《七零娇小姐下乡,野痞糙汉宠上瘾》
第一章 重生
剧烈的疼痛传来,沈兰音在一片混沌的灼热感中挣扎醒来,引入眼帘的却不是想象中的炼狱火海,而是糊着发黄旧报纸的木质屋顶。
这是......李家那间堆放杂物的西厢房?
“哟,你醒了,还以为你要睡到日上三竿呢!这城里来的小姐就是身子骨金贵。”
一道略带嘲讽的女声在耳边响起。
沈兰音僵硬的转过头看去——
是陈晓丽!可她不是死了吗?
想到上辈子,李建军利用她的医学造诣给说是表妹学习,实则却是给青梅竹马的陈晓丽造势成为了医学大拿,还靠着偷窃来的医术发展势力,把她远在西北的父母给害死.......
最后她得知真相,接受不了,直接在化学药品实验室里,动手炸死了自己跟这对狗男女!
如今,难道是老天都觉得她可怜,让她重新来过了?
沈兰音朝着陈晓丽看去,她还拿着一件崭新的的确良衬衫,对着屋里斑驳的木头衣柜镜子比划着,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喜爱跟贪婪。
沈兰音认出那是自己母亲当初在家时,托人从沪市给她买的十六岁生日礼物,也是她最为珍贵的几件衣服之一!
“这衬衫好像是我的。”
沈兰音撑起仿佛散架般疼痛的身体,把目光落在了陈晓丽的身上。
陈晓丽照着镜子的动作一顿,脸上飞快闪过一丝慌乱,却又强装镇定,理直气壮道:“兰音姐,你那么多好衣服,这件我看着就挺合我身的,建军哥说了让我别见外,缺什么就跟你说,你马上要嫁进来了,咱们不就是一家人了吗?一家人还分什么你的,我的。”
沈兰音却没接话,余光扫过屋内。
墙角那个属于她母亲陪嫁的樟木箱子敞开着,里面原本叠放整齐的衣物被翻的乱七八糟,几本她带来的旧书也都散落在地上。
沈兰音冷笑,掀开了打着补丁的薄被,赤脚踩在冰冷粗糙的土地面上,径直走到陈晓丽面前,一把夺过了那件的确良衬衫。
“你干什么?!”
陈晓丽猝不及防尖叫起来,伸手就要去抢。
“我的东西,未经我允许,谁让你动了?”
“建军哥说了.......”
沈兰音比陈晓丽高一些,此时眼神睥睨,竟让对方一时不敢动弹:“李建军说的?那你让他亲自来跟我说,现在请你出去,我要换衣服。”
陈晓丽被她的气势镇住,脸一阵红一阵白:“你.......你嚣张什么?要不是建军哥心善,看在你爹妈的面子上收留你,谁愿意收留你这个.......”
陈晓丽想骂她,可到底没敢在明面上喊出来,气得跺了跺脚,愤愤摔门而去。
房间里终于安静了下来。
沈兰音紧紧拽着那件失而复得的衬衫,靠在冰冷的土墙上,缓缓滑落在地,巨大的悲伤,愤怒以及劫后余生的庆幸交织在一起,让她控制不住的微微颤抖。
太好了,她真的重新回来了!
这一次,她还没有跟李建军结婚,也没有给陈晓丽当牛做马!
她的爸妈远在西北,她一定要好好活着,等着父母回来的那一天!
沈兰音掏出脖子里的羊脂玉佩,眷念的看着,这是外婆留给母亲的嫁妆,母亲跟父亲去下乡那天给了她,说是留给她的一个念想。
“爸妈,这一次,我一定要让他们这对渣男贱女付出代价!”
手中的玉佩隐隐发烫,掌心突然传来一阵痛楚,一滴血顺着羊脂玉佩融合,沈兰音只觉得眼前一花。
短暂的眩晕过后,沈兰音发现自己居然身处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四周都是灰蒙蒙的,脚下是坚实却看不清材质的地面,不远处有一口大约脸盆大小用青石堆砌的泉眼,正汨汨的冒着清澈无比的泉水。
泉眼旁边是一小片约摸几个平方的黑土地,那土质肥沃,仿佛暗藏着无限生机。
这,难道是她以前看书提到的空间?
沈兰音心绪激动,随着意念一动,她又从空间里出来。
眼下握着手中的这枚玉佩,激动之余,她却想了很多,有了这个空间,她就能堆积物资,保护药方,暗中接济远在西北受苦的父母。
“晓丽啊,吃饭了!”
门外传来李母的声音,伴随着陈晓丽的应声。
沈兰音抿着唇,想到自己刚刚醒来时似乎伴随着另一种奇异感觉,她平复心中的惊喜后,集中精神,对着紧闭的房门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开口道:“陈晓丽,你如此贪心,小心吃饭噎到,喝凉水呛到!”
这话刚一落下,沈兰音就感觉到了些许的眩晕感。
然而,没过多久,门外果然传来了陈晓丽撕心裂肺的咳嗽声以及李母惊慌失措的拍背,喂水声:“晓丽啊,你这是咋了?慢点吃啊!快喝口水,顺顺。”
沈兰音捂住嘴,瞳孔微缩,这,难道也是她的能力?是言出法随?
她平静下来,又觉得这更像是乌鸦嘴,带着诅咒效果的言灵。
沈兰音抚摸着温润的玉佩,当务之急是她要尽快摆脱李建国这个伪君子跟陈晓丽这个毒妇。
她要离开李家,拥有自己独立的立身之所。
沈兰音从冰冷的地上站起身来,直到外面陈晓丽的动静平息。
她把母亲给她的东西都收进了空间里,还有,一本需要用火烤才能显现出文字的家传药方册子。
这是她后续安身立命的资本,沈兰音毫不犹豫的放进了空间最核心的区域。
做完这一切,沈兰音松了口气,这时门外也传来了李建军的声音,带着一丝刻意营造的温和:“兰音,你醒了吗?要是醒了就出来吃早饭吧,今天公社有领导下来检查,我得早点过去。”
沈兰音深呼吸了口气,压下眼底翻涌的恨意,带着一副疏离跟疲惫的表情打开了门。
李建军站在院子里,穿着洗的发白但熨烫平整的蓝色干部装,他头发梳的一丝不苟,在瞧见沈兰英时,眼神闪过一丝不易觉察的惊艳,随即又用虚伪的声音体贴道:“兰音,你脸色怎么还这么差?是不是晓丽又惹你不高兴了?”
第二章 乌鸦嘴
沈兰音看着李建军这幅虚伪的样子,心中冷笑,面上却不显,只是淡淡的问:“李建军,我们什么时候去打结婚证明?”
李建军一愣,显然没料到她会主动提起这个,而且语气如此平静直接,他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随即笑道:“你放心吧,先别急,咱们等这段日子忙过去后,就选个好日子去领证。”
“你也知道最近风声有点紧,我们得谨慎点,不能给人留下话柄。”
又是拖字诀,上辈子他就是用各种理由一拖再拖,让她没名没分的住在李家,白白付出了所有。
沈兰音心里门儿清,面上却配合的点了点头,似乎无意的低声嘟囔了一句,声音正好能让李建军听到:“谨慎点也好.......希望今天下来检查的领导眼睛也能亮一点,别被某些人做的表面文章给糊弄过去了。”
李建军脸上的笑容瞬间僵硬了一下,眼底掠过一抹阴翳,但很快又恢复自然,失笑般摇摇头道:“你这话说的,你也别操心我的工作了,领导心里都有数,快吃早饭吧,妈给你留了红薯粥。”
吃完饭后,李建军离开去上班。
李母也很快来到了沈兰音面前使唤道:“兰音啊,家里没柴火了,你去后山捡点柴火回来吧。”
她语气十分理所当然,若是从前为了维持表面和谐,沈兰音可能就忍气吞声去了,可现在.......
沈兰音放下手中的书,看着叉着腰的李母,语气平淡无波:“婶子,我还在看书,没时间去捡柴火,再说了,我交了口粮跟伙食费,也不是来你家里当长工的。”
李母被噎的一愣,随即涨红了脸,看着沈兰音道:“你,你这说的什么话?一家人互相帮衬不是应该的吗?你怎么这么懒?”
“互相帮衬?”
沈兰音挑眉,目光落在了躲在厨房门口偷看的陈晓丽身上:“我出了钱跟粮,不知道晓丽妹妹出了什么?她比我年轻力壮,怎么不让她去?还是说婶子觉得我交的钱粮不够我吃,还要我去干活抵钱?”
躲在厨房里的陈晓丽立刻委屈的探出头,声音带着哭腔:“兰音姐,你,你怎么能这么说我?我,我也在厨房里忙活啊.......”
“还是说,你觉得你看书重要,我在厨房里干活就不重要了?”
陈晓丽的声音传来,沈兰音冷笑一声:“我看书自然重要,到时候医院里招聘,我还得去考试呢,至于你,我可瞧不见你在厨房里忙碌什么。”
沈兰音也懒得再跟他们浪费口舌,直接起身:“我现在出去透透气,头晕!”
她不看那两人难看的脸色,径直走出了李家那令人窒息的院子里!
李母跟陈晓丽两个人留在原地气得干瞪眼,却又拿她没办法。
走出李家,沈兰音沿着村中坑洼不平的土路漫无目的地走着,这才感觉到胸口的闷气散了些。
红星生产对地处偏僻山坳,土地贫瘠,村民们大多面黄肌瘦,穿着打满补丁的衣服。
沈兰英看了几眼就知道自己得赶紧找个能够暗中接济父母的事情,光靠自己带来的这些钱坐吃山空可不行!
正思索着,路过村尾一间看起来比李家还要破败的土坯房时,沈兰英听着屋内传来撕心裂肺的咳嗽声,跟老太太虚弱痛苦的呻吟时,她脚步顿了顿。
这户人家,她有点印象,好像是姓陆,是队里有名的破落户,家里只有一个成分不好的老太太跟她那个据说脾气古怪,力气很大,常年阴沉着脸的孙子,是村里人人尽想避着走的人家。
正想着,那扇吱呀作响的院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一个高大的身影走了出来。
男人穿着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初步短褂,上面打满了深色布丁,露出的手臂肌肉线条流畅而膨胀,皮肤是常年劳作的古铜色。
他眉眼深邃,鼻梁高挺,嘴唇紧抿成一条线,下颚线绷得紧紧的,透着一股生人勿进的冷硬和悍气,他手里端着一个边缘有缺口的破旧瓦盆,里面是浑浊的污水,看样子是要去倒掉。
这就是陆家孙子,陆怀瑾,队里人都说他成分不好,性子又冷又硬,下手狠,没人敢招惹。
陆怀瑾也看见了站在路边沈兰音,他眼神淡漠的扫过,没有任何停留,径直走到了屋旁杂草丛生的排水沟边,将瓦盆里的污水倒了进去。
沈兰音却注意到那倒掉的污水里,带着一股淡淡,苦涩的药味。
难不成他是在给屋里的老人煎药?看来,陆老太太病的不轻。
就在这时,一个流里流气,带着戏谑的声音在旁边响起:“这不是陆老大吗?又在给你那半死不活的奶奶熬药呢,要我说浪费那钱干啥?还是让你奶奶顺其自然,也省得拖累你不是?”
“就是,你们家这个情况,还不如老老实实待着,省的过多引起村子里的关注!”
沈兰音转头,看到俩个穿的邋里邋遢,吊儿郎当的青年晃了过来,是队里有名的二流子,赵老二跟王老三,说话的是赵老二。
陆怀瑾脚步一顿,他没说话,只是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如同结了冰,冷冷的看向那二人,周身的气压瞬间低的骇人。
赵老二跟王老三被那目光吓得,下意识后退了半步,但嘴上还不干不净的找补:“瞪......瞪什么瞪?成分不好的狗崽子,还敢横,信不信老子......”
陆怀瑾握着瓦盆的手紧了紧,手背青筋暴起。
沈兰音对这种人本能的感觉到了厌恶,看着赵老二那张令人作呕的嘴脸,她下意识的嘟囔了一句:“嘴巴这么贱,满口喷粪,也不看路,不看道,掉进粪坑里吃个饱。”
她声音很轻。
然而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那赵老二一边回头对陆怀瑾做着下流的手势,一边得意洋洋的倒退着走,根本没注意脚下刚好有块松动的石头,只听哎呦一声惨叫。
他脚下一滑,整个人失去平衡,手舞足蹈的往后栽去——
而他身后不远,正好是生产队沤了不知多久,臭气近乎能熏死人的露天大粪坑。
第三章 少出门
“噗通”一声。
伴随着沉闷的落水声跟更加凄厉惊恐的惨叫,赵老二整个人四仰拔叉地摔了进去,溅起无数浑浊的黄金点,恶臭瞬间弥漫开来。
另一个二流子王老三简直惊呆了,他张大嘴巴愣在原地忘了反应。
就连一直面无表情,仿佛什么事都不能让他动容的陆怀瑾眉头都机不可查的动了一下。
他目光再次落到沈兰音身上,这一次,他眼神里带了几分深沉的审视跟难以言喻的探究。
沈兰音自己也愣住了,下意识的伸手捂住了口鼻。
她,她就只是随口一说,这乌鸦嘴的效果是不是也太立竿见影,效果惊人了?
摔进粪坑的赵老二挣扎着,他浑身沾满污秽,哭爹喊娘,臭不可闻。
王老三这才反应过来,他捏着鼻子,一脸晦气的赶紧上前,手忙脚乱的把成了屎人的赵老二从粪坑里拖出来,两人也顾不上再放狠话,狼狈不堪的跑远了,只留下一地污秽跟冲天的臭气。
沈兰音用手捂着口鼻站在原地,她被陆怀瑾看的浑身不自在,下意识就想要借口离开,却在听到屋里陆老太太的咳嗽声更加急促跟痛苦时,她脚步一顿。
“你奶奶咳的厉害,听声音像是肺经有热,痰湿壅盛,如果用川贝母碾碎,兑点蜂蜜蒸梨子,润肺化痰,或许比你这苦寒的药汤子,对她现在身子更温和管用些。”
沈兰音母亲是中医世家出身,她从小耳濡目染,再加上上辈子在医术上颇有造诣,对这些常见的病症跟食疗方子还是心中有数的。
陆怀瑾闻言瞳孔微不可察的一缩,看向她的眼神瞬间锐利无比,带着一种警惕的审视。
沈兰音心中一紧,立刻意识到自己可能多嘴了。
她连忙补救语气带上了刻意的疏离跟不确定:“我,我也是瞎说的,以前在家里听老人提过一嘴土方子,不一定管用,你,你就当没听见,我先走了。”
她说完话几乎落荒而逃,仿佛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
陆怀瑾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穿着的确良衬衫的背影匆匆消散在小路尽头,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瓦盆盆边缘粘着的黑色药渣,眸色深沉如夜,不知在想什么。
沈兰音跑出很远,心脏还在砰砰乱跳。
陆怀瑾那个男人实在是太有压迫感了。
她抿着唇,很快回到李家。
沈兰音刚踏进院子里,就已经感觉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氛。
李建军脸色铁青的坐在堂屋唯一的太师椅上,李母坐在一旁的小凳上,用手擦着并不存在的眼泪,唉声叹气的。
陈晓丽则是红着眼眶站在李建军身后,看向刚进门的沈兰音,眼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怨毒。
“你去哪儿了?”
李建军的声音里压抑着怒火,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想到今天在公社,李主任看他的眼神让他如坐针毡。
虽然最后没查出什么实质问题,但那种被怀疑的感觉让他憋了一肚子邪火。
“我出去走了走,透透气。”
沈兰音语气平淡,仿佛没觉察到空气中凝固的火药味。
“透气?”
李建军猛的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木桌发出不堪重负的声音:“沈兰音,你跟我说实话,今天公社突然查账,是不是你搞的鬼?是不是你去举报的我?”
他越想越觉得有可能,之前早上沈兰音的那句希望领导眼睛亮一点的嘀咕就仿佛还在耳朵边,紧接着他就被调查,世上哪有这么多巧合的事。
沈兰英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惊愕跟委屈:“李建军,你胡说什么?我举报你,我举报你什么?我连大队朝那开,公社大门往哪边走,我都不清楚!”
她眼眶迅速泛红,像是受了天大的冤枉,声音也带着哭腔:“我父母如今在西北下乡,我被他们托付给了你,你就是我唯一的依靠,我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你身上,把家里带来的钱和东西都交给你保管,我怎么会去害你?你这样疑心我,还不护着我,你实在是太让我寒心了!”
这番表演七分真,三分假,寒心是真的,委屈是装的。
上辈子她被他们俩玩弄于股掌间,如今也该让他们尝尝被反噬的滋味了!
李建军被她这番话说的一愣,看着她泫然欲泣,我见犹怜的模样,也确实觉得她不像有能力跟渠道去举报的。
他心中的愤怒稍稍平息,但疑心却没有减少,这难道真的是巧合?可这也太巧了。
陈晓丽却按捺不住了,指着沈兰音尖声道:“建军哥,你别被她这副样子骗了!就是她,自从她早上说了那句晦气的话,你就出事了,我看她就是扫把星!克夫克母,现在又来克你!”
“晓丽!”
李建军皱眉呵止,可眼神闪烁显然也被陈晓丽的话说动了些许。
农村人尤其是像李某这种多少有些迷信,在听到这些话时看向沈兰音的眼神也带上了厌恶,仿佛她真是什么不祥之物。
沈兰音心中冷笑,目光看向陈晓丽:“晓丽妹妹,这东西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谁是扫把星还不知道呢!有些人鸠占鹊巢,心安理得的享受着不属于自己的一切,就不怕老天天看不过眼,降下报应吗?”
“我行得端坐的正,老天能有什么报应给我?”
沈兰英听到陈晓丽的话,目光若有所指的扫过陈晓丽身上那件明显不合身却依旧穿着的碎花裙子:“这报应可多了,比如晚上走夜路,忽然遇到点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又或者是好好的一张脸突然就烂了,怎么治都治不好。”
脸烂了这三个字,如同最恶毒的诅咒,精准的戳中了陈晓丽最恐惧的地方,她伸手捂着自己的脸尖叫道:“你诅咒我?沈兰英,你这个毒妇,你不得好死!”
“我只是好心提醒。”
沈兰英淡淡收回目光,仿佛刚才那句带着诅咒的话不是出自她之口。
李建国看着眼前争锋相对的俩个女人,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沈兰英的变化让他不安,陈晓丽的咄咄逼人也让他烦躁,他疲惫的揉了揉眉心,摆了摆手道:“够了!你们都少说两句,还嫌不够乱吗?晓丽,你在家里少胡说八道!还有你,兰英,你也安分点,少出门!”
第四章 黑市偶遇
接下去几天,李建军对沈兰音也多了几分疏离,陈晓丽也不敢在明目张胆的拿她东西,沈兰音乐的清净。
这天夜里,李佳突然想起了陈晓丽杀猪般的尖叫跟哭喊,在寂静的夜晚显得分外渗人。
沈兰音被吵醒披上外衣,急忙走了出去,只见陈晓丽房间灯火通明,她捂着脸在炕上打滚,李母跟李建军两个人慌乱地围着,又是找毛巾,又是要去找郎中。
“我的脸,我的脸又痒又痛!就像是有虫子在爬。”
陈晓丽尖叫着,声音里充满了哭喊。
沈兰音借着昏黄的煤油灯光看到了她脸上居然起了一层红疹,有些地方甚至被她抓破了皮渗出血丝跟黄水,看起来颇为骇人。
李母急的直跺脚,拿着湿毛巾却又不敢下手去擦:“这到底怎么回事?傍晚还好好的,怎么会突然起红疹子的?莫不是撞邪了吧?”
李建军皱着眉头,脸色难看:“别胡说,肯定是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或者是过敏了!”
沈兰音看着眼前这一幕,大概是因为她的诅咒应验了!
这整整一晚上村子里都没个安生。
陈晓丽烂脸的消息,一夜之间在村里像是长了翅膀一样悄然传开。
虽然李家人极力遮掩,可那天晚上的动静不小,加上之前沈兰音一直都念叨扫把星跟报应的言论,让村子里的有些好事者私下里议论纷纷,看着李家的眼睛都带着点异样。
李建军觉得脸上无光,越发心烦意乱。
他对沈兰音看管的也没有那么严厉,或者说他潜意识里也有些害怕这个变得邪门的未婚妻不敢逼得太紧。
沈兰音这段时间没被控制自由,在一个天色灰蒙蒙的清晨,她用一块旧头巾包住头,脸只露出了一双眼睛,踹上提前从空间取出的几块钱跟几两全国粮票悄悄出了李家,往公社方向走去。
沈兰音没有去人头攒动的供销社,而是凭着上辈子模糊的记忆和打听来的零星信息,拐进了公社后面那条相对僻静的巷子里。
那是人们心照不宣的黑市,规模不大,气氛紧张又压抑。
沈兰音目光落在四周围,看着有些人蹲在墙角前面摆着一块布,摆着少量的鸡蛋跟晒干的蘑菇,木耳。
她目标很明确,需要一些基础的药材跟盐还有糖,她还想看看能不能买到一些细粮或者肉食,改善一下伙食,补充点体力。
沈兰音很快就在一个卖鸡蛋和干野菜的老农面前蹲下低声问价。
老农伸出手指比划了一下,价格比供销社略贵,但不要票。
沈兰音正犹豫着要不要买点鸡蛋,一个低沉的声音却在背后响起。
“你要买什么?”
沈兰音心头一跳,猛地回过头,看见了陆怀瑾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他今天穿着一件更破旧的深色褂子,背着一个半旧的背篓,里面似乎放着些风干的野味和几包用草纸包好的东西,隐约透出药味。
“陆,陆同志......”
沈兰音有些尴尬,她没想到自己这幅打扮,他还能认出她。
陆怀瑾目光扫过的空着的手跟略显局促的样子没多问,只是瞅着那卖鸡蛋的老农点了点头递过去几张毛票:“五叔,她的鸡蛋钱算我的。”
老农咧嘴一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爽快的接过了钱,把一小篮大约10来个鸡蛋塞给了沈兰音。
“这,这不用,我自己有钱!”
沈兰音摆手,下意识的要去掏口袋。
陆怀瑾却没有理会,径直朝着巷子更深处走去。
他走了两步,目光看了一眼身后的沈兰音,那眼神似乎在说跟上。
沈兰英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拿过了鸡蛋跟了上去。
她能感觉得到陆怀瑾似乎对这里很熟悉,他,或许能帮她买到自己需要的东西也不一定。
陆怀瑾带着他七拐八绕,避开了几个明显望风的人,来到了巷尾一个不起眼的破旧院子前。他有节奏的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声音,陆怀瑾回了个暗号,门才被拉开了一条缝。
一个穿着黑色褂子,面容干瘦的男人探出头看到陆怀瑾时,精明的眼里露出了笑:“怀瑾来了,这次带了什么好货?”
他说这话着话目光瞥见身后跟着的沈兰音时,他目光朝着陆怀瑾看去,仿佛像是在询问。
“这是我的朋友。”
陆怀瑾说着话,两个人走进了院里,关上了门。
陆怀瑾很快卸下背篓,拿出里面的东西,两只处理好的风干野鸡跟几包草药:“还是老规矩,都是一些山货,还有一些柴胡,黄芩。”
五叔检查了一下货品,特别是那几包药材还凑近闻了闻,他满意地点点头,熟练的算了钱递给陆怀军,陆怀瑾接过看也没看就塞进怀里,然后跟男人低声说了几句什么又指了指沈兰英。
五叔点点头,看了沈兰音一眼,他转身朝着屋里走了进去,不一会儿的功夫就拿出了个小布包递给了陆怀瑾。
陆怀瑾转手就递给了沈兰音:“你要的川贝母,还有一点土蜂蜜。”
沈兰音直接愣住,他怎么知道自己需要这些?
难不成是因为上次她随口提的川贝蒸梨?
沈兰音伸手接过布包,手感沉甸甸的,打开一看,川贝母颗粒饱满,颜色乳白,确实是上品,蜂蜜也是浓稠的,琥珀色带着淡淡花香。
这年头这些东西可是难得的好,沈兰音心里五味杂陈,低声道:“谢谢,这些东西一起多少钱?我一并给你。”
“不用。”
陆怀瑾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来什么情绪:“你那天说的方子,奶奶吃了,咳的轻了,夜里能睡的安稳些。”
原来,这是他的感谢。
沈兰音握住了手中的布包,心底里涌起了一股暖流。
她看着他平静深邃的眼睛,认真道:“嗯还是要谢的陆同志,以后如果我还需要别的药材,或者我炮制了一些常用的药丸药粉,想换点钱票什么的能找你吗?”
她需要一个可靠的渠道,陆怀瑾看着虽然冷硬难以接近,但做事有分寸,与他合作比自己像是无头苍蝇一样乱撞,要安全高效的多。
第五章 关怀
陆怀瑾沉默的看了沈兰音好几秒,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人心,衡量着她的意图跟可信度。
沈兰音心跳的很快,就在她以为他会拒绝的时候,他却点了点头报了一个村委山脚离他家不远的废弃牛棚位置。
“需要什么?提前一天傍晚在那里留个字条,东西放那儿。”
沈兰音点头:“好。”
陆怀瑾没再说什么,背起空背篓,拉开院门,走了出去。
沈兰音看着他离开的背影,也没有过多停留,快速的在黑市上用剩下的钱买齐了盐跟糖,还有火柴跟一斤白面小心的放进了空间里,然后低头快步离开了。
刚回到李家没多久,李建军就已经找上了门来。
“兰音,我们谈谈。”
最近在公社内,那些账本还没调查清楚,李建军的日子很是不好过,他越想越觉得自己在公社里的情况是被沈兰音陷害的。
而且联想到陈晓丽烂脸的这事又是被她说了才这样子,李建军心底对沈兰音是个扫把星的猜测已经坐证了。
“你要跟我说什么?”
沈兰音抬头,目光落在了李建军的身上。
李建军思考再三,想到母亲的施压跟他工作的进度,他看着沈兰音,开门见山道:“咱们之间到此为止,婚约作废,你收拾东西明天就离开李家。”
沈兰音嘴角勾起一抹机不可查的弧度,她也终于等到了这句话:“可以,但我父母当初托付我时,交给你的那些钱跟东西请你还给我。”
李建军脸色一僵,他确实吞了沈兰英带来大部分的财物,本以为能糊弄过去:“什么钱跟东西?你在我家吃住这么久,难道不用花销那些早就拿去补家用了。”
沈兰音也知道他会抵赖,不慌不忙道:“李建军,我带了多少钱跟东西我心里有数,我父母心里也有数,你要是不认没关系,明天我再去一趟公社找主任评评理,看看侵占他人财物该当何论。”
“或者咱们去找大队支书当着全村人的面把账一笔笔算清楚。看看我带来的这些粮票,现金是不是都补贴到你家的伙食里了?”
她语气平稳,眼神锐利如刀。
李建军没想到沈兰音会如此威胁自己,在联想到自己在公社里的事情都还没告一段落,如果再被扣上侵占私人财产的帽子,那他这辈子就真的完了。
李建军脸色瞬间惨白,额头渗出冷汗。
他死死盯着沈兰音,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女人,经过飞快的筹谋后,他咬咬牙,挤出几个字来:“好,我给你!”
“但是你拿到东西立刻给我滚,从此我们两清,你要再敢胡言乱语,我饶不了你。”
沈兰音似笑非笑的盯着他:“放心!我对你们李家没有半分留恋!”
最终在李建军几乎喷火的目光跟李母难以置信的咒骂声中,沈兰英拿回了八十块现金和少量粮票,以及几件被陈晓丽占用的衣物。
“我会搬出去住。”
沈兰英提着收拾好的樟木箱子,看着脸色铁青的李建军开口道:“但你需要跟我一起去找大队出证明,安排住处。”
李建军恨得牙痒痒,却只能配合着去找了大队长陈友田。
陈友田对李家的事情也略有耳闻,为人还算公正,如今对李建军的行为也很是不齿,更对沈兰英这个无依无靠的孤女多了几分同情。
“沈同志,队里现在住房确实紧张,知青点也早就住满了,你看......”
“大队长,我不挑的!只要能够遮风挡雨就行,哪怕是废弃的茅屋,仓库,窝棚都可以,地点偏点也没关系,我能自己收拾。”
沈兰音把自己的位置放得很低。
陈友田想了想,一拍大腿道:“村委那边靠近山脚的地方倒是有间以前用来看田的土坯房荒了好几年,又破又偏。听说还不太干净,你要是不怕......”
“我不怕!谢谢大队长!”
沈兰音立刻答应,甚至露出了一丝如释重负的感激。
那村委正好离陆怀瑾家不远,也方便她以后行事。
于是在陈友田大队长的见证下,沈兰音跟李家彻底划清界限。
她拿着大队长开的证明,在李建国跟李母恨不得把她抽筋剥皮的目光中,挺直背脊头也不回的离开了这个她只住了短短一段时间,却仿佛经历了一世折磨的地方。
村尾,沈兰音看到那间孤零零立在半人高,荒草中破旧的土坯房时,她心里还是忍不住的凉了半截。
这可比她想象中的还要破旧不堪,木门歪斜,窗户只剩下破败的木架,里面黑黝黝的散发着一股浓重的霉味和尘土气。
但她如今没有了退路,这里将是她的新起点。
沈兰音挽起袖子开始清理,她拔掉了门口的荒草,扫掉了屋内厚厚的灰尘跟蜘蛛网,用旧报纸勉强堵住了墙上的破洞,还找来一些茅草铺在了坑洼的土炕上。
忙活了大半天,直到夕阳西下,她才勉强将这间不足十平米的小屋,收拾出个能勉强落脚的样子来。
就在这时门口出现了一个高大的身影,是陆怀瑾。
他把一个厚重的出逃瓦罐跟打着布丁的初步包袱放在了沈兰音的面前,声音依旧没有什么起伏,却十分低沉:“奶奶让我送的,里面是野菜粥跟几个窝窝头。”
他说着话,目光极快的在她身后那间破败的屋子看了一眼,他眉头蹙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转身很快消失在浓浓夜色中。
沈兰音看着这冒着微弱热气的瓦罐跟包袱,鼻尖一酸,眼眶瞬间就湿了。
在这句目无情前途未卜的乡下,陆怀瑾这份关怀,对她来说实在是雪中送炭了。
她小口小口的,喝着粥就着干硬的窝头,却是他从生以来吃的最安心,最温暖的一顿饭。
她一定要好好活下去,不仅要让自己活下去,还要让父母也活下去。甚至要让更多亏欠她的人付出代价!
沈兰音吃完了饭菜,起身拍了拍,烧了水简单的洗漱了一下,就精疲力尽的睡了过去。
第六章 举报
隔天,清晨。
沈兰音醒来后,收拾妥当,就去大队里找了大队长陈友田。
她现在也算是下乡知青愿意参加生产队劳动,靠工分吃饭。
“沈知青,你能够这么想就很好,不过考虑到你身体瘦弱,又是城里来的,就安排你跟着妇女队长去做一些轻便的活吧。”
沈兰音心中一动,感激的目光落在了陈大队长身上:“多谢您。”
陈友田摆了摆手:“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这活轻便,工分就不高,一天下来顶多挣个四五公分,等秋收算账,估计也分不到多少粮食,勉强饿不死,不知道你愿不愿意?”
“可以。”
沈兰音点头,她手里有票,有钱参加劳动就是为了融入环境,避免被孤立,真正的重心还是放在自己空间跟制作药丸上。
“那行,我带你去找妇女干部。”
沈兰音跟着陈对长来到了田地里,很快就被安排去了山脚下的田地里除草。
除草这活说简单也简单,说难倒也还好。
沈兰音弯腰拔着草,也在地里观察着会不会有什么药材。
这一找别说,还真有一些蒲公英,车前草,艾草,益母草。
她时常把这些常见的药材跟杂草一起拔了好放进空间。
等晚上回去的时候,就在煤油灯下处理这些药草同时研磨制成药剂。
一连好几天,沈兰音都在忙活着这些事情。
空间里堆积着不少药材,这天下工回来,沈兰音拿来了笔纸,她很谨慎,写字也是用左手自己写的,歪歪扭扭只写需要换什么东西和能提供什么药材。每次都放在她跟陆怀瑾商量好的地方。
陈晓丽这段时间一直在关注着沈兰音,自从知道她在大队里干活,她这心底里充满了幸灾乐祸。
就算沈兰英是从城里来的又怎么样?如今还不照样跟她一样在村子里干活?
她心情不错,却在回到李家时,收敛了脸上的笑意,推开门走了进去:“建军哥,我回来了。”
李建军坐在院子里的太师椅上,嘴角难得带着笑。
陈晓丽心中一动,几步来到了他面前开口道:“建军哥,你是有什么好事了吗?”
李建军收敛了笑意,睨了她一眼。
陈晓丽凑了过去,讨好道:“建军哥,你这段时间在公社里不知道,那沈兰音自从离开咱们家后就在大队里赚工分呢!”
“哦?”
陈晓丽见李建军起了兴致,说的也是更加卖力:“她要是不胡说八道,如今还在李家当千金小姐呢,建军哥,她那都是自找的。”
李建军若有所思的点点头:“晓丽,你说的对,她那都是自找的。”
“这段时日,要不是她胡说,我在公社的地位也不会一落千丈,如今,她在队里赚工分算啥?还有更报应的事情来了!”
陈晓丽心头来了好奇,眼巴巴的看着李建军:“建军哥,你跟我说说,有啥事情来了?”
李建军笑了笑,压低了声音道:“你不知道,有些风声下来了,总之,我有预感沈兰音不会有好事情的!”
“沈兰音这个人简直活该!捡了芝麻丢了西瓜,她没有我,她能得到什么好?”
陈晓丽心中一动,好奇的神色看向了李建军:“建军哥,虽然我不知道是什么事情,可你说的总是对的!”
“对了,那陆怀瑾不是也住在村尾,我看啊,他这个人也不是什么好人,在村里一天到晚阴阳怪气的!”
“而且,他跟沈兰音好像经常凑在一起!”
陈晓丽说道这句话时,眼神一闪,这纯粹是她胡诌的,不过转念一想,他俩都住在村尾,也有碰头的可能性!
“这俩个人,对你来说,不正是建功立业的好时机?”
李建军听到这话时,不由笑出了声来。
他之前还把村里的陆怀瑾给忘了!
眼下听到陈晓丽提起,他站起身来,目光灼灼的落在了陈晓丽身上:“是啊,晓丽,多亏你提醒了我。”
李建军椅子上也坐不住了,他起身,着急忙慌的就朝着屋子里走去。
这两个人可都是住在村尾,而且都是村子里让人厌烦的存在!
他想了想自己得到的消息,很快就朝着屋内走了进去。
写完信后,李建军悄悄溜出村子,很快人影就渐渐消失在了路上。
沈兰音如今可是一无所知,她站在自己家门口,对着眼前这个屋子发愁。
眼看着冬天就要到了,这破屋子,在秋天还勉强能住,可到了冬天,西北风一刮,非得冻死不可。
她必须想办法弄点泥巴跟稻草,把墙缝糊上,还得储备足够过冬的柴火跟粮食。
虽说她空间有,可明面上还是得有合理的来源。
沈兰音想了想,最终迈开脚步,朝着山上去。
她现在还是得先去找一点柴火。
“沈兰音!”
身后传来的声音让沈兰音脚步一顿,她转身,目光朝着来人看去。
是陆怀瑾。
陆怀瑾来到她面前站住,眼神朝着四处环视了一圈,见没什么人,这才压低了声音开门见山道:“沈兰音,这两天你在家里安分点,我听说李建军在搞小动作呢!”
沈兰音一愣,陆怀瑾又道:“这李建军就是见不得咱们好,做出恶心人的事情来。”
“他又做什么了?”
沈兰音不解,强迫着自己冷静下来,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目前我也不好说,咱们总归等着看吧,看他能闹出什么事情来。”
陆怀瑾看着沈兰音脸色苍白,他并没有过多慌乱,安抚道:“你也别太着急,我想李建军应该没有瞧见咱们做了什么,他不过就是特意往我们身上泼脏水。”
“你把能收拾的都收拾了,最近咱们俩个人也少碰面,到时候应该会有人来看看的”
沈兰音也在这个时候冷静了下来。
她的身份要是去推敲也经得起查,眼下所有的东西都被她放进了空间,只有少量的粮票被她放在了房子里。
对了,她找来的草药!
她看着陆怀瑾:“咱们得把草药收拾了!”
第七章 自食其果
陆怀瑾目光落在了她的身上,点头道:“好,听你的。”
“你先回去收拾,咱们天黑后在这里碰头。”
沈兰音点点头,很快就朝着家里走了进去。
这些草药都是她之前割草的时候准备的,她重生以来,步步为营,好不容易摆脱他们,看到一点生存的曙光,绝对不会折在李建军卑鄙的举报之下!
沈兰音目光朝着李建军房屋方向看去,一字一句的发出她的“祝福”:“李建军,既然你非要赶尽杀绝,那就只能祝你引火烧身,希望你见不得光的那些底子能够一样被查的清清楚楚,自食恶果,罪有应得。”
她说完话,靠在了炕上喘息着。
夜幕降临,山里带着凉风。
陆怀瑾带着沈兰音一路上山,把她藏匿着的药材很快就放进了一处狭窄的洞口。
“这里面干燥,安全。”
沈兰音钻了进去,里面空间不大,但确实干燥通风是个理想的藏匿点。
陆怀瑾很快就把包袱放在最里面,用几块石头压好。
“明天无论发生什么,咬死不认!东西找不到,他们就没办法。”
沈兰音点点头,看着陆怀瑾:“我知道的,你放心。”
他也没再说什么:“回去吧。”
他们从洞口里走了出来,陆怀瑾伸手把层层叠叠的藤蔓盖在了洞口。
两个人很快朝着山下走去。大概二十分钟后就来到了山脚下,俩个人分开,仿佛从来都没有相遇过。
第二天早上,天色阴沉。
沈兰音在听到屋外传来的脚步声时,就已经从炕上爬了起来。
她打开房门,就瞧见了站在门口的俩个人。
一个是戴着眼镜的胖子干部,一个是矮小瘦弱面色严肃的,由陈友田跟李建军陪着。
李建军在看到沈兰音时,脸上的笑意几乎压抑不住,神情中满是兴奋跟得意:“沈兰音同志,公社街道群众反映,有些情况向你了解一下。”
沈兰音目光落在了面前那俩个干部身上,她神色平静,表情带着一丝紧张跟茫然,把无辜受到惊扰的孤女形象扮演的淋漓尽致。
那两人跟陈对长走了进屋,李建军也正想跟进去,却被胖子伸手拦了一下:“李建军同志,你如今不适合出现在这里,还请在外面等一下。”
李建军脸上的笑容一僵,只能留在门外,伸长脖子往里看。
屋内陈设简陋,一览无余,土炕上铺着干草和破旧的被褥,墙角堆着少许柴火,一个小木墩当桌子上面放着喝水的破碗,除此之外空空如也。
两个人检查了一番,甚至连抗冻和墙缝都用手电照了,除了那点少的可怜的野菜,屋内几乎一无所获。
“沈兰音同志,我们接到反映说你经常私下炮制药材进行交易,有这回事吗?”
胖子开口询问着,目光犀利。
沈兰音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跟委屈:“炮制药材?领导,您看我像是会的样子吗?我爸妈虽然是学医的,但我从小身体不好,就没怎么学过,也就认得几样常见的草药。”
沈兰音说着,停顿了一下:“来这里后有时头疼脑热,去卫生所不方便,就按照老人说的芳子挖点蒲公英,车前草,艾草什么的煮水喝,或是熏熏蚊子。”
“我,我这不算违法吧?我看村里有很多人都这么做。”
沈兰音眼神清澈,不像是说谎的样子。
俩个干部对视了一眼,胖子继续问:“那有人说看到你跟村尾的陆怀瑾有来往,你怎么说?”
“陆大哥?”
沈兰音点点头,半真半假的开口道:“咱们两个人住的近,碰面点个头算来往吗?之前他奶奶身体不好,有一次我听她咳的厉害,就说了一句,家中老人说过川贝珍梨能润肺,陆奶奶好转后,就会让他给我送些野菜粥什么的。”
翻来覆去的问题,问了持续差不多半个多小时。
沈兰音态度不卑不亢,始终都咬定自己只是采点药草自用,与陆怀瑾也不过是普通照应。
那两人似乎问不出什么破绽来,脸色渐渐缓和,就在他们结束问话转身要走时,院子外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和喧哗声。
一个公社的通信员气喘吁吁的跑进来,顾不上场合,直接朝着胖子干部低声耳语了几句。
他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院落里尤其明显。
沈兰音听着这些话,不由把目光落在了李建军身上。
那胖子干部脸色猛的一变,目光瞬间锐利如刀,猛的看向李建军。
“李建军同志!”
干部的声音陡然严厉起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请你立刻跟我们回公社一趟。”
李建军听到这话时,脸色一白,差点瘫倒在地:“领导,这,这是怎么了?这边的事情.......”
“这边的事情已经调查清楚,到此为止,沈兰音是同志是清白的。”
干部打断他,语气冰冷彻骨:“现在需要你回去。解释一下关于你自己的情况!人家都已经彻底的反应到我这里来了!”
“有人还提供了详细的账本跟证人,证据确凿。”
李建军整个人都蒙了,大脑一片空白,只会喃喃自语道:“不,不可能!谁,谁诬告我的!”
他把目光对上了不远处的沈兰音:“是不是你!沈兰音,肯定是你!”
他张牙舞爪的扑了上去,却被陈友田拦下:“李建军,你干什么呢!你自己做的事情还要扯到人家的身上去吗?你注意一点你的身份!”
胖子干部站在原地声音冷漠:“这是不是诬告?回去说清楚就知道,你跟我们一起走!”
一旁的公社通信员会意,很快就把李建军双手背在背后,直接把他粗鲁的拖出了院子,塞进了停在不远处的车里。
李建军离开后,陈友田看向沈兰音:“沈同志,今天这件事情确实是你受委屈了,以后好好过日子吧,我就先走了。”
他摇摇头,转身离开。
沈兰音站在原地看着陈大对长离开,听着车子离开的声音响起,她勾了勾唇,只觉得李建军这是引火烧身,自食其果。
第八章 人情往来?
李建军要被公社革职调查的消息很快就像是一阵风似的吹拂了村子里。
很多村民都知道李建军要被送去下乡,有些被李进军欺压过的人,无不拍手称快。
李母在得知这个消息时,一病不起。
陈晓丽在村里更是抬不起头,没多久就灰溜溜的跑了,不知去了哪,只听说是投奔远房亲戚去了。
沈兰音对这个消息没有任何的意见,她乐的清净。
这天气一天比一天冷了,北风开始呼啸,沈兰音那间破屋子,依旧四处漏风。
她大晚上的躺在炕上冻得瑟瑟发抖。
隔天清晨醒来,沈兰音朝着自己的手掌心呵了口气,看着面前的房子,有些发愁,不知应该怎么下手。
“这冬天快要来了,你这屋子不行。”
沈兰音正发呆,身后突然响起了一道声音。
她转身看去对上陆怀瑾时,她愣住了。
他手里还提着一捆处理过的茅草,扛着锄头,那副样子让人有些看不透他想要干什么。
陆怀瑾却来到了她的面前站定,放下了工具,就开始动手。
沈兰音看着他忙活的样子,也跟在了他的身后观察着。
陆怀瑾先是检查墙壁,用黄泥掺着切碎的茅草,仔细的将那些漏缝的缝隙重新填补抹平。
他动作熟练利落,然后又爬上摇摇欲坠的屋顶,把稀疏破损的茅草换了下来,用新的加固加厚。
沈兰音帮不上太多忙,只能站在下面打打下手,递东西。
她心中涌起了一股复杂的暖流,陆怀瑾他其实也不像外表看起来那么的冷硬无情。
忙活了大半天,屋顶跟墙壁总算是修补的像个样子了。
陆怀瑾干完活后就要走,却被沈兰音拦下,她递给了陆怀瑾一碗自己烧好的热开水:“陆同志,今天多谢你了,你先喝碗水吧。”
陆怀瑾伸手接过碗,把里面的水喝了几口后,又把碗递还给了沈兰音:“后山不远处的山坡还有些硬柴,明天我去砍了,给你送来,冬天烧炕耐烧。”
沈兰音却想也不想的拒绝道:“不,不用了,我,我自己可以的......”
“这都是顺手的事。”
陆怀瑾看着沈兰音:“我本来就要去砍柴,给你带点的事情,而且,这冬天的山里你不熟悉,危险,还是我去吧。”
沈兰音看着他不容反驳的眼神,最终还是妥协了:“那,谢谢你了,陆同志。”
陆怀瑾很快离开。
随着夜幕渐渐降临,沈兰音躺在修补后明显暖和了许多的土炕上,听着外面呼啸的风声,她心里五味杂陈。
也幸亏有了陆怀瑾的帮忙,屋内这才不会有冷风飘进来,想到陆怀瑾,沈兰音翻了个身,只觉得心里某个角落似乎稍稍松动了一下。
她闭上眼睛进入了空间,看着里面囤积的物资,想了想,最终拿出了一点白面跟半碗泉水,准备明天做一些吃食,答谢他们。
天气也越发冷了,沈兰音端着做好的食物来到了陆家,很快就敲响了门。
屋内传来一阵脚步蹒跚的声音。
陆奶奶打开门,在看到是沈兰音时,她很快就伸手去拉她:“哎哟,这么冷的天,沈知青你怎么还来了?”
沈兰音朝着老太太笑了笑:“奶奶,我这不是做了点吃的,一个人也吃不完,所以就想着给你送点过来,也算是感谢陆同志,昨天给我修补屋顶了。”
“嗨!这算什么大事?”
陆老太太早就已经看清了,沈兰英手中的白面面头,她知道这粮食可金贵着呢,自然是不好意思再收的。
“沈知青,你快别客气了!你之前告诉阿瑾的药方子可是让我的咳嗽好了很多了!我们没有来谢你,你倒好,反而来谢咱们了。”
老太太连连摆手:“你快把这东西给拿回去。”
沈兰音却不听,趁着老太太跟她推来推去,她索性把碗里的馒头朝着老太太的怀里一扔,转身就跑。
陆老太太连忙在身后喊着,却怎么都没有让沈兰音停下。
她手中揣着几个白面馒头,只能够转身往屋内走。
陆怀瑾也在这会儿打算出门,瞧着奶奶怀里的馒头,他却脚步一顿。
“阿瑾啊,你来的正好!”
老太太目光落在了陆怀瑾的身上,语气无奈道:“你瞧瞧,这沈知青未免也太客气了,说是感谢你昨天给她修补房子,拿来感谢的。”
“这可是白面,老婆子我都不好意思吃。”
“奶奶,既然是沈知青给的,那你就吃吧。”
老太太一愣,陆怀瑾很快就道:“我打算上山去砍柴,到时候多给她一些就好了。”
陆老太太看着陆怀瑾,她点点头:“那行,这馒头我先放厨房里去,等你回来你多吃几个。”
“您先吃吧,我不饿。”
陆怀瑾转身就外走,陆老太太却舍不得吃,一步步的朝着厨房里走。
如今的天色也是阴沉沉的,陆怀瑾站在后山上,背着不少柴火,还有俩只不知什么时候打来的野兔。
门被敲响的时候,沈兰音还愣了一下。
她着急忙慌的朝着屋外走了出去,打开院门,在瞧见站着的陆怀瑾时,她一愣:“陆同志?”
沈兰音上下打量了他几眼,声音紧绷:“你这是?”
陆怀瑾抿唇,瞧着沈兰音:“沈同志,这是给你的。”
他走进了院子,把柴火放在了避风口,不随即又拿出了一只野兔递给了沈兰音。
沈兰音看着眼前这一幕,直接愣住。
她想也不想的挥了挥手:“陆同志,你都已经给了我这么多柴火了,这兔子,你就留着自己吃吧。”
沈兰音认真的目光落在了陆怀瑾身上,陆怀瑾却没有说话,递出来的兔子也一直都没有拿回去。
她像是看穿了陆怀瑾的打算,不由在心底里喟叹一声,随即又是伸手接过了他的东西:“那我就先收下了,陆同志,谢谢你。”
陆怀瑾淡淡应了一声,转身就往外走。
沈兰音看着堆积在院子里,满满一堆柴火,又瞧着自己手中拎着的兔子,她有些哭笑不得,自己明明就想着拿点白面馒头去感谢一下,却没料到陆怀瑾给的更多。
第九章 又遇
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转眼就到了年十五的元宵节。
村子里虽说穷,可团圆的日子依旧是十分热闹。
沈兰音今年自己过了一个孤单的年,也正是因为过年,她越发的想念自己父母。
这天,外面的风总算没那么大,沈兰音拿着包裹,一步步的朝着镇上走去。
村口,沈兰音踉跄的身影被站在光秃秃老槐树下的陆怀瑾看了个透彻。
“沈知青。”
沈兰音在听到声音时,脚步一顿,目光朝着陆怀瑾那边看去。
他正弯腰摆弄着一辆二八大杠自行车,沈兰音笑了笑,打着招呼:“陆同志,没想到在这里碰到你了。”
“你这是?”
她那眼睛看着自行车,只差没说喜欢了。
陆怀瑾眼神里飞快的掠过一抹笑意,带着低沉的嗓音开口道:“正好我也要去镇上还自行车,不如我带你一程?”
沈兰音下意识的想要拒绝,陆怀瑾已经坐上了自行车,看着沈兰音道:“上来,我带你。”
他已经跨坐在了自行车上,动作熟练的仿佛骑了许多次。
“赶紧的,这个时间点路上人少,你走过去耽误功夫,而且看这天气,估计还要下雪。”
陆怀瑾仿佛看穿了沈兰音的顾虑,很快解释着。
沈兰音抬头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她也不想要浪费时间,虽然她确实是不应该坐这个车,可她也确实是觉得这去镇上一来一回太久。
不过就是被说几句闲话而已,又不会掉肉!坐就坐了!
沈兰音思考再三,很快就上了车:“陆同志,接下去就麻烦你了。”
陆怀瑾淡淡的应了一声,很快就骑了出去。
坐在后座的沈兰音始终都尽可能虚虚的扶着他衣服两侧的布料,尽量不让自己的手碰到他的腰。
感觉到身后轻微的拉扯,陆怀瑾眼底飞快掠过一抹极淡的笑意,转瞬即逝。
“坐稳了。”
他提醒了一句,自行车骑得更快,惯性让沈兰音低呼一声,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倾。
她额头差点撞上陆怀瑾结实的后背,她慌乱之下,原本虚浮的手下意识的收紧,实实在在的抓住了他腰侧的衣服。
隔着厚厚的棉服,她似乎都能感受的到陆怀瑾的瞬间紧绷。
沈兰音不知怎么的,脸莫名其妙的就红了。
她想松手又怕摔下去,只能僵硬的维持着这个姿势,尽可能的减少接触。
这动作可真是要命了,这比走路还折磨人。
车轮辗过土路,发出规律的沙沙声。
清晨的乡村小路人确实少,偶尔遇到一两个早起的村民,看到她俩,都是露出了一副惊讶又带着探究的神色。
沈兰音在这个时候,恨不得把脸埋进他后背里装鹌鹑。
陆怀瑾却像是毫无觉察,脊背挺得笔直,专注的看着前方的路,只有在遇到坑坑洼洼颠簸时,他会稍稍放慢速度,问问的掌控着车头,让她尽量坐的平稳一点。
气氛有些安静,沈兰音有些不自在,她看着陆怀瑾,最终开口道:“陆同志,你去镇上除了还自行车就没别的事了吗?”
陆怀瑾淡淡的应了一声。
沈兰音顿了顿,又再次开口道:“那陆奶奶最近的身体还好吗?”
“还可以。”
陆怀瑾说完这句话时,沉默了一瞬,随即又是补充道:“上次你拿来的白面馒头,我奶奶很喜欢吃。”
“喜欢就好。”
沈兰音笑了笑,又道:“你上次拿来的野兔,我也做了吃了,味道很不错。”
俩个人说了没几句,终于自行车在邮局门口停下。
沈兰音很快就跳下了自行车,她看了一眼陆怀瑾,很快就朝着他挥了挥手:“陆同志,今天这事情麻烦你了。”
陆怀瑾眼神落在了沈兰音的身上:“那我办完事情,在这里等着你一起回?”
沈兰音却摆了摆手:“不用,我在这里办完事后可能还要逛逛,不知什么时候回去就不麻烦你了。”
陆怀瑾看了她一眼,点点头,也不勉强:“那行,你路上小心。”
“你也是。”
沈兰音说完话后,几乎是落荒而逃般的钻进了邮局里。
陆怀瑾看着她有些慌乱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这才收回目光,他低垂着头看了一眼自己腰侧方才被她紧紧抓过的地方,眼眸深了深,这才蹬着自行车,汇入了镇上逐渐增多的人流中。
沈兰音寄完信后,朝着邮局里走了出来。
她那个包裹里放着自己之前用泉水做的干粮,还有一些自己炮制的药,只希望能够帮到她父母。
她顺着街道一步步往回走,这天色瞧着灰蒙蒙的,要是下雪的话,对她来说,就不太好了。
她这么想着,不由加快了脚步。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身后又再次传来了一道声音。
“沈知青,你等等。”
沈兰音脚步一顿,转身看去,倒是没想到陆怀瑾会坐着牛车来。
“赶紧上来。”
牛车就停在了她的身边,沈兰音很快就上了车,陆怀瑾笑了笑:“今天运气好,正好碰到村子里的李叔架着牛车出来。”
沈兰音点点头,瞧着陆怀瑾:“陆同志,你的事情都办好了?”
陆怀瑾应了一声,目光看着沈兰音:“你的包裹也寄了?”
“寄了。”
沈兰音点点头,看着四周围光秃秃的路,很快就道:“对了,陆同志,等回去后,我给你拿点东西,你可别拒绝。”
她压低了声音,凑近了陆怀瑾说着话。
陆怀瑾目光深沉的盯着沈兰音,眼眸渐渐幽深,她到底知不知道跟自己靠的有多近?
他都能够闻到沈兰音衣服上传来的一阵阵馨香,不像是皂角,也不像是其他什么,总归是淡淡的香味,闻着让人莫名心情放松。
“陆同志,陆同志?你有听到我在说话吗?”
陆怀瑾回过神来,目光落在了沈兰音的身上,眼神里的疑惑简直是肉眼可见。
沈兰音有些泄气:“你说我说什么呢?”
她嘟囔了一声:“陆同志,你不会是不愿意吧?”
陆怀瑾抿了抿唇:“抱歉,你能把你刚才的话再说一遍吗?我之前没听清楚。”
第十章 我自己可以
“我说,等我回去了,我给你带点东西。”
陆怀瑾目光落在了沈兰音身上,他下意识的就想要拒绝,然而下一秒,沈兰音就仿佛像是知道他要说什么似的:“你也别忙着拒绝。”
“陆同志,这段时间以来,一直都多亏了有你的帮助,要不然的话,我恐怕也没法那么轻易在村子里立足。”
沈兰音舔了舔嘴唇,看着陆怀瑾开口道:“你要是不收的话,我自己都要不好意思了。”
陆怀瑾看的出来,沈兰音是认真的。
他思考再三,瞧着沈兰音点点头:“好,听你的。”
沈兰音心中终于松了口气,就连眼神都柔和了下来:“那行,等回家了,我就给你拿来。”
俩个人说着话,牛车也晃晃悠悠的来到了村口。
俩个人很快就下了牛车。
沈兰音目光落在了陆怀瑾的身上:“陆同志,你先回去吧,我先回去一趟。”
陆怀瑾看了一眼沈兰音,沈兰音朝着他挥了挥手,很快就往自己家里跑去。
沈兰音回到家,关上屋子,从空间里拿出了一份红枣,还有一些她晾晒好的药草跟泉水,她把这些东西包好,趁着天气还没暗下来,提着来到了陆家。
陆奶奶正在院子里歇着,在听到门外传来的敲门声时,她加快了脚步,走了出去。
打开门,在看到沈兰音的身影时,她乐呵呵的笑道:“是沈知青啊?你来这里有什么事吗?”
沈兰音目光朝着屋内打探了几眼,随后把眼神落在了陆奶奶的身上:“奶奶,陆怀瑾在吗?我有事情找他。”
她说出这句话时,不知怎么的,心中就有了些许莫名的紧张。
陆老太太笑盈盈的看着沈兰音,她点点头:“在呢,在呢。”
“怀瑾,沈知青来了!你赶紧出来看看!”
陆怀瑾在听到奶奶的声音传来,很快就走了出去。
他看着站在门口的沈兰音:“沈知青。”
沈兰音把东西放在院中的小木桌上:“陆同志,这些都是给你们的,这些草药可以给奶奶补身体,还有这水,是我去山泉里打的,喝着味道甘甜,给奶奶跟你煮水喝。”
她没有过多解释,泉水的特殊,只说是山泉水。
陆老太太感激的不知道说些什么好,她拉着沈兰音的手,不停地开口道:“好孩子,你,你这真是太破费了!”
“这些东西,你自己留着吃多好?”
陆怀瑾也没想到沈兰音会拿这么多的东西来。
他眼神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最终却什么都却什么都没说,只是低声道:“谢谢。”
沈兰音摆了摆手,瞧着面前的陆怀瑾,她开口道:“没什么的,这些东西都是我自己随便找来的,你们不用太客气!”
她干巴巴的说着话,看着她俩,也不再继续停留:“你们应该还有别的事吧,我也就不打扰你们了,我,我先回去了。”
沈兰音往外走,天色已经暗沉了下来。
等她回到屋内,沈兰音也很快就进入了空间里继续炼制药物。
等再出来时,门外却传来了一阵窸窣声。
沈兰音的心瞬间就提了起来,这外面的人是野兽还是其他人?
她抿着唇,悄悄的挪到窗边,透过窗户只朝着外面看去。
月光下,她只隐约看到了一个人影在院外徘徊,那动作看着有几分迟缓,像是受了伤似的。
沈兰音只觉得越看越眼熟,那背影怎么那么像是陆怀瑾?
她心头一紧,这么晚了,他来这里干什么?
沈兰音左想右想都想不出个章程来,最终,还是打开了门,朝着屋外走了出去:“是谁?”
陆怀瑾的身影一顿,压抑的声音也随之响起:“是我......”
他声音带着微不可查的抽气声,沈兰音却不在迟疑,迅速打开了门,清晰的看到了陆怀瑾靠在了墙角处。
她眉头紧蹙,侧身拉过陆怀瑾,朝着屋内走了进去。
陆怀瑾似乎是想要拒绝,可是虚弱的身体让他晃荡了一下,沈兰音顾不得再多,上前扶着他未受伤的左臂,将他半搀半扶的走进了屋,随即迅速关上了门。
屋内只点了一盏昏黄的煤油灯。
沈兰音如今也顾不得许多,上前一步查看其他的伤口来。
只见他受伤的右臂被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伤口很深,皮肉外翻,仍继续冒血,像是被什么利刃所伤。
沈兰音眉头紧蹙,一边快速的去拿她准备好的干净布条跟之前剩下的草药,还有空间的泉水:“怎么回事?怎么会伤的这么厉害?”
陆怀瑾闭了闭眼睛,声音沙哑:“在后山遇到了偷伐木材的,与他们起了冲突,没想到会这样子!”
他深呼吸了口气,看了一眼沈兰音:“你别害怕,问题不大。”
沈兰音深呼吸了口气,她看着陆怀瑾手臂上的伤口,先是用泉水小心的清洗着伤口,冲掉血污跟脏东西。
泉水在碰到翻卷的皮肉时,陆怀瑾痛的浑身紧绷,沈兰音抬头看了一眼陆怀瑾,动作却小心了一些。
清洗干净后,沈兰音发现他的伤口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深,几乎是能够看到骨头。
她的心头沉了沉,若是处理不好,在这缺少药物的年代,感染发炎,后果不堪设想。
沈兰音深呼吸了口气,强迫着自己冷静下来。
她看着陆怀瑾,声音紧绷:“这伤口太深了,必须尽快缝合,可我这里没有针线,也不敢......”
陆怀瑾缓过一口气,看着沈兰音,语气却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信任:“你先帮我止血就够了。”
沈兰音把止血的药草跟消炎药覆盖在了他的伤口上,她眉头紧蹙,始终都没法放心。
陆怀瑾看着沈兰音,笑盈盈道:“今天晚上多谢你。”
沈兰音给他包扎好伤口,稍稍松了口气:“你就别说这些客套的话了,这几天千万不要碰水,也不要用力,我明天再给你换药。”
沈兰音看着他,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开口又道:“对了,你能回去吗?要不要我......”
“不用,我自己可以。”
第十一章 救治
陆怀瑾起身,看着沈兰音。
他一个成分不好的人,深夜留在孤身女知青的屋里,若是被人发现,对于沈兰音来说是灭顶之灾。
沈兰音也知道陆怀瑾的顾虑,她思考再三,也不再挽留:“行,那你小心点。”
陆怀瑾应了一声,沈兰音看着他悄无声息的离开后,终于是稍稍松了口气。
她关好门,背靠着门板,心跳有些快,也不知道陆怀瑾后续会如何。
隔天,清晨。
沈兰音很快就去上工,村子里有关于后山被头发林木的消息不胫而走,公社跟大队都高度重视,有些干部更是亲自带人上山巡查。虽然没抓到现行,但发现了几处被砍伐后的树桩,证实了传言。
一时间,大队里里面风声鹤唳,民兵更是加强了夜间巡逻。
这天下午,沈兰音正低垂着头往回走,却被队里的干部喊住了。
“沈兰音同志。”
他语气略显焦急,沈兰音不解:“怎么了,王干部?”
“我听说你会一些医术?赶紧去看看我家孩子吧!”
沈兰音闻言,目光落在了王干部的身上:“您别急,我跟着您去看看。”
她说着话,很快就跟着王干部一起走了出去。
王干部带着沈兰音着急忙慌的来到家里。
沈兰音刚走进屋内,就听到了一阵哭嚷着。
她脚步稍稍一顿,却还是加快了脚步走了进去。
“沈知青,你快看看吧!”
屋内,一个五六岁脸色发白哇哇大哭的小男孩躺在炕上,他手臂肿的老高,上面有两个清晰的毒牙印,周围已经发青。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在哪里被咬的?”
沈兰音一边说着话,一边用剪子剪开了他的袖子。
“就在后山脚下,我带着孩子挖野菜呢!”
沈兰音立刻检查伤口,凭借着自己的医术看着面前的手臂痕迹,她眉头紧蹙,也认出来了这个情况应该是蝮蛇。
蝮蛇的毒性虽然不至于立刻致命,但处理不当,也会很危险。
沈兰音很快就安抚着孩子:“你先别哭,我看看。”
她说着话,手中并没有任何的蛇毒血清,只能用土办法,她用布条在孩子的小腿靠近膝盖处紧紧捆扎,减缓血液回流,然后走了出去,迅速在空间里舀出了一碗泉水。
“王干部,你按住你儿子,别让他乱动。”
沈兰音端着泉水,给他清洗着伤口,试图挤出毒血。
反复清洗几次后,伤口的肿胀似乎没有加剧,孩子的嗯哭声也渐渐弱了下来。
沈兰音也不敢大意,她记得自己之前学过,有一些草药能清热解毒,消肿止痛,正好她空间里有。
她想了想,看着王干部道:“你家里有半边莲跟蒲公英吗?”
王干部不知道,一旁他的媳妇确实立马道:“有!”
她匆忙走了出去,拿了半边莲跟蒲公英走了出来。
沈兰音伸手接过,赶紧捣碎了用泉水覆在了孩子的伤口上,用干净的布条包扎好。
做完这一切后这才松了口气。
沈兰音站起身来,看着王干部道:“没事了,孩子接下去只要睡一觉就好了。”
王干部在听到这话时,浑身松懈下来,感激的看着沈兰音:“沈知青,真是谢谢你了!要不是你,我家孩子就.......”
“没事,你们赶紧顾好孩子吧,注意休息,明天我再来看看。”
沈兰音往屋外走,王干部看在眼里,很快上前开口道:“沈知青,我来送送你。”
他说着话,眼神落在了沈兰音的身上:“这件事情,真是多亏你了。”
沈兰音却摆了摆手:“不用客气,我也没做其他什么事情。”
她抿着唇,眼神落在他的身上开口道:“您也别送我了,我自己回去就行。”
“沈知青,你也先等等。”
沈兰音脚步一顿,看着王干部,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到他开口道:“最近后山不太平,有外人流窜,你一个人住在村里要格外注意安全!晚上关好门窗,没什么事情的话,尽量不要外出。”
“我知道的,谢谢王干部的关心。”
“对了。”
王干部看着沈兰音,像是想到什么似的,又道:“对了,最近陆怀瑾受伤的消息,你应该有听说吧?”
沈兰音点点头,看着王干部,她都没来得及开口,王干部又道:“你们俩个人虽然都住在村尾,可也别走的太近了,对你名声总归是有些不太好的。”
沈兰音挤出了一抹笑来,看着王干部:“您放心,我都知道的。”
她面上不显,心底里却产生了一股不安。
难不成这王干部是知道点什么,故意在这里提点自己?
沈兰音什么都没说,快步走出了王干部的家里。
“沈知青。”
沈兰音刚到家门口,就已经听到了陆怀瑾传来的声音,她朝着他那边看去,目光率先落在了他的手臂上。
“不好意思,陆同志。”
沈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抱歉:“我都忘了,要来给你换药了。”
陆怀瑾摇摇头,沈兰音已经打开了家门,朝着陆怀瑾看了一眼:“你先进来吧。”
他进了土胚房,沈兰音手脚麻利的给他包扎着,陆怀瑾动了动胳膊,瞧着沈兰音开口道:“谢谢。”
沈兰音摇摇头,目光看着陆怀瑾,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开口道:“陆同志,我也有件事要跟你说。”
陆怀瑾朝着沈兰音看去,还没开口,就听到她开口道:“之前王主任找了我给他看孩子被蛇咬伤的伤口,我看他好像很关注后山的事,你最近也还是少上山吧?”
沈兰音的话传来,陆怀瑾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他点点头,表示知道,却没有丝毫的慌乱:“我听明白了,那你自己也小心。”
“我知道。”
沈兰音点头,心中却也有些好奇:“这后山的人还没抓到吗?”
“应该还没有。”
陆怀瑾摇摇头,因为村子里最近对这个事情高度关注,他都没怎么上山去捕捉野鸡野兔。
若是解决了,恐怕也没那么大张旗鼓了。
第十二章 摔跤
村子里不少人都开始春耕。
沈兰音自然也是其中一员。
这天,王队长正好来附近调查春耕进度,却被一阵哭声吸引了过来,他皱着眉头看着哭闹的孩子跟家人,不由开口:“婶子,这是怎么了?”
“哎哟,王队长,您来的正好,我孩子被毒虫蛰伤了,你看看这腿肿的像是个馒头似的!偏偏村子里的牛车都拿来拉秧苗了,这去不了镇上,可咋办啊!”
老婆子的脸色十分焦急,王队长自然也知道她这是因为什么哭泣。
乡下医疗条件落后,孩童夭折并非稀罕事。
王部长看着孩子那腿也确实是肿的厉害,他思考片刻后,这才开口道:“您也先别着急,咱们先过去瞧瞧。”
那婶子听到王部长这话,心中松了口气:“部长,您是有法子吗?”
婶子就像是抓到了救星,抱着自己孙子站起了身来。
沈兰音也正好在不远处干活,听到王部长的喊叫声时,她抬起头看了过去。
“沈知青,你赶紧来给这位婶子的孙子好好看看腿吧!”
王部长的声音传来,沈兰音也走了过去:“怎么了,王部长?”
王部长把前言后续都一一说了出来,目光落在了沈兰音的身上:“你瞧瞧他,这是怎么回事?”
沈兰音目光落在了那孩子的腿上,瞧着这红肿的一片,她眉头紧蹙:“部长,这是被毒虫咬伤了吗?”
“沈知青,你能不能医治?”
沈兰音也不敢说大话,毕竟这里的医疗不是很好,能够用到的药物也是所剩无几。
她思考片刻,看着部长道:“我试试吧,要是能治好就最好。”
部长若有所思的点点头,瞧着沈兰音:“行,那你好好试试看。”
沈兰音很快就开始观察了起来:“我需要一些清热解毒的药草。”
她眉头紧蹙,王部长闻言,点头:“你说。”
“半边莲,紫花地丁,还需要一些水。”
她起身:“你们在这里等着,我回去拿来。”
她脚步匆匆,不一会的功夫就赶了回来。
在众人的注视下,沈兰音把泉水倒在了小孩红肿的腿上,又把草药敷上。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
过来也是奇怪,那草药敷上后不久,孩子的哭声竟渐渐小了下去,变成了小声的抽噎,红肿似乎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了一些。
“好想真的管用!”
孩子的母亲在看到眼前这一幕时,惊喜的喊道。
王部长看着孩子的情绪稳定下来后若有所思的点点头,随即目光看向沈兰音时,也充满了诧异:“沈知青,你这些都是自学的?”
沈兰音抿着唇笑了笑:“算是耳濡目染吧,我父母都是医生,家里面也有些手册,所以平时自己也会看一看。”
王部长若有所思的点点头,看着沈兰音片刻后,开口道:“最近镇上卫生院要组织一期赤脚医生培训,为期一个月,各大队可以推荐人选,你想去吗?”
沈兰音的心猛地一跳,她强压下心底的激动,声音尽可能的冷静道:“如果能够有机会学习,我会更好的为了社员们服务,我愿意去学,也会努力的学习!”
她看着王队长,王队长点点头:“那你跟着我来一趟。”
沈兰音很快就跟着王队长来到了大队里。
随着王对长的开口,沈兰音凭借着自身扎实的自学,回答的条理清晰,虽然有些地方略显声色,但基础相当不错,远超一般村民。
回答完后,王队长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挥了挥手,让她离开。
沈兰音离开时,心底里也充满了期待。
几天后,沈兰音正在地里干活,王队长很快就派人来喊她,说是公社卫生院的医生下来巡视,让她过去帮忙。
沈兰音很快就来到了临时诊疗点。
公社卫生院的李医生大概四十左右的年纪,面容和蔼,但眼神里却透露着医者的谨慎。
王队长站在门口,在瞧见沈兰音出现时,朝着李医生介绍道:“李医生,这是咱们队里的沈知青,上次我儿子跟村子里的孩子让毒蛇毒虫咬了,就是她帮忙处理的,效果都不错,今天就让她来给您搭把手学习学习。”
他没有提起培训名额半个字,但用意不言而喻。
李医生看着沈兰音,也好奇道:“沈知青,对医药有兴趣?”
“那你过来一点好好的,看我是怎么操作的。”
沈兰音应了一声,安静的来到了医生身后,看着他操作着,又不至于太过于碍事。
李医生的操作手法很传统,最主要的还是望闻问切。
村民也很快就走了进来,捂着肚子,脸色十分痛苦。
“怎么了?哪里痛?什么时候开始的?”
村民陆陆续续的描述着说是吃了隔夜的野菜后先是腹涨,后来就是绞痛。
李医生检查完,对沈兰音跟王队长开口道:“应该是急性肠痉挛,有点轻微食物中毒,我给他开点缓解痉挛的药,回去用热水袋敷一敷,这两天吃点清淡的。”
他打开了随身的药箱,里面药品不多,主要就是基础常用的片剂。
李医生看着沈兰音,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开口道:“沈兰音同志,你看这种情况的话,如果暂时没有西药,可以用什么药草应急?”
沈兰音思考片刻,看着李医生开口道:“如果是肠痉挛和轻微中毒引起的绞痛,可以考虑用马齿苋,马齿苋很常见,清热解毒,对痢疾,肠炎有效,可以把它捣汁或煎水服用,当然了,如果有鱼腥草更好。”
“鱼腥草可以利尿,有效帮助毒素排出!”
她语气平稳,说出的草药都是本地十分常见且功效明确的。
李医生眼神里飞快掠过一抹赞许:“说的不错,马齿苋跟鱼腥草确实对症,并且容易获取,看来你确实有点真功夫的。”
沈兰音却没有着急冒进的领取这份功劳,一直到看完好几个村民后,一个村民慌里慌张的跑了进来,打断了李医生的收拾。
“不好了,不好了,李医生,王队长,郑老头在坡上摔了一跤,胳膊不能动了,人也疼的厉害,赶紧过去看看吧。”
第十三章 培训
众人在听到这个消息时,连忙起身赶了过去。
郑老头被安置在坡下的草垛旁,他脸色煞白,右手小臂有一个不太自然的弯曲,手也肿的老高。
他咬着牙,额头上全是冷汗。
“应该是骨折了。”
李医生蹲下身检查了一下,眉头紧锁道:“得赶紧送到镇上卫生院接骨固定,我这里恐怕处理不了。”
去镇上的路途可不近,而且牛车颠簸,郑老头年纪大了,这一路上,恐怕要吃点苦头。
沈兰音看着郑老头痛苦的神色,她抿着唇,心脏砰砰直跳,她其实可以的。
沈兰音思考再三,深呼吸了口气,看向了李医生跟王干部:“李医生,王干部,我在书上看到过一些关于骨折临时固定的方法,如果要去镇上,能不能给他先做一个临时的固定,这样可以避免在路上二次损伤,也能减轻他的痛苦。”
李医生有些惊讶的看着她:“你还懂这个?”
沈兰音抿唇含蓄的笑了笑:“这些理论也是从我父母那边看来的,需要找两块这么长,这么宽的木板或者直的木棍,还有干净的布条,用来捆绑固定。”
她声音认真,动手比划着。
王干部盯着沈兰音,沉思片刻后,朝着身边站着的村民道:“按照她说的去做,去找木板跟布条,赶紧的!”
东西也很快就被找来。
沈兰音在众人的注视下,先用空间里的泉水清晰了郑老头手臂周围的皮肤,然后小心翼翼的触摸着他手上的骨头。
她不敢用力,动作轻柔稳定的固定着。
固定完成后,郑老头虽然有些疼痛,那比之前确实是好上了很多。
李医生目露欣赏,看着沈兰音的眼神里都带着认可。
送走了郑老头跟李医生后,王队长的目光彻底的落在了沈兰音的身上:“赤脚医生培训的事情,我本来还在考虑应该给谁,可经过今天的这件事情后,我觉得你的表现很不错。”
沈兰音目光直白的看着郑老头,她笑盈盈的郑重点头:“王队长,你放心,我一定珍惜这个机会,努力学习,绝对不会辜负您的信任跟队里的期望!”
“嗯。”
王队长的脸上也露出一抹笑意来:“回去准备一下吧,同志应该这几天就下来的,具体安排,就等我通知。”
沈兰音很快点头。
就这么又过了几天,王队长的通知比预想中来的更快。
沈兰音要去镇上参加赤脚医生培训的消息仿佛像是长了翅膀似的,传遍了村子里。
中午下工时,沈兰音正坐在草地上吃着蔬菜杂饼,一个身影却在她的身边做了下来。
是陆怀瑾。
沈兰音朝着他看了过去,陆怀瑾也把目光落在了沈兰音的身上:“这镇上不比村里,人多眼杂,培训时,你稍微藏巧守拙一些,尤其是别显露出超乎常理的药理知识。”
沈兰音点点头,知道陆怀瑾这话是什么意思,她低声回应道:“我知道的。”
陆怀瑾微不可查的点点头,依旧没有看她,继续道:“卫生院情况复杂,派系人事,留心即可,不比掺和,学好本事才是关键。”
他说着话,顿了顿,像是斟酌了一下用词:“遇到实在解决不了的麻烦,你就去找卫生院看门的老周,就说是阿瑾让你来的。”
阿瑾?
沈兰音听到这句话时,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谢谢,我知道了。”
陆怀瑾笑了笑,没有说其他的什么,只是开口道:“路上小心。”
他说完大步离开,仿佛这个碰头只是一种巧合。
沈兰音看着他的身影彻底的消失在田埂尽头,心底里不知怎么的,就感觉到了一股可靠。
下午,大队里。
沈兰音准时来到部队里,王队长也没有多废话,直接把一张盖着公社印章的表格递给了她:“你填好,明天一早跟着送公粮的车子去镇上卫生院里报道。”
“介绍信跟粮票关系都在这里,培训期间吃住都在卫生院,自己注意纪律。”
“谢谢您,王队长。”
沈兰音双手接过,认真的填写好表格。
等事情敲定,沈兰音很快就去小屋里收拾着行礼。
傍晚时分,门被敲响,沈兰音很快就朝着屋外走了出去,她目光落在了陆怀瑾的身上。
陆怀瑾目光落在了沈兰音的身上:“这个给你。”
沈兰音目光落在了陆怀瑾的手上,还没来得及追问,就听到他开口道:“里面是军用的水壶,装水方便。”
沈兰音伸手接过,一时半会也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好。
“你不用这么感谢的看着我,你对我奶奶也不错。”
陆怀瑾抿了抿唇,又很快挪开:“快要下雨了,关好门窗,我先走了。”
他说完话后,转身离开,渐渐消失在夜幕里。
沈兰音手中抱着包裹,心底里瞬间就涌起了一股感动。
隔天清晨,沈兰音抱着那个包裹,拎着简单的行李,坐上了前往镇上的拖拉机。
卫生院比沈兰音想象中要大一些,是一座灰扑扑的二层小楼,带着一个院子。
赤脚医生的培训班就在南边的一间闲置教室里,聚集了来自附近几个公社跟大队推荐的二十多名学员。
培训紧张又充实,上午通常是理论课,由卫生院的医生轮流讲解传授基础解剖,生理常见病诊断。
沈兰音基础扎实,理解力强,很快在学员中脱颖而出。
但是她时刻谨记着陆怀瑾的教导,以及王部长的期望,始终都保持着谦虚跟低调。
对于其他学员的请教,也是乐于分享。
上完培训的大概一周后,沈兰音在放学时,准备回宿舍复习功课,却被看门的老师傅喊住:“沈同志,有你的信。”
沈兰音心中一动,接过道谢。
回到宿舍,她靠在墙角铺位,展开了信封看了起来。
是陆怀瑾的笔迹:【你托我寻找的重楼已经有踪迹,多见于村中阴坡林下,可以寻找。】
她看着这份信,抿唇笑了笑。
她确实想要找重楼这个药材,这种药材的功效独特,可用于蛇虫咬伤,消肿止痛,就是不太好找。
第十四章 事端
“沈知青,这个信封没错吧?”
随着大爷的声音传来,沈兰音朝着他笑了笑:“大爷,多谢你帮我,我也就先走了。”
她既然找到了这味药材,到时候回村子里,她也能够去山上采摘了。
沈兰音心中记挂着的事情有了眉目,也随之放下心来。
一连好几天,她在镇上卫生院里学习知识,等培训接近尾声时,李医生还特意找到了沈兰音。
“沈同志,你的医术十分不错,如今分配出的这批药材到你们大队。到时你就要扛起责任了。”
沈兰音知道李医生话里的意思,她十分郑重的点了点头,看着面前的李医生,很快就答应了下来:“您放心,您对我的嘱托,我都明白,也绝对不会辜负您的期待。”
有了沈兰音的这番话,李医生同样是欢喜的,点了点头:“好!我就知道没有看错你,往后咱们还有见面的时间,我俩以后见面再聊。”
沈兰音应了下来,把所有的东西收拾妥当之后,她这才起身,很快就告辞离开。
牛车在村口停下,沈兰音拎着行李跳下车,目光朝着不远处的那抹身影看去。
是陆怀瑾,他好像刚从山上下来。
沈兰音按耐住心底的情绪,拿着手中的包裹,一步步的朝前走去。
“陆同志。”
沈兰音脚步一顿,好久没有瞧见陆怀瑾,她如今都能感觉到一丝局促。
陆怀瑾眼神也落在了沈兰音的身上:“回来了。”
她很快就点了点头:“培训已经结束了,你之前给我的信我也已经收到了,多谢你帮我去找寻那位药材。”
陆怀瑾抿了抿唇:“客气。”
沈兰音看着他,笑盈盈的又道:“对了,还有一件事情要与你说。”
陆怀瑾闻言看了过去,沈兰音很快就从包袱里拿出了一盒糖来,陆怀瑾不解的看着她,沈兰音已经伸手塞进了他的手中,笑盈盈道:“这是给你的。”
“算是感谢。”
陆怀瑾看着这盒水果硬糖,他这一时间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
沈兰音仿佛是看出了他的纠结,笑盈盈道:“你也别觉得不好意思,给你你就收下吧,算是感谢你之前帮我找寻药材的谢礼!”
“那就谢谢你了。”
陆怀瑾收下,看着沈兰音:“你这是要回去了?”
沈兰音点头:“回去放东西。”
陆怀瑾若有所思:“我陪着你一起走吧,我也正好要回去。”
沈兰音也没有奇怪,很快就点头道:“好。”
一路上,两个人都没有言语,显得莫名有些安静。
直到沈兰音快要到达家门口时,陆怀瑾这才开口道:“这几天你若是在家里,晚上记得锁好门,这段时间村子后山不太平静。”
沈兰音听到这句话时,不知怎么的,一下就想到了后山被盗木的场景:“难不成已经有线索了?”
陆怀瑾淡淡的点点头,看着沈兰音道:“对,已经有线索了,这几天你锁好门就行。”
沈兰音听到他这么说,也没有其他的想法:“好,我知道了。”
两个人很快分道扬镳。
傍晚时分,沈兰音正在屋子里也能够听到外面传来的声音。
她出于好奇,打开门去看了几眼,在瞧见四周围的村民都涌现在一块儿说着话,她也走了出去。
“哎,这群人可真是天杀的不要脸。”
“可不是嘛,咋能干出这种事来?”
沈兰音站在原地,听着这些人讨论,也还是瞬间理清楚了,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这后山的树木原来是村里几个游手好闲的二流子,受人怂恿,这才动了手。
如今人赃,被困在了大队里,而木头也被扣下了!
陈友田跟其他干部在商量应该怎么办呢!
沈兰音偷偷的从人群里退了出去,对于这件事情并没有任何其他想法。
第二天一早消息就瞬间传开了,那几个二流子要被押送去公安局,等待进一步处理。
她也在,一大早就来到了大队里,跟陈友田大队长汇报了情况,展示了结业证书。
陈友田很高兴,这也算是村子里唯一一件好事情了。
“沈同志,既然你已经结业,那咱们大队的医疗卫生工作以后可就指望你了,你若是有什么困难就及时向组织反映。”
沈兰音点了点头,很快就在村子里的大队一个角落开了个临时诊疗室,每天为村民看看头疼脑热,工分每天也有五分呢!
“沈医生!”
这天,沈兰音正在屋内里待着,突然就传来了一阵喧哗声。
沈兰音在看到两个村民搀扶着一个男人出现时,她很快就迎了上去:“先躺好!”
她声音紧绷,看着躺在病床上的男人开口道:“哪里不舒服?”
王癞子伸手捂着胃,痛的表情扭曲:“胃疼,疼的厉害,一抽一抽的!”
“今天都吃了什么?是突然疼起来的,还是这段时间一直在疼?”
沈兰音的话一字一句的传来,王癞子开口道:“今天,今天!”
“也没吃啥,自从粮食被雨淋了后,咱们就没啥东西可吃的了,顶多也就是去山上摘点野菜吃......”
沈兰音抿了抿唇,给他一番检查做下来,总算是理解清楚究竟怎么回事了。
“是饿的胃痉挛。”
沈兰音说着话,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怎么会饿成这样子?咱们不是刚结束秋收?”
“嗨,快别提了!”
村民一个个都摆了摆手,瞧着沈兰音纷纷七嘴八舌的说了起来。
沈兰音也从村民们的嘴里听到了现实真相。
“我们秋收完,就忙着山上木头的事情,村子里的晒谷场就全权交给了李国华再管,这小子说是对长,可做的这些事情却丝毫不为咱们着想。”
“可不是嘛,这人做的事情实在是太过,陆怀瑾与他说要下雨,晒谷场上的谷子还是尽早收起来好,可他不听,等大雨来了,抢收都来不及!”
“这晒谷场上的谷子,几乎是被雨淋湿了一大半!”
“可真的是心疼死我们了!眼看着能够吃饱饭,偏偏又发生了这种事情。”
第十五章 道歉
沈兰音听着这些话,手脚麻利的给王癞子配了点药后,开口道:“那大队长就没说其他什么?”
“那李国华如今被停职了,可停职有啥用?不照样是害的我们吃不饱肚子?”
“你看看王癞子!他也算是勤劳了,那么多田说种就种,还是饿成这样子!”
沈兰音眉头紧蹙,这一时半会之间也说不出来其他的话语。
她把剩下的话给吞咽了回去,看着眼前的王癞子跟其他村民开口道:“你们也别太生气了,先看看大队长是怎么处理的吧。”
王癞子跟其他村民也都走了出去,沈兰音目光落在了他们离开的背影上,眼神里也带着几分无措。
这事情,看来也确实是难搞。
下午时分,大队里也召开了李国华的反省会。
村子里对他的谣言也是越传越多,尤其是在这个粮食金贵的年代,足以点燃村民们的不满。
大会在晒谷场上举行,黑压压坐满了人。
大队长首先沉着脸,通报了情况,严厉的批评了李国华工作上的疏忽:“作为队长,缺乏预见性,准备工作不足,临场指挥混乱,这是极大的错误。”
李国华迈着沉重的脚步站在了那张破旧的桌子前面,面对着下面无数道的目光,他脸色涨红,开始读着那份检讨书。
台下,沈兰音也在。
李国华她也认识,李建军的堂弟,当初在欺负她的这件事情上,他可是暗中出了不少的力气。
如今看着他涨红了脸宣读的模样,恐怕是丢脸丢到了姥姥家了!
沈兰音抿着唇扯了扯嘴角,没再说些其他的。
李国华自然而然的看到了台下面的沈兰音,她似笑非笑的模样被他收入眼底,一种莫名的羞耻感让他瞬间涨红了脸。
沈兰音怎么也在!
她到底都听到了多少?
李国华抿着唇,神色中带着几分烦躁,她如今是不是也在心底里嘲笑他的无能?
他如今站在台上,只觉得哪哪都不自在。
这种情绪让他接下来的检讨念得更加磕绊。语气也带上了一丝不易觉察的愤怒跟僵硬。
台下的众人开始窃窃私语,这让他更加如芒在背,只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检讨结束后,他几乎是逃也似的冲下了台,连大队长后面说了什么都没听清。
大队长陈友田看着李国华这幅态度,眉头紧蹙,心底里虽然不满,可到底是没说其他的什么话。
“乡亲们,我也知道咱们如今发生这种事情,吃饭上都困难,这件事情我会去镇上商量,大家伙都再坚持一段时间!”
检讨会也在这个时候彻底的结束。
沈兰音看着人群渐渐消散开来,她也顺着人流往外走。
“沈兰音!”
李国华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里走了出来,他目光死死的盯着沈兰音,语气愤怒:“你就没有什么要跟我说的吗?”
沈兰音目光冷淡的看着李国华:“你有事吗?”
李国华看着沈兰音这副冷淡的样子,心中越发气恼,他一个健步上前,伸手用力的推了一把沈兰音:“你装什么?”
他咬牙切齿,神色阴沉。
沈兰音往后退了几步,眼神落在了李国华的身上,深呼吸了口气:“李国华,你想要干什么?”
她目光沉沉的盯着李国华,李国华嗤笑着:“我听说你最近成了咱们村子里重要的医生?你一个丫头片子能看什么病?别把咱们当试验品。”
沈兰音的脸色猛地一沉,她目光落在李国华的脸上:“你胡说八道什么?”
李国华挑眉:“我怎么就胡说八道了?我听说王癞子去找你看病了?他这情况可没有好转!”
“你说说这究竟是什么原因?”
沈兰音嗤笑一声,讥讽的看着李国华:“这是什么原因不该问你吗?”
李国华脸色一沉,看着沈兰音,他还没说话,沈兰音就开口道:“李国华,你害的大家伙粮食短缺,如今怎么还有脸来找我说这些?王癞子的胃病是今天来找我看的,我难不成是什么神仙?开几个药方子给他吃,他就能立马好?”
“你!”
李国华被话噎的一哽,他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沈兰音是在讥讽他,他那张脸色也越发难看:“沈兰音,你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
李国华这副愤怒的样子让她不想再继续待下去,下意识的就要走,却被他伸手拦下。
沈兰音脚步一顿,眼神看向李国华:“你想怎么样?”
她声音冰冷,李国华咬牙切齿:“沈兰音,你一个坏成分的女人,你有什么资格来取笑我?”
他深呼吸了口气,还要说些什么,然而下一秒,李国华在瞧见不远处站着的人影时,他脸上的表情一僵。
陆怀瑾就站在出口盯着他俩,李国华脸上的表情一抖,他像是十分恐惧似的,往后退了几步。
“李国华,你要是想把事情闹大,我就把大队长喊来。”
“你如今刚在村子里丢脸,想必也不缺一条欺负村民的说法了。”
李国华听到这句话时,脸皮子一抖,他目光恶狠狠地瞪了一眼沈兰音:“算你走运!”
他绕过沈兰音快步离开,沈兰音站在原地,忍不住的松了口气。
陆怀瑾也在这个时候来到了她的面前,目光看着沈兰音时关切询问道:“没事吧?”
沈兰音摇摇头,目光落在陆怀瑾的身上:“没事。”
“你怎么在这里?”
陆怀瑾眼神落在沈兰音身上:“我也是瞧见他一路上鬼鬼祟祟的,因此跟在了他的身后,却没想到真的会碰到他来找你麻烦。”
他目光柔和带着笑:“也幸亏是我起了疑心,想着去看一眼,这才发现了不对劲。”
沈兰音扯了扯嘴角:“他来找我应该就是觉得他在检讨会上被我看见丢了脸,所以来找我的麻烦了。”
她头疼的叹了口气:“之前在他们手里可吃了不少苦头。”
沈兰音说着话,陆怀瑾却把目光落在了她的身上:“吃了不少苦头?”
她点点头,应了一声:“你不知道吗?他跟李建华是堂兄弟。”
第十六章 再遇
李国华脚步匆匆忙忙的往前走,不远处的道上,一抹身影被他收入眼底。
他越看越觉得眼熟,等走近了,这才发现自己没有看错人。
是陈晓丽!
“陈晓丽,你怎么又回来了?”
陈晓丽脚步一顿,目光落在了李国华的身上,她像是看见了亲人似的,要把这些时日发生的委屈都通通发泄出来:“国华哥.......”
她叫嚷着,就要扑上去,却被李国华伸手挡住:“停停停!谁是你国华哥!”
李国华没好气的看着她,声音更加冷了:“之前李建华出事后,你跑得比谁都要快,如今怎么又灰溜溜的回来了?”
他眼神上下打量了她几眼:“该不会又是出什么事情了吧?”
陈晓丽在心中嘟囔的骂了几句,可仍旧是扯了扯嘴角,嘟囔道:“哎呀,国华哥,我能有啥事情?这不是听说婶子在家里生病了吗?所以我就回来看看她。”
李国华冷笑一声:“你有这么好心?”
陈晓丽是个什么样子的女人,他比谁都清楚!
“国华哥,你这么说我,我可伤心了。”
陈晓丽伸手顺了顺头发,扯出一个不太自然的笑:“你也别光说我了,我回来时,可是听说你对长的职位都被撸了......”
她眼神里带着几分看好戏的意味。
这话却戳到了李国华的痛处,他脸色更难看:“我的事用不着你管。”
他说完话后就要走,陈晓丽却在这个时候伸手一把拦住了李国华:“国华哥,你也别着急,我刚才可都看见了,那沈兰音如今可真是威风啊!”
她这话看似感叹,实则挑拨。
想到她大老远来攀附李建华不成,反惹了一身骚,心里正憋闷着,沈兰音却过的比谁都要好。
她可咽不下这口气。
李国华冷哼一声,眼神落在陈晓丽的身上:“她?不过是仗着有人撑腰。”
“可不是嘛。”
陈晓丽顺着他的话,眼珠一转:“不过,这当医生的最怕的就是名声坏了,那沈兰音没有经过正规的学习,万一哪个病人吃了她的药,出了啥问题?这可得找谁说理去?”
她这话,让李国华瞬间有了几分打算。
陈晓丽说的没错啊。
这硬碰硬不行,可以从根本上下手。
沈兰音毕竟年轻,经验不足,只要稍作手脚,她能够应付的了吗?
两个彼此心怀鬼胎的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神里看出了某种恶意跟默契。
李国华压低声音:“你有什么主意?”
陈晓丽扯了扯嘴角笑道:“正好这段时间我不舒服,可以去瞧瞧沈大夫,好好看看病。”
俩个人很快分开。
没过几天,陈晓丽回村的消息就传了出来。
这天,诊疗室内。
沈兰音刚把人送走,就听到一阵夸张的声音传来:“沈同志,你赶紧来给我看看吧!我这胸口闷的慌,还一阵阵心悸,晚上也睡不好。”
沈兰音对陈晓丽实在是没有好感,而且她没想到陈晓丽居然又再次回到了村子里。
她看着陈晓丽,即使没好感,身为医生也不能把病人置之不理。
沈兰音拿出听诊器,眼神落在了她的身上:“什么时候开始的?怎么个不舒服情况?”
“就是从昨天下午开始的!”
陈晓丽眼神漂移:“心慌无力,心跳的厉害。”
沈兰音仔仔细细的听了她的声音,心率稍快,但节律整齐,并无明显杂音,又让她伸出舌头看了看舌苔很白,问了饮食,也都说正常。
沈兰音收起了听诊器,平静道:“可能是最近没休息好,或者是神经引起的心悸,我给你开一点安神助眠的草药,你回去泡水喝,注意休息,放松心情。”
她这话刚刚说完,陈晓丽就猛的提高了声音,带着哭腔道:“没什么大问题?沈兰音同志,你这说的是什么话?我心慌的都要死过去了,你却说没什么大问题,你是不是不会看病啊?就知道开点树叶子糊弄我。”
陈晓丽的声音又利又尖,瞬间吸引了外面路过的村民,不少人都好奇的走了过来。
沈兰音耐着性子解释:“陈晓丽同志,我是根据你的症状来检查判断的,你的心脏确实听着没问题!”
“听着没问题,就代表我没病吗?”
陈晓丽开始胡搅蛮缠:“你们这些城里来的知青,就知道照本宣科,我们农村人不懂你们这一套!我看你就是不想负责任,随便打发我,你要是耽误了我的病情,你付得起这个责任吗?”
她一边说着话一边捂着胸口做出更加痛苦的样子。
门口的村民们也开始窃窃私语。
“这陈晓丽看着是挺不舒服的......”
“沈医生是不是太年轻了,看不出毛病?”
这些议论声像针一样扎进了沈兰音的耳朵里,她知道陈晓丽是故意的,但是在这种场合下,她任何的专业解释,在面对对方撒泼打滚跟先入为主的质疑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陈晓丽同志,你要是不相信我的诊断,可以去卫生院。”
“去卫生院?你说的倒是轻巧,那么远的路,路费谁来出?我还要照顾建华哥的母亲,哪里有这个时间去?”
陈晓丽说着哭喊了起来:“我看你就是想推卸责任,大队怎么找了你这么个不中用的赤脚医生?这不是在开玩笑吗?”
场面一时间混乱不堪,沈兰音站在中间看着陈晓丽声泪俱下的表演,跟周围社员们怀疑的目光,只觉得一股凉意从心底升起。
就在这时,一个高大的身影拨开人群,沉稳的声音传来:“这是怎么回事?”
陆怀瑾的声音传来,目光朝着沈兰音看去,然后目光冷冷的扫过陈晓丽。
陈晓丽在对上陆怀瑾打量的视线时,她下意识的挪开了视线,低垂着头,显得一言不发了起来。
四周围的村民们也都闭上了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那些讨论声在此刻都消失不见。
沈兰音心底里松了口气,这才把目光落在了陆怀瑾的身上,她正要说话,陈晓丽却远比她动作更快。
第十七章 找茬
“陆怀瑾,这里的事情跟你有什么关系?”
陈晓丽捂着胸口,声音委屈巴巴道:“我,我难受的紧,来找沈医生看看,可她非说我没病!难不成,这也是我的不对吗?”
陆怀瑾没理会陈晓丽,他目光看向沈兰音:“沈医生,你与我说,这诊断结果是什么?”
沈兰音深呼吸了口气,情绪渐渐平静下来:“心率过快,但是心音整齐无杂音,舌苔薄白,问诊自述无其他异常,初步判定是神经官能性心悸或休息不足所致,所以建议服用安神草药,注意休息。”
陆怀瑾点了点头,目光落在了陈晓丽的身上:“你应该听明白沈医生的诊断了吧?”
“可,可是我真的难受!”
陈晓丽被他看的心里发毛却还强撑着:“她年纪轻轻的,万一判断错了呢?”
“判断错了,那你就去卫生院看。”
陆怀瑾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你无凭无据,在这里吵闹,质疑赤脚医生的工作,影响其他村民看病,这是什么行为?”
他说着话,视线扫过周围围观的村民,最后落在了闻讯赶来的大队长身上:“大队长,赤脚医生是公社批准,大队任命的,职责是救死扶伤,不是用来胡搅蛮缠的。如果谁都凭自己感觉质疑医生耽误了真正需要救治的人,谁来负责?”
大队长点点头:“陆怀瑾同志说的对!陈晓丽,你要是质疑的话就去卫生院里看。”
陈晓丽咬牙,陆怀瑾站在原地也是说道:“你若是没有路费,我可以帮你先垫上,李建华母亲那边,我也可以帮你照顾,但若是到了卫生院,检查结果跟沈医生说的一样......”
陆怀瑾没把话说完,眼神里透出了一股冷意让陈晓丽打了个寒颤。
她根本没病!
这一去不仅自己要白白折腾,还要贴上路费,更会做实她无理取闹的名声,到时候陆怀瑾跟大队绝不会轻饶了她。
她已经无处可去,若是连这里都不能够落脚,陈晓丽只觉得一阵心悸。
“我......”
陈晓丽的脸色变了几变,冷汗都下来了。
她敢欺负沈兰音年轻面嫩,却不敢在陆怀瑾面前耍横。
陈晓丽在自己的脑海中过滤了无数遍的想法。
最终,她像是泄了气的皮球,悻悻的低下头:“可能,可能是我这两天没睡,好听错了.......我,我先回去休息试试看。”
说完话,她几乎是落荒而逃,可心底的那股不甘却越烧越旺。
沈兰音,都是因为她!都是她的错!
陈晓丽往外跑去,却在心中暗自发誓,她绝对不会轻易的放过沈兰音!
周围的村民见没热闹可看,都纷纷散了开来,只是心里对陆怀瑾这个人,还是保持着几分戒备。
人群散去,诊疗室安静了下来。
沈兰音看着站着的陆怀瑾,声音低沉道:“谢谢你,陆同志。”
陆怀瑾目光落在沈兰音身上,看着她微红的眼眶,声音却比刚才柔和了几分:“受委屈了。”
她在听到这三个字时,猛的别开了脸,生怕自己不争气的掉下泪来。
陆怀瑾看着沈兰音,继续说道:“这种人不必在意,你的医术,大家有目共睹。”
“我知道。”
沈兰音深呼吸了口气,情绪已经恢复平静:“我不会被这种事情打倒,只是觉得有些厌烦。”
陆怀瑾沉默片刻,安抚道:“不必在意,做好你自己分内的事情,就已经足够。”
他说完话后转身离开。
另一边,李国华一直都在等着,直到陈晓丽的身影出现在眼前,他也着急忙慌的赶了上去:“怎么样?”
陈晓丽没好气的翻了白眼:“别提了!这陆怀瑾跟沈兰音到底是什么关系?他们之前不是没有任何联系吗?”
“怎么回事?”
李国华一听就知道不对劲,陈晓丽深呼吸了口气,把之前的来龙去脉一一说出口来。
她目光落在李国华的身上道:“这陆怀瑾不会对沈兰音有什么想法吧?”
“难不成沈兰音跟他勾搭在一起了?”
李国华也没有想到陆怀瑾会出面帮助沈兰音,他深思片刻,看着陈晓丽:“也没听他们俩个人有提起过,你确定陆怀瑾真的站出来帮沈兰音说话了?”
“那还有假的不成?不仅是我,就连附近的村民们都看的一清二楚。”
她说着话翻了个白眼,李国华勉强的扯了扯嘴角,语气讨好道:“我也不是故意怪你的意思,只不过这不是没有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子嘛!”
陈晓丽抿着唇,看着李国华,语气里带着试探:“那你说,咱们接下去还要找她麻烦吗?”
李国华抿了抿唇:“这段时间就先消停点,别找她的麻烦了。”
陈晓丽应了一声:“知道了。”
她抿着唇,看着李国华变得吞吞吐吐起来。
李国华看出了陈晓丽的思绪,眉头一蹙:“你要说什么?”
陈晓丽沉默片刻,这才开口道:“我之前没有问你,现在想要问问你。”
她抿了抿唇,李国华应了一声:“说。”
“李建华他被下乡去哪里了?”
李国华听到这句话时,看着陈晓丽,她却只觉得浑身不自在:“怎么了?”
“你怎么突然想要知道他的情况了?”
陈晓丽抿了抿唇,干巴巴道:“我这不是想着,好歹我住在他家,那问问总没事的吧?”
“我不知道。”
李国华想也不想的回答着:“他的情况只有大队长知道,另外的事情谁都不清楚。”
陈晓丽沉默了下来,李国华眼神狰狞了起来:“说起来,这一切都是沈兰音的错!要不是她,建华又怎么可能会发生这种事情?”
陈晓丽对沈兰音也是恨到了骨子里,她原本能够有个很好的归属,可这一切,都被沈兰音给毁了!
“我先回去了,要是后续有事,你就来找我,我们商量商量。”
陈晓丽说完,转身离开,可走路姿势却十分怪异。
李国华看在眼里,却没说什么。
第十八章 出事了?
大队的仓库前,村民们排着长队,等着计分员登记上午的工分。
陈晓丽站在队伍里,昨天在沈兰音那里吃的瘪让她心续不平。
队伍缓缓往前移,抱怨声也在焦躁的人群中滋生。
“这鬼天气!干活累死,等记工分也要等半天。”
“谁说不是呢?要是像有些人磨磨洋工,工分照样拿,咱们可不是更亏了。”
这话头一起几个人的目光若有似无的撇向了陈晓丽。
陈晓丽心中记挂着事情,身子也的确容易疲乏,干活时难免有些懈怠。
嘴快的王婶子就像是找到了组织,嗤笑一声:“要说磨洋工,谁比得上晓丽啊?前阵子三天两头请假,说是身子不爽利,这看了医生,人沈医生都说她没问题!不知道的还以为她装病呢!”
这话意有所指,让陈晓丽一下子就气急败坏的看了过去:“你说什么呢?我舒不舒服,难不成还要跟你交代吗?”
“哟,你急眼了?我也没说什么啊,之前你去沈医生那边看病,沈医生没说你没病?也就人家沈医生脾气好,没跟你计较,可你去找人家的茬,你良心过得去?”
陈晓丽起价不爱坏:“我就是去看病的!她沈兰音的医术就是不行!我吃了不舒服!”
陈晓丽憋屈的胸口发闷,却又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王婶子笑了笑:“不舒服?我看全村也就你一个人吃了沈医生开的药不舒服,要我说啊,你就是心里有鬼,存心去找麻烦的。”
记分员也听到了争辩声,不耐烦的抬起头呵斥道:“陈晓丽,都轮到你了,你快点!别耽误大家功夫,想要吵架去一边吵去。”
周围看热闹的人发出一阵哄笑,指指点点的声音落在了陈晓丽的身上。
陈晓丽气的浑身都在发抖,她想大声骂回去,想把那些长舌妇的嘴脸撕烂,可喉咙像是什么东西堵住了似的,委屈跟羞辱交织在一起,几乎是让她窒息!
她感觉到小腹传来一阵坠痛,颤抖着手指向了那群嘲笑她的人,支支吾吾的说不出来一句完整的话。
那阵痛楚越来越明显,陈晓丽在众人的惊愕中地伸手推开了他们,踉踉跄跄的冲了出去。
她的身后,也瞬间传来了一阵不堪的传言跟议论。
“看,没理就跑了!”
“要我说啊,这陈晓丽还真不该回来!她本来就不是咱们村的人,说是李家的表妹来投奔的,可之前李建华没出事,她跟李建华你侬我侬的样子,咱们也不都是没看到!”
“她这会又回到咱们村里,指不定在外头真干了啥呢。”
陈晓丽拼了命的往前跑,更让她恐惧的是,她的肚子还在疼。
门被碰的一声撞开,陈晓丽扑进了昏暗的堂屋。
李建华的娘躺在里屋的炕上,发出微弱的呻吟声。
陈晓丽此刻也顾不上了,腹部的剧烈疼痛就像潮水般阵阵袭来,让她双腿发软。
她扶着土墙艰难的挪动到了属于她的那个小隔间,刚挨到炕边就再也支撑不住,瘫软下去。
一股浓烈的血腥味传来。
陈晓丽的脸色苍白,完了,一切都完了。
这个孩子,是她跟李建华的。
当初李建华被带走前,他们两个人有过偷偷摸摸的几次。
后来她跑了,一方面是害怕被牵连,另一方面也是因为自己可能怀了身孕,慌了神,想躲到县里去确认清楚。
县里的日子也不好过,她干过各种零工,受尽白眼,在确定怀孕后走投无路,才硬着头皮回到了村里。
陈晓丽借口照顾病重李母的名义,想要给自己跟孩子找寻一个勉强能够遮风挡雨的地方。
她盘算着等孩子生下来,或许还能在村子里立足,可现在什么都没了。
陈晓丽眼神里满是憎恨,凭什么沈兰音活的那么干净被人尊重,而她却像个阴沟里的老鼠,见不得光。
巨大的疼痛跟恨意传来,陈晓丽蜷缩在冰冷的炕上晕厥了过去。
再次醒来,陈晓丽只觉得身体像被碾过一样,每一寸骨头都在叫嚣着酸痛。
外面传来王沈刻意拔高的嗓门,像是在对谁嚷嚷:“这李家的屋子门关的死死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干啥呢。别真是在外面学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做派,在屋里......”
她话还没说完,被另外一个妇人拉扯着劝阻,王婶声音低了下去,但那份恶意的揣测却透过门板,传进了陈晓丽的耳朵里。
“晓丽,晓丽!”
李母微弱的声音传来,陈晓丽猛的从恨意中抽身,她坐起身来,深呼吸了口气,绝对不能让外面的人知道她今天发生的所有一切。
她艰难的挪下炕,把这些都一一处理干净。
随即又是朝着李母那边的屋子走了进去。
李母昏花的老眼看了陈晓丽一眼:“晓丽,你这是怎么了?脸怎么这么白?”
陈晓丽心头一跳,挤出一抹比哭还要难看的笑来:“没事,婶子,就是刚才摔了一跤。”
她伺候完李母,瞧着她睡了过去后,忙不迭的打算回屋内去处理那炕上的血色布条。
“陈晓丽,你赶紧开门躲屋里,下午干什么呢?队里晚上要开会,每家每户都得去,人你别又想偷懒!”
陈晓丽浑身一僵,血液都快凝固了。
“陈晓丽,你听见没有别装死。”
王婶子的声音还在继续,陈晓丽却浑身紧绷,生怕自己的这个秘密被发现。
“这一下午没出来,别真是出了啥事了吧?”
外面有人好心的猜测,语气里却带着看好戏的意味。
陈晓丽浑身都在发抖,门外的拍打声跟叫狼声越来越像,仿佛下一秒那扇木门就要被撞开,她眼神里飞快闪过一抹很利的光芒,猛地扯过一件相对干净的外衫,胡乱裹住自己,然后深呼吸了口气,朝着门口发出了一声坚利而凄惨的哭喊:“救命啊!”
这一声喊,仿佛要把她所有的委屈都给宣泄出来似的。
王婶子的声音一顿,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吵杂声。
“怎么回事?”
“真出事了?”
“快,赶紧把门撞开!”
第十九章 恨意
撞门声音响起。
陈晓丽蜷缩在角落,眼神里却涌现出了狰狞的恨意跟孤注一掷的疯狂!
她知道自己在赌,可想到自己所做的这一切,她别无他法。
门被推开,众人一窝蜂的涌进了屋里。
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王嫂下意识的后退了半步,捂住了鼻子。
“什么味道?”
她们的目光扫过昏暗的屋内,首先看到的就是坐在地上,脸色苍白的陈晓丽。
“血,好多血!”
另一个年轻一点的女人失声叫道,脸上满是害怕。
所有人都被眼前这一幕给惊吓住了。
她们是来看笑话,来发泄不满的,却没想到眼前这一幕会如此惨状,所有的嘲讽跟猜疑在这情况下暂时被压了下去。
王嫂也是愣住了,但很快反应过来尖声问道:“陈晓丽,你这是怎么弄的?怎么流了这么多血?”
陈晓丽像是被吓坏了,只是哭着,身体抖动的更加厉害,一只手死死按着小腹,另一只手指着门外,语无伦次道:“是她们,是她们骂我,还推我,我摔了一跤!孩子,我的孩子没了......什么?”
她声音嘶哑,充满了巨大的痛苦,一半来源于生理剧痛跟丧子之痛,另一半则是被放大了的表演。
“孩子?”
这个词语像是第二个炸弹,在人群中瞬间炸开。
“什么孩子?陈晓丽,你怀了谁的孩子?”
“谁的孩子!”
“我的天啊!这是,这是小产了?”
众人的疑惑,惊讶以及一丝不易觉察的不解在众人脸上闪过。
王婶脸色复杂,猛的想起白天排队时,陈晓丽捂着肚子的那一幕。
“陈晓丽,你未婚先孕,在我们村子里闹出这种丑事来,我们我村子可不能够容你了!”
“就是!”
陈晓丽却在此刻抬头,看向了众人,语气也带着委屈:“我怀的是李建军的孩子!李婶子都知道,她,她说,只要我把孩子生下来,就是建军哥的媳妇,可你们害的我没了孩子!”
她眼神里满是恨意。
陈晓丽的这副表情,让在场的众人心中隐隐发虚,若是李婶子知道,又默认了那孩子,现在没了,那这事情可就闹大了!
“都愣着干什么!赶紧去把沈医生给喊来!”
人群中响起了一道声音,也有人反应过来低声道:“喊沈医生?可是陈晓丽昨天才刚刚跟她吵过架!”
“人命关天的事情,难不成沈医生还会见死不救吗?”
屋子里混乱成了一团,有些人想要去伸手搀扶陈晓丽,却被她阻止:“别碰我!都是你们害死我了我的孩子,王婶子,你满意了!”
王婶子脸色一变,听到这话时,立刻反驳:“陈晓丽,你别血口喷人!谁推你了?谁碰你了?明明是你自己跑回来的,我们大家伙可都已经看到的!”
“就是,我们可没有动你一根手指头!”
“你自己跑回来摔了,怪得了谁?”
众人刚刚升起的一丝同情在陈晓丽的指控下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被反咬一口的愤怒跟急于撇清关系的辩白。
“是你们骂我,逼我!要不是你们说那些脏心烂肺的话,我怎么会......我的孩子怎么会......”
陈晓丽哭的几乎是背过气去,那绝望的眼神不像是假的:“这是建军哥唯一的骨肉,你们赔我的孩子!赔我!”
她反复提及李建军的孩子,这无疑加重了事情的严重性。
众人都知道,李家也就李建军这么一个儿子,如今李建军已经被下乡,若是以后回来,被李建军知道了,这事绝对没法善了。
在场不少人都意识到了这一点,脸色都变得凝重起来,看向王婶子的目光,也带了几分责备。
不管怎么说,把人逼成这幅样子,传出去也太难听了一点!
王婶子被人看得又急又气,还想争辩,这时,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让一让,病人在哪里?”
沈兰音背着药箱,快步走了进来。
她无视众人的目光,很快来到了陈晓丽身边,她蹲下身,温声道:“陈晓丽同志,让我看看。”
陈晓丽在看到沈兰音时,眼神变得极其复杂,有怨恨,迁怒。
她抓着沈兰音的手,指甲几乎陷进了沈兰音的肉里,继续哭喊道:“沈医生,沈医生,你救救我的孩子,她们,她们害死我的孩子!我昨天是真的不舒服,不是故意找你麻烦的,我吃了你开的药,现在孩子没了,我该怎么办啊!”
陈晓丽语无伦次的说着把这些话含糊的联系在一起,听的周围人心中又是一动。
沈兰音心底一沉,目光落在了陈晓丽的脸上,但她如今没有立刻反驳,而是冷静地开始检查她的情况。
“你先别动,放松,让我检查一下。”
沈兰音熟练的检查着,脸色却越来越凝重。
陈晓丽的孩子是救不回来了,这是毋庸置疑的。
陈晓丽闭着眼睛,感觉到沈兰音的触碰,心底里却已经开始打起了算盘。
这次的事情,她必须要让沈兰音跟这群欺负她的人,付出惨痛的代价!
等沈兰英帮陈晓丽把血止住后,很快就往外走:“大家伙也都先离开吧,留一两个人在这里帮忙照顾一下就行。”
村子里有关于陈晓丽的谣言像是一阵风似的传了出去。
第二天一大早,仓库前。
陈晓丽自然是没有来上工。
而王婶跟昨天那几个说的起劲的妇人,周边则是空出了一小圈。
村里人看她们的眼神明显带着疏离跟指责。
“看什么看,又不是我们害的她变成这幅样子的!”
王婶子嚷嚷着,底气却明显不足。
“就是,她自己摔得,怪得了谁?”
“谁知道她怀了孩子?咱们又不清楚!”
周围的人叽叽喳喳说着话,队长很快来到了这里,听着这些话,眉头紧锁:“行了,还嫌事情不够大吗?都少说两句,干活!”
周围的人一哄而散,舆论也瞬间逆转。
陈晓丽在李家昏昏沉沉的躺了俩天,照顾她的人也是小心翼翼的,言语间却充满了对王婶子等人的不满。
第二十章 出事
“陈姐姐在吗?”
一道稚嫩的声音传来,屋内的几个妇人都通通闭上了嘴,朝着门外看了过去。
一个半大的孩子探头探脑的跑了进来,递给了她一个布包,说是沈医生让送来的,里面是一些补血的红糖跟膏药。
“沈医生还说让你放宽心,身体要紧。”
陈晓丽盯着这个布包许久,伸手猛的抓过来,里面红糖的甜香跟膏药淡淡的味道混在一起钻进她的鼻孔。
放宽心?
她要怎么放宽心?
陈晓丽扯了扯嘴角,沈兰音在这件事情当中也算是始作俑者之一,她不需要她的假仁假义!
陈晓丽看着这个布包,眼神中飞快掠过一抹阴翳,沈兰音,她不会这么算了!
就这么过了几天,最初关于陈晓丽小产的消息过去后,又有一些声音再次冒了出来。
“说来也是奇怪,哪有那么凑巧,头天吃了药,第二天跟人吵几句,她就小产了?”
“沈医生的医术咱们是信得过的,可是这......这,还真的不好说。”
“保不齐是心里有鬼,借题发挥呢?那孩子要真的是李建军的,她能不早早就说出来显摆,藏着掖着是为啥?”
这些议论声不达,却像是苍蝇似的,嗡嗡作响。
陈晓丽这段时间虽然没出门,但偶尔过来串门的妇人也有只字片语中可以听出来,外面的风言风语。
这天下午,天色阴沉的像要下雨。
陈晓丽精神稍稍好了一些,挣扎着下炕,想倒碗水喝。
她刚拿起水瓢就听见院外传来了王婶子那刻意拔高的嗓音:“哟,晓丽看来已经身体好的差不多了,都能下地喝水了,咱们几个人来看看你。”
王婶子带着两个那天同样参与了话语的妇人走了进来。
她们手里还拎着半篮子鸡蛋,脸上堆着勉强的笑。
陈晓丽看着她们心不甘情不愿的样子,声音细细弱弱的:“劳烦你们费心,还惦记着我,我没事,死是死不了的,就是心底里难受!”
她说着话,眼眶都红了。
王婶子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有些尴尬,其中一个人连忙把手中的鸡蛋篮子放在桌上,干巴巴的劝说道:“快别这么说,身子养好比什么都强,这人啊就得往前看。”
“往前看?”
陈晓丽抬起泪眼,直勾勾的看着王婶子:“王婶,我那苦命的孩子......那天......要不是你们。”
她话没说全,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王婶子脸色一变,语气也强硬了起来:“你这话说的可不对,晓丽,这说话可要讲良心!我们前几天不就是问了几句,谁碰你一根手指头了,是你自己非要跑着离开,怎么还能赖到我们头上?”
“那我问你们,我陈晓丽是不是清清白白回来的?你们凭啥那么作践我,有些话是能随便说的吗?”
陈晓丽的声音突然尖立起来,带着哭腔:“我受了气,心里自然憋屈,回去就见了红,这跟你们难道没有关系?要不是你们逼我,我能保不住孩子吗?”
“谁逼你了?我们就是问问!你自己没鬼怕什么?”
王婶子也急了,嗓门更大:“再说了,谁知道你怀的是不是......”
她这话没说完,就被旁边的妇人扯了一把。
王婶子把话咽了回去,气氛有一瞬间的迟疑。
陈晓丽脸上纵横交错的泪,眼神却像是淬了毒:“不是建军的还能是谁的?你们,你们难不成非要把我逼死才甘心吗?是不是要我跟孩子一起去了,你们才满意?”
众人看着陈晓丽这副决绝的样子,直接被吓住了。
她们是来试探缓和关系的,甚至是想要撇清关系的,却没想到陈晓丽却直接撕破脸皮,把事情往绝路上逼。
要真闹出人命了,她们谁也担不起。
王婶子色厉内荏的往后退了半步:“你可别胡说,我们好心来看你,你倒打一耙。真是狗咬吕洞宾。”
她说这话,拉着另外两个人落荒而逃,门被重重关上。
陈晓丽脸上的悲哀瞬间褪去,只剩下冰冷的淡漠跟一丝疲惫的神色。
她看着这蓝鸡蛋,想也不想的拎着往外走了出去。
陈晓丽用旧头巾包着脸,来到了村子的另一头。
也幸亏天色渐渐暗了,路上人少。
她推开低矮的木门,走进了屋内,看着面前坐着的王婆子。
王婆子无儿无女,丈夫早逝,她在村子里不用下地上工分,全靠给人家缝缝补补,做点零工跟传播消息过活。
王婆子看着陈晓丽的出现并无意外,陆陈晓丽坐在炕边上,摘下头巾,露出了苍白的脸:“王婆婆,我来跟你说说话。”
她声音带着虚弱,王婆子也没有说话,自顾自的卷了一根烟抽了起来。
陈晓丽把鸡蛋放在了桌子上,还有一包红糖:“这是沈医生前两天让人送来的,鸡蛋也是王婶子拿来的,她们人好心善,知道我生了孩子,身体亏,特意给的。”
陈晓丽眼神飘忽:“可是,我这心里总是闷得很,王婆婆,您年纪大,经事多,您给我说道说道,我这身子自从那天吃了沈医生开的药,就一直都不得劲,是我想多了吗?”
“还是说,我这是不是有点太巧合了?”
陈晓丽看着王婆子:“我知道沈医生是好人,不会轻易害我,可她这药,跟我是不是有些反冲?”
王婆子抽了一口烟,瞥了一眼陈晓丽:“还有这事?”
陈晓丽抿了抿唇,低垂着头:“婆婆,我就是害怕,孩子没了,我认命,可这身子要是再吃错了什么药,落下了病根,我以后可怎么办啊......”
她说着起身,王婆子看着她的背影,开口道:“这东西,你先拿回去吧,老婆子我年纪大了,不吃甜的跟鸡蛋。”
陈晓丽瞥了她一眼,却没有伸手去拿,只是低声道:“您拿着吧,这些东西我如今看了心里难受。”
她包好头巾推开门,融入了外面的夜色中。
王婆子看着那包红糖又吸了口烟,浑浊的眼里飞快掠过一抹精光。
第二十一章 猜忌
隔天,有关于沈兰音医术不好,开的药与乡下人体质不和,间接导致陈晓丽流产的流言,很快就席卷而来。
沈兰音隐约能够感觉到,村民们看他的眼神比起之前的敬重又多了一丝不一样的。
“沈医生,这药不会吃了与我身子骨不好吧?”
沈兰音在听到村民传来的声音时,不由蹙了蹙眉头:“放心吧,没事的。”
村民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又把嘴给闭了起来。
“沈医生!”
陆怀瑾一路小跑着走进了诊所,目光直白的盯着沈兰音:“我奶奶这几天了,毛病又犯了,咳嗽的厉害,夜里几乎喘不上气,你能去看看吗?”
沈兰音知道陆老太太对陆怀瑾的重要性,她思考片刻,很快就点头道:“放心吧,别担心,我这就去瞧瞧。”
她说完话,跟着陆怀瑾很快就跑了出去。
村子里的路上,几个妇人看在眼里,纷纷窃窃私语了起来。
“这陆怀瑾跑的着急忙慌的,难不成他奶奶又犯病了?”
“看着也像是,只是,他咋还敢喊沈医生给他奶奶看病?”
“沈医生这医术不精,拿我们乡下人练手呢!”
“可不是嘛,陈晓丽那么壮实的一个人,吃了她的药,变成了那副样子......”
“行了,咱们都小声些,她们可还没走呢!”
“怕什么!”
四周围的人议论纷纷,沈兰音却只当做没有听到。
“放心吧,你奶奶没什么大事。”
沈兰音的声音传来,陆怀瑾也是偷偷松了口气:“多谢你了,沈医生。”
他端来了一碗热水,递给了沈兰音,沈兰音目光落在了他身上,伸手接过:“谢谢。”
她喝了一口,陆怀瑾看了沈兰音一眼,像是要说些什么,又把话给重新咽了回去:“路不好走,你自己小心。”
陆怀瑾的关怀让沈兰音沉默了下来。
她眼神落在了陆怀瑾的身上,思考再三后这才点点头道:“我知道的。”
沈兰音朝着陆怀瑾笑了笑。
陆怀瑾也很快就挪开了目光看向了炕上的奶奶,语气平静,却又是意有所指:“这世上,有些声音听着刺耳,但伤不了筋骨,活着照顾好该照顾的人比什么都强!”
沈兰音在听到这句话时直接愣住,她目光落在了陆怀瑾的身上,眼神却一瞬间柔和了下来。
“你说的是。”
沈兰音附和的点点头,声音却比之前稳定了一些。
陆怀瑾送着沈兰音走到了门口,眼神落在了沈兰音的身上,语气认真道:“沈医生,你自己也多保重。”
沈兰音转身往外走了出去。
村子里原本几个在附近晒野菜的妇人,也是迅速的聚拢在了一起。
她们的目光就像是钩子似的,追着沈兰音离开的方向。
“瞧瞧我说什么来着?”
一个瘦长脸的富人率先开口,嘴角撇了撇:“说说是来给他奶奶看病,谁知道是怎么回事?”
“就是,刚把陈晓丽的孩子给害的没了,不说避避嫌,还上赶着往那晦气的地方凑!”
说话的是王婶子,她因为陈晓丽的事情,心里正憋着火,又不敢去找陈晓丽的麻烦,此刻正好把气撒在沈兰音的身上。
“要我说,那沈家跟陆家怕是有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扯呢。”
一个比较年轻的妇人走了出来,压低声音神秘兮兮的说着话:“你们说,她一个城里来的姑娘模样又好,干嘛总照顾那成分不好的祖孙俩,陆家穷的叮当响,能给她什么好处?别是看上了人家孙子了吧。”
“呸呸呸,胡说什么呢!”
一个年级比较大的出来,连忙说道:“那陆怀瑾是什么人?再怎么说,沈兰音也是一个医生,这话要是传出去,她还要不要做人了?”
她说着话,顿了顿:“不过,这事情做的也确实是惹人闲话,正常人躲都来不及,她倒好,三天两头去。”
王婆子此时也正好路过,听到众人说这话时,她慢悠悠的开口道:“这你们就不懂了吧,有些人啊!就是喜欢显得自己与众不同,显得自己心善!给咱们看病是工作,给那坏份子家看病就是善心,是觉悟高。”
王婆子扯了扯嘴角:“再说了,谁知道她开的什么药?陈晓丽吃了她的药,出事了,那陆老婆子吃了她的药,也没见好利索,整天咳的要命!这医术啊.......”
她摇摇头,冷哼了一声。
王婆子很快转身离开,然而四周围站着的身影却立马沸腾了起来:“你们可别说,王婆子这话说的对!”
“还真的是!陆老婆子这段时间的病反反复复,就没断根过。”
“这该不会是拿陆老太太开始试药吧,反正吃坏了也没人替他们出头。”
“那这件事情做的可就太缺德了,怪不得对陆家那么好心呢。”
王婶子站在人群中,眼神飞快掠过一抹思绪,她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开口说道:“要我说该不会陈晓丽那事八成也没有冤枉沈医生,连坏分子家里都敢胡乱用药,何况是晓丽?这城里来的怎么就这么坏心肠?”
四周围都是窃窃私语,沈兰音却只当做不知道。
天色越发的暗了,沈兰音坐在屋内看着书桌上摆放着的文件,然而一道急迫的声音响起,彻底的划破了夜空。
“沈医生,救命啊,救命啊!”
沈兰英在听到声音传来时,猛的从椅子上站起身来。
打开门,看到一个头发凌乱,满脸泪痕的妇人撞开门帘,冲了进来。
她的怀里还抱着一个大概四五岁的男孩子,那孩子小脸通红,双眼紧闭,身体时不时的抽搐一下,嘴里还发出呵呵的怪声。
沈兰音一眼就看出了这是怎么回事,声音紧绷道:“快,快把他放平!”
随着她的这句话传来,妇人也是语无伦次,几乎瘫软在地。
沈兰音看着她如今慌乱的没有了章法,连忙上前伸手一把夺过了女人怀里的孩子,在把孩子放平后,她开始检查了起来他的情况。
第二十二章 救治
“孩子,我的孩子.......”
沈兰音检查着孩子的情况,耳边却是他母亲的哭声。
村子里大晚上也陆陆续续的走出了不少人来探头探脑的张望着。
“这是怎么回事?这孩子白天不是还好好的?”
“看着真吓人啊!这脸都憋紫了。”
“这沈医生能行吗?”
沈兰音不是没有听到这些声音,她充耳不闻,全心全意的看着孩子,一边施针,一边吩咐着孩子母亲道:“快别哭了,先去烧点热水!”
孩子母亲连忙起身离开。
沈兰音看着面前的孩子,几针下去,孩子喉咙里的怪响也减退了一些,情况依旧危急。
沈兰音知道得尽快给孩子缓解炎症跟水肿,还有尽快服药!
她朝着摆放着药品的柜子走了过去,迅速的配好了肌肉注射的药剂。
打完针后,这等待的几分钟格外漫长。
这药剂需要时间,孩子的呼吸如今依旧急促,胸膛起伏剧烈,沈兰音守在他的身边,手指打在了孩子的脉搏上,密切的监测着。
周围那群探头探脑的议论声却渐渐大了起来。
“这沈医生看着倒像是会两下的样子。”
“会两下有什么用?你们难道忘了陈晓丽那事了?”
“就是!可别把孩子给治坏了!”
“要是这孩子有个什么三长两短的,看她怎么交代!”
陆陆续续的声音传来,让沈兰音越发平静。
她不能分心,也不能够遭遇干扰,如今孩子的事情可还没有解决呢!
随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终于孩子急促的呼吸慢慢平静了下来,脸上的绛紫色也慢慢褪去,虽然还在昏睡着,但是生命体征却明显稳定了。
沈兰音长长的舒了口气,这才感觉到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
她站起身来,看着眼前的妇人跑了进来,这才开口道:“暂时稳定了,但是今晚很关键,必须要有人看着,注意体温跟呼吸,我开了药,明天一早再来复诊。”
“你记住回去后,多用热水给他擦拭着身体。”
那妇人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就要给沈兰英磕头:“谢谢沈医生,沈医生,多谢你救了我孩子!”
“你,你是我家的大恩人啊!”
沈兰音却连忙把她搀扶起来:“快起来,这都是我应该做的,你记得,看好孩子。”
妇人千恩万谢的走了,周围围绕着的村民在看见沈兰音解决了这事情后,也都纷纷散开。
沈兰音收拾着好剩余的东西,吹了灯,开始休息。
隔天清晨一大早,天色还是雾蒙蒙的,沈兰音的门外就被用力的敲响。
“沈兰音,沈兰音,你给我出来!”
李国华带着愤怒的声音在屋外响起,沈兰音像是知道似的,打开门,朝着他那边看去。
“沈兰音,你总算出来了!”
李国华眼神死死的盯着她:“这几天我一直被关在家里反思,也出不来,更不能给我婶子跟陈晓丽做主,今天我出来了,你也要给我一个说法了!”
沈兰音目光淡淡的盯着李国华:“你想要我干什么?”
她表情冷淡,李国华声音也扬的越发高:“干什么?我问你,陈晓丽的孩子是你给害没得吧?我们老李家的骨血,你必须给个说法!”
李国华洪亮的声音震的整个周边都能够听到。
不少人大早上的打开了门,看着眼前的这个热闹。
沈兰音不是感觉不到周边人看好戏的眼神,她深呼吸了口气,努力让声音听到来稳定一些:“李通知,我说了,关于陈晓丽同志小产的事情,跟我没关系!她是自己身体状况不好跟意外导致的,我当时能够做的就是作为医生基本诊断给出的建议!”
“这一点,当时在场的人都可以作证!”
李国华却不听:“作证?谁能够给你作证?”
他声音紧绷:“你一个城里来的知青,你还跟坏分子一家牵扯不清,谁知道你心底里打的是什么算盘?”
“要我说,你就是心术不正!”
“李国华,你胡说八道什么呢!”
一个威严的声音突然从人群外面响起,人群中自然而然的分开了一条道,只见大队长陈友田走了出来。
李国华也没想到事情会惹得大队长突然出现,他不由一窒,又梗着脖子道:“大队长,最近村子里的谣言你都已经听到了,这个沈兰音害的我弟媳妇小产......”
“这件事情我已经查清楚了。”
陈友田瞬间打断了李国华的话,声音不高,却带着十足的压迫感:“陈晓丽的事情,当时在场的人都说的明明白白,沈医生是根据实际情况给出的建议,没有任何不当之处。”
“你自己不去关心陈晓丽,却跑来这里闹事,像什么话?”
李国华被噎了一下,脸色涨红:“大队长,你可不能偏袒她!她跟陆家......”
“什么陆家李家!”
陈友田目光一厉,扫过周围的群众,最终看着李国华道:“我们现如今说的是医生跟患者的事情,你这些都扯到哪里去了?沈兰音是村子里推荐去学的医术,昨天晚上抢救王家孩子时,大家也都看到了!”
“如今这平白无故的来污蔑,欺负沈医生,你们真当村子里没有干部了?”
他这话说的很重,不仅是呵斥了李国华,也隐隐敲打了一些在旁边看热闹,甚至是暗中散布流言的人。
李国华张了张嘴,还想说些什么,却又在陈友田的目光里低下了头,只是不服气的嘟囔道:“那,那也不能那么算了......”
陈友田冷哼一声:“这件事情应该怎么样?对你自有公道,你一个大男人有力气不去地里挣工分。跑来找一个女同志的麻烦,丢不丢人?”
他顿了顿又道:“你赶紧给我回去,要是让我知道你再来卫生所里闹,小心我扣你工分。”
工分可事关一家子吃饭的,李国华一听这话顿时就沉默了下来,他离开前还狠狠的瞪了一眼沈兰音,最后灰溜溜的走了。
周围的众人眼看着没热闹可看,也都灰溜溜的走了。
陈友田也朝着沈兰音看去,语气缓和了些许:“沈医生,你没事吧?”
第二十三章 说法
沈兰音摇摇头,看着陈友田那是真心实意的道谢:“大队长,这次多亏了你,要不是你,我都不知道应该怎么办了。”
陈友田笑了笑:“你别往心里去,村子里的谣言,我们都有所耳闻,只是队里是相信你的,你好好工作就好。”
沈兰音点点头,看着陈友田离开后,她坐在椅子上,心中却忍不住的腹诽。
之前村子里谣传了那么多的流言,陈友田都没出来,难不成这一次是有心人在幕后推手?
沈兰音思来想去,总觉得能够帮她的只有陆怀瑾了。
她心思一动,想也不想的加快了脚步往屋外走了出去。
“陆同志。”
临近午休,沈兰音回到家门口时,目光朝着刚刚回来的陆怀瑾看去:“我有些事情想要问问你。”
陆怀瑾脚步一顿,看着沈兰音。
沈兰音却往他那边走了几步,开门见山道:“早上李国华来过了,是不是你帮我去喊的大队长?”
“你都知道了?”
陆怀瑾也没有反驳,看着沈兰音:“我也只是举手之劳罢了。”
沈兰音目光落在了他深邃的眼底里:“还是得多谢你。”
这句道谢的含义,陆怀瑾他能够听明白。
“沈医生,不用太过感谢我,换成是任何一个人,我想都会出手帮助的。”
沈兰音看着陆怀瑾,却是摇摇头:“这话,说的不对。”
“村子里对我的感官,我心底里有数,也就只有你会一直都帮我了。”
沈兰音的话传来,陆怀瑾抿了抿唇:“大队长主持公道,也是因为你昨天晚上救了王家的孩子,证明了你自己的价值,沈医生,还有什么其他的事情吗?”
沈兰音点头:“我也想要问问你,你是怎么.......”
她顿了顿,斟酌着用词。
陆怀瑾却像是能够猜出她心中所想:“你是想要说,我是怎么认识的大队长,同时还怎么请的动他?”
他勾唇,却带着几分无奈:“我家以前跟陈大队长有些交情,我也只是提醒了他一下,况且他作为大队长,维持村里的稳定,保护村民也是他的职责。”
沈兰音听到这里的时候心中微动,却明白这事情绝对不会像是他说的那样。
陆怀瑾作为坏分子的存在,去提醒大队长履行职务,本身就是在走钢丝的行为。
沈兰音压低了声音,看着陆怀瑾:“不管怎么样,还是谢谢你。”
陆怀瑾已经推开门朝着屋内走了进去,沈兰音看着他的背影,心中记挂着他的帮忙,也想着做些什么来回报他。
陆陆续续的咳嗽声从这扇门里传来,沈兰音听到耳朵里,脑子里瞬间划过一抹精光。
她大概是知道自己应该做些什么好了。
沈兰音回到自己的屋内,很快就从空间里拿出了一些泉水跟药材出来开始炮制。
一直到晚上,等下工回来后,沈兰音坐在屋内听着外面传来的声音,她很快就拿着药出现在了陆怀瑾的面前。
“陆同志。”
陆怀瑾的脚步一顿,沈兰音快步走到了他的面前,把手中的药包递给了他:“这个给你奶奶,是川贝粉,你拿点梨子给你奶奶蒸了吃,对咳嗽有好处。”
陆怀瑾诧异的目光落在了沈兰音的身上,他没有伸手去接,眼神里飞快的划过一抹复杂的情绪,像是意外,又像是某种审慎的权衡利弊。
沈兰音看着陆怀瑾迟迟不动,也是心里没底的补充道:“这个药材是我自己炮制的,你放心,没问题的。”
陆怀瑾目光落在了沈兰音的身上,他声音沙哑却又低沉:“沈同志,之前我所做的这件事情并没有如何,你其实用不着这么客套。”
“这个药材有些实在名贵了,我也不好意思拿。”
沈兰音倒是没想到他会拒绝,这会只莫名感觉到尴尬。
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这个你自己拿着吧。”
沈兰音看着陆怀瑾说完话后转身要离开,她却一个健步把手中的东西塞给了他:“我这次找你,不仅仅是为了上次的事情感谢你!”
沈兰音目光灼灼的看着他,很快就道:“咱们停了好久的合作是不是也应该可以重新开始了?”
她压低了声音,却没注意到陆怀瑾眼神里的诧异。
气氛有些安静,沈兰音抬头,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怎么了?你是觉得不行吗?”
陆怀瑾摇摇头,看着沈兰音道:“我只是没想到你会说出这句话来。”
沈兰音涨红了脸,看了一眼陆怀瑾:“我也要生活的,陆同志。”
陆怀瑾淡淡的应了一声,沈兰音却更加觉得脸红耳赤。
“这件事情......”
他抿了抿唇,朝着沈兰音急迫看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这才缓缓道:“李建军虽然已经消停了,可不代表其他人都不知道,上次的事情,已经让很多人注意到了。”
“我知道这件事情有风险。”
沈兰音迎着他的目光,压下了心头的紧张,却没有任何的退缩:“陆同志,我不仅仅是为了我个人的生计,实在是有些药,不去那边买,实在是不行。”
陆怀瑾看着沈兰音,沈兰音硬着他冷漠的目光,心却一点点的下沉。
她在心底里叹了口气,瞧着陆怀瑾道:“要是不行的话,那就......”
“行。”
陆怀瑾思考再三,最终答应了下来:“你要什么列个单子,字迹工整点,别用卫生所里的纸。”
他思考再三又道:“还有,记得我说的话,目前出去我只能带一点点,至于你想要换的东西,也只能够带出去一点点。”
沈兰音猛地抬头,眼神落在了陆怀瑾的身上:“你答应了?”
陆怀瑾点点头:“我说的话,你都记住了?”
沈兰音应了一声:“你放心,我肯定按照你说的去好好处理!”
陆怀瑾应了一声,冷静道:“下次公社卫生员来巡诊,大概是五天后,你把东西压在老地方,到时候我会去取,不要让人看到。”
第二十四章 舆论
沈兰音这五天是掰着手指头在过日子。
她心中着急,却又不好表现出来。
巡诊日也终于到了,公社来的卫生院前脚刚走,沈兰音后脚就拎着篮子出了门,她走的很自然,在来到了老槐树底下后,她眼神死死的盯着自己与陆怀瑾说好的那块石头。
沈兰音把手中的篮子故意掉落在地上,自己弯腰,手指飞快的探入了石头缝内——
一个油纸包!
沈兰音眼神猛的亮了起来,她迅速把东西握进手心塞进篮子,随即用布盖好,起身离开。
直到拐进小巷,背靠着冰冷的土墙,沈兰音打开有纸包条件里面的药物时,心底忍不住的松了口气。
真好,她需要的药材,陆怀瑾都给她拿来了。
她很快就收进了空间内,却没有注意到,一双眼睛早就把沈兰音在石头那边短暂的停留看的清清楚楚。
陈晓丽站在阴影里,眼神里布满了毒蛇似的哀怨。
她丢了大人,孩子也没有了,在村里几乎抬不起头,而这一切,都是沈兰音给她带来的。
“沈兰音......陆怀瑾......”
她喃喃自语,嘴角扯出一抹扭曲的笑来:“我就知道,你们不干净!上次我没抓到你们的把柄,这次,我一定要让你们身败名裂!”
村子里最近有关于沈兰音的说法少了很多,陈晓丽知道这是陈友田大队长的缘故,可她却不甘心!
陈晓丽抿了抿唇,转身很快就往外走了出去。
她从李家拿了半瓶劣质的烧刀子,来到了村东头的李老五家。
李老五村子里有名的光棍,平时游手好闲,他娘瘫在床上多年,也是村子里有名的老病号了。
“老五叔,我来瞧瞧你。”
李老五目光落在陈晓丽身上,他知道她,李建军家的,这说起来,他跟李建军还算是远亲呢。
“李建军家的,你怎么来了?”
陈晓丽把酒递给了李建军,脸上堆起了虚伪的笑:“老五叔,再怎么说,我们也是一家人......”
她说着话,伸手擦了擦脸颊上的泪:“要是建军还在,我们俩家说不定也还能走动走动呢。”
“还有婶娘这身体,要是建军在,还能够给她去镇上问问。”
陈晓丽的这句话传来,李老五眯着眼睛,打量着她:“建军家的,你有话直接说。”
陈晓丽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道:“我听说,咱们村子里的坏分子陆怀瑾,手里有门路,能够弄到城里大医院都搞不到的好药!就是贵的不行,但是效果却神了!”
李老五眼神亮了:“你这话当真?”
陈晓丽点头:“千真万确,不过,那陆怀瑾身份敏感,不敢明着来,我看老五叔你要是想让婶娘好起来,还是得私下找他,多塞点钱,这事情你也得保密,万一传出去,药的来源不正,可是大麻烦。”
陈晓丽看着李老五心动的样子,同样是朝着另外两家散布了同样的说法。
几天后的深夜,陆怀瑾刚收拾好院子,打算关上院门,却没想到一个黑影立马就窜了出来。
是李老五!
“陆兄弟,等等!”
李老五搓着手,眼神落在了陆怀瑾的身上:“我听说你有点门路,能够弄到好药?你放心,要是你能够弄到,钱不是问题!”
陆怀瑾听到这句话时,眼神一凛,立刻就意识到了不对劲:“你听谁说的?我没有药!”
李老五却只当做他不信任自己,很快就开口说道:“这话是陈小丽告诉我的,她说你肯定有,就是贵一点,陆兄弟,就当是我求你了,救我妈一命!”
陆怀瑾心里猛的一沉,瞬间明白了过来陈晓丽的歹毒用心。
她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若是村里的人都来上门求药,那他的处境.......
陆怀瑾想到这里时,声音冷的像冰:“出去,我没有药,陈晓丽是在胡说八道。”
他强硬的把李老五推了出去,关上门后,脸色十分难看。
接下去两天又有两拨人偷偷摸摸来找陆怀瑾,一问都说是陈晓丽说的。
就连沈兰音都听到了这些谣言,她原本想要去问问,却没想到会在这个时候得到李老五的妈咽气了的消息!
丧事办的凄然,李老五跪在灵前,想起陈晓丽的话,又联想到陆怀瑾的拒绝,一股邪火混着丧母之痛,彻底烧毁了他的理智。
他站起身来,就朝着屋外跑了出去。
“陆怀瑾!你个见死不救的黑心肠玩意!就是你把我娘给害死了。”
李老五红着眼睛拿起一根木棍,发疯似的朝着刚刚下工的陆怀瑾打去:“你不给我药!我跟你拼了!”
场面瞬间失控。
陆怀瑾被堵在路上,面对几个失去理智的村民和一群围观者,他也不能动手,只能抱着头蹲了下来。
“打死这个黑心的坏份子。”
“让他交出特效药。”
“搜!他肯定是藏起来了。”
人群中七嘴八舌的声音传来,拳头跟棍棒眼看着就要落下,一声呵斥,却突然响起:“住手!”
沈兰音不顾一切的冲了进来,挡在了陆怀瑾的面前。
她脸色煞白,眼神却十分坚定。
“沈医生,你让开!他害死了我妈,我不会这么轻易算了的!”
李老五挥舞着木棍怒吼着。
沈兰音却一步不让,声音清晰的传遍全场:“陆怀瑾没有药,他一个坏分子,哪里来的门路弄特效药?这分明就是有人造谣生事,拿大家当枪使。”
她目光锐利的扫过人群,最终定格在远处一个阴暗角落。
陈晓丽正站在那边,脸上带着得逞的阴笑。
“造谣?”
李老五不信:“是陈晓丽亲口告诉我的。”
沈兰音听到这句话时冷笑一声道:“那她有没有告诉你为什么这么好心?她是因为之前陷害我不成,自己把孩子弄没了,现在怀恨在心!故意煽动你们来找陆怀瑾跟我的麻烦,她是在利用你们公报私仇,你们都被她给骗了。”
这句话传来,村民们面面相觑,想起之前陈晓丽的行为,有些人也忍不住动摇了。
陈晓丽见势不妙,刚想溜走,就被沈兰音喊住:“陈晓丽,你敢当着大伙的面对质吗?”
第二十五章 提议
陈晓丽脚步一顿。
众人的目光都通通放在了她的身上。
她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支支吾吾的,在沈兰英连珠炮般的质问和村民们逐渐清醒的目光下,她那点阴险算计无所遁形。
“我,我那也是听说。”
她试图狡辩,沈兰音却冷笑一声,刚要说话,陈友田也在这个时候赶了过来:“听说?你一句听说,就差点闹出人命。”
陈友田脸色黑陈,他对陈晓丽本身就没好感,如今听到这些话更是愤怒道:“陈晓丽,你屡教不改,挑拨离间,跟我去大部队,其他人都散了!李老五,你娘的后事大队帮你处理,别再被人当枪使。”
众人纷纷散去。
陈晓丽被陈有天带到大队狠狠训斥了一番,扣了半个月工分,暂时老实了。
沈兰音看着陆怀瑾额头上的伤口,心底的愧疚几乎是要把她给淹没:“你先跟我来一趟卫生院内。”
陆怀瑾刚想说拒绝的话,却在对上沈兰音坚持到底的眼神时,落下风来。
两个人一起来到了卫生院,沈兰音看到了他脸上有明显的淤青,嘴角也破裂,干固的血迹凝在那里。
而他的手臂也带着擦伤跟肿胀。
沈兰音眼眶瞬间红了,她知道,要不是自己提出这个要求,或许也连累不到陆怀瑾。
眼下,她给陆怀瑾上药都是动作轻轻的。
“我没事。”
陆怀瑾目光落在了沈兰音的身上,沈兰音却是不信:“我是医生,还不知道你的情况吗?”
她声音无奈,看着面前的陆怀瑾又道:“你把衣服脱了。”
陆怀瑾一愣,看着沈兰音的眼神里充满了不可置信。
沈兰音抿着唇,意识到自己讲了什么后也是结结巴巴道:“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我只是想要看看你还有没有其他的伤口了.......”
她着急忙慌的解释着,陆怀瑾看在眼里,声音平静道:“我知道你的意思,你,你等等。”
他转过身去,开始解开纽扣。
等把衣服彻底的脱了下来,沈兰音看出了他身上的伤口时,忍不住的心疼蹙眉:“这些人下手真的是太没轻重了。”
他的胸口上都紫了。
沈兰音拿着药膏给他上药,陆怀瑾的身体几不可察的紧绷了一下,但他也没有出声,只是沉默的看着她。
她小心翼翼的替他清洗伤口,涂抹药膏,动作轻柔的,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陆怀瑾不知怎么的,心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多年来冰封起的新房在这一刻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沈兰音脸颊微微发热,他身上那一片片刺目的青紫,让她的眼泪再也维持不住的落在了他的脊背上。
那滴泪,让陆怀瑾浑身猛的一颤。
“对不起......对不起,都是因为我。”
沈兰音的道歉声传来,陆怀瑾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压抑的情绪:“不关你的事,是他们的错。”
沈兰音吸了吸鼻子,不在说话。
等给他上完药处理好伤口后,她把他的衣服拉起:“药留给你,你拿回去,记得按时擦药。”
她嘱咐完后,陆怀瑾起身离开。
而此时的陈晓丽也刚从大队里走了出来,她眼神里满是不甘心,想不明白为什么每一次沈兰音都能够化险为夷!
而此刻的陆怀瑾也同样是看见了陈晓丽,他思考再三后,这才一步步的朝着陈晓丽那边走了过去。
陈晓丽脚步一顿,目光也落在了陆怀瑾身上,她能看出来他阴沉的眼神,此时,她心底里莫名有些发虚,下意识的往后退了几步:“陆,陆怀瑾,你,你想干什么?”
她保持着心底的紧绷,声音却发颤:“我,我告诉你,大队长还在大队里呢!你敢对我做什么,他不会饶了你的!”
陆怀瑾却没说话,只是缓缓向前逼近一步。
他高大的身高带着压迫,让陈晓丽呼吸困难。
“陈晓丽。”
陆怀瑾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充满了威胁:“收起你的心思。”
陈晓丽却强撑着:“我什么心思?我告诉你,你可别乱来!”
陆怀瑾又逼近了她一步,高大的身体将陈晓丽完全笼罩,他声音冰冷的没有一丝起伏,却带着洞穿一切的熟悉:“煽动村民,闹出了这么多事情,你以为我们都是傻子吗?”
他目光看着她:“你的把戏真的很低级,我烂命一条不在乎,但你还有多少东西可以输?”
陈晓丽听着这句话,就像是一把淬毒的匕首,精准的捅进了她最恐惧的地方。
“你威胁我?”
她色厉内荏的说着。
陆怀瑾却纠正道:“是警告,你若是在敢动沈医生一根汗毛,搞些别的小动作,下一次可就不单单只是让你进大队里训话这么简单了。”
她猛的打了个寒颤,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陈晓丽知道,陆怀瑾这种坏分子的人,说出口的话,绝对会说到做到!
她低垂着头,一言不发,却又不敢有其他反驳的话语。
陆怀瑾看着她如今沉默的像是个鹌鹑似的样子,这才转身离开。
一连好几天,沈兰音都在忙活着卫生院里的事情。
直到这天好不容易消停下来,想到陆怀瑾从上次来过一次换药后,再也没有出现,她心底里不免有些担忧。
沈兰音转身就要朝着屋外走,却没想到被前来的陈友田给拦住了去路:“沈医生,你等等。”
她脚步一顿,眼神落在了大队长的身上:“怎么了,大队长?”
“我来找你,是想要问问你对于陈晓丽,你有什么看法?”
沈兰音脚步一顿,目露不解的看着大队长,有些不明白他这话里的意思。
“大队长,陈晓丽的看法?您这是?”
陈友田无奈的笑了笑:“陈晓丽在咱们村闹事闹得太多了,我也有些头疼,而且她上工也不行,家中还有个李婶子要照顾......”
沈兰音听到这句话时莫名就有些不安:“大队长,您是想要把陈晓丽.......”
“我这不是想着,你这里还缺个人手,要不然把陈晓丽安排给你做帮手......”
第二十六章 救命啊!
“不行!”
沈兰音想也不想的拒绝,大队长陈友田的脸色却有些难看了起来:“沈同志,你这是什么意思?我给你派帮手是组织上的关心,你别不识好歹。”
“大队长,正因为我知道这是关心,所以才更加不能答应。”
沈兰音目光落在了大队长陈友田的脸上,她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卫生站每一个药,用对了那是救命,用错了就是要命,陈晓丽她没经过一天培训,认得清药材吗?万一拿错了,责任算谁的?”
她看着陈友田:“大队长,我知道你是好意,可你也知道陈晓丽跟我的情况,我不放心让她来这里给我做帮手。”
陈友田脸色讪讪的,可在面对着沈兰音斩钉截铁的话语时,他一时半会也找不到反驳的话。
“大队长,你对我的帮助,我真的是能够理解的,只是陈晓丽不行,若是您真要安排人手,换成其他人,我也可以的。”
沈兰音这句话说的很明显了,陈友田也知道自己此刻无法让沈兰音配合。
他起身,很快就朝着屋外走了出去。
“这话我已经给你带到了,至于会不会的,你多教教她,我想陈晓丽应该会的!”
沈兰音心底里猛地一沉,看着陈友田,也算是看透了大队长想要把陈晓丽塞进来的决心。
她抿着唇,冷笑了医生,没在说其他的。
隔天清晨一大早,陈晓丽就拿了个板凳,直接坐在了卫生院门口:“沈医生,大队长应该也跟你说了我要给你当帮手的事情,既然你嫌弃我什么都不会,那我就在这儿看着跟你学总行了吧。”
沈兰音看着陈晓丽,她没说话,只是从后院爆出了一大筐刚才回来粘着泥土的蒲公英跟车前草放在了陈晓丽的面前:“你既然想学,那就从最基本的开始。”
“先把这些药草洗干净,一根根的洗,不能带一星半点的泥土,洗完了按茎,叶,跟分门别类,蒲公英全叶不能破损,车前草只能取完整叶片,你做完了,让我来检查!”
陈晓丽看着眼前这些乱糟糟的草药,还有这混乱在一起破破烂烂的根须,叶子,她突然就有些无从下手。
太阳也在这个时候渐渐毒了起来。
陈晓丽蹲在地上,笨拙的搓洗着草根上的泥巴,没一会就觉得浑身疲惫。
而四周围路过的村民,在看到门口像洗菜一样洗药的陈晓丽时,纷纷了然,陈晓丽看来是无法吃这一碗饭了。
陈晓丽只觉得自己狼狈透顶,又看着沈兰音在卫生院内照顾着孩子的背影,一种巨大的羞耻和失落涌了上来。
她猛地站起身,踢翻了脚边的水桶,声音尖利朝着沈兰音开口道:“我不学了!这都是什么破活儿!”
“沈兰音,你是故意针对我的吧?”
沈兰音整理药柜的手一顿,看着眼前的一片狼藉,又对上了陈晓丽质问的话语时,她弯腰,把地上散落一地的草药,一根根仔细的捡了起来。
陈晓丽瞧着沈兰音无视自己,她咬着牙:“你什么意思!我再问你话,你却直接无视我是吧?”
沈兰音缓缓站起身来,眼神落在了陈晓丽的身上,她声音冷淡:“我无视你什么了?”
“陈晓丽,我让你好好地洗药材,你不做好也就罢了,如今还非说我在欺负你,倒打一耙也不是你这种做法。”
“你明明是害怕我抢了你的位置,所以才用这种脏活累活来刁难我!你想让我知难而退!”
沈兰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看着陈晓丽:“你抢我的位置?你有这个能力吗?”
陈晓丽明知道此时沈兰音说的这些话是真理,可她还是无法控制的从心底里升腾起一股难堪的情绪来。
她咬牙切齿,目光落在了沈兰音的身上,在经过思考后,这才愤怒道:“我不管,不过总之你......”
“陈晓丽,我什么都不跟你说了。”
沈兰音声音冷淡:“你既然没法接受,那就不要来,我这里也不欢迎你。”
陈晓丽听到这些话时脸色刷的一下变得惨白,她目光灼灼的盯着沈兰音,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你,你就不怕大队长来找你?”
沈兰音没有说话,看了一眼陈晓丽:“我该做的都做了,是你自己不争气,陈晓丽,这些事情可怪不到我的身上来!”
卫生院内的事情闹得周边村民都来看了几眼,陈晓丽知道现在不能够闹大,她咬着唇,想要说些什么,然而下一秒,一阵惊慌失措的声音瞬间传来。
“沈医生,沈医生在吗!”
老周家的婆子很快就推开人群,挤了进来:“沈医生,赶紧去瞧瞧我家老头子吧!他,他用拉锯割到了腿,流了好多血啊!”
沈兰音心底一沉,看了一眼周婆子:“您别着急,我现在就跟你去瞧瞧。”
沈兰音转身走进屋内,拿起了医药箱子就往外走。
人群中自动分开了一条路,沈兰音快步往前走,周婆子声音里带着哭腔,显然是害怕的狠了。
等来到周家的土胚房时,沈兰音领着医药箱子往屋内走了进去。
周老头瘫坐在地上,死死的捂着自己的腿,血还在渗出来。
沈兰音看着眼前的这一幕,忍不住的心底一沉。
她抿了抿唇,很快就蹲下身,瞧着周老头道:“您稍微忍一忍,我先看看。”
她揭开了那一片被血浸透的布条,露出了腿上的伤口。
皮肉外翻,深可见骨,一看就是被锯刀给划的。
沈兰音抿着唇,语气凝重道:“婶子,你赶紧去找几个人来,老爷子的这个情况得立马去卫生院里处理。”
周老婆子慌慌张张的跑了出去,不一会儿的功夫,几道匆忙的脚步声音传来,陆怀瑾等人出现在了周家的院子里。
“麻烦你们几位帮忙把周老爷子给抬起来,必须的立马送我那边去。”
在场的几个人都知道这事情耽误不得,也是纷纷出力抬着周老爷子往外走。
第二十七章 你好,我是新来的知青
卫生院内,陆怀瑾等人把周老爷子给放在了那张拿简易木板铺就得床上。
陆怀瑾很快就退到了一边,却没有离开,他挡在门口,隔绝掉了门口站着的那些探头探脑的村民。
“沈医生,你要是需要帮忙,就跟我说一声。”
沈兰音也点点头,看着周老爷子的情况,立刻就投入了紧张的救治中。
清创,消毒,麻醉,缝合,她动作快而不慢,神色专注。
也幸亏此刻是白天,要是换成夜晚的话,都不知道在煤油灯那么微弱的光亮下,她还能不能够顺利缝合。
沈兰音缝合着,就在需要缠上布条时,陆怀瑾的身影也很快就出现,他伸手帮着沈兰音缠绕着布条。
沈兰音完成包扎后,给老爷子打了个破伤风针,开了一些口服的消炎药。
“这几天最好不要轻易下地,然后伤口不能沾水,按时吃药过来换药。”
周老爷子点头,沈兰音稍稍松了口气,周老爷子也是千恩万谢,随即被闻讯赶来的家人搀扶着离开了。
沈兰音浑身松懈了下来后,整个人都脱力似的摇晃了一下。
一旁的陆怀瑾看在眼里,伸手一把搀扶住了沈兰音:“没事吧?”
沈兰音摇摇头,目光落在了陆怀瑾的身上:“今天可真是谢谢你了,要不是有你帮忙,我恐怕都要忙的手忙脚乱了。”
陆怀瑾却摇了摇头,看着面前的沈兰音:“我知道,没有我的帮忙,你自己也能够好好解决的。”
沈兰音愣住,倒是没想到陆怀瑾会把所有的功劳都推到她的身上。
她抿了抿唇,看了一眼陆怀瑾:“你就别跟我客套了。”
沈兰音开始收拾着手中的东西,陆怀瑾却转身往外走:“我去给你打桶水。”
“不用了.......”
她这句话刚说完,陆怀瑾的身影就已经消失在了门外。
沈兰音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开,又转身很快回来的身影,她看着他,也是连声道谢:“多谢你。”
陆怀瑾应了一声:“那我先走了。”
她低低应了一声,看着陆怀瑾离开的身影,这才把剩下的话给吞咽了回去。
卫生院一下子又恢复到了安静。
陈友田却再次登门。
“沈医生。”
沈兰音在听到声音时,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大队长。”
她语气不熟络也不冷清,只是恰到好处的平常:“你有什么事吗?”
陈友田咳嗽了一声,看了一眼沈兰音:“沈医生,今天陈晓丽的情况,我也都已经听说了,这个丫头不懂事,给你添麻烦了。”
“这次的事情,就算了吧。”
沈兰音听到他的声音传来,没在说其他。
陈友田搓了搓手,眼下盯着沈兰音,他又道:“沈医生,你也知道咱们这地方偏僻,条件艰苦,之前想让陈晓丽来搭把手,也是怕你一个人辛苦。既然你觉得不合适,那就算了,咱们这卫生院还是你说了算。”
沈兰音心中冷笑,却挤出一抹笑来看着眼前的不大队长:“您费心了。”
大队长似乎松了口气,但紧接着又是开口提道:“对了,跟你说个事儿,公社那边新分下来几个知青,里头有个女娃叫做王培培,她有文化,人也不错,我看过两天要么......”
“大队长,她的去处还是大队里安排吧,至于我这边,我一个人忙的过来,不需要安排人,况且新来的同志对农村工作不熟悉,还是跟着大伙下地劳动,熟悉情况更重要。”
大队长的脸上表情僵硬,显然没想到沈兰音拒绝的这么彻底。
他本来还想着让王培培来找她合计合计呢。
陈友田看了一眼沈兰音,既然她已经拒绝的如此明显,那他自然是不能再继续多说其他的。
“那沈医生,你先忙吧。”
陈友田站起身来:“我就先走了。”
沈兰音在看着陈友田离开后,这才松了口气。
一直到傍晚,沈兰音在瞧见没什么人来了后,也关上了门,打算离开。
刚往外走,正巧碰到陆怀瑾。
沈兰音朝着他挥了挥手,陆怀瑾瞧着她笑了笑:“沈医生,刚下班呢?”
“陆同志不也是?”
她目光落在陆怀瑾的身上,陆怀瑾抿着唇,看了一眼沈兰音,像是要说什么。
沈兰音倒像是知道他的打算似的,眼神落在了陆怀瑾的身上:“陆同志这是有话要交代我?”
陆怀瑾抿着唇,看着沈兰音,他思考再三,这才应了一声:“确实有些话要与你说。”
沈兰音耐着性子看着,陆怀瑾纠结再三,这才开口道:“沈同志,你知不知道咱们村子里要有新知青来了?”
沈兰音应了一声:“大队长来找我说过,想要让一位王培培进卫生院来。”
她说着话,顿了顿:“不过我拒绝了。”
陆怀瑾一愣,沈兰音又道:“陆同志好像很诧异?”
“我没想到你会拒绝。”
沈兰音抿着唇,笑盈盈的看着陆怀瑾:“陆同志,我会拒绝也是理所当然,卫生院里的流程并不是很忙,完全不需要其他人来。”
陆怀瑾听到这里时也发出了一阵轻笑:“你说的有道理,沈同志,我原本以为你会为难,却没想到你靠着你自己也解决了这个问题。”
陆怀瑾笑盈盈的看着沈兰音:“既然你跟大队长说过了,我也用不着插手了。”
沈兰音笑了笑,没在多说其他。
俩个人很快回到了各自的家里休息。
隔天,沈兰音在去往卫生院里的路上,也时不时地听到了一阵阵的声音传来。
“这新来的知青,那叫一个有气质,说话都文绉绉的。”
“大队长对她也客气的很,都没让她们立刻下地,只说先休息几天呢!”
“我倒是听说,这大队长对新来的新一批知青很是看重!”
周围都是窃窃私语声,沈兰音却很快就回到了卫生院门口,却在看到一抹人影时,她脚步一顿:“你是?”
“你就是沈医生吧?”
卫生院门口的女人转身打量着沈兰音,眼神里布满了在意:“你好,我是新来的知青,王培培。”
第二十八章 她不会有好下场的
沈兰音在看着王培培脸上露出了恰到好处的微笑时,她态度不冷不热:“王知青,不知道你来这里是有什么事吗?”
王培培脸上的笑意一僵,她目光落在沈兰音的身上:“沈同志,你没有听大队长交代吗?”
沈兰音眼神落在王培培的身上,她神色冷淡:“说什么?”
“大队长什么都没跟我说。”
王培培表情一变,看着沈兰音,她抿着唇,这才又道:“是这样子的,大队长跟我说起过,沈同志的医术高超,是咱们大队的宝贝,今天我正好有空,大队长让我过来熟悉熟悉环境,看看能不能有什么帮得上忙的地方?”
她说着话,已经想要朝着屋内走去,却被沈兰音伸手拦下。
王培培脚步一顿,目光不解的看着沈兰音:“沈同志,你这是?”
沈兰音看了一眼王培培,也是开口道:“王同志,我这里不需要你来帮忙,我一个人能够解决,而且卫生站专业性太强,我看王同志还是去熟悉熟悉其他的生产要务吧。”
王培培脸上的笑意已经彻底的消失,她瞧着沈兰音,仿佛像是没有听到她的拒绝:“沈同志未免太客气了,咱们在哪里都是为了人民服务,我虽然没有系统的学过医但也看过几本医疗手册,认识一些常用药。”
“我以后还是要跟沈同志多多学习,也能够给沈同志多分担一些简单的工作。”
她这话说的滴水不漏,姿态放的很低。
沈兰音看着王培培,她知道,王培培比陈晓丽可是要难搞多了。
眼下在看着王培培,沈兰音又道:“认识药跟会用药是俩码事,我还是那个意思,如果王同志一定要在卫生院里,那不如先去好好学习学习医疗,若是能够通过我的审核,我就跟你谈一下帮忙的事情。”
王培培脸上的笑意僵硬了起来,显然是没想到沈兰音会如此直接的给她派发任务。
而且还要经过她的考验......
王培培眼神复杂的看着沈兰音,此时此刻,也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沈兰音看着她还站着,也是笑盈盈道:“看来,王同志还没有听清楚我的意思?”
王培培目光落在她的身上,意识到此时此刻她开始赶人,王培培挤出一抹笑意来:“行,就听你的,只要我通过考核,你就答应我的要求!”
她转身离开,沈兰音站在原地,眉头紧蹙。
这一天,沈兰音都有些心不在焉。
直到夜幕垂落,沈兰音转身离开卫生院往回走时,却没想到会被一道人影拦下。
沈兰音看着面前伸出来的手,脚步一顿,抬头,眼神落在了陆怀瑾的身上:“给。”
陆怀瑾手中拿着一个旧纸包着的东西,沈兰音不解的看着他:“这是什么?”
陆怀瑾还把手伸在半空,她伸手接过,打开一看,居然是一些药材。
“这是?”
“我之前去山上挖来的。”
陆怀瑾声音简短的解释道:“我看你最近好想很需要药材。”
沈兰音心中一暖,目光看向陆怀瑾:“谢谢。”
她握着包裹,心底里突然就有了想要诉说的欲望:“今天新来的知青王培培说是要来卫生院里帮忙,被我给拒绝了。”
陆怀瑾一愣,瞧着沈兰音低迷的表情,思考片刻后开口道:“她为难你了?”
“没有。”
沈兰音摇头:“我为难她了。”
她说道这里时,俏皮一笑:“我让她把医术学好了再来做事,要不然的话,我也不会同意!”
陆怀瑾的眼神一下子就柔和了下来:“做的不错,就应该这样子。”
他目光落在了她的脸上停留了几秒:“看样子,你自己能够解决,既如此,我也不多说其他的了。”
“我先......”
“哟,这不是沈医生跟狗崽子吗?”
赵老二的声音传来,原本打算离开的陆怀瑾也是脚步一顿。
他目光朝着来人看去,是村子里的二流子赵老二。
赵老二目光死死的盯着沈兰音跟陆怀瑾,他原本是想溜达着找点便宜占,却没想到会碰到他们两个人碰头!
而且看沈兰音手中拿着的东西,赵老二呵呵一笑:“真是瞧不出来,狗崽子还会送人东西了?”
这段时间他很少出门,不过就是因为之前掉粪坑被村里人取笑。
“沈医生,我就奇怪,你怎么想要住在村尾呢,原来是你们两个人早就勾搭在了一起啊!”
他的污言秽语一出,沈兰音已经皱紧了眉头,陆怀瑾也同样是怒声道:“你胡说八道什么!”
赵老二即使被陆怀瑾阴沉的眼神看的心里发麻,仍旧是壮着胆子道:“怎么?被我说中恼羞成怒,想要打人了?你有本事来啊!让大家伙都来看看这对乱搞男女关系,扰乱村子里风气的狗男女!”
沈兰音也不在忍耐:“赵老二,你嘴巴放干净一点!我跟陆同志怎么就是乱搞男女关系了?”
她扬了扬手中的包裹:“这是陆同志的一片好心!他知道卫生院里没有多少药材了,这才好心去山上找的!”
她眼神讥讽的打量着赵老二:“你嘴巴这么不积德,小心祸从口出,到时候不仅仅是掉粪坑了,说不定还有血光之灾呢!”
赵老二气的脸色涨红,扬起手上前就要去打沈兰音:“你这个贱女人,你敢咒我?”
他在快要到达沈兰音面前时,却被陆怀瑾伸手一把捏住:“赵老二,你要是犯浑,我也不介意陪着你一起去见见大队长!”
赵老二瞧着陆怀瑾挡在了沈兰音身边的样子,他脚步一顿,死死的咬牙,才没有破口大骂:“行行行,你们俩个人说的话,我都已经听清楚了,你们,你们俩个给我等着!”
他一甩手,干脆直接的转身离开。
陆怀瑾看了一眼赵老二离开,这才转身看向了沈兰音:“没事吧?”
沈兰音摇摇头,目光落在了陆怀瑾的身上:“没事。”
她眼神也落在赵老二的背影上,声音幽幽道:“他肯定不会有好下场的。”
第二十九章 我奇怪吗?
一路上,赵老二骂骂咧咧的往前走。
直到,脚下一个踉跄,他朝着田沟里摔了进去后,忍不住的哀嚎出声。
巨大的哀嚎声音传来,惹得附近的知青都纷纷跑了过去。
“发生什么事情了?谁在哀嚎呢?”
“有个人掉进田沟里摔破了头,赶紧喊几个人来把他给拽上去。”
四周围的知青们都纷纷跑了过去,赵老二捂着头,疼痛感传来让他忍不住的发出杀猪般的嚎叫。
“我的头流血了!救命,救命啊!”
知青们很快就来到了赵老二的身边,在把他从田沟里拽了上来后,众人看着赵老二的这幅惨景,一时半会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办才好了。
王培培也在人群里,在瞧着赵老二的模样时,她声音在意道:“赶紧把他送去沈医生那边吧?”
“是啊,是啊,确实是得送去沈医生那边。”
赵老二眼神落在了王培培的身上,他想也不想的拒绝道:“我不去!我不去!我会变成这幅样子,都是因为沈兰音咒我!”
“要不是她说我会有血光之灾,我怎么可能会变成这幅样子?”
赵老二说这话,一旁站着的王培培却是开口道:“还是赶紧去吧,这事情可不是开玩笑的!”
她眉头紧蹙:“咱们村子里也就只有沈医生能够照顾你了,难不成你是想要流血而亡?”
王培培的声音传来,赵老二哭天抢地起来。
众人看着赵老二的情况,也知道事情不能够在耽误下去,只能够认命似的把赵老二给抬走了。
赵老二表情讪讪的来到了卫生院门口,眼神落在了屋内忙活的沈兰音身上,却没有说话。
王培培也跟着走了过来,语气里带着几分在意:“沈医生,赵老二的情况,你帮着看看吧!”
沈兰音的眼神扫过王培培,目光落在了赵老二的身上。
“进来吧。”
赵老二被其他的村民带了进来,眼神落在沈兰音身上,想也不想的开口道:“我,我不要。”
沈兰音眉头紧蹙,赵老二此刻十分不老实,他眼神游离,对于沈兰音,仍旧是带着几分抗拒:“我,我不要她来给我治......”
沈兰音的手一顿,目光落在了赵老二的身上:“行,既然不要我治,我也不勉强。”
她收起手中的工具,看着眼前的俩个知青道:“你们把他送走吧。”
赵老二目光扫过沈兰音,没想到她如今居然真的没打算动手。
知青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还是王培培站了出来:“沈医生,再怎么说他也是村子里的村民,你这么做,是不是有些不太好?”
沈兰音闻言,眼神落在了王培培的身上:“不好?哪里不好?”
她讥讽的笑了笑:“是赵老二自己说的,不要我给他治病,我只是尊重他的个人意愿。”
赵老二捂着头,哎哟哎哟的叫唤,王培培在瞧着沈兰音,想也不想的开口道:“沈医生,这赵老二不明白事理,你难道也不明白事理吗?”
沈兰音冷淡的目光落在了王培培的身上,王培培被她的目光看的心底发麻,正要开口说话,就听到沈兰音开口道:“你这话说的,在理你不说我都忘了。”
“王同志,这段时间你都在看书吧?那是不是也应该来实践一下了?”
王培培眼神落在了赵老二的伤口上,沈兰音挑眉,声音冷淡:“怎么,王同志,你不是还要来这里工作吗?难不成连处理这件事情都处理不好了?”
王培培眼下是直接被架在火上烤了。
她脸色涨的通红,支支吾吾的说不出话来。
沈兰音淡漠的看着她,见王培培久久不说话,这才自己拿着处理工具朝着赵老二那边走去。
赵老二早就痛的浑身都在颤抖。
沈兰音自然没有惯着他,该干什么就干什么。
直接拿着针缝着。
一顿操作,赵老二早就痛的脸色惨白,她放下针,目光扫过赵老二:“行了,赵老二,今天这个结果也算是你自己自作自受。”
“往后嘴巴放干净点,知道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
赵老二本来就痛的浑身没力气,此时听到沈兰音传来的这句话时,整个人气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站起身来,匆匆忙忙的走了。
王培培站在原地,瞧着沈兰音看了过来的目光,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要说什么。
“王同志,所做的这些复习都不到位呀,这卫生院的工作,我可不敢轻易交给你。”
王培培脸色涨红,想要反驳,却在瞧见沈兰音似笑非笑的眼神时,她立马转身朝着屋外跑了出去。
沈兰音看着她离开的背影收回目光,这才重新开始了手上的工作。
“沈医生。”
背后传来陆怀瑾的声音,沈兰音动作一顿,转身朝着陆怀瑾看了过去:“陆同志?”
陆怀瑾走进了卫生所里,眼神落在她身上:“没事吧?”
他看着像是着急忙慌跑回来似的,语气都还有些不稳。
“我能有什么事?”
沈兰音不解的看着他,陆怀瑾抿了抿唇,看着她现如今确实像是没事人的样子,心底里稍微松了口气:“没事就好。”
沈兰音也是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看着陆怀瑾不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陆同志,你这是在担心我?”
她挑眉,目光落在了陆怀瑾的身上:“你放心吧,就凭赵老二这样子的性子,还伤不到我呢。”
沈兰音说的很认真,陆怀瑾在此刻却是忍不住的笑了起来:“如此就好。”
他若有所思的点点头,面对着沈兰音时,也是松了口气:“既然你没什么事情,那我也就先走了。”
沈兰音看着他要离开,像是想到什么似的开口道:“等等!”
陆怀瑾脚步一顿,看着沈兰音:“怎么了?”
沈兰音抿着唇,在瞧见陆怀瑾看了过来的样子时,心中略微有些忐忑:“你不觉得我奇怪吗?”
陆怀瑾眉头一蹙:“奇怪?”
沈兰音点点头,抿着唇却不说话。
“沈医生,我不知道你说的奇怪,指的是什么?”
第三十章 上山
沈兰音思考再三,这才开口道:“赵老二,因为我说的一句话,真的倒霉了,陆怀瑾,你觉得这是巧合吗?”
陆怀瑾目光落在了沈兰音的身上,他淡淡的应了一声:“不是巧合,还能够是其他的什么事情?”
他笑盈盈的看着沈兰音,沈兰音心中一动,就听到陆怀瑾的声音再次传来:“沈医生,你就是你,有救人的本事,也有护着自己的能耐,这没什么不对。”
沈兰音听闻这句话时,眼眶里瞬间就布满了泪,模糊了视线。
她着急忙慌的低垂着头,然而下一秒,一只手轻轻地落在了她的头顶,只是很快又近乎笨拙的揉了一下。
沈兰英感觉到头顶那一闪即逝的触感跟温度,心间像是被羽毛轻轻的挠了一下。
陆怀瑾站在原地,看着沈兰音:“赵老二如今吃了这个亏,明面上虽然不说什么,但至少私底下或许会恶心恶心你,沈医生,你得做好心理准备。”
沈兰音平复了情绪,仰头露出了一抹笑意来看着陆怀瑾:“放心吧,他那种人,我不怕。”
“再说了,我现在在他眼里恐怕就邪门的存在,他躲都来不及,应该也不会没眼力见的来找我的麻烦。”
她冷静的分析着,带着一种常年与人打交道,洞悉人性的透彻:“他也有可能会把账算在他想要去挑衅的人头上。”
沈兰音的声音传来,他瞬间就明白了过来:“你是说,赵老二或许会去找王培培算账?”
沈兰音点点头:“他又不是傻子,自己摔了一跤,又不愿意来我这边的卫生院里,却被王培培强硬的拉扯了过来,对于他来说,这口气,肯定是怎么都咽不下去的。”
沈兰音的话传来,陆怀瑾若有所思的盯着沈兰音:“你说的对。”
沈兰音比他看的通透,陆怀瑾沉默片刻,又是说道:“若是真的有你解决不了的事情,就来找我。”
沈兰音应了一声,瞧着陆怀瑾关怀备至的模样,忍不住的笑了笑:“对了,你的伤口怎么样了?”
陆怀瑾很快就拉起了衣袖,看着沈兰音道:“早就已经没事了,这都是多少时间的伤了,这手臂早就结痂长新肉了。”
沈兰音看着眼前的这一幕,也确实是点点头:“伤口确实不错,记得好好保持。”
他也是点点头:“放心,你给我的嘱咐,我怎么敢忘呢?”
沈兰音在这个时候也打算回去,俩个人一起往村尾走,等到了家门口,沈兰音很快就跟陆怀瑾分道扬镳。
一连好几天,果然如同沈兰音所预料的。
赵老二在家里养伤,整个人都悄无声息的,甚至连门都很少出。
沈兰音这几天也乐得清净,专心打理卫生站,整理药材,给来看病的村民诊治。
而王培培那边也没有了动静,不知是不是上次她说的话让王培培产生了抗拒,还是因为赵老二的关系让她有所顾虑,总之,她不在意,也不担心。
这天下午天色阴沉,似乎要下雨。
沈兰音正在分拣草药,就听到一阵脚步声音传来。
是陆怀瑾。
她动作一顿,陆怀瑾看着她,直白道:“后山有几味草药,这个时候正好,你要不要去看看?”
沈兰音自己则是愣了一下,目光与他对视上,他这是在邀请自己吗?
沈兰音心中一暖,陆怀瑾又道:“我看你药柜里,那几味药也不多了。”
“好,什么时候去?”
“现在。”
沈兰音看着陆怀瑾认真的模样,也没有过多迟疑,很快就拿起了要带出门的东西,背篓,小药锄,水壶。
“走吧。”
沈兰音的声音传来,陆怀瑾也已经等候在了门口。
他看了一眼沈兰音,也很快就带着她俩个人一起朝着山上走去。
山林里的空气清新醉人,各种各样的鸟叫声传来,让人心旷神怡。
陆怀瑾显然对这一片山路极为熟悉,他走在前面步伐不急,不许总是恰到好处的选择好走的路径。
他话很少,偶尔会指给她看一些常见的药草,会告诉她辨认方法跟生长习性,语言简洁却直击要点。
沈兰音听的认真,她发现陆怀瑾对深野的了解远超她的想象,不仅仅是猎物,还有这些植物。
“陆怀瑾,你真的懂很多。”
陆怀瑾在前面拨开了一丛挡路的树枝,等沈兰音走过后,这才平淡道:“山里待久了自然知道。”
他们两个人在山上找到了一小片长势良好的柴胡,又在向阳的山坡上发现了不少连翘。
沈兰音小心的挖掘着陆,怀瑾则在一旁帮忙。
天色越来越阴沉,仿佛像是风雨欲来。
沈兰音看着背篓里渐渐多起来的药材,心里充满了收获的喜悦。
她朝着周边看了几眼,忍不住的感慨:“这里的视野真好。”
陆怀瑾收回目光看着她,很快就从自己的背篓里拿出了一个用硕大树叶包裹着的东西递给了沈兰音。
沈兰音不解的接过,打开后,看着里面是几个红的发紫的野莓果,饱满多汁,散发着诱人的果香。
“之前在山上看到的,不算很酸。”
沈兰音拿起了一个放进嘴里,清甜的汁液瞬间在口中爆开,带着最纯粹的甜味:“很好吃。”
她惬意的眯了眯眼,陆怀瑾看着沈兰音喜欢的模样,眼神瞬间柔和了下来,他也同样是拿了一个野莓放进了自己的嘴巴里,默默吃着。
山风拂过,带来草木的清香。
陆怀瑾看着沈兰音休息片刻后,他也很快站起身来开口道:“我也知道有个地方,或许能够找到你想要的板蓝根。”
他伸手,看着沈兰音:“那地方不过不太好走,你要是信我,就跟我一起过去。”
沈兰音很快就伸手握住了他的手,俩个人往前走去。
她目光却时不时的落在了陆怀瑾的身上,总觉得眼前的男人格外的可靠。
板蓝根确实不少,沈兰音挖了许多,在看着天色渐渐黑了下来后,她瞧着陆怀瑾道:“药草也挖的差不多了,咱们是不是可以先回去了?”
第三十一章 突破口
陆怀瑾抬头看了一眼黑沉沉的天色,又瞧着沈兰音耐着性子的模样,他思考片刻后,点点头:“走吧。”
两个人往山下走去,在快要到山脚时,远远都能够瞧见村落里面漫出来的袅袅炊烟。
陆怀瑾的脚步却在这个时候突然停下。
沈兰音看着他侧耳倾听,眉头微微蹙起的样子,也紧张了起来:“怎么了?”
陆怀瑾没有说话,只是示意她噤声。
他锐利的目光扫过前方一片茂密的灌木丛,手已按在腰间。
那里别着一把砍柴刀,是他上山习惯带的工具。
沈兰音的心在此时瞬间提了起来,下意识的靠近了他一步。
这是野兽,还是人?
就在这个时候,灌木丛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接着一个有些狼狈的身影钻了出来,是王培培!
她头发凌乱,裤脚上粘着苍耳,脸上也带着一种刻意营造出来略显夸张的惊讶:“是陆同志跟沈医生啊!真巧,我正说上山来看看有没有野果子呢,没想到碰到你们了。”
他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扫视,尤其是沈兰音跟陆怀瑾那不近不远却又透露着熟稔的距离上停留了片刻。
她眼神深处飞快闪过一丝不易觉察的探究。
陆怀瑾的手已经从腰间取下,身体却依旧保持着警备的姿态,他面无表情的看着王培培,并没有接话。
沈兰音看着王培培,对于她说的话,她是一个字都不信!
这后山又不是什么风水宝地。
王培培一个知青,平时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怎么会独自跑来这深山老林里摘野果?
她的出现实在是惹人怀疑。
沈兰音看着王培培,也是不咸不淡的应了一句:“王知青可真的是好兴趣。”
王培培就像是没有听到她话里的冷淡,笑容反而更热情了一些:“是啊,我这不是在知青点待着闷得慌吗?所以出来走走,没想到碰到你们了。”
她目光落在两人身上:“沈医生,你跟陆同志这是来上山采药了?陆同志还真是热心,特意陪沈医生上山,真是令人感动。”
陆怀瑾听到这句话时,眼神彻底冷了下来,他把沈兰音挡在了自己的身后,目光落在了王培培探究的眼神上:“我只是巡山顺路而已。”
王培培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对上陆怀瑾那双没什么情绪的眼睛,心里莫名有些发怵。
她知道陆怀瑾这人不好惹,在村里名声不好,而且手段硬,她讪讪的笑了笑:“原来是这样,那不打扰陆同志巡山跟沈医生采药了,我就先回去了。”
她说完话后被隐仓促的离开。
直到王培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树林里,陆怀瑾周身那层冷硬的气息也随之散去。
沈兰音从他的背后站了出来,看着王培培离开的方向眉头紧蹙:“她是故意的!”
陆怀瑾淡淡的应了一声,显然也看出了王培培的意图。
自从赵老二的事情过后,王培培显然没有放弃,反而更加关注沈兰音的动向,甚至不惜亲自跟上山来探查虚实。
沈兰音有些担忧,王培培这种小人暗地里的手段防不胜防:“她会不会.......”
“跳梁小丑罢了。”
陆怀瑾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自信:“在村子里,她翻不起浪。”
他说着话,看向了沈兰音道:“走吧,回去。”
沈兰音原本还有些不安,可看着陆怀瑾这副样子,她直接把心放回了肚子里。
回到卫生院内,沈兰音把采集来的药材仔细放好,摊开晾晒。
陆怀瑾把她的背篓放好,又去水缸边上舀了水,默默把两个人沾满泥泞的鞋子和裤脚,简单冲洗了一下。
沈兰音看着他做出这些琐碎的事情来,心里那股暖流又开始涌动,他总是话不多,却又是总能够用行动把这一切都安排的妥帖。
“陆同志。”
沈兰音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犹豫了片刻后,还是开口道:“晚上,你要不要留下来与我吃点饭?就当是感谢你今天陪我采药,还有带路。”
陆怀瑾冲洗的动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了沈兰音这张带着紧张的脸上。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沉默了几秒后,最终点点头道:“好。”
沈兰音的心瞬间落回了实处,甚至还隐隐泛起一丝雀跃。
她收拾好后很快就开始煮起了饭,简单的饭菜在煤油灯底下摆放着,俩个人面对面坐在小桌旁边安静的吃着。
吃完饭,陆怀瑾主动收拾了碗筷,沈兰音站在门口,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心底里被一种踏实的情绪填满。
陆怀瑾洗好碗筷,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看着沈兰音,很快就开口道:“我先走了。”
沈兰音应了一声,把他送到门口。
陆怀瑾离开时,往前走了几步,又再次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沈兰音:“记得锁好门。”
沈兰音扶着门框,笑盈盈的看着他:“行了,知道的。”
他大步离开,身影很快就融入了沉沉的夜色里。
沈兰音锁好门窗,背靠着门板,看着屋内空荡荡的一片,她突然就感觉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宁静。
与此同时,知青点住所内,一盏煤油灯也亮到了深夜。
王培培坐在桌前,脸色在煤油灯的显示下,有些阴晴不定。
白天在山里的巧遇,非但没有打消她的疑虑,反而让她更加确定,沈兰音跟陆怀瑾之间的关系,绝不仅仅是村民对下乡医生的照顾。
陆怀瑾对沈兰音的那股充满保护欲的姿态,沈兰音站在他身后那自然流露出的信任,这些都像针一样扎在她的心上。
不仅仅是因为她想要进入卫生院,更是因为她对陆怀瑾这个坏分子,糙汉子,心底里也有着一种无法言语的情绪。
嫉妒,不甘跟怨恨的情绪在她心底里翻腾,王培培看着眼前的这盏燃烧着的煤油灯,她发誓自己绝对不会这么轻易就算了的!
既然赵老二这边靠不住,她就自己想办法,想想应该怎么从别的地方找突破口?
第三十二章 你怀疑王培培?
隔天清晨。
沈兰音刚看完一个刚满周岁着凉的孩子,却没想到下午,卫生站外突然就传来了一阵凄厉的哭声。
赵婶子抱着她的孙子连忙出现在了自己面前。
“沈兰音,你这个庸医,你看看你把我孙子都医成什么样子了?”
她把孩子放在了医疗室内的床上,指着她的鼻子开始骂。
那孩子呼吸急促,嘴唇发紫,看起来比早上还要严重的多。
沈兰音面色一变,立刻上前检查。
赵婶子站在一边捶胸顿足,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沈兰音的脸上:“沈兰音,你这个杀千刀的!我孙子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我跟你拼命。”
孩子母亲来娣站在一旁只知道哭。
沈兰音看着附近村民指指点点,只能够强迫自己压下心中的震惊跟混乱,保持冷静。
她迅速检查孩子的瞳孔,心跳,呼吸,又凑近了孩子,闻了闻他嘴边残留的药味,她能保证自己的药方没有问题。
只是这孩子的情况......
沈兰音目光落在了赵婶子的身上,她深呼吸了口气道:“孩子的药渣带来了吗?”
“药渣?那东西早就被倒了,谁还会留着这些?”
沈兰音一愣,若是没有药渣,就无法验证是否是药方或者是抓药环节出了错。
她的心渐渐沉了下去,如今也瞬间明白过来,这分明是有人在利用赵婶子制造事端,生事。
“赵婶子,我开的药绝对是吃不成这样子的,孩子现在情况危急,必须先急救,其他的事,等孩子稳定了再说。”
赵婶子一听到沈兰音要去急救,立马像是个母鸡似的拦在了自己孙子面前。
“沈兰音,就你还想着碰我孙子?门都没有!”
就在俩方僵持不定下,一个沉稳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怎么回事?”
陆怀瑾大概是听到声音赶来了这里,他高大的身影一出现在门口,嘈杂的卫生站瞬间安静了不少。
他目光朝着床上情况不妙的孩子看去,随即又看向了指着鼻子骂着的赵婶子,还有站的依旧笔挺的沈兰音身上。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你一个坏分子,又有什么资格来管这些事情?”
赵婶子目光厌烦的撇了一眼陆怀瑾。
沈兰音看着陆怀瑾被赵婶子如此咒骂,很快就站了出来维护着他:“赵婶子,你是不是昏头了?大队长都说了,不允许我们有任何歧视陆同志的想法。”
她深呼吸了口气:“你要是这么说他,小心被大队长知道了怪罪。”
赵婶子眼神落在了沈兰音的身上,沈兰音目光落在了赵婶子的身上,俩个人正要说些什么,来娣很快就拉住了赵婶子的手:“娘,快别说了。”
赵婶子深呼吸了口气,看着自己这个懦弱的儿媳妇就来气!
陆怀瑾没理会赵婶子的情况,眼神扫过沈兰音:“孩子的这个情况,你能够救吗?”
沈兰音点点头,陆怀瑾此刻什么都没说,看向苍白着脸色的孩子道:“赶紧去救!”
他吐出一个字,面对着赵婶子闹腾的身影开口道:“你要是再闹,你家孩子可得不到好!”
赵婶子自然不敢再继续多说其他什么话语。
一群人很快就走出了卫生院门口,陆怀瑾把门给关上,目光落在了赵婶子等人的身上。
赵婶子此时此刻已经气急败坏的骂了起来。
陆怀瑾只当做自己没有听到。
他反手轻轻带上了门,如同一尊门神守在了门口。
屋内,沈兰音看着面前的孩子深呼吸了口气,很快拿起银针全神贯注的投入到了抢救中。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门外赵婶子还在怒骂着,只不过声音却也是渐渐地小了。
终于随着门吱呀一声被打开,沈兰音苍白着脸的身影出现在了众人的面前。
“孩子怎么样了?”
陆怀瑾很快上前,目光看着沈兰音询问着。
沈兰音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很清晰:“呼吸已经平稳了,暂时脱离了危险。”
“他不是吃了我的药吃坏的,是中了别的毒。”
“中毒?”
陆怀瑾眼神一厉,倒是没想到。
沈兰音点点头,正要开口说话,然而下一秒,赵婶子的声音立马就传了过来:“中毒,怎么可能?”
来娣也同样是开口道:“是啊,怎么可能会中毒?”
沈兰音看着一脸错愕的赵婶子跟来娣,语气中带着平静:“我开的药里,绝对不会有导致剧烈呕吐腹泻跟呼吸困难的药材!孩子是中了皂荚水的毒,虽然量不大,但是幼儿体弱,反应才会那么凶险!”
“你们可以仔细的想一想,孩子除了喝药,还接触过什么?或者是有没有人给他喂了不该喂的东西。”
赵婶子跟来娣都愣住了,来娣像是想到了什么,脸色突然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欲言又止。
陆怀瑾站在一旁,不动声色的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心中以来明了。
他声音不大,却清楚的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沈医生没问题,是有人在搞鬼。”
众人很快就一拥而散,沈兰音目光扫过陆怀瑾,她眼底里夹杂着几分感谢:“今天多谢你了。”
她知道要不是陆怀瑾突然出现,或许所有的情况只会更糟糕。
陆怀瑾摇摇头,看着她疲惫的却坚定的眼神,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道:“这件事情,明摆着是冲你来的。”
沈兰音点点头:“我知道,至于幕后之人是谁,我或许是也能够猜到的。”
陆怀瑾看着沈兰音,他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开口道:“你是怀疑,王培培?”
沈兰音没说话,可表情中却是说明了一切。
陆怀瑾抿了抿唇,语气之间带着一丝在意:“我会处理好的。”
沈兰音看着陆怀瑾,她却是轻轻地点了点头:“好。”
她说着话,陆怀瑾也很快就转身离开。
沈兰音看了一眼陆怀瑾,她缓缓收回目光,嘴角的笑意随之消失。
今日的这件事情,实在是让她防不胜防,沈兰音都不知道自己如今应该说些什么好。
她走到水盆边上,用凉水洗了一把脸,冰冷的水刺激着皮肤,让她稍稍冷静了下来。
第三十三章 谣言
傍晚时分,沈兰音正打算把门关上离开,却没想到会收到一张从门缝里塞进来的纸条。
她脚步一顿,眼神落在了这张纸条上,很快就拿那起来一一查看。
沈兰音眼里飞快的一抹不可置信,倒是没想到居然还会有人给她传达这个纸条。
她思考再三,最终觉得得去看看。
夜晚九点半,村子里早就已经没有多少人影。
沈兰音拢了一下身上的衣服,很快就来到了纸条中写的地址上。
老槐树底下,在漆黑的夜里显得格外阴森。
四周围空无一人,只有虫鸣的声音跟偶尔远处传来的几句狗叫。
等了差不多半个小时左右,就在沈兰音觉得会没人过来时,一个黑影从树后的阴影里蹑手蹑脚的走了出来。
借着微弱的光,沈兰音看清了来人的脸,居然是来娣!
她心中不解,好奇:“来娣嫂子,怎么会是你?”
她惊讶的看着她,来娣眼神闪缩,脸色苍白,扑通一声就给沈兰音跪下了:“沈医生,我,我对不起你!是我没有看好娃娃,给你造成麻烦了!”
沈兰音听到这句话时,连忙伸手去扶她:“你快起来,来娣嫂子,有话慢慢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孩子怎么会碰到皂荚水的?”
来娣不肯起来,带着哭腔道:“是,是有人给了我一块香胰子,说让我用那个兑水给娃擦身子,能去痱子,我,我看那香胰子不错,就信了,我实在不知道会变成这幅样子!”
沈兰音听到这句话时,心中明了。
用皂荚制作香胰子并不罕见,那人肯定是知道来娣喜欢贪图小便宜,所以才利用了她的无知。
她看着来娣,思考片刻后这才开口询问道:“嫂子,我能不能问问你,这个人是谁?”
来娣吞吞吐吐的说不出来,沈兰音笑了笑,了然道:“嫂子,给你香胰子的人,是不是王培培?”
来娣猛地抬头,看向了沈兰音,她仿佛也没想到她会猜到。
“沈医生,这件事情你可千万不要说,是我说的,王知青说了,她说我要是说出去,就把我贪图她东西的事情说出去,这弄不好,可就是成分不好了!”
沈兰音看着来娣这副慌张的样子,心中五味杂陈,她没想到王培培会如此无耻,这会让扶着来娣站起身来,沉声道:“嫂子,这不是你的错,是有人处心积虑,你放心,我不会说是你告诉我的,孩子没事就好,以后多加小心。”
沈兰音安抚好了来娣,看着她跌跌撞撞的离开,沈兰音形容不出来是个什么心情。
她只待了一小会就要走,然而下一秒,一道女人的声音再次传来。
“沈医生,这么晚了,你一个人在这儿等人吗?”
沈兰音浑身一僵,猛的转身看了过去。
王培培从一棵大树后面缓缓走了出来,脸上挂着那副令人作呕的笑。
沈兰音目光沉沉的盯着王培培,声音紧绷:“王培培,你怎么会在这里?”
王培培慢悠悠的上前,目光落在了她的身上巡查着,带着毫不掩饰的贪婪:“我?我睡不着,出来散散步,倒是沈医生,你深更半夜在这里,难不成是来私会什么情郎?”
“该不会是陆怀瑾吧?”
她眼神落在了沈兰音的身上,沈兰音知道自己现在不能够上当。
她压下自己心头的怒火,看着王培培:“你少来这里血口喷人,我为什么来这里?你心中最清楚,你对孩子下毒,栽赃给我,这笔账,我迟早会跟你算清楚的!”
王培培脸上的笑意一僵,眼神落在了沈兰音的身上:“沈医生,话可不能乱说,你有什么证据说我给来娣的孩子下毒?呵,你别忘记了,你自己在村子因为你的医术闹出了多少事情来?”
她看着沈兰音,压低了声音,语气充满了威胁:“沈兰音,我劝你还是识相点,大队长把我安排进卫生院内,你少多管闲事!”
“你要是乖乖把我带进卫生院,我也懒得跟你一般见识,可你要是一直这么闹腾,你看我会不会算了。”
沈兰音眼神扫过王培培,嗤笑一声:“你能够如何?”
她眼底里夹杂着几分冷,看着面前的王培培,王培培正要开口说话,然而下一秒,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音传来,王培培脸色一变:“咱们走着瞧!”
沈兰音站在原地,目光沉沉的盯着王培培离开的背影,她深呼吸了口气,这才转身离开。
“沈医生。”
沈兰音的脚步一顿,目光落在了眼前男人的身上,她倒是没想到陆怀瑾会来。
“陆怀瑾?”
她语气诧异:“你怎么会在这里?”
陆怀瑾眼神看着沈兰音,他思考再三,这才开口道:“我这不是看你迟迟不回来,所以想着出来看看。”
他抿着唇:“你没事吧?”
沈兰音摇摇头,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没事。”
她扯了扯嘴角,陆怀瑾终于是松了口气:“时间不早了,你早点回去休息。”
沈兰音点头,瞧着陆怀瑾:“你也不要在忙活了,先回去吧。”
陆怀瑾眼神落在了沈兰音的身上,应了一声。
沈兰音往前走,陆怀瑾守在她的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的走着,直到沈兰音停下脚步,到达家门口,她朝着陆怀瑾挥了挥手,这才推开门走了进去。
陆怀瑾也是稍稍松了口气。
隔天清晨,沈兰音正要去卫生站,却没想到会得到一个惊人的消息。
公社收到匿名举报信举报她利用职务之便,使用来历不明的西药,可能暗含有害成分,威胁贫下中农健康,同时其生活作风有问题,与村里的坏分子关系暧昧,影响恶劣。
沈兰音都没想到会有人暗中做出这种事情来!
她颤抖着手,想要保持着宁静,可偏偏自己浑身冰冷,甚至连耳朵里都出现了耳鸣!
沈兰音深呼吸了口气,她下意识的往卫生院里走,然而下一秒,她脚下一个踉跄,整个人都朝前摔去——
第三十四章 举报
预料之中的疼痛并没有传来。
沈兰音睁开眼睛,看着扶住自己的这双手,她抿着唇,顺着往上看去。
是陆怀瑾。
他担忧的目光落在了沈兰音的眼里,沈兰音说了几句感谢的话后,从他怀里退了出来。
陆怀瑾目光落在了沈兰音的身上,思考再三,这才开口道:“这次的调查工作你不用太担心,会没事的。”
沈兰音抿着唇,却只露出一抹苦笑。
她心乱如麻,陆怀瑾却陪着她一同前往了卫生院里。
他看着沈兰音没了分寸的样子,神色淡淡道:“之前的病例都有记录吗?”
沈兰音点头,看着陆怀瑾道:“都有,我都记录着呢!”
她抿着唇,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随即又是很快拿来了自己之前的档案记录。
陆怀瑾伸手接过,瞧着沈兰音点点头:“有这些记录,就没必要太过担心。”
他翻看了几眼,也没有太大的问题。
“这次的举报要是我猜的没错的话,应该是王培培。”
陆怀瑾声音传来,沈兰音也同样是扯了扯嘴角:“你说的没错,我也猜测是她。”
她苦笑了一声:“可惜的是,没有证据。”
“不需要证据。”
陆怀瑾声音里带着保证:“她会承认的。”
沈兰音心头猛的一跳,下意识的抓住了他的胳膊:“一你要干什么?你可别胡来调查组来了正好可以说清楚。”
陆怀瑾看着沈兰音担忧自己的模样,眼神瞬间柔和了下来,随即又是开口说道:“这件事情与王培培说不清楚,而且她也不会给你说清楚的机会。”
他经历过之前那个年代的事情,因此也知晓一些手段。
沈兰音听到这些话时,却是急切道:“那也不能用这种方式,我相信组织会调查清楚的,我们身正不怕影子斜,你如果去找她,动了手那才是真的说不清了。”
陆怀瑾笑盈盈的看着沈兰音:“放心吧,我有分寸,你准备好你的东西,其他都交给我。”
沈兰音眉头紧蹙,眼神落在了陆怀瑾那张已经决定好的脸上,她叹了口气,只能够交代道:“那你可千万不要胡来,记住我跟你说的话!”
陆怀瑾应了一声,没再多说其他转身很快离开。
下午时分,公社调查组一行两人在村支书跟大队长的陪同下来到了卫生站。
沈兰音看着调查组领头人是一位四十多岁的男人时,她心底的那股担忧瞬间消散不少,眼下反而能够用平常心对待了。
穆书记开门见山:“沈兰音同志,我们接到群众反映你在卫生站工作期间存在两方面问题,第一,滥用来历不明的西药,可能危害群众健康,第二,生活作风不严谨,与坏分子陆怀瑾关系不清,请你如实向组织说明情况。”
大队长跟村支书站在一旁脸色忐忑,显然也不希望村里出什么不光彩的事情。
卫生站外站了不少村民,交头接耳,气氛压抑。
王培培也在人群中,神色却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阴狠跟期待。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沈兰音的身上。
沈兰音深呼吸了口气,强迫着自己冷静下来。
她把自己早就准备好的一摞材料,双手递到了穆书记面前。
“穆书记,各位领导,这是我来卫生站后所有经手病人的诊疗记录,用药清单以及药品的采购来源票据复印件。”
她声音清楚而稳定:“每一只西药都来自于县医院或公社卫生所的正式渠道有据可查。关于所谓的外国字,那不过是国际通用的阿拉丁文字药品名称跟成分说明,如果领导需要,我可以现场解释任何一种药品的成分,作用跟适应症。”
穆书记翻阅着厚厚一沓记录的病案和票据。
他眼神微微一动,这些详细的记录本身就是最有力的反驳。
“至于疗效,我使用的药物无论是西药还是结合使用的草药都是以治好病人为唯一目的,很多相亲都在这里看过病,效果如何?大家心里应该有杆秤。”
门口的村民也开始有些骚动,沈兰音来了后看病方便,药也有效,确实不少人都能感受得到。
王培培看着眼前的这一幕,忍不住插嘴道:“穆书记,不能光听他一面之词,谁知道这些记录是不是后来补的?她跟陆怀瑾拉拉扯扯,很多人都看见了,这就是作风问题。”
穆书记皱了皱眉看着沈兰音:“沈兰音同志,这件事情你是不是应该也好好的补充一下,究竟是怎么回事?”
沈兰音心口一紧,看着穆书记道:“穆书记,陆怀瑾同志是村子里的村民,他来卫生站主要帮我做一些修缮吊水之类的重活。这是基于同志间的互相帮助,也是他主动提出的,我认为不能因为他的家庭背景就剥夺他帮忙集体改过自新的权利。”
“而且咱们大队长也说了,陆怀瑾在村子里表现得很不错,并不能老是揪着他坏分子的名头不放。”
王培培站在人群中冷笑:“互相帮助?说的好听,谁知道你们私下......”
“王同志!”
一个严厉的声音传来,打断了王培培的话:“沈医生是个好姑娘,尽心尽力给咱们村子里的村民看病,陆怀瑾那孩子,也崩了,村子里不少忙,咱们都看在眼里,你不能不分青红皂白就往人身上泼脏水。”
开口说话的是之前跌断腿的郑老头。
有了他这句话传来,周围的村民们也纷纷附和了起来。
王培培脸色瞬间变得难看,没想到村民会站出来替沈兰音说话。
就在这个时候,陆怀瑾的身影也出现在了人群外围。
他并没有靠近,只是隔着一段距离沉默的站在那里。
他什么都没说,目光扫过一圈后,最终落在了王培培身上。
那眼神冷漠很厉,让王培培不由自主的后背一阵发凉。
穆书记也瞧见了陆怀瑾的身影,还有王培培的不自在。
他沉默片刻后,这才朝着沈兰音开口说道:“沈同志,你提供的材料我们会仔细核实,关于作风问题组织上也会进一步了解。”
第三十五章 我不该让王培培来
沈兰音听到这句话时沉默了下来。
调查似乎陷入了僵局,她虽然有村民支持,可王培培举报她跟陆怀瑾的关系过密,倒也不是空穴来风。
这种作风问题,最难说清。
一旁站着的女调查员走到了一旁的椅子上看了几眼,很快就拿起了桌子上摆放着的书本看了起来。
“穆书记,您来看看这个。”
调查员开口说着话,穆书记很快就走了过去,一一查看了几眼。
他看着眼前的这本册子,眼神却柔和了下来:“沈兰音同志,这本宣传手册是你做的吗?”
沈兰音目光落在了他拿着的那本手册上,点点头道:“是我做的,我发现很多村民缺乏基本的卫生知识,容易生病。就想编个小册子,方便大家传阅学习。”
这本倾注了她全部心血的手册,在此时居然成为了扭转局面的关键。
若是一个处心积虑搞破坏,作风不正的人,怎么可能默默无闻的做这种惠及长远的事情?
穆书记心中已经有了判断,他转头看向不远处的王培培,目光锐利:“王培培同志,你举报的问题与我们看到的情况有很大出入。关于信的内容,你能提供更具体的证据吗?比如你亲眼看到沈兰音使用有害药品,或者掌握了她与陆怀瑾存在不正当关系的实证?”
王培培顿时语塞。
她所谓的证据都是捕风捉影和刻意引导,哪里拿得出实锤?
她在穆书记迫人的目光下,额头冒汗,支支吾吾:“我,我也是听群众反映,为了集体安全......”
这话说出口,穆书记心中已经有了个大概。
他声音一沉:“群众反映?是哪些群众?可以请他们出来当面对质吗?”
王培培哪里敢?
就在这个时候,陆怀瑾低沉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穆书记,关于举报信,我或许能提供点线索。”
他很快就从人群中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个被水浸过有些模糊的信封和一小块碎纸片:“昨晚我不小心在知青点那边捡到了一张信纸,纸张的字迹跟王培培很像!”
王培培听到这句话时如遭雷击,她目光落在陆怀瑾的身上,开口道:“你,你血口喷人!”
“我是不是血口喷人,对比一下笔记就能知道。”
陆怀瑾目光落在王培培身上,声音紧绷道:“就是不知道你敢不敢对比一下了。”
穆书记已经让组员接过陆怀瑾手里的东西,他目光落在了王培培身上,眼神厌恶:“王培培同志,请你跟我们回一趟公社,详细细说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王培培脸色刷的一下,瞬间惨白了下来。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句话都吐露不出来。
王培培很快就被人带走。
村民们看着眼前这一幕,也瞬间发出了一阵哗然声。
原来这所有的一切都是王培培在搞鬼。
村民们议论纷纷,看向沈兰音的眼神里也夹杂着几分愧疚跟敬佩。
穆书记看着沈兰音,也很快说道:“沈同志,情况我们已经基本了解,这确实是你受委屈了,你工作认真负责,心系群众,是位好医生。组织上会还你清白,并对王培培诬告陷害同志的行为进行严肃处理。”
沈兰音看在眼里,稍稍松了口气。
调查组很快离开。
众人在村支书跟大队长的话里,也很快一哄而散。
沈兰音朝着陆怀瑾看去,他还停留在原地,她快步走了过去,目光落在陆怀瑾身上道:“今天这些事情谢谢你,要不是你捡来的这张纸条,我估计都不知道要怎么说明自己的清白了。”
陆怀瑾目光落在了沈兰音的身上,语气平和道:“这一切多事他自找的。”
沈兰音仰头看着他,目光清澈而真诚:“我知道你是为了帮我,但这样太冒险了,万一被抓住把柄......”
“她发现不了。”
陆怀瑾认真的说着,看着沈兰音道:“事情弄清楚了就好,省的她以后再来欺负你。”
沈兰音抿唇笑了笑,看着陆怀瑾道:“不管怎么样,今天这件事情多亏你了。”
“你先在这里等我一会。”
沈兰音说着话转身就往卫生院里跑。
陆怀瑾看着她再次跑了出来,手里还拿着一个包裹,他站在原地并没有动弹。
“这是我自己配的一点伤药。”
她解释着,声音都轻柔了许多:“我看你手上好像有些伤,这对活血化瘀,促进愈合有着效果,还有,你总是帮我干重活,万一哪里磕到碰了也能用上。”
陆怀瑾沉默片刻,目光落在了她的脸上。
沈兰音脸色柔和,眼神清澈见底,没有丝毫怜悯,只有纯粹的关心,他最终伸出手接过了她手里的包裹。
“多谢。”
沈兰音看着陆怀瑾伸手接过这个包裹后,她也是下意识的松了口气。
“调查组已经走了,王培培应该也会受到处分。”
沈兰音听到陆怀瑾这句话传来,她应了一声,就连语气都轻快了许多:“以后应该能够清净一段时间了。”
陆怀瑾看着她如释重负的样子,眼神微微软了下来:“以后有事,还来找我。”
他声音低沉,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清晰。
沈兰音心头一暖,重重的点了点头:“好!”
陆怀瑾这才说道:“那我就先回去了。”
沈兰音看着陆怀瑾,点点头。
男人的背影彻底的消失在自己眼前后,她快步朝着卫生院里走去,对于那本手册,她还没有彻底写完。
最近这几天还是得努努力写出来才行。
“沈医生。”
沈兰音原本想要进去的脚步一顿,在听到身后传来的声音时,她目光扫过了来人。
是大队长。
沈兰音不解的看着他:“大队长,你有事吗?”
大队长伸手抓了抓自己的头发,眼神落在了沈兰音的身上:“沈医生,最近发生的这些事情我也了解清楚了,我也很抱歉,让王培培来找你。”
沈兰音还以为是有什么事情,如今听到大队长这句话时,她扯了扯嘴角道:“这不是你的错,大对长,跟你没有任何关系。”
第三十六章 这事多谢你了
沈兰音跟大队长正在说着话,院子里却传来了一阵声响。
两个人转头看去是调查组的穆书记去而复返,他身边还跟着那位细心的女调查员。
“沈兰音同志,幸亏你还在这里。”
穆书记很快就来到了沈兰音面前。
大队长见状也连忙打招呼:“穆书记,你是还有事情要交代吗?”
穆书记点头,赞赏的目光落在了沈兰音的身上:“刚才我们离开后,我跟我身边这位女同志仔细的想了一下,沈兰音同志编写的那本卫生手册,看着十分实用。”
“我跟我身边的同志商量了一下,觉得这本手册不仅对你们村子有用,对其他公社下属村也同样有指导意义。”
女调查员声音兴奋,接话道:“是啊,沈医生,穆书记的意思是,希望你能够把手册内容再完善一下。公社可以帮忙印刷,分发到各个乡下的卫生所跟知青点,让更多社员跟知青学习受益,你看怎么样?”
沈兰音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认可和重任,一时之间愣住了。
她写这本手册的初衷只是为了解决眼前村民的实际困难,从来都没想过居然能够得到如此的重视,甚至还要在各个村子里推广!
大队长听到这句消息时已经笑得合不拢嘴,又在瞧见沈兰音发呆的模样,他伸手拽了拽她的袖子:“沈知青,这么好的消息,你可快别发呆了,能不能成赶紧说一句。”
沈兰音后知后觉的回过神来,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跟责任感。
她迎上穆书记的目光,郑重的点了点头:“感谢组织的信任,我一定会尽快把手册完善好,争取让他更通俗易懂,更适合咱们村的实际情况。”
“好!那就这么说定了。”
穆书记满意的笑了:“要是有什么需要公社协调支持的,尽管让大队长汇报上来。”
“咱们留个联系方式跟具体要求给沈医生。”
双方彼此留了个联系方式后,穆书记带着自己的同事很快离开。
沈兰音也不由松了口气,随即回到了卫生院里看着这本手册,很快就继续写了起来。
这一写连时间过去都来不及注意了。
陆怀瑾趁着夜色踏进了卫生所内,在看着沈兰音面对着一盏油灯整理着资料数据,他压低了声音道:“手册编的还顺利吗?”
沈兰音听到这句话时,抬头,看着陆怀瑾笑了起来:“目前还挺顺利的,就是把一些病症描述的更通俗些,再增加些预防的法子。”
陆怀瑾走到了桌边,目光扫过写的密密麻麻的纸张,上面不仅有文字,还有沈兰英音自己绘制的图案。
他看了几眼,足以能够感觉得到沈兰音的用心。
陆怀瑾这个时候,也从口袋里掏出了几张叠的整整齐齐的纸递了过去:“我也不知道也没有用,是我之前听知青们说的话,自己记录下来的,你看要不要加进去?”
沈兰音有些惊讶的结果展开一看,上面清楚地罗列了几种意外的伤害和劳损。
她眼神里飞快的掠过一抹惊喜:“这可真是帮了我大忙了,这就是我想补充的,很多社员也同样有这些问题!只是他们习惯了扛着不说!”
她笑容真诚而明亮,让陆怀瑾有些不自在的挪开了视线:“能够帮到你的忙,可真是太好了。”
他说着话,又是开口说道:“你也别太熬着了,灯暗,伤眼睛。”
陆怀瑾说完这句话时,转身就要离开。
沈兰音看着他的背影,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开口道:“陆同志,你等等!”
她随手拿起了桌上的一个小包,递给了陆怀瑾:“这是我最新配置的嗯防虫药包,你挂在床头,晚上能睡的好些,算是谢谢你提供的资料。”
陆怀瑾目光落在了沈兰音的手上,他抿着唇,最终伸手接过,看着她道谢道:“多谢。”
沈兰音闻言摇了摇头。
她一连处理了半个月,终于把这份答案给交了上去。
过了几天,沈兰音被叫到公社开会,是关于手册印刷和推广的协调会。
会上,公社卫生院的院长高度赞扬了沈兰音的工作。
然而,也有看不惯的人,在这个时候提出了质疑:“沈同志的想法是好的,不过我们农村条件有限,手册里提到的一些清洁习惯,比如饭前便后洗手,不喝生水。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啊。”
他叹了口气道:“水源远的村子,挑水都费劲,哪能那么讲究,还有这些药草图,社员们能认识吗?会不会认错?我觉得这件事情倒是有些太理想化了。”
这句话就像是一盆冷水,让满腔热枕的沈兰音愣在了当场。
穆书记坐在一旁皱了皱眉头,正要开口,然而一道低沉的声音传来,直接打破了会议室内的窃窃私语。
陆怀瑾庆幸自己今天充当车夫,送沈兰音来了。
他目光落在不远处的男人身上,不卑不亢道:“正是因为条件有限,才要更加预防疾病,生病耗费的财力,物力远比挑一担水,烧一壶开水要多的多,手册的作用在于普及知识,改变观念。”
“就像是种地,不能因为遇到干旱就不播种,我们可以根据各大队的实际情况提出可行。循序渐进的改善建议,而不是因噎废食。”
陆怀瑾说着顿了顿,又道:“沈医生在咱们村里行医已久,亲自教过许多社员辨认草药,我们可以建议由各大队卫生员或知青先学习,再带动村民,事情总要先做出来才能知道行不行。”
四周围安静了一瞬,随即想起了几声附和。
穆书记赞赏的看了陆怀瑾一眼,然后对提出拒绝的男人开口道:“这话陆同志说的在理,沈医生,这本手册立足基层,很有价值。有困难我们就想办法解决,不能因为有困难就不前进,这件事公社党员是支持的。”
沈兰音站在原地,看了一眼陆怀瑾,她心中瞬间涌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跟力量。
在会议结束后回村的路上,沈兰音目光落在了陆怀瑾的身上:“今天这件事情,多谢你了。”
第三十七章 不会让你得意太久!
另外一边,调查组公社内。
王培培待在审讯组里,看着一张张的证据摆放在自己面前时,最终忍受不住的崩溃,哭出声来:“我就是看不惯沈兰音,凭什么她一个城里来的知青能够把手伸的这么长,大队长不过是让我去卫生院里帮她,她凭什么拒绝?”
“所以,你承认了你针对沈兰音同志?”
王培培抿着唇,最终在压力下,承认了这一点。
众人对视了一眼,看着面前的王培培,很快就下达了处罚决定。
王培培必须在村里公开检讨,记大过处分,调离计分员岗位,前往劳动强度最大的农田,基建队进行改造,限期半年。
她被送回村子里时,站在打鼓场那临时搭建起的棚子上,感觉自己像是被剥光了衣服。
台下黑压压的站满了村民跟知青。
王培培脸色通红,随着村支书念完处分决定后,也该轮到她上台公开检讨了。
王培培手里拿着那份检讨书,张开嘴,声音却像卡在喉咙里,带着无法控制的颤抖:“我王培培,犹豫个人思想不端正,因嫉妒诬陷了沈兰音同志,我,我知道错了......”
陆陆续续的声音传来,台下的村民们在听到这些话时,立刻就响起了一阵压抑不住的骚动。
“这新来的知青,心肠可真歹毒!”
“咱们真是看错她了!”
“就知道她不是个安分的!”
清晰的议论跟唾骂声,都被王培培清清楚楚的听到了耳朵里。
她浑身发抖,几乎是站不稳身子。
眼泪瞬间模糊了视线,等检讨大会结束后,王培培几乎是从台上逃下去的。
她低垂着头,快步穿过人群,感觉那些视线就像是针似的,扎的她体无完肤。
回到知青点内,原本热闹的屋子瞬间安静了下来。
王培培低垂着头,很快收拾好自己的东西,转身离开。
第二天,她就去了田里做事。
挖沟渠,通水利,一天下来,她娇嫩的手上就磨出了好几个水泡。
大家都默契的远离她,偶尔投来的目光也带着疏离跟审视。
晚上,她拖着几乎散架的身体回到知青点,草草的吃了冰冷的窝头,躺在冰冷的炕上,回想着白天听到社员们讨论沈兰音的手册。
嫉妒的心情让她十分不甘。
“沈兰音,我不会这么轻易就算了的!”
“阿嚏!”
沈兰音伸手搓了搓鼻子,陆怀瑾目光落在了她的身上:“没事吧?”
“没事。”
沈兰音笑了笑,陆怀瑾看着她,眼底里也夹杂着几分在意:“这事情,你怎么想?”
“王培培?”
陆怀瑾点点头,目光沉静的看着她:“她现在的道歉在村子里闹得也挺大的,你就没什么想要说的吗?”
沈兰音思考再三,这才开口说道:“陆怀瑾,这事情,你要问我,我还真说不好。”
她思考片刻,缓缓开口道:“一开始的话,我是有些生气的,也有些后怕。”
“毕竟这些罪名若是坐实了,我就可能真的待不下去了,可后来,我看到她站在台上检讨的样子,看到他被调去做最苦最累的活,被那么多人指指点点,其实也是挺可怜的。”
陆怀瑾眉头微微一蹙,声音低了几分:“你觉得她可怜?”
沈兰音扯了扯嘴角:“我知道不应该可怜她,毕竟那件事情,她确实是做错了,受到惩罚也是应该的,我只是觉得一个人,被嫉妒蒙蔽了眼睛,走到了这一步,本身就是一个悲剧。”
“我也不会因为她可怜,就忘记自己以前遭受过的一切,我做的事情,问心无愧,她所做的这一切,也都是她的自作自受。”
陆怀瑾目光落在了沈兰音的身上,声音也同样是放缓了一些:“你这些话说的很对!我们不能够因为其他人来否定自己,只是防人之心不可无。”
沈兰音听到这句话时,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就听到他开口道:“有些人,跌倒了自己会想着爬起来,而有些人会想着把旁边站着的人也拉下去。”
他深沉的目光落在了她的身上:“我这么说,你明白吗?”
沈兰音听到这话时,心头微动,明白他这句话说的也可能是王培培并没真正悔改。
她点点头:“放心吧,对于王培培,我会小心的。”
陆怀瑾笑了笑,瞧着她放在桌子上的手册:“这手册快好了?”
沈兰音点点头,语气都轻快了起来:“对,就差最后一遍校对了。”
陆怀瑾应了一声:“不是那我就不打扰你了。”
沈兰音本来想说不打扰,可如此一来,又显得她一点都不矜持,她把剩余的话给吞咽了回去,看着陆怀瑾离开后,这才把全部的心思放在了这份手册上。”
几天过后,沈兰音的手册终于定稿,交由公社统一刻印分发,没过几天,村子乃至周边几个大队的卫生所跟知青点都收到了这本手册。
手册发放下去,也引发起了巨大的反响。
“这首策划的可真清楚,这下我可算知道咋区分风寒跟风热了。”
“原来拉肚子不光要止泻,还得补盐水,沈医生想的真周到。”
“看看,这上面都还有植物的绘画图呢,都是咱们地里有的东西。”
社员们争相传阅,识字的人念给不识字的人听,手册里通俗易懂的语言跟实用的方法迅速得到了认可。
沈兰音的这个名字,随着手册的传播,在公社范围内愈发响亮,一时间风头无两。
这消息传到王培培的耳朵里,无疑是在她嫉妒的心里又浇了一瓢热油。
她看着自己满是茧子的手,在看看沈兰音此时的风光,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凭什么沈兰音那个贱人就能够靠着一点点知识踩着她往上爬?
她不甘心!
“沈兰音,你给我等着,我不会让你得意太久的!”
王培培咬牙切齿的说着话,一个念头在她的心底里渐渐的成型。
沈兰音此时此刻可还不知道王培培的心中所想,她整理着药物,只想着把自己的工作做的再好一点。
第三十八章 是断肠草
“沈医生,出事了,出事了!”
沈兰音在听到屋外传来的声音时,着急忙慌的往外走去。
王老五的媳妇儿连滚带爬的冲进卫生所,脸色苍白,声音里都带着哭腔:“我家老五他,他口吐白沫,倒在地上抽抽了。”
沈兰音心里咯噔一下,猛地站起身来:“怎么回事?刚才不还是好好的吗?”
“他,他按照你那个手册上的绘图去找草药,回来没多久就说恶心,头晕,然后就倒下了。”
王老五媳妇混乱的说话,沈兰音立刻抓起药箱:“赶紧走,去看看。”
两个人着急忙慌的往前,在来到了王老五的家里,沈兰音看着眼前这一幕,心底顿时一沉。
他这症状,看着很像是中毒。
“你男人采回来的草药呢?”
沈兰音着急询问着,王老五的媳妇儿连忙把角落的一把草药给拿了过来:“就是这些!”
沈兰音伸手接过看了几眼,心里却忍不住的一成,那堆草药里除了几株歪歪扭扭的蒲公英,还混着几片颜色深绿的叶子,正是有剧毒的断肠草!
沈兰音心都凉了半截,手册里明明清晰标注了断肠草的图形跟警告,王老五怎么会采到这个?
“沈医生,我男人他怎么回事啊?”
王老五看着沈兰音骤然变化的脸色,吓得哭出了声来。
周边闻讯赶来的村民也是越来越多,挤在门口张望议论纷纷。
“这是怎么回事?王老五怎么变成这样了?”
“听说是按照沈医生手册采药中了毒。”
“手册上的药怎么还会引起这种东西?”
质疑跟猜测声传来,沈兰音却没工夫顾虑,很快就看向王老五媳妇儿:“快,你去准备温水跟肥皂水催吐!再来个人通知,公社卫生院需要急救,来个人帮我搭把手!”
王培培站在人群中,目光扫过沈兰音,她眼里也瞬间飞快的掠过一抹笑。
沈兰音,这次看你怎么解决这件事情。
想到自己之前在山上偶遇的王老五,王培培眼神里飞快掠过一抹笑意。
周围的村民们也很快上前开始帮忙。
沈兰音看着王老五,朝着四周围的村民开口道:“按住他,别让他咬到了舌头!”
她厉声说着话,用包裹着布条的筷子横在了他的齿间,肥皂水很快被王老五媳妇儿端来。
沈兰音跟几个人帮忙的村民合力,艰难的给意识模糊的王老五进行催吐。
一番折腾后,王老五呕出不少污物,包括尚未消化完的草药残渣。
他的痉挛似乎缓和了一点,但人依旧昏迷不醒,脸色青紫一片。
沈兰音心急如焚:“卫生院的人怎么还没到?”
她这里条件有限,只能进行初步处理,必须尽快送到更有抢救条件的地方。
就在她心焦不已时,一个沉稳的声音穿透了吵杂,传了过来:“让开,都让开!”
人群分开,陆怀瑾带着两个人很快走了进来,他先瞥了一眼沈兰音,随即又看向王老五:“他怎么样?”
“初步判断是断肠草中毒,已经催吐,但需要马上送卫生院洗胃用药。”
沈兰音话语飞快,却带着不易觉察的颤抖。
陆怀瑾听到这里时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朝着身后两名帮手道:“赶紧去准备牛车,我们需要现在把他送到公社卫生院去!”
他说着话,又看向沈兰音:“你跟着一起去,把情况跟卫生院医生说清楚。”
他的安排果断又有效果,瞬间稳住了有些混乱的场面,沈兰音看着陆怀瑾的侧脸,慌乱的心底里也瞬间安定了几分。
牛车很快就被准备好,王老五被太上了车。
沈兰音跟王老五媳妇儿坐上牛车,陆怀瑾亲自赶车,鞭子一扬,牛车就朝着公社方向疾驰而去。
留下的村民议论声更加沸腾。
“真是中毒啊?看样子挺凶险的!”
“王老五咋会摘到断肠草?”
“这下子沈医生可摊上大事了。”
王培培站在人群中听着这些议论,心里既害怕又得意。
她害怕万一王老五真的死了,事情闹大不好收场。
得意的又是,沈兰音果然被拖下了水,看着她刚才慌乱的样子,真的是大块人心!
“沈兰音,我看你这回应该怎么解释?”
公社卫生院内,王老五被抢救了大半天,最终终于脱离了生命危险。
但是他的身体非常虚弱,需要住院观察一段时间。
当沈兰音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跟着陆怀瑾走出卫生院时,天色也已经渐渐地黑了下来。
她一天没安心,加上精神高度紧张,沈兰音脸色苍白如纸,就连脚步都有些虚浮。
陆怀瑾目光落在了她的身上,眼底里也夹杂着几分在意。
“这事情,恐怕没这么简单。”
沈兰音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声音里夹杂着几分认真:“这手册绝对没有问题,断肠草的图跟警告都非常情绪,就算是不认识字,只看图,也绝对不会把它跟蒲公英,马齿苋搞混。”
“除非,有人故意引导王老五,摘了什么不好的东西。”
陆怀瑾听到这话,眼神锐利的看着她:“你的意思是,这不是意外?”
“是。”
沈兰音点点头,看着陆怀瑾:“我可以肯定,这绝对不是意外,王老五为人憨厚,不会撒谎,他说是按照手册找的,那有可能会在找的过程中,被人给误导了。”
她想到王老五媳妇儿说的话,王老五是在采药回来后不久发病的,这时间如此紧凑,说明他猜到断肠草很有可能被人有意混在了一起。
陆怀瑾看着沈兰音,他思考片刻后,开口道:“等他彻底的清醒后,我会亲自问他采药的详细经过,这件事,我一定会调查清楚。”
沈兰音的心中一暖,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谢谢。”
陆怀瑾摇头,看着沈兰音,眼神复杂:“这段时间,你自己也稍微注意点,经过这些事情,难免会有些风言风语。”
沈兰音瞬间就明白了陆怀瑾的意思,无论真相如何,王老五是因为她的手册出的事,她的名声在村子里肯定不会有多好听。
第三十九章 人赃俱获,你还狡辩?
村子里也确实是多了一些关于沈兰音的讨论。
这几天陆怀瑾也时不时的去调查,得知的结果确实王老五清醒后断断续续的回忆说他确实是在一个女知青的指点下去了一片平时不怎么去的草丛找药草。
他当时心急,并没有看清女知青具体是谁。
只记得是皮肤有些黑,穿着红色的褂子。
这个描述太模糊,符合的女知青可不止王培培一个。
而且王培培一口咬定自己当天在收工后直接回了知青点,有人可以作证。
调查一时间陷入了僵局,而流言则是愈演愈烈。
“听说了吗?沈医生的手册不靠谱,王老五差点没命了。”
“城里来的知青,懂点皮毛就瞎写,这不是害人吗?”
“我看她就是爱出风头,这下子好了吧?出了事情谁能负责?”
原本对沈兰音热情有加的村民在看到她时,眼神里带了几分审视跟疏离。
卫生院的气氛变得微妙而压抑。
这天下午,卫生院没什么人,沈兰音正在整理着药柜,陆怀瑾风尘仆仆的走了进来,看样子像是刚从外面回来。
“沈同志。”
陆怀瑾的声音传来,沈兰音循声看了过去。
他也没有过多的说多其他,很快就道:“我去了后山,王老五采药的那片地方,我在那片草丛附近发现了这个。”
陆怀瑾伸手摊开,里面是一小片被踩进泥土里几乎难以觉察的红色碎布片。
那颜色,质地,与王培培常穿的那件红色褂子十分相似。
“另外,我私底下问过田里的人,王老五中毒那天,王培培有很长一段时间没在田里,反而是通往后山的方向去了,这时间对得上。”
证据虽然不算铁证,但所有的线索都隐隐指向了王培培。
沈兰音心跳骤然加速,她看着陆怀瑾,眼神里夹杂着几分期待。
“但是仅凭这些还远远不够。”
陆怀瑾冷静的分析:“布片跟脚印,她都可以否认,目击者的证词也不够确切,我们需要更直接的证据,或是让她自己露出马脚。”
沈兰音眼神落在了陆怀瑾的身上,她点点头,陆怀瑾则是沉默了片刻,瞧着沈兰音,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想要说些什么,却又在对上她这幅模样时,把话给吞咽了回去。
陆怀瑾沉默的样子被沈兰音看在眼里,她思考再三,终于开口道:“有什么想说的你就说吧。”
陆怀瑾脸色不太好看:“沈同志,本来这些话我是不想告诉你的,可你既然想要知道,那我就直说了。”
沈兰音点点头,陆怀瑾很快就道:“刚才我去大队听到公社那边好像有点意见,说你这事影响不好,正在考虑,暂时让你停止回去等待调查结果。”
沈兰音脸色一白,目光落在了陆怀瑾的身上。
她知道停职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组织上在一定程度默认了她可能存在的过错,她的名声跟热爱的卫生工作都可能因此断送。
委屈跟愤怒涌上心头,让她几乎说不出话来。
陆怀瑾担忧的目光落在了她的身上:“不过你别担心,这件事我不会让你蒙受不白之冤。”
沈兰音看着陆怀瑾,他眼神里带着坚定,沈兰音点点头:“我听你的,陆同志。”
陆怀瑾应了一声,语气沉稳:“当务之急是解决眼前的困难,公社那边,我去大队长那里想办法周旋,让他争取时间,至于王培培......”
他眼里飞快的掠过一抹锐利的光:“她既然做了这件事情,就不可能毫无破绽,我们现在掌握的线索虽然不能直接定她的罪,但足以让她心神不宁,一个心神不宁的人,最容易犯错。”
一个计划在陆怀瑾心中迅速成型,他低声对沈兰音交代了几句。
隔天,一个消息就在村子里悄悄流传开来。
王老五在卫生院的精心救治下,恢复的很快,意识已经彻底清醒,并且回忆起了那天采药的细节,据说很快就能够认出那个误导他的女知青了。
王培培在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地里通沟渠,她听到这个消息时,心头猛的一沉,手里的锄头差一点就砸到了脚。
王老五要指认她?
这怎么可能?
那个时候天都快黑了,他意识模糊,怎么可能看清是自己?
王培培尽管在心里拼命的安慰自己,但恐惧的种子一旦种下就会疯狂滋长。
她整个人都像是惊弓之鸟,但凡听到一些什么消息就会惶惶不安。
就这么过了几天,到了晚上,知青点的人都睡下后,王培培偷偷睁开了眼睛,很快起来,伸手打开了炕底下的那块板砖,拿出了里面的包裹。
那布包被打开的瞬间,露出了里面有些干瘪的断肠草,以及那天她那天穿的红褂子。
她静悄悄的转身往外走了出去。
王培培手里拿着这包包裹,心底里也这几分不安。
终于在来到河边时,王培培四下张望了几眼,在确定没有人后,这才慌张的把布包打开,准备把里面的东西都扔进湍急的河水里。
就在她举起手的那一瞬间,突然一道手电筒的光打在了她的身上。
“王培培,你干什么!”
王培培被这道亮光照的睁不开眼睛,同时几个黑影从河边的树丛后闪了出来。
为首的正是陆怀瑾。
他身后跟着大队支书,民兵连长,还有几个脸色严肃的村民。
王培培吓得魂飞魄散,手里的布包一下掉在了地上。
几根干扁的草跟红色的褂子掉落出来,王培培后怕的浑身都在颤抖。
“说话!”
王培培浑身都在颤抖着,脸色苍白,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这是什么?”
陆怀瑾走上前,弯腰捡起那几株断肠草,目光冰冷:“你半夜三更跑到河边,是想销毁证据吗?”
王培培语无伦次的狡辩,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不,不是的!这,这不是我的!这,这是别人给我的!”
“别人给你的?”
大队长气的脸色铁青,上前一步指着她的鼻子骂道:“王培培,事到如今你还狡辩。”
第四十章 合作继续
王培培看着四周围一张张愤怒而鄙夷的面孔,她心里的防线破碎,整个人都扑通一声瘫坐在地上,不由哭叫出身。
“是我,是我干的!”
她声音断断续续:“我确实是故意去让王老五采摘了断肠草,我就是气不过,看不惯沈兰音日子过得这么好!”
她歇斯底里的哭诉着,在场的所有人都被她的恶毒跟扭曲震惊到了。
仅仅只是因为嫉妒,就罔顾他人性命,设计陷害同志,其心可诛。
王培培再一次被民兵当场带走,关押起来。
等待她的将会是,比上一次记大过更要严厉的处罚。
第二天公社跟大队部联合发布了公告,详细说明了调查结果,严厉谴责了王培培的犯罪行为,并为沈兰音同志恢复了名誉。
关于王培培的情况也很快就被公布了出来,开除团籍,撤销知青身份,送往西北某条件极其艰苦的农场进行劳动改造,期限未定。
傍晚,卫生所,沈兰音走出,就看到了陆怀瑾等候在了原地。
她快步走了过去,眼神柔和:“最近这段时间,真的多亏了你。”
“陆怀瑾,如果没有你,我真的可能......”
“没有可能。”
陆怀瑾目光灼灼的盯着沈兰音,他表情认真道:“清者自清的事情,我只是做了我应该做的事。”
他顿了顿,看着沈兰音,又道:“经过这件事,我希望你能够明白,无论遇到什么事情,都不要自己一个人硬抗,有时候,接受别人的帮助,并不代表软弱。”
沈兰音心头微微颤抖了一下,她听懂了他话里的深意,看着眼前这个一次又一次帮助她,保护她的男人,一种难以言语的情绪在心间悄然蔓延开来。
“我知道了。”
她点点头,脸颊却有些微微发烫。
陆怀瑾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走吧,田也快黑了,我送你回去。”
两个人一路往前走去,原本的这点路并不算近,可不知是不是有人陪的缘故,沈兰音觉得这点路居然格外的短。
俩个人快要到家门口时,陆怀瑾放缓了脚步。
沈兰音也在这个时候跟着停了下来。
她抬头,看着陆怀瑾凝望着自己的眼睛,沈兰音心跳猛地漏了一拍,脸颊也不受控制的热了起来。
“我,我也快要到家了,就送到这里吧。”
沈兰音轻声说着话,声音里都带着一丝她没有觉察到的微颤。
陆怀瑾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的看着她。
周围安静的几乎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空气仿佛凝固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张力在两人之间悄然蔓延。
陆怀瑾微微前倾,拉近了彼此之间的距离。
沈兰音甚至能数清他低垂的眼睫,她下意识的屏住了呼吸,手指不自觉的攥紧了衣角,心跳如雷。
然而,陆怀瑾只是伸出手,动作极其轻柔的从她发梢上拂下一片不知道何时沾染上的细小草叶。
他动作小心而克制,指尖若有似无的擦过她的发丝,低沉的声音在她耳朵边响起:“晚上露水重,早点休息。”
沈兰音低垂着头,也不敢去看他,只是小声的应着。
陆怀瑾看着她这幅少见慌乱跟害羞的模样,眼底里飞快的荡漾开一抹极淡的笑意:“进去吧。”
沈兰音点点头,转身朝着屋内走进了出去。
在关上门的那一瞬间,她还抬头,忍不住的朝着陆怀瑾那边看了一眼。
陆怀瑾在对上沈兰音的眼睛时,又朝着她挥了挥手。
沈兰音的心尖又是一颤,也连忙抬手示意,然后几乎是逃跑似的快步把门关上,转身离开。
她靠在房门上,捂着狂跳的心脏,就连脸颊都微微发烫。
陆怀瑾在门口站了许久,直到一阵冷风吹拂过来,他打了个喷嚏后,这才往家里走去。
自那天夜里之后,沈兰英跟陆怀瑾之间仿佛多了一层无形的纽带。
这天是公社的集日,陆怀瑾需要去购买一些物资,想到沈兰英还在卫生所内忙活,他特意绕到了卫生所询问:“沈医生,今天我要去公社,你有什么需要捎带的东西吗?”
他站在门口,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影。
沈兰音正在整理药材,闻言抬起头,看着陆怀瑾道:“没什么想要带的,谢谢你了,陆同志。”
这句话她也没说谎,她的空间里都还存着很多东西,也不需要特意去买些什么。
陆怀瑾点点头:“那我先走了,傍晚回来。”
沈兰音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眼前,她作者手中的活却是有些心不在焉了。
她是不是有些太不知好歹了?
明明陆怀瑾都特意来询问,她却还是什么都不要。
沈兰音莫名有些后悔,早知道就随便说个东西了。
夕阳西下,沈兰音整理好卫生所的东西,准备回去,却没想到一个风尘仆仆的身影赶了过来。
“陆同志?你回来了。”
沈兰音上前几步,语气里带着她自己都没觉察到的轻快。
陆怀瑾走到她面前,目光在她脸上细细扫过,仿佛在确认她今日是否安好?
他从随身携带的挎包里拿出一个油纸包,递给了沈兰音:“今天路过供销社,看到里面有新的山楂糕,想着你或许喜欢,就买了点。”
沈兰音微微一怔,山楂糕.......
那还是他小时候在江南常吃的零嘴,来到北方后就很少见到了。
她没有想到,他竟然会注意到。
“这,有些太破费了。”
她有些不好意思。
陆怀瑾把油纸包递到了她手里,语气随意,却不容拒绝:“你不如尝尝看,与你们南方的味道一不一样?”
沈兰音看着眼前的陆怀瑾热情的样子,她伸手接过,拿起山楂糕咬了一口,看着陆怀瑾笑了起来:“味道不错。”
陆怀瑾松了口气,嘴角也扯出了一抹笑来:“那就好,我害怕这东西不合你胃口呢。”
沈兰音摇摇头,陆怀瑾看着她,又道:“你这些药材应该也不够了吧?我去了一趟镇上,咱们之前的合作,可以继续了。”
第四十一章 试验田
陆怀瑾的声音传来,沈兰音惊喜的看着他:“风头过去了?”
他点点头,压低了声音:“我听说附近隔壁村子的人也在黑市里继续,咱们可以再做做。”
沈兰音若有所思的想了想,看着陆怀瑾,她思考再三,这才道:“那行,就按照你说的去做。”
陆怀瑾笑盈盈的目光落在沈兰音身上:“行,这些事情都交给我了!”
沈兰音把心思放下,什么都没说。
隔天,老槐树底下,赵老头一边抽着旱烟袋,一边跟几个同样心思活络的村民嘀咕着。
“瞧见没?沈医生那个手册,还有宣讲,可真的是出尽了风头!”
“可不是嘛,那公社都挂了号,可咱们呢?面朝黄土背朝天,一年到头,工分还是那些工分,兜里还是绷子儿都没有!”
他吐出了一口眼圈,眯着眼睛说着。
旁边一个崔老头也是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道:“隔壁村子的,有人在后山偷偷开了片荒地,种了点辣椒,生姜,悄悄弄到了黑市上卖,可是比咱们种粮食换钱多多了!”
这话像一颗石子,投入了几人心中立刻激起了涟漪。
可一想到被抓到,众人又是心生退却。
“嗨,还不是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咱们不种那么多,就在自留地上,或者找那些没人注意的犄角旮旯种点,再说了,咱们这穷乡僻壤的,谁能够在意?”
他这话说的倒是对,一种对快速改善生活的渴望,夹杂着侥幸心理,在几人心中蔓延。
与此同时,陆怀瑾跟沈兰音也在讨论相关问题。
沈兰音原本以为陆怀瑾是来找她询问什么时候去,却没想到他开口居然是说其他的事情。
“沈医生,我收到消息。”
陆怀瑾在这个时候压低了声音:“上级在鼓励农村发展多种经营,增加副业收入,但前提是不能影响粮食生产。要合规合,我一直在想咱们村子除了种粮食之外,还有什么额外的收入?”
沈兰音心中一动,看着陆怀瑾:“你是说,上面有消息出来了?”
她目光灼灼的盯着陆怀瑾,陆怀瑾点点头。
沈兰音思索片刻,很快开口道:“靠山吃山,我们后生药用植物资源很丰富,除了常见的,也有一些比较珍贵的,如果不仅仅是采集野生,还能进行一些人工培育呢,比如经营花柴胡,这些用量大也好成活。这既不占用良田,又能增加集体收入,还能保证药材供应。”
陆怀瑾的眼睛猛的一亮:“这倒是个好思路,比他们私下搞那些风险小,也更有长远价值。”
沈兰音点点头,压低了声音:“如果真的能够允许我们做这些,那我们就不用偷偷摸摸的进行了。”
“是啊。”
陆怀瑾点头:“只是,这件事情,也得跟大队长商量商量,我们必须尽快拿出一个能让大队长看到真实希望,愿意走出来的正经致富路子。”
俩个人商量片刻,沈兰音看着陆怀瑾点点头:“是这么个道理。”
陆怀瑾起身,笑盈盈目光落在了沈兰音的身上:“我现在先过去与大队长说道说道。”
他很快离开,在来到了大队里,看着陈友田,很快就说清楚自己的想法。
陈友田倒是没想到陆怀瑾居然会想到这一切,他目光赞赏的看着他,神色中夹杂着几分笑意:“陆同志的这个想法很不错。”
陆怀瑾目光期待的看着陈友田,陈友田思考再三,这才道:“我想一想,考虑考虑,若是真的可行,那就先搞个小规模的试点尝试尝试。”
“行,那就听大队长的。”
陆怀瑾点点头,转身离开。
大队很快就召开了一次会议,会议上面,陈友田也很快就说出了由陆怀瑾正是提出充分利用山地资源,试点种植经济药材,壮大集体经济的初步构想,并且还希望沈兰音从技术跟要用价值方面做了补充说明。
这个提议很快就在村子里引起了巨大争议。
大部分老实本分的村民觉得这是个稳妥的主意。
既不用担惊受怕又能给集体,又能给集体增加收入。分红多了,家家户户都能够受益,尤其是之前被沈兰音救过命的这群人,都是大声叫好支持。
而赵老头为首心里有着小九九的几个人则像是被一盆冷水泼头,他们谁都没有想到,事情居然会变成这副样子。
“这种药材能够换几个钱?周期又长,还得伺候!”
“就是!这些哪有重点,紧俏蔬菜来钱快?”
“我看啊,就是沈医生自己想出来的新花样,想给自己脸上贴金。”
赵老头阴沉着脸不说话,目光落在这些人的上,一句话都没有说,心底却盘算的更深。
如果集体的药材种植搞成了,大家都盯着这块肥肉,他再想搞自己的小副业就难了,而且也会显得他很蠢。
一种说不清是嫉妒还是利益受损的不满在他心底里堆积,他知道明着反对肯定不行。
沈兰音现在声望正高,而且这是大队同意的事情,他得另想别的办法。
药材种植的试点在一片向阳的坡地上悄然开始。
沈兰音带着几个对草药十分感兴趣的年轻村民,小心翼翼的把培育好的金银花苗,柴胡苗种下。
陆怀瑾则是协调着给这片试验田弄来了简单的篱笆跟标识。
赵老头圆圆的看着那片忙碌的景象,嘴角微微撇了撇,眼神闪烁。
他虽然不敢光明正大的前去搞破坏,可有些事情,他也是敢做的。
赵老头讥讽的笑了一声,目光扫过陆怀瑾跟沈兰音,他倒是要好好看看,这俩个人都能够做出什么事情来。
沈兰音的动作一顿,陆怀瑾眼神落在她的身上:“怎么了?”
沈兰音闻言摇摇头,看着陆怀瑾道:“没什么,应该是我的错觉吧。”
她扯着嘴角,眼神扫过陆怀瑾:“这些药材既然都已经种下了,那咱们就要用心,可千万不能够被破坏了。”
陆怀瑾点头,这也关系到他的声誉,他也不会放任不管的。
第四十二章 有人在这里种植?
“出事了,出事了!”
深更半夜,突然就响起了一阵急促的声音来。
原本都已经睡着了的村民们,纷纷亮起了昏暗的煤油灯,随即朝着屋外走了出去。
一直都守在药田里的知青跑的上气不接下气的,看着村民们都已经走了出来,他神色惊慌,语气不安道:“出事了,赶紧去看看吧!”
“怎么了?”
陆怀瑾看着他说了大半天的出事,却迟迟不说清楚到底出了什么事,也不由上前,耐着性子问着。
知青后知后觉的开口道:“药田,药田里出事了!”
他的声音传来,陆怀瑾下意识的跑了出去。
众人看着陆怀瑾这幅态度,也是纷纷跟上。
几盏昏黄的油灯在夜色里尤其明显,众人都来到了地里,目光落在了这几垄金银花上,苗被连根拔起,践踏的不成样子,泥土也被翻得乱七八糟,留下了明显的动物蹄印。
陆怀瑾蹲下身看了几眼,脸色凝重:“是野猪!”
他仔细检查着蹄印和破坏范围:“看这痕迹不大,像是成群结队的野猪,可能是一两头误闯进来的。”
四周围的村民听到这些话时,有些支持种植药材的,立马痛心疾首,纷纷咒骂那该死的野猪。
赵老头等人缩在角落里,脸上带着几分幸灾乐祸。
那崔老头也是笑盈盈的凑近了赵老头:“老哥,你看看,这是连老天爷都不帮他们,这才没多久就出事了。”
赵老头也同样是笑盈盈道:“说的可不是嘛,这山里的畜生可不论什么试验田不试验田的。”
他眼神里夹杂着几分笑,没想到自己做的这些事情效果会这么好。
他不过就是在试验田附近撒了点,从家里带来能吸引野猪的烂草叶跟果皮,居然还真把野猪给引下来了。
沈兰音也很快就得到了消息,在瞧着眼前的这一片试验田时,她整个人都痛心疾首。
“这事情,有些奇怪。”
陆怀瑾在听到沈兰音传来的话语时,朝着她看了过去:“怎么了?”
“野猪通常为了觅食,应该不太会出现在田地里,而且他们好像只破坏了这一片金银花苗,旁边的柴胡苗受损很轻,这附近的气味,也不太对劲。”
陆怀瑾本来就心细,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很快就警觉了起来,他拿过了沈兰音手中的煤油灯,很快查看了起来。
果然在不远处发现了一些并非自然腐烂的瓜果残渣。
陆怀瑾在这个时候并没有声张。
他与村民们说了之后,村民们就纷纷散开,重新回去休息了。
沈兰音眼神落在陆怀瑾的身上,俩个人回到院子里,沈兰音此时也已经没有了睡意。
她目光落在了陆怀瑾的身上,陆怀瑾同样看向了沈兰音:“你觉得这个事情会是巧合吗?”
沈兰音闻言摇了摇头,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你是不是找到了什么证据?”
她的话传来,陆怀瑾眼神扫过沈兰音,目光中夹杂着几分思绪,随即道:“我在不远处的地里发现了这些食物残渣。”
他说着话,看向沈兰音:“你觉得这会儿是怎么个情况?”
沈兰音抿着唇,看着陆怀瑾:“这事,我说不好,我只是觉得这未免太过巧合。”
陆怀瑾不解,沈兰音又道:“结合老赵头他们的不愿意来看,今天晚上发生了这件事情,他居然也跑了出来,这本身就很不对劲。”
“如果是他们动了手搞破坏,那这性质就严重了,这不仅仅是眼红了,而是在损害集体的利益,破坏生产。”
陆怀瑾抿着唇:“可惜这些东西不能作为证据,咱们贸然去找,只会打草惊蛇。”
沈兰音点头:“等明天天亮,我跟大队长好好说一下,第一,加强试验田的防护,让民兵小队夜间在附近巡逻。第二就是加快进度,把药材的种植和可能带来的利益更清晰的算给村民听。”
陆怀瑾点点头,看着沈兰音,他如今也认可她的意思。
第二天,一大早。
沈兰音就去找了大队长说清楚了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
同时,还把她连夜算出来的计划书拿了出来,给大队长算了一笔账。
大队长看着眼前的数字也没想到这片药材田带来的收益居然会如此之多。
他有些目瞪口呆,眼神落在沈兰音的身上,十分不可置信。
沈兰音也是瞧着大队长:“如果,这片药田在被毁坏,接下去就不止那么简单了。”
大队长显然也心底里有数,他目光落在了沈兰音的身上,思考片刻后,点点头:“你说的在理,这些事,我会召开会议跟是大家伙好好说说。”
沈兰音点点头,大队长也没有缓和,很快就召开了会议,清楚的说明了这片药田带来的价值,还有安排了巡逻的人员,会给与工分上的支持。
赵老头站在台下听着心里十分不是滋味。
周围的人越来越多被那笔账打动,甚至有人还报名参加巡逻队,他这一时半会之间也恐难再动什么手脚。
不由也是老实安分了几天。
沈兰音瞧着大队长妥善的安排好事情后,总算是在心底里瞧瞧的松了口气。
一连半个月,沈兰音跟其他的人仔细的照顾着试验田,确实是也初步看到成效。
这天,沈兰音刚从试验田里出来,就被一道声音喊住脚步。
她抬头看去,来人是个陌生男人,骑着一辆自行车,穿着时髦的的确良衬衫,气势汹汹的。
“你就是沈兰音?”
男人眼神不善的看着她,沈兰音点点头,看着他道:“我是。”
她自认自己不认识他,此时看着他又道:“你有什么事情吗?”
“原来你就是沈兰音,看着倒是人模人样的,可做的事情,却是难看极了!”
沈兰音闻言,脸色一变,正要开口说话却被他打断:“我叫章建斌,县里济世堂药铺就是我家的,听说你在这儿到处教人认药,炮制,还搞了什么药材种植?”
她听着男人传来的声音,瞬间感觉到了来者不善:“我不过是在普及卫生知识,带领村民合理利用山地资源发展集体经济,这有什么问题吗?”
第四十三章 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章建斌听完这句话时,声音立马拔高,引的周围的人都看了过来:“有什么问题?这问题大了去了!”
他深呼吸了口气,眼神落在了沈兰音的身上,厉声道:“你教的这些炮制方法,还有你种的这些药材,严重的侵犯了我们济世堂祖传的秘方和独家技艺!你这是偷盗!”
他这话一说出口,四周围的众人都围绕了过来。
沈兰音眉头紧蹙,章建斌从怀里掏出了一本书挥舞着道:“乡亲们,你们都来说说我们章家祖上几代人的心血就这么被她一个外来户给偷学了去,还在这儿大肆宣扬,这不是想要断我们药堂的活路吗?”
“我告诉你,沈兰音,这事没完。”
沈兰音也同样是气的脸色发白,目光落在他的身上,她怎么都没想到这个人会胡说八道!
此时看着他,她声音紧绷道:“章同志,请你放尊重一点,我传授的炮制方法是医生手册跟本草纲目公开医药典籍里记载的基础方法,没有任何所谓的独门秘方!”
“你要是在空口无凭这么说,这简直就是污蔑。”
“污蔑?”
章建斌冷哼一声:“你说是书里的方子就是书里的方子?我说这是我家祖传的,就是我家祖传的,你少来胡说八道!我告诉你,你要么停止你手上的一切活动,赔偿我们济世堂的损失!要么就是我告到公社去,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周围村民都开始窃窃私语了起来,有些人被章建斌的话给唬住了,面露担忧。
赵老头看了一眼沈兰音,他躲在人群中,不由勾了勾唇。
要不是听说济世堂的少东家行事霸道,他也不会添油加醋的去宣传有个女医生偷学了他们的秘方在搞种植,抢他们的生意了!
沈兰音就在陷入俩难地步时,一道声音却传了出来:“要去告到公社,那好啊!我也想要去公社好好问问,污蔑陷害知青到底是个什么说法!”
陆怀瑾的身影出现在了众人的眼眸中。
章建斌不解的看着他:“你又是谁?”
“你叫章建斌是吧?你口口声声说沈医生侵权,证据呢?就凭你这本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破书?”
“沈医生推广的,都是镇上同志们认可的,服务的是广大社员群众,你要是在这里无理取闹,干扰我们清水村的正常生产,我们可就喊大队长来了!”
章建斌听到这话时,狐疑的眼神落在了他的身上,可确实是也不敢有过多的话语传出来了。
陆怀瑾随之又道:“各位乡亲们,你们也都已经看到了,沈医生来了我们村后,救了多少人,现在有人看我们村子里的试验田搞得好,眼看着集体都要增收了,就眼红了,想要来搞破坏,我们能答应吗?”
“不能!”
“对,我们不能答应!”
“我们沈医生是好人,你们都滚出去!”
群众的热情瞬间被点燃,村民们挥舞着农具,愤怒的瞪着章建斌等人。
章建斌也没想到这群人会这么团结!
沈兰音被村民护在了里面,他看了一眼周边的愤怒人群,气势也瞬间矮了半截,色厉内荏的指着陆怀瑾跟沈兰音:“你,你们给我等着,这事情没完!”
他说完,骑着自行车很快就跑了。
危机暂且解除,沈兰音却深知对方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她目光落在了陆怀瑾的身上,眼底里带着几分担忧。
陆怀瑾却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随即开口低声道:“我没事,你不用担心。”
沈兰音思考再三,仍旧是开口道:“我怀疑他背后有其他人指引。”
陆怀瑾点点头,瞧着沈兰音:“我俩倒是想到一块去了。”
他笑盈盈道:“这事情的幕后之人我会好好调查一下,看看究竟是谁在背后乱来。”
沈兰音目光落在了陆怀瑾的身上,她若有所思的点点头:“那行,听你的。”
陆怀瑾应了一声,目光看向她时,也同样是把其他的想法都通通放在了心底。
没过几天,大队上也是突然找了上来。
沈兰音与陆怀瑾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到大队长说要让她们俩个人去公社谈话的消息。
赵老头正在不远处的田边里劳作,目光却时不时的扫过她俩,随即又是朝着不远处的众人看去:“我就说吧,他们这是要惹上大麻烦了!”
他话虽如此,可心底里却也隐隐有些担心,生怕这事情会牵扯到他。
沈兰音跟陆怀瑾也很快就来到了大队里,大队长面色凝重,看着沈兰音跟陆怀瑾开口道:“待会儿公社里的副主任跟县里的济世堂掌舵人要过来,你们俩个人做好心里准备。”
他抿了抿唇:“当然了,这事情咱们也会帮忙,不需要太紧张。”
沈兰音跟陆怀瑾俩个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
随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门被推开,副主任跟章掌柜出现,大队长也同样是起身迎接。
这位章掌柜看起来可比他的儿子要沉稳多了,但是眼睛里的精明跟倨傲简直是如出一辙。
“这俩位就是沈兰音同志跟陆怀瑾同志吗?”
副主任也在这个时候开门见山:“济世堂的章建斌与我们反映你们村子的药材种植跟炮制方法涉嫌侵犯到他们的祖传技艺,扰乱了医药市场的秩序,这件事影响很不好,不知你们有什么要解释的?”
沈兰音看着副主任,思考片刻后很快就道:“副主任,我能保证我所使用的方法都是书本上的资料,没有任何超出的所谓的祖传秘方,如果这些资料与基础知识雷同,那只能说明这是医药界的共同财富,并非他们的独家所有。”
陆怀瑾站在一旁,也接着开口:“副主任,这事情也是经过镇上你们的同意跟大队里的报备通过的,他们章家仅凭一份来源不明的祖传记录就横加指责,甚至威胁我们村子里面的同志,我怀疑这背后是否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章掌柜也沉了脸,很快就要开口——
第四十四章 虚心妄想
“我看你们这群年轻人,火气过盛!不过咱们也不是不讲道理,只要你们愿意把你们种植的药材全部交由我们济世堂,统一收购价格可以按市价的九成结算,这件事我们就既往不咎,也算是支持你们农村建设了。”
沈兰音听到这里时,冷笑出声。
他们的狐狸尾巴总算是露出来了!
原来找了诸多借口,为的就是想要垄断她们的药材!
沈兰音在心中冷笑,面上不显,目光落在了章掌柜的身上:“您的好意我们心领了,至于我们的药材,大队长那边已经在与县里的政府商讨,大概率会进国营药材里,收购价格也公开透明,更符合村里的利益,我们不能因为某些人的无端指责就背信弃义。”
副主任听着双方的陈述,又看了一眼沈兰音此时拿出来的资料,心中也已经明白了七八分。
“好了。”
副主任在此时和尚资料沉声道:“这事情,公社了解了,沈兰音同志推广的是公开的医药知识,没有问题,她们村子里的合作也值得肯定,济世堂如果觉得权益受损,应该通过法律途径解决,这件事就到这里,以后不要再提了。”
章掌柜脸色铁青,知道在公社这里是讨不到便宜了,只能悻悻离去。
从公社出来,沈兰音背后出了一身冷汗。
陆怀瑾看着她,目光温柔:“怕吗?”
沈兰音笑了笑,却摇摇头:“不怕,就是觉得恶心,他们怎么能这样颠倒黑白?”
陆怀瑾目光却朝着远方看去:“利益驱使罢了,他们这次明面上吃了鳖恐怕不会甘心,我担心的是,他们后续会不会用更阴险的手段?”
沈兰音心底一沉,看着陆怀瑾,她莫名就忍不住的紧绷了起来。
“不过你也别太担心,咱们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沈兰音点点头,目光扫过陆怀瑾:“听你的。”
回到村里,沈兰音本想着去药田里看看,却没想到坏消息又再次传来。
试验田里剩下的药材苗,都通通枯萎,紧接着村子里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流传起来说陆怀瑾跟沈兰音与县里的国营药材收购私下交易,故意压低收购价,中饱私囊。
赵老头在听到这些消息时,眼神里充满了笑意。
压力再次传来,沈兰音看着莫名枯萎的药材,心疼又愤怒,陆怀瑾面对着嚣张的谣言,心底也十分不是滋味。
夜幕降临,沈兰音的卫生院内,陆怀瑾跟沈兰音对视了一眼,气氛有些沉闷。
“陆同志,咱们是不是做错了?”
沈兰音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跟迷茫:“我只是想为大家做点事,为什么会这么难?”
陆怀瑾却抬起头,对上了她迷茫的眼神时,语气变得异常坚定:“兰音,我们没有错,我们想要带领乡亲们致富的想法也没有错,错的是那些为了一己私利,不惜破坏集体,造成伤害他人的人。”
他站起身来,抬头看向夜色,仿佛像是在对自己,也仿佛像是在对沈兰音说:“越是有人想要让我们倒下,我们就越要站的直,走的稳,试验田既然被毁了,那我们就不种,我就不信在这村子里,真的种不出来药材!”
沈兰音听到这些鼓励的话语时,猛地站起身来来,到了陆怀瑾的身边:“你说的对,咱们不能退缩,明天我就去检查那些枯萎的药材植物,找出原因。”
陆怀瑾点点头。
隔天清晨,沈兰音就来到了试验田,她蹲在那片枯萎的金银花苗前,小心翼翼拨开泥土检查根系,又摘了几片焦黄的叶子,仔细闻了闻。
“果然有一股刺鼻的药味。”
沈兰音脸色很不好看,又瞧着不远处走来的陆怀瑾跟其他几位村民开口道:“这不是普通的病害,是有人故意喷洒了农药,而且时间选在深夜,就是不想让人发现。”
“到底是谁那么缺德?”
年轻的男子气得满脸通红:“咱们辛辛苦苦伺候了这么久,眼看着就要成了,没想到会有人下此毒手。”
陆怀瑾脸色阴沉,环顾四周看了一圈后,压低了声音道:“这件事先不要声张,对方在暗处我们更要沉住气。”
他说着话又是朝着沈兰音看去:“兰音,你能够确定是什么药吗?有没有办法补救?”
沈兰音却摇摇头,脸色为难:“具体成分不好说,但是这个药性很强,这片地暂时不能用了,我们得立刻把健康的苗移栽到更安全的地方,加强夜间巡逻。”
而此时的村中,针对沈兰音跟陆怀瑾的谣言也是在赵老头等人的推波助澜夏,愈演愈烈。
甚至还传出了沈兰音是资本家的女儿下来就是为了搞破坏,陆怀瑾跟沈兰音不清不楚,合谋捞钱的恶毒攻击。
沈兰音听到这些话语时,气的浑身发抖。
陆怀瑾下意识就要去找他们说清楚,却被沈兰音伸手一把拉住:“别去。”
沈兰音目光落在了陆怀瑾的身上:“怀瑾,我气归气,可你记住,咱们的根基大多数都是信任我们的村民,她们的口水淹不死人,除非我们自己先乱了阵脚。”
她说着话,陆怀瑾心底的那股口也平息了下来,他点点头:“兰音,是我太气恼了,抱歉。”
沈兰音摇摇头,正要开口,不远处却传来了一阵掌声。
大队长陈友田很快就来到了她们俩个人的面前。
沈兰音跟陆怀瑾看去,大队长陈友田开口道:“沈知青的这些话说的没错,咱们确实应该冷静一些。”
他笑了笑:“我这次来找你们,也是为了跟你们说一声,我如今打算召开大会,公开说清楚这里发生的事情。”
沈兰音目光落在大队长身上,大队长又道:“所以,你们尽可能做好准备,用不着太担心了。”
他声音传来,沈兰音跟陆怀瑾对视了一眼,俩个人之间也把心思放回了肚子里。
“好了,等下午过来看看吧。”
陈友田说完话后很快转身离开,沈兰音跟陆怀瑾对视了一眼,心中也稍稍松了口气。
第四十五章 新仇旧恨
下午,晒谷场内。
大队长陈友田很快就站在了讲台上。
“最近村里的风言风语,大家可能都听到了。”
陈友田站在台上,目光扫过在场每一张面孔:“关于这些谣言,今天就让陆怀瑾跟沈兰音同志与你们都好好说说。”
陆怀瑾跟沈兰音俩个人很快站上台,这次发言由陆怀瑾亲自说清楚。
“最近村里有些风言风语,大家可能都听到了。关于药材炮制方法,县药材公司的技术员过几天就会来指导,至于收购价格,我们跟县上是签订了公开合同的白纸黑字,等销售的时候,每一笔钱都会跟大家算清楚,分到每个人头上。”
“而且,那些针对我跟沈兰音同志的个人污蔑,我在这里只说一句,我们行事光明磊落,经得起任何调查,谁要是觉得我们有问题,现在就可以去公社,去县里反映,但是如果有人故意造谣生事,破坏生产一旦查实,大队长也不会姑息!”
陆怀瑾这番话说的很直白,村民们不少都沉默了下来。
沈兰音在这个时候也同样站了出来,朝着台下的村民道:“我沈兰音也在此刻跟大家保证,我教给大家每一步步骤都出自于正规的医学书籍,跟我父亲的教导如果大家有任何疑虑,都可以来查询,对峙!如果我们炮制的药材真有问题,我沈兰音第一个承担责任!”
她把自己的都摆在了明面上,瞬间就打破了大家的顾虑。
“大家都已经听到了吧?”
大队长目光一一扫过村民们,压低了声音道:“既然你们都已经听清楚了,那接下去我也提几个建议。”
“我会组织村里可靠的青年社员护田队,轮流值守试验田和重要的药材晾晒场,同时,陆怀瑾跟沈兰音也会去公社跟县药材国营单位,把咱们村子里遇到的情况详,详细汇报。”
陈友田的目光一一扫过众人,看着她们沉默下来的样子,也同样是开口道:“大家伙如今都已经听清楚了吧?要是听清楚了,那就散会!”
众人纷纷离开。
沈兰音跟陆怀瑾也没有空闲下来,俩个人很快就开始着手处理起这些事情。
这一忙活,就是好几天后,县里的国营单位果然来看了药材,他们不仅仅对沈兰音的药材赞不绝口,而且还特意下了一份书面通知,再次明确支持她们这个村子里的药材种植并警告不得任何人无端干扰。
这天夜里,护田队果然抓住了两个鬼鬼祟祟,企图再次破坏药材的家伙。
一看是隔壁村里的二流子。
被当场审问后,他们就哆哆嗦嗦交代是济世堂的章家人给了他们钱,让他们过来搞破坏的。
陆怀瑾却没有立刻声张,反而是让村子里的人把他们跟口供悄悄看管起来。
几天后,章掌柜也亲自来到了村子里,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他脸上堆着笑,绝口不提什么侵权,只说之前是误会,希望往后和气生财,并且表示济世堂愿意以高于市场价一成的价格收购他们村子里的药材。
沈兰音看着章掌柜,平静的开口道:“章掌柜,收购的事情,咱们已经跟县里的国营店说清楚了,您这边恐怕无法答应。”
章掌柜听到这句话时,他的眼神里飞快的掠过一抹厌烦,可想到自己儿子干的蠢事,他仍旧是扬起了嘴角的笑道:“沈同志,陆同志,既然你们这边已经谈好了,那我也不勉强,咱们就先说说其他的话吧。”
沈兰音跟陆怀瑾对视了一眼,看着章掌柜提出的这个要求,恐怕他大概是知道他儿子都做了什么事情了。
“既然章掌柜想要提其他的事情,那我也直接说。”
陆怀瑾笑盈盈的目光落在了章掌柜的身上,意味深长道:“我们确实抓到了一些制造误会的人,也问出了一些有意思的事情,您看,这是交给公社处理,还是我们私下化解掉比较好?”
“陆同志,大人有大量,年轻人不懂事,我们自然是私下处理比较好。”
章掌柜伸手擦了擦自己额头上的汗,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陆同志,你有什么要求就尽管说。”
陆怀瑾跟沈兰音对视了一眼,看着章掌柜:“我希望你们济世堂再也不要出现在我们的面前,咱们庙小,容不下您这尊大佛,你儿子派来的人,你也可以带走,只是我们也已经让他们签字画押,留下口供,若是你们再来寻我们麻烦,那接下去恐怕不会如此简单。”
随着陆怀瑾的这句话说出口,章掌柜只能够陪着笑道:“这是必须的,你们所说的这些事情,我都答应。”
随着这句话说出口,陆怀瑾跟沈兰音对视了一眼,都从彼此的眼神里看出了一丝丝的笑意。
“既然我都已经答应了,那这事情是不是也可以就这么算了?”
陆怀瑾眼神扫过沈兰音,沈兰音点点头,他这才开口道:“行了,那你们先走吧。”
沈兰音稍稍松了口气,眼神落在了陆怀瑾的身上,在瞧见章掌柜离开后,她这才笑了起来:“我们这算是结束了吗?”
陆怀瑾眼神扫过沈兰音,他自己也同样是笑了一声:“确实,取得了现阶段的胜利。”
老赵头这几天心情可好不到哪里去。
他在听说沈兰音跟陆怀瑾带领着一大半的村民种植着药材,他的心底里是又着急又不好拉下面子去赵陆怀瑾跟沈兰音。
而此时沈兰音也确实刚从泥泞的田里走出,她跺了跺脚,正要去沟渠里清洗一下时,却没想到会听见一阵冷嘲热讽的声音传来。
沈兰音脚步一顿,目光却落在了李老太太的身上。
李老太太最近在村子里一直都听说了有关于沈兰音的好话,只要一想到自己的儿子,这对于她来说,简直是抓心挠肺的不舒服!
眼下,她原本想着在村子里散散步,却没想到会如此凑巧的碰见沈兰音。
新仇旧恨涌上心头,让她再也控制不住的讥讽了起来——
第四十六章 我帮你解决
“沈兰音!”
一道怒喝声音传来,沈兰音顺着声音来源,朝前看去,是李老太太。
她瞧着她怒气冲冲走了过来的样子,下意识的转身要走,却被她伸手一把握住了手腕:“你如今跑什么?”
沈兰音眼里带着几分抗拒:“李老太太,你有事吗?”
李老太太此时眼神落在了她的身上,听闻着话时,夸张的笑了一声:“有事吗?”
“我当然有事了!我要是没事,我也不可能会来找你。”
李老太太神色落在了她的身上,眼底里夹杂着几分憎恨:“沈兰音,你把我儿子害成这幅样子,如今倒是想要拍拍屁股走人了?这世上哪里来的这么好的事情!”
“我问你,你究竟是个想法?”
“什么什么想法?”
沈兰音诧异的眼神落在了李老太太的身上,她脸色难看:“老太太,你说话稍稍顾忌一些,李建军会变成这副样子,都是因为他自找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她挣扎再三,都没能够摆脱李老太太的手。
李老太太狰狞的笑着:“我告诉你,你今天不说清楚,我可没那么轻易就算了!”
她深呼吸了口气,瞧着眼前的李老太太:“你也别耍无赖,我该说的都说的很清楚了,你要是在这么下去,我可就懒得理你了。”
她说完话,在瞧着李老太太的身影时,她深呼吸了口气,想也不想的一把推开了她。
李老太太躺在地上,泥土沾染了一身,在看到沈兰音要走时,她心中一急,很快就开口道:“打人啦!打人啦!”
沈兰音眼底夹杂着几分冷淡,瞧着李老太太撒泼打滚,她忍不住的翻了个白眼,此时,在面对着她时,声音冷淡:“你这么搞下去,可就没什么意思了。”
李老太太可不管这些,翻爬滚打许久,惹得众人都一一过来后,她开始嚎叫道:“大家伙都来看看啊!这沈兰音欺负人啊!害得我儿子被下乡改造,又把我儿媳妇肚子里的孩子给害没了,如今还想要来害我呢!”
“都来看看啊!”
四周围的村民都在听到声音后,纷纷涌了过来。
“这李老太太都一大把年纪了,怎么还做出这种事情来?”
“可不是嘛,我看着都替她燥的慌。”
“这老太太真是丢脸丢到家里去了。”
四周围窃窃私语,李老太太听着这些话时,表情一变,这与她之前想的完全不是一回事!
她起身,目光落在了众人的身上,又在瞧见沈兰音还站在原地淡漠的看着她,李老太太不知怎么的,就从心底里涌起了一股烦躁:“你们都胡说八道什么!我说的这些话,难道不是事实吗?”
“沈兰音之前在我家,你们谁不知道谁不清楚?如今倒好,转头就说我的不是是吧?”
沈兰音目光扫过李老太太,瞧着她如今这副死缠烂打的样子,她深呼吸了口气,看向李老太太道:“行啊,你要说法是吧?”
她目光沉沉的盯着老太太,深呼吸了口气,很快就道:“那就去找大队长评评理。”
“之前大队长也说了,李建军跟陈晓丽的事情都与我无关,可你如今还想着把这些事情都通通推到我头上来,咱们两个人既然说不清楚,那就去找大队长说。”
沈兰音说着话,伸手拽过了李老太太就要走。
李老太太目光落在了沈兰音的身上,她却在这个时候抗拒了起来。
“我,我不!”
沈兰音看出了她的心慌意乱,却故作不知:“为什么啊?”
她似笑非笑的眼神落在了李老太太的身上,老太太抿着唇,却发现自己如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沈兰音淡漠的眼神盯着她,李老太太深呼吸了口气,想要再继续说些什么,却又是沉默了下来。
“那你既然不愿意去,就让大家伙给我做个证明,要是以后她再继续这么胡说八道,来找我的麻烦,我做一些不好的事,也是她自找的。”
李老太太瞪大了眼睛,看着沈兰音:“你!”
沈兰音却是不管不顾,淡漠的眼神扫过李老太太:“我说了该说的,剩下的就不必我来过多理会了。”
李老太太没想到沈兰音会这么厉害!
她明明如今还什么都没说呢。
四周围的相亲们自然是站在沈兰音这边的,好歹田地里的药材种植也靠她了!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彼此之间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李老太太见找麻烦不行,也是匆匆忙忙的转身离开。
沈兰音叹息了一声。
四周围的村民们都转身离开。
沈兰音也正打算走,却在瞧见迎面走来的陆怀瑾时,她脚步一顿:“你怎么来了?”
她不解的眼神落在了陆怀瑾的身上,陆怀瑾抿着唇,神色盯着沈兰音:“我听说李老太太来找你麻烦,你没事吧?”
沈兰音把他担忧的模样看在眼里,忍不住的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陆怀瑾看着她还能够笑出来的样子,心底的那一口气也稍稍放心下来:“看来没问题了。”
沈兰音点点头,陆怀瑾瞧着她又道:“要回去?”
她点头,眼神看向陆怀瑾随即又是开口道:“要不是老太太打岔,我说不定这会已经在家中了。”
她叹息一声,陆怀瑾目光落在了她的身上:“辛苦你了。”
沈兰音在听到他低沉的声音传来时,脸色莫名其妙就红了起来,她环顾四周,自己装成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往前走,却没有注意到,她这会儿完全同手同脚的样子。
“沈同志。”
沈兰音脚步一顿,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怎,怎么了?”
她不解的眼神看着他,陆怀瑾思考再三,又道:“如果再有今天这种类似的事情发生,麻烦你派个人来通知我,我会帮你解决的。”
沈兰音不知怎么的,心跳无端漏了一拍,她看着陆怀瑾认真的眼神,下意识的点点头:“知,知道了!”
她抿着唇,对陆怀瑾说的这些,在心底里也同样是有了一些不一样的情绪。
第四十七章 不介意奉陪到底
俩个人一前一后的往外走。
陆怀瑾眼神始终都落在了沈兰音的背影上。
沈兰音脚步往前走去,也同样是能够感受到陆怀瑾传递过来的目光,她低垂着头,掩盖住了眼眸中的紧张。
“我到了。”
沈兰音脚步一顿,看着陆怀瑾道:“你要是有其他的事,你就先去处理吧。”
陆怀瑾目光落在了她的身上,他眼下也没其他的事:“我正好想起有些事情要跟你好好讨论一下,咱们去你院子里聊聊吧。”
沈兰音没想到陆怀瑾会说出这句话来,她经过短暂的诧异后,很快回过神来领着他朝着自己院子里走了进去。
两个人在院子门口坐着,陆怀瑾看着眼前的沈兰音,思考再三,最终开口道:“目前第一批的药材苗也都已经顺利成活,沈同志,我想再过不久,就能够去炮制了。”
沈兰音若有所思的点点头,瞧着陆怀瑾,她难得笑了笑:“做的不错,若是按照我们的打算,也确实是这个时候差不多。”
陆怀瑾点点头,眼神落在了沈兰音的身上。
沈兰音忍不住的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不解的眼神看着陆怀瑾:“我是脸上有什么吗?”
她声音传来,陆怀瑾却直接摇摇头:“你脸上什么都没有。”
沈兰音抿着唇,正要说什么,却又听到陆怀瑾开口道:“沈同志,看来你也没什么问题了。”
陆怀瑾笑盈盈的说着话,沈兰音也是点点头道:“确实没什么问题了。”
“那我现在就先走了。”
陆怀瑾起身,沈兰音也站了起来,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走吧。”
打开院子门,沈兰音却在看到站在门口的男人时,她一愣。
陈友田也同样是朝着沈兰音看去,正巧他眼神也落在了陆怀瑾的身上:“你们两个人都在这里,那是最好不过了。”
沈兰音不解的目光落在了陈友田身上:“大队长,你这是怎么了?”
她不解的说着,陈友田为难的叹了口气:“沈同志,今天在村子里你跟李老太太的闹腾,那陈晓丽都已经反应到我这里来了,说话之间可别提有多难听了,我都不知道应该怎么说才好。”
沈兰音扯了扯嘴角,眼神落在了陈友田的身上:“你有什么就直说吧,大队长,咱们这里,没什么不好说的。”
陈友田若有所思的点点头,看着沈兰音道:“那我可就直接说了。”
“陈晓丽那话里话外,都在说着他们孤儿寡母的委屈,又说你得理不饶人,我眼下也是头疼万分,实在不知该拿他们如何是好了。”
沈兰音目光落在了陈友田的身上,她沉默许久,直到陈友田心中惴惴不安,沈兰音这才开口说道:“陈晓丽的这些所言,完全就是胡说八道!”
“刚才李老太太故意拽着我不放,在场的村民们都已经看见了,怎么到了她们的嘴里就变成是我得理不饶人了?”
沈兰音如今真的是要被气笑了。
她咬牙,眼底里满是烦躁。
陆怀瑾也同样是若有所思的看着沈兰音,随即又是朝着大队长那边看去:“大队长,沈同志说的对,你要是不信她说的,随便找一个村民都能够发现沈同志并没有说谎。”
大队长叹了口气,为难的眼神落在了她俩的身上:“我又怎么会不知道呢?只是陈晓丽那边实在是磨人,我这也是没办法了......”
他叹息了一声:“沈同志,你要么与我一起过去,跟陈晓丽说说清楚?”
沈兰音原本下意识的想要拒绝,可再瞧见大队长为难的样子,她把不耐烦咽回肚子里,目光同样是朝着大队长道:“那行,我听你的。”
“大队长,我就陪着你走这一趟。”
大队长的心底里松了口气,挤出一抹笑意来道:“那走吧,走吧。”
沈兰音迈开步伐往外走,陆怀瑾跟在了她的身后,看着大队长走在前头,他开口道:“我也跟着一起过去。”
大队长此时心底里也松了口气:“行行行,都过去看看。”
他巴不得这些人都过去。
沈兰音跟陆怀瑾来到了大队里时,陈晓丽看到她俩出现时,加快了脚步往沈兰音那边走了过去:“沈兰音!”
沈兰音看着陈晓丽突如其来的身影,她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两步,却被陆怀谨伸手一把扶住了肩膀。
陈晓丽也在这个时候停顿了下来,她眼神来回的在这俩个人中间看着,随即冷笑了起来:“大队长,她们俩个人之间的情况,你就真的不管一管吗?”
大队长眉头紧蹙,瞧着陈晓丽,他似笑非笑:“陈同志,你刚才像是个疯婆子似的朝着他们冲了过去,要不是陆怀瑾反映的快,说不准,就要出事了!”
陈晓丽抿着唇,目光落在了大队长身上,她神色紧绷,此时,一句话都没法说出口来。
“陈晓丽,你不是有话要说?”
陈晓丽回过神来,看了一眼大队长,她抿着唇,经过再三思考后,这才开口道:“大队长,我该说的都说了,你怎么还不明白呢?”
陈晓丽眉头紧蹙,不赞同的目光落在了大队长的身上。
大队长抿着唇,瞧着陈晓丽,他讥讽的笑了笑:“陈晓丽,事到如今,你还要狡辩到什么地步?”
他挑眉,瞧着她,心底里也隐隐升腾起了一股烦躁:“你要是不说,我可直接让他们回去了!”
陈晓丽听到这里时,眼里飞快的掠过一抹阴翳,她不甘心的看了一眼大队长,这才把目光落在了沈兰音的身上:“沈兰音,你倒是狠毒!我都不知道你怎么能够对一个老太太下的去手!”
她目光阴狠:“我问你,你到底跟我婆婆说了什么?惹得她这么伤心?”
沈兰音嗤笑一声,眼神落在了陈晓丽的身上:“你婆婆她没有跟你说,她都做了些什么吗?”
“陈晓丽,你这倒打一耙的功夫,倒是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厉害!”
沈兰音沉着脸,看着陈晓丽道:“你要是想要找麻烦,我不介意奉陪到底!”
第四十八章 小人行径
陈晓丽被沈兰音的这句话说的有些心慌。
她只是暂时的慌乱了一下,可随即又是反驳道:“我倒打一耙?沈兰音,你就仗着自己有文化,是城里来的知青就欺负我们这些乡下老实人,是不是我婆婆年纪那么大了,被你气的在家直抹眼泪,饭都吃不下,你还有理了。”
陈晓丽一边说着,一边试图绕过挡在前面的陆怀瑾,手指几乎要戳到沈兰音的鼻头:“大家快来看看啊,这城里来的小姐就是这么对待我们这些乡下人的,推着老人不说,现在还理直气壮。”
四周围站在外面看好戏的村民都被动静吸引了过来,此事看着陈晓丽跟沈兰音,他们也颇有些好奇。
沈兰音看着陈晓丽这副泼妇般的行进胸口气的剧烈起伏,但却极力克制着。
她冷笑了一声:“行啊,你把这些村民们叫过来正好听听他们是怎么说的?你婆婆之前当街拦住我的去路,又死死拽着我的胳膊,不肯松手,就让大伙都来说说究竟是谁先动的手。”
四周围的村民,在听到这些话时,很快就开口七嘴八舌的讨论了起来。
“是啊,我都亲眼看见了,是李婆子先拽着沈知青的。”
“这拉拉扯扯的是不像话。”
这些声音传入陈晓丽的耳朵里,却让她越发恼羞成怒:“你们这群人胡说八道什么?我婆婆那是想要跟沈兰音好好说说以前的这些事情,没成想沈兰音这么高贵,连听我婆婆说话都不愿意。”
沈兰音眼神冰冷一片:“陈晓丽,我算是看清楚了你所说的这些话,真的是不分青红皂白!”
陈晓丽却没有明显的反应。
一旁站着的大队长陈友田脸色也好看不到哪里去,他目光落在陈晓丽的身上,怒气冲冲道:“陈晓丽,事情都已经发生了,你如今还要胡说八道吗?”
陈晓丽看着自己一下子成为众矢之的的,她瘫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嚎起来:“哎哟,我的老天爷啊!没天理了,他们合起伙来欺负我们孤儿寡母的,我的命怎么那么苦啊?”
她哭的声嘶力竭,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试图用这种方式,博取同情,混淆视听。
沈兰音看着陈晓丽这副姿态只觉得一阵反胃。
她也不是,没有看到过胡搅蛮缠的人。
但是像陈晓丽这般的,也确实是第一次。
她的声音瞬间冷了下来:“陈晓丽,收起你这套惺惺作态的样子,我沈兰音自问,勤勤恳恳上工,老老实实做人,今天这事,孰是孰非,大家的心里都有一杆秤。”
陆怀瑾在此时也沉声道:“我可以作证,是李婆子先动手拉扯沈知青,陈晓丽同志,你现在的行为已经构成污蔑跟寻衅滋事。”
陈晓丽的哭嚎声戛然而止,她瞪着眼睛死死的盯着沈兰音跟陆怀瑾,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
陈友田终于忍无可忍,厉声喝道:“陈晓丽,你如今还不够丢人的吗?赶紧给我回家去,再闹下去,我就召开社员大会,严重处理你跟你婆婆。”
这个时候人群中有个声音响起:“陈晓丽,你跟你婆婆是什么样的人我们谁不知道?上次,她还讹了沈知青呢!”
“就是!沈知青如今在村子里谁不知道她是真心实意带着我们勤劳致富,怎么可能会是你说的那样?”
舆论一边倒向了沈兰音,陈晓丽看在眼里,脸色由红转白,终于意识到今天这出戏是唱不下去了。
她灰溜溜的站起身来,目光死死瞪着沈兰音,不甘心道:“你们,你们给我等着!”
她也不敢再多说什么,在众人鄙夷的目光中低着头,快步离开了。
人群渐渐散去,沈兰音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陆怀瑾目光落在了她的身上,关切道:“没事吧?”
沈兰音勉强的笑了笑:“没事,就是觉得今天有些累。”
陈友田目光落在了沈兰音的身上,也同样是道歉道:“沈知青,咱们这件事情可真是委屈你了,谁都知道她们俩个人是什么德行,你可千万不要往心里去。”
沈兰音点点头:“谢谢大队长帮我主持公道。”
日子仿佛恢复了平静。
沈兰音却在几天后察觉到了村里一些大婶看着她的眼神里带着几分异样。
肖玲神色担忧压低了声音:“沈知青,你最近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
沈兰音听到这句话时,心里咯噔一下:“发生什么事情了?”
肖玲支支吾吾,似乎难以启齿:“外面有些不好听的传言,说你最近跟镇上的卫生院技术员走的近,还说你作风不正,故意勾引。”
沈兰音眼神却迅速冷了下来:“我大概知道是谁传出来的了。”
肖玲多多少少也能够猜测到,如今看着沈兰音,她抿着唇,很快开口道:“我大概知道是谁传出来的了,不过还是得谢谢你,愿意告诉我。”
她没有立刻去找李家的那对婆媳,第二天上午,在老槐树底下,许多村民都歇在这里。
沈兰音趁着人多的时候很快走了过去。
那些窃窃私语在她到来的时候戛然而止。
她清了清嗓子,声音清晰又坚定,没有丝毫怯懦:“各位父老乡亲,我沈兰音来到咱们村子里插队落户就是响应号召来接受教育,为建设农村出一份力的,我不敢说自己做的有多好,但自问勤恳劳动,尊重村里的每一位长辈跟同志。”
她顿了顿,目光有意无意的扫过在人后的陈晓丽,继续道:“最近我听到一些关于我的风言风语,说我看不起乡下人,说我作风有问题,在这里我明确告诉大家,这些都是无稽之谈,是别有用心的人捏造的谣言。”
人群中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看向这个平日里温婉却异常刚强的沈兰音。
“我沈兰音行的,正坐的端,谁要是对我有意见,大可以当面敲锣打鼓地提出来,我虚心接受,但在背后泼脏水,放冷箭,这种小人行径我绝不接受,也一定追究到底。”
第四十九章 帮帮我
沈兰音说完这句话时也不再看众人一眼,挺直脊背,转身离开。
众人神色各异。
她的这副不卑不亢,掷地有声的声明,像一块石头投入水中,激起不同的涟漪。
有些村民觉得这女知青有骨气,不像是会做那种事的人,也有人觉得她太厉害,不像是被欺负的主。
陈晓丽也没想到沈兰音会来这么一出,她不按常理出牌,直接撕破了那层窗户纸,让她后续的编排难以进行,她脸色顿时变得难看至极。
而站在不远处的陆怀瑾,直接把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看着沈兰音单薄却挺直的背影,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赞赏跟担忧。
他知道沈兰音的底线在哪里,也知道沈兰音不会这么轻易被打倒。
他转身离开,很快就来到了村委会内。
陈友田在看到陆怀瑾手中拿着一个本子出现在面前时,很快就站起身来。
陆怀瑾眼下开门见山:“大队长,咱们村子里的一些谣言,我认为已经影响了生产队的团结跟知青的情绪不利于生产跟建设。”
陈友田正为此事头疼,他叹了口气:“这些小道消息抓不着源头不好管啊。”
“流言固然难以根除,但咱们可以用事实说话。”
陆怀瑾翻开本子:“我最近在调研各小组的出工率和任务完成质量,这是沈兰音同志的卫生院总结,她名列前茅,而且对村民们也是尽心尽力,怎么可能会看不起乡下人?”
陈友田看着眼前的数据点点头:“这丫头确实是好样的。”
陆怀瑾很快合上本子,语气严肃:“另外,关于沈兰音跟镇上卫生院的技术员简直是毫无根据的捏造,她每次去镇上卫生院都是工作交流跟技术指导,这种不负责任的猜测,不仅损害女同志的名誉,也会含了愿意为农村贡献知识的技术分子的心。”
“大队长还是得公开出面,定个调子,制止这种歪风。”
陈友田思考片刻后很快就点点头道:“你说的话在理这事我确实得出面说说清楚了。”
第二天出工前,陈友田在打谷场上简单讲了几句,虽没有指名道姓,但明确批评了某些人吃饱了撑的,乱嚼舌根,破坏生产对团结,还实际强调要用眼睛去看待一个同志,算是间接回应了之前的谣言。
众人听到这些话时,转身正要离开。
而此时也不知是谁突然喊了一声,一道焦急的声音瞬间打破了平静:“不好了,狗子掉水里了!他呛了水捞上来就没动静了。”
人群瞬间哗然,注意力立刻被这突发情况吸引。
狗子娘哭天抢地的声音由远到近,一个浑身湿透,面色青紫的男孩被抱了过来,软绵绵的,毫无反应。
“赶紧让沈医生看看。”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在村民朴素的认知里,城里来的,肯定能够把狗娃给救回来!
陈晓丽原本想趁机搅和两句,却被这件事情打断,只能阴阳怪气低声道:“她能有什么本事,可别把娃耽误了。”
沈兰音也来不及多想几步冲上前,看着男孩迅速检查着情况。
无自主呼吸,脉搏微弱,几乎摸不到,是溺水后的窒息和可能的心脏骤停。
沈兰音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瞬间让周围人退开了一圈,随即把他放平,头后仰,她快速清理掉孩子口鼻中的芋泥跟水草,毫不犹豫地俯下身,开始进行口对口人工呼吸,同时双手交叠,有节奏的按压男孩的胸膛。
一下,两下,三下......
周围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息看着。
陈晓丽瞪大了眼睛,想说什么,却被旁边的人拉住。
陆怀景目光紧紧的锁着那个沉着施救,额角渗出细汗的身影上,双手不自觉的握紧。
时间仿佛过得极慢,终于在孩子喉咙发出一声细微的咕嘟声后,他猛地咳出了一口水,随即恢复了微弱但清晰的哭泣。
“活了!狗娃活过来了。”
人群中爆发出庆幸的惊呼。
狗娃妈很快就扑了过来,抱着孩子对着沈兰音就要下跪:“沈医生,谢谢你,谢谢你救了我娃的命啊。”
沈兰音连忙扶住她,疲惫的笑了笑:“嫂子别这样子,快把孩子抱回去换身干衣服,注意保暖,最好还是送到公社医院再检查一下。”
她条理清晰的嘱咐着,狗娃娘点头很快就抱着孩子离开。
众人渐渐散了,都去上工了。
陆怀瑾的目光落在了沈兰音的身上,他眼神里夹杂着几分在意,很快就跟上了沈兰音的步伐。
“这是什么草药?”
陆怀瑾跟着她一起来到了卫生院,目光落在那些被晾晒干的草药上找话题打破了沉默。
沈兰音目光落在了陆怀瑾拿着的植物上,她微微一笑:“是紫花地丁,清热解毒,捣碎了外敷可以治疖肿。”
沈兰音抬头对她微微一笑,顺手接过,指尖不经意触碰到他的,两人皆是一顿。
空气中仿佛有细小的火星溅开,草药清苦的气息萦绕在鼻尖,却盖不住那一刻怦然心动的悸动。
沈兰音迅速垂下眼睫,耳根微热,继续手中的动作。
陆怀瑾的声音却比平常低沉了一些:“你在这里还习惯吗?”
她点点头,轻声回答道:“比来时候好多了,至少现在能做点自己擅长也有用的事情。”
“你很了不起。”
陆怀瑾看着她,语气真诚:“在这种条件下都能静下心来做这些不容易。”
沈兰音摇摇头,笑容里有一丝苦涩,却有一丝坚毅:“没什么了不起的,只是觉得既然来了,总要做点什么,对得起自己,也要对得起这片土地。”
陆怀瑾心中一动,目光看着沈兰音,他从没有想过沈兰音会说出这些话。
沈兰音看着他还站在原地,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开口说道:“对了,你今天正好在这里,我也有件事情需要你帮帮忙。”
陆怀瑾眼神落在了她的身上,沈兰音很快开口道:“卫生院屋顶有些漏水,你能帮帮我吗?”
第五十章 不知如何报答
“当然可以了!”
陆怀瑾目光落在了沈兰音的身上,他笑盈盈道:“这有什么不行的?”
他说着话,目光朝着四周围看了一眼:“梯子呢?”
沈兰音闻言很快就搬来了梯子,陆怀瑾看着她忙碌的样子,伸手一把接了过来:“我来。”
沈兰音看着陆怀瑾架上了梯子上了屋顶,她看在眼里,也是有些担心:“你稍稍注意点安全,可别摔着了。”
“放心吧,我没事的。”
陆怀瑾朝着沈兰音说了一句,眼神落在了这上面的屋顶上。
确实是有几个地方的瓦片破碎了,陆怀瑾的声音也从屋顶上传来:“沈医生,麻烦你给我递几片新袜上来就靠在院根墙壁那边。”
沈兰音应了一声,连忙跑过去搬瓦片。
那瓦片也沉的很,她一次只敢搬两片,垫着脚费力的举高。
陆怀瑾蹲在房檐边伸手来接,沈兰音跟他配合的默契,不一会的功夫就已经把瓦片给换好了。
等陆怀瑾下了房顶时,沈兰音很快就转身回了卫生院,从自己珍贵的白糖罐子里舀了一大勺,冲了一碗浓浓的糖水。
“陆同志,你喝完水歇一歇。”
沈兰音赶紧把温热的糖水递过去,手里还拿着一条干净的湿毛巾。
陆怀瑾也确实渴了,这会也没客气,接过碗仰头喝了几口就喝完了。
糖水的清甜,让他的动作微微一顿:“谢谢。”
沈兰音听到这句话时摇了摇头,目光落在了他的脸上:“这话不是你应该跟我说的,是我该谢谢你。”
俩个人客套的寒暄着。
陆怀瑾眼神落在了沈兰音的身上,像是想到什么似的,他瞧着沈兰音,思考再三后,压低了声音道:“沈医生,我明天要去镇上,你这段时间的药材跟蘑菇,到时候就放在咱们说好的老地方上。”
沈兰音的心猛地一跳,目光落在了陆怀瑾的身上,她点点头看着他道:“正好我屋里还有陆陆续续攒的十斤左右的干蘑菇,还有一些药材,那品相不错。”
沈兰音压低了声音,瞧着陆怀瑾:“你到时候出去可要小心一些。”
他点头,沈兰音也很快就不再多说其他的。
夜幕降临后,沈兰音也很快就来到了碰头口,她把东西塞进了那个地洞里,随即脚步匆匆地转身离开。
等不知过了多久,陆怀瑾的身影也出现在了这里,他很快就拿出了沈兰音放着的东西,随即头也不回的转身离开。
他趁着夜黑风高,很快就离开了村子里。
山路难走,可陆怀瑾多多少少熟悉这条山路,他走的很稳当,然而,在这寂静的夜色中,却突然传来了一阵细弱的求助声。
“救命,救命啊!”
他脚步一顿,在听到这些声音时,很快就顺着来源往坡底看了几眼,坡底乌漆嘛黑一片,可声音却持续不断,陆怀瑾心底里有些紧绷,若是此刻要下去救人,实在是很危险的一件事情。
可眼下,他又不能装作什么都没听到的样子。
思考再三,陆怀瑾最终还是放下手里的东西,朝着坡底下走了下去。
草丛里躺着一个老头,大概六十多岁的样子,他面色苍白,额头上有磕碰的血迹,一条腿以不自然的角度弯曲着,显然是摔下来骨折了。
他身边还散落着一个帆布包,里面的东西撒了一地。除了几本书,还有一些陆怀景看不懂,像是机密零件的东西。
“这位大伯,你怎么样?”
陆怀瑾蹲下身,小心翼翼的检查着老人的伤势。
老人意识还算清醒,看到陆怀瑾时,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希望:“同志,我不小心滑下来了,腿动不了。”
陆怀瑾也怕他额头上的血腥味会惹来财狼虎豹,他思考片刻,当机立断的开口说道:“老伯,这里不能待着,我背您上去,得找个地方处理您的腿伤。”
老人感激地点点头,陆怀瑾的力气大,小心的把老人背在背上,又把那些地上散落的东西都收拾好后,拿着东西往山坡上走。
陆怀瑾上了坡后,也拿着自己的东西,很快就来到了山坳里一处废弃的看山棚子。
棚子里堆着一些干燥的柴火。
陆怀金把老人安置在草堆上,迅速升起了一小堆火。
火光燃烧起来,驱散了黑暗跟寒冷。
陆怀瑾此时也庆幸自己带了一些干货跟水。
他把水壶里仅剩的清水给老人清洗额头上的伤口做了简单的包扎,然后又拿出了干货递给了老人:“这是我的粮食,你先吃一点吧。”
他说着话,眼神落在了老人的腿上:“这脚就有些麻烦了。”
“这腿眼下也得赶紧正骨固定。”
老头在听到这句话时,眼神落在了陆怀瑾的身上,他思考再三,这才开口道:“小兄弟,你会?”
陆怀瑾语气沉稳,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情绪:“我试试看。”
他很快就找来了几根相对笔直的木棍,用随身携带的小刀削光滑,又撕下了自己衬衫的下摆做成布条。
在老人的配合跟忍痛下,陆怀瑾凭借着沈兰音教导给他的手法,成功的把错位的骨头复位。
整个过程,老人虽然疼的浑身发抖,却一声没吭,看着陆怀瑾的眼神里也充满了赞许跟感激。
做完这一切,有了火堆跟粮食,他也稍稍精神好了一些。
“小伙子,今天真的是多亏你了,你叫什么名字?”
“我是陆怀瑾。”
“陆怀瑾,那你知道这附近的红星生产队吗?”
陆怀瑾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知道,我就是那边的。”
老人一愣,眼神里飞快的掠过一抹笑意:“那这不是巧合了吗?我叫老穆,是从省城来调研一些情况的,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情。”
陆怀瑾不是多话的人,他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也没有多问,只是把柴火又添加了几根。
“陆同志,你救了我一命,我无以回报,我看你这小伙子挺不错的,是块好材料。”
老穆在本子上写着什么,然后郑重地撕了下来递给了陆怀瑾:“我这里有些东西可能你现在看不懂,但将来也许会对你有用。”
第五十一章 新路
陆怀瑾目光落在了这几张纸上,就听到老穆开口道:“这些都是关于机械原理,基础电路,还有一些未来很有前景的小商品生产思路笔记,你收好,有空的时候,记得多看看。”
老穆的声音传来,开口道:“这世道,迟早要变得,多学点东西,总归是没有坏处的!”
陆怀瑾伸手接过了那几张纸,借着火光看去,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字跟一些他看不太懂的简图。
“穆老师,这会不会有些太贵重了?”
陆怀瑾眼神落在了老穆的身上,老穆语气不容拒绝:“拿着,这几张纸算什么?记住,知识跟技术,才是未来最硬的门路!”
陆怀瑾握着这张纸,眼神落在了他的身上,也是后来,陆怀瑾才知道,这位宋老居然是省里的一位很有分量的工业领域技术专家!
“穆老,眼看着这天也快要亮起来,要不然我现在就背着你一起下山去吧?”
陆怀瑾的话语声音传来,穆老也点点头:“麻烦你了。”
两个人一起下了山,陆怀瑾看着穆老现在稍稍好了一点,也是把心思都放回了肚子里。
镇上在得到消息后也很快就带人来把穆老给带回了镇上休息。
离开时,穆老眼神落在了陆怀瑾的身上:“等我养好了,伤还会再来的。”
陆怀瑾淡淡的应了一声,看着他离开后,这才转身往镇上走。
傍晚时分,天边还残留着一抹橘红色的霞光。
沈兰音目光落在了院门外,心里面莫名有些七上八下的。
陆怀瑾处理的怎么样了?
她的心底里有些莫名的紧绷,终于在道路尽头,那么高大的身影出现在视野内,沈兰音立刻放下手里的活计,站起身,朝着他那边看了过去。
陆怀瑾神色如常,只是额角带着细密的汗珠。
沈兰音这才开口道:“回来了?”
她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陆怀瑾淡淡应了一声,很快就把手中的布包递给了她:“这是卖东西的钱跟票,你点点。”
沈兰音伸手接过那个小包,入手沉甸甸的,她隔着手帕都能够感觉到里面硬币跟纸票的轮廓,她也没有立刻打开,而是先问道:“路上还顺利吗?”
陆怀瑾点点头,眼神落在了沈兰音的身上:“还挺顺利的,就是绕了点路。”
听到他的话传来,沈兰音这才放下心来,打开了手帕,里面除了几张零零碎碎的毛票跟一堆几毛几分的钱后,居然还有一张罕见的工业券!”
她吃惊的看着陆怀瑾,想不明白那点蘑菇跟药材居然能换回这么多东西。
陆怀瑾很快就开口道:“你的药材很抢手,而且那些蘑菇干还有很多人购买,效果不错。”
陆怀瑾说着话,沈兰音很快仔细的数了数,拿出来属于陆怀瑾的一部分。
沈兰音目光落在了陆怀瑾的身上,陆怀瑾此刻也没有拒绝,伸手接了过来。
“对了,有一件事情,我是想要跟你说一下的。”
陆怀瑾看着她,神色严肃,也立刻收敛了心绪,点头道:“你说。”
陆怀瑾组织了一下语言,把昨天晚上发生的那一切都说了出来。
沈兰音听到这句话时,目光落在了陆怀瑾身上:“那张纸你有吗?”
陆怀瑾点点头:“里面提到了一些简单的机械原理,还有做头花,小饰品之类的思路,说这些东西可能以后会很受欢迎。”
他在回来的路上,也是思考了许久,看着眼前的沈兰音,目光灼灼道:“我觉得光靠倒卖点三货风险大也不长久,咱们是不是可以自己试着做点东西?”
沈兰音听到这些话的时候心脏砰砰直跳。
她这会可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兴奋。
陆怀瑾带回的这个信息,与她内心深处的想法不谋而合。
小商品经济,这正是未来几十年里无数人发家致富的起点。
她强压下激动仔细想了想说道:“自己做东西卖,风险不小,但确实比单纯倒卖更有主动权,头花小饰品材料不难找,关键是手艺跟样子。”
她抬头,目光落在了陆怀瑾的身上,带着一种跃跃欲试的勇气:“我觉得我可以试试!”
沈兰音的话传来,陆怀瑾看着她眼睛里与自己如出一辙的亮光,以及那份毫不退缩的试试,让他的心底仿佛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他就知道,沈兰音是一样的!
“好!”
他嘴角似乎极轻微往上扬了一下:“材料,我来想办法,至于样式,你来想。”
沈兰音用力的点点头,看着陆怀瑾:“好,那就这么说定了。”
两个人说着话,却没有注意到他们两人的身影早就被有些人都通通看在了眼里。
第二天,天色刚亮,沈兰音还在想着这些花样应该如何,门外却传来了一阵声音。
“他们两个人一个男未婚,一个女未嫁,老是纠缠在一起算怎么回事?”
“要我说啊,肯定是不对劲。”
后面的声音压低了下去,但那意味深长的笑意被沈兰音听得一清二楚。
她深呼吸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这个时候,越慌就显得心里有鬼,她继续手里的活计,将一块从旧衣服上拆下来的浅蓝色碎布小心翼翼的折叠缝合,做成一个简单的蝴蝶结形状,再用细铁丝固定,虽然材料简陋,但样子是独一无二的。
一整天,她都尽量的出门上工,但能明显感觉到周围人看她的目光变了。
傍晚下工回来,沈兰音看着蹲在她门口的狗娃时,脚步一顿。
狗娃看到她,立刻跑了过来,塞给她了一个小布包:“沈医生,这是怀瑾哥让我拿给你的,他让你晚上别出门,他会再想办法的。”
狗娃说完话后很快转身离开。
沈兰音捏着这个小布包,里面是颜色各异的碎布头,还有几根细铁丝跟一卷橡皮筋。
她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酸又胀。
接下来几天,沈兰音一直都在利用晚上空余时间制作头花。
她利用之前的记忆,设计出了好几款样式,简单的蝴蝶结,俏丽的小花朵,别致的波浪边,虽然材料有限,但经过她的巧手搭配,竟也显得精致可爱。
第五十二章 有个路子
这天傍晚,沈兰音正在屋内做着手工,却没想到窗外的敲门声传来,她动作一顿,拿着盒子很快就走了出去。
“做好了?”
陆怀瑾目光落在了沈兰音怀里抱着的盒子上。
沈兰音伸手很快打开,陆怀瑾看着里面琳琅满目,色彩清雅的头花时,眼神里飞快的划过一抹惊艳。
他拿起了一只头花仔细的看了起来,针脚细密,造型别致,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好。
“很好看。”
他说着话,目光落在了沈兰音的身上。
沈兰音微微的松了口气,能够得到他这个技术员的回答,她的心底里也确实是踏实了不少。
“足够了。”
陆怀瑾目光看着沈兰音,笑盈盈道:“你现在处理的已经很好了,明天我会找个合适的机会去趟邻县,或者是更远的公社,这些东西,放在陌生的地方会更好出手。”
他说着话,目光落在了沈兰音的身上:“村子里的闲话,你别往心底里去。”
沈兰音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他说的这些话是什么意思,她点点头,应了一声:“我知道的,清者自清。”
话虽然如此,可悲人在背后指指点点的滋味并不好受,陆怀瑾看着她垂下眼帘时,微微颤动的睫毛,心底里某一个地方微微一动。
一种难以难说的保护欲悄然滋生。
“等我回来!”
他留下这句话,高大的身影很快就隐没在了浓浓的夜色中。
陆怀瑾这一去就是两天,村子里的流言蜚语非但没有平息,反而因为他暂时离开而愈演愈烈,有人说看见陆怀瑾跑了,不管沈兰音了。
更有甚者,揣测沈兰音是不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把陆怀瑾吓跑了。
沈兰音表面镇定,照常在卫生院里上班,可是心底里却也是有些不安,她既担心头花的销路,又担心陆怀瑾在外面的安全。
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第三天下午,沈兰音在卫生院内,就听到门口几个妇女凑在一起嘀嘀咕咕,眼神时不时的瞟向她,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
“陆怀瑾都出去好久了,看她这幅淡定的样子,不会是装的吧?”
“谁知道呢?人家的心里防线厉害的很,可不是我我们能够想象的!”
“听说她的家世背景也不好,真的是......”
沈兰音听着这些声音,脸色十分难看,她转身正要避开,一个尖锐的声音突然在卫生院外响起。
“沈兰音,你赶紧给我出来!”
是赵婶子!
沈兰音想到她之前找他们麻烦,眼底里也夹杂着几分冷漠,看向了院外的身影:“赵婶子,你有什么事情吗?”
赵婶子目光落在了沈兰音的身上,她似笑非笑的盯着沈兰音:“有事?我当然有事情了!”
她似笑非笑道:“我问你,你跟那个陆怀瑾,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们俩个人整天偷偷摸摸的,真当我们是瞎子?我告诉你,我们村风气正,可容不下这种乌七八糟的事情!”
沈兰音听得心头火起,但是她如今也知道此时硬碰硬只会让事情更糟糕。
她沉默不语的同时,赵婶子看着沈兰音也是洋洋得意,赵婶子又要开口,一个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声音忽然就从人群后方传来:“赵婶子,你这是什么意思?”
众人循声望去,只看到陆怀瑾风尘仆仆的站在那里,面色冷峻,眼神锐利如刀,直直的看向赵婶子。
他高大的身躯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让刚才还在喧闹的人群瞬间就安静了下来。
他一步步走进了卫生院,无视掉了周围各异的目光,径直来到了沈兰音的身边,以一种保护着的姿态站在原地。
“我跟沈兰音同志,是正当的革命同志关系,我们一起探讨学习,怎么到了您嘴里,就变得不清不楚了?”
“赵婶子,您无凭无据,散布谣言,破坏同志团结,这又是什么道理?”
赵婶子被他说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她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又摄于陆怀瑾的气势,半天都憋不出一句话来。
陆怀瑾此时不再继续看着她,反而是看向众人,朗声道:“各位乡亲,我跟沈兰音同志正在尝试利用业余时间研究一些手工制作,希望能为咱们公社跟集体探索一条增加副业收入的新路子,这是穆主任留下的笔记里倡导的是符合政策方向的探索,希望大家不要听信谣言,更不要以讹传讹。”
他的这些话半真半假,拿出了之前的穆主任来说话,又打着为集体的旗号,暗示了他们的行为跟有策略的依据,一下子就把格局给拔高了。
众人在听到这些话时,表情都有些讪讪的。
沈兰音也没想到陆怀瑾会这么快回来,她上前一步,还没来得及开口,陆怀瑾又道:“我们走。”
沈兰音点点头,在众人复杂的目光下,跟着陆怀瑾离开了这里。
走到无人处,陆怀瑾放慢脚步,从怀里掏出了小木盒,以及里面摆放整齐的毛票跟几张工业券递给了沈兰音:“头花很受欢迎,几乎是一抢而空。”
沈兰音看着陆怀瑾,陆怀瑾笑盈盈的样子,可以意识到他的心情不错。
她伸手接过东西,看着比上次厚实不少的钱,心中的大石头终于落地。
“还有。”
陆怀瑾压低了声音:“穆老托人带话,他的伤势好的差不多了。过段时间会再来,还问起我学习的情况。”
沈兰音握紧了手中的木盒跟钱,抬头看着陆怀瑾:“看来,我们这条路算是走对了。”
陆怀瑾点点头,看着沈兰音:“我倒是觉得这个头花算得上是一个不错的销路,沈同志,我们可以试试看。”
沈兰音看着陆怀瑾,也很快就道:“我听你跟村民们说,这是一个带领村民们脱贫致富的路子,难不成你真有这个打算?”
他应了一声,看着沈兰音:“光靠我们俩个人应该做不到很多,咱们等穆老来了,好好与他商量商量。”
沈兰音目光落在了陆怀瑾的身上,她思考再三,瞧着眼前的男人点点头:“你说的是,等穆老来了,咱们再谈谈。”
第五十三章 都是你设计的?
时间很快就过去,这天,沉默已久的村委突然响起了一阵敲锣打鼓的声音。
沈兰音目光落在了那声音来源,想到之前男人说的话,沈兰音思考再三,很快就放下了手中的活计,转身往外走。
到达村委会时,已经有不少人都在了,沈兰音目光落在了在场的众人身上。
大队长看着全体村民都到的差不多了,他站在台上,声音里带着几分在意:“全体村民注意了,下面广播一个重要通知!”
穆老的身影也在台上,大队长看在眼里,很快就道:“经过镇上的主任传达下来的消息,为了增加我们的收入,提高村民社员的生活水平,咱们公社跟咱们大队,允许且支持大家在不影响集体生产下,因地质宜,发展家庭副业跟集体副业!”
“可以弄点小手艺,弄点土特产,只要是正当经营,都是允许的!再也不是什么投机倒把了!”
这消息像是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头,瞬间就激发起了千层浪来,村民们都沸腾了,田间地头,灶台炕边,所有人都在激动地讨论这个前所未有的变化。
陆怀瑾是在下工回来的路上听到了这个消息,他扛着锄头,脚步沉稳的走在了田埂上,在看到沈兰音出现在这里时,俩个人四目相对,无需任何的言语。
“你都已经听到了吧?”
沈兰音重重点头,目光看着陆怀瑾:“我们的头花,可以光明正大的做了!”
她点点头,感觉眼眶有些发热:“我们可以试着做更多,卖到更远的地方去!”
陆怀瑾笑盈盈的看着沈兰音,很快就道:“有件事情我也没告诉你,我之前出去卖东西的时候,找到了一条销路,所以现在完全不用着急。”
沈兰音的目光落在了陆怀瑾的身上,倒是没想到他还会说出这句话来。
陆怀瑾笑盈盈的眼神落在沈兰音身上:“所以,接下去完全不必担心,甚至咱们得好好想一想,要不要多喊一些人来?”
她眼神落在了陆怀瑾的身上,思考片刻后,点点头道:“村子里有些年纪大了的,完全干不动地里的活了,咱们也可以从这个方面下手找人。”
陆怀瑾的目光落在了她的身上,沈兰英抿了抿唇,眼神也同样是带着几分紧绷。
他思考片刻,看着沈兰音道:“那行,这件事情就交给你来做,你可以去瞧瞧适合的人选,至于我,就去一趟大队长家里。”
沈兰音也同样是看出了他接下去有事要做。
她也没多说其他什么话,两个人很快分开。
陆怀瑾的身影出现在了大队长的面前,很快就说明了来意:“大队长,如今村子里的政策下来了,我跟沈兰音同志想牵头,组织村里手巧的妇女,搞一个头花,小饰品制作的小组。”
他把之前拿到的头花摆放在了大队长的面前:“您看看,这是我们做的一些样品材料,我们可以先去县里找门路,销路我也去跑,赚了钱按劳分配,算是咱们集体的副业收入。”
大队长拿起桌上那朵嫩黄色的小桃花儿,翻来覆去的看,眼中满是惊奇。
他活了大半辈子,还真没见过如此精巧又好看的头花。
“这,这都是你们做的?”
大队长看着陆怀瑾,陆怀瑾思考再三后开口说道:“这都是沈兰音同志自己设计的。”
陆怀瑾说出这些话时,大队长沉默了片刻,他看的出来,这东西有市场,陆怀瑾这小子也有头脑,能靠得住,而且这完全符合新政策精神,还能够给村里增加收入,完全是一件好事情。
他这么想着猛的拍了一下大腿,看着眼前的男人开口道:“这是好事,既然你已经有了这个想法,那就先弄起来,需要大队协调什么,你就直接说。”
陆怀瑾看着大队长,有了他的支持,这件事情几乎就算是成功了一半。
消息传开,村里那些原本就对沈兰音手艺好奇的,或者是有心思活络的妇女纷纷心动,主动上门来打听。
沈兰音也没有藏私,耐心的给大家讲解,展示样品。
在一个春光明媚的上午,东村头那间闲置的旧仓库被打扫出来,挂上了一个简陋的木牌,上面用毛笔写着妇女创业组。
以沈兰音为核心,陆怀瑾负责材料跟销售的头花制作小组正式成立了。
裁剪,缝合,固定,沈兰英把手艺毫无保留的交给愿意学习的姐妹们,原本被忽视的这些碎布头,彩色丝线,橡皮筋,细铁丝,在她们灵巧的手中变成了一个个充满生机的饰品。
陆怀瑾也是拿着大队开的介绍信频繁往返县城跟周边村子寻找稳定廉价的原材料供应商。
就在村子里的妇女副业如火如荼的开展起来时,村外却是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这一次穆老不是独自前来身边,除了之前的陪同人员,还有一位县里工业办的干部。
他的出现让整个大队瞬间紧张又激动起来。
大队长也很快就来到了穆老的面前站定,他有些局促的迎了上来:“穆老,您怎么亲自来了?也没提前打个招呼?”
穆老爽朗一笑,用力的拍了拍大队长的肩膀:“怎么?不欢迎我这个老家伙来看看你们的新气象?”
“我在县里开会,听到风声说你们村里搞了个妇女副业组,弄的头花很有特色,因此想过来好好瞧一瞧。”
他说这话,目光扫过闻讯赶来的陆怀瑾跟沈兰音,笑盈盈道:“是你们两个人搞出来的动静吧,走,带我去看看你们的根据地。”
他目光里是毫不掩饰的赞许跟欣慰。
一行人来到了村东头的旧仓库,此时里面有七八个妇女正在低头忙碌。桌上框里摆放着各式各样完成或半完成的头花发圈,色彩缤纷,样式精巧,充满了活力。
妇女们看到这么多大领导,有些紧张的站起来。
穆老摆摆手示意大家继续干活,自己则是要有兴致的走到工作台前,拿起一只,刚刚做好用。粉色跟白色碎步,拼接成的山茶花头花,仔细看了起来。
他频频点头:“针脚细密,配色雅致,造型也生动。”
他看向沈兰音:“小沈同志,这都是你设计的?”
第五十四章 写清楚
沈兰音看着穆老,很快就点点头道:“是我。”
她说到这里的时候,心底里还有些紧张:“穆老,您觉得如何?”
穆老赞赏的点点头,看着眼前的沈兰音开口道:“不错,很不错。”
沈兰音心中松了口气,没有居功自傲,也没有过分谦逊:“穆老,最初的几个样子是我琢磨出来的,但后来很多新的花样是大家一起干活时,你一言我一语,互相启发着改进的。”
“比如您手上的这朵山茶花,也是您旁边的张婶子提出用渐变的颜色,看起来才更活泛。”
她的这句话落下,一旁被点名的中年妇女不好意思的搓了搓手,脸上却洋溢着被认可的喜悦光芒。
穆老眼神里的赞赏之意更浓,他点点头,看着沈兰音:“个人智慧与集体力量相结合,这才是我们发展副业的正确道路,不搞个人英雄主义,这样子才更好。”
他说着笑盈盈的看向了一旁的县干部道:“李主任,你看这个怎么样,这些产品比起县里的供销社卖的也不遑多让吧,甚至更有巧思,更接地气。”
李主任早已拿起几个不同的头花仔细端详了起来,闻言立刻点头:“确实如此,穆老!您真是眼光独到,这些头花用料简单,但设计和做工非常精巧,肯定受女同志们的喜欢。”
沈兰音目光落在这两位身上,有了他们的鼓励,她的心里也更加充满了力量。
李主任看着大队长跟陆怀瑾还有沈兰音:“你们这个妇女创业主搞得好,这是积极响应上级政策。搞活农村经济的典型大队要给予支持,有什么困难可以直接向公社甚至向我们县工业办反应。”
“光鼓励还不够,要落到实处,李主任,你看能不能由县里牵线,帮他们打通去县供销社的渠道供货?这样他们就不用小打小闹,可以放心大胆的生产。”
穆老的这句话让李主任立刻表态:“没问题,木老这事包我身上,我回去就联系供销社的主任,安排他们来看样品,这么好的东西,不怕没有销路。”
这话如同一颗定心丸,让在场所有妇女们都激动得难以自持。
大队长更是激动的不行,看向李主任跟穆老连声道谢:“谢谢,谢谢两位,这可真是解决了我们的大问题了!”
木老笑着摆了摆手,又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陆怀瑾跟沈兰音,意味深长道:“年轻人,路是给你们铺开了,接下来能走多远?就得看你们自己了。”
他笑盈盈道:“记住一点,质量是生命线,创新是动力,团结是保障,希望我下次来的时候能看到你们更大的发展。”
陆怀瑾目光坚定沉声道:“请穆老放心,我们一定不辜负您的期望,踏踏实实把这件事做好。”
沈兰音也点点头:“我们一定带领更多乡亲加入。”
穆老跟李主任看了几眼后,很快就转身离开。
大队长很快就送走了他们。
而村子里的不少人也都听说了妇女创业组被得到了关注,陆怀瑾这个曾经因为家庭成分而在村子里抬不起头的人,也一下子走到了台前,成为了改变村庄的关键人物。
这份风光,让有些人看陆怀瑾越发的不顺眼!
赵铁柱做梦都想不到,陆怀瑾这种人还能够在村子里好起来!
比起陆怀瑾,他可厉害多了!
尤其是看着陆怀瑾跟沈兰音这样子的漂亮知青合作着,他心底里的那股邪火更是压不住。
村子口的老槐树底下,坐着一群人。
“听说了吗?最近陆怀瑾可出风头了!”
“可不是嘛,大队长如今都对他高看一眼!”
赵铁柱跟几个同样心里泛酸的闲汉嘀咕:“要我说陆怀瑾是什么能人?如今不过是走了狗屎运罢了。你们看着吧,他搞的那一套迟早要被叫停!陆怀瑾他能够闹出什么名堂来?不过是小打小闹,也就没见识的老娘们愿意跟他掺和合作!”
另外几个人附和着。
村子里的谣言也只是在小范围传播着,但很快,就化为了实际的行动。
这天,陆怀瑾刚从县里回来,带了一批新的彩色丝线跟几种县城里正流行的发夹样品正准备去找沈兰音商量,却没想到刚走到创新主场地门口,就被大队长面色凝重的叫住了。
“怀瑾,你来一下。”
大队长把他拉到了一旁,压低了声音道:“有人往镇上递了匿名信,反映了你的问题。”
陆怀瑾心头一沉,面色依旧平静:“反应我什么?”
大队长忍不住的叹了口气:“还能有什么就说你利用家庭副业的名义,投机倒把,还说你这坏成分的人牵头搞副业,立场有问题,动机不纯。”
虽然政策放宽了,但有些事情始终没法那么轻易就解决。
这封信看似捕风捉影,却精准的戳在了陆怀瑾的成分上。
陆怀瑾看着大队长沉默了片刻,随即这才开口道:“那县里怎么说?”
“幸亏之前李主任那边已经来过,县里也知道这是穆老肯定过的事情,暂时压下来了。但影响还是很不好,让我们注意工作方法处理好群众关系。”
大队长目光看向陆怀瑾,眼神复杂:“怀瑾,树大招风啊,我知道你是一心为公,但有些人......”
大队长摇了摇头,叹了口气:“你还是得心里有数。”
陆怀瑾很快点点头,目光锐利了起来:“我知道了,大队长,谢谢你愿意告诉我这些,只不过清者至清,我问心无愧的同时,也不会任由他们来泼我脏水,这件事情我会处理的。”
他说完这些话后并没有去找沈兰音,反而是自己直接回了家,仔细思考了起来。
这件事情的手笔很像熟悉村里情况,又心胸狭窄的。
陆怀瑾思考再三,心里很快锁定了几个目标。
其中赵铁柱的嫌疑最大。
陆怀瑾没有,直接想着去质问。
他思考再三后,很快就想出了一个办法。
第二天创业主的例行会议上,陆怀瑾当着所有组员的面,把创业组近期的收支情况材料来源,销售渠道以及每个人的工分跟报酬一笔一笔清清楚楚的写在了黑板上。
第五十五章 合作
“各位婶子,大姐。”
陆怀瑾目光一一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声音沉稳:“咱们创业主能走到今天,靠的都是大家的信任跟努力。我保证每一分钱都来的光明正大,如果有人有质疑,可以随时来看账本,也可以去大部队里核实。”
“咱们靠自己的双手创造好生活,不偷不抢,不占集体便宜,走到哪里都说的想,如果有人因为眼红,就在背后搞小动作,写匿名信。破坏我们集体利益,这种人不仅我看不起,相信大家也看不起。”
陆怀瑾的话像重锤一样敲在了每个妇女身上。
“怀瑾说的对,我们凭手艺吃饭碍着谁了?”
“谁这么缺德写匿名信让他站出来说道说道。”
人群中也有赵铁柱的娘,本来她被自己儿子揣度的对陆怀瑾也有些微词,可在看到黑板上明明白白的账目,听到周围人的议论声时,脸上也有些挂不住,悄悄低下了头。
陆怀瑾目光扫过赵铁柱的娘,在看到她低垂着头一言不发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所做的这一切是做对了。
他心底里也有几分了然。
另一边,赵铁柱没有想到自己不的举报信没有起到任何作用,还让陆怀瑾在村子里的名声越发好了。
他心中不甘,对于陆怀瑾的工坊公布的收入也同样眼热。
随着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赵铁柱却是很快就朝着村子里走去。
他找了村里几个手艺尚可但未能加入创业组的妇女,用蝇头小利让他们模仿沈兰音设计的花样。
有几个婶子却有些担心会被发现,支支吾吾的没法答应下来。
赵铁柱看在眼里,却是很快就开口道:“婶子们放心,他们能卖,咱们怎么就不能卖了?不就是几朵破花吗?咱们卖便宜点,抢了他们的生意,到时候钱进了咱们口袋,你们还不是想割肉就割肉吃?”
原本还有些迟疑的婶子在听到这句话时,心中一动,目光落在了赵铁柱身上:“铁柱,这话可是你说的,牵线也是你,咱们也是都听你的,要是到时候发生什么事情,可不能够怪到我们的头上来!”
婶子的声音传来,赵铁柱嘿嘿一笑:“放心吧,婶子,我可是去打听过了,他们没申请什么专利,也不仅仅是他们能够做的。”
很快,一些做工粗劣,配色扎眼的仿制品也开始出现在了线上。价格比创业主的正品低了一小半。
这确实在一定程度上扰乱了市场,吸引了一些贪便宜的顾客,甚至有一两个原本从创业主拿货的小贩,也被这低价格吸引,转而从赵铁柱那里进货。
陆怀瑾在得知这个消息时,创业组里的组员们瞬间炸开了锅。
“这简直太缺德了,这不是明抢吗?”
“这赵铁柱做的是什么针脚?歪歪扭扭,花都塌着,不是砸我们的招牌吗?”
“就是!怀瑾,兰音,我们可不能就这么算了。”
沈兰音看着大家义愤填膺的样子,心里也有些着急,但更多是在思考。
她看着赵铁柱那边流出来的仿制品,眉头紧蹙。
可很快,就又是舒展开来。
陆怀瑾的反应最为冷静,他安抚大家:“大家也别着急,靠模仿跟鸭架永远成不了气候,他们这么做反而说明我们的东西很好,很成功。”
沈兰音也跟陆怀瑾彼此交换了一个默契的眼神,沈兰音也很快就开口道:“大家放心,他们模仿的只是我们上一批的旧样子。我们真正的优势在于不断创新,只要我们跑的够快,他们就永远只能在后面吃灰。”
陆怀瑾也同样是点头补充:“而且质量是根本他们用刺不烂线,做工粗糙,一次两次有人贪便宜,可时间长了,大家自然会分辨出好坏,我们要做的是守住我们的质量,然后开拓他们够不着的新市场。”
他们两个人的画像是定海神针,彻底稳住了军心。
沈兰音也开始了研究,几乎是彻夜不眠。
经过一段时间的努力后,她也确实是做出了几款更复杂,更精美的新样式发夹,还有一些加入了小颗仿珍珠,显得格外雅致的发箍。
陆怀瑾这段时间也在李主任的牵线下,带着新升级的样品精品直接去了邻市。
领市的供销社早就已经听说了这个头花跟各种发夹精品,负责人看着手中的这些东西,眼神里流露出了几分在意,目光看着陆怀瑾时,还带着些许诧异:“这些你是说,都是你们自己做的?”
陆怀瑾看着他如今爱不释手的模样也是很快点了点头道:“是我们自己做的,这些东西您若是满意,价格方面咱们也好商量。”
“确实可以,咱们虽然在邻市,可也听说了你们那边流行的玩意儿,这不是一直想要去进一些来,没想到,你这么快就把货给拿来了。”
陆怀瑾心中一动,目光落在了他们的身上:“也就是说,您有这个打算采购进货?”
“李主任在我面前可是说了你不少的好话,我要是不进一批,怎么去应付得了他?”
陆怀瑾心底里松落了下来,他瞧着眼前的负责人笑盈盈道:“只要您愿意在我这里进货,我自然是能够清楚的跟您保证商品的质量绝对没问题,而且我会每次亲力亲为的把东西送过来。”
有了他的这句话,男人点点头:“行,那就按照你说的去做。”
他笑盈盈的眼神落在了陆怀瑾的身上:“因为目前还不清楚这东西卖不卖的好,所以第一次进货就少一点,只要三十个头花,三十个发夹跟三十个发箍,若是卖的好,那就继续大批量进货。”
陆怀瑾点点头,没有任何的不耐烦,笑盈盈道:“好,听您的。”
负责人倒是很快就拿出了一份文件递给了陆怀瑾:“你要是没意见的话,就先瞧一瞧这上面的合同,然后签下你的名字。”
陆怀瑾仔仔细细看了几眼合同,在意识到没问题后,也很快就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第五十六章 销售长虹
陆怀瑾在得到了合同后,也没有过多的留在临市,收拾妥当后,很快就回到了村子里。
创业组内的几位骨干连同沈兰音都还在工坊里焦急的等待着。
昏黄的煤油灯下,她们的身影拉的很长,脸上写满了担忧与期盼。
“怀瑾回来了!”
也不知道是谁率先看到了陆怀瑾的身影,很快就喊了一声。
四周围的人等陆怀瑾出现后,所有人都朝着陆怀瑾围绕了上来,七嘴八舌的询问着。
“怀瑾,这次出去的合同谈的怎么样?隔壁的供销社内,愿意收咱们的货吗?”
“她们出价多少?有没有压价?”
陆怀瑾看着面前的这些人紧张又在意的询问着,这一路上的疲惫仿佛瞬间消散。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随身携带的旧帆布包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了那份盖着红章的合同,轻轻摊开放在桌上。
“成了!”
他笑盈盈道:“供销社那边说了,第一次进货,先少一点,头花,发夹,发箍各三十个,价格比我们卖给本地小贩的还要高出两成。”
工房里瞬间出现了刹那的寂静。
时间仿佛停滞了一般,随即爆发出一阵难以抑制的欢呼声。
“老天爷,真的成了!”
“还高出两成!这还是人家主动给的,怀瑾,你真的是太厉害了!”
“我就说,咱们工厂里的品质肯定不愁卖。”
几位年长的婶子甚至激动的抹起了眼泪。
这段时间,赵铁柱的仿制品就像是苍蝇一样膈应人,虽然嘴上说着不怕,但心里谁不是都憋着一股火?如今悬着的一块石头落了地,证明她们还是可以的!
沈兰音站在一旁看着陆怀瑾被众人拥簇的模样,她的眼神里飞快的掠过一抹暖流,嗯还有一抹难以言喻的骄傲。
陆怀瑾看着四周围大家开心的样子,等情绪慢慢平静下来后,这才开口又道:“婶子,大姐们,你们先别记着高兴,订单是拿到了,但是咱们肩膀上的担子也是更重了!隔壁供销社看中的是咱们的质量跟新样子,咱们绝对不能出一丝一毫的差错,更不能耽误了交货日期。”
他思考片刻,这才道:“明天开始,咱们得分出人手,全力保障这批订单。”
“怀瑾你放心,咱们就是不吃不喝,也要把这批货做的漂漂亮亮的。”
“没错,让邻市的人瞧瞧,啥才是真正的好东西!”
众人气氛高涨,先前因为这铁柱模仿带来的阴郁跟愤慨,在这笔订单面前被彻底冲淡,转换了熊熊的干劲。
隔天清晨,工厂很快开工。
赵铁柱自然也听说了,陆怀瑾拿回了隔壁市里供销社的单子。
他起初还不愿相信,直到他娘从外面回来唉声叹气的坐实了这件事。
“我就说让你别瞎折腾,你看看人家怀瑾,那是真有本事的,他都能把东西卖到外市去了,你搞这些歪门邪道,有啥用?”
赵铁柱本身心情就不好,如今听到自己母亲的话语声传来时,忍不住的伸出脚一把踹翻了一旁的凳子:“他有个屁的真本事,不就是靠着那张脸跟主任的关系吗?说不定背后有啥见不得人的交易呢。”
他这话越说越刻薄,连赵母都有些听不下去了:“你少胡说八道。”
赵铁柱心里又堵又恨,看着眼前的母亲,仿佛就像是看到了陆怀瑾跟沈兰音此时此刻,正被众人众星捧月的模样。
他可不甘心,凭什么所有的好处都被陆怀瑾占了?
赵铁柱就不信自己用低端的价格能够打不过陆怀瑾。
他这次压低了价格,并企图用更低廉的成本抢占本地所剩无几的市场。
然而几天后,一个从赵铁柱这里进过货的小贩找上门,脸色十分不好看。
“铁柱,你这货是真的不行啊!上次拿的那些,根本就卖不动!人家顾客都说这花歪歪扭扭的,线头也没藏好,颜色更是土的掉渣,带出去都嫌丢人,剩下的这点货你必须给我退了。”
赵铁柱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一听就火了:“当初你是贪便宜才来拿的,如今货都拿走了,现在说卖不掉就要退,哪有这个道理。”
小贩一听也急了,看着赵铁柱:“我贪便宜?我那是被你坑了,你这东西跟人家创业主的根本没法比,人家那叫头花,你这顶多算块破布,反正我不管,这东西你必须给我退钱。”
两个人站在赵铁柱家门口吵得面红耳赤,引来了不少村民围观。
四周围指指点点的模样像针一样扎在赵铁柱身上。
最后,为了息事宁人,赵铁柱也只能够咬牙,憋屈的把钱退给了那个小贩。
类似的情况接踵而至,赵铁柱的仿制品因为质量低劣最终靠着低价吸引来的顾客,再买过一次后也不会再上当,甚至还会告诫身边的人。
他的生意迅速陷入僵局,名声一坏,那几个帮他做活的婶子也发现这钱赚的不踏实,还会惹来一身骚,渐渐就有人打了退堂鼓。
比起他们这边惨淡的模样,创业组那边却是热火朝天。
在沈兰音的细心指导跟严格把关下,首批九十件的产品如期完工,每一件都精益求精,尤其是那几款加入了仿珍珠的发箍,在煤油灯下都流着温润的光泽,显得格外高雅。
陆怀瑾亲自押送,把货物完好的交付到了邻市的供销社,没过多久,好消息就传了回来。
那批货几乎在两三天内就销售一空,供销社负责人亲自写来了信,要求加大订单量,并且希望他们能开发更多类似的高端产品。
陆怀紧跟沈兰音趁热打铁。
赵铁柱的娘看着创业主这边红红火火,在对比自己儿子那边的人心跟人及心里的天平彻底倾斜了。
她瞧着自己儿子闷头喝酒的样子,忍不住的开口道:“铁柱,你还是赶紧收手吧,咱斗不过人家,娘也舍下这张老脸去跟陆怀瑾说说,能不能让你也进去学学,咱踏踏实实的学习手艺赚钱,这难道不好吗?”
第五十七章 火灾
赵铁柱听到自己母亲传来的这些话语时,用力的把手中的酒杯给扔了出去:“娘,你去求陆怀瑾,不是把我的面子踩在地上吗?我告诉你,你少在这里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我赵铁柱就是饿死,也不吃陆怀瑾施舍的饭。”
赵母听到这些话时,忍不住的默默流泪。
赵铁柱看着母亲的这幅模样,他打开了门头也不回的离开。
他一路来到了创业组那边,听着不远处传来的笑声。
这笑声在他听来是如此刺耳。
“沈兰音,陆怀瑾,你们不让我好过,我也绝不会让你们安生。”
赵铁柱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脸上浮出一抹破罐子破摔的狰狞。
他转身离开。
一连好几天,陆怀瑾都在仓库里清点着发往临市的货品。
沈兰音从卫生院回来时看向了陆怀瑾还在忙碌的身影,她快步走了过去:“还没把这件事情处理好呢?”
陆怀瑾眼神落在了沈兰音的身上,他嘴角涌现出一抹笑意:“清点了一下,货品已经处理的差不多了。”
他笑盈盈的目光落在了沈兰音身上:“你怎么过来了?”
沈兰音听见这句话时笑了笑:“我这不是刚刚从卫生院里出来吗?看到你们这边灯还亮着,所以过来瞧瞧。”
她说着话,神色看向陆怀瑾:“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总觉得有些莫名的不踏实。”
陆怀瑾不解的看着沈兰音,沈兰音思考片刻,这才道:“赵铁柱那边的事情我也已经听说了,总觉得他最近这几天太安静了。”
“该不会是偷偷背着咱们在搞什么小动作吧?”
陆怀瑾笑了笑,来到了她的身边:“他那些仿制品已经卖不出去了,自然也是消停了,没必要太过担心。”
沈兰音看着陆怀瑾不是很在意的样子,她思考片刻后,这才点点头:“你说的在理,那就听你的。”
她抿着唇笑了笑,把剩余的话都给咽了回去。
陆怀瑾也同样是扯了扯嘴角,目光落在了沈兰音的身上:“时间不早了,你也早点回去休息。”
工厂内的油煤灯被熄灭,俩个人锁好门,各自回了家。
夜似乎更深了。
一道黑影却借着夜色的掩护,鬼鬼祟祟的溜到了工厂的后墙根,他怀里揣着一罐煤油和一团破布,酒精带来的胆量混合着破釜沉舟的横力,在确认四周无人后,他把破布塞进了工坊木门的缝隙处,然后拧开了煤油罐......
“着火了!工厂着火了!”
一道着急的声音响起,在寂静的夜晚分外凄厉。
陆怀瑾是第一个被惊醒的,他披上衣服冲出去,只见村尾方向火光冲天,浓烟滚滚。
那个地方,正是他们的工坊!
陆怀瑾想也不想的朝着那边狂奔而去,声音大声道:“快,快去救火!”
“工厂着火了!”
整个村子都被惊动了,所有的人披上衣服都通通朝着那个方向跑去。
陆怀瑾冲到门口时,工坊的大门已经被烈火吞噬,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火舌疯狂的席卷着工厂,发出噼啪的声音。
“兰音设计的新稿子,还有明天要发的货都在里面啊!”
一个婶子哭喊着:“快救火啊,快点!”
现场乱成一团,人们用脸盆火桶从附近的水井打水,一桶一桶的泼向大火,但火势太大,这点水简直杯水车薪。
陆怀瑾双目赤红,汗水混合着烟灰从他额角滑落,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吼道:“别乱!组织起来,男人排成队传水,女人和孩子离远点。”
就在这个时候,沈兰音也赶到了,看着眼前的这一幕,她脸色苍白一片!
但下一秒,她扫过四周看向不远处,朝着陆怀瑾道:“怀瑾,后窗!那边的火势稍微小一点,能不能从那里抢点东西出来?”
陆怀瑾在听到这句话时,瞬间明白过来,工坊后面有一个小窗户,那边会通风,如今听闻这句话时,他很快就招呼着几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道:“跟我来!绕到后面去!”
几个人冒着浓烟跟灼热艰难的绕道攻防后墙,果然这边的火势相对比较小,入怀井捡起地上的一块石头,猛的砸开窗户。
“快!能抢多少是多少,优先抢沈医生的设计跟新做出来的样品。”
他率先冒着危险,探身进去抢救着物品。
几个小伙子也纷纷效仿,冒着被掉落物砸伤的危险,一次次冲进去抢出一些被熏黑但尚未完全烧毁的布料半成品,以及最重要的沈兰音那个装着设计图的木盒子。
就在众人奋力救火和抢救物资时,有人突然在工坊后面的角落发现了那个被丢弃的煤油罐子,以及空气中若有若无的煤油味。
“这个地方不对劲,这里有煤油味!这火着的不对劲!”
一个老练的村民大声喊道,这句话像一颗炸弹在人群中引爆。
“难道是有人故意纵火?”
“到底是谁这么丧尽天良?”
陆怀瑾跟沈兰音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的眼神里看出了凝重跟不对劲。
这场火一直到天亮才被消灭,众人累的精疲力尽,创业组的妇女们看着满目疮痍的样子,再也忍不住的失声痛哭起来。
陆怀瑾心里照样不好受,损失是惨重的,大部分已经做好的产品,囤积的原材料都化为了灰烬。所幸的是靠着众人拼死抢救,沈兰音的核心设计图跟一部分的样品图,还有关键工具被保住了。
他也是很快就开口说道:“大家伙如今也别顾及着难过了,嗯只要咱们人还在,心气还在,咱们就能把它重新建起来,图纸跟样品都在,邻市的订单也还在!咱们创业组,垮不了!”
沈兰音站在陆怀瑾身边也同样是附和的点点头:“陆怀瑾说的对,只要咱们同心协力,就没有什么过不去的难关。”
她说着话,心底里总觉得这件事情不会那么轻易就算了。
想到自己的那一片实验药材田,沈兰音看着陆怀瑾道:“你先在这里忙活着,我先回去一趟。”
第五十八章 会好的
药材田附近,原本想要去找沈兰音的知青在看到沈兰音出现后,脚步一顿:“沈知青,你总算是来了。”
沈兰音一看到他这幅紧张的样子,就知道事情不对劲了。
她正要开口询问,那男知青就开口道:“出事了!咱们种植的药材被人用脚恶意踩踏了,几株即将成熟的柴胡跟黄连都被连根拔起,胡乱的扔在了田埂上,叶子都焉黄了。”
“那些基本都活不成了。”
身边的知青开口说着话,沈兰音在听到这句话时,心疼的伸手一一抚过这些药材目光落在身边的男人身上:“知道这些是谁做的吗?”
知青听闻这句话是摇了摇头。
沈兰音沉默着,心中却已经有了一个猜测。
她站起身来,看着身边的知青开口道:“你先把这些东西都处理好了,这件事情我会跟村子里的大队长反映的。”
知青在听到这句话时点了点头。
沈兰音自己则是很快离开了这里。
她回到创业组,目光落在了陆怀瑾的身上,又看到大队长跟县里的干部也来了,四周围的人七嘴八舌的说着,矛头隐隐指向了赵铁柱。
毕竟之前他所做的那些事情众人都知道。
而且还有人闻到了煤油味,找到了罐子。
赵铁柱也混在了人群里,强作镇定。
但是他眼下眼神闪躲,丝毫不敢与任何人对视。
当有人质问他时,赵铁柱也是跟着脖子嚷嚷着:“你们都看我干什么,我昨晚喝多了,在家睡觉,谁知道是不是他们自己不小心走了,谁想赖到我头上。”
随着赵铁柱的话传来,沈兰音却在这个时候拨开人群,走到了几位干部跟主任面前,声音不大,却清晰的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大队长,各位主任,工坊起火是有人故意纵火,而且......”
她说着话,目光扫过了脸色微微变了的赵铁柱,继续说道:“不止是工坊,我家后院那块,我自个开荒种的一点菜苗也被人故意糟蹋了。”
众人闻言一愣。
种菜苗?
这跟纵火案又有什么关系?
赵铁柱也是下意识的脱口而出:“你胡说,我明明......”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猛地刹住话头,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沈兰音眼下等的就是他这一句,立刻追问道:“你明明什么?”
“赵铁柱,我种的明明不是菜苗是吗?你糟蹋的明明就是咱们村子里准备起来的试验田,是吗?”
现场一片哗然。
众人都朝着赵铁柱那边看去。
“对啊,沈知青说的菜苗,你这么激动干什么?”
“赵铁柱,你肯定是做贼心虚,肯定是你做的!”
“糟蹋人家沈医生要带领我们的致富路,也太缺德了。”
赵铁柱慌了神,语无伦次的辩解:“我,我胡说八道的!”
沈兰音却不着急,慢悠悠的从自己口袋里掏出自己之前拿起来的植物,拿了出来:“赵铁柱,你仔细看看这是什么东西?”
赵铁柱目光闪躲却没有开口。
沈兰音冷笑的目光落在了赵铁柱的身上,她神色冷漠道:“赵铁柱,你是不是未免有些太过于心急了?你如今刚刚把村子里创业组的东西给破坏了,就想着来破坏药材,你到底是要干什么?”
“沈兰音,你少胡说八道!”
赵铁柱的目光落在了沈兰音的身上,在听到沈兰音的话传来,他咬死了牙不认:“你凭什么说是我做的?”
沈兰音不急不慢的笑了笑,目光落在了赵铁柱的身上:“赵铁柱,你刚才着急说话,就已经是暴露了你的内心真实的想法,你若是还要狡辩,未免就有些过了。”
赵铁柱在沈兰音的这些话下,支支吾吾的说不出话来。
他知道自己此时说太多都没有用,心里防线崩塌的瞬间,赵铁柱腿一软,瘫坐在了地上,面如死灰。
很快,就在村干部跟群众的合力下,赵铁柱对自己因为嫉妒的纵火跟破坏沈兰音试验药材田供认不讳,被当场扣押,等待着他的,会是法律的严惩。
真凶落网,大快人心。
可接下去的重建工程,确实十分困难。
县里的主任在看着眼前的废墟时,伸手拍了拍陆怀瑾的肩膀:“怀瑾,这事情你们已经打开了销路,村子里也不会放着你们不管,县上也不会,咱们如今一起想办法重新建起来。”
沈兰音在此刻开口,声音里带着沉稳:“主任,怀瑾,各位婶子大姐,工坊要建,我们或许可以建的更好一点,这次火灾也给了我们一个教训,我们的产业不能只靠头花这一棵树。”
“我的药材虽然被破坏了一些,但大部分还能抢救,我想等工房建起来,我们是不是可以分出一部分人手尝试加工这些材料?哪怕是晾晒,切制,也算是一条路子。”
她说着,顿了顿又道:“而且,头花的市场可能会饱和,也可能会有更多人模仿咱们把手艺跟本地的物产结合起来,开发出独一无二的东西。比如将来也可以做带有安神草药香囊的饰品,那才是别人竞争不来的核心力。”
沈兰音的话,让在场的众人都看到了一条新的道路。
陆怀瑾也同样是看着沈兰音,眼神里都充满了骄傲跟赞赏:“兰音说的对,烧掉的旧工坊我们要建造起来,而且我们不仅要做头花,还要把兰音的药材也发展起来!”
大队长也是当场表态,会尽力支持创业组的重建工作。
县上的主任把她们的态度看在眼里,笑盈盈道:“既然你们都有这个打算了,我也就直接去县上申请款项,支持你们的工作!”
新的工坊地址选在了村子南边的一块空地上,众人对接下去的生活都充满了勃勃生机。
沈兰音跟陆怀瑾俩个人也都很快就各自忙碌了起来。
白天,沈兰音在建设工地跟自家的药材田之间奔波,她仔细的照料着那些劫后余生的药材,许是沈兰音的动作诚心可见,那些植物,居然一天比一天还要好起来了。
第五十九章 不试试怎么知道?
这天夜里。
沈兰音下工回来,看到陆怀瑾居然在这边等着自己,她脚步一顿,笑盈盈的目光看向了他:“有什么事情吗?”
陆怀瑾眼神落在了沈兰音的身上,手中拿着一份图纸,笑盈盈的看着她:“你瞧瞧这份资料。”
沈兰音目光很快就落在了陆怀瑾的身上:“怀瑾,你这个设计图,做的很不错。”
陆怀瑾瞧着沈兰音,在听到她的夸赞时,总算是笑了起来:“你觉得不错?”
沈兰音认真的点点头,眼神看向陆怀瑾开口道:“是不错,这个处理的很不错。”
沈兰音伸手指了指图纸上简陋的规划图:“我想过了,新工厂这边,头花制作还是主业,不能够丢,王婶子的手艺最好,可以带徒弟,保证质量,李大姐心细,可以负责原料管理跟成品检查。”
陆怀瑾点点头,补充道:“销售渠道我们得拓宽,不能够只等着供销社,我下次去县里,看看能不能够牵动到其他的村子,或是找找有没有走街串巷的货郎愿意代销。”
沈兰音眼睛一亮,继续道:“可以的!至于药材这边,暂时规模不大,我先带着俩个对草药感兴趣的姐妹负责,咱们从最简单的做起,把收采回来的柴药材洗干净,等我们熟悉了,就在慢慢的尝试更精细的加工。”
她的思绪很清晰,安排的很合理,陆怀瑾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心中满是钦佩跟柔情。
“我们地里也有第一片成熟的药材可以采收了。”
沈兰音说着,目光落在了陆怀瑾的身上:“等明天,我就让人去采收。”
陆怀瑾瞧着沈兰音,他点点头,没有说其他的。
俩个人商量片刻后,很快分开。
隔天清晨,沈兰音起来后就很快朝着屋外走了出去。
药材地里也有了几个人在采收,沈兰音看在眼里也没有多说其他,自己也很快就加入了这个人群里。
这边正忙碌着,王婶子反而是挎着篮子走了出来,她的眼神里夹杂着几分在意,瞧着沈兰音带着这群人忙活的身影,她一下子就觉得充满了希望。
“兰音,你们赶紧过来歇一歇,吃点东西。”
沈兰音在听到这句话传来时,目光朝着王婶子那边看了过去。
她目光落在了她的篮子里,伸手很快就擦拭了一下额头上的汗水:“婶子,你快别忙活了。”
沈兰音瞧着王婶子拿出了热腾腾的馒头,里面带着乡亲们最质朴的关怀,她自己也很快就吃了起来。
王婶瞧着眼前的这一幕,很快就道:“多亏了你有办法,要不然,我们都不知道应该怎么办才好了。”
沈兰音抿着唇笑了笑,王婶点点头,眼底里也充斥着几分了然:“你说的是,咱们得日子以后只会越来越好!”
休息完,沈兰音很快就带领着众人继续手上的工作。
等收割掉了这一片药田,沈兰音带着其他人也开始在搓洗着药材。
“兰音姐,这柴胡的根,真的要洗的这么干净吗?”
“一点泥土都不能留?”
女知青眼神落在了沈兰音的身上,沈兰音接过她手里的一株,指着根茎交接处道:“你看,这个地方最容易藏匿泥沙,必须掰开洗净,一点都马虎都会被压价,甚至是拒收。”
女知青若有所思的点点头,目光落在了沈兰音的身上:“原来这里面的学问这么多,比做头花复杂多了。”
沈兰音笑了笑:“各有各的难处,也各有各的乐趣。”
女知青目光落在了手上的这几只药材上,心底里始终都添加了一些敬畏。
与此同时,头花的业务也在稳步推进,王婶果然不负众望,带着几位手巧的妇女,在新工厂尚未建好的临时场地里,就已经重新开始了生产。
陆怀瑾最近也开始在实践他的扩宽销路,利用去公社跟县里办事的机会,不再仅仅盯着供销社,也开始接触一些小的百货商店,询问他们是不是有代销的意向。
过程虽然很艰辛,碰壁也不少,可到底是打开了几个口子。
这天,陆怀瑾回来时,已经是深夜。
沈兰音正好坐在院子里,在看到陆怀瑾的身影出现时,她倒是率先打了个招呼。
陆怀瑾在听到沈兰音的声音时,也停下了脚步,朝着她那边看了过去:“兰音。”
沈兰音点点头,瞧着陆怀瑾脸上的兴奋,她自己话都没说出口来,陆怀瑾就已经又是开口道:“县里的药材公司好像在鼓励下面公社发展药材种植,还说要派技术员下来指导!我们可以想办法争取一下这个机会。”
沈兰音闻言,目光落在了陆怀瑾的身上:“真的?”
“如果有技术员知道,那我们就不用自己摸索了,药材的产量跟质量肯定是会上去的!”
陆怀瑾点点头:“是啊,而且,如果能被列为扶持对象,说不定在药材的产量跟质量方面能够得到一些保障,你要是感兴趣的话,咱们明天就去打听打听。”
沈兰音看着陆怀瑾,很快就点点头:“行啊,就听你的!”
陆怀瑾松了口气,眼神落在了沈兰音的身上,他笑盈盈道:“行!”
隔天,中午,陆怀瑾也从共设立带回了消息,只是喜悦之中,也掺杂着一丝凝重。
“消息是真的。”
陆怀瑾对着围了过来的神兰音说道:“药材公司确实是有扶持计划,但是......”
沈兰音一下子就紧张了起来,陆怀瑾又道:“名额有限,而且有一定要求的基础跟规模,公社那边,除了我们,听说隔壁村也在积极争取,他们村有种植药材的熟手,基础比咱们好多了。”
气氛一下子就凝滞了起来,那隔壁村是附近有名的大村子,人才也多,如果他们全力竞争,他们这边的胜算估计顾很少。
沈兰音看着陆怀瑾说出这句话时,她思考再三,这才又道:“既然有这个机会,咱们就去争一争,我们也有我们的优势。”
陆怀瑾看着沈兰音亮晶晶的眼,点点头道:“你说的对,有机会,咱们就去看看。”
第六十章 技术员
沈兰音跟陆怀瑾在接下去的几天时间里,几乎是投入了全部精力。
沈兰音带领着种植药材的姐妹们更加精细的处理已经收购好的药材,确保每一根都能达到她做到的最好标准,同时又将药田的管理和未来的扩容计划详细的写了下来,字迹工整,条理清晰。
陆怀瑾则是负责跑公社,了解更具体的。政策细节跟评选标准,同时把他们头花事业取得的成功,也作为他们有能力,有信誉开展新项目的佐证。
他甚至还跑去了隔壁村子里,了解了对方的情况后,才能够做到知己知彼百战百胜。
王婶子跟李大姐等人也没有拖后腿,在知道沈兰音跟陆怀瑾为了村子里的发展在争取技术员的名额努力,她们也自觉地把头花生产跟原料管理做的更好,不让他们分心。
汇报的日子很快到来。
沈兰音跟陆怀瑾俩个人来到公社,沈兰音也同样是把目光落在了陆怀瑾的身上:“你是不是太紧张了?”
陆怀瑾的眼神落在了沈兰音的身上,他心底确实紧张,可又不想当着沈兰英的面前表现出来。
他抿着唇,笑了笑,沈兰音看在眼里,噗嗤一声:“你不用这样子不安。”
她努了努嘴,瞧着不远处隔壁村的村长跟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药农,她压低了声音道:“咱们也有咱们的优势。”
陆怀瑾瞧着沈兰音耐着性子解释着,他的心底也一下子就软了下来:“你说的对,这事情,咱们也有咱们的优势。”
隔壁村很快就进去说了一些话,在轮到沈兰音跟陆怀瑾的时候,沈兰音深呼吸了口气,跟陆怀瑾两人彼此交换了一个鼓励的眼神,从容的走了进去。
俩个人很快就开始清晰的阐述他们目前的工作遇到的困难,以及对技术的渴望跟未来发展规划。
沈兰音的语气不卑不亢,说到动情处,甚至能让人感觉到她对这片土地跟这项事业的热爱。
陆怀瑾则是在一旁适当的补充,用具体的数据跟头花项目的成功案例,证明了他们的执行力跟管理能力。
公社的干部们听着不时的交头接耳,汇报结束后,公社的主任看着他们,脸上露出了一丝丝的赞许:“你们的情况,我目前了解了,虽然起步晚,基础落,但看得出来你们很有想法,也很有干劲,准备的很充分。尤其是这种不等不靠,主动寻找出路的精神很值得提倡。”
“等结果出来后,我们会通知你们的,你们就先回去吧。”
沈兰音跟陆怀瑾从公社出来,俩个人都松了口气,无论如何,他们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
“走吧,先回去。”
沈兰音看的出来,陆怀瑾的神色很紧绷,她笑了笑,瞧着陆怀瑾很快道:“你别担心,我们尽人事,听天命。”
陆怀瑾看了一眼沈兰音,在听到这话时,他不由自主的笑了声:“好,听你的。”
一连好几天,随着消息传来后,公社经过综合考虑,决定将第一个技术员的知道名额给他们村。
消息传到村子里时,大家都欢呼了起来,王婶更是拉着沈兰音的手,激动的眼眶泛红:“太好了,太好了,沈医生,咱们接下去的药材种植可就有指望了。”
沈兰音也是十分欢喜。
她瞧着在场的众人都如此开心,也是用力的点点头:“没错!咱们村子以后的路,肯定会越来越好的。”
沈兰音的眼神扫过众人,可目光也很快就落在了陆怀瑾的身上,两个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的笑了。
技术员到来的日子定在了下一周,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小村里的每个角落。
原本对于种植药材将信将疑的村民们,心里也踏实了不少,连带着看沈兰英他们的眼神都多了几分热切跟敬佩。
这几天大队长也是联同村民们在药田边上除草,生怕给即将到来的技术员留下不好的印象。
在这种期盼又紧张的气氛中,技术员终于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上午骑着自行车出现在了村口。
他大概三十五六岁的年纪,皮肤黝黑,穿着一身洗的发白的蓝色中山装。
公社的干部简单介绍后便离开了,留下了林国栋跟沈兰音等人。
林国栋话不多,眼神却很锐利,他扫了一眼众人,最后目光落在了沈兰音的身上:“你就是沈兰音同志?麻烦你带我去看看你们种植的药材吧。”
沈兰音看着林国栋,也很快点头道:“林技术员,麻烦你这边请!”
一行人来到药田,林国栋蹲下身,用手扒开泥土,仔细查看柴胡的根部生长情况。
他眉头微微一蹙,看的沈兰音心底里七上八下。
“底肥不足,尤其是柴胡,它喜肥料,要是根部营养不够,对于生长不好。”
林国栋的话传来,沈兰音心底一紧,连忙虚心求教:“林技术员,那我们现在补回还来得及吗?该用什么肥比较好?”
林国栋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开口道:“现在补肥还来得及,主要追一些磷钾肥,促进根系发育底肥的问题,等这一茬收获后,下重前一定要下足腐熟的农家肥。”
他说着,一边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飞快的记录了几笔。
正当着他还要继续开口说话时,村口却突然传来了一阵嘈杂声,只见隔壁村口的村长为首,带领着五六个人,气势汹汹的朝着他们这边走了过来。
“我道是哪里来的能人,能够把我们到嘴的鸭子给抢走了,原来是在这里呢!”
沈兰音跟陆怀瑾对视了一眼,心里都沉默了一下,看来,该来的还是来了。
沈兰音跟陆怀瑾对视了一眼,心底里都沉默了一下,该来的还是来了。
隔壁村村长走近,先是扫了一眼沈兰音跟陆怀瑾,最后目光落在了穿着中山装的男人身上,他一看就是上面来人的技术员。
他脸上带上了几分笑,话里却带着刺:“这位就是县里来的技术员吧?我是隔壁王家村的村长,我叫王大福......”
第六十一章 安排妥当
“技术员同志,你可得给咱们评评理,我们村种药材可是有年头了,老把事都有好几个,这扶贫名额怎么说都该我们优先吧,他们村才刚起步,啥也不懂,把这么金贵的指导技术给他们,这不是浪费资源吗?”
他身后也跟着几个人七嘴八舌的讨论着:“就是,咱们村的地更适合种药材。”
“他们懂啥叫间苗除药吗?别把好端端的药材种瞎了!”
“听说他们就会洗洗泥巴,这谁不会啊?”
沈兰音这边的人脸色都不太好看,王婶更是想开口反驳,却被沈兰音用眼神制止。
她知道这个时候跟对方吵起来,只会让林技术员夹在中间看笑话,觉得他们不稳重。
陆怀瑾在这个时候往前站了一步,语气平和却坚定:“王村长,话可不能这么说,公社把名额给我们是综合考虑的结果。我们虽然起步晚,但我们有规划,肯学习。也有决心把这件事做好,而且技术指导就是为了帮助像我们这样子需要学习的圈子,如果都已经很成熟了,那指导的意义反而没那么大了不是吗?”
王大福眼睛一瞪,看向陆怀瑾:“陆知青,你这话说的轻巧!规划能当饭吃?决心能够长出好药材?”
“尤其是药材,讲究的是经验!是祖辈传下来的手艺!你们这简直是胡闹!”
场面一时有些僵持,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的投向了始终都没怎么说话的林国栋。
林国栋脸上没什么表情,他先是看了看义愤填庸的王村众人,又看了看,虽然紧张,但努力保持镇定的沈兰英跟陆怀瑾。
最终把目光落在了脚下的药田里。
他弯腰,再次从土里小心的拔出一根柴胡,举到王大福面前,语气平淡无波:“王村长,你说你们村有经验是老把式,那你看看这株柴胡根系发育不良,须根少,主根不够粗壮是什么原因?”
王大福被问的一愣,他凑过去仔细看了看,又用手捏了捏梗着脖子道:“这明显是肥力不够。”
林国栋追问:“只是肥力不够?底肥不足是一方面,你看这叶片颜色偏黄,叶圆,还有细微的卷曲,像是缺肥那么简单吗?还有你们这种柴胡,播种前种子是怎么处理的?”
“处理?”
王大福听到这句话时有些愣住了,反而是他身后的老药农接口道:“就用温水泡一下呗,还能咋处理。”
林国栋听到这句话是摇摇头,看着沈兰音:“沈兰音同志,你是怎么处理的?”
沈兰音虽然紧张,但之前做过的功课在此时派上了用场。
她清晰回答:“我们用温水浸泡后还要用低浓度的盐水进行拌种,林技术员之前提过,这样可以消毒,减少病虫害,也能一定程度上促进发芽。”
林国栋点点头,朝着王大福开口道:“王村长,你看到了吗?经验很重要,但也不能固步自封,他们或许经验不足,但他们愿意学,肯钻研,注意细节,你刚才说他们只会洗泥巴。”
林国栋扬了扬手中那株被沈兰音洗的干干净净的柴胡样品:“就是这洗泥巴的功夫,直接关系到药材的品相跟收购价格,这一点你们村,未必有他们细致。”
王大福和他带来的人一时语塞。
林国栋继续道:“公社扶持,看的不仅仅是现有基础,更重要是发展潜力跟态度,他们有计划,有行动。遇到了问题知道积极寻求解决方法,而不是只守着老经验,况且......”
他话锋一转,看向大王村的人:“药材种植技术,本就应该互相交流,共同提高,我在这里指导你们如果有心也可以派人在旁边听,一起学习,而不是抱着我,得不到别人也别想好的心态来闹事,这样对你们村子里有什么好处?”
王大福听到这些话时,被反驳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他本来想给沈兰音他们一个下马威,最好能搅黄了这事,却没想到被零技术员说的当众下不来台。
偏偏人家句句在理,让他无法反驳。
最终,王富贵离开时,甩下一句:“行,林技术员,您说的对,我们看着!”
他带着村民很快离开。
经过这么一闹,林国栋对沈兰音他们的印象也是更好了一些,他不再多言,直接拿起资料开始在田埂上给大家讲解起药物的种植跟施肥技巧,还有病虫害防治的知识。
他讲的很简单,足够让村子里的村民们听得清清楚楚。
沈兰音目光落在了林国栋的身上,没想到男人真的有俩把刷子。
“种药材,三分种,七分管,精细管理比什么都重要,你们之前靠自己琢磨,能做成这样已经很不错了,现在有了方法以后就要更注重细节。”
沈兰音连忙保证:“我们一定严格按照您教的来。”
她眼神里充满了对知识的渴望和对未来的信心。
周围的村民包括之前还有些疑虑的,此时也心服口服,纷纷点头。
林国栋看着他们,严肃的脸上似乎也松动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柔和:“我每过十天左右会过来一次,平时有什么紧急问题可以托人带话到公社。”
他顿了顿,又从帆布包里拿出几本薄薄的油印的小册子,上面写着常见中药种植入门根药材初加工与储存的书递给了沈兰音:“这是基本资料,你们传着看看里面有图比干讲要明白。”
沈兰音如获至宝,双手接过,连声道谢。
林国栋走后,药田里的气氛彻底不一样了,大家干活不再是凭着一股热情蛮干,而是有了明确的目标跟方法。
沈兰音握着手中的书本,也是很快就跟陆怀瑾商量了起来,制定了一套更细致的分工跟管理流程。
谁负责定期观察记录植物长势,谁负责按配方准备肥料,谁负责巡视预防病虫害,都安排的井井有条。
日子在忙碌跟希望中飞快流逝,转眼一个多月过去,药材在林技术员的指导跟大家的精心照料下,长势喜人,明显比之前大了一整圈。
第六十二章 不要声张
“兰音,怀瑾,你们快去看看,靠东边的那片柴胡,好一些叶子突然焉了,还出现了黄斑!”
这天中午,黄叔急急忙忙的跑来,朝着陆怀瑾跟沈兰音说了这些,沈兰音跟陆怀瑾对视了一眼,加快了速度走了出去。
王婶等人也围了过来,忧心忡忡:“这可怎么办?不会是闹病了吧?”
“前几天都还好好的,怎么会突然就这样了?”
也有人小声嘀咕道:“会不会是隔壁村子的人故意来使坏?”
沈兰音蹲下身,仔细检查病株的根茎叶,又翻开随身携带的油印小册子,快速对照病虫害图谱看了起来。
而陆怀瑾则是查看土壤湿度跟周围环境:“不像是人为的,这片地势稍微低洼一点,最近这几天傍晚的露水重。”
沈兰音也抬头,指着册子上的一幅图道:“你们看,这很像册子上说的根腐病混合了斑枯病的病状,主要是排水不畅,湿度过大引发的。”
找到了病因,接下去就是对症下药,册子上提到了一些方法,及时挖除严重病株并带出田外深埋或烧毁,防止蔓延。
然后用草木灰混合少量石灰撒在病株周围消毒土壤,改善排水,中耕深土,增加透气性,并提到了一种土的方法,用大蒜汁喷洒,有一定的杀菌作用。
事不宜迟,沈兰音立刻指挥大家行动起来。
就在大家忙碌的时候,谁也没有注意到要填对面的山坡上,王大福跟那个老药农正站在那里默默地看着下面的景象。
老药农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咂咂嘴:“看样子是闹根腐了,还夹杂着别的叶斑病。”
王大福哼了一声:“我就说他们没经验,这才刚开始就出问题,瞎折腾。”
老药农却摇摇头:“福子,你仔细看他们没乱,他们现在是在利用各种办法解决,这应对的法子,还挺对的,尤其是知道应该怎么把病根单独处理掉,很多老把式都容易忽略这点,只顾着用药,结果传染了一大片!”
王大福看着沈兰音等人虽然忙碌,却有条不絮,分工明确,丝毫没有慌乱的样子,他想到林国栋说他们肯钻研,注意细节的话,心底里的那股不舒服,隐隐约约有些松动了。
沈兰音自然不知道对面的山坡上有人看着,她全力以赴的抢救病田,连续几天后,病害的蔓延,终于被节制住了,虽然损失了一小片柴胡,但大部分都恢复了健康。
林国栋到来时,沈兰音等人早早等候着,就连隔壁村的那个老药农都蹲在了田埂的另外一边,看着。
他依旧是那副不苟言笑的样子,走进药田察看了柴胡,黄芪的涨势后,眼神里飞快掠过一抹惊讶。
“这里之前出过问题?”
沈兰音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连忙把之前发生根腐病变的枯病以及他们如何根据册子上的方式应对的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林国栋听完点了点头,脸上竟然露出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容:“处理的很好,很及时,能活学活用,很好。”
他目光扫过沈兰音,陆怀瑾,以及周围眼神热切的村民:“看来我这个指导,如今倒是派不上什么用场了。”
“林技术员,你可别这么说!”
沈兰音赶紧说道:“要不是您给的册子,我们遇到问题肯定也只会抓瞎,而且我们还有很多不明白的地方想请教您呢,比如接下来快入秋了,施肥跟防虫要注意什么?黄芪是不是该准备培土了?”
林国栋看着他们求知若渴的眼神,不在多说,直接蹲下身,开始就秋季药材管理的要点一一叙述了出来。
他讲的比上次更深,还补充了一些册子上没有根据本地气候土壤调整的经验。
那个蹲在田边对面的老药农,不知何时已经悄悄挪到人群外围,竖着耳朵仔细听着。
林国栋讲完,解答了几个问题,在快要离开时,他像是无意间提起对沈兰音跟陆怀瑾说道:“公社资料是最近整理出一批关于药材晾晒和初加工的资料,比给你们的那本更详细些,你们要是感兴趣,下次可以去看看。”
这无疑是一个巨大的惊喜。
沈兰音看着陆怀瑾还发呆,她倒是很快就开口道:“林技术员,我们知道了!”
陆怀瑾也点点头。
等林技术员离开后,沈兰音看着陆怀瑾道:“怀瑾,我们得尽快去一趟公社。”
她眼神坚定,陆怀瑾也同样是点点头:“嗯,眼看着柴胡和黄芪都快进入生长后期了,采收根加工的事情必须提前学起来,我明天就去大队里开介绍信。”
沈兰音点点头,看着眼前的陆怀瑾道:“好。”
俩个人刚把话落下,王大婶就着急忙慌的跑了过来:“沈知青,陆同志,你们快去看看吧,我们靠近隔壁村子的那一块药田,不知怎么的,就有些踩踏痕迹!”
“该不会是隔壁村子嫉妒,所以来捣乱了吧?”
陆怀瑾摇摇头:“到底是怎么回事,得去看了再说。”
沈兰音心中一紧,朝着陆怀瑾跟她点点头:“那走吧,去看看。”
王婶也招呼了一群人跟上。
沈兰音跟陆怀瑾赶到了田地里,也确实看见了地里的踩踏,可仔细的检查后,发现踩踏的脚印很混乱,不像是故意破坏,倒像是有人在这里徘徊观望了很久。
陆怀瑾也同样是看出了这个脚步的不对劲,他沉思片刻,瞧着沈兰音道:“我们也先别着急,我看着不像是搞破坏,不然不会只在这边缘徘徊,看来零技术员上次的话以及咱们药材的涨势到底还是让他们坐不住了。”
沈兰音心底里的怒气渐渐平息,转而升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如果对方真的只是想要学习,她也不由想到林国栋说的,互相交流,共同提高。
一个想法在她心里渐渐成型。
“咱们这件事情也先不要声张,就当不知道该干什么干什么,把咱们的药材管好就是最好的回应。”
第六十三章 下足功夫了
几天后,陆怀瑾跟沈兰音也顺利拿到了介绍信,起了个大早,坐着牛车前往了镇上。
镇上的公社资料比他们想象中的还要多,虽然成色简陋,但书架上的书籍跟资料却摆放的整整齐齐。
惯例资料的是个戴眼镜的年轻,更是听说他们是乡下搞药材种植的,很是热情,直接把他们带到了农业技术类的书架前。
果然,如同林国栋所说,这里有几本关于中草药采收,加工与仓储的专业书籍。
虽然出版有些早,但是内容十分详细。
沈兰音跟陆怀瑾如获至宝,立刻找了个角落埋头抄录起来。
“柴胡的采收期以秋季地上部分枯萎后为宜,过早将气不足,过晚根部易木质化,采挖时需深挖,避免断根,保持根系完整。”
沈兰音一边小声念叨着,一边奋笔疾书。
陆怀瑾则是更关注加工部分:“采收后去除茎,叶,泥土,趁鲜切制成段,或者直接摊开晾晒晒,至七八成干时捆成小把,再晒至全干,注意防雨防潮,避免发霉和色泽变黑。”
两个人在资料室待了大半天,抄满了十几个笔记本。
临走时那位年轻干事还特意找出一份他自己整理的本地气候条件下几种常见药材的晾晒注意事项手稿送给了他们。
沈兰音跟陆怀瑾感激不已。
满载而归的两个人,回到村里立刻召集村民,把学到的知识传授给大家。
与此同时,隔壁村那边气氛却有些沉闷。
老药农王老蹲在自家门栏上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眉头紧锁。
他前几天去看了隔壁村的药田,那种是管理的精细程度,让他这个种了半辈子地的老把式心里五味杂陈。
尤其是看到他们应对病害的那股子沉稳跟条理,更是触动了他。
王大福也很快就来到了他家门口。
王老头叹了口气,看着王大福:“我看啊,咱们以前那套怕是真有点落伍了,人家按书里的法子确实有些道理。”
王大福却还有些脸色难看,嘴硬道:“不就是运气好!碰上了个肯教的技术员!再说了,种出来不算本事,还得看能不能卖上好价钱。”
王老头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也是不由自主的叹了口气:“这事情,如今恐怕是真的不像是我们想的那样子了。”
王大福愣住,眼神落在了王老头的身上:“叔,你这话说的,种出来不算是本事,还得看能不能卖上好价格,加工,晾晒,这里面的门道深着呢!他们能弄明白?”
王老头摇摇头:“我听说,他们今天去公社资料室了,说是专门去学加工去了。”
王大福听到这句话,不说话了。
时间一天天过去,伴随着秋风送爽,田地里的药材渐渐泛黄,预示着收货的季节即将来临,村子里的村民们摩拳擦掌,既期待,又紧张。
沈兰音跟陆怀瑾的抄录资料跟本地的实际情况,反复推敲,最终制定了一套详细的采收加工方案,包括人员分组,晒场地分配。
天色蒙蒙亮,全村的劳动力都来到了药田里,按照事先的分工,一部分人负责挖采,一部分人负责初步清理泥土跟茎叶,还有专人负责运输到晾晒场。
沈兰音在现场来回指挥,确保每一个环节都符合标准。
“根一定要深挖,保持完整!”
“抖泥土要轻,别把根须弄断了!”
“黄芪运到晾晒场后立刻摊开,不能堆在一起。”
晾晒场上,更是忙碌有序,洗净的柴胡根和黄芪根均匀的平摊在了清洗干净的席子跟石板之上,安排了专人轮流翻动,确保通风跟日晒均匀。
晚上或者是遇到天气突变,大家就一起动手,迅速把药材收好。
隔壁村子里的不少村民自然是知道沈兰音他们在干什么的。
此时,心底里也充满了羡慕跟复杂的情绪。
王大福也站在了人群中,沉默的看着。
他目光落在了沈兰音跟陆怀瑾穿梭忙碌的背影,看到那些村民脸上带着的笑意时,他转身,对着同样观望的王老头道:“叔,等他们忙过这阵子,你去问问他们那加工的法子跟册子能不能也借给咱们看看?”
王老头先是一愣,随即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忍不住的笑了起来:“行啊!你都这么说了,我自然是会去问问的。”
村子里的第一批药材,在全体村民近乎旅程的精心照料下,终于完成了采收跟初步加工。
沈兰音看着这一捆捆的药材,一丝丝担忧也在心底里盘桓。
他们这个品相如何,能不能被收购都还是未知数。
就在忐忑不安的时候,林国栋再次来到了村子里,与他同行的,还有一位五十多岁的老者。
林国栋目光落在沈兰音跟陆怀瑾的身上:“这是材料公司里质检科的科长,听说你们第一次弄这种规模的种植药材,很感兴趣,特意过来看看成色。”
沈兰音跟陆怀瑾对视了一眼,心一下子就提到了嗓子眼,这可是关乎到他们药材命运的判官!
那位科长的话不多,只是微微点点头,就直接走向了晾晒场,他整体扫了一圈药材的堆放跟保管环境的整洁度,微微颔了颔首。
然后又是拿起了黄芪堆里的几捆药材,检查了几眼。
他特别注意根条的粗细均匀度,又是闻了有没有纯正的味道,最后,又是掰断了一段放进了嘴巴里好好地品尝了一番。
周围原本鸦雀无声,所有村民都屏息凝神,紧张的看着科长的表情。
“黄芪,理直,质坚,粉性足,味甘,干燥度在九成以上,达到了二等品标准,部分粗壮接近一等。”
“柴胡,根条均匀,主根明显,残茎处理的还算是干净,色泽正常,干燥度也不错,算是三等品里的上等。”
他顿了顿,在众人即将欢呼的时候,补充道:“第一次种植,能够做成这幅样子,是非常不错的,尤其是加工环节,看得出来是下足了功夫,很多的老种植户都容易在干燥度上出问题。”
第六十四章 共同解决
沈兰音在听到这些话时,只觉得眼眶一热。
这段时间以来的付出,在此刻都通通有了回报。
周围的村民脸上更是露出了笑容。
众人纷纷议论。
“听到了吗?那科长说咱们的药材好。”
“二等啊!二等!没成想到咱们的药材居然还能够到达二等,接近一等的程度。”
“我就说沈医生跟怀瑾带领咱们干准没错。”
林国栋的脸上也难得露出了一抹轻松跟赞许,他看向沈兰音,笑盈盈道:“这位科长是行家,只要他说没问题,那接下来就只要联系供销社跟药材收购站了,按照这个品阶,价格肯定不会低。”
沈兰音点点头,瞧着林国栋也是欢喜的点点头。
林国栋跟洛科长也都是交代了一些关于包装储存跟联系销售的事情后便离开了。
沈兰音跟陆怀瑾被大家围绕在中间,接受着大家的赞誉跟感激。
沈兰音看着他们,自己虽然疲惫但眼神明亮如星:“大家静一静!我们的药材虽然得到了认可,但这只是第一步,咱们接下去要做的就是把卖药材的钱算清楚,留下集体累积,还要规划明年扩大种植的事情,咱们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她声音传来带着掷地有声,感染着每一个人。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沈兰音跟陆怀瑾正在大队核算,初步销售我收入,却没想到门外传来脚步声。
她抬头看去,居然是王老头,他身后还跟着两个隔壁村的村民,其中一个手里还提着一篮子东西。
王老头脸上带着几分局促跟尴尬,他站在门口,目光却朝着沈兰音跟陆怀瑾看去。
“王老伯,您这是?”
沈兰音有些意外,站起身打着招呼。
陆怀瑾也放下了手中的算盘,朝着王老头看了过去。
王老头支支吾吾了半天,这才朝着沈兰音跟陆怀瑾道:“沈医生,陆同志,咱们来这里也是想向你们学习种药材。”
他说这话着话伸手指了指村民手里的篮子,这里面放的是一些咱们村里自己留的上好柴胡种子,算是拜师礼,不成敬意。”
沈兰音跟陆怀瑾都愣住了,他们两个人都想过,隔壁村可能会眼红也可能会较劲,却怎么都没想到对方会直接放下身段前来拜师。
她看着眼前这一位头发花白,一辈子靠着经验种地的老药农,此时为了村子里的发展舔着脸像曾经被他轻视的小辈求教,沈兰音心中五味杂陈。
陆怀瑾也同样是如此,俩个人对视一眼后,陆怀瑾朝着沈兰音点点头。
沈兰音也在这个时候朝着王老头走去,她没有去接身后村民递过来的篮子,反而是看向王老头道:“王老伯,您这话倒是言重了,咱们都是想把地种好,让村里人过上好日子,连技术员也说过,技术应该互相交流,共同提高,你们既然想种,那我们肯定支持。”
她顿了顿,看着王老头又道:“这些种子我也知道很珍贵,这个我们就不收了,等忙过这阵子,我跟陆怀瑾把我们种植记录还有从公社抄来的资料都整理一份给你们送去,咱们两个村子离得近,以后有什么问题可以一起商量,一起请零技术员来指导。”
王老头听着沈兰音这番话,看着她清澈而真诚的眼睛,眼眶不由湿润了。
他连连点头,就连声音都有些哽咽:“好好好,沈医生,陆同志,我真是不知道该说什么话,来感谢你们才好了,这件事,真的很谢谢你。”
等送走王老头,陆怀瑾忍不住的叹了口气:“我倒是没想到,最后居然会变成这副样子。”
沈兰音听到这里的时候微微一笑,目光落在了陆怀瑾的身上:“这就说明真正好的东西,无论是庄稼还是技术,最终都会得到认可,也能打破隔阂。”
陆怀瑾点点头,看着沈兰音道:“原本以为这次的收成结束后,咱们两个人也能缓和一下休息休息,却没想到还有其他的事情要忙。”
沈兰音目光落在了陆怀瑾的身上,忍不住的笑了起来:“这事情,不也是挺好的嘛?”
陆怀瑾挑眉,看着沈兰音,他失笑道:“我怎么感觉你对这件事情一点都不惊讶呢?”
“有吗?”
沈兰音笑了笑,没说其他的,反而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咱们两个人就别浪费时间了,还是赶紧处理一下这些资料给隔壁村子送过去吧。”
陆怀瑾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他们两个人在把第一批药材顺利销售给药材公司后,也很快就把整理好的笔记跟技术要点,送到了隔壁村。
接待他们的是王老头跟一直未曾露面的村长王大福。
王大福看着沈兰音跟陆怀瑾时,他眼神里还多了几分固执跟审视。
他如今还显然是拉不下面子,态度也不冷不热,但也没有阻拦。
在王老头家的院子里,陆怀瑾拿出了与沈兰音一起整理了好几个晚上的资料,上面详细的记录了各种工序,甚至把他们之前种植的错误都一一拿了出来。
王老头坐在一旁听的极其认真,不时的提问。
就连坐在一旁的王大福,也不知何时放下了手臂,身体微微前倾,仔细的听着。
“这,这些办法实在是太精细了,比咱们以前瞎种,真是强多了。”
王老头感慨道:“一天就知道挖出来晒干算数,哪晓得还有这么多讲究。”
王大福也终于开口,只不过声音里带着几分干涩:“沈医生,陆同志,你们,你们为啥肯把这些都交给我们,就不怕我们做好了,抢了你们的收购份额?”
沈兰音跟陆怀瑾对视了一眼,互相之间笑了笑。
沈兰音也十分坦诚,声音清脆道:“王村长,咱们这10里八乡地广人稀,材料的需求量很大,光靠咱们一个村,根本满足不了收购站的需求,零技术员说过,只有形成规模,打出我们这一片药材生产地的名声才能吸引更大,更稳定的客户,价格也才能更有保障。”
她扯了扯嘴角:“咱们不是谁抢谁的饭碗,而是要把饭碗一起做大。”
陆怀瑾也接口道:“而且,技术这东西,藏着掖着,不会进步,咱们两个村子一起种,互相交流经验,共同解决难题,总比单打独斗要强的多,那洛科长也说了,咱们这儿的土质跟气候很适合发展药材种植。”
第六十五章 启发
沈兰音跟陆怀瑾说完话后很快转身离开。
王大福却只觉得汗颜。
他完全没料到,沈兰音跟陆怀瑾居然会这么好的心态!
药材丰收的喜悦还没过去,沈兰音的村子里就迎来了第一次的分钱大会!
大队里,桌子上摆放着药材公司结算来的厚厚几沓钞票。
在那油灯的照耀下,晃的人眼花。
沈兰音拿着清单声音清脆的念着:“黄芪,二等品,一千两百斤,每斤一块八毛五,合计俩千二百二十元!”
“柴胡,三等上,八百斤,每斤一块五毛二,合计以前二百一十六元!”
“这俩样药材,合计三千四百三十六元整!”
“多少?”
大队外不知是谁吼了一嗓子,整个大队先是一进,随即轰的一声炸开了锅。
三千多块钱!
这对于他们这个村子来说简直是天文数字!很多人家一年到头手里也见不到几十块现钱。
“我的老天爷!这,这都抵得上咱们以前好几年的收成了!”
王大婶捂着胸口激动的差点喘不上气。
李大妈的手都在抖,喃喃道:“这,这药材,难不成真的成了金疙瘩了?”
就连一向稳重的大队长都激动的手指发抖,一个尽的说:“好,好啊!兰音,怀瑾,你们可真是咱们村的福星。”
沈兰音脸上也因激动微微泛着红光:“乡亲们先静一静,这钱是大家一起流汗挣来的,按照咱们之前商量的,留三成作为集体积累,用于购买肥料工具跟明年扩大生产,剩下的七成按各家出的工分跟管理田亩数分红。”
当一张张崭新带着墨香的钞票发到村民手里时,很多人都是抖着手湿润着眼眶。
“我们村子,以后肯定会越来越好的!”
村子里的会议很快就结束。
陆怀瑾却神色紧绷的从镇上回到了乡下。
他踏进沈兰音的卫生院时,目光中都带着几分凝重。
“怎么了?”
沈兰音目光不解的朝着他那边看了几眼。
陆怀瑾瞧着沈兰音,思考再三,这才开口道:“我最近听说了一些事情。”
沈兰音耐着性子等着他开口。
陆怀瑾抿着唇,看着沈兰音道:“那隔壁的南山村跟鹿山村,不知道从哪听说咱们这边种药材赚了钱,也动了心思,正在四处找药材种子,看样子是想跟风。”
沈兰音却是笑盈盈道:“这不是好事吗?说明咱们路子走对了,大家都看到了希望。”
“关键是......”
陆怀瑾神色凝重:“他们找的种子来路不明,我打听了一下,很有可能是从一些二道贩子手里买的,品种杂,质量参差不一,而且他们根本不懂技术,就想着把种子撒下去,等着收钱,我担心......”
沈兰音却立刻明白了他的担忧:“你是担心他们种不好?坏了咱们这一片刚起步的名声?”
陆怀瑾点点头:“对,洛科长看重的是我们的药材品质跟稳定性,如果周边突然冒出大量劣质药材,以次充好,肯定会把市场搞乱,价格也会被打下来,最终受害的是我们所有想正经种药材的人。”
沈兰音收敛起笑意,看着陆怀瑾,她思考片刻后点点头道:“不能够让他们这么蛮干!怀瑾,你整理一份最基础的选种跟种植要点,要简单易懂,我明天就去南山村跟鹿山村找他们的队长谈谈。”
“他们会听吗?”
陆怀瑾有些担心,毕竟跟他们都不怎么熟悉。
沈兰音却笑了起来:“放心吧,总要试试看,把利害关系讲清楚,如果他们真想赚钱,就应该知道怎么做才是长远之计,就算他们不听,我们也尽了心,而且......”
她顿了顿,看着陆怀瑾道:“这也是个机会,我们可以提出,如果他们愿意就从咱们这里购买优先过质量有保证的种子,我们还可以提供有偿的技术教导,这样既保证了药材源头质量,咱们村也能多一笔收入,还能把更多村子团结起来,形成更大的合作力。”
陆怀瑾眼神一亮,看着沈兰音,他瞬间就充满了干劲:“好,我今天晚上就加班把资料给弄出来!”
第二天早上,沈兰音就带着资料独自去了南山村跟鹿山村。
她说服的结果并不顺利,有怀疑也有抵触,甚至还有冷嘲热讽觉得她是来垄断好处的!
沈兰音却并没有被影响到,反而还掰着手指头给那两个村的大队长算了一笔账。
“要是瞎种,种之前可能会打水漂,辛苦一季可能也只能收上一堆杂草,卖不上价,甚至没人要。”
“可按照咱们的房方子来,种子我们提供保证发芽率技术我们指导保证成活率跟品相,到时候药材达标,收购站抢着要,价钱还高,扣除种子和一点技术指导费,你们落到手里也比种粮食多几倍,这笔账不难算吧。”
这实实在在的利益对比,比任何大道理都管用。
再加上沈兰音所在的村子是活生生的例子摆在眼前,由不得他们不信。
最终还是鹿山村的对长先动了心,答应先拿一块地试试。
南山村的对长犹豫再三也表示愿意听听技术指导。
沈兰音点点头,带着初步的成果回到村子里,立刻和陆怀瑾大队长以及闻讯赶来的王老头王大福开会。
“咱们要成立一个联合药材种植合作社!”
沈兰音抛出了酝酿已久的想法:“我们村的跟你们王家村的是核心社员,负责提供优质种苗和技术核心邀请鹿山村跟南山村等愿意按标准种植的村子加入,咱们统一提供技术指导,种源,并争取统一未来销售,打造咱们大家伙的药材品牌!”
这个提议,瞬间让王老头点头:“这件事情必须干,兰音丫头,你这脑子是咋长的?我也是服了!”
王大福也重重点头:“没错,抱成团力量更大,咱们的药材就得打出名号。”
陆怀瑾看着沈兰音这副自信飞扬的样子,心中也充满了敬佩。
同时他还从沈兰音这边深受启发,觉得他的头花生意也可以做成这幅样子!
第六十六章 好一个伶牙俐齿
合作社的构想很快就传遍了村子里。
村民们在听说这些消息时,心底里对沈兰音跟陆怀瑾的信服也同样是到达了顶点。
就在众人着急筹办之时,县里突然来了通知地区要举办农业技术推广特色展销会。
沈兰音在得知这个消息时更是迫不及待的告诉了陆怀瑾。
不仅仅是村子里的药材,就连陆怀瑾的头花产业,或许也能够取得一个阶段性的效果。
村子里的众人都开始了计划应该如何设计展销位。
县城里也是紧锣密鼓的,这也算得上是有史以来第一次了。
等到了举办的那天,县城里人声鼎沸,各个村子,大队里都拿出了自己的看家宝贝,从饱满的粮食到新奇的农副制品,琳琅满目。
沈兰音他们的展位位置并不算是最好的,可布置的格外醒目,一块洗的发白的粗布上整齐摆放着他们带来的王牌,根须完整,色泽黄亮的黄芪,茎秆粗壮,香气浓郁的柴胡,还有旁边放着陆怀瑾精心制作,图文并茂的种植技术简介板报。
同时,旁边还有些他的产业,头花,发箍。
原本许多只是路过的人都被这独特的风景吸引了过来,在看到陆怀瑾头上还带着几朵头花时,忍不住的笑道:“这位小同志,讲解的头头是道,打扮的也挺别致的。”
陆怀瑾耳根微红,神色从容,顺势拿起了一株黄芪:“同志,您过奖了,您看我们这黄芪,就像我头上戴的这朵头花一样,都是咱们村子里土生土长的好物,纯天然,品质极佳。”
沈兰音在一旁忍俊不禁,也赶紧上前,默契配合,从药材的种植采收到讲解药效,品相,两个人一个清丽干练,一个俊雅带花,配合无间,愣是把越来越多看热闹的人变成了认真听讲询价的潜在客户。
他们带来的药材样品品质时再出众,加上这别开生面的广告效应,他们眼前的展位很快被围得水泄不通,风头甚至盖过了旁边几个摆着大型农具的展位。
“这黄芪品相真好,比我们在药材公司建的还整齐。”
“这发箍也不错,看样子跟供销社的都不差了。”
“这种植法子能推广吗?”
“我们是县医院的后勤部,想了解一下你们柴胡的稳定供应问题。”
询问,赞叹,初步的合作意向纷至沓来。
沈兰音跟陆怀瑾两个人忙的口干舌燥,心里却像是喝了蜜一样甜。
就在这时,人群外围传来一阵骚动,几个气度不凡的老人径直朝着他们展位走来,其中还有一位头发花白,精神壮硕的老者,目光锐利的扫过展台上的药材,最终视线落在了耐心解答的陆怀瑾身上,更确切的说,是落在了他鬓角那抹头花上,眼神飞快的掠过一抹笑意。
而老者的身边,也跟着一位穿着时髦,气质清冷高傲的年轻女子。
“小伙子,你这广告打的别出心裁啊。”
老者笑盈盈的目光落在了陆怀瑾的身上,陆怀瑾的目光里飞快的掠过一抹笑意,正要说话,却听到老者又道:“不过,你能让我看看你们这村子里的宝贝吗?”
陆怀瑾点点头,不卑不亢,微微侧身,把展台上品相好的几株药材给露了出来:“老先生请随意,我们的药材都经得起检验。”
老者俯身,拿起了一株黄芪,仔仔细细的看了看根部,又放在鼻尖轻轻闻了一闻,他的眼神里飞快划过一抹赞赏。
他身旁那位气质清冷的年轻女子也跟着打量药材,目光里划过一抹审视跟怀疑。
“品相确实不错,炮制也得法。”
老者放下黄芪,看着沈兰音跟陆怀瑾:“听说你们不仅做的好,还搞了个联合合作社的章程?”
沈兰音听到这句话时心中一震,直到遇到了真正懂行且有分量的人物了。
她想了想,立刻抓住机会,言简意赅的把合作社的构想统一标准,打造品牌的思路清晰到来。
她语气从容,条理分明,既不过分谦卑,也不显得张扬。
老者听得频频点头,眼中的欣赏姿色越来越浓。
他旁边的那位年轻女子在听到沈兰音侃侃而谈时,清冷的脸上也掠过一丝不易觉察的惊讶,似乎没料到在这个小地方的展会上能遇到思路如此清晰的农村姑娘。
“好,思路清晰,眼光长远,不像有些地方有点成绩就固步自封。”
老者赞许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了过来:“我是从省城来的药材公司经理,我姓罗,我们公司正需要像你们这样品质稳定,有发展潜力的长期合作伙伴。”
沈兰音低垂着头看了一眼,上面印着药膳堂。
这可是全省乃至全国都排的上名号的老字号药材企业。
沈兰音跟陆怀瑾的心中同时一震!如果能够搭上这条线,那么他们的药材就不愁销路,甚至能卖出更好的价钱,他们的合作社也能够一炮而响。
“罗经理,您好!”
沈兰音压住心底的激动。
而那位一直沉默的年轻女子却突然开口声如其人,带着几分清冽:“你也别着急高兴,我们药膳堂对药材的品质要求极高,合作也不是一锤子买卖,我们需要稳定大规模并且符合我们特定标准的供货,你们这个刚起步的合作社,能够做到吗?”
她的话像是一盆冷水,却也点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她目光带着挑战的意味落在了沈兰音的身上。
沈兰音抿着唇,笑了笑,看着眼前的女子,她很快就点点头:“这位同志问到了点子上,我们的合作社虽然刚起步,但制度严谨,标准统一,只要药膳堂能给出明确的标准,我们就能种出符合要求的药材,至于规模跟稳定,这正是我们成立合作社的目的,整合资源,扩大生产,如果药膳堂能够给与指导跟订单支持,我们发展的速度,绝对会超乎想象。”
罗经理眼中精光一闪,哈哈大笑:“好一个伶牙俐齿又有魄力的姑娘!陆同志,你真是找了个好搭档。”
第六十七章 敢接吗?
展销会上。
罗经理对沈兰音这幅姿态十分赞赏:“这样子吧,展销会后,我会派专人去你们村子里实地考察,如果确实如你们所说,我们可以先签订一份试供货合同,怎么样?”
他目光扫过他们:“敢接吗?”
“敢!”
沈兰音跟陆怀瑾异口同声眼神里都充满了坚定跟兴奋。
罗经理一行人离开后,展销会对沈兰音跟陆怀瑾来说仿佛按下了快进键。
他们带来的样品都被一抢而空,收到的咨询跟初步合作意向更是厚厚一沓。
两人都清楚,真正的考验是即将到来的药膳堂的实地考察。
他们收拾妥当后很快就回去了村子。
消息就像是长了翅膀一样传开,省城的大公司要求考察,整个村子都沸腾了!
至于也有一股前所未有的紧张气氛。
大队长更是连夜召开大会,嗓子都喊哑了:“都给我打起12分精神,这是咱们村,是咱们合作社天大的机会,谁要是关键时刻掉链子拖了后腿,我第一个饶不了他。”
沈兰音跟陆怀瑾也是忙的脚不沾地。
他们重新梳理了合作社的规章制度,细化药材从选种,育苗,移栽,田间管理到采收,晾晒,炮制的每一步标准。
形成文字,要求核心社员必须熟记。
陆怀瑾则是又发挥了他技术特长,绘制出了更详细的图解手册,确保即使识字不多的社员也能够看懂,照做。
药田被打理的如同精心绘制过一般,每一垄土地的土都被打理的松软均匀,杂草被拔的干干净净,就连平时出枝大叶的汉子在田里干活时都屏息凝神,生怕踩坏了一颗苗。
考察的日子也终于到了。
来的不是罗经理,而是那位清冷的陈小姐带队。
同行的还有俩位老药农跟一位农技专家,这阵容,一看像是来挑刺的。
陈小姐依旧是一身利落的妆容,头发梳的一丝不苟,她下车后,目光显示落在了陆怀瑾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又是看向了沈兰音,公事公办的伸出了手:“沈同志,陆同志,咱们开始吧。”
这审核的近乎严苛。
老药师随手拿起了一株黄芪,用放大镜仔细的看着根须的分布,色泽,甚至还要掰断一小段放在嘴巴里仔细的品尝,感受药味是否醇正浓厚。
农技术的专家则是蹲在田里,抓起了一把土捻了一下,查看着肥力,甚至翻看叶片背面检查有没有病虫害的迹象。
陈小姐的话不多,提出的专业问题个个切中要害。
甚至让村子里一些原本信心满满的社员,都打起了退堂鼓。
沈兰音跟陆怀瑾也很快就对规划对答如流,甚至还拿出了初步的针对不同情况的风险项案。
考察持续了大半天,在结束时,陈小姐也提出了一句话来:“你们做的工作很不错,超出了我的预期,合作社的构想跟管理都是可以的,药材的品质也到达了我们的入门标准。”
她顿了顿,拿出了一份文件:“这是一份为期一年的合同,如果这一年你们能够稳定提供合同规定质量跟数量的药材,那我们药膳堂会考虑与你们建立长期的战略合作关系。”
成功了!
巨大的喜悦冲击着沈兰音跟陆怀瑾,也让村子里的众人都控制不住的爆发出欢呼声。
然而,接下去的话,却像是一根细小的针扎进了沈兰音的心里。
她目光落在了陆怀瑾的身上:“陆同志,你之前做的事情,专业知识很扎实,留在农村,确实是有些屈才了,家父很欣赏你,如果有机会不妨考虑到省城发展,药膳堂可以提供更好的平台。”
这话一说出口,周围的欢呼声都瞬间低了下去。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沈兰音的都朝着陆怀瑾看了过去。
陆怀瑾微微一怔,随即神色恢复平静,他看了一眼身边神色紧绷的沈兰音,坦然迎上了陈小姐的目光,语气里却充满了坚定:“谢谢陈小姐的好意,不过,我觉得在这里跟兰音,还有乡亲们一起把合作社搞好,把咱们村子里的品牌打响,更有意义,也更有挑战性。”
陈小姐听到这句话,眼神闪了一下,她知道自己现如今无法改变陆怀瑾的想法,只能够把剩下的话给咽了回去。
合同很快就签订好,白纸黑字,红章赫赫。
沈兰音的村子跟王大福的村子在得知消息后,就像是被注入了一剂强心针,干劲冲天!
按照合同要求,他们需要立刻扩大黄芪跟柴胡的种植面积,同时试种几种药膳堂指定经济价值更高的药材。
沈兰音跟陆怀瑾也是更忙了。
白天,他们奔波于各个村子的药田之间,指导新社园整地育苗,解决层出不穷的技术问题。
晚上,俩个人就在大部队的煤油灯下,研究新药材的习性和算成本规划更大的发展蓝图。
“研究的都差不多了。”
陆怀瑾目光落在了沈兰音的身上,正要说些什么,却在看到她手里拿着一朵新采的嫩黄色小野花时,目光一顿。
“看来,大婶们是认定这朵花作为咱们头花的广告牌子了?”
他眼神里荡开了温柔,沈兰音语气轻快的点点头:“是,不过,我感觉这朵小野花,更适合你。”
她的声音传来,熟练的把小花别在了他的耳朵边上:“省的有些人总是惦记着把你往省城里扒拉。”
沈兰音语气里的那点酸意跟试探,让陆怀瑾的心尖猛地一揪,他放下笔,转过身,目光落在了沈兰音的身上:“兰音。”
“怎么了?”
沈兰音目光落在了陆怀瑾的身上,陆怀瑾又道:“哪里有什么更好的平台能和你一起从无到有,把这片土地变成希望的田野,让乡亲们过上好日子,这就是我陆怀瑾最好的平台,最大的意义。”
沈兰音看着陆怀瑾目光温柔的盯着自己,听着他这些掷地有声的话语,心底里那点因为陈小姐而泛起的波澜,瞬间被熨烫的平平整整。
她脸颊微微发热,低垂着头,嘴角却控制不住的往上扬起。
第六十八章 你说下一个会是谁?
“沈医生,陆同志。”
寂静的黑夜内,一道急迫的声音传来,那村民脸色慌张无措,紧张的连手脚都不知道往那边放:“你们赶紧去看看吧,出事了!”
“咱们之前新研发的当归苗,全死了!”
“什么?”
俩个人在听到这句话时,猛地站起身来。
沈兰音目光跟陆怀瑾对视了一眼,她俩也紧赶慢赶的来到了育苗棚里。
几天前还绿油油的当归幼苗,此时成片倒地,根部腐烂,散发着一股不祥的气味。
几个老把式蹲在地头唉声叹气。
沈兰音蹲下身,小心翼翼的拨开了一株幼苗,她指尖上站上了腻滑的腐坏组织,她心沉到了谷底,这可不是普通的病虫害。
“怎么回事?”
陆怀瑾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丝不易觉察的沙哑。
这批当归苗是明年打算扩大种植的关键,投入了合作社大半的资金。
负责看守育苗棚的李老头都快哭了:“俺按照你们说的,一点都不敢马虎!浇水,通风......昨天还好好的,今天,今天就,就......”
“是黑腐病。”
旁边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众人回头是隔壁村子新加入合作社的郑老五,他抱着胳膊,嘴角往下撇:“这病邪性,传播快,没得治!我看啊,这批苗算是完了,钱也打了水漂了!”
他这话像是一盆冷水,瞬间浇在了众人的头上。
“完了,完了!投进去的钱全没了。”
“当初就说不能种这么金贵的东西。”
“现在要拿什么交到时候药膳堂的货?违约可是要赔钱的。”
惶恐跟质疑一起蔓延,郑老五的眼神闪烁,暗暗地观察着沈兰音跟陆怀瑾的反应。
沈兰音猛地抬头,目光直接看向了郑老五:“郑老叔,你怎么就知道这是黑腐病?这病可罕见了,连公社农技站的老技术员都未必认得。”
郑老五一噎,眼神闪躲:“我,我瞎猜的!”
陆怀瑾不动声色的走到了育苗土旁,捻起了一点泥土,在指尖上搓了搓,又凑近了闻了闻,眉头紧锁:“这土,有股不该有的药味。”
沈兰音深呼吸了口气:“行了,苗死了,确实是事实,但现在不是追责任,哭丧脸的时候,怀瑾,你立刻取样,我去镇上打电话给省农科院的老师求助,李叔,麻烦你把所有接触过这批苗的人,这两天做了什么,都一一告诉我!”
她的话让众人都稍微的平静了下来。
陆怀瑾看着沈兰音坚定的侧脸,心中那点惶恐被瞬间压下。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并肩作战的笃定:“好,我知道了!”
沈兰音跟陆怀瑾两个人很快就行动起来。
农科技术员也很快就来到了这里。
问题果然出在了育苗土上,有人偷偷在土里混入了过量成分不明的营养剂,而所有线索都隐隐约约指向了郑老五。
与此同时又有一个消息传来。
镇上开了一家为民药材收购站,开出比合作社高出半成的价格,大肆收购附近村落的药材,并且暗中鼓动社员退社。
“是郑老五牵的线!”
一个跟李老交好的社员偷偷报信:“他婆娘跟人吹嘘说只要搞垮了咱们合作社,他就能去那边当个小管事,拿固定工资。”
陆怀瑾在听到这些话时,脸色冰冷一片:“若是消息属实,那他们这是有备而来,里应外合。”
沈兰音也同样是听到了这些打算,她深呼吸了口气,看着陆怀瑾开口道:“这群人如今是想从内部瓦解我们,我们却偏偏要拧成一股绳。”
她看着陆怀瑾道:“开全体社员大会!”
大会上,人心浮动,郑老五跟他煽动的几个人,眼神飘忽,面带得色。
沈兰音也没有着急揭露真相,而是站在临时搭建的台子上,目光扫过台下每一张熟悉或陌生的面孔。
“乡亲们。”
她声音不高,却清晰的传入了每个人的耳朵里:“我知道大家都在担心,担心苗死了,钱没了,担心合作社散了,好日子到头了。”
台下安静下来。
沈兰音又道:“当初我们为什么要办合作社?不过就是因为单打独斗,卖药材要看人脸色,价格被压的低,使我们团结了起来,才有了跟药膳堂说话的底气!”
她顿了顿,语气越发的铿锵有力:“现在,有人看我们眼红了,想用歪门邪道搞垮我们,想要让我们变成一盘散沙!好让他们继续压价!”
“我就问一句,你们甘心吗?”
“不甘心!”
台下,本村跟王家村的人发出了暴怒的吼声。
“苗死了,我们可以在育苗,钱没了可以再赚,但人心散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沈兰音举起手中的那份与药膳堂签订的合同道:“药膳堂相信我们,给我们机会,我们能够自己不相信自己嘛?”
“而且如今我们也已经找到了问题所在,省农院的老师也给了解决办法,黑腐病那是有人故意下黑手,我们只要揪出害群之马,清理干净,我们的根就烂不了!”
郑老五几个人脸色惨白,想要偷偷溜走,却被几个身强体壮的村民拦住了去路。
陆怀瑾也在这个时候上台公布了调查结果跟证据,人证物证据在,郑老五瘫软再地,面如死灰。
沈兰音趁热打铁,宣布了对应方案,一是清理门户报警处理郑老五,二是动用预留的风险钱,紧急重新育苗,三是她会亲自去会会那个为民收购站。
众人听到这些话时,都纷纷松了口气。
会议结束后,沈兰音也很快就来到了为民收购站里,负责人是个油头粉面的中年男人,姓赵。
“沈医生,真是久仰大名。”
赵经理皮笑,肉不笑的看着沈兰音:“怎么,合作社要散伙了?来给我们供货了?”
沈兰音目光落在他的身上,眼神中夹杂着几分在意:“赵经理,你恶意破坏农业生产,不正当竞争,挖墙脚这些罪名你担得起吗?郑老五已经进去了,你说,下一个人,会是谁?”
第六十九章 去县城参加表彰大会!
赵经理脸色一变,看着沈兰音,却还是强装镇定:“你,你吓唬谁呢你!”
沈兰音却逼近了他一步,气场全开:“是不是吓唬你,你很快就会知道了,我今天来,是告诉你,咱们村子里的合作社跨不了,有我们在这一天你这些门外道的收购站,就别想着在这片地界站稳脚跟。”
赵经理脸色铁青,目光看向沈兰音,他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兰音的话也已经带到,她扯了扯嘴角,转身就往外走。
合作社内也经历了一场洗礼,凝聚的力量空前强大。
重新育苗的工作紧张展开,那晚,又是深夜,大部队里灯火通明。
沈兰音汇报完数据,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才发现陆怀瑾一直都在静静的看着她。
“怎么了?”
陆怀瑾看着沈兰音,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可置信:“我总觉得,你今天很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了?”
沈兰音不解的看着陆怀瑾,陆怀瑾扯了扯嘴角:“像是一把出鞘的剑,锋利,耀眼!”
沈兰音听到这句话时忍不住的笑了,眼神里带点疲惫,也带了一些释然:“被逼到了绝境,总不能够让人真去看了笑话。”
她顿了顿,轻声道:“而且,我也不能够什么都让你一个人扛着。”
空气似乎在这一瞬间变得粘稠。
陆怀瑾的何洁滚动了一下,突然伸手一把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心滚烫,带着薄茧,坚定而有力。
“兰音。”
他看着她,声音十分柔和:“以后,无论风雨,我们都一起扛着。”
沈兰音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脸色通红,可很快,她就又是点点头:“好,我们一起扛。”
她说着话,又在意识到周围过于安静的气氛,她清了清嗓子,带着自己都没有觉察到的颤抖:“明天,明天还得去南山村看看他们新开的那片坡地。”
陆怀瑾应了一声,目光落在她的脸上:“我陪着你去。”
沈兰音点点头,忍不住的打了个哈欠,感觉到这天气一天比一天冷了,她瞧着陆怀瑾道:“去休息吧,时间不早了。”
她起身,往自己的家里走。
陆怀瑾眼神落在了沈兰音的身上,他自然而然的跟上,在瞧着沈兰音回到家里后,他也朝着自己的房间里走了进去。
屋外寒风呼啸,沈兰音在睁开眼睛朝着屋外看去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她做梦都没想到居然下雪了!
初冬的第一场雪降临的毫无征兆,鹅毛似的雪片一夜之间被覆盖住,积雪也很深。
气温骤降,沈兰音却开始操心刚刚搭建的晾晒棚。
那里还没有完全加固......
沈兰音再也睡不着了,她从炕上爬了起来,穿上衣服就往外走了出去。
凌晨时分,随着沈兰音的脚步往前走去,还没到达晾晒棚那边,就听到了一声巨响。
沈兰音脚步一顿,加快了脚步往前走,眼前的棚子彻底的塌陷了下来,更糟糕的是,为了给新建的简单加工车间腾地方,部分采收是的黄芪,都被堆放在了晾晒棚的衣角,这会儿棚子一塌,这些珍贵的药材被大量积雪掩埋。
若是不能够及时的抢救出来,很快就会受潮,霉变,损失不堪设想。
沈兰音当机立断的把众人都给喊了起来,陆怀瑾到达现场时,看着垮塌的棚架跟雪堆,心都凉了半截。
几个早到的村民也在试图清理,但是效率低下,而且积雪还在不断地滑落,随时都会有第二次坍塌的危险。
“咱们可不能够这么蛮干!”
陆怀瑾看着这几个村民,眉头紧缩:“棚架结构不稳定,这太危险了!”
大队长也显然是听到了陆怀瑾的话,满脸的焦急:“那这可怎么办?这些黄芪可是咱们年底分红的指望。”
沈兰音也强迫着自己冷静下来,寒风刺骨,刮在脸上火辣辣的,她却好像是浑然不觉:“怀瑾,你带几个懂木工的人,立刻检查还没坍塌的部分,进行紧急加固,防止二次塌陷,大队长,你组织青壮劳力分成两队,一队从外围安全区域开始清理积雪,另一对准备干燥的麻袋跟油布。”
“还有村子里的嫂子婶子们,麻烦你们烧几锅大姜汤,再把各家的手电,马灯都集中过来,咱们必须赶紧抢出一条路。”
陆怀瑾看着沈兰音安抚的样子,也很快就道:“加固就交给我,你指挥清理,注意安全!”
他说完,立刻带着人前往那摇摇欲坠的棚子。
沈兰音冻得嘴唇都开始发紫,她看着陆怀瑾,眼神里带着担心:“小心点!”
陆怀瑾点点头,看着沈兰音道:“你也是。”
俩个人都无需多言,彼此的眼里都是关切跟信任。
天色在这个时候也开始微微亮了起来。
棚子得到了加固,掩埋的黄芪被抢救出了七七八八,虽然部分受了潮,但及时摊开到通风处,还有挽回余地。
所有人都累的快虚脱了,身上站满了泥土跟雪,脸上也都带着疲惫。
沈兰音靠在了一根临时支撑的柱子上,几乎是站不稳脚跟,一件带着体温的棉大衣突然披在了她的肩膀上,隔绝了刺骨的寒冷:“这事情解决了。”
沈兰音点点头,看着陆怀瑾道:“好。”
大队长也端着俩碗姜汤走了过来,看着面前的俩个人,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沈医生,今天可真的是多亏了你们!”
村民们也是纷纷开口,七嘴八舌的表达了感激跟信任。
“沈医生,以后你说怎么做,就怎么做!”
“怀瑾的手艺没的说!”
“咱们合作社齐心协力。”
沈兰音跟陆怀瑾彼此相视一笑,而此刻,也传来了一阵自行车的铃声。
众人都顺着看了过去,通讯员脸上带着兴奋:“沈兰音同志,陆怀瑾同志!好消息,好消息啊!”
“县里刚刚接到通知,省里要召开农村集体经济带头人表彰大会,我们县里把你们合作社的事迹报上去了,县里初步选定了你们作为代表之一,去省里参加表彰大会!”
第七十章 没事
沈兰音跟陆怀瑾俩个人彼此对视了一眼,都从彼此的眼神里看到了诧异跟兴奋。
“兰音,你听到了吗?咱们要去表彰大会了!”
沈兰音目光落在了陆怀瑾的身上,她眼神里也充斥着几分诧异,可嘴角确实是上扬的。
陆怀瑾乐呵呵的看着她:“咱们明天准备准备,就去城里!”
他们出发的这天,天气晴好。
大队长带着合作社的社员跟村民们很快就来到了村口送行。
嘱咐最多的一句话就是:“兰音,怀瑾,咱们村子里的情况就指望你们了,去了省城好好看,好好学。”
沈兰音跟陆怀瑾对视了一眼,在他们期待的眼神里,很快就往外走了出去。
两人坐上了通往公社的拖拉机,到达公社后,一行人又是转成长途汽车,颠簸了将近一天,终于在夜幕降临时踏上了省城的土地。
走出嘈杂的汽车站,眼前的景象让来自山村的沈兰音有瞬间的恍惚。
她如今都快要记不清自己究竟多久没来过这里了。
“这就是省城啊?”
她喃喃自语,手下意识的拽紧了自己的行李包带。
“别怕。”
陆怀瑾的声音在耳朵边响起,沉稳依旧:“跟着我就好。”
他与她自然的并肩走路,这陌生而繁华的人流。
他的存在,就像是一座沉稳的山,瞬间抚平了她心中因为陌生环境而生出的些许不安。
报道,入住招待所,领取会议资料,一切都是有条不絮的准备着。
表彰大会定在了第二天上午。
当天晚上,沈兰音躺在招待所的床上,看着窗外,久久难以无法入睡。
兴奋,紧张跟期待,让她的思绪都得到了难以掩饰的在意。
她翻了个身,脑海中浮现了陆怀瑾白天护着她的身影。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沈兰音后知后觉的睡了过去。
第二天,省农村的致富表彰大会,在庄严肃穆的礼堂举办。
沈兰音跟陆怀瑾坐在靠前的位置,身姿挺拔,认真聆听着主席台上的发言。
当听到播报员说道他们的名字时,沈兰音跟陆怀瑾相视一笑,在雷鸣般的掌声中走向了那夺目的台上。
颁奖环节结束后,大会进入经验交流阶段。
“陆怀瑾,真的是你?”
一声清凉的声音传来,惹得陆怀瑾跟沈兰音随声看去,那女同志快步上前,目光落在了陆怀瑾的身上:“我还以为我看错了人,没想到真的是你。”
陈粟粟快步上前,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陆怀瑾只是淡淡的瞥了她一眼,就挣脱开了自己的手,语气疏离而客气:“陈同志,好久不见。”
陈粟粟眼神落在了沈兰音的身上,眼神里带着几分在意跟无措:“这位不知道是?”
陆怀瑾目光扫了一眼沈兰音,侧身把沈兰音护在了一旁,介绍道:“这位是沈兰音,我们村子里合作社的社员。”
沈兰音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挺直背脊迎上她打量的目光,露出一抹同样得体的笑意:“你好,陈同志。”
陈粟粟点点头,目光落在了沈兰音的身上:“你好,沈兰音同志。”
她说完这句话时,目光若有似无的在她身上扫过,随即又是朝着陆怀瑾看去,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亲昵:“怀瑾,你们难得来省城一趟,什么时候有空?我们好好聚聚,也能够聊聊以前的事情。”
沈兰音站在陆怀瑾的身边,能够清晰的感受到来自陈粟粟那份看似热情,实则暗藏锋芒的气场。
她心中因为陈粟粟靠近陆怀瑾的亲昵模样而产生了一股失落。
陆怀瑾目光落在了沈兰音的身上,随即又朝着陈粟粟开口道:“陈同志,我们两个人应该没有那么熟吧?我们俩个人也不需要在见面聊聊。”
陈粟粟的眼神落在了陆怀瑾的身上,她干巴巴的笑了笑,目光看着陆怀瑾道:“是我冒昧了,我只是觉得咱们两个人好不容易碰到了,所以想着聊一聊,没想到你会不愿意。”
陆怀瑾没有在多说其他,陈粟粟干巴巴的扯了扯嘴角:“既然怀瑾你不愿意跟我见面,那我就先走了。”
陆怀瑾淡淡的应了一声,陈粟粟勉强的扯出了一个笑容,眼底却结了一层冰霜:“看来,是我自作多情了,那就不打扰俩位了。”
她深深地看了一眼陆怀瑾。
沈兰音看着她离开后,陆怀瑾的目光也落在了她的身上:“冷不冷?”
陆怀瑾这句话说出口,沈兰音一愣,眼里飞快划过一抹思绪:“你怎么......”
他挑眉,像是从来都没有想到她会是这么一个想法。
“没想到我会这么做?”
沈兰音沉默不语,陆怀瑾看着她,又开口道:“别着凉了。”
厚重的大衣压在了她的肩膀上,那衣服上还残留着他身上清冽的气息跟体温。
沈兰音不知怎么的,脸就红了起来。
“以后谁要是再给你气受,你就告诉我。”
不是什么甜言蜜语,却比任何情话都更震撼人心。
沈兰音鼻子一酸,重重的点点头。
“走吧,咱们回招待所。”
陆怀瑾看着沈兰音,声音低沉:“明天就回家。”
回家两个字传了出来,带着安抚的力量,瞬间就抚平了沈兰音所有的不安跟委屈。
她嘴角上扬,眼神里带着几分笑意。
夜渐渐的黑了,第二天一早,沈兰音跟陆怀瑾俩个人朝着屋外走了出去。
沈兰音手中还拿着那件外套,目光落在了陆怀瑾的身上:“这衣服。”
陆怀瑾瞥了她手上的衣服,笑盈盈道:“你先披着吧。”
沈兰音看了一眼手中的外套,眼神也落在了陆怀瑾的身上,她握着这个外套,神色中带着几分暖意。
陆怀瑾跟沈兰音两个人很快就去了食堂里吃了早饭。
沈兰音咬了一口手中的馒头,目光看向陆怀瑾:“咱们接下去几点出发?”
“吃完早饭,八点整门口集合上车。”
陆怀瑾开口说着,瞥了一眼沈兰音:“怎么,你有事?”
沈兰音摇摇头,瞧着陆怀瑾道:“没事。”
第七十一章 一辈子不会变
两个人很快走出了食堂。
一道熟悉的身影再次出现在了沈兰音跟陆怀瑾的面前:“怀瑾,沈同志。”
沈兰音目光落在了来人身上,是陈粟粟。
“陈同志。”
陆怀瑾语气淡漠的打了个招呼,沈兰音眼神落在陈粟粟的身上,也同样开口道:“早上好。”
陈粟粟仿佛像是没感觉到他的冷淡,笑容不变,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拿出了一个牛皮纸文件,递给了陆怀瑾。
陆怀瑾没有说话,陈粟粟笑了笑,像是没有觉察到他们的冷漠:“昨天晚上我好好想了想,觉得虽然你们对我态度很是冷淡,但这些资料是我特意整理的,关于北方高寒药材病虫害防治的一些最新研究,或许对你们未来扩大种植规模能有点参考价值。”
“就当做是老朋友的一点心意。”
陈粟粟刻意加重了老朋友三个字,视线若有似无的扫过沈兰音。
这一招以退为进,让沈兰音不知为什么莫名有些不舒服。
“陈粟粟同志,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只不过咱们村子里合作社的技术路线有我跟沈兰音负责,就不用你来操心了。”
陈粟粟脸上的笑意一僵,眼神落在了陆怀瑾的身上。
陆怀瑾此时却是一言不发,看都没看桌上那个文件袋,与沈兰音也并肩朝着食堂外走去。
陈粟粟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的拒绝如此干脆,简直是不把她放在心上!
陈粟粟说不出来是个什么滋味。
返程的汽车颠簸在崎岖的公路上,沈兰音背靠着车窗,看着窗户外飞速后退的省城景象,高楼逐渐被田野取代,她摸了摸包里的奖状跟陆怀瑾给他的一包糖果,心底里却是比吃了蜂蜜还要甜。
陆怀瑾的目光也一直都落在了沈兰音的身上,他握住了她的手,两个人相视一笑。
熟悉的家门越来越近,沈兰音不知怎么的就有些紧张了起来。
“到了,到了!”
有人高声呼喊了起来,车子晃悠悠的停到了村口的老槐树下。
周围的村民早就等候多时,呼啦啦围了上来,七嘴八舌的讨论着。
“兰音,怀瑾回来啦!”
“省城咋样?大楼高不?”
“奖状呢?快让咱们瞧瞧!”
大队长拨开人群,眼眶有些发红,用力的拍了拍陆怀瑾的肩膀,随即又是看向沈兰音:“好好好,都给我们长脸了!”
沈兰音被这热情包围着,先前心底里的那点委屈跟不安,瞬间被冲散。
她笑着,把奖状从包里拿出来,小心展开。
鲜红的印章,金色的字体,在阳光照耀下熠熠生辉。
人群中发出巨大的欢呼声。
沈兰音下意识的看向陆怀瑾,他也正在看着她。
热闹过后,人群渐渐散开。
沈兰音跟陆怀瑾并肩走在了路上,她眼神落在了他的身上,最终还是什么都没忍住,开口道:“那个陈粟粟,她之前?”
陆怀瑾的脚步没停,沉默了几秒,这才缓缓开口道:“以前家里的长辈关系不错,所以走的近了些。”
他言简意赅,避重就轻。
沈兰音看着陆怀瑾不明白的样子,她轻轻地哦了一声,低垂着头,没在说话。
陆怀瑾瞧着沈兰音,他却再次强调:“都是过去的事情了。”
他说着话脚步一顿,目光落在了沈兰音的身上:“现在,以及以后,我都在这里。”
他没有在别处,也没有在省城,而是在村子里,在她的身边。
沈兰音在听到这句话时,心脏就像是被一只温暖的手紧紧攥住。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咙哽住,发不出声音。
她如今只能用力的点点头,眼睛里蒙上了一层水光。
陆怀瑾看着她微红的眼眶和强忍泪意的模样,冷硬的心房像是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
他抬手,似乎想要为她拂掉脸颊的碎发,然而,动作进行到一半,却又克制的停住,缓缓放了下来。
这里毕竟是村道,随时都有人经过。
他收回手,握成拳,抵在唇边咳嗽了一声,耳根却泛起一抹不易觉察的红晕:“走吧,咱们先去看看药材,几天没照看,放心不下。”
沈兰音点点头,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笑盈盈道:“那就去看看吧。”
两个人很快就来到了仓库内,仔仔细细看了几眼,随即又是朝着门外走了出去。
陆怀瑾目光落在了沈兰音的身上,思考再三,这才开口道:“路滑,我送你一段。”
沈兰音看着他被寒风吹的微红的脸颊,心里一暖,并没有拒绝。
两个人慢悠悠的在路边上走着,沈兰音目光落在了陆怀瑾的身上,她想要说些什么,却又是什么都没说。
陆怀瑾仿佛看穿了她的想法,目光落在了沈兰音的身上:“要不要去个地方?”
沈兰音不解,陆怀瑾笑了笑,看向沈兰音,很快就又道:“走吧,带你去个地方。”
她虽然不知道要去哪,可却是无条件信任着陆怀瑾。
两个人一路行至半山腰一处背风的山坳处停了下来。
沈兰音眼神落在了陆怀瑾的身上,她正要开口说话,陆怀瑾已经伸手指了指山下:“看那边。”
沈兰音放眼望去,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到他说道:“那边,就是咱们一起来时开矿的第一块荒地。”
沈兰英顺着他指着的方向看去,那片坡地如今已经被规整成整齐的梯田,覆盖着薄雪。
陆怀瑾又道:“那个时候,你手上磨的全是血泡,还咬着牙不肯停歇。”
沈兰音想到自己刚开始的苦涩过往,眼眶微热:“是啊,刚开始过来,什么都不会干,没想到这一眨眼的功夫,居然什么都会了!”
她苦涩的笑了笑,陆怀瑾看着沈兰音,忽然开口,声音低沉道:“兰音。”
“怎么了?”
沈兰音瞧着陆怀瑾看去,他转身,目光沉静而专注地落在她脸上:“我在省城的表现,你觉得满意吗?”
沈兰音心猛地一跳,陆怀瑾看着她绯红的脸颊跟微微颤动的睫毛继续道:“我这个人,不太会说漂亮话,但是我认准的事,认准的人,一辈子都不会变。”
第七十二章 出事
沈兰音耳根通红,她知道陆怀瑾话里的意思,此刻,在随着他的话语声音落下之后,沈兰音抬头,终于鼓起勇气朝着他那边看了过去:“我,我也是......”
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却用尽了她所有的勇气。
陆怀瑾在听闻这句话时,眼神亮晶晶的看着沈兰音:“兰音,你,你说什么?”
沈兰音抿着唇,却不好意思在重新多说一遍。
“兰音,你,你也是喜欢我的对不对?”
沈兰音面对着陆怀瑾的追问,此时却像是个扭捏的小姑娘,她背对着陆怀瑾,自顾自的却往山下走。
陆怀瑾看着沈兰音着急跑了出去的样子,忍不住的咧开了嘴角笑了起来,他做梦都没想到,沈兰音居然真的会喜欢他!
这让他的心情十分欢快,尤其是在这个时候,想也不想的追了下去。
俩个人来到山脚下,正好碰见大队长。
陈友田是个人精,锐利的目光扫过了他们两个人,最后落在了沈兰音微红的耳根跟陆怀瑾舒展的脸上,嘿嘿一笑:“回来了?你们两人这是去哪了?”
沈兰音听完这句话时,眼神里飞快略过一抹思绪,她面对着大队长,却不好意思多说其他。
“大队长,我这不是想着带兰音去山顶上看看咱们这段时间以来的成就嘛,这刚下来,就碰到您了。”
陆怀瑾在这个时候站了出来。
大队长陈友田嘿嘿一笑,看着陆怀瑾跟沈兰音,点点头:“行行行,你们爱干啥干啥去,反正我也只是随口一问。”
沈兰音跟陆怀瑾对视一眼,瞬间有些窘迫,却又忍不住在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相同被看穿后的无奈跟羞涩。
这天傍晚收工后,沈兰音正要回去,却没想到会被来人给拦住。
她抬头看去,是陆怀瑾。
“兰音。”
陆怀瑾瞧着沈兰音,笑盈盈道:“如今天气也开始渐渐暖和下来了,咱们接下去是不是也应该开始春耕了?”
他说着话,又道:“那合作社的黄芪种植计划扩大,李叔找了我好几次,问我是不是应该开垦新的坡地,然后开始播种了?”
沈兰音瞧着陆怀瑾既然已经找到了自己,她朝着他也是点点头:“确实是应该播种了。”
她笑了笑,看向陆怀瑾道:“咱们接下去得好好养护药材,关系到下半年的收成。”
“行,有你这句话,那我就先跟李叔去说一遍。”
沈兰音点点头,瞧着陆怀瑾,把剩余的话给吞咽了回去。
第二天一早,村子里就有不少人都在那片新规划出来的梯田种植黄芪。
那片梯田地势较高,引水不便,需要从山脚下的溪流一担一担挑水上去。
陆怀瑾本来是负责带领南劳动力修缮水渠的,看到沈兰音拿着扁担跟水桶时,他眉头几不可查的一蹙,随即大步走了过去,不动声色的接过了她手里的扁担。
“引水渠那边暂时用不上那么多人,我去帮你们挑几担。”
陆怀瑾朝着负责带队的妇女队长说着。
那妇女队长先是朝着陆怀瑾看了看,又是朝着微微低头的沈兰音看了一眼,她了然的笑了笑:“那感情好,有陆知青帮忙,进度肯定快!”
后山的坡路又陡又滑,沈兰音跟其他女社员负责用锄头刨坑点种。
而陆怀瑾则是跟几个男社员负责挑水灌溉。
那沉重的木桶装满了水,压在肩膀上,每走一步都深深陷入了松软的春泥里。
沈兰音时不时的用手擦拭了一下额头上的汗水,目光却始终都盯着那抹人影。
她看着他沉稳的背影,心里又是心疼,又是涌起了一股难以言语的暖意。
休息时间大家都坐在田埂上喝水,陆怀瑾自然而然的走到了沈兰音的身边坐下,把自己的水壶递了过去。
这一次,沈兰音并没有犹豫,她接过水壶喝了一口,又把水瓶递给了他,两个人之间流动着一种难以言语的默契。
旁边一个快言快语的姑娘看着他们打趣道:“陆同志,你这水壶是百宝囊啊,怎么感觉永远喝不完水似的,净给咱们兰音喝了。”
众人一阵善意的哄笑。
沈兰音的脸瞬间红了,陆怀瑾的耳根也微微泛红,但神色还算镇定:“兰音出汗多,需要多补水。”
这话一说出口,引来了更多笑声,就连一向严肃的女队长都有些忍俊不禁。
傍晚收工的时候,两个人落在队伍最后面。
陆怀瑾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纸包,递给了沈兰音:“给。”
沈兰音目光落在了陆怀瑾的手上,在瞧见这个纸包,她眼底里飞快掠过一抹诧异:“哪里来的?”
“上次去公社开会,用粮票换的。”
陆怀瑾轻描淡写的,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你干活累了,吃点甜的,补充体力。”
沈兰音剥开了一块橙色的糖果,放进了嘴里,一股甜腻的橘子味在口腔里瞬间化开,一直都甜到了心里。
她弯起眼睛把另一颗递给了他:“你也吃。”
陆怀瑾却摇摇头:“我不爱吃甜的。”
沈兰音却高举着手,没有放下。
陆怀瑾看着沈兰音坚持到底的模样,他也只能够配合的把糖果给咬进了嘴巴里。
两个人说着话,正要回去,然而下一秒却突然传来了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
陆怀瑾跟沈兰音俩个人看去,是村子里的小孩,脸上带着惊慌失措:“陆大哥,沈医生,不好了,不好了!”
“土娃,土娃他掉进废弃的窑井里了。”
土娃是村子里老大队长的孙子,刚刚满五岁,正是掉皮捣蛋的年纪。
那口废弃的窑井在村尾后面的野地里,井口不大,可深不见底,井底虽然没有水,可也有杂物,如今也算是情况不明。
陆怀瑾脸色骤变,二话不说,拔腿就朝着村尾跑去。
沈兰音也瞬间往那边赶。
那边的井口已经挤满了村民,老大队长被人搀扶着,急的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
那一口黑黝黝的井底下还能够传来孩子微弱惊恐的哭声。
第七十三章 我像是在开玩笑吗?
陆怀瑾看着挤在了一起的村民们,他很快开口说道:“让开!”
沈兰音一把拽住了他的胳膊,声音发颤:“怀瑾,太危险了!不知道下面什么情况?”
陆怀瑾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布满了焦灼跟坚决:“不能在等了!孩子可等不起。”
他说着话,很快就解开了自己的裤腰带,又让旁边的乡亲们找来了麻绳,飞快的把几股绳子链接在一起,一起系在了附近的老槐树树干上。
陆怀瑾把另外一侧的绳子绑在了他自己的腰身上:“我下去,你们在上面拉着绳子!”
他语气果断,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我跟你一起下去。”
其中一个村民开口说着,陆怀瑾却拒绝了他的好意:“这个井口太小了,恐怕容不下俩个人。”
他深呼吸了口气,看着不远处脸色苍白的沈兰音,他给了她一个放心的眼神,毫不犹豫的抓住井边敏捷的滑了下去。
所有人的心都随着那根紧绷的绳子高高提起。
沈兰音站在井口紧张的盯着下面,只能看见微弱的身影。
陆怀瑾安慰土娃的声音传来,不知过去了多久,直到下面传来陆怀瑾的声音:“往上拉!”
上面几个壮劳力一起用力,小心翼翼的往上拉绳子。
土娃吓得哇哇大哭,他除了吓坏了,身上有些刮擦并无大碍。
“孩子怎么样了?”
土娃吓得哇哇大哭,老大队长一把抱住了孙子,老泪纵横。
接着是浑身沾满泥污的陆怀瑾也被拉了上来。
他刚一站稳,顾不上自己,先是急切的问:“孩子怎么样了?”
老大队长老泪纵横,目光扫过陆怀瑾,感激的握住了他的手:“没事了,没事了,怀瑾,这真的是多亏了你!”
他语无伦次,村民们围了上来,七嘴八舌的表达着感激跟敬佩。
沈兰音站在人群外,看着被众人簇拥着,却一身狼狈的陆怀瑾,悬着的心也终于是放下了。
随之而来的,也是铺天盖地的后怕跟疼惜。
陆怀瑾自然是透过人群,准确的找到了她,四目相对间,他微微颔首,用眼神传递着安抚。
危机解除后,人群散去,沈兰音走到了陆怀瑾的面前,看着他额角的伤口跟满身的污渍,声音哽咽:“你受伤了?”
陆怀瑾不在意的伸手抹了一把自己的额头,目光落在了沈兰音的身上:“没事,小伤。”
“吓着你了?”
沈兰音没有回答,只是又拿出了一块糖果来:“吃点,压压惊。”
陆怀瑾笑了笑,知道沈兰音的坚持,他低垂着头,就着她的手,把那颗糖果给吃进了嘴巴里。
那糖果混合着甜味,瞬间让陆怀瑾笑了。
“还笑呢!”
沈兰音看着陆怀瑾:“你知不知道今天有多危险?”
陆怀瑾点点头:“我知道,只不过我并不是没有打算的,我下井前,已经想好了,应该怎么办。”
沈兰音目光落在了陆怀瑾的身上,陆怀瑾眼神扫过沈兰音,神色中夹杂着几分认真道:“我不会拿我自己的身体开玩笑。”
陆怀瑾依旧是那副沉稳的模样,并没有因为赞誉而沾沾自喜。
隔天,陆怀瑾救人的消息就像是长了翅膀似的,一夜之间传遍了村子里的每一个角落。
沈兰音看着路上的村民在瞧见陆怀瑾出现时,他们那副感激的神色,她直接把话给咽了回去。
到了中午休息时,沈兰音也很快就避开了人群,悄悄塞给了他一个布包。
陆怀瑾看在眼里,目光不解的落在了沈兰音的身上:“这是什么?”
“煮熟的鸡蛋,还有一点红花油。”
沈兰音语速很快的说道:“我问过卫生院,扭伤的地方用这个揉开,好的快些。”
陆怀瑾捏着那尚带着余温的布包,看着她眼神里来不及掩饰的关切,心头那股暖流涌现而来,他最终开口道:“谢谢。”
沈兰音脸颊微热,转身快步离开时,生怕被人看到这特殊的照顾。
下午,村子里的村民们也开始清理河滩边上的碎石,为了接下去引水灌溉做准备。
这个活不轻松,需要把大块的石头搬开,平整土地。
陆怀瑾跟沈兰音分在了同一组,他弯腰去捡石头的时候,动作明显的滞涩了一下,背脊有些僵硬。
沈兰音看在眼里,连忙上前:“我来试试。”
“不用,我自己可以。”
陆怀瑾阻止她,深呼吸了口气,把石头搬到了一旁,放下时,他额角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沈兰音此时也没有上前,等到休息的时候,她来到了陆怀瑾的身边,开口道:“你腰上的伤,还疼的厉害吗?”
陆怀瑾看着她,目光柔和:“好多了,你的鸡蛋跟红花油,还是很管用的。”
沈兰音被他看的不好意思,低垂着头,声音冷静道:“那就好,我还担心你会有事呢。”
一阵略带清凉的河风吹过,陆怀瑾目光落在了沈兰音的身上:“你卫生院要是忙的话就先自己去处理吧。”
“这里不需要你来帮忙的。”
沈兰音看了他一眼,却是摇摇头:“我不是很忙。”
陆怀瑾淡淡应了一声,目光落在了沈兰音的身上:“我......”
他思考再三,想要说些什么,却在对上沈兰音看过来的目光时,又有些说不出来。
沈兰音的好奇心却被彻底的勾了出来:“你到底要说什么?”
“什么话让你这么难说?”
沈兰音看着陆怀瑾,陆怀瑾思考再三,这才开口道:“等今年冬天,我想向大队里打报告,申请结婚。”
沈兰音听到这句话时,猛的抬起头,目光撞进了他深邃的眼眸里。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此时莫名有种不真切的幸福感。
结婚......
刚回来的时候,沈兰音连想都不敢想,可偏偏,陆怀瑾此时,确确实实的说了出来。
幸福砸到了她的头上,沈兰音眼眶迅速泛红,带着几分莫名的在意:“陆怀瑾,你认真的吗?”
陆怀瑾看着她,笑盈盈道:“兰音,你看我这幅样子像是在开玩笑吗?”
第七十四章 关怀
“好。”
沈兰音目光落在了陆怀瑾的身上。
陆怀瑾紧紧的握住了沈兰音的手,目光落在了她的身上时,脸上的傻笑一直都停歇不住。
接下来的日子,村子里的生活依旧按部就班,春耕也越发忙碌,田间地里都是辛勤劳作的身影。
这天傍晚下工,沈兰音跟陆怀瑾正要回去却没想到大队里传来消息,要召开会议。
不少人都已经来到了村口的打谷场上。
老支书已经站在了台上,目光落在了眼前的众人身上。
“社员同志们,乡亲们,刚刚接到公社通知,根据气象预报和上游水文站的消息,今年春季桃花汛的水量可能比往年要更大,咱们村子这个河岸的水位,恐怕会在未来几天持续上涨。”
底下也瞬间想起一阵讨论声,他们这边这条河是母亲河,灌溉着两岸的田地,但一旦发生大水也是不小的威胁。
“公社要求我们立刻组织起来加固河堤,尤其是村尾那段老堤坝,必须加高加固,保证我们村子里的生命财产安全,也确保刚种下的秧苗不被淹掉。”
大队长的目光扫过众人声音,声音斩钉截铁:“咱们努努力。”
陆怀瑾跟沈兰音对视一眼,都在双方眼中看到了凝重跟决心:“我们报名!”
陆怀瑾率先举起手来,声音沉稳有力。
沈兰音也紧跟着举起了手:“我也去!”
他们的声音让周围许多村民跟知青都纷纷举起了手报名。
大队长看着众人愿意奋斗的样子,心底的那股不安,也在此刻平息了下来。
他欣慰的点点头:“好好好,那就辛苦你们了。”
大队长迅速把青壮劳力跟知青们分成几个小组分配任务。
陆怀瑾因为平时表现沉稳,又有救人的事迹在前,被临时指定为村子里的小组负责人,包括带着沈兰音在内的七八个知青,负责村尾老堤坝中的一段加固工作。
夜色渐浓,但母亲河边却灯火通明。
马灯,火把,还有临时拉过来的煤油灯,把堤坝盛夏照的亮如白昼,空气中都弥漫着泥土,汗水跟一种紧张的灼热感。
“装土!袋子递上来!”
“夯实!把土用力夯实,别留缝隙。”
各种吆喝声,铁锹铲土声,混在了一起。
陆怀瑾他们负责的这段堤坝相对薄弱,是重点防护区。
他指挥若定,南知青负责挖土,装袋,传递,女知青跟村里的妇女一起把沙袋层层堆砌,用木锤不断夯实。
沈兰音混在人群中,娇小的身影却爆发出了惊人的力量。
陆怀瑾一边协调着全局,一边目光总是不自觉的追随着她,看着她略显吃力的样子,他心头一紧,很想过去代替,却知道自己此时的责任,也只能更卖力的投入到工作中,用高强度的劳力来分散那份心疼。
“怀瑾,这边!有水渗过来了!”
一个男知青突然喊着。
陆怀瑾心头一凛,立刻跑了过去,指尖堤坝底部与岩石接缝的地方,一股浑浊的水流正重重的往外冒,虽然不大,却是个危险的信号。
“大家伙加把力用粘土堵住。”
陆怀瑾反应极快,一边招呼人,一边已经跳下堤坝边缘,用手去探那渗水点的具体情况。
沈兰英看到眼前这一幕,几乎是本能的,抓起旁边准备好的一筐粘土冲到他面前。
“给我!”
陆怀瑾伸手接过,毫不犹豫的把黏土用力塞进缝隙,用石头一下下砸实。
其他人也迅速围绕过来用粘土袋子合力封堵,其余的人看着眼前的这一幕,在经过一番紧张的操作后,渗水点终于被堵住了!
陆怀瑾松了口气,站直身体,下意识的看向了沈兰音,几乎是几不可察的朝着她点了点头,用眼神示意自己没事。
短暂的危机解除,但工作丝毫不能放松。
雨不知何时开始淅淅沥沥的下了起来,并且有越来越大的趋势。
大队长披着蓑衣,深一脚浅一脚的沿着堤坝巡视,沙哑的声音带着振奋人心的鼓励:“同志们!加把劲,水位还在上涨,咱们必须抢在洪峰前面,守住大堤。”
陆怀瑾也是伸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跟汗水,声音因为坚持呼喊而有些沙哑:“大家再坚持一下,最后一道加高,垒完了这段,我们轮流休息。”
没有人抱怨,所有人都咬着牙透支着最后的体力。
沈兰音跟另外一个女知青合力抬起一个沙袋,脚步也踉跄了一下,就在她以为要摔倒时,一只大手稳稳的拖住了沙袋的另一端。
是陆怀瑾。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了她的身边。
“我来。”
陆怀瑾说着话,不容置疑的接过沙袋,轻松的扛在肩头上,大步走向堤坝边缘。
终于在黎明破晓前,他们这一段的堤坝成功按照要求加高加固完毕,雨也渐渐停了。
精疲力尽的人们坐在泥泞的堤坝上,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陆怀瑾安排好轮守的人员,走到一棵勉强可以避雨的大树下,靠着树干坐着,闭上眼睛,几乎瞬间就陷入了半睡半醒的疲惫状态。
迷迷糊糊中,他感觉有人靠近一件带着体温半干的外衣披在了他的身上。
陆怀瑾勉强睁开眼睛,看着沈兰音那张同样充满疲惫跟关切的脸。
而她自己此刻,也只穿着一件单薄的衣服。
“不用,你自己穿。”
他下意识的要拒绝,沈兰音声音却很轻,带着不容反驳的坚持,细心的替他拢了拢衣角:“你穿着吧,你是指挥使,不能病倒。”
陆怀瑾还想说些什么,极度的疲惫席卷而来,最终也只是含糊的嗯了一声,再次陷入昏睡。
母亲河的水位,也终于在天亮后开始慢慢回落,众人在此刻都松了口气。
随着大队长嘶哑的嗓子宣布危机解除,其他人可以回去休息后人群也开始三三两两的散去。
他们脚步蹒跚,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透支体力后的虚软。
陆怀瑾也是被换岗的哨声惊醒的,他猛地睁开眼睛,意识回笼,首先感受到的是那件披在身上带着若有若无香味的外衣。
第七十五章 深藏不露啊,沈医生
沈兰音跟几个女知青互相搀扶着站起来,眼底带着几分在意跟牵挂。
接下去的俩天,村里组织清理河滩,修复被洪水冲毁的田埂跟水渠。
接下去的俩天,村子里组织了清理河滩,修复被洪水冲毁的田埂跟水渠,劳动力依然不小,但是比起之前的惊心动魄,已经是十分平和的善后工作了。
陆怀瑾的腰背旧伤跟那夜受冷的寒气似乎叠加发作,让他动作时,也显得有些滞涩。
但是他依旧是咬牙坚持。
沈兰音看在眼里,想了想很快去卫生院拿了一些药品,来到了陆怀瑾的面前:“你跟我来一下。”
陆怀瑾目光不解的看着沈兰音,他微微一怔,四周围的村民也在这个时候开口,目光里带着理解跟善意。
“沈医生喊你,你就赶紧去吧,你这腰伤可马虎不得。”
“是啊,这一上午的功夫咱们都看到你这腰上伤的多难受了。”
在众人的关切目光下跟沈兰音坚定的注视下,陆怀瑾也只能够放下手中的活,跟着她来到了老槐树下坐下。
“坐下,背对着我。”
沈兰音的语气恢复了医生特有的冷静。
陆怀瑾依他说的坐下,背对着她。
他能够感觉到她纤细的手指掀开他后背被汗水浸透的衣角。
他忍不住的缩了缩身子,轻轻地一颤。
沈兰音看到他后腰跟脊背处的明显肿胀,还有颜色加深的淤伤,心头一紧。
抗洪那夜,他一定是拼尽了全力,又长时间浸泡在冰冷的河水里,才让旧伤添了新疾。
她深呼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酸涩,将药酒倒在手心搓热。
“可能会有点疼,你稍微忍一下。”
她低声说着,然后把温热的手掌覆盖上了他的后背上。
“你别紧张,放松。”
沈兰音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带着专业口吻道:“你肌肉绷的太紧,药力进不去,效果不好。”
陆怀瑾渐渐的放松了下来,他能清晰的感受到她指尖每一处的移动,那细微,带着关切的力量,仿佛不仅仅是在治疗他身体的伤痛,更像是在抚慰他疲惫的精神。
沈兰音看着眼前这一幕,声音轻柔,又像是带着心疼的责备:“你昨天夜里,在冷水里泡的太久了!寒气入体,加上旧伤跟过度用力,才会这么严重。”
“这几天,你能少量干重活,就少量干一些,晚上最好用热水敷一敷。”
陆怀瑾低低的应了一声:“知道了。”
沈兰音把药酒揉捏至他吸收,然后撕开了药膏,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你看看,如何了?”
沈兰音眼神落在了他的身上,陆怀瑾看着沈兰音,眼神里还夹杂着几分感谢:“谢谢你,沈医生。”
沈兰音被他看的有些不自在,微微低下头:“我,我先去忙了,你在多休息一会儿,别着急干活。”
她说完,转身快步离开,背影都带着一丝丝不易觉察的慌乱。
陆怀瑾目光看着她的背影,感受到后背传来的温热感跟之前她手指残留的触感,嘴角不自觉的扬起了一个微小的弧度。
他腰背的疼痛,也似乎是真的减轻了一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充盈在心间,踏实而温暖的力量。
远处的沈兰音一边挥着铁锹,一边却觉得脸颊在发烫,作为医生,她救治过不少村民,本该是习以为常的,可唯独对他,每一次都是心跳如雷。
“这事情差不多了。”
几天后,水渠修复接近尾声,村子里也在此时决定组织一次小范围的总结会,也算是慰劳辛劳多日的社员跟知青们。
会场设在了打谷场,几条长凳围绕成一圈,中间摆着几户大队的粗茶。
大队长照例说话肯定了大家在抢险中的付出,同时,还对着几个表现突出的人点名表扬。
“陆怀瑾同志,关键时刻冲得上,险情面前不退缩,发现了堤坝渗漏,避免更大损失,展示了不怕牺牲的结果。”
总结会气氛轻松儿融洽,说完了正事,不知是谁起了个开头,几个年轻的村民跟知青在这个时候也开始怂恿表演节目。
这个年代文娱活动匮乏,田间地头的即兴表演便是最好的消遣。
就在这个时候,平日里一个爱说笑的男知青突然把目光投向了沈兰音:“沈医生,你来一个!沈医生不光医术好,我听说唱歌也好听,大家说是不是啊?”
沈兰音听到这句话时,被闹了个大红脸,连连摆手:“我不行,我真的不行。”
她下意识的看向身旁的陆怀瑾,眼神里带着无措跟求助。
陆怀瑾的看着她窘迫的样子,觉得比平日的那个沉稳专业的沈医生更多了几分生动跟可爱。
他没有出声替她解围,只是用鼓励的眼神看着她,嘴角也同样是带着一丝丝极淡的笑意。
推辞不过,沈兰音最终还是在大家的掌声中站了起来。
她深呼吸口气,略微平息了一下狂跳的心脏,轻声开口唱了起来。
她唱的是一首很广的映山红,她的嗓音清亮婉转,不像专业歌手那般技巧娴熟,却带着一种天然质朴的韵味。
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沉浸在歌声里。
随着最后一个音符轻轻落下,片刻间打鼓场上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好!唱的太好了。”
“沈医生真的是深藏不露啊!”
沈兰音红着脸,飞快的坐回了长登上,她觉得自己的手心都在冒汗,又是偷偷的瞥了一眼陆怀瑾,发现他正在看着她。
她心跳快速,让她刚刚平复的一些心跳,再次的失去了控制。
晚会还在继续,有人表演,有人三三两两的闲聊。
陆怀瑾趁着没人注意,朝着沈兰音那边倾了倾身体,语气里带着低声道:“很好听。”
沈兰音只觉得耳朵边一热,连脖颈都染上了一丝丝的绯红,她低垂着头,手指紧紧搅在一起,连一句谢谢都说不出口,只是微不可察的点点头。
不知何时周边渐渐散去,沈兰音起身往外走时,陆怀瑾还始终都跟在了她的身后:“我送你。”
第七十六章 谢谢你了
俩个人并肩走在小路上,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声微妙的氛围。
沈兰音心跳依旧有些快,低垂着头,专注的看着被月光照亮的路面。
陆怀瑾什么都没说,他放缓了脚步,迁就着她的速度。
偶尔被风吹拂起的发梢跟她微微泛红的耳廓,泄露出了她的紧张。
陆怀瑾眼神扫过沈兰音,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的低沉:“今天还是谢谢你。”
沈兰音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直接愣住了,她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他指的是药膏跟推拿的事情,这才小声回应道:“没什么,我是医生,这都是我该做的。”
陆怀瑾抿着唇笑了笑,语气里却带着真诚的赞许:“那首歌,也很好听。”
沈兰音脸色更热了,却又庆幸有夜色遮掩:“随便唱的,都是大家起哄。”
陆怀瑾坚持到:“是真的很好听。”
沈兰音心头一暖,鼓起勇气侧头看了他一眼,月光下,他侧脸的线条显得比平时里更温柔。
就在这个时候,沈兰音脚下一个踉跄,陆怀瑾反应极快,下意识的伸手一把扶住了她的胳膊。
沈兰音像是被烫到似的,身体微微一僵,眼神落在了陆怀瑾的身上。
陆怀瑾也适当的松开了手,仿佛刚才的触碰只是一个意外,但是指尖残留着的触感跟那纤细的手臂带来的微妙感觉,却在他的心头挥之不去。
短暂的插曲过后,气氛似乎变得更加微妙了。
俩个人都没有在说话,直到屋子的轮廓出现在视野里。
沈兰音停下脚步,站在门口看着陆怀瑾:“我到了。”
陆怀瑾点点头:“好,早点休息。”
“你也是,腰伤记得注意,别太累。”
沈兰音叮嘱着,语气里都带着一些自己都不曾注意到的关心。
陆怀瑾看着她转身走进院内,直到那抹清瘦的身影消失在门口,他这才缓缓转身,朝着自己住的方向走去。
回到屋内,沈兰音背靠着关上的木门,感觉自己的心跳依旧如同擂鼓。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脸颊一片滚烫,脑海中不受控制的回放着刚才那一幕幕。
而另外一边,陆怀瑾躺在床上,却有些难以入眠。
他翻了个身,望着窗外皎洁的月亮,脑海里浮现的却是沈兰音慌乱微红的脸颊跟那双总是带着善意与关切的眼眸。
他嘴角不自觉的扯出了一抹笑来,总觉得心底里都暖呼呼的。
日子在忙碌的时间里一天天过去,夏末初秋,天气依然炎热,但风中也带上了一丝不易觉察的清爽。
这天下午社员们分散在一片坡地上给药材苗除草,沈兰音跟几个女知青说着话,话题不知道怎么就转到了陆怀瑾的身上。
“哎,你们发现没?陆怀瑾同志最近好像话多了一点。”
一个圆脸女知青用胳膊碰了碰沈兰音局促的笑道。
另一个也接话:“是啊,以前闷的跟个葫芦似的,现在见到咱们,还会点点头呢!兰音,是不是你上次的药膏跟歌声把人给治好了?”
沈兰音脸色一红,嗔怪的看了她们一眼:“别胡说八道!人家本来就这样。”
圆脸女知青听到这句话时笑的更欢了:“哟,这就护上啦?咱们可都看到了!上次你筐里的红薯快掉出来,是谁帮你眼疾手快的扶住?还有啊,他看你那眼神......”
“干活都堵不住你们的嘴!”
沈兰音修的低下头,用力挥动着锄头,心却因为同伴的玩笑反而跳动的更快了。
她下意识的朝着陆怀瑾所在的方向看去,他正跟几个男劳力在另一头,弯腰挥出,动作利落,后背的衣衫被汗水浸湿了一大片。
就在这个时候,沈兰音注意到陆怀瑾的动作似乎是停顿了一下,她眉头不自觉的蹙了蹙。
看来,他的腰伤还没有完全好利索。
休息的时间一到,大家三三两两的找树荫坐下喝水。
沈兰音犹豫了片刻,又是朝着陆怀瑾那边走去:“你的腰伤怎么样了?”
陆怀瑾听到这句话时,目光落在了沈兰音的身上,他笑盈盈的,没有说其他的。
沈兰音反而被他盯得不自在,抿着唇往后退了一步。
陆怀瑾这才开口道:“我没事。”
沈兰音不知怎么的,心底里就有些不舒服,话也脱口而出:“你一点都没把我的嘱咐放在心上!陆怀瑾,你知不知道你这个腰伤,可不是小问题!”
陆怀瑾抬头,目光落在了沈兰音的身上,在瞧见她气急败坏的样子,他抿着唇,含蓄的笑了笑:“我知道的,沈医生。”
沈兰音抿着唇,淡淡的瞥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直接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陆怀瑾时不时地把目光落在了沈兰音的身上,瞧着她气急败坏的样子,抿了抿唇却什么都没说。
一连好几天两个人都没在交谈。
直到,这天早晨。
天刚蒙蒙亮,沈兰音睁开眼睛背着药箱正打算准备去给邻村一个患了急诊的孩子复诊,刚走出院门口就看到一个高大的身影等着了。
她脚步一顿,陆怀瑾也显然是看到了沈兰音:“这么早,你这是去哪了?”
沈兰音也有些意外在这里碰到陆怀瑾,她抿着唇,开口道:“你怎么在这里?有个孩子发热咳嗽,所以我去看看。”
她说着话,顿了顿:“你呢?”
陆怀瑾语气自然,仿佛就像是没有注意到沈兰音的诧异:“大队长让我去公社送材料,正好要顺一段路,我帮你背着吧,看着不轻。”
沈兰音却下意识的往后缩了一下:“不用,我习惯了。”
陆怀瑾的手停顿在了半空,没有缩回,只是看着沈兰音,眼神坚持:“路不远,但是也不好走,翻那个坡费力。”
他的理由很充分,眼神也很坦诚。
沈兰音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松开了手,低声说道:“那就谢谢你了。”
陆怀瑾轻松的把她的药箱背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那沉甸甸的重量,让他更清晰的感受到了她平日里的辛苦。
第七十七章 治疗
俩个人并肩走到了蜿蜒的小道上,晨雾还没散开,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泥土跟青草的气息。
俩个人都有些沉默,只听到脚步声跟偶尔的虫鸣。
“我的腰,其实没事......”
陆怀瑾找了个话题,目光看向了沈兰音:“所以,你就不要生气了。”
沈兰音抿着唇,瞥了一眼陆怀瑾:“其实我并没有生气,只不过是有些觉得你不爱惜身体罢了。”
沈兰音的声音传来,陆怀瑾眼神落在了她的身上:“我觉得你还是得好好的顾忌一下你的身体。”
沈兰音抿了抿唇,又道:“你要是觉得不适合,就来找我针灸一下,活络气血会恢复的更快一点。”
陆怀瑾听到这句话时,从善如流的应下:“好,如果需要我不会客气。”
他点点头,两个人走了一段路后,沈兰音的目光被路边一丛植物吸引,她停下脚步,蹲下身,小心翼翼的拨开叶片仔细辨认着。
“怎么了?”
陆怀瑾也同样停了下来,沈兰音的眼神里闪着光,像是发现了宝贝,她熟练的拿出小铲子跟布包挖了几株,抖掉泥土放进布包里:“这是车前草,长得正好,可以清热利尿,止咳效果也好,正好可以给那个孩子加在药里。”
陆怀瑾站在一旁,看着她专注的侧脸跟那双灵活的双手,一时半会间,不由看呆了。
“走吧。”
陆怀瑾回过神来,目光落在了沈兰音的身上,他眼神带着笑。
走到岔路口,去公社跟隔壁村的路分开,陆怀瑾把药箱递给了沈兰音:“你路上小心。”
“你也是。”
沈兰音伸手接过药箱,感觉肩上一沉,不仅仅是药的重量,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失落。
陆怀瑾在看到她即将要离开时,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开口道:“兰音,你应该不生我的气了吧?”
沈兰音脚步一顿,目光落在了陆怀瑾的身上,她挤出一抹笑来,看向陆怀瑾:“不生气了。”
陆怀瑾终于是松了口气,他顿了顿,似乎是在斟酌着用词:“回去的时候,如果东西多,我办完事可以绕过来等你。”
沈兰音听到这里的时候,心头猛地一跳,她抬头,对上他平静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目光,这一次,她没有拒绝,只是轻轻地点点头:“好,如果太晚的话,你来接我。”
两个人说完话后很快分开。
沈兰音在隔壁村忙碌了一整天。
那孩子的热退了,但咳嗽依旧有些麻烦,她调整了药方,把新彩的车前草仔细处理,入药又给孩子母亲讲解了煎药跟护理的事情。
直到傍晚时分,天色阴沉下来,她拒绝了那家人留饭的好意,背起药箱踏上了归途。
沈兰音心里记挂着陆怀瑾那句可以绕过来等你,他脚步不自觉的有些快,又带着一丝自己也说不清楚的期待。
刚走出隔壁村口,豆大的雨点就毫无征兆的砸了下来。
夏日骤雨,来的又急又猛。
沈兰音慌忙跑到路边一棵大树下暂避,但是雨势太大,树叶根本遮挡不住。
冰冷的雨水很快就打湿了她的衣衫跟药箱。
她有些着急自己的药箱里的东西会受潮,忽然,雨幕里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他撑着一把伞,快步朝着她这边走来。
是陆怀瑾,他的裤脚占满了泥点,显然是走的匆忙。
“雨太大了,就知道你没带伞!”
他走到她的面前,把大半的伞面倾向了她。
他自己那一半的肩膀,却瞬间暴露在了雨中。
沈兰音看了一眼他被雨水打湿的肩头,心头猛地一颤,一种混合着惊讶,感激跟莫名的心酸瞬间涌了上来:“你,你怎么还真来了。”
“从公社回来,不算是绕远。”
陆怀瑾语气平静,目光落在了她湿了的头发跟肩膀上:“走吧,雨一时半会停不了,早点回去。”
他自然而然的接过了她肩膀上的药箱,小心的护在了怀里,用身体为它挡住了斜扫过来的雨丝。
俩个人用着一把不算大的伞,走在了泥泞的路上。
“药箱没湿吧?”
他低头,目光落在了沈兰音的身上。
沈兰音摇摇头,瞧着陆怀瑾:“没有,多亏了你。”
“那个孩子,怎么样了?”
他又问,像是在寻找着话题,又像是真的在关心。
沈兰音听到陆怀瑾提到孩子,语气也都自然了一些:“好多了,热也退了,再吃俩个药巩固一下就好了。”
她笑了笑:“用了今天采摘的车前草,希望能够快点止咳。”
陆怀瑾点点头,俩个人快到村子口时,雨势也渐渐小了。
陆怀瑾把沈兰音送到门口,看着她:“快进去换身干衣服,喝点热水,别着凉了。”
他声音显得格外温和,沈兰音接过药箱,目光落在了陆怀瑾的身上:“你也是,你的腰,今天走路多了,又淋了雨,晚上一定要记得用热水敷一敷。”
陆怀瑾点点头,看着沈兰音转身屋内走了进去,他这才转身往外走了出去。
虽然天气阴沉沉的下着雨,可他却感觉到了不一样的天晴。
隔天清晨,雨渐渐停歇,太阳也露了头。
沈兰音想到陆怀瑾的时候,下意识的就去找了他。
陆怀瑾自己也没想到沈兰音这个时候居然会过来找自己。
他都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就听到沈兰音道:“你跟我一起过去看看。”
陆怀瑾满眼不解的看着她,沈兰音开口道:“你的腰伤,我得给你去瞧瞧。”
她认真的神色让人做不了拒绝,陆怀瑾眼神落在沈兰音的身上,这才亦步亦趋的跟上了他。
“咱们这是去哪里?”
陆怀瑾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沈兰音回过神来,这才看向他:“卫生院。”
陆怀瑾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倒像是知道沈兰音要带着自己去干什么了。
他抿着唇,不知怎么的,心底里就有了些许的欢喜。
两个人很快来到诊疗室内,沈兰音拿出了银针包跟艾条语气,尽量保持专业:“衣服需要掀起来一点。”
第七十八章 太紧张
陆怀瑾按照沈兰音说的话,掀起了衣服。
沈兰音的指尖在他的腰间揉捏着,试图推开那些深沉的淤结跟寒湿,银针去掉后,药酒带着灼热的温度渗入他的肌肤。
她能够感觉到他肌肉下意识的震颤,也能够听到他极力压抑,几不可闻的吸气声。
陆怀瑾闭着眼睛,所有的感官都仿佛集中在了那一片被炙热的皮肤上。
他能够感受到她按压时细微的调整,甚至能捕捉到她偶尔因为发力而微微急促的呼吸声。
一次深按,沈兰音的指尖划过他脊柱一侧一个特别僵硬的地方,陆怀瑾身体猛的一僵,闷哼出声。
“这里很痛吗?”
沈兰音立刻放松了力道,声音不自觉的带着关切。
陆怀瑾声音沙哑,额角隐约有汗水滑落:“还好......”
沈兰音在此时并没有戳破,只是接下来的力道更加精准,更小心。
治疗结束时,沈兰音的目光落在了陆怀瑾的身上:“感觉怎么样?”
陆怀瑾坐起身动作似乎比平时慢了些:“很不错。”
他声音低沉,目光在她微微泛红的脸颊上停留了一瞬才缓缓移开:“多谢。”
沈兰音垂下眼睛,假装整理器械,心跳的却异常快。
陆怀瑾眼神落在了沈兰音的身上,他思考再三,最终还是开口道:“沈医生刚才按错的那个穴位,是故意的,还是在试探?”
沈兰音脸颊轰的一下起来,她支支吾吾,心头狂跳。
没想到陆怀瑾居然会直接撕开这块遮羞布。
她抿着唇,解释莫名有些苍白无力:“我,我没有......”
他灼热的目光仿佛要透过她的本质,看向她的内里。
沈兰音在他的注视下,渐渐低下了头。
狭小的卫生院内,只剩下俩个人急促的呼吸声。
陆怀瑾看着她闪躲的神色,不由自主的笑了起来:“沈医生说没有那就是没有。”
他看破不戳破。
沈兰音耳根一红,眼神闪躲着,此时此刻,突然从心底里涌起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来。
陆怀瑾低笑了一声:“今日还是要感谢沈医生,要不是你帮我针灸跟推拿,我的腰估计也不会好的那么快。”
沈兰音抿着唇,笑了笑:“你客气了。”
陆怀瑾把衣服拉下,站在沈兰音面前,思考再三,他这才开口道:“明日我会去镇上的供销社,看看有没有新到的红布。”
她一愣,可是很快就明白过来陆怀瑾的意思。
她声音很轻,带着少女独有的羞涩,却又很快就点点头:“好。”
陆怀瑾眼神骤然一软,他上前一步,拦在了她的面前:“那我明天找大队长批条子,下午去公社领些木料,找个木匠打一张新床,还有一个衣柜。”
沈兰音没有料到陆怀瑾会如此客气,她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却仍旧是有些顾虑:“会不会太张扬了?”
陆怀瑾的身份,她比谁都清楚,如今虽然依靠着这些事情,稍稍改观了一些,可她人就是担忧,有红眼病的人看了会不舒服。
“不会,放心吧。”
陆怀瑾眼神坚定地看着她:“别人怎么说是别人的事情,兰音,你嫁给我,倒是委屈你了,我能够给你的不多,但是该有的,一样都不能少。”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了几分:“一张结实的新床,一个能够挂你衣服的柜子,这都是最基本的。”
陆怀瑾的话像是一股暖流,瞬间冲垮了沈兰音心中的一丝不安。
她看着他,心中不知怎么的就有了些许感动:“嗯,我听你的!”
第二天一早,陆怀瑾果然请了假去镇上。
他买了一块颜色最正的红布,又买了两床崭新的棉花被子,他拎着这些东西走在路上,很快就熟门熟路的来到了一家门口,伸手敲开了门。
门被打开,露出了一张憨厚老实的面孔。
姜木匠是个憨厚的手艺人,话不多,可手艺却很好,对陆怀瑾这个肯吃苦,名声不好的人印象却不错。
“怀瑾,你来了。”
姜木匠乐呵呵的看着陆怀瑾,眼神里夹杂着几分在意:“你今日来,是来寻我做床跟柜子的?”
陆怀瑾点点头,看着姜木匠道:“我有份图纸,您看看。”
姜木匠闻言伸手接过了陆怀瑾的图纸,啧啧称奇:“这个样式,看着挺新颖的,城里现在时兴这个?”
陆怀瑾拿来的图纸是一张略显现代简约风格的床跟衣柜,少了这个时代常见的繁复雕花。
他闻言微微一笑:“自己瞎捉摸的,想着以后住着能舒心些。”
李木匠了然的点点头,露出了一个他知道的笑容,随即埋头干起活来。
陆怀瑾也很快离开,他拿着红布跟新被子的身影出现在村子里,不少人都暗自猜测他是不是跟沈兰音要在一起了?
众人猜测的有,羡慕的有,祝福的有,自然也躲不过那些在暗处的闲言碎语跟嫉妒的目光。
“沈医生可真的是鬼迷心窍了!找了个那样子的!”
“听说陆怀瑾跟她是自由恋爱,如今也确实带着咱们村子里奋发上进了不少。”
“在上进有啥用?能够让陆怀瑾的身份给改变吗?”
众人啧啧摇头,沈兰音跟陆怀瑾也时不时听到了这些声音,只是他们俩个人并没有把这些放在心上。
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陆怀瑾定做的新床跟衣柜也都到了家里,而随着他要跟沈兰音结婚的消息,也瞬间传遍了村子里。
婚礼的前一天晚上,沈兰音却从房子里走了出去,却没想到的是会在老槐树下看见陆怀瑾。
他显然也看到了她,两个人很快碰面,异口同声道:“怎么还没睡?”
这句话一说出口,两人都愣住了。
随即又是不约而同的笑了起来。
沈兰音此时觉得自己所有的紧张跟压力,在这会都通通消失不见。
“我有点睡不着。”
她目光落在了陆怀瑾的身上:“你呢?怎么也还不睡?”
陆怀瑾笑盈盈的看着她,思考再三,这才开口道:“我也是睡不着,太紧张了。”
第七十九章 结婚
陆怀瑾说着话,看着沈兰音,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口袋,掏出了一个小巧,用红布包裹着的东西递了过来:“你看看。”
沈兰音疑惑的看着他,很快伸手接过。
她小心翼翼的打开红布,月光下一枚泛着银光的素圈戒指,静静躺在手心。
她诧异的瞪大了眼睛。
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金银首饰几乎是不敢想象的奢侈品,更不要说是在这个偏远的山村里了。
“这东西太贵重了!你到底是哪来的?”
陆怀瑾听到这句话时,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觉察的紧张:“是我用以前一块留下来的小银元,找镇上银匠打的,可能不值什么钱,样子也简单,但我想给你一个信物,套上它,你就是我陆怀瑾名正言顺的妻子了。”
沈兰音眼泪瞬间涌了起来,模糊了视线。
这枚小小的银戒指,比任何昂贵的珠宝都让她动容。
她伸出颤抖的左手,陆怀瑾深呼吸了口气,小心翼翼的拿起那枚戒指,郑重的套在了她左手的无名指上。
冰凉的银圈触碰到肌肤,随即被他之间的温度温暖着。
沈兰音低垂着头,看着手指上的银戒指,忍不住的笑了。
陆怀瑾看着沈兰音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有力的说道:“明天,我来娶你。”
沈兰音眼中带泪,点头道:“好!”
陆怀瑾跟沈兰音彼此相视一笑。
婚礼当天,天不亮,沈兰音就已经起身,她用木盆里的清水洗了脸,有几个知青也同样来到了沈兰音的家门口开始帮忙。
“兰音,你今天可真好看!”
“可不是嘛,怀瑾这个孩子真有福气!”
几个知青跟王婶子等人围绕在一起,叽叽喳喳的说着话。
沈兰音此刻看着镜子中的自己,眼神里也有些恍惚。
她穿上那件自己亲手缝制的红色列宁装,手指无意识的摩挲着无名指上的那枚微凉的银圈,心渐渐地安定了下来。
按照村里最简单的习俗,陆怀瑾在几位平日交好的朋友陪同下,步行来到了沈兰音居住的门外。
他同样换上了一身洗的发白却熨烫的格外平整的的确良中山装,胸前别着一朵用红纸扎成的大红花。
那双平日里深水冷静的眼眸,此时却亮的惊人。
沈兰音就在村民们跟女知青的簇拥下走了出来。
一瞬间,她就撞进了他的眼神里。
她把自己的手,轻轻地放在了他的掌心。
他手指立刻收拢,温热而有力,带着微微的湿意,声音里还带着一丝不易觉察的紧绷:“走吧。”
沈兰音点点头,任由他牵着,在村民们或好奇打量,或是善意的目光中,一步步的走向了村子中央那颗大槐树底下。
大队长跟村子里几位德高望重的老人已经等候在那里。
简单的仪式,由大队长主持,没有华丽的辞藻,有的只是朴素的祝福跟郑重的宣告。
当大队长念到沈兰音跟陆怀瑾今日结为夫妻时,陆怀瑾侧头,目光落在了沈兰音的眼里。
沈兰音也同样是回头看着他,脸颊绯红,心跳如雷,却毫不退缩。
仪式结束后便是简单的婚宴。
在村口。。摆了几张借来的八仙桌,菜色简单,都是村民自家凑的。
陆怀瑾平日里话很少,今天却像是换了个人。
他端着出瓷碗,里面是清澈的米酒,一桌一桌的敬过去,感谢乡亲们的见证跟帮衬。
沈兰音则是跟在了他的身边,脸上始终带着温婉的笑意,替他倒酒,向婶子大娘们道谢。
几碗米酒下肚,陆怀瑾的耳根微微泛红,他回到主桌,坐在了沈兰音的身边,在桌布的遮掩下,他瞧瞧的握住了她放在膝盖上的手。
他掌心滚烫,带着不容置疑的占有欲。
沈兰音心尖一颤,却没有挣脱,反而是轻轻的回握了他一下。
随着喧闹散去,帮忙的乡亲跟知青们收拾好餐具,说说笑笑的离开了。
她们不约而同的把这片小小的空间,彻底留给了这对新人。
新房里是木匠赶工打制好的新床跟衣柜,散发着淡淡的松木香气。
窗户上贴着大红的囍字,一盏煤油灯放在桌上,沈兰音坐在床沿,听着门外最后一点人声远去,整个世界忽然安静下来,只有陆怀瑾渐渐靠近的脚步声。
他关上门,插上门栓,那声轻微的咔哒声就像是一个开关,瞬间让空气变得粘稠而炙热。
陆怀瑾走到沈兰音的面前,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低头看着她,那目光如同实质,细细描绘着她的眉眼,她的鼻梁。
还有她因为紧张而微微抿起的唇瓣。
“兰音。”
他终于开口,声音却比平时更加低沉沙哑。
沈兰音应了一声,那声音小的几乎听不见,她抬头,勇敢地迎上了他的视线。
他俯下身,双手撑在了她身体俩侧的床沿上,把她圈禁在了自己的一方天地里,他的气息扑面而来,混着淡淡的酒气跟他身上独有的令人安心的味道。
“现在,你是我的了。”
沈兰音听到陆怀瑾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珍视,她吹着头只觉得心脏狂跳,几乎要冲破胸膛。
她伸出微微颤抖的手,轻轻抚上了他中山装的第一颗纽扣,声音很轻,却无比的清晰:“怀瑾,帮我解开。”
这句话,如同点燃干柴的火星。
陆怀瑾瞳孔微缩,呼吸粗重,他不再犹豫,低头精准的摄取了那两片的渴望已久的柔软唇瓣。
沈兰音模糊的呜咽了一声,只觉得天旋地转,浑身软的,没有一丝力气被动的承受着这个吻。
煤油灯的火苗欢快的跳跃着,在墙壁上投下了两个人紧密相拥的身影。
窗外的夜色渐渐浓稠。
隔天清晨,阳光透过窗棂,在屋内洒下一片金光。
沈兰音醒来的时候意识瞬间回笼。
昨夜的那些炙热交织的画面如同潮水般涌上脑海,让她整个人都不由控制的泛起了一阵粉意。
她微微一动身后传来一阵沙哑的低沉声:“醒了?”
简单的两个字却让沈兰音前所未有的紧张了起来。
第八十章 以后
陆怀瑾仿佛沈兰音的紧张,他轻笑了一声,那声音拂过她的耳垂,带来一阵战栗。
沈兰音心中莫名羞涩,却没有回过头去看他。
陆怀瑾只是把她更深的搂进了他的怀里。
沈兰音羞的不敢回头,身体却不由自主的放生,依偎进他的怀里。
两个人就这样静静依偎着,听着窗外渐渐响起的动静。
过了许久,沈兰音这才轻轻地动了动:“咱们,咱们该起来了吧?”
陆怀瑾却是纹丝不动,甚至带着点无赖的意味,把她搂的更紧:“不着急,我跟大队长多请了半天假。”
沈兰音脸颊微微发烫,感觉到他的手在她的肚子上无意识的摩挲着,她抓住他作乱的手,声音带着刚醒的软糯跟一丝娇嗔:“那,那也应该起来了,我肚子有点饿。”
听到她说饿,陆怀瑾这才松了力道,率先起身,精壮的上半身暴露在微凉的空气里,背上还残留着几道浅浅的红痕。
沈兰音只是看了一眼,便飞快的移开视线,心跳又不争气的加速。
陆怀瑾似乎笑了一声,心情很好的把套上衣服,又转身,把沈兰音连人带被子一把抱了起来。
沈兰音惊呼一声,下意识的搂住了他的脖子。
陆怀瑾看着她向氏小鹿般受惊的模样,眼底笑意更深,抱着她走到那个崭新的衣柜前打开,声音低沉道:“穿哪一件?我的陆太太?”
陆太太三个字传来,沈兰音心尖都跟着酥麻了一下。
她先是看向了陆怀瑾,瞧着他宠溺的模样,红着脸指了指衣柜里一件半新的碎花衬衫。
陆怀瑾伸手取出衣服,却没有放下她,而是就着这个姿势低头在她留下了一枚亲吻。
沈兰音几乎瞬间就感觉到了他的重视。
简单的早饭是昨天婚宴剩下的米饭加水煮成的粥,配了一碟小菜。
陆怀瑾却吃的格外香甜,目光时不时落在对面小口喝粥的沈兰音身上。
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感跟归属感,充斥着他的胸膛。
这个屋子因为有了她,才真正的成了家。
吃完饭,陆怀瑾抢着去洗碗:“你歇着。”
他捧着碗转身离开。
沈兰音靠在门框上,看着他高大的背影在院子里忙活着,不知怎么的,她的心底里就升腾起了一股满足。
收拾妥当,陆怀瑾从带来的旧木箱底沉,拿出了一个用油布包裹的严严实实的东西。
他来到了沈兰音的面前,伸手打开。
里面摆放着几本边角磨损,纸张泛黄的书籍,还有一支看起来颇有年头的钢笔。
“这些。”
陆怀瑾把东西推到了沈兰音面前,眼神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这些都是我以前随身带着的,现在交给你保管。”
沈兰音微微一怔,她认得那几本书并非普通的读物,而是外面很难见到的高深工程学专着。
那支钢笔虽然旧,但牌子她认得,是派克,绝非普通人家能用的起的。
沈兰音并没有追根究底,反而是伸出手拿过了他手中的东西:“行,我会收拾好的。”
阳光渐渐升高,陆怀瑾则是拿起了墙角的扁担跟水桶:“我去挑点水来。”
沈兰音点点头,把他送到门口看着他高大挺拔的身影融入春到这才转身回屋内。
她开始搜索晚饭的着落,队里的粮食分的有限,婚宴剩下的东西也不多,接下去的日子得精打细算。
“沈医生,你在家吗?”
院外突然传来一道带着笑意的女声,沈兰音迎了出去,看着隔壁邻居王碗莲,手里还端着个碗,里面是几块酸萝卜。
“碗莲嫂子,你快进来坐。”
沈兰音急忙招呼着,王碗莲笑着走了,进来把碗递给了她:“你尝尝,这是我刚腌的酸萝卜,你刚过门,家里东西肯定不备齐,有啥需要的尽管跟嫂子开口。”
她说着话,目光不着痕迹的扫过收拾的井井有条的小院,带着善意的打量着。
沈兰音也在这个时候接过碗,心里淌过一丝暖流:“谢谢嫂子。”
王碗莲拉着沈兰音在院子里坐下,压低了声音道:“怀瑾是个能干实在的,就是话少了点,你来了,好,这屋里总算有个知冷知热的人了。”
她顿了顿,忍不住叹了口气:“这年头都不容易,你们两个好好的比啥都强。”
沈兰音能够听出来她话里的意思,知道她这是在指陆怀瑾的成分问题,这才微微点头道:“我知道,嫂子,我们会好好过的。”
两个人说着话,陆怀瑾也在这个时候挑着两桶水回来了,在看到王碗莲时,他朝着她点点头,也算是打过了招呼。
王碗莲起身,见状笑着道:“行了,你们小两口刚成家,事情多,我就不多待了,兰音妹子,你有空来串门玩。”
沈兰音送走王碗莲,回过头看到陆怀瑾正站在水缸边上,目光沉沉的看着她,她动作一顿,走了过去:“怎么了?”
陆怀瑾伸手,很自然的把她脸颊边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这动作熟练的就像是做过千百遍:“没什么,就是回来看到你在院里跟人说话挺好的。”
沈兰音听到这句话时不由抿唇笑了笑,她知道陆怀瑾这话里的意思,他是开心家里有了个女主人。
想到这里,她心底里也甜丝丝的。
夕阳西下,天色渐晚。
晚饭是沈兰音用玉米面混着一点点白面做的贴饼子,加上一锅清淡的野菜汤,就着王碗莲送的酸萝卜,俩个人也是吃的有滋有味。
陆怀瑾显然对她的手艺很满意,就着野菜汤吃了三个大饼子!
饭后,依旧是陆怀瑾洗碗,沈兰音看着陆怀瑾勤劳的样子,不由自主的笑了笑。
等回到了卧室内,沈兰音坐在床沿,手指无意识的绞着衣角,陆怀瑾洗漱完走了过来,在她的身边坐下,没有立刻动作,只是目光落在了她的身上:“兰音。”
沈兰音不解的看着他,还没开口,就听到陆怀瑾开口道:“跟着我,让你受委屈了。”
他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觉察的艰涩:“目前这日子,清苦,不过以后......”
第八十一章 看看是谁
“阿瑾,我从来都不觉得委屈,只觉得只要人在,心在,日子就会越来越好的。”
沈兰音很快打断了他的话,她目光清澈又温柔的看着他,这些话,却像是暖流,映入了他的心底。
他伸手,握住了她的手,掌心滚烫的温度源源不断的传递了过去。
“好。”
他哑声道,千言万语都融在了这一个字里。
沈兰音有些别扭,看着陆怀瑾开口道:“时间不早了,你早点休息吧。”
陆怀瑾乐呵呵的看着沈兰音,听到她这句话时,他伸手搂住了沈兰音:“咱们一起休息。”
沈兰音看着陆怀瑾,她点点头,很快就吹灭了煤油灯。
隔天清晨,沈兰音一大早就从炕上爬了起来,陆怀瑾在沈兰音起来时,就已经睁开了眼睛看了过去。
“醒了?”
沈兰音的脚步一顿,眼神楼在了陆怀瑾的身上:“你再睡会吧?”
陆怀瑾却摇摇头,看向沈兰音道:“你怎么起来的这么早?”
沈兰音抿了抿唇,想了片刻,最终还是把话给说了出来:“之前收到了药膳堂掌柜的信,他在信里面提到了丹参跟防风,都是用量大,价值更高的药材。”
她抿了抿唇:“丹参喜欢阳光,但是怕涝,我觉得东边那片山坡最适合种植丹参,而防风耐寒,耐旱,后山北面那块砂质土质可以试试看。”
陆怀瑾凝神听着,目光落在了她的脸上:“所以,你这一大早起来是想要去看看这些地形?”
沈兰音点点头,眼神落在了他的身上:“对!”
“现在正好是劳力足的时候,东边坡地可以组织人手集中开垦,后山路难走,我打算先去探探,把吉首的石头,树根清理掉。”
陆怀瑾听到这句话时,目光看向了沈兰音:“种子跟幼苗,药膳堂那边能帮忙联系可靠的来源吗?这比前期投入不小。”
沈兰音眼神中闪烁着筹划的光芒:“我已经在信里问过了,掌柜的答应帮忙牵线,价格也承诺会给咱们优惠,咱们可以先用合作社部分收益垫付,等药材卖出去后再从合作社里补充,这样压力会小一些。”
陆怀瑾看着沈兰音眼下已经全部都设计好的样子,他点点头:“你说的是,那我跟你一起去瞧瞧。”
沈兰音原本想要拒绝,可看着陆怀瑾坚持的模样,倒是什么都没说。
两个人很快上了山,查看了起来。
很快就在陆怀瑾的统筹下,劳力被有效组织起来,男人负责开垦新的山地,女人们则是跟着沈兰音学习新品种的育苗跟移栽技巧。
规模扩大,管理变成了新的挑战。
沈兰音仍旧是很快用之前的老法子开始进行管理。
等到了夏天的末尾,第一批规划种植的单身开出淡紫色的花序,茁壮的在风中摇曳。
陈小姐也很快就亲自带着两位老师傅来到了这里查看着涨势,更检查了沈兰音炮制出来的样品。
“沈同志。”
沈兰音听到陈小姐的声音传来时,心中猛地提了起来,她目光落在了陈小姐的身上,还没开口说话就听见陈小姐道:“我承认,你如今炮制的药材,手艺是越来越好了。”
这次的考察,也是为了药膳堂跟她们村子里更深入的合作。
沈兰音原本紧张的心理也是松了口气。
陈小姐笑盈盈的看着沈兰音:“之前咱们定下的合同是一年的约定,可如今看着你们这副场景,越做越规范,我也觉得你们村子的合作社是可以值得信任的。”
“咱们如今就开始续长期的约定吧。”
“多谢陈小姐。”
沈兰音心底里松了口气的同时,也越发的期待起来接下去的路。
她跟陈小姐两个人很快就续上了约。
等合同签好后,夜幕低垂,沈兰音工房里的事物回到家中看到陆怀瑾正坐在院子里的凳子上,仿佛在看着什么照片。
她很快就坐在了他的身边,照片上是一个穿着工装,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
“这是?”
沈兰音的声音传来,陆怀瑾目光落在了她的身上,声音低沉道:“这是我父亲。”
他语气里带着怀念:“他以前是工程师,最常说的话就是人活着总要创造点有价值的东西。”
沈兰音听到这句话时,伸手握住了他粗糙的手掌,温热的体温传递过去,陆怀瑾也看向了她。
“我们也确实做到了不是吗?”
沈兰音笑了笑,目光温柔的盯着陆怀瑾道:“药膳堂的陈小姐已经决定跟我们长期合作了。”
“这个好消息,足够让你开怀了吧?”
陆怀瑾笑盈盈的看着沈兰音:“这都是你的功劳。”
沈兰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头靠在了他的肩膀上:“怀瑾,这也是你的功劳,不是吗?若是没有你的帮衬,光靠我一个人又怎么可能做到这个规模?”
陆怀瑾听到这句话时直接愣住,沈兰音语气越发柔和:“怀瑾,这是咱们两个人之间的功劳。”
他笑了笑,却没有开口说话。
然而下一秒,院外也突然传来一阵声音。
陆怀瑾跟沈兰音对视了一眼,沈兰音站起身来,笑了笑道:“我去开门,看看是谁。”
沈兰音加快了脚步往前走,来到了院门口,她打开门,眼神落在了来人身上:“陈会计,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
陈会计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脸上堆着笑,眼神却有些闪烁:“沈医生,怀瑾在家吗?有件事得跟他通个气。”
沈兰音点点头,很快就让开了身影:“陈会计,你先进来吧,怀瑾他在家呢。”
陈会计应了一声,点点头,往屋内走了进去:“怀瑾,我有事找你。”
陆怀瑾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眼神不解:“陈会计,你有什么事情吗?”
陈会计干咳了一声:“咱们不如去屋内谈?”
沈兰音也刚刚走进院子里,在听到陈会计的这句话传来时,她笑盈盈的并没有阻拦:“阿瑾,你跟陈会计,两个人进屋子里去谈吧,我给你们烧壶茶喝。”
她转身离开,而此刻的陆怀瑾也带着陈会计往屋内走了进去。
第一章 重生
剧烈的疼痛传来,沈兰音在一片混沌的灼热感中挣扎醒来,引入眼帘的却不是想象中的炼狱火海,而是糊着发黄旧报纸的木质屋顶。
这是......李家那间堆放杂物的西厢房?
“哟,你醒了,还以为你要睡到日上三竿呢!这城里来的小姐就是身子骨金贵。”
一道略带嘲讽的女声在耳边响起。
沈兰音僵硬的转过头看去——
是陈晓丽!可她不是死了吗?
想到上辈子,李建军利用她的医学造诣给说是表妹学习,实则却是给青梅竹马的陈晓丽造势成为了医学大拿,还靠着偷窃来的医术发展势力,把她远在西北的父母给害死.......
最后她得知真相,接受不了,直接在化学药品实验室里,动手炸死了自己跟这对狗男女!
如今,难道是老天都觉得她可怜,让她重新来过了?
沈兰音朝着陈晓丽看去,她还拿着一件崭新的的确良衬衫,对着屋里斑驳的木头衣柜镜子比划着,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喜爱跟贪婪。
沈兰音认出那是自己母亲当初在家时,托人从沪市给她买的十六岁生日礼物,也是她最为珍贵的几件衣服之一!
“这衬衫好像是我的。”
沈兰音撑起仿佛散架般疼痛的身体,把目光落在了陈晓丽的身上。
陈晓丽照着镜子的动作一顿,脸上飞快闪过一丝慌乱,却又强装镇定,理直气壮道:“兰音姐,你那么多好衣服,这件我看着就挺合我身的,建军哥说了让我别见外,缺什么就跟你说,你马上要嫁进来了,咱们不就是一家人了吗?一家人还分什么你的,我的。”
沈兰音却没接话,余光扫过屋内。
墙角那个属于她母亲陪嫁的樟木箱子敞开着,里面原本叠放整齐的衣物被翻的乱七八糟,几本她带来的旧书也都散落在地上。
沈兰音冷笑,掀开了打着补丁的薄被,赤脚踩在冰冷粗糙的土地面上,径直走到陈晓丽面前,一把夺过了那件的确良衬衫。
“你干什么?!”
陈晓丽猝不及防尖叫起来,伸手就要去抢。
“我的东西,未经我允许,谁让你动了?”
“建军哥说了.......”
沈兰音比陈晓丽高一些,此时眼神睥睨,竟让对方一时不敢动弹:“李建军说的?那你让他亲自来跟我说,现在请你出去,我要换衣服。”
陈晓丽被她的气势镇住,脸一阵红一阵白:“你.......你嚣张什么?要不是建军哥心善,看在你爹妈的面子上收留你,谁愿意收留你这个.......”
陈晓丽想骂她,可到底没敢在明面上喊出来,气得跺了跺脚,愤愤摔门而去。
房间里终于安静了下来。
沈兰音紧紧拽着那件失而复得的衬衫,靠在冰冷的土墙上,缓缓滑落在地,巨大的悲伤,愤怒以及劫后余生的庆幸交织在一起,让她控制不住的微微颤抖。
太好了,她真的重新回来了!
这一次,她还没有跟李建军结婚,也没有给陈晓丽当牛做马!
她的爸妈远在西北,她一定要好好活着,等着父母回来的那一天!
沈兰音掏出脖子里的羊脂玉佩,眷念的看着,这是外婆留给母亲的嫁妆,母亲跟父亲去下乡那天给了她,说是留给她的一个念想。
“爸妈,这一次,我一定要让他们这对渣男贱女付出代价!”
手中的玉佩隐隐发烫,掌心突然传来一阵痛楚,一滴血顺着羊脂玉佩融合,沈兰音只觉得眼前一花。
短暂的眩晕过后,沈兰音发现自己居然身处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四周都是灰蒙蒙的,脚下是坚实却看不清材质的地面,不远处有一口大约脸盆大小用青石堆砌的泉眼,正汨汨的冒着清澈无比的泉水。
泉眼旁边是一小片约摸几个平方的黑土地,那土质肥沃,仿佛暗藏着无限生机。
这,难道是她以前看书提到的空间?
沈兰音心绪激动,随着意念一动,她又从空间里出来。
眼下握着手中的这枚玉佩,激动之余,她却想了很多,有了这个空间,她就能堆积物资,保护药方,暗中接济远在西北受苦的父母。
“晓丽啊,吃饭了!”
门外传来李母的声音,伴随着陈晓丽的应声。
沈兰音抿着唇,想到自己刚刚醒来时似乎伴随着另一种奇异感觉,她平复心中的惊喜后,集中精神,对着紧闭的房门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开口道:“陈晓丽,你如此贪心,小心吃饭噎到,喝凉水呛到!”
这话刚一落下,沈兰音就感觉到了些许的眩晕感。
然而,没过多久,门外果然传来了陈晓丽撕心裂肺的咳嗽声以及李母惊慌失措的拍背,喂水声:“晓丽啊,你这是咋了?慢点吃啊!快喝口水,顺顺。”
沈兰音捂住嘴,瞳孔微缩,这,难道也是她的能力?是言出法随?
她平静下来,又觉得这更像是乌鸦嘴,带着诅咒效果的言灵。
沈兰音抚摸着温润的玉佩,当务之急是她要尽快摆脱李建国这个伪君子跟陈晓丽这个毒妇。
她要离开李家,拥有自己独立的立身之所。
沈兰音从冰冷的地上站起身来,直到外面陈晓丽的动静平息。
她把母亲给她的东西都收进了空间里,还有,一本需要用火烤才能显现出文字的家传药方册子。
这是她后续安身立命的资本,沈兰音毫不犹豫的放进了空间最核心的区域。
做完这一切,沈兰音松了口气,这时门外也传来了李建军的声音,带着一丝刻意营造的温和:“兰音,你醒了吗?要是醒了就出来吃早饭吧,今天公社有领导下来检查,我得早点过去。”
沈兰音深呼吸了口气,压下眼底翻涌的恨意,带着一副疏离跟疲惫的表情打开了门。
李建军站在院子里,穿着洗的发白但熨烫平整的蓝色干部装,他头发梳的一丝不苟,在瞧见沈兰英时,眼神闪过一丝不易觉察的惊艳,随即又用虚伪的声音体贴道:“兰音,你脸色怎么还这么差?是不是晓丽又惹你不高兴了?”
第二章 乌鸦嘴
沈兰音看着李建军这幅虚伪的样子,心中冷笑,面上却不显,只是淡淡的问:“李建军,我们什么时候去打结婚证明?”
李建军一愣,显然没料到她会主动提起这个,而且语气如此平静直接,他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随即笑道:“你放心吧,先别急,咱们等这段日子忙过去后,就选个好日子去领证。”
“你也知道最近风声有点紧,我们得谨慎点,不能给人留下话柄。”
又是拖字诀,上辈子他就是用各种理由一拖再拖,让她没名没分的住在李家,白白付出了所有。
沈兰音心里门儿清,面上却配合的点了点头,似乎无意的低声嘟囔了一句,声音正好能让李建军听到:“谨慎点也好.......希望今天下来检查的领导眼睛也能亮一点,别被某些人做的表面文章给糊弄过去了。”
李建军脸上的笑容瞬间僵硬了一下,眼底掠过一抹阴翳,但很快又恢复自然,失笑般摇摇头道:“你这话说的,你也别操心我的工作了,领导心里都有数,快吃早饭吧,妈给你留了红薯粥。”
吃完饭后,李建军离开去上班。
李母也很快来到了沈兰音面前使唤道:“兰音啊,家里没柴火了,你去后山捡点柴火回来吧。”
她语气十分理所当然,若是从前为了维持表面和谐,沈兰音可能就忍气吞声去了,可现在.......
沈兰音放下手中的书,看着叉着腰的李母,语气平淡无波:“婶子,我还在看书,没时间去捡柴火,再说了,我交了口粮跟伙食费,也不是来你家里当长工的。”
李母被噎的一愣,随即涨红了脸,看着沈兰音道:“你,你这说的什么话?一家人互相帮衬不是应该的吗?你怎么这么懒?”
“互相帮衬?”
沈兰音挑眉,目光落在了躲在厨房门口偷看的陈晓丽身上:“我出了钱跟粮,不知道晓丽妹妹出了什么?她比我年轻力壮,怎么不让她去?还是说婶子觉得我交的钱粮不够我吃,还要我去干活抵钱?”
躲在厨房里的陈晓丽立刻委屈的探出头,声音带着哭腔:“兰音姐,你,你怎么能这么说我?我,我也在厨房里忙活啊.......”
“还是说,你觉得你看书重要,我在厨房里干活就不重要了?”
陈晓丽的声音传来,沈兰音冷笑一声:“我看书自然重要,到时候医院里招聘,我还得去考试呢,至于你,我可瞧不见你在厨房里忙碌什么。”
沈兰音也懒得再跟他们浪费口舌,直接起身:“我现在出去透透气,头晕!”
她不看那两人难看的脸色,径直走出了李家那令人窒息的院子里!
李母跟陈晓丽两个人留在原地气得干瞪眼,却又拿她没办法。
走出李家,沈兰音沿着村中坑洼不平的土路漫无目的地走着,这才感觉到胸口的闷气散了些。
红星生产对地处偏僻山坳,土地贫瘠,村民们大多面黄肌瘦,穿着打满补丁的衣服。
沈兰英看了几眼就知道自己得赶紧找个能够暗中接济父母的事情,光靠自己带来的这些钱坐吃山空可不行!
正思索着,路过村尾一间看起来比李家还要破败的土坯房时,沈兰英听着屋内传来撕心裂肺的咳嗽声,跟老太太虚弱痛苦的呻吟时,她脚步顿了顿。
这户人家,她有点印象,好像是姓陆,是队里有名的破落户,家里只有一个成分不好的老太太跟她那个据说脾气古怪,力气很大,常年阴沉着脸的孙子,是村里人人尽想避着走的人家。
正想着,那扇吱呀作响的院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一个高大的身影走了出来。
男人穿着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初步短褂,上面打满了深色布丁,露出的手臂肌肉线条流畅而膨胀,皮肤是常年劳作的古铜色。
他眉眼深邃,鼻梁高挺,嘴唇紧抿成一条线,下颚线绷得紧紧的,透着一股生人勿进的冷硬和悍气,他手里端着一个边缘有缺口的破旧瓦盆,里面是浑浊的污水,看样子是要去倒掉。
这就是陆家孙子,陆怀瑾,队里人都说他成分不好,性子又冷又硬,下手狠,没人敢招惹。
陆怀瑾也看见了站在路边沈兰音,他眼神淡漠的扫过,没有任何停留,径直走到了屋旁杂草丛生的排水沟边,将瓦盆里的污水倒了进去。
沈兰音却注意到那倒掉的污水里,带着一股淡淡,苦涩的药味。
难不成他是在给屋里的老人煎药?看来,陆老太太病的不轻。
就在这时,一个流里流气,带着戏谑的声音在旁边响起:“这不是陆老大吗?又在给你那半死不活的奶奶熬药呢,要我说浪费那钱干啥?还是让你奶奶顺其自然,也省得拖累你不是?”
“就是,你们家这个情况,还不如老老实实待着,省的过多引起村子里的关注!”
沈兰音转头,看到俩个穿的邋里邋遢,吊儿郎当的青年晃了过来,是队里有名的二流子,赵老二跟王老三,说话的是赵老二。
陆怀瑾脚步一顿,他没说话,只是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如同结了冰,冷冷的看向那二人,周身的气压瞬间低的骇人。
赵老二跟王老三被那目光吓得,下意识后退了半步,但嘴上还不干不净的找补:“瞪......瞪什么瞪?成分不好的狗崽子,还敢横,信不信老子......”
陆怀瑾握着瓦盆的手紧了紧,手背青筋暴起。
沈兰音对这种人本能的感觉到了厌恶,看着赵老二那张令人作呕的嘴脸,她下意识的嘟囔了一句:“嘴巴这么贱,满口喷粪,也不看路,不看道,掉进粪坑里吃个饱。”
她声音很轻。
然而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那赵老二一边回头对陆怀瑾做着下流的手势,一边得意洋洋的倒退着走,根本没注意脚下刚好有块松动的石头,只听哎呦一声惨叫。
他脚下一滑,整个人失去平衡,手舞足蹈的往后栽去——
而他身后不远,正好是生产队沤了不知多久,臭气近乎能熏死人的露天大粪坑。
第三章 少出门
“噗通”一声。
伴随着沉闷的落水声跟更加凄厉惊恐的惨叫,赵老二整个人四仰拔叉地摔了进去,溅起无数浑浊的黄金点,恶臭瞬间弥漫开来。
另一个二流子王老三简直惊呆了,他张大嘴巴愣在原地忘了反应。
就连一直面无表情,仿佛什么事都不能让他动容的陆怀瑾眉头都机不可查的动了一下。
他目光再次落到沈兰音身上,这一次,他眼神里带了几分深沉的审视跟难以言喻的探究。
沈兰音自己也愣住了,下意识的伸手捂住了口鼻。
她,她就只是随口一说,这乌鸦嘴的效果是不是也太立竿见影,效果惊人了?
摔进粪坑的赵老二挣扎着,他浑身沾满污秽,哭爹喊娘,臭不可闻。
王老三这才反应过来,他捏着鼻子,一脸晦气的赶紧上前,手忙脚乱的把成了屎人的赵老二从粪坑里拖出来,两人也顾不上再放狠话,狼狈不堪的跑远了,只留下一地污秽跟冲天的臭气。
沈兰音用手捂着口鼻站在原地,她被陆怀瑾看的浑身不自在,下意识就想要借口离开,却在听到屋里陆老太太的咳嗽声更加急促跟痛苦时,她脚步一顿。
“你奶奶咳的厉害,听声音像是肺经有热,痰湿壅盛,如果用川贝母碾碎,兑点蜂蜜蒸梨子,润肺化痰,或许比你这苦寒的药汤子,对她现在身子更温和管用些。”
沈兰音母亲是中医世家出身,她从小耳濡目染,再加上上辈子在医术上颇有造诣,对这些常见的病症跟食疗方子还是心中有数的。
陆怀瑾闻言瞳孔微不可察的一缩,看向她的眼神瞬间锐利无比,带着一种警惕的审视。
沈兰音心中一紧,立刻意识到自己可能多嘴了。
她连忙补救语气带上了刻意的疏离跟不确定:“我,我也是瞎说的,以前在家里听老人提过一嘴土方子,不一定管用,你,你就当没听见,我先走了。”
她说完话几乎落荒而逃,仿佛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
陆怀瑾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穿着的确良衬衫的背影匆匆消散在小路尽头,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瓦盆盆边缘粘着的黑色药渣,眸色深沉如夜,不知在想什么。
沈兰音跑出很远,心脏还在砰砰乱跳。
陆怀瑾那个男人实在是太有压迫感了。
她抿着唇,很快回到李家。
沈兰音刚踏进院子里,就已经感觉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氛。
李建军脸色铁青的坐在堂屋唯一的太师椅上,李母坐在一旁的小凳上,用手擦着并不存在的眼泪,唉声叹气的。
陈晓丽则是红着眼眶站在李建军身后,看向刚进门的沈兰音,眼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怨毒。
“你去哪儿了?”
李建军的声音里压抑着怒火,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想到今天在公社,李主任看他的眼神让他如坐针毡。
虽然最后没查出什么实质问题,但那种被怀疑的感觉让他憋了一肚子邪火。
“我出去走了走,透透气。”
沈兰音语气平淡,仿佛没觉察到空气中凝固的火药味。
“透气?”
李建军猛的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木桌发出不堪重负的声音:“沈兰音,你跟我说实话,今天公社突然查账,是不是你搞的鬼?是不是你去举报的我?”
他越想越觉得有可能,之前早上沈兰音的那句希望领导眼睛亮一点的嘀咕就仿佛还在耳朵边,紧接着他就被调查,世上哪有这么多巧合的事。
沈兰英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惊愕跟委屈:“李建军,你胡说什么?我举报你,我举报你什么?我连大队朝那开,公社大门往哪边走,我都不清楚!”
她眼眶迅速泛红,像是受了天大的冤枉,声音也带着哭腔:“我父母如今在西北下乡,我被他们托付给了你,你就是我唯一的依靠,我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你身上,把家里带来的钱和东西都交给你保管,我怎么会去害你?你这样疑心我,还不护着我,你实在是太让我寒心了!”
这番表演七分真,三分假,寒心是真的,委屈是装的。
上辈子她被他们俩玩弄于股掌间,如今也该让他们尝尝被反噬的滋味了!
李建军被她这番话说的一愣,看着她泫然欲泣,我见犹怜的模样,也确实觉得她不像有能力跟渠道去举报的。
他心中的愤怒稍稍平息,但疑心却没有减少,这难道真的是巧合?可这也太巧了。
陈晓丽却按捺不住了,指着沈兰音尖声道:“建军哥,你别被她这副样子骗了!就是她,自从她早上说了那句晦气的话,你就出事了,我看她就是扫把星!克夫克母,现在又来克你!”
“晓丽!”
李建军皱眉呵止,可眼神闪烁显然也被陈晓丽的话说动了些许。
农村人尤其是像李某这种多少有些迷信,在听到这些话时看向沈兰音的眼神也带上了厌恶,仿佛她真是什么不祥之物。
沈兰音心中冷笑,目光看向陈晓丽:“晓丽妹妹,这东西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谁是扫把星还不知道呢!有些人鸠占鹊巢,心安理得的享受着不属于自己的一切,就不怕老天天看不过眼,降下报应吗?”
“我行得端坐的正,老天能有什么报应给我?”
沈兰英听到陈晓丽的话,目光若有所指的扫过陈晓丽身上那件明显不合身却依旧穿着的碎花裙子:“这报应可多了,比如晚上走夜路,忽然遇到点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又或者是好好的一张脸突然就烂了,怎么治都治不好。”
脸烂了这三个字,如同最恶毒的诅咒,精准的戳中了陈晓丽最恐惧的地方,她伸手捂着自己的脸尖叫道:“你诅咒我?沈兰英,你这个毒妇,你不得好死!”
“我只是好心提醒。”
沈兰英淡淡收回目光,仿佛刚才那句带着诅咒的话不是出自她之口。
李建国看着眼前争锋相对的俩个女人,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沈兰英的变化让他不安,陈晓丽的咄咄逼人也让他烦躁,他疲惫的揉了揉眉心,摆了摆手道:“够了!你们都少说两句,还嫌不够乱吗?晓丽,你在家里少胡说八道!还有你,兰英,你也安分点,少出门!”
第四章 黑市偶遇
接下去几天,李建军对沈兰音也多了几分疏离,陈晓丽也不敢在明目张胆的拿她东西,沈兰音乐的清净。
这天夜里,李佳突然想起了陈晓丽杀猪般的尖叫跟哭喊,在寂静的夜晚显得分外渗人。
沈兰音被吵醒披上外衣,急忙走了出去,只见陈晓丽房间灯火通明,她捂着脸在炕上打滚,李母跟李建军两个人慌乱地围着,又是找毛巾,又是要去找郎中。
“我的脸,我的脸又痒又痛!就像是有虫子在爬。”
陈晓丽尖叫着,声音里充满了哭喊。
沈兰音借着昏黄的煤油灯光看到了她脸上居然起了一层红疹,有些地方甚至被她抓破了皮渗出血丝跟黄水,看起来颇为骇人。
李母急的直跺脚,拿着湿毛巾却又不敢下手去擦:“这到底怎么回事?傍晚还好好的,怎么会突然起红疹子的?莫不是撞邪了吧?”
李建军皱着眉头,脸色难看:“别胡说,肯定是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或者是过敏了!”
沈兰音看着眼前这一幕,大概是因为她的诅咒应验了!
这整整一晚上村子里都没个安生。
陈晓丽烂脸的消息,一夜之间在村里像是长了翅膀一样悄然传开。
虽然李家人极力遮掩,可那天晚上的动静不小,加上之前沈兰音一直都念叨扫把星跟报应的言论,让村子里的有些好事者私下里议论纷纷,看着李家的眼睛都带着点异样。
李建军觉得脸上无光,越发心烦意乱。
他对沈兰音看管的也没有那么严厉,或者说他潜意识里也有些害怕这个变得邪门的未婚妻不敢逼得太紧。
沈兰音这段时间没被控制自由,在一个天色灰蒙蒙的清晨,她用一块旧头巾包住头,脸只露出了一双眼睛,踹上提前从空间取出的几块钱跟几两全国粮票悄悄出了李家,往公社方向走去。
沈兰音没有去人头攒动的供销社,而是凭着上辈子模糊的记忆和打听来的零星信息,拐进了公社后面那条相对僻静的巷子里。
那是人们心照不宣的黑市,规模不大,气氛紧张又压抑。
沈兰音目光落在四周围,看着有些人蹲在墙角前面摆着一块布,摆着少量的鸡蛋跟晒干的蘑菇,木耳。
她目标很明确,需要一些基础的药材跟盐还有糖,她还想看看能不能买到一些细粮或者肉食,改善一下伙食,补充点体力。
沈兰音很快就在一个卖鸡蛋和干野菜的老农面前蹲下低声问价。
老农伸出手指比划了一下,价格比供销社略贵,但不要票。
沈兰音正犹豫着要不要买点鸡蛋,一个低沉的声音却在背后响起。
“你要买什么?”
沈兰音心头一跳,猛地回过头,看见了陆怀瑾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他今天穿着一件更破旧的深色褂子,背着一个半旧的背篓,里面似乎放着些风干的野味和几包用草纸包好的东西,隐约透出药味。
“陆,陆同志......”
沈兰音有些尴尬,她没想到自己这幅打扮,他还能认出她。
陆怀瑾目光扫过的空着的手跟略显局促的样子没多问,只是瞅着那卖鸡蛋的老农点了点头递过去几张毛票:“五叔,她的鸡蛋钱算我的。”
老农咧嘴一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爽快的接过了钱,把一小篮大约10来个鸡蛋塞给了沈兰音。
“这,这不用,我自己有钱!”
沈兰音摆手,下意识的要去掏口袋。
陆怀瑾却没有理会,径直朝着巷子更深处走去。
他走了两步,目光看了一眼身后的沈兰音,那眼神似乎在说跟上。
沈兰英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拿过了鸡蛋跟了上去。
她能感觉得到陆怀瑾似乎对这里很熟悉,他,或许能帮她买到自己需要的东西也不一定。
陆怀瑾带着他七拐八绕,避开了几个明显望风的人,来到了巷尾一个不起眼的破旧院子前。他有节奏的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声音,陆怀瑾回了个暗号,门才被拉开了一条缝。
一个穿着黑色褂子,面容干瘦的男人探出头看到陆怀瑾时,精明的眼里露出了笑:“怀瑾来了,这次带了什么好货?”
他说这话着话目光瞥见身后跟着的沈兰音时,他目光朝着陆怀瑾看去,仿佛像是在询问。
“这是我的朋友。”
陆怀瑾说着话,两个人走进了院里,关上了门。
陆怀瑾很快卸下背篓,拿出里面的东西,两只处理好的风干野鸡跟几包草药:“还是老规矩,都是一些山货,还有一些柴胡,黄芩。”
五叔检查了一下货品,特别是那几包药材还凑近闻了闻,他满意地点点头,熟练的算了钱递给陆怀军,陆怀瑾接过看也没看就塞进怀里,然后跟男人低声说了几句什么又指了指沈兰英。
五叔点点头,看了沈兰音一眼,他转身朝着屋里走了进去,不一会儿的功夫就拿出了个小布包递给了陆怀瑾。
陆怀瑾转手就递给了沈兰音:“你要的川贝母,还有一点土蜂蜜。”
沈兰音直接愣住,他怎么知道自己需要这些?
难不成是因为上次她随口提的川贝蒸梨?
沈兰音伸手接过布包,手感沉甸甸的,打开一看,川贝母颗粒饱满,颜色乳白,确实是上品,蜂蜜也是浓稠的,琥珀色带着淡淡花香。
这年头这些东西可是难得的好,沈兰音心里五味杂陈,低声道:“谢谢,这些东西一起多少钱?我一并给你。”
“不用。”
陆怀瑾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来什么情绪:“你那天说的方子,奶奶吃了,咳的轻了,夜里能睡的安稳些。”
原来,这是他的感谢。
沈兰音握住了手中的布包,心底里涌起了一股暖流。
她看着他平静深邃的眼睛,认真道:“嗯还是要谢的陆同志,以后如果我还需要别的药材,或者我炮制了一些常用的药丸药粉,想换点钱票什么的能找你吗?”
她需要一个可靠的渠道,陆怀瑾看着虽然冷硬难以接近,但做事有分寸,与他合作比自己像是无头苍蝇一样乱撞,要安全高效的多。
第五章 关怀
陆怀瑾沉默的看了沈兰音好几秒,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人心,衡量着她的意图跟可信度。
沈兰音心跳的很快,就在她以为他会拒绝的时候,他却点了点头报了一个村委山脚离他家不远的废弃牛棚位置。
“需要什么?提前一天傍晚在那里留个字条,东西放那儿。”
沈兰音点头:“好。”
陆怀瑾没再说什么,背起空背篓,拉开院门,走了出去。
沈兰音看着他离开的背影,也没有过多停留,快速的在黑市上用剩下的钱买齐了盐跟糖,还有火柴跟一斤白面小心的放进了空间里,然后低头快步离开了。
刚回到李家没多久,李建军就已经找上了门来。
“兰音,我们谈谈。”
最近在公社内,那些账本还没调查清楚,李建军的日子很是不好过,他越想越觉得自己在公社里的情况是被沈兰音陷害的。
而且联想到陈晓丽烂脸的这事又是被她说了才这样子,李建军心底对沈兰音是个扫把星的猜测已经坐证了。
“你要跟我说什么?”
沈兰音抬头,目光落在了李建军的身上。
李建军思考再三,想到母亲的施压跟他工作的进度,他看着沈兰音,开门见山道:“咱们之间到此为止,婚约作废,你收拾东西明天就离开李家。”
沈兰音嘴角勾起一抹机不可查的弧度,她也终于等到了这句话:“可以,但我父母当初托付我时,交给你的那些钱跟东西请你还给我。”
李建军脸色一僵,他确实吞了沈兰英带来大部分的财物,本以为能糊弄过去:“什么钱跟东西?你在我家吃住这么久,难道不用花销那些早就拿去补家用了。”
沈兰音也知道他会抵赖,不慌不忙道:“李建军,我带了多少钱跟东西我心里有数,我父母心里也有数,你要是不认没关系,明天我再去一趟公社找主任评评理,看看侵占他人财物该当何论。”
“或者咱们去找大队支书当着全村人的面把账一笔笔算清楚。看看我带来的这些粮票,现金是不是都补贴到你家的伙食里了?”
她语气平稳,眼神锐利如刀。
李建军没想到沈兰音会如此威胁自己,在联想到自己在公社里的事情都还没告一段落,如果再被扣上侵占私人财产的帽子,那他这辈子就真的完了。
李建军脸色瞬间惨白,额头渗出冷汗。
他死死盯着沈兰音,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女人,经过飞快的筹谋后,他咬咬牙,挤出几个字来:“好,我给你!”
“但是你拿到东西立刻给我滚,从此我们两清,你要再敢胡言乱语,我饶不了你。”
沈兰音似笑非笑的盯着他:“放心!我对你们李家没有半分留恋!”
最终在李建军几乎喷火的目光跟李母难以置信的咒骂声中,沈兰英拿回了八十块现金和少量粮票,以及几件被陈晓丽占用的衣物。
“我会搬出去住。”
沈兰英提着收拾好的樟木箱子,看着脸色铁青的李建军开口道:“但你需要跟我一起去找大队出证明,安排住处。”
李建军恨得牙痒痒,却只能配合着去找了大队长陈友田。
陈友田对李家的事情也略有耳闻,为人还算公正,如今对李建军的行为也很是不齿,更对沈兰英这个无依无靠的孤女多了几分同情。
“沈同志,队里现在住房确实紧张,知青点也早就住满了,你看......”
“大队长,我不挑的!只要能够遮风挡雨就行,哪怕是废弃的茅屋,仓库,窝棚都可以,地点偏点也没关系,我能自己收拾。”
沈兰音把自己的位置放得很低。
陈友田想了想,一拍大腿道:“村委那边靠近山脚的地方倒是有间以前用来看田的土坯房荒了好几年,又破又偏。听说还不太干净,你要是不怕......”
“我不怕!谢谢大队长!”
沈兰音立刻答应,甚至露出了一丝如释重负的感激。
那村委正好离陆怀瑾家不远,也方便她以后行事。
于是在陈友田大队长的见证下,沈兰音跟李家彻底划清界限。
她拿着大队长开的证明,在李建国跟李母恨不得把她抽筋剥皮的目光中,挺直背脊头也不回的离开了这个她只住了短短一段时间,却仿佛经历了一世折磨的地方。
村尾,沈兰音看到那间孤零零立在半人高,荒草中破旧的土坯房时,她心里还是忍不住的凉了半截。
这可比她想象中的还要破旧不堪,木门歪斜,窗户只剩下破败的木架,里面黑黝黝的散发着一股浓重的霉味和尘土气。
但她如今没有了退路,这里将是她的新起点。
沈兰音挽起袖子开始清理,她拔掉了门口的荒草,扫掉了屋内厚厚的灰尘跟蜘蛛网,用旧报纸勉强堵住了墙上的破洞,还找来一些茅草铺在了坑洼的土炕上。
忙活了大半天,直到夕阳西下,她才勉强将这间不足十平米的小屋,收拾出个能勉强落脚的样子来。
就在这时门口出现了一个高大的身影,是陆怀瑾。
他把一个厚重的出逃瓦罐跟打着布丁的初步包袱放在了沈兰音的面前,声音依旧没有什么起伏,却十分低沉:“奶奶让我送的,里面是野菜粥跟几个窝窝头。”
他说着话,目光极快的在她身后那间破败的屋子看了一眼,他眉头蹙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转身很快消失在浓浓夜色中。
沈兰音看着这冒着微弱热气的瓦罐跟包袱,鼻尖一酸,眼眶瞬间就湿了。
在这句目无情前途未卜的乡下,陆怀瑾这份关怀,对她来说实在是雪中送炭了。
她小口小口的,喝着粥就着干硬的窝头,却是他从生以来吃的最安心,最温暖的一顿饭。
她一定要好好活下去,不仅要让自己活下去,还要让父母也活下去。甚至要让更多亏欠她的人付出代价!
沈兰音吃完了饭菜,起身拍了拍,烧了水简单的洗漱了一下,就精疲力尽的睡了过去。
第六章 举报
隔天,清晨。
沈兰音醒来后,收拾妥当,就去大队里找了大队长陈友田。
她现在也算是下乡知青愿意参加生产队劳动,靠工分吃饭。
“沈知青,你能够这么想就很好,不过考虑到你身体瘦弱,又是城里来的,就安排你跟着妇女队长去做一些轻便的活吧。”
沈兰音心中一动,感激的目光落在了陈大队长身上:“多谢您。”
陈友田摆了摆手:“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这活轻便,工分就不高,一天下来顶多挣个四五公分,等秋收算账,估计也分不到多少粮食,勉强饿不死,不知道你愿不愿意?”
“可以。”
沈兰音点头,她手里有票,有钱参加劳动就是为了融入环境,避免被孤立,真正的重心还是放在自己空间跟制作药丸上。
“那行,我带你去找妇女干部。”
沈兰音跟着陈对长来到了田地里,很快就被安排去了山脚下的田地里除草。
除草这活说简单也简单,说难倒也还好。
沈兰音弯腰拔着草,也在地里观察着会不会有什么药材。
这一找别说,还真有一些蒲公英,车前草,艾草,益母草。
她时常把这些常见的药材跟杂草一起拔了好放进空间。
等晚上回去的时候,就在煤油灯下处理这些药草同时研磨制成药剂。
一连好几天,沈兰音都在忙活着这些事情。
空间里堆积着不少药材,这天下工回来,沈兰音拿来了笔纸,她很谨慎,写字也是用左手自己写的,歪歪扭扭只写需要换什么东西和能提供什么药材。每次都放在她跟陆怀瑾商量好的地方。
陈晓丽这段时间一直在关注着沈兰音,自从知道她在大队里干活,她这心底里充满了幸灾乐祸。
就算沈兰英是从城里来的又怎么样?如今还不照样跟她一样在村子里干活?
她心情不错,却在回到李家时,收敛了脸上的笑意,推开门走了进去:“建军哥,我回来了。”
李建军坐在院子里的太师椅上,嘴角难得带着笑。
陈晓丽心中一动,几步来到了他面前开口道:“建军哥,你是有什么好事了吗?”
李建军收敛了笑意,睨了她一眼。
陈晓丽凑了过去,讨好道:“建军哥,你这段时间在公社里不知道,那沈兰音自从离开咱们家后就在大队里赚工分呢!”
“哦?”
陈晓丽见李建军起了兴致,说的也是更加卖力:“她要是不胡说八道,如今还在李家当千金小姐呢,建军哥,她那都是自找的。”
李建军若有所思的点点头:“晓丽,你说的对,她那都是自找的。”
“这段时日,要不是她胡说,我在公社的地位也不会一落千丈,如今,她在队里赚工分算啥?还有更报应的事情来了!”
陈晓丽心头来了好奇,眼巴巴的看着李建军:“建军哥,你跟我说说,有啥事情来了?”
李建军笑了笑,压低了声音道:“你不知道,有些风声下来了,总之,我有预感沈兰音不会有好事情的!”
“沈兰音这个人简直活该!捡了芝麻丢了西瓜,她没有我,她能得到什么好?”
陈晓丽心中一动,好奇的神色看向了李建军:“建军哥,虽然我不知道是什么事情,可你说的总是对的!”
“对了,那陆怀瑾不是也住在村尾,我看啊,他这个人也不是什么好人,在村里一天到晚阴阳怪气的!”
“而且,他跟沈兰音好像经常凑在一起!”
陈晓丽说道这句话时,眼神一闪,这纯粹是她胡诌的,不过转念一想,他俩都住在村尾,也有碰头的可能性!
“这俩个人,对你来说,不正是建功立业的好时机?”
李建军听到这话时,不由笑出了声来。
他之前还把村里的陆怀瑾给忘了!
眼下听到陈晓丽提起,他站起身来,目光灼灼的落在了陈晓丽身上:“是啊,晓丽,多亏你提醒了我。”
李建军椅子上也坐不住了,他起身,着急忙慌的就朝着屋子里走去。
这两个人可都是住在村尾,而且都是村子里让人厌烦的存在!
他想了想自己得到的消息,很快就朝着屋内走了进去。
写完信后,李建军悄悄溜出村子,很快人影就渐渐消失在了路上。
沈兰音如今可是一无所知,她站在自己家门口,对着眼前这个屋子发愁。
眼看着冬天就要到了,这破屋子,在秋天还勉强能住,可到了冬天,西北风一刮,非得冻死不可。
她必须想办法弄点泥巴跟稻草,把墙缝糊上,还得储备足够过冬的柴火跟粮食。
虽说她空间有,可明面上还是得有合理的来源。
沈兰音想了想,最终迈开脚步,朝着山上去。
她现在还是得先去找一点柴火。
“沈兰音!”
身后传来的声音让沈兰音脚步一顿,她转身,目光朝着来人看去。
是陆怀瑾。
陆怀瑾来到她面前站住,眼神朝着四处环视了一圈,见没什么人,这才压低了声音开门见山道:“沈兰音,这两天你在家里安分点,我听说李建军在搞小动作呢!”
沈兰音一愣,陆怀瑾又道:“这李建军就是见不得咱们好,做出恶心人的事情来。”
“他又做什么了?”
沈兰音不解,强迫着自己冷静下来,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目前我也不好说,咱们总归等着看吧,看他能闹出什么事情来。”
陆怀瑾看着沈兰音脸色苍白,他并没有过多慌乱,安抚道:“你也别太着急,我想李建军应该没有瞧见咱们做了什么,他不过就是特意往我们身上泼脏水。”
“你把能收拾的都收拾了,最近咱们俩个人也少碰面,到时候应该会有人来看看的”
沈兰音也在这个时候冷静了下来。
她的身份要是去推敲也经得起查,眼下所有的东西都被她放进了空间,只有少量的粮票被她放在了房子里。
对了,她找来的草药!
她看着陆怀瑾:“咱们得把草药收拾了!”
第七章 自食其果
陆怀瑾目光落在了她的身上,点头道:“好,听你的。”
“你先回去收拾,咱们天黑后在这里碰头。”
沈兰音点点头,很快就朝着家里走了进去。
这些草药都是她之前割草的时候准备的,她重生以来,步步为营,好不容易摆脱他们,看到一点生存的曙光,绝对不会折在李建军卑鄙的举报之下!
沈兰音目光朝着李建军房屋方向看去,一字一句的发出她的“祝福”:“李建军,既然你非要赶尽杀绝,那就只能祝你引火烧身,希望你见不得光的那些底子能够一样被查的清清楚楚,自食恶果,罪有应得。”
她说完话,靠在了炕上喘息着。
夜幕降临,山里带着凉风。
陆怀瑾带着沈兰音一路上山,把她藏匿着的药材很快就放进了一处狭窄的洞口。
“这里面干燥,安全。”
沈兰音钻了进去,里面空间不大,但确实干燥通风是个理想的藏匿点。
陆怀瑾很快就把包袱放在最里面,用几块石头压好。
“明天无论发生什么,咬死不认!东西找不到,他们就没办法。”
沈兰音点点头,看着陆怀瑾:“我知道的,你放心。”
他也没再说什么:“回去吧。”
他们从洞口里走了出来,陆怀瑾伸手把层层叠叠的藤蔓盖在了洞口。
两个人很快朝着山下走去。大概二十分钟后就来到了山脚下,俩个人分开,仿佛从来都没有相遇过。
第二天早上,天色阴沉。
沈兰音在听到屋外传来的脚步声时,就已经从炕上爬了起来。
她打开房门,就瞧见了站在门口的俩个人。
一个是戴着眼镜的胖子干部,一个是矮小瘦弱面色严肃的,由陈友田跟李建军陪着。
李建军在看到沈兰音时,脸上的笑意几乎压抑不住,神情中满是兴奋跟得意:“沈兰音同志,公社街道群众反映,有些情况向你了解一下。”
沈兰音目光落在了面前那俩个干部身上,她神色平静,表情带着一丝紧张跟茫然,把无辜受到惊扰的孤女形象扮演的淋漓尽致。
那两人跟陈对长走了进屋,李建军也正想跟进去,却被胖子伸手拦了一下:“李建军同志,你如今不适合出现在这里,还请在外面等一下。”
李建军脸上的笑容一僵,只能留在门外,伸长脖子往里看。
屋内陈设简陋,一览无余,土炕上铺着干草和破旧的被褥,墙角堆着少许柴火,一个小木墩当桌子上面放着喝水的破碗,除此之外空空如也。
两个人检查了一番,甚至连抗冻和墙缝都用手电照了,除了那点少的可怜的野菜,屋内几乎一无所获。
“沈兰音同志,我们接到反映说你经常私下炮制药材进行交易,有这回事吗?”
胖子开口询问着,目光犀利。
沈兰音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跟委屈:“炮制药材?领导,您看我像是会的样子吗?我爸妈虽然是学医的,但我从小身体不好,就没怎么学过,也就认得几样常见的草药。”
沈兰音说着,停顿了一下:“来这里后有时头疼脑热,去卫生所不方便,就按照老人说的芳子挖点蒲公英,车前草,艾草什么的煮水喝,或是熏熏蚊子。”
“我,我这不算违法吧?我看村里有很多人都这么做。”
沈兰音眼神清澈,不像是说谎的样子。
俩个干部对视了一眼,胖子继续问:“那有人说看到你跟村尾的陆怀瑾有来往,你怎么说?”
“陆大哥?”
沈兰音点点头,半真半假的开口道:“咱们两个人住的近,碰面点个头算来往吗?之前他奶奶身体不好,有一次我听她咳的厉害,就说了一句,家中老人说过川贝珍梨能润肺,陆奶奶好转后,就会让他给我送些野菜粥什么的。”
翻来覆去的问题,问了持续差不多半个多小时。
沈兰音态度不卑不亢,始终都咬定自己只是采点药草自用,与陆怀瑾也不过是普通照应。
那两人似乎问不出什么破绽来,脸色渐渐缓和,就在他们结束问话转身要走时,院子外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和喧哗声。
一个公社的通信员气喘吁吁的跑进来,顾不上场合,直接朝着胖子干部低声耳语了几句。
他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院落里尤其明显。
沈兰音听着这些话,不由把目光落在了李建军身上。
那胖子干部脸色猛的一变,目光瞬间锐利如刀,猛的看向李建军。
“李建军同志!”
干部的声音陡然严厉起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请你立刻跟我们回公社一趟。”
李建军听到这话时,脸色一白,差点瘫倒在地:“领导,这,这是怎么了?这边的事情.......”
“这边的事情已经调查清楚,到此为止,沈兰音是同志是清白的。”
干部打断他,语气冰冷彻骨:“现在需要你回去。解释一下关于你自己的情况!人家都已经彻底的反应到我这里来了!”
“有人还提供了详细的账本跟证人,证据确凿。”
李建军整个人都蒙了,大脑一片空白,只会喃喃自语道:“不,不可能!谁,谁诬告我的!”
他把目光对上了不远处的沈兰音:“是不是你!沈兰音,肯定是你!”
他张牙舞爪的扑了上去,却被陈友田拦下:“李建军,你干什么呢!你自己做的事情还要扯到人家的身上去吗?你注意一点你的身份!”
胖子干部站在原地声音冷漠:“这是不是诬告?回去说清楚就知道,你跟我们一起走!”
一旁的公社通信员会意,很快就把李建军双手背在背后,直接把他粗鲁的拖出了院子,塞进了停在不远处的车里。
李建军离开后,陈友田看向沈兰音:“沈同志,今天这件事情确实是你受委屈了,以后好好过日子吧,我就先走了。”
他摇摇头,转身离开。
沈兰音站在原地看着陈大对长离开,听着车子离开的声音响起,她勾了勾唇,只觉得李建军这是引火烧身,自食其果。
第八章 人情往来?
李建军要被公社革职调查的消息很快就像是一阵风似的吹拂了村子里。
很多村民都知道李建军要被送去下乡,有些被李进军欺压过的人,无不拍手称快。
李母在得知这个消息时,一病不起。
陈晓丽在村里更是抬不起头,没多久就灰溜溜的跑了,不知去了哪,只听说是投奔远房亲戚去了。
沈兰音对这个消息没有任何的意见,她乐的清净。
这天气一天比一天冷了,北风开始呼啸,沈兰音那间破屋子,依旧四处漏风。
她大晚上的躺在炕上冻得瑟瑟发抖。
隔天清晨醒来,沈兰音朝着自己的手掌心呵了口气,看着面前的房子,有些发愁,不知应该怎么下手。
“这冬天快要来了,你这屋子不行。”
沈兰音正发呆,身后突然响起了一道声音。
她转身看去对上陆怀瑾时,她愣住了。
他手里还提着一捆处理过的茅草,扛着锄头,那副样子让人有些看不透他想要干什么。
陆怀瑾却来到了她的面前站定,放下了工具,就开始动手。
沈兰音看着他忙活的样子,也跟在了他的身后观察着。
陆怀瑾先是检查墙壁,用黄泥掺着切碎的茅草,仔细的将那些漏缝的缝隙重新填补抹平。
他动作熟练利落,然后又爬上摇摇欲坠的屋顶,把稀疏破损的茅草换了下来,用新的加固加厚。
沈兰音帮不上太多忙,只能站在下面打打下手,递东西。
她心中涌起了一股复杂的暖流,陆怀瑾他其实也不像外表看起来那么的冷硬无情。
忙活了大半天,屋顶跟墙壁总算是修补的像个样子了。
陆怀瑾干完活后就要走,却被沈兰音拦下,她递给了陆怀瑾一碗自己烧好的热开水:“陆同志,今天多谢你了,你先喝碗水吧。”
陆怀瑾伸手接过碗,把里面的水喝了几口后,又把碗递还给了沈兰音:“后山不远处的山坡还有些硬柴,明天我去砍了,给你送来,冬天烧炕耐烧。”
沈兰音却想也不想的拒绝道:“不,不用了,我,我自己可以的......”
“这都是顺手的事。”
陆怀瑾看着沈兰音:“我本来就要去砍柴,给你带点的事情,而且,这冬天的山里你不熟悉,危险,还是我去吧。”
沈兰音看着他不容反驳的眼神,最终还是妥协了:“那,谢谢你了,陆同志。”
陆怀瑾很快离开。
随着夜幕渐渐降临,沈兰音躺在修补后明显暖和了许多的土炕上,听着外面呼啸的风声,她心里五味杂陈。
也幸亏有了陆怀瑾的帮忙,屋内这才不会有冷风飘进来,想到陆怀瑾,沈兰音翻了个身,只觉得心里某个角落似乎稍稍松动了一下。
她闭上眼睛进入了空间,看着里面囤积的物资,想了想,最终拿出了一点白面跟半碗泉水,准备明天做一些吃食,答谢他们。
天气也越发冷了,沈兰音端着做好的食物来到了陆家,很快就敲响了门。
屋内传来一阵脚步蹒跚的声音。
陆奶奶打开门,在看到是沈兰音时,她很快就伸手去拉她:“哎哟,这么冷的天,沈知青你怎么还来了?”
沈兰音朝着老太太笑了笑:“奶奶,我这不是做了点吃的,一个人也吃不完,所以就想着给你送点过来,也算是感谢陆同志,昨天给我修补屋顶了。”
“嗨!这算什么大事?”
陆老太太早就已经看清了,沈兰英手中的白面面头,她知道这粮食可金贵着呢,自然是不好意思再收的。
“沈知青,你快别客气了!你之前告诉阿瑾的药方子可是让我的咳嗽好了很多了!我们没有来谢你,你倒好,反而来谢咱们了。”
老太太连连摆手:“你快把这东西给拿回去。”
沈兰音却不听,趁着老太太跟她推来推去,她索性把碗里的馒头朝着老太太的怀里一扔,转身就跑。
陆老太太连忙在身后喊着,却怎么都没有让沈兰音停下。
她手中揣着几个白面馒头,只能够转身往屋内走。
陆怀瑾也在这会儿打算出门,瞧着奶奶怀里的馒头,他却脚步一顿。
“阿瑾啊,你来的正好!”
老太太目光落在了陆怀瑾的身上,语气无奈道:“你瞧瞧,这沈知青未免也太客气了,说是感谢你昨天给她修补房子,拿来感谢的。”
“这可是白面,老婆子我都不好意思吃。”
“奶奶,既然是沈知青给的,那你就吃吧。”
老太太一愣,陆怀瑾很快就道:“我打算上山去砍柴,到时候多给她一些就好了。”
陆老太太看着陆怀瑾,她点点头:“那行,这馒头我先放厨房里去,等你回来你多吃几个。”
“您先吃吧,我不饿。”
陆怀瑾转身就外走,陆老太太却舍不得吃,一步步的朝着厨房里走。
如今的天色也是阴沉沉的,陆怀瑾站在后山上,背着不少柴火,还有俩只不知什么时候打来的野兔。
门被敲响的时候,沈兰音还愣了一下。
她着急忙慌的朝着屋外走了出去,打开院门,在瞧见站着的陆怀瑾时,她一愣:“陆同志?”
沈兰音上下打量了他几眼,声音紧绷:“你这是?”
陆怀瑾抿唇,瞧着沈兰音:“沈同志,这是给你的。”
他走进了院子,把柴火放在了避风口,不随即又拿出了一只野兔递给了沈兰音。
沈兰音看着眼前这一幕,直接愣住。
她想也不想的挥了挥手:“陆同志,你都已经给了我这么多柴火了,这兔子,你就留着自己吃吧。”
沈兰音认真的目光落在了陆怀瑾身上,陆怀瑾却没有说话,递出来的兔子也一直都没有拿回去。
她像是看穿了陆怀瑾的打算,不由在心底里喟叹一声,随即又是伸手接过了他的东西:“那我就先收下了,陆同志,谢谢你。”
陆怀瑾淡淡应了一声,转身就往外走。
沈兰音看着堆积在院子里,满满一堆柴火,又瞧着自己手中拎着的兔子,她有些哭笑不得,自己明明就想着拿点白面馒头去感谢一下,却没料到陆怀瑾给的更多。
第九章 又遇
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转眼就到了年十五的元宵节。
村子里虽说穷,可团圆的日子依旧是十分热闹。
沈兰音今年自己过了一个孤单的年,也正是因为过年,她越发的想念自己父母。
这天,外面的风总算没那么大,沈兰音拿着包裹,一步步的朝着镇上走去。
村口,沈兰音踉跄的身影被站在光秃秃老槐树下的陆怀瑾看了个透彻。
“沈知青。”
沈兰音在听到声音时,脚步一顿,目光朝着陆怀瑾那边看去。
他正弯腰摆弄着一辆二八大杠自行车,沈兰音笑了笑,打着招呼:“陆同志,没想到在这里碰到你了。”
“你这是?”
她那眼睛看着自行车,只差没说喜欢了。
陆怀瑾眼神里飞快的掠过一抹笑意,带着低沉的嗓音开口道:“正好我也要去镇上还自行车,不如我带你一程?”
沈兰音下意识的想要拒绝,陆怀瑾已经坐上了自行车,看着沈兰音道:“上来,我带你。”
他已经跨坐在了自行车上,动作熟练的仿佛骑了许多次。
“赶紧的,这个时间点路上人少,你走过去耽误功夫,而且看这天气,估计还要下雪。”
陆怀瑾仿佛看穿了沈兰音的顾虑,很快解释着。
沈兰音抬头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她也不想要浪费时间,虽然她确实是不应该坐这个车,可她也确实是觉得这去镇上一来一回太久。
不过就是被说几句闲话而已,又不会掉肉!坐就坐了!
沈兰音思考再三,很快就上了车:“陆同志,接下去就麻烦你了。”
陆怀瑾淡淡的应了一声,很快就骑了出去。
坐在后座的沈兰音始终都尽可能虚虚的扶着他衣服两侧的布料,尽量不让自己的手碰到他的腰。
感觉到身后轻微的拉扯,陆怀瑾眼底飞快掠过一抹极淡的笑意,转瞬即逝。
“坐稳了。”
他提醒了一句,自行车骑得更快,惯性让沈兰音低呼一声,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倾。
她额头差点撞上陆怀瑾结实的后背,她慌乱之下,原本虚浮的手下意识的收紧,实实在在的抓住了他腰侧的衣服。
隔着厚厚的棉服,她似乎都能感受的到陆怀瑾的瞬间紧绷。
沈兰音不知怎么的,脸莫名其妙的就红了。
她想松手又怕摔下去,只能僵硬的维持着这个姿势,尽可能的减少接触。
这动作可真是要命了,这比走路还折磨人。
车轮辗过土路,发出规律的沙沙声。
清晨的乡村小路人确实少,偶尔遇到一两个早起的村民,看到她俩,都是露出了一副惊讶又带着探究的神色。
沈兰音在这个时候,恨不得把脸埋进他后背里装鹌鹑。
陆怀瑾却像是毫无觉察,脊背挺得笔直,专注的看着前方的路,只有在遇到坑坑洼洼颠簸时,他会稍稍放慢速度,问问的掌控着车头,让她尽量坐的平稳一点。
气氛有些安静,沈兰音有些不自在,她看着陆怀瑾,最终开口道:“陆同志,你去镇上除了还自行车就没别的事了吗?”
陆怀瑾淡淡的应了一声。
沈兰音顿了顿,又再次开口道:“那陆奶奶最近的身体还好吗?”
“还可以。”
陆怀瑾说完这句话时,沉默了一瞬,随即又是补充道:“上次你拿来的白面馒头,我奶奶很喜欢吃。”
“喜欢就好。”
沈兰音笑了笑,又道:“你上次拿来的野兔,我也做了吃了,味道很不错。”
俩个人说了没几句,终于自行车在邮局门口停下。
沈兰音很快就跳下了自行车,她看了一眼陆怀瑾,很快就朝着他挥了挥手:“陆同志,今天这事情麻烦你了。”
陆怀瑾眼神落在了沈兰音的身上:“那我办完事情,在这里等着你一起回?”
沈兰音却摆了摆手:“不用,我在这里办完事后可能还要逛逛,不知什么时候回去就不麻烦你了。”
陆怀瑾看了她一眼,点点头,也不勉强:“那行,你路上小心。”
“你也是。”
沈兰音说完话后,几乎是落荒而逃般的钻进了邮局里。
陆怀瑾看着她有些慌乱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这才收回目光,他低垂着头看了一眼自己腰侧方才被她紧紧抓过的地方,眼眸深了深,这才蹬着自行车,汇入了镇上逐渐增多的人流中。
沈兰音寄完信后,朝着邮局里走了出来。
她那个包裹里放着自己之前用泉水做的干粮,还有一些自己炮制的药,只希望能够帮到她父母。
她顺着街道一步步往回走,这天色瞧着灰蒙蒙的,要是下雪的话,对她来说,就不太好了。
她这么想着,不由加快了脚步。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身后又再次传来了一道声音。
“沈知青,你等等。”
沈兰音脚步一顿,转身看去,倒是没想到陆怀瑾会坐着牛车来。
“赶紧上来。”
牛车就停在了她的身边,沈兰音很快就上了车,陆怀瑾笑了笑:“今天运气好,正好碰到村子里的李叔架着牛车出来。”
沈兰音点点头,瞧着陆怀瑾:“陆同志,你的事情都办好了?”
陆怀瑾应了一声,目光看着沈兰音:“你的包裹也寄了?”
“寄了。”
沈兰音点点头,看着四周围光秃秃的路,很快就道:“对了,陆同志,等回去后,我给你拿点东西,你可别拒绝。”
她压低了声音,凑近了陆怀瑾说着话。
陆怀瑾目光深沉的盯着沈兰音,眼眸渐渐幽深,她到底知不知道跟自己靠的有多近?
他都能够闻到沈兰音衣服上传来的一阵阵馨香,不像是皂角,也不像是其他什么,总归是淡淡的香味,闻着让人莫名心情放松。
“陆同志,陆同志?你有听到我在说话吗?”
陆怀瑾回过神来,目光落在了沈兰音的身上,眼神里的疑惑简直是肉眼可见。
沈兰音有些泄气:“你说我说什么呢?”
她嘟囔了一声:“陆同志,你不会是不愿意吧?”
陆怀瑾抿了抿唇:“抱歉,你能把你刚才的话再说一遍吗?我之前没听清楚。”
第十章 我自己可以
“我说,等我回去了,我给你带点东西。”
陆怀瑾目光落在了沈兰音身上,他下意识的就想要拒绝,然而下一秒,沈兰音就仿佛像是知道他要说什么似的:“你也别忙着拒绝。”
“陆同志,这段时间以来,一直都多亏了有你的帮助,要不然的话,我恐怕也没法那么轻易在村子里立足。”
沈兰音舔了舔嘴唇,看着陆怀瑾开口道:“你要是不收的话,我自己都要不好意思了。”
陆怀瑾看的出来,沈兰音是认真的。
他思考再三,瞧着沈兰音点点头:“好,听你的。”
沈兰音心中终于松了口气,就连眼神都柔和了下来:“那行,等回家了,我就给你拿来。”
俩个人说着话,牛车也晃晃悠悠的来到了村口。
俩个人很快就下了牛车。
沈兰音目光落在了陆怀瑾的身上:“陆同志,你先回去吧,我先回去一趟。”
陆怀瑾看了一眼沈兰音,沈兰音朝着他挥了挥手,很快就往自己家里跑去。
沈兰音回到家,关上屋子,从空间里拿出了一份红枣,还有一些她晾晒好的药草跟泉水,她把这些东西包好,趁着天气还没暗下来,提着来到了陆家。
陆奶奶正在院子里歇着,在听到门外传来的敲门声时,她加快了脚步,走了出去。
打开门,在看到沈兰音的身影时,她乐呵呵的笑道:“是沈知青啊?你来这里有什么事吗?”
沈兰音目光朝着屋内打探了几眼,随后把眼神落在了陆奶奶的身上:“奶奶,陆怀瑾在吗?我有事情找他。”
她说出这句话时,不知怎么的,心中就有了些许莫名的紧张。
陆老太太笑盈盈的看着沈兰音,她点点头:“在呢,在呢。”
“怀瑾,沈知青来了!你赶紧出来看看!”
陆怀瑾在听到奶奶的声音传来,很快就走了出去。
他看着站在门口的沈兰音:“沈知青。”
沈兰音把东西放在院中的小木桌上:“陆同志,这些都是给你们的,这些草药可以给奶奶补身体,还有这水,是我去山泉里打的,喝着味道甘甜,给奶奶跟你煮水喝。”
她没有过多解释,泉水的特殊,只说是山泉水。
陆老太太感激的不知道说些什么好,她拉着沈兰音的手,不停地开口道:“好孩子,你,你这真是太破费了!”
“这些东西,你自己留着吃多好?”
陆怀瑾也没想到沈兰音会拿这么多的东西来。
他眼神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最终却什么都却什么都没说,只是低声道:“谢谢。”
沈兰音摆了摆手,瞧着面前的陆怀瑾,她开口道:“没什么的,这些东西都是我自己随便找来的,你们不用太客气!”
她干巴巴的说着话,看着她俩,也不再继续停留:“你们应该还有别的事吧,我也就不打扰你们了,我,我先回去了。”
沈兰音往外走,天色已经暗沉了下来。
等她回到屋内,沈兰音也很快就进入了空间里继续炼制药物。
等再出来时,门外却传来了一阵窸窣声。
沈兰音的心瞬间就提了起来,这外面的人是野兽还是其他人?
她抿着唇,悄悄的挪到窗边,透过窗户只朝着外面看去。
月光下,她只隐约看到了一个人影在院外徘徊,那动作看着有几分迟缓,像是受了伤似的。
沈兰音只觉得越看越眼熟,那背影怎么那么像是陆怀瑾?
她心头一紧,这么晚了,他来这里干什么?
沈兰音左想右想都想不出个章程来,最终,还是打开了门,朝着屋外走了出去:“是谁?”
陆怀瑾的身影一顿,压抑的声音也随之响起:“是我......”
他声音带着微不可查的抽气声,沈兰音却不在迟疑,迅速打开了门,清晰的看到了陆怀瑾靠在了墙角处。
她眉头紧蹙,侧身拉过陆怀瑾,朝着屋内走了进去。
陆怀瑾似乎是想要拒绝,可是虚弱的身体让他晃荡了一下,沈兰音顾不得再多,上前扶着他未受伤的左臂,将他半搀半扶的走进了屋,随即迅速关上了门。
屋内只点了一盏昏黄的煤油灯。
沈兰音如今也顾不得许多,上前一步查看其他的伤口来。
只见他受伤的右臂被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伤口很深,皮肉外翻,仍继续冒血,像是被什么利刃所伤。
沈兰音眉头紧蹙,一边快速的去拿她准备好的干净布条跟之前剩下的草药,还有空间的泉水:“怎么回事?怎么会伤的这么厉害?”
陆怀瑾闭了闭眼睛,声音沙哑:“在后山遇到了偷伐木材的,与他们起了冲突,没想到会这样子!”
他深呼吸了口气,看了一眼沈兰音:“你别害怕,问题不大。”
沈兰音深呼吸了口气,她看着陆怀瑾手臂上的伤口,先是用泉水小心的清洗着伤口,冲掉血污跟脏东西。
泉水在碰到翻卷的皮肉时,陆怀瑾痛的浑身紧绷,沈兰音抬头看了一眼陆怀瑾,动作却小心了一些。
清洗干净后,沈兰音发现他的伤口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深,几乎是能够看到骨头。
她的心头沉了沉,若是处理不好,在这缺少药物的年代,感染发炎,后果不堪设想。
沈兰音深呼吸了口气,强迫着自己冷静下来。
她看着陆怀瑾,声音紧绷:“这伤口太深了,必须尽快缝合,可我这里没有针线,也不敢......”
陆怀瑾缓过一口气,看着沈兰音,语气却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信任:“你先帮我止血就够了。”
沈兰音把止血的药草跟消炎药覆盖在了他的伤口上,她眉头紧蹙,始终都没法放心。
陆怀瑾看着沈兰音,笑盈盈道:“今天晚上多谢你。”
沈兰音给他包扎好伤口,稍稍松了口气:“你就别说这些客套的话了,这几天千万不要碰水,也不要用力,我明天再给你换药。”
沈兰音看着他,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开口又道:“对了,你能回去吗?要不要我......”
“不用,我自己可以。”
第十一章 救治
陆怀瑾起身,看着沈兰音。
他一个成分不好的人,深夜留在孤身女知青的屋里,若是被人发现,对于沈兰音来说是灭顶之灾。
沈兰音也知道陆怀瑾的顾虑,她思考再三,也不再挽留:“行,那你小心点。”
陆怀瑾应了一声,沈兰音看着他悄无声息的离开后,终于是稍稍松了口气。
她关好门,背靠着门板,心跳有些快,也不知道陆怀瑾后续会如何。
隔天,清晨。
沈兰音很快就去上工,村子里有关于后山被头发林木的消息不胫而走,公社跟大队都高度重视,有些干部更是亲自带人上山巡查。虽然没抓到现行,但发现了几处被砍伐后的树桩,证实了传言。
一时间,大队里里面风声鹤唳,民兵更是加强了夜间巡逻。
这天下午,沈兰音正低垂着头往回走,却被队里的干部喊住了。
“沈兰音同志。”
他语气略显焦急,沈兰音不解:“怎么了,王干部?”
“我听说你会一些医术?赶紧去看看我家孩子吧!”
沈兰音闻言,目光落在了王干部的身上:“您别急,我跟着您去看看。”
她说着话,很快就跟着王干部一起走了出去。
王干部带着沈兰音着急忙慌的来到家里。
沈兰音刚走进屋内,就听到了一阵哭嚷着。
她脚步稍稍一顿,却还是加快了脚步走了进去。
“沈知青,你快看看吧!”
屋内,一个五六岁脸色发白哇哇大哭的小男孩躺在炕上,他手臂肿的老高,上面有两个清晰的毒牙印,周围已经发青。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在哪里被咬的?”
沈兰音一边说着话,一边用剪子剪开了他的袖子。
“就在后山脚下,我带着孩子挖野菜呢!”
沈兰音立刻检查伤口,凭借着自己的医术看着面前的手臂痕迹,她眉头紧蹙,也认出来了这个情况应该是蝮蛇。
蝮蛇的毒性虽然不至于立刻致命,但处理不当,也会很危险。
沈兰音很快就安抚着孩子:“你先别哭,我看看。”
她说着话,手中并没有任何的蛇毒血清,只能用土办法,她用布条在孩子的小腿靠近膝盖处紧紧捆扎,减缓血液回流,然后走了出去,迅速在空间里舀出了一碗泉水。
“王干部,你按住你儿子,别让他乱动。”
沈兰音端着泉水,给他清洗着伤口,试图挤出毒血。
反复清洗几次后,伤口的肿胀似乎没有加剧,孩子的嗯哭声也渐渐弱了下来。
沈兰音也不敢大意,她记得自己之前学过,有一些草药能清热解毒,消肿止痛,正好她空间里有。
她想了想,看着王干部道:“你家里有半边莲跟蒲公英吗?”
王干部不知道,一旁他的媳妇确实立马道:“有!”
她匆忙走了出去,拿了半边莲跟蒲公英走了出来。
沈兰音伸手接过,赶紧捣碎了用泉水覆在了孩子的伤口上,用干净的布条包扎好。
做完这一切后这才松了口气。
沈兰音站起身来,看着王干部道:“没事了,孩子接下去只要睡一觉就好了。”
王干部在听到这话时,浑身松懈下来,感激的看着沈兰音:“沈知青,真是谢谢你了!要不是你,我家孩子就.......”
“没事,你们赶紧顾好孩子吧,注意休息,明天我再来看看。”
沈兰音往屋外走,王干部看在眼里,很快上前开口道:“沈知青,我来送送你。”
他说着话,眼神落在了沈兰音的身上:“这件事情,真是多亏你了。”
沈兰音却摆了摆手:“不用客气,我也没做其他什么事情。”
她抿着唇,眼神落在他的身上开口道:“您也别送我了,我自己回去就行。”
“沈知青,你也先等等。”
沈兰音脚步一顿,看着王干部,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到他开口道:“最近后山不太平,有外人流窜,你一个人住在村里要格外注意安全!晚上关好门窗,没什么事情的话,尽量不要外出。”
“我知道的,谢谢王干部的关心。”
“对了。”
王干部看着沈兰音,像是想到什么似的,又道:“对了,最近陆怀瑾受伤的消息,你应该有听说吧?”
沈兰音点点头,看着王干部,她都没来得及开口,王干部又道:“你们俩个人虽然都住在村尾,可也别走的太近了,对你名声总归是有些不太好的。”
沈兰音挤出了一抹笑来,看着王干部:“您放心,我都知道的。”
她面上不显,心底里却产生了一股不安。
难不成这王干部是知道点什么,故意在这里提点自己?
沈兰音什么都没说,快步走出了王干部的家里。
“沈知青。”
沈兰音刚到家门口,就已经听到了陆怀瑾传来的声音,她朝着他那边看去,目光率先落在了他的手臂上。
“不好意思,陆同志。”
沈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抱歉:“我都忘了,要来给你换药了。”
陆怀瑾摇摇头,沈兰音已经打开了家门,朝着陆怀瑾看了一眼:“你先进来吧。”
他进了土胚房,沈兰音手脚麻利的给他包扎着,陆怀瑾动了动胳膊,瞧着沈兰音开口道:“谢谢。”
沈兰音摇摇头,目光看着陆怀瑾,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开口道:“陆同志,我也有件事要跟你说。”
陆怀瑾朝着沈兰音看去,还没开口,就听到她开口道:“之前王主任找了我给他看孩子被蛇咬伤的伤口,我看他好像很关注后山的事,你最近也还是少上山吧?”
沈兰音的话传来,陆怀瑾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他点点头,表示知道,却没有丝毫的慌乱:“我听明白了,那你自己也小心。”
“我知道。”
沈兰音点头,心中却也有些好奇:“这后山的人还没抓到吗?”
“应该还没有。”
陆怀瑾摇摇头,因为村子里最近对这个事情高度关注,他都没怎么上山去捕捉野鸡野兔。
若是解决了,恐怕也没那么大张旗鼓了。
第十二章 摔跤
村子里不少人都开始春耕。
沈兰音自然也是其中一员。
这天,王队长正好来附近调查春耕进度,却被一阵哭声吸引了过来,他皱着眉头看着哭闹的孩子跟家人,不由开口:“婶子,这是怎么了?”
“哎哟,王队长,您来的正好,我孩子被毒虫蛰伤了,你看看这腿肿的像是个馒头似的!偏偏村子里的牛车都拿来拉秧苗了,这去不了镇上,可咋办啊!”
老婆子的脸色十分焦急,王队长自然也知道她这是因为什么哭泣。
乡下医疗条件落后,孩童夭折并非稀罕事。
王部长看着孩子那腿也确实是肿的厉害,他思考片刻后,这才开口道:“您也先别着急,咱们先过去瞧瞧。”
那婶子听到王部长这话,心中松了口气:“部长,您是有法子吗?”
婶子就像是抓到了救星,抱着自己孙子站起了身来。
沈兰音也正好在不远处干活,听到王部长的喊叫声时,她抬起头看了过去。
“沈知青,你赶紧来给这位婶子的孙子好好看看腿吧!”
王部长的声音传来,沈兰音也走了过去:“怎么了,王部长?”
王部长把前言后续都一一说了出来,目光落在了沈兰音的身上:“你瞧瞧他,这是怎么回事?”
沈兰音目光落在了那孩子的腿上,瞧着这红肿的一片,她眉头紧蹙:“部长,这是被毒虫咬伤了吗?”
“沈知青,你能不能医治?”
沈兰音也不敢说大话,毕竟这里的医疗不是很好,能够用到的药物也是所剩无几。
她思考片刻,看着部长道:“我试试吧,要是能治好就最好。”
部长若有所思的点点头,瞧着沈兰音:“行,那你好好试试看。”
沈兰音很快就开始观察了起来:“我需要一些清热解毒的药草。”
她眉头紧蹙,王部长闻言,点头:“你说。”
“半边莲,紫花地丁,还需要一些水。”
她起身:“你们在这里等着,我回去拿来。”
她脚步匆匆,不一会的功夫就赶了回来。
在众人的注视下,沈兰音把泉水倒在了小孩红肿的腿上,又把草药敷上。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
过来也是奇怪,那草药敷上后不久,孩子的哭声竟渐渐小了下去,变成了小声的抽噎,红肿似乎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了一些。
“好想真的管用!”
孩子的母亲在看到眼前这一幕时,惊喜的喊道。
王部长看着孩子的情绪稳定下来后若有所思的点点头,随即目光看向沈兰音时,也充满了诧异:“沈知青,你这些都是自学的?”
沈兰音抿着唇笑了笑:“算是耳濡目染吧,我父母都是医生,家里面也有些手册,所以平时自己也会看一看。”
王部长若有所思的点点头,看着沈兰音片刻后,开口道:“最近镇上卫生院要组织一期赤脚医生培训,为期一个月,各大队可以推荐人选,你想去吗?”
沈兰音的心猛地一跳,她强压下心底的激动,声音尽可能的冷静道:“如果能够有机会学习,我会更好的为了社员们服务,我愿意去学,也会努力的学习!”
她看着王队长,王队长点点头:“那你跟着我来一趟。”
沈兰音很快就跟着王队长来到了大队里。
随着王对长的开口,沈兰音凭借着自身扎实的自学,回答的条理清晰,虽然有些地方略显声色,但基础相当不错,远超一般村民。
回答完后,王队长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挥了挥手,让她离开。
沈兰音离开时,心底里也充满了期待。
几天后,沈兰音正在地里干活,王队长很快就派人来喊她,说是公社卫生院的医生下来巡视,让她过去帮忙。
沈兰音很快就来到了临时诊疗点。
公社卫生院的李医生大概四十左右的年纪,面容和蔼,但眼神里却透露着医者的谨慎。
王队长站在门口,在瞧见沈兰音出现时,朝着李医生介绍道:“李医生,这是咱们队里的沈知青,上次我儿子跟村子里的孩子让毒蛇毒虫咬了,就是她帮忙处理的,效果都不错,今天就让她来给您搭把手学习学习。”
他没有提起培训名额半个字,但用意不言而喻。
李医生看着沈兰音,也好奇道:“沈知青,对医药有兴趣?”
“那你过来一点好好的,看我是怎么操作的。”
沈兰音应了一声,安静的来到了医生身后,看着他操作着,又不至于太过于碍事。
李医生的操作手法很传统,最主要的还是望闻问切。
村民也很快就走了进来,捂着肚子,脸色十分痛苦。
“怎么了?哪里痛?什么时候开始的?”
村民陆陆续续的描述着说是吃了隔夜的野菜后先是腹涨,后来就是绞痛。
李医生检查完,对沈兰音跟王队长开口道:“应该是急性肠痉挛,有点轻微食物中毒,我给他开点缓解痉挛的药,回去用热水袋敷一敷,这两天吃点清淡的。”
他打开了随身的药箱,里面药品不多,主要就是基础常用的片剂。
李医生看着沈兰音,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开口道:“沈兰音同志,你看这种情况的话,如果暂时没有西药,可以用什么药草应急?”
沈兰音思考片刻,看着李医生开口道:“如果是肠痉挛和轻微中毒引起的绞痛,可以考虑用马齿苋,马齿苋很常见,清热解毒,对痢疾,肠炎有效,可以把它捣汁或煎水服用,当然了,如果有鱼腥草更好。”
“鱼腥草可以利尿,有效帮助毒素排出!”
她语气平稳,说出的草药都是本地十分常见且功效明确的。
李医生眼神里飞快掠过一抹赞许:“说的不错,马齿苋跟鱼腥草确实对症,并且容易获取,看来你确实有点真功夫的。”
沈兰音却没有着急冒进的领取这份功劳,一直到看完好几个村民后,一个村民慌里慌张的跑了进来,打断了李医生的收拾。
“不好了,不好了,李医生,王队长,郑老头在坡上摔了一跤,胳膊不能动了,人也疼的厉害,赶紧过去看看吧。”
第十三章 培训
众人在听到这个消息时,连忙起身赶了过去。
郑老头被安置在坡下的草垛旁,他脸色煞白,右手小臂有一个不太自然的弯曲,手也肿的老高。
他咬着牙,额头上全是冷汗。
“应该是骨折了。”
李医生蹲下身检查了一下,眉头紧锁道:“得赶紧送到镇上卫生院接骨固定,我这里恐怕处理不了。”
去镇上的路途可不近,而且牛车颠簸,郑老头年纪大了,这一路上,恐怕要吃点苦头。
沈兰音看着郑老头痛苦的神色,她抿着唇,心脏砰砰直跳,她其实可以的。
沈兰音思考再三,深呼吸了口气,看向了李医生跟王干部:“李医生,王干部,我在书上看到过一些关于骨折临时固定的方法,如果要去镇上,能不能给他先做一个临时的固定,这样可以避免在路上二次损伤,也能减轻他的痛苦。”
李医生有些惊讶的看着她:“你还懂这个?”
沈兰音抿唇含蓄的笑了笑:“这些理论也是从我父母那边看来的,需要找两块这么长,这么宽的木板或者直的木棍,还有干净的布条,用来捆绑固定。”
她声音认真,动手比划着。
王干部盯着沈兰音,沉思片刻后,朝着身边站着的村民道:“按照她说的去做,去找木板跟布条,赶紧的!”
东西也很快就被找来。
沈兰音在众人的注视下,先用空间里的泉水清晰了郑老头手臂周围的皮肤,然后小心翼翼的触摸着他手上的骨头。
她不敢用力,动作轻柔稳定的固定着。
固定完成后,郑老头虽然有些疼痛,那比之前确实是好上了很多。
李医生目露欣赏,看着沈兰音的眼神里都带着认可。
送走了郑老头跟李医生后,王队长的目光彻底的落在了沈兰音的身上:“赤脚医生培训的事情,我本来还在考虑应该给谁,可经过今天的这件事情后,我觉得你的表现很不错。”
沈兰音目光直白的看着郑老头,她笑盈盈的郑重点头:“王队长,你放心,我一定珍惜这个机会,努力学习,绝对不会辜负您的信任跟队里的期望!”
“嗯。”
王队长的脸上也露出一抹笑意来:“回去准备一下吧,同志应该这几天就下来的,具体安排,就等我通知。”
沈兰音很快点头。
就这么又过了几天,王队长的通知比预想中来的更快。
沈兰音要去镇上参加赤脚医生培训的消息仿佛像是长了翅膀似的,传遍了村子里。
中午下工时,沈兰音正坐在草地上吃着蔬菜杂饼,一个身影却在她的身边做了下来。
是陆怀瑾。
沈兰音朝着他看了过去,陆怀瑾也把目光落在了沈兰音的身上:“这镇上不比村里,人多眼杂,培训时,你稍微藏巧守拙一些,尤其是别显露出超乎常理的药理知识。”
沈兰音点点头,知道陆怀瑾这话是什么意思,她低声回应道:“我知道的。”
陆怀瑾微不可查的点点头,依旧没有看她,继续道:“卫生院情况复杂,派系人事,留心即可,不比掺和,学好本事才是关键。”
他说着话,顿了顿,像是斟酌了一下用词:“遇到实在解决不了的麻烦,你就去找卫生院看门的老周,就说是阿瑾让你来的。”
阿瑾?
沈兰音听到这句话时,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谢谢,我知道了。”
陆怀瑾笑了笑,没有说其他的什么,只是开口道:“路上小心。”
他说完大步离开,仿佛这个碰头只是一种巧合。
沈兰音看着他的身影彻底的消失在田埂尽头,心底里不知怎么的,就感觉到了一股可靠。
下午,大队里。
沈兰音准时来到部队里,王队长也没有多废话,直接把一张盖着公社印章的表格递给了她:“你填好,明天一早跟着送公粮的车子去镇上卫生院里报道。”
“介绍信跟粮票关系都在这里,培训期间吃住都在卫生院,自己注意纪律。”
“谢谢您,王队长。”
沈兰音双手接过,认真的填写好表格。
等事情敲定,沈兰音很快就去小屋里收拾着行礼。
傍晚时分,门被敲响,沈兰音很快就朝着屋外走了出去,她目光落在了陆怀瑾的身上。
陆怀瑾目光落在了沈兰音的身上:“这个给你。”
沈兰音目光落在了陆怀瑾的手上,还没来得及追问,就听到他开口道:“里面是军用的水壶,装水方便。”
沈兰音伸手接过,一时半会也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好。
“你不用这么感谢的看着我,你对我奶奶也不错。”
陆怀瑾抿了抿唇,又很快挪开:“快要下雨了,关好门窗,我先走了。”
他说完话后,转身离开,渐渐消失在夜幕里。
沈兰音手中抱着包裹,心底里瞬间就涌起了一股感动。
隔天清晨,沈兰音抱着那个包裹,拎着简单的行李,坐上了前往镇上的拖拉机。
卫生院比沈兰音想象中要大一些,是一座灰扑扑的二层小楼,带着一个院子。
赤脚医生的培训班就在南边的一间闲置教室里,聚集了来自附近几个公社跟大队推荐的二十多名学员。
培训紧张又充实,上午通常是理论课,由卫生院的医生轮流讲解传授基础解剖,生理常见病诊断。
沈兰音基础扎实,理解力强,很快在学员中脱颖而出。
但是她时刻谨记着陆怀瑾的教导,以及王部长的期望,始终都保持着谦虚跟低调。
对于其他学员的请教,也是乐于分享。
上完培训的大概一周后,沈兰音在放学时,准备回宿舍复习功课,却被看门的老师傅喊住:“沈同志,有你的信。”
沈兰音心中一动,接过道谢。
回到宿舍,她靠在墙角铺位,展开了信封看了起来。
是陆怀瑾的笔迹:【你托我寻找的重楼已经有踪迹,多见于村中阴坡林下,可以寻找。】
她看着这份信,抿唇笑了笑。
她确实想要找重楼这个药材,这种药材的功效独特,可用于蛇虫咬伤,消肿止痛,就是不太好找。
第十四章 事端
“沈知青,这个信封没错吧?”
随着大爷的声音传来,沈兰音朝着他笑了笑:“大爷,多谢你帮我,我也就先走了。”
她既然找到了这味药材,到时候回村子里,她也能够去山上采摘了。
沈兰音心中记挂着的事情有了眉目,也随之放下心来。
一连好几天,她在镇上卫生院里学习知识,等培训接近尾声时,李医生还特意找到了沈兰音。
“沈同志,你的医术十分不错,如今分配出的这批药材到你们大队。到时你就要扛起责任了。”
沈兰音知道李医生话里的意思,她十分郑重的点了点头,看着面前的李医生,很快就答应了下来:“您放心,您对我的嘱托,我都明白,也绝对不会辜负您的期待。”
有了沈兰音的这番话,李医生同样是欢喜的,点了点头:“好!我就知道没有看错你,往后咱们还有见面的时间,我俩以后见面再聊。”
沈兰音应了下来,把所有的东西收拾妥当之后,她这才起身,很快就告辞离开。
牛车在村口停下,沈兰音拎着行李跳下车,目光朝着不远处的那抹身影看去。
是陆怀瑾,他好像刚从山上下来。
沈兰音按耐住心底的情绪,拿着手中的包裹,一步步的朝前走去。
“陆同志。”
沈兰音脚步一顿,好久没有瞧见陆怀瑾,她如今都能感觉到一丝局促。
陆怀瑾眼神也落在了沈兰音的身上:“回来了。”
她很快就点了点头:“培训已经结束了,你之前给我的信我也已经收到了,多谢你帮我去找寻那位药材。”
陆怀瑾抿了抿唇:“客气。”
沈兰音看着他,笑盈盈的又道:“对了,还有一件事情要与你说。”
陆怀瑾闻言看了过去,沈兰音很快就从包袱里拿出了一盒糖来,陆怀瑾不解的看着她,沈兰音已经伸手塞进了他的手中,笑盈盈道:“这是给你的。”
“算是感谢。”
陆怀瑾看着这盒水果硬糖,他这一时间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
沈兰音仿佛是看出了他的纠结,笑盈盈道:“你也别觉得不好意思,给你你就收下吧,算是感谢你之前帮我找寻药材的谢礼!”
“那就谢谢你了。”
陆怀瑾收下,看着沈兰音:“你这是要回去了?”
沈兰音点头:“回去放东西。”
陆怀瑾若有所思:“我陪着你一起走吧,我也正好要回去。”
沈兰音也没有奇怪,很快就点头道:“好。”
一路上,两个人都没有言语,显得莫名有些安静。
直到沈兰音快要到达家门口时,陆怀瑾这才开口道:“这几天你若是在家里,晚上记得锁好门,这段时间村子后山不太平静。”
沈兰音听到这句话时,不知怎么的,一下就想到了后山被盗木的场景:“难不成已经有线索了?”
陆怀瑾淡淡的点点头,看着沈兰音道:“对,已经有线索了,这几天你锁好门就行。”
沈兰音听到他这么说,也没有其他的想法:“好,我知道了。”
两个人很快分道扬镳。
傍晚时分,沈兰音正在屋子里也能够听到外面传来的声音。
她出于好奇,打开门去看了几眼,在瞧见四周围的村民都涌现在一块儿说着话,她也走了出去。
“哎,这群人可真是天杀的不要脸。”
“可不是嘛,咋能干出这种事来?”
沈兰音站在原地,听着这些人讨论,也还是瞬间理清楚了,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这后山的树木原来是村里几个游手好闲的二流子,受人怂恿,这才动了手。
如今人赃,被困在了大队里,而木头也被扣下了!
陈友田跟其他干部在商量应该怎么办呢!
沈兰音偷偷的从人群里退了出去,对于这件事情并没有任何其他想法。
第二天一早消息就瞬间传开了,那几个二流子要被押送去公安局,等待进一步处理。
她也在,一大早就来到了大队里,跟陈友田大队长汇报了情况,展示了结业证书。
陈友田很高兴,这也算是村子里唯一一件好事情了。
“沈同志,既然你已经结业,那咱们大队的医疗卫生工作以后可就指望你了,你若是有什么困难就及时向组织反映。”
沈兰音点了点头,很快就在村子里的大队一个角落开了个临时诊疗室,每天为村民看看头疼脑热,工分每天也有五分呢!
“沈医生!”
这天,沈兰音正在屋内里待着,突然就传来了一阵喧哗声。
沈兰音在看到两个村民搀扶着一个男人出现时,她很快就迎了上去:“先躺好!”
她声音紧绷,看着躺在病床上的男人开口道:“哪里不舒服?”
王癞子伸手捂着胃,痛的表情扭曲:“胃疼,疼的厉害,一抽一抽的!”
“今天都吃了什么?是突然疼起来的,还是这段时间一直在疼?”
沈兰音的话一字一句的传来,王癞子开口道:“今天,今天!”
“也没吃啥,自从粮食被雨淋了后,咱们就没啥东西可吃的了,顶多也就是去山上摘点野菜吃......”
沈兰音抿了抿唇,给他一番检查做下来,总算是理解清楚究竟怎么回事了。
“是饿的胃痉挛。”
沈兰音说着话,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怎么会饿成这样子?咱们不是刚结束秋收?”
“嗨,快别提了!”
村民一个个都摆了摆手,瞧着沈兰音纷纷七嘴八舌的说了起来。
沈兰音也从村民们的嘴里听到了现实真相。
“我们秋收完,就忙着山上木头的事情,村子里的晒谷场就全权交给了李国华再管,这小子说是对长,可做的这些事情却丝毫不为咱们着想。”
“可不是嘛,这人做的事情实在是太过,陆怀瑾与他说要下雨,晒谷场上的谷子还是尽早收起来好,可他不听,等大雨来了,抢收都来不及!”
“这晒谷场上的谷子,几乎是被雨淋湿了一大半!”
“可真的是心疼死我们了!眼看着能够吃饱饭,偏偏又发生了这种事情。”
第十五章 道歉
沈兰音听着这些话,手脚麻利的给王癞子配了点药后,开口道:“那大队长就没说其他什么?”
“那李国华如今被停职了,可停职有啥用?不照样是害的我们吃不饱肚子?”
“你看看王癞子!他也算是勤劳了,那么多田说种就种,还是饿成这样子!”
沈兰音眉头紧蹙,这一时半会之间也说不出来其他的话语。
她把剩下的话给吞咽了回去,看着眼前的王癞子跟其他村民开口道:“你们也别太生气了,先看看大队长是怎么处理的吧。”
王癞子跟其他村民也都走了出去,沈兰音目光落在了他们离开的背影上,眼神里也带着几分无措。
这事情,看来也确实是难搞。
下午时分,大队里也召开了李国华的反省会。
村子里对他的谣言也是越传越多,尤其是在这个粮食金贵的年代,足以点燃村民们的不满。
大会在晒谷场上举行,黑压压坐满了人。
大队长首先沉着脸,通报了情况,严厉的批评了李国华工作上的疏忽:“作为队长,缺乏预见性,准备工作不足,临场指挥混乱,这是极大的错误。”
李国华迈着沉重的脚步站在了那张破旧的桌子前面,面对着下面无数道的目光,他脸色涨红,开始读着那份检讨书。
台下,沈兰音也在。
李国华她也认识,李建军的堂弟,当初在欺负她的这件事情上,他可是暗中出了不少的力气。
如今看着他涨红了脸宣读的模样,恐怕是丢脸丢到了姥姥家了!
沈兰音抿着唇扯了扯嘴角,没再说些其他的。
李国华自然而然的看到了台下面的沈兰音,她似笑非笑的模样被他收入眼底,一种莫名的羞耻感让他瞬间涨红了脸。
沈兰音怎么也在!
她到底都听到了多少?
李国华抿着唇,神色中带着几分烦躁,她如今是不是也在心底里嘲笑他的无能?
他如今站在台上,只觉得哪哪都不自在。
这种情绪让他接下来的检讨念得更加磕绊。语气也带上了一丝不易觉察的愤怒跟僵硬。
台下的众人开始窃窃私语,这让他更加如芒在背,只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检讨结束后,他几乎是逃也似的冲下了台,连大队长后面说了什么都没听清。
大队长陈友田看着李国华这幅态度,眉头紧蹙,心底里虽然不满,可到底是没说其他的什么话。
“乡亲们,我也知道咱们如今发生这种事情,吃饭上都困难,这件事情我会去镇上商量,大家伙都再坚持一段时间!”
检讨会也在这个时候彻底的结束。
沈兰音看着人群渐渐消散开来,她也顺着人流往外走。
“沈兰音!”
李国华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里走了出来,他目光死死的盯着沈兰音,语气愤怒:“你就没有什么要跟我说的吗?”
沈兰音目光冷淡的看着李国华:“你有事吗?”
李国华看着沈兰音这副冷淡的样子,心中越发气恼,他一个健步上前,伸手用力的推了一把沈兰音:“你装什么?”
他咬牙切齿,神色阴沉。
沈兰音往后退了几步,眼神落在了李国华的身上,深呼吸了口气:“李国华,你想要干什么?”
她目光沉沉的盯着李国华,李国华嗤笑着:“我听说你最近成了咱们村子里重要的医生?你一个丫头片子能看什么病?别把咱们当试验品。”
沈兰音的脸色猛地一沉,她目光落在李国华的脸上:“你胡说八道什么?”
李国华挑眉:“我怎么就胡说八道了?我听说王癞子去找你看病了?他这情况可没有好转!”
“你说说这究竟是什么原因?”
沈兰音嗤笑一声,讥讽的看着李国华:“这是什么原因不该问你吗?”
李国华脸色一沉,看着沈兰音,他还没说话,沈兰音就开口道:“李国华,你害的大家伙粮食短缺,如今怎么还有脸来找我说这些?王癞子的胃病是今天来找我看的,我难不成是什么神仙?开几个药方子给他吃,他就能立马好?”
“你!”
李国华被话噎的一哽,他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沈兰音是在讥讽他,他那张脸色也越发难看:“沈兰音,你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
李国华这副愤怒的样子让她不想再继续待下去,下意识的就要走,却被他伸手拦下。
沈兰音脚步一顿,眼神看向李国华:“你想怎么样?”
她声音冰冷,李国华咬牙切齿:“沈兰音,你一个坏成分的女人,你有什么资格来取笑我?”
他深呼吸了口气,还要说些什么,然而下一秒,李国华在瞧见不远处站着的人影时,他脸上的表情一僵。
陆怀瑾就站在出口盯着他俩,李国华脸上的表情一抖,他像是十分恐惧似的,往后退了几步。
“李国华,你要是想把事情闹大,我就把大队长喊来。”
“你如今刚在村子里丢脸,想必也不缺一条欺负村民的说法了。”
李国华听到这句话时,脸皮子一抖,他目光恶狠狠地瞪了一眼沈兰音:“算你走运!”
他绕过沈兰音快步离开,沈兰音站在原地,忍不住的松了口气。
陆怀瑾也在这个时候来到了她的面前,目光看着沈兰音时关切询问道:“没事吧?”
沈兰音摇摇头,目光落在陆怀瑾的身上:“没事。”
“你怎么在这里?”
陆怀瑾眼神落在沈兰音身上:“我也是瞧见他一路上鬼鬼祟祟的,因此跟在了他的身后,却没想到真的会碰到他来找你麻烦。”
他目光柔和带着笑:“也幸亏是我起了疑心,想着去看一眼,这才发现了不对劲。”
沈兰音扯了扯嘴角:“他来找我应该就是觉得他在检讨会上被我看见丢了脸,所以来找我的麻烦了。”
她头疼的叹了口气:“之前在他们手里可吃了不少苦头。”
沈兰音说着话,陆怀瑾却把目光落在了她的身上:“吃了不少苦头?”
她点点头,应了一声:“你不知道吗?他跟李建华是堂兄弟。”
第十六章 再遇
李国华脚步匆匆忙忙的往前走,不远处的道上,一抹身影被他收入眼底。
他越看越觉得眼熟,等走近了,这才发现自己没有看错人。
是陈晓丽!
“陈晓丽,你怎么又回来了?”
陈晓丽脚步一顿,目光落在了李国华的身上,她像是看见了亲人似的,要把这些时日发生的委屈都通通发泄出来:“国华哥.......”
她叫嚷着,就要扑上去,却被李国华伸手挡住:“停停停!谁是你国华哥!”
李国华没好气的看着她,声音更加冷了:“之前李建华出事后,你跑得比谁都要快,如今怎么又灰溜溜的回来了?”
他眼神上下打量了她几眼:“该不会又是出什么事情了吧?”
陈晓丽在心中嘟囔的骂了几句,可仍旧是扯了扯嘴角,嘟囔道:“哎呀,国华哥,我能有啥事情?这不是听说婶子在家里生病了吗?所以我就回来看看她。”
李国华冷笑一声:“你有这么好心?”
陈晓丽是个什么样子的女人,他比谁都清楚!
“国华哥,你这么说我,我可伤心了。”
陈晓丽伸手顺了顺头发,扯出一个不太自然的笑:“你也别光说我了,我回来时,可是听说你对长的职位都被撸了......”
她眼神里带着几分看好戏的意味。
这话却戳到了李国华的痛处,他脸色更难看:“我的事用不着你管。”
他说完话后就要走,陈晓丽却在这个时候伸手一把拦住了李国华:“国华哥,你也别着急,我刚才可都看见了,那沈兰音如今可真是威风啊!”
她这话看似感叹,实则挑拨。
想到她大老远来攀附李建华不成,反惹了一身骚,心里正憋闷着,沈兰音却过的比谁都要好。
她可咽不下这口气。
李国华冷哼一声,眼神落在陈晓丽的身上:“她?不过是仗着有人撑腰。”
“可不是嘛。”
陈晓丽顺着他的话,眼珠一转:“不过,这当医生的最怕的就是名声坏了,那沈兰音没有经过正规的学习,万一哪个病人吃了她的药,出了啥问题?这可得找谁说理去?”
她这话,让李国华瞬间有了几分打算。
陈晓丽说的没错啊。
这硬碰硬不行,可以从根本上下手。
沈兰音毕竟年轻,经验不足,只要稍作手脚,她能够应付的了吗?
两个彼此心怀鬼胎的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神里看出了某种恶意跟默契。
李国华压低声音:“你有什么主意?”
陈晓丽扯了扯嘴角笑道:“正好这段时间我不舒服,可以去瞧瞧沈大夫,好好看看病。”
俩个人很快分开。
没过几天,陈晓丽回村的消息就传了出来。
这天,诊疗室内。
沈兰音刚把人送走,就听到一阵夸张的声音传来:“沈同志,你赶紧来给我看看吧!我这胸口闷的慌,还一阵阵心悸,晚上也睡不好。”
沈兰音对陈晓丽实在是没有好感,而且她没想到陈晓丽居然又再次回到了村子里。
她看着陈晓丽,即使没好感,身为医生也不能把病人置之不理。
沈兰音拿出听诊器,眼神落在了她的身上:“什么时候开始的?怎么个不舒服情况?”
“就是从昨天下午开始的!”
陈晓丽眼神漂移:“心慌无力,心跳的厉害。”
沈兰音仔仔细细的听了她的声音,心率稍快,但节律整齐,并无明显杂音,又让她伸出舌头看了看舌苔很白,问了饮食,也都说正常。
沈兰音收起了听诊器,平静道:“可能是最近没休息好,或者是神经引起的心悸,我给你开一点安神助眠的草药,你回去泡水喝,注意休息,放松心情。”
她这话刚刚说完,陈晓丽就猛的提高了声音,带着哭腔道:“没什么大问题?沈兰音同志,你这说的是什么话?我心慌的都要死过去了,你却说没什么大问题,你是不是不会看病啊?就知道开点树叶子糊弄我。”
陈晓丽的声音又利又尖,瞬间吸引了外面路过的村民,不少人都好奇的走了过来。
沈兰音耐着性子解释:“陈晓丽同志,我是根据你的症状来检查判断的,你的心脏确实听着没问题!”
“听着没问题,就代表我没病吗?”
陈晓丽开始胡搅蛮缠:“你们这些城里来的知青,就知道照本宣科,我们农村人不懂你们这一套!我看你就是不想负责任,随便打发我,你要是耽误了我的病情,你付得起这个责任吗?”
她一边说着话一边捂着胸口做出更加痛苦的样子。
门口的村民们也开始窃窃私语。
“这陈晓丽看着是挺不舒服的......”
“沈医生是不是太年轻了,看不出毛病?”
这些议论声像针一样扎进了沈兰音的耳朵里,她知道陈晓丽是故意的,但是在这种场合下,她任何的专业解释,在面对对方撒泼打滚跟先入为主的质疑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陈晓丽同志,你要是不相信我的诊断,可以去卫生院。”
“去卫生院?你说的倒是轻巧,那么远的路,路费谁来出?我还要照顾建华哥的母亲,哪里有这个时间去?”
陈晓丽说着哭喊了起来:“我看你就是想推卸责任,大队怎么找了你这么个不中用的赤脚医生?这不是在开玩笑吗?”
场面一时间混乱不堪,沈兰音站在中间看着陈晓丽声泪俱下的表演,跟周围社员们怀疑的目光,只觉得一股凉意从心底升起。
就在这时,一个高大的身影拨开人群,沉稳的声音传来:“这是怎么回事?”
陆怀瑾的声音传来,目光朝着沈兰音看去,然后目光冷冷的扫过陈晓丽。
陈晓丽在对上陆怀瑾打量的视线时,她下意识的挪开了视线,低垂着头,显得一言不发了起来。
四周围的村民们也都闭上了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那些讨论声在此刻都消失不见。
沈兰音心底里松了口气,这才把目光落在了陆怀瑾的身上,她正要说话,陈晓丽却远比她动作更快。
第十七章 找茬
“陆怀瑾,这里的事情跟你有什么关系?”
陈晓丽捂着胸口,声音委屈巴巴道:“我,我难受的紧,来找沈医生看看,可她非说我没病!难不成,这也是我的不对吗?”
陆怀瑾没理会陈晓丽,他目光看向沈兰音:“沈医生,你与我说,这诊断结果是什么?”
沈兰音深呼吸了口气,情绪渐渐平静下来:“心率过快,但是心音整齐无杂音,舌苔薄白,问诊自述无其他异常,初步判定是神经官能性心悸或休息不足所致,所以建议服用安神草药,注意休息。”
陆怀瑾点了点头,目光落在了陈晓丽的身上:“你应该听明白沈医生的诊断了吧?”
“可,可是我真的难受!”
陈晓丽被他看的心里发毛却还强撑着:“她年纪轻轻的,万一判断错了呢?”
“判断错了,那你就去卫生院看。”
陆怀瑾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你无凭无据,在这里吵闹,质疑赤脚医生的工作,影响其他村民看病,这是什么行为?”
他说着话,视线扫过周围围观的村民,最后落在了闻讯赶来的大队长身上:“大队长,赤脚医生是公社批准,大队任命的,职责是救死扶伤,不是用来胡搅蛮缠的。如果谁都凭自己感觉质疑医生耽误了真正需要救治的人,谁来负责?”
大队长点点头:“陆怀瑾同志说的对!陈晓丽,你要是质疑的话就去卫生院里看。”
陈晓丽咬牙,陆怀瑾站在原地也是说道:“你若是没有路费,我可以帮你先垫上,李建华母亲那边,我也可以帮你照顾,但若是到了卫生院,检查结果跟沈医生说的一样......”
陆怀瑾没把话说完,眼神里透出了一股冷意让陈晓丽打了个寒颤。
她根本没病!
这一去不仅自己要白白折腾,还要贴上路费,更会做实她无理取闹的名声,到时候陆怀瑾跟大队绝不会轻饶了她。
她已经无处可去,若是连这里都不能够落脚,陈晓丽只觉得一阵心悸。
“我......”
陈晓丽的脸色变了几变,冷汗都下来了。
她敢欺负沈兰音年轻面嫩,却不敢在陆怀瑾面前耍横。
陈晓丽在自己的脑海中过滤了无数遍的想法。
最终,她像是泄了气的皮球,悻悻的低下头:“可能,可能是我这两天没睡,好听错了.......我,我先回去休息试试看。”
说完话,她几乎是落荒而逃,可心底的那股不甘却越烧越旺。
沈兰音,都是因为她!都是她的错!
陈晓丽往外跑去,却在心中暗自发誓,她绝对不会轻易的放过沈兰音!
周围的村民见没热闹可看,都纷纷散了开来,只是心里对陆怀瑾这个人,还是保持着几分戒备。
人群散去,诊疗室安静了下来。
沈兰音看着站着的陆怀瑾,声音低沉道:“谢谢你,陆同志。”
陆怀瑾目光落在沈兰音身上,看着她微红的眼眶,声音却比刚才柔和了几分:“受委屈了。”
她在听到这三个字时,猛的别开了脸,生怕自己不争气的掉下泪来。
陆怀瑾看着沈兰音,继续说道:“这种人不必在意,你的医术,大家有目共睹。”
“我知道。”
沈兰音深呼吸了口气,情绪已经恢复平静:“我不会被这种事情打倒,只是觉得有些厌烦。”
陆怀瑾沉默片刻,安抚道:“不必在意,做好你自己分内的事情,就已经足够。”
他说完话后转身离开。
另一边,李国华一直都在等着,直到陈晓丽的身影出现在眼前,他也着急忙慌的赶了上去:“怎么样?”
陈晓丽没好气的翻了白眼:“别提了!这陆怀瑾跟沈兰音到底是什么关系?他们之前不是没有任何联系吗?”
“怎么回事?”
李国华一听就知道不对劲,陈晓丽深呼吸了口气,把之前的来龙去脉一一说出口来。
她目光落在李国华的身上道:“这陆怀瑾不会对沈兰音有什么想法吧?”
“难不成沈兰音跟他勾搭在一起了?”
李国华也没有想到陆怀瑾会出面帮助沈兰音,他深思片刻,看着陈晓丽:“也没听他们俩个人有提起过,你确定陆怀瑾真的站出来帮沈兰音说话了?”
“那还有假的不成?不仅是我,就连附近的村民们都看的一清二楚。”
她说着话翻了个白眼,李国华勉强的扯了扯嘴角,语气讨好道:“我也不是故意怪你的意思,只不过这不是没有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子嘛!”
陈晓丽抿着唇,看着李国华,语气里带着试探:“那你说,咱们接下去还要找她麻烦吗?”
李国华抿了抿唇:“这段时间就先消停点,别找她的麻烦了。”
陈晓丽应了一声:“知道了。”
她抿着唇,看着李国华变得吞吞吐吐起来。
李国华看出了陈晓丽的思绪,眉头一蹙:“你要说什么?”
陈晓丽沉默片刻,这才开口道:“我之前没有问你,现在想要问问你。”
她抿了抿唇,李国华应了一声:“说。”
“李建华他被下乡去哪里了?”
李国华听到这句话时,看着陈晓丽,她却只觉得浑身不自在:“怎么了?”
“你怎么突然想要知道他的情况了?”
陈晓丽抿了抿唇,干巴巴道:“我这不是想着,好歹我住在他家,那问问总没事的吧?”
“我不知道。”
李国华想也不想的回答着:“他的情况只有大队长知道,另外的事情谁都不清楚。”
陈晓丽沉默了下来,李国华眼神狰狞了起来:“说起来,这一切都是沈兰音的错!要不是她,建华又怎么可能会发生这种事情?”
陈晓丽对沈兰音也是恨到了骨子里,她原本能够有个很好的归属,可这一切,都被沈兰音给毁了!
“我先回去了,要是后续有事,你就来找我,我们商量商量。”
陈晓丽说完,转身离开,可走路姿势却十分怪异。
李国华看在眼里,却没说什么。
第十八章 出事了?
大队的仓库前,村民们排着长队,等着计分员登记上午的工分。
陈晓丽站在队伍里,昨天在沈兰音那里吃的瘪让她心续不平。
队伍缓缓往前移,抱怨声也在焦躁的人群中滋生。
“这鬼天气!干活累死,等记工分也要等半天。”
“谁说不是呢?要是像有些人磨磨洋工,工分照样拿,咱们可不是更亏了。”
这话头一起几个人的目光若有似无的撇向了陈晓丽。
陈晓丽心中记挂着事情,身子也的确容易疲乏,干活时难免有些懈怠。
嘴快的王婶子就像是找到了组织,嗤笑一声:“要说磨洋工,谁比得上晓丽啊?前阵子三天两头请假,说是身子不爽利,这看了医生,人沈医生都说她没问题!不知道的还以为她装病呢!”
这话意有所指,让陈晓丽一下子就气急败坏的看了过去:“你说什么呢?我舒不舒服,难不成还要跟你交代吗?”
“哟,你急眼了?我也没说什么啊,之前你去沈医生那边看病,沈医生没说你没病?也就人家沈医生脾气好,没跟你计较,可你去找人家的茬,你良心过得去?”
陈晓丽起价不爱坏:“我就是去看病的!她沈兰音的医术就是不行!我吃了不舒服!”
陈晓丽憋屈的胸口发闷,却又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王婶子笑了笑:“不舒服?我看全村也就你一个人吃了沈医生开的药不舒服,要我说啊,你就是心里有鬼,存心去找麻烦的。”
记分员也听到了争辩声,不耐烦的抬起头呵斥道:“陈晓丽,都轮到你了,你快点!别耽误大家功夫,想要吵架去一边吵去。”
周围看热闹的人发出一阵哄笑,指指点点的声音落在了陈晓丽的身上。
陈晓丽气的浑身都在发抖,她想大声骂回去,想把那些长舌妇的嘴脸撕烂,可喉咙像是什么东西堵住了似的,委屈跟羞辱交织在一起,几乎是让她窒息!
她感觉到小腹传来一阵坠痛,颤抖着手指向了那群嘲笑她的人,支支吾吾的说不出来一句完整的话。
那阵痛楚越来越明显,陈晓丽在众人的惊愕中地伸手推开了他们,踉踉跄跄的冲了出去。
她的身后,也瞬间传来了一阵不堪的传言跟议论。
“看,没理就跑了!”
“要我说啊,这陈晓丽还真不该回来!她本来就不是咱们村的人,说是李家的表妹来投奔的,可之前李建华没出事,她跟李建华你侬我侬的样子,咱们也不都是没看到!”
“她这会又回到咱们村里,指不定在外头真干了啥呢。”
陈晓丽拼了命的往前跑,更让她恐惧的是,她的肚子还在疼。
门被碰的一声撞开,陈晓丽扑进了昏暗的堂屋。
李建华的娘躺在里屋的炕上,发出微弱的呻吟声。
陈晓丽此刻也顾不上了,腹部的剧烈疼痛就像潮水般阵阵袭来,让她双腿发软。
她扶着土墙艰难的挪动到了属于她的那个小隔间,刚挨到炕边就再也支撑不住,瘫软下去。
一股浓烈的血腥味传来。
陈晓丽的脸色苍白,完了,一切都完了。
这个孩子,是她跟李建华的。
当初李建华被带走前,他们两个人有过偷偷摸摸的几次。
后来她跑了,一方面是害怕被牵连,另一方面也是因为自己可能怀了身孕,慌了神,想躲到县里去确认清楚。
县里的日子也不好过,她干过各种零工,受尽白眼,在确定怀孕后走投无路,才硬着头皮回到了村里。
陈晓丽借口照顾病重李母的名义,想要给自己跟孩子找寻一个勉强能够遮风挡雨的地方。
她盘算着等孩子生下来,或许还能在村子里立足,可现在什么都没了。
陈晓丽眼神里满是憎恨,凭什么沈兰音活的那么干净被人尊重,而她却像个阴沟里的老鼠,见不得光。
巨大的疼痛跟恨意传来,陈晓丽蜷缩在冰冷的炕上晕厥了过去。
再次醒来,陈晓丽只觉得身体像被碾过一样,每一寸骨头都在叫嚣着酸痛。
外面传来王沈刻意拔高的嗓门,像是在对谁嚷嚷:“这李家的屋子门关的死死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干啥呢。别真是在外面学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做派,在屋里......”
她话还没说完,被另外一个妇人拉扯着劝阻,王婶声音低了下去,但那份恶意的揣测却透过门板,传进了陈晓丽的耳朵里。
“晓丽,晓丽!”
李母微弱的声音传来,陈晓丽猛的从恨意中抽身,她坐起身来,深呼吸了口气,绝对不能让外面的人知道她今天发生的所有一切。
她艰难的挪下炕,把这些都一一处理干净。
随即又是朝着李母那边的屋子走了进去。
李母昏花的老眼看了陈晓丽一眼:“晓丽,你这是怎么了?脸怎么这么白?”
陈晓丽心头一跳,挤出一抹比哭还要难看的笑来:“没事,婶子,就是刚才摔了一跤。”
她伺候完李母,瞧着她睡了过去后,忙不迭的打算回屋内去处理那炕上的血色布条。
“陈晓丽,你赶紧开门躲屋里,下午干什么呢?队里晚上要开会,每家每户都得去,人你别又想偷懒!”
陈晓丽浑身一僵,血液都快凝固了。
“陈晓丽,你听见没有别装死。”
王婶子的声音还在继续,陈晓丽却浑身紧绷,生怕自己的这个秘密被发现。
“这一下午没出来,别真是出了啥事了吧?”
外面有人好心的猜测,语气里却带着看好戏的意味。
陈晓丽浑身都在发抖,门外的拍打声跟叫狼声越来越像,仿佛下一秒那扇木门就要被撞开,她眼神里飞快闪过一抹很利的光芒,猛地扯过一件相对干净的外衫,胡乱裹住自己,然后深呼吸了口气,朝着门口发出了一声坚利而凄惨的哭喊:“救命啊!”
这一声喊,仿佛要把她所有的委屈都给宣泄出来似的。
王婶子的声音一顿,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吵杂声。
“怎么回事?”
“真出事了?”
“快,赶紧把门撞开!”
第十九章 恨意
撞门声音响起。
陈晓丽蜷缩在角落,眼神里却涌现出了狰狞的恨意跟孤注一掷的疯狂!
她知道自己在赌,可想到自己所做的这一切,她别无他法。
门被推开,众人一窝蜂的涌进了屋里。
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王嫂下意识的后退了半步,捂住了鼻子。
“什么味道?”
她们的目光扫过昏暗的屋内,首先看到的就是坐在地上,脸色苍白的陈晓丽。
“血,好多血!”
另一个年轻一点的女人失声叫道,脸上满是害怕。
所有人都被眼前这一幕给惊吓住了。
她们是来看笑话,来发泄不满的,却没想到眼前这一幕会如此惨状,所有的嘲讽跟猜疑在这情况下暂时被压了下去。
王嫂也是愣住了,但很快反应过来尖声问道:“陈晓丽,你这是怎么弄的?怎么流了这么多血?”
陈晓丽像是被吓坏了,只是哭着,身体抖动的更加厉害,一只手死死按着小腹,另一只手指着门外,语无伦次道:“是她们,是她们骂我,还推我,我摔了一跤!孩子,我的孩子没了......什么?”
她声音嘶哑,充满了巨大的痛苦,一半来源于生理剧痛跟丧子之痛,另一半则是被放大了的表演。
“孩子?”
这个词语像是第二个炸弹,在人群中瞬间炸开。
“什么孩子?陈晓丽,你怀了谁的孩子?”
“谁的孩子!”
“我的天啊!这是,这是小产了?”
众人的疑惑,惊讶以及一丝不易觉察的不解在众人脸上闪过。
王婶脸色复杂,猛的想起白天排队时,陈晓丽捂着肚子的那一幕。
“陈晓丽,你未婚先孕,在我们村子里闹出这种丑事来,我们我村子可不能够容你了!”
“就是!”
陈晓丽却在此刻抬头,看向了众人,语气也带着委屈:“我怀的是李建军的孩子!李婶子都知道,她,她说,只要我把孩子生下来,就是建军哥的媳妇,可你们害的我没了孩子!”
她眼神里满是恨意。
陈晓丽的这副表情,让在场的众人心中隐隐发虚,若是李婶子知道,又默认了那孩子,现在没了,那这事情可就闹大了!
“都愣着干什么!赶紧去把沈医生给喊来!”
人群中响起了一道声音,也有人反应过来低声道:“喊沈医生?可是陈晓丽昨天才刚刚跟她吵过架!”
“人命关天的事情,难不成沈医生还会见死不救吗?”
屋子里混乱成了一团,有些人想要去伸手搀扶陈晓丽,却被她阻止:“别碰我!都是你们害死我了我的孩子,王婶子,你满意了!”
王婶子脸色一变,听到这话时,立刻反驳:“陈晓丽,你别血口喷人!谁推你了?谁碰你了?明明是你自己跑回来的,我们大家伙可都已经看到的!”
“就是,我们可没有动你一根手指头!”
“你自己跑回来摔了,怪得了谁?”
众人刚刚升起的一丝同情在陈晓丽的指控下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被反咬一口的愤怒跟急于撇清关系的辩白。
“是你们骂我,逼我!要不是你们说那些脏心烂肺的话,我怎么会......我的孩子怎么会......”
陈晓丽哭的几乎是背过气去,那绝望的眼神不像是假的:“这是建军哥唯一的骨肉,你们赔我的孩子!赔我!”
她反复提及李建军的孩子,这无疑加重了事情的严重性。
众人都知道,李家也就李建军这么一个儿子,如今李建军已经被下乡,若是以后回来,被李建军知道了,这事绝对没法善了。
在场不少人都意识到了这一点,脸色都变得凝重起来,看向王婶子的目光,也带了几分责备。
不管怎么说,把人逼成这幅样子,传出去也太难听了一点!
王婶子被人看得又急又气,还想争辩,这时,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让一让,病人在哪里?”
沈兰音背着药箱,快步走了进来。
她无视众人的目光,很快来到了陈晓丽身边,她蹲下身,温声道:“陈晓丽同志,让我看看。”
陈晓丽在看到沈兰音时,眼神变得极其复杂,有怨恨,迁怒。
她抓着沈兰音的手,指甲几乎陷进了沈兰音的肉里,继续哭喊道:“沈医生,沈医生,你救救我的孩子,她们,她们害死我的孩子!我昨天是真的不舒服,不是故意找你麻烦的,我吃了你开的药,现在孩子没了,我该怎么办啊!”
陈晓丽语无伦次的说着把这些话含糊的联系在一起,听的周围人心中又是一动。
沈兰音心底一沉,目光落在了陈晓丽的脸上,但她如今没有立刻反驳,而是冷静地开始检查她的情况。
“你先别动,放松,让我检查一下。”
沈兰音熟练的检查着,脸色却越来越凝重。
陈晓丽的孩子是救不回来了,这是毋庸置疑的。
陈晓丽闭着眼睛,感觉到沈兰音的触碰,心底里却已经开始打起了算盘。
这次的事情,她必须要让沈兰音跟这群欺负她的人,付出惨痛的代价!
等沈兰英帮陈晓丽把血止住后,很快就往外走:“大家伙也都先离开吧,留一两个人在这里帮忙照顾一下就行。”
村子里有关于陈晓丽的谣言像是一阵风似的传了出去。
第二天一大早,仓库前。
陈晓丽自然是没有来上工。
而王婶跟昨天那几个说的起劲的妇人,周边则是空出了一小圈。
村里人看她们的眼神明显带着疏离跟指责。
“看什么看,又不是我们害的她变成这幅样子的!”
王婶子嚷嚷着,底气却明显不足。
“就是,她自己摔得,怪得了谁?”
“谁知道她怀了孩子?咱们又不清楚!”
周围的人叽叽喳喳说着话,队长很快来到了这里,听着这些话,眉头紧锁:“行了,还嫌事情不够大吗?都少说两句,干活!”
周围的人一哄而散,舆论也瞬间逆转。
陈晓丽在李家昏昏沉沉的躺了俩天,照顾她的人也是小心翼翼的,言语间却充满了对王婶子等人的不满。
第二十章 出事
“陈姐姐在吗?”
一道稚嫩的声音传来,屋内的几个妇人都通通闭上了嘴,朝着门外看了过去。
一个半大的孩子探头探脑的跑了进来,递给了她一个布包,说是沈医生让送来的,里面是一些补血的红糖跟膏药。
“沈医生还说让你放宽心,身体要紧。”
陈晓丽盯着这个布包许久,伸手猛的抓过来,里面红糖的甜香跟膏药淡淡的味道混在一起钻进她的鼻孔。
放宽心?
她要怎么放宽心?
陈晓丽扯了扯嘴角,沈兰音在这件事情当中也算是始作俑者之一,她不需要她的假仁假义!
陈晓丽看着这个布包,眼神中飞快掠过一抹阴翳,沈兰音,她不会这么算了!
就这么过了几天,最初关于陈晓丽小产的消息过去后,又有一些声音再次冒了出来。
“说来也是奇怪,哪有那么凑巧,头天吃了药,第二天跟人吵几句,她就小产了?”
“沈医生的医术咱们是信得过的,可是这......这,还真的不好说。”
“保不齐是心里有鬼,借题发挥呢?那孩子要真的是李建军的,她能不早早就说出来显摆,藏着掖着是为啥?”
这些议论声不达,却像是苍蝇似的,嗡嗡作响。
陈晓丽这段时间虽然没出门,但偶尔过来串门的妇人也有只字片语中可以听出来,外面的风言风语。
这天下午,天色阴沉的像要下雨。
陈晓丽精神稍稍好了一些,挣扎着下炕,想倒碗水喝。
她刚拿起水瓢就听见院外传来了王婶子那刻意拔高的嗓音:“哟,晓丽看来已经身体好的差不多了,都能下地喝水了,咱们几个人来看看你。”
王婶子带着两个那天同样参与了话语的妇人走了进来。
她们手里还拎着半篮子鸡蛋,脸上堆着勉强的笑。
陈晓丽看着她们心不甘情不愿的样子,声音细细弱弱的:“劳烦你们费心,还惦记着我,我没事,死是死不了的,就是心底里难受!”
她说着话,眼眶都红了。
王婶子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有些尴尬,其中一个人连忙把手中的鸡蛋篮子放在桌上,干巴巴的劝说道:“快别这么说,身子养好比什么都强,这人啊就得往前看。”
“往前看?”
陈晓丽抬起泪眼,直勾勾的看着王婶子:“王婶,我那苦命的孩子......那天......要不是你们。”
她话没说全,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王婶子脸色一变,语气也强硬了起来:“你这话说的可不对,晓丽,这说话可要讲良心!我们前几天不就是问了几句,谁碰你一根手指头了,是你自己非要跑着离开,怎么还能赖到我们头上?”
“那我问你们,我陈晓丽是不是清清白白回来的?你们凭啥那么作践我,有些话是能随便说的吗?”
陈晓丽的声音突然尖立起来,带着哭腔:“我受了气,心里自然憋屈,回去就见了红,这跟你们难道没有关系?要不是你们逼我,我能保不住孩子吗?”
“谁逼你了?我们就是问问!你自己没鬼怕什么?”
王婶子也急了,嗓门更大:“再说了,谁知道你怀的是不是......”
她这话没说完,就被旁边的妇人扯了一把。
王婶子把话咽了回去,气氛有一瞬间的迟疑。
陈晓丽脸上纵横交错的泪,眼神却像是淬了毒:“不是建军的还能是谁的?你们,你们难不成非要把我逼死才甘心吗?是不是要我跟孩子一起去了,你们才满意?”
众人看着陈晓丽这副决绝的样子,直接被吓住了。
她们是来试探缓和关系的,甚至是想要撇清关系的,却没想到陈晓丽却直接撕破脸皮,把事情往绝路上逼。
要真闹出人命了,她们谁也担不起。
王婶子色厉内荏的往后退了半步:“你可别胡说,我们好心来看你,你倒打一耙。真是狗咬吕洞宾。”
她说这话,拉着另外两个人落荒而逃,门被重重关上。
陈晓丽脸上的悲哀瞬间褪去,只剩下冰冷的淡漠跟一丝疲惫的神色。
她看着这蓝鸡蛋,想也不想的拎着往外走了出去。
陈晓丽用旧头巾包着脸,来到了村子的另一头。
也幸亏天色渐渐暗了,路上人少。
她推开低矮的木门,走进了屋内,看着面前坐着的王婆子。
王婆子无儿无女,丈夫早逝,她在村子里不用下地上工分,全靠给人家缝缝补补,做点零工跟传播消息过活。
王婆子看着陈晓丽的出现并无意外,陆陈晓丽坐在炕边上,摘下头巾,露出了苍白的脸:“王婆婆,我来跟你说说话。”
她声音带着虚弱,王婆子也没有说话,自顾自的卷了一根烟抽了起来。
陈晓丽把鸡蛋放在了桌子上,还有一包红糖:“这是沈医生前两天让人送来的,鸡蛋也是王婶子拿来的,她们人好心善,知道我生了孩子,身体亏,特意给的。”
陈晓丽眼神飘忽:“可是,我这心里总是闷得很,王婆婆,您年纪大,经事多,您给我说道说道,我这身子自从那天吃了沈医生开的药,就一直都不得劲,是我想多了吗?”
“还是说,我这是不是有点太巧合了?”
陈晓丽看着王婆子:“我知道沈医生是好人,不会轻易害我,可她这药,跟我是不是有些反冲?”
王婆子抽了一口烟,瞥了一眼陈晓丽:“还有这事?”
陈晓丽抿了抿唇,低垂着头:“婆婆,我就是害怕,孩子没了,我认命,可这身子要是再吃错了什么药,落下了病根,我以后可怎么办啊......”
她说着起身,王婆子看着她的背影,开口道:“这东西,你先拿回去吧,老婆子我年纪大了,不吃甜的跟鸡蛋。”
陈晓丽瞥了她一眼,却没有伸手去拿,只是低声道:“您拿着吧,这些东西我如今看了心里难受。”
她包好头巾推开门,融入了外面的夜色中。
王婆子看着那包红糖又吸了口烟,浑浊的眼里飞快掠过一抹精光。
第二十一章 猜忌
隔天,有关于沈兰音医术不好,开的药与乡下人体质不和,间接导致陈晓丽流产的流言,很快就席卷而来。
沈兰音隐约能够感觉到,村民们看他的眼神比起之前的敬重又多了一丝不一样的。
“沈医生,这药不会吃了与我身子骨不好吧?”
沈兰音在听到村民传来的声音时,不由蹙了蹙眉头:“放心吧,没事的。”
村民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又把嘴给闭了起来。
“沈医生!”
陆怀瑾一路小跑着走进了诊所,目光直白的盯着沈兰音:“我奶奶这几天了,毛病又犯了,咳嗽的厉害,夜里几乎喘不上气,你能去看看吗?”
沈兰音知道陆老太太对陆怀瑾的重要性,她思考片刻,很快就点头道:“放心吧,别担心,我这就去瞧瞧。”
她说完话,跟着陆怀瑾很快就跑了出去。
村子里的路上,几个妇人看在眼里,纷纷窃窃私语了起来。
“这陆怀瑾跑的着急忙慌的,难不成他奶奶又犯病了?”
“看着也像是,只是,他咋还敢喊沈医生给他奶奶看病?”
“沈医生这医术不精,拿我们乡下人练手呢!”
“可不是嘛,陈晓丽那么壮实的一个人,吃了她的药,变成了那副样子......”
“行了,咱们都小声些,她们可还没走呢!”
“怕什么!”
四周围的人议论纷纷,沈兰音却只当做没有听到。
“放心吧,你奶奶没什么大事。”
沈兰音的声音传来,陆怀瑾也是偷偷松了口气:“多谢你了,沈医生。”
他端来了一碗热水,递给了沈兰音,沈兰音目光落在了他身上,伸手接过:“谢谢。”
她喝了一口,陆怀瑾看了沈兰音一眼,像是要说些什么,又把话给重新咽了回去:“路不好走,你自己小心。”
陆怀瑾的关怀让沈兰音沉默了下来。
她眼神落在了陆怀瑾的身上,思考再三后这才点点头道:“我知道的。”
沈兰音朝着陆怀瑾笑了笑。
陆怀瑾也很快就挪开了目光看向了炕上的奶奶,语气平静,却又是意有所指:“这世上,有些声音听着刺耳,但伤不了筋骨,活着照顾好该照顾的人比什么都强!”
沈兰音在听到这句话时直接愣住,她目光落在了陆怀瑾的身上,眼神却一瞬间柔和了下来。
“你说的是。”
沈兰音附和的点点头,声音却比之前稳定了一些。
陆怀瑾送着沈兰音走到了门口,眼神落在了沈兰音的身上,语气认真道:“沈医生,你自己也多保重。”
沈兰音转身往外走了出去。
村子里原本几个在附近晒野菜的妇人,也是迅速的聚拢在了一起。
她们的目光就像是钩子似的,追着沈兰音离开的方向。
“瞧瞧我说什么来着?”
一个瘦长脸的富人率先开口,嘴角撇了撇:“说说是来给他奶奶看病,谁知道是怎么回事?”
“就是,刚把陈晓丽的孩子给害的没了,不说避避嫌,还上赶着往那晦气的地方凑!”
说话的是王婶子,她因为陈晓丽的事情,心里正憋着火,又不敢去找陈晓丽的麻烦,此刻正好把气撒在沈兰音的身上。
“要我说,那沈家跟陆家怕是有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扯呢。”
一个比较年轻的妇人走了出来,压低声音神秘兮兮的说着话:“你们说,她一个城里来的姑娘模样又好,干嘛总照顾那成分不好的祖孙俩,陆家穷的叮当响,能给她什么好处?别是看上了人家孙子了吧。”
“呸呸呸,胡说什么呢!”
一个年级比较大的出来,连忙说道:“那陆怀瑾是什么人?再怎么说,沈兰音也是一个医生,这话要是传出去,她还要不要做人了?”
她说着话,顿了顿:“不过,这事情做的也确实是惹人闲话,正常人躲都来不及,她倒好,三天两头去。”
王婆子此时也正好路过,听到众人说这话时,她慢悠悠的开口道:“这你们就不懂了吧,有些人啊!就是喜欢显得自己与众不同,显得自己心善!给咱们看病是工作,给那坏份子家看病就是善心,是觉悟高。”
王婆子扯了扯嘴角:“再说了,谁知道她开的什么药?陈晓丽吃了她的药,出事了,那陆老婆子吃了她的药,也没见好利索,整天咳的要命!这医术啊.......”
她摇摇头,冷哼了一声。
王婆子很快转身离开,然而四周围站着的身影却立马沸腾了起来:“你们可别说,王婆子这话说的对!”
“还真的是!陆老婆子这段时间的病反反复复,就没断根过。”
“这该不会是拿陆老太太开始试药吧,反正吃坏了也没人替他们出头。”
“那这件事情做的可就太缺德了,怪不得对陆家那么好心呢。”
王婶子站在人群中,眼神飞快掠过一抹思绪,她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开口说道:“要我说该不会陈晓丽那事八成也没有冤枉沈医生,连坏分子家里都敢胡乱用药,何况是晓丽?这城里来的怎么就这么坏心肠?”
四周围都是窃窃私语,沈兰音却只当做不知道。
天色越发的暗了,沈兰音坐在屋内看着书桌上摆放着的文件,然而一道急迫的声音响起,彻底的划破了夜空。
“沈医生,救命啊,救命啊!”
沈兰英在听到声音传来时,猛的从椅子上站起身来。
打开门,看到一个头发凌乱,满脸泪痕的妇人撞开门帘,冲了进来。
她的怀里还抱着一个大概四五岁的男孩子,那孩子小脸通红,双眼紧闭,身体时不时的抽搐一下,嘴里还发出呵呵的怪声。
沈兰音一眼就看出了这是怎么回事,声音紧绷道:“快,快把他放平!”
随着她的这句话传来,妇人也是语无伦次,几乎瘫软在地。
沈兰音看着她如今慌乱的没有了章法,连忙上前伸手一把夺过了女人怀里的孩子,在把孩子放平后,她开始检查了起来他的情况。
第二十二章 救治
“孩子,我的孩子.......”
沈兰音检查着孩子的情况,耳边却是他母亲的哭声。
村子里大晚上也陆陆续续的走出了不少人来探头探脑的张望着。
“这是怎么回事?这孩子白天不是还好好的?”
“看着真吓人啊!这脸都憋紫了。”
“这沈医生能行吗?”
沈兰音不是没有听到这些声音,她充耳不闻,全心全意的看着孩子,一边施针,一边吩咐着孩子母亲道:“快别哭了,先去烧点热水!”
孩子母亲连忙起身离开。
沈兰音看着面前的孩子,几针下去,孩子喉咙里的怪响也减退了一些,情况依旧危急。
沈兰音知道得尽快给孩子缓解炎症跟水肿,还有尽快服药!
她朝着摆放着药品的柜子走了过去,迅速的配好了肌肉注射的药剂。
打完针后,这等待的几分钟格外漫长。
这药剂需要时间,孩子的呼吸如今依旧急促,胸膛起伏剧烈,沈兰音守在他的身边,手指打在了孩子的脉搏上,密切的监测着。
周围那群探头探脑的议论声却渐渐大了起来。
“这沈医生看着倒像是会两下的样子。”
“会两下有什么用?你们难道忘了陈晓丽那事了?”
“就是!可别把孩子给治坏了!”
“要是这孩子有个什么三长两短的,看她怎么交代!”
陆陆续续的声音传来,让沈兰音越发平静。
她不能分心,也不能够遭遇干扰,如今孩子的事情可还没有解决呢!
随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终于孩子急促的呼吸慢慢平静了下来,脸上的绛紫色也慢慢褪去,虽然还在昏睡着,但是生命体征却明显稳定了。
沈兰音长长的舒了口气,这才感觉到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
她站起身来,看着眼前的妇人跑了进来,这才开口道:“暂时稳定了,但是今晚很关键,必须要有人看着,注意体温跟呼吸,我开了药,明天一早再来复诊。”
“你记住回去后,多用热水给他擦拭着身体。”
那妇人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就要给沈兰英磕头:“谢谢沈医生,沈医生,多谢你救了我孩子!”
“你,你是我家的大恩人啊!”
沈兰音却连忙把她搀扶起来:“快起来,这都是我应该做的,你记得,看好孩子。”
妇人千恩万谢的走了,周围围绕着的村民在看见沈兰音解决了这事情后,也都纷纷散开。
沈兰音收拾着好剩余的东西,吹了灯,开始休息。
隔天清晨一大早,天色还是雾蒙蒙的,沈兰音的门外就被用力的敲响。
“沈兰音,沈兰音,你给我出来!”
李国华带着愤怒的声音在屋外响起,沈兰音像是知道似的,打开门,朝着他那边看去。
“沈兰音,你总算出来了!”
李国华眼神死死的盯着她:“这几天我一直被关在家里反思,也出不来,更不能给我婶子跟陈晓丽做主,今天我出来了,你也要给我一个说法了!”
沈兰音目光淡淡的盯着李国华:“你想要我干什么?”
她表情冷淡,李国华声音也扬的越发高:“干什么?我问你,陈晓丽的孩子是你给害没得吧?我们老李家的骨血,你必须给个说法!”
李国华洪亮的声音震的整个周边都能够听到。
不少人大早上的打开了门,看着眼前的这个热闹。
沈兰音不是感觉不到周边人看好戏的眼神,她深呼吸了口气,努力让声音听到来稳定一些:“李通知,我说了,关于陈晓丽同志小产的事情,跟我没关系!她是自己身体状况不好跟意外导致的,我当时能够做的就是作为医生基本诊断给出的建议!”
“这一点,当时在场的人都可以作证!”
李国华却不听:“作证?谁能够给你作证?”
他声音紧绷:“你一个城里来的知青,你还跟坏分子一家牵扯不清,谁知道你心底里打的是什么算盘?”
“要我说,你就是心术不正!”
“李国华,你胡说八道什么呢!”
一个威严的声音突然从人群外面响起,人群中自然而然的分开了一条道,只见大队长陈友田走了出来。
李国华也没想到事情会惹得大队长突然出现,他不由一窒,又梗着脖子道:“大队长,最近村子里的谣言你都已经听到了,这个沈兰音害的我弟媳妇小产......”
“这件事情我已经查清楚了。”
陈友田瞬间打断了李国华的话,声音不高,却带着十足的压迫感:“陈晓丽的事情,当时在场的人都说的明明白白,沈医生是根据实际情况给出的建议,没有任何不当之处。”
“你自己不去关心陈晓丽,却跑来这里闹事,像什么话?”
李国华被噎了一下,脸色涨红:“大队长,你可不能偏袒她!她跟陆家......”
“什么陆家李家!”
陈友田目光一厉,扫过周围的群众,最终看着李国华道:“我们现如今说的是医生跟患者的事情,你这些都扯到哪里去了?沈兰音是村子里推荐去学的医术,昨天晚上抢救王家孩子时,大家也都看到了!”
“如今这平白无故的来污蔑,欺负沈医生,你们真当村子里没有干部了?”
他这话说的很重,不仅是呵斥了李国华,也隐隐敲打了一些在旁边看热闹,甚至是暗中散布流言的人。
李国华张了张嘴,还想说些什么,却又在陈友田的目光里低下了头,只是不服气的嘟囔道:“那,那也不能那么算了......”
陈友田冷哼一声:“这件事情应该怎么样?对你自有公道,你一个大男人有力气不去地里挣工分。跑来找一个女同志的麻烦,丢不丢人?”
他顿了顿又道:“你赶紧给我回去,要是让我知道你再来卫生所里闹,小心我扣你工分。”
工分可事关一家子吃饭的,李国华一听这话顿时就沉默了下来,他离开前还狠狠的瞪了一眼沈兰音,最后灰溜溜的走了。
周围的众人眼看着没热闹可看,也都灰溜溜的走了。
陈友田也朝着沈兰音看去,语气缓和了些许:“沈医生,你没事吧?”
第二十三章 说法
沈兰音摇摇头,看着陈友田那是真心实意的道谢:“大队长,这次多亏了你,要不是你,我都不知道应该怎么办了。”
陈友田笑了笑:“你别往心里去,村子里的谣言,我们都有所耳闻,只是队里是相信你的,你好好工作就好。”
沈兰音点点头,看着陈友田离开后,她坐在椅子上,心中却忍不住的腹诽。
之前村子里谣传了那么多的流言,陈友田都没出来,难不成这一次是有心人在幕后推手?
沈兰音思来想去,总觉得能够帮她的只有陆怀瑾了。
她心思一动,想也不想的加快了脚步往屋外走了出去。
“陆同志。”
临近午休,沈兰音回到家门口时,目光朝着刚刚回来的陆怀瑾看去:“我有些事情想要问问你。”
陆怀瑾脚步一顿,看着沈兰音。
沈兰音却往他那边走了几步,开门见山道:“早上李国华来过了,是不是你帮我去喊的大队长?”
“你都知道了?”
陆怀瑾也没有反驳,看着沈兰音:“我也只是举手之劳罢了。”
沈兰音目光落在了他深邃的眼底里:“还是得多谢你。”
这句道谢的含义,陆怀瑾他能够听明白。
“沈医生,不用太过感谢我,换成是任何一个人,我想都会出手帮助的。”
沈兰音看着陆怀瑾,却是摇摇头:“这话,说的不对。”
“村子里对我的感官,我心底里有数,也就只有你会一直都帮我了。”
沈兰音的话传来,陆怀瑾抿了抿唇:“大队长主持公道,也是因为你昨天晚上救了王家的孩子,证明了你自己的价值,沈医生,还有什么其他的事情吗?”
沈兰音点头:“我也想要问问你,你是怎么.......”
她顿了顿,斟酌着用词。
陆怀瑾却像是能够猜出她心中所想:“你是想要说,我是怎么认识的大队长,同时还怎么请的动他?”
他勾唇,却带着几分无奈:“我家以前跟陈大队长有些交情,我也只是提醒了他一下,况且他作为大队长,维持村里的稳定,保护村民也是他的职责。”
沈兰音听到这里的时候心中微动,却明白这事情绝对不会像是他说的那样。
陆怀瑾作为坏分子的存在,去提醒大队长履行职务,本身就是在走钢丝的行为。
沈兰音压低了声音,看着陆怀瑾:“不管怎么样,还是谢谢你。”
陆怀瑾已经推开门朝着屋内走了进去,沈兰音看着他的背影,心中记挂着他的帮忙,也想着做些什么来回报他。
陆陆续续的咳嗽声从这扇门里传来,沈兰音听到耳朵里,脑子里瞬间划过一抹精光。
她大概是知道自己应该做些什么好了。
沈兰音回到自己的屋内,很快就从空间里拿出了一些泉水跟药材出来开始炮制。
一直到晚上,等下工回来后,沈兰音坐在屋内听着外面传来的声音,她很快就拿着药出现在了陆怀瑾的面前。
“陆同志。”
陆怀瑾的脚步一顿,沈兰音快步走到了他的面前,把手中的药包递给了他:“这个给你奶奶,是川贝粉,你拿点梨子给你奶奶蒸了吃,对咳嗽有好处。”
陆怀瑾诧异的目光落在了沈兰音的身上,他没有伸手去接,眼神里飞快的划过一抹复杂的情绪,像是意外,又像是某种审慎的权衡利弊。
沈兰音看着陆怀瑾迟迟不动,也是心里没底的补充道:“这个药材是我自己炮制的,你放心,没问题的。”
陆怀瑾目光落在了沈兰音的身上,他声音沙哑却又低沉:“沈同志,之前我所做的这件事情并没有如何,你其实用不着这么客套。”
“这个药材有些实在名贵了,我也不好意思拿。”
沈兰音倒是没想到他会拒绝,这会只莫名感觉到尴尬。
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这个你自己拿着吧。”
沈兰音看着陆怀瑾说完话后转身要离开,她却一个健步把手中的东西塞给了他:“我这次找你,不仅仅是为了上次的事情感谢你!”
沈兰音目光灼灼的看着他,很快就道:“咱们停了好久的合作是不是也应该可以重新开始了?”
她压低了声音,却没注意到陆怀瑾眼神里的诧异。
气氛有些安静,沈兰音抬头,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怎么了?你是觉得不行吗?”
陆怀瑾摇摇头,看着沈兰音道:“我只是没想到你会说出这句话来。”
沈兰音涨红了脸,看了一眼陆怀瑾:“我也要生活的,陆同志。”
陆怀瑾淡淡的应了一声,沈兰音却更加觉得脸红耳赤。
“这件事情......”
他抿了抿唇,朝着沈兰音急迫看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这才缓缓道:“李建军虽然已经消停了,可不代表其他人都不知道,上次的事情,已经让很多人注意到了。”
“我知道这件事情有风险。”
沈兰音迎着他的目光,压下了心头的紧张,却没有任何的退缩:“陆同志,我不仅仅是为了我个人的生计,实在是有些药,不去那边买,实在是不行。”
陆怀瑾看着沈兰音,沈兰音硬着他冷漠的目光,心却一点点的下沉。
她在心底里叹了口气,瞧着陆怀瑾道:“要是不行的话,那就......”
“行。”
陆怀瑾思考再三,最终答应了下来:“你要什么列个单子,字迹工整点,别用卫生所里的纸。”
他思考再三又道:“还有,记得我说的话,目前出去我只能带一点点,至于你想要换的东西,也只能够带出去一点点。”
沈兰音猛地抬头,眼神落在了陆怀瑾的身上:“你答应了?”
陆怀瑾点点头:“我说的话,你都记住了?”
沈兰音应了一声:“你放心,我肯定按照你说的去好好处理!”
陆怀瑾应了一声,冷静道:“下次公社卫生员来巡诊,大概是五天后,你把东西压在老地方,到时候我会去取,不要让人看到。”
第二十四章 舆论
沈兰音这五天是掰着手指头在过日子。
她心中着急,却又不好表现出来。
巡诊日也终于到了,公社来的卫生院前脚刚走,沈兰音后脚就拎着篮子出了门,她走的很自然,在来到了老槐树底下后,她眼神死死的盯着自己与陆怀瑾说好的那块石头。
沈兰音把手中的篮子故意掉落在地上,自己弯腰,手指飞快的探入了石头缝内——
一个油纸包!
沈兰音眼神猛的亮了起来,她迅速把东西握进手心塞进篮子,随即用布盖好,起身离开。
直到拐进小巷,背靠着冰冷的土墙,沈兰音打开有纸包条件里面的药物时,心底忍不住的松了口气。
真好,她需要的药材,陆怀瑾都给她拿来了。
她很快就收进了空间内,却没有注意到,一双眼睛早就把沈兰音在石头那边短暂的停留看的清清楚楚。
陈晓丽站在阴影里,眼神里布满了毒蛇似的哀怨。
她丢了大人,孩子也没有了,在村里几乎抬不起头,而这一切,都是沈兰音给她带来的。
“沈兰音......陆怀瑾......”
她喃喃自语,嘴角扯出一抹扭曲的笑来:“我就知道,你们不干净!上次我没抓到你们的把柄,这次,我一定要让你们身败名裂!”
村子里最近有关于沈兰音的说法少了很多,陈晓丽知道这是陈友田大队长的缘故,可她却不甘心!
陈晓丽抿了抿唇,转身很快就往外走了出去。
她从李家拿了半瓶劣质的烧刀子,来到了村东头的李老五家。
李老五村子里有名的光棍,平时游手好闲,他娘瘫在床上多年,也是村子里有名的老病号了。
“老五叔,我来瞧瞧你。”
李老五目光落在陈晓丽身上,他知道她,李建军家的,这说起来,他跟李建军还算是远亲呢。
“李建军家的,你怎么来了?”
陈晓丽把酒递给了李建军,脸上堆起了虚伪的笑:“老五叔,再怎么说,我们也是一家人......”
她说着话,伸手擦了擦脸颊上的泪:“要是建军还在,我们俩家说不定也还能走动走动呢。”
“还有婶娘这身体,要是建军在,还能够给她去镇上问问。”
陈晓丽的这句话传来,李老五眯着眼睛,打量着她:“建军家的,你有话直接说。”
陈晓丽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道:“我听说,咱们村子里的坏分子陆怀瑾,手里有门路,能够弄到城里大医院都搞不到的好药!就是贵的不行,但是效果却神了!”
李老五眼神亮了:“你这话当真?”
陈晓丽点头:“千真万确,不过,那陆怀瑾身份敏感,不敢明着来,我看老五叔你要是想让婶娘好起来,还是得私下找他,多塞点钱,这事情你也得保密,万一传出去,药的来源不正,可是大麻烦。”
陈晓丽看着李老五心动的样子,同样是朝着另外两家散布了同样的说法。
几天后的深夜,陆怀瑾刚收拾好院子,打算关上院门,却没想到一个黑影立马就窜了出来。
是李老五!
“陆兄弟,等等!”
李老五搓着手,眼神落在了陆怀瑾的身上:“我听说你有点门路,能够弄到好药?你放心,要是你能够弄到,钱不是问题!”
陆怀瑾听到这句话时,眼神一凛,立刻就意识到了不对劲:“你听谁说的?我没有药!”
李老五却只当做他不信任自己,很快就开口说道:“这话是陈小丽告诉我的,她说你肯定有,就是贵一点,陆兄弟,就当是我求你了,救我妈一命!”
陆怀瑾心里猛的一沉,瞬间明白了过来陈晓丽的歹毒用心。
她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若是村里的人都来上门求药,那他的处境.......
陆怀瑾想到这里时,声音冷的像冰:“出去,我没有药,陈晓丽是在胡说八道。”
他强硬的把李老五推了出去,关上门后,脸色十分难看。
接下去两天又有两拨人偷偷摸摸来找陆怀瑾,一问都说是陈晓丽说的。
就连沈兰音都听到了这些谣言,她原本想要去问问,却没想到会在这个时候得到李老五的妈咽气了的消息!
丧事办的凄然,李老五跪在灵前,想起陈晓丽的话,又联想到陆怀瑾的拒绝,一股邪火混着丧母之痛,彻底烧毁了他的理智。
他站起身来,就朝着屋外跑了出去。
“陆怀瑾!你个见死不救的黑心肠玩意!就是你把我娘给害死了。”
李老五红着眼睛拿起一根木棍,发疯似的朝着刚刚下工的陆怀瑾打去:“你不给我药!我跟你拼了!”
场面瞬间失控。
陆怀瑾被堵在路上,面对几个失去理智的村民和一群围观者,他也不能动手,只能抱着头蹲了下来。
“打死这个黑心的坏份子。”
“让他交出特效药。”
“搜!他肯定是藏起来了。”
人群中七嘴八舌的声音传来,拳头跟棍棒眼看着就要落下,一声呵斥,却突然响起:“住手!”
沈兰音不顾一切的冲了进来,挡在了陆怀瑾的面前。
她脸色煞白,眼神却十分坚定。
“沈医生,你让开!他害死了我妈,我不会这么轻易算了的!”
李老五挥舞着木棍怒吼着。
沈兰音却一步不让,声音清晰的传遍全场:“陆怀瑾没有药,他一个坏分子,哪里来的门路弄特效药?这分明就是有人造谣生事,拿大家当枪使。”
她目光锐利的扫过人群,最终定格在远处一个阴暗角落。
陈晓丽正站在那边,脸上带着得逞的阴笑。
“造谣?”
李老五不信:“是陈晓丽亲口告诉我的。”
沈兰音听到这句话时冷笑一声道:“那她有没有告诉你为什么这么好心?她是因为之前陷害我不成,自己把孩子弄没了,现在怀恨在心!故意煽动你们来找陆怀瑾跟我的麻烦,她是在利用你们公报私仇,你们都被她给骗了。”
这句话传来,村民们面面相觑,想起之前陈晓丽的行为,有些人也忍不住动摇了。
陈晓丽见势不妙,刚想溜走,就被沈兰音喊住:“陈晓丽,你敢当着大伙的面对质吗?”
第二十五章 提议
陈晓丽脚步一顿。
众人的目光都通通放在了她的身上。
她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支支吾吾的,在沈兰英连珠炮般的质问和村民们逐渐清醒的目光下,她那点阴险算计无所遁形。
“我,我那也是听说。”
她试图狡辩,沈兰音却冷笑一声,刚要说话,陈友田也在这个时候赶了过来:“听说?你一句听说,就差点闹出人命。”
陈友田脸色黑陈,他对陈晓丽本身就没好感,如今听到这些话更是愤怒道:“陈晓丽,你屡教不改,挑拨离间,跟我去大部队,其他人都散了!李老五,你娘的后事大队帮你处理,别再被人当枪使。”
众人纷纷散去。
陈晓丽被陈有天带到大队狠狠训斥了一番,扣了半个月工分,暂时老实了。
沈兰音看着陆怀瑾额头上的伤口,心底的愧疚几乎是要把她给淹没:“你先跟我来一趟卫生院内。”
陆怀瑾刚想说拒绝的话,却在对上沈兰音坚持到底的眼神时,落下风来。
两个人一起来到了卫生院,沈兰音看到了他脸上有明显的淤青,嘴角也破裂,干固的血迹凝在那里。
而他的手臂也带着擦伤跟肿胀。
沈兰音眼眶瞬间红了,她知道,要不是自己提出这个要求,或许也连累不到陆怀瑾。
眼下,她给陆怀瑾上药都是动作轻轻的。
“我没事。”
陆怀瑾目光落在了沈兰音的身上,沈兰音却是不信:“我是医生,还不知道你的情况吗?”
她声音无奈,看着面前的陆怀瑾又道:“你把衣服脱了。”
陆怀瑾一愣,看着沈兰音的眼神里充满了不可置信。
沈兰音抿着唇,意识到自己讲了什么后也是结结巴巴道:“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我只是想要看看你还有没有其他的伤口了.......”
她着急忙慌的解释着,陆怀瑾看在眼里,声音平静道:“我知道你的意思,你,你等等。”
他转过身去,开始解开纽扣。
等把衣服彻底的脱了下来,沈兰音看出了他身上的伤口时,忍不住的心疼蹙眉:“这些人下手真的是太没轻重了。”
他的胸口上都紫了。
沈兰音拿着药膏给他上药,陆怀瑾的身体几不可察的紧绷了一下,但他也没有出声,只是沉默的看着她。
她小心翼翼的替他清洗伤口,涂抹药膏,动作轻柔的,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陆怀瑾不知怎么的,心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多年来冰封起的新房在这一刻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沈兰音脸颊微微发热,他身上那一片片刺目的青紫,让她的眼泪再也维持不住的落在了他的脊背上。
那滴泪,让陆怀瑾浑身猛的一颤。
“对不起......对不起,都是因为我。”
沈兰音的道歉声传来,陆怀瑾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压抑的情绪:“不关你的事,是他们的错。”
沈兰音吸了吸鼻子,不在说话。
等给他上完药处理好伤口后,她把他的衣服拉起:“药留给你,你拿回去,记得按时擦药。”
她嘱咐完后,陆怀瑾起身离开。
而此时的陈晓丽也刚从大队里走了出来,她眼神里满是不甘心,想不明白为什么每一次沈兰音都能够化险为夷!
而此刻的陆怀瑾也同样是看见了陈晓丽,他思考再三后,这才一步步的朝着陈晓丽那边走了过去。
陈晓丽脚步一顿,目光也落在了陆怀瑾身上,她能看出来他阴沉的眼神,此时,她心底里莫名有些发虚,下意识的往后退了几步:“陆,陆怀瑾,你,你想干什么?”
她保持着心底的紧绷,声音却发颤:“我,我告诉你,大队长还在大队里呢!你敢对我做什么,他不会饶了你的!”
陆怀瑾却没说话,只是缓缓向前逼近一步。
他高大的身高带着压迫,让陈晓丽呼吸困难。
“陈晓丽。”
陆怀瑾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充满了威胁:“收起你的心思。”
陈晓丽却强撑着:“我什么心思?我告诉你,你可别乱来!”
陆怀瑾又逼近了她一步,高大的身体将陈晓丽完全笼罩,他声音冰冷的没有一丝起伏,却带着洞穿一切的熟悉:“煽动村民,闹出了这么多事情,你以为我们都是傻子吗?”
他目光看着她:“你的把戏真的很低级,我烂命一条不在乎,但你还有多少东西可以输?”
陈晓丽听着这句话,就像是一把淬毒的匕首,精准的捅进了她最恐惧的地方。
“你威胁我?”
她色厉内荏的说着。
陆怀瑾却纠正道:“是警告,你若是在敢动沈医生一根汗毛,搞些别的小动作,下一次可就不单单只是让你进大队里训话这么简单了。”
她猛的打了个寒颤,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陈晓丽知道,陆怀瑾这种坏分子的人,说出口的话,绝对会说到做到!
她低垂着头,一言不发,却又不敢有其他反驳的话语。
陆怀瑾看着她如今沉默的像是个鹌鹑似的样子,这才转身离开。
一连好几天,沈兰音都在忙活着卫生院里的事情。
直到这天好不容易消停下来,想到陆怀瑾从上次来过一次换药后,再也没有出现,她心底里不免有些担忧。
沈兰音转身就要朝着屋外走,却没想到被前来的陈友田给拦住了去路:“沈医生,你等等。”
她脚步一顿,眼神落在了大队长的身上:“怎么了,大队长?”
“我来找你,是想要问问你对于陈晓丽,你有什么看法?”
沈兰音脚步一顿,目露不解的看着大队长,有些不明白他这话里的意思。
“大队长,陈晓丽的看法?您这是?”
陈友田无奈的笑了笑:“陈晓丽在咱们村闹事闹得太多了,我也有些头疼,而且她上工也不行,家中还有个李婶子要照顾......”
沈兰音听到这句话时莫名就有些不安:“大队长,您是想要把陈晓丽.......”
“我这不是想着,你这里还缺个人手,要不然把陈晓丽安排给你做帮手......”
第二十六章 救命啊!
“不行!”
沈兰音想也不想的拒绝,大队长陈友田的脸色却有些难看了起来:“沈同志,你这是什么意思?我给你派帮手是组织上的关心,你别不识好歹。”
“大队长,正因为我知道这是关心,所以才更加不能答应。”
沈兰音目光落在了大队长陈友田的脸上,她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卫生站每一个药,用对了那是救命,用错了就是要命,陈晓丽她没经过一天培训,认得清药材吗?万一拿错了,责任算谁的?”
她看着陈友田:“大队长,我知道你是好意,可你也知道陈晓丽跟我的情况,我不放心让她来这里给我做帮手。”
陈友田脸色讪讪的,可在面对着沈兰音斩钉截铁的话语时,他一时半会也找不到反驳的话。
“大队长,你对我的帮助,我真的是能够理解的,只是陈晓丽不行,若是您真要安排人手,换成其他人,我也可以的。”
沈兰音这句话说的很明显了,陈友田也知道自己此刻无法让沈兰音配合。
他起身,很快就朝着屋外走了出去。
“这话我已经给你带到了,至于会不会的,你多教教她,我想陈晓丽应该会的!”
沈兰音心底里猛地一沉,看着陈友田,也算是看透了大队长想要把陈晓丽塞进来的决心。
她抿着唇,冷笑了医生,没在说其他的。
隔天清晨一大早,陈晓丽就拿了个板凳,直接坐在了卫生院门口:“沈医生,大队长应该也跟你说了我要给你当帮手的事情,既然你嫌弃我什么都不会,那我就在这儿看着跟你学总行了吧。”
沈兰音看着陈晓丽,她没说话,只是从后院爆出了一大筐刚才回来粘着泥土的蒲公英跟车前草放在了陈晓丽的面前:“你既然想学,那就从最基本的开始。”
“先把这些药草洗干净,一根根的洗,不能带一星半点的泥土,洗完了按茎,叶,跟分门别类,蒲公英全叶不能破损,车前草只能取完整叶片,你做完了,让我来检查!”
陈晓丽看着眼前这些乱糟糟的草药,还有这混乱在一起破破烂烂的根须,叶子,她突然就有些无从下手。
太阳也在这个时候渐渐毒了起来。
陈晓丽蹲在地上,笨拙的搓洗着草根上的泥巴,没一会就觉得浑身疲惫。
而四周围路过的村民,在看到门口像洗菜一样洗药的陈晓丽时,纷纷了然,陈晓丽看来是无法吃这一碗饭了。
陈晓丽只觉得自己狼狈透顶,又看着沈兰音在卫生院内照顾着孩子的背影,一种巨大的羞耻和失落涌了上来。
她猛地站起身,踢翻了脚边的水桶,声音尖利朝着沈兰音开口道:“我不学了!这都是什么破活儿!”
“沈兰音,你是故意针对我的吧?”
沈兰音整理药柜的手一顿,看着眼前的一片狼藉,又对上了陈晓丽质问的话语时,她弯腰,把地上散落一地的草药,一根根仔细的捡了起来。
陈晓丽瞧着沈兰音无视自己,她咬着牙:“你什么意思!我再问你话,你却直接无视我是吧?”
沈兰音缓缓站起身来,眼神落在了陈晓丽的身上,她声音冷淡:“我无视你什么了?”
“陈晓丽,我让你好好地洗药材,你不做好也就罢了,如今还非说我在欺负你,倒打一耙也不是你这种做法。”
“你明明是害怕我抢了你的位置,所以才用这种脏活累活来刁难我!你想让我知难而退!”
沈兰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看着陈晓丽:“你抢我的位置?你有这个能力吗?”
陈晓丽明知道此时沈兰音说的这些话是真理,可她还是无法控制的从心底里升腾起一股难堪的情绪来。
她咬牙切齿,目光落在了沈兰音的身上,在经过思考后,这才愤怒道:“我不管,不过总之你......”
“陈晓丽,我什么都不跟你说了。”
沈兰音声音冷淡:“你既然没法接受,那就不要来,我这里也不欢迎你。”
陈晓丽听到这些话时脸色刷的一下变得惨白,她目光灼灼的盯着沈兰音,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你,你就不怕大队长来找你?”
沈兰音没有说话,看了一眼陈晓丽:“我该做的都做了,是你自己不争气,陈晓丽,这些事情可怪不到我的身上来!”
卫生院内的事情闹得周边村民都来看了几眼,陈晓丽知道现在不能够闹大,她咬着唇,想要说些什么,然而下一秒,一阵惊慌失措的声音瞬间传来。
“沈医生,沈医生在吗!”
老周家的婆子很快就推开人群,挤了进来:“沈医生,赶紧去瞧瞧我家老头子吧!他,他用拉锯割到了腿,流了好多血啊!”
沈兰音心底一沉,看了一眼周婆子:“您别着急,我现在就跟你去瞧瞧。”
沈兰音转身走进屋内,拿起了医药箱子就往外走。
人群中自动分开了一条路,沈兰音快步往前走,周婆子声音里带着哭腔,显然是害怕的狠了。
等来到周家的土胚房时,沈兰音领着医药箱子往屋内走了进去。
周老头瘫坐在地上,死死的捂着自己的腿,血还在渗出来。
沈兰音看着眼前的这一幕,忍不住的心底一沉。
她抿了抿唇,很快就蹲下身,瞧着周老头道:“您稍微忍一忍,我先看看。”
她揭开了那一片被血浸透的布条,露出了腿上的伤口。
皮肉外翻,深可见骨,一看就是被锯刀给划的。
沈兰音抿着唇,语气凝重道:“婶子,你赶紧去找几个人来,老爷子的这个情况得立马去卫生院里处理。”
周老婆子慌慌张张的跑了出去,不一会儿的功夫,几道匆忙的脚步声音传来,陆怀瑾等人出现在了周家的院子里。
“麻烦你们几位帮忙把周老爷子给抬起来,必须的立马送我那边去。”
在场的几个人都知道这事情耽误不得,也是纷纷出力抬着周老爷子往外走。
第二十七章 你好,我是新来的知青
卫生院内,陆怀瑾等人把周老爷子给放在了那张拿简易木板铺就得床上。
陆怀瑾很快就退到了一边,却没有离开,他挡在门口,隔绝掉了门口站着的那些探头探脑的村民。
“沈医生,你要是需要帮忙,就跟我说一声。”
沈兰音也点点头,看着周老爷子的情况,立刻就投入了紧张的救治中。
清创,消毒,麻醉,缝合,她动作快而不慢,神色专注。
也幸亏此刻是白天,要是换成夜晚的话,都不知道在煤油灯那么微弱的光亮下,她还能不能够顺利缝合。
沈兰音缝合着,就在需要缠上布条时,陆怀瑾的身影也很快就出现,他伸手帮着沈兰音缠绕着布条。
沈兰音完成包扎后,给老爷子打了个破伤风针,开了一些口服的消炎药。
“这几天最好不要轻易下地,然后伤口不能沾水,按时吃药过来换药。”
周老爷子点头,沈兰音稍稍松了口气,周老爷子也是千恩万谢,随即被闻讯赶来的家人搀扶着离开了。
沈兰音浑身松懈了下来后,整个人都脱力似的摇晃了一下。
一旁的陆怀瑾看在眼里,伸手一把搀扶住了沈兰音:“没事吧?”
沈兰音摇摇头,目光落在了陆怀瑾的身上:“今天可真是谢谢你了,要不是有你帮忙,我恐怕都要忙的手忙脚乱了。”
陆怀瑾却摇了摇头,看着面前的沈兰音:“我知道,没有我的帮忙,你自己也能够好好解决的。”
沈兰音愣住,倒是没想到陆怀瑾会把所有的功劳都推到她的身上。
她抿了抿唇,看了一眼陆怀瑾:“你就别跟我客套了。”
沈兰音开始收拾着手中的东西,陆怀瑾却转身往外走:“我去给你打桶水。”
“不用了.......”
她这句话刚说完,陆怀瑾的身影就已经消失在了门外。
沈兰音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开,又转身很快回来的身影,她看着他,也是连声道谢:“多谢你。”
陆怀瑾应了一声:“那我先走了。”
她低低应了一声,看着陆怀瑾离开的身影,这才把剩下的话给吞咽了回去。
卫生院一下子又恢复到了安静。
陈友田却再次登门。
“沈医生。”
沈兰音在听到声音时,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大队长。”
她语气不熟络也不冷清,只是恰到好处的平常:“你有什么事吗?”
陈友田咳嗽了一声,看了一眼沈兰音:“沈医生,今天陈晓丽的情况,我也都已经听说了,这个丫头不懂事,给你添麻烦了。”
“这次的事情,就算了吧。”
沈兰音听到他的声音传来,没在说其他。
陈友田搓了搓手,眼下盯着沈兰音,他又道:“沈医生,你也知道咱们这地方偏僻,条件艰苦,之前想让陈晓丽来搭把手,也是怕你一个人辛苦。既然你觉得不合适,那就算了,咱们这卫生院还是你说了算。”
沈兰音心中冷笑,却挤出一抹笑来看着眼前的不大队长:“您费心了。”
大队长似乎松了口气,但紧接着又是开口提道:“对了,跟你说个事儿,公社那边新分下来几个知青,里头有个女娃叫做王培培,她有文化,人也不错,我看过两天要么......”
“大队长,她的去处还是大队里安排吧,至于我这边,我一个人忙的过来,不需要安排人,况且新来的同志对农村工作不熟悉,还是跟着大伙下地劳动,熟悉情况更重要。”
大队长的脸上表情僵硬,显然没想到沈兰音拒绝的这么彻底。
他本来还想着让王培培来找她合计合计呢。
陈友田看了一眼沈兰音,既然她已经拒绝的如此明显,那他自然是不能再继续多说其他的。
“那沈医生,你先忙吧。”
陈友田站起身来:“我就先走了。”
沈兰音在看着陈友田离开后,这才松了口气。
一直到傍晚,沈兰音在瞧见没什么人来了后,也关上了门,打算离开。
刚往外走,正巧碰到陆怀瑾。
沈兰音朝着他挥了挥手,陆怀瑾瞧着她笑了笑:“沈医生,刚下班呢?”
“陆同志不也是?”
她目光落在陆怀瑾的身上,陆怀瑾抿着唇,看了一眼沈兰音,像是要说什么。
沈兰音倒像是知道他的打算似的,眼神落在了陆怀瑾的身上:“陆同志这是有话要交代我?”
陆怀瑾抿着唇,看着沈兰音,他思考再三,这才应了一声:“确实有些话要与你说。”
沈兰音耐着性子看着,陆怀瑾纠结再三,这才开口道:“沈同志,你知不知道咱们村子里要有新知青来了?”
沈兰音应了一声:“大队长来找我说过,想要让一位王培培进卫生院来。”
她说着话,顿了顿:“不过我拒绝了。”
陆怀瑾一愣,沈兰音又道:“陆同志好像很诧异?”
“我没想到你会拒绝。”
沈兰音抿着唇,笑盈盈的看着陆怀瑾:“陆同志,我会拒绝也是理所当然,卫生院里的流程并不是很忙,完全不需要其他人来。”
陆怀瑾听到这里时也发出了一阵轻笑:“你说的有道理,沈同志,我原本以为你会为难,却没想到你靠着你自己也解决了这个问题。”
陆怀瑾笑盈盈的看着沈兰音:“既然你跟大队长说过了,我也用不着插手了。”
沈兰音笑了笑,没在多说其他。
俩个人很快回到了各自的家里休息。
隔天,沈兰音在去往卫生院里的路上,也时不时地听到了一阵阵的声音传来。
“这新来的知青,那叫一个有气质,说话都文绉绉的。”
“大队长对她也客气的很,都没让她们立刻下地,只说先休息几天呢!”
“我倒是听说,这大队长对新来的新一批知青很是看重!”
周围都是窃窃私语声,沈兰音却很快就回到了卫生院门口,却在看到一抹人影时,她脚步一顿:“你是?”
“你就是沈医生吧?”
卫生院门口的女人转身打量着沈兰音,眼神里布满了在意:“你好,我是新来的知青,王培培。”
第二十八章 她不会有好下场的
沈兰音在看着王培培脸上露出了恰到好处的微笑时,她态度不冷不热:“王知青,不知道你来这里是有什么事吗?”
王培培脸上的笑意一僵,她目光落在沈兰音的身上:“沈同志,你没有听大队长交代吗?”
沈兰音眼神落在王培培的身上,她神色冷淡:“说什么?”
“大队长什么都没跟我说。”
王培培表情一变,看着沈兰音,她抿着唇,这才又道:“是这样子的,大队长跟我说起过,沈同志的医术高超,是咱们大队的宝贝,今天我正好有空,大队长让我过来熟悉熟悉环境,看看能不能有什么帮得上忙的地方?”
她说着话,已经想要朝着屋内走去,却被沈兰音伸手拦下。
王培培脚步一顿,目光不解的看着沈兰音:“沈同志,你这是?”
沈兰音看了一眼王培培,也是开口道:“王同志,我这里不需要你来帮忙,我一个人能够解决,而且卫生站专业性太强,我看王同志还是去熟悉熟悉其他的生产要务吧。”
王培培脸上的笑意已经彻底的消失,她瞧着沈兰音,仿佛像是没有听到她的拒绝:“沈同志未免太客气了,咱们在哪里都是为了人民服务,我虽然没有系统的学过医但也看过几本医疗手册,认识一些常用药。”
“我以后还是要跟沈同志多多学习,也能够给沈同志多分担一些简单的工作。”
她这话说的滴水不漏,姿态放的很低。
沈兰音看着王培培,她知道,王培培比陈晓丽可是要难搞多了。
眼下在看着王培培,沈兰音又道:“认识药跟会用药是俩码事,我还是那个意思,如果王同志一定要在卫生院里,那不如先去好好学习学习医疗,若是能够通过我的审核,我就跟你谈一下帮忙的事情。”
王培培脸上的笑意僵硬了起来,显然是没想到沈兰音会如此直接的给她派发任务。
而且还要经过她的考验......
王培培眼神复杂的看着沈兰音,此时此刻,也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沈兰音看着她还站着,也是笑盈盈道:“看来,王同志还没有听清楚我的意思?”
王培培目光落在她的身上,意识到此时此刻她开始赶人,王培培挤出一抹笑意来:“行,就听你的,只要我通过考核,你就答应我的要求!”
她转身离开,沈兰音站在原地,眉头紧蹙。
这一天,沈兰音都有些心不在焉。
直到夜幕垂落,沈兰音转身离开卫生院往回走时,却没想到会被一道人影拦下。
沈兰音看着面前伸出来的手,脚步一顿,抬头,眼神落在了陆怀瑾的身上:“给。”
陆怀瑾手中拿着一个旧纸包着的东西,沈兰音不解的看着他:“这是什么?”
陆怀瑾还把手伸在半空,她伸手接过,打开一看,居然是一些药材。
“这是?”
“我之前去山上挖来的。”
陆怀瑾声音简短的解释道:“我看你最近好想很需要药材。”
沈兰音心中一暖,目光看向陆怀瑾:“谢谢。”
她握着包裹,心底里突然就有了想要诉说的欲望:“今天新来的知青王培培说是要来卫生院里帮忙,被我给拒绝了。”
陆怀瑾一愣,瞧着沈兰音低迷的表情,思考片刻后开口道:“她为难你了?”
“没有。”
沈兰音摇头:“我为难她了。”
她说道这里时,俏皮一笑:“我让她把医术学好了再来做事,要不然的话,我也不会同意!”
陆怀瑾的眼神一下子就柔和了下来:“做的不错,就应该这样子。”
他目光落在了她的脸上停留了几秒:“看样子,你自己能够解决,既如此,我也不多说其他的了。”
“我先......”
“哟,这不是沈医生跟狗崽子吗?”
赵老二的声音传来,原本打算离开的陆怀瑾也是脚步一顿。
他目光朝着来人看去,是村子里的二流子赵老二。
赵老二目光死死的盯着沈兰音跟陆怀瑾,他原本是想溜达着找点便宜占,却没想到会碰到他们两个人碰头!
而且看沈兰音手中拿着的东西,赵老二呵呵一笑:“真是瞧不出来,狗崽子还会送人东西了?”
这段时间他很少出门,不过就是因为之前掉粪坑被村里人取笑。
“沈医生,我就奇怪,你怎么想要住在村尾呢,原来是你们两个人早就勾搭在了一起啊!”
他的污言秽语一出,沈兰音已经皱紧了眉头,陆怀瑾也同样是怒声道:“你胡说八道什么!”
赵老二即使被陆怀瑾阴沉的眼神看的心里发麻,仍旧是壮着胆子道:“怎么?被我说中恼羞成怒,想要打人了?你有本事来啊!让大家伙都来看看这对乱搞男女关系,扰乱村子里风气的狗男女!”
沈兰音也不在忍耐:“赵老二,你嘴巴放干净一点!我跟陆同志怎么就是乱搞男女关系了?”
她扬了扬手中的包裹:“这是陆同志的一片好心!他知道卫生院里没有多少药材了,这才好心去山上找的!”
她眼神讥讽的打量着赵老二:“你嘴巴这么不积德,小心祸从口出,到时候不仅仅是掉粪坑了,说不定还有血光之灾呢!”
赵老二气的脸色涨红,扬起手上前就要去打沈兰音:“你这个贱女人,你敢咒我?”
他在快要到达沈兰音面前时,却被陆怀瑾伸手一把捏住:“赵老二,你要是犯浑,我也不介意陪着你一起去见见大队长!”
赵老二瞧着陆怀瑾挡在了沈兰音身边的样子,他脚步一顿,死死的咬牙,才没有破口大骂:“行行行,你们俩个人说的话,我都已经听清楚了,你们,你们俩个给我等着!”
他一甩手,干脆直接的转身离开。
陆怀瑾看了一眼赵老二离开,这才转身看向了沈兰音:“没事吧?”
沈兰音摇摇头,目光落在了陆怀瑾的身上:“没事。”
她眼神也落在赵老二的背影上,声音幽幽道:“他肯定不会有好下场的。”
第二十九章 我奇怪吗?
一路上,赵老二骂骂咧咧的往前走。
直到,脚下一个踉跄,他朝着田沟里摔了进去后,忍不住的哀嚎出声。
巨大的哀嚎声音传来,惹得附近的知青都纷纷跑了过去。
“发生什么事情了?谁在哀嚎呢?”
“有个人掉进田沟里摔破了头,赶紧喊几个人来把他给拽上去。”
四周围的知青们都纷纷跑了过去,赵老二捂着头,疼痛感传来让他忍不住的发出杀猪般的嚎叫。
“我的头流血了!救命,救命啊!”
知青们很快就来到了赵老二的身边,在把他从田沟里拽了上来后,众人看着赵老二的这幅惨景,一时半会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办才好了。
王培培也在人群里,在瞧着赵老二的模样时,她声音在意道:“赶紧把他送去沈医生那边吧?”
“是啊,是啊,确实是得送去沈医生那边。”
赵老二眼神落在了王培培的身上,他想也不想的拒绝道:“我不去!我不去!我会变成这幅样子,都是因为沈兰音咒我!”
“要不是她说我会有血光之灾,我怎么可能会变成这幅样子?”
赵老二说这话,一旁站着的王培培却是开口道:“还是赶紧去吧,这事情可不是开玩笑的!”
她眉头紧蹙:“咱们村子里也就只有沈医生能够照顾你了,难不成你是想要流血而亡?”
王培培的声音传来,赵老二哭天抢地起来。
众人看着赵老二的情况,也知道事情不能够在耽误下去,只能够认命似的把赵老二给抬走了。
赵老二表情讪讪的来到了卫生院门口,眼神落在了屋内忙活的沈兰音身上,却没有说话。
王培培也跟着走了过来,语气里带着几分在意:“沈医生,赵老二的情况,你帮着看看吧!”
沈兰音的眼神扫过王培培,目光落在了赵老二的身上。
“进来吧。”
赵老二被其他的村民带了进来,眼神落在沈兰音身上,想也不想的开口道:“我,我不要。”
沈兰音眉头紧蹙,赵老二此刻十分不老实,他眼神游离,对于沈兰音,仍旧是带着几分抗拒:“我,我不要她来给我治......”
沈兰音的手一顿,目光落在了赵老二的身上:“行,既然不要我治,我也不勉强。”
她收起手中的工具,看着眼前的俩个知青道:“你们把他送走吧。”
赵老二目光扫过沈兰音,没想到她如今居然真的没打算动手。
知青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还是王培培站了出来:“沈医生,再怎么说他也是村子里的村民,你这么做,是不是有些不太好?”
沈兰音闻言,眼神落在了王培培的身上:“不好?哪里不好?”
她讥讽的笑了笑:“是赵老二自己说的,不要我给他治病,我只是尊重他的个人意愿。”
赵老二捂着头,哎哟哎哟的叫唤,王培培在瞧着沈兰音,想也不想的开口道:“沈医生,这赵老二不明白事理,你难道也不明白事理吗?”
沈兰音冷淡的目光落在了王培培的身上,王培培被她的目光看的心底发麻,正要开口说话,就听到沈兰音开口道:“你这话说的,在理你不说我都忘了。”
“王同志,这段时间你都在看书吧?那是不是也应该来实践一下了?”
王培培眼神落在了赵老二的伤口上,沈兰音挑眉,声音冷淡:“怎么,王同志,你不是还要来这里工作吗?难不成连处理这件事情都处理不好了?”
王培培眼下是直接被架在火上烤了。
她脸色涨的通红,支支吾吾的说不出话来。
沈兰音淡漠的看着她,见王培培久久不说话,这才自己拿着处理工具朝着赵老二那边走去。
赵老二早就痛的浑身都在颤抖。
沈兰音自然没有惯着他,该干什么就干什么。
直接拿着针缝着。
一顿操作,赵老二早就痛的脸色惨白,她放下针,目光扫过赵老二:“行了,赵老二,今天这个结果也算是你自己自作自受。”
“往后嘴巴放干净点,知道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
赵老二本来就痛的浑身没力气,此时听到沈兰音传来的这句话时,整个人气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站起身来,匆匆忙忙的走了。
王培培站在原地,瞧着沈兰音看了过来的目光,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要说什么。
“王同志,所做的这些复习都不到位呀,这卫生院的工作,我可不敢轻易交给你。”
王培培脸色涨红,想要反驳,却在瞧见沈兰音似笑非笑的眼神时,她立马转身朝着屋外跑了出去。
沈兰音看着她离开的背影收回目光,这才重新开始了手上的工作。
“沈医生。”
背后传来陆怀瑾的声音,沈兰音动作一顿,转身朝着陆怀瑾看了过去:“陆同志?”
陆怀瑾走进了卫生所里,眼神落在她身上:“没事吧?”
他看着像是着急忙慌跑回来似的,语气都还有些不稳。
“我能有什么事?”
沈兰音不解的看着他,陆怀瑾抿了抿唇,看着她现如今确实像是没事人的样子,心底里稍微松了口气:“没事就好。”
沈兰音也是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看着陆怀瑾不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陆同志,你这是在担心我?”
她挑眉,目光落在了陆怀瑾的身上:“你放心吧,就凭赵老二这样子的性子,还伤不到我呢。”
沈兰音说的很认真,陆怀瑾在此刻却是忍不住的笑了起来:“如此就好。”
他若有所思的点点头,面对着沈兰音时,也是松了口气:“既然你没什么事情,那我也就先走了。”
沈兰音看着他要离开,像是想到什么似的开口道:“等等!”
陆怀瑾脚步一顿,看着沈兰音:“怎么了?”
沈兰音抿着唇,在瞧见陆怀瑾看了过来的样子时,心中略微有些忐忑:“你不觉得我奇怪吗?”
陆怀瑾眉头一蹙:“奇怪?”
沈兰音点点头,抿着唇却不说话。
“沈医生,我不知道你说的奇怪,指的是什么?”
第三十章 上山
沈兰音思考再三,这才开口道:“赵老二,因为我说的一句话,真的倒霉了,陆怀瑾,你觉得这是巧合吗?”
陆怀瑾目光落在了沈兰音的身上,他淡淡的应了一声:“不是巧合,还能够是其他的什么事情?”
他笑盈盈的看着沈兰音,沈兰音心中一动,就听到陆怀瑾的声音再次传来:“沈医生,你就是你,有救人的本事,也有护着自己的能耐,这没什么不对。”
沈兰音听闻这句话时,眼眶里瞬间就布满了泪,模糊了视线。
她着急忙慌的低垂着头,然而下一秒,一只手轻轻地落在了她的头顶,只是很快又近乎笨拙的揉了一下。
沈兰英感觉到头顶那一闪即逝的触感跟温度,心间像是被羽毛轻轻的挠了一下。
陆怀瑾站在原地,看着沈兰音:“赵老二如今吃了这个亏,明面上虽然不说什么,但至少私底下或许会恶心恶心你,沈医生,你得做好心理准备。”
沈兰音平复了情绪,仰头露出了一抹笑意来看着陆怀瑾:“放心吧,他那种人,我不怕。”
“再说了,我现在在他眼里恐怕就邪门的存在,他躲都来不及,应该也不会没眼力见的来找我的麻烦。”
她冷静的分析着,带着一种常年与人打交道,洞悉人性的透彻:“他也有可能会把账算在他想要去挑衅的人头上。”
沈兰音的声音传来,他瞬间就明白了过来:“你是说,赵老二或许会去找王培培算账?”
沈兰音点点头:“他又不是傻子,自己摔了一跤,又不愿意来我这边的卫生院里,却被王培培强硬的拉扯了过来,对于他来说,这口气,肯定是怎么都咽不下去的。”
沈兰音的话传来,陆怀瑾若有所思的盯着沈兰音:“你说的对。”
沈兰音比他看的通透,陆怀瑾沉默片刻,又是说道:“若是真的有你解决不了的事情,就来找我。”
沈兰音应了一声,瞧着陆怀瑾关怀备至的模样,忍不住的笑了笑:“对了,你的伤口怎么样了?”
陆怀瑾很快就拉起了衣袖,看着沈兰音道:“早就已经没事了,这都是多少时间的伤了,这手臂早就结痂长新肉了。”
沈兰音看着眼前的这一幕,也确实是点点头:“伤口确实不错,记得好好保持。”
他也是点点头:“放心,你给我的嘱咐,我怎么敢忘呢?”
沈兰音在这个时候也打算回去,俩个人一起往村尾走,等到了家门口,沈兰音很快就跟陆怀瑾分道扬镳。
一连好几天,果然如同沈兰音所预料的。
赵老二在家里养伤,整个人都悄无声息的,甚至连门都很少出。
沈兰音这几天也乐得清净,专心打理卫生站,整理药材,给来看病的村民诊治。
而王培培那边也没有了动静,不知是不是上次她说的话让王培培产生了抗拒,还是因为赵老二的关系让她有所顾虑,总之,她不在意,也不担心。
这天下午天色阴沉,似乎要下雨。
沈兰音正在分拣草药,就听到一阵脚步声音传来。
是陆怀瑾。
她动作一顿,陆怀瑾看着她,直白道:“后山有几味草药,这个时候正好,你要不要去看看?”
沈兰音自己则是愣了一下,目光与他对视上,他这是在邀请自己吗?
沈兰音心中一暖,陆怀瑾又道:“我看你药柜里,那几味药也不多了。”
“好,什么时候去?”
“现在。”
沈兰音看着陆怀瑾认真的模样,也没有过多迟疑,很快就拿起了要带出门的东西,背篓,小药锄,水壶。
“走吧。”
沈兰音的声音传来,陆怀瑾也已经等候在了门口。
他看了一眼沈兰音,也很快就带着她俩个人一起朝着山上走去。
山林里的空气清新醉人,各种各样的鸟叫声传来,让人心旷神怡。
陆怀瑾显然对这一片山路极为熟悉,他走在前面步伐不急,不许总是恰到好处的选择好走的路径。
他话很少,偶尔会指给她看一些常见的药草,会告诉她辨认方法跟生长习性,语言简洁却直击要点。
沈兰音听的认真,她发现陆怀瑾对深野的了解远超她的想象,不仅仅是猎物,还有这些植物。
“陆怀瑾,你真的懂很多。”
陆怀瑾在前面拨开了一丛挡路的树枝,等沈兰音走过后,这才平淡道:“山里待久了自然知道。”
他们两个人在山上找到了一小片长势良好的柴胡,又在向阳的山坡上发现了不少连翘。
沈兰音小心的挖掘着陆,怀瑾则在一旁帮忙。
天色越来越阴沉,仿佛像是风雨欲来。
沈兰音看着背篓里渐渐多起来的药材,心里充满了收获的喜悦。
她朝着周边看了几眼,忍不住的感慨:“这里的视野真好。”
陆怀瑾收回目光看着她,很快就从自己的背篓里拿出了一个用硕大树叶包裹着的东西递给了沈兰音。
沈兰音不解的接过,打开后,看着里面是几个红的发紫的野莓果,饱满多汁,散发着诱人的果香。
“之前在山上看到的,不算很酸。”
沈兰音拿起了一个放进嘴里,清甜的汁液瞬间在口中爆开,带着最纯粹的甜味:“很好吃。”
她惬意的眯了眯眼,陆怀瑾看着沈兰音喜欢的模样,眼神瞬间柔和了下来,他也同样是拿了一个野莓放进了自己的嘴巴里,默默吃着。
山风拂过,带来草木的清香。
陆怀瑾看着沈兰音休息片刻后,他也很快站起身来开口道:“我也知道有个地方,或许能够找到你想要的板蓝根。”
他伸手,看着沈兰音:“那地方不过不太好走,你要是信我,就跟我一起过去。”
沈兰音很快就伸手握住了他的手,俩个人往前走去。
她目光却时不时的落在了陆怀瑾的身上,总觉得眼前的男人格外的可靠。
板蓝根确实不少,沈兰音挖了许多,在看着天色渐渐黑了下来后,她瞧着陆怀瑾道:“药草也挖的差不多了,咱们是不是可以先回去了?”
第三十一章 突破口
陆怀瑾抬头看了一眼黑沉沉的天色,又瞧着沈兰音耐着性子的模样,他思考片刻后,点点头:“走吧。”
两个人往山下走去,在快要到山脚时,远远都能够瞧见村落里面漫出来的袅袅炊烟。
陆怀瑾的脚步却在这个时候突然停下。
沈兰音看着他侧耳倾听,眉头微微蹙起的样子,也紧张了起来:“怎么了?”
陆怀瑾没有说话,只是示意她噤声。
他锐利的目光扫过前方一片茂密的灌木丛,手已按在腰间。
那里别着一把砍柴刀,是他上山习惯带的工具。
沈兰音的心在此时瞬间提了起来,下意识的靠近了他一步。
这是野兽,还是人?
就在这个时候,灌木丛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接着一个有些狼狈的身影钻了出来,是王培培!
她头发凌乱,裤脚上粘着苍耳,脸上也带着一种刻意营造出来略显夸张的惊讶:“是陆同志跟沈医生啊!真巧,我正说上山来看看有没有野果子呢,没想到碰到你们了。”
他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扫视,尤其是沈兰音跟陆怀瑾那不近不远却又透露着熟稔的距离上停留了片刻。
她眼神深处飞快闪过一丝不易觉察的探究。
陆怀瑾的手已经从腰间取下,身体却依旧保持着警备的姿态,他面无表情的看着王培培,并没有接话。
沈兰音看着王培培,对于她说的话,她是一个字都不信!
这后山又不是什么风水宝地。
王培培一个知青,平时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怎么会独自跑来这深山老林里摘野果?
她的出现实在是惹人怀疑。
沈兰音看着王培培,也是不咸不淡的应了一句:“王知青可真的是好兴趣。”
王培培就像是没有听到她话里的冷淡,笑容反而更热情了一些:“是啊,我这不是在知青点待着闷得慌吗?所以出来走走,没想到碰到你们了。”
她目光落在两人身上:“沈医生,你跟陆同志这是来上山采药了?陆同志还真是热心,特意陪沈医生上山,真是令人感动。”
陆怀瑾听到这句话时,眼神彻底冷了下来,他把沈兰音挡在了自己的身后,目光落在了王培培探究的眼神上:“我只是巡山顺路而已。”
王培培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对上陆怀瑾那双没什么情绪的眼睛,心里莫名有些发怵。
她知道陆怀瑾这人不好惹,在村里名声不好,而且手段硬,她讪讪的笑了笑:“原来是这样,那不打扰陆同志巡山跟沈医生采药了,我就先回去了。”
她说完话后被隐仓促的离开。
直到王培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树林里,陆怀瑾周身那层冷硬的气息也随之散去。
沈兰音从他的背后站了出来,看着王培培离开的方向眉头紧蹙:“她是故意的!”
陆怀瑾淡淡的应了一声,显然也看出了王培培的意图。
自从赵老二的事情过后,王培培显然没有放弃,反而更加关注沈兰音的动向,甚至不惜亲自跟上山来探查虚实。
沈兰音有些担忧,王培培这种小人暗地里的手段防不胜防:“她会不会.......”
“跳梁小丑罢了。”
陆怀瑾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自信:“在村子里,她翻不起浪。”
他说着话,看向了沈兰音道:“走吧,回去。”
沈兰音原本还有些不安,可看着陆怀瑾这副样子,她直接把心放回了肚子里。
回到卫生院内,沈兰音把采集来的药材仔细放好,摊开晾晒。
陆怀瑾把她的背篓放好,又去水缸边上舀了水,默默把两个人沾满泥泞的鞋子和裤脚,简单冲洗了一下。
沈兰音看着他做出这些琐碎的事情来,心里那股暖流又开始涌动,他总是话不多,却又是总能够用行动把这一切都安排的妥帖。
“陆同志。”
沈兰音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犹豫了片刻后,还是开口道:“晚上,你要不要留下来与我吃点饭?就当是感谢你今天陪我采药,还有带路。”
陆怀瑾冲洗的动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了沈兰音这张带着紧张的脸上。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沉默了几秒后,最终点点头道:“好。”
沈兰音的心瞬间落回了实处,甚至还隐隐泛起一丝雀跃。
她收拾好后很快就开始煮起了饭,简单的饭菜在煤油灯底下摆放着,俩个人面对面坐在小桌旁边安静的吃着。
吃完饭,陆怀瑾主动收拾了碗筷,沈兰音站在门口,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心底里被一种踏实的情绪填满。
陆怀瑾洗好碗筷,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看着沈兰音,很快就开口道:“我先走了。”
沈兰音应了一声,把他送到门口。
陆怀瑾离开时,往前走了几步,又再次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沈兰音:“记得锁好门。”
沈兰音扶着门框,笑盈盈的看着他:“行了,知道的。”
他大步离开,身影很快就融入了沉沉的夜色里。
沈兰音锁好门窗,背靠着门板,看着屋内空荡荡的一片,她突然就感觉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宁静。
与此同时,知青点住所内,一盏煤油灯也亮到了深夜。
王培培坐在桌前,脸色在煤油灯的显示下,有些阴晴不定。
白天在山里的巧遇,非但没有打消她的疑虑,反而让她更加确定,沈兰音跟陆怀瑾之间的关系,绝不仅仅是村民对下乡医生的照顾。
陆怀瑾对沈兰音的那股充满保护欲的姿态,沈兰音站在他身后那自然流露出的信任,这些都像针一样扎在她的心上。
不仅仅是因为她想要进入卫生院,更是因为她对陆怀瑾这个坏分子,糙汉子,心底里也有着一种无法言语的情绪。
嫉妒,不甘跟怨恨的情绪在她心底里翻腾,王培培看着眼前的这盏燃烧着的煤油灯,她发誓自己绝对不会这么轻易就算了的!
既然赵老二这边靠不住,她就自己想办法,想想应该怎么从别的地方找突破口?
第三十二章 你怀疑王培培?
隔天清晨。
沈兰音刚看完一个刚满周岁着凉的孩子,却没想到下午,卫生站外突然就传来了一阵凄厉的哭声。
赵婶子抱着她的孙子连忙出现在了自己面前。
“沈兰音,你这个庸医,你看看你把我孙子都医成什么样子了?”
她把孩子放在了医疗室内的床上,指着她的鼻子开始骂。
那孩子呼吸急促,嘴唇发紫,看起来比早上还要严重的多。
沈兰音面色一变,立刻上前检查。
赵婶子站在一边捶胸顿足,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沈兰音的脸上:“沈兰音,你这个杀千刀的!我孙子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我跟你拼命。”
孩子母亲来娣站在一旁只知道哭。
沈兰音看着附近村民指指点点,只能够强迫自己压下心中的震惊跟混乱,保持冷静。
她迅速检查孩子的瞳孔,心跳,呼吸,又凑近了孩子,闻了闻他嘴边残留的药味,她能保证自己的药方没有问题。
只是这孩子的情况......
沈兰音目光落在了赵婶子的身上,她深呼吸了口气道:“孩子的药渣带来了吗?”
“药渣?那东西早就被倒了,谁还会留着这些?”
沈兰音一愣,若是没有药渣,就无法验证是否是药方或者是抓药环节出了错。
她的心渐渐沉了下去,如今也瞬间明白过来,这分明是有人在利用赵婶子制造事端,生事。
“赵婶子,我开的药绝对是吃不成这样子的,孩子现在情况危急,必须先急救,其他的事,等孩子稳定了再说。”
赵婶子一听到沈兰音要去急救,立马像是个母鸡似的拦在了自己孙子面前。
“沈兰音,就你还想着碰我孙子?门都没有!”
就在俩方僵持不定下,一个沉稳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怎么回事?”
陆怀瑾大概是听到声音赶来了这里,他高大的身影一出现在门口,嘈杂的卫生站瞬间安静了不少。
他目光朝着床上情况不妙的孩子看去,随即又看向了指着鼻子骂着的赵婶子,还有站的依旧笔挺的沈兰音身上。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你一个坏分子,又有什么资格来管这些事情?”
赵婶子目光厌烦的撇了一眼陆怀瑾。
沈兰音看着陆怀瑾被赵婶子如此咒骂,很快就站了出来维护着他:“赵婶子,你是不是昏头了?大队长都说了,不允许我们有任何歧视陆同志的想法。”
她深呼吸了口气:“你要是这么说他,小心被大队长知道了怪罪。”
赵婶子眼神落在了沈兰音的身上,沈兰音目光落在了赵婶子的身上,俩个人正要说些什么,来娣很快就拉住了赵婶子的手:“娘,快别说了。”
赵婶子深呼吸了口气,看着自己这个懦弱的儿媳妇就来气!
陆怀瑾没理会赵婶子的情况,眼神扫过沈兰音:“孩子的这个情况,你能够救吗?”
沈兰音点点头,陆怀瑾此刻什么都没说,看向苍白着脸色的孩子道:“赶紧去救!”
他吐出一个字,面对着赵婶子闹腾的身影开口道:“你要是再闹,你家孩子可得不到好!”
赵婶子自然不敢再继续多说其他什么话语。
一群人很快就走出了卫生院门口,陆怀瑾把门给关上,目光落在了赵婶子等人的身上。
赵婶子此时此刻已经气急败坏的骂了起来。
陆怀瑾只当做自己没有听到。
他反手轻轻带上了门,如同一尊门神守在了门口。
屋内,沈兰音看着面前的孩子深呼吸了口气,很快拿起银针全神贯注的投入到了抢救中。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门外赵婶子还在怒骂着,只不过声音却也是渐渐地小了。
终于随着门吱呀一声被打开,沈兰音苍白着脸的身影出现在了众人的面前。
“孩子怎么样了?”
陆怀瑾很快上前,目光看着沈兰音询问着。
沈兰音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很清晰:“呼吸已经平稳了,暂时脱离了危险。”
“他不是吃了我的药吃坏的,是中了别的毒。”
“中毒?”
陆怀瑾眼神一厉,倒是没想到。
沈兰音点点头,正要开口说话,然而下一秒,赵婶子的声音立马就传了过来:“中毒,怎么可能?”
来娣也同样是开口道:“是啊,怎么可能会中毒?”
沈兰音看着一脸错愕的赵婶子跟来娣,语气中带着平静:“我开的药里,绝对不会有导致剧烈呕吐腹泻跟呼吸困难的药材!孩子是中了皂荚水的毒,虽然量不大,但是幼儿体弱,反应才会那么凶险!”
“你们可以仔细的想一想,孩子除了喝药,还接触过什么?或者是有没有人给他喂了不该喂的东西。”
赵婶子跟来娣都愣住了,来娣像是想到了什么,脸色突然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欲言又止。
陆怀瑾站在一旁,不动声色的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心中以来明了。
他声音不大,却清楚的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沈医生没问题,是有人在搞鬼。”
众人很快就一拥而散,沈兰音目光扫过陆怀瑾,她眼底里夹杂着几分感谢:“今天多谢你了。”
她知道要不是陆怀瑾突然出现,或许所有的情况只会更糟糕。
陆怀瑾摇摇头,看着她疲惫的却坚定的眼神,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道:“这件事情,明摆着是冲你来的。”
沈兰音点点头:“我知道,至于幕后之人是谁,我或许是也能够猜到的。”
陆怀瑾看着沈兰音,他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开口道:“你是怀疑,王培培?”
沈兰音没说话,可表情中却是说明了一切。
陆怀瑾抿了抿唇,语气之间带着一丝在意:“我会处理好的。”
沈兰音看着陆怀瑾,她却是轻轻地点了点头:“好。”
她说着话,陆怀瑾也很快就转身离开。
沈兰音看了一眼陆怀瑾,她缓缓收回目光,嘴角的笑意随之消失。
今日的这件事情,实在是让她防不胜防,沈兰音都不知道自己如今应该说些什么好。
她走到水盆边上,用凉水洗了一把脸,冰冷的水刺激着皮肤,让她稍稍冷静了下来。
第三十三章 谣言
傍晚时分,沈兰音正打算把门关上离开,却没想到会收到一张从门缝里塞进来的纸条。
她脚步一顿,眼神落在了这张纸条上,很快就拿那起来一一查看。
沈兰音眼里飞快的一抹不可置信,倒是没想到居然还会有人给她传达这个纸条。
她思考再三,最终觉得得去看看。
夜晚九点半,村子里早就已经没有多少人影。
沈兰音拢了一下身上的衣服,很快就来到了纸条中写的地址上。
老槐树底下,在漆黑的夜里显得格外阴森。
四周围空无一人,只有虫鸣的声音跟偶尔远处传来的几句狗叫。
等了差不多半个小时左右,就在沈兰音觉得会没人过来时,一个黑影从树后的阴影里蹑手蹑脚的走了出来。
借着微弱的光,沈兰音看清了来人的脸,居然是来娣!
她心中不解,好奇:“来娣嫂子,怎么会是你?”
她惊讶的看着她,来娣眼神闪缩,脸色苍白,扑通一声就给沈兰音跪下了:“沈医生,我,我对不起你!是我没有看好娃娃,给你造成麻烦了!”
沈兰音听到这句话时,连忙伸手去扶她:“你快起来,来娣嫂子,有话慢慢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孩子怎么会碰到皂荚水的?”
来娣不肯起来,带着哭腔道:“是,是有人给了我一块香胰子,说让我用那个兑水给娃擦身子,能去痱子,我,我看那香胰子不错,就信了,我实在不知道会变成这幅样子!”
沈兰音听到这句话时,心中明了。
用皂荚制作香胰子并不罕见,那人肯定是知道来娣喜欢贪图小便宜,所以才利用了她的无知。
她看着来娣,思考片刻后这才开口询问道:“嫂子,我能不能问问你,这个人是谁?”
来娣吞吞吐吐的说不出来,沈兰音笑了笑,了然道:“嫂子,给你香胰子的人,是不是王培培?”
来娣猛地抬头,看向了沈兰音,她仿佛也没想到她会猜到。
“沈医生,这件事情你可千万不要说,是我说的,王知青说了,她说我要是说出去,就把我贪图她东西的事情说出去,这弄不好,可就是成分不好了!”
沈兰音看着来娣这副慌张的样子,心中五味杂陈,她没想到王培培会如此无耻,这会让扶着来娣站起身来,沉声道:“嫂子,这不是你的错,是有人处心积虑,你放心,我不会说是你告诉我的,孩子没事就好,以后多加小心。”
沈兰音安抚好了来娣,看着她跌跌撞撞的离开,沈兰音形容不出来是个什么心情。
她只待了一小会就要走,然而下一秒,一道女人的声音再次传来。
“沈医生,这么晚了,你一个人在这儿等人吗?”
沈兰音浑身一僵,猛的转身看了过去。
王培培从一棵大树后面缓缓走了出来,脸上挂着那副令人作呕的笑。
沈兰音目光沉沉的盯着王培培,声音紧绷:“王培培,你怎么会在这里?”
王培培慢悠悠的上前,目光落在了她的身上巡查着,带着毫不掩饰的贪婪:“我?我睡不着,出来散散步,倒是沈医生,你深更半夜在这里,难不成是来私会什么情郎?”
“该不会是陆怀瑾吧?”
她眼神落在了沈兰音的身上,沈兰音知道自己现在不能够上当。
她压下自己心头的怒火,看着王培培:“你少来这里血口喷人,我为什么来这里?你心中最清楚,你对孩子下毒,栽赃给我,这笔账,我迟早会跟你算清楚的!”
王培培脸上的笑意一僵,眼神落在了沈兰音的身上:“沈医生,话可不能乱说,你有什么证据说我给来娣的孩子下毒?呵,你别忘记了,你自己在村子因为你的医术闹出了多少事情来?”
她看着沈兰音,压低了声音,语气充满了威胁:“沈兰音,我劝你还是识相点,大队长把我安排进卫生院内,你少多管闲事!”
“你要是乖乖把我带进卫生院,我也懒得跟你一般见识,可你要是一直这么闹腾,你看我会不会算了。”
沈兰音眼神扫过王培培,嗤笑一声:“你能够如何?”
她眼底里夹杂着几分冷,看着面前的王培培,王培培正要开口说话,然而下一秒,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音传来,王培培脸色一变:“咱们走着瞧!”
沈兰音站在原地,目光沉沉的盯着王培培离开的背影,她深呼吸了口气,这才转身离开。
“沈医生。”
沈兰音的脚步一顿,目光落在了眼前男人的身上,她倒是没想到陆怀瑾会来。
“陆怀瑾?”
她语气诧异:“你怎么会在这里?”
陆怀瑾眼神看着沈兰音,他思考再三,这才开口道:“我这不是看你迟迟不回来,所以想着出来看看。”
他抿着唇:“你没事吧?”
沈兰音摇摇头,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没事。”
她扯了扯嘴角,陆怀瑾终于是松了口气:“时间不早了,你早点回去休息。”
沈兰音点头,瞧着陆怀瑾:“你也不要在忙活了,先回去吧。”
陆怀瑾眼神落在了沈兰音的身上,应了一声。
沈兰音往前走,陆怀瑾守在她的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的走着,直到沈兰音停下脚步,到达家门口,她朝着陆怀瑾挥了挥手,这才推开门走了进去。
陆怀瑾也是稍稍松了口气。
隔天清晨,沈兰音正要去卫生站,却没想到会得到一个惊人的消息。
公社收到匿名举报信举报她利用职务之便,使用来历不明的西药,可能暗含有害成分,威胁贫下中农健康,同时其生活作风有问题,与村里的坏分子关系暧昧,影响恶劣。
沈兰音都没想到会有人暗中做出这种事情来!
她颤抖着手,想要保持着宁静,可偏偏自己浑身冰冷,甚至连耳朵里都出现了耳鸣!
沈兰音深呼吸了口气,她下意识的往卫生院里走,然而下一秒,她脚下一个踉跄,整个人都朝前摔去——
第三十四章 举报
预料之中的疼痛并没有传来。
沈兰音睁开眼睛,看着扶住自己的这双手,她抿着唇,顺着往上看去。
是陆怀瑾。
他担忧的目光落在了沈兰音的眼里,沈兰音说了几句感谢的话后,从他怀里退了出来。
陆怀瑾目光落在了沈兰音的身上,思考再三,这才开口道:“这次的调查工作你不用太担心,会没事的。”
沈兰音抿着唇,却只露出一抹苦笑。
她心乱如麻,陆怀瑾却陪着她一同前往了卫生院里。
他看着沈兰音没了分寸的样子,神色淡淡道:“之前的病例都有记录吗?”
沈兰音点头,看着陆怀瑾道:“都有,我都记录着呢!”
她抿着唇,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随即又是很快拿来了自己之前的档案记录。
陆怀瑾伸手接过,瞧着沈兰音点点头:“有这些记录,就没必要太过担心。”
他翻看了几眼,也没有太大的问题。
“这次的举报要是我猜的没错的话,应该是王培培。”
陆怀瑾声音传来,沈兰音也同样是扯了扯嘴角:“你说的没错,我也猜测是她。”
她苦笑了一声:“可惜的是,没有证据。”
“不需要证据。”
陆怀瑾声音里带着保证:“她会承认的。”
沈兰音心头猛的一跳,下意识的抓住了他的胳膊:“一你要干什么?你可别胡来调查组来了正好可以说清楚。”
陆怀瑾看着沈兰音担忧自己的模样,眼神瞬间柔和了下来,随即又是开口说道:“这件事情与王培培说不清楚,而且她也不会给你说清楚的机会。”
他经历过之前那个年代的事情,因此也知晓一些手段。
沈兰音听到这些话时,却是急切道:“那也不能用这种方式,我相信组织会调查清楚的,我们身正不怕影子斜,你如果去找她,动了手那才是真的说不清了。”
陆怀瑾笑盈盈的看着沈兰音:“放心吧,我有分寸,你准备好你的东西,其他都交给我。”
沈兰音眉头紧蹙,眼神落在了陆怀瑾那张已经决定好的脸上,她叹了口气,只能够交代道:“那你可千万不要胡来,记住我跟你说的话!”
陆怀瑾应了一声,没再多说其他转身很快离开。
下午时分,公社调查组一行两人在村支书跟大队长的陪同下来到了卫生站。
沈兰音看着调查组领头人是一位四十多岁的男人时,她心底的那股担忧瞬间消散不少,眼下反而能够用平常心对待了。
穆书记开门见山:“沈兰音同志,我们接到群众反映你在卫生站工作期间存在两方面问题,第一,滥用来历不明的西药,可能危害群众健康,第二,生活作风不严谨,与坏分子陆怀瑾关系不清,请你如实向组织说明情况。”
大队长跟村支书站在一旁脸色忐忑,显然也不希望村里出什么不光彩的事情。
卫生站外站了不少村民,交头接耳,气氛压抑。
王培培也在人群中,神色却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阴狠跟期待。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沈兰音的身上。
沈兰音深呼吸了口气,强迫着自己冷静下来。
她把自己早就准备好的一摞材料,双手递到了穆书记面前。
“穆书记,各位领导,这是我来卫生站后所有经手病人的诊疗记录,用药清单以及药品的采购来源票据复印件。”
她声音清楚而稳定:“每一只西药都来自于县医院或公社卫生所的正式渠道有据可查。关于所谓的外国字,那不过是国际通用的阿拉丁文字药品名称跟成分说明,如果领导需要,我可以现场解释任何一种药品的成分,作用跟适应症。”
穆书记翻阅着厚厚一沓记录的病案和票据。
他眼神微微一动,这些详细的记录本身就是最有力的反驳。
“至于疗效,我使用的药物无论是西药还是结合使用的草药都是以治好病人为唯一目的,很多相亲都在这里看过病,效果如何?大家心里应该有杆秤。”
门口的村民也开始有些骚动,沈兰音来了后看病方便,药也有效,确实不少人都能感受得到。
王培培看着眼前的这一幕,忍不住插嘴道:“穆书记,不能光听他一面之词,谁知道这些记录是不是后来补的?她跟陆怀瑾拉拉扯扯,很多人都看见了,这就是作风问题。”
穆书记皱了皱眉看着沈兰音:“沈兰音同志,这件事情你是不是应该也好好的补充一下,究竟是怎么回事?”
沈兰音心口一紧,看着穆书记道:“穆书记,陆怀瑾同志是村子里的村民,他来卫生站主要帮我做一些修缮吊水之类的重活。这是基于同志间的互相帮助,也是他主动提出的,我认为不能因为他的家庭背景就剥夺他帮忙集体改过自新的权利。”
“而且咱们大队长也说了,陆怀瑾在村子里表现得很不错,并不能老是揪着他坏分子的名头不放。”
王培培站在人群中冷笑:“互相帮助?说的好听,谁知道你们私下......”
“王同志!”
一个严厉的声音传来,打断了王培培的话:“沈医生是个好姑娘,尽心尽力给咱们村子里的村民看病,陆怀瑾那孩子,也崩了,村子里不少忙,咱们都看在眼里,你不能不分青红皂白就往人身上泼脏水。”
开口说话的是之前跌断腿的郑老头。
有了他这句话传来,周围的村民们也纷纷附和了起来。
王培培脸色瞬间变得难看,没想到村民会站出来替沈兰音说话。
就在这个时候,陆怀瑾的身影也出现在了人群外围。
他并没有靠近,只是隔着一段距离沉默的站在那里。
他什么都没说,目光扫过一圈后,最终落在了王培培身上。
那眼神冷漠很厉,让王培培不由自主的后背一阵发凉。
穆书记也瞧见了陆怀瑾的身影,还有王培培的不自在。
他沉默片刻后,这才朝着沈兰音开口说道:“沈同志,你提供的材料我们会仔细核实,关于作风问题组织上也会进一步了解。”
第三十五章 我不该让王培培来
沈兰音听到这句话时沉默了下来。
调查似乎陷入了僵局,她虽然有村民支持,可王培培举报她跟陆怀瑾的关系过密,倒也不是空穴来风。
这种作风问题,最难说清。
一旁站着的女调查员走到了一旁的椅子上看了几眼,很快就拿起了桌子上摆放着的书本看了起来。
“穆书记,您来看看这个。”
调查员开口说着话,穆书记很快就走了过去,一一查看了几眼。
他看着眼前的这本册子,眼神却柔和了下来:“沈兰音同志,这本宣传手册是你做的吗?”
沈兰音目光落在了他拿着的那本手册上,点点头道:“是我做的,我发现很多村民缺乏基本的卫生知识,容易生病。就想编个小册子,方便大家传阅学习。”
这本倾注了她全部心血的手册,在此时居然成为了扭转局面的关键。
若是一个处心积虑搞破坏,作风不正的人,怎么可能默默无闻的做这种惠及长远的事情?
穆书记心中已经有了判断,他转头看向不远处的王培培,目光锐利:“王培培同志,你举报的问题与我们看到的情况有很大出入。关于信的内容,你能提供更具体的证据吗?比如你亲眼看到沈兰音使用有害药品,或者掌握了她与陆怀瑾存在不正当关系的实证?”
王培培顿时语塞。
她所谓的证据都是捕风捉影和刻意引导,哪里拿得出实锤?
她在穆书记迫人的目光下,额头冒汗,支支吾吾:“我,我也是听群众反映,为了集体安全......”
这话说出口,穆书记心中已经有了个大概。
他声音一沉:“群众反映?是哪些群众?可以请他们出来当面对质吗?”
王培培哪里敢?
就在这个时候,陆怀瑾低沉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穆书记,关于举报信,我或许能提供点线索。”
他很快就从人群中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个被水浸过有些模糊的信封和一小块碎纸片:“昨晚我不小心在知青点那边捡到了一张信纸,纸张的字迹跟王培培很像!”
王培培听到这句话时如遭雷击,她目光落在陆怀瑾的身上,开口道:“你,你血口喷人!”
“我是不是血口喷人,对比一下笔记就能知道。”
陆怀瑾目光落在王培培身上,声音紧绷道:“就是不知道你敢不敢对比一下了。”
穆书记已经让组员接过陆怀瑾手里的东西,他目光落在了王培培身上,眼神厌恶:“王培培同志,请你跟我们回一趟公社,详细细说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王培培脸色刷的一下,瞬间惨白了下来。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句话都吐露不出来。
王培培很快就被人带走。
村民们看着眼前这一幕,也瞬间发出了一阵哗然声。
原来这所有的一切都是王培培在搞鬼。
村民们议论纷纷,看向沈兰音的眼神里也夹杂着几分愧疚跟敬佩。
穆书记看着沈兰音,也很快说道:“沈同志,情况我们已经基本了解,这确实是你受委屈了,你工作认真负责,心系群众,是位好医生。组织上会还你清白,并对王培培诬告陷害同志的行为进行严肃处理。”
沈兰音看在眼里,稍稍松了口气。
调查组很快离开。
众人在村支书跟大队长的话里,也很快一哄而散。
沈兰音朝着陆怀瑾看去,他还停留在原地,她快步走了过去,目光落在陆怀瑾身上道:“今天这些事情谢谢你,要不是你捡来的这张纸条,我估计都不知道要怎么说明自己的清白了。”
陆怀瑾目光落在了沈兰音的身上,语气平和道:“这一切多事他自找的。”
沈兰音仰头看着他,目光清澈而真诚:“我知道你是为了帮我,但这样太冒险了,万一被抓住把柄......”
“她发现不了。”
陆怀瑾认真的说着,看着沈兰音道:“事情弄清楚了就好,省的她以后再来欺负你。”
沈兰音抿唇笑了笑,看着陆怀瑾道:“不管怎么样,今天这件事情多亏你了。”
“你先在这里等我一会。”
沈兰音说着话转身就往卫生院里跑。
陆怀瑾看着她再次跑了出来,手里还拿着一个包裹,他站在原地并没有动弹。
“这是我自己配的一点伤药。”
她解释着,声音都轻柔了许多:“我看你手上好像有些伤,这对活血化瘀,促进愈合有着效果,还有,你总是帮我干重活,万一哪里磕到碰了也能用上。”
陆怀瑾沉默片刻,目光落在了她的脸上。
沈兰音脸色柔和,眼神清澈见底,没有丝毫怜悯,只有纯粹的关心,他最终伸出手接过了她手里的包裹。
“多谢。”
沈兰音看着陆怀瑾伸手接过这个包裹后,她也是下意识的松了口气。
“调查组已经走了,王培培应该也会受到处分。”
沈兰音听到陆怀瑾这句话传来,她应了一声,就连语气都轻快了许多:“以后应该能够清净一段时间了。”
陆怀瑾看着她如释重负的样子,眼神微微软了下来:“以后有事,还来找我。”
他声音低沉,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清晰。
沈兰音心头一暖,重重的点了点头:“好!”
陆怀瑾这才说道:“那我就先回去了。”
沈兰音看着陆怀瑾,点点头。
男人的背影彻底的消失在自己眼前后,她快步朝着卫生院里走去,对于那本手册,她还没有彻底写完。
最近这几天还是得努努力写出来才行。
“沈医生。”
沈兰音原本想要进去的脚步一顿,在听到身后传来的声音时,她目光扫过了来人。
是大队长。
沈兰音不解的看着他:“大队长,你有事吗?”
大队长伸手抓了抓自己的头发,眼神落在了沈兰音的身上:“沈医生,最近发生的这些事情我也了解清楚了,我也很抱歉,让王培培来找你。”
沈兰音还以为是有什么事情,如今听到大队长这句话时,她扯了扯嘴角道:“这不是你的错,大对长,跟你没有任何关系。”
第三十六章 这事多谢你了
沈兰音跟大队长正在说着话,院子里却传来了一阵声响。
两个人转头看去是调查组的穆书记去而复返,他身边还跟着那位细心的女调查员。
“沈兰音同志,幸亏你还在这里。”
穆书记很快就来到了沈兰音面前。
大队长见状也连忙打招呼:“穆书记,你是还有事情要交代吗?”
穆书记点头,赞赏的目光落在了沈兰音的身上:“刚才我们离开后,我跟我身边这位女同志仔细的想了一下,沈兰音同志编写的那本卫生手册,看着十分实用。”
“我跟我身边的同志商量了一下,觉得这本手册不仅对你们村子有用,对其他公社下属村也同样有指导意义。”
女调查员声音兴奋,接话道:“是啊,沈医生,穆书记的意思是,希望你能够把手册内容再完善一下。公社可以帮忙印刷,分发到各个乡下的卫生所跟知青点,让更多社员跟知青学习受益,你看怎么样?”
沈兰音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认可和重任,一时之间愣住了。
她写这本手册的初衷只是为了解决眼前村民的实际困难,从来都没想过居然能够得到如此的重视,甚至还要在各个村子里推广!
大队长听到这句消息时已经笑得合不拢嘴,又在瞧见沈兰音发呆的模样,他伸手拽了拽她的袖子:“沈知青,这么好的消息,你可快别发呆了,能不能成赶紧说一句。”
沈兰音后知后觉的回过神来,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跟责任感。
她迎上穆书记的目光,郑重的点了点头:“感谢组织的信任,我一定会尽快把手册完善好,争取让他更通俗易懂,更适合咱们村的实际情况。”
“好!那就这么说定了。”
穆书记满意的笑了:“要是有什么需要公社协调支持的,尽管让大队长汇报上来。”
“咱们留个联系方式跟具体要求给沈医生。”
双方彼此留了个联系方式后,穆书记带着自己的同事很快离开。
沈兰音也不由松了口气,随即回到了卫生院里看着这本手册,很快就继续写了起来。
这一写连时间过去都来不及注意了。
陆怀瑾趁着夜色踏进了卫生所内,在看着沈兰音面对着一盏油灯整理着资料数据,他压低了声音道:“手册编的还顺利吗?”
沈兰音听到这句话时,抬头,看着陆怀瑾笑了起来:“目前还挺顺利的,就是把一些病症描述的更通俗些,再增加些预防的法子。”
陆怀瑾走到了桌边,目光扫过写的密密麻麻的纸张,上面不仅有文字,还有沈兰英音自己绘制的图案。
他看了几眼,足以能够感觉得到沈兰音的用心。
陆怀瑾这个时候,也从口袋里掏出了几张叠的整整齐齐的纸递了过去:“我也不知道也没有用,是我之前听知青们说的话,自己记录下来的,你看要不要加进去?”
沈兰音有些惊讶的结果展开一看,上面清楚地罗列了几种意外的伤害和劳损。
她眼神里飞快的掠过一抹惊喜:“这可真是帮了我大忙了,这就是我想补充的,很多社员也同样有这些问题!只是他们习惯了扛着不说!”
她笑容真诚而明亮,让陆怀瑾有些不自在的挪开了视线:“能够帮到你的忙,可真是太好了。”
他说着话,又是开口说道:“你也别太熬着了,灯暗,伤眼睛。”
陆怀瑾说完这句话时,转身就要离开。
沈兰音看着他的背影,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开口道:“陆同志,你等等!”
她随手拿起了桌上的一个小包,递给了陆怀瑾:“这是我最新配置的嗯防虫药包,你挂在床头,晚上能睡的好些,算是谢谢你提供的资料。”
陆怀瑾目光落在了沈兰音的手上,他抿着唇,最终伸手接过,看着她道谢道:“多谢。”
沈兰音闻言摇了摇头。
她一连处理了半个月,终于把这份答案给交了上去。
过了几天,沈兰音被叫到公社开会,是关于手册印刷和推广的协调会。
会上,公社卫生院的院长高度赞扬了沈兰音的工作。
然而,也有看不惯的人,在这个时候提出了质疑:“沈同志的想法是好的,不过我们农村条件有限,手册里提到的一些清洁习惯,比如饭前便后洗手,不喝生水。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啊。”
他叹了口气道:“水源远的村子,挑水都费劲,哪能那么讲究,还有这些药草图,社员们能认识吗?会不会认错?我觉得这件事情倒是有些太理想化了。”
这句话就像是一盆冷水,让满腔热枕的沈兰音愣在了当场。
穆书记坐在一旁皱了皱眉头,正要开口,然而一道低沉的声音传来,直接打破了会议室内的窃窃私语。
陆怀瑾庆幸自己今天充当车夫,送沈兰音来了。
他目光落在不远处的男人身上,不卑不亢道:“正是因为条件有限,才要更加预防疾病,生病耗费的财力,物力远比挑一担水,烧一壶开水要多的多,手册的作用在于普及知识,改变观念。”
“就像是种地,不能因为遇到干旱就不播种,我们可以根据各大队的实际情况提出可行。循序渐进的改善建议,而不是因噎废食。”
陆怀瑾说着顿了顿,又道:“沈医生在咱们村里行医已久,亲自教过许多社员辨认草药,我们可以建议由各大队卫生员或知青先学习,再带动村民,事情总要先做出来才能知道行不行。”
四周围安静了一瞬,随即想起了几声附和。
穆书记赞赏的看了陆怀瑾一眼,然后对提出拒绝的男人开口道:“这话陆同志说的在理,沈医生,这本手册立足基层,很有价值。有困难我们就想办法解决,不能因为有困难就不前进,这件事公社党员是支持的。”
沈兰音站在原地,看了一眼陆怀瑾,她心中瞬间涌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跟力量。
在会议结束后回村的路上,沈兰音目光落在了陆怀瑾的身上:“今天这件事情,多谢你了。”
第三十七章 不会让你得意太久!
另外一边,调查组公社内。
王培培待在审讯组里,看着一张张的证据摆放在自己面前时,最终忍受不住的崩溃,哭出声来:“我就是看不惯沈兰音,凭什么她一个城里来的知青能够把手伸的这么长,大队长不过是让我去卫生院里帮她,她凭什么拒绝?”
“所以,你承认了你针对沈兰音同志?”
王培培抿着唇,最终在压力下,承认了这一点。
众人对视了一眼,看着面前的王培培,很快就下达了处罚决定。
王培培必须在村里公开检讨,记大过处分,调离计分员岗位,前往劳动强度最大的农田,基建队进行改造,限期半年。
她被送回村子里时,站在打鼓场那临时搭建起的棚子上,感觉自己像是被剥光了衣服。
台下黑压压的站满了村民跟知青。
王培培脸色通红,随着村支书念完处分决定后,也该轮到她上台公开检讨了。
王培培手里拿着那份检讨书,张开嘴,声音却像卡在喉咙里,带着无法控制的颤抖:“我王培培,犹豫个人思想不端正,因嫉妒诬陷了沈兰音同志,我,我知道错了......”
陆陆续续的声音传来,台下的村民们在听到这些话时,立刻就响起了一阵压抑不住的骚动。
“这新来的知青,心肠可真歹毒!”
“咱们真是看错她了!”
“就知道她不是个安分的!”
清晰的议论跟唾骂声,都被王培培清清楚楚的听到了耳朵里。
她浑身发抖,几乎是站不稳身子。
眼泪瞬间模糊了视线,等检讨大会结束后,王培培几乎是从台上逃下去的。
她低垂着头,快步穿过人群,感觉那些视线就像是针似的,扎的她体无完肤。
回到知青点内,原本热闹的屋子瞬间安静了下来。
王培培低垂着头,很快收拾好自己的东西,转身离开。
第二天,她就去了田里做事。
挖沟渠,通水利,一天下来,她娇嫩的手上就磨出了好几个水泡。
大家都默契的远离她,偶尔投来的目光也带着疏离跟审视。
晚上,她拖着几乎散架的身体回到知青点,草草的吃了冰冷的窝头,躺在冰冷的炕上,回想着白天听到社员们讨论沈兰音的手册。
嫉妒的心情让她十分不甘。
“沈兰音,我不会这么轻易就算了的!”
“阿嚏!”
沈兰音伸手搓了搓鼻子,陆怀瑾目光落在了她的身上:“没事吧?”
“没事。”
沈兰音笑了笑,陆怀瑾看着她,眼底里也夹杂着几分在意:“这事情,你怎么想?”
“王培培?”
陆怀瑾点点头,目光沉静的看着她:“她现在的道歉在村子里闹得也挺大的,你就没什么想要说的吗?”
沈兰音思考再三,这才开口说道:“陆怀瑾,这事情,你要问我,我还真说不好。”
她思考片刻,缓缓开口道:“一开始的话,我是有些生气的,也有些后怕。”
“毕竟这些罪名若是坐实了,我就可能真的待不下去了,可后来,我看到她站在台上检讨的样子,看到他被调去做最苦最累的活,被那么多人指指点点,其实也是挺可怜的。”
陆怀瑾眉头微微一蹙,声音低了几分:“你觉得她可怜?”
沈兰音扯了扯嘴角:“我知道不应该可怜她,毕竟那件事情,她确实是做错了,受到惩罚也是应该的,我只是觉得一个人,被嫉妒蒙蔽了眼睛,走到了这一步,本身就是一个悲剧。”
“我也不会因为她可怜,就忘记自己以前遭受过的一切,我做的事情,问心无愧,她所做的这一切,也都是她的自作自受。”
陆怀瑾目光落在了沈兰音的身上,声音也同样是放缓了一些:“你这些话说的很对!我们不能够因为其他人来否定自己,只是防人之心不可无。”
沈兰音听到这句话时,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就听到他开口道:“有些人,跌倒了自己会想着爬起来,而有些人会想着把旁边站着的人也拉下去。”
他深沉的目光落在了她的身上:“我这么说,你明白吗?”
沈兰音听到这话时,心头微动,明白他这句话说的也可能是王培培并没真正悔改。
她点点头:“放心吧,对于王培培,我会小心的。”
陆怀瑾笑了笑,瞧着她放在桌子上的手册:“这手册快好了?”
沈兰音点点头,语气都轻快了起来:“对,就差最后一遍校对了。”
陆怀瑾应了一声:“不是那我就不打扰你了。”
沈兰音本来想说不打扰,可如此一来,又显得她一点都不矜持,她把剩余的话给吞咽了回去,看着陆怀瑾离开后,这才把全部的心思放在了这份手册上。”
几天过后,沈兰音的手册终于定稿,交由公社统一刻印分发,没过几天,村子乃至周边几个大队的卫生所跟知青点都收到了这本手册。
手册发放下去,也引发起了巨大的反响。
“这首策划的可真清楚,这下我可算知道咋区分风寒跟风热了。”
“原来拉肚子不光要止泻,还得补盐水,沈医生想的真周到。”
“看看,这上面都还有植物的绘画图呢,都是咱们地里有的东西。”
社员们争相传阅,识字的人念给不识字的人听,手册里通俗易懂的语言跟实用的方法迅速得到了认可。
沈兰音的这个名字,随着手册的传播,在公社范围内愈发响亮,一时间风头无两。
这消息传到王培培的耳朵里,无疑是在她嫉妒的心里又浇了一瓢热油。
她看着自己满是茧子的手,在看看沈兰音此时的风光,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凭什么沈兰音那个贱人就能够靠着一点点知识踩着她往上爬?
她不甘心!
“沈兰音,你给我等着,我不会让你得意太久的!”
王培培咬牙切齿的说着话,一个念头在她的心底里渐渐的成型。
沈兰音此时此刻可还不知道王培培的心中所想,她整理着药物,只想着把自己的工作做的再好一点。
第三十八章 是断肠草
“沈医生,出事了,出事了!”
沈兰音在听到屋外传来的声音时,着急忙慌的往外走去。
王老五的媳妇儿连滚带爬的冲进卫生所,脸色苍白,声音里都带着哭腔:“我家老五他,他口吐白沫,倒在地上抽抽了。”
沈兰音心里咯噔一下,猛地站起身来:“怎么回事?刚才不还是好好的吗?”
“他,他按照你那个手册上的绘图去找草药,回来没多久就说恶心,头晕,然后就倒下了。”
王老五媳妇混乱的说话,沈兰音立刻抓起药箱:“赶紧走,去看看。”
两个人着急忙慌的往前,在来到了王老五的家里,沈兰音看着眼前这一幕,心底顿时一沉。
他这症状,看着很像是中毒。
“你男人采回来的草药呢?”
沈兰音着急询问着,王老五的媳妇儿连忙把角落的一把草药给拿了过来:“就是这些!”
沈兰音伸手接过看了几眼,心里却忍不住的一成,那堆草药里除了几株歪歪扭扭的蒲公英,还混着几片颜色深绿的叶子,正是有剧毒的断肠草!
沈兰音心都凉了半截,手册里明明清晰标注了断肠草的图形跟警告,王老五怎么会采到这个?
“沈医生,我男人他怎么回事啊?”
王老五看着沈兰音骤然变化的脸色,吓得哭出了声来。
周边闻讯赶来的村民也是越来越多,挤在门口张望议论纷纷。
“这是怎么回事?王老五怎么变成这样了?”
“听说是按照沈医生手册采药中了毒。”
“手册上的药怎么还会引起这种东西?”
质疑跟猜测声传来,沈兰音却没工夫顾虑,很快就看向王老五媳妇儿:“快,你去准备温水跟肥皂水催吐!再来个人通知,公社卫生院需要急救,来个人帮我搭把手!”
王培培站在人群中,目光扫过沈兰音,她眼里也瞬间飞快的掠过一抹笑。
沈兰音,这次看你怎么解决这件事情。
想到自己之前在山上偶遇的王老五,王培培眼神里飞快掠过一抹笑意。
周围的村民们也很快上前开始帮忙。
沈兰音看着王老五,朝着四周围的村民开口道:“按住他,别让他咬到了舌头!”
她厉声说着话,用包裹着布条的筷子横在了他的齿间,肥皂水很快被王老五媳妇儿端来。
沈兰音跟几个人帮忙的村民合力,艰难的给意识模糊的王老五进行催吐。
一番折腾后,王老五呕出不少污物,包括尚未消化完的草药残渣。
他的痉挛似乎缓和了一点,但人依旧昏迷不醒,脸色青紫一片。
沈兰音心急如焚:“卫生院的人怎么还没到?”
她这里条件有限,只能进行初步处理,必须尽快送到更有抢救条件的地方。
就在她心焦不已时,一个沉稳的声音穿透了吵杂,传了过来:“让开,都让开!”
人群分开,陆怀瑾带着两个人很快走了进来,他先瞥了一眼沈兰音,随即又看向王老五:“他怎么样?”
“初步判断是断肠草中毒,已经催吐,但需要马上送卫生院洗胃用药。”
沈兰音话语飞快,却带着不易觉察的颤抖。
陆怀瑾听到这里时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朝着身后两名帮手道:“赶紧去准备牛车,我们需要现在把他送到公社卫生院去!”
他说着话,又看向沈兰音:“你跟着一起去,把情况跟卫生院医生说清楚。”
他的安排果断又有效果,瞬间稳住了有些混乱的场面,沈兰音看着陆怀瑾的侧脸,慌乱的心底里也瞬间安定了几分。
牛车很快就被准备好,王老五被太上了车。
沈兰音跟王老五媳妇儿坐上牛车,陆怀瑾亲自赶车,鞭子一扬,牛车就朝着公社方向疾驰而去。
留下的村民议论声更加沸腾。
“真是中毒啊?看样子挺凶险的!”
“王老五咋会摘到断肠草?”
“这下子沈医生可摊上大事了。”
王培培站在人群中听着这些议论,心里既害怕又得意。
她害怕万一王老五真的死了,事情闹大不好收场。
得意的又是,沈兰音果然被拖下了水,看着她刚才慌乱的样子,真的是大块人心!
“沈兰音,我看你这回应该怎么解释?”
公社卫生院内,王老五被抢救了大半天,最终终于脱离了生命危险。
但是他的身体非常虚弱,需要住院观察一段时间。
当沈兰音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跟着陆怀瑾走出卫生院时,天色也已经渐渐地黑了下来。
她一天没安心,加上精神高度紧张,沈兰音脸色苍白如纸,就连脚步都有些虚浮。
陆怀瑾目光落在了她的身上,眼底里也夹杂着几分在意。
“这事情,恐怕没这么简单。”
沈兰音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声音里夹杂着几分认真:“这手册绝对没有问题,断肠草的图跟警告都非常情绪,就算是不认识字,只看图,也绝对不会把它跟蒲公英,马齿苋搞混。”
“除非,有人故意引导王老五,摘了什么不好的东西。”
陆怀瑾听到这话,眼神锐利的看着她:“你的意思是,这不是意外?”
“是。”
沈兰音点点头,看着陆怀瑾:“我可以肯定,这绝对不是意外,王老五为人憨厚,不会撒谎,他说是按照手册找的,那有可能会在找的过程中,被人给误导了。”
她想到王老五媳妇儿说的话,王老五是在采药回来后不久发病的,这时间如此紧凑,说明他猜到断肠草很有可能被人有意混在了一起。
陆怀瑾看着沈兰音,他思考片刻后,开口道:“等他彻底的清醒后,我会亲自问他采药的详细经过,这件事,我一定会调查清楚。”
沈兰音的心中一暖,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谢谢。”
陆怀瑾摇头,看着沈兰音,眼神复杂:“这段时间,你自己也稍微注意点,经过这些事情,难免会有些风言风语。”
沈兰音瞬间就明白了陆怀瑾的意思,无论真相如何,王老五是因为她的手册出的事,她的名声在村子里肯定不会有多好听。
第三十九章 人赃俱获,你还狡辩?
村子里也确实是多了一些关于沈兰音的讨论。
这几天陆怀瑾也时不时的去调查,得知的结果确实王老五清醒后断断续续的回忆说他确实是在一个女知青的指点下去了一片平时不怎么去的草丛找药草。
他当时心急,并没有看清女知青具体是谁。
只记得是皮肤有些黑,穿着红色的褂子。
这个描述太模糊,符合的女知青可不止王培培一个。
而且王培培一口咬定自己当天在收工后直接回了知青点,有人可以作证。
调查一时间陷入了僵局,而流言则是愈演愈烈。
“听说了吗?沈医生的手册不靠谱,王老五差点没命了。”
“城里来的知青,懂点皮毛就瞎写,这不是害人吗?”
“我看她就是爱出风头,这下子好了吧?出了事情谁能负责?”
原本对沈兰音热情有加的村民在看到她时,眼神里带了几分审视跟疏离。
卫生院的气氛变得微妙而压抑。
这天下午,卫生院没什么人,沈兰音正在整理着药柜,陆怀瑾风尘仆仆的走了进来,看样子像是刚从外面回来。
“沈同志。”
陆怀瑾的声音传来,沈兰音循声看了过去。
他也没有过多的说多其他,很快就道:“我去了后山,王老五采药的那片地方,我在那片草丛附近发现了这个。”
陆怀瑾伸手摊开,里面是一小片被踩进泥土里几乎难以觉察的红色碎布片。
那颜色,质地,与王培培常穿的那件红色褂子十分相似。
“另外,我私底下问过田里的人,王老五中毒那天,王培培有很长一段时间没在田里,反而是通往后山的方向去了,这时间对得上。”
证据虽然不算铁证,但所有的线索都隐隐指向了王培培。
沈兰音心跳骤然加速,她看着陆怀瑾,眼神里夹杂着几分期待。
“但是仅凭这些还远远不够。”
陆怀瑾冷静的分析:“布片跟脚印,她都可以否认,目击者的证词也不够确切,我们需要更直接的证据,或是让她自己露出马脚。”
沈兰音眼神落在了陆怀瑾的身上,她点点头,陆怀瑾则是沉默了片刻,瞧着沈兰音,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想要说些什么,却又在对上她这幅模样时,把话给吞咽了回去。
陆怀瑾沉默的样子被沈兰音看在眼里,她思考再三,终于开口道:“有什么想说的你就说吧。”
陆怀瑾脸色不太好看:“沈同志,本来这些话我是不想告诉你的,可你既然想要知道,那我就直说了。”
沈兰音点点头,陆怀瑾很快就道:“刚才我去大队听到公社那边好像有点意见,说你这事影响不好,正在考虑,暂时让你停止回去等待调查结果。”
沈兰音脸色一白,目光落在了陆怀瑾的身上。
她知道停职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组织上在一定程度默认了她可能存在的过错,她的名声跟热爱的卫生工作都可能因此断送。
委屈跟愤怒涌上心头,让她几乎说不出话来。
陆怀瑾担忧的目光落在了她的身上:“不过你别担心,这件事我不会让你蒙受不白之冤。”
沈兰音看着陆怀瑾,他眼神里带着坚定,沈兰音点点头:“我听你的,陆同志。”
陆怀瑾应了一声,语气沉稳:“当务之急是解决眼前的困难,公社那边,我去大队长那里想办法周旋,让他争取时间,至于王培培......”
他眼里飞快的掠过一抹锐利的光:“她既然做了这件事情,就不可能毫无破绽,我们现在掌握的线索虽然不能直接定她的罪,但足以让她心神不宁,一个心神不宁的人,最容易犯错。”
一个计划在陆怀瑾心中迅速成型,他低声对沈兰音交代了几句。
隔天,一个消息就在村子里悄悄流传开来。
王老五在卫生院的精心救治下,恢复的很快,意识已经彻底清醒,并且回忆起了那天采药的细节,据说很快就能够认出那个误导他的女知青了。
王培培在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地里通沟渠,她听到这个消息时,心头猛的一沉,手里的锄头差一点就砸到了脚。
王老五要指认她?
这怎么可能?
那个时候天都快黑了,他意识模糊,怎么可能看清是自己?
王培培尽管在心里拼命的安慰自己,但恐惧的种子一旦种下就会疯狂滋长。
她整个人都像是惊弓之鸟,但凡听到一些什么消息就会惶惶不安。
就这么过了几天,到了晚上,知青点的人都睡下后,王培培偷偷睁开了眼睛,很快起来,伸手打开了炕底下的那块板砖,拿出了里面的包裹。
那布包被打开的瞬间,露出了里面有些干瘪的断肠草,以及那天她那天穿的红褂子。
她静悄悄的转身往外走了出去。
王培培手里拿着这包包裹,心底里也这几分不安。
终于在来到河边时,王培培四下张望了几眼,在确定没有人后,这才慌张的把布包打开,准备把里面的东西都扔进湍急的河水里。
就在她举起手的那一瞬间,突然一道手电筒的光打在了她的身上。
“王培培,你干什么!”
王培培被这道亮光照的睁不开眼睛,同时几个黑影从河边的树丛后闪了出来。
为首的正是陆怀瑾。
他身后跟着大队支书,民兵连长,还有几个脸色严肃的村民。
王培培吓得魂飞魄散,手里的布包一下掉在了地上。
几根干扁的草跟红色的褂子掉落出来,王培培后怕的浑身都在颤抖。
“说话!”
王培培浑身都在颤抖着,脸色苍白,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这是什么?”
陆怀瑾走上前,弯腰捡起那几株断肠草,目光冰冷:“你半夜三更跑到河边,是想销毁证据吗?”
王培培语无伦次的狡辩,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不,不是的!这,这不是我的!这,这是别人给我的!”
“别人给你的?”
大队长气的脸色铁青,上前一步指着她的鼻子骂道:“王培培,事到如今你还狡辩。”
第四十章 合作继续
王培培看着四周围一张张愤怒而鄙夷的面孔,她心里的防线破碎,整个人都扑通一声瘫坐在地上,不由哭叫出身。
“是我,是我干的!”
她声音断断续续:“我确实是故意去让王老五采摘了断肠草,我就是气不过,看不惯沈兰音日子过得这么好!”
她歇斯底里的哭诉着,在场的所有人都被她的恶毒跟扭曲震惊到了。
仅仅只是因为嫉妒,就罔顾他人性命,设计陷害同志,其心可诛。
王培培再一次被民兵当场带走,关押起来。
等待她的将会是,比上一次记大过更要严厉的处罚。
第二天公社跟大队部联合发布了公告,详细说明了调查结果,严厉谴责了王培培的犯罪行为,并为沈兰音同志恢复了名誉。
关于王培培的情况也很快就被公布了出来,开除团籍,撤销知青身份,送往西北某条件极其艰苦的农场进行劳动改造,期限未定。
傍晚,卫生所,沈兰音走出,就看到了陆怀瑾等候在了原地。
她快步走了过去,眼神柔和:“最近这段时间,真的多亏了你。”
“陆怀瑾,如果没有你,我真的可能......”
“没有可能。”
陆怀瑾目光灼灼的盯着沈兰音,他表情认真道:“清者自清的事情,我只是做了我应该做的事。”
他顿了顿,看着沈兰音,又道:“经过这件事,我希望你能够明白,无论遇到什么事情,都不要自己一个人硬抗,有时候,接受别人的帮助,并不代表软弱。”
沈兰音心头微微颤抖了一下,她听懂了他话里的深意,看着眼前这个一次又一次帮助她,保护她的男人,一种难以言语的情绪在心间悄然蔓延开来。
“我知道了。”
她点点头,脸颊却有些微微发烫。
陆怀瑾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走吧,田也快黑了,我送你回去。”
两个人一路往前走去,原本的这点路并不算近,可不知是不是有人陪的缘故,沈兰音觉得这点路居然格外的短。
俩个人快要到家门口时,陆怀瑾放缓了脚步。
沈兰音也在这个时候跟着停了下来。
她抬头,看着陆怀瑾凝望着自己的眼睛,沈兰音心跳猛地漏了一拍,脸颊也不受控制的热了起来。
“我,我也快要到家了,就送到这里吧。”
沈兰音轻声说着话,声音里都带着一丝她没有觉察到的微颤。
陆怀瑾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的看着她。
周围安静的几乎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空气仿佛凝固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张力在两人之间悄然蔓延。
陆怀瑾微微前倾,拉近了彼此之间的距离。
沈兰音甚至能数清他低垂的眼睫,她下意识的屏住了呼吸,手指不自觉的攥紧了衣角,心跳如雷。
然而,陆怀瑾只是伸出手,动作极其轻柔的从她发梢上拂下一片不知道何时沾染上的细小草叶。
他动作小心而克制,指尖若有似无的擦过她的发丝,低沉的声音在她耳朵边响起:“晚上露水重,早点休息。”
沈兰音低垂着头,也不敢去看他,只是小声的应着。
陆怀瑾看着她这幅少见慌乱跟害羞的模样,眼底里飞快的荡漾开一抹极淡的笑意:“进去吧。”
沈兰音点点头,转身朝着屋内走进了出去。
在关上门的那一瞬间,她还抬头,忍不住的朝着陆怀瑾那边看了一眼。
陆怀瑾在对上沈兰音的眼睛时,又朝着她挥了挥手。
沈兰音的心尖又是一颤,也连忙抬手示意,然后几乎是逃跑似的快步把门关上,转身离开。
她靠在房门上,捂着狂跳的心脏,就连脸颊都微微发烫。
陆怀瑾在门口站了许久,直到一阵冷风吹拂过来,他打了个喷嚏后,这才往家里走去。
自那天夜里之后,沈兰英跟陆怀瑾之间仿佛多了一层无形的纽带。
这天是公社的集日,陆怀瑾需要去购买一些物资,想到沈兰英还在卫生所内忙活,他特意绕到了卫生所询问:“沈医生,今天我要去公社,你有什么需要捎带的东西吗?”
他站在门口,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影。
沈兰音正在整理药材,闻言抬起头,看着陆怀瑾道:“没什么想要带的,谢谢你了,陆同志。”
这句话她也没说谎,她的空间里都还存着很多东西,也不需要特意去买些什么。
陆怀瑾点点头:“那我先走了,傍晚回来。”
沈兰音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眼前,她作者手中的活却是有些心不在焉了。
她是不是有些太不知好歹了?
明明陆怀瑾都特意来询问,她却还是什么都不要。
沈兰音莫名有些后悔,早知道就随便说个东西了。
夕阳西下,沈兰音整理好卫生所的东西,准备回去,却没想到一个风尘仆仆的身影赶了过来。
“陆同志?你回来了。”
沈兰音上前几步,语气里带着她自己都没觉察到的轻快。
陆怀瑾走到她面前,目光在她脸上细细扫过,仿佛在确认她今日是否安好?
他从随身携带的挎包里拿出一个油纸包,递给了沈兰音:“今天路过供销社,看到里面有新的山楂糕,想着你或许喜欢,就买了点。”
沈兰音微微一怔,山楂糕.......
那还是他小时候在江南常吃的零嘴,来到北方后就很少见到了。
她没有想到,他竟然会注意到。
“这,有些太破费了。”
她有些不好意思。
陆怀瑾把油纸包递到了她手里,语气随意,却不容拒绝:“你不如尝尝看,与你们南方的味道一不一样?”
沈兰音看着眼前的陆怀瑾热情的样子,她伸手接过,拿起山楂糕咬了一口,看着陆怀瑾笑了起来:“味道不错。”
陆怀瑾松了口气,嘴角也扯出了一抹笑来:“那就好,我害怕这东西不合你胃口呢。”
沈兰音摇摇头,陆怀瑾看着她,又道:“你这些药材应该也不够了吧?我去了一趟镇上,咱们之前的合作,可以继续了。”
第四十一章 试验田
陆怀瑾的声音传来,沈兰音惊喜的看着他:“风头过去了?”
他点点头,压低了声音:“我听说附近隔壁村子的人也在黑市里继续,咱们可以再做做。”
沈兰音若有所思的想了想,看着陆怀瑾,她思考再三,这才道:“那行,就按照你说的去做。”
陆怀瑾笑盈盈的目光落在沈兰音身上:“行,这些事情都交给我了!”
沈兰音把心思放下,什么都没说。
隔天,老槐树底下,赵老头一边抽着旱烟袋,一边跟几个同样心思活络的村民嘀咕着。
“瞧见没?沈医生那个手册,还有宣讲,可真的是出尽了风头!”
“可不是嘛,那公社都挂了号,可咱们呢?面朝黄土背朝天,一年到头,工分还是那些工分,兜里还是绷子儿都没有!”
他吐出了一口眼圈,眯着眼睛说着。
旁边一个崔老头也是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道:“隔壁村子的,有人在后山偷偷开了片荒地,种了点辣椒,生姜,悄悄弄到了黑市上卖,可是比咱们种粮食换钱多多了!”
这话像一颗石子,投入了几人心中立刻激起了涟漪。
可一想到被抓到,众人又是心生退却。
“嗨,还不是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咱们不种那么多,就在自留地上,或者找那些没人注意的犄角旮旯种点,再说了,咱们这穷乡僻壤的,谁能够在意?”
他这话说的倒是对,一种对快速改善生活的渴望,夹杂着侥幸心理,在几人心中蔓延。
与此同时,陆怀瑾跟沈兰音也在讨论相关问题。
沈兰音原本以为陆怀瑾是来找她询问什么时候去,却没想到他开口居然是说其他的事情。
“沈医生,我收到消息。”
陆怀瑾在这个时候压低了声音:“上级在鼓励农村发展多种经营,增加副业收入,但前提是不能影响粮食生产。要合规合,我一直在想咱们村子除了种粮食之外,还有什么额外的收入?”
沈兰音心中一动,看着陆怀瑾:“你是说,上面有消息出来了?”
她目光灼灼的盯着陆怀瑾,陆怀瑾点点头。
沈兰音思索片刻,很快开口道:“靠山吃山,我们后生药用植物资源很丰富,除了常见的,也有一些比较珍贵的,如果不仅仅是采集野生,还能进行一些人工培育呢,比如经营花柴胡,这些用量大也好成活。这既不占用良田,又能增加集体收入,还能保证药材供应。”
陆怀瑾的眼睛猛的一亮:“这倒是个好思路,比他们私下搞那些风险小,也更有长远价值。”
沈兰音点点头,压低了声音:“如果真的能够允许我们做这些,那我们就不用偷偷摸摸的进行了。”
“是啊。”
陆怀瑾点头:“只是,这件事情,也得跟大队长商量商量,我们必须尽快拿出一个能让大队长看到真实希望,愿意走出来的正经致富路子。”
俩个人商量片刻,沈兰音看着陆怀瑾点点头:“是这么个道理。”
陆怀瑾起身,笑盈盈目光落在了沈兰音的身上:“我现在先过去与大队长说道说道。”
他很快离开,在来到了大队里,看着陈友田,很快就说清楚自己的想法。
陈友田倒是没想到陆怀瑾居然会想到这一切,他目光赞赏的看着他,神色中夹杂着几分笑意:“陆同志的这个想法很不错。”
陆怀瑾目光期待的看着陈友田,陈友田思考再三,这才道:“我想一想,考虑考虑,若是真的可行,那就先搞个小规模的试点尝试尝试。”
“行,那就听大队长的。”
陆怀瑾点点头,转身离开。
大队很快就召开了一次会议,会议上面,陈友田也很快就说出了由陆怀瑾正是提出充分利用山地资源,试点种植经济药材,壮大集体经济的初步构想,并且还希望沈兰音从技术跟要用价值方面做了补充说明。
这个提议很快就在村子里引起了巨大争议。
大部分老实本分的村民觉得这是个稳妥的主意。
既不用担惊受怕又能给集体,又能给集体增加收入。分红多了,家家户户都能够受益,尤其是之前被沈兰音救过命的这群人,都是大声叫好支持。
而赵老头为首心里有着小九九的几个人则像是被一盆冷水泼头,他们谁都没有想到,事情居然会变成这副样子。
“这种药材能够换几个钱?周期又长,还得伺候!”
“就是!这些哪有重点,紧俏蔬菜来钱快?”
“我看啊,就是沈医生自己想出来的新花样,想给自己脸上贴金。”
赵老头阴沉着脸不说话,目光落在这些人的上,一句话都没有说,心底却盘算的更深。
如果集体的药材种植搞成了,大家都盯着这块肥肉,他再想搞自己的小副业就难了,而且也会显得他很蠢。
一种说不清是嫉妒还是利益受损的不满在他心底里堆积,他知道明着反对肯定不行。
沈兰音现在声望正高,而且这是大队同意的事情,他得另想别的办法。
药材种植的试点在一片向阳的坡地上悄然开始。
沈兰音带着几个对草药十分感兴趣的年轻村民,小心翼翼的把培育好的金银花苗,柴胡苗种下。
陆怀瑾则是协调着给这片试验田弄来了简单的篱笆跟标识。
赵老头圆圆的看着那片忙碌的景象,嘴角微微撇了撇,眼神闪烁。
他虽然不敢光明正大的前去搞破坏,可有些事情,他也是敢做的。
赵老头讥讽的笑了一声,目光扫过陆怀瑾跟沈兰音,他倒是要好好看看,这俩个人都能够做出什么事情来。
沈兰音的动作一顿,陆怀瑾眼神落在她的身上:“怎么了?”
沈兰音闻言摇摇头,看着陆怀瑾道:“没什么,应该是我的错觉吧。”
她扯着嘴角,眼神扫过陆怀瑾:“这些药材既然都已经种下了,那咱们就要用心,可千万不能够被破坏了。”
陆怀瑾点头,这也关系到他的声誉,他也不会放任不管的。
第四十二章 有人在这里种植?
“出事了,出事了!”
深更半夜,突然就响起了一阵急促的声音来。
原本都已经睡着了的村民们,纷纷亮起了昏暗的煤油灯,随即朝着屋外走了出去。
一直都守在药田里的知青跑的上气不接下气的,看着村民们都已经走了出来,他神色惊慌,语气不安道:“出事了,赶紧去看看吧!”
“怎么了?”
陆怀瑾看着他说了大半天的出事,却迟迟不说清楚到底出了什么事,也不由上前,耐着性子问着。
知青后知后觉的开口道:“药田,药田里出事了!”
他的声音传来,陆怀瑾下意识的跑了出去。
众人看着陆怀瑾这幅态度,也是纷纷跟上。
几盏昏黄的油灯在夜色里尤其明显,众人都来到了地里,目光落在了这几垄金银花上,苗被连根拔起,践踏的不成样子,泥土也被翻得乱七八糟,留下了明显的动物蹄印。
陆怀瑾蹲下身看了几眼,脸色凝重:“是野猪!”
他仔细检查着蹄印和破坏范围:“看这痕迹不大,像是成群结队的野猪,可能是一两头误闯进来的。”
四周围的村民听到这些话时,有些支持种植药材的,立马痛心疾首,纷纷咒骂那该死的野猪。
赵老头等人缩在角落里,脸上带着几分幸灾乐祸。
那崔老头也是笑盈盈的凑近了赵老头:“老哥,你看看,这是连老天爷都不帮他们,这才没多久就出事了。”
赵老头也同样是笑盈盈道:“说的可不是嘛,这山里的畜生可不论什么试验田不试验田的。”
他眼神里夹杂着几分笑,没想到自己做的这些事情效果会这么好。
他不过就是在试验田附近撒了点,从家里带来能吸引野猪的烂草叶跟果皮,居然还真把野猪给引下来了。
沈兰音也很快就得到了消息,在瞧着眼前的这一片试验田时,她整个人都痛心疾首。
“这事情,有些奇怪。”
陆怀瑾在听到沈兰音传来的话语时,朝着她看了过去:“怎么了?”
“野猪通常为了觅食,应该不太会出现在田地里,而且他们好像只破坏了这一片金银花苗,旁边的柴胡苗受损很轻,这附近的气味,也不太对劲。”
陆怀瑾本来就心细,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很快就警觉了起来,他拿过了沈兰音手中的煤油灯,很快查看了起来。
果然在不远处发现了一些并非自然腐烂的瓜果残渣。
陆怀瑾在这个时候并没有声张。
他与村民们说了之后,村民们就纷纷散开,重新回去休息了。
沈兰音眼神落在陆怀瑾的身上,俩个人回到院子里,沈兰音此时也已经没有了睡意。
她目光落在了陆怀瑾的身上,陆怀瑾同样看向了沈兰音:“你觉得这个事情会是巧合吗?”
沈兰音闻言摇了摇头,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你是不是找到了什么证据?”
她的话传来,陆怀瑾眼神扫过沈兰音,目光中夹杂着几分思绪,随即道:“我在不远处的地里发现了这些食物残渣。”
他说着话,看向沈兰音:“你觉得这会儿是怎么个情况?”
沈兰音抿着唇,看着陆怀瑾:“这事,我说不好,我只是觉得这未免太过巧合。”
陆怀瑾不解,沈兰音又道:“结合老赵头他们的不愿意来看,今天晚上发生了这件事情,他居然也跑了出来,这本身就很不对劲。”
“如果是他们动了手搞破坏,那这性质就严重了,这不仅仅是眼红了,而是在损害集体的利益,破坏生产。”
陆怀瑾抿着唇:“可惜这些东西不能作为证据,咱们贸然去找,只会打草惊蛇。”
沈兰音点头:“等明天天亮,我跟大队长好好说一下,第一,加强试验田的防护,让民兵小队夜间在附近巡逻。第二就是加快进度,把药材的种植和可能带来的利益更清晰的算给村民听。”
陆怀瑾点点头,看着沈兰音,他如今也认可她的意思。
第二天,一大早。
沈兰音就去找了大队长说清楚了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
同时,还把她连夜算出来的计划书拿了出来,给大队长算了一笔账。
大队长看着眼前的数字也没想到这片药材田带来的收益居然会如此之多。
他有些目瞪口呆,眼神落在沈兰音的身上,十分不可置信。
沈兰音也是瞧着大队长:“如果,这片药田在被毁坏,接下去就不止那么简单了。”
大队长显然也心底里有数,他目光落在了沈兰音的身上,思考片刻后,点点头:“你说的在理,这些事,我会召开会议跟是大家伙好好说说。”
沈兰音点点头,大队长也没有缓和,很快就召开了会议,清楚的说明了这片药田带来的价值,还有安排了巡逻的人员,会给与工分上的支持。
赵老头站在台下听着心里十分不是滋味。
周围的人越来越多被那笔账打动,甚至有人还报名参加巡逻队,他这一时半会之间也恐难再动什么手脚。
不由也是老实安分了几天。
沈兰音瞧着大队长妥善的安排好事情后,总算是在心底里瞧瞧的松了口气。
一连半个月,沈兰音跟其他的人仔细的照顾着试验田,确实是也初步看到成效。
这天,沈兰音刚从试验田里出来,就被一道声音喊住脚步。
她抬头看去,来人是个陌生男人,骑着一辆自行车,穿着时髦的的确良衬衫,气势汹汹的。
“你就是沈兰音?”
男人眼神不善的看着她,沈兰音点点头,看着他道:“我是。”
她自认自己不认识他,此时看着他又道:“你有什么事情吗?”
“原来你就是沈兰音,看着倒是人模人样的,可做的事情,却是难看极了!”
沈兰音闻言,脸色一变,正要开口说话却被他打断:“我叫章建斌,县里济世堂药铺就是我家的,听说你在这儿到处教人认药,炮制,还搞了什么药材种植?”
她听着男人传来的声音,瞬间感觉到了来者不善:“我不过是在普及卫生知识,带领村民合理利用山地资源发展集体经济,这有什么问题吗?”
第四十三章 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章建斌听完这句话时,声音立马拔高,引的周围的人都看了过来:“有什么问题?这问题大了去了!”
他深呼吸了口气,眼神落在了沈兰音的身上,厉声道:“你教的这些炮制方法,还有你种的这些药材,严重的侵犯了我们济世堂祖传的秘方和独家技艺!你这是偷盗!”
他这话一说出口,四周围的众人都围绕了过来。
沈兰音眉头紧蹙,章建斌从怀里掏出了一本书挥舞着道:“乡亲们,你们都来说说我们章家祖上几代人的心血就这么被她一个外来户给偷学了去,还在这儿大肆宣扬,这不是想要断我们药堂的活路吗?”
“我告诉你,沈兰音,这事没完。”
沈兰音也同样是气的脸色发白,目光落在他的身上,她怎么都没想到这个人会胡说八道!
此时看着他,她声音紧绷道:“章同志,请你放尊重一点,我传授的炮制方法是医生手册跟本草纲目公开医药典籍里记载的基础方法,没有任何所谓的独门秘方!”
“你要是在空口无凭这么说,这简直就是污蔑。”
“污蔑?”
章建斌冷哼一声:“你说是书里的方子就是书里的方子?我说这是我家祖传的,就是我家祖传的,你少来胡说八道!我告诉你,你要么停止你手上的一切活动,赔偿我们济世堂的损失!要么就是我告到公社去,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周围村民都开始窃窃私语了起来,有些人被章建斌的话给唬住了,面露担忧。
赵老头看了一眼沈兰音,他躲在人群中,不由勾了勾唇。
要不是听说济世堂的少东家行事霸道,他也不会添油加醋的去宣传有个女医生偷学了他们的秘方在搞种植,抢他们的生意了!
沈兰音就在陷入俩难地步时,一道声音却传了出来:“要去告到公社,那好啊!我也想要去公社好好问问,污蔑陷害知青到底是个什么说法!”
陆怀瑾的身影出现在了众人的眼眸中。
章建斌不解的看着他:“你又是谁?”
“你叫章建斌是吧?你口口声声说沈医生侵权,证据呢?就凭你这本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破书?”
“沈医生推广的,都是镇上同志们认可的,服务的是广大社员群众,你要是在这里无理取闹,干扰我们清水村的正常生产,我们可就喊大队长来了!”
章建斌听到这话时,狐疑的眼神落在了他的身上,可确实是也不敢有过多的话语传出来了。
陆怀瑾随之又道:“各位乡亲们,你们也都已经看到了,沈医生来了我们村后,救了多少人,现在有人看我们村子里的试验田搞得好,眼看着集体都要增收了,就眼红了,想要来搞破坏,我们能答应吗?”
“不能!”
“对,我们不能答应!”
“我们沈医生是好人,你们都滚出去!”
群众的热情瞬间被点燃,村民们挥舞着农具,愤怒的瞪着章建斌等人。
章建斌也没想到这群人会这么团结!
沈兰音被村民护在了里面,他看了一眼周边的愤怒人群,气势也瞬间矮了半截,色厉内荏的指着陆怀瑾跟沈兰音:“你,你们给我等着,这事情没完!”
他说完,骑着自行车很快就跑了。
危机暂且解除,沈兰音却深知对方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她目光落在了陆怀瑾的身上,眼底里带着几分担忧。
陆怀瑾却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随即开口低声道:“我没事,你不用担心。”
沈兰音思考再三,仍旧是开口道:“我怀疑他背后有其他人指引。”
陆怀瑾点点头,瞧着沈兰音:“我俩倒是想到一块去了。”
他笑盈盈道:“这事情的幕后之人我会好好调查一下,看看究竟是谁在背后乱来。”
沈兰音目光落在了陆怀瑾的身上,她若有所思的点点头:“那行,听你的。”
陆怀瑾应了一声,目光看向她时,也同样是把其他的想法都通通放在了心底。
没过几天,大队上也是突然找了上来。
沈兰音与陆怀瑾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到大队长说要让她们俩个人去公社谈话的消息。
赵老头正在不远处的田边里劳作,目光却时不时的扫过她俩,随即又是朝着不远处的众人看去:“我就说吧,他们这是要惹上大麻烦了!”
他话虽如此,可心底里却也隐隐有些担心,生怕这事情会牵扯到他。
沈兰音跟陆怀瑾也很快就来到了大队里,大队长面色凝重,看着沈兰音跟陆怀瑾开口道:“待会儿公社里的副主任跟县里的济世堂掌舵人要过来,你们俩个人做好心里准备。”
他抿了抿唇:“当然了,这事情咱们也会帮忙,不需要太紧张。”
沈兰音跟陆怀瑾俩个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
随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门被推开,副主任跟章掌柜出现,大队长也同样是起身迎接。
这位章掌柜看起来可比他的儿子要沉稳多了,但是眼睛里的精明跟倨傲简直是如出一辙。
“这俩位就是沈兰音同志跟陆怀瑾同志吗?”
副主任也在这个时候开门见山:“济世堂的章建斌与我们反映你们村子的药材种植跟炮制方法涉嫌侵犯到他们的祖传技艺,扰乱了医药市场的秩序,这件事影响很不好,不知你们有什么要解释的?”
沈兰音看着副主任,思考片刻后很快就道:“副主任,我能保证我所使用的方法都是书本上的资料,没有任何超出的所谓的祖传秘方,如果这些资料与基础知识雷同,那只能说明这是医药界的共同财富,并非他们的独家所有。”
陆怀瑾站在一旁,也接着开口:“副主任,这事情也是经过镇上你们的同意跟大队里的报备通过的,他们章家仅凭一份来源不明的祖传记录就横加指责,甚至威胁我们村子里面的同志,我怀疑这背后是否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章掌柜也沉了脸,很快就要开口——
第四十四章 虚心妄想
“我看你们这群年轻人,火气过盛!不过咱们也不是不讲道理,只要你们愿意把你们种植的药材全部交由我们济世堂,统一收购价格可以按市价的九成结算,这件事我们就既往不咎,也算是支持你们农村建设了。”
沈兰音听到这里时,冷笑出声。
他们的狐狸尾巴总算是露出来了!
原来找了诸多借口,为的就是想要垄断她们的药材!
沈兰音在心中冷笑,面上不显,目光落在了章掌柜的身上:“您的好意我们心领了,至于我们的药材,大队长那边已经在与县里的政府商讨,大概率会进国营药材里,收购价格也公开透明,更符合村里的利益,我们不能因为某些人的无端指责就背信弃义。”
副主任听着双方的陈述,又看了一眼沈兰音此时拿出来的资料,心中也已经明白了七八分。
“好了。”
副主任在此时和尚资料沉声道:“这事情,公社了解了,沈兰音同志推广的是公开的医药知识,没有问题,她们村子里的合作也值得肯定,济世堂如果觉得权益受损,应该通过法律途径解决,这件事就到这里,以后不要再提了。”
章掌柜脸色铁青,知道在公社这里是讨不到便宜了,只能悻悻离去。
从公社出来,沈兰音背后出了一身冷汗。
陆怀瑾看着她,目光温柔:“怕吗?”
沈兰音笑了笑,却摇摇头:“不怕,就是觉得恶心,他们怎么能这样颠倒黑白?”
陆怀瑾目光却朝着远方看去:“利益驱使罢了,他们这次明面上吃了鳖恐怕不会甘心,我担心的是,他们后续会不会用更阴险的手段?”
沈兰音心底一沉,看着陆怀瑾,她莫名就忍不住的紧绷了起来。
“不过你也别太担心,咱们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沈兰音点点头,目光扫过陆怀瑾:“听你的。”
回到村里,沈兰音本想着去药田里看看,却没想到坏消息又再次传来。
试验田里剩下的药材苗,都通通枯萎,紧接着村子里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流传起来说陆怀瑾跟沈兰音与县里的国营药材收购私下交易,故意压低收购价,中饱私囊。
赵老头在听到这些消息时,眼神里充满了笑意。
压力再次传来,沈兰音看着莫名枯萎的药材,心疼又愤怒,陆怀瑾面对着嚣张的谣言,心底也十分不是滋味。
夜幕降临,沈兰音的卫生院内,陆怀瑾跟沈兰音对视了一眼,气氛有些沉闷。
“陆同志,咱们是不是做错了?”
沈兰音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跟迷茫:“我只是想为大家做点事,为什么会这么难?”
陆怀瑾却抬起头,对上了她迷茫的眼神时,语气变得异常坚定:“兰音,我们没有错,我们想要带领乡亲们致富的想法也没有错,错的是那些为了一己私利,不惜破坏集体,造成伤害他人的人。”
他站起身来,抬头看向夜色,仿佛像是在对自己,也仿佛像是在对沈兰音说:“越是有人想要让我们倒下,我们就越要站的直,走的稳,试验田既然被毁了,那我们就不种,我就不信在这村子里,真的种不出来药材!”
沈兰音听到这些鼓励的话语时,猛地站起身来来,到了陆怀瑾的身边:“你说的对,咱们不能退缩,明天我就去检查那些枯萎的药材植物,找出原因。”
陆怀瑾点点头。
隔天清晨,沈兰音就来到了试验田,她蹲在那片枯萎的金银花苗前,小心翼翼拨开泥土检查根系,又摘了几片焦黄的叶子,仔细闻了闻。
“果然有一股刺鼻的药味。”
沈兰音脸色很不好看,又瞧着不远处走来的陆怀瑾跟其他几位村民开口道:“这不是普通的病害,是有人故意喷洒了农药,而且时间选在深夜,就是不想让人发现。”
“到底是谁那么缺德?”
年轻的男子气得满脸通红:“咱们辛辛苦苦伺候了这么久,眼看着就要成了,没想到会有人下此毒手。”
陆怀瑾脸色阴沉,环顾四周看了一圈后,压低了声音道:“这件事先不要声张,对方在暗处我们更要沉住气。”
他说着话又是朝着沈兰音看去:“兰音,你能够确定是什么药吗?有没有办法补救?”
沈兰音却摇摇头,脸色为难:“具体成分不好说,但是这个药性很强,这片地暂时不能用了,我们得立刻把健康的苗移栽到更安全的地方,加强夜间巡逻。”
而此时的村中,针对沈兰音跟陆怀瑾的谣言也是在赵老头等人的推波助澜夏,愈演愈烈。
甚至还传出了沈兰音是资本家的女儿下来就是为了搞破坏,陆怀瑾跟沈兰音不清不楚,合谋捞钱的恶毒攻击。
沈兰音听到这些话语时,气的浑身发抖。
陆怀瑾下意识就要去找他们说清楚,却被沈兰音伸手一把拉住:“别去。”
沈兰音目光落在了陆怀瑾的身上:“怀瑾,我气归气,可你记住,咱们的根基大多数都是信任我们的村民,她们的口水淹不死人,除非我们自己先乱了阵脚。”
她说着话,陆怀瑾心底的那股口也平息了下来,他点点头:“兰音,是我太气恼了,抱歉。”
沈兰音摇摇头,正要开口,不远处却传来了一阵掌声。
大队长陈友田很快就来到了她们俩个人的面前。
沈兰音跟陆怀瑾看去,大队长陈友田开口道:“沈知青的这些话说的没错,咱们确实应该冷静一些。”
他笑了笑:“我这次来找你们,也是为了跟你们说一声,我如今打算召开大会,公开说清楚这里发生的事情。”
沈兰音目光落在大队长身上,大队长又道:“所以,你们尽可能做好准备,用不着太担心了。”
他声音传来,沈兰音跟陆怀瑾对视了一眼,俩个人之间也把心思放回了肚子里。
“好了,等下午过来看看吧。”
陈友田说完话后很快转身离开,沈兰音跟陆怀瑾对视了一眼,心中也稍稍松了口气。
第四十五章 新仇旧恨
下午,晒谷场内。
大队长陈友田很快就站在了讲台上。
“最近村里的风言风语,大家可能都听到了。”
陈友田站在台上,目光扫过在场每一张面孔:“关于这些谣言,今天就让陆怀瑾跟沈兰音同志与你们都好好说说。”
陆怀瑾跟沈兰音俩个人很快站上台,这次发言由陆怀瑾亲自说清楚。
“最近村里有些风言风语,大家可能都听到了。关于药材炮制方法,县药材公司的技术员过几天就会来指导,至于收购价格,我们跟县上是签订了公开合同的白纸黑字,等销售的时候,每一笔钱都会跟大家算清楚,分到每个人头上。”
“而且,那些针对我跟沈兰音同志的个人污蔑,我在这里只说一句,我们行事光明磊落,经得起任何调查,谁要是觉得我们有问题,现在就可以去公社,去县里反映,但是如果有人故意造谣生事,破坏生产一旦查实,大队长也不会姑息!”
陆怀瑾这番话说的很直白,村民们不少都沉默了下来。
沈兰音在这个时候也同样站了出来,朝着台下的村民道:“我沈兰音也在此刻跟大家保证,我教给大家每一步步骤都出自于正规的医学书籍,跟我父亲的教导如果大家有任何疑虑,都可以来查询,对峙!如果我们炮制的药材真有问题,我沈兰音第一个承担责任!”
她把自己的都摆在了明面上,瞬间就打破了大家的顾虑。
“大家都已经听到了吧?”
大队长目光一一扫过村民们,压低了声音道:“既然你们都已经听清楚了,那接下去我也提几个建议。”
“我会组织村里可靠的青年社员护田队,轮流值守试验田和重要的药材晾晒场,同时,陆怀瑾跟沈兰音也会去公社跟县药材国营单位,把咱们村子里遇到的情况详,详细汇报。”
陈友田的目光一一扫过众人,看着她们沉默下来的样子,也同样是开口道:“大家伙如今都已经听清楚了吧?要是听清楚了,那就散会!”
众人纷纷离开。
沈兰音跟陆怀瑾也没有空闲下来,俩个人很快就开始着手处理起这些事情。
这一忙活,就是好几天后,县里的国营单位果然来看了药材,他们不仅仅对沈兰音的药材赞不绝口,而且还特意下了一份书面通知,再次明确支持她们这个村子里的药材种植并警告不得任何人无端干扰。
这天夜里,护田队果然抓住了两个鬼鬼祟祟,企图再次破坏药材的家伙。
一看是隔壁村里的二流子。
被当场审问后,他们就哆哆嗦嗦交代是济世堂的章家人给了他们钱,让他们过来搞破坏的。
陆怀瑾却没有立刻声张,反而是让村子里的人把他们跟口供悄悄看管起来。
几天后,章掌柜也亲自来到了村子里,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他脸上堆着笑,绝口不提什么侵权,只说之前是误会,希望往后和气生财,并且表示济世堂愿意以高于市场价一成的价格收购他们村子里的药材。
沈兰音看着章掌柜,平静的开口道:“章掌柜,收购的事情,咱们已经跟县里的国营店说清楚了,您这边恐怕无法答应。”
章掌柜听到这句话时,他的眼神里飞快的掠过一抹厌烦,可想到自己儿子干的蠢事,他仍旧是扬起了嘴角的笑道:“沈同志,陆同志,既然你们这边已经谈好了,那我也不勉强,咱们就先说说其他的话吧。”
沈兰音跟陆怀瑾对视了一眼,看着章掌柜提出的这个要求,恐怕他大概是知道他儿子都做了什么事情了。
“既然章掌柜想要提其他的事情,那我也直接说。”
陆怀瑾笑盈盈的目光落在了章掌柜的身上,意味深长道:“我们确实抓到了一些制造误会的人,也问出了一些有意思的事情,您看,这是交给公社处理,还是我们私下化解掉比较好?”
“陆同志,大人有大量,年轻人不懂事,我们自然是私下处理比较好。”
章掌柜伸手擦了擦自己额头上的汗,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陆同志,你有什么要求就尽管说。”
陆怀瑾跟沈兰音对视了一眼,看着章掌柜:“我希望你们济世堂再也不要出现在我们的面前,咱们庙小,容不下您这尊大佛,你儿子派来的人,你也可以带走,只是我们也已经让他们签字画押,留下口供,若是你们再来寻我们麻烦,那接下去恐怕不会如此简单。”
随着陆怀瑾的这句话说出口,章掌柜只能够陪着笑道:“这是必须的,你们所说的这些事情,我都答应。”
随着这句话说出口,陆怀瑾跟沈兰音对视了一眼,都从彼此的眼神里看出了一丝丝的笑意。
“既然我都已经答应了,那这事情是不是也可以就这么算了?”
陆怀瑾眼神扫过沈兰音,沈兰音点点头,他这才开口道:“行了,那你们先走吧。”
沈兰音稍稍松了口气,眼神落在了陆怀瑾的身上,在瞧见章掌柜离开后,她这才笑了起来:“我们这算是结束了吗?”
陆怀瑾眼神扫过沈兰音,他自己也同样是笑了一声:“确实,取得了现阶段的胜利。”
老赵头这几天心情可好不到哪里去。
他在听说沈兰音跟陆怀瑾带领着一大半的村民种植着药材,他的心底里是又着急又不好拉下面子去赵陆怀瑾跟沈兰音。
而此时沈兰音也确实刚从泥泞的田里走出,她跺了跺脚,正要去沟渠里清洗一下时,却没想到会听见一阵冷嘲热讽的声音传来。
沈兰音脚步一顿,目光却落在了李老太太的身上。
李老太太最近在村子里一直都听说了有关于沈兰音的好话,只要一想到自己的儿子,这对于她来说,简直是抓心挠肺的不舒服!
眼下,她原本想着在村子里散散步,却没想到会如此凑巧的碰见沈兰音。
新仇旧恨涌上心头,让她再也控制不住的讥讽了起来——
第四十六章 我帮你解决
“沈兰音!”
一道怒喝声音传来,沈兰音顺着声音来源,朝前看去,是李老太太。
她瞧着她怒气冲冲走了过来的样子,下意识的转身要走,却被她伸手一把握住了手腕:“你如今跑什么?”
沈兰音眼里带着几分抗拒:“李老太太,你有事吗?”
李老太太此时眼神落在了她的身上,听闻着话时,夸张的笑了一声:“有事吗?”
“我当然有事了!我要是没事,我也不可能会来找你。”
李老太太神色落在了她的身上,眼底里夹杂着几分憎恨:“沈兰音,你把我儿子害成这幅样子,如今倒是想要拍拍屁股走人了?这世上哪里来的这么好的事情!”
“我问你,你究竟是个想法?”
“什么什么想法?”
沈兰音诧异的眼神落在了李老太太的身上,她脸色难看:“老太太,你说话稍稍顾忌一些,李建军会变成这副样子,都是因为他自找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她挣扎再三,都没能够摆脱李老太太的手。
李老太太狰狞的笑着:“我告诉你,你今天不说清楚,我可没那么轻易就算了!”
她深呼吸了口气,瞧着眼前的李老太太:“你也别耍无赖,我该说的都说的很清楚了,你要是在这么下去,我可就懒得理你了。”
她说完话,在瞧着李老太太的身影时,她深呼吸了口气,想也不想的一把推开了她。
李老太太躺在地上,泥土沾染了一身,在看到沈兰音要走时,她心中一急,很快就开口道:“打人啦!打人啦!”
沈兰音眼底夹杂着几分冷淡,瞧着李老太太撒泼打滚,她忍不住的翻了个白眼,此时,在面对着她时,声音冷淡:“你这么搞下去,可就没什么意思了。”
李老太太可不管这些,翻爬滚打许久,惹得众人都一一过来后,她开始嚎叫道:“大家伙都来看看啊!这沈兰音欺负人啊!害得我儿子被下乡改造,又把我儿媳妇肚子里的孩子给害没了,如今还想要来害我呢!”
“都来看看啊!”
四周围的村民都在听到声音后,纷纷涌了过来。
“这李老太太都一大把年纪了,怎么还做出这种事情来?”
“可不是嘛,我看着都替她燥的慌。”
“这老太太真是丢脸丢到家里去了。”
四周围窃窃私语,李老太太听着这些话时,表情一变,这与她之前想的完全不是一回事!
她起身,目光落在了众人的身上,又在瞧见沈兰音还站在原地淡漠的看着她,李老太太不知怎么的,就从心底里涌起了一股烦躁:“你们都胡说八道什么!我说的这些话,难道不是事实吗?”
“沈兰音之前在我家,你们谁不知道谁不清楚?如今倒好,转头就说我的不是是吧?”
沈兰音目光扫过李老太太,瞧着她如今这副死缠烂打的样子,她深呼吸了口气,看向李老太太道:“行啊,你要说法是吧?”
她目光沉沉的盯着老太太,深呼吸了口气,很快就道:“那就去找大队长评评理。”
“之前大队长也说了,李建军跟陈晓丽的事情都与我无关,可你如今还想着把这些事情都通通推到我头上来,咱们两个人既然说不清楚,那就去找大队长说。”
沈兰音说着话,伸手拽过了李老太太就要走。
李老太太目光落在了沈兰音的身上,她却在这个时候抗拒了起来。
“我,我不!”
沈兰音看出了她的心慌意乱,却故作不知:“为什么啊?”
她似笑非笑的眼神落在了李老太太的身上,老太太抿着唇,却发现自己如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沈兰音淡漠的眼神盯着她,李老太太深呼吸了口气,想要再继续说些什么,却又是沉默了下来。
“那你既然不愿意去,就让大家伙给我做个证明,要是以后她再继续这么胡说八道,来找我的麻烦,我做一些不好的事,也是她自找的。”
李老太太瞪大了眼睛,看着沈兰音:“你!”
沈兰音却是不管不顾,淡漠的眼神扫过李老太太:“我说了该说的,剩下的就不必我来过多理会了。”
李老太太没想到沈兰音会这么厉害!
她明明如今还什么都没说呢。
四周围的相亲们自然是站在沈兰音这边的,好歹田地里的药材种植也靠她了!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彼此之间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李老太太见找麻烦不行,也是匆匆忙忙的转身离开。
沈兰音叹息了一声。
四周围的村民们都转身离开。
沈兰音也正打算走,却在瞧见迎面走来的陆怀瑾时,她脚步一顿:“你怎么来了?”
她不解的眼神落在了陆怀瑾的身上,陆怀瑾抿着唇,神色盯着沈兰音:“我听说李老太太来找你麻烦,你没事吧?”
沈兰音把他担忧的模样看在眼里,忍不住的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陆怀瑾看着她还能够笑出来的样子,心底的那一口气也稍稍放心下来:“看来没问题了。”
沈兰音点点头,陆怀瑾瞧着她又道:“要回去?”
她点头,眼神看向陆怀瑾随即又是开口道:“要不是老太太打岔,我说不定这会已经在家中了。”
她叹息一声,陆怀瑾目光落在了她的身上:“辛苦你了。”
沈兰音在听到他低沉的声音传来时,脸色莫名其妙就红了起来,她环顾四周,自己装成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往前走,却没有注意到,她这会儿完全同手同脚的样子。
“沈同志。”
沈兰音脚步一顿,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怎,怎么了?”
她不解的眼神看着他,陆怀瑾思考再三,又道:“如果再有今天这种类似的事情发生,麻烦你派个人来通知我,我会帮你解决的。”
沈兰音不知怎么的,心跳无端漏了一拍,她看着陆怀瑾认真的眼神,下意识的点点头:“知,知道了!”
她抿着唇,对陆怀瑾说的这些,在心底里也同样是有了一些不一样的情绪。
第四十七章 不介意奉陪到底
俩个人一前一后的往外走。
陆怀瑾眼神始终都落在了沈兰音的背影上。
沈兰音脚步往前走去,也同样是能够感受到陆怀瑾传递过来的目光,她低垂着头,掩盖住了眼眸中的紧张。
“我到了。”
沈兰音脚步一顿,看着陆怀瑾道:“你要是有其他的事,你就先去处理吧。”
陆怀瑾目光落在了她的身上,他眼下也没其他的事:“我正好想起有些事情要跟你好好讨论一下,咱们去你院子里聊聊吧。”
沈兰音没想到陆怀瑾会说出这句话来,她经过短暂的诧异后,很快回过神来领着他朝着自己院子里走了进去。
两个人在院子门口坐着,陆怀瑾看着眼前的沈兰音,思考再三,最终开口道:“目前第一批的药材苗也都已经顺利成活,沈同志,我想再过不久,就能够去炮制了。”
沈兰音若有所思的点点头,瞧着陆怀瑾,她难得笑了笑:“做的不错,若是按照我们的打算,也确实是这个时候差不多。”
陆怀瑾点点头,眼神落在了沈兰音的身上。
沈兰音忍不住的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不解的眼神看着陆怀瑾:“我是脸上有什么吗?”
她声音传来,陆怀瑾却直接摇摇头:“你脸上什么都没有。”
沈兰音抿着唇,正要说什么,却又听到陆怀瑾开口道:“沈同志,看来你也没什么问题了。”
陆怀瑾笑盈盈的说着话,沈兰音也是点点头道:“确实没什么问题了。”
“那我现在就先走了。”
陆怀瑾起身,沈兰音也站了起来,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走吧。”
打开院子门,沈兰音却在看到站在门口的男人时,她一愣。
陈友田也同样是朝着沈兰音看去,正巧他眼神也落在了陆怀瑾的身上:“你们两个人都在这里,那是最好不过了。”
沈兰音不解的目光落在了陈友田身上:“大队长,你这是怎么了?”
她不解的说着,陈友田为难的叹了口气:“沈同志,今天在村子里你跟李老太太的闹腾,那陈晓丽都已经反应到我这里来了,说话之间可别提有多难听了,我都不知道应该怎么说才好。”
沈兰音扯了扯嘴角,眼神落在了陈友田的身上:“你有什么就直说吧,大队长,咱们这里,没什么不好说的。”
陈友田若有所思的点点头,看着沈兰音道:“那我可就直接说了。”
“陈晓丽那话里话外,都在说着他们孤儿寡母的委屈,又说你得理不饶人,我眼下也是头疼万分,实在不知该拿他们如何是好了。”
沈兰音目光落在了陈友田的身上,她沉默许久,直到陈友田心中惴惴不安,沈兰音这才开口说道:“陈晓丽的这些所言,完全就是胡说八道!”
“刚才李老太太故意拽着我不放,在场的村民们都已经看见了,怎么到了她们的嘴里就变成是我得理不饶人了?”
沈兰音如今真的是要被气笑了。
她咬牙,眼底里满是烦躁。
陆怀瑾也同样是若有所思的看着沈兰音,随即又是朝着大队长那边看去:“大队长,沈同志说的对,你要是不信她说的,随便找一个村民都能够发现沈同志并没有说谎。”
大队长叹了口气,为难的眼神落在了她俩的身上:“我又怎么会不知道呢?只是陈晓丽那边实在是磨人,我这也是没办法了......”
他叹息了一声:“沈同志,你要么与我一起过去,跟陈晓丽说说清楚?”
沈兰音原本下意识的想要拒绝,可再瞧见大队长为难的样子,她把不耐烦咽回肚子里,目光同样是朝着大队长道:“那行,我听你的。”
“大队长,我就陪着你走这一趟。”
大队长的心底里松了口气,挤出一抹笑意来道:“那走吧,走吧。”
沈兰音迈开步伐往外走,陆怀瑾跟在了她的身后,看着大队长走在前头,他开口道:“我也跟着一起过去。”
大队长此时心底里也松了口气:“行行行,都过去看看。”
他巴不得这些人都过去。
沈兰音跟陆怀瑾来到了大队里时,陈晓丽看到她俩出现时,加快了脚步往沈兰音那边走了过去:“沈兰音!”
沈兰音看着陈晓丽突如其来的身影,她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两步,却被陆怀谨伸手一把扶住了肩膀。
陈晓丽也在这个时候停顿了下来,她眼神来回的在这俩个人中间看着,随即冷笑了起来:“大队长,她们俩个人之间的情况,你就真的不管一管吗?”
大队长眉头紧蹙,瞧着陈晓丽,他似笑非笑:“陈同志,你刚才像是个疯婆子似的朝着他们冲了过去,要不是陆怀瑾反映的快,说不准,就要出事了!”
陈晓丽抿着唇,目光落在了大队长身上,她神色紧绷,此时,一句话都没法说出口来。
“陈晓丽,你不是有话要说?”
陈晓丽回过神来,看了一眼大队长,她抿着唇,经过再三思考后,这才开口道:“大队长,我该说的都说了,你怎么还不明白呢?”
陈晓丽眉头紧蹙,不赞同的目光落在了大队长的身上。
大队长抿着唇,瞧着陈晓丽,他讥讽的笑了笑:“陈晓丽,事到如今,你还要狡辩到什么地步?”
他挑眉,瞧着她,心底里也隐隐升腾起了一股烦躁:“你要是不说,我可直接让他们回去了!”
陈晓丽听到这里时,眼里飞快的掠过一抹阴翳,她不甘心的看了一眼大队长,这才把目光落在了沈兰音的身上:“沈兰音,你倒是狠毒!我都不知道你怎么能够对一个老太太下的去手!”
她目光阴狠:“我问你,你到底跟我婆婆说了什么?惹得她这么伤心?”
沈兰音嗤笑一声,眼神落在了陈晓丽的身上:“你婆婆她没有跟你说,她都做了些什么吗?”
“陈晓丽,你这倒打一耙的功夫,倒是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厉害!”
沈兰音沉着脸,看着陈晓丽道:“你要是想要找麻烦,我不介意奉陪到底!”
第四十八章 小人行径
陈晓丽被沈兰音的这句话说的有些心慌。
她只是暂时的慌乱了一下,可随即又是反驳道:“我倒打一耙?沈兰音,你就仗着自己有文化,是城里来的知青就欺负我们这些乡下老实人,是不是我婆婆年纪那么大了,被你气的在家直抹眼泪,饭都吃不下,你还有理了。”
陈晓丽一边说着,一边试图绕过挡在前面的陆怀瑾,手指几乎要戳到沈兰音的鼻头:“大家快来看看啊,这城里来的小姐就是这么对待我们这些乡下人的,推着老人不说,现在还理直气壮。”
四周围站在外面看好戏的村民都被动静吸引了过来,此事看着陈晓丽跟沈兰音,他们也颇有些好奇。
沈兰音看着陈晓丽这副泼妇般的行进胸口气的剧烈起伏,但却极力克制着。
她冷笑了一声:“行啊,你把这些村民们叫过来正好听听他们是怎么说的?你婆婆之前当街拦住我的去路,又死死拽着我的胳膊,不肯松手,就让大伙都来说说究竟是谁先动的手。”
四周围的村民,在听到这些话时,很快就开口七嘴八舌的讨论了起来。
“是啊,我都亲眼看见了,是李婆子先拽着沈知青的。”
“这拉拉扯扯的是不像话。”
这些声音传入陈晓丽的耳朵里,却让她越发恼羞成怒:“你们这群人胡说八道什么?我婆婆那是想要跟沈兰音好好说说以前的这些事情,没成想沈兰音这么高贵,连听我婆婆说话都不愿意。”
沈兰音眼神冰冷一片:“陈晓丽,我算是看清楚了你所说的这些话,真的是不分青红皂白!”
陈晓丽却没有明显的反应。
一旁站着的大队长陈友田脸色也好看不到哪里去,他目光落在陈晓丽的身上,怒气冲冲道:“陈晓丽,事情都已经发生了,你如今还要胡说八道吗?”
陈晓丽看着自己一下子成为众矢之的的,她瘫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嚎起来:“哎哟,我的老天爷啊!没天理了,他们合起伙来欺负我们孤儿寡母的,我的命怎么那么苦啊?”
她哭的声嘶力竭,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试图用这种方式,博取同情,混淆视听。
沈兰音看着陈晓丽这副姿态只觉得一阵反胃。
她也不是,没有看到过胡搅蛮缠的人。
但是像陈晓丽这般的,也确实是第一次。
她的声音瞬间冷了下来:“陈晓丽,收起你这套惺惺作态的样子,我沈兰音自问,勤勤恳恳上工,老老实实做人,今天这事,孰是孰非,大家的心里都有一杆秤。”
陆怀瑾在此时也沉声道:“我可以作证,是李婆子先动手拉扯沈知青,陈晓丽同志,你现在的行为已经构成污蔑跟寻衅滋事。”
陈晓丽的哭嚎声戛然而止,她瞪着眼睛死死的盯着沈兰音跟陆怀瑾,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
陈友田终于忍无可忍,厉声喝道:“陈晓丽,你如今还不够丢人的吗?赶紧给我回家去,再闹下去,我就召开社员大会,严重处理你跟你婆婆。”
这个时候人群中有个声音响起:“陈晓丽,你跟你婆婆是什么样的人我们谁不知道?上次,她还讹了沈知青呢!”
“就是!沈知青如今在村子里谁不知道她是真心实意带着我们勤劳致富,怎么可能会是你说的那样?”
舆论一边倒向了沈兰音,陈晓丽看在眼里,脸色由红转白,终于意识到今天这出戏是唱不下去了。
她灰溜溜的站起身来,目光死死瞪着沈兰音,不甘心道:“你们,你们给我等着!”
她也不敢再多说什么,在众人鄙夷的目光中低着头,快步离开了。
人群渐渐散去,沈兰音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陆怀瑾目光落在了她的身上,关切道:“没事吧?”
沈兰音勉强的笑了笑:“没事,就是觉得今天有些累。”
陈友田目光落在了沈兰音的身上,也同样是道歉道:“沈知青,咱们这件事情可真是委屈你了,谁都知道她们俩个人是什么德行,你可千万不要往心里去。”
沈兰音点点头:“谢谢大队长帮我主持公道。”
日子仿佛恢复了平静。
沈兰音却在几天后察觉到了村里一些大婶看着她的眼神里带着几分异样。
肖玲神色担忧压低了声音:“沈知青,你最近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
沈兰音听到这句话时,心里咯噔一下:“发生什么事情了?”
肖玲支支吾吾,似乎难以启齿:“外面有些不好听的传言,说你最近跟镇上的卫生院技术员走的近,还说你作风不正,故意勾引。”
沈兰音眼神却迅速冷了下来:“我大概知道是谁传出来的了。”
肖玲多多少少也能够猜测到,如今看着沈兰音,她抿着唇,很快开口道:“我大概知道是谁传出来的了,不过还是得谢谢你,愿意告诉我。”
她没有立刻去找李家的那对婆媳,第二天上午,在老槐树底下,许多村民都歇在这里。
沈兰音趁着人多的时候很快走了过去。
那些窃窃私语在她到来的时候戛然而止。
她清了清嗓子,声音清晰又坚定,没有丝毫怯懦:“各位父老乡亲,我沈兰音来到咱们村子里插队落户就是响应号召来接受教育,为建设农村出一份力的,我不敢说自己做的有多好,但自问勤恳劳动,尊重村里的每一位长辈跟同志。”
她顿了顿,目光有意无意的扫过在人后的陈晓丽,继续道:“最近我听到一些关于我的风言风语,说我看不起乡下人,说我作风有问题,在这里我明确告诉大家,这些都是无稽之谈,是别有用心的人捏造的谣言。”
人群中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看向这个平日里温婉却异常刚强的沈兰音。
“我沈兰音行的,正坐的端,谁要是对我有意见,大可以当面敲锣打鼓地提出来,我虚心接受,但在背后泼脏水,放冷箭,这种小人行径我绝不接受,也一定追究到底。”
第四十九章 帮帮我
沈兰音说完这句话时也不再看众人一眼,挺直脊背,转身离开。
众人神色各异。
她的这副不卑不亢,掷地有声的声明,像一块石头投入水中,激起不同的涟漪。
有些村民觉得这女知青有骨气,不像是会做那种事的人,也有人觉得她太厉害,不像是被欺负的主。
陈晓丽也没想到沈兰音会来这么一出,她不按常理出牌,直接撕破了那层窗户纸,让她后续的编排难以进行,她脸色顿时变得难看至极。
而站在不远处的陆怀瑾,直接把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看着沈兰音单薄却挺直的背影,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赞赏跟担忧。
他知道沈兰音的底线在哪里,也知道沈兰音不会这么轻易被打倒。
他转身离开,很快就来到了村委会内。
陈友田在看到陆怀瑾手中拿着一个本子出现在面前时,很快就站起身来。
陆怀瑾眼下开门见山:“大队长,咱们村子里的一些谣言,我认为已经影响了生产队的团结跟知青的情绪不利于生产跟建设。”
陈友田正为此事头疼,他叹了口气:“这些小道消息抓不着源头不好管啊。”
“流言固然难以根除,但咱们可以用事实说话。”
陆怀瑾翻开本子:“我最近在调研各小组的出工率和任务完成质量,这是沈兰音同志的卫生院总结,她名列前茅,而且对村民们也是尽心尽力,怎么可能会看不起乡下人?”
陈友田看着眼前的数据点点头:“这丫头确实是好样的。”
陆怀瑾很快合上本子,语气严肃:“另外,关于沈兰音跟镇上卫生院的技术员简直是毫无根据的捏造,她每次去镇上卫生院都是工作交流跟技术指导,这种不负责任的猜测,不仅损害女同志的名誉,也会含了愿意为农村贡献知识的技术分子的心。”
“大队长还是得公开出面,定个调子,制止这种歪风。”
陈友田思考片刻后很快就点点头道:“你说的话在理这事我确实得出面说说清楚了。”
第二天出工前,陈友田在打谷场上简单讲了几句,虽没有指名道姓,但明确批评了某些人吃饱了撑的,乱嚼舌根,破坏生产对团结,还实际强调要用眼睛去看待一个同志,算是间接回应了之前的谣言。
众人听到这些话时,转身正要离开。
而此时也不知是谁突然喊了一声,一道焦急的声音瞬间打破了平静:“不好了,狗子掉水里了!他呛了水捞上来就没动静了。”
人群瞬间哗然,注意力立刻被这突发情况吸引。
狗子娘哭天抢地的声音由远到近,一个浑身湿透,面色青紫的男孩被抱了过来,软绵绵的,毫无反应。
“赶紧让沈医生看看。”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在村民朴素的认知里,城里来的,肯定能够把狗娃给救回来!
陈晓丽原本想趁机搅和两句,却被这件事情打断,只能阴阳怪气低声道:“她能有什么本事,可别把娃耽误了。”
沈兰音也来不及多想几步冲上前,看着男孩迅速检查着情况。
无自主呼吸,脉搏微弱,几乎摸不到,是溺水后的窒息和可能的心脏骤停。
沈兰音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瞬间让周围人退开了一圈,随即把他放平,头后仰,她快速清理掉孩子口鼻中的芋泥跟水草,毫不犹豫地俯下身,开始进行口对口人工呼吸,同时双手交叠,有节奏的按压男孩的胸膛。
一下,两下,三下......
周围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息看着。
陈晓丽瞪大了眼睛,想说什么,却被旁边的人拉住。
陆怀景目光紧紧的锁着那个沉着施救,额角渗出细汗的身影上,双手不自觉的握紧。
时间仿佛过得极慢,终于在孩子喉咙发出一声细微的咕嘟声后,他猛地咳出了一口水,随即恢复了微弱但清晰的哭泣。
“活了!狗娃活过来了。”
人群中爆发出庆幸的惊呼。
狗娃妈很快就扑了过来,抱着孩子对着沈兰音就要下跪:“沈医生,谢谢你,谢谢你救了我娃的命啊。”
沈兰音连忙扶住她,疲惫的笑了笑:“嫂子别这样子,快把孩子抱回去换身干衣服,注意保暖,最好还是送到公社医院再检查一下。”
她条理清晰的嘱咐着,狗娃娘点头很快就抱着孩子离开。
众人渐渐散了,都去上工了。
陆怀瑾的目光落在了沈兰音的身上,他眼神里夹杂着几分在意,很快就跟上了沈兰音的步伐。
“这是什么草药?”
陆怀瑾跟着她一起来到了卫生院,目光落在那些被晾晒干的草药上找话题打破了沉默。
沈兰音目光落在了陆怀瑾拿着的植物上,她微微一笑:“是紫花地丁,清热解毒,捣碎了外敷可以治疖肿。”
沈兰音抬头对她微微一笑,顺手接过,指尖不经意触碰到他的,两人皆是一顿。
空气中仿佛有细小的火星溅开,草药清苦的气息萦绕在鼻尖,却盖不住那一刻怦然心动的悸动。
沈兰音迅速垂下眼睫,耳根微热,继续手中的动作。
陆怀瑾的声音却比平常低沉了一些:“你在这里还习惯吗?”
她点点头,轻声回答道:“比来时候好多了,至少现在能做点自己擅长也有用的事情。”
“你很了不起。”
陆怀瑾看着她,语气真诚:“在这种条件下都能静下心来做这些不容易。”
沈兰音摇摇头,笑容里有一丝苦涩,却有一丝坚毅:“没什么了不起的,只是觉得既然来了,总要做点什么,对得起自己,也要对得起这片土地。”
陆怀瑾心中一动,目光看着沈兰音,他从没有想过沈兰音会说出这些话。
沈兰音看着他还站在原地,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开口说道:“对了,你今天正好在这里,我也有件事情需要你帮帮忙。”
陆怀瑾眼神落在了她的身上,沈兰音很快开口道:“卫生院屋顶有些漏水,你能帮帮我吗?”
第五十章 不知如何报答
“当然可以了!”
陆怀瑾目光落在了沈兰音的身上,他笑盈盈道:“这有什么不行的?”
他说着话,目光朝着四周围看了一眼:“梯子呢?”
沈兰音闻言很快就搬来了梯子,陆怀瑾看着她忙碌的样子,伸手一把接了过来:“我来。”
沈兰音看着陆怀瑾架上了梯子上了屋顶,她看在眼里,也是有些担心:“你稍稍注意点安全,可别摔着了。”
“放心吧,我没事的。”
陆怀瑾朝着沈兰音说了一句,眼神落在了这上面的屋顶上。
确实是有几个地方的瓦片破碎了,陆怀瑾的声音也从屋顶上传来:“沈医生,麻烦你给我递几片新袜上来就靠在院根墙壁那边。”
沈兰音应了一声,连忙跑过去搬瓦片。
那瓦片也沉的很,她一次只敢搬两片,垫着脚费力的举高。
陆怀瑾蹲在房檐边伸手来接,沈兰音跟他配合的默契,不一会的功夫就已经把瓦片给换好了。
等陆怀瑾下了房顶时,沈兰音很快就转身回了卫生院,从自己珍贵的白糖罐子里舀了一大勺,冲了一碗浓浓的糖水。
“陆同志,你喝完水歇一歇。”
沈兰音赶紧把温热的糖水递过去,手里还拿着一条干净的湿毛巾。
陆怀瑾也确实渴了,这会也没客气,接过碗仰头喝了几口就喝完了。
糖水的清甜,让他的动作微微一顿:“谢谢。”
沈兰音听到这句话时摇了摇头,目光落在了他的脸上:“这话不是你应该跟我说的,是我该谢谢你。”
俩个人客套的寒暄着。
陆怀瑾眼神落在了沈兰音的身上,像是想到什么似的,他瞧着沈兰音,思考再三后,压低了声音道:“沈医生,我明天要去镇上,你这段时间的药材跟蘑菇,到时候就放在咱们说好的老地方上。”
沈兰音的心猛地一跳,目光落在了陆怀瑾的身上,她点点头看着他道:“正好我屋里还有陆陆续续攒的十斤左右的干蘑菇,还有一些药材,那品相不错。”
沈兰音压低了声音,瞧着陆怀瑾:“你到时候出去可要小心一些。”
他点头,沈兰音也很快就不再多说其他的。
夜幕降临后,沈兰音也很快就来到了碰头口,她把东西塞进了那个地洞里,随即脚步匆匆地转身离开。
等不知过了多久,陆怀瑾的身影也出现在了这里,他很快就拿出了沈兰音放着的东西,随即头也不回的转身离开。
他趁着夜黑风高,很快就离开了村子里。
山路难走,可陆怀瑾多多少少熟悉这条山路,他走的很稳当,然而,在这寂静的夜色中,却突然传来了一阵细弱的求助声。
“救命,救命啊!”
他脚步一顿,在听到这些声音时,很快就顺着来源往坡底看了几眼,坡底乌漆嘛黑一片,可声音却持续不断,陆怀瑾心底里有些紧绷,若是此刻要下去救人,实在是很危险的一件事情。
可眼下,他又不能装作什么都没听到的样子。
思考再三,陆怀瑾最终还是放下手里的东西,朝着坡底下走了下去。
草丛里躺着一个老头,大概六十多岁的样子,他面色苍白,额头上有磕碰的血迹,一条腿以不自然的角度弯曲着,显然是摔下来骨折了。
他身边还散落着一个帆布包,里面的东西撒了一地。除了几本书,还有一些陆怀景看不懂,像是机密零件的东西。
“这位大伯,你怎么样?”
陆怀瑾蹲下身,小心翼翼的检查着老人的伤势。
老人意识还算清醒,看到陆怀瑾时,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希望:“同志,我不小心滑下来了,腿动不了。”
陆怀瑾也怕他额头上的血腥味会惹来财狼虎豹,他思考片刻,当机立断的开口说道:“老伯,这里不能待着,我背您上去,得找个地方处理您的腿伤。”
老人感激地点点头,陆怀瑾的力气大,小心的把老人背在背上,又把那些地上散落的东西都收拾好后,拿着东西往山坡上走。
陆怀瑾上了坡后,也拿着自己的东西,很快就来到了山坳里一处废弃的看山棚子。
棚子里堆着一些干燥的柴火。
陆怀金把老人安置在草堆上,迅速升起了一小堆火。
火光燃烧起来,驱散了黑暗跟寒冷。
陆怀瑾此时也庆幸自己带了一些干货跟水。
他把水壶里仅剩的清水给老人清洗额头上的伤口做了简单的包扎,然后又拿出了干货递给了老人:“这是我的粮食,你先吃一点吧。”
他说着话,眼神落在了老人的腿上:“这脚就有些麻烦了。”
“这腿眼下也得赶紧正骨固定。”
老头在听到这句话时,眼神落在了陆怀瑾的身上,他思考再三,这才开口道:“小兄弟,你会?”
陆怀瑾语气沉稳,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情绪:“我试试看。”
他很快就找来了几根相对笔直的木棍,用随身携带的小刀削光滑,又撕下了自己衬衫的下摆做成布条。
在老人的配合跟忍痛下,陆怀瑾凭借着沈兰音教导给他的手法,成功的把错位的骨头复位。
整个过程,老人虽然疼的浑身发抖,却一声没吭,看着陆怀瑾的眼神里也充满了赞许跟感激。
做完这一切,有了火堆跟粮食,他也稍稍精神好了一些。
“小伙子,今天真的是多亏你了,你叫什么名字?”
“我是陆怀瑾。”
“陆怀瑾,那你知道这附近的红星生产队吗?”
陆怀瑾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知道,我就是那边的。”
老人一愣,眼神里飞快的掠过一抹笑意:“那这不是巧合了吗?我叫老穆,是从省城来调研一些情况的,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情。”
陆怀瑾不是多话的人,他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也没有多问,只是把柴火又添加了几根。
“陆同志,你救了我一命,我无以回报,我看你这小伙子挺不错的,是块好材料。”
老穆在本子上写着什么,然后郑重地撕了下来递给了陆怀瑾:“我这里有些东西可能你现在看不懂,但将来也许会对你有用。”
第五十一章 新路
陆怀瑾目光落在了这几张纸上,就听到老穆开口道:“这些都是关于机械原理,基础电路,还有一些未来很有前景的小商品生产思路笔记,你收好,有空的时候,记得多看看。”
老穆的声音传来,开口道:“这世道,迟早要变得,多学点东西,总归是没有坏处的!”
陆怀瑾伸手接过了那几张纸,借着火光看去,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字跟一些他看不太懂的简图。
“穆老师,这会不会有些太贵重了?”
陆怀瑾眼神落在了老穆的身上,老穆语气不容拒绝:“拿着,这几张纸算什么?记住,知识跟技术,才是未来最硬的门路!”
陆怀瑾握着这张纸,眼神落在了他的身上,也是后来,陆怀瑾才知道,这位宋老居然是省里的一位很有分量的工业领域技术专家!
“穆老,眼看着这天也快要亮起来,要不然我现在就背着你一起下山去吧?”
陆怀瑾的话语声音传来,穆老也点点头:“麻烦你了。”
两个人一起下了山,陆怀瑾看着穆老现在稍稍好了一点,也是把心思都放回了肚子里。
镇上在得到消息后也很快就带人来把穆老给带回了镇上休息。
离开时,穆老眼神落在了陆怀瑾的身上:“等我养好了,伤还会再来的。”
陆怀瑾淡淡的应了一声,看着他离开后,这才转身往镇上走。
傍晚时分,天边还残留着一抹橘红色的霞光。
沈兰音目光落在了院门外,心里面莫名有些七上八下的。
陆怀瑾处理的怎么样了?
她的心底里有些莫名的紧绷,终于在道路尽头,那么高大的身影出现在视野内,沈兰音立刻放下手里的活计,站起身,朝着他那边看了过去。
陆怀瑾神色如常,只是额角带着细密的汗珠。
沈兰音这才开口道:“回来了?”
她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陆怀瑾淡淡应了一声,很快就把手中的布包递给了她:“这是卖东西的钱跟票,你点点。”
沈兰音伸手接过那个小包,入手沉甸甸的,她隔着手帕都能够感觉到里面硬币跟纸票的轮廓,她也没有立刻打开,而是先问道:“路上还顺利吗?”
陆怀瑾点点头,眼神落在了沈兰音的身上:“还挺顺利的,就是绕了点路。”
听到他的话传来,沈兰音这才放下心来,打开了手帕,里面除了几张零零碎碎的毛票跟一堆几毛几分的钱后,居然还有一张罕见的工业券!”
她吃惊的看着陆怀瑾,想不明白那点蘑菇跟药材居然能换回这么多东西。
陆怀瑾很快就开口道:“你的药材很抢手,而且那些蘑菇干还有很多人购买,效果不错。”
陆怀瑾说着话,沈兰音很快仔细的数了数,拿出来属于陆怀瑾的一部分。
沈兰音目光落在了陆怀瑾的身上,陆怀瑾此刻也没有拒绝,伸手接了过来。
“对了,有一件事情,我是想要跟你说一下的。”
陆怀瑾看着她,神色严肃,也立刻收敛了心绪,点头道:“你说。”
陆怀瑾组织了一下语言,把昨天晚上发生的那一切都说了出来。
沈兰音听到这句话时,目光落在了陆怀瑾身上:“那张纸你有吗?”
陆怀瑾点点头:“里面提到了一些简单的机械原理,还有做头花,小饰品之类的思路,说这些东西可能以后会很受欢迎。”
他在回来的路上,也是思考了许久,看着眼前的沈兰音,目光灼灼道:“我觉得光靠倒卖点三货风险大也不长久,咱们是不是可以自己试着做点东西?”
沈兰音听到这些话的时候心脏砰砰直跳。
她这会可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兴奋。
陆怀瑾带回的这个信息,与她内心深处的想法不谋而合。
小商品经济,这正是未来几十年里无数人发家致富的起点。
她强压下激动仔细想了想说道:“自己做东西卖,风险不小,但确实比单纯倒卖更有主动权,头花小饰品材料不难找,关键是手艺跟样子。”
她抬头,目光落在了陆怀瑾的身上,带着一种跃跃欲试的勇气:“我觉得我可以试试!”
沈兰音的话传来,陆怀瑾看着她眼睛里与自己如出一辙的亮光,以及那份毫不退缩的试试,让他的心底仿佛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他就知道,沈兰音是一样的!
“好!”
他嘴角似乎极轻微往上扬了一下:“材料,我来想办法,至于样式,你来想。”
沈兰音用力的点点头,看着陆怀瑾:“好,那就这么说定了。”
两个人说着话,却没有注意到他们两人的身影早就被有些人都通通看在了眼里。
第二天,天色刚亮,沈兰音还在想着这些花样应该如何,门外却传来了一阵声音。
“他们两个人一个男未婚,一个女未嫁,老是纠缠在一起算怎么回事?”
“要我说啊,肯定是不对劲。”
后面的声音压低了下去,但那意味深长的笑意被沈兰音听得一清二楚。
她深呼吸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这个时候,越慌就显得心里有鬼,她继续手里的活计,将一块从旧衣服上拆下来的浅蓝色碎布小心翼翼的折叠缝合,做成一个简单的蝴蝶结形状,再用细铁丝固定,虽然材料简陋,但样子是独一无二的。
一整天,她都尽量的出门上工,但能明显感觉到周围人看她的目光变了。
傍晚下工回来,沈兰音看着蹲在她门口的狗娃时,脚步一顿。
狗娃看到她,立刻跑了过来,塞给她了一个小布包:“沈医生,这是怀瑾哥让我拿给你的,他让你晚上别出门,他会再想办法的。”
狗娃说完话后很快转身离开。
沈兰音捏着这个小布包,里面是颜色各异的碎布头,还有几根细铁丝跟一卷橡皮筋。
她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酸又胀。
接下来几天,沈兰音一直都在利用晚上空余时间制作头花。
她利用之前的记忆,设计出了好几款样式,简单的蝴蝶结,俏丽的小花朵,别致的波浪边,虽然材料有限,但经过她的巧手搭配,竟也显得精致可爱。
第五十二章 有个路子
这天傍晚,沈兰音正在屋内做着手工,却没想到窗外的敲门声传来,她动作一顿,拿着盒子很快就走了出去。
“做好了?”
陆怀瑾目光落在了沈兰音怀里抱着的盒子上。
沈兰音伸手很快打开,陆怀瑾看着里面琳琅满目,色彩清雅的头花时,眼神里飞快的划过一抹惊艳。
他拿起了一只头花仔细的看了起来,针脚细密,造型别致,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好。
“很好看。”
他说着话,目光落在了沈兰音的身上。
沈兰音微微的松了口气,能够得到他这个技术员的回答,她的心底里也确实是踏实了不少。
“足够了。”
陆怀瑾目光看着沈兰音,笑盈盈道:“你现在处理的已经很好了,明天我会找个合适的机会去趟邻县,或者是更远的公社,这些东西,放在陌生的地方会更好出手。”
他说着话,目光落在了沈兰音的身上:“村子里的闲话,你别往心底里去。”
沈兰音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他说的这些话是什么意思,她点点头,应了一声:“我知道的,清者自清。”
话虽然如此,可悲人在背后指指点点的滋味并不好受,陆怀瑾看着她垂下眼帘时,微微颤动的睫毛,心底里某一个地方微微一动。
一种难以难说的保护欲悄然滋生。
“等我回来!”
他留下这句话,高大的身影很快就隐没在了浓浓的夜色中。
陆怀瑾这一去就是两天,村子里的流言蜚语非但没有平息,反而因为他暂时离开而愈演愈烈,有人说看见陆怀瑾跑了,不管沈兰音了。
更有甚者,揣测沈兰音是不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把陆怀瑾吓跑了。
沈兰音表面镇定,照常在卫生院里上班,可是心底里却也是有些不安,她既担心头花的销路,又担心陆怀瑾在外面的安全。
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第三天下午,沈兰音在卫生院内,就听到门口几个妇女凑在一起嘀嘀咕咕,眼神时不时的瞟向她,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
“陆怀瑾都出去好久了,看她这幅淡定的样子,不会是装的吧?”
“谁知道呢?人家的心里防线厉害的很,可不是我我们能够想象的!”
“听说她的家世背景也不好,真的是......”
沈兰音听着这些声音,脸色十分难看,她转身正要避开,一个尖锐的声音突然在卫生院外响起。
“沈兰音,你赶紧给我出来!”
是赵婶子!
沈兰音想到她之前找他们麻烦,眼底里也夹杂着几分冷漠,看向了院外的身影:“赵婶子,你有什么事情吗?”
赵婶子目光落在了沈兰音的身上,她似笑非笑的盯着沈兰音:“有事?我当然有事情了!”
她似笑非笑道:“我问你,你跟那个陆怀瑾,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们俩个人整天偷偷摸摸的,真当我们是瞎子?我告诉你,我们村风气正,可容不下这种乌七八糟的事情!”
沈兰音听得心头火起,但是她如今也知道此时硬碰硬只会让事情更糟糕。
她沉默不语的同时,赵婶子看着沈兰音也是洋洋得意,赵婶子又要开口,一个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声音忽然就从人群后方传来:“赵婶子,你这是什么意思?”
众人循声望去,只看到陆怀瑾风尘仆仆的站在那里,面色冷峻,眼神锐利如刀,直直的看向赵婶子。
他高大的身躯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让刚才还在喧闹的人群瞬间就安静了下来。
他一步步走进了卫生院,无视掉了周围各异的目光,径直来到了沈兰音的身边,以一种保护着的姿态站在原地。
“我跟沈兰音同志,是正当的革命同志关系,我们一起探讨学习,怎么到了您嘴里,就变得不清不楚了?”
“赵婶子,您无凭无据,散布谣言,破坏同志团结,这又是什么道理?”
赵婶子被他说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她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又摄于陆怀瑾的气势,半天都憋不出一句话来。
陆怀瑾此时不再继续看着她,反而是看向众人,朗声道:“各位乡亲,我跟沈兰音同志正在尝试利用业余时间研究一些手工制作,希望能为咱们公社跟集体探索一条增加副业收入的新路子,这是穆主任留下的笔记里倡导的是符合政策方向的探索,希望大家不要听信谣言,更不要以讹传讹。”
他的这些话半真半假,拿出了之前的穆主任来说话,又打着为集体的旗号,暗示了他们的行为跟有策略的依据,一下子就把格局给拔高了。
众人在听到这些话时,表情都有些讪讪的。
沈兰音也没想到陆怀瑾会这么快回来,她上前一步,还没来得及开口,陆怀瑾又道:“我们走。”
沈兰音点点头,在众人复杂的目光下,跟着陆怀瑾离开了这里。
走到无人处,陆怀瑾放慢脚步,从怀里掏出了小木盒,以及里面摆放整齐的毛票跟几张工业券递给了沈兰音:“头花很受欢迎,几乎是一抢而空。”
沈兰音看着陆怀瑾,陆怀瑾笑盈盈的样子,可以意识到他的心情不错。
她伸手接过东西,看着比上次厚实不少的钱,心中的大石头终于落地。
“还有。”
陆怀瑾压低了声音:“穆老托人带话,他的伤势好的差不多了。过段时间会再来,还问起我学习的情况。”
沈兰音握紧了手中的木盒跟钱,抬头看着陆怀瑾:“看来,我们这条路算是走对了。”
陆怀瑾点点头,看着沈兰音:“我倒是觉得这个头花算得上是一个不错的销路,沈同志,我们可以试试看。”
沈兰音看着陆怀瑾,也很快就道:“我听你跟村民们说,这是一个带领村民们脱贫致富的路子,难不成你真有这个打算?”
他应了一声,看着沈兰音:“光靠我们俩个人应该做不到很多,咱们等穆老来了,好好与他商量商量。”
沈兰音目光落在了陆怀瑾的身上,她思考再三,瞧着眼前的男人点点头:“你说的是,等穆老来了,咱们再谈谈。”
第五十三章 都是你设计的?
时间很快就过去,这天,沉默已久的村委突然响起了一阵敲锣打鼓的声音。
沈兰音目光落在了那声音来源,想到之前男人说的话,沈兰音思考再三,很快就放下了手中的活计,转身往外走。
到达村委会时,已经有不少人都在了,沈兰音目光落在了在场的众人身上。
大队长看着全体村民都到的差不多了,他站在台上,声音里带着几分在意:“全体村民注意了,下面广播一个重要通知!”
穆老的身影也在台上,大队长看在眼里,很快就道:“经过镇上的主任传达下来的消息,为了增加我们的收入,提高村民社员的生活水平,咱们公社跟咱们大队,允许且支持大家在不影响集体生产下,因地质宜,发展家庭副业跟集体副业!”
“可以弄点小手艺,弄点土特产,只要是正当经营,都是允许的!再也不是什么投机倒把了!”
这消息像是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头,瞬间就激发起了千层浪来,村民们都沸腾了,田间地头,灶台炕边,所有人都在激动地讨论这个前所未有的变化。
陆怀瑾是在下工回来的路上听到了这个消息,他扛着锄头,脚步沉稳的走在了田埂上,在看到沈兰音出现在这里时,俩个人四目相对,无需任何的言语。
“你都已经听到了吧?”
沈兰音重重点头,目光看着陆怀瑾:“我们的头花,可以光明正大的做了!”
她点点头,感觉眼眶有些发热:“我们可以试着做更多,卖到更远的地方去!”
陆怀瑾笑盈盈的看着沈兰音,很快就道:“有件事情我也没告诉你,我之前出去卖东西的时候,找到了一条销路,所以现在完全不用着急。”
沈兰音的目光落在了陆怀瑾的身上,倒是没想到他还会说出这句话来。
陆怀瑾笑盈盈的眼神落在沈兰音身上:“所以,接下去完全不必担心,甚至咱们得好好想一想,要不要多喊一些人来?”
她眼神落在了陆怀瑾的身上,思考片刻后,点点头道:“村子里有些年纪大了的,完全干不动地里的活了,咱们也可以从这个方面下手找人。”
陆怀瑾的目光落在了她的身上,沈兰英抿了抿唇,眼神也同样是带着几分紧绷。
他思考片刻,看着沈兰音道:“那行,这件事情就交给你来做,你可以去瞧瞧适合的人选,至于我,就去一趟大队长家里。”
沈兰音也同样是看出了他接下去有事要做。
她也没多说其他什么话,两个人很快分开。
陆怀瑾的身影出现在了大队长的面前,很快就说明了来意:“大队长,如今村子里的政策下来了,我跟沈兰音同志想牵头,组织村里手巧的妇女,搞一个头花,小饰品制作的小组。”
他把之前拿到的头花摆放在了大队长的面前:“您看看,这是我们做的一些样品材料,我们可以先去县里找门路,销路我也去跑,赚了钱按劳分配,算是咱们集体的副业收入。”
大队长拿起桌上那朵嫩黄色的小桃花儿,翻来覆去的看,眼中满是惊奇。
他活了大半辈子,还真没见过如此精巧又好看的头花。
“这,这都是你们做的?”
大队长看着陆怀瑾,陆怀瑾思考再三后开口说道:“这都是沈兰音同志自己设计的。”
陆怀瑾说出这些话时,大队长沉默了片刻,他看的出来,这东西有市场,陆怀瑾这小子也有头脑,能靠得住,而且这完全符合新政策精神,还能够给村里增加收入,完全是一件好事情。
他这么想着猛的拍了一下大腿,看着眼前的男人开口道:“这是好事,既然你已经有了这个想法,那就先弄起来,需要大队协调什么,你就直接说。”
陆怀瑾看着大队长,有了他的支持,这件事情几乎就算是成功了一半。
消息传开,村里那些原本就对沈兰音手艺好奇的,或者是有心思活络的妇女纷纷心动,主动上门来打听。
沈兰音也没有藏私,耐心的给大家讲解,展示样品。
在一个春光明媚的上午,东村头那间闲置的旧仓库被打扫出来,挂上了一个简陋的木牌,上面用毛笔写着妇女创业组。
以沈兰音为核心,陆怀瑾负责材料跟销售的头花制作小组正式成立了。
裁剪,缝合,固定,沈兰英把手艺毫无保留的交给愿意学习的姐妹们,原本被忽视的这些碎布头,彩色丝线,橡皮筋,细铁丝,在她们灵巧的手中变成了一个个充满生机的饰品。
陆怀瑾也是拿着大队开的介绍信频繁往返县城跟周边村子寻找稳定廉价的原材料供应商。
就在村子里的妇女副业如火如荼的开展起来时,村外却是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这一次穆老不是独自前来身边,除了之前的陪同人员,还有一位县里工业办的干部。
他的出现让整个大队瞬间紧张又激动起来。
大队长也很快就来到了穆老的面前站定,他有些局促的迎了上来:“穆老,您怎么亲自来了?也没提前打个招呼?”
穆老爽朗一笑,用力的拍了拍大队长的肩膀:“怎么?不欢迎我这个老家伙来看看你们的新气象?”
“我在县里开会,听到风声说你们村里搞了个妇女副业组,弄的头花很有特色,因此想过来好好瞧一瞧。”
他说这话,目光扫过闻讯赶来的陆怀瑾跟沈兰音,笑盈盈道:“是你们两个人搞出来的动静吧,走,带我去看看你们的根据地。”
他目光里是毫不掩饰的赞许跟欣慰。
一行人来到了村东头的旧仓库,此时里面有七八个妇女正在低头忙碌。桌上框里摆放着各式各样完成或半完成的头花发圈,色彩缤纷,样式精巧,充满了活力。
妇女们看到这么多大领导,有些紧张的站起来。
穆老摆摆手示意大家继续干活,自己则是要有兴致的走到工作台前,拿起一只,刚刚做好用。粉色跟白色碎步,拼接成的山茶花头花,仔细看了起来。
他频频点头:“针脚细密,配色雅致,造型也生动。”
他看向沈兰音:“小沈同志,这都是你设计的?”
第五十四章 写清楚
沈兰音看着穆老,很快就点点头道:“是我。”
她说到这里的时候,心底里还有些紧张:“穆老,您觉得如何?”
穆老赞赏的点点头,看着眼前的沈兰音开口道:“不错,很不错。”
沈兰音心中松了口气,没有居功自傲,也没有过分谦逊:“穆老,最初的几个样子是我琢磨出来的,但后来很多新的花样是大家一起干活时,你一言我一语,互相启发着改进的。”
“比如您手上的这朵山茶花,也是您旁边的张婶子提出用渐变的颜色,看起来才更活泛。”
她的这句话落下,一旁被点名的中年妇女不好意思的搓了搓手,脸上却洋溢着被认可的喜悦光芒。
穆老眼神里的赞赏之意更浓,他点点头,看着沈兰音:“个人智慧与集体力量相结合,这才是我们发展副业的正确道路,不搞个人英雄主义,这样子才更好。”
他说着笑盈盈的看向了一旁的县干部道:“李主任,你看这个怎么样,这些产品比起县里的供销社卖的也不遑多让吧,甚至更有巧思,更接地气。”
李主任早已拿起几个不同的头花仔细端详了起来,闻言立刻点头:“确实如此,穆老!您真是眼光独到,这些头花用料简单,但设计和做工非常精巧,肯定受女同志们的喜欢。”
沈兰音目光落在这两位身上,有了他们的鼓励,她的心里也更加充满了力量。
李主任看着大队长跟陆怀瑾还有沈兰音:“你们这个妇女创业主搞得好,这是积极响应上级政策。搞活农村经济的典型大队要给予支持,有什么困难可以直接向公社甚至向我们县工业办反应。”
“光鼓励还不够,要落到实处,李主任,你看能不能由县里牵线,帮他们打通去县供销社的渠道供货?这样他们就不用小打小闹,可以放心大胆的生产。”
穆老的这句话让李主任立刻表态:“没问题,木老这事包我身上,我回去就联系供销社的主任,安排他们来看样品,这么好的东西,不怕没有销路。”
这话如同一颗定心丸,让在场所有妇女们都激动得难以自持。
大队长更是激动的不行,看向李主任跟穆老连声道谢:“谢谢,谢谢两位,这可真是解决了我们的大问题了!”
木老笑着摆了摆手,又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陆怀瑾跟沈兰音,意味深长道:“年轻人,路是给你们铺开了,接下来能走多远?就得看你们自己了。”
他笑盈盈道:“记住一点,质量是生命线,创新是动力,团结是保障,希望我下次来的时候能看到你们更大的发展。”
陆怀瑾目光坚定沉声道:“请穆老放心,我们一定不辜负您的期望,踏踏实实把这件事做好。”
沈兰音也点点头:“我们一定带领更多乡亲加入。”
穆老跟李主任看了几眼后,很快就转身离开。
大队长很快就送走了他们。
而村子里的不少人也都听说了妇女创业组被得到了关注,陆怀瑾这个曾经因为家庭成分而在村子里抬不起头的人,也一下子走到了台前,成为了改变村庄的关键人物。
这份风光,让有些人看陆怀瑾越发的不顺眼!
赵铁柱做梦都想不到,陆怀瑾这种人还能够在村子里好起来!
比起陆怀瑾,他可厉害多了!
尤其是看着陆怀瑾跟沈兰音这样子的漂亮知青合作着,他心底里的那股邪火更是压不住。
村子口的老槐树底下,坐着一群人。
“听说了吗?最近陆怀瑾可出风头了!”
“可不是嘛,大队长如今都对他高看一眼!”
赵铁柱跟几个同样心里泛酸的闲汉嘀咕:“要我说陆怀瑾是什么能人?如今不过是走了狗屎运罢了。你们看着吧,他搞的那一套迟早要被叫停!陆怀瑾他能够闹出什么名堂来?不过是小打小闹,也就没见识的老娘们愿意跟他掺和合作!”
另外几个人附和着。
村子里的谣言也只是在小范围传播着,但很快,就化为了实际的行动。
这天,陆怀瑾刚从县里回来,带了一批新的彩色丝线跟几种县城里正流行的发夹样品正准备去找沈兰音商量,却没想到刚走到创新主场地门口,就被大队长面色凝重的叫住了。
“怀瑾,你来一下。”
大队长把他拉到了一旁,压低了声音道:“有人往镇上递了匿名信,反映了你的问题。”
陆怀瑾心头一沉,面色依旧平静:“反应我什么?”
大队长忍不住的叹了口气:“还能有什么就说你利用家庭副业的名义,投机倒把,还说你这坏成分的人牵头搞副业,立场有问题,动机不纯。”
虽然政策放宽了,但有些事情始终没法那么轻易就解决。
这封信看似捕风捉影,却精准的戳在了陆怀瑾的成分上。
陆怀瑾看着大队长沉默了片刻,随即这才开口道:“那县里怎么说?”
“幸亏之前李主任那边已经来过,县里也知道这是穆老肯定过的事情,暂时压下来了。但影响还是很不好,让我们注意工作方法处理好群众关系。”
大队长目光看向陆怀瑾,眼神复杂:“怀瑾,树大招风啊,我知道你是一心为公,但有些人......”
大队长摇了摇头,叹了口气:“你还是得心里有数。”
陆怀瑾很快点点头,目光锐利了起来:“我知道了,大队长,谢谢你愿意告诉我这些,只不过清者至清,我问心无愧的同时,也不会任由他们来泼我脏水,这件事情我会处理的。”
他说完这些话后并没有去找沈兰音,反而是自己直接回了家,仔细思考了起来。
这件事情的手笔很像熟悉村里情况,又心胸狭窄的。
陆怀瑾思考再三,心里很快锁定了几个目标。
其中赵铁柱的嫌疑最大。
陆怀瑾没有,直接想着去质问。
他思考再三后,很快就想出了一个办法。
第二天创业主的例行会议上,陆怀瑾当着所有组员的面,把创业组近期的收支情况材料来源,销售渠道以及每个人的工分跟报酬一笔一笔清清楚楚的写在了黑板上。
第五十五章 合作
“各位婶子,大姐。”
陆怀瑾目光一一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声音沉稳:“咱们创业主能走到今天,靠的都是大家的信任跟努力。我保证每一分钱都来的光明正大,如果有人有质疑,可以随时来看账本,也可以去大部队里核实。”
“咱们靠自己的双手创造好生活,不偷不抢,不占集体便宜,走到哪里都说的想,如果有人因为眼红,就在背后搞小动作,写匿名信。破坏我们集体利益,这种人不仅我看不起,相信大家也看不起。”
陆怀瑾的话像重锤一样敲在了每个妇女身上。
“怀瑾说的对,我们凭手艺吃饭碍着谁了?”
“谁这么缺德写匿名信让他站出来说道说道。”
人群中也有赵铁柱的娘,本来她被自己儿子揣度的对陆怀瑾也有些微词,可在看到黑板上明明白白的账目,听到周围人的议论声时,脸上也有些挂不住,悄悄低下了头。
陆怀瑾目光扫过赵铁柱的娘,在看到她低垂着头一言不发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所做的这一切是做对了。
他心底里也有几分了然。
另一边,赵铁柱没有想到自己不的举报信没有起到任何作用,还让陆怀瑾在村子里的名声越发好了。
他心中不甘,对于陆怀瑾的工坊公布的收入也同样眼热。
随着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赵铁柱却是很快就朝着村子里走去。
他找了村里几个手艺尚可但未能加入创业组的妇女,用蝇头小利让他们模仿沈兰音设计的花样。
有几个婶子却有些担心会被发现,支支吾吾的没法答应下来。
赵铁柱看在眼里,却是很快就开口道:“婶子们放心,他们能卖,咱们怎么就不能卖了?不就是几朵破花吗?咱们卖便宜点,抢了他们的生意,到时候钱进了咱们口袋,你们还不是想割肉就割肉吃?”
原本还有些迟疑的婶子在听到这句话时,心中一动,目光落在了赵铁柱身上:“铁柱,这话可是你说的,牵线也是你,咱们也是都听你的,要是到时候发生什么事情,可不能够怪到我们的头上来!”
婶子的声音传来,赵铁柱嘿嘿一笑:“放心吧,婶子,我可是去打听过了,他们没申请什么专利,也不仅仅是他们能够做的。”
很快,一些做工粗劣,配色扎眼的仿制品也开始出现在了线上。价格比创业主的正品低了一小半。
这确实在一定程度上扰乱了市场,吸引了一些贪便宜的顾客,甚至有一两个原本从创业主拿货的小贩,也被这低价格吸引,转而从赵铁柱那里进货。
陆怀瑾在得知这个消息时,创业组里的组员们瞬间炸开了锅。
“这简直太缺德了,这不是明抢吗?”
“这赵铁柱做的是什么针脚?歪歪扭扭,花都塌着,不是砸我们的招牌吗?”
“就是!怀瑾,兰音,我们可不能就这么算了。”
沈兰音看着大家义愤填膺的样子,心里也有些着急,但更多是在思考。
她看着赵铁柱那边流出来的仿制品,眉头紧蹙。
可很快,就又是舒展开来。
陆怀瑾的反应最为冷静,他安抚大家:“大家也别着急,靠模仿跟鸭架永远成不了气候,他们这么做反而说明我们的东西很好,很成功。”
沈兰音也跟陆怀瑾彼此交换了一个默契的眼神,沈兰音也很快就开口道:“大家放心,他们模仿的只是我们上一批的旧样子。我们真正的优势在于不断创新,只要我们跑的够快,他们就永远只能在后面吃灰。”
陆怀瑾也同样是点头补充:“而且质量是根本他们用刺不烂线,做工粗糙,一次两次有人贪便宜,可时间长了,大家自然会分辨出好坏,我们要做的是守住我们的质量,然后开拓他们够不着的新市场。”
他们两个人的画像是定海神针,彻底稳住了军心。
沈兰音也开始了研究,几乎是彻夜不眠。
经过一段时间的努力后,她也确实是做出了几款更复杂,更精美的新样式发夹,还有一些加入了小颗仿珍珠,显得格外雅致的发箍。
陆怀瑾这段时间也在李主任的牵线下,带着新升级的样品精品直接去了邻市。
领市的供销社早就已经听说了这个头花跟各种发夹精品,负责人看着手中的这些东西,眼神里流露出了几分在意,目光看着陆怀瑾时,还带着些许诧异:“这些你是说,都是你们自己做的?”
陆怀瑾看着他如今爱不释手的模样也是很快点了点头道:“是我们自己做的,这些东西您若是满意,价格方面咱们也好商量。”
“确实可以,咱们虽然在邻市,可也听说了你们那边流行的玩意儿,这不是一直想要去进一些来,没想到,你这么快就把货给拿来了。”
陆怀瑾心中一动,目光落在了他们的身上:“也就是说,您有这个打算采购进货?”
“李主任在我面前可是说了你不少的好话,我要是不进一批,怎么去应付得了他?”
陆怀瑾心底里松落了下来,他瞧着眼前的负责人笑盈盈道:“只要您愿意在我这里进货,我自然是能够清楚的跟您保证商品的质量绝对没问题,而且我会每次亲力亲为的把东西送过来。”
有了他的这句话,男人点点头:“行,那就按照你说的去做。”
他笑盈盈的眼神落在了陆怀瑾的身上:“因为目前还不清楚这东西卖不卖的好,所以第一次进货就少一点,只要三十个头花,三十个发夹跟三十个发箍,若是卖的好,那就继续大批量进货。”
陆怀瑾点点头,没有任何的不耐烦,笑盈盈道:“好,听您的。”
负责人倒是很快就拿出了一份文件递给了陆怀瑾:“你要是没意见的话,就先瞧一瞧这上面的合同,然后签下你的名字。”
陆怀瑾仔仔细细看了几眼合同,在意识到没问题后,也很快就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第五十六章 销售长虹
陆怀瑾在得到了合同后,也没有过多的留在临市,收拾妥当后,很快就回到了村子里。
创业组内的几位骨干连同沈兰音都还在工坊里焦急的等待着。
昏黄的煤油灯下,她们的身影拉的很长,脸上写满了担忧与期盼。
“怀瑾回来了!”
也不知道是谁率先看到了陆怀瑾的身影,很快就喊了一声。
四周围的人等陆怀瑾出现后,所有人都朝着陆怀瑾围绕了上来,七嘴八舌的询问着。
“怀瑾,这次出去的合同谈的怎么样?隔壁的供销社内,愿意收咱们的货吗?”
“她们出价多少?有没有压价?”
陆怀瑾看着面前的这些人紧张又在意的询问着,这一路上的疲惫仿佛瞬间消散。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随身携带的旧帆布包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了那份盖着红章的合同,轻轻摊开放在桌上。
“成了!”
他笑盈盈道:“供销社那边说了,第一次进货,先少一点,头花,发夹,发箍各三十个,价格比我们卖给本地小贩的还要高出两成。”
工房里瞬间出现了刹那的寂静。
时间仿佛停滞了一般,随即爆发出一阵难以抑制的欢呼声。
“老天爷,真的成了!”
“还高出两成!这还是人家主动给的,怀瑾,你真的是太厉害了!”
“我就说,咱们工厂里的品质肯定不愁卖。”
几位年长的婶子甚至激动的抹起了眼泪。
这段时间,赵铁柱的仿制品就像是苍蝇一样膈应人,虽然嘴上说着不怕,但心里谁不是都憋着一股火?如今悬着的一块石头落了地,证明她们还是可以的!
沈兰音站在一旁看着陆怀瑾被众人拥簇的模样,她的眼神里飞快的掠过一抹暖流,嗯还有一抹难以言喻的骄傲。
陆怀瑾看着四周围大家开心的样子,等情绪慢慢平静下来后,这才开口又道:“婶子,大姐们,你们先别记着高兴,订单是拿到了,但是咱们肩膀上的担子也是更重了!隔壁供销社看中的是咱们的质量跟新样子,咱们绝对不能出一丝一毫的差错,更不能耽误了交货日期。”
他思考片刻,这才道:“明天开始,咱们得分出人手,全力保障这批订单。”
“怀瑾你放心,咱们就是不吃不喝,也要把这批货做的漂漂亮亮的。”
“没错,让邻市的人瞧瞧,啥才是真正的好东西!”
众人气氛高涨,先前因为这铁柱模仿带来的阴郁跟愤慨,在这笔订单面前被彻底冲淡,转换了熊熊的干劲。
隔天清晨,工厂很快开工。
赵铁柱自然也听说了,陆怀瑾拿回了隔壁市里供销社的单子。
他起初还不愿相信,直到他娘从外面回来唉声叹气的坐实了这件事。
“我就说让你别瞎折腾,你看看人家怀瑾,那是真有本事的,他都能把东西卖到外市去了,你搞这些歪门邪道,有啥用?”
赵铁柱本身心情就不好,如今听到自己母亲的话语声传来时,忍不住的伸出脚一把踹翻了一旁的凳子:“他有个屁的真本事,不就是靠着那张脸跟主任的关系吗?说不定背后有啥见不得人的交易呢。”
他这话越说越刻薄,连赵母都有些听不下去了:“你少胡说八道。”
赵铁柱心里又堵又恨,看着眼前的母亲,仿佛就像是看到了陆怀瑾跟沈兰音此时此刻,正被众人众星捧月的模样。
他可不甘心,凭什么所有的好处都被陆怀瑾占了?
赵铁柱就不信自己用低端的价格能够打不过陆怀瑾。
他这次压低了价格,并企图用更低廉的成本抢占本地所剩无几的市场。
然而几天后,一个从赵铁柱这里进过货的小贩找上门,脸色十分不好看。
“铁柱,你这货是真的不行啊!上次拿的那些,根本就卖不动!人家顾客都说这花歪歪扭扭的,线头也没藏好,颜色更是土的掉渣,带出去都嫌丢人,剩下的这点货你必须给我退了。”
赵铁柱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一听就火了:“当初你是贪便宜才来拿的,如今货都拿走了,现在说卖不掉就要退,哪有这个道理。”
小贩一听也急了,看着赵铁柱:“我贪便宜?我那是被你坑了,你这东西跟人家创业主的根本没法比,人家那叫头花,你这顶多算块破布,反正我不管,这东西你必须给我退钱。”
两个人站在赵铁柱家门口吵得面红耳赤,引来了不少村民围观。
四周围指指点点的模样像针一样扎在赵铁柱身上。
最后,为了息事宁人,赵铁柱也只能够咬牙,憋屈的把钱退给了那个小贩。
类似的情况接踵而至,赵铁柱的仿制品因为质量低劣最终靠着低价吸引来的顾客,再买过一次后也不会再上当,甚至还会告诫身边的人。
他的生意迅速陷入僵局,名声一坏,那几个帮他做活的婶子也发现这钱赚的不踏实,还会惹来一身骚,渐渐就有人打了退堂鼓。
比起他们这边惨淡的模样,创业组那边却是热火朝天。
在沈兰音的细心指导跟严格把关下,首批九十件的产品如期完工,每一件都精益求精,尤其是那几款加入了仿珍珠的发箍,在煤油灯下都流着温润的光泽,显得格外高雅。
陆怀瑾亲自押送,把货物完好的交付到了邻市的供销社,没过多久,好消息就传了回来。
那批货几乎在两三天内就销售一空,供销社负责人亲自写来了信,要求加大订单量,并且希望他们能开发更多类似的高端产品。
陆怀紧跟沈兰音趁热打铁。
赵铁柱的娘看着创业主这边红红火火,在对比自己儿子那边的人心跟人及心里的天平彻底倾斜了。
她瞧着自己儿子闷头喝酒的样子,忍不住的开口道:“铁柱,你还是赶紧收手吧,咱斗不过人家,娘也舍下这张老脸去跟陆怀瑾说说,能不能让你也进去学学,咱踏踏实实的学习手艺赚钱,这难道不好吗?”
第五十七章 火灾
赵铁柱听到自己母亲传来的这些话语时,用力的把手中的酒杯给扔了出去:“娘,你去求陆怀瑾,不是把我的面子踩在地上吗?我告诉你,你少在这里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我赵铁柱就是饿死,也不吃陆怀瑾施舍的饭。”
赵母听到这些话时,忍不住的默默流泪。
赵铁柱看着母亲的这幅模样,他打开了门头也不回的离开。
他一路来到了创业组那边,听着不远处传来的笑声。
这笑声在他听来是如此刺耳。
“沈兰音,陆怀瑾,你们不让我好过,我也绝不会让你们安生。”
赵铁柱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脸上浮出一抹破罐子破摔的狰狞。
他转身离开。
一连好几天,陆怀瑾都在仓库里清点着发往临市的货品。
沈兰音从卫生院回来时看向了陆怀瑾还在忙碌的身影,她快步走了过去:“还没把这件事情处理好呢?”
陆怀瑾眼神落在了沈兰音的身上,他嘴角涌现出一抹笑意:“清点了一下,货品已经处理的差不多了。”
他笑盈盈的目光落在了沈兰音身上:“你怎么过来了?”
沈兰音听见这句话时笑了笑:“我这不是刚刚从卫生院里出来吗?看到你们这边灯还亮着,所以过来瞧瞧。”
她说着话,神色看向陆怀瑾:“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总觉得有些莫名的不踏实。”
陆怀瑾不解的看着沈兰音,沈兰音思考片刻,这才道:“赵铁柱那边的事情我也已经听说了,总觉得他最近这几天太安静了。”
“该不会是偷偷背着咱们在搞什么小动作吧?”
陆怀瑾笑了笑,来到了她的身边:“他那些仿制品已经卖不出去了,自然也是消停了,没必要太过担心。”
沈兰音看着陆怀瑾不是很在意的样子,她思考片刻后,这才点点头:“你说的在理,那就听你的。”
她抿着唇笑了笑,把剩余的话都给咽了回去。
陆怀瑾也同样是扯了扯嘴角,目光落在了沈兰音的身上:“时间不早了,你也早点回去休息。”
工厂内的油煤灯被熄灭,俩个人锁好门,各自回了家。
夜似乎更深了。
一道黑影却借着夜色的掩护,鬼鬼祟祟的溜到了工厂的后墙根,他怀里揣着一罐煤油和一团破布,酒精带来的胆量混合着破釜沉舟的横力,在确认四周无人后,他把破布塞进了工坊木门的缝隙处,然后拧开了煤油罐......
“着火了!工厂着火了!”
一道着急的声音响起,在寂静的夜晚分外凄厉。
陆怀瑾是第一个被惊醒的,他披上衣服冲出去,只见村尾方向火光冲天,浓烟滚滚。
那个地方,正是他们的工坊!
陆怀瑾想也不想的朝着那边狂奔而去,声音大声道:“快,快去救火!”
“工厂着火了!”
整个村子都被惊动了,所有的人披上衣服都通通朝着那个方向跑去。
陆怀瑾冲到门口时,工坊的大门已经被烈火吞噬,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火舌疯狂的席卷着工厂,发出噼啪的声音。
“兰音设计的新稿子,还有明天要发的货都在里面啊!”
一个婶子哭喊着:“快救火啊,快点!”
现场乱成一团,人们用脸盆火桶从附近的水井打水,一桶一桶的泼向大火,但火势太大,这点水简直杯水车薪。
陆怀瑾双目赤红,汗水混合着烟灰从他额角滑落,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吼道:“别乱!组织起来,男人排成队传水,女人和孩子离远点。”
就在这个时候,沈兰音也赶到了,看着眼前的这一幕,她脸色苍白一片!
但下一秒,她扫过四周看向不远处,朝着陆怀瑾道:“怀瑾,后窗!那边的火势稍微小一点,能不能从那里抢点东西出来?”
陆怀瑾在听到这句话时,瞬间明白过来,工坊后面有一个小窗户,那边会通风,如今听闻这句话时,他很快就招呼着几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道:“跟我来!绕到后面去!”
几个人冒着浓烟跟灼热艰难的绕道攻防后墙,果然这边的火势相对比较小,入怀井捡起地上的一块石头,猛的砸开窗户。
“快!能抢多少是多少,优先抢沈医生的设计跟新做出来的样品。”
他率先冒着危险,探身进去抢救着物品。
几个小伙子也纷纷效仿,冒着被掉落物砸伤的危险,一次次冲进去抢出一些被熏黑但尚未完全烧毁的布料半成品,以及最重要的沈兰音那个装着设计图的木盒子。
就在众人奋力救火和抢救物资时,有人突然在工坊后面的角落发现了那个被丢弃的煤油罐子,以及空气中若有若无的煤油味。
“这个地方不对劲,这里有煤油味!这火着的不对劲!”
一个老练的村民大声喊道,这句话像一颗炸弹在人群中引爆。
“难道是有人故意纵火?”
“到底是谁这么丧尽天良?”
陆怀瑾跟沈兰音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的眼神里看出了凝重跟不对劲。
这场火一直到天亮才被消灭,众人累的精疲力尽,创业组的妇女们看着满目疮痍的样子,再也忍不住的失声痛哭起来。
陆怀瑾心里照样不好受,损失是惨重的,大部分已经做好的产品,囤积的原材料都化为了灰烬。所幸的是靠着众人拼死抢救,沈兰音的核心设计图跟一部分的样品图,还有关键工具被保住了。
他也是很快就开口说道:“大家伙如今也别顾及着难过了,嗯只要咱们人还在,心气还在,咱们就能把它重新建起来,图纸跟样品都在,邻市的订单也还在!咱们创业组,垮不了!”
沈兰音站在陆怀瑾身边也同样是附和的点点头:“陆怀瑾说的对,只要咱们同心协力,就没有什么过不去的难关。”
她说着话,心底里总觉得这件事情不会那么轻易就算了。
想到自己的那一片实验药材田,沈兰音看着陆怀瑾道:“你先在这里忙活着,我先回去一趟。”
第五十八章 会好的
药材田附近,原本想要去找沈兰音的知青在看到沈兰音出现后,脚步一顿:“沈知青,你总算是来了。”
沈兰音一看到他这幅紧张的样子,就知道事情不对劲了。
她正要开口询问,那男知青就开口道:“出事了!咱们种植的药材被人用脚恶意踩踏了,几株即将成熟的柴胡跟黄连都被连根拔起,胡乱的扔在了田埂上,叶子都焉黄了。”
“那些基本都活不成了。”
身边的知青开口说着话,沈兰音在听到这句话时,心疼的伸手一一抚过这些药材目光落在身边的男人身上:“知道这些是谁做的吗?”
知青听闻这句话是摇了摇头。
沈兰音沉默着,心中却已经有了一个猜测。
她站起身来,看着身边的知青开口道:“你先把这些东西都处理好了,这件事情我会跟村子里的大队长反映的。”
知青在听到这句话时点了点头。
沈兰音自己则是很快离开了这里。
她回到创业组,目光落在了陆怀瑾的身上,又看到大队长跟县里的干部也来了,四周围的人七嘴八舌的说着,矛头隐隐指向了赵铁柱。
毕竟之前他所做的那些事情众人都知道。
而且还有人闻到了煤油味,找到了罐子。
赵铁柱也混在了人群里,强作镇定。
但是他眼下眼神闪躲,丝毫不敢与任何人对视。
当有人质问他时,赵铁柱也是跟着脖子嚷嚷着:“你们都看我干什么,我昨晚喝多了,在家睡觉,谁知道是不是他们自己不小心走了,谁想赖到我头上。”
随着赵铁柱的话传来,沈兰音却在这个时候拨开人群,走到了几位干部跟主任面前,声音不大,却清晰的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大队长,各位主任,工坊起火是有人故意纵火,而且......”
她说着话,目光扫过了脸色微微变了的赵铁柱,继续说道:“不止是工坊,我家后院那块,我自个开荒种的一点菜苗也被人故意糟蹋了。”
众人闻言一愣。
种菜苗?
这跟纵火案又有什么关系?
赵铁柱也是下意识的脱口而出:“你胡说,我明明......”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猛地刹住话头,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沈兰音眼下等的就是他这一句,立刻追问道:“你明明什么?”
“赵铁柱,我种的明明不是菜苗是吗?你糟蹋的明明就是咱们村子里准备起来的试验田,是吗?”
现场一片哗然。
众人都朝着赵铁柱那边看去。
“对啊,沈知青说的菜苗,你这么激动干什么?”
“赵铁柱,你肯定是做贼心虚,肯定是你做的!”
“糟蹋人家沈医生要带领我们的致富路,也太缺德了。”
赵铁柱慌了神,语无伦次的辩解:“我,我胡说八道的!”
沈兰音却不着急,慢悠悠的从自己口袋里掏出自己之前拿起来的植物,拿了出来:“赵铁柱,你仔细看看这是什么东西?”
赵铁柱目光闪躲却没有开口。
沈兰音冷笑的目光落在了赵铁柱的身上,她神色冷漠道:“赵铁柱,你是不是未免有些太过于心急了?你如今刚刚把村子里创业组的东西给破坏了,就想着来破坏药材,你到底是要干什么?”
“沈兰音,你少胡说八道!”
赵铁柱的目光落在了沈兰音的身上,在听到沈兰音的话传来,他咬死了牙不认:“你凭什么说是我做的?”
沈兰音不急不慢的笑了笑,目光落在了赵铁柱的身上:“赵铁柱,你刚才着急说话,就已经是暴露了你的内心真实的想法,你若是还要狡辩,未免就有些过了。”
赵铁柱在沈兰音的这些话下,支支吾吾的说不出话来。
他知道自己此时说太多都没有用,心里防线崩塌的瞬间,赵铁柱腿一软,瘫坐在了地上,面如死灰。
很快,就在村干部跟群众的合力下,赵铁柱对自己因为嫉妒的纵火跟破坏沈兰音试验药材田供认不讳,被当场扣押,等待着他的,会是法律的严惩。
真凶落网,大快人心。
可接下去的重建工程,确实十分困难。
县里的主任在看着眼前的废墟时,伸手拍了拍陆怀瑾的肩膀:“怀瑾,这事情你们已经打开了销路,村子里也不会放着你们不管,县上也不会,咱们如今一起想办法重新建起来。”
沈兰音在此刻开口,声音里带着沉稳:“主任,怀瑾,各位婶子大姐,工坊要建,我们或许可以建的更好一点,这次火灾也给了我们一个教训,我们的产业不能只靠头花这一棵树。”
“我的药材虽然被破坏了一些,但大部分还能抢救,我想等工房建起来,我们是不是可以分出一部分人手尝试加工这些材料?哪怕是晾晒,切制,也算是一条路子。”
她说着,顿了顿又道:“而且,头花的市场可能会饱和,也可能会有更多人模仿咱们把手艺跟本地的物产结合起来,开发出独一无二的东西。比如将来也可以做带有安神草药香囊的饰品,那才是别人竞争不来的核心力。”
沈兰音的话,让在场的众人都看到了一条新的道路。
陆怀瑾也同样是看着沈兰音,眼神里都充满了骄傲跟赞赏:“兰音说的对,烧掉的旧工坊我们要建造起来,而且我们不仅要做头花,还要把兰音的药材也发展起来!”
大队长也是当场表态,会尽力支持创业组的重建工作。
县上的主任把她们的态度看在眼里,笑盈盈道:“既然你们都有这个打算了,我也就直接去县上申请款项,支持你们的工作!”
新的工坊地址选在了村子南边的一块空地上,众人对接下去的生活都充满了勃勃生机。
沈兰音跟陆怀瑾俩个人也都很快就各自忙碌了起来。
白天,沈兰音在建设工地跟自家的药材田之间奔波,她仔细的照料着那些劫后余生的药材,许是沈兰音的动作诚心可见,那些植物,居然一天比一天还要好起来了。
第五十九章 不试试怎么知道?
这天夜里。
沈兰音下工回来,看到陆怀瑾居然在这边等着自己,她脚步一顿,笑盈盈的目光看向了他:“有什么事情吗?”
陆怀瑾眼神落在了沈兰音的身上,手中拿着一份图纸,笑盈盈的看着她:“你瞧瞧这份资料。”
沈兰音目光很快就落在了陆怀瑾的身上:“怀瑾,你这个设计图,做的很不错。”
陆怀瑾瞧着沈兰音,在听到她的夸赞时,总算是笑了起来:“你觉得不错?”
沈兰音认真的点点头,眼神看向陆怀瑾开口道:“是不错,这个处理的很不错。”
沈兰音伸手指了指图纸上简陋的规划图:“我想过了,新工厂这边,头花制作还是主业,不能够丢,王婶子的手艺最好,可以带徒弟,保证质量,李大姐心细,可以负责原料管理跟成品检查。”
陆怀瑾点点头,补充道:“销售渠道我们得拓宽,不能够只等着供销社,我下次去县里,看看能不能够牵动到其他的村子,或是找找有没有走街串巷的货郎愿意代销。”
沈兰音眼睛一亮,继续道:“可以的!至于药材这边,暂时规模不大,我先带着俩个对草药感兴趣的姐妹负责,咱们从最简单的做起,把收采回来的柴药材洗干净,等我们熟悉了,就在慢慢的尝试更精细的加工。”
她的思绪很清晰,安排的很合理,陆怀瑾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心中满是钦佩跟柔情。
“我们地里也有第一片成熟的药材可以采收了。”
沈兰音说着,目光落在了陆怀瑾的身上:“等明天,我就让人去采收。”
陆怀瑾瞧着沈兰音,他点点头,没有说其他的。
俩个人商量片刻后,很快分开。
隔天清晨,沈兰音起来后就很快朝着屋外走了出去。
药材地里也有了几个人在采收,沈兰音看在眼里也没有多说其他,自己也很快就加入了这个人群里。
这边正忙碌着,王婶子反而是挎着篮子走了出来,她的眼神里夹杂着几分在意,瞧着沈兰音带着这群人忙活的身影,她一下子就觉得充满了希望。
“兰音,你们赶紧过来歇一歇,吃点东西。”
沈兰音在听到这句话传来时,目光朝着王婶子那边看了过去。
她目光落在了她的篮子里,伸手很快就擦拭了一下额头上的汗水:“婶子,你快别忙活了。”
沈兰音瞧着王婶子拿出了热腾腾的馒头,里面带着乡亲们最质朴的关怀,她自己也很快就吃了起来。
王婶瞧着眼前的这一幕,很快就道:“多亏了你有办法,要不然,我们都不知道应该怎么办才好了。”
沈兰音抿着唇笑了笑,王婶点点头,眼底里也充斥着几分了然:“你说的是,咱们得日子以后只会越来越好!”
休息完,沈兰音很快就带领着众人继续手上的工作。
等收割掉了这一片药田,沈兰音带着其他人也开始在搓洗着药材。
“兰音姐,这柴胡的根,真的要洗的这么干净吗?”
“一点泥土都不能留?”
女知青眼神落在了沈兰音的身上,沈兰音接过她手里的一株,指着根茎交接处道:“你看,这个地方最容易藏匿泥沙,必须掰开洗净,一点都马虎都会被压价,甚至是拒收。”
女知青若有所思的点点头,目光落在了沈兰音的身上:“原来这里面的学问这么多,比做头花复杂多了。”
沈兰音笑了笑:“各有各的难处,也各有各的乐趣。”
女知青目光落在了手上的这几只药材上,心底里始终都添加了一些敬畏。
与此同时,头花的业务也在稳步推进,王婶果然不负众望,带着几位手巧的妇女,在新工厂尚未建好的临时场地里,就已经重新开始了生产。
陆怀瑾最近也开始在实践他的扩宽销路,利用去公社跟县里办事的机会,不再仅仅盯着供销社,也开始接触一些小的百货商店,询问他们是不是有代销的意向。
过程虽然很艰辛,碰壁也不少,可到底是打开了几个口子。
这天,陆怀瑾回来时,已经是深夜。
沈兰音正好坐在院子里,在看到陆怀瑾的身影出现时,她倒是率先打了个招呼。
陆怀瑾在听到沈兰音的声音时,也停下了脚步,朝着她那边看了过去:“兰音。”
沈兰音点点头,瞧着陆怀瑾脸上的兴奋,她自己话都没说出口来,陆怀瑾就已经又是开口道:“县里的药材公司好像在鼓励下面公社发展药材种植,还说要派技术员下来指导!我们可以想办法争取一下这个机会。”
沈兰音闻言,目光落在了陆怀瑾的身上:“真的?”
“如果有技术员知道,那我们就不用自己摸索了,药材的产量跟质量肯定是会上去的!”
陆怀瑾点点头:“是啊,而且,如果能被列为扶持对象,说不定在药材的产量跟质量方面能够得到一些保障,你要是感兴趣的话,咱们明天就去打听打听。”
沈兰音看着陆怀瑾,很快就点点头:“行啊,就听你的!”
陆怀瑾松了口气,眼神落在了沈兰音的身上,他笑盈盈道:“行!”
隔天,中午,陆怀瑾也从共设立带回了消息,只是喜悦之中,也掺杂着一丝凝重。
“消息是真的。”
陆怀瑾对着围了过来的神兰音说道:“药材公司确实是有扶持计划,但是......”
沈兰音一下子就紧张了起来,陆怀瑾又道:“名额有限,而且有一定要求的基础跟规模,公社那边,除了我们,听说隔壁村也在积极争取,他们村有种植药材的熟手,基础比咱们好多了。”
气氛一下子就凝滞了起来,那隔壁村是附近有名的大村子,人才也多,如果他们全力竞争,他们这边的胜算估计顾很少。
沈兰音看着陆怀瑾说出这句话时,她思考再三,这才又道:“既然有这个机会,咱们就去争一争,我们也有我们的优势。”
陆怀瑾看着沈兰音亮晶晶的眼,点点头道:“你说的对,有机会,咱们就去看看。”
第六十章 技术员
沈兰音跟陆怀瑾在接下去的几天时间里,几乎是投入了全部精力。
沈兰音带领着种植药材的姐妹们更加精细的处理已经收购好的药材,确保每一根都能达到她做到的最好标准,同时又将药田的管理和未来的扩容计划详细的写了下来,字迹工整,条理清晰。
陆怀瑾则是负责跑公社,了解更具体的。政策细节跟评选标准,同时把他们头花事业取得的成功,也作为他们有能力,有信誉开展新项目的佐证。
他甚至还跑去了隔壁村子里,了解了对方的情况后,才能够做到知己知彼百战百胜。
王婶子跟李大姐等人也没有拖后腿,在知道沈兰音跟陆怀瑾为了村子里的发展在争取技术员的名额努力,她们也自觉地把头花生产跟原料管理做的更好,不让他们分心。
汇报的日子很快到来。
沈兰音跟陆怀瑾俩个人来到公社,沈兰音也同样是把目光落在了陆怀瑾的身上:“你是不是太紧张了?”
陆怀瑾的眼神落在了沈兰音的身上,他心底确实紧张,可又不想当着沈兰英的面前表现出来。
他抿着唇,笑了笑,沈兰音看在眼里,噗嗤一声:“你不用这样子不安。”
她努了努嘴,瞧着不远处隔壁村的村长跟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药农,她压低了声音道:“咱们也有咱们的优势。”
陆怀瑾瞧着沈兰音耐着性子解释着,他的心底也一下子就软了下来:“你说的对,这事情,咱们也有咱们的优势。”
隔壁村很快就进去说了一些话,在轮到沈兰音跟陆怀瑾的时候,沈兰音深呼吸了口气,跟陆怀瑾两人彼此交换了一个鼓励的眼神,从容的走了进去。
俩个人很快就开始清晰的阐述他们目前的工作遇到的困难,以及对技术的渴望跟未来发展规划。
沈兰音的语气不卑不亢,说到动情处,甚至能让人感觉到她对这片土地跟这项事业的热爱。
陆怀瑾则是在一旁适当的补充,用具体的数据跟头花项目的成功案例,证明了他们的执行力跟管理能力。
公社的干部们听着不时的交头接耳,汇报结束后,公社的主任看着他们,脸上露出了一丝丝的赞许:“你们的情况,我目前了解了,虽然起步晚,基础落,但看得出来你们很有想法,也很有干劲,准备的很充分。尤其是这种不等不靠,主动寻找出路的精神很值得提倡。”
“等结果出来后,我们会通知你们的,你们就先回去吧。”
沈兰音跟陆怀瑾从公社出来,俩个人都松了口气,无论如何,他们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
“走吧,先回去。”
沈兰音看的出来,陆怀瑾的神色很紧绷,她笑了笑,瞧着陆怀瑾很快道:“你别担心,我们尽人事,听天命。”
陆怀瑾看了一眼沈兰音,在听到这话时,他不由自主的笑了声:“好,听你的。”
一连好几天,随着消息传来后,公社经过综合考虑,决定将第一个技术员的知道名额给他们村。
消息传到村子里时,大家都欢呼了起来,王婶更是拉着沈兰音的手,激动的眼眶泛红:“太好了,太好了,沈医生,咱们接下去的药材种植可就有指望了。”
沈兰音也是十分欢喜。
她瞧着在场的众人都如此开心,也是用力的点点头:“没错!咱们村子以后的路,肯定会越来越好的。”
沈兰音的眼神扫过众人,可目光也很快就落在了陆怀瑾的身上,两个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的笑了。
技术员到来的日子定在了下一周,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小村里的每个角落。
原本对于种植药材将信将疑的村民们,心里也踏实了不少,连带着看沈兰英他们的眼神都多了几分热切跟敬佩。
这几天大队长也是联同村民们在药田边上除草,生怕给即将到来的技术员留下不好的印象。
在这种期盼又紧张的气氛中,技术员终于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上午骑着自行车出现在了村口。
他大概三十五六岁的年纪,皮肤黝黑,穿着一身洗的发白的蓝色中山装。
公社的干部简单介绍后便离开了,留下了林国栋跟沈兰音等人。
林国栋话不多,眼神却很锐利,他扫了一眼众人,最后目光落在了沈兰音的身上:“你就是沈兰音同志?麻烦你带我去看看你们种植的药材吧。”
沈兰音看着林国栋,也很快点头道:“林技术员,麻烦你这边请!”
一行人来到药田,林国栋蹲下身,用手扒开泥土,仔细查看柴胡的根部生长情况。
他眉头微微一蹙,看的沈兰音心底里七上八下。
“底肥不足,尤其是柴胡,它喜肥料,要是根部营养不够,对于生长不好。”
林国栋的话传来,沈兰音心底一紧,连忙虚心求教:“林技术员,那我们现在补回还来得及吗?该用什么肥比较好?”
林国栋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开口道:“现在补肥还来得及,主要追一些磷钾肥,促进根系发育底肥的问题,等这一茬收获后,下重前一定要下足腐熟的农家肥。”
他说着,一边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飞快的记录了几笔。
正当着他还要继续开口说话时,村口却突然传来了一阵嘈杂声,只见隔壁村口的村长为首,带领着五六个人,气势汹汹的朝着他们这边走了过来。
“我道是哪里来的能人,能够把我们到嘴的鸭子给抢走了,原来是在这里呢!”
沈兰音跟陆怀瑾对视了一眼,心里都沉默了一下,看来,该来的还是来了。
沈兰音跟陆怀瑾对视了一眼,心底里都沉默了一下,该来的还是来了。
隔壁村村长走近,先是扫了一眼沈兰音跟陆怀瑾,最后目光落在了穿着中山装的男人身上,他一看就是上面来人的技术员。
他脸上带上了几分笑,话里却带着刺:“这位就是县里来的技术员吧?我是隔壁王家村的村长,我叫王大福......”
第六十一章 安排妥当
“技术员同志,你可得给咱们评评理,我们村种药材可是有年头了,老把事都有好几个,这扶贫名额怎么说都该我们优先吧,他们村才刚起步,啥也不懂,把这么金贵的指导技术给他们,这不是浪费资源吗?”
他身后也跟着几个人七嘴八舌的讨论着:“就是,咱们村的地更适合种药材。”
“他们懂啥叫间苗除药吗?别把好端端的药材种瞎了!”
“听说他们就会洗洗泥巴,这谁不会啊?”
沈兰音这边的人脸色都不太好看,王婶更是想开口反驳,却被沈兰音用眼神制止。
她知道这个时候跟对方吵起来,只会让林技术员夹在中间看笑话,觉得他们不稳重。
陆怀瑾在这个时候往前站了一步,语气平和却坚定:“王村长,话可不能这么说,公社把名额给我们是综合考虑的结果。我们虽然起步晚,但我们有规划,肯学习。也有决心把这件事做好,而且技术指导就是为了帮助像我们这样子需要学习的圈子,如果都已经很成熟了,那指导的意义反而没那么大了不是吗?”
王大福眼睛一瞪,看向陆怀瑾:“陆知青,你这话说的轻巧!规划能当饭吃?决心能够长出好药材?”
“尤其是药材,讲究的是经验!是祖辈传下来的手艺!你们这简直是胡闹!”
场面一时有些僵持,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的投向了始终都没怎么说话的林国栋。
林国栋脸上没什么表情,他先是看了看义愤填庸的王村众人,又看了看,虽然紧张,但努力保持镇定的沈兰英跟陆怀瑾。
最终把目光落在了脚下的药田里。
他弯腰,再次从土里小心的拔出一根柴胡,举到王大福面前,语气平淡无波:“王村长,你说你们村有经验是老把式,那你看看这株柴胡根系发育不良,须根少,主根不够粗壮是什么原因?”
王大福被问的一愣,他凑过去仔细看了看,又用手捏了捏梗着脖子道:“这明显是肥力不够。”
林国栋追问:“只是肥力不够?底肥不足是一方面,你看这叶片颜色偏黄,叶圆,还有细微的卷曲,像是缺肥那么简单吗?还有你们这种柴胡,播种前种子是怎么处理的?”
“处理?”
王大福听到这句话时有些愣住了,反而是他身后的老药农接口道:“就用温水泡一下呗,还能咋处理。”
林国栋听到这句话是摇摇头,看着沈兰音:“沈兰音同志,你是怎么处理的?”
沈兰音虽然紧张,但之前做过的功课在此时派上了用场。
她清晰回答:“我们用温水浸泡后还要用低浓度的盐水进行拌种,林技术员之前提过,这样可以消毒,减少病虫害,也能一定程度上促进发芽。”
林国栋点点头,朝着王大福开口道:“王村长,你看到了吗?经验很重要,但也不能固步自封,他们或许经验不足,但他们愿意学,肯钻研,注意细节,你刚才说他们只会洗泥巴。”
林国栋扬了扬手中那株被沈兰音洗的干干净净的柴胡样品:“就是这洗泥巴的功夫,直接关系到药材的品相跟收购价格,这一点你们村,未必有他们细致。”
王大福和他带来的人一时语塞。
林国栋继续道:“公社扶持,看的不仅仅是现有基础,更重要是发展潜力跟态度,他们有计划,有行动。遇到了问题知道积极寻求解决方法,而不是只守着老经验,况且......”
他话锋一转,看向大王村的人:“药材种植技术,本就应该互相交流,共同提高,我在这里指导你们如果有心也可以派人在旁边听,一起学习,而不是抱着我,得不到别人也别想好的心态来闹事,这样对你们村子里有什么好处?”
王大福听到这些话时,被反驳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他本来想给沈兰音他们一个下马威,最好能搅黄了这事,却没想到被零技术员说的当众下不来台。
偏偏人家句句在理,让他无法反驳。
最终,王富贵离开时,甩下一句:“行,林技术员,您说的对,我们看着!”
他带着村民很快离开。
经过这么一闹,林国栋对沈兰音他们的印象也是更好了一些,他不再多言,直接拿起资料开始在田埂上给大家讲解起药物的种植跟施肥技巧,还有病虫害防治的知识。
他讲的很简单,足够让村子里的村民们听得清清楚楚。
沈兰音目光落在了林国栋的身上,没想到男人真的有俩把刷子。
“种药材,三分种,七分管,精细管理比什么都重要,你们之前靠自己琢磨,能做成这样已经很不错了,现在有了方法以后就要更注重细节。”
沈兰音连忙保证:“我们一定严格按照您教的来。”
她眼神里充满了对知识的渴望和对未来的信心。
周围的村民包括之前还有些疑虑的,此时也心服口服,纷纷点头。
林国栋看着他们,严肃的脸上似乎也松动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柔和:“我每过十天左右会过来一次,平时有什么紧急问题可以托人带话到公社。”
他顿了顿,又从帆布包里拿出几本薄薄的油印的小册子,上面写着常见中药种植入门根药材初加工与储存的书递给了沈兰音:“这是基本资料,你们传着看看里面有图比干讲要明白。”
沈兰音如获至宝,双手接过,连声道谢。
林国栋走后,药田里的气氛彻底不一样了,大家干活不再是凭着一股热情蛮干,而是有了明确的目标跟方法。
沈兰音握着手中的书本,也是很快就跟陆怀瑾商量了起来,制定了一套更细致的分工跟管理流程。
谁负责定期观察记录植物长势,谁负责按配方准备肥料,谁负责巡视预防病虫害,都安排的井井有条。
日子在忙碌跟希望中飞快流逝,转眼一个多月过去,药材在林技术员的指导跟大家的精心照料下,长势喜人,明显比之前大了一整圈。
第六十二章 不要声张
“兰音,怀瑾,你们快去看看,靠东边的那片柴胡,好一些叶子突然焉了,还出现了黄斑!”
这天中午,黄叔急急忙忙的跑来,朝着陆怀瑾跟沈兰音说了这些,沈兰音跟陆怀瑾对视了一眼,加快了速度走了出去。
王婶等人也围了过来,忧心忡忡:“这可怎么办?不会是闹病了吧?”
“前几天都还好好的,怎么会突然就这样了?”
也有人小声嘀咕道:“会不会是隔壁村子的人故意来使坏?”
沈兰音蹲下身,仔细检查病株的根茎叶,又翻开随身携带的油印小册子,快速对照病虫害图谱看了起来。
而陆怀瑾则是查看土壤湿度跟周围环境:“不像是人为的,这片地势稍微低洼一点,最近这几天傍晚的露水重。”
沈兰音也抬头,指着册子上的一幅图道:“你们看,这很像册子上说的根腐病混合了斑枯病的病状,主要是排水不畅,湿度过大引发的。”
找到了病因,接下去就是对症下药,册子上提到了一些方法,及时挖除严重病株并带出田外深埋或烧毁,防止蔓延。
然后用草木灰混合少量石灰撒在病株周围消毒土壤,改善排水,中耕深土,增加透气性,并提到了一种土的方法,用大蒜汁喷洒,有一定的杀菌作用。
事不宜迟,沈兰音立刻指挥大家行动起来。
就在大家忙碌的时候,谁也没有注意到要填对面的山坡上,王大福跟那个老药农正站在那里默默地看着下面的景象。
老药农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咂咂嘴:“看样子是闹根腐了,还夹杂着别的叶斑病。”
王大福哼了一声:“我就说他们没经验,这才刚开始就出问题,瞎折腾。”
老药农却摇摇头:“福子,你仔细看他们没乱,他们现在是在利用各种办法解决,这应对的法子,还挺对的,尤其是知道应该怎么把病根单独处理掉,很多老把式都容易忽略这点,只顾着用药,结果传染了一大片!”
王大福看着沈兰音等人虽然忙碌,却有条不絮,分工明确,丝毫没有慌乱的样子,他想到林国栋说他们肯钻研,注意细节的话,心底里的那股不舒服,隐隐约约有些松动了。
沈兰音自然不知道对面的山坡上有人看着,她全力以赴的抢救病田,连续几天后,病害的蔓延,终于被节制住了,虽然损失了一小片柴胡,但大部分都恢复了健康。
林国栋到来时,沈兰音等人早早等候着,就连隔壁村的那个老药农都蹲在了田埂的另外一边,看着。
他依旧是那副不苟言笑的样子,走进药田察看了柴胡,黄芪的涨势后,眼神里飞快掠过一抹惊讶。
“这里之前出过问题?”
沈兰音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连忙把之前发生根腐病变的枯病以及他们如何根据册子上的方式应对的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林国栋听完点了点头,脸上竟然露出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容:“处理的很好,很及时,能活学活用,很好。”
他目光扫过沈兰音,陆怀瑾,以及周围眼神热切的村民:“看来我这个指导,如今倒是派不上什么用场了。”
“林技术员,你可别这么说!”
沈兰音赶紧说道:“要不是您给的册子,我们遇到问题肯定也只会抓瞎,而且我们还有很多不明白的地方想请教您呢,比如接下来快入秋了,施肥跟防虫要注意什么?黄芪是不是该准备培土了?”
林国栋看着他们求知若渴的眼神,不在多说,直接蹲下身,开始就秋季药材管理的要点一一叙述了出来。
他讲的比上次更深,还补充了一些册子上没有根据本地气候土壤调整的经验。
那个蹲在田边对面的老药农,不知何时已经悄悄挪到人群外围,竖着耳朵仔细听着。
林国栋讲完,解答了几个问题,在快要离开时,他像是无意间提起对沈兰音跟陆怀瑾说道:“公社资料是最近整理出一批关于药材晾晒和初加工的资料,比给你们的那本更详细些,你们要是感兴趣,下次可以去看看。”
这无疑是一个巨大的惊喜。
沈兰音看着陆怀瑾还发呆,她倒是很快就开口道:“林技术员,我们知道了!”
陆怀瑾也点点头。
等林技术员离开后,沈兰音看着陆怀瑾道:“怀瑾,我们得尽快去一趟公社。”
她眼神坚定,陆怀瑾也同样是点点头:“嗯,眼看着柴胡和黄芪都快进入生长后期了,采收根加工的事情必须提前学起来,我明天就去大队里开介绍信。”
沈兰音点点头,看着眼前的陆怀瑾道:“好。”
俩个人刚把话落下,王大婶就着急忙慌的跑了过来:“沈知青,陆同志,你们快去看看吧,我们靠近隔壁村子的那一块药田,不知怎么的,就有些踩踏痕迹!”
“该不会是隔壁村子嫉妒,所以来捣乱了吧?”
陆怀瑾摇摇头:“到底是怎么回事,得去看了再说。”
沈兰音心中一紧,朝着陆怀瑾跟她点点头:“那走吧,去看看。”
王婶也招呼了一群人跟上。
沈兰音跟陆怀瑾赶到了田地里,也确实看见了地里的踩踏,可仔细的检查后,发现踩踏的脚印很混乱,不像是故意破坏,倒像是有人在这里徘徊观望了很久。
陆怀瑾也同样是看出了这个脚步的不对劲,他沉思片刻,瞧着沈兰音道:“我们也先别着急,我看着不像是搞破坏,不然不会只在这边缘徘徊,看来零技术员上次的话以及咱们药材的涨势到底还是让他们坐不住了。”
沈兰音心底里的怒气渐渐平息,转而升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如果对方真的只是想要学习,她也不由想到林国栋说的,互相交流,共同提高。
一个想法在她心里渐渐成型。
“咱们这件事情也先不要声张,就当不知道该干什么干什么,把咱们的药材管好就是最好的回应。”
第六十三章 下足功夫了
几天后,陆怀瑾跟沈兰音也顺利拿到了介绍信,起了个大早,坐着牛车前往了镇上。
镇上的公社资料比他们想象中的还要多,虽然成色简陋,但书架上的书籍跟资料却摆放的整整齐齐。
惯例资料的是个戴眼镜的年轻,更是听说他们是乡下搞药材种植的,很是热情,直接把他们带到了农业技术类的书架前。
果然,如同林国栋所说,这里有几本关于中草药采收,加工与仓储的专业书籍。
虽然出版有些早,但是内容十分详细。
沈兰音跟陆怀瑾如获至宝,立刻找了个角落埋头抄录起来。
“柴胡的采收期以秋季地上部分枯萎后为宜,过早将气不足,过晚根部易木质化,采挖时需深挖,避免断根,保持根系完整。”
沈兰音一边小声念叨着,一边奋笔疾书。
陆怀瑾则是更关注加工部分:“采收后去除茎,叶,泥土,趁鲜切制成段,或者直接摊开晾晒晒,至七八成干时捆成小把,再晒至全干,注意防雨防潮,避免发霉和色泽变黑。”
两个人在资料室待了大半天,抄满了十几个笔记本。
临走时那位年轻干事还特意找出一份他自己整理的本地气候条件下几种常见药材的晾晒注意事项手稿送给了他们。
沈兰音跟陆怀瑾感激不已。
满载而归的两个人,回到村里立刻召集村民,把学到的知识传授给大家。
与此同时,隔壁村那边气氛却有些沉闷。
老药农王老蹲在自家门栏上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眉头紧锁。
他前几天去看了隔壁村的药田,那种是管理的精细程度,让他这个种了半辈子地的老把式心里五味杂陈。
尤其是看到他们应对病害的那股子沉稳跟条理,更是触动了他。
王大福也很快就来到了他家门口。
王老头叹了口气,看着王大福:“我看啊,咱们以前那套怕是真有点落伍了,人家按书里的法子确实有些道理。”
王大福却还有些脸色难看,嘴硬道:“不就是运气好!碰上了个肯教的技术员!再说了,种出来不算本事,还得看能不能卖上好价钱。”
王老头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也是不由自主的叹了口气:“这事情,如今恐怕是真的不像是我们想的那样子了。”
王大福愣住,眼神落在了王老头的身上:“叔,你这话说的,种出来不算是本事,还得看能不能卖上好价格,加工,晾晒,这里面的门道深着呢!他们能弄明白?”
王老头摇摇头:“我听说,他们今天去公社资料室了,说是专门去学加工去了。”
王大福听到这句话,不说话了。
时间一天天过去,伴随着秋风送爽,田地里的药材渐渐泛黄,预示着收货的季节即将来临,村子里的村民们摩拳擦掌,既期待,又紧张。
沈兰音跟陆怀瑾的抄录资料跟本地的实际情况,反复推敲,最终制定了一套详细的采收加工方案,包括人员分组,晒场地分配。
天色蒙蒙亮,全村的劳动力都来到了药田里,按照事先的分工,一部分人负责挖采,一部分人负责初步清理泥土跟茎叶,还有专人负责运输到晾晒场。
沈兰音在现场来回指挥,确保每一个环节都符合标准。
“根一定要深挖,保持完整!”
“抖泥土要轻,别把根须弄断了!”
“黄芪运到晾晒场后立刻摊开,不能堆在一起。”
晾晒场上,更是忙碌有序,洗净的柴胡根和黄芪根均匀的平摊在了清洗干净的席子跟石板之上,安排了专人轮流翻动,确保通风跟日晒均匀。
晚上或者是遇到天气突变,大家就一起动手,迅速把药材收好。
隔壁村子里的不少村民自然是知道沈兰音他们在干什么的。
此时,心底里也充满了羡慕跟复杂的情绪。
王大福也站在了人群中,沉默的看着。
他目光落在了沈兰音跟陆怀瑾穿梭忙碌的背影,看到那些村民脸上带着的笑意时,他转身,对着同样观望的王老头道:“叔,等他们忙过这阵子,你去问问他们那加工的法子跟册子能不能也借给咱们看看?”
王老头先是一愣,随即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忍不住的笑了起来:“行啊!你都这么说了,我自然是会去问问的。”
村子里的第一批药材,在全体村民近乎旅程的精心照料下,终于完成了采收跟初步加工。
沈兰音看着这一捆捆的药材,一丝丝担忧也在心底里盘桓。
他们这个品相如何,能不能被收购都还是未知数。
就在忐忑不安的时候,林国栋再次来到了村子里,与他同行的,还有一位五十多岁的老者。
林国栋目光落在沈兰音跟陆怀瑾的身上:“这是材料公司里质检科的科长,听说你们第一次弄这种规模的种植药材,很感兴趣,特意过来看看成色。”
沈兰音跟陆怀瑾对视了一眼,心一下子就提到了嗓子眼,这可是关乎到他们药材命运的判官!
那位科长的话不多,只是微微点点头,就直接走向了晾晒场,他整体扫了一圈药材的堆放跟保管环境的整洁度,微微颔了颔首。
然后又是拿起了黄芪堆里的几捆药材,检查了几眼。
他特别注意根条的粗细均匀度,又是闻了有没有纯正的味道,最后,又是掰断了一段放进了嘴巴里好好地品尝了一番。
周围原本鸦雀无声,所有村民都屏息凝神,紧张的看着科长的表情。
“黄芪,理直,质坚,粉性足,味甘,干燥度在九成以上,达到了二等品标准,部分粗壮接近一等。”
“柴胡,根条均匀,主根明显,残茎处理的还算是干净,色泽正常,干燥度也不错,算是三等品里的上等。”
他顿了顿,在众人即将欢呼的时候,补充道:“第一次种植,能够做成这幅样子,是非常不错的,尤其是加工环节,看得出来是下足了功夫,很多的老种植户都容易在干燥度上出问题。”
第六十四章 共同解决
沈兰音在听到这些话时,只觉得眼眶一热。
这段时间以来的付出,在此刻都通通有了回报。
周围的村民脸上更是露出了笑容。
众人纷纷议论。
“听到了吗?那科长说咱们的药材好。”
“二等啊!二等!没成想到咱们的药材居然还能够到达二等,接近一等的程度。”
“我就说沈医生跟怀瑾带领咱们干准没错。”
林国栋的脸上也难得露出了一抹轻松跟赞许,他看向沈兰音,笑盈盈道:“这位科长是行家,只要他说没问题,那接下来就只要联系供销社跟药材收购站了,按照这个品阶,价格肯定不会低。”
沈兰音点点头,瞧着林国栋也是欢喜的点点头。
林国栋跟洛科长也都是交代了一些关于包装储存跟联系销售的事情后便离开了。
沈兰音跟陆怀瑾被大家围绕在中间,接受着大家的赞誉跟感激。
沈兰音看着他们,自己虽然疲惫但眼神明亮如星:“大家静一静!我们的药材虽然得到了认可,但这只是第一步,咱们接下去要做的就是把卖药材的钱算清楚,留下集体累积,还要规划明年扩大种植的事情,咱们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她声音传来带着掷地有声,感染着每一个人。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沈兰音跟陆怀瑾正在大队核算,初步销售我收入,却没想到门外传来脚步声。
她抬头看去,居然是王老头,他身后还跟着两个隔壁村的村民,其中一个手里还提着一篮子东西。
王老头脸上带着几分局促跟尴尬,他站在门口,目光却朝着沈兰音跟陆怀瑾看去。
“王老伯,您这是?”
沈兰音有些意外,站起身打着招呼。
陆怀瑾也放下了手中的算盘,朝着王老头看了过去。
王老头支支吾吾了半天,这才朝着沈兰音跟陆怀瑾道:“沈医生,陆同志,咱们来这里也是想向你们学习种药材。”
他说这话着话伸手指了指村民手里的篮子,这里面放的是一些咱们村里自己留的上好柴胡种子,算是拜师礼,不成敬意。”
沈兰音跟陆怀瑾都愣住了,他们两个人都想过,隔壁村可能会眼红也可能会较劲,却怎么都没想到对方会直接放下身段前来拜师。
她看着眼前这一位头发花白,一辈子靠着经验种地的老药农,此时为了村子里的发展舔着脸像曾经被他轻视的小辈求教,沈兰音心中五味杂陈。
陆怀瑾也同样是如此,俩个人对视一眼后,陆怀瑾朝着沈兰音点点头。
沈兰音也在这个时候朝着王老头走去,她没有去接身后村民递过来的篮子,反而是看向王老头道:“王老伯,您这话倒是言重了,咱们都是想把地种好,让村里人过上好日子,连技术员也说过,技术应该互相交流,共同提高,你们既然想种,那我们肯定支持。”
她顿了顿,看着王老头又道:“这些种子我也知道很珍贵,这个我们就不收了,等忙过这阵子,我跟陆怀瑾把我们种植记录还有从公社抄来的资料都整理一份给你们送去,咱们两个村子离得近,以后有什么问题可以一起商量,一起请零技术员来指导。”
王老头听着沈兰音这番话,看着她清澈而真诚的眼睛,眼眶不由湿润了。
他连连点头,就连声音都有些哽咽:“好好好,沈医生,陆同志,我真是不知道该说什么话,来感谢你们才好了,这件事,真的很谢谢你。”
等送走王老头,陆怀瑾忍不住的叹了口气:“我倒是没想到,最后居然会变成这副样子。”
沈兰音听到这里的时候微微一笑,目光落在了陆怀瑾的身上:“这就说明真正好的东西,无论是庄稼还是技术,最终都会得到认可,也能打破隔阂。”
陆怀瑾点点头,看着沈兰音道:“原本以为这次的收成结束后,咱们两个人也能缓和一下休息休息,却没想到还有其他的事情要忙。”
沈兰音目光落在了陆怀瑾的身上,忍不住的笑了起来:“这事情,不也是挺好的嘛?”
陆怀瑾挑眉,看着沈兰音,他失笑道:“我怎么感觉你对这件事情一点都不惊讶呢?”
“有吗?”
沈兰音笑了笑,没说其他的,反而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咱们两个人就别浪费时间了,还是赶紧处理一下这些资料给隔壁村子送过去吧。”
陆怀瑾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他们两个人在把第一批药材顺利销售给药材公司后,也很快就把整理好的笔记跟技术要点,送到了隔壁村。
接待他们的是王老头跟一直未曾露面的村长王大福。
王大福看着沈兰音跟陆怀瑾时,他眼神里还多了几分固执跟审视。
他如今还显然是拉不下面子,态度也不冷不热,但也没有阻拦。
在王老头家的院子里,陆怀瑾拿出了与沈兰音一起整理了好几个晚上的资料,上面详细的记录了各种工序,甚至把他们之前种植的错误都一一拿了出来。
王老头坐在一旁听的极其认真,不时的提问。
就连坐在一旁的王大福,也不知何时放下了手臂,身体微微前倾,仔细的听着。
“这,这些办法实在是太精细了,比咱们以前瞎种,真是强多了。”
王老头感慨道:“一天就知道挖出来晒干算数,哪晓得还有这么多讲究。”
王大福也终于开口,只不过声音里带着几分干涩:“沈医生,陆同志,你们,你们为啥肯把这些都交给我们,就不怕我们做好了,抢了你们的收购份额?”
沈兰音跟陆怀瑾对视了一眼,互相之间笑了笑。
沈兰音也十分坦诚,声音清脆道:“王村长,咱们这10里八乡地广人稀,材料的需求量很大,光靠咱们一个村,根本满足不了收购站的需求,零技术员说过,只有形成规模,打出我们这一片药材生产地的名声才能吸引更大,更稳定的客户,价格也才能更有保障。”
她扯了扯嘴角:“咱们不是谁抢谁的饭碗,而是要把饭碗一起做大。”
陆怀瑾也接口道:“而且,技术这东西,藏着掖着,不会进步,咱们两个村子一起种,互相交流经验,共同解决难题,总比单打独斗要强的多,那洛科长也说了,咱们这儿的土质跟气候很适合发展药材种植。”
第六十五章 启发
沈兰音跟陆怀瑾说完话后很快转身离开。
王大福却只觉得汗颜。
他完全没料到,沈兰音跟陆怀瑾居然会这么好的心态!
药材丰收的喜悦还没过去,沈兰音的村子里就迎来了第一次的分钱大会!
大队里,桌子上摆放着药材公司结算来的厚厚几沓钞票。
在那油灯的照耀下,晃的人眼花。
沈兰音拿着清单声音清脆的念着:“黄芪,二等品,一千两百斤,每斤一块八毛五,合计俩千二百二十元!”
“柴胡,三等上,八百斤,每斤一块五毛二,合计以前二百一十六元!”
“这俩样药材,合计三千四百三十六元整!”
“多少?”
大队外不知是谁吼了一嗓子,整个大队先是一进,随即轰的一声炸开了锅。
三千多块钱!
这对于他们这个村子来说简直是天文数字!很多人家一年到头手里也见不到几十块现钱。
“我的老天爷!这,这都抵得上咱们以前好几年的收成了!”
王大婶捂着胸口激动的差点喘不上气。
李大妈的手都在抖,喃喃道:“这,这药材,难不成真的成了金疙瘩了?”
就连一向稳重的大队长都激动的手指发抖,一个尽的说:“好,好啊!兰音,怀瑾,你们可真是咱们村的福星。”
沈兰音脸上也因激动微微泛着红光:“乡亲们先静一静,这钱是大家一起流汗挣来的,按照咱们之前商量的,留三成作为集体积累,用于购买肥料工具跟明年扩大生产,剩下的七成按各家出的工分跟管理田亩数分红。”
当一张张崭新带着墨香的钞票发到村民手里时,很多人都是抖着手湿润着眼眶。
“我们村子,以后肯定会越来越好的!”
村子里的会议很快就结束。
陆怀瑾却神色紧绷的从镇上回到了乡下。
他踏进沈兰音的卫生院时,目光中都带着几分凝重。
“怎么了?”
沈兰音目光不解的朝着他那边看了几眼。
陆怀瑾瞧着沈兰音,思考再三,这才开口道:“我最近听说了一些事情。”
沈兰音耐着性子等着他开口。
陆怀瑾抿着唇,看着沈兰音道:“那隔壁的南山村跟鹿山村,不知道从哪听说咱们这边种药材赚了钱,也动了心思,正在四处找药材种子,看样子是想跟风。”
沈兰音却是笑盈盈道:“这不是好事吗?说明咱们路子走对了,大家都看到了希望。”
“关键是......”
陆怀瑾神色凝重:“他们找的种子来路不明,我打听了一下,很有可能是从一些二道贩子手里买的,品种杂,质量参差不一,而且他们根本不懂技术,就想着把种子撒下去,等着收钱,我担心......”
沈兰音却立刻明白了他的担忧:“你是担心他们种不好?坏了咱们这一片刚起步的名声?”
陆怀瑾点点头:“对,洛科长看重的是我们的药材品质跟稳定性,如果周边突然冒出大量劣质药材,以次充好,肯定会把市场搞乱,价格也会被打下来,最终受害的是我们所有想正经种药材的人。”
沈兰音收敛起笑意,看着陆怀瑾,她思考片刻后点点头道:“不能够让他们这么蛮干!怀瑾,你整理一份最基础的选种跟种植要点,要简单易懂,我明天就去南山村跟鹿山村找他们的队长谈谈。”
“他们会听吗?”
陆怀瑾有些担心,毕竟跟他们都不怎么熟悉。
沈兰音却笑了起来:“放心吧,总要试试看,把利害关系讲清楚,如果他们真想赚钱,就应该知道怎么做才是长远之计,就算他们不听,我们也尽了心,而且......”
她顿了顿,看着陆怀瑾道:“这也是个机会,我们可以提出,如果他们愿意就从咱们这里购买优先过质量有保证的种子,我们还可以提供有偿的技术教导,这样既保证了药材源头质量,咱们村也能多一笔收入,还能把更多村子团结起来,形成更大的合作力。”
陆怀瑾眼神一亮,看着沈兰音,他瞬间就充满了干劲:“好,我今天晚上就加班把资料给弄出来!”
第二天早上,沈兰音就带着资料独自去了南山村跟鹿山村。
她说服的结果并不顺利,有怀疑也有抵触,甚至还有冷嘲热讽觉得她是来垄断好处的!
沈兰音却并没有被影响到,反而还掰着手指头给那两个村的大队长算了一笔账。
“要是瞎种,种之前可能会打水漂,辛苦一季可能也只能收上一堆杂草,卖不上价,甚至没人要。”
“可按照咱们的房方子来,种子我们提供保证发芽率技术我们指导保证成活率跟品相,到时候药材达标,收购站抢着要,价钱还高,扣除种子和一点技术指导费,你们落到手里也比种粮食多几倍,这笔账不难算吧。”
这实实在在的利益对比,比任何大道理都管用。
再加上沈兰音所在的村子是活生生的例子摆在眼前,由不得他们不信。
最终还是鹿山村的对长先动了心,答应先拿一块地试试。
南山村的对长犹豫再三也表示愿意听听技术指导。
沈兰音点点头,带着初步的成果回到村子里,立刻和陆怀瑾大队长以及闻讯赶来的王老头王大福开会。
“咱们要成立一个联合药材种植合作社!”
沈兰音抛出了酝酿已久的想法:“我们村的跟你们王家村的是核心社员,负责提供优质种苗和技术核心邀请鹿山村跟南山村等愿意按标准种植的村子加入,咱们统一提供技术指导,种源,并争取统一未来销售,打造咱们大家伙的药材品牌!”
这个提议,瞬间让王老头点头:“这件事情必须干,兰音丫头,你这脑子是咋长的?我也是服了!”
王大福也重重点头:“没错,抱成团力量更大,咱们的药材就得打出名号。”
陆怀瑾看着沈兰音这副自信飞扬的样子,心中也充满了敬佩。
同时他还从沈兰音这边深受启发,觉得他的头花生意也可以做成这幅样子!
第六十六章 好一个伶牙俐齿
合作社的构想很快就传遍了村子里。
村民们在听说这些消息时,心底里对沈兰音跟陆怀瑾的信服也同样是到达了顶点。
就在众人着急筹办之时,县里突然来了通知地区要举办农业技术推广特色展销会。
沈兰音在得知这个消息时更是迫不及待的告诉了陆怀瑾。
不仅仅是村子里的药材,就连陆怀瑾的头花产业,或许也能够取得一个阶段性的效果。
村子里的众人都开始了计划应该如何设计展销位。
县城里也是紧锣密鼓的,这也算得上是有史以来第一次了。
等到了举办的那天,县城里人声鼎沸,各个村子,大队里都拿出了自己的看家宝贝,从饱满的粮食到新奇的农副制品,琳琅满目。
沈兰音他们的展位位置并不算是最好的,可布置的格外醒目,一块洗的发白的粗布上整齐摆放着他们带来的王牌,根须完整,色泽黄亮的黄芪,茎秆粗壮,香气浓郁的柴胡,还有旁边放着陆怀瑾精心制作,图文并茂的种植技术简介板报。
同时,旁边还有些他的产业,头花,发箍。
原本许多只是路过的人都被这独特的风景吸引了过来,在看到陆怀瑾头上还带着几朵头花时,忍不住的笑道:“这位小同志,讲解的头头是道,打扮的也挺别致的。”
陆怀瑾耳根微红,神色从容,顺势拿起了一株黄芪:“同志,您过奖了,您看我们这黄芪,就像我头上戴的这朵头花一样,都是咱们村子里土生土长的好物,纯天然,品质极佳。”
沈兰音在一旁忍俊不禁,也赶紧上前,默契配合,从药材的种植采收到讲解药效,品相,两个人一个清丽干练,一个俊雅带花,配合无间,愣是把越来越多看热闹的人变成了认真听讲询价的潜在客户。
他们带来的药材样品品质时再出众,加上这别开生面的广告效应,他们眼前的展位很快被围得水泄不通,风头甚至盖过了旁边几个摆着大型农具的展位。
“这黄芪品相真好,比我们在药材公司建的还整齐。”
“这发箍也不错,看样子跟供销社的都不差了。”
“这种植法子能推广吗?”
“我们是县医院的后勤部,想了解一下你们柴胡的稳定供应问题。”
询问,赞叹,初步的合作意向纷至沓来。
沈兰音跟陆怀瑾两个人忙的口干舌燥,心里却像是喝了蜜一样甜。
就在这时,人群外围传来一阵骚动,几个气度不凡的老人径直朝着他们展位走来,其中还有一位头发花白,精神壮硕的老者,目光锐利的扫过展台上的药材,最终视线落在了耐心解答的陆怀瑾身上,更确切的说,是落在了他鬓角那抹头花上,眼神飞快的掠过一抹笑意。
而老者的身边,也跟着一位穿着时髦,气质清冷高傲的年轻女子。
“小伙子,你这广告打的别出心裁啊。”
老者笑盈盈的目光落在了陆怀瑾的身上,陆怀瑾的目光里飞快的掠过一抹笑意,正要说话,却听到老者又道:“不过,你能让我看看你们这村子里的宝贝吗?”
陆怀瑾点点头,不卑不亢,微微侧身,把展台上品相好的几株药材给露了出来:“老先生请随意,我们的药材都经得起检验。”
老者俯身,拿起了一株黄芪,仔仔细细的看了看根部,又放在鼻尖轻轻闻了一闻,他的眼神里飞快划过一抹赞赏。
他身旁那位气质清冷的年轻女子也跟着打量药材,目光里划过一抹审视跟怀疑。
“品相确实不错,炮制也得法。”
老者放下黄芪,看着沈兰音跟陆怀瑾:“听说你们不仅做的好,还搞了个联合合作社的章程?”
沈兰音听到这句话时心中一震,直到遇到了真正懂行且有分量的人物了。
她想了想,立刻抓住机会,言简意赅的把合作社的构想统一标准,打造品牌的思路清晰到来。
她语气从容,条理分明,既不过分谦卑,也不显得张扬。
老者听得频频点头,眼中的欣赏姿色越来越浓。
他旁边的那位年轻女子在听到沈兰音侃侃而谈时,清冷的脸上也掠过一丝不易觉察的惊讶,似乎没料到在这个小地方的展会上能遇到思路如此清晰的农村姑娘。
“好,思路清晰,眼光长远,不像有些地方有点成绩就固步自封。”
老者赞许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了过来:“我是从省城来的药材公司经理,我姓罗,我们公司正需要像你们这样品质稳定,有发展潜力的长期合作伙伴。”
沈兰音低垂着头看了一眼,上面印着药膳堂。
这可是全省乃至全国都排的上名号的老字号药材企业。
沈兰音跟陆怀瑾的心中同时一震!如果能够搭上这条线,那么他们的药材就不愁销路,甚至能卖出更好的价钱,他们的合作社也能够一炮而响。
“罗经理,您好!”
沈兰音压住心底的激动。
而那位一直沉默的年轻女子却突然开口声如其人,带着几分清冽:“你也别着急高兴,我们药膳堂对药材的品质要求极高,合作也不是一锤子买卖,我们需要稳定大规模并且符合我们特定标准的供货,你们这个刚起步的合作社,能够做到吗?”
她的话像是一盆冷水,却也点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她目光带着挑战的意味落在了沈兰音的身上。
沈兰音抿着唇,笑了笑,看着眼前的女子,她很快就点点头:“这位同志问到了点子上,我们的合作社虽然刚起步,但制度严谨,标准统一,只要药膳堂能给出明确的标准,我们就能种出符合要求的药材,至于规模跟稳定,这正是我们成立合作社的目的,整合资源,扩大生产,如果药膳堂能够给与指导跟订单支持,我们发展的速度,绝对会超乎想象。”
罗经理眼中精光一闪,哈哈大笑:“好一个伶牙俐齿又有魄力的姑娘!陆同志,你真是找了个好搭档。”
第六十七章 敢接吗?
展销会上。
罗经理对沈兰音这幅姿态十分赞赏:“这样子吧,展销会后,我会派专人去你们村子里实地考察,如果确实如你们所说,我们可以先签订一份试供货合同,怎么样?”
他目光扫过他们:“敢接吗?”
“敢!”
沈兰音跟陆怀瑾异口同声眼神里都充满了坚定跟兴奋。
罗经理一行人离开后,展销会对沈兰音跟陆怀瑾来说仿佛按下了快进键。
他们带来的样品都被一抢而空,收到的咨询跟初步合作意向更是厚厚一沓。
两人都清楚,真正的考验是即将到来的药膳堂的实地考察。
他们收拾妥当后很快就回去了村子。
消息就像是长了翅膀一样传开,省城的大公司要求考察,整个村子都沸腾了!
至于也有一股前所未有的紧张气氛。
大队长更是连夜召开大会,嗓子都喊哑了:“都给我打起12分精神,这是咱们村,是咱们合作社天大的机会,谁要是关键时刻掉链子拖了后腿,我第一个饶不了他。”
沈兰音跟陆怀瑾也是忙的脚不沾地。
他们重新梳理了合作社的规章制度,细化药材从选种,育苗,移栽,田间管理到采收,晾晒,炮制的每一步标准。
形成文字,要求核心社员必须熟记。
陆怀瑾则是又发挥了他技术特长,绘制出了更详细的图解手册,确保即使识字不多的社员也能够看懂,照做。
药田被打理的如同精心绘制过一般,每一垄土地的土都被打理的松软均匀,杂草被拔的干干净净,就连平时出枝大叶的汉子在田里干活时都屏息凝神,生怕踩坏了一颗苗。
考察的日子也终于到了。
来的不是罗经理,而是那位清冷的陈小姐带队。
同行的还有俩位老药农跟一位农技专家,这阵容,一看像是来挑刺的。
陈小姐依旧是一身利落的妆容,头发梳的一丝不苟,她下车后,目光显示落在了陆怀瑾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又是看向了沈兰音,公事公办的伸出了手:“沈同志,陆同志,咱们开始吧。”
这审核的近乎严苛。
老药师随手拿起了一株黄芪,用放大镜仔细的看着根须的分布,色泽,甚至还要掰断一小段放在嘴巴里仔细的品尝,感受药味是否醇正浓厚。
农技术的专家则是蹲在田里,抓起了一把土捻了一下,查看着肥力,甚至翻看叶片背面检查有没有病虫害的迹象。
陈小姐的话不多,提出的专业问题个个切中要害。
甚至让村子里一些原本信心满满的社员,都打起了退堂鼓。
沈兰音跟陆怀瑾也很快就对规划对答如流,甚至还拿出了初步的针对不同情况的风险项案。
考察持续了大半天,在结束时,陈小姐也提出了一句话来:“你们做的工作很不错,超出了我的预期,合作社的构想跟管理都是可以的,药材的品质也到达了我们的入门标准。”
她顿了顿,拿出了一份文件:“这是一份为期一年的合同,如果这一年你们能够稳定提供合同规定质量跟数量的药材,那我们药膳堂会考虑与你们建立长期的战略合作关系。”
成功了!
巨大的喜悦冲击着沈兰音跟陆怀瑾,也让村子里的众人都控制不住的爆发出欢呼声。
然而,接下去的话,却像是一根细小的针扎进了沈兰音的心里。
她目光落在了陆怀瑾的身上:“陆同志,你之前做的事情,专业知识很扎实,留在农村,确实是有些屈才了,家父很欣赏你,如果有机会不妨考虑到省城发展,药膳堂可以提供更好的平台。”
这话一说出口,周围的欢呼声都瞬间低了下去。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沈兰音的都朝着陆怀瑾看了过去。
陆怀瑾微微一怔,随即神色恢复平静,他看了一眼身边神色紧绷的沈兰音,坦然迎上了陈小姐的目光,语气里却充满了坚定:“谢谢陈小姐的好意,不过,我觉得在这里跟兰音,还有乡亲们一起把合作社搞好,把咱们村子里的品牌打响,更有意义,也更有挑战性。”
陈小姐听到这句话,眼神闪了一下,她知道自己现如今无法改变陆怀瑾的想法,只能够把剩下的话给咽了回去。
合同很快就签订好,白纸黑字,红章赫赫。
沈兰音的村子跟王大福的村子在得知消息后,就像是被注入了一剂强心针,干劲冲天!
按照合同要求,他们需要立刻扩大黄芪跟柴胡的种植面积,同时试种几种药膳堂指定经济价值更高的药材。
沈兰音跟陆怀瑾也是更忙了。
白天,他们奔波于各个村子的药田之间,指导新社园整地育苗,解决层出不穷的技术问题。
晚上,俩个人就在大部队的煤油灯下,研究新药材的习性和算成本规划更大的发展蓝图。
“研究的都差不多了。”
陆怀瑾目光落在了沈兰音的身上,正要说些什么,却在看到她手里拿着一朵新采的嫩黄色小野花时,目光一顿。
“看来,大婶们是认定这朵花作为咱们头花的广告牌子了?”
他眼神里荡开了温柔,沈兰音语气轻快的点点头:“是,不过,我感觉这朵小野花,更适合你。”
她的声音传来,熟练的把小花别在了他的耳朵边上:“省的有些人总是惦记着把你往省城里扒拉。”
沈兰音语气里的那点酸意跟试探,让陆怀瑾的心尖猛地一揪,他放下笔,转过身,目光落在了沈兰音的身上:“兰音。”
“怎么了?”
沈兰音目光落在了陆怀瑾的身上,陆怀瑾又道:“哪里有什么更好的平台能和你一起从无到有,把这片土地变成希望的田野,让乡亲们过上好日子,这就是我陆怀瑾最好的平台,最大的意义。”
沈兰音看着陆怀瑾目光温柔的盯着自己,听着他这些掷地有声的话语,心底里那点因为陈小姐而泛起的波澜,瞬间被熨烫的平平整整。
她脸颊微微发热,低垂着头,嘴角却控制不住的往上扬起。
第六十八章 你说下一个会是谁?
“沈医生,陆同志。”
寂静的黑夜内,一道急迫的声音传来,那村民脸色慌张无措,紧张的连手脚都不知道往那边放:“你们赶紧去看看吧,出事了!”
“咱们之前新研发的当归苗,全死了!”
“什么?”
俩个人在听到这句话时,猛地站起身来。
沈兰音目光跟陆怀瑾对视了一眼,她俩也紧赶慢赶的来到了育苗棚里。
几天前还绿油油的当归幼苗,此时成片倒地,根部腐烂,散发着一股不祥的气味。
几个老把式蹲在地头唉声叹气。
沈兰音蹲下身,小心翼翼的拨开了一株幼苗,她指尖上站上了腻滑的腐坏组织,她心沉到了谷底,这可不是普通的病虫害。
“怎么回事?”
陆怀瑾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丝不易觉察的沙哑。
这批当归苗是明年打算扩大种植的关键,投入了合作社大半的资金。
负责看守育苗棚的李老头都快哭了:“俺按照你们说的,一点都不敢马虎!浇水,通风......昨天还好好的,今天,今天就,就......”
“是黑腐病。”
旁边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众人回头是隔壁村子新加入合作社的郑老五,他抱着胳膊,嘴角往下撇:“这病邪性,传播快,没得治!我看啊,这批苗算是完了,钱也打了水漂了!”
他这话像是一盆冷水,瞬间浇在了众人的头上。
“完了,完了!投进去的钱全没了。”
“当初就说不能种这么金贵的东西。”
“现在要拿什么交到时候药膳堂的货?违约可是要赔钱的。”
惶恐跟质疑一起蔓延,郑老五的眼神闪烁,暗暗地观察着沈兰音跟陆怀瑾的反应。
沈兰音猛地抬头,目光直接看向了郑老五:“郑老叔,你怎么就知道这是黑腐病?这病可罕见了,连公社农技站的老技术员都未必认得。”
郑老五一噎,眼神闪躲:“我,我瞎猜的!”
陆怀瑾不动声色的走到了育苗土旁,捻起了一点泥土,在指尖上搓了搓,又凑近了闻了闻,眉头紧锁:“这土,有股不该有的药味。”
沈兰音深呼吸了口气:“行了,苗死了,确实是事实,但现在不是追责任,哭丧脸的时候,怀瑾,你立刻取样,我去镇上打电话给省农科院的老师求助,李叔,麻烦你把所有接触过这批苗的人,这两天做了什么,都一一告诉我!”
她的话让众人都稍微的平静了下来。
陆怀瑾看着沈兰音坚定的侧脸,心中那点惶恐被瞬间压下。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并肩作战的笃定:“好,我知道了!”
沈兰音跟陆怀瑾两个人很快就行动起来。
农科技术员也很快就来到了这里。
问题果然出在了育苗土上,有人偷偷在土里混入了过量成分不明的营养剂,而所有线索都隐隐约约指向了郑老五。
与此同时又有一个消息传来。
镇上开了一家为民药材收购站,开出比合作社高出半成的价格,大肆收购附近村落的药材,并且暗中鼓动社员退社。
“是郑老五牵的线!”
一个跟李老交好的社员偷偷报信:“他婆娘跟人吹嘘说只要搞垮了咱们合作社,他就能去那边当个小管事,拿固定工资。”
陆怀瑾在听到这些话时,脸色冰冷一片:“若是消息属实,那他们这是有备而来,里应外合。”
沈兰音也同样是听到了这些打算,她深呼吸了口气,看着陆怀瑾开口道:“这群人如今是想从内部瓦解我们,我们却偏偏要拧成一股绳。”
她看着陆怀瑾道:“开全体社员大会!”
大会上,人心浮动,郑老五跟他煽动的几个人,眼神飘忽,面带得色。
沈兰音也没有着急揭露真相,而是站在临时搭建的台子上,目光扫过台下每一张熟悉或陌生的面孔。
“乡亲们。”
她声音不高,却清晰的传入了每个人的耳朵里:“我知道大家都在担心,担心苗死了,钱没了,担心合作社散了,好日子到头了。”
台下安静下来。
沈兰音又道:“当初我们为什么要办合作社?不过就是因为单打独斗,卖药材要看人脸色,价格被压的低,使我们团结了起来,才有了跟药膳堂说话的底气!”
她顿了顿,语气越发的铿锵有力:“现在,有人看我们眼红了,想用歪门邪道搞垮我们,想要让我们变成一盘散沙!好让他们继续压价!”
“我就问一句,你们甘心吗?”
“不甘心!”
台下,本村跟王家村的人发出了暴怒的吼声。
“苗死了,我们可以在育苗,钱没了可以再赚,但人心散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沈兰音举起手中的那份与药膳堂签订的合同道:“药膳堂相信我们,给我们机会,我们能够自己不相信自己嘛?”
“而且如今我们也已经找到了问题所在,省农院的老师也给了解决办法,黑腐病那是有人故意下黑手,我们只要揪出害群之马,清理干净,我们的根就烂不了!”
郑老五几个人脸色惨白,想要偷偷溜走,却被几个身强体壮的村民拦住了去路。
陆怀瑾也在这个时候上台公布了调查结果跟证据,人证物证据在,郑老五瘫软再地,面如死灰。
沈兰音趁热打铁,宣布了对应方案,一是清理门户报警处理郑老五,二是动用预留的风险钱,紧急重新育苗,三是她会亲自去会会那个为民收购站。
众人听到这些话时,都纷纷松了口气。
会议结束后,沈兰音也很快就来到了为民收购站里,负责人是个油头粉面的中年男人,姓赵。
“沈医生,真是久仰大名。”
赵经理皮笑,肉不笑的看着沈兰音:“怎么,合作社要散伙了?来给我们供货了?”
沈兰音目光落在他的身上,眼神中夹杂着几分在意:“赵经理,你恶意破坏农业生产,不正当竞争,挖墙脚这些罪名你担得起吗?郑老五已经进去了,你说,下一个人,会是谁?”
第六十九章 去县城参加表彰大会!
赵经理脸色一变,看着沈兰音,却还是强装镇定:“你,你吓唬谁呢你!”
沈兰音却逼近了他一步,气场全开:“是不是吓唬你,你很快就会知道了,我今天来,是告诉你,咱们村子里的合作社跨不了,有我们在这一天你这些门外道的收购站,就别想着在这片地界站稳脚跟。”
赵经理脸色铁青,目光看向沈兰音,他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兰音的话也已经带到,她扯了扯嘴角,转身就往外走。
合作社内也经历了一场洗礼,凝聚的力量空前强大。
重新育苗的工作紧张展开,那晚,又是深夜,大部队里灯火通明。
沈兰音汇报完数据,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才发现陆怀瑾一直都在静静的看着她。
“怎么了?”
陆怀瑾看着沈兰音,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可置信:“我总觉得,你今天很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了?”
沈兰音不解的看着陆怀瑾,陆怀瑾扯了扯嘴角:“像是一把出鞘的剑,锋利,耀眼!”
沈兰音听到这句话时忍不住的笑了,眼神里带点疲惫,也带了一些释然:“被逼到了绝境,总不能够让人真去看了笑话。”
她顿了顿,轻声道:“而且,我也不能够什么都让你一个人扛着。”
空气似乎在这一瞬间变得粘稠。
陆怀瑾的何洁滚动了一下,突然伸手一把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心滚烫,带着薄茧,坚定而有力。
“兰音。”
他看着她,声音十分柔和:“以后,无论风雨,我们都一起扛着。”
沈兰音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脸色通红,可很快,她就又是点点头:“好,我们一起扛。”
她说着话,又在意识到周围过于安静的气氛,她清了清嗓子,带着自己都没有觉察到的颤抖:“明天,明天还得去南山村看看他们新开的那片坡地。”
陆怀瑾应了一声,目光落在她的脸上:“我陪着你去。”
沈兰音点点头,忍不住的打了个哈欠,感觉到这天气一天比一天冷了,她瞧着陆怀瑾道:“去休息吧,时间不早了。”
她起身,往自己的家里走。
陆怀瑾眼神落在了沈兰音的身上,他自然而然的跟上,在瞧着沈兰音回到家里后,他也朝着自己的房间里走了进去。
屋外寒风呼啸,沈兰音在睁开眼睛朝着屋外看去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她做梦都没想到居然下雪了!
初冬的第一场雪降临的毫无征兆,鹅毛似的雪片一夜之间被覆盖住,积雪也很深。
气温骤降,沈兰音却开始操心刚刚搭建的晾晒棚。
那里还没有完全加固......
沈兰音再也睡不着了,她从炕上爬了起来,穿上衣服就往外走了出去。
凌晨时分,随着沈兰音的脚步往前走去,还没到达晾晒棚那边,就听到了一声巨响。
沈兰音脚步一顿,加快了脚步往前走,眼前的棚子彻底的塌陷了下来,更糟糕的是,为了给新建的简单加工车间腾地方,部分采收是的黄芪,都被堆放在了晾晒棚的衣角,这会儿棚子一塌,这些珍贵的药材被大量积雪掩埋。
若是不能够及时的抢救出来,很快就会受潮,霉变,损失不堪设想。
沈兰音当机立断的把众人都给喊了起来,陆怀瑾到达现场时,看着垮塌的棚架跟雪堆,心都凉了半截。
几个早到的村民也在试图清理,但是效率低下,而且积雪还在不断地滑落,随时都会有第二次坍塌的危险。
“咱们可不能够这么蛮干!”
陆怀瑾看着这几个村民,眉头紧缩:“棚架结构不稳定,这太危险了!”
大队长也显然是听到了陆怀瑾的话,满脸的焦急:“那这可怎么办?这些黄芪可是咱们年底分红的指望。”
沈兰音也强迫着自己冷静下来,寒风刺骨,刮在脸上火辣辣的,她却好像是浑然不觉:“怀瑾,你带几个懂木工的人,立刻检查还没坍塌的部分,进行紧急加固,防止二次塌陷,大队长,你组织青壮劳力分成两队,一队从外围安全区域开始清理积雪,另一对准备干燥的麻袋跟油布。”
“还有村子里的嫂子婶子们,麻烦你们烧几锅大姜汤,再把各家的手电,马灯都集中过来,咱们必须赶紧抢出一条路。”
陆怀瑾看着沈兰音安抚的样子,也很快就道:“加固就交给我,你指挥清理,注意安全!”
他说完,立刻带着人前往那摇摇欲坠的棚子。
沈兰音冻得嘴唇都开始发紫,她看着陆怀瑾,眼神里带着担心:“小心点!”
陆怀瑾点点头,看着沈兰音道:“你也是。”
俩个人都无需多言,彼此的眼里都是关切跟信任。
天色在这个时候也开始微微亮了起来。
棚子得到了加固,掩埋的黄芪被抢救出了七七八八,虽然部分受了潮,但及时摊开到通风处,还有挽回余地。
所有人都累的快虚脱了,身上站满了泥土跟雪,脸上也都带着疲惫。
沈兰音靠在了一根临时支撑的柱子上,几乎是站不稳脚跟,一件带着体温的棉大衣突然披在了她的肩膀上,隔绝了刺骨的寒冷:“这事情解决了。”
沈兰音点点头,看着陆怀瑾道:“好。”
大队长也端着俩碗姜汤走了过来,看着面前的俩个人,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沈医生,今天可真的是多亏了你们!”
村民们也是纷纷开口,七嘴八舌的表达了感激跟信任。
“沈医生,以后你说怎么做,就怎么做!”
“怀瑾的手艺没的说!”
“咱们合作社齐心协力。”
沈兰音跟陆怀瑾彼此相视一笑,而此刻,也传来了一阵自行车的铃声。
众人都顺着看了过去,通讯员脸上带着兴奋:“沈兰音同志,陆怀瑾同志!好消息,好消息啊!”
“县里刚刚接到通知,省里要召开农村集体经济带头人表彰大会,我们县里把你们合作社的事迹报上去了,县里初步选定了你们作为代表之一,去省里参加表彰大会!”
第七十章 没事
沈兰音跟陆怀瑾俩个人彼此对视了一眼,都从彼此的眼神里看到了诧异跟兴奋。
“兰音,你听到了吗?咱们要去表彰大会了!”
沈兰音目光落在了陆怀瑾的身上,她眼神里也充斥着几分诧异,可嘴角确实是上扬的。
陆怀瑾乐呵呵的看着她:“咱们明天准备准备,就去城里!”
他们出发的这天,天气晴好。
大队长带着合作社的社员跟村民们很快就来到了村口送行。
嘱咐最多的一句话就是:“兰音,怀瑾,咱们村子里的情况就指望你们了,去了省城好好看,好好学。”
沈兰音跟陆怀瑾对视了一眼,在他们期待的眼神里,很快就往外走了出去。
两人坐上了通往公社的拖拉机,到达公社后,一行人又是转成长途汽车,颠簸了将近一天,终于在夜幕降临时踏上了省城的土地。
走出嘈杂的汽车站,眼前的景象让来自山村的沈兰音有瞬间的恍惚。
她如今都快要记不清自己究竟多久没来过这里了。
“这就是省城啊?”
她喃喃自语,手下意识的拽紧了自己的行李包带。
“别怕。”
陆怀瑾的声音在耳朵边响起,沉稳依旧:“跟着我就好。”
他与她自然的并肩走路,这陌生而繁华的人流。
他的存在,就像是一座沉稳的山,瞬间抚平了她心中因为陌生环境而生出的些许不安。
报道,入住招待所,领取会议资料,一切都是有条不絮的准备着。
表彰大会定在了第二天上午。
当天晚上,沈兰音躺在招待所的床上,看着窗外,久久难以无法入睡。
兴奋,紧张跟期待,让她的思绪都得到了难以掩饰的在意。
她翻了个身,脑海中浮现了陆怀瑾白天护着她的身影。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沈兰音后知后觉的睡了过去。
第二天,省农村的致富表彰大会,在庄严肃穆的礼堂举办。
沈兰音跟陆怀瑾坐在靠前的位置,身姿挺拔,认真聆听着主席台上的发言。
当听到播报员说道他们的名字时,沈兰音跟陆怀瑾相视一笑,在雷鸣般的掌声中走向了那夺目的台上。
颁奖环节结束后,大会进入经验交流阶段。
“陆怀瑾,真的是你?”
一声清凉的声音传来,惹得陆怀瑾跟沈兰音随声看去,那女同志快步上前,目光落在了陆怀瑾的身上:“我还以为我看错了人,没想到真的是你。”
陈粟粟快步上前,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陆怀瑾只是淡淡的瞥了她一眼,就挣脱开了自己的手,语气疏离而客气:“陈同志,好久不见。”
陈粟粟眼神落在了沈兰音的身上,眼神里带着几分在意跟无措:“这位不知道是?”
陆怀瑾目光扫了一眼沈兰音,侧身把沈兰音护在了一旁,介绍道:“这位是沈兰音,我们村子里合作社的社员。”
沈兰音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挺直背脊迎上她打量的目光,露出一抹同样得体的笑意:“你好,陈同志。”
陈粟粟点点头,目光落在了沈兰音的身上:“你好,沈兰音同志。”
她说完这句话时,目光若有似无的在她身上扫过,随即又是朝着陆怀瑾看去,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亲昵:“怀瑾,你们难得来省城一趟,什么时候有空?我们好好聚聚,也能够聊聊以前的事情。”
沈兰音站在陆怀瑾的身边,能够清晰的感受到来自陈粟粟那份看似热情,实则暗藏锋芒的气场。
她心中因为陈粟粟靠近陆怀瑾的亲昵模样而产生了一股失落。
陆怀瑾目光落在了沈兰音的身上,随即又朝着陈粟粟开口道:“陈同志,我们两个人应该没有那么熟吧?我们俩个人也不需要在见面聊聊。”
陈粟粟的眼神落在了陆怀瑾的身上,她干巴巴的笑了笑,目光看着陆怀瑾道:“是我冒昧了,我只是觉得咱们两个人好不容易碰到了,所以想着聊一聊,没想到你会不愿意。”
陆怀瑾没有在多说其他,陈粟粟干巴巴的扯了扯嘴角:“既然怀瑾你不愿意跟我见面,那我就先走了。”
陆怀瑾淡淡的应了一声,陈粟粟勉强的扯出了一个笑容,眼底却结了一层冰霜:“看来,是我自作多情了,那就不打扰俩位了。”
她深深地看了一眼陆怀瑾。
沈兰音看着她离开后,陆怀瑾的目光也落在了她的身上:“冷不冷?”
陆怀瑾这句话说出口,沈兰音一愣,眼里飞快划过一抹思绪:“你怎么......”
他挑眉,像是从来都没有想到她会是这么一个想法。
“没想到我会这么做?”
沈兰音沉默不语,陆怀瑾看着她,又开口道:“别着凉了。”
厚重的大衣压在了她的肩膀上,那衣服上还残留着他身上清冽的气息跟体温。
沈兰音不知怎么的,脸就红了起来。
“以后谁要是再给你气受,你就告诉我。”
不是什么甜言蜜语,却比任何情话都更震撼人心。
沈兰音鼻子一酸,重重的点点头。
“走吧,咱们回招待所。”
陆怀瑾看着沈兰音,声音低沉:“明天就回家。”
回家两个字传了出来,带着安抚的力量,瞬间就抚平了沈兰音所有的不安跟委屈。
她嘴角上扬,眼神里带着几分笑意。
夜渐渐的黑了,第二天一早,沈兰音跟陆怀瑾俩个人朝着屋外走了出去。
沈兰音手中还拿着那件外套,目光落在了陆怀瑾的身上:“这衣服。”
陆怀瑾瞥了她手上的衣服,笑盈盈道:“你先披着吧。”
沈兰音看了一眼手中的外套,眼神也落在了陆怀瑾的身上,她握着这个外套,神色中带着几分暖意。
陆怀瑾跟沈兰音两个人很快就去了食堂里吃了早饭。
沈兰音咬了一口手中的馒头,目光看向陆怀瑾:“咱们接下去几点出发?”
“吃完早饭,八点整门口集合上车。”
陆怀瑾开口说着,瞥了一眼沈兰音:“怎么,你有事?”
沈兰音摇摇头,瞧着陆怀瑾道:“没事。”
第七十一章 一辈子不会变
两个人很快走出了食堂。
一道熟悉的身影再次出现在了沈兰音跟陆怀瑾的面前:“怀瑾,沈同志。”
沈兰音目光落在了来人身上,是陈粟粟。
“陈同志。”
陆怀瑾语气淡漠的打了个招呼,沈兰音眼神落在陈粟粟的身上,也同样开口道:“早上好。”
陈粟粟仿佛像是没感觉到他的冷淡,笑容不变,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拿出了一个牛皮纸文件,递给了陆怀瑾。
陆怀瑾没有说话,陈粟粟笑了笑,像是没有觉察到他们的冷漠:“昨天晚上我好好想了想,觉得虽然你们对我态度很是冷淡,但这些资料是我特意整理的,关于北方高寒药材病虫害防治的一些最新研究,或许对你们未来扩大种植规模能有点参考价值。”
“就当做是老朋友的一点心意。”
陈粟粟刻意加重了老朋友三个字,视线若有似无的扫过沈兰音。
这一招以退为进,让沈兰音不知为什么莫名有些不舒服。
“陈粟粟同志,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只不过咱们村子里合作社的技术路线有我跟沈兰音负责,就不用你来操心了。”
陈粟粟脸上的笑意一僵,眼神落在了陆怀瑾的身上。
陆怀瑾此时却是一言不发,看都没看桌上那个文件袋,与沈兰音也并肩朝着食堂外走去。
陈粟粟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的拒绝如此干脆,简直是不把她放在心上!
陈粟粟说不出来是个什么滋味。
返程的汽车颠簸在崎岖的公路上,沈兰音背靠着车窗,看着窗户外飞速后退的省城景象,高楼逐渐被田野取代,她摸了摸包里的奖状跟陆怀瑾给他的一包糖果,心底里却是比吃了蜂蜜还要甜。
陆怀瑾的目光也一直都落在了沈兰音的身上,他握住了她的手,两个人相视一笑。
熟悉的家门越来越近,沈兰音不知怎么的就有些紧张了起来。
“到了,到了!”
有人高声呼喊了起来,车子晃悠悠的停到了村口的老槐树下。
周围的村民早就等候多时,呼啦啦围了上来,七嘴八舌的讨论着。
“兰音,怀瑾回来啦!”
“省城咋样?大楼高不?”
“奖状呢?快让咱们瞧瞧!”
大队长拨开人群,眼眶有些发红,用力的拍了拍陆怀瑾的肩膀,随即又是看向沈兰音:“好好好,都给我们长脸了!”
沈兰音被这热情包围着,先前心底里的那点委屈跟不安,瞬间被冲散。
她笑着,把奖状从包里拿出来,小心展开。
鲜红的印章,金色的字体,在阳光照耀下熠熠生辉。
人群中发出巨大的欢呼声。
沈兰音下意识的看向陆怀瑾,他也正在看着她。
热闹过后,人群渐渐散开。
沈兰音跟陆怀瑾并肩走在了路上,她眼神落在了他的身上,最终还是什么都没忍住,开口道:“那个陈粟粟,她之前?”
陆怀瑾的脚步没停,沉默了几秒,这才缓缓开口道:“以前家里的长辈关系不错,所以走的近了些。”
他言简意赅,避重就轻。
沈兰音看着陆怀瑾不明白的样子,她轻轻地哦了一声,低垂着头,没在说话。
陆怀瑾瞧着沈兰音,他却再次强调:“都是过去的事情了。”
他说着话脚步一顿,目光落在了沈兰音的身上:“现在,以及以后,我都在这里。”
他没有在别处,也没有在省城,而是在村子里,在她的身边。
沈兰音在听到这句话时,心脏就像是被一只温暖的手紧紧攥住。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咙哽住,发不出声音。
她如今只能用力的点点头,眼睛里蒙上了一层水光。
陆怀瑾看着她微红的眼眶和强忍泪意的模样,冷硬的心房像是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
他抬手,似乎想要为她拂掉脸颊的碎发,然而,动作进行到一半,却又克制的停住,缓缓放了下来。
这里毕竟是村道,随时都有人经过。
他收回手,握成拳,抵在唇边咳嗽了一声,耳根却泛起一抹不易觉察的红晕:“走吧,咱们先去看看药材,几天没照看,放心不下。”
沈兰音点点头,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笑盈盈道:“那就去看看吧。”
两个人很快就来到了仓库内,仔仔细细看了几眼,随即又是朝着门外走了出去。
陆怀瑾目光落在了沈兰音的身上,思考再三,这才开口道:“路滑,我送你一段。”
沈兰音看着他被寒风吹的微红的脸颊,心里一暖,并没有拒绝。
两个人慢悠悠的在路边上走着,沈兰音目光落在了陆怀瑾的身上,她想要说些什么,却又是什么都没说。
陆怀瑾仿佛看穿了她的想法,目光落在了沈兰音的身上:“要不要去个地方?”
沈兰音不解,陆怀瑾笑了笑,看向沈兰音,很快就又道:“走吧,带你去个地方。”
她虽然不知道要去哪,可却是无条件信任着陆怀瑾。
两个人一路行至半山腰一处背风的山坳处停了下来。
沈兰音眼神落在了陆怀瑾的身上,她正要开口说话,陆怀瑾已经伸手指了指山下:“看那边。”
沈兰音放眼望去,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到他说道:“那边,就是咱们一起来时开矿的第一块荒地。”
沈兰英顺着他指着的方向看去,那片坡地如今已经被规整成整齐的梯田,覆盖着薄雪。
陆怀瑾又道:“那个时候,你手上磨的全是血泡,还咬着牙不肯停歇。”
沈兰音想到自己刚开始的苦涩过往,眼眶微热:“是啊,刚开始过来,什么都不会干,没想到这一眨眼的功夫,居然什么都会了!”
她苦涩的笑了笑,陆怀瑾看着沈兰音,忽然开口,声音低沉道:“兰音。”
“怎么了?”
沈兰音瞧着陆怀瑾看去,他转身,目光沉静而专注地落在她脸上:“我在省城的表现,你觉得满意吗?”
沈兰音心猛地一跳,陆怀瑾看着她绯红的脸颊跟微微颤动的睫毛继续道:“我这个人,不太会说漂亮话,但是我认准的事,认准的人,一辈子都不会变。”
第七十二章 出事
沈兰音耳根通红,她知道陆怀瑾话里的意思,此刻,在随着他的话语声音落下之后,沈兰音抬头,终于鼓起勇气朝着他那边看了过去:“我,我也是......”
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却用尽了她所有的勇气。
陆怀瑾在听闻这句话时,眼神亮晶晶的看着沈兰音:“兰音,你,你说什么?”
沈兰音抿着唇,却不好意思在重新多说一遍。
“兰音,你,你也是喜欢我的对不对?”
沈兰音面对着陆怀瑾的追问,此时却像是个扭捏的小姑娘,她背对着陆怀瑾,自顾自的却往山下走。
陆怀瑾看着沈兰音着急跑了出去的样子,忍不住的咧开了嘴角笑了起来,他做梦都没想到,沈兰音居然真的会喜欢他!
这让他的心情十分欢快,尤其是在这个时候,想也不想的追了下去。
俩个人来到山脚下,正好碰见大队长。
陈友田是个人精,锐利的目光扫过了他们两个人,最后落在了沈兰音微红的耳根跟陆怀瑾舒展的脸上,嘿嘿一笑:“回来了?你们两人这是去哪了?”
沈兰音听完这句话时,眼神里飞快略过一抹思绪,她面对着大队长,却不好意思多说其他。
“大队长,我这不是想着带兰音去山顶上看看咱们这段时间以来的成就嘛,这刚下来,就碰到您了。”
陆怀瑾在这个时候站了出来。
大队长陈友田嘿嘿一笑,看着陆怀瑾跟沈兰音,点点头:“行行行,你们爱干啥干啥去,反正我也只是随口一问。”
沈兰音跟陆怀瑾对视一眼,瞬间有些窘迫,却又忍不住在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相同被看穿后的无奈跟羞涩。
这天傍晚收工后,沈兰音正要回去,却没想到会被来人给拦住。
她抬头看去,是陆怀瑾。
“兰音。”
陆怀瑾瞧着沈兰音,笑盈盈道:“如今天气也开始渐渐暖和下来了,咱们接下去是不是也应该开始春耕了?”
他说着话,又道:“那合作社的黄芪种植计划扩大,李叔找了我好几次,问我是不是应该开垦新的坡地,然后开始播种了?”
沈兰音瞧着陆怀瑾既然已经找到了自己,她朝着他也是点点头:“确实是应该播种了。”
她笑了笑,看向陆怀瑾道:“咱们接下去得好好养护药材,关系到下半年的收成。”
“行,有你这句话,那我就先跟李叔去说一遍。”
沈兰音点点头,瞧着陆怀瑾,把剩余的话给吞咽了回去。
第二天一早,村子里就有不少人都在那片新规划出来的梯田种植黄芪。
那片梯田地势较高,引水不便,需要从山脚下的溪流一担一担挑水上去。
陆怀瑾本来是负责带领南劳动力修缮水渠的,看到沈兰音拿着扁担跟水桶时,他眉头几不可查的一蹙,随即大步走了过去,不动声色的接过了她手里的扁担。
“引水渠那边暂时用不上那么多人,我去帮你们挑几担。”
陆怀瑾朝着负责带队的妇女队长说着。
那妇女队长先是朝着陆怀瑾看了看,又是朝着微微低头的沈兰音看了一眼,她了然的笑了笑:“那感情好,有陆知青帮忙,进度肯定快!”
后山的坡路又陡又滑,沈兰音跟其他女社员负责用锄头刨坑点种。
而陆怀瑾则是跟几个男社员负责挑水灌溉。
那沉重的木桶装满了水,压在肩膀上,每走一步都深深陷入了松软的春泥里。
沈兰音时不时的用手擦拭了一下额头上的汗水,目光却始终都盯着那抹人影。
她看着他沉稳的背影,心里又是心疼,又是涌起了一股难以言语的暖意。
休息时间大家都坐在田埂上喝水,陆怀瑾自然而然的走到了沈兰音的身边坐下,把自己的水壶递了过去。
这一次,沈兰音并没有犹豫,她接过水壶喝了一口,又把水瓶递给了他,两个人之间流动着一种难以言语的默契。
旁边一个快言快语的姑娘看着他们打趣道:“陆同志,你这水壶是百宝囊啊,怎么感觉永远喝不完水似的,净给咱们兰音喝了。”
众人一阵善意的哄笑。
沈兰音的脸瞬间红了,陆怀瑾的耳根也微微泛红,但神色还算镇定:“兰音出汗多,需要多补水。”
这话一说出口,引来了更多笑声,就连一向严肃的女队长都有些忍俊不禁。
傍晚收工的时候,两个人落在队伍最后面。
陆怀瑾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纸包,递给了沈兰音:“给。”
沈兰音目光落在了陆怀瑾的手上,在瞧见这个纸包,她眼底里飞快掠过一抹诧异:“哪里来的?”
“上次去公社开会,用粮票换的。”
陆怀瑾轻描淡写的,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你干活累了,吃点甜的,补充体力。”
沈兰音剥开了一块橙色的糖果,放进了嘴里,一股甜腻的橘子味在口腔里瞬间化开,一直都甜到了心里。
她弯起眼睛把另一颗递给了他:“你也吃。”
陆怀瑾却摇摇头:“我不爱吃甜的。”
沈兰音却高举着手,没有放下。
陆怀瑾看着沈兰音坚持到底的模样,他也只能够配合的把糖果给咬进了嘴巴里。
两个人说着话,正要回去,然而下一秒却突然传来了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
陆怀瑾跟沈兰音俩个人看去,是村子里的小孩,脸上带着惊慌失措:“陆大哥,沈医生,不好了,不好了!”
“土娃,土娃他掉进废弃的窑井里了。”
土娃是村子里老大队长的孙子,刚刚满五岁,正是掉皮捣蛋的年纪。
那口废弃的窑井在村尾后面的野地里,井口不大,可深不见底,井底虽然没有水,可也有杂物,如今也算是情况不明。
陆怀瑾脸色骤变,二话不说,拔腿就朝着村尾跑去。
沈兰音也瞬间往那边赶。
那边的井口已经挤满了村民,老大队长被人搀扶着,急的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
那一口黑黝黝的井底下还能够传来孩子微弱惊恐的哭声。
第七十三章 我像是在开玩笑吗?
陆怀瑾看着挤在了一起的村民们,他很快开口说道:“让开!”
沈兰音一把拽住了他的胳膊,声音发颤:“怀瑾,太危险了!不知道下面什么情况?”
陆怀瑾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布满了焦灼跟坚决:“不能在等了!孩子可等不起。”
他说着话,很快就解开了自己的裤腰带,又让旁边的乡亲们找来了麻绳,飞快的把几股绳子链接在一起,一起系在了附近的老槐树树干上。
陆怀瑾把另外一侧的绳子绑在了他自己的腰身上:“我下去,你们在上面拉着绳子!”
他语气果断,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我跟你一起下去。”
其中一个村民开口说着,陆怀瑾却拒绝了他的好意:“这个井口太小了,恐怕容不下俩个人。”
他深呼吸了口气,看着不远处脸色苍白的沈兰音,他给了她一个放心的眼神,毫不犹豫的抓住井边敏捷的滑了下去。
所有人的心都随着那根紧绷的绳子高高提起。
沈兰音站在井口紧张的盯着下面,只能看见微弱的身影。
陆怀瑾安慰土娃的声音传来,不知过去了多久,直到下面传来陆怀瑾的声音:“往上拉!”
上面几个壮劳力一起用力,小心翼翼的往上拉绳子。
土娃吓得哇哇大哭,他除了吓坏了,身上有些刮擦并无大碍。
“孩子怎么样了?”
土娃吓得哇哇大哭,老大队长一把抱住了孙子,老泪纵横。
接着是浑身沾满泥污的陆怀瑾也被拉了上来。
他刚一站稳,顾不上自己,先是急切的问:“孩子怎么样了?”
老大队长老泪纵横,目光扫过陆怀瑾,感激的握住了他的手:“没事了,没事了,怀瑾,这真的是多亏了你!”
他语无伦次,村民们围了上来,七嘴八舌的表达着感激跟敬佩。
沈兰音站在人群外,看着被众人簇拥着,却一身狼狈的陆怀瑾,悬着的心也终于是放下了。
随之而来的,也是铺天盖地的后怕跟疼惜。
陆怀瑾自然是透过人群,准确的找到了她,四目相对间,他微微颔首,用眼神传递着安抚。
危机解除后,人群散去,沈兰音走到了陆怀瑾的面前,看着他额角的伤口跟满身的污渍,声音哽咽:“你受伤了?”
陆怀瑾不在意的伸手抹了一把自己的额头,目光落在了沈兰音的身上:“没事,小伤。”
“吓着你了?”
沈兰音没有回答,只是又拿出了一块糖果来:“吃点,压压惊。”
陆怀瑾笑了笑,知道沈兰音的坚持,他低垂着头,就着她的手,把那颗糖果给吃进了嘴巴里。
那糖果混合着甜味,瞬间让陆怀瑾笑了。
“还笑呢!”
沈兰音看着陆怀瑾:“你知不知道今天有多危险?”
陆怀瑾点点头:“我知道,只不过我并不是没有打算的,我下井前,已经想好了,应该怎么办。”
沈兰音目光落在了陆怀瑾的身上,陆怀瑾眼神扫过沈兰音,神色中夹杂着几分认真道:“我不会拿我自己的身体开玩笑。”
陆怀瑾依旧是那副沉稳的模样,并没有因为赞誉而沾沾自喜。
隔天,陆怀瑾救人的消息就像是长了翅膀似的,一夜之间传遍了村子里的每一个角落。
沈兰音看着路上的村民在瞧见陆怀瑾出现时,他们那副感激的神色,她直接把话给咽了回去。
到了中午休息时,沈兰音也很快就避开了人群,悄悄塞给了他一个布包。
陆怀瑾看在眼里,目光不解的落在了沈兰音的身上:“这是什么?”
“煮熟的鸡蛋,还有一点红花油。”
沈兰音语速很快的说道:“我问过卫生院,扭伤的地方用这个揉开,好的快些。”
陆怀瑾捏着那尚带着余温的布包,看着她眼神里来不及掩饰的关切,心头那股暖流涌现而来,他最终开口道:“谢谢。”
沈兰音脸颊微热,转身快步离开时,生怕被人看到这特殊的照顾。
下午,村子里的村民们也开始清理河滩边上的碎石,为了接下去引水灌溉做准备。
这个活不轻松,需要把大块的石头搬开,平整土地。
陆怀瑾跟沈兰音分在了同一组,他弯腰去捡石头的时候,动作明显的滞涩了一下,背脊有些僵硬。
沈兰音看在眼里,连忙上前:“我来试试。”
“不用,我自己可以。”
陆怀瑾阻止她,深呼吸了口气,把石头搬到了一旁,放下时,他额角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沈兰音此时也没有上前,等到休息的时候,她来到了陆怀瑾的身边,开口道:“你腰上的伤,还疼的厉害吗?”
陆怀瑾看着她,目光柔和:“好多了,你的鸡蛋跟红花油,还是很管用的。”
沈兰音被他看的不好意思,低垂着头,声音冷静道:“那就好,我还担心你会有事呢。”
一阵略带清凉的河风吹过,陆怀瑾目光落在了沈兰音的身上:“你卫生院要是忙的话就先自己去处理吧。”
“这里不需要你来帮忙的。”
沈兰音看了他一眼,却是摇摇头:“我不是很忙。”
陆怀瑾淡淡应了一声,目光落在了沈兰音的身上:“我......”
他思考再三,想要说些什么,却在对上沈兰音看过来的目光时,又有些说不出来。
沈兰音的好奇心却被彻底的勾了出来:“你到底要说什么?”
“什么话让你这么难说?”
沈兰音看着陆怀瑾,陆怀瑾思考再三,这才开口道:“等今年冬天,我想向大队里打报告,申请结婚。”
沈兰音听到这句话时,猛的抬起头,目光撞进了他深邃的眼眸里。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此时莫名有种不真切的幸福感。
结婚......
刚回来的时候,沈兰音连想都不敢想,可偏偏,陆怀瑾此时,确确实实的说了出来。
幸福砸到了她的头上,沈兰音眼眶迅速泛红,带着几分莫名的在意:“陆怀瑾,你认真的吗?”
陆怀瑾看着她,笑盈盈道:“兰音,你看我这幅样子像是在开玩笑吗?”
第七十四章 关怀
“好。”
沈兰音目光落在了陆怀瑾的身上。
陆怀瑾紧紧的握住了沈兰音的手,目光落在了她的身上时,脸上的傻笑一直都停歇不住。
接下来的日子,村子里的生活依旧按部就班,春耕也越发忙碌,田间地里都是辛勤劳作的身影。
这天傍晚下工,沈兰音跟陆怀瑾正要回去却没想到大队里传来消息,要召开会议。
不少人都已经来到了村口的打谷场上。
老支书已经站在了台上,目光落在了眼前的众人身上。
“社员同志们,乡亲们,刚刚接到公社通知,根据气象预报和上游水文站的消息,今年春季桃花汛的水量可能比往年要更大,咱们村子这个河岸的水位,恐怕会在未来几天持续上涨。”
底下也瞬间想起一阵讨论声,他们这边这条河是母亲河,灌溉着两岸的田地,但一旦发生大水也是不小的威胁。
“公社要求我们立刻组织起来加固河堤,尤其是村尾那段老堤坝,必须加高加固,保证我们村子里的生命财产安全,也确保刚种下的秧苗不被淹掉。”
大队长的目光扫过众人声音,声音斩钉截铁:“咱们努努力。”
陆怀瑾跟沈兰音对视一眼,都在双方眼中看到了凝重跟决心:“我们报名!”
陆怀瑾率先举起手来,声音沉稳有力。
沈兰音也紧跟着举起了手:“我也去!”
他们的声音让周围许多村民跟知青都纷纷举起了手报名。
大队长看着众人愿意奋斗的样子,心底的那股不安,也在此刻平息了下来。
他欣慰的点点头:“好好好,那就辛苦你们了。”
大队长迅速把青壮劳力跟知青们分成几个小组分配任务。
陆怀瑾因为平时表现沉稳,又有救人的事迹在前,被临时指定为村子里的小组负责人,包括带着沈兰音在内的七八个知青,负责村尾老堤坝中的一段加固工作。
夜色渐浓,但母亲河边却灯火通明。
马灯,火把,还有临时拉过来的煤油灯,把堤坝盛夏照的亮如白昼,空气中都弥漫着泥土,汗水跟一种紧张的灼热感。
“装土!袋子递上来!”
“夯实!把土用力夯实,别留缝隙。”
各种吆喝声,铁锹铲土声,混在了一起。
陆怀瑾他们负责的这段堤坝相对薄弱,是重点防护区。
他指挥若定,南知青负责挖土,装袋,传递,女知青跟村里的妇女一起把沙袋层层堆砌,用木锤不断夯实。
沈兰音混在人群中,娇小的身影却爆发出了惊人的力量。
陆怀瑾一边协调着全局,一边目光总是不自觉的追随着她,看着她略显吃力的样子,他心头一紧,很想过去代替,却知道自己此时的责任,也只能更卖力的投入到工作中,用高强度的劳力来分散那份心疼。
“怀瑾,这边!有水渗过来了!”
一个男知青突然喊着。
陆怀瑾心头一凛,立刻跑了过去,指尖堤坝底部与岩石接缝的地方,一股浑浊的水流正重重的往外冒,虽然不大,却是个危险的信号。
“大家伙加把力用粘土堵住。”
陆怀瑾反应极快,一边招呼人,一边已经跳下堤坝边缘,用手去探那渗水点的具体情况。
沈兰英看到眼前这一幕,几乎是本能的,抓起旁边准备好的一筐粘土冲到他面前。
“给我!”
陆怀瑾伸手接过,毫不犹豫的把黏土用力塞进缝隙,用石头一下下砸实。
其他人也迅速围绕过来用粘土袋子合力封堵,其余的人看着眼前的这一幕,在经过一番紧张的操作后,渗水点终于被堵住了!
陆怀瑾松了口气,站直身体,下意识的看向了沈兰音,几乎是几不可察的朝着她点了点头,用眼神示意自己没事。
短暂的危机解除,但工作丝毫不能放松。
雨不知何时开始淅淅沥沥的下了起来,并且有越来越大的趋势。
大队长披着蓑衣,深一脚浅一脚的沿着堤坝巡视,沙哑的声音带着振奋人心的鼓励:“同志们!加把劲,水位还在上涨,咱们必须抢在洪峰前面,守住大堤。”
陆怀瑾也是伸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跟汗水,声音因为坚持呼喊而有些沙哑:“大家再坚持一下,最后一道加高,垒完了这段,我们轮流休息。”
没有人抱怨,所有人都咬着牙透支着最后的体力。
沈兰音跟另外一个女知青合力抬起一个沙袋,脚步也踉跄了一下,就在她以为要摔倒时,一只大手稳稳的拖住了沙袋的另一端。
是陆怀瑾。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了她的身边。
“我来。”
陆怀瑾说着话,不容置疑的接过沙袋,轻松的扛在肩头上,大步走向堤坝边缘。
终于在黎明破晓前,他们这一段的堤坝成功按照要求加高加固完毕,雨也渐渐停了。
精疲力尽的人们坐在泥泞的堤坝上,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陆怀瑾安排好轮守的人员,走到一棵勉强可以避雨的大树下,靠着树干坐着,闭上眼睛,几乎瞬间就陷入了半睡半醒的疲惫状态。
迷迷糊糊中,他感觉有人靠近一件带着体温半干的外衣披在了他的身上。
陆怀瑾勉强睁开眼睛,看着沈兰音那张同样充满疲惫跟关切的脸。
而她自己此刻,也只穿着一件单薄的衣服。
“不用,你自己穿。”
他下意识的要拒绝,沈兰音声音却很轻,带着不容反驳的坚持,细心的替他拢了拢衣角:“你穿着吧,你是指挥使,不能病倒。”
陆怀瑾还想说些什么,极度的疲惫席卷而来,最终也只是含糊的嗯了一声,再次陷入昏睡。
母亲河的水位,也终于在天亮后开始慢慢回落,众人在此刻都松了口气。
随着大队长嘶哑的嗓子宣布危机解除,其他人可以回去休息后人群也开始三三两两的散去。
他们脚步蹒跚,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透支体力后的虚软。
陆怀瑾也是被换岗的哨声惊醒的,他猛地睁开眼睛,意识回笼,首先感受到的是那件披在身上带着若有若无香味的外衣。
第七十五章 深藏不露啊,沈医生
沈兰音跟几个女知青互相搀扶着站起来,眼底带着几分在意跟牵挂。
接下去的俩天,村里组织清理河滩,修复被洪水冲毁的田埂跟水渠。
接下去的俩天,村子里组织了清理河滩,修复被洪水冲毁的田埂跟水渠,劳动力依然不小,但是比起之前的惊心动魄,已经是十分平和的善后工作了。
陆怀瑾的腰背旧伤跟那夜受冷的寒气似乎叠加发作,让他动作时,也显得有些滞涩。
但是他依旧是咬牙坚持。
沈兰音看在眼里,想了想很快去卫生院拿了一些药品,来到了陆怀瑾的面前:“你跟我来一下。”
陆怀瑾目光不解的看着沈兰音,他微微一怔,四周围的村民也在这个时候开口,目光里带着理解跟善意。
“沈医生喊你,你就赶紧去吧,你这腰伤可马虎不得。”
“是啊,这一上午的功夫咱们都看到你这腰上伤的多难受了。”
在众人的关切目光下跟沈兰音坚定的注视下,陆怀瑾也只能够放下手中的活,跟着她来到了老槐树下坐下。
“坐下,背对着我。”
沈兰音的语气恢复了医生特有的冷静。
陆怀瑾依他说的坐下,背对着她。
他能够感觉到她纤细的手指掀开他后背被汗水浸透的衣角。
他忍不住的缩了缩身子,轻轻地一颤。
沈兰音看到他后腰跟脊背处的明显肿胀,还有颜色加深的淤伤,心头一紧。
抗洪那夜,他一定是拼尽了全力,又长时间浸泡在冰冷的河水里,才让旧伤添了新疾。
她深呼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酸涩,将药酒倒在手心搓热。
“可能会有点疼,你稍微忍一下。”
她低声说着,然后把温热的手掌覆盖上了他的后背上。
“你别紧张,放松。”
沈兰音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带着专业口吻道:“你肌肉绷的太紧,药力进不去,效果不好。”
陆怀瑾渐渐的放松了下来,他能清晰的感受到她指尖每一处的移动,那细微,带着关切的力量,仿佛不仅仅是在治疗他身体的伤痛,更像是在抚慰他疲惫的精神。
沈兰音看着眼前这一幕,声音轻柔,又像是带着心疼的责备:“你昨天夜里,在冷水里泡的太久了!寒气入体,加上旧伤跟过度用力,才会这么严重。”
“这几天,你能少量干重活,就少量干一些,晚上最好用热水敷一敷。”
陆怀瑾低低的应了一声:“知道了。”
沈兰音把药酒揉捏至他吸收,然后撕开了药膏,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你看看,如何了?”
沈兰音眼神落在了他的身上,陆怀瑾看着沈兰音,眼神里还夹杂着几分感谢:“谢谢你,沈医生。”
沈兰音被他看的有些不自在,微微低下头:“我,我先去忙了,你在多休息一会儿,别着急干活。”
她说完,转身快步离开,背影都带着一丝丝不易觉察的慌乱。
陆怀瑾目光看着她的背影,感受到后背传来的温热感跟之前她手指残留的触感,嘴角不自觉的扬起了一个微小的弧度。
他腰背的疼痛,也似乎是真的减轻了一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充盈在心间,踏实而温暖的力量。
远处的沈兰音一边挥着铁锹,一边却觉得脸颊在发烫,作为医生,她救治过不少村民,本该是习以为常的,可唯独对他,每一次都是心跳如雷。
“这事情差不多了。”
几天后,水渠修复接近尾声,村子里也在此时决定组织一次小范围的总结会,也算是慰劳辛劳多日的社员跟知青们。
会场设在了打谷场,几条长凳围绕成一圈,中间摆着几户大队的粗茶。
大队长照例说话肯定了大家在抢险中的付出,同时,还对着几个表现突出的人点名表扬。
“陆怀瑾同志,关键时刻冲得上,险情面前不退缩,发现了堤坝渗漏,避免更大损失,展示了不怕牺牲的结果。”
总结会气氛轻松儿融洽,说完了正事,不知是谁起了个开头,几个年轻的村民跟知青在这个时候也开始怂恿表演节目。
这个年代文娱活动匮乏,田间地头的即兴表演便是最好的消遣。
就在这个时候,平日里一个爱说笑的男知青突然把目光投向了沈兰音:“沈医生,你来一个!沈医生不光医术好,我听说唱歌也好听,大家说是不是啊?”
沈兰音听到这句话时,被闹了个大红脸,连连摆手:“我不行,我真的不行。”
她下意识的看向身旁的陆怀瑾,眼神里带着无措跟求助。
陆怀瑾的看着她窘迫的样子,觉得比平日的那个沉稳专业的沈医生更多了几分生动跟可爱。
他没有出声替她解围,只是用鼓励的眼神看着她,嘴角也同样是带着一丝丝极淡的笑意。
推辞不过,沈兰音最终还是在大家的掌声中站了起来。
她深呼吸口气,略微平息了一下狂跳的心脏,轻声开口唱了起来。
她唱的是一首很广的映山红,她的嗓音清亮婉转,不像专业歌手那般技巧娴熟,却带着一种天然质朴的韵味。
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沉浸在歌声里。
随着最后一个音符轻轻落下,片刻间打鼓场上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好!唱的太好了。”
“沈医生真的是深藏不露啊!”
沈兰音红着脸,飞快的坐回了长登上,她觉得自己的手心都在冒汗,又是偷偷的瞥了一眼陆怀瑾,发现他正在看着她。
她心跳快速,让她刚刚平复的一些心跳,再次的失去了控制。
晚会还在继续,有人表演,有人三三两两的闲聊。
陆怀瑾趁着没人注意,朝着沈兰音那边倾了倾身体,语气里带着低声道:“很好听。”
沈兰音只觉得耳朵边一热,连脖颈都染上了一丝丝的绯红,她低垂着头,手指紧紧搅在一起,连一句谢谢都说不出口,只是微不可察的点点头。
不知何时周边渐渐散去,沈兰音起身往外走时,陆怀瑾还始终都跟在了她的身后:“我送你。”
第七十六章 谢谢你了
俩个人并肩走在小路上,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声微妙的氛围。
沈兰音心跳依旧有些快,低垂着头,专注的看着被月光照亮的路面。
陆怀瑾什么都没说,他放缓了脚步,迁就着她的速度。
偶尔被风吹拂起的发梢跟她微微泛红的耳廓,泄露出了她的紧张。
陆怀瑾眼神扫过沈兰音,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的低沉:“今天还是谢谢你。”
沈兰音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直接愣住了,她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他指的是药膏跟推拿的事情,这才小声回应道:“没什么,我是医生,这都是我该做的。”
陆怀瑾抿着唇笑了笑,语气里却带着真诚的赞许:“那首歌,也很好听。”
沈兰音脸色更热了,却又庆幸有夜色遮掩:“随便唱的,都是大家起哄。”
陆怀瑾坚持到:“是真的很好听。”
沈兰音心头一暖,鼓起勇气侧头看了他一眼,月光下,他侧脸的线条显得比平时里更温柔。
就在这个时候,沈兰音脚下一个踉跄,陆怀瑾反应极快,下意识的伸手一把扶住了她的胳膊。
沈兰音像是被烫到似的,身体微微一僵,眼神落在了陆怀瑾的身上。
陆怀瑾也适当的松开了手,仿佛刚才的触碰只是一个意外,但是指尖残留着的触感跟那纤细的手臂带来的微妙感觉,却在他的心头挥之不去。
短暂的插曲过后,气氛似乎变得更加微妙了。
俩个人都没有在说话,直到屋子的轮廓出现在视野里。
沈兰音停下脚步,站在门口看着陆怀瑾:“我到了。”
陆怀瑾点点头:“好,早点休息。”
“你也是,腰伤记得注意,别太累。”
沈兰音叮嘱着,语气里都带着一些自己都不曾注意到的关心。
陆怀瑾看着她转身走进院内,直到那抹清瘦的身影消失在门口,他这才缓缓转身,朝着自己住的方向走去。
回到屋内,沈兰音背靠着关上的木门,感觉自己的心跳依旧如同擂鼓。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脸颊一片滚烫,脑海中不受控制的回放着刚才那一幕幕。
而另外一边,陆怀瑾躺在床上,却有些难以入眠。
他翻了个身,望着窗外皎洁的月亮,脑海里浮现的却是沈兰音慌乱微红的脸颊跟那双总是带着善意与关切的眼眸。
他嘴角不自觉的扯出了一抹笑来,总觉得心底里都暖呼呼的。
日子在忙碌的时间里一天天过去,夏末初秋,天气依然炎热,但风中也带上了一丝不易觉察的清爽。
这天下午社员们分散在一片坡地上给药材苗除草,沈兰音跟几个女知青说着话,话题不知道怎么就转到了陆怀瑾的身上。
“哎,你们发现没?陆怀瑾同志最近好像话多了一点。”
一个圆脸女知青用胳膊碰了碰沈兰音局促的笑道。
另一个也接话:“是啊,以前闷的跟个葫芦似的,现在见到咱们,还会点点头呢!兰音,是不是你上次的药膏跟歌声把人给治好了?”
沈兰音脸色一红,嗔怪的看了她们一眼:“别胡说八道!人家本来就这样。”
圆脸女知青听到这句话时笑的更欢了:“哟,这就护上啦?咱们可都看到了!上次你筐里的红薯快掉出来,是谁帮你眼疾手快的扶住?还有啊,他看你那眼神......”
“干活都堵不住你们的嘴!”
沈兰音修的低下头,用力挥动着锄头,心却因为同伴的玩笑反而跳动的更快了。
她下意识的朝着陆怀瑾所在的方向看去,他正跟几个男劳力在另一头,弯腰挥出,动作利落,后背的衣衫被汗水浸湿了一大片。
就在这个时候,沈兰音注意到陆怀瑾的动作似乎是停顿了一下,她眉头不自觉的蹙了蹙。
看来,他的腰伤还没有完全好利索。
休息的时间一到,大家三三两两的找树荫坐下喝水。
沈兰音犹豫了片刻,又是朝着陆怀瑾那边走去:“你的腰伤怎么样了?”
陆怀瑾听到这句话时,目光落在了沈兰音的身上,他笑盈盈的,没有说其他的。
沈兰音反而被他盯得不自在,抿着唇往后退了一步。
陆怀瑾这才开口道:“我没事。”
沈兰音不知怎么的,心底里就有些不舒服,话也脱口而出:“你一点都没把我的嘱咐放在心上!陆怀瑾,你知不知道你这个腰伤,可不是小问题!”
陆怀瑾抬头,目光落在了沈兰音的身上,在瞧见她气急败坏的样子,他抿着唇,含蓄的笑了笑:“我知道的,沈医生。”
沈兰音抿着唇,淡淡的瞥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直接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陆怀瑾时不时地把目光落在了沈兰音的身上,瞧着她气急败坏的样子,抿了抿唇却什么都没说。
一连好几天两个人都没在交谈。
直到,这天早晨。
天刚蒙蒙亮,沈兰音睁开眼睛背着药箱正打算准备去给邻村一个患了急诊的孩子复诊,刚走出院门口就看到一个高大的身影等着了。
她脚步一顿,陆怀瑾也显然是看到了沈兰音:“这么早,你这是去哪了?”
沈兰音也有些意外在这里碰到陆怀瑾,她抿着唇,开口道:“你怎么在这里?有个孩子发热咳嗽,所以我去看看。”
她说着话,顿了顿:“你呢?”
陆怀瑾语气自然,仿佛就像是没有注意到沈兰音的诧异:“大队长让我去公社送材料,正好要顺一段路,我帮你背着吧,看着不轻。”
沈兰音却下意识的往后缩了一下:“不用,我习惯了。”
陆怀瑾的手停顿在了半空,没有缩回,只是看着沈兰音,眼神坚持:“路不远,但是也不好走,翻那个坡费力。”
他的理由很充分,眼神也很坦诚。
沈兰音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松开了手,低声说道:“那就谢谢你了。”
陆怀瑾轻松的把她的药箱背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那沉甸甸的重量,让他更清晰的感受到了她平日里的辛苦。
第七十七章 治疗
俩个人并肩走到了蜿蜒的小道上,晨雾还没散开,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泥土跟青草的气息。
俩个人都有些沉默,只听到脚步声跟偶尔的虫鸣。
“我的腰,其实没事......”
陆怀瑾找了个话题,目光看向了沈兰音:“所以,你就不要生气了。”
沈兰音抿着唇,瞥了一眼陆怀瑾:“其实我并没有生气,只不过是有些觉得你不爱惜身体罢了。”
沈兰音的声音传来,陆怀瑾眼神落在了她的身上:“我觉得你还是得好好的顾忌一下你的身体。”
沈兰音抿了抿唇,又道:“你要是觉得不适合,就来找我针灸一下,活络气血会恢复的更快一点。”
陆怀瑾听到这句话时,从善如流的应下:“好,如果需要我不会客气。”
他点点头,两个人走了一段路后,沈兰音的目光被路边一丛植物吸引,她停下脚步,蹲下身,小心翼翼的拨开叶片仔细辨认着。
“怎么了?”
陆怀瑾也同样停了下来,沈兰音的眼神里闪着光,像是发现了宝贝,她熟练的拿出小铲子跟布包挖了几株,抖掉泥土放进布包里:“这是车前草,长得正好,可以清热利尿,止咳效果也好,正好可以给那个孩子加在药里。”
陆怀瑾站在一旁,看着她专注的侧脸跟那双灵活的双手,一时半会间,不由看呆了。
“走吧。”
陆怀瑾回过神来,目光落在了沈兰音的身上,他眼神带着笑。
走到岔路口,去公社跟隔壁村的路分开,陆怀瑾把药箱递给了沈兰音:“你路上小心。”
“你也是。”
沈兰音伸手接过药箱,感觉肩上一沉,不仅仅是药的重量,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失落。
陆怀瑾在看到她即将要离开时,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开口道:“兰音,你应该不生我的气了吧?”
沈兰音脚步一顿,目光落在了陆怀瑾的身上,她挤出一抹笑来,看向陆怀瑾:“不生气了。”
陆怀瑾终于是松了口气,他顿了顿,似乎是在斟酌着用词:“回去的时候,如果东西多,我办完事可以绕过来等你。”
沈兰音听到这里的时候,心头猛地一跳,她抬头,对上他平静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目光,这一次,她没有拒绝,只是轻轻地点点头:“好,如果太晚的话,你来接我。”
两个人说完话后很快分开。
沈兰音在隔壁村忙碌了一整天。
那孩子的热退了,但咳嗽依旧有些麻烦,她调整了药方,把新彩的车前草仔细处理,入药又给孩子母亲讲解了煎药跟护理的事情。
直到傍晚时分,天色阴沉下来,她拒绝了那家人留饭的好意,背起药箱踏上了归途。
沈兰音心里记挂着陆怀瑾那句可以绕过来等你,他脚步不自觉的有些快,又带着一丝自己也说不清楚的期待。
刚走出隔壁村口,豆大的雨点就毫无征兆的砸了下来。
夏日骤雨,来的又急又猛。
沈兰音慌忙跑到路边一棵大树下暂避,但是雨势太大,树叶根本遮挡不住。
冰冷的雨水很快就打湿了她的衣衫跟药箱。
她有些着急自己的药箱里的东西会受潮,忽然,雨幕里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他撑着一把伞,快步朝着她这边走来。
是陆怀瑾,他的裤脚占满了泥点,显然是走的匆忙。
“雨太大了,就知道你没带伞!”
他走到她的面前,把大半的伞面倾向了她。
他自己那一半的肩膀,却瞬间暴露在了雨中。
沈兰音看了一眼他被雨水打湿的肩头,心头猛地一颤,一种混合着惊讶,感激跟莫名的心酸瞬间涌了上来:“你,你怎么还真来了。”
“从公社回来,不算是绕远。”
陆怀瑾语气平静,目光落在了她湿了的头发跟肩膀上:“走吧,雨一时半会停不了,早点回去。”
他自然而然的接过了她肩膀上的药箱,小心的护在了怀里,用身体为它挡住了斜扫过来的雨丝。
俩个人用着一把不算大的伞,走在了泥泞的路上。
“药箱没湿吧?”
他低头,目光落在了沈兰音的身上。
沈兰音摇摇头,瞧着陆怀瑾:“没有,多亏了你。”
“那个孩子,怎么样了?”
他又问,像是在寻找着话题,又像是真的在关心。
沈兰音听到陆怀瑾提到孩子,语气也都自然了一些:“好多了,热也退了,再吃俩个药巩固一下就好了。”
她笑了笑:“用了今天采摘的车前草,希望能够快点止咳。”
陆怀瑾点点头,俩个人快到村子口时,雨势也渐渐小了。
陆怀瑾把沈兰音送到门口,看着她:“快进去换身干衣服,喝点热水,别着凉了。”
他声音显得格外温和,沈兰音接过药箱,目光落在了陆怀瑾的身上:“你也是,你的腰,今天走路多了,又淋了雨,晚上一定要记得用热水敷一敷。”
陆怀瑾点点头,看着沈兰音转身屋内走了进去,他这才转身往外走了出去。
虽然天气阴沉沉的下着雨,可他却感觉到了不一样的天晴。
隔天清晨,雨渐渐停歇,太阳也露了头。
沈兰音想到陆怀瑾的时候,下意识的就去找了他。
陆怀瑾自己也没想到沈兰音这个时候居然会过来找自己。
他都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就听到沈兰音道:“你跟我一起过去看看。”
陆怀瑾满眼不解的看着她,沈兰音开口道:“你的腰伤,我得给你去瞧瞧。”
她认真的神色让人做不了拒绝,陆怀瑾眼神落在沈兰音的身上,这才亦步亦趋的跟上了他。
“咱们这是去哪里?”
陆怀瑾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沈兰音回过神来,这才看向他:“卫生院。”
陆怀瑾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倒像是知道沈兰音要带着自己去干什么了。
他抿着唇,不知怎么的,心底里就有了些许的欢喜。
两个人很快来到诊疗室内,沈兰音拿出了银针包跟艾条语气,尽量保持专业:“衣服需要掀起来一点。”
第七十八章 太紧张
陆怀瑾按照沈兰音说的话,掀起了衣服。
沈兰音的指尖在他的腰间揉捏着,试图推开那些深沉的淤结跟寒湿,银针去掉后,药酒带着灼热的温度渗入他的肌肤。
她能够感觉到他肌肉下意识的震颤,也能够听到他极力压抑,几不可闻的吸气声。
陆怀瑾闭着眼睛,所有的感官都仿佛集中在了那一片被炙热的皮肤上。
他能够感受到她按压时细微的调整,甚至能捕捉到她偶尔因为发力而微微急促的呼吸声。
一次深按,沈兰音的指尖划过他脊柱一侧一个特别僵硬的地方,陆怀瑾身体猛的一僵,闷哼出声。
“这里很痛吗?”
沈兰音立刻放松了力道,声音不自觉的带着关切。
陆怀瑾声音沙哑,额角隐约有汗水滑落:“还好......”
沈兰音在此时并没有戳破,只是接下来的力道更加精准,更小心。
治疗结束时,沈兰音的目光落在了陆怀瑾的身上:“感觉怎么样?”
陆怀瑾坐起身动作似乎比平时慢了些:“很不错。”
他声音低沉,目光在她微微泛红的脸颊上停留了一瞬才缓缓移开:“多谢。”
沈兰音垂下眼睛,假装整理器械,心跳的却异常快。
陆怀瑾眼神落在了沈兰音的身上,他思考再三,最终还是开口道:“沈医生刚才按错的那个穴位,是故意的,还是在试探?”
沈兰音脸颊轰的一下起来,她支支吾吾,心头狂跳。
没想到陆怀瑾居然会直接撕开这块遮羞布。
她抿着唇,解释莫名有些苍白无力:“我,我没有......”
他灼热的目光仿佛要透过她的本质,看向她的内里。
沈兰音在他的注视下,渐渐低下了头。
狭小的卫生院内,只剩下俩个人急促的呼吸声。
陆怀瑾看着她闪躲的神色,不由自主的笑了起来:“沈医生说没有那就是没有。”
他看破不戳破。
沈兰音耳根一红,眼神闪躲着,此时此刻,突然从心底里涌起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来。
陆怀瑾低笑了一声:“今日还是要感谢沈医生,要不是你帮我针灸跟推拿,我的腰估计也不会好的那么快。”
沈兰音抿着唇,笑了笑:“你客气了。”
陆怀瑾把衣服拉下,站在沈兰音面前,思考再三,他这才开口道:“明日我会去镇上的供销社,看看有没有新到的红布。”
她一愣,可是很快就明白过来陆怀瑾的意思。
她声音很轻,带着少女独有的羞涩,却又很快就点点头:“好。”
陆怀瑾眼神骤然一软,他上前一步,拦在了她的面前:“那我明天找大队长批条子,下午去公社领些木料,找个木匠打一张新床,还有一个衣柜。”
沈兰音没有料到陆怀瑾会如此客气,她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却仍旧是有些顾虑:“会不会太张扬了?”
陆怀瑾的身份,她比谁都清楚,如今虽然依靠着这些事情,稍稍改观了一些,可她人就是担忧,有红眼病的人看了会不舒服。
“不会,放心吧。”
陆怀瑾眼神坚定地看着她:“别人怎么说是别人的事情,兰音,你嫁给我,倒是委屈你了,我能够给你的不多,但是该有的,一样都不能少。”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了几分:“一张结实的新床,一个能够挂你衣服的柜子,这都是最基本的。”
陆怀瑾的话像是一股暖流,瞬间冲垮了沈兰音心中的一丝不安。
她看着他,心中不知怎么的就有了些许感动:“嗯,我听你的!”
第二天一早,陆怀瑾果然请了假去镇上。
他买了一块颜色最正的红布,又买了两床崭新的棉花被子,他拎着这些东西走在路上,很快就熟门熟路的来到了一家门口,伸手敲开了门。
门被打开,露出了一张憨厚老实的面孔。
姜木匠是个憨厚的手艺人,话不多,可手艺却很好,对陆怀瑾这个肯吃苦,名声不好的人印象却不错。
“怀瑾,你来了。”
姜木匠乐呵呵的看着陆怀瑾,眼神里夹杂着几分在意:“你今日来,是来寻我做床跟柜子的?”
陆怀瑾点点头,看着姜木匠道:“我有份图纸,您看看。”
姜木匠闻言伸手接过了陆怀瑾的图纸,啧啧称奇:“这个样式,看着挺新颖的,城里现在时兴这个?”
陆怀瑾拿来的图纸是一张略显现代简约风格的床跟衣柜,少了这个时代常见的繁复雕花。
他闻言微微一笑:“自己瞎捉摸的,想着以后住着能舒心些。”
李木匠了然的点点头,露出了一个他知道的笑容,随即埋头干起活来。
陆怀瑾也很快离开,他拿着红布跟新被子的身影出现在村子里,不少人都暗自猜测他是不是跟沈兰音要在一起了?
众人猜测的有,羡慕的有,祝福的有,自然也躲不过那些在暗处的闲言碎语跟嫉妒的目光。
“沈医生可真的是鬼迷心窍了!找了个那样子的!”
“听说陆怀瑾跟她是自由恋爱,如今也确实带着咱们村子里奋发上进了不少。”
“在上进有啥用?能够让陆怀瑾的身份给改变吗?”
众人啧啧摇头,沈兰音跟陆怀瑾也时不时听到了这些声音,只是他们俩个人并没有把这些放在心上。
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陆怀瑾定做的新床跟衣柜也都到了家里,而随着他要跟沈兰音结婚的消息,也瞬间传遍了村子里。
婚礼的前一天晚上,沈兰音却从房子里走了出去,却没想到的是会在老槐树下看见陆怀瑾。
他显然也看到了她,两个人很快碰面,异口同声道:“怎么还没睡?”
这句话一说出口,两人都愣住了。
随即又是不约而同的笑了起来。
沈兰音此时觉得自己所有的紧张跟压力,在这会都通通消失不见。
“我有点睡不着。”
她目光落在了陆怀瑾的身上:“你呢?怎么也还不睡?”
陆怀瑾笑盈盈的看着她,思考再三,这才开口道:“我也是睡不着,太紧张了。”
第七十九章 结婚
陆怀瑾说着话,看着沈兰音,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口袋,掏出了一个小巧,用红布包裹着的东西递了过来:“你看看。”
沈兰音疑惑的看着他,很快伸手接过。
她小心翼翼的打开红布,月光下一枚泛着银光的素圈戒指,静静躺在手心。
她诧异的瞪大了眼睛。
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金银首饰几乎是不敢想象的奢侈品,更不要说是在这个偏远的山村里了。
“这东西太贵重了!你到底是哪来的?”
陆怀瑾听到这句话时,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觉察的紧张:“是我用以前一块留下来的小银元,找镇上银匠打的,可能不值什么钱,样子也简单,但我想给你一个信物,套上它,你就是我陆怀瑾名正言顺的妻子了。”
沈兰音眼泪瞬间涌了起来,模糊了视线。
这枚小小的银戒指,比任何昂贵的珠宝都让她动容。
她伸出颤抖的左手,陆怀瑾深呼吸了口气,小心翼翼的拿起那枚戒指,郑重的套在了她左手的无名指上。
冰凉的银圈触碰到肌肤,随即被他之间的温度温暖着。
沈兰音低垂着头,看着手指上的银戒指,忍不住的笑了。
陆怀瑾看着沈兰音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有力的说道:“明天,我来娶你。”
沈兰音眼中带泪,点头道:“好!”
陆怀瑾跟沈兰音彼此相视一笑。
婚礼当天,天不亮,沈兰音就已经起身,她用木盆里的清水洗了脸,有几个知青也同样来到了沈兰音的家门口开始帮忙。
“兰音,你今天可真好看!”
“可不是嘛,怀瑾这个孩子真有福气!”
几个知青跟王婶子等人围绕在一起,叽叽喳喳的说着话。
沈兰音此刻看着镜子中的自己,眼神里也有些恍惚。
她穿上那件自己亲手缝制的红色列宁装,手指无意识的摩挲着无名指上的那枚微凉的银圈,心渐渐地安定了下来。
按照村里最简单的习俗,陆怀瑾在几位平日交好的朋友陪同下,步行来到了沈兰音居住的门外。
他同样换上了一身洗的发白却熨烫的格外平整的的确良中山装,胸前别着一朵用红纸扎成的大红花。
那双平日里深水冷静的眼眸,此时却亮的惊人。
沈兰音就在村民们跟女知青的簇拥下走了出来。
一瞬间,她就撞进了他的眼神里。
她把自己的手,轻轻地放在了他的掌心。
他手指立刻收拢,温热而有力,带着微微的湿意,声音里还带着一丝不易觉察的紧绷:“走吧。”
沈兰音点点头,任由他牵着,在村民们或好奇打量,或是善意的目光中,一步步的走向了村子中央那颗大槐树底下。
大队长跟村子里几位德高望重的老人已经等候在那里。
简单的仪式,由大队长主持,没有华丽的辞藻,有的只是朴素的祝福跟郑重的宣告。
当大队长念到沈兰音跟陆怀瑾今日结为夫妻时,陆怀瑾侧头,目光落在了沈兰音的眼里。
沈兰音也同样是回头看着他,脸颊绯红,心跳如雷,却毫不退缩。
仪式结束后便是简单的婚宴。
在村口。。摆了几张借来的八仙桌,菜色简单,都是村民自家凑的。
陆怀瑾平日里话很少,今天却像是换了个人。
他端着出瓷碗,里面是清澈的米酒,一桌一桌的敬过去,感谢乡亲们的见证跟帮衬。
沈兰音则是跟在了他的身边,脸上始终带着温婉的笑意,替他倒酒,向婶子大娘们道谢。
几碗米酒下肚,陆怀瑾的耳根微微泛红,他回到主桌,坐在了沈兰音的身边,在桌布的遮掩下,他瞧瞧的握住了她放在膝盖上的手。
他掌心滚烫,带着不容置疑的占有欲。
沈兰音心尖一颤,却没有挣脱,反而是轻轻的回握了他一下。
随着喧闹散去,帮忙的乡亲跟知青们收拾好餐具,说说笑笑的离开了。
她们不约而同的把这片小小的空间,彻底留给了这对新人。
新房里是木匠赶工打制好的新床跟衣柜,散发着淡淡的松木香气。
窗户上贴着大红的囍字,一盏煤油灯放在桌上,沈兰音坐在床沿,听着门外最后一点人声远去,整个世界忽然安静下来,只有陆怀瑾渐渐靠近的脚步声。
他关上门,插上门栓,那声轻微的咔哒声就像是一个开关,瞬间让空气变得粘稠而炙热。
陆怀瑾走到沈兰音的面前,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低头看着她,那目光如同实质,细细描绘着她的眉眼,她的鼻梁。
还有她因为紧张而微微抿起的唇瓣。
“兰音。”
他终于开口,声音却比平时更加低沉沙哑。
沈兰音应了一声,那声音小的几乎听不见,她抬头,勇敢地迎上了他的视线。
他俯下身,双手撑在了她身体俩侧的床沿上,把她圈禁在了自己的一方天地里,他的气息扑面而来,混着淡淡的酒气跟他身上独有的令人安心的味道。
“现在,你是我的了。”
沈兰音听到陆怀瑾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珍视,她吹着头只觉得心脏狂跳,几乎要冲破胸膛。
她伸出微微颤抖的手,轻轻抚上了他中山装的第一颗纽扣,声音很轻,却无比的清晰:“怀瑾,帮我解开。”
这句话,如同点燃干柴的火星。
陆怀瑾瞳孔微缩,呼吸粗重,他不再犹豫,低头精准的摄取了那两片的渴望已久的柔软唇瓣。
沈兰音模糊的呜咽了一声,只觉得天旋地转,浑身软的,没有一丝力气被动的承受着这个吻。
煤油灯的火苗欢快的跳跃着,在墙壁上投下了两个人紧密相拥的身影。
窗外的夜色渐渐浓稠。
隔天清晨,阳光透过窗棂,在屋内洒下一片金光。
沈兰音醒来的时候意识瞬间回笼。
昨夜的那些炙热交织的画面如同潮水般涌上脑海,让她整个人都不由控制的泛起了一阵粉意。
她微微一动身后传来一阵沙哑的低沉声:“醒了?”
简单的两个字却让沈兰音前所未有的紧张了起来。
第八十章 以后
陆怀瑾仿佛沈兰音的紧张,他轻笑了一声,那声音拂过她的耳垂,带来一阵战栗。
沈兰音心中莫名羞涩,却没有回过头去看他。
陆怀瑾只是把她更深的搂进了他的怀里。
沈兰音羞的不敢回头,身体却不由自主的放生,依偎进他的怀里。
两个人就这样静静依偎着,听着窗外渐渐响起的动静。
过了许久,沈兰音这才轻轻地动了动:“咱们,咱们该起来了吧?”
陆怀瑾却是纹丝不动,甚至带着点无赖的意味,把她搂的更紧:“不着急,我跟大队长多请了半天假。”
沈兰音脸颊微微发烫,感觉到他的手在她的肚子上无意识的摩挲着,她抓住他作乱的手,声音带着刚醒的软糯跟一丝娇嗔:“那,那也应该起来了,我肚子有点饿。”
听到她说饿,陆怀瑾这才松了力道,率先起身,精壮的上半身暴露在微凉的空气里,背上还残留着几道浅浅的红痕。
沈兰音只是看了一眼,便飞快的移开视线,心跳又不争气的加速。
陆怀瑾似乎笑了一声,心情很好的把套上衣服,又转身,把沈兰音连人带被子一把抱了起来。
沈兰音惊呼一声,下意识的搂住了他的脖子。
陆怀瑾看着她向氏小鹿般受惊的模样,眼底笑意更深,抱着她走到那个崭新的衣柜前打开,声音低沉道:“穿哪一件?我的陆太太?”
陆太太三个字传来,沈兰音心尖都跟着酥麻了一下。
她先是看向了陆怀瑾,瞧着他宠溺的模样,红着脸指了指衣柜里一件半新的碎花衬衫。
陆怀瑾伸手取出衣服,却没有放下她,而是就着这个姿势低头在她留下了一枚亲吻。
沈兰音几乎瞬间就感觉到了他的重视。
简单的早饭是昨天婚宴剩下的米饭加水煮成的粥,配了一碟小菜。
陆怀瑾却吃的格外香甜,目光时不时落在对面小口喝粥的沈兰音身上。
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感跟归属感,充斥着他的胸膛。
这个屋子因为有了她,才真正的成了家。
吃完饭,陆怀瑾抢着去洗碗:“你歇着。”
他捧着碗转身离开。
沈兰音靠在门框上,看着他高大的背影在院子里忙活着,不知怎么的,她的心底里就升腾起了一股满足。
收拾妥当,陆怀瑾从带来的旧木箱底沉,拿出了一个用油布包裹的严严实实的东西。
他来到了沈兰音的面前,伸手打开。
里面摆放着几本边角磨损,纸张泛黄的书籍,还有一支看起来颇有年头的钢笔。
“这些。”
陆怀瑾把东西推到了沈兰音面前,眼神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这些都是我以前随身带着的,现在交给你保管。”
沈兰音微微一怔,她认得那几本书并非普通的读物,而是外面很难见到的高深工程学专着。
那支钢笔虽然旧,但牌子她认得,是派克,绝非普通人家能用的起的。
沈兰音并没有追根究底,反而是伸出手拿过了他手中的东西:“行,我会收拾好的。”
阳光渐渐升高,陆怀瑾则是拿起了墙角的扁担跟水桶:“我去挑点水来。”
沈兰音点点头,把他送到门口看着他高大挺拔的身影融入春到这才转身回屋内。
她开始搜索晚饭的着落,队里的粮食分的有限,婚宴剩下的东西也不多,接下去的日子得精打细算。
“沈医生,你在家吗?”
院外突然传来一道带着笑意的女声,沈兰音迎了出去,看着隔壁邻居王碗莲,手里还端着个碗,里面是几块酸萝卜。
“碗莲嫂子,你快进来坐。”
沈兰音急忙招呼着,王碗莲笑着走了,进来把碗递给了她:“你尝尝,这是我刚腌的酸萝卜,你刚过门,家里东西肯定不备齐,有啥需要的尽管跟嫂子开口。”
她说着话,目光不着痕迹的扫过收拾的井井有条的小院,带着善意的打量着。
沈兰音也在这个时候接过碗,心里淌过一丝暖流:“谢谢嫂子。”
王碗莲拉着沈兰音在院子里坐下,压低了声音道:“怀瑾是个能干实在的,就是话少了点,你来了,好,这屋里总算有个知冷知热的人了。”
她顿了顿,忍不住叹了口气:“这年头都不容易,你们两个好好的比啥都强。”
沈兰音能够听出来她话里的意思,知道她这是在指陆怀瑾的成分问题,这才微微点头道:“我知道,嫂子,我们会好好过的。”
两个人说着话,陆怀瑾也在这个时候挑着两桶水回来了,在看到王碗莲时,他朝着她点点头,也算是打过了招呼。
王碗莲起身,见状笑着道:“行了,你们小两口刚成家,事情多,我就不多待了,兰音妹子,你有空来串门玩。”
沈兰音送走王碗莲,回过头看到陆怀瑾正站在水缸边上,目光沉沉的看着她,她动作一顿,走了过去:“怎么了?”
陆怀瑾伸手,很自然的把她脸颊边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这动作熟练的就像是做过千百遍:“没什么,就是回来看到你在院里跟人说话挺好的。”
沈兰音听到这句话时不由抿唇笑了笑,她知道陆怀瑾这话里的意思,他是开心家里有了个女主人。
想到这里,她心底里也甜丝丝的。
夕阳西下,天色渐晚。
晚饭是沈兰音用玉米面混着一点点白面做的贴饼子,加上一锅清淡的野菜汤,就着王碗莲送的酸萝卜,俩个人也是吃的有滋有味。
陆怀瑾显然对她的手艺很满意,就着野菜汤吃了三个大饼子!
饭后,依旧是陆怀瑾洗碗,沈兰音看着陆怀瑾勤劳的样子,不由自主的笑了笑。
等回到了卧室内,沈兰音坐在床沿,手指无意识的绞着衣角,陆怀瑾洗漱完走了过来,在她的身边坐下,没有立刻动作,只是目光落在了她的身上:“兰音。”
沈兰音不解的看着他,还没开口,就听到陆怀瑾开口道:“跟着我,让你受委屈了。”
他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觉察的艰涩:“目前这日子,清苦,不过以后......”
第八十一章 看看是谁
“阿瑾,我从来都不觉得委屈,只觉得只要人在,心在,日子就会越来越好的。”
沈兰音很快打断了他的话,她目光清澈又温柔的看着他,这些话,却像是暖流,映入了他的心底。
他伸手,握住了她的手,掌心滚烫的温度源源不断的传递了过去。
“好。”
他哑声道,千言万语都融在了这一个字里。
沈兰音有些别扭,看着陆怀瑾开口道:“时间不早了,你早点休息吧。”
陆怀瑾乐呵呵的看着沈兰音,听到她这句话时,他伸手搂住了沈兰音:“咱们一起休息。”
沈兰音看着陆怀瑾,她点点头,很快就吹灭了煤油灯。
隔天清晨,沈兰音一大早就从炕上爬了起来,陆怀瑾在沈兰音起来时,就已经睁开了眼睛看了过去。
“醒了?”
沈兰音的脚步一顿,眼神楼在了陆怀瑾的身上:“你再睡会吧?”
陆怀瑾却摇摇头,看向沈兰音道:“你怎么起来的这么早?”
沈兰音抿了抿唇,想了片刻,最终还是把话给说了出来:“之前收到了药膳堂掌柜的信,他在信里面提到了丹参跟防风,都是用量大,价值更高的药材。”
她抿了抿唇:“丹参喜欢阳光,但是怕涝,我觉得东边那片山坡最适合种植丹参,而防风耐寒,耐旱,后山北面那块砂质土质可以试试看。”
陆怀瑾凝神听着,目光落在了她的脸上:“所以,你这一大早起来是想要去看看这些地形?”
沈兰音点点头,眼神落在了他的身上:“对!”
“现在正好是劳力足的时候,东边坡地可以组织人手集中开垦,后山路难走,我打算先去探探,把吉首的石头,树根清理掉。”
陆怀瑾听到这句话时,目光看向了沈兰音:“种子跟幼苗,药膳堂那边能帮忙联系可靠的来源吗?这比前期投入不小。”
沈兰音眼神中闪烁着筹划的光芒:“我已经在信里问过了,掌柜的答应帮忙牵线,价格也承诺会给咱们优惠,咱们可以先用合作社部分收益垫付,等药材卖出去后再从合作社里补充,这样压力会小一些。”
陆怀瑾看着沈兰音眼下已经全部都设计好的样子,他点点头:“你说的是,那我跟你一起去瞧瞧。”
沈兰音原本想要拒绝,可看着陆怀瑾坚持的模样,倒是什么都没说。
两个人很快上了山,查看了起来。
很快就在陆怀瑾的统筹下,劳力被有效组织起来,男人负责开垦新的山地,女人们则是跟着沈兰音学习新品种的育苗跟移栽技巧。
规模扩大,管理变成了新的挑战。
沈兰音仍旧是很快用之前的老法子开始进行管理。
等到了夏天的末尾,第一批规划种植的单身开出淡紫色的花序,茁壮的在风中摇曳。
陈小姐也很快就亲自带着两位老师傅来到了这里查看着涨势,更检查了沈兰音炮制出来的样品。
“沈同志。”
沈兰音听到陈小姐的声音传来时,心中猛地提了起来,她目光落在了陈小姐的身上,还没开口说话就听见陈小姐道:“我承认,你如今炮制的药材,手艺是越来越好了。”
这次的考察,也是为了药膳堂跟她们村子里更深入的合作。
沈兰音原本紧张的心理也是松了口气。
陈小姐笑盈盈的看着沈兰音:“之前咱们定下的合同是一年的约定,可如今看着你们这副场景,越做越规范,我也觉得你们村子的合作社是可以值得信任的。”
“咱们如今就开始续长期的约定吧。”
“多谢陈小姐。”
沈兰音心底里松了口气的同时,也越发的期待起来接下去的路。
她跟陈小姐两个人很快就续上了约。
等合同签好后,夜幕低垂,沈兰音工房里的事物回到家中看到陆怀瑾正坐在院子里的凳子上,仿佛在看着什么照片。
她很快就坐在了他的身边,照片上是一个穿着工装,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
“这是?”
沈兰音的声音传来,陆怀瑾目光落在了她的身上,声音低沉道:“这是我父亲。”
他语气里带着怀念:“他以前是工程师,最常说的话就是人活着总要创造点有价值的东西。”
沈兰音听到这句话时,伸手握住了他粗糙的手掌,温热的体温传递过去,陆怀瑾也看向了她。
“我们也确实做到了不是吗?”
沈兰音笑了笑,目光温柔的盯着陆怀瑾道:“药膳堂的陈小姐已经决定跟我们长期合作了。”
“这个好消息,足够让你开怀了吧?”
陆怀瑾笑盈盈的看着沈兰音:“这都是你的功劳。”
沈兰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头靠在了他的肩膀上:“怀瑾,这也是你的功劳,不是吗?若是没有你的帮衬,光靠我一个人又怎么可能做到这个规模?”
陆怀瑾听到这句话时直接愣住,沈兰音语气越发柔和:“怀瑾,这是咱们两个人之间的功劳。”
他笑了笑,却没有开口说话。
然而下一秒,院外也突然传来一阵声音。
陆怀瑾跟沈兰音对视了一眼,沈兰音站起身来,笑了笑道:“我去开门,看看是谁。”
沈兰音加快了脚步往前走,来到了院门口,她打开门,眼神落在了来人身上:“陈会计,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
陈会计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脸上堆着笑,眼神却有些闪烁:“沈医生,怀瑾在家吗?有件事得跟他通个气。”
沈兰音点点头,很快就让开了身影:“陈会计,你先进来吧,怀瑾他在家呢。”
陈会计应了一声,点点头,往屋内走了进去:“怀瑾,我有事找你。”
陆怀瑾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眼神不解:“陈会计,你有什么事情吗?”
陈会计干咳了一声:“咱们不如去屋内谈?”
沈兰音也刚刚走进院子里,在听到陈会计的这句话传来时,她笑盈盈的并没有阻拦:“阿瑾,你跟陈会计,两个人进屋子里去谈吧,我给你们烧壶茶喝。”
她转身离开,而此刻的陆怀瑾也带着陈会计往屋内走了进去。
第八十二章 得跟你们商量
俩个人来到屋内,陆怀瑾目光落在了陈会计的身上:“您有什么事?”
陈会计干咳一声,眼神落在了陆怀瑾的身上:“怀瑾啊,是这样子的,如今咱们村子里的药材种植规模是越来越大了,涉及到的钱款,物料,人工也越来越杂,这毕竟是挂在咱们生产队名下的集体副业,队里几个干部商量了一下,觉得账目上应该更清晰,更规范一些。”
“以后啊,这药材进出款项往来最好都经过部队,统一记账,统一管理,也方便上级检查是不是?”
他这话说的冠冕堂皇,陆怀瑾却听出了弦外之音。
这药材生意利润可观,有些人坐不住了,想借着集体的名义把手伸进来,掌控财政大权。
甚至是从中分一杯羹。
陆怀瑾眉头几不可察的蹙起,心中升起一股警惕,这药材事业是他跟沈兰音一手一脚冒着风险带领乡亲们搞起来的初期投入,技术攻关,市场开拓,队里并未给予实质帮助,如见初见成效,他们就想要来摘桃子?
他没有立刻反驳,只是语气平淡的开口道:“陈会计,这事我知道了,不过药材种植跟销售,是从一开始就各自组织起来的,账目方面,沈兰音一直都记得很清楚,每笔收支都对参与的各家公开。”
“大队若是想了解情况,我们欢迎随时可以查账,但要说统一管理,恐怕还需要从长计议,毕竟这关系到各家各户的直接利益。”
陈会计脸上的笑容僵了僵,没想到陆怀瑾这个平时话不多的汉子,态度如此明确,理由也让人挑不出大错。
他讪讪道:“我也是传达队里的意思,毕竟树大招风,规范些总没坏处。”
陆怀瑾很快点点头:“那就多谢陈会计的提醒。”
他不再多言,转身进了院子。
晚上,陆怀瑾就把这话告诉了沈兰音。
沈兰音听完放下手中正在整理的药材样本,神色也凝重了起来。
她忍不住的叹了口气:“这是迟早的事情,咱们带动了大家增收,这是好事,但也动了某些人固有的利益格局,或让他们觉得有了可操作的空间。”
“你想要怎么做?”
陆怀瑾看着她,他知道自己的妻子不仅有技术上的聪慧,在处理人情世故上也有常有的独到见解。
沈兰音沉吟片刻,目光渐渐坚定:“我们不能硬顶,但是也不能任由他们拿捏,药材事业能成根基在于参与种植的乡亲们信任我们,在于我们和药膳堂的稳定合作关系,这两点,必须牢牢抓住。”
她站起身,在小小的屋子里走了两步,思路越发清晰:“首先,我们要把互助组的内部管理做的更透明,更规范,之前的账目都是我在记,虽然清晰,但毕竟是一家之言,我们可以推举几位在村里有威望,办事公道的老人或者积极分子,组成一个临时的监督小组,共同参与账目核对跟资金监管,每季度向所有参与户公布一次明细。”
陈陆怀瑾眼睛一亮:“这个办法好让大家心里都亮堂,也堵住有些人的嘴。”
沈兰音继续道:“其次,我们要主动跟公社层面沟通,找个合适的机会,直接向公社主管农业或副业的领导汇报。要让上级看到我们做这件事是符合政策方向,真正惠及农民的好事。”
她顿了顿:“只有得到了公社的认可跟支持,队里有些人的心思,自然就不好动作了。”
陆怀瑾看着沈兰音,眼神里充满了赞许跟钦佩。
她总是能在复杂的情况中迅速找到问题关键,并提出切实可行的解决方案。
他握着她的手:“就按照你说的去做。”
沈兰音跟陆怀瑾对视了一眼,眼神里充满了赞许跟钦佩:“就按照你说的办,明天我就去找村子里的李老爹跟张叔,请他们出面主持监督小组最合适,至于去公社汇报的事,我来准备材料,你负责吧我们的成果跟规划理清楚。”
夫妻二人心意相通,立刻行动起来。
陆怀瑾跟沈兰音一边忙活着药材的日常管理,一边着手推进这两个项目相对应的措施。
李老爹跟张叔慷然应允,几位被推举的组员跟也深深感觉到了责任重大,积极的参与了进来。
第一次公开会上,一笔笔收入支出清晰明了,参与种植农户看的心服口服。
对陆怀瑾跟沈兰音的信任也更加牢固。
同时,沈兰音精心准备了药材样品跟种植基地的照片通过药膳堂掌柜的关系,联系上了一位对农村副业发展颇为重视的公社副主任一次坦诚汇报后,那位副主任对他们村子探索出的这条药材种植致富路表现出极大兴趣。
不仅充分肯定了他们的成绩,还表示会在适当的时候下来调研,总结经验,甚至考虑在条件成熟时,会在全公社推广。
消息传回队里,陈会计等人这才顿时偃旗息鼓,再未提起统一管理的事情。
这场小小的风波,非但没有动摇药材事业的根基,反而通过内部管理的规范跟向上争取支持,使其变得更加稳固,更名正言顺。
秋日的丰收如期而至,村子里的空气都弥漫着药材特有的清香,也洋溢着村民们收获的喜悦。
陆怀瑾跟沈兰音精心组织下,采收,晾晒,初加工,打包运输,一切都有条不紊。
监督小组的几位成员全程参与,每一笔买卖的药款入库跟未来的分配方案都经过公开评议,账目清晰的如同山涧溪水,彻底堵上了悠悠之口。
公社副主任的调研也顺利成形,对村子里男人带头,群众参与,账目清晰,联营发展的模式给予了高度的评价,甚至带走了部分材料,说是要在全公社范围内宣传学习。
就在沈兰音跟陆怀瑾觉得可以休息时,药膳堂的陈小姐却脸色凝重的出现在了沈兰音跟陆怀瑾的面前,她脸上不见了往日的从容,带着几分凝重:“兰音,怀瑾,有个情况得赶紧跟你们商量。”
第八十三章 勉强处理
陈小姐目光落在了沈兰音跟陆怀瑾的身上,也顾不得喝口热水:“最近市面上突然出现了几家在收咱们同品种药材的贩子,出的价钱几乎比咱们之前高出一倍。”
陆怀瑾跟沈兰音互相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警惕。
“知道是哪里来的贩子吗?”
陆怀瑾沉声问着,陈小姐叹了口气:“摸不太清楚,像是外地过来的流动收获,现金结算。”
“但是开出的条件也很诱人。”
她开口道:“附近已经有人把药材卖给了他们,我担心长此以往,咱们的货源会受影响,而且价格被他们这么一抬,我们药膳堂如果按照原价收,恐怕也难以为继。”
这无疑是一个棘手的问题。
高价竞争,看似对农户有利,实则破坏的是稳定合作模式跟长期影响的信誉。
那些外来贩子,开这么个条件,今天这里,明天那里,一旦形成垄断,便会肆意压价。
而药膳堂与村子里的合作,是基于质量信誉跟长期互信的,如果根基动摇,受损的将是双方。
沈兰音眉头紧蹙,问道:“陈小姐,他们药材的质量如何也跟咱们一样有严格的分级跟检质吗?”
陈小姐摇摇头:“问题就在这儿,我派人暗中去看过他们,那是萝卜快了不洗泥,只论斤两,不分等级,有些明显采收不当晾晒不足的药材也照收不误,这样出来的药效怎么能保证最终坏了口碑砸的是咱们这片药材产地的牌子。”
陆怀瑾眉头紧锁:“这是想用短期利益撬动我们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根基。”
沈兰音也是借口道:“是啊,我们不能跟他们打价格战,那样是自毁长城,我们必须让乡亲们明白什么是真正长远的利益。”
沈兰音思考片刻后看向了陆怀瑾,当晚就召开了药材互助组的核心成员跟监督小组的几位老人。在陈小姐说明情况后,大家群情激愤,也有人流露出对更高价格的犹豫。
陆怀瑾站起身,声音沉稳有力:“大家静一静,外面那些人为什么愿意出高价?是因为我们的药材好,是我们村子的名声打出去了,但他们只图眼前利益,不管以后。如果我们为了这点差价,就把药材卖给那些不靠谱的贩子,以后我们的药材质量参差不齐,谁还愿意跟我们长期合作?”
“药膳堂还会要我们的药材吗?到时候价格跌下来哭都来不及。”
李老爹也是点了点头:“怀瑾说的对,咱们庄稼人图的就是个长久安稳那些外来客,信不过,咱们不能自己把自己的饭碗给砸了!”
沈兰音则是拿出了账本跟计算工具,给大家算了一笔更精细的账:“表面上他们一斤多给几分钱,但是大家想想,我们跟药膳堂合作,有稳定的销路,不用自己担心运输跟卖货的风险,药膳堂还经常提供技术指导,帮我们引进新品种,这些隐形的收益跟保障是那几分钱的差价能换来的吗?”
“而且,如果我们保证了质量跟药膳堂的合作规模还能扩大,未来收入会更稳定,这才是细水长流。”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语气诚恳:“更重要的是信誉,咱们村子里的药材招牌不能倒,这牌子若是倒了,再想立起来就难了。”
一番深入浅出的分析,结合着长期的信任基础,让原本有些动摇的人也坚定了下来。
大家一致决定,不仅要继续按照原有标准跟价格与药膳堂合作,还要主动向所有参与种植的农户说明情况,统一思想,抵制外来贩子的高价诱惑。
同时,沈兰音看着陈小姐也提出了一个建议:“为了应对竞争我们也需要提升,我建议下一步可以在药材的深加工上想想办法。比如尝试制作一些药茶药膳包,或者对部分药材进行更精致的炮制,提升附加值,这样即使未来市场价格有波动,我们也有更强的抗风险能力。”
陈小姐听闻这句话时,眼睛一亮,连连点头:“沈小姐的这个想法好,我们药膳堂可以在这方面提供支持,共同开发!”
接下去几天,陆怀瑾跟沈兰音连同互助组的成员跟监督小组的老人,分头行动,挨家挨户的做工作,讲清楚利益关系。
其中不少人都是很明事理的,选择了信任跟坚守,也有极少数农户偷偷卖了一些给外来贩子,但发现对方果然挑剔压价,甚至有的结款不及时,也是后悔不已。
等冬雪覆盖了山野药材进入休眠期,沈兰音带着村子里的妇女们都没有停歇下来,反而是开始了尝试用金银花,菊花等制作养生茶包。
陆怀瑾则是一方面顾忌他的手工头花场,一方面带着男人们研究如何搭建小型的烘干房,以提升药材初加工的品质。
一连好几天,众人也都是忙的脚不落地。
等沈兰音回到家里时,瞧着陆怀瑾正拿着头花仔仔细细的看着时,她很快就走了过去,目光落在了他的手上:“这个头花不错,是王婶子自己研究出来的吗?”
陆怀瑾听到这句话时,有些不好意思的放下了这个半成品:“王婶子的脑袋活络,做出来的头花也确实很不错,如今在供销社跟那几个城里的商场都被引入了。”
他说着顿了顿,瞧着沈兰音:“有件事情,我也想跟你商量片刻。”
沈兰音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就听到陆怀瑾道:“如今这日子也算是好起来了,咱们是不是也应该把这房子给收拾收拾了?”
陆怀瑾眼神认真的盯着她,沈兰音听到这句话时,目光看向了陆怀瑾:“你这是赚到钱了?”
他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沈兰音伸手推了他一把:“怎么,事到如今还要来跟我支支吾吾的?”
“你有话就直接说,用不着不好意思。”
沈兰音这番话传来,陆怀瑾点点头:“确实有一些,只不过也勉强只够处理一下房子。”
第八十四章 红眼病
陆怀瑾要修造房子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村子里,他先是找了村里最有经验的老师傅来看场地,画了简单的草图,计划将正房加固翻新屋地换新瓦。
墙面重新粉刷抹灰,再在旁边接出两间亮堂的厢房一间,做客房一间,将来或许能做书房或者孩子的小天地。
起初大多都是羡慕跟赞叹。
“怀瑾这小子真是出息了,这才多久都要起新房了。”
“兰音也是个能干的,俩口子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真是羡慕死个人了。”
“听说那头花工坊赚钱着呢,连供销社都抢着要!”
“还是人家有头脑啊!种药材,做头花,哪样都干成了。”
陆怀瑾也很快定好了青砖,木料,开始雇人平整地基。
赵家,赵母一边拿着鞋底一边斜眼看着陆家方向忙碌的景象,酸溜溜的开口道:“这阵仗大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挖到金元宝了呢,这才付了几天就烧包的,不知道姓啥了,又是盖房,又是买好材料的,显摆给谁看呢?”
一旁站着的邻居,眯着眼:“陆怀瑾那小子肯定不止明面上赚这些,我听说他那头花,一个就能够卖城里人好几毛!还有那药材!指不定怎么跟药膳堂算钱呢,糊弄咱们说是平价收,背地里啊......”
“要我说还是沈兰音本事大,也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把药膳堂的陈小姐跟陆怀瑾都迷得五迷三倒,啥好事都紧着她家,你看她搞那个什么养生茶包,带着几个妇女瞎捣鼓,能成什么事?净瞎折腾。”
这些风言风语起初只是背地里流传,但嫉妒之心如同野草,一旦扎了根就疯狂蔓延。
这天,王婶子匆匆忙忙的找到了正在宅基地监工的陆怀瑾,一脸愁容:“怀瑾啊,不好了!咱们定做那批。做头花的绸布根丝线,今天本来应该送到镇上的供销社让咱们去取的,可结果刚刚传来信说路上拉货的牛车不小心陷进沟里了,布匹浸了水,脏了好些,快要供不上了。”
陆怀瑾眉头紧蹙:“陷进沟里?那条路走了多少年了?车把是老手,怎么会?”
王婶子却在这个时候压低了声音说道:“我听那捎信的人,话里话外的意思不像是意外,倒像是有人故意在路上撒了碎石头,车轱辘这才打滑的。”
陆怀瑾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安抚了王婶子几句,让她先回去拿库存的料子顶一顶,自己则是转身去找相熟的车把是打听情况。
而此刻的药材那边,李老爹也哼哼的找到了沈兰音:“兰音,有人使坏,咱们晒在打谷场的那些准备做茶包的金银花,昨天晚上不知被谁洒了一把沙子进去混在花里,挑都不好挑,这不是糟蹋东西吗?”
沈兰音也是心下一沉,检查了一下被污染的金银花,果然细小的沙粒混在花瓣间清理起来极其麻烦,就算清理了,品相也会受到损失。
她看着李老爹:“您别着急,咱们慢慢挑,这几天晚上得多安排几个人守夜了。”
而此时更棘手的事情还在后面,村子里管庄子的会计以前见了陆怀瑾总是笑脸相迎,这次却支支吾吾起来。
原来他办理宅基地扩建的相关手续时,会计推说文件不全,流程要走好久,迟迟不肯盖章。
“怀瑾啊,也不是我不帮你,只是你这手续,得在等等。”
陆怀瑾心里明镜似的,知道这是有人眼红,在后背使了绊子。
他也不硬顶,只是平静的说:“叔,规矩我懂,该走的流程我一步都不会少,如果需要什么补充材料,您尽管说,我去准备,只是这盖房子赶季节,耽误不得,还烦请您多费心。”
接连的麻烦让陆怀瑾跟沈兰音心情都有些低落。
晚上,沈兰音看着陆怀瑾眉宇间的是的疲惫,给他倒了一杯热水:“看来,咱们这房子,触动了不少人的心思。”
陆怀瑾接过水杯,叹了口气:“意料之中,只是没想到他们会用这种下作手段,头花工坊,药材,这都是大家的心血,他们为了给我添堵,连集体的利益都不顾了。”
沈兰音看着陆怀瑾,坐在了他的身边,冷静的分析:“他们以为我们赚了天大的便宜,以为我们盖房子的钱来的轻易,却看不到我们起早贪黑,操心费力的样子,怀瑾,这事不能硬来,也不能够退缩。”
“我知道。”
陆怀瑾眼神重新变得锐利:“头花场那边,我让王婶子换了条路走,也找到了可靠的人,暗中看着药材那边李老头安排了人轮班值守,至于村里盖章的事......”
他说这话顿了顿:“我明天去找村长谈谈,村长是明白人,知道咱们做这些事情对村子长远有好处,不会任由这些人胡来。”
沈兰音也配合的点了点头:“光找村长还不够,咱们得让更多人知道咱们赚钱靠的是实实在在的努力跟头脑,不是占了谁的便宜。”
“而且咱们富了,也没忘了乡亲们,头花场雇了村里多少妇女,药材合作社让多少人家增加收入,这些得让大家心里有本账。”
夫妻两商议到深夜,定下了应对之策。
第二天,陆怀瑾去找了村长不诉苦,只说事实,说明盖房手续合规合法,希望村里公正处理。
村长本就对陆怀瑾跟沈兰音带领村民致富赞叹有加,对那些红眼病行为颇为不满,当即表示会过问手续的事,并提醒那些背后搞小动作的人。安分守己。
而此时的沈兰音也在组织妇女做茶包挑选药材时,有意无意的聊起了家常。
“这头花看着小巧,从设计到成型,得费多少心思,怀瑾为了销路,磨破了多少嘴皮子?”
“咱们这药材要不是严格分级,精心炮制。要善堂怎么可能放心跟咱们长期合作,价格能这么稳定。那些外来贩子看着价格可靠吗?”
“咱们现在辛苦点,但是日子有奔头啊,等房子修好了,咱们这合作社跟头花工坊规模说不定还能扩大,到时能带着更多姐妹一起赚钱。”
第八十五章 拧成一股绳
沈兰音这些话如同春风化雨,一点点渗入了村子里人们的心田。
他们大多数是淳朴明理的,但仔细一想也确实是这个道理。
陆怀瑾跟沈兰音赚钱,是人家有本事,而且确实是带动了村子里的发展,相比之下,那些只会眼红背后下绊子的行为,显然上不得台面。
在村长的干预下,村子里的头花工坊跟药材合作社也同样是恢复了运行。
而陆怀瑾的房子,也已经打好了基地。
随着青砖一块块的垒起,新房子的出行一天天显现。
这天傍晚,沈兰音在做着茶包,正巧王婶子也在,。
她手里飞针走线做着头花,嘴里却忍不住的念叨:“兰音,你是个好性子,由得赵家那婆娘在外头胡说八道,昨天我还听到她在井边跟人嚼舌根,说什么别看他家房子盖的风光,指不定这钱来的不干不净。一个外来媳妇儿,哪那么大本事?”
“这话多噎人。”
沈兰音手下动作不停,把混合好的金银花和菊花小心的装入棉纸带,语气平静:“婶子,舌头长在别人身上咱们管不住。”
“咱们自己行得正坐得端就好,她要说,就由着她去说,日子试过给自己看的,不是过给她看的。”
另一个妇人接口道:“话是这么说,可这污水泼在身上终究是恶心人,兰音姐,你跟怀瑾哥就是太客气了!”
沈兰音笑了笑,刚想说什么,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跟孩童惊恐的呼唤声。
众人心中一惊,都放下手中的活计涌了出去。
只见邻居家的小孙子小勾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小脸煞白,指着新房子那边:“塌,塌了!砖头砸到人了!”
沈兰音心头猛的一辰,和王婶子对视一眼,拔腿就朝着宅基地那边跑去。
她远远地就看到那边围了一群人,吵吵嚷嚷,其中还夹杂着痛苦的呻吟声。
沈兰音挤进人群,只见新房子一侧刚刚砌起来不久,尚未干透的墙体塌了一角,散乱的青砖跟泥土堆了一地。
泥瓦匠陈师傅捂着腿坐在地上,额头上满是冷汗,脸色痛苦。
陆怀瑾正蹲在他身边检查他的伤势,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沈兰音快步上前:“怎么回事?”
陆怀瑾抬起头,脸色阴沉的能够滴出水来,他指着那塌陷的墙体根部:“有人动了手脚,支撑的木桩被人锯开了一大半,撑不住力了。”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果然那几根用来临时支撑墙体的结实木桩断口处参差不齐。
“天杀的,这是谁干的缺德事?”
李老头气的胡子直抖:“这简直是想要人命啊!”
陈师傅疼的龇牙咧嘴,却还是强撑着说:“怀,怀瑾,我,我没事......就是腿可能......这墙......”
陆怀瑾,沉声安抚:“陈师傅,您别动,腿要紧。”
他立刻让人把陈师傅抬到一处平坦处,沈兰音在这个时候也给他查看了起来。
现场一片混乱,干活的众人后怕不已,议论纷纷。
这要是在大家集中干活的时候出事,后果不堪设想。
“肯定是那些眼红的人干的。”
“这也太狠了,这是不想让人好好过日子。”
“查!必须查出来,送他去见警察。”
人群中爆发出声音怀疑的目光不由撇向了几个平日嘴里最不干净,尤其是赵家人那边。
赵婶子跟她男人也挤在人群里,眼神闪躲。
赵婶子强自镇定的嚷嚷:“看我们干什么?我们可没有干这种事!指不定是他自己得罪了什么人呢?”
就在这时,村里一个半大的小子怯生生的站出来小声道:“我,我昨天下午看到赵大叔在这边转悠了好久,手里好像还拿着个锯子。”
赵老头脸色骤变,跳起来就要打那孩子却被人拦住了:“小兔崽子,胡说八道什么?”
场面瞬间紧张起来,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赵老头身上。
陆怀瑾缓缓站起身来,没有立刻发作,而是走到那坍塌的墙体旁,捡起一块粘着泥土的青砖,用手指慢慢摩擦着转面。
他动作很慢,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让喧闹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
陆怀瑾目光一一扫过众人,他声音不高,却清晰的传入每个人的耳朵里:“乡亲们,我和兰音,从来都没有想过要独占什么好处,弄药材合作社,是想让村里地里多出点值钱的东西,弄头花手工坊,也是想让村里的姐妹们多个补贴家用的门路,我们这盖房子,一砖一瓦都是咱们起早贪黑,一点一滴挣来的干净钱。”
他顿了顿,举起了手中的这块砖头:“这砖头今天砸伤的是陈师傅的腿,明天他可能砸碎的是咱们村子里好不容易攒起来的一点盼头跟信任。”
“是,咱们是赚了钱,日子好过了一些,可这有错吗?咱们靠自己的双手跟头脑挣钱,遵纪守法,带着愿意跟我们干的人一起往前奔,这难道成了罪过?”
“今天有人因为眼红能锯断我家的房梁,明天会不会就有人因为嫉妒去损坏合作社精心照料的药材,去头花手工厂里搞破坏?”
“今天受伤的是陈师傅,明天又会轮到谁?”
这番话说到了许多人的心坎里。
今天陆怀瑾家是目标,明天这种歪风邪气蔓延开来,谁家日子稍微过的好点,岂不是都要提心吊胆?
李老头率先站出来:“怀瑾这话说的对,这种坏风气不能整,必须交出使坏的人,按村规处置,送警察那边严办!”
“对!太无法无天了。”
赵老头跟他老婆子听到这些话时眼神闪躲,瑟瑟发抖。
沈兰音给陈师傅治疗好后,也来到了陆怀瑾的身边,看向众人:“各位乡亲们,事情已经发生了,陈师傅的伤最要紧,至于是谁做的,我相信做下这事的人,此时心里也不会安宁!”
“咱们房子塌了,可以再盖,人心要是坏了,想要好起来可就没那么容易了,我跟怀瑾还是那句话,咱们村子想要真正好起来,得靠大家拧成一股绳,精力往一处使,互相拆台使绊子,最终砸的是咱们所有人的饭碗!”
第八十六章 买了这么多东西?
沈兰音这些顾全大局的话,让村子里的众人都说不出挑剔的话来,反而更加敬佩她,同时也更加鄙夷那背后下黑手的人。
最终,在村长跟几位老人的主持下,赵老头承认了自己一时鬼迷心窍,听信了自己婆娘的话,趁夜锯断了木桩。
他们夫妻俩被要求赔偿陈师傅的全部医药费跟误工费,并处理清理塌方的砖石,泥土。
至于社区警局那边,看在同春风上,而且陈师傅的伤势只是骨裂并未造成更严重后果,最终决定以严厉的村规处罚和公开道歉为主,若再犯,新账旧账一起算。
冬去春来,新房终于完全落成。
坚固的青砖瓦房,宽敞明亮,带着崭新的生机。
搬家那天,不少村民都自发来帮忙,热闹非凡。
陈师傅的腿也好的差不多了,坚持要来沾沾喜气。
整个屋内热闹非凡,就连宴请众人的饭菜都是在新灶台上做的。
陆怀瑾吃着饭,看了一眼热闹的人群,还有沈兰音陪在身边,他脸上是掩盖不住的笑意:“总算是有个像样的家了。”
“怀瑾,兰音,乔迁大喜,一点心意,你们可千万别嫌弃。”
李老头拿着一小篮子鸡蛋,笑呵呵道:“咱们几个过来,一是为了道贺,二是想来跟你们合计合计开春后的事情。”
众人在新屋的堂前坐下,沈兰音泡了一壶自家泡制的金银花茶,清甜的香气袅袅升起。
李老头喝了口水,很快就道:“经过年前的等值,是村里那些歪心思的人顺势彻底消停了,如今大家伙眼睛都亮着呢,知道跟着你们干有奔头。眼看着就要开春,地气一动,药材也该种下了,去年咱们做的不错,今年要我说可以再扩一扩,咱们村里还有几户观望的,这次也都主动找我了。”
陆怀瑾点点头:“我跟兰音也在琢磨这事情呢,药材种类多,去年试种的几种都还行,尤其是金银花跟紫苏长得都不错,销量也稳。今年可以适当增加丹参跟板蓝根的种植,这两样用量大,价格也平稳,种子跟幼苗的渠道我去联系。”
一旁的王大福也是接口道:“技术这块,还得兰音多费心。”
沈兰音温声道:“这是自然,我理了些笔记,等春耕前咱们找个时间把要种药材的户集中起来,我讲讲要点,另外,我还有个想法。”
“咱们这次的茶包销量也不错,光卖原材料理论中就是薄了一点弱势,条件允许,也可以尝试着把紫苏,薄荷这类一德的研成粉末或制作成调料包。最初哪怕只是小批量,卖给镇上的杂货铺或药膳堂也能添些进项。”
“这个法子好!”
一位叔伯拍腿道:“我家那口子手巧这类精细的活准行。”
“咱们慢慢来,一步步走稳,先扩重,保证原料加工,兰音,你先琢磨着需要什么家什,咱们慢慢添置,头花厂那边开春也有新花样子要赶,王婶子他们已经带出了几个徒弟也能撑起来了。”
陆怀瑾等人越聊越热络,从药材种植聊到桃花销售,又料到如何与镇上的店铺建立更稳定的关系。
送走李老头他们,沈兰音跟陆怀瑾没有歇着,反而是拿起了工具来到了院里预留的那片空地。
陆怀瑾挽起袖子,挥起了锄头:“今天先把你这片宝贝药铺整出来。”
沈兰音跟在了他的旁边,用耙子细细的梳理着土块,剪出里面的石头,杂草。
她规划着哪里种喜阴的薄荷,哪里种需要阳光的紫苏,靠近被风的地方,或许可以种一两株茯苓。
“等这些药草长起来,咱们这小院就更像个样子了。”
沈兰音直起腰,用手擦了擦额头上的细汗。
陆怀瑾停下锄头,看着她被阳光照的微红的脸颊,眼神里满是柔和:“不止是像样子,兰音,有了这个家,咱们才算是真正在这里扎下了根,以后,这里就是我们的起点!”
沈兰音看着陆怀瑾,点点头:“既然迈出了一步,那我们就好做到最好,怀瑾,你有这个信心吗?”
陆怀瑾点点头:“当然有这个信心,等到了明天早上我去趟镇上。”
沈兰音点点头:“你要去铁匠铺?还是木器行?”
她知道丈夫的心底里装着事,新房子虽然起来了,但是后续许多陆陆续续需要安置的东西,还有药材合作社跟头花工坊也需要大规模的工具,都得张罗。
陆怀瑾看着她,很快就道:“都去看看,得订几把更趁手的锄头,镰刀,开春用,另外。”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低了一些:“今天人多,我不好把赵老头赔付给陈师傅的钱拿出来,等明天,我去一趟,寻思着陈师傅的腿脚还没彻底好利索。家里就靠他一个劳动力,这阵子肯定紧吧,这钱咱们再添上一点,再买点实在东西,我一会儿给他送去。”
沈兰音点点头,看着陆怀瑾:“是该这样子,你看着办,买点米面粮油,在扯厚实的棉布,到时候陈嫂子也能够给他做两身换洗的衣服穿。”
陆怀瑾点点头:“嗯,还有你上次提的想把紫苏叶这些做成调味料,那咱们是不是也应该选个地方?正好家里东边那间厢房还空着,通风也好,收拾出来摆上几张竹板案板,你看如何?”
沈兰音点点头:“这再好不过,等明天你忙你的,我把那间屋子收拾出来。”
夫妻俩合计了半会后,终于是回到了房间里休息了。
等第二天一大早,沈兰音把陆怀瑾送出门后,就已经挽起了袖子,开始打扫起了东厢房。
这屋子比正房矮一些,但窗户敞亮,地面也平整。
沈兰音坐着事情,不知不觉的日头已经偏西,她捶了锤有些酸软的腰,看了一眼门口,正好瞧见了陆怀瑾背着一大包东西走了进来。
陆怀瑾扛着俩个麻袋,手里还提着几个包袱,他目光落在沈兰音身上,不由笑了起来:“都收拾好了?”
沈兰音点点头,眼神落在了陆怀瑾的身上:“你怎么这么快回来了?”
“这买了这么多东西?”
第八十七章 不会浪费
陆怀瑾目光也随着自己的包袱看了过去,他笑了笑:“不知不觉的就买了这些,不过还有一些得让木匠跟铁匠打出来。”
他把买回来的东西一一指给她看:“除了农具,还有几匹棉布,一包糖果,一块腊肉,这些都是给陈师傅家里的,剩下的米面是我给咱家添置的。”
沈兰音点点头:“那就快送去罢,趁着天还没黑。”
陆怀瑾拎起陈师傅的那份,刚走到院子,却又被沈兰音喊住,她从屋内拿出了一个小布包:“差点忘了,这是我之前配的舒筋活络的药草包,用热水给陈师傅泡脚或者煮水擦一擦都行,你一并带去吧。”
陆怀瑾伸手接过,那布包不大,却透着一股淡淡的药箱,他看了一眼沈兰音,没说什么,大步流星的走了出去。
沈兰音看着他走远,这才收拾好了好了东西,她刚把米缸填满,就听到院门外传来脆生生的声音:“赵婶子在家吗?”
沈兰音回过神来,朝着门外走了出去。
是村子里的王婶子的孙子。
沈兰音笑盈盈的看着他,语气里带着几分在意:“二娃,你咋来了?”
二娃听到这句话时有些不好意思,把篮子往前一递:“我奶奶让我送来的。”
她目光落在了二娃手中拿着的篮子上:“这是?”
二娃抿唇笑了笑:“我奶奶说,你们刚搬家,肯定没顾得上挖野菜,这荠菜还嫩着呢,包饺子,煮汤都可以。”
沈兰音心中一热,伸手接过了篮子:“替我谢谢你的奶奶,可真是想着我们,你进来坐会,我给你拿块糖吃。”
二娃摆手,眼睛亮晶晶的看着屋内的堂前:“不用不用,婶子,你们家新房子可真亮堂,我,我能看看吗?我就看看。”
沈兰音笑了起来,看着二娃道:“当然可以啊。”
她牵着他的手,带着他在新房子里转了转,二娃看得惊叹连连,尤其是看到了西厢房内的大竹匾,好奇的问这是做什么的。
“以后,婶子要把这些都做成香料或者是茶包。”
二娃听到这些话是睁大了眼睛:“就像是镇上铺子里卖的那样子?婶子你真厉害!”
孩子天真直率的崇拜,让沈兰音有些赫然,但是她心底里也有了要把这件事情做好的决心。
送走了二娃后,沈兰音看着篮子里新鲜的荠菜,心底里感慨万千。
不一会儿的功夫,陆怀瑾也回来了,脸上带着轻松的神色:“东西送到了,陈师傅一家感激的,不知该说什么好,非要留我吃饭,我推了陈师傅的气色,感觉好多了。”
沈兰音一边收拾着荠菜,一边也把二娃来过的事情说了:“那就好。”
陆怀瑾洗了手过来帮忙:“。所以说人心都是肉长的,咱们以诚待人,大多数人心里都有杆称。”
他看着沈兰音:“咱们晚上吃这个荠菜?”
沈兰音应了一声:“用荠菜摊饼吃,再打个蛋花汤,简单对付一口就好了。”
陆怀瑾点点头,看向了沈兰音:“那也行,听你的。”
沈兰音动作很是麻利,荠菜洗干净切碎,抹了一层薄油,面糊倒进去,洒了一点盐,铁锅烧热后,滋啦一声响,香气瞬间就升腾起来。
饼子被沈兰音煎的两面金黄,两个人就在厨房里的小方桌上,吃了搬入新家的第一顿家常便饭。
夜里,沈兰音也开始计划着还没完成的作坊图,时不时的添上几笔注解,陆怀瑾在一旁整理着白天记录的农具尺寸跟价格,偶尔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静谧且满足。
日子在一天天的过去,东厢房那边的加工坊也已经初具规模。
陆怀瑾请了村子里手艺最好的老木匠,打造了俩张宽大结实的木案,又做了几个带纱网罩子多层晾晒架,防虫又通风。
沈兰音按照图纸,把屋子里区分开来,忙而不乱。
“兰音,你这就开始弄伤了?”
王婶子领着两个相熟的妇人走了进来串门,在看到沈兰音忙前忙后的样子,她凑近了看了看:“这活计可真的是磨人,来,咱们也帮你搭把手,人多快些。”
沈兰音站起身就要让座,却被王婶子按住了:“兰音,你坐着指挥就行,这些精细活计,你比我们再行,我们听你的。”
另外俩个妇人一个姓郑,一个姓吴,也都是笑盈盈的挽起袖子,她们都是头花手工坊的老人了,手巧又麻利。
沈兰音也不推辞,给她们分派了活计,讲了挑选的标准,四个人围坐在一起,收下不停地挑拣着,嘴里也不停的在说着村里的新鲜事,家常里短,气氛融洽。
那郑婶子拿了一朵金银花:“要说这金银花,往年咱们在田地里看到了,也就随便摘点泡水喝,哪里想过这么金贵的挑拣出来,做成东西卖钱。”
“可不是嘛。”
吴媳妇接着话:“还是兰音有见识,这东西山坡野地里都能长,不占好田,要是真能够弄出个名堂,咱们以后还能够多出一条来钱的路子。”
王婶子手里动作飞快,嘴里也不停:“跟着兰音干,准没错,瞧咱们那头花,刚开始也就咱们瞎琢磨,现在不也是渐渐像样子了?镇上的铺子还都只认咱们的货品了,这草药加工,兰音心底里有数着呢!”
沈兰音听着她们的话,心底里也是暖融融的,笑着说道:“还是得靠婶子,嫂子们的帮衬,这刚开始,咱们一步步的来,挑拣只是第一步,也是最要紧的一步,料子好了,后头的东西才能够出的了手,等这批东西挑好,我试着用不同的法子炮制一下,看看那种是能够留住香气跟药效的。”
“你就放心弄,需要我们干啥,招呼一声就行。”
王婶子拍着胸脯保证着:“别的没有,有的就是力气跟功夫。”
几个人陈说说笑笑,一大框的金银花不知不觉的见了底。
品相好的挑出了满满两大兜,封好口,放在阴凉处,次一等的另放,打算用作也其他的用途,绝对不会浪费。
第八十八章 能干
沈兰音很快就送走了王婶子她们,看着那俩袋精心挑选的金银花,心里盘算着下一步炮制的方法。
就在这个时候,陆怀瑾也从外面回来了。
他裤腿上还粘着泥点,脸上却带着喜色:“合作社那边都已经谈妥了,新加入的五户地也看好了,沙壤土适合种丹参,坡地种板蓝根,种子钱他们先凑一部分,剩下的等秋收后再从收益里扣,大家都愿意。”
陆怀瑾说着话,一边舀水洗脸,一边又道:“我还去了镇上的百草堂坐了坐,跟掌柜提了一嘴我们想要尝试做精细加工花茶的事情,掌柜倒是有些兴趣,说是若品质稳定,她们可以试着代卖,价格也比卖原材料肯定强不少。”
这消息让沈兰音为之一振。
有了初步的销路意向,她的试验就更有动力了!
“这简直是太好了!我这边第一批料子已经挑选出来了,明儿就开始试着炮制!”
陆怀瑾擦干脸,走到东厢房门口,看着屋内井然有序的布置跟那俩袋金银花,他点点头:“慢慢来,别着急,头花手工坊那边,王婶子说新一批的娟纱跟丝线到了,她们明天就开始赶工春夏的新花样,咱们那俩摊事,算是走上了正规。”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沈兰音就已经起身了。
她心里揣着事,睡得轻,先去了东厢房看了看那俩袋金银花。
早饭吃完后,陆怀瑾去了互助组的天地里查看春耕的情况,沈兰音则是正式开始她的炮制试验。
她特意选了通风的窗口,搬来了特意定制的小泥炉跟一口轻薄光滑的生铁锅。
第一种方法,就是遵循古法中最基础的也最考验耐心的应该花茶工艺。
她选了一部分金银花,均匀铺垫在了细密棉纱的竹匾里,置于室内通风阴凉,绝无日晒的架子上,定时轻轻翻动,让其自然退去最后一丝水汽,最大限度保留原始形态,色泽,芬芳,这都需要时间,急不得。
第二种方法则是轻微的炒制生铁锅,洗净,用软布擦的干净。至于泥炉上文火缓缓加热,等温度升到差不多了便抓,便抓一把金银花投入锅中开始翻炒。
沈兰音全神贯注,眼睛紧紧盯着锅中花色的变化。
时间似乎被拉长了,只有扫帚摩擦锅底的沙沙清响和锅炉炭火偶尔传来的噼啪声。
她心里默默数着大概的时辰,感觉火候差不多了,迅速将炒制好的花朵起锅摆放在另一个竹匾里,置于阴凉处,快速冷却定香。
王婶子也在这个时候走了进来,她手里还提着一个布袋:“我猜你就是在忙这个,没打扰你吧?”
她说着,看了一眼竹篮里的花:“哟,这香味不一样了,炒过的这个闻着更冲鼻子些。”
“婶子,你来的正好。”
沈兰音指着炒制过的花:“你帮我看看这色泽,我感觉似乎比预想的稍微深了一点点,下次火候或许可以再减半分。”
王婶子眯着眼仔细瞧:“我看着挺好,黄白还是主色,没瞧见焦黑,这手艺活,急不了,多试几次就摸准脾气了。”
王婶子说着话,把布袋放下:“给,这是我家那口子昨天晚上上山砍柴,顺手摘点野菊花,不多,我看着挺干净,给你拿来,或许能够试试。”
沈兰音心中一暖,把布袋接过,打开,果然是一小捧金黄灿烂的野菊花,带着山野的气息:“谢谢婶子,这可真的是好东西,野菊花清肝明目,做些菊花茶也好。”
她心里已经开始盘算着应该怎么办。
“谢啥,都是顺手的事情!”
王婶子摆摆手:“你去忙你的,我去头花场那边看看,郑媳妇她们几个手快的,新样子已经打出来俩个了,我给你拿过来看看?”
沈兰音点点头,王婶子得到答复后,很快就走了。
接下去几天,沈兰音就在反复的实验中度过。
对于金银花的火候,时间,摊晾的方法,她都做了细微的调整跟记录。
除了金银花,她也试着处理了王婶子送来的野菊花。
以及之前晒干的少量薄荷叶。
陆怀瑾每晚回来,都会饶有兴致的品评一番:“这金银花,香气似乎更清冽持久了。”
“这野菊花,炒制后,苦涩味减了,回味甘甜。”
他虽然不懂具体工艺,却能够给出最直接的感受。
这对身兰音来说,简直是宝贵的反馈。
几天后,沈兰音把几种自认为最成功的试验品,包括不同方法处理的金银花茶,野菊花茶,还有薄荷小心包好,让陆怀瑾带着去了镇上的百草堂里请掌柜品鉴。
等待回音的俩日,沈兰音表面平静,手里却不停的做着其他的活计,来试图转移其他的事情。
第二天傍晚,陆怀瑾比平时回来的都要晚,他推开门,走进屋内时,脸上却带着明显的笑意。
他看着沈兰音,都没来得及放下肩膀上的木盒,很快就道:“掌柜的细品了,尤其是那罐文火慢炒的金银花跟野菊花,他赞不绝口,说是花香保留的很好,品相佳,入口滋味纯正。”
陆怀瑾笑盈盈的看着沈兰音:“他愿意先定一小批,放在店里试着售卖,价格比我们想象中的要好一些,还问我们能不能长期供应,若是品质都能够这么稳定的前提下,说是可以给我们村子的花茶专门的设立一个货架。”
沈兰音听到这句话时,悬着的心一下子就落在了实处,眼神里也绽放出了光彩:“当真?那真的是太好了!”
“自然是当真!”
陆怀瑾才盒子里取出了一个素雅的小纸包:“这是掌柜的回礼,说是她们店里自己配的润喉清心散,用的是川贝,甘草等,让我们先尝一尝。”
陆怀瑾看了一眼沈兰音:“看来,我们的这东厢房的加工坊,也很快就要热闹起来了。”
沈兰音目光落在了陆怀瑾的身上,点点头道:“是啊,等忙过这一阵春耕,就可以正式开始了,王婶子她们那边的头花样子也得定下俩了,争取赶在立夏前,俩边的货品都能够多备一些。”
第八十九章 价格好商量
村子里的众人不出半日,就都知道了陆怀瑾的媳妇,沈兰音捣鼓的那些花花草草,真的能够卖出好价钱。
镇上的大药铺都认了!
接下去的日子,东厢房的加工坊果然如同陆怀瑾所料,热闹了起来。
不再是沈兰音一个人安静的挑选着试验,常有村里的媳妇儿,姑娘们上门。
有的是受到了家中的叮嘱,送来了自家田埂低头山坡河边上采集的金银花,野菊花,有的是一些薄荷,艾草。
有的纯粹是好奇,想要来看看这精贵的加工到底是个怎么做法。
沈兰音早有准备,她在院子角落搭了个简易的棚子,下面摆放着几条条凳,几口大缸,专门用来进行原材料的初步验收跟分拣。
她定了明确的规矩,送来的花草,必须是得晴天采摘,没有占到露水的,没有泥土沙质,花朵或者叶片完整,验收合格,按照品质跟重量当场记录下来,或者是这成铜钱,或者是按照定秋结算,账目清楚,童叟无欺。
加工坊内,沈兰音也把流程进一步的细致化。
她把拣选,摊晒,分类这类前其工序,逐步交给王婶子领头,几个学的快的媳妇负责。
她定下标准,每日抽查。
关于炮制环节,尤其是火候的掌控要求最高的炒制,目前仍旧是她自己亲自上手,只带了俩个性子沉稳,手最稳妥的姑娘做帮手。
从看火,试温学起。
屋内整日都弥漫着各种花草受热后散发后的复合香气,洛形成了一种让人安心的味道。
头花手工坊那边也没闲着,春季的新华样子出来,是沈兰音参照着时令花草绘制的图样,有迎春花的娇嫩,也有桃花的粉晕层叠,还有兰草的清雅叶片。
王婶子领着郑媳妇他们,日夜赶工,细软的娟纱跟丝线在她们指尖翻飞,变成了一堆朵朵几乎是可以以假乱真的鬓边春色。
新花样送到之前合作的那几个地方,很快就得到了夸赞,订货的单子又厚了很多。
陆怀瑾跟合作社也是如火如荼的种植着药材,丹参跟板蓝根的苗子都在已经开垦的沙瓤土跟坡地上扎根,绿莹莹的连成片。
随着天色也渐渐黑了下来,院子里的几个果树开了花,粉白簇簇。
这一日,沈兰音正在教俩个帮手如何判断野菊花的炒制出锅好时机,忽然门外传来一阵陌生又带着热切的打招呼声:“陆家兄弟,陆家媳妇儿在家吗?”
沈兰音看了过去,目光落在了一个穿着长衫,面容白胖大概四十多岁的男子身上。
他正笑盈盈的看着她,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伙计。
沈兰音疑惑不解:“这位先生是?”
“我姓罗,在邻县做一些药材生意,路过这里,听说陆家媳妇儿巧手,把这山野寻常的花草制作成了上等的花茶。”
他笑了笑:“听说,百草堂都青睐有加,我这不是特意来拜访,特意来开开眼界。”
罗掌柜笑容可掬,语气圆滑。
他目光已经飞快的把院子里的景象扫了一遍,尤其是架子的药材跟东厢房门口停留了片刻。
陆怀瑾跟沈兰音对视了一眼,心中了然,看来,她们的这些小动作,已经吸引了一些有心人来了,这也不知道是福还是祸。
“罗掌柜远道而来,来者是客,赶紧请进吧。”
沈兰音面色平静,缓步跟了上去。
陆怀瑾也让很快就被喊来。
沈兰音把茶水放在了罗掌柜的目前:“罗掌柜,请喝茶。”
罗掌柜先是闻了一下,素瓷茶盏,汤色清亮,还没喝就已经有淡雅的花香沁出来。
他伸手接过,到了声:“谢谢。”
他看着茶盏离的水,色泽不错,香味也不错,这才喝了一口,在口中略显的回味,他眼神里也不由投出了几分真正的诧异跟赞赏:“好茶!”
他放下茶盏,赞道:“金银花常见,这能够把它炮制的这么清醇,甘洌,毫无浊气,火候分寸掌控的确实不错,沈同志,你真的是好手艺!”
沈兰音坐在了他的面前,语气谦和:“罗掌柜的过奖了,不过就是一些乡下土法子,胡乱琢磨。”
沈兰音欠身坐下,语气谦和,却也是不卑不亢。
罗掌柜看着沈兰音跟陆怀瑾,简单的寒暄了几句,他就直接切入主题:“我是在邻县以及更远的府城做些药材,南北货的买卖,门路比较广,此次路过,也确实是从百草堂熟悉的伙计那边听说了陆家的花茶品质不错,特意绕道过来看看。”
罗掌柜笑容可掬,言辞却直白起来:“不瞒二位,百草堂虽然好,可到底是药铺,主要经营的是药材,这花茶异类,只是捎带,而且其店铺在咱们本镇以及两三个乡镇,销路有限。”
“鄙人倒是愿意跟俩个合作,把这等毫无,销往县城,乃至大城市里,或者还有更远的码头,那些地方,富户多,舍得花钱。”
“而且,你家的花茶品质上乘,包装的花草茶也确实是不错,价格方面,自然也是比镇上卖的多的多。”
陆怀瑾跟沈兰音静静听着,面上却是不动声色。
罗掌柜的话,无疑是勾勒出了一副更诱人的场景,若是有人真的能够路打开那些市场,受益的,不仅仅是她们家,还有村子里的人也能够从中获取益处。
“罗掌柜的美意,我们心领了。”
陆怀瑾沉吟片刻开口道:“只是我们这小打小闹刚刚起步,人手产量都有限,怕一时难以供应太大需求,再者这炮制之法还在摸索改进,品质稳定,尚需时日验证,贸然承接大单。能力有限,也辜负了罗掌柜的信任。”
这话说的实在,既没有一口回绝,也点明了他们现在确实困难。
罗掌柜呵呵一笑,似乎早有预料:“陆兄弟这句话务实,我深感佩服,合作的事情,当然不急在这一朝一时,我今天来,一是亲眼看看,二是表达诚意落二位有意我们可以先从量少,定期供货开始,至于价格嘛,也好商量。”
第九十章 新单子
罗掌柜的话被陆怀瑾跟沈兰音听到耳朵里。
“实不相瞒,我看你们如今已经有了条理,相亲送料,妇人帮工,规模初成,只要规范起来,稍加组织,产量提高并不是什么难事,况且,这十里八乡,山野之地,此类花草资源丰富,原料是不愁的。”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我也不瞒着二位,我在县城里也有些门路,不仅是可以供销花茶,就是那些头花的销路也有门路。”
“那县城跟市区里,那边的夫人小姐们,对这些巧物的需求,可比我们这乡下的地方大得多。”
这番话,让陆怀瑾跟沈兰音对视了一眼。
沈兰音思考片刻,缓缓开口:“罗掌柜思虑周详,为了我们着想,实在是感激不尽。”
她声音清晰柔和:“只是此事关系不小,我们夫妇还需谨慎斟酌,也要与村里帮忙的嫂子们商量一番,毕竟这非我们一家之事。”
罗掌柜连连点头,笑容不变:“自然,事关生计,慎重些好,这样,我近日常在临县徘徊。这是鄙人的住址地址,二位落有了决断,或者对合作方法有想法,可随时请人送信,三日后我再来拜访,听听二位的打算,如何?”
沈兰音点点头,送走了罗掌柜,陆怀瑾跟沈兰音谁都没有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陆怀瑾目光落在了沈兰音的身上,开口道:“你觉得这罗掌柜的话,有几分真?”
沈兰音看了一眼这个地址,很快就开口道:“话应该都是真话,生意人逐利,他看到了其中的利,只是这利有多大,他打算如何分,后续还有何打算就未知了,与百草堂是细水长流的稳妥,而这位罗掌柜,可能是激流,能载舟,亦是能覆舟。”
陆怀瑾点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他提的销路固然吸引人,可咱们的根基都在这里,乡亲们的信任跟参与是根本,若是一味图快图大,原料把控不严,手艺粗了,或是分配上出了岔子,伤了人心,那便是舍本逐末了。”
沈兰音接口道:“还有头花的事。”
“他特意提起,怕不只是随口一说,王婶子她们手艺精进,新花样也受欢迎,若是真的有更大的市场,自然是好事,可是花样易仿,咱们得有自己的独特之处,才能够站稳。”
“所以,回绝是不必要的,机会难得,但合作的方式得由咱们主导,至少开始时必须如此,少量供货可以,价格需要重新谈,契约要定的明白,更重要的是村里的加工坊和头花厂。规矩要立得更牢,人心要拢得更紧。”
他顿了顿又道:“这事情要跟王婶子,李老头,还有合作社的王大福等人透透气,一起那个主意。”
沈兰音点点头:“明天我先跟王婶子她们说说,合作社那边你找机会,这事情拖不得,也急不得。”
次日一早,沈兰音就去了王婶子家。
王婶子正在院子里晒新的绢布,在听到沈兰音说完这些话后,她沉默许久,这才开口道:“这好事是好事,就像是你跟怀瑾说的,天底下没有白掉的馅饼,那罗掌柜说的渠道,听着是不错,不过也都是他的一面之词。”
她说着话,压低了声音:“再者,咱们的头花厂刚刚起步,几个老姐妹带着自家闺女媳妇,都指着这个手艺多挣点钱,日子刚松快一些,要是罗掌柜这个路子要得急,要的多,逼着我们赶工,这手艺活一急就容易糙,花样要是流出去太快,被人仿造了,我们的饭碗能够稳妥吗?”
沈兰音目光落在了王婶子的身上:“婶子顾虑的是,我跟怀瑾商量着,即使是合作,也不能够被罗掌柜牵着鼻子走,咱们的根基在村子里,手艺跟人心最要紧,头花厂这边,我想着也要定下点规矩。”
“一是核心的新鲜花样,就在咱们信得过的几个人手里流转,二是外头的大单子,必须大家伙一起商量,定下合理的钱跟工期,三是挣来的钱,要怎么分,怎么流出一部分做公中,防备风险或者是以后怎么添置工具,买更好的材料,也得有个明白账。”
王婶子听着,眉头渐渐舒展开来:“你这么一说,我心底里有底了,是得立规矩,无规矩不成方圆,头花厂这边,我跟老姐妹去透个话,拟定个章程,大家都是明白人,晓得细水长流的道理。”
而陆怀瑾这边,也把事情给挑明了。
李老头听着这些话,眯着眼睛:“怀瑾啊,你确实是给我们合作社找了个大路,可也是摆了道难题!”
他开口道:“药材炮制,花草茶,这些东西比粮食要更讲究,咱们给百草堂供货,人家相信你出来的料,要是走罗掌柜的路子,这是靠罗掌柜的名声,还是咱们村子里的名头?万一中间出了岔子,是罗掌柜担着,还是我们自个儿抗?”
陆怀瑾神色肃然:“您确实是说到点子上了,我跟兰音商量了一下,不管是跟谁合作,咱们自己也得有个名头,得有个让人记得住的标识,还得立下死规矩,但凡是从我们村子里出去的货品,都得确保品质。”
“咱们自己把好了关,腰杆硬了,跟人谈条件才有底气,哪怕以后不跟罗掌柜合作了,咱们村子里出的花茶,药材,照样有人认。”
王大福点头,提议道:“咱们也弄个简单的印记,烙在装药材的布袋上,或者是印在包花茶的油纸上?”
“这事得仔细的琢磨。”
陆怀瑾开口道:“眼下最要紧的,就是给罗掌柜的大夫,我的想法是,可以答应少量的供货先试试水,但是契约里必须写明,是按照咱们定的品级跟标准收货,不合格的咱们有权不交,二是价格不能低于咱们跟百草堂还有药膳堂约定好的底价,三是头花厂的绢花,暂时只作为添头,少量附赠,不单独签约大单。”
“另外,交货地点,第一批最好就是在镇上,咱们自己人送去,看看他们处置。”
第九十一章 竞争
三日后,罗掌柜果然是如期而至。
这次,沈兰音跟陆怀瑾把商量好的条件清晰道出。
罗掌柜听着,笑容依旧,眼神里却多了几分郑重。
他原以为这对年轻夫妇会被广阔的前景所惑,急于求成,没想到他们如此沉得住气,不仅考虑了自身的利益,还把一村子人的生计跟长远发展都考虑了进去,提出的条件更是滴水不漏,既保留了合作空间,又牢牢守住了底线。
“二位思虑周全,罗某也实在是佩服。”
罗掌柜拱了拱手:“就按照二位说的办,我们先从每个月三十斤上品金银花茶,二十斤混合花草茶开始,价格就按照百草堂上浮一成,如何?”
“我这里毕竟也要运往远处,耗损运费也需要计入,至于头花。”
罗掌柜笑了笑:“二位既然谨慎,那就按照你们说的,先随茶附赠几朵最精巧的,看看反响。”
协约当场拟定好,双方都签了字,按了手印,罗掌柜留下了一笔钱作为定金,约定了十日后来取第一批货。
送走了罗掌柜,陆怀瑾跟沈兰音也感受到了轻松。
接下去的日子,小院跟整个村子都比以往要更加忙碌。
陆怀瑾跟李老头带着人,更加严格的管控着。
沈兰音跟王婶子则是领着妇人们,开始摸索如何高效率的提高炮制的效率。
东厢房的灯火依旧亮到很晚,灯下,沈兰音在改良一款适合在夏季引用的清凉花草茶配方。
陆怀瑾则是在规划村口那件用旧屋子改造成正是加工作坊的图纸,哪里晾晒,哪里存储,哪里炮制,哪里包装,都安排的稳稳当当!
俩个人各自的忙碌着。
第一批给罗掌柜的货,很快就准备好。
交货前夜,陆怀瑾跟沈兰音也是一遍遍的清点着货物。
五十斤的花茶,分装在特制的厚油纸包内,每包一斤,纸上用木章印着靠山清制的字样跟一朵简单的兰草图案。
“明日我亲自跟车送去镇上。”
陆怀瑾看着沈兰音,沈兰音点点头,伸手抚过油纸上那枚朴素的印章:“咱们的靠山清制,这算是走出第一步了!”
陆怀瑾应了一声。
隔天清晨,陆怀瑾带着俩个稳重的汉子,架着借来的牛车,把货物稳稳的晕倒了镇上约定的地方。
罗掌柜也等候在这里,验货时,十分的仔细。
等验完货后,他脸上也露出了满意的笑容:“陆兄弟,沈同志果然守信,这品质比我之前所见,更显得纯粹。”
他说着,在看那几朵绢花,眼神里的诧异也是越发的浓厚:“这手艺,比市区里供销社的绢花都要好,你们可真的是厉害!”
罗掌柜说着话,爽快的结清了尾款,又下了第二个月的订单,数量略有增加。
离开时,他似乎无意的提了一句:“这批货,我会尽快发往市区里的秦芳斋,那专门是做有钱人生意的地方,若是他们认可,往后这销路,可就算是真正打开了。”
回村的路上,牛车摇摇晃晃,载着卖货得来的钱,回到了村子口。
沈兰音也已经在门口等着,在瞧着陆怀瑾回到家里时,她很快就迎了上去:“这事情怎么样了?”
陆怀瑾把之前的话都一一说了出来,沈兰音点点头,看着陆怀瑾道:“既然已经交货,接下去就看看罗掌柜能不能够说动秦芳斋了。”
她挤出一抹笑来:“咱们也别太紧张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陆怀瑾朝着沈兰音点点头,把剩下的话都给咽了回去。
“对了,这钱。”
陆怀瑾很快就拿出了钱摆在了沈兰音的面前,沈兰音看着这笔钱,思考再三,这才开口道:“先收着吧,等到时候厂里需要换什么东西了,就拿出来。”
陆怀瑾点点头,看着沈兰音:“我有个想法。”
沈兰音看了他一眼,陆怀瑾很快就道:“咱们扣除购买原料,支付的工钱,还有添置的工具等开销后,拿出一部分钱来请所有作坊跟头花厂出过力的人来吃杯水酒,分一份红。”
沈兰音点点头,瞧着陆怀瑾开口道:“我赞同。”
她笑了起来:“钱也不多,每个人也就一块钱左右,顺便把收支的细账跟大家伙对一遍。”
陆怀瑾说干就干,很快就在老槐树底下安排了俩桌简单的饭菜。
在场的众人,也都收到了陆怀瑾跟沈兰音安排的红封。
“咱们这靠山清制,是大家伙一起撑起来的,赚了钱,自然大家都有份,眼下刚开始盈余不多,分到每个人的手里就更少,顶多算是个心意,可以后若是真的能够把这事情做好,以后得分红,只会多,不会少!”
陆怀瑾声音沉稳:“至于手艺,我跟兰音从来都没有想过藏私,炮制的关键,火候的把控,只要肯学,我们巴不得人人都是老师傅!”
“只是这手艺,也如同种地,记不得,燥不得,得一步步来,头花的新样子,也是这个理,只有先站得稳了,才敢让大家放开手做。”
实实在在的红包,加上陆怀瑾坦诚的话,大家心底里的那杆称还是明白的。
没有陆家,没有这个作坊,他们采集的野花野草,多半还是自己晒晒泡水喝,哪里能够换成钱?还能够有这额外的分红盼头?
然而,几天后,村子里突然就来了一个陌生的卖货郎。
他摇着拨浪鼓来到了靠山的村西头,他不卖针头线脑,却专门在作坊附近转悠,跟晾晒的妇人,玩耍的孩童搭话,问这花茶怎么做的,头花样子从哪里来,工钱怎么算,问的巧,也问的细。
李老头觉察到不对,装作闲聊凑过去,三言两语盘问,那货郎就有些支支吾吾,只是说好奇,想要进货。
李老头却不信,暗自让俩个后生盯着,果然,那货郎离开了村子,就没有往镇上去,反而是去了邻村一户近年来颇为殷实,也长做一些小买卖的李家。
消息传回,陆怀瑾跟沈兰音对视一眼,心中瞬间了然。
这竞争,看来又来了。
第九十二章 高出一半
隔天。
陆怀瑾跟沈兰音并没有声张这件事情,而是跟靠得住的李老头等人说了,让他们往后多留几个心眼,倒也不必如此草木皆兵。
“手艺这东西,看的见,学不来精髓。”
沈兰音伸手揉了揉晾晒好的金银花,声音平静:“咱们的方子,火候,还有那几样混合花草茶的配比,不是谁在作坊外头转几圈就能摸走的,至于头发,那就更看灵性跟手上功夫了。”
话虽如此,可两人心里也清楚麻烦,既然已经露了头,就不会轻易缩回去。
果然,没过几天,去镇上赶集的王婶子回来就风风火火的找到了沈兰音:“兰音啊,可不得了了!”
“我在镇上看见邻村李老头家那个侄女,她胳膊上挎着个篮子,里头装着些绢花在卖,样子瞧这跟咱们最开始做的那个花形有点像,可仔细看,就又是显得粗糙,花瓣也是歪歪扭扭的,颜色配的土气,价钱倒是比咱们的便宜两分!”
沈兰音心下一凛,眼神落在了王婶子的身上:“婶子,你别着急,慢慢说,她卖的好吗?”
王婶子灌了口水,撇了撇嘴:“好啥呀!镇上的人都精明着呢!咱们的头花在附近可是出了名的好,精致活泛,她那个,糊弄外行还行,可我就是瞧着心里不踏实,想着来告诉你跟怀瑾。”
沈兰音听到这句话时点点头:“婶子,你做的不错,不过你也别担心,咱们被仿造也不是一次两次了,这次应该也翻不起什么浪花来。”
话虽然如此,消息却也很快被传开。
作坊里的妇人们都有些心思浮动,有人愤愤不平,骂邻村李家人不地道,偷学手艺,也有人暗自担心,怕自家的东西卖不上价了。
沈兰音看着众人心思浮沉,跟陆怀瑾商量片刻后,很快就召开了一次会议。
“大家伙的心思,我跟兰音都明白。”
陆怀瑾声音不高,却能够让每个人都听清:“有人学了样子去,这事情咱们拦不住,可咱们靠的头花从来都不是样子。”
沈兰音也接过话头,举起了手中一朵刚做好的新样式绢花,那花形似铃兰,用极淡的紫和月白绢纱做成,清新雅致。
“王婶子说的那个,是咱们一开始最早练手的花样给大家看看,咱们手头的花样早已不是当初了。”
她说着,看向众人:“这就跟咱们家的花草茶一样,一开始确实是头一分,可等市场后续,就能够保证这是咱们家独一份了吗?咱们如今唯一能够做的就是保证这质量更好。”
“只有这样子在这片市场上咱们才能够走的更远。”
李老头坐在一旁,听到沈兰音的话,他也是赞同的点点头:“怀瑾跟兰音说的对,咱们村后山的花好,水好,人心齐,这才是根本,他李家村能偷个样子,还能够把咱们这山,这水,咱们这份精细的心思都偷了去?”
众人的情绪在这些话语里渐渐的平息下来。
陆怀瑾趁热打铁:“眼下,百草堂掌柜的第二批订单咱们得按时按质完成,这是咱们的信誉,至于头花,兰音也已经画好了几个新样子,比之前的更加精巧,过两天就教大家,咱们的东西,永远都比别人快一步,好一分!”
“对!不能够被他们搅和了正事!”
“兰音,新样子难不难?俺也想学!”
“就是,咱们有真本事,不怕他们。”
沈兰音跟陆怀瑾看着重新燃起斗志的乡亲们,悄悄松了口气。
入夜,东厢房的灯又重新亮了起来。
沈兰音伏在案前,纸上画着更繁复精美的头花样稿。
除了花卉,还有一些小动物,如意结等新颖的图案,陆怀瑾则对着账本跟那副作坊规划图沉思。
“兰音。”
陆怀瑾的声音传来,他自己也来到了沈兰音的身边,沈兰音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就听到他开口道:“咱们光防着可不行,得走快一点。”
陆怀瑾指着图纸上包装那一块说道:“罗掌柜提过,秦芳斋那是高档地方,咱们现在的油纸包印个章,结实是结实,但还不够亮眼,我想着下次交货能不能用些干净透亮的玻璃纸裹在外面,再系上红绳更显得高档,成本是高些,但值得试试。”
沈兰音眼睛猛地一亮:“这个法子好,显得金贵!咱们的花茶,茶叶本身品质更要稳住,甚至,我在想,是不是可以选一批极品量少价高,专供秦芳斋那样的地方?”
两个人仔细商议着,直到月过中天。
十日后,陆怀瑾再次押送第二批货去了镇上,这次除了约定的花茶和头花,还额外带了一小罐沈兰音精心配置的极品金银花茶和几朵用新样子,好料子做的头花,它们被干净的红布垫着,装在不数的木盒里。
罗掌柜验货时,对着玻璃纸包装赞不绝口:“陆兄弟,你们这心思巧啊!这么一弄,立马就又不一样了!”
等打开那罐极品的花茶,他闻了闻茶香,又看了看那几朵巧夺天工的新头花,他脸上的笑容更深了,眼里也闪过一丝精明。
“不瞒陆兄弟。”
罗掌柜压低了声音:“秦芳斋的掌柜,对我上次送去的货很满意,尤其是那几朵随茶赠送的头花,很是吸引了几位夫人小姐的眼。”
“你们这新样子,还有这极品的花茶,来的正是时候,这两天我亲自去趟市里。”
陆怀瑾在听到这句话时,心中一定,知道这一步走对了。
他没有多问,只是沉稳的道了谢,结清货款后,又接了第三批数量更大的订单。
回村的牛车似乎都轻快了一些。
陆怀瑾还顺着这次赚的钱,除了留竹原料和工钱,还能添置两口炒茶的好锅,再买些更细腻的绢纱跟丝线。
然而,刚进村口,陆怀瑾就看到李老头跟王婶子一脸着急的等候在了那边。
“怀瑾,你可算是回来了!”
王婶子着急道:“邻村的李家,不知从哪请来了个师傅,也在他们村口支起了摊子收野花,说是也要做成花茶跟头花,价钱开的比咱们都高半成!”
第九十三章 模仿不了
李老头站在一旁也是补充道:“他们还放话,说咱们靠山清制故弄玄虚,卖的贵,不如他们的实惠,已经有两户平时手脚不太勤快,心思活络的,偷偷把采的花卖到他们那边去了。”
陆怀瑾眼神沉了沉,跳下牛车,他抬头看了看暮色中自家小院的方向,那里亮着灯火,沈兰音一定在等着他。
他随即又看了看身后逐渐聚拢过来,面色忧虑的村民们,这才开口道:“李叔,王婶,还有大家他们既然要说,那就让他们收。他们愿意抬高价格,也让他们抬,咱们规矩不变,质量更不能变,明天咱们靠山清制的工坊正式挂牌,该采花的采花,该做活的做活。”
陆怀瑾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咱们靠山吃山,靠的是真本事,靠的是人心齐,愿意跟咱们一起把靠山清制这块牌子做大做响的,我陆怀瑾跟沈兰音绝对不会亏待!至于那些心思活络的......”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大家都懂。
众人也不再继续纠结,很快就一一散去。
陆怀瑾也很快就回到了家里,推开门,目光落在了沈兰音的身上:“这些事情你都听说了。”
沈兰音点点头:“他们来的正好,也正好试试咱们的靠山清制到底根基牢不牢?”
她笑了笑,陆怀瑾看着沈兰音把握十足,也松了口气:“有了你这句话,我算是放心了。”
沈兰音推开面前的样稿,下面压着一本边角磨损的旧笔记本,翻开里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各种花草的习性效用,还有她结合记忆和摸索出来的更多茶饮方子。
“怀瑾,光有样子和包装不够,咱们得有别人拿不走的东西。”
沈兰音的指尖点在了一块配方上,她眼睛亮晶晶的:“怀瑾,你说,如果咱们下一批货给秦芳斋,除了极品金银花,再添加一种镇上或者是市区里从未有过的花草养生草包,按照不同时节跟不同效果搭配好,每包泡一壶,干净方便,他们会不会更喜欢?”
陆怀瑾看着她滔滔不绝的说着话,他心底里的那点沉重忽然就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豪气。
他握着她的手,掌心温暖而有力:“那就做,他们学样子咱们就创新,他们提高价钱了,咱们就提高品质,做独家,这条路咱们一定一定能闯出来。”
沈兰音看着陆怀瑾,她点点头:“我研究研究。”
那本笔记本被打开,沈兰音研究着:“夏暑容易生燥,清热之余还得兼顾生津,理气,金银花为主,在配上两片陈皮理气,三五颗枸杞滋阴,一点山楂消食开胃,但山楂味酸,多了怕夺了花茶的清香,还得再斟酌斟酌。”
她拿了一点配好的材料,用干净的纱布包成一个小茶包,放入了粗瓷碗中,冲入滚水,热气带着复杂而和谐的香气升起,她小心的尝了一口,细细品味。
陆怀瑾守在一旁,也尝了尝,点头:“比单喝金银花茶,口感丰富,回味甘润,但这陈皮咱们储存的太少,成本是个问题。”
“这陈皮可以用晒干的橘子皮,效果虽然稍稍逊一些,但是香气更清新,成本也低得多,咱们山上的野橘子树不少,这个时节正好。”
沈兰音思路转的飞快:“还有,可以在做一款安神助眠的,用野菊花,少量酸枣仁,加点干桂花提香,适合晚上喝,一款祛湿健脾的,金银花配制炒好的薏米,茯苓粒。”
她越说,眼睛越亮,那种专注跟热切,让陆怀瑾的心头也跟着发热。
他知道,沈兰音是真的找到了突破口。
接下去几天,小院成了临时的试验场。
沈兰音带着王婶子等几个手巧又口风紧的妇人,反复的试验着不同的配比,记录每一种搭配的口感,香气跟冲泡的次数。
陆怀瑾则是带着李老头一方面稳住作坊的正常生产和头花新样式的推广教学,另一方面悄悄发动关系好的村民去采摘野橘子,收集酸枣仁叶等新原料。
原料跟配方在紧密锣鼓的筹备着,包装上,陆怀瑾也确实有了新的想法。
他托去县里办事的人,咬牙买回了一些透明较厚的玻璃纸和几束细细的红丝线,又在村里找了最好的木工。用边角料打磨出了几十个朴素无华却光滑温润的小木盒,正好能放下五个茶包。
陆怀瑾在拿到样品后第一时间来到了沈兰音的面前,开口解释道:“我们的这个养生茶包,不走量,走精,洛走独一份,五个一盒按照季节或者是功效搭配好,木盒可重复使用,送人也体面。”
“成本是高,但是秦芳斋那样子的地方,要的就是这份与众不同。”
沈兰音抚摸着盒子,想象着它摆在秦芳斋柜台上的样子,她点点头。
与此同时,邻村李家的动作也越来越大。
他们不仅高价收购,而且还学着靠山清制的样子,在村口弄了个棚子,摆出几筐晒得发焉的花草,也找了个几个妇人笨手笨脚模仿着头花的样子,甚至放出风声,说她们的花茶便宜又实惠,头花样子更是差不多,便宜好几毛。
试图搅乱市场。
村子里果然又有两三家心思浮动的,偷偷把采买来品相好的金银花卖给了隔壁的村子。
李老头气的直骂白眼狼,王婶子也急的嘴角起了泡。
陆怀瑾却沉住了气,他没有指责那几户人家,反而是在村子里的人来领工钱跟分红时,当着所有人的面,把靠山清制下一阶段的规划跟困难坦诚公布。
“李家村抬高价格,我们的收购价不变,但是从下个月起,实行按质论价,优质优价。”
陆怀瑾声音平静,却自带着一股力量:“花朵饱满,色泽好,采摘时辰对的,价格上浮百分之五,送来的花,经过晾晒筛选,品相等级不同的,后续工钱计算也不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几户眼神躲闪的人家:“咱们靠山清制,想做的是长久的牌子,不是一锤子的买卖,要长久,就的有拿的出手的,别人轻易模仿不了的东西,我跟兰音正在试新货,准备往更高档的地方送。”
第九十四章 责任更大
陆怀瑾目光一一扫过众人,声音里带着严肃:“如果愿意跟我们一起把质量提上去,把路子走宽的,我们欢迎,也绝对不会让大家吃亏,但是若觉得眼下卖给李家省事,来钱快的,我们也尊重选择,只是......”
他顿了顿,那意思其实很清楚了。
选择了短期利益,就有可能会失去长期跟着靠山清制的发展机会。
在场有几户人家脸上青红交错,心里开始打鼓。
李家是给现钱,可这价格以后会不会越来越低?而且陆家这新花样不断。明显路子越走越宽,自己为了多挣几分钱,断了后路,值不值得?
众人心思不一。
半个月后,陆怀瑾带着第三批常规货物以及精心准备的十盒四季清润养生茶包跟二十朵最新设计,做工极其精巧的傲雪寒梅系列头花再次前往镇上。
这次,罗掌柜一见到那木盒包装的茶包跟精美绝伦的新头花时,眼睛都直了,尤其是看了清润养生茶包后,他连声赞叹:“妙,妙啊!这如今喝的可不是茶,是讲究,是养生的心思。”
他对那傲雪寒梅的头花更是爱不释手:“这手艺,这意趣,放到秦芳斋,定能一售而空。”
陆怀瑾顺势提出,希望这批特色货能直供秦芳斋,并且暂不向其他渠道提供。
罗掌柜略一思索就拍案定板同意道:“就该如此!物以稀为贵,陆兄弟,你们只管用心做,供货的事情包在我的身上,至于价格嘛,好商量!”
这一次,结回的货款比前面两次都要丰厚许多,最重要的是,罗掌柜还预付了一笔定金,专门订购下一批养生茶包跟特定的主题头花,并要求增加极品金银花茶的供应量。
陆怀瑾把实实在在的钞票跟秦芳斋的订单意向带回了村子里,事实摆在大家面前,整个村子都沸腾了!
之前那几户动摇的人家,后悔的肠子都青了。
李家压价收购的消息也传了回来,附近几个村子的野花被收购的差不多了,李家的收购价立马就往下掉了一成,而且对品相挑剔了起来,很多花都被打了回来。
他们模仿的头花,也因为做工粗糙,样式老套,根本卖不上价,堆在了手里成了负担。
鲜明的对比,让村民们更加看清楚了跟着谁走才有前途。
靠山清制的作坊里气氛前所未有的团结,大家干活格外卖力,对质量的要求也提高了。
然而,陆怀瑾跟沈兰音也没有被胜利冲昏头脑,他们自然知道,李家村吃了瘪,绝对不会轻易善罢甘休的。
果然,没过几天,一个穿着中山装的男人来到了村子里,直接找到了大队长,露出了里面盖着红章的介绍信。
“我是县里供销社土产收购站的负责人,我姓章。”
男人态度看似客气,眼神里却带着审视:“听说你们村里搞了个什么靠山清制,在私自加工销售花茶跟手工艺品?这属于集体经济的范畴,个人不能擅自经营,你们不知道吗?”
“现在带我过去看看!”
大队长听到章通知的这番话,心底里直打鼓,又听到他要去见沈兰音跟陆怀瑾,大队长思考片刻后,很快就带着他往外走。
俩个人来到了陆家小院时,陆怀瑾跟沈兰音正在清点一批晒好的野菊花。
章负责人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目光锐利的扫过院子里的晾晒着的原谅,以及东厢房隐约可见的茶包半成品。
“陆怀瑾同志,沈兰音同志,是吧?”
他声音带着公事公办的威严:“你们的靠山清制,手续不全啊!”
陆怀瑾心中一凛,在大队长的介绍下,他很快就把这位章负责人给请进了屋内喝水。
“章同志,麻烦你说吧。”
陆怀瑾态度恭敬,章负责人从公文包里拿出了几张文件,摆在桌上:“国家鼓励发展多种经营,搞活农村经济,这不假,单像是你们这样子,集中收购原料,雇佣劳力加工,制成商品对外销售,已经超出了家庭副业的范畴!这是属于生产,经营活动,需要向大队,公社申请,纳入集体管理。”
他顿了顿,又道:“或者就是办理个体工商登记,你们现在这个样子,说轻了是手续不全,说重了,可是牵扯到了挖社会主义墙角上!”
这话说的极重,大队长的脸色都白了。
村子里好不容易有了一点盼头的副业,难道就要这么被掐断?
沈兰音忍不住开口道:“章同志,我们也没想那么多,就是看山里野花多,烂在地里可惜,想着利用起来,给村里增加点收入,大家凭手艺跟劳动赚钱,没偷没抢怎么就成了.......”
“兰音。”
陆怀瑾轻轻打断她,转向章负责人,语气诚恳:“章同志,您说的在理是我们之前考虑不周,对政策学习不够。我们确实只是想利用农闲和山区资源搞点活路。绝对没有走歪路的心思,您看,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弥补才能既符合政策又不辜负乡亲们这点盼头?”
陆怀瑾的这番以退为进,态度端正,让章负责人紧绷的脸色稍缓。
他端起碗喝了口水语气,语气放缓了些:“我这次来一是为了了解情况,二是传达政策。县里也注意到一些农村自发搞副业的情况,有好的,也有乱来的。你们这个靠山清制,我路上也听大队长简单介绍了一下,东西做的确实有特色,听说还卖到了秦芳斋?”
“是,承蒙他们厚爱。”
陆怀瑾说着话,章负责人点点头:“能够进秦芳斋,说明东西有质量,有市场,这很好,但是无规矩不成方圆。我给你们指两条路。”
屋里几个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第一,彻底归收集体,以生产队或大队的名义来办这个作坊。你们作为技术骨干参与,收入归集体在按工分分配给大家,这是最稳妥符合当前政策的。”
陆怀瑾沉默,跟沈兰音对视了一眼,最终忍不住的开口问道:“那第二条路呢?”
“第二条路。”
章负责人顿了顿,看着他们:“是以家庭承包或合作组的形式向公社正式提出申请,办理农村社员经营手工业的许可,前提是原料来源要清晰,合法。不能影响集体生产,雇工要严格限制,不能超过规定人数。经营所得要依法纳税,接受监督,这条路有灵活性。但审批严格管理也有要求,出了岔子责任也更大。”
第九十五章 需求
屋内的气氛安静了下来。
陆怀瑾大脑飞快运转,第一条路看似安全,实则是慢性消亡。第二条路虽有风险,却保留了他们真实的主动性跟发展空间。
他思考再三,挺直脊背,目光坦然:“章同志,我们愿意走第二条路,正式申请经营许可。我们保证绝不占用集体劳作时间,原料主要是利用山里的野生资源跟村民房屋前后自留地的出产,账目公开,也接受大队跟公社的监督。”
“请您指导我们需要准备哪些材料,走哪些程序?”
章负责人看着他们,最终微微颔首:“年轻人,有想法,有闯劲是好事,但一定要在政策的框架里行事。”
他收起桌上文件开口道:“回去写个详细的申请报告,把你们的经营内容,规模,原料来源,人员安排,渠道销售,预计效益,还有产品质量标准都写清楚。”
“生产队先讨论,给出意见,然后报到公社去,我会跟公社相关同志打个招呼,说明你们的情况。但是正式许可下来之前,你们的规模经营不能扩大,销售也要注意方式,还有产品质量必须过硬,这是根本。”
陆怀瑾跟沈兰音听到这句话时,连忙开口道谢,大队长也松了口气,表示队里一定支持。
送走了章同志后,沈兰音担心的看向了陆怀瑾:“怀瑾,这申请能批下来吗?”
陆怀瑾握了握她的手,眼神坚定:“事在人为,章同志没有一棍子打死,反而给我们指路,说明上级也看到了农村发展副业的必要性和我们这件事的积极面,我们要做的就是把报告写扎实,把产品做的更精,同时......”
他目光微沉:“李家村那边估计也很快会得到这个消息,他们可能觉得我们的麻烦来了。会趁机搞动作,我们得更加小心。”
果然,章负责人来访的消息不胫而走,李家村那边听说后,李村长幸灾乐祸:“看吧,我就说他们那边会被上头盯上!我看他们怎么收场!”
村子里一些原本就观望的人心里头又开始打鼓,只有王婶子,李老头等核心成员,在陆怀瑾坦诚相告后,反而更加团结!
“怕啥?我们东西好!路子正,怀瑾跟兰音有本事,肯定能成!”
王婶子声音洪亮,给大家伙鼓励。
陆怀瑾跟沈兰音也开始连夜起草申请报告。
沈兰音负责撰写产品工艺,质量把控的部分,陆怀瑾则负责阐述经营模式,市场前景跟社会效益。
他们写的极其认真,每一个数据都反复核对,力求实事求是,有理有据。
与此同时,他们并没有停下生产脚步,秦芳斋的订单必须按时保质保量完成,这是他们信誉的基石。
三天后,一份字迹工整,内容详实的申请报告由生产队盖了章,附上支持意见送到公社。
李家村那边也听说了沈兰音跟陆怀瑾的动作,那李家村的李老六不知道从哪打听到了申请报告的事情,在村里散布谣言:“公社根本不会批,搞私人买卖就是不行,等着瞧吧,陆家这次肯定栽跟头。”
他还故意提高了一些收购价,虽然品相要求严苛,可经不起金钱诱惑的个别村民心思又活络起来,偷偷藏了好些花卖给李家村。
王婶子气的在作坊里直骂墙头草,李老头闷头整理药材。
陆怀瑾压下心里的焦灼,安抚大家:“咱们沉住气,现在每一步都要走的稳妥,走的正,产品质量,一颗花,一片草都不能马虎,其他的都交给时间。”
他私下找到那几户又动摇的人家,没有指责,只是平静的说:“路是自己选的,卖给李家春,眼下可能多得几分钱,但咱们作坊的优质优价跟长远分红是基于长久合作的,等公社的批复下来做,反正规划了能接的订单会更多,到时候规矩就是规矩了。”
他说完,转身很快离开。
就在这微妙的僵持中,公社的批复还没下来,镇上先传来了一个让人意外的消息。
罗掌柜亲自来到了村子里,同行的还有那位章负责人。
这正是让村里不少人都暗自猜测是凶还是吉。
罗掌柜来到了陆怀瑾跟沈兰音的小院,在看到整洁有序跟晾晒的原材料时,他微微点头。
又在看到东厢房沈兰音记录的密密麻麻的实验笔记跟陆怀瑾拿出那份申请报告的草稿时,眼神里的赞赏之意更浓。
“章同志,你看看。”
罗掌柜朝着负责人开口道:“就这份用心,这份规范性比好些国营厂子的老师都不差,他们送来的货我亲自把关,次次都是上乘。尤其是那养生茶包跟新头花,在秦芳斋卖的最好,骨科反应非常不错,这不仅是给村民加了收入,也是给咱们本土的土特产争了光。”
章负责人仔细的看了样品跟笔记,脸上严肃的表情也缓和了不少。
他原本只是公事公办,可眼前的成果跟罗掌柜这个客户的肯定是实实在在的,无疑给了陆怀瑾他们的申请增加了重磅筹码。
“东西确实是做的用心。”
章负责人开口,对陪同而来的生产队对长还有大队书记道:“罗掌柜是商业系统里的老同志了,他的评价既然中肯,这样子的副业,如果规范好了,确实是能够成为集体经济的有益补充。”
他看向了陆怀瑾跟沈兰音:“你们的申请报告,公社已经收到了,正在研究,我跟罗掌柜今天过来也算是做了个实地考察,现在看来,你们不仅有心,更有能力,不过。”
章负责人的话锋一转:“规范的经营要求,一点都不能够放松,原料账目那些,必须建立清晰的制度,随时接受调查。”
沈兰音跟陆怀瑾异口同声道:“我们一定会做到!”
罗掌柜站在一旁,也是笑道:“我今天来,一是看看我们的生产基地,而是追加一笔订单,给秦芳斋那边的头花跟四季清润养生茶包,比我们预想的还要大,另外,眼看着要秋燥了,希望沈同志能够在开发一款润燥的茶包。”
第九十六章 没处下嘴
沈兰音眼前一亮,立刻在脑海中盘算起来,这会儿看向罗掌柜,她笑盈盈道:“当然能!梨干,百合,玉竹,这些山里能够找到,而且也可以试着引种!”
“罗掌柜,我保证尽快想出来新茶包!”
沈兰音的话被罗掌柜听到耳朵里,他点点头:“行,那就交给沈同志去做了。”
这次考察,罗掌柜的认可跟追加订单,就像是一颗定心丸,让原本观望的村民彻底踏实了。
连那几户偷偷卖花给李家村的人,也悔青了肠子,赶紧找到陆怀瑾表决心,保证以后的话一定会全部交给作坊,绝不藏私。
李家村那边,在听到风声后,气焰顿时矮了半截,李家村的人再也不敢明目张胆的散布谣言,收购价也悄悄降回了原样,甚至更低。
因为愿意卖花给他们的人越来越少。
又过了七日,公社的正式批复文件终于送到了村子里。
消息传来,小院子里欢声雷动,王婶子偷偷摸起了眼泪,李老头笑的合不拢嘴。
陆怀瑾跟沈兰音心底的那股不安,也终于是放下了。
“批文下来了,可这只是开始。”
陆怀瑾的声音传来,沈兰音自然是点点头:“如今也要开始研制新的茶包配方,头花的样式也要不断推出陈新,我想着,是不是可以交村里更多姑娘媳妇儿学做头花,把简单的工序分散到户,既能扩大产量,又能让更多的人家参与进来?”
陆怀瑾点点头:“这是个好主意,可以好好地考虑考虑。”
隔天,清晨。
王婶子早早的起来开始整理,她嗓门大,笑声能掀翻屋顶,指挥着新来的俩个小媳妇,晾晒新收的金银花:“对对对,摊匀一些,这可是要秦芳斋的好东西,一片焉叶子都不能有!”
李老头也在检查着炮制好的药材,偶尔嘴角往上翘一翘。
沈兰音坐在木桌上,面前摊着本子,手里握着笔,正在计算着罗掌柜新加的订单。
自从批文下来,订单又多了许多。
养生茶包要是一百份,傲雪寒梅头花要五十对,新提出的秋梨润燥茶包也得尽快试出稳定配方,原料,人手,工时,一笔笔都得捋清楚。
陆怀瑾从外面进来带着一身热气跟尘土。
他刚去后山看了一片坡地,琢磨着划出来试试种植沈兰音提到的玉竹跟百合。
此刻看着沈兰音专注的模样,他目光软了软,拎起桌角的凉茶壶,倒了一碗递过去:“歇口气,不急这一时。”
沈兰音接过碗,就喝了一大半,她眼睛亮晶晶的看着陆怀瑾:“我想好了,头花那边,掐丝跟攒花瓣的活儿不难,可以分给村子里手巧的姑娘媳妇领回家去做,按照计件工钱,咱们核心的定型和最后组装把关就行,这样子产量能上去不少。”
陆怀瑾点头:“成,这事你跟王婶子商量着办,定个章程,就是人一多,心思杂,得把规矩立在先。”
他们正说着,院门外传来一阵吵杂,两人抬头看去,只见大队长陪着两个人走了进来,前面是个生面孔,戴着眼镜夹着个黑色人造革公文包,后面跟着的竟然是李老六,他缩着头,眼神却滴滴溜溜往院里瞟。
“陆怀瑾,沈兰音同志。”
大队长脸上笑容有点勉强:“这位是公社新来的孙干事,说是负责咱们这片副产业的监督检查工作。”
孙干事推了推眼镜,目光先落在墙上的批文框上停留一瞬,然后扫过院子里那样晒的药材跟忙活的妇人,最后才看向了陆怀瑾:“批文看到了,公社支持社员搞正当副业,但是不能够违背原则,集体生产是根本,副业不能够占用正常出工时间,用工要符合规定,不能搞变相雇工剥削。”
“账目也要清楚,定期送到公社审查,产品质量关系到集体声誉,更要严格把关。”
陆怀瑾上前一步态度不卑不亢:“孙干事放心,这些批文上都有规定,我们一定严格遵守,我们作坊所有成员都是本村村民,利用工余时间参与按劳分配。账目一笔笔都记着,随时欢迎检查。”
“光说不行,要看实际!”
孙干事从公文包里掏出个小本子来:“我今天来就是初步看看情况,另外......”
他说着话,瞥了一眼旁边的李老六:“有群众反映,你们这里原材料来源可能有些问题,挤占了原本属于集体收购站的资源?还有新搞的什么分工到户,是不是在搞私人包工?”
李老六立刻弓腰接话,声音不大,却足够院里人都听清:“孙干事,我也是为了集体好,怕有人钻空子,坏了咱们集体的名声。”
沈兰音心头一紧,王婶子忍不住的想要开口,却被陆怀瑾一个眼神止住。
陆怀瑾脸上没什么波澜,只看向孙干事:“原料都是社员利用休息时间在自留地,边角地或者是上山采购的,没有占用一分集体耕地,也没有影响收购站任务,这一点,生产队跟大队都可以证明。”
“至于分工到户。”
他转向了屋里正在学做头花的几个媳妇:“张婶,罗家妹子,你们来说说,领活儿回家做,是不是自愿?工钱是不是先说好,当场结清?”
几个媳妇也忙不迭的点头:“自愿,自愿!”
“怀瑾跟兰音厚道,工钱给的公道,还不耽误家里活计!”
孙干事在本子上记了几笔,脸色依然板着:“情况我了解了,不过,规矩就是规矩,尤其是现在批文刚下,多少双眼睛盯着,你们要更小心谨慎,别让人抓了把柄。”
他说完,转身离开。
李老六赶忙跟上去,临走前,回头还阴恻恻的看了一眼院子里的众人。
王婶子等人一走,就啐了一口:“呸,什么玩意儿!”
“肯定是李老六这搅屎棍喊来的!就是见不得咱们好!”
李老头闷声道:“来者不善,这孙干事,看着就是个爱挑刺的!”
陆怀瑾抿了抿唇,声音沉静:“批文在手,不怕他看,也不怕他查,咱们越是做的正,做的亮堂,这些魑魅魍魉就越没处下嘴。”
第九十七章 好手艺
陆怀瑾说着话,眼神落在了众人的身上:“大家也要听清楚了,今后的每一道工序,每一笔进出,更要仔细,不能留一点话柄。”
沈兰音点头,心头却像是压了块石头,明明才看到一点点的好处,阴云却又飘来了。
接下来的日子,小院更忙了。
新加入的村民有五六户,领了头花部件回去做,起初还选顺利,可很快就出了问题。
这天下午,张嫂子着急忙慌的跑来,脸都白了,她手里拽着几朵做好的头花瓣,花瓣边缘参差不齐,用的丝线颜色也不对,跟样品差了一大截:“怀瑾,兰音,你们看看!”
“这是刘老五媳妇交上来的,这,这能够用吗?我可是按照你们教的,一模一样吩咐的!”
陆怀瑾接过一看,眉头拧紧。
沈兰音也检查了其他几家交回的部件,大部分还好,但是也有俩家特别敷衍,粗制滥造。
“王婶子。”
陆怀瑾沉声道:“麻烦你去把刘家跟其他两家叫来,领材料的时候说的清清楚楚,达不到标准,不仅没工钱,还要赔材料钱!”
王婶子应声,很快就跑了出去。
人很快就到,刘老五的媳妇儿还嘴硬:“哎哟,忙家里活计,不小心做差点儿,下次注意不就好了?都是乡里乡亲的,何必这么计较?”
“这不是计较。”
沈兰音拿起了一朵歪扭的花瓣,语气平静却有力:“婶子,这花瓣要是跟别的部件配在一起,做成头花,送到镇上去卖,差一点儿,整个头花就不好看,卖不掉!”
“卖不掉的话,我们作坊就没收入,所有人的工钱都发不出来,规矩定了,就要遵守,这次的材料钱得扣,东西也不能要。”
刘家的媳妇儿脸色都变了,还想要争辩,旁边俩户知道理亏,低垂着头不吭声。
最终,在陆怀瑾毫不退让的态度下,她们也只得认罚,拿着次品灰溜溜走了。
王婶子叹气:“这人一多,心就不齐,以后还得盯紧点。”
陆怀瑾却道:“光盯不行,得立下更细致的章程,验收标准,奖罚办法,白纸黑字都要写清楚,让每个人领活儿的时候都按手印,愿意守规矩,出细活的,咱们欢迎,想要糊弄的,一次警告,两次直接除名。”
风波被暂时压下,单管理上的琐碎矛盾,已经开始浮现。
几天后,罗掌柜也很快就来到了村子里,他这次脸上并没有太多的笑容,反而带着几分凝重跟急切。
“陆老弟,沈同志,有个情况。”
罗掌柜顾不得寒暄,直接道:“县里刚接到通知,秋季广交会,咱们地区有几个特色的产品推荐名额,咱们县里的土产跟手工艺品,可以争取一个上去。”
秋交会!
那可是面向全国的大平台。
小院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但是。”
罗掌柜话锋一转,压低了声音:“那名额只有一个,咱们县里,除了你们靠山清制的茶包跟头花,还有镇上李记合作社的竹编工艺品,也在积极争取,李记那边,听说活动的很厉害!”
李记合作社?
那不是李老三本家侄子牵头搞得吗?
原来是在这里等着呢!
众人心头一凛。
“李记的竹编是老手艺,有一定的基础。”
罗掌柜实话实说:“你们的东西新,有特色,品质也好,但毕竟是时间短,规模小,上面决策,会综合考虑,我今天来,就是想要告诉你们这个消息,另外则是想要问问,入股后真要争这个名额,你们有没有更有说服力的东西?”
“或者,有没有办法短时间内,把规模跟影响力在往上提一提?”
罗掌柜带来的,既是一个天大的机遇,也是一块烫手山芋。
院子里只剩下安静的声音,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沈兰音跟陆怀瑾。
陆怀瑾沉默着,他看着那张鲜红的批文,然后洛看向了众人:“批文咱们也拿到了。”
“李老六想要使绊子,新来的人想要糊弄,现在,连秋交会的名额都要来抢。”
他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冷光,语气却平静的惊人:“好啊,这回,咱们就玩一把大的!”
“让那些等着看咱们栽跟头,散伙,认输的人好好看看,这靠山清制的牌子,到底能挂多高,走多远!”
王大婶第一个拍大腿:“对,怕他个鸟!咱们东西硬气,凭啥不能争?”
李老头点点头,浑浊的眼神里透出了光:“对,是该叫那些瞧不起咱们的人,睁开眼睛瞧瞧!”
沈兰音很快就道:“罗掌柜既然说了要有更有说服力的东西,要规模,那咱们就一件件的来!”
第二天,小院门口就贴出了新的章程,是陆怀瑾跟沈兰音一起拟的,详细规划了领料,交工,验收,奖罚的每一个环节。
特别强调质量一票否决,末尾还附上了某个即将试行的小组责任制跟质量评级挂钩分红的初步构想。
“认字的都自己看,不认识字的,互相说道说道。”
陆怀瑾站在门口,声音不大,却传的清楚:“愿意跟着靠山清制规矩干的,咱们欢迎,以后有好活儿,先紧着规矩好,手艺精的,觉得约束多,不想守的,现在就可以把之前的料交了,结清工钱,两不相干。”
没有人动弹,前几天被罚了材料钱的刘家媳妇都缩在人后,脸色变幻。
最终,大部分的人留了下来,几个心思活络的,观望了一会儿,也默不作声的没走。
利益是实实在在的,秦芳斋的订单跟可能的分红,比李家拿点抠搜的现钱更长远。
陆怀瑾跟沈兰音心底里清楚,光靠章程不够,他们带着王婶子,李老头,开始频繁的巡查,抽查,手把手教新来的媳妇姑娘关键手法,验收时,也毫不留情。
起步有人抱怨太严格,但是当第一批严格做出来的头花部件组装成型,那栩栩如生的傲雪寒梅,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比起之前粗糙货色不知精细了多少倍时,抱怨也变成了佩服,好手艺,确实是出好货。
第九十八章 借这个机会
小院东厢房内。
沈兰音一头扎进了新品研发。
秋梨润燥茶包,光有梨干,百合,玉竹还不够,她想到后山有一种野生薄荷,清凉微辛,或许能够增加一丝爽口感,又不夺主味。
她拉上李老头,带着小背篓就上了山。
而此刻的山下,关于沈兰音要走的消息传的沸沸扬扬。
陆怀瑾很快就召集了全部的员工,还拿出了秦芳斋送来的定金,一叠实实在在的钞票,还有罗掌柜亲手写的追加订单凭证。
“兰音是咱们作坊的技术主心骨,新品都是她一手试出来的!”
陆怀瑾声音平静:“没有她,秦芳斋就不会认咱们的东西,也不会有这些不断增加的订单,她要是想要走,早就走了,不会等到现在!”
他目光扫过众人:“作坊是大家的,但带头人不能三心二意,我今天就把话放在这里,沈兰音不会走!不仅不会走,她还会带着我们,把靠山清制的招牌,打到秋交会上去!你们要是信不过我,总该相信这些真金白银的订单,相信咱们手里这些越做越好的货!”
钞票跟订单比任何话语都有力。
有几家脸上讪讪的,连连保证不会在听信闲话。
王婶子趁热打铁,把沈兰音为了试配方,把手上烫出了泡,熬夜记录数据的事情添油加醋的说了一遍,听得有几个小媳妇眼眶都红了。
“怀瑾,孙干事来了!”
大队长着急忙慌的来到了院子里,看向陆怀瑾道:“他要检查咱们副业组的账目以及用工情况。”
李老六就像是条影子似的跟在了孙干事的旁边,手里竟然也拿着一个小本子。
检查从原料入库单开始,孙干事看的极其细致,每一笔收购,都要对应出售社员的签名或者是手印,还要问两句来源。
陆怀瑾早就准备,单据齐全,应答清晰,孙干事挑不出大毛病,眉头却一直都皱着。
直到查到用工记录跟工钱发放时,李老六突然插嘴:“孙干事,我听说他们搞什么按件计酬,做的多拿的多,这不就是变相的包产到户,刺激私心吗?”
“这会不会导致村民只顾到自家副业,耽误集体出工?”
孙干事推了推眼镜,看向陆怀瑾,眼神锐利。
陆怀瑾不慌不忙,拿出生产队的工分记录副本:“孙干事,这是所有参加作坊的社员,过去三个月的集体出工日数跟完成情况,这里都有记录,可以对比。”
“作坊的活儿都在早晚工余,或者雨天不能下地时进行,从未占用过一个正常出工日,按件计酬,是为了提现多劳多得,鼓励精细手艺,这跟集体生产按劳分配的原则并不冲突,相反,村民多了这份收入,对集体,对家庭,都更有积极性。”
他顿了顿,看向了李老六,语气转冷:“倒是有些别有用心的人,自己不把心思放在正道上,整天琢磨怎么给别人扣帽子,使绊子,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家那点见不得光的生意,快要做不下去了?”
李老六脸一黑:“你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喷人,大家心里都有数。”
陆怀瑾不在理他,转向孙干事:“孙干事,我们欢迎商机监督检查,这是对我们规范经营的督促,但我们也希望,检查能够实事求是,不被某些人的私心杂念干扰。”
孙干事的脸上有点挂不住,合上账本:“账目暂时没有发现什么重大问题,不过,你们规模扩大,用工方式比较新,一定要把握好度,不能出任何偏差,另外。”
他像是想到什么:“陈秋交会名额的事情,县里还在研究,竞争很激烈,你们除了现在有的产品,最好能够有更突出的创新点,或者是能够证明有稳定产能跟质量的计划。”
“李记那边,可是拿出了改良三代的新式竹编样品,还有扩大生产的详细方案。”
这话里的暗示,在明显不过。
孙干事跟李老六走了,留下了小院一片沉闷。
李记不但有动作,而且还走到了他们的前面。
王婶子忧心忡忡:“怀瑾,这可怎么办?咱们的茶包头花是好,可李记的竹编也是老手艺,他们还有方案.......”
陆怀瑾抿着唇,看向王婶子:“您放心,我们这边绝对可以胜任的。”
话虽然如此,可陆怀瑾的心底里仍旧是有些惴惴不安。
沈兰音从后山回来,背篓里都是新鲜的野生薄荷,她脸上带着忙碌的红晕,眼神里也夹杂着光:“薄荷找到了,品相很好!润燥茶包的配方,我有把握能够调出独一无二的口感!”
她说着,目光落在了大家伙的脸上,神色不解道:“你们这是怎么了?”
陆怀瑾把孙干事的话跟她说了,沈兰音沉默片刻,忽然道:“李记有改良的样品,有扩大的方案,咱们也有他们没有的东西。”
“什么?”
众人看着她,沈兰音开口道:“咱们有靠山清制这个正在立起来的牌子,有秦芳斋这个稳定优质的销售渠道,还有一开始就不断改进,试验的完整记录。”
她越说越快,眼神也是越说越亮:“最重要的是,咱们的产品,茶包跟头花,贴合现在城里人越来越讲究的养生跟审美需求,这是新趋势,竹编是好,但毕竟更多是日用器具,咱们能不能做一个完整品牌的展示方案?”
“不止是样品,还有咱们的故事,咱们的用心,包括我想尝试把山里的野花野果,草药,不仅做成茶包,也许还能够尝试做成果酱,蜜渍,甚至是简单的护肤膏!”
陆怀瑾听到这些话,猛地抬头,看向了沈兰音,他瞬间有了茅舍顿开之感。
“兰音说的对!”
他转过身,声音里带着一种豁出去的果决:“李记走老路,咱们就闯出新路来!他们要方案,咱们就给一份他们想都想不到的方案!不止要争秋交会的名额,还要借着这个机会,把靠山清制的内涵跟前景,清清楚楚摆到县里,地区领导的面前。”
第九十九章 精心准备
“可是,时间这么紧,会不会来不及?”
李老头提出了最现实的问题。
陆怀瑾斩钉截铁:“来得及!就从今晚开始!兰音,你主笔,写这个品牌故事跟产品规划,把咱们的试验笔记,客户反馈都用上!王婶子,你负责吧咱们最精品的一批头花跟茶包样品准备好!”
“李叔,你帮着兰音,把山里那些能用的,有特色的东西都列出来,注明季节,功效,我去一趟公社,再去一趟县里。”
“去县里,找谁?”
陆怀瑾眼神锐利:“咱们去找罗掌柜,秦芳斋是老字号,罗掌柜应该有人脉,也有信誉,更重要的是,我们也得让领导看到,咱们的产品不是闭门造车,是有市场认可,有商业价值的!”
“另外.......”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却带着一股寒气:“李家能够在公社活动,能在县里递话,无非是仗着有点老关系跟送礼的门路,咱们不搞那一套。”
“咱们就凭硬实力跟真眼光,但也不能够让他们太顺当。”
陆怀瑾的目光落在了王婶的身上:“王婶,你人缘广,想办法让村子里的人都知道,李老三为了抢名额,在背后怎么贬低咱们村子里的东西,怎么巴结外面人,甚至可能怎么给上面人上供的,话不用说的太明白,点到为止。”
王婶子眼睛一亮:“我懂,保管让他在村里先臭了名声!”
沈兰音也很快就着手进行,她熬了俩个大夜,眼底布满血丝,但是一份带着温度,有数据,有故事,有蓝图的靠山清制品牌发展方案的初稿渐渐成型。
陆怀瑾带着方案跟精选样品,去了镇上,又辗转去了县城。
几天后,陆怀瑾风尘仆仆的出现在村子里,他脸上带着倦色,眼神却亮的惊人。
“罗掌柜把方案递上去了,还帮着说了话,县里负责这个事情的领导,看到我们的东西跟方案,很感兴趣,说是我们的计划书很有想法。”
他喝了口凉水,继续道:“但是,李记那边的活动也没停,据说是找了地区里某个领导的关系,名额最后给谁,还没定,领导说,要看双方的实际潜力。”
“实际潜力?”
沈兰音不解的看向陆怀瑾,陆怀瑾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冷笑:“意思就是,光有方案跟样品还不够,得看谁在短时间内能够展示出真正水平接住秋交会订单,代表我们县水平的实力,我估摸着,可能会有一场比赛。”
“比赛?这怎么比?”
“这还不清楚。”
陆怀瑾目光扫过众人:“但无非就是创新,比质量,比产能,比市场反应。”
“咱们的准备还得加码,兰音,你的润燥茶包,必须尽快定方,做出能批量产生的样品,头花这边,除了傲雪寒梅,能不能再快些设计一两个秋季的新款?简单些没关系,但是要快,要别致!”
沈兰音点点头:“我这就去试茶包的最后比列,头花,我想想.......咱们可以用晒干的枫叶,桂花来做灵感!”
就在陆怀瑾他们紧锣密鼓准备时,村里关于李老六的闲话果然传开了。
而且越传越难听,李老六气的跳脚,却又抓不到把柄,在村子里的名声肉眼可见的变臭。
李记合作社那边似乎也受到了影响,原本说好要加入他们扩大生产的几户人家,变得犹豫起来。
这天傍晚,陆怀瑾跟王婶子在核对准备送检的精品样品清单,大队长匆忙的跑来,脸色古怪:“怀瑾,公社刚来的电话通知,县里决定要拿秋交会名额的选拔,搞一个现场比货会!”
陆怀瑾心头一紧:“大队长,那时间,地点,怎么比赛呢?”
“时间就在五天后,地点在县礼堂,比法听说很简单,也很狠,县里会邀请一些地区商业局的领导跟一些采购商代表当场看货,问询,然后当场宣布结果!”
五天,只有五天。
陆怀瑾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了掌心。
他回头,看向东厢房沈兰音的背影,他点点头,心中稍安:“大队长,我知道了。”
大队长很快以就离开。
而此刻的消息也像是长了翅膀似的,飞快传遍了村子里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小院煤油灯迟迟没有熄灭,沈兰音把最终版本的润燥茶配方交给了王婶子跟几个手脚最稳的媳妇儿,严格把关每一样原料的配比,炒制火候跟研磨细度。
她自己则是一头扎进了新头花的设计里。
时间太紧,做不了太复杂的,她想了想,选取了形态最完整,颜色最饱满的秋日枫叶,经过特殊处理保留了绝大部分的色泽跟脉络,再用铜丝固定,点缀上了一两粒的金色野菊花干只有秋色本身的浓缩跟提炼。
沈兰音取名为一叶知秋,另外一款则是用洗干净晒干的柔软蒲草编制成的简介环装,帝安卓了几颗深褐色的松果,质朴野趣,名叫山野拾趣。
陆怀瑾则是带着李老头,把所有生产记录,试验数据,客户反馈,成本核算,以及那本凝聚了沈兰音心血的品牌发展方案,分门别类。
他整理成了一套清晰直观,可供翻阅查询的档案册,每一页都力求干净工整,数据确凿。
他还特意请村子里念过书的老会计,用规整的毛笔字誊写了目录跟摘要。
“咱们不光是要让人看货,还要让人看到货背后的东西。”
陆怀瑾对围坐的众人开口道:“咱们不是瞎胡闹,是用心经营,看到咱们有根有据,有谋划,有未来,远比李记光鲜的样品跟夸大的方案,要来的好。”
众人点点头,都同意了陆怀瑾的这番话。
第四天下午,所有的准备都进入到了最后的冲刺,精选的傲雪寒梅头花,新制作的一叶知秋,山野拾趣等头花样品,分别装在了沈兰音用干草跟粗布精心制作的小礼盒里。
润燥茶则是用改良过的,印有简陋靠山清制的字样跟简单扇形团的油纸小贷分装,十小袋为一束,再用靛蓝的土布包扎,既古朴又整洁。
第一百章 参加机会
次日,天未亮。
陆怀瑾带着沈兰音,还有王婶子跟李叔四个人一起前往了县城里。
山路崎岖,打湿了裤脚,也没有人抱怨,只有沉默中压抑的激动与紧张。
步行到公社,搭上唯一一班早班拖拉机,颠簸了将近两个小时,才到达县城。
县礼堂是一座灰扑扑的苏式建筑,门口已经停了几辆自行车跟一辆吉普车。
他们到时,门口已经聚集了一些人,除了工作人员,赫然见到了李老六跟几个陌生面孔,想必是李记合作社的人。
对方也看了过来,目光相撞,无声似有声。
李老六身边站着一个穿着中山装,头发梳的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他神态倨傲,李老六似乎正在低声跟他说些什么,眼神不时的瞥向陆怀瑾这边。
“那个就是李记从县里请来的技术指导,据说是在地区工艺美术公司待过。”
王婶子压低了声音说着。
陆怀瑾点点头,面色平静,领着三个人走到一旁等候。
他注意到礼堂门口贴着一张红纸,写着秋季广交会参展资格选拔比货会。
时间定在了上午九点半。
九点一刻,工作人员开始引导入场。
礼堂内部比想象中简陋,主席台上摆了一排铺着红色桌布的长桌,后面有几把椅子,台下前方空出了一片区域,摆着两张略小的方桌跟几把椅子,看来是给参选单位展示用的。
后方的长登上已经坐满了人,有些干部模样,也有像是采购员打扮的。
陆怀瑾四个人被引到了左侧方桌后坐下,右侧是李老六一行人也落了座,双方之间,隔着楚河汉界。
九点半整,几个人从侧门走上主席台,居中一位五十岁上下,面容严肃,带着眼镜的是县委会的副主任,专管财务。
他旁边是一位四十多岁,面带笑容的干部。
孙干事也在后面,坐在了靠边的位置。
副主任很快就开场,强调了广交会的重要性,说明此次选拔本着公平公开,陆择优推荐的原则,希望能够选出最能代表本县特色跟水平的产品云云。
接着就宣布比货开始,按报名顺序,李记合作社先行展示。
李老六跟那位技术指导员立刻行动起来,他们带来的样品显然是经过精心准备。
几个大小不一的竹编提篮,食盒,果盘,造型确实是比传统的更精巧些,还有编出了简单的花纹,尤其是那个号称改良三代的新式竹编手提包,采用了染色的竹编。
技术指导上前,口若悬河的介绍起来,从选竹,到破篾,染色讲到编织技法的创新,如何把传统工艺跟现代审美结合,又拿出了一份印刷的李记竹编合作社扩大生产跟出口创汇方案,里面有不少数据跟图表。
台上的领导们听着,不时的点点头或者是交头接耳,孙干事低头记录着。
介绍完毕,领导们下台近距离的看样品,摸了摸,问了几个关于耐用性,成本的问题,技术指导跟李老三答应的还算流利。
终于轮到靠山清制。
陆怀瑾深呼吸了口气,站起身来,他没有着急展示产品,而是先朝着台上台下的领导,代表们鞠了一躬。
然后才缓缓的开口:“各位领导,各位同志,我们是靠山清制的副业组,今天我们带来的不仅仅是几样产品,更是一份来自大山深处的诚意。”
开场白跟之前的李氏瞬间就拉开了差距。
台上的副主任推了推眼镜,地区来的科长也露出了感兴趣的神色。
陆怀瑾示意,沈兰音站起身,她今天换上了一件干净的蓝色褂子,头发整齐的梳在脑后,虽然难掩疲惫,但眼神清亮。
她没有立刻打开样品盒,而是先拿起了那个竹篮里的陶壶跟粗瓷碗。
“请允许我先为各位领导冲泡一杯我们最新试制的靠山清润燥茶。”
沈兰音的声音不大,却清晰柔和:“我们的产品,源于这座山,最终也想要回归到服务人的具体需求上,秋燥伤人,这茶用的是后山野生薄荷,金银花,桔梗,加上一点自养的蜂蜜调和,清咽润肺,平心静气。”
她熟练的烫壶,置入茶包,注入热水,很快,一股清新微甜,带着草药特有芬芳的气息袅袅升起,弥漫在空气中,冲淡了礼堂内原本的沉闷。
她把洛冲泡好的淡金色茶汤,倒入了几个洗干净的瓷碗,由王婶子跟李老头段给主席台上的领导,以及前排的几位代表。
领导们迟疑的看了一眼,在沈兰音期待的目光中,副主任率先端了起来,吹了吹,小口的喝了口。
他顿了顿,又喝了一口,微微颔首:“嗯,口感清爽,回甘不错,确实是有薄荷的凉跟蜂蜜的润感。”
其他几位也纷纷开始品尝,低声交流,多是肯定的神色。
地区商业局局长笑着道:“有点意思,这个推广很直接,让人先感受到了产品带来的益处。”
茶香氤氲中,气氛悄然变化。
沈兰音这才打开样品盒,依次取出头花跟未冲泡的茶包样品:“这是我们主打的两个产品,头花方面,除了早期经典的傲雪寒梅,我们针对秋季,设计了一叶知秋跟山野拾趣,灵感全都来自我们身边的自然风物,我们相信,美不必遥远,就在触手可及的山野之间。”
她把头花递上,王婶子在一旁补充说明佩戴的方式跟寓意。
那些枫叶,野菊,松果,蒲草构成了别致的造型,在朴素的包装承托下,反而显得格外清新脱俗,与李记竹编的实用工艺品路线截然不同。
接着,陆怀瑾接过了花头。
他搬出了那厚厚一摞档案册:“各位领导,产品背后,是我们持续的努力跟规范的积累,这是我们从第一批产品到今所有的试验记录,原料收购单据,生产流程要点,社员分工跟计酬记录,客户反馈意见以及范进措施,以及基于这些实践跟市场反馈,初步拟定的靠山清制发展可行性报告。”
第一百零一章 花落谁家
他翻开册子,指向其中一项:“比如为了确定润草茶包的最佳配比,沈兰音同志记录了二十七次不同配方口感跟次数对比,为了确保头花不掉色,不变形,我们试验了五中不同的植物定色方法。”
“我们与县城秦芳斋合作,每一笔订单,每一次交付,对方的每一次评价都有据可查,就连供货给秦芳斋的罗掌柜,也对我们的产品市场前景跟我们的诚信经营给予了书面的肯定。”
他顿了顿,目光扫了一眼李老六,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们或许没有华丽的辞藻跟宏大的许诺,可是我们一步一个脚印走过来的记录,有被市场初步检验过,有一群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的社员,我们相信,真正的潜力跟竞争力,不在与一时赶制出漂亮的样品跟方案,而是保证质量,赢得市场的能力跟决心!”
“靠山清制的目标,不仅仅是争取一个参展名额,更是希望更多乡村副业蹚出一条可复制,可持续的新路,把大山的馈赠,变成社员实实在在的收入,为集体经济发展贡献一份力量!”
这番话,让在场的许多人都听得很认真。
孙干事低着头,笔尖在纸上划的飞快。
李老六脸色铁青,他旁边的技术指导也有些失措,他完全没想到对手准备的如此另类而全面,直击要害。
展示环节结束,副主任跟其他几位领导低声商议了片刻。
礼堂内安静极了,能够听到窗外风吹过声音。
陆怀瑾跟沈兰音都十分紧张,王婶子跟李老头大气都不敢出。
终于,副主任清了清嗓子,面向台下:“经过刚才的展示跟评议,俩家单位都展示出了一定的特色跟水平,李记竹编合作社,工艺扎实,改进方向明确,方案详细。”
李老六脸上露出了一丝的喜色,副主任话锋一转:“但是,靠山清制给我们留下了更深刻的印象,他们的产品,思路新颖,贴合市场需求,特别是将本地的资源跟养生,审美需求结合,切入点很不错。”
“更重要的是,他们展示了非常规范的意识跟基于实践的规划,比任何口头更有说服力,他们与秦芳斋的合作,也初步证明了市场价值。”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全场:“因此,经过研究决定,推荐靠山清制的副业组,代表我县,参加本届秋季广交会!”
陆怀瑾只觉得脑袋都蒙了,沈兰音不可置信的捂住了嘴,眼眶瞬间红了。
王婶子跟李老头俩个人也都是不可置信,俩个人的脸上完全都是狂喜。
李老六如遭雷击,脸色煞白,他身边的技术指导尴尬的收拾东西。
副主任接着道:“希望靠山清制珍惜这次机会,精心准备,在广交会上真正展示出我们县乡村副业的创新风采,争取取得更好的成绩!”
“李记合作社也不要气馁,继续提升,今后还有机会。”
尘埃落定,走出县礼堂时,阳光晃得人有些睁不开眼。
陆怀瑾等人脚步轻快,王婶子都迫不及待的开始想象回村宣布这个好消息的场景。
沈兰音也开心,心情激荡,却又赶到了一份更沉甸甸的责任压了下来。
陆怀瑾回头看了一眼那灰扑扑的礼堂,然后转身招呼着同伴:“回去了!”
他声音平静,却蕴含着前所未有的力量:“准备去广交会,那才是一场硬仗。”
回到村子里,几乎所有的村民都等候在了路口,也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掌声跟欢呼声瞬间爆发出来,几个年轻的后生甚至把陆怀瑾抬了起来。
然而,在人群外围,李老六一房的人跟几个平日与他们走的近的,都脸色阴沉的看着。
庆祝也是短暂的,当天晚上,副业组全体成员,加上支书,在知青点召开了会议。
“县里给了我们天大的机会,也是天大的考验。”
陆怀瑾开门见山:“广交会不是县城供销社,更不是秦芳斋,哪里汇聚着全国乃至全世界的商品跟客商,我们的东西能不能入眼,能不能让人掏钱,怎么运送过去,怎么展示,怎么跟人打交道,全都是问题。”
老支书抽烟,点点头:“怀瑾说的对,光是过去那边的路费,住宿,样品运输,都是一大笔的开销,县里只说推荐,可没有说要包办这些费用。”
沈兰音也是轻声道:“样品我们可以在加紧做一批更精良的,包装.......”
她顿了顿:“现在的包装还是太土了,得想想办法,既要保持我们山野的特色,又要显得上档次一些,茶包的味道还可以在做微调,适合大多数的人喝。”
王婶子点点头,开口道:“头花的花样也得增加,光是秋天的景色也不够,春夏冬的灵感都可以用上,让课上看到我们一年四季都有东西。”
李老头开口说道:“至于礼盒,就用竹编的吧,我带着人在仔细的打磨,尺寸,锁扣都弄得妥帖一点,不能让人觉得粗糙。”
你一言,我一语,众人的思路渐渐清晰。
但是核心的问题,依旧是钱。
初步估算,这即使是一切从简,最少也得需要俩百多块钱,这对刚刚起步,账户上只有几十块的流动资金来说,简直是天文数字。
王婶子看着众人,在此刻也是迟疑道:“要不然跟村里借点?或者是各家凑点?”
老支书摇摇头:“村里的账本干净的很,各家凑也不现实,谁家还有余粮啊?”
沉默再次蔓延,眼看着刚刚点燃的希望之火就要被浇灭,陆怀瑾目光扫过众人,他思考片刻,开口道:“还有一个办法,预支。”
众人不解:“预支?跟谁预支?”
陆怀瑾思考片刻,吐出了三个字:“秦芳斋,我们把广交会的机会跟详细计划坦诚的告诉罗掌柜,请求他以预付款的形式订购我们一批专门为广交会设计,品质更高的精品。”
“我们拿这笔预付款,解决参展的经费,同时,承诺广交会后,无论是否街道新订单,都优先保质保量的完成秦芳斋的订货。”
第一百零二章 好商量
“可是这个风险太大了!”
沈兰音目露担忧:“万一广交会颗粒无收,这批精品又占用了大量的人力物力,还背上了秦芳斋的债务,咱们的小组很有可能一蹶不振。”
“而且,罗掌柜能够答应吗?”
陆怀瑾抿着唇,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斩钉截铁:“我们没有别的选择,这是目前唯一可能走通的路,关键在于,我们能不能拿出让罗掌柜心动,觉得值得冒险的精品方案跟足够的诚意。”
沈兰音若有所思,她转身,看着陆怀瑾:“给我三天时间,三天后我拿出新的头花设计跟改良茶方,李叔,王婶,你们帮我。”
陆怀瑾点头:“那就这么干,沈兰音负责新品设计,李叔就带人攻坚包装,王婶去统筹生产物料,我明天一早去县城,找罗掌柜谈!”
“其他人,原有生产不能停,秦芳斋现在的订单是我们信誉的根基,一丝一毫都不能马虎。”
分工明确,背水一战。
散会后,夜色已深,沈兰音并没有回去立刻休息,而是坐在了油灯前,铺开了几张粗糙的草纸,拿起了烧黑的树枝做炭笔,闭幕凝神开始想。
与此同时,村子另外一头,李老六家里也透出了灯光,人影晃动,低语声持续到深夜。
县礼堂的失利,绝不会让他们轻易善罢甘休。
这三天里,沈兰音几乎没怎么合眼,她把自己关在了临时辟出来的设计间里,屋内都是她从山上,溪边,田野里寻来的各种宝贝。
王婶子心疼她,变着法子送来耐放的吃食,往往放到凉透,沈兰音才拿起一块吃,只是眼睛却还放在了图纸上。
最后一日黄昏,沈兰音拿着最终敲定的图纸,很快就去找到了李老头跟王婶子。
油灯下,图纸上的头花分为四个系列,不在笼统的叫秋色。
“这个系列叫做林间曦光。”
沈兰音指着第一组,用的是初春嫩芽的鹅黄,柳绿,点缀着极小的蒲公英绒球跟淡紫地丁花瓣,形态轻盈灵动:“早春山林,晨光微露的感觉。”
“第二组,是溪水夏影,深绿,湖蓝的叶子为底,配上纤巧的白色也山居跟点点篮子的桔梗花,像是溪水边的清凉。”
“第三组就是我们已经有了的山色浓,色调要调整的更饱满,层次更丰富,突出秋的绚烂与醇厚。”
“第四组,雪落,主调是蓝白灰,用些芦苇穗,褪色的红浆果跟细小的松果鳞片,表现冬日的勃勃生机。”
王婶子看的眼光缭乱,练练赞叹:“这,这哪里还是头花,这简直就是画儿啊!”
李老头眯着眼睛,仔细看了半响,重重一点头:“意思对了,光是看图,就能够吧人带到那景儿去,兰音丫头,你这个脑子,是怎么长得?”
接着就是茶包,沈兰音摒弃了之前复杂的配方,回归更适性的搭配,但是在点睛处下了功夫。
“基础的茶方还是金银花,野菊,薄荷,枸杞这些,清热明目,谁都适用,但我们要做三个不同的引子。”
她拿出三个小纸包:“这一包是极少的桂花,加入后就是秋桂香,温暖甘醇,这一包是碾碎的柠檬草跟一点点陈皮,叫做清荷露,更清爽解腻,这一包,只加了精选的玫瑰花瓣,叫做玫间语,香气幽柔,女客肯定喜欢。”
“那包装呢?”
王婶子不解的目光落在了沈兰音的身上,沈兰音展开了自己的设计图,上面画着竹编小盒的改良图样,盒子更扁,更方正,表面打磨的光滑,甚至隐隐翻出竹皮本身的润泽。
锁扣改为隐藏式的磁石吸附,开合无声,更显精巧。
盒内,用定型的干苔藓或者是洗净晒干的柔软松针做衬垫,把茶包或者花头固定其中,仿佛它们本身就生长于此。
“图案不要雕刻的太满。”
沈兰音指点着:“李叔,您看,就在盒子一角,用极细的刀法,浅浅刻出一枝梅花,或者是几竿修竹,剩下的大片留白,就让人去想象。”
李老头接过图纸,手指微微颤抖。
这要求,简直是对刀工跟审美都是极高的挑战,但是一旦做成,效果绝非往日可比:“我,我试试,我带着俩个最细心的徒弟,连夜琢磨!”
沈兰音这边灵感迸发,陆怀瑾在县城里却是一场硬仗要打。
罗掌柜听闻陆怀瑾的来意,端着茶杯久久没有言语。
广交会的名头,他自然听过。
那是他都难以企及的世界,陆怀瑾能够去往确实是超出了他的意料,但也证明了他们的潜力。
罗掌柜缓缓放下茶盏,目光锐利:“陆通知,你们的心思跟胆气,我佩服,但生意归生意,你们现在给我的货品质稳定,销路不错,可这精品要耗时更多成本工时,价格必然会上去。”
“我预付了款,万一在广交会上,反响平平,这批高价精品,压在我手里该如何是好?还有,你们权利去搞广交会,我日常的订单交付,你们能够保证吗?”
陆怀瑾来时就早有准备,他很快拿出了副业组详细的生产计划跟时间表。
“罗掌柜,您看,这不是盲目的生计,而是针对更高平台跟更有消费力人群打造的,这些概念,连同我们精心改良的包装,都不仅仅是一件商品,更是一种体验。”
“这在广交会上,就是差异化,就是竞争力。”
他顿了顿,声音越发诚恳:“至于风险,我们不敢让您独自承担,预付的款项,我们可以折算成未来一年内,以低于市面一层的价格优先给您制定货品的承诺,日常订单,我们也安排妥当,由熟练的专人负责,绝不会耽误。”
“罗掌柜,这不仅仅是我们的机会,也可能会为秦芳斋打开一扇通向更广阔天地的窗,若是我们在广交会有所收获,秦芳斋作为我们最早最重要的合作伙伴,这份情谊跟优先权价值几何?”
罗掌柜沉吟着,手指无意识的敲击着桌面,他看着图纸上的那些构思,又想到沈兰音的能力跟副业组至今为止可靠的信誉。
他思量再三,开口道:“我需要看到实实在在的样品,而不是草图,三天后,带样品来,若能让我觉得值得,预付款的事,咱们都好商量。”
第一百零三章 一鸣惊人
消息传回村子时,压力瞬间席卷而来。
尤其是沈兰音,算算时间,也已经是剩下了两天半。
偏房里的灯,彻夜亮着。
沈兰音把草图变为实物,挑选材料,配色,固定,调整,每一个步骤都需要无比耐心跟巧思。
王婶子带着几个手巧的妇女,按照沈兰音的要求,处理着那些娇嫩的花叶,学习新的缠裹跟拼接技法。
李老头跟他俩个徒弟,也同样是做着新的竹盒毛坯,反复试验刻刀的深浅与线条的流畅,地上堆满了刻废的竹片。
第三天下午,最后一批样品终于完成。
四款系列八款头花,静静的躺在了改良后的竹盒内,衬着苔藓,宛如微型盆景,散发着山林草木的幽香。
三款点睛茶包,封入了特质的薄棉纸袋,袋上用植物颜料印了对应的简笔图案,装入了同样风格的扁竹盒中。
所有的核心成员都聚集在了知青点,看着桌子中央的这些作品,呼吸都放轻了。
它们并非完美无瑕,有些地方还能够看出赶工的痕迹,但那份扑面而来的那股灵气,那种药把自然之美浓缩提炼的匠心,让每一个看到的人,都心生欢喜跟希望。
沈兰音声音沙哑,眼睛亮的惊人:“成了。”
陆怀瑾小心翼翼的把东西放进了自己的软布背篓:“我连夜出发,明天一早,就等在秦芳斋的门口。”
陆怀瑾转身就要离开,一个半大的孩子气喘吁吁的跑了进来:“怀瑾哥,不会了,李老六他们,他们赶着两辆板车,拉着好多竹编跟头花,也往县城里去了,听说是要去什么地区,找什么大供销社!”
陆怀瑾眼神一凛,随即又冷静下来:“他们去他们的,我们按我们的计划走,质量,创意,还有罗掌柜这条路,是我们最大的依仗,兰音,李叔,王婶,你们抓紧时间休息,明天之后,恐怕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他背上背篓赶路,脑海中飞快推算着与罗掌柜的对话,每一个细节,每一种可能。
与此同时,李老六的板车队伍,也吭哧吭哧的走在另外一条通往县城的岔路上。
车上放着他们仿制,改良的竹编跟头花,目标就是绕过县里,直扑地区供销社主任的家门。
隔天,清晨。
陆怀瑾怀揣着一身寒气,准时出现在了秦芳斋的门前。
罗掌柜似乎也料到他来的早,店里已经飘起了淡淡的茶香。
没有寒暄,陆怀瑾直接打开了背篓,去除用粗布仔细包裹的竹盒。
当这几个项目一样样的在柜台上铺开,罗掌柜原本平静的眼波,终于是泛起了涟漪。
她先是远远的看,然后走近,俯身,甚至拿起了陆怀瑾准备好的,用细白棉布缝制的薄手套,轻轻拿起了一枚头花朝着窗外渐渐亮起的天光仔细端详。
那细巧的白色野山菊,花瓣近乎透明,湖蓝色的叶片脉络清晰,桔梗的紫蓝色敲到好处,整体仿佛还带着晨间溪畔的湿润感。
他放下,又打开了另外一个盒子,里面蓝白灰的色调清冷高级,那颗褪色的红浆果,像雪地里唯一的暖色,拥有着点睛之笔。
祝贺的本身光滑触感,隐藏的磁扣,角落那抹淡到几乎看不清的山峦刻痕,无一不在诉说一种克制而用心的美。
茶包样品也被细细检视。
罗掌柜目光甚至让人取了热水,当场冲泡了清荷露。
柠檬草与陈皮的香气随着水汽袅袅升起,不浓烈,却持久清雅,喝一口,喉间润泽生津。
陆怀瑾屏住呼吸,等待着裁决。
良久,罗掌柜摘下手套,目光从样品移到了陆怀瑾的脸上,他终于开口:“东西,比我想象的好。”
“沈同志可真的是玲珑心窍,这已经不是寻常山货,更是有了品的味道。”
陆怀瑾心下一松,但知道关键的还在后面。
“不过。”
罗掌柜话锋一转:“美则美矣,广交会上能换成真金白银也是未知,预付款,不是小数目。”
陆怀瑾看向了罗掌柜,很快就从怀里拿出了昨天商量好的合作意向书,上面写明了预付款的金额,还款方式,广交会喉的订单优先权归属等细节。
虽然格式粗陋,但是条款清晰,甚至还按了副业组的几个主要负责人的手印,老书记还盖了村里的章。
“罗掌柜,这是我们最大的诚意跟决心,白纸黑字,按了手印,盖了章,若是广交会失利,我们砸锅卖铁,也会优先偿还您的款项,若侥幸有成,秦芳斋就是我们走向外面世界的第一座桥。”
“以后但凡是有新品,有大单,您这里,永远都是第一选择。”
罗掌柜接过那张略显粗糙的纸,细细看了一遍,又看了一眼柜台上哪些仿佛在静静呼吸的样品,他见过许多人,知道这份破釜沉舟的锐气,这份对产品的专注匠心,以及这份愿意白纸黑字承担责任的态度,在如今并不多见。
机遇,有时候就是押注在人跟心上。
他把意向书放在了柜台上,手指点了点其中一个数字:“预付这个数,但是我有俩个条件。”
“您说。”
“第一,这批精品,秦芳斋要独家代理三个月,也就是说,广交会上若是接到订单,交货期必须排在秦芳斋供货之后,或者由秦芳斋统一协调,你们不能私下接单。”
“可以。”
陆怀瑾毫不犹豫,这等于把初期的销售渠道跟定价权,一定程度上让给了秦芳斋,但在起步阶段,背靠大树好乘凉。
“第二,沈同志若是得空,需要来店里指点一下,我们这里的伙计,至少交会他们如何向客人讲解这些故事,好东西,也得会卖。”
陆怀瑾知道沈兰音不喜欢应酬,但是传授知识,她大概会愿意:“这个我要回去跟沈兰音商量一下,问题应该不大。”
罗掌柜终于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真心的笑容,他伸出手:“那么,陆知青,预祝我们合作顺利,也预祝你们,在广交会上一鸣惊人。”
第一百零四章 广交会展台
当陆怀瑾带着好消息跟一张罗掌柜开的信用社汇票回到村子里时,整个小组的人都沸腾了!
沈兰音长长的呼了一口气,几乎站不稳,却被身边的王婶子伸手一把扶住。
李老头伸手摸着汇票,手都在发抖。
大队长得知这个消息时,也同样是连说了三个好。
资金到位,众人的心里也有了底,因此加班加点的赶制精品头花跟茶包。
李老头则是带着徒弟精雕细琢,包装竹盒。
陆怀瑾负责跑县里办手续,联系运输,了解广交会的具体事,忙的脚不沾地。
然而,李老六那边的消息也断断续续的传来,他们确实找到了地区供销社的一位副主任,送上了厚礼,展示了产品。
据说那位副主任对那批改良后眼色更鲜艳,花样更反复的头花跟更大更实用的竹编农具样品挺感兴趣,又可能会推荐给地区的土产出口公司。
与陆怀瑾他们走的路线完全不同。
陆怀瑾在知道这个消息时也同样分析道:“他们这是想用规模跟价格来压我们,走的是量,挣的也是辛苦钱,这样也好,各走各路。”
沈兰音却也有些担忧:“他们的头花,模仿了我们早期的款式,又加了很多乱七八糟的颜色跟亮片,我担心......”
“怕他们以次充好,坏了我们的名头?”
陆怀瑾看向了沈兰音,沈兰音点头,他却在这个时候沉默了下来。
这确实是个隐患,品牌意识,在这个年代还很模糊,一旦在更大的市场上把名声做坏了,在想挽回就难了。
陆怀瑾思考片刻,下定决心。现在也管不了那么多了,我们只能跑的更快,做得更好,用广交会上的真凭实据打响我们自己的名号,到时候谁好谁坏,自有公论。”
出发的日子一天天临近,样品的数量终于凑齐,精心打包,介绍产品的简单说明书也准备好了。
陆怀瑾,沈兰音,李老头被定为了付广交会的人选。
陆怀瑾负责联络交涉,沈兰音负责产品的解说跟展示,李老头则是技术顾问,也能够展示传统竹编技术,王婶子好则是留下主持大局,保证秦芳斋的日常供应。
临行前夜,沈兰音独自走到村口的老槐树下,月色如水,山村寂静,她回头望去,知青点跟作坊的灯光还亮着,哪里承载着太多人的汗水跟梦想。
她紧紧的握着手中的一个小布包,里面是母亲留下唯一一件首饰。
只要她越走越高,她相信总有一天能够等到父母回来。
“兰音。”
身后传来一阵声音,是陆怀瑾。
他走到她的身边,并肩站着,同样是望着远方。
“紧张吗?”
沈兰音老实的点点头:“有点,更多的是不真实感,我们真的能走到那么远的地方去吗?我们的东西,他们真的会喜欢吗?”
陆怀瑾的回答出乎意料的坦诚:“我不知道。”
他抿了抿唇又道:“但我知道,如果不去试试,就永远不知道。”
他转头,看向沈兰音,目光在月光下格外清亮:“你的手,能把山间的风路变成别人眼中的珍宝,这一点,我从不怀疑。”
他眼神落在沈兰音的身上:“这次是咱们第一次出远门,我相信,广州再大,外国人再多,好东西就是好东西,我们尽力,然后交给运气。”
沈兰音看着陆怀瑾,她原本不安的心,也在这个时候渐渐平静了下来。
是啊,尽人事,听天命,她已经竭尽全力了。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一辆县里安排的旧卡车,载着三人,以及满满几箱样品,朝着县城火车站而去。
车厢颠簸,沈兰音靠着箱子,望着窗外倒退,逐渐陌生的风景。
从县城火车站机上绿皮火车,气味混杂,人声鼎沸。
他们三个人紧紧守着那几箱东西,轮流休息,不敢有丝毫松懈。
气温也开始渐渐升高,褪去了厚重的棉衣,男方潮润温热的风透过车窗缝隙钻进来,带着完全不同于山间,姝妤平原跟即将到来的海洋气息。
沈兰音看着窗外越来越平坦开阔的景象,第一次真切感受到了远方的含义。
这里的土是迥异的红褐色,河流宽阔平缓,植物茂密苍翠的近乎墨绿,连天空都似乎比山里压的更低,更沉,云朵大团大团饱含水分。
她想起罗掌柜提过的岭南,想到书上说的花城,一种既兴奋又惶恐的陌生感撰住了她。
几天几夜后,火车终于停靠在广州站。
刚出车厢,一股热浪混杂这无法言语的喧嚣扑面而来,高耸的楼房,穿梭不息的车辆,一切的一切都让三个刚从深山出来的人目眩神迷,瞬间产生了强烈的眩晕跟渺小感。
陆怀瑾定了定神,拿出了介绍信跟之前联系好的一家招待所的地址,一边纹路,一边带着两人扛着箱子,艰难的挤出了火车站。
招待所条件简陋,但总算是有了落脚点,安顿下来后,陆怀瑾立刻出去打听广交会展馆的位置跟报道流程。
沈兰音跟李老头留在房间,守着箱子,面面相觑。
窗外传来完全听不懂的粤语吆喝声,自行车铃声,还有远处音乐的轮船汽笛声。
李老头咂咂嘴,忍不住的嘟囔道:“这地方可真大,比咱们区市,都要大百倍。”
沈兰音点头,心底里一股前所未有的压力涌了上来,在这里,她跟他们的山野珍宝,渺小如尘埃。
晚上,陆怀瑾带着一身疲惫出现在招待所,眼神里却闪着光:“打听清楚了,展馆在流花路那边,气派的很!明天先去报道,领证件,不占,咱们的展位位置很小,也很偏。”
他顿了顿,看着沈兰音跟李老头紧张的神色又是安抚道:“不过没关系,罗掌柜给的介绍信有用,咱们的产品归类在了工艺礼品跟土特产交叉区,虽然地方偏,但有心人能够找到。”
接下去两天就是忙碌又混乱的布置,展馆里人头攒动,各色的产品琳琅满目,机械,仿制品,粮油食品,手工艺品,分门别类,看的人眼花缭乱。
沈兰音他们这个小小的角落,寒酸的可怜,只有三尺来宽的展台,铺着招待所借来的白床单。
第一百零五章 贵人
陆怀瑾跟李老头小心翼翼的拿出了样品,按照沈兰音的意思摆放,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洗的发白的粗布衬底,三套精品头花,连同它们的专属竹盒,居于正中间最显眼的位置。
旁边错落摆放着其他款式的头花样品,每一朵都精心整理过形态,另一侧,则是几款茶包,用干净的玻璃小瓶装着,旁边摆着几个洗干净的粗陶杯,准备冲泡用。
李老头现场编制的几个小巧精致的竹器,巴掌大的效果蓝,缕空的书签,防蜻蜓形态的发簪,作为点缀,也放在一旁。
没有醒目的标语,只有一张陆怀瑾用毛笔卸载白纸上简单的介绍。
靠山清制——自然之美,匠心之作。
与周围那些色彩鲜艳,标语气势磅礴,或堆积如山的展台相比,这个角落简直素净的过分,甚至有些冷清。
路过的人往往匆匆一撇,就朝着别处看去。
李老头有些着急,搓着手:“这,这能行吗?人家看都不看!”
沈兰音心里也打鼓,她强迫自己镇定,仔细的调整好一朵花的角度,让天光能够更好的落在那微小的野花花瓣上:“酒香不怕巷子深。”
她低声说着,更像是在安慰自己。
陆怀瑾没说话,他走到展台前,像第一次看到这些产品一样,仔细端详,然后,他退了几步,换个角度在观察,最后,走到了站台侧面,那里人流少:“就这样子。”
他下定结论:“我们卖的不是热闹,是静下来的心动,如有感兴趣的人,会停下来的。”
广交会正式开幕那天,巨大的展馆变成了沸腾的海洋。
西装革履的外商,穿着中山装或者是便服的国内采购人员,翻译,工作人员,还有看热闹的本地市民,声浪几乎要掀翻屋顶。
各种语言,方言,讨价还价声,机器演示声,混在一起,空气里充满了兴奋躁动的气息。
靠山清制的柜台前,依旧冷清。
偶尔有人被那抹与众不同的素净吸引,驻足看看,拿起头花或者竹器端详了一下,问了几句,但听到手工制作,产量有限,价格偏高后,大多是摇摇头放下,转身投入旁边更实惠或者是更壮观的人流中。
一上午过去,问津者烧的可怜,连试喝的茶都没几个人愿意品尝。
沈兰音脸上的笑容渐渐有些僵硬,解说的声音也低了下去。
陆怀瑾站在侧面观察着人流,脸色平静,可差在裤兜里的手早就握成了拳头,掌心里都是汗。
中午时分,人流稍歇。
沈兰音的心头都有些发沉,默默吃着从招待所里带来的干粮。
难不成这事情真的失败了?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穿着得体,头发花白,带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的外国老先生在一个年轻中国翻译的陪同下,来到了这片相对安静的区域。
他目光随意的扫过几个站台,掠过那些大同小异的贝壳项链,木雕大象,印花围巾,忽然,脚步停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了靠山村站台正中央,那套林间曦光上。
老先生在原地站了几秒后,然后小心翼翼的走向了靠山清制的展示柜台。
他的目光完全被林间曦光给吸引住了,先是隔着展台一点点距离观看,然后慢慢凑近,甚至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了一副小巧的放大镜。
陆怀瑾第一时间注意到了这位与众不同的访客。
他伸手轻轻地碰了碰沈兰音,沈兰音抬头,顺着陆怀瑾的目光看去,心里一下子就提了起来。
史密斯先生用放大镜仔细的看着林间曦光头花上那些细小的苔藓,微缩的蕨类,以及祝贺角落那抹淡到几乎看不见的山峦刻痕。
他朝着身边的翻译说了几句,翻译是个年轻姑娘,脸上也露出了惊讶,随即看向了陆怀瑾他们,用略带口音的普通话问道:“请问,这套产品,是谁设计的?这些植物,都是真实的吗?还是仿制的?”
沈兰音深呼吸了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清晰:“是我跟一些村里的婶婶们做的,上面的植物,大部分都是山野里常见的,干燥处理后报讯下来的真实枝叶跟花朵,有些微小的部分是仿制,但尽量贴合原貌。”
她指了指林间曦光:“比如这个,灵感来自我们村后清晨的竹林,那些带着露水的苔藓跟刚冒头的蕨类。”
翻译迅速把话翻译了过去,史密斯先生听罢,眼睛更亮了。
他放下放大镜,仔细的看了看沈兰音,又看了看展台上其他的作品,那一件件的作品,简直是让人目瞪口呆。
“可以拿起来看看吗?”
他态度客气而谨慎。
陆怀瑾连忙应道,示意沈兰音,沈兰音戴上了准备好的手套,轻轻取出林间曦光的主花跟几件配饰,放在了铺着粗布台面上。
史密斯先生也戴上了自己随身携带的白手套,及其小心的捻起那朵主花,对着天花板的光源仔细查看。
他看的非常慢,非常细,从花瓣的纹理,到叶脉的走向,还有固定的处理,金属配件的只敢。
“工艺非常细腻,有一种自然,未经雕琢的优雅,但又看的出精心的设计,这些祝贺也都是手工的?”
翻译说着话,李老头也闻言连忙站起来,有些紧张的搓着手:“是,是我带着徒弟们做的,用的是我们后山的老竹子,阴干了好几年,不起毛刺,合页跟磁扣是托人去县里找的。”
翻译转述着,史密斯先生一遍听着,一边打开又合上竹盒,感受到那顺滑的触感跟轻微的咔哒声,他点点头。
接着,他要求品尝茶包,沈兰音用热水冲泡了清荷露跟山岚雾。
史密斯先生细细的闻了闻香气,小口的饮着,闭上眼睛品味了片刻。
“香气很独特,不是工业香精的味道。”
他睁开眼睛,通过翻译说道:“口感很干净,又层次,这些配方,也都是当地的植物?”
沈兰音点头,情绪稍稍放松了一些:“柠檬草,陈皮,金银花,都是我们山里有的,有些是我母亲教导我的方子,改良了一下。”
第一百零六章 交易
史密斯先生跟翻译低声交谈了几句,语气很快。
然后,他拿出名片,通过翻译正式自我介绍,并且表明了他的来意,他的公司一直都在寻找独特,天然的产品,靠山清制的特色,尤其是头花跟竹器,引起了他极大的兴趣。
“不过我也有一个疑问。”
史密斯先生话锋一转,表现的严肃又专业:“我有几个问题,第一,可持续性,这些使用的真实植物,采集是否会当地生态造成影响?是否会有稳定的,可再生的原料来源?”
这些都是关键性的问题。
陆怀瑾跟沈兰音对视一眼,陆怀瑾沉稳的回答道:“请放心,我们使用的植物,大多都是常见的品种,采集严格遵守取之有度的原则,并且沈兰音同志也已经开始引导村民在房屋前后种植一些常用的观赏草本跟药用植物,确保原料的可持续。”
“我们追求的,正是人与自然的和谐。”
翻译转述后,史密斯先生的脸色稍稍转好,不由点点头:“第二,一致性的产量,手工制作,每一件都会略有不同,这是优点也是挑战,如果我们需要一百件基本相同的产品,你们能否在保证质量的情况下,按时交货?”
“至于误差范围,是多少?”
这次,沈兰音跟李老头也是一起回答。
李老头保证竹盒的尺寸跟工艺可以有严格的标准,沈兰音则是解释头花的制作中,核心的造型跟配色可以保持一致,但每朵野花自然的细微差异,正式其独特生命力的表现,并提出了核心的标准化,自然点缀个性化的意思。
“第三,价格跟贸易条款。”
史密斯先生抛出了最实际的问题:“你们的报价是多少?最少起订量是什么?付款方式呢?能否适应国际运输的包装要求?”
陆怀瑾来之前就请教过罗掌柜,知道广交会上也会有外国人,他拿出了事先跟罗掌柜商量过的价目表,以及罗掌柜帮忙草拟的一份基础贸易条款,价格显然高于普通山货甚至一般工艺品,但是史密斯先生看着价格表,并没有立刻的反驳,只是沉默着。
“我需要一点时间考虑,并且与我的团队沟通。”
史密斯先生说这:“但你们的产品,确实是让我印象深刻,这是我在这次展会上看到的最有灵魂的手工艺品之一。”
他留下了展位号跟联系方式,并且拿走了头花的详细资料跟一小包茶样。
目光史密斯先生离开,靠山清制的柜台上,三个人久久没有说话,心脏在胸腔里砰砰直跳,手心也因为紧张而潮湿。
“他,他是认真的吗?”
李老头的声音有些发颤,陆怀瑾看着手中那张质地精良的名片,上面印着陌生的英文跟公司标志:“应该是认真的,但是成不成还得看后续。”
沈兰音轻轻抚摸着重新放回展台的头花,想到史密斯先生宣称这是他见过最有灵魂的手工艺品,她的眼眶忽然就有些发热。
尽管接下去一天多时间,他们的展台不算热闹,也没有在遇到过史密斯这样子深入洽谈的客户,但陆怀瑾又接待了几拨询问者,由国内的工艺品商店采购员,还有其他的外商助理来取样册。
冷清的角落,似乎因为史密斯先生的到访,隐隐透出了一股不一样的光。
就在广交会临尾的一天下午,李老六却突然出现在了他们的眼前,他脸上带着一种得意炫耀跟些许的疲惫的神色,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同样穿着新衣的村民。
“怀瑾,兰音,李叔,真巧啊,还能够在这里遇到你们。”
他的声音洪亮,惹得不少人都朝着他们这边看了过来。
陆怀瑾心中警觉,面上却不动声色:“六叔,你怎么来了?你们不是.......”
“嗨,我们那批货,地区供销社的主任真给力,推荐给了省里的土产进出口公司,人家一看,说咱们的竹编实用,头花喜庆,符合劳动人民的审美,直接要了一大批的样品,说是可能要走向出口呢!我这不是跟省公司的领导来见见世面嘛。”
李老六说的眉飞色舞,目光还扫过了靠山清制素净的展台,看到那些清淡的头花跟寥寥无几的竹器,嘴角不易觉察的撇了一下。
随即又是热情的指挥身后的人打开了纸箱:“来来,看看我们做的样品,颜色更鲜亮,花样也更多,还加了亮片,晚上都会反光,这大城市,外国人,肯定喜欢热闹的。”
纸箱里,大红大紫颜色的头花堆积着,竹编也变成了更大号的,涂着鲜艳油漆。
沈兰音只看了一眼,就觉得有些刺眼。
那完全背离了她所理解的自然之美。
李老六拿起了一个镶满亮片的头花,就要朝着沈兰音手里塞:“兰音,你是行家,给我看看,提提意见!咱们都是一个村的,要是都能够卖出去,那才是全村的光彩对不对?”
陆怀瑾却上前一步,不动声色的隔在了沈兰音跟李老六之间,脸上挂着礼节性的微笑,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老六叔,恭喜你们,看来你们找到了合适的路子。”
他没有去接那头花,目光平静的扫过纸箱里那些鲜艳夺目的样品,又落回了自己展台上那套素雅的头花:“不过,我们做的东西路子不太一样,你们求喜庆热闹,我们图个淡雅自然,各花入各眼,能卖出去,都是本事。”
李老六脸上的得意僵了一下,他显然听出了陆怀瑾话里的意思,不是一路人。
他把头花放回纸箱,嘿嘿笑了两声,目光在靠山清制的展台上巡视,尤其是在看到那寥寥几件竹器跟头花时,那抹不屑几乎是掩盖不住:“怀瑾啊,不是叔说你,这广交会多大场面?老外见的好东西多了去了,你们弄得这些灰扑扑,素了吧唧的,谁能看的上?”
“你得热闹,得亮眼,你看我这个!”
他拿起了一个缀满亮片的大红绒花发箍:“这才叫有销路的样子!省公司的领导都说好!”
第一百零七章 交货
沈兰音听到这些话的时候,紧紧抿着唇,手指无意识的揪着棉布手套边缘。
她想要反驳,想说美不是只有一种标准,却在陆怀瑾的轻轻摇头下,把话给咽了回去。
李老头看着李老六,忍不住的嘟囔了一句:“竹子上了那么厚的漆,还能叫竹器?毛孔都被堵死了,没了魂儿。”
李老六没听清,或许听见了也不在意,他志得意满的拍了拍陆怀瑾的肩膀,力道却不小:“年轻人,听叔一句劝,别太死心眼,能卖钱才是硬道理,你们要改改路子,跟我们一起干,我还能跟省公司的领导说说,把你们也带上,都是乡亲嘛!”
陆怀瑾却微微侧身,避开了那只手,语气依旧平稳:“我们有我们的打算,就不耽误你们找大客户了!”
这是明确的逐客令了,李老三的脸上有些挂不住,冷哼一声,对着身后的两个人挥了挥手:“走走走,好心当成驴肝肺,咱们去那边看看,听说还有更大的外商展区!”
他临走时,瞥了一眼靠山清制的展台,那眼神混合着优越感跟一丝不易觉察的探究,他也想知道,这几个死心眼到底凭什么待在这里。
李老六一行人抬着鲜艳的样品咋咋呼呼的挤入了人流,朝着更热闹,灯光更璀璨的展示中心走去,靠山清制的柜台重新恢复了安静,但是这安静里却又压着沉甸甸的东西。
沈兰音声音有些发颤,不知是气的还是别的:“他......他们那些东西,真的能出口?”
陆怀瑾坐了下来,揉了揉眉心:“广交会包罗万象,有阳春白雪,也又下里巴人,市场的需求是多样的,他们那条路或许端起内真的能够走通,靠量大,价低,视觉冲击。”
他看向沈兰音跟李老头:“但是我们从一开始,要选的就不是那条路,史密斯先生看中的,恰恰是我们没有的东西,没有工业流水的千篇一律,没有廉价材料的喧宾夺主,有的是手作温度,自然的故事,独特的灵魂。”
李老头叹了口气:“理是这么个理,可眼看着他们.......哎。”
陆怀瑾目光清明,语气坚定:“李叔,兰音,别忘了史密斯先生的问题,还有他留下的名片,那才是我们的方向,我们的对手,从来都不是李老六他们。”
“我们的战场也不在这里,而且我们的方向也不在这里,广交会还没结束,沉住气。”
沈兰音深呼吸了口气,用力的点点头。
她不在看着李老六消失的方向,转而仔细的把桌子上的每一朵头花摆放好,把竹盒摆正。
山野的曙光,无需与霓虹争辉,它只需要静待,就能被有心人读懂。
傍晚时分,展馆广播响起闭馆通知,陆怀瑾他们正在收拾东西,一个穿着工作人员制服,胸前挂着翻译志愿者的年轻姑娘匆匆跑了过来,正是白天跟史密斯先生一起来的那位。
“太好了,你们还没走!”
她喘息了一口气,脸上带着笑:“史密斯先生让我无比转告你们一声,他明天上午会来一趟,希望跟你们进行一次更正式的会谈,详细讨论合作的可能性,他说,请务必保留这几套头花的完整样品。”
消息来的突然,陆怀瑾立刻郑重应下。
翻译姑娘很快离开,想必是还有其他的事务。
这一夜,靠山清制的三个人都没怎么合眼,他们在简陋的招待所房间内,反复核对可能涉及的材料,工艺,产量,成本细节。
陆怀瑾用他那只老钢笔,在笔记本上列出了一个个要点,李老头默默洛打磨着几根备用的主料,沈兰音一遍遍的检查着每个细节,确保它处于最完美的状态。
第二天上午,史密斯先生果然是准时出现,这一次,他身边除了翻译,还多了一位表情严肃,拎着公文包的华裔中年人。
经翻译介绍,是他公司负责亚洲区供应链的同事。
会谈直接深入,史密斯先生显然跟团队沟通了初步的意向,这次的问题更加具体跟实际。
陆怀瑾逐一回应,展示了沈兰音初步的规划,还说了李老头的竹器,提供了更详细,分梯度的报价单,并承诺,在展会结束后一周内,提供附和国际运输标准的防护包装方案样品。
会谈接近了俩个小时,最后,史密斯先生跟同事低声交换了意见,然后通过翻译说道:“陆先生,沈女士,李师傅,感谢你们的详细解答,你们的专业跟诚意,给我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我们公司对你们的产品,确实是有采购意向。”
他顿了顿,又道:“按照流程,我们需要一份正式的合作意向书,以及你们刚才承诺的包装样品跟更精确的产能评估,如果一切符合要求,我们会考虑先下一笔订单。”
陆怀瑾压抑住自己的激动,沉稳的点头:“我们完全理解,也非常感谢史密斯先生给与的机会,我们会尽快准备您需要的所有材料。”
双方交换了更详细的联系方式,约定了后续沟通的时间表。
史密斯最后拿起了头花,再次端详片刻,微笑道:“期待它能够成为我们的合作桥梁。”
广交会落幕,回到山村里,陆怀瑾很快就跟村子里说了情况。
大队长也是很快就全力以赴的通知了村子里的众人开始了分工合作。
一个月后,靠山清制的第一批标准样品跟精心设计的包装样品,被陆怀瑾很快就寄向了大洋彼岸。
等待的日子格外漫长,沈兰音带着妇女们管着植物跟药材,就连山里的叶子也渐渐染上了更深的绿意。
就在李老六那边欢天喜地的庆祝第一笔贷款到账,并且张罗着要请县电影院队来村里放一场电影,一封贴着国际邮票,盖着转口邮戳的信件都送到了村子里。
信是史密斯先生亲自回复的,并且正式提出了要一百套头花的订单,要求三个月内交汇,并且附上了定金跟详细的品质检验标准。
第一百零八章 想开一点
村里的核心成员也都知晓了这个消息。
陆怀瑾跟沈兰音站在室内,目光一一扫过众人,眼神里夹杂着几分在意:“咱们接下去要做的就是让这些头花走出国门,去外国发扬光大,王婶,手作坊的赶工,就全靠你了。”
王婶激动的脸色通红,看着陆怀瑾点头道:“放心吧,怀瑾,我保证保质保量的完成任务。”
奋斗很快开始,一百套的头花系列,意味着至少一百朵形态一致,灵动不失真的主花。
一百个严丝合缝,打磨光润的竹盒,以及三百分,分毫不差的药香纯净的配套茶包。
数量看似不多,但是一座必须翻阅的质量与协同之山。
东厢房又开始了忙碌的加工,而李老头的后院竹棚里,也开始了叮叮当当的敲打声。
就在村子里紧锣密鼓的攻克技术难题时,李老六那边的热闹持续着,省公司的订单让他们赚到了实实在在比种地朵的多的钱,收音机也换成了更大的。
晚上还时不时的飘出了酒肉响起跟划拳声。
李老六起初确实是对陆怀瑾这幅小打小闹有些不屑一顾,可直到他们跟老外做上买卖的消息传来,李老六的心态就有些变了。
一种混合着不信,不解,最终发酵为嫉妒的情绪,开始在他的心中滋生。
这天,早晨。
陆怀瑾着急忙慌的往外走,没想到被来到他们村子里的李老六拦住了去路:“怀瑾,听说你们那花啊盒子啊,规矩定的比人家的国营厂都多,可别最后忙活一场,还不够工夫钱的!”
陆怀瑾脚步一顿,目光落在了李老六的身上,平静道:“六叔,规矩是为了东西能够长久,就像砌墙,地基牢,墙才稳。”
“稳?”
李老六嗤笑一声:“这年头,赚钱就得快!你看我们,机器一开,哗啦啦就是钱!你们那慢工出细活,等出活了,市场早就变了!”
他看向陆怀瑾,压低了声音:“不是六叔说你们,何必这么累?跟我们干,按件计费,多痛快!沈兰音那手艺,来我们这儿当头牌师傅,我给她开双份!”
陆怀瑾眼神微凝,语气依旧平和:“三叔的好意心领了,人各有志,我们觉得现在的路挺好。”
他说完,朝着李老六点点头,继续赶路。
李老六看着他的背影,撇撇嘴,转身对旁边的恶人说:“死脑筋!读书读傻了吧!看着吧,有他们哭的时候!”
俩个人分道扬镳。
而此刻的村子里,李老头则是来到了后山一片长势良好的特定竹林里,却在看到地上横七竖八的到了一片,其中还有不少未成年的嫩竹时,他眉头一蹙,身后的徒弟却是开口道:“师傅,这片竹子,怎么会这样子!”
不远处还有声音传来,李老头带着三个徒弟加快脚步往前走去,就看到李老六带着一群人民在大肆砍伐。
“六叔,你这是干什么?”
李老头身后的徒弟声音着急忙慌:“这可是咱们跟村子里打过招呼,要留着做精细竹器的!”
李老六光着膀子,汗如雨下,满不在乎道:“打招呼?这山是集体的,谁都能用!我们也要赶一批货,需要竹片,这里的竹子正好,就砍了,咋了,就许你们用,不许我们用?”
他手底下的人也跟着起哄。
争执很快就升级,推搡间,李老头的徒弟被推到在地,消息传回存里,陆怀瑾跟大队长很快就来到了现场。
大队长陈友田的脸色十分难看:“胡闹!这简直是胡闹!”
李老六看着大队长时,气焰稍稍收敛了一些,但也依旧是不服:“大队长,我们也是为了完成生产任务,这竹子也不能说都是他们的吧?我们用了又怎么了?又不是全部砍光!”
李老头气的整个人都发抖:“放屁!你那编筐需要的是老竹的韧劲,专挑笔直匀称的嫩竹砍,不是糟蹋是什么?那是我们等着做盒子的了!”
大队长看了一眼被砍到的竹子,又看了看互不相让的双方,深深的吸了一口气:“都给我回去!李老六,你们砍得竹子,按照市价折算,从你们这次的工分里扣!”
“这片竹林,化为合作社的专用原料区,没有合作社允许,谁也不准再动!再有无故争执,破坏生产的,别个坏我开大会批评!”
李老六虽然赔了钱,可看着合作社众人的眼神,更多了几分阴翳。
他知道大队长这是在故意偏袒陆怀瑾他们!
而李老头这边,心情也不好。
陆怀瑾看着他,眼底里夹杂着几分在意:“李叔,这事,是他们做的不对。”
他抿了抿唇,缓缓开口:“你不用觉得害怕,也别担心竹子不够用,若是真的不够,我就去其他地方找。”
“怀瑾,这事我倒是不怕,就是觉得膈应。”
李老头叹了口气,目光落在了陆怀瑾的身上道:“就是觉得膈应。”
陆怀瑾一愣,目光落在了李老头的身上:“他们就是想要恶心我们,若是真的按照了他们的想法来,那岂不是随了他们的心意?”
“李叔,咱们就不要把事情太放在心上了,稍微想开一点。”
李老头点点头,目光落在了陆怀瑾的身上:“我听你的,你说的对。”
陆怀瑾笑了笑,目光看向了在场重要的几个核心人物,沈兰音,王婶,李叔,还有王大福跟王老头。
“手工坊的事情就拜托王婶子了,竹盒就交给李叔,至于药材田就交给王大福跟王叔,咱们就只记得一点,千万不要跟其他人起冲突。”
众人目光落在了陆怀瑾的身上,都点点头。
众人都知道陆怀瑾说的是谁,因此也都默默把话给咽了回去。
会议很快就结束,众人也很快就开始加班加点的赶制。
交货前三天,随着最后一朵头花安静的躺在了盒子里,众人的心情也终于是彻底的放松了下来。
老支书也在这会儿出现在了这里,他的目光一一扫过这些成品,眼眶都有些湿润:“好啊,好,对的起我们这些日子的苦!”
第一百零九章 钻研
李老头站在一旁,脸上的眉头舒展开来。
沈兰音跟陆怀瑾俩个人把最后的装箱产品跟档案封好,随后长长的舒了口气。
他知道,这仅仅只是通过了第一道关。
货物即将榻上远赴重洋的旅程,前方还有海运,入关,最终检验等无数的未知。
但是此刻,瞧着这一屋子的乡亲,看着那凝结了汗水,智慧,甚至是泪眼,他深呼吸了口气,心底里也同样是涌起了一阵在意。
货物运走的那天,天色都灰蒙蒙的,像是在憋着一场雨。
县运输队的卡车停在村口,合作社的男人们小心翼翼把贴着防潮油纸,捆扎结实的木箱抬上车,没有鞭炮,没有送行的人群,只有合作社的成员们嬷嬷站在路边,目送着卡车卷起尘土,消失在蜿蜒的山路尽头。
沈兰音一直都没有开口,她目光落在了远去的车子上,王婶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兰音,回去吧,得去做饭了。”
沈兰音应了一声,转身回去的时,眼神里似乎是有水光闪过。
这短时间,合作社内也没有停下,他们利用这段间隙,开始整理工具,维护设备,总结经验,并且按照陆怀瑾的建议,尝试设计了两款更简洁,可能适合更大批量生产的衍生品图样。
但是所有人的心,都悬在半空。
李老六那边倒是依旧热闹,第二批货品似乎是也交出去了,他手头上更阔绰了一些,买了一辆赞新的二八大杠,每次经过铃铛都按的很响。
偶尔也有村民议论,说李老三的那批货好像除了点问题,颜色不对版,被扣了点钱。
但是李老三自己从来都不提,旁人也不好深问。
流言蜚语少了,但是那种无形的比较跟隔阂,却在不少人心底里种下了。
一个月后,当第一封来自英国的信件传来时,陆怀瑾等人那颗迟迟不放松的心终于落下。
信是史密斯先生写来的,措辞一如既往的客气,但是内容却让众人心头一紧。
货物安全抵达,开箱检验基本满意,尤其是对竹盒的工艺跟头花的独特神韵表示了赞赏。
但是,有三个竹盒在运输途中表现出了极细微的氧化迹象,虽然不影响整体销售,但史密斯先生委婉而坚定的提出希望下次的合作能够完全避免此类问题,并且随信附上了一份更为详细的质量保证建议。
随信的还有一张汇票,是扣除极小一部分的瑕疵品折价后的余款。
数额依然可观,足以覆盖所有成本并且让每户都获得一笔不错的收入。
但屋内的众人却都感觉不到任何的喜悦。
堂屋里,气氛凝重的能够滴出水来,李老头死死的盯着信里关于竹盒开裂的描述,脸色涨的通红,猛地一拍大腿:“是我的错!光想着定形防蛀,没想到远洋路上湿度变化这么大,我对不起大家!”
沈兰音却摇摇头,她也没想到铜丝氧化,看着李老头时,开口道:“不,是我的问题,我只想着吸湿,没考虑到它的本身。”
陆怀瑾心底里也忍不住的一沉,对方提出的改进要求非常专业,涉及的材料处理,包装材料测试,远远超出了他们现有的认知跟经验。
“现在还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
老支书敲了敲烟杆,声音沙哑却带着力量:“人家的外商没有全退回来,还给了钱,提了建议,这说明我们的东西,底子是好的,人家还愿意给我们机会!”
“现在要做的,就是怎么把人家说的事情给改良了。”
“可是那些要求,咱们都没有听过。”
王婶说着话,语气里满是弥漫跟焦虑。
“没听过,咱们竹子材质的处理,可以请教地区工艺美术厂的老师傅,或者是查资料,包装材料,县印刷社或许有门路,至于他们寄过来的温度指示卡......”
“我去省城问问外贸部的朋友,问题摆在这里,躲不掉,那就跨过去!”
他看着一言不发的李老头跟沈兰音:“李叔,兰音姐,咱们第一次干,出点问题不丢人,丢人的是被问题吓趴下。”
“史密斯先生的这封信,不是打咱们脸的巴掌,是在指路,咱们原先是黑里摸着石头过河,现在,人家给咱们照亮了几块关键的石头!”
李老头跟沈兰音很快就朝着陆怀瑾看了过去。
“怀瑾,你说的对!”
李老头点头,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我们不应该沮丧,而是应该好好的想一想,应该怎么改进?”
他眼神扫过李老头,还有沈兰音,心底里的那股不安,也终于是松懈了下来:“有你们的这番话,我就放心了。”
接下来的分工详细展开。
李老头带着竹盒开裂的问题,由陆怀瑾陪着,踏上了去地区请教跟训找新型竹处理方法的旅程。
沈兰音则是一头扎进了改进包装,不厌其烦的测试对比。
合作社的其他成员,则是在老支书的带领下,开始有计划的上山采集跟种植附和要求的原料。
与此同时,李老六那边的好日子似乎遇到了真正的麻烦。
省公司对他们的产品质量不满意的消息终于是捂不住了。
不仅压价更狠,还要求他们承担第三批货品因为延误而产生的赔偿。
李老六着急的上火,嘴角都起了燎泡,再也顾不上炫耀他的自行车。
这天傍晚,陆怀瑾从市里回来,带回了关于竹子的蒸煮跟缓释干燥的新方法。
正在跟老支书,李老头商量。
李老六不知道什么时候晃悠到了合作社的院子外,蹲在了墙角阴影里抽烟,听着里面传来关于标准,测试,长期合作的讨论声,他眼神晦暗不明。
终于,他掐灭烟头,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却没有进院子,而是慢悠悠的走回自己那条依旧喧闹,却透露着焦灼气息的巷子。
合作社的灯光也常常凉到了深夜,那灯光下,陆怀瑾他们不再兴奋,而是带着一种沉静的,执拗的钻研。
第一百一十章 麻烦你帮忙
这天中午,一辆风尘仆仆的车停靠在了村公所门口。
车门被打开开,先下来的是一位县里外贸局的干事,紧接着,一个穿着浅蓝色的确良衬衫,黑色长裤,扎着利落马尾辫的年轻女子,利落的跳下车来。
她眼神明亮,带着一股城市姑娘才有的好奇神色观察着四周围。
“这位是省工艺美术学院毕业的苏缓缓同志,专攻传统工艺与现代技术结合,听说你们合作社搞外贸出了成绩,也遇到了难题,特意要求来调研,看看能不能提供一些技术支持。”
苏缓缓落落大方的跟干酪的老支书,陆怀瑾等人握手:“支书好,陆同志好,我是苏缓缓,这次主要来学习,也希望能够用学到的知识,帮上一点忙。”
她的目光落在陆怀瑾的身上时,多停留了片刻。
陆怀瑾穿着朴素的旧衬衫,袖口卷起,身上还沾着一些竹屑,但是身姿挺拔,眼神沉静睿智,与周围淳朴村民气质迥然不同,立刻吸引了苏缓缓的注意。
苏缓缓早就从干事哪里听说过这位有本事,有想法的下乡青年了,这会儿她也很快就开始了询问:“那陆同志,不如与我先说说看,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陆怀瑾很快就简单的介绍了一下合作社目前遇到的情况。
苏缓缓听得认真,不时的发问,问题都是切中要害,显示了专业的基础。
“竹材的预处理,我们学院做出过相关课题,也许可以试试看物理定型结合特定温度梯度干燥的方法。”
“至于金属氧化,除了更换惰性更好的材料,或许可以在包装内层增加微孔阻隔膜......”
苏缓缓侃侃而谈,提出的一些思路让眉头紧锁的李老头跟沈兰音都抬起了头。
沈兰音端来了茶水,悄悄的打量着这位突然出现,明亮又专业的女学生。
苏缓缓接过杯子,甜甜的道了一声谢:“谢谢兰音姐。”
沈兰音也坐在了她的身边,目光落在了苏缓缓的身上,俩个人很快就讨论了起来。
苏缓缓倒是没想到沈兰音居然能够自行摸索出这么多的土办法,眼神里也对沈兰音的想法表示出了惊叹:“兰音姐,你这个用茜草汁做底衬防潮的想法太妙了,虽然对铜丝的保护不足,但是方向是对的!”
苏缓缓的到来,让众人的心底里也悄悄松了口气。
合作社内,苏缓缓也是帮着陆怀瑾解决难题,她的动手能力也不弱,跟着李老头学破竹,跟着沈兰音学绕丝,毫无城市姑娘的娇气。
然而,手工作坊内,王婶看着苏缓缓时不时的靠近着陆怀瑾时,也感觉到了一股不对劲。
苏缓缓跟陆怀瑾俩个人在院子里一聊就是聊很久,在看着陆怀瑾时,那双眼神里都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欣赏跟接近。
王婶有时候都替沈兰音捏把汗。
沈兰音自己也感觉到了,每当苏缓缓拿着图纸兴致勃勃的接近陆怀瑾时,她心底里就会泛起一丝细微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意深究的涩意。
这天下午,测试新干燥方法的一批竹片出了点小问题。
陆怀瑾跟苏缓缓在工棚里分析原因。
天色也渐渐暗了,苏缓缓顺手拉亮了棚里的煤油灯,却在转身时,脚下一滑。
她满眼惊恐的闭上了眼睛,唯恐自己摔倒,然而下一秒,陆怀瑾却伸出手扶住了她的胳膊:“没事吧?”
苏缓缓后知后觉的睁开了眼睛,目光落在了陆怀瑾的身上,她脸颊发红,声音带着几分羞怯:“没事,谢谢陆大哥。”
这一幕,正好被送干苔藓样品过来的沈兰音看在眼里。
她脚步站在棚子外,手里捧着的箩筐有点沉,却没有进去,她把箩筐放在门口,转身却离开了。
陆怀瑾在看到门口的苔藓时追出来已经不见沈兰音的身影。
“怀瑾哥,怎么了?”
陆怀瑾回过神来,抿了抿唇:“没什么。”
俩个人继续讨论,几天后,苏欢欢提议,为了更精准的控制包装内的微环境,最好能制作一批简易的温湿度记录签,随货发送。
这就需要一些县城里才有的特殊纸张跟试剂,苏缓缓主动请缨:“我正好想要回一趟学校去拿点相关的知识书本,不如陆大哥与我一起。”
陆怀瑾瞧着苏缓缓眼神里带着的期待,他沉思片刻后,摇摇头:“这边的煮菜蒸煮改进到了正关键的阶段,李叔这边离不了人,这样子吧,我写封信,你帮我带给我省外贸易处的认识的朋友,他应该能帮忙找到材料渠道去省城的事,等这批关键试验做完再说!”
苏缓缓眼神里闪过一丝失望,可随即又是笑盈盈的回答道:“也好,那陆大哥你可别忘了,下次要是有机会,一定要带我去看看你们怎么跟山里竹子打交道的,我觉得比书本上生动多了!”
沈兰音在得知陆怀瑾没去省城,暗暗松了口气。
可很快又是为自己这点心思赶到了些许的羞愧。
明明苏缓缓也没跟陆怀瑾怎么样,可她表现的却跟有什么似的,简直是有些对不起苏缓缓。
沈兰音晃了晃脑袋,把全部的心思都收敛了起来,全身心的投入了工作。
陆怀瑾也很快就出现在了这里,他检查了样品,眼神里露出了赞许:“兰音,你的这个办法好,就地取材,成本低,效果也很理想,解决了大问题!”
沈兰音面对着陆怀瑾的夸奖,脸颊微微发热,心底里却像是有一股暖流划过。
苏缓缓也正好站在了门口,在瞧见沈兰音跟陆怀瑾之间的情况,她咬了咬唇,随即又是扬起了一个开朗的笑容,走了过来真诚的开口道:“兰音姐真厉害,我又学到了一招!”
苏缓缓在靠山村待了半个月,带来了切实的帮助,这天,她收拾好东西,看向陪同的陆怀瑾,不由笑了一下:“陆大哥,等我从学校回来,到时候咱俩在好好研究研究这些。”
陆怀瑾瞧着苏缓缓,扯了扯嘴角:“等你拿了资料回来,接下去还要麻烦你多多帮忙呢。”
第一百一十一章 时间也不早了
苏缓缓笑了笑,吉普车到达后,她朝着陆怀瑾挥了挥手,很快就上了车离开。
一连好几天,等苏缓缓拿了资料回来村子里后,也跟陆怀瑾很快就讨论了起来。
“你看这份资料,是国外最新木材人工气候老化测试的流程,对我们太有参考价值了!”
“还有这个,我觉得可以借鉴他们的植物性防潮成分分析。”
苏缓缓的手指点着图纸,语速很快,在手指无意间的触碰到陆怀瑾检查着图纸边缘,俩个人的头挨的极近。
沈兰音看着眼前这一幕,那声喊陆怀瑾吃饭的声音卡在了喉咙口变得不上不下了起来。
明明她才是陆怀瑾的妻子,可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个光彩照人的女学生面前,她忽然觉得,自己的这个妻子身份,离他好像很遥远。
王婶也从作坊里走了进来,看着眼前的这一幕,她忍不住的撇了撇嘴,小声嘟囔:“回来就回来了,显摆啥!”
“兰音,东西先放下,吃饭去!”
沈兰音应了一声,目光落在了王婶的身上,她抿着唇,沉默的点点头。
饭桌上,气氛有些微妙。
苏缓缓跟陆怀瑾滔滔不绝的说着在省城的见闻,又提起资料里的几个关键点:“陆大哥,下午我们就按照那个梯度升温法试试?我觉得有八成把握能够缩短周期,还不影响韧性。”
陆怀瑾吃着饭,点头道:“数据上看着可以,但是实际的控温还是要精准,咱们的土炉子得改造一下。”
苏缓缓等的就是这句话,立马道:“我画了个简单的改造图!”
沈兰音吃着饭,瞧着陆怀瑾关注的样子,她夹了一筷子菜放进陆怀瑾的碗里。
陆怀瑾习惯性的道了一声谢,目光却还停留在脑海里盘旋的升温曲线上。
沈兰音罗敛下眼眸,觉得嘴里原本清香的山野菜,泛出了一丝丝的苦味。
下午,改造土炉成了重心。
苏缓缓画的图纸清晰,但是有些零件需要去镇上找铁匠定制。
陆怀瑾准备亲自跑一趟,苏缓缓却开口道:“我与你一起去吧,有些细节得跟铁匠师傅当面讲清楚,图纸怕他们看不懂。”
陆怀瑾想了想,点头:“也好。”
沈兰音就在不远处,瞧着他们俩个人,心底里莫名就有些不自在。
陆怀瑾像是没有注意到沈兰音的不舒服,与苏缓缓很快离开。
王婶在看到他们走了出去后,立马就来到了沈兰音的身边:“兰音,真不是我说你!你既然心里不舒服,就说出来!何必一直都只看着,不说话?”
她抬头,露出了一抹苦笑,正想要说些什么,王婶又道:“那苏缓缓我看的出来,她对怀瑾的态度可不一般,你要是什么都不做,小心到时候什么都不剩。”
沈兰音的心中一动,仿佛就像是被王婶的这句话说到了心坎。
她眼前豁然开朗,瞧着王婶开口:“我知道您话里的意思了,王婶,您放心,这件事情我今晚会跟怀瑾好好谈一谈的。”
有了她的这番话,王婶也终于是松了口气:“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沈兰音心中一暖,柔柔的笑着朝着王婶道:“多谢您开导我。”
王婶摇摇头,没在说其他的话。
天色也渐渐的暗了下来,直到陆怀瑾的身影出现在了屋内,沈兰音这才把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怀瑾,我们聊聊。”
陆怀瑾脚步一顿,眼神放在了她的身上:“怎么了?”
他神色不解,反而是沈兰音开口道:“你跟苏缓缓同志,如今已经把话说清楚了?”
陆怀瑾应了一声,沈兰音又道:“那你接下去.......”
“兰音。”
陆怀瑾打断了她的话,眼神落在了她的身上:“我大概知道你要说什么。”
他想到这段时间以来跟苏缓缓的接近,还有沈兰音的难受,陆怀瑾来到了她的身边,伸手一把揽住了她的腰身,把她抱进了怀里。
沈兰音被突如其来的拥抱给愣住了。
她诧异的连手脚都不知道应该往哪里放。
反而是陆怀瑾在此刻开口道:“我大概知道你要说什么。”
沈兰音抿着唇,男人的怀抱很是温暖,她不知道怎么的,心底里就蔓延起了一股委屈。
她眼眶里的泪一点点的滑落,陆怀瑾手脚无措,都不知道应该往哪里放。
“怎么哭了。”
陆怀瑾无奈,她声音哽咽,带着罕见的脆弱:“我,我就是怕我帮不上忙,怕我配不上你。”
陆怀瑾无奈的看着沈兰音,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声音里带着几分松缓:“没有你,就没有那些头花,我也不可能会在这里扎根,我们是夫妻,是一体的。”
“你做的事情,都是顶顶重要的事情。”
窗外的月色皎洁,沈兰音知道苏缓缓明天还会拿着图纸来找陆怀瑾讨论,那些专业的话,她大概依旧是插不上嘴。
可如今陆怀瑾这幅坚定的模样,却给了她前所未有的底气。
她不再觉得自己需要越过那堵无法翻阅的墙,陆怀瑾他一直都是在自己这里的。
沈兰音从他的怀里的抬头,眼睛都还红着,却亮晶晶的盯着陆怀瑾:“那你能够教我认认那些图表吗?”
“我,我不用知道的太深,就,就大概知道是什么就行,下次你们说的时候,我也能够听听。”
陆怀瑾看着她眼神里重新燃起的,带着些许羞涩却无比认真的光,心底里却洛莫名柔软:“好,我教你,就从最简单的湿度曲线开始。”
煤油灯下,俩个人依偎在一起,陆怀瑾耐着性子教导着沈兰音,沈兰音听到这些解释,心底的那股疑惑,也确实是开始渐渐地消散开来。
“听明白了?”
沈兰音点点头,看着眼前的陆怀瑾应了一声:“差不多听明白了。”
“我以为这个表格会很难,没想到在你的解答之下,其实也就那样。”
陆怀瑾笑了起来,眼神落在了沈兰音的身上:“既然听明白了,那就休息吧,时间也不早了。”
第一百一十二章 影响热气流通
沈兰音却摇摇头,抬手轻轻地扯了扯他的衣服。
“再讲一个,就一个。”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不自觉的撒娇意味:“那个梯度升温,下午听你们提了好几次,到底是怎么个梯度法?”
陆怀瑾先是一愣,随即眼底荡开了真切的笑意。
他原本以为她只是想要了解皮毛,却没想到沈兰音是真的想要往里面研究。
这让他心底的角落瞬间柔软了下来。
他重新坐正,就着灯下铺开的草稿,用更直白的言语比划起来:“你看,我们平时烘干木材照相,烧一锅水,大火一直烧,梯度升温不一样。”
“它先是小火温着,让木头里里外外都热乎起来,适应后,在一点点把火调大,对不对?”
沈兰音点点头,忍不住的笑了起来:“这么一说,我就懂了,怪不得你说土炉子要改火候,是一直烧着同一个地方的火,做不到这慢慢加温的梯度。”
“对,苏同志画的改造图,核心就是这个,让热量能均匀的可控的往上走。”
陆怀瑾点点头,指尖在图纸的某处结构上点了点:“这里可以加一个调节的风门,这里改一下烟道的走向。”
他讲的仔细,沈兰音也听得专注,不时的点头。
煤油灯下,俩个人靠在一起,融成了一片亲密的影子。
夜渐渐地深了,陆怀瑾停下讲解,看了一眼窗外沉沉的夜色:“真的得休息了,明天还要早起。”
沈兰音这一次没在坚持,点点头,手指碰到陆怀瑾的手背,俩个人都愣了一下。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静谧而微妙的气息。
陆怀瑾站起沈来,吹灭了煤油灯。
沈兰音躺在了炕上,在黑暗里轻轻开口:“怀瑾。”
“嗯?”
陆怀瑾声音传来,却听到了沈兰音的那句:“谢谢你。”
陆怀瑾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低沉平缓:“兰音,该说谢谢的人是我,这个家,幸亏有你一直在。”
沈兰音心中那一点酸涩的褶皱,仿佛也被这句话温柔的抚平了。
她没在说话,只是在黑暗中悄悄的朝他那边挪近了一点点,感受到他的手臂传来的体温,她闭上眼,感受到了一种久违踏实的安宁。
第二天早晨,沈兰音醒来,身侧已经空了。
厨房传来轻微的响动跟米粥的香气,她起身只觉得心里一片敞亮。
走出房门,陆怀瑾正在盛粥,在看到沈兰音时,他把手中的米粥放在了沈兰音的桌子上:“醒了?吃饭。”
沈兰音坐在椅子上,看向陆怀瑾,眼底里带着几分在意:“今天你跟苏同志约好要去镇上取零件吗?”
陆怀瑾应了一声:“上午去,下午回来试装。”
他说着,看向沈兰音:“你要不要一起去?顺便看看也没有需要添置的东西?”
这个邀请出乎了沈兰音的意料。
她还从没想过能去参与他们技术相关的外出。
她喝着粥,点点头:“好,一起去。”
陆怀瑾跟沈兰音吃完粥后,门外就传来了一阵自行车的铃声。
苏缓缓推着一辆半新的二八大杠,兴冲冲的走进了院子:“陆大哥,我借到车子了,咱们......”
她说到一半,看到沈兰音时,声音顿了顿,随即露出了笑容:“兰音姐也在啊。”
沈兰音微笑着朝着苏缓缓打了声招呼:“苏同志。”
陆怀瑾看向苏缓缓,也开口道:“兰音今天跟我们一起去镇上,看看有没有要添置的东西。”
苏缓缓的眼神飞快闪了闪,但是笑容却没变:“好啊,那正好,就是,我这车只能够带一个人。”
从村子到镇上可不近,骑车是最方便的方式。
沈兰音听到这句话,也下意识的看向了陆怀瑾,手指无意识的捏了捏衣角。
陆怀瑾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看了一眼那辆自行车,沉吟片刻:“要不......”
“陆大哥,你骑车带我吧。”
苏缓缓抢先说着,语气轻松自然:“你车技比我文档多了,这段路有个大坡,兰音姐,她......她可以坐后座。”
她看向沈兰音,眼神里带着征求的意见。
沈兰音还没来得及说话,陆怀瑾就摇摇头:“不了,我带兰音,苏同志,我给你去向大队长再借一辆自行车。”
这个安排让苏缓缓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可很快,她调整过来,爽快点头:“行,那就听陆大哥的。”
沈兰音心底里的那股忐忑,因为陆怀瑾的这一句话,悄悄落了地。
去镇上的路蜿蜒在山间,陆怀瑾骑车很稳,沈兰音侧坐在大杠上,相当于被陆怀瑾围在了胸前。
苏缓缓跟在身后,骑得并不吃力,甚至还哼起了轻快的调子。
到了镇上,果然比村里热闹许多。
街上行人不多,但供销社门口总有人进出,广播里放着激昂的歌声。
他们一行人先去了铁匠铺。
铁匠铺里热气蒸腾,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不绝于耳。
苏缓缓一进去,就熟门熟路的根一个光着膀子的老铁匠打招呼:“赵师傅,我们来取东西了!”
赵师傅嗓门洪亮:“苏知青来了!”
他停下锤子,用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抹了把汗,又瞧着陆怀瑾走了进来,很快道:“陆技术员,图纸我看明白了,东西打好了,你看看行不行?”
他拿出了几个形状怪异的铁件,有带孔的挡板,还有可以旋转的叶片,有些还是弯曲的管道。
陆怀瑾接了过来,跟苏缓缓俩个人凑在一起仔细的检查。
沈兰音接不上话,就安静的站在一旁打量着四周围。
苏缓缓看了一眼配件,伸手指了指其中一个部件开口道:“这里,再加一个卡扣会不会更牢?”
陆怀瑾拿起了另一个部件比划了一下:“卡扣可能会影响热气流通,你看这里,弧度再大一点,利用本身的结构卡住就行。”
他们的讨论专业而专注,沈兰音默默听着,努力回想着陆怀瑾教导她的那些梯度,均匀,可控,似乎能够模模糊糊跟眼前的铁件联系上一点。
第一百一十三章 有我能帮忙吗?
废品站在镇子边缘,一个空旷的大院子里堆满了各种破铜烂铁,旧家具,废纸张。
苏缓缓一进去,眼睛就亮了。
她开始在里面像是寻宝一样的翻翻捡捡,时不时拿起了一个生锈的轴承或者是半片铁皮,跟陆怀瑾讨论能不能用,怎么改。
沈兰音帮不上忙,只能够站在一旁看着。
阳光有些刺眼,她抬手遮了遮额头,陆怀瑾看着,走了过来,很快就把他头上戴着的旧草帽摘了下来,轻轻地扣在了她的头上。
“戴着吧。”
他说着,转身又朝着废品里走了进去。
陆怀瑾跟苏缓缓寻找着,最终挑了几块还算平整的铁皮跟几个大小合适的旧螺母,花了很少的钱。
从废品收购站出来时,日头已经快要正中了。
陆怀瑾抿了抿唇:“该回去了。”
回去的路上,还是陆怀瑾带着沈兰音,苏缓缓骑车跟在后面。
经过那个大长坡时,陆怀瑾骑得有些吃力,沈兰音想要下来,他却按住了她的动作:“坐着吧,没事的。”
沈兰音只好坐着不动,听着他略显粗壮的声音,她只能抿着唇,不说话。
回到村子里,已经是午饭时分。
王婶已经做好了简单的饭菜,看到他们一起回来,眼神在三个人的身上转了一圈,却没多说其他的,只是招呼道:“快洗把脸吃饭,看这一头汗!”
三个人吃了饭后,下午,陆怀瑾跟苏缓缓一头就扎进了作坊里,开始改造土炉。
敲打声,讨论声不断传来,沈兰音送了一次水进去,看着俩个人都灰头土脸的,围着那个黑乎乎的炉子忙碌,她没有过多打扰,放下水就出来了。
王婶在院子里忙活着,看着沈兰音出来,她压低了声音:“看着倒像是正经干活的。”
沈兰音点点头,拿着针线筐,坐在了屋檐下,一边做着手里的活计,一边听着作坊里的动静。
傍晚,炉子初步改造完成。
陆怀瑾走了出来,脸上带着倦色,眼神却十分明亮,他看向沈兰音,开口道:“明天试火,如果能够控制温度,烘干周期能够缩短不少。”
沈兰音给他递上了湿毛巾擦脸,轻声开口道:“辛苦了。”
晚饭时,苏缓缓也被留下来一起吃了晚饭,饭桌上,她的话依然很多,讲的都是下午改造时候的趣事跟困难。
沈兰音安静的听着,偶尔也会问一句简单的话,比如那个风门真的那么管用吗,一旦说到这里,苏缓缓就会兴致勃勃的解释一番。
气氛竟然比之前还要和谐。
夜里,沈兰音听着身边陆怀瑾均匀的呼吸声,她思考片刻,忽然开口道:“苏同志,她懂的真多,人也开朗。”
陆怀瑾轻轻的应了一声,过了片刻这才说道:“她是学校里出来的,有知识储备,而且肯钻研,确实是个好帮手。”
沈兰音侧过身,面对着他模糊的轮廓:“我以后,能够常去作坊看看吗?不会打扰你们的。”
陆怀瑾也侧身,眼神落在了她的脸上:“当然能,那是咱们的作坊,你是女主人,随时都可以。”
沈兰音在黑暗里无声的笑了。
她伸手,轻轻地握住了他放在身侧的手。
陆怀瑾的手掌宽大,带着薄茧,温热。
他顿了一下,随即反手,把她的手完全包裹在了手心里。
窗外,虫鸣声混合,这一次,沈兰音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一早,陆怀瑾起床时,目光落在了沈兰音的身上,倒是没想到她会这么快就在煮早饭。
“醒了?”
沈兰音的声音传来,陆怀瑾目光落在了她的身上,点点头:“你怎么这么早?”
沈兰音笑了笑,瞧着他开口道:“想着你们今天要试火,就早点起来跟你做早饭,等你吃饭就能早点过去。”
“那我能过去吗?”
陆怀瑾若有所思的盯着沈兰音,他放下碗筷,看了她一眼:“行,今天第一次试温,正好可以看看实际的操作如何。”
他语气平常,仿佛这是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沈兰音心底里那最后一点不确定,也悄悄散了。
收好碗筷,沈兰音来到作坊时,陆怀瑾跟苏缓缓已经到了。
炉子经过昨天的改造,模样变了不少,旁边还堆着昨天从镇上带回来的零件跟旧铁皮,苏缓缓正蹲在地上,对着图纸,跟一个自制的画着密密麻麻刻度的温度计较劲。
“陆大哥,你看这个水银柱的起始位置,我总觉得昨天校准的还有点偏差。”
陆怀瑾弯腰看了看:“是有点,等会儿生火前,就用标准温度计再对一次。”
苏缓缓点点头。
沈兰音看着她俩,也走了过去:“有我能够帮上忙的吗?”
陆怀瑾打了声招呼:“你来了。”
沈兰音点点头,陆怀瑾指了指一旁的木材,开口道:“待会儿这里需要稳定的添柴火,火候控制是第一步,也是关键,你看我是怎么做的,慢慢学。”
生火,架上特地准备的木材,关闭改造后的炉门,陆怀瑾的动作熟练而沉稳。
苏缓缓则是盯着那个重新校准过的温度计,嘴里飞快的报着数字:“现在室温.....开始点火......五十度,八十度......”
陆怀瑾根据她报的温度,极其小心的调节着新装的风门跟烟道阀门。
沈兰音的心底里也跟着这组数据在不安的跳动着,她目光落在了陆怀瑾的身上,瞧着他精神专注的盯着这个炉子,她这心底里的不安也是越发的明显。
陆怀瑾也时不时的看了一眼沈兰音,他抿着唇,眼神里也夹杂着几分笑意,此刻,神色落在了沈兰音的身上,也同样是软和了目光:“你用不着太紧张,咱们既然开始了,那肯定是有把握的。”
沈兰音听到这话,眼底里也带着几分柔和,她点点头,笑了起来:“我知道了。”
陆怀瑾重新把目光落在了沈兰音的身上,沈兰音的眼神扫过他,俩个人对视了一眼,彼此的眼神里都夹杂着几分在意,同样,沈兰音的心跳声也是越来越快。
第一百一十四章 幸亏有你
作坊里燃烧的噼啪声跟热气烘烤的微响中,混合着两个人简短的,指令明确的对话。
“保持九十,五分钟。”
“风门开三分之一。”
“烟道再收一点,热气有外溢。”
“收到,现在一百度,稳定。”
沈兰音起初只是看着,后来陆怀瑾示意她试着添一次柴火,告诉她什么样子的火苗大小对应什么样子的升温需求。
她学的很认真,虽然有些手生,还是按照他指点的去做。
时间一点点过去,炉内的温度在陆怀瑾精心的控制下,如他们期望那样缓慢而均匀的上升。
在不同的温度节点停留足够的时间,苏缓缓的眼神也越来越亮,记录着数据的笔在纸上飞快移动。
“第一百五十度,稳定!”
“进入了第二阶段保温!”
苏缓缓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陆怀瑾额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眼神却沉静专注。
他稍稍推开了一点,对沈兰音开口道:“现在进入平稳阶段,主要是观察跟维持,你来看这个风门,记住现在这个角度,这就是维持一百五十度左右需要的进气量。”
沈兰音凑了过去,仔细看着那个被陆怀瑾亲手改造的铁片阀门。
热气从壁炉里隐隐透出,烘着她的脸,奇怪的是,她并不觉得着燥热难耐,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参与到某种重要事情中的成就感。
王婶中间也来送过一次水,在看到沈兰音站在炉边,陆怀瑾正低声跟她说着什么,而苏缓缓趴在一旁的桌子上专注记录,这情景也让她愣了一下,随即又是笑了笑,放下水壶,悄无声息的退了出去。
整整一个上午,试验都在紧张而有序的进行。
当最后阶段结束,炉火渐渐熄灭,陆怀瑾小心的打开炉门,用特制的长钳取出那几块处理过的木料时,作坊里的三个人都不由自主的屏住了呼吸。
木料表面呈现出一种均匀的颜色,摸上去已经干透,却似乎又没有那种急火猛烘后常见的细微裂纹或者变形。
苏缓缓也迫不及待的凑了过来,用游标卡尺测量温度,又用手指关节轻轻敲击,侧耳倾听声音。
“声音沉闷均匀,内部应力应该释放的不错!厚度变化,也在预期范围内!”
她抬头看向陆怀瑾,眼睛亮的惊人:“陆大哥,初步看,倒是成功了!”
陆怀瑾结果木料,仔细的查看边缘跟截面,又用力弯折试了一下韧性,紧绷了一上午的脸,终于是露出了一丝如释重负的笑容。
“还需要放置冷却,彻底的干透后,在做抗压跟防潮测试,但是第一步,我们确实是走通了。”
苏缓缓松了口气,沈兰音的目光也对上了陆怀瑾:“太好了。”
午饭是三个人一起在做些边上的小桌子吃的。
饼子就着咸菜,还有早上剩下的粥热了热。
气氛却格外轻松愉快,苏缓缓叽叽喳喳的说着下午要立刻开始记录冷却数据,规划着下一步的测试。
陆怀瑾话不多,但是看的出来,心情确实极好。
沈兰音看着他们的讨论,偶尔也会插上一句,是不是要找更潮湿的地方试试潮,或者是王婶说后山阴面的木头更容易返潮。
苏缓缓听了,也是很认真的想了想:“兰音姐说的有道理,阴面的木材含水率确实是个重要的变量,下次测试,可以专门选一批试试。”
陆怀瑾也点头:“考虑的更周全了。”
沈兰音抿唇笑了笑,没说什么,可心底里却涌起了一股在意。
下午,沈兰音没有在一直待在作坊,她知道他们需要安静记录跟分析数据。
直到傍晚,陆怀瑾回来,眼底里带着几分笑意。
沈兰音给他打水洗脸,忍不住的开口问:“都顺利吗?”
陆怀瑾擦了擦脸,点头:“数据记录好了,木料状态看起来不错,如果后续的测试都能通过,这法子就能推广,能够给村里省下不少的时间,竹料的质量也能够提升。”
沈兰音看着,点点头:“那就好,累了一天,晚上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陆怀瑾看着沈兰音,不由开口道:“今天你添材的时机,把握的很好。”
沈兰音一顿,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
陆怀瑾没有抬头,笔下写着字,语气寻常:“火候控制是基础,也是难点,但是你学的很快。”
沈兰音耳根有些发热,低声道:“是,是你教得好。”
陆怀瑾的笔顿了顿,侧头看了她一眼。
灯光下,她低着头,耳垂上弥漫着一层浅浅的粉色。
他嘴角上扬,微不可查的勾起。
接下去的日子,陆怀瑾跟沈兰音俩个人都在记录着一些数据。
头花坊那边,沈兰音也没有松懈,她把那份把土炉里学来的,对过程跟细节的重视,潜移默化的逮到了女工们的管理中。
她仔细的检查着花瓣的剪裁,染色,鼓励大家琢磨如何把花固定的又牢靠又美观。
王婶作为沈兰音的助手,看着她忙进忙出,脸上带着几分生气,没了前些日子的郁气,心底里也是稍稍松了口气。
一切都在慢慢走上正轨,最后一批试验数据的竹料整理完毕,结果令人满意。
苏缓缓欢呼了一声,几乎是要跳起来:“陆大哥,我们可以写报告了!镇上的技术推广站跟县里的农材料,一定会感兴趣的!”
陆怀瑾收拾着桌上的图纸跟记录本,脸上也是彻底放松的笑容:“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苏缓缓摇摇头,看向陆怀瑾的眼神里也夹杂着几分在意:“没什么的,怀瑾哥,我也没做什么,都是你自己研究出来的功劳。”
陆怀瑾抿唇笑了笑,快步往外走了出去。
沈兰音在听到身后传来焦急的脚步声时,转身朝着来人看去,对上陆怀瑾的眼神,她张嘴正要说话,却被陆怀瑾伸手一把搂进了怀里:“兰音,成功了。”
陆怀瑾兴奋的声音里夹杂着前所未有的欢喜:“多亏了你,一直充当着我的后勤,兰音,辛苦你了。”
第一百一十五章 讲究
沈兰音拍了拍他的后背,等他平息了情绪后,这才把目光对上了陆怀瑾:“好了好了,今天的这些好事,还是得先好好庆祝一下的。”
陆怀瑾松开了她,沈兰音笑盈盈道:“你们这段时间光顾着研究了,是不是也应该好好吃顿饭庆祝一下?”
陆怀瑾点点头:“你说,要吃什么?”
沈兰音思考片刻,最终决定包饺子。
陆怀瑾擀皮,沈兰音和馅,厨房里一下子就热闹了起来。
“怀瑾,等一下,也让王婶,苏知青他们都来吧。”
这段时间,也是因为有了他们,才能够这么顺利的解决这些问题。
陆怀瑾听到这句话时,目光落在了沈兰音的身上,在意识到她没有开玩笑,他点点头:“行,我待会儿就去喊他们。”
沈兰音应下,陆怀瑾等包完饺子,他也很快就出门去喊来了人。
屋内一下子就热闹了起来,饺子端上桌子,皮薄馅大,香气扑鼻。
众人以茶代酒,简陋的瓷碗碰在了一起。
“为了新法子!”
“为了顺利!”
“为了以后更好。”
窗外的夜色渐渐深了,苏缓缓回屋休息。
陆怀瑾跟沈兰音一起收拾好碗筷,他看向沈兰音,开口道:“接下来,就要准备材料,申请推广了,我可能会经常往镇上,县里跑。”
沈兰音应了一声,看向陆怀瑾:“家里有我,你放心。”
“头花坊那边,你要是忙不过来,可以让王婶多帮衬,或者再请一个可靠的人。”
“我知道,你出门,自己也当心。”
简单的对话,流淌在寂静的夜色里,却比以前任何话都要来的踏实。
陆怀瑾侧过头,看着沈兰音被星光照耀着的侧脸,她似乎也感觉到了他的目光,微微偏头看向了他,眼神里带着询问。
陆怀瑾转回头,声音低沉:“没什么,只是觉得这样子挺好的。”
沈兰音没有追问,她静静的站在原地,感受着晚风吹拂过来的温度,只是觉得这样子就很不错。
接下去的日子里,陆怀瑾也果然忙碌了起来。
他把多次试验的数据跟记录仔细整理,誊抄,又把绘制出来的清晰升温曲线图做对比,另外,还把各种资料都一一整理好,一并交给了镇上的手工业技术推广站跟县里的农林科。
去镇上的前一晚,沈兰音默默替他收拾着行囊。
除了文书样本,还仔细的包好了干粮,灌满了一壶温水,检查了一下衣服是否整齐。
陆怀瑾坐在了灯下做最后的核对,抬头看着她忙着整理的身影,声音里也带着几分柔和:“我这次去,可能要多待一两天。”
“推广站的李站长喜欢问的细致,县里那边也需要当面陈述。”
沈兰音把一件干净的衣服叠好,放进了他的包袱里:“该说的都已经说清楚了,不用着急,家里跟作坊都很好,有我在,你就放心吧。”
“头花坊这个月的账目我也看了,收支平衡都有余,你管理的不错。”
沈兰音手上一顿,看着陆怀瑾,眼底里有些意外:“都是按照你之前定的规矩来,女工们手巧,也肯用心。”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你能够根据实际的情况调整,让她们更尽心,就是本事。”
陆怀瑾合上手中的册子,语气认真了些:“我不常在家,里外都辛苦你了。”
沈兰音耳根微热,低下头继续收拾,声音却异常清晰:“你做的,是能够让更多人受益的事,我做的,不过是分内之事,谈不上多辛苦。”
陆怀瑾也没再说其他的,第二天一早,就赶紧出发了。
沈兰音送走了陆怀瑾,转身就去了头花作坊,新接了一小批的订单,样式更精巧,她也得跟女工人们一起琢磨的怎么样才能把头花做的更好。
作坊里,苏缓缓也在,她拿着几块边角木料,用小刀刻着新的卯榫结构,说是想要试试看能不能应用到首饰盒之类的精细物件上。
苏缓缓在看到沈兰音出现时,兴冲冲的拿着木片过来讨论。
沈兰音倒是没想到苏缓缓会搞出这个想法来,她静静想了一会儿后,倒是觉得这个办法应该能行。
“可以试试。”
她的这句话传来,苏缓缓心底里的那股不安,倒是直接放下了。
几天后,陆怀瑾风尘仆仆的回来,虽然看着累,可眼睛却十分明亮。
推广站的站长对他的办法很感兴趣,虽然提出了一些实际操作中或许可能遇到的细节问题,但总体态度是支持鼓励。
县农材料的反馈需要时间,可接待的科员收下了全部材料,答应会呈报上去。
“真的是开了个好头。”
晚饭时,陆怀瑾总结道:“李站长答应,先去镇上找几家信得过的木匠铺试试,看看实际应用反馈。”
沈兰音给他盛了一碗汤:“那太好了,你走的这些天,缓缓又琢磨了一个小巧的卡榫,说是能够用在妆匣上,省胶又美观,等你看看呢。”
陆怀瑾挑眉,倒是来了兴趣:“她还能够做出这些事情来呢?”
沈兰音点点头,看着陆怀瑾:“等到时候你看看就知道了。”
陆怀瑾应了一声,心底里却有些担心,新技术在镇上推广能不能行。
镇上的推广确实是在进行,只是习惯了旧法的老匠人,对梯度升温,保温阶段的概念将信将疑,又觉得繁琐,不如猛火来的痛快直接。
头俩个月,反馈寥寥,甚至有一两家试过后,觉得费时又费力,效果也没看出什么天差地大的差别,随即又是改了回去。
陆怀瑾没有气馁,他带着苏缓缓,更频繁的往返于村镇之间,亲自到试点铺子演示,讲解原理。
这个方案倒是很快就被采纳,当俩个年轻的镇上木匠带着疑惑跟好奇来到村里,看到陆怀瑾那个其貌不扬,却内有乾坤的土炉跟这群人的讲解时,他们的态度也是发现了明显的转变。
“陆师傅,这个法子,像是慢工出细活啊!”
其中一个人感慨:“以前只觉得木头烘干就好,没想到这里面有这么多讲究。”
第一百一十六章 你觉得我心性不偏
陆怀瑾研究出来的数据也很快就传到了镇上。
试点的匠人也渐渐多了起来,成品在市场上的口碑也开始积累,有人专门上门来找新处理的法子,或者是承重的房梁。
消息传到县里时,农林科技终于派了一位技术员下来考察了。
随着方法越传越远,陆怀瑾的名声也渐渐传播了出去。
这天傍晚,陆怀瑾从镇上回来,带来了一块用新法处理过,纹理漂亮的樟木。
他把木头放在沈兰音的面前:“李站长给的,说是试点铺子用咱们法子处理,特意流了一块送给我,说是感谢研究出了这个办法来。”
沈兰音惊讶的看着那块光滑温润的木料,伸手摸了摸:“这可真的不错。”
陆怀瑾笑了起来:“这块木料正好给你屋子里添一个小匣子,你不是说,想要一个匣子吗?”
“正好你可以画一个简单的款式,我来做。”
沈兰音目光落在了陆怀瑾的身上,她的心底里像是被羽毛拂过,荡开一圈圈细微的涟漪。
她看着那块木头,又看了一眼陆怀瑾认真的脸,忽然就荡开了一圈圈涟漪。
她忽然觉得,这块木头不仅仅是块木头,更像是一个象征,是陆怀瑾珍重的接纳了她的象征。
“好。”
她嘴角荡漾开了一抹温柔的笑意:“那我想想样子怎么画。”
沈兰音说做就做,在图纸上画出了一个样子,从最初的生硬,到现在的线条流畅,标注细致,甚至还都考虑了木板纹理的走向跟受力。
“这里。”
陆怀瑾指着图样上的接连处:“如果用暗榫会比明钉更整洁,也不容易钩挂丝线。”
沈兰音的眼睛一亮,立刻就凑近细看:“暗榫?会不会太难做了?我看你之前做的那个工具箱,暗榫的位置都极其准。”
“我教你画分解图,算好尺寸,做起来就不难。”
陆怀瑾语气平淡,已经拿出了尺规跟更专业的绘图纸,灯下,俩个人的头不自觉的靠近,一个沉稳的讲解划线,一个专注的聆听。
苏缓缓走进屋内时,瞧着陆怀瑾跟沈兰音俩个人的影子投射在墙上,挨的极近。
有种说不出来的和谐。
匣子的图纸最终定稿,是两个人想法交织的成果。
“陆大哥。”
陆怀瑾听到这句话时,目光扫过苏缓缓,他起身,朝着她那边走了过去:“缓缓。”
苏缓缓挤出一抹僵硬的笑,一股不甘混着委屈跟羞愤,在她心底里盘旋。
“陆大哥,我是来找你问问,这个图纸有没有什么问题?”
苏缓缓的目光落在了陆怀瑾的身上,陆怀瑾看了她手中的图纸几眼,眉头越蹙越紧:“缓缓,这个地方很不合理。”
苏缓缓靠近了陆怀瑾,瞧着他指点的几处地方,眼底里也夹杂着几分了然:“原来是这样子。”
她目光落在了陆怀瑾的身上,陆怀瑾的声音却比平时还要沉了俩分:“手艺的事,对错分明,你应该知道,这种技术,不是你能够犯错的。”
这番话不重,却像是一把锤子,精准的敲在了苏缓缓最敏感也最心虚的地方。
她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眼眶瞬间就热了,却又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只是死死的咬住嘴唇,低声应了一声是。
她拿着图纸,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陆怀瑾看着她逃离的背影,眉头皱的死死的。
他并不是什么迟钝的人,只是以往心思全在木头上,忽略了一些该有的情绪。
如今他放下工具,心底里掠过一抹忧烦。
苏缓缓她......
沈兰音从屋内走了出来,敏锐的觉察到了气氛有些微妙。
陆怀瑾检查着一批新到的木料,她却在这个时候来到了他的身边站定:“缓缓被你给骂哭了?”
陆怀瑾先是一愣,随即目光也落在了沈兰音的身上:“兰音,你都听到了?”
沈兰音点点头,陆怀瑾抿着唇,眼底里带着几分无奈:“她现在是越来越不把心思放在这上面了。”
“你不知道原因?”
沈兰音笑盈盈的看向了陆怀瑾,陆怀瑾一愣,随即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你知道?”
沈兰音笑盈盈的看着他,陆怀瑾叹了口气,眼神落在了她的身上:“兰音,你现在就不要在瞒着我了,你都知道什么?”
沈兰音摆了摆手:“没什么,你说她什么了?”
陆怀瑾愣住,瞧着沈兰音:“就是心思有点飘了,得找个机会,好好跟她谈谈。”
沈兰音应了一声:“姑娘家的到了年纪,心思活络些也正常,她既然跟你共事,你要好好跟她聊聊,她能够明白的,只是,你别太严厉,她孤身一个人在这里,不容易。”
陆怀瑾撞进了沈兰音清澈的眼眸里,那里有关切跟理解,还有一种基于信任的坦然。
他心中因为苏缓缓而生出的烦忧,奇异的就被抚平了。
“兰音,你的话,我都记得了。”
沈兰音目光落在了陆怀瑾的身上,她抿着唇笑了起来:“行,你知道就最好了。”
苏缓缓离开后,躺在床上,眼泪终于是无声地滑落。
她知道,陆怀瑾今天完全没有给她任何的面子,想到自己在沈兰音面前丢的脸,苏缓缓的心底里就涌起了一股难过来。
门外却突然传来了一阵敲门声,苏缓缓一顿,起身朝着门外走了出去。
陆怀瑾的眼神落在了她的身上:“苏缓缓,你跟我来一下。”
他的声音传来,苏缓缓咬了咬唇,却也只能够很快就跟着他一起走了出去。
“你这段时间一直心思不宁,是因为图纸的事,还是因为别的?”
苏缓缓咬着唇,一声不吭。
陆怀瑾瞪了一会儿,看着她依旧沉默,继续道:“缓缓,你应该知道我让你来这里,是因为什么,我教给你手艺,是看你心性纯良,有天赋,也肯吃苦,但是我希望你希望你的心性能够不偏。”
苏缓缓抬头,目光落在了陆怀瑾的身上,眼眶已经通红:“心性不偏?陆怀瑾,你觉得我的心性偏了?”
第一百一十七章 无可指摘
陆怀瑾没有说话。
苏缓缓已经眼眶通红,里面盛满了压抑多时的绝望跟委屈:“陆大哥,你真的不知道我的想法吗?”
陆怀瑾眉头一蹙,眼神都严肃了起来:“苏同志,我不清楚。”
苏缓缓却笑了,笑容里带着泪:“是啊,你不清楚,在你眼里,我永远都是个需要教导,需要纠正的徒弟,可我不是木头,我有心,我会想......我也会难过!”
她声音徒然拔高,带着颤抖:“你眼底里只有你的木头,你的新法子!”
“不,不对。”
她摇摇头,目光落在了陆怀瑾的身上:“还有她,她处处都好,温柔,体贴,连不懂的木工都能够说道你的心坎里!你们越来越有话说,越来越默契,一个眼神都能够知道对方的意思,那我呢!我每天拼命学习,拼命练习,就是想要距离你近一点!”
“我就是希望你能够好好的夸我一下,可你只会挑剔我的错误,只会拿她来教我心思要正!”
苏缓缓倔强的看着陆怀瑾,胸膛剧烈起伏。
陆怀瑾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告白给镇住了,他能够猜到少女心思有异,却没想到已经深至此,更没想到她心中积郁了这么多不平跟怨怼。
他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不是因为被冒犯到,而是因苏缓缓的事情比他想象中更加棘手。
“苏同志。”
他声音带着冷,也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注意你的言辞,也认清你的位置,沈兰音是我的妻子,是这家的女主人,她对我,对这个家,甚至是对你,都尽心尽力,无可指摘。”
“你那些不该有的心思,我劝你尽早收起来!”
他拒绝的话让苏缓缓的心底瞬间愣了下来,她向前走了一步,脸上的泪痕未干,眼神却变得有些偏执跟在意。
“师傅,感情是能说收就收了的?你教我木头要顺应纹理,因势利导,那人心呢?我的心意也是顺着它自己长成这幅样子的,你让我怎么收?”
她深呼吸了口气,看着陆怀瑾不理解的神色,她索性就破罐子破摔了:“好,你是正人君子,伉俪情深!我算什么?一个不知感恩,痴心妄想的外人,是吧?”
陆怀瑾的耐心在耗竭,他沉声,目光看向苏缓缓:“我最后说一次,你只是村子里与我合作的伙伴,绝对没有其他的可能!你若是在执迷不悟,这里......”
苏缓缓接话,嘴角扯出了一个古怪的笑:“这里就容不下我了是吧?陆怀瑾,你不用赶我走,我也可以告诉你,我不是木头,任由你摆布,我喜欢你,这份心意,我自己管不了,也抹不掉,它就在这里。”
她戳着自己的心口:“你看不见,当不存在,那是你的事,可它却会影响我做的事,说的话。”
她盯着陆怀瑾,声音压低了,却带着寒意:“你不是最看重你的手艺,你的推广跟你的家和万事兴吗?”
“你说,我如果在手工坊里出点小岔子,又或者是那天心神不宁,出了事,你觉得会好吗?”
“苏缓缓,我跟你说的话,你是一点都没记住!”
陆怀瑾厉声打断了她,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震怒跟警告:“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这是忘恩负义,是品行不端!”
他从未有过如此严厉的目光看着她,苏缓缓被他的气势震慑,下意识的后退了半步。
她的心尖发颤,但那股冲动支撑着她没有瘫软下去。
“我知道!”
她声音低了下去,却依旧坚持:“我知道这不对,不好,可我心底里难受!陆怀瑾,是你跟我一起同事的,我不想让你跟我越来越远,哪怕是你讨厌我,恨我,但至少,至少你心里会记得我,记得是我搅乱了你的平静!”
她胡言乱语,陆怀瑾却眉头紧蹙,看着她这幅神色,愤怒之余,更是涌起了一股深沉的失望跟警惕。
他意识到,眼前的女人已经不是变得他都不认识了。
棚子里陷入了死寂,只有两个人粗中的呼吸声。
良久,陆怀瑾看着她,开口道:“苏缓缓,你所说的这些话,我今日就当没有听到过,你的那些糊涂的念头,最好也就是烂在肚子里!你若是还愿意留在这里,那你就好好做。”
“可有一点。”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了她的脸上:“有一点你记清楚。”
“沈兰音是我的底线,是我这个家的底线,木工推广的事,也是我的心头血,你要是敢越线,做出任何伤害这个家的事情来......”
他没有说完,但没有尽了的冷意跟决绝,比任何一个威胁都要让苏欢欢心寒。
苏缓缓脸上的血色褪的干干净净,她明白,自己那番狠话,不仅没有换来他的丝毫怜悯或者妥协,反而更是把他推远了。
巨大的失落跟恐惧瞬间握住了她,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来任何声音,只是眼泪又无声的滚落了下来。
陆怀瑾不再看她,转身,声音冷硬的传来:“收拾好你自己,明天开始,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你都给我记住。”
苏缓缓颓然的跌坐在了冰冷的水泥地上,抱着膝盖,把脸深深的埋了进去。
不远处,沈兰音也隐约听到了这些动静,她心中不安,在看到陆怀瑾面色沉默的回来,她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没事。”
陆怀瑾眼神复杂:“缓缓那边,我会处理的,你不用担心。”
沈兰音看着陆怀瑾,心底里却已经是有了个谱了,她握着他的手:“苏缓缓那边的情况,我多多少少能够猜到,怀瑾,你对她.......”
陆怀瑾目光落在了沈兰音的身上,听到这句话时,就差没有指天发誓了:“兰音,我对苏缓缓的感情,可没有你想的那样子!”
他紧张的整个人都在结巴:“我,我真的没有想过你会这么想我跟苏缓缓,她跟我之间,没有任何的关系!”
沈兰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目光扫过陆怀瑾,点头道:“行,我信你的话。”
第一百一十八章 委屈你了
第二天一早,苏缓缓果然准时出现在陆怀瑾工作的院子里。
她的眼睛有点肿,但却是刻意收拾过的,甚至还换上了一件颜色鲜亮的衣服。
苏缓缓的眼神始终落在陆怀瑾的身上,像是无形的丝线死死缠绕着。
陆怀瑾都能清晰的感觉到那目光里的灼热幽怨和一丝不肯罢休的执拗。
他刻意背过身去,只当做没有瞧见,全部的目光都落在了手中的榫卯结构上,声音里满是公事公办的冷淡:“这块料纹理不顺,下刀时注意角度,别蛮干。”
若是从前,苏缓缓慧认真记下。
可今天,她却拿着刻刀,迟迟没有动作,反而是低声开口道:“陆大哥,你昨天说的那些话,我想了一夜,我知道我不好,配不上你,可我,我控制不住自己的心,控制不住自己的眼睛,我就在这里安安静静的看着你干活,也不行吗?我不会乱说话了!”
这番以退为进的话,让陆怀瑾心头一阵烦闷。
他放下手中的凿子,转过身,目光锐利如刀:“苏同志,工作是工作,如果你无法集中精神,我可以安排你去处理晾晒的木料,或者是去轻点仓库。”
这番话,明明白白的疏远跟打发。
苏缓缓的眼眶一下子又红了,却倔强的咬着唇:“我不去,我就在这里学,你放心,我保证不出错。”
她说着话,手下开始用力,刻刀在木料上划过,发出有些刺耳的声音,力道明显失了分寸。
陆怀瑾看着她这副魂不守舍,又强撑的样子,知道这样下去迟早要出事。
他正打算再次让她离开,沈兰音却端着一碗刚煮好的绿豆汤走了进来。
“怀瑾,歇会儿。”
“喝点绿豆汤解解暑。”
沈兰音笑容温婉,仿佛丝毫没有觉察到棚子里诡异的紧绷气氛。
她把碗递给了陆怀瑾,目光也落在了苏缓缓的身上:“缓缓,你也辛苦了,去喝点绿豆汤吧。”
苏缓缓看着绿豆汤,又看到沈兰音平静温和的脸,她心底里的那股自惭形秽混着嫉妒的情绪猛的窜起。
她别开脸,声音僵硬道:“我不渴,谢谢嫂子。”
沈兰音笑了笑,声音越发柔和:“那先放着,等你渴了再喝。”
她说着话,很自然的坐在了陆怀瑾的身边,拿了一块帕子,伸手替他擦了擦额角上的汗,轻声细语的讨论着晚饭想吃什么。
她俩这幅亲昵的互动,就像是一根根细针,扎在了苏缓缓的眼睛里,心头上。
她死死的揣着手中的刻刀,指节发白,木料被她无意识的刻出了一道深深,歪斜的痕迹。
陆怀瑾在沈兰音来到后,神色明显缓和。
但是在面对着苏缓缓时,那份冷硬依旧,他接着跟沈兰音说话,再次表明态度:“你安排就好,家里的事情,你想的是最周全的,外面的那些闲事,闲人,不必理会。”
“我们俩个人过好我们自己的日子最重要。”
闲人俩个字就嗯像是冰锥一样刺中了苏缓缓,她猛地抬起头,正好撞上陆怀瑾撇过来,不带丝毫温度的眼睛。
那眼睛里只有警告跟距离。
下午,陆怀瑾被村长喊去商量事,棚子里只剩下苏缓缓跟来取工具的沈兰音。
苏缓缓看着沈兰音窈窕的背影,那股压抑了一整天的邪火终于冲破了理智,她哑着嗓子开口,带着明显的自暴自弃跟挑衅:“嫂子,你赢了,你是不是很得意?看他那么护着你,对我那么绝情。”
沈兰音取工具的手停住,缓缓转身,目光落在了苏缓缓的身上,她脸上没有任何苏缓缓想象中的得意或者是愤怒,反而是一种深沉的平静,甚至都带着一丝怜悯。
“缓缓。”
沈兰音的声音依旧柔和,却有一种不容忽视的力量:“这从来都不是一场输赢,怀瑾是我的丈夫,我们是一家人,他心底里装着这个家,装着木工活。”
“他或许把你当做一个可以培养的后辈,但是除此之外,从未有过其他,这不是你的输,只是事实如此。”
“你把你自己的心意强加给他,又得不到回应,就把怨气转给了我,这是折磨了你自己,也为难了我们。”
沈兰音走进两步,目光清策的看着苏缓缓通红的眼睛:“你还年轻,路还很长,把心思跟手艺放在正道上,将来会有真正欣赏你,珍惜你的人,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子,用所谓的喜欢,把自己变成一副连自己都讨厌的模样。”
“缓缓,你这样子,不值得。”
沈兰音的话,句句在理,句句戳心。
她没有厉声指责,却比陆怀瑾的冷斥更让苏缓缓难堪,她像是被剥光了所有的伪装,露出了内里那份狼狈不堪的痴妄跟丑陋。
“你懂什么?”
苏缓缓失控的低喊,眼泪汹涌而出:“你什么都有了!当然可以说风凉话!你凭什么教训我?”
“就凭我是这个家里的女主人,就凭我不希望我丈夫倾注的心血事业,我们的平静生活,因为一些不必要的纠葛而受到影响!”
沈兰音语气稍稍转硬:“怀瑾顾念与你的同事情谊,也欣赏你的天赋,给你留够了余地,但我的包容却是有限度的,如果你继续这样公私不分,情绪用事,甚至试图威胁这个家的安宁.......”
沈兰音没有把话说完,但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却是清晰的带着严肃跟坚决。
苏缓缓瞬间意识到,眼前这个女人,绝对不是她以为的温柔体贴那么简单。
苏缓缓抿着唇,站在原地浑身发冷。
她所有不甘心犹如冰冷的潮水灭顶而来。
她看着沈兰音,忍不住的跑了出去。
沈兰音看着她跑远,忍不住的叹了口气,这才转身回到了院子内。
陆怀瑾回来时,敏锐的觉察到了气氛有些不同。
沈兰音目光落在了陆怀瑾的身上,简单的说了两句:“缓缓情绪还是不稳,先让她自己冷静一下吧,有些心结,外人说的再多,也得她自己想通。”
陆怀瑾伸手握住了沈兰音的手,眼神里带着愧疚跟庆幸:“委屈你了,兰音。”
第一百一十九章 不近人情
苏缓缓离开家里后,并没有着急回家。
她漫无目的的在村后的小河边上游荡,直到天色擦黑,才拖着沉重的步子回去。
接下去的几天,她变得异常沉默,在手工坊里几乎是不开口,只埋头做事。
但看向陆怀瑾的眼神还是很复杂,混杂着没熄的眷恋,深刻的男看,以及一丝丝隐晦,连她自己都没觉察到的怨毒。
陆怀瑾除了必要的工作指令,他都不再与她有任何的交流,甚至尽量避免单独相处。
他全部温情跟耐心,都知留给了沈兰音。
这种泾渭分明的态度,比直接的怒斥让苏缓缓更煎熬。
沈兰音则是表现的一如既往的从容。
苏缓缓在感受到这种被彻底排斥在他们世界的感觉,日复一日的啃噬着苏缓缓的心。
陆怀瑾越是无视她,沈兰音越是平静无波,她内心的不甘跟扭曲就是越发滋长。
“苏同志,你如果心思无法放在工作上,我建议你休息几天。”
陆怀瑾在发现苏缓缓因为木料报废后,终于忍无可忍,语气冷酷的像是腊月的冰。
苏缓缓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声音细若蚊呐,却又带着几分刺:“对不起,师傅,我昨天晚上没睡好,总是想些不该想的。”
她飞快的抬头,哀怨的目光落在了陆怀瑾的身上。
陆怀瑾额角的青筋挑了挑,彻底的失去了与她周旋的耐心。
他不再看她,直接朝着另外一边的学徒说:“这批货你接着做,苏缓缓,你去仓库,把去年积压在那边的边角料全部按照尺寸跟木种重新分类一遍。”
“不整理完,就不要来这边做活。”
苏缓缓看着陆怀瑾,明白他这么做,是明明白白的放逐跟惩戒。
苏缓缓的脸色白了红,红了白,最终咬着牙,一声不吭的去了仓库。
沈兰音很快就知道了这件事,也没说其他什么,只是在饭后,瞥了一眼陆怀瑾开口道:“村东头李婶的儿子,好像是在县城师范读书,前儿个也回来了,模样周正,人也稳重,李婶正在托人给相看对象呢。”
陆怀瑾闻言,看向了沈兰音,他沉思片刻,开口道:“李家那小子是不错,有文化,将来是吃公家饭的,缓缓要是找个正经人家,好好过日子,才是正道。”
沈兰音叹了口气:“谁说不是呢。”
她手中的针线在布料间穿梭的平稳:“就怕她钻了牛角尖,看谁都不如眼前人。”
陆怀瑾语气沉重:“那也得她自己走出来,我们尽力而为,但是有些路,终归要她自己选。”
苏缓缓知道陆怀瑾这么做,不仅不打算走出来,反而还激起了她更强烈的逆反心理。
她知道,陆怀瑾最近正在为了一批即将送往县里参加手工展的精品做准备。
其中有一件核心的展品,是一套运用了复杂榫卯跟付掉技术的微缩古建模型。
那所有的部件都单独存放在了工坊里的一个带锁的柜子中,钥匙只有陆怀瑾跟沈兰音有。
苏缓缓知道自己碰不到钥匙,但是她有别的办法。
每天午饭后,陆怀瑾会习惯性的去后院看看他种的几棵果树,沈兰音则会趁这个时间休息,工坊里通常只有一俩个学徒在,但注意力也多在手上的活计。
一个闷热的中午,机会似乎来了。
陆怀瑾照例去了后院,沈兰音的屋内传来了均匀的呼吸声。
工坊内只有一个小学徒在角落里打着盹,苏缓缓的心跳的飞快,手心冒汗。
她假装去工坊取一件之前忘在那边的工具,目光又迅速的锁定了那个存放关键部件的柜子。
柜子锁着,但是她早就关注了,柜门下方有一条细微的缝隙。
她手里捏着一小段在仓库找到的细金属,她很快就开始行动了起来。
金属丝在里面勾着什么,在她准备用力的那一刹那,身后却突然传来了一阵声音:“缓缓,你在做什么?”
沈兰音平静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苏缓缓如遭雷击,猛地一颤。
她仓皇回头,看到沈兰音不知道何时站在了工坊门口,脸上没有任何睡衣,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清明跟深沉的疲惫。
苏缓缓脸色涨红,语无伦次:“我.......我找东西.......”
沈兰音慢慢走进来,目光落在了苏缓缓的身上,随即又是看向了掉落在了柜子面前的锁孔。
“你找东西,需要这个吗?”
沈兰音声音很轻,苏缓缓目光落在了沈兰音的身上,她浑身发抖,就连牙齿都在打颤。
沈兰音弯腰到了捡起了那根铁丝,目光落在了苏缓缓的身上:“你找东西,需要用到这个吗?”
沈兰音的声音里夹杂几分复杂,却又重如千斤:“缓缓,你也知道这里面放着什么,怀瑾为了它,熬了多少夜,花了多少心思。”
苏缓缓浑身都在发抖,连牙齿都在打颤,她一半是恐惧,一半是被当场抓获的极度难堪,她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辩解的声音。
沈兰音看着她,眼神里最后一丝温和的期望也熄灭了:“上次在棚子外,我说过我的包容度是有限度的,你显然没有听进去。”
她不在看苏缓缓,转身看向了跑来的小学徒,清晰又果断的开口道:“去后院,请你陆叔叔过来,就说,工坊里有急事,需要他立刻处理。”
然后,她看向苏缓缓,一字一句站断了她所有的幻想:“苏缓缓,你走吧,现在立刻离开这里,从今往后,手工坊,还有我们这个家,都不欢迎你,你做的任何事,我们都会保留了追究的权利。”
陆怀瑾很快就赶了过来,了解了情况后,看着地上那根金属丝跟面无人色的苏缓缓,他眼底里只剩下了冰冷的厌恶跟彻底的决绝。
他甚至都没有再多说一句话,只是对沈兰音点点头,表明了完全支持她的决定,然后就让人去把村支书给喊了过来。
苏缓缓脸色苍白一片,却没有想到陆怀瑾居然会这么的不近人情!
第一百二十章 我真的知道错了
“陆大哥,我,我知道错了!”
苏缓缓的陈声音干涩嘶哑,破碎的不成调子。
可陆怀瑾却已经背过身去,小心的检查着柜门跟锁孔。
村支书很快就赶到了这里,听着沈兰音平静清晰的叙述,又看了一眼陆怀瑾铁青的脸色,他眉头紧紧的锁了起来,目光看向了摇摇欲坠的苏缓缓:“缓缓丫头,你,你怎么能够做出这些事情来?那怀瑾的手艺,是我们村子未来的指望,那展品更是关系到我们公社的荣誉!”
“你,你这不是胡闹吗?”
支书声音愤怒,在陆怀瑾跟沈兰音毫不退让的明确的态度下,他思考片刻,很快就做出了决定。
苏缓缓立刻离开手工坊,永久除名。
同时,鉴于她涉嫌破坏集体财产,她的名字从公社积极分子的名单中剔除,今年推荐的工农兵学员的资格,自然是一并取消。
支书沉着脸补充:“回去好好跟你学校交代清楚,写一份深刻的检讨教导大队部,至于往后,你就在村子里做些别的活计吧。”
围观的人群渐渐聚集在工坊外,指指点点的目光跟压低了的议论声,像是无数细密的针,扎在了苏缓缓早就麻木的心上。
她知道,在这个崇尚质朴与集体荣誉的山村里,她的名声,曾经努力的那一切,在这一瞬间崩塌了,碎的连捡都捡不起来。
她在众人复杂的目光中,一步步挪出了这个院落。
院门在她的身后轻轻关上,隔绝了俩个世界。
供方内,寂静了片刻。
陆怀瑾走到了沈兰音的身边,握了握她有些冰凉的手:“吓到了吗?”
他眼底残留着后怕跟余悸,若是真的让她得手,几个月的心血会与一旦是小,整个手工坊乃至村子的信誉都要蒙尘。
沈兰音看了一眼陆怀瑾,她抿着唇,摇摇头:“只是觉得可惜,好好一个姑娘怎么就钻了死胡同,把路越走越窄了。”
她的叹息里,有失望,疲惫,唯独没有了以前带着温度的惋惜。
陆怀瑾却语气坚定:“路是自己选的,我们给过机会,仁至义尽,从今往后,她如何,都与我们无关了。”
他说着话,看向了赶来的王婶等人,陆怀瑾抿了抿唇,只是简单的来了一句:“没事,大家伙都散了吧。”
王婶子目光落在了沈兰音的身上,她倒是没有专门询问其他,只用眼神朝着她那边看了几眼。
沈兰音抿着唇笑了起来,王婶子看在眼里,也终于是稍稍的松了口气。
一连好几天,村子里表面都风平浪静,沈兰音照样操持家务,指点学徒,可目光总是会不自觉的飘向村口的那条路。
陆怀瑾带着倾注无数心血的产品去了镇上,同时去的还有村支书跟公社的两位德高望重的老木匠。
苏缓缓被逐出工坊后,就把自己关在了家里,几乎是足不出户。
流言蜚语也无孔不入,钻进了她的耳朵。
她听说陆怀瑾离开的时候,怀里的模型被里三层外三层的包裹着,郑重地放在了垫了厚厚的背篓里。
听说是沈兰音送他到村口,什么都没多说,只是替他整理了一下衣服。
展览结束后的第三天下午,村里袅袅升起炊烟,一辆自行车飞快的骑进了村子,骑车的事去帮忙打杂的一个小年轻,满脸通红:“回来了!陆大哥回来了!得奖了,是头奖!县里的头奖!”
这消息就像是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池塘,瞬间激发起了层层涟漪。
村民都涌到村口,沈兰音正在村子里晾晒衣服,听到这句话时,手一顿,她很快就从屋外走了出去。
陆怀瑾是被簇拥着回来的,支书笑的见牙不见眼,拍着陆怀瑾的肩膀,声音洪亮的朝着围上来的人们讲述:“了不得!咱们怀瑾那件榫卯玲珑阁,往那边一摆,就把评委跟参观的人都镇住了,那些领导看了,都直接夸赞这是巧夺天工!”
“不光给了大奖,还有奖杯,听说后续可能还要送到地区甚至是省里去展览。”
陆怀瑾还是那副沉静的样子,只是眉眼间透着长途跋涉的疲惫。
他的背篓是空的,看来模型已经交给了公社妥善保管。
在面对着乡亲们的祝贺,他都一一点头回应,目光却在人群中急切的搜索,直到看见站在不远处的沈兰音。
俩个人四目相对,沈兰音眼底荡开了真切的笑意,那笑里有骄傲,有欣慰,还有彼此才懂得安然。
陆怀瑾穿过人群,走到了她的面前,从怀里小心的掏出了一个用手帕仔细包着的东西。
是一枚奖章跟一张折叠整齐的奖状,他把奖章轻轻的放在了沈兰音的掌心。
“也有你的一半。”
他声音不高,却清晰无比。
沈兰音摩擦着微凉的奖章,抬头看着他,眼神里有水光一闪而过,随即化为更柔和的笑意:“回来就好,饿了吧?饭菜在锅子里温着呢。”
他们的互动,正好落在了不远处的苏缓缓眼里。
她瘦了很多,脸色苍白,往日那股鲜活的,带着执拗生气的劲头消失殆尽,只剩下阴郁。
她盯着那枚在夕阳下反光的奖章,盯着陆怀瑾对沈兰音毫不掩饰的信任跟温柔,盯着周围人对他们夫妇的祝贺跟钦佩。
绝大的落差感像是潮水般把她淹没。
他果然成功了,而且还是以这种荣光万丈的方式。
她企图的破坏,成为衬托他作品珍贵跟他人品坚贞的可笑背景板。
她所有的不甘跟怨恨,在这样子实打实的成就跟众人由衷的赞誉面前,显得那么微不足道,那么卑劣可笑。
“听说省里来的专家都赞不绝口!”
“怀瑾这下子可是给我们村子里挣了大脸面了!”
“还是兰音有眼光,稳得住,那苏同志......”
压低的声音飘进了耳朵里,提及她名字时的那红忌讳如深又带着鄙夷的语气,让苏缓缓整个人都再也待不下去。
她猛地转身,几乎是踉跄的逃离了这喧嚣的中心。
第一百二十一章 我听明白了
夜色渐渐深了,陆家的小院内却洋溢着难得的喜庆。
村支书跟几位老人被留下吃了晚饭,桌上摆放着沈兰音精心准备的小菜,大家的话题都围绕着这次的获奖。
陆怀瑾的话依旧不多,但是神色舒展,偶尔补充了几句技术上的细节。
与此同时,苏缓缓却是在知青点内锁着门闭门不出。
任凭其他知青在门外如何叹息,劝说,她都不肯回应一句。
黑暗中,苏缓缓的脑子里却都是陆怀瑾的成功,照出了她全部的失败跟不堪。
那枚奖章,似乎穿透了墙壁,刺的她眼睛都发疼。
她不甘心!
苏缓缓起身,打开房门走出,目光扫过四周围围绕着的人影时,几乎是下意识的推开了众人,朝着院子外走了出去。
众人站在原地,目光扫过了苏缓缓,都对视了一眼,却都不知道她究竟是要去干什么。
苏缓缓的脑子里如今就只有一点,她要去找到陆怀瑾,好好问问他,如今得意吗?
可到了他家的院门口,苏缓缓的脚步却站住了。
她听着屋内传来的声音,眼神里夹杂着几分痛恨,直到门被推开,王婶子从屋内走了出来。
她下意识的转身,却被王婶伸手一把拉住。
“苏缓缓?”
王婶子眼神打量着苏缓缓,她眼神里也带着几分冷:“你来干什么?”
苏缓缓挣扎着,王婶子却死死的拽着她,声音冷硬:“苏缓缓,我问你话呢!你来这里干什么?”
苏缓缓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此时此刻,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王婶子蹙眉,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又多嘴了一句:“苏缓缓,你不会又是想要来找陆怀瑾吧?”
她讲到这句话的时候,目光落在了苏缓缓的身上:“我可警告你,陆怀瑾跟沈兰音都好好的,你可别想着去打扰他们!”
“我没有!”
苏缓缓挣脱不开,直视着王婶子,她目光沉沉,眼底里也夹杂着恼怒:“你松开我!”
“我要是不松呢?”
苏缓缓没想到王婶子会直接说出这句话,她哽了一下,眉头紧蹙,瞧着王婶子,下意识的要反驳,却又吐露不出来任何的话语。
“苏缓缓,我们这里不欢迎你,你还是少来比较好!”
王婶子说着话,用力的甩开了她的手臂,苏缓缓往后退了几步,堪堪站定后,她深呼吸了口气,对上王婶子,又看了一眼那紧闭的门,转身下意识的往外走了出去。
王婶子呸了一声,转身朝着屋内走了进去。
沈兰音目光落在了王婶子的身上,王婶子却在这个时候压低了声音:“兰音,有些话,我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应该跟你说一声。”
王婶神神秘秘的样子让沈兰音整个人都好奇住了。
她笑了笑,看着王婶:“您有什么话,就直接说吧。”
王婶看向沈兰音,很快就道:“我刚才在门口碰到苏缓缓了。”
苏缓缓?
沈兰音的目光落在了王婶身上,她还没开口,王婶的声音也再次传了过来:“兰音,你可得长点心,咱们现在可都知道那苏缓缓的真面目。”
沈兰音眼神扫过王婶,安抚的朝着她笑了笑:“放心吧,咱们都知道苏缓缓的真面目,又有什么好担心的?”
王婶一愣,沈兰音又道:“那苏缓缓总不会当着大家伙的面,来勾搭陆怀瑾。”
她的这番话传来,王婶子若有所思的点点头,瞧着沈兰音开口道:“你说的也有道理,我就不说这些了。”
沈兰音点点头,瞧着王婶,她思考再三,也应了一声:“行,王婶,不过我也知道你是好心,这事情我会放在心上的。”
王婶点点头,也没有在多说其他的。
苏缓缓从陆家院子回来后,整个人都失魂落魄,就连四周围指指点点的声音都没继续放在心上。
“苏缓缓。”
刚刚进了知青点,就传来了一阵声音。
苏缓缓的眼神落在了来人身上,她目光一怔,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已经瞧见她脚步匆忙的来到了她的面前:“苏缓缓,大队长找你,你去看看吧。”
苏缓缓站起身来,目光扫过了她,这才转身往外走了出去。
女知青站在原地撇了撇嘴,对于苏缓缓的这幅模样,十分瞧不上。
她知道,苏缓缓喜欢陆怀瑾,可偏偏人家不喜欢她,她算得上是热脸去贴人家的冷屁股。
苏缓缓很快就到达村委,她眼神落在了大队上身上,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到大队长道:“苏知青,你先坐。”
苏缓缓坐在了椅子上,她眼神扫过大队长,大队长眼底里夹杂着几分冷。
大队长抿着唇,眼神落在苏缓缓身上时,他思考很久,这才说道:“苏知青,如今你在村子里的闹腾,咱们都已经看到了,这次喊你过来,是想要问问你,你是个什么想法?”
苏缓缓扯了扯嘴角,看着大队长,她多多少少也能够猜到他那话里的意思。
思考再三,苏缓缓抬头,直接看向了大队长:“您想我直接离开?”
大队长摆手:“离开倒是不至于,就是苏知青,您这边,不如好好的控制一下您的脾性?”
“什么意思?”
苏缓缓眉头一蹙,大队长压低了声音道:“昨日你晚上去了陆家,如今这村子里都已经传遍了,苏知青,你就当看在我们的这些人的面子上,可别再去了。”
“大队长,你也是觉得我去纠缠陆怀瑾?”
苏缓缓的目光直白的盯着大队长,她委屈巴巴的眼神被大队长看在眼里,大队长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此刻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苏知青,咱们也不管你到底是不是,总之,能够避免的麻烦,最好在这个时候避免开来,省的以后在闹大。”
苏缓缓看着大队长,她浑身都在颤抖着。
大队长也同样是扯了扯嘴角:“苏知青,我该说的都说了,你自己考虑考虑。”
苏缓缓站起身来,眼神扫过大队长,她思考再三,这才把剩余的话给咽了回去:“行,我听明白了。”
第一百二十二章 她到时候还能回城里?
苏缓缓从大队里转身离开,她不是不知道村子里有关她的闲言碎语,那些压低了的议论声,那些闪躲又好奇的目光,以往总是能够让她不甘。
可如今,她是真的明白了。
一种巨大的疲惫,像是泥沼一样拖拽着她,甚至让她争辩的想法都没有了。
回到知青点,她心底的那点不甘心的火苗,被这兜头盖脸的冰水,浇的只剩下几缕青烟。
恨吗?当然恨!
她恨陆怀瑾的冷漠,恨沈兰音的好运,更恨命运为何如何不公?
可这恨意,此刻却压的她找不到着力点,反而软绵绵的反弹回来,压得她自己都喘不过气。
接下去的几天,苏缓缓异常沉默。
她不在往人多的地方去,上工也是尽量独来独往,低着头,完成自己分内的活计。
有不少知青惊讶于她的转变,都在私下议论:“苏知青这是转性了?”
“怕是知道没脸,消停了吧?”
“早该这样子了!”
苏缓缓听到这些声音,也只有自己知道,那并非平静,而是某种东西在沉寂中慢慢凝固。
直到这天下午,她在仓库里整理农具,俩个村妇边干活边闲聊的声音清晰的传进了她的耳朵里:“要说还是沈兰音有福气,当初多少人觉得陆怀瑾是坏分子,不好相处,没想到如今却是个金疙瘩!”
“可不是,现在多风光!不过话说回来,也得亏沈兰音镇得住,没让那些有的没的沾上边,前阵子不是还有人晚上摸到人家门口么?真是厚脸皮!”
“小声点!不过啊,我听说大队上都找到那个人谈话了,要是不知好歹,怕是要影响回城评定了!”
哐当一声,苏缓缓手里的铁锹脱手砸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那两个村妇吓了一跳,回头看到是她,脸色顿时尴尬了起来。
她们互相使了个眼色,匆匆抱着东西走了。
仓库里只剩下苏缓缓一个人,她站在原地,浑身冰冷,血液却是一股脑的涌上头,就连耳朵都嗡嗡作响。
影响回城评定。
这六个字,就像是烧红了的洛铁,狠狠地烫在了她最脆弱,最恐惧的神经上。
她所有的骄傲,挣扎,不甘,在回城这个目标前,似乎都变得无足轻重。
甚至是有些可笑。
她可以忍受冷艳,忍受孤立,忍受心碎,但是她绝对不能够因为忍受回城的希望因此受到一丝一毫的威胁!
那是她如今唯一的退路!
苏缓缓换换蹲下身,捡起了那把铁锹,手指用力到指节发白。
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只有微微颤抖的肩膀,泄露出了内心剧烈的惶恐。
许久,她站起身,脸上已经看不出丝毫的波澜,只有一种异乎寻常的平静,沉在了眼底。
那是一种认清了现实残酷规则后,被迫做出的冰冷抉择。
她走出仓库,夕阳把她的影子拉的很长,零零碎碎的投在尘土飞扬的地面上。
有些路,走错了,或许真的回不了头,可这代价,却比她想象中的更让人措手不及。
“苏缓缓。”
走在半路上,苏缓缓的脚步一顿,目光落在了不远处的中年女知青身上。
“天冷,吃口热乎的吧。”
苏缓缓愣了一下,没接,只是摇摇头:“谢谢张姐,我吃饱了。”
张姐也没勉强,她收回手,自己慢慢吃着,又瞥了她一眼,叹了口气:“缓缓,姐说句实在话,你呢也别不爱听。”
她顿了顿,瞧着苏缓缓又道:“有些事情,有些人,过去了就是过去了,老是搁在心里,苦的是自己。”
苏缓缓没说话,张姐看着她这幅样子,就知道多说无益,她拍了拍屁股上的土,站了起来:“下午要往三队运肥料,路远,你准备准备。”
“好。”
苏缓缓点点头,目光落在了张姐的身上:“张姐,谢谢你。”
沈兰音从王婶子那里听说了大队长找苏缓缓谈话的事,也听说了苏缓缓近期的异常,她抿了抿唇:“大概是知道怕了,撞了南墙,也知道回头了。”
王婶子也点点头,看向了沈兰音,她叹了口气,这才开口道:“回头是好事,大家日子都能清净点。”
话虽然是这么说,可沈兰音的心底里却没有完全放松。
苏缓缓那样子的人,执念深重,就像是野火,看似熄灭了,可不知道那阵风一吹,又会复燃。
眼下,陆怀瑾正忙着配合公社整理技术材料,也准备去更远的乡镇交流,她不想让这些琐事分他的心。
几天后,村子里接到消息,公社要组织各个大队的陷进代表跟知青骨干去县里参加一个未起诉按天的农业学经验交流与思想学习班。
名单下来,陆怀瑾作为代表自然是要去的,沈兰音也因为表现的积极被推荐,而在知青名单里,苏缓缓的名字也赫然在列。
这消息像是一块石头投入了看似平静的池塘。
苏缓缓在听到通知时,正在清洗锄头,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应道:“知道了,谢谢大队长。”
旁边也有人小声的议论:“她怎么能够去?”
“谁知道呢,说不定是最后一次的机会了。”
苏缓缓充耳不闻,只是更用力的刷着锄头刃,金属摩擦的声音有些刺耳。
出发去县里的那天早上,天色阴沉,飘着细碎的雪沫子。
大家在村口集合,乘坐着公社派来的拖拉机,车斗里已经做了不少人,陆怀瑾跟沈兰音坐在靠前的位置,低声说着什么。
沈兰音的怀里包着个布包,里面装着两个人的干粮跟水。
苏缓缓最后一个爬上车斗,她穿着洗的发白的旧棉袄,围着一条灰色的围巾,低着头,找了个最靠边,离陆怀瑾他们最远的角落蜷缩着坐下,尽量剑侠自己的存在感。
拖拉机突突的启动,在颠簸的土路上前行。
冷风裹着雪沫子灌进来,所有人都缩着脖子。
苏缓缓把脸埋在了膝盖跟围巾里,只露出了一双眼睛,怔怔望着车外飞速后退的枯黄田野。
她能够去县城,是不是意味着,她到时候还能够回去城里?
第一百二十三章 她太了解苏缓缓
沈兰音也时不时的朝着苏缓缓那边看了几眼。
苏缓缓那边既然没有任何的动静,她这边也用不着在继续多说其他的。
拖拉机在坑洼的土路上颠簸了将近两个小时,终于驶入了县城。
灰扑扑的街道,刷着标语的砖墙,偶尔行驶过的自行车铃声,对于久在乡下的知青们来说,已经是带着一种陌生的城市气息。
学习班级设在县委会招待所的礼堂。
一栋灰白色的三层筒子楼,走廊狭长阴暗,弥漫着一股陈年灰尘跟劣质消毒水混合的味道。
男女分开主大通铺,一个房间挤了十几个人。
沈兰音跟另外几个女知青,村妇女主任住在苏缓缓的隔壁。
放下东西,简单的整理了一下床铺,沈兰音目光扫过众人,她自己也躺在了炕上休息。
下午是开班动员大会,简陋的礼堂里坐满了来自个公社的代表。
苏缓缓坐在靠后的位置,目光却不由自主的穿过攒动的人头,落在了右前方,陆怀瑾跟沈兰音的身上。
陆怀瑾坐的笔直,侧头跟沈兰音不时的说上几句。
苏缓缓看着,原本那片冰冷的死寂里,又像是被针尖刺了一下,细微却尖锐的疼。
她强迫着自己移开视线,盯着台上红色的横幅,上面写着学大寨精神,促农业生产的标语,烙进了她的眼底。
会议很长,苏缓缓所在的公社里,自然是有陆怀瑾跟沈兰音。
组长是公社的一位领导,他让大家结合本地实际,谈谈学习体会跟回去后的打算。
轮到苏缓缓发言的时候,屋内安静了许久,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的瞟向了她,随即又很快移开。
苏缓缓能够感觉到那目光里的含义。
大概就是这个有问题的知青,又能说什么?
她站起身来,垂着眼睛,没有看任何人。
尤其是没有看陆怀瑾的方向,她声音不高,但清晰平静:“听了领导的报告,我很受教育,但作为知识青年,接受评下中农再教育是有必要的。”
“我以前思想上有些无趣,走了弯路,今后一定改正,踏踏实实的劳动。”
一番话,说的很标准。
领导点点头:“苏知青有这个认识很好,思想转变不是一朝一夕的,关键看行动,大家都要朝前看。”
沈兰音瞧着苏缓缓看去,她低垂着眼睛,看不清神色,她这番话太正确,正确的有点不像是苏缓缓。
比她对苏缓缓的了解,那股子不服输跟执拗,真的能够那么快的消散开来吗?
陆怀瑾自始至终都没有看苏缓缓一眼,仿佛她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接下去的俩天,学习安排的满满当当。
三个人几乎没有任何碰头的机会。
直到第二天晚上,众人休息的时候。
苏缓缓睡不着,很快就走了出去。
她目光落不远处的小操场,看着沈兰音跟陆怀瑾之间的交谈,苏缓缓死死的咬着唇,口腔里弥漫着一股铁锈般的腥甜。
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妄想,也被这月色下的景象碾的粉碎。
她猛地转身,靠在了冰冷粗糙的墙砖上,身体不由自主的开始颤抖。
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绝望。
苏缓缓知道,陆怀瑾的身侧不会再有她的位置了。
另外一边,沈兰音跟陆怀瑾来到楼上,她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怀瑾,今天下午的讨论,苏缓缓那些发言......”
陆怀瑾的眉头不自觉的蹙了一下,随即开口道:“我知道。”
他声音平静无波:“没什么好说的,苏缓缓既然想明白了,那就这样子吧。”
沈兰音抿了抿唇:“她的这个性子,我实在是有点担心。”
陆怀瑾沉默了片刻,走廊上的灯光昏暗,他沉默了片刻,这才开口道:“她最近,确实是安静了不少。”
“王婶子也说过,没有再去过我们家附近。”
“大队长找她谈过话,你说,她是真的想通了,还是.......”
沈兰音看着他,陆怀瑾目光落在了走廊窗外沉沉的夜色,过了许久,这才开口道:“她怎么想,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怎么做,以及,我们过好自己的日子,不受干扰。”
沈兰音看了他沉静的侧脸,心底里拿点不安稍稍平复了一些,是啊,只要他们林自己稳得住,外界的那些风雨又能如何?
她点点头,把热水缸子递过去了一些:“你也捂捂手,冰的很。”
陆怀瑾接过缸子,看了一眼沈兰音:“谢谢。”
他说着话,喝了口热水,温热的水流去散了些许的寒意。
“这次交流会上的材料,你准备的差不多了吧?”
沈兰音看向陆怀瑾,陆怀瑾点点头,说起工作来,明显是专注了起来:“明天最后半天,等处理好久好了。”
陆怀瑾说着话,目光落在了沈兰音的身上:“不早了,早点回去休息吧。”
沈兰音伸手接过,指尖传来了他残留的一点温度:“你也早点睡。”
俩个人在走廊分开,各自走向了自己的房间门口。
推门进去的时候,沈兰音下意识的回头看了一眼,正好看到陆怀瑾也刚刚进屋。
她心底里那股安定稳定了下来。
隔天,清晨。
学习班结束,回到了村子里,已经是三天后的傍晚。
拖拉机上挤满了疲惫但又神色振奋的人。
只有苏缓缓,依旧蜷缩在了角落,比去的时候还要沉默,像是一尊没有温度的泥塑。
接下来的日子,苏缓缓以一种近乎苛刻的标准要求着自己。
她上工最早,收工最晚,脏活累活抢着干,不在抱怨,不在挑剔。
她的变化是明显的,大队干部私下议论:“苏知青,这回看来是彻底的转过弯来了。”
王婶子也跟沈兰音念叨:“最近没看到她往这边凑,路上碰见,头一低就过去了,倒像是怕了我们似的。”
就连一向看不顺眼她的知青们话都少了很多。
沈兰音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心底里的疑惑却并没有消除,反而随着苏缓缓的这种过分的规矩跟低调而加深。
她太了解苏缓缓这种执拗到近乎偏执的性子了。
第一百二十四章 出事
这天下午,妇女队传来消息,要去清理村东头水渠里淤积的烂泥跟枯枝。
沈兰音跟几个手脚利落的姑娘负责一段,苏缓缓则是被分到了下游那一段最难清理的道路,与她一起的是村子里平时两个干活懒散,磨洋工的小媳妇。
沈兰音也一直都在专心致志的处理着,苏缓缓则是挽着裤脚,正在在乌黑的淤泥里费力的拖拽着一大截缠满水草的烂树根。
泥水溅到她的身上,她都无所觉察,只是咬着牙用力的拽着。
旁边那俩个小媳妇拄着铁锹,站在一旁指指点点的说笑,显然把最难处理的活计都推给了苏缓缓。
若是以前,苏缓缓早就闹开了。
可现在.......
沈兰音目光落在她的身上,正出神,旁边就传来了王婶子压低了的声音:“兰音,你看苏知青。”
她努了努嘴,脸上带着一丝复杂的同情:“也确实像是变了个人似的,那俩懒货就知道欺负老实人!”
沈兰音收回目光,笑了笑,没有接话。
苏缓缓老实吗?
这个词语放在她的身上,不知为什么有种说不出来的怪异。
收工回去的路上,天色已经擦黑。
沈兰音跟陆怀瑾走在人群后,最近队里也在为了筹备登记水利工程而忙活,他们两个人也很久没有好好说话了。
“听王婶说,苏缓缓现在挺能忍的。”
沈兰音像是随口提起,目光落在了前方暮色中苏缓缓那单薄的背影:“下午清理水渠,她那一段最脏最累,同组的人偷懒,她都默默的做了。”
陆怀瑾听到这句话时,目光落在了不远处的苏缓缓的背影上。
“大队长也说了,说她最近的表现挺突出的,尤其是劳动的态度很端正。”
“就是太端正了。”
沈兰音轻轻叹了口气,她伸手拢了拢围巾:“端正的优点不真实,怀瑾,你说,一个认真的能够转变的这么彻底吗?尤其是苏缓缓的这个性子。”
陆怀瑾沉默的走了一段,半响,他才开口,声音低沉道:“她转变的是否彻底是他自己的决定,至于咱们过好自己的日子,不必为这些事情耗费心神。”
他说着话,看了一眼沈兰音:“只要她不再来打扰我们的生活,这就够了。”
沈兰音听到这句话,点点头:“你说的对,只要苏缓缓变好了,这些事情都无所谓。”
俩个人很快就回了家里,陆怀瑾目光落在了沈兰音的身上:“你先去洗洗休息,我在瞧瞧这图纸应该怎么解决。”
沈兰音应了一声,自顾自的去了淋浴房里。
等她出来后,陆怀瑾已经把饭菜都做好了,沈兰音坐在椅子上,瞧着陆怀瑾,正要说些什么,却听到他在这个时候开口道:“兰音,我过段时间要出去一趟,我记得你说过,你父母亲好像就是在那边下乡。”
沈兰音的动作一顿,目光落在了陆怀瑾的身上。
陆怀瑾抿唇笑了笑:“要不然,我到时候去打听打听?”
“不,不用了。”
沈兰音摇头,瞧着陆怀瑾:“如今好不容易政策开始改了,我想了一下,我爸妈那边,应该也会有其他的消息过来的。”
陆怀瑾一愣,沈兰音拿着筷子,笑盈盈的看向他:“别说了,吃饭吧。”
“行,我知道了。”
陆怀瑾也没有过多的勉强,俩个人吃着饭后就很快休息。
隔天清晨,一道慌乱的声音,彻底的打破了村子里的宁静。
沈兰音家门被敲得砰砰作响,沈兰音焦急的走了出去,打开门,看着王婶子时,她都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就被王婶子伸手拽着往外走去。
“王婶子,这是咋回事呢?”
沈兰音目光不解的看向了王婶子,王婶子叹了口气:“兰音,赶紧去看看苏缓缓吧,她从坡上摔下来了!”
沈兰音一愣,王婶子眉头紧蹙:“也不知道她咋回事,总归是摔得有些严重,赶紧去瞧瞧吧!”
沈兰音加快了脚步,跟王婶一起来到了不远处人群围绕的场地上。
王婶已经开口:“都让让,都让让!”
沈兰音穿梭过人群,也终于是看见了躺在地上的苏缓缓。
她侧躺在冰冷的土地上,脸色苍白如纸,鹅脚擦破了一大片,渗着血珠,混着泥土,糊了半张脸。
最触目惊心的是她的左腿以一种极其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她脚上的解放鞋都掉了一只,露出冻得通红的脚踝,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胀起来。
沈兰音看着眼前的这一幕,深呼吸了口气,这已经远远超出了她能照料的范围。
就在这个时候,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大队长等人也出现在了这里。
“沈知青,苏知青她怎么样?”
大队长眉头紧蹙,眼神落在了沈兰音的身上,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又是重新给咽了回去。
“大队长,得让专业的医生过来。”
沈兰音开口,目光落在了大队长的身上:“她现在的这幅模样,我也不敢轻易动弹。”
大队长眉头一蹙,知道沈兰音的话语里传出这句是很严重了。
他思考再三,决定听从沈兰音的话。
“赶紧的,去镇上喊医生!”
陆怀瑾跑的最快,转身就听大队长的,往镇上跑去了。
沈兰音站在原地,也很快就来到了苏缓缓的身边守着:“苏缓缓,你现在能听到我说话吗?除了腿,还有哪里疼?”
苏缓缓的眼珠子缓缓的动了动,视线落在了沈兰音的脸上,那一瞬间,她的眼睛里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凝固了似的。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了嗬嗬的声音。
沈兰音看着她,眉头紧蹙,随即又看向了王婶:“王婶,你去帮忙把我家的毯子拿来,她这么躺着,也不是回事情。”
王婶点点头,应了一声,很快就朝着外面走了出去。
沈兰音目光落在了苏缓缓的身上,她的目光里充斥着几分无措:“先别哭了,天气冷,你这么哭着,也不是回事。”
苏缓缓就是难过,她看着沈兰音,心底的那股委屈让她都说不出话来。
第一百二十五章 我的腿会不会瘸?
王婶着急忙慌的拿着被子来到了苏缓缓的面前,把厚重的被子压在了她的身上。
苏缓缓原本颤抖着的身体,在这个时候也终于是平复了下来。
“这医生怎么还不来?去找块门板,准备抬人,小心她的腿!”
沈兰音看着医生迟迟不来,当机立断的下了指挥。
四周围的青年们也都很快就一鼓作气的抬起了苏缓缓往外走。
不一会儿的功夫,医生也坐着自行车来到了村子里,在看了几眼苏缓缓的情况后,眉头紧蹙道:“这都骨裂了,还得去镇上拍片呢!你们赶紧带着她跟我一起去吧!”
陆怀瑾听到这句话,心中不由一紧,他瞥了一眼苏缓缓,又朝着沈兰音看了一眼:“我跟着医生一起把她送去意远,村子里你照看一下。”
沈兰音看着陆怀瑾决定好的模样,她也是点点头:“行,我听你的。”
陆怀瑾很快就往医院赶去。
沈兰音目光落在了原地,她心底里也夹杂着几分无措,甚至此时此刻,她都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好。
王婶子站在沈兰音的身边,瞧着她的目光里也带着几分无奈:“兰音,你就先别发呆了,咱们好好想想,接下去要怎么办吧?”
沈兰音回过神来,目光落在了王婶子的身上,她叹了口气:“王婶子,苏缓缓这事情,确实是意外,剩下的也没什么可说的了,只希望她平平安安吧。”
沈兰音瞧着王婶子,她把剩下的话都给咽了回去。
卫生院内,苏缓缓的左腿被打上了厚重的石膏,高高吊起。
麻药过后的剧痛就像是潮水般阵阵袭来,让她冷汗涔涔。
她看着天花板上,直到门被推开,陆怀瑾的身影走进屋内,苏缓缓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她张了张嘴,刚要开口,却发现一句话都吐露不出来。
“怎么样了?”
陆怀瑾眼神落在了苏缓缓的身上,他担忧的神色扫过她,苏缓缓却摇摇头,一言不发。
陆怀瑾蹙眉:“是有哪里不舒服吗?”
“我的情况怎么样了?”
苏缓缓看向陆怀瑾,她紧张的抿着唇,心底里也是七上八下的。
“左腿小腿骨折,打了石膏,得住院观察一段时间。”
陆怀瑾目光落在了苏缓缓的身上:“医生说了,骨头接的还算正,但是伤筋动骨一百天,以后能不能完全恢复,有没有什么后遗症,还不清楚。”
苏缓缓伤心欲绝,目光落在了陆怀瑾的身上,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又发现自己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陆怀瑾瞧着苏缓缓:“接下去会有村子里的婶子来照顾你,我这里,就先走了。”
苏缓缓抬头,看向陆怀瑾,她想要说些什么,却又发现自己此刻没有任何的余地来找陆怀瑾说些什么。
她抿着唇,一言不发。
陆怀瑾起身,转身往外走。
等回到村子里,沈兰音的目光也落在了陆怀瑾的身上。
“她怎么样了?”
陆怀瑾脱衣服的动作一顿,眼神扫过沈兰音,他扯了扯嘴角,瞧着她开口道:“骨折,得在医院里好好观察养一段时间,村子里大队长说了,到时候几个婶子轮流照顾。”
“就算是她们的工分。”
沈兰音眼神落在了陆怀瑾的身上,陆怀瑾抿了抿唇,瞧着沈兰音:“这次,也真的是我的责任。”
沈兰音不解的看着他,陆怀瑾开口道:“坡上有暗冰,我也没有注意跟她们说,她呢,干活又太拼,没留神。”
“工地安全,我没顾及好她们。”
他的话说的很平淡,可沈兰音却听出了这里面的沉重。
她目光落在了陆怀瑾的身上,陆怀瑾就是这样子,责任重于泰山。
苏缓缓这次出事,于公于私,都会像是一块石头压在他的心上。
沈兰音在他旁边坐下,犹豫了一下,开口道:“你也别太自责,意外谁都料不到。”
她说着话,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那句话:“她情绪怎么样?”
陆怀瑾搅动粥的动作停了一瞬:“没怎么说话,疼的厉害。”
他顿了顿,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终只是说道:“明天工地的安全措施,我还得加强,我也已经跟大队长说了,晚上开个会。”
他说着,看向了沈兰音:“工坊那边就麻烦你多费心了。”
沈兰音瞧着陆怀瑾,她点点头应了下来:“我知道了。”
陆怀瑾目光扫过沈兰音:“接下去,你就不要在意这些事情了。”
沈兰音点点头,瞧着陆怀瑾:“行,都交给我。”
就这么半个月的时间,苏缓缓终于被接了回来。
她裹着厚厚的被子,脸色依旧苍白。
大队安排了人轮流照应,主要还是同村的大娘大婶跟几个年纪稍长的女知青,负责一日三餐的送饭,帮忙打水,排班表贴在了大队门口,清清楚楚。
陆怀瑾作为负责人,自然也是在排列之内,但他特意把自己跟沈兰音错开,每次去,总是挑人多的时候,停留绝对不会超过一刻钟。
这天,陆怀瑾跟赵婶子都在,就在陆怀瑾准备离开时,苏缓缓抬头,突然就朝着他那边看了过去:“陆组长,我的腿,以后会不会瘸?”
仓库内昏暗的光线,她仰头,目光落在了陆怀瑾的身上。
旁边的赵婶子立刻接话道:“苏知青,你别瞎想,王医生不是说了嘛,好好养着,就能够长好。”
大队会计也附和道:“就是,你年轻,恢复的快。”
苏缓缓的目光,却依旧是固执的停留在了陆怀瑾的脸上,似乎是在等着一个来自他口中,更有权威的答案。
陆怀瑾停住了脚步,他迎着苏缓缓的目光,脸上却没有什么表情,公事公办的开口道:“医生的话就要听,安心养伤,别胡思乱想,大队会负责到底的。”
苏缓缓听闻这句话,眼底里的光似乎都黯淡了下来,她慢慢的垂下眼帘,低低的应了一声。
陆怀瑾转身走了出去,步履沉稳,但是跟在他身后的大队会计,却莫名觉得,陆怀瑾的话说的比之前还要滴水不漏。
第一百二十六章 出差
“怀瑾,怀瑾。”
门外传来的声音让沈兰音脚步一顿,她着急忙慌的朝着门口走去,打开门在瞧见王婶子时,沈兰音话都没来得及说,就听到了王婶子的话传来:“兰音,怀瑾呢?”
沈兰音笑了笑,眼神落在了王婶子的身上:“在家呢,怎么了,王婶?”
王婶子叹了口气,瞧着沈兰音:“我有件事情要麻烦你。”
她手上端着的饭菜被沈兰音收入眼底,沈兰音多多少少也明白过来王婶子的意思:“王婶,你是想要让阿瑾去给苏知青送饭?”
“是啊,我这不是家里来了点事,实在是没空。”
沈兰音思考片刻,看着王婶:“行,我把怀瑾喊出来。”
她接下去也还要去顾及手工坊的事情,也没时间过去。
陆怀瑾很快就出现,沈兰音把话给陆怀瑾一说,陆怀瑾明白过来,点点头:“那行,我现在过去就是。”
他往外走,拿着饭盒很快就来到了知青点苏缓缓休息的房门口。
门被敲响,苏缓缓朝着门口看了一眼:“进来。”
陆怀瑾推开门走进,目光落在了苏缓缓的身上:“王婶子今天没时间来给你送饭,所以我过来了。”
他抿着唇,看了一眼苏缓缓:“灯在哪里?”
“炕头,火柴陈在窗台上。”
苏缓缓说着话,陆怀瑾抹黑走到了窗户边,伸手摸到了一盒火柴,跳跃的火苗瞬间照亮了一小片区域。
也照亮了炕上苏缓缓的脸。
她拥着厚重的被子坐着,头发有些凌乱的披散在了剪头,脸色在微弱的煤油灯底下,白的近乎透明。
嘴唇也没有什么血色,只一双眼睛,被火光照应着,正幽幽的盯着他。
陆怀瑾移开视线,他把饭盒放在了桌子上:“饭凉了,还能够对付一口吗?要不要热一下?”
他的声音里带着认真,又很快移开。
苏缓缓垂下眼睫,声音却很小声:“不用麻烦了,陆同志,亮一点没关系。”
苏缓缓说着话,打开了铝盒的饭盒,里面的窝窝头已经冷的像是一块石头,陆怀瑾眼神扫过苏缓缓,他像是妥协,看着苏缓缓道:“我给你拿去热一下。”
苏缓缓目光扫过陆怀瑾,她眼眶瞬间泛红,张了张嘴,似乎是想要说些什么,但最终也只是哽咽道:“谢谢陆同志。”
陆怀瑾很快就热好了饭菜回来,目光落在苏缓缓的身上:“吃吧。”
他说着话,环顾了四周围一眼,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又道:“这里面没生个火?这炉子呢?”
苏缓缓吸了吸鼻子,努力的止住了眼泪,小声回答:“柴火不好拿,我一个人,弄不了。”
陆怀瑾没有想到会是这个回答,他转身走到了墙角,蹲下身,查看了那小铁炉子跟旁边对方的一些潮湿的柴火跟废纸。
他动作熟练,很快就把火炉给升了起来。
炉火的光芒跳跃着,照应着他冷峻的侧脸,也驱散着仓库里刺骨的寒意,整个过程,他都一言不发,只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跟他沉稳的呼吸声。
苏缓缓的眼神落在了陆怀瑾的背影上,在她冰冷的世界里逐渐扩散开来。
这一切,又是超出了她的想象。
炉火也终于旺了起来,陆怀瑾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柴火不够,你就先将就着,明天我会跟村子里的人说,给你送一些干燥的柴火来。”
他顿了顿,又是补充道:“晚上你应付应付。”
苏缓缓看着他公事公办的样子,也没有再说其他的。
陆怀瑾不再停留,转身朝着屋外走了出去。
“陆同志,谢谢你。”
陆怀瑾听到苏缓缓的声音传来,他的背影似乎僵直了一瞬,却没有回头,只是拉开门,走了出去。
他走在回家的路上,雪地上留下了一串清晰的脚印。
沈兰音在看到面前摆放着的第三次热好的玉米粥,心底里也有些担忧。
直到门被推开,陆怀瑾的身影出现在屋内,沈兰音很快下了炕:“回来了。”
她瞧着陆怀瑾身上带着的凛冽寒气,目光扫过他肩膀上落下的雪迹,连忙帮他脱下了外套:“你先坐在炕上暖暖,我给你去热粥。”
陆怀瑾上了炕,目光落在了苏缓缓的身上:“不用忙活了,我不太饿。”
“你过来陪我说说话吧。”
沈兰音不解的目光落在了陆怀瑾的身上,她敏锐的发现了男人眉目中夹杂着那股凝重。
“苏缓缓那边有什么事?”
她随意的开口询问,一边把粥给端了过来:“多少喝点,暖暖身体。”
陆怀瑾看着沈兰音:“她没什么事情,只不过因为摔断了腿,很多的事情都处理的不方便,我想着明天跟大队里招呼一声。”
沈兰音若有所思的点点头,看着陆怀瑾:“那行,我知道了。”
陆怀瑾捏了捏眉头,瞧着沈兰音,他目光里也充斥着几分的在意:“兰音,你说苏缓缓她这个人,如今是真的在变了吗?”
沈兰音不解的看向陆怀瑾,有些不清楚他这话里的意思。
“这是什么意思?”
沈兰音怀疑的眼神对上他:“你是怀疑苏缓缓在骗人?”
陆怀瑾抿唇,瞧着沈兰音笑了笑:“也不是骗人.......大概是我自己想太多了吧?”
沈兰音被他这番话说的浑身不自在:“苏缓缓她那个腿我也去看过,在过一阵子也能够拆石膏了,咱们也不用太担忧,倒是你.......”
陆怀瑾朝着沈兰音看了过来,他微微挑眉,沈兰音这才开口道:“你什么时候打算出去?”
“这个得看大队里的通知。”
陆怀瑾瞧着沈兰音:“真的不用我到时候去打听打听你父母?”
沈兰音抿着唇,她自然是迫切的想要知道自己爸妈到底在哪里,只是陆怀瑾也不是去玩的,她最终摇摇头:“不用了。”
陆怀瑾目光沉沉的看着沈兰音,在听到她再一次拒绝后,他和衣躺在炕上:“行,我知道了。”
沈兰音也朝着陆怀瑾看去:“那我到时候帮你收拾一下行礼。”
第一百二十七章 有你父母的消息
隔天。
陆怀瑾出差的消息也确实是很快就传来。
沈兰音在临行前一晚,给陆怀瑾收拾着行礼。
陆怀瑾坐在一旁,看着沈兰音低垂着的侧脸,开口道:“就三天,我很快回来。”
他觉察到了她这段时间的沉默跟偶尔的出神,也知道原因。
沈兰音收拾着东西的手一顿,应了一声,随即抬头看向了陆怀瑾:“路上小心,开会也别太累着自己。”
陆怀瑾点点头,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家里就辛苦你了。”
第二天天一亮,陆怀瑾就搭着公社派来的拖拉机出发了。
会议安排的很满,白天下乡参观先进生产队,晚上集中学习讨论。
陆怀瑾听得认真,记得仔细。
会议进行到第二天下午,安排参观一个农场。
这农场的规模很大,除了种植,也还兼营着一些副业。
带队干部介绍,这里也是他们这边重要的思想改造教育基地,接纳了一批需要接受劳动教育的人员。
陆怀瑾起初并没有在意,直到他们参观到一片正在清理水渠的田地时,一个熟悉的地名,让他下意识的看了过去。
“那边那几个,就是从南边过来的,听说以前还是什么教授,工程师。”
陪同农场的干部开口,指着那不远处的埋头挖泥的身影道:“喏,那个戴眼镜的男人,姓沈,还有他爱人,也在那边的女工队里,都是知识分子,下来锻炼锻炼也好。”
姓沈?南边来的教授?
陆怀瑾的心脏猛地一颤,他几乎是下意识的把目光投向了干部所指的方向。
距离隔得有些远,只能够看到几个模糊佝偻的背影,在刺骨的风里,挥舞着沉重的铁锹。
他们动作迟缓而吃力,其中一个铲几下,就喘几口气。
陆怀瑾目光一直都落在了他们的身上,直到干部的声音传来,他这才收回了视线。
等差不多要走的时候,陆怀瑾却很快就找到了农场干部打听。
干部也没多心,只是开口道:“老沈他们俩口子,来了有些年头了,听说他们有个女儿,之前是跟乡下的人家有个婚约,也不知道具体是哪里。”
陆怀瑾听到这些话,心底里也差不多是意识到了什么,他看着来人,心底里多多少少夹杂着几分思绪。
“那我差不多明白了。”
陆怀瑾抿着唇,看向了他:“多谢您。”
第三天会议结束,返程有半日的空闲。
陆怀瑾避开旁人,独自去了农场附近,他也不敢靠近,只是远远的站在了土坡上,看着那些佝偻的背影在寒风里劳作,其中一个略显清瘦的背影,在奋力的挥动着铁锹。
他站了很久,直到冻得手脚发麻,这才沉默的走了。
回程的拖拉机上颠簸摇晃,他闭着眼睛,脑海里想的却是农场那个踉跄的背影,还有家里沈兰音隐忍却又温柔的眉眼。
三天后,陆怀瑾回到村子里,在汇报完工作,处理完杂事后,外面的天色也已经是傍晚。
他没有耽搁,径直回了家。
推开熟悉的木门,沈兰音正坐在炕上缝补着他的旧衬衣。
煤油灯把她侧脸勾勒的很柔和。
她听到动静,抬起头,目光里露出了笑意:“回来了?累不累?”
陆怀瑾放下挎包,脱下了棉袄,来到了沈兰音的面前。
“兰音。”
陆怀瑾叫住她,声音有些干涩,他走到炕边上坐下,伸手搓了搓脸,眉宇间是挥散不去的郁闷。
沈兰音看着他,心底莫名有些担忧:“怎么了?出什么事情了?”
陆怀瑾沉默片刻,看着她的眼神里,带着复杂:“这次去出差,路过农场的时候,听到了一些消息。”
“农场?”
沈兰音重复着,捏着针线的手都用了力。
她眼睛盯着陆怀瑾,嘴唇微微发颤,却又发不出来声音。
陆怀瑾看着沈兰音的这幅态度,他心中一痛,深呼吸了口气,声音平稳道:“我打听了一下,爸妈他们确实是在那边,沈国梁跟周璐。”
沈兰音虽然早有猜测,但从陆怀瑾的口中得到证实,仍旧是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她死死的咬着唇,俩年多了,爸妈音讯全无,如今终于有消息过来,她日夜悬着的心,终于是确切的落下了。
她声音抖得厉害:“他们,他们还好吗?”
陆怀瑾起身,握住了她的手,斟酌着字句:“我远远看了一眼,他们在劳动,条件肯定艰苦,但是人还在,只要坚持一下,应该可以等到被放走的一天的。”
沈兰音听到这句话,眼泪瞬间夺眶而出,她死死的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肩膀却又不受控制的剧烈颤抖着。
父母受苦的画面,多年压抑的担忧,瞬间化作全部的泪水,奔涌而出。
陆怀瑾看着她崩溃的样子,心如刀绞,他不在犹豫,上前一步,把她轻轻地揽进了怀里。
沈兰音起初僵硬了一下,随即伸手一把捏住了他胸前的衣领,把脸埋进了他的肩膀上。
闷闷的声音终于宣泄出来,滚烫的泪水也瞬间浸湿了他的衣衫。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笨拙的环抱着她,一下下的轻拍着她的背,仍由她发泄。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沈兰音的哭声渐渐停歇,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
她从他怀里抬头,眼睛红肿,声音沙哑:“你怎么会提议去打听?这会不会给你惹麻烦?”
到了这个时候,她最担心的,还是他的处境。
陆怀瑾摇摇头,伸手拭去了她的泪水,声音里是他自己都没有觉察到的温柔:“偶然听到的,放心吧,我有分寸。”
他看着她,郑重道:“这件事情你知道就好,千万别对外人说,也别轻举妄动,现在还不是时候。”
沈兰音用力的点点头,泪水又重新涌现了出来:“我知道的,我知道轻重。”
她靠在了他的胸前,汲取着这久违的温暖:“阿瑾,谢谢你,谢谢你愿意告诉我。”
陆怀瑾伸手拥着她,感受着她身体的轻颤跟依赖。
而此刻,在旧仓库内,对这一切毫不知情的苏缓缓,正望着跳跃的火炉出神。
第一百二十八章 听话
“缓缓,你听说了吗?陆怀瑾回来了。”
门被推开,李婶子推开门,探头进来,手里还端着一个搪瓷缸子递给了苏缓缓:“今天回来的,直接去了大队部汇报工作。”
苏缓缓猛地抬头,看向了李婶子:“真的?”
李婶子笑了起来,像是没顾及到她的异样,自顾自的开口:“要说他真是不错,从那种身份的人如今变成了这幅场景,还真是不错。”
苏缓缓目光落在了李婶子的身上,李婶子也在这个时候压低了声音:“就是可惜了。”
“可惜什么?”
苏缓缓的声音传来,李婶子压低了声音:“可惜娶了一个成分不好的媳妇啊。”
她开口:“我听大队长说,陆怀瑾的情况可以避免的,而且要不是沈兰音给他拖后腿了,估计他还能更进一步呢。”
苏缓缓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没有接话。
她眼神落在了李婶子的身上,手指却无意识的摸着粗糙的布料边缘。
李婶子看着她沉默,以为她是对这些不感兴趣,就转移了话题。
“对了,说起来,我昨天在河边洗衣服的时候,看到沈兰音了,她眼睛红红的,像是心事重重的样子,但是气色比之前好上很多,你说奇不奇怪?”
苏缓缓心中一紧:“哭过?”
“是啊,不过也可能是风吹得。”
李婶子抿着唇笑了笑,目光落在了苏缓缓的身上:“但是我觉得不像,她之前总是心事重重的样子,这几天倒是轻松了不少,今天陆怀瑾回来,两口子应该还正说着话呢。”
苏缓缓看向仓库,外面漆黑一片,只有远处的零星灯火。
她想象着那个画面,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堵住了,闷得慌。
“李婶子,你觉得沈兰音跟陆怀瑾俩个人幸福吗?”
李婶子的针线活一顿,目光落在了苏缓缓的身上:“说不准,要说沈兰音确实是个好女人,温顺勤快,对陆怀瑾也好,当初她跟怀瑾的成分都差不多,能够在一起,也算是一种运气了。”
苏缓缓的声音很轻:“那如果,让陆怀瑾重新选择呢......”
李婶子却奇怪的看了一眼苏缓缓:“这话说的,人家两口子过得挺好的,重新选择什么?再说了,怀瑾他也不是那种人。”
“好了,我这个扣子也算是缝补好了,我就先走了。”
李婶子很快转身离开,苏缓缓躺在炕上,目光落在了李婶子的身上,她的心底里也夹杂着几分的思绪。
这段时间以来,她也算是看的够清楚了,沈兰音跟陆怀瑾的感情,也不是她随随便便就能够打断的。
苏缓缓抿着唇,心底里的那股的情绪却也是让她辗转反侧。
隔天清晨,一大早。
沈兰音就已经在厨房里煮着粥。
陆怀瑾也很快就来到了厨房,看着沈兰音:“怎么起来的这么早?”
“今天任务重,这块地得赶在下一场雪前翻完。”
沈兰音的声音传来,陆怀瑾目光扫过她:“我也来。”
他的声音传来,沈兰音乐呵呵的瞧着:“你也来帮我?”
陆怀瑾点头,俩个人吃完饭菜,很快就往屋外走了出去。
“干活了,干活了!”
队长的吆喝声把她拉回现实,一个上午的劳作,冻得土坚硬如石,一镐下去,只能够刨起一小块,震的虎口都发麻。
沈兰音跟同组的女知青轮流挖,不一会儿就气喘吁吁,棉袄里的衬衣都被汗水给浸湿了。
休息的哨声响起时,沈兰音简直是几乎直不起腰。
陆怀瑾正在跟几个社员说话,一边比划着,一边讲解着什么,大概是翻地的技巧。
他说话时神情专注,偶尔露出了温和的笑容。
王婶子也在这个时候看向了沈兰音:“在看怀瑾呢?”
沈兰音拿着水壶,掩饰性的灌了几口水,躲开了王婶子调侃的视线。
“你男人可真的是拼命,出差刚回来就下地,不过也难怪,他这个人就是这样子,什么活都带头干。”
正说着,陆怀瑾那边讲解着就来到了沈兰音的身边:“在说什么呢?”
他笑盈盈的目光落在了沈兰音的身上,沈兰音脸红了起来,王婶子却加快了话题:“再说你呢,干活这么拼,你这是要干什么呢?”
陆怀瑾咳嗽了一声,看着沈兰音:“冷不冷?”
王婶子乐呵呵的转身离开。
沈兰音却伸手推了他一把:“王婶子还在呢!你干什么呀!”
“我跟我自己媳妇儿说话又怎么了?”
陆怀瑾看着她冻得脸色通红:“你要是太冷,那就先回去吧。”
沈兰音推了推他:“行了,还没那么矫情呢。”
陆怀瑾这才转身走向地里,接过了一个村民手里的镐,很快就捶了起来。
沈兰音看着陆怀瑾,嘴角不自觉的上扬。
他不管是什么时候,都是这么的肯吃力,肯下功夫。
沈兰音目光落在了陆怀瑾的身上,眼神亮晶晶的看着,说不出来的欢喜。
休息的时候,陆怀瑾走了过来,坐在了沈兰音的身边,接过了她递过来的水壶,仰头喝了几口。
沈兰音目光落在了陆怀瑾的身上:“累不累?”
陆怀瑾摇摇头:“不累,你呢?冷不冷?”
沈兰音摇头:“不冷,活动着还挺暖和的。”
她说着话,目光落在了他的手上,手掌心里有好几个新磨出来的水泡,有的也已经破了。
她心一紧,想要说些什么,却看到陆怀瑾已经起身:“我在去干一会,你累了就歇着。”
下午的劳动继续,沈兰音干着活,也会帮忙捡着刨出来的石头跟草根,但弯腰久了,也会腰酸。
有好几次,她直起腰来,总能够看到陆怀瑾投来的关切目光。
沈兰音每到这个时候,都朝着陆怀瑾笑了笑,随即又是继续开始工作。
“没事。”
陆怀瑾却在这个时候来到了沈兰音的身边,扶着她坐下:“别乱动了,坐着喝点热水,听话。”
他语气里带着命令,但是眼神确实藏不住的关切。
沈兰音顺从的朝着他点点头,心底里也是暖洋洋的。
第一百二十九章 勤劳致富
四周围有不少的人看了过来,眼神都是对沈兰音的羡慕。
这村子里,也就只有陆怀瑾会对自己婆娘如此照顾周到了。
等到了下工时间,沈兰音的目光落在了陆怀瑾的身上,周边都是几个妇女围过来的声音。
“沈知青的脾气真好,怪不得陆同志这么疼你。”
沈兰音脸一红,不知道应该怎么接话,陆怀瑾也正好听着,很自然的开口道:“兰音确实脾气好,我脾气急,多亏她包容。”
这话说的坦荡又真诚,惹得几个妇女都不由笑了起来。
苏缓缓也正好坐在不远处默默看着这一幕,她的眼神里夹杂着几嫉妒,心底里更像是打翻了五味瓶。
陆怀瑾看着沈兰音的眼神,是那样子的深情跟自然,那是她永远无法介入的世界。
李婶子看着苏缓缓死死的盯着沈兰音跟陆怀瑾时,也是伸手碰了碰她的胳膊:“看什么呢?陆对长俩口子的感情真好是不是?”
苏缓缓勉强的笑了笑:“是啊,真好。”
她声音轻的似乎都听不见。
下午的工作快要结束时,天色阴沉下来,雪下的更密了。
生产队长看看天,吆喝道:“赶紧都回去了,这雪下大了。”
沈兰音跟陆怀瑾走的很快,陆怀瑾几乎是一路上拖着她往前走。
雪越下越大,很快就掩盖了田间的脚印,陆怀瑾跟沈兰音并肩走在了回家的路上,谁都没说话,但是牵着的手确实一直都没有松开。
快到家里时,沈兰音看着陆怀瑾:“今天真的是谢谢你了。”
“谢什么?”
陆怀瑾看着沈兰音,沈兰音的声音却有些哽咽:“我知道,你今天是故意的,想要让别人知道.......”
陆怀瑾却停下了脚步,转身面对着她,认真的开口道:“兰音,你是我的妻子,我对你好是天经地义的,别人说什么我可不在乎。”
沈兰音看着陆怀瑾,忍不住的扑进了他的怀里,紧紧的抱住了他:“阿瑾,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陆怀瑾却伸手拍了拍她的背,像是安抚着孩子:“傻话,走吧,回家,我给你去做热汤面。”
“嗯。”
俩个人继续往家里走,这一次是沈兰音主动挽住了他的胳膊。
回到家中,沈兰音正要做饭,却被陆怀瑾伸手阻拦:“我来。”
她笑盈盈的看了一眼陆怀瑾,点点头:“好,听你的。”
她也没离开厨房,目光一直都放在了陆怀瑾的身上:“阿瑾,又快要过年了。”
沈兰音的语气里带着一股惆怅:“刚来到这里的时候,我都没想到我会有这么一天。”
陆怀瑾眼神落在了沈兰音的身上:“是没想到你有这么一天,还是因为其他的什么?”
她笑盈盈的看着,没有说话,可陆怀瑾却看清楚了她的意思。
这会儿,陆怀瑾也没开口:“等吃完了饭,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沈兰音倒是有些好奇的看着他,陆怀瑾却开始故作神秘。
她问了好几遍都没法把他想要干什么的话给问出口来。
“等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陆怀瑾神神秘秘的说着话,沈兰音这会儿也没在过多的追根究底。
等吃完饭后,沈兰音捧着脸颊看向了陆怀瑾,陆怀瑾也在这个时候终于开口道:“是这样子......”
“兰音,你也看到我们现在的情况了,我们接下去是不是也应该考虑考虑,其他的打算了?”
“什么意思?”
沈兰音的眼神不解的看向了陆怀瑾,陆怀瑾乐呵呵的开口道:“现在的药材,还有手工头花都上路子了,咱们要不要去镇上买个房子?”
“镇上买房子?”
沈兰音愣住,诧异的看向陆怀瑾:“阿瑾,你不会是认真的吧?”
陆怀瑾点点头:“我想过了,咱们手中的钱现在也差不多,可以为了将来考虑考虑了。”
沈兰音为难的看着他,陆怀瑾目露不解:“怎么,你不愿意?”
“没有不愿意.......”
沈兰音摇摇头:“只是觉得诧异。”
陆怀瑾神神秘秘的笑了起来:“总归我们早做打算,至少比你想象中的要好。”
沈兰音多多少少像是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此刻看着陆怀瑾,她思考再三,最终开口道:“你是认真的?”
“那是当然。”
陆怀瑾点头,看着沈兰音:“如果你真的愿意,那我也可以去县城里看看了。”
“你是不知道,现在县城里有了很多的商品房,就等着售卖了。”
“咱们到时候买一个大一点的,也能够以后让孩子好好的住着。”
沈兰音听到这里,脸色不知怎么的就红了起来。
“别胡说八道。”
陆怀瑾笑盈盈的看着她,无辜道:“我可不算是胡说八道,兰音,这本来就是事实。”
他乐呵呵的说着:“既然决定了,那我明天一早就去看看。”
“哦对了,你要不然跟着我一起?”
沈兰音却摇摇头:“不了,明天我听说供销社的要过来,到时候瞧瞧有没有新布料跟毛线。”
临近春节了,沈兰音想着给陆怀瑾做一身新衣服呢。
陆怀瑾点点头,也不勉强:“那好,你在村子里,我要是有看中的,我就回来跟你说。”
俩个人说完话后,陆怀瑾吹灭了煤油灯。
等隔天一早,陆怀瑾就去了镇上坐拖拉机朝着县城里赶。
陆沈兰音这个时候也正好在家里,门外王婶子的声音也很快就传了过来:“兰音,兰音!你赶紧出来,那供销社的人带着东西来了!”
沈兰音应了一声,着急忙慌的跑了出去,眼神落在了王婶子的身上,就跟着她着急忙慌的走了。
“我攒了大半年的布票,看样子也能够做一件新的罩衫了。”
“我想要那批红毛线,到时候织一条围巾多好看啊!”
沈兰音倒是没想到这么热闹,瞧着眼前已经排起了队,她站在后面跟王婶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
“这段时间,也幸亏咱们村子里办了个手工坊,带着大家伙一起勤劳致富,要不然临近年底,手心里可就一分钱都没!”
第一百三十章 选房
沈兰音笑着点头,心底里也暖洋洋的。
“这手工坊虽然是我跟阿瑾牵线办起来的,但是看到它能够真真切切的改善乡亲们的生活,那份成就感比赚钱更让人开心!”
“可不是嘛,我也觉得是!”
王婶笑盈盈的接着话,队伍十分缓慢的向前移动。
供销社的售货员站在一辆绿色大卡车的后斗里,身后堆满了各色货物。
花布,素布,成捆的毛线,搪瓷盆,暖水壶,还有用油纸包着的硬糖跟糕点,琳琅满目,在灰蒙蒙的冬日里显得格外鲜亮。
快到沈兰音时,她一眼就相中了挂在最里面的一匹藏青色斜纹布,厚实挺括,最适合给陆怀瑾做一件过年的新外套。
毛线有鲜红跟大枣红两种颜色,她想了想,陆怀瑾的性子沉稳,还是枣红色更衬他。
“同志,我要那匹藏青布,扯六尺布,再要俩斤枣红毛线。”
沈兰音递上了布票跟钱,售货员利落的扯过布,量线,嗯打算盘,用牛皮纸包好递出来。
沈兰音郑重的接过抱在怀里,指尖拂过布料细密的纹路,心里已经开始盘算裁剪的样式了。
“沈医生。”
一个脆生生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沈兰音回过头,是同村的小媳妇春苗,她手里也抱着新买的碎花布,脸上喜气洋洋:“你也来扯布啊?这颜色真精神,是给陆大哥做的吧?”
沈兰音抿嘴一笑:“是啊,你买的花布也好看。”
春苗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着点神秘跟兴奋:“沈医生,我听说陆大哥今天去县城了,是不是有啥好事啊?”
她眼睛亮晶晶的:“大家都猜是不是咱们手工坊要扩大跟县里供销社挂钩了?”
沈兰音面上不显,只是温和道:“他就是去办点事,具体的等他回来才知道呢。”
春苗是个机灵人,见沈兰音现在不愿多说,也就不再追问,转而聊起别的了:“也是,陆大哥有本事,想的远,不像我们家那个就会埋头干活,沈医生,你手巧,回头我这衣服裁剪不好,可能还得来麻烦你指点指点。”
沈兰音笑着应下:“行啊,有空你就来我家。”
俩个人说着话,沈兰音的眼角余光瞥见到了不远处一个略显孤清的身影,是苏缓缓。
她独自一人站在人群外围的地方,手里空空,并没有买东西,只是静静的看着卡车那边。
王婶子也不知从哪冒了出来,拍了下沈兰音的胳膊:“看啥呢?”
她顺着沈兰音的目光看去,若有所思:“是苏缓缓啊,她现在的情况稍稍好一点了。”
“能够自己拄着拐杖出来看看了。”
沈兰音收回视线,点点头。
“婶子,你东西买好了?我也该回去了。”
“好了,买好了,咱们一起走一段。”
沈兰音抱着新得的布料跟毛线往回走,心底里却不像是刚出来那么的轻松了。
春苗的大厅,还有苏缓缓的身影,都让她有些说不出来的惆怅。
她倒也不是担心陆怀瑾跟苏缓缓有什么,而是对苏缓缓不放心。
回到家里,院子里静悄悄的,鸡在窝里咯咯的低叫,雪又开始零星的飘。
沈兰音把布料仔细收进箱子里,毛线团放在炕头,手里拿起正在给陆怀瑾织的毛衣,却有些心不在焉的。
时间过得有些慢,沈兰音起身看了看窗外,估摸着陆怀瑾应该是下午坐那趟拖拉机回来。
她索性就朝着屋外走了出去,来到厨房,舀了面,准备和面擀面条。
等他回来,也正好下锅吃。
面刚揉到一半,院门外就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不急不缓。
沈兰音心一跳,手上的动作停了停,然后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快步走到了厨房外。
门帘被掀开,陆怀瑾的身影出现在了沈兰音的眼前,他肩头落着未划的雪,眉眼却带着笑,眼神亮的灼人:“兰音,我回来了。”
沈兰音迎了上去,帮他拍打着身上的雪:“怎么样?路上冷吧?县城里看的怎么样?”
她尽量让语气显得平常,眼底的关切跟期待却藏不住。
陆怀瑾握住了她微凉的手,揣进了自己捂热的军大衣口袋里,他脸上的笑容扩大,透着压不住的兴奋:“看好了!”
沈兰音没想到这么快就有了结果。
“靠近县中学旁边新盖的筒子楼,三楼向阳的三间房,带一个小厨房跟卫生间,虽然不大,但干净亮堂,推开窗户就能看到学校的操场。”
陆怀瑾的语速比平时快,眼睛一瞬不瞬的看着她:“我打听过了,那一片安静,将来孩子上学也方便,价格比预想中的还要适合一些。”
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了一个折叠的整整齐齐的纸片,小心展开。
是一张简单的房屋平面图,上面还用铅笔标了尺寸:“我画了一个大概你看看。”
沈兰音接过那张带着他体温的纸,之间有些发颤。
纸上简单的线条,勾勒出的却是一个崭新未来的轮廓,三间房,向阳,有独立的厨房跟厕所,这在农村是想都不敢想的,她的目光久久停留在这张纸上,仿佛真的看到了阳光洒满了屋子的景象。
“你真的定了?”
她声音有些发紧。
陆怀瑾看着她,目光温柔:“还没交钱,得你点头才行。”
“我说过,这是我们俩的事情,你要是不喜欢,我们再看看别的,不过.......”
他凑近了一些,压低了声音,带着点诱哄:“我是觉得那房子真不错,阳光也好。”
沈兰音看了一眼陆怀瑾,陆怀瑾又从另外一个口袋里掏出了一个小手绢,一层层打开,里面是几颗包装鲜艳的水果硬糖:“路过供销社买的,给你甜甜嘴。”
彩色的糖纸在昏暗的屋子里闪着微光,像是一个小小的梦境。
沈兰音拿起一颗,剥开,放进了嘴巴里。
橘子味道的甜香瞬间弥漫开来,一直都甜到了心里。
她看着眼前的男人,声音清晰又坚定:“阿瑾,就定那里吧,我相信你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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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一章 定下吧
陆怀瑾听到这句话时,眼神骤然更亮。
他像是放下了心中的最后一块大石头,一把搂住了沈兰音:“好,明天,明天我就去把手续都给办妥,兰音,我们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沈兰音伸手搂住了陆怀瑾的腰,靠近了他的怀里:“我相信你。”
俩个人吃了晚饭,很快就休息了。
第二天,雪停了。
陆怀瑾天不亮就起来,灶膛里火苗跳跃,映着他利落的身影。
他熬了小米粥,饿了窝头还特意给沈兰英卧了一个鸡蛋。
沈兰音醒来时,桌子上也已经摆好了早饭:“怎么起来的这么早?”
她看向陆怀瑾,陆怀瑾把粥推到了她的面前:“早点去,把事情落定了,心底里就踏实了。”
陆怀瑾的眼神里带着跃跃欲试的光:“你今天就在家里,别去上工了,雪路滑,大队长那边我也说过了。”
沈兰音点点头,咬了口鸡蛋,她看着陆怀瑾两三口就喝完了粥抓起军大衣跟帽子往外走。
她放下碗筷,忍不住的开口:“钱都带好了?”
陆怀瑾拍了拍胸口的内袋:“带好了,你放心。”
他走到门口,又折返回来,俯身在她的额头上快速的亲了一下:“等我的好消息。”
门帘落下,脚步声冤屈。
沈兰音捧着粥碗,那一点点温热的触感仿佛还留在额上,屋子里安静了下来,只有炉火轻微的噼啪声。
她吃着早饭,心思却跟着陆怀瑾去了县城。
收拾完碗筷,她拿出昨天买的藏青布,在炕上摊开比划着尺寸。
剪刀冰凉的触感让她定了定神,开始专注的剪裁。
一针一线,都带着沈兰音的牵挂。
晌午刚过,院子外传来响动。
沈兰音还以为是陆怀瑾回来了,她放下针线,快步走了出去,却没想到是王婶。
“兰音,忙着呢?”
王婶笑呵呵的:“给你送点自家做的红薯粉,炖菜好吃。”
她说着,眼睛往屋子里瞟了瞟:“怀瑾还没回来呢?”
“还没,估计得下午了。”
沈兰音结果篮子道谢。
王婶拉着她在堂屋坐下,压低了声音:“兰音啊,你给王婶透个底,怀瑾这一趟趟往县城里跑,是不是有什么大动作了?”
她眼底带着好奇,也有关切:“村子里有些闲话,说你们要搬走了?这手工坊刚办起来,大家心里都没底呢。”
沈兰音心中了然,昨天春苗的文化,恐怕不止是好奇。
她笑盈盈的看着王婶:“婶子,这手工坊是咱们集体的心血,我跟怀瑾就是牵头人绝不会撒手不管,怀紧去县城是有点家里的打算,但不管怎么样,咱们村的这个根不会丢的,你让大家都放心。”
王婶仔细的看着她的神色,见她目光坦然,她松了口气,拍了拍她的手背:“有你这话,婶子就放心了,你们小两口都是能干又实诚的,日子越过越好,婶子替你们高兴。”
送走王婶,沈兰音坐在哪里,思绪翻腾。
村子里的反应在意料之中,她跟陆怀瑾早就商量过手工坊已经走上正轨,管理也培养了人,即使他们将来真搬去县城,这里依然是重要的原料产地跟加工点,甚至可以变成县城销售的后方基地。
只是这话,得等一切稳妥了,让陆怀瑾出面跟生产队伍的乡亲们说才好。
沈兰音坐在屋内,等第三次走到院门口张望时,终于是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了村口的小路上。
陆怀瑾的步子迈得很大,走的很快,肩膀上似乎还扛着个不大的麻袋。
她很快就迎了上去,陆怀瑾也很快就来到了院子里,放下了肩膀上扛着的麻袋,搓了搓发红的手跟脸:“兰音,成了!”
沈兰音端了热水给他,眼睛亮晶晶的看着。
陆怀瑾喝了几大口热水,缓过气,从怀里掏出了一个赞新的牛皮纸信封,小心翼翼拿出了里面几张盖着红章的纸:“手续都办齐了,这是证明跟收据,房子钥匙也都拿到了。”
他把钥匙拿了出来。
沈兰音接过那几张轻飘飘又沉甸甸的纸,看了又看,上面的字迹跟红章,正式的宣告了他们在县城终于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小窝。
“还有这个。”
陆怀瑾又踢了踢脚边的麻袋,露出了点得意的笑:“路过集市,看到有卖旧家具的挑了张半新的小书桌,杉木的,结实,我想着,以后你可以在上面看书,记账,或者......”
他看着她,眼神软了下来:“给将来的娃娃备课也行。”
沈兰音点点头,伸手拉着他起来:“快进屋暖和暖和,面条马上好!”
热气腾腾的汤面端上桌,陆怀瑾也饿坏了,吃的呼噜作响。
沈兰英把自己碗里的荷包蛋夹到他碗里,陆怀瑾却要夹回来:“你吃。”
沈兰音却摁住了他的手,语气不容拒绝:“你辛苦,你吃。”
陆怀瑾看着她,笑了,低头把鸡蛋吃了。
热汤下肚,寒气尽消,疲惫也散去了一大半。
陆怀瑾放下碗,神色认真了些:“对了,房子的事,我估摸着村里很快会有人知道,我想趁年前开个会,跟队长和手工坊的几个骨干通个气,把咱们的打算也说一说。”
“也好安大家的心,你觉得呢?”
沈兰音点头:“应该的,我也想过了,手工坊这边,王婶手巧又热心,可以交给她负责,李叔也靠得住,咱们定期回来看看,原料供应跟花样设计这块抓紧,销路现在也打开了,不会有大问题。”
陆怀瑾的眼神里露出了赞赏:“咱们想一块去了,兰音,你现在越来越有想法了。”
被他这么一夸,沈兰音倒是有些不好意思了。
她抿着唇笑了笑,没在多说其他。
夜色完全笼罩了小村,煤油灯点亮了屋内,俩个人头碰头,趴在炕上,就着灯光,对着那张简易的房屋平面图,小声规划着。
“这里放床,窗户大,亮堂。”
“这间房子小点,当厨房,或者以后给孩子住。”
“厨房虽然小,但是能够摆个碗柜,墙上钉几个架子。”
“门口过道窄,可以放个盆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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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二章 安宁
陆怀瑾跟沈兰音讨论着,每一个想法都带着对未来的憧憬。
临睡前,陆怀瑾吹熄了灯,在黑暗中握住沈兰音的手:“兰音,等开了春天气暖和点,咱们就慢慢把东西搬过去收拾起来。”
“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我知道。”
第二天清晨,陆怀瑾依旧起的很早。
沈兰音却也直接下了炕,看着陆怀瑾道:“我跟你一起去县城里看看。”
她语气带着温柔的坚定,手里还拿着卷好的房屋平面图。
陆怀瑾愣了一下,随机笑了起来:“好,一起去。”
两个人踏着未化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的来到了镇上,乘坐着头班去县城的公交车。
县城比镇上热闹许多,尽管是冬日,街道上依然人来人往,自行车铃声响成一片。
陆怀瑾熟门熟路的领着沈兰音穿过两条街,拐进了一条相对安静的巷子。
巷子不宽,地面是青石板铺成的,有些年头了,积雪被扫到了两边,露出了里面深黑的石面。
“就是这儿。”
陆怀瑾在筒子楼门口停下,他拿出钥匙,插进锁孔,转动时发出咔哒一声。
门开了,是一个小小的院子,不到十平米,地上铺着方砖,角落里还残留着一点未扫净的雪。
正面是三间坐北朝南的屋子。
沈兰音一步步走了进去,看着面前的屋,心底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在意跟欢喜。
“这屋子朝阳不错,地段也不错,离主街近,又不吵,房管所的人说,这一片的筒子楼都是香饽饽,抢手的很。”
沈兰音笑盈盈跟陆怀瑾讨论着要怎么放东西,陆怀瑾点头配合,心底里也生出了无限的欢喜。
临近中午,俩个人的肚子都咕咕的叫了起来。
他们锁好门,在巷子口找了个卖烧饼跟馄饨的小摊,坐在露天的矮登上吃了个午饭。
热汤下肚,浑身都暖了。
沈兰音咬着酥脆的烧饼,看着巷口来来往往的人,这里跟村子里不同,更密集,也更加喧闹。
“下午我去找一下你瓦匠跟木匠师傅,估摸一下工钱跟料钱。”
陆怀瑾说着又道:“顺便看看旧货市场,有没有合适的床跟柜子。”
“我跟你一起去。”
沈兰音看着陆怀瑾:“也顺便去市场看看窗帘,床单背面都得慢慢的整理起来了。”
“还有得买一点糊墙的报纸跟白灰。”
接下去的半天,两个人分头行动又汇合。
陆怀瑾找的泥瓦匠是个老师傅来看过后报了个实在的价格,约定好了开春动工。
木匠那边,也定下了一个碗柜跟一个简单的衣柜。
沈兰音则是在布市挑了俩种最普通的素色棉布,一种淡蓝,一种米白,打算做窗帘跟床单。
回去的班车上,俩个人抱着背着采购的东西,虽然疲惫,但精神却很亢奋。
暮色四合时,他们两个人回到村里,王婶正在他们家院门口,张望看到他们大包小包回来,脸上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但这次没多问,只帮着把东西拿回屋念叨着:“总算是回来了,冻坏了吧?灶上给你们热着粥呢。”
沈兰音跟陆怀瑾也是赶忙道谢,王婶摆了摆手,这才转身回了家。
陆怀瑾喝完粥,瞥了一眼沈兰音:“我得去一趟大队长家里。”
沈兰音知道他要去干什么,点点头,也没拦着。
陆怀瑾转身离开,约莫一个小时,陆怀瑾也回来了,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
“队长通情达理。”
他喝了口水,开口道:“听了咱们的打算,特别是手工坊,后续的安排觉得稳妥,他说,年轻人有想法去城里闯闯是好事,村子里支持,至于手工坊也算是集体财产,只要管理跟得上,不影响大家挣钱,谁牵头都一样。”
“他也说了,开了年,可以在队部会上正式说说,安一安大家的心。”
最大的顾虑消除,沈兰音也松了口气。
晚上他们两个人趴在炕上,买回来的布料摊在一边,沈兰英心里已经有了打算,陆怀瑾也在计算着修房子的钱,添置家具的钱,预算有些紧,但还能够应付。
“开春把房子收拾出来。”
陆怀瑾规划着:“等完全弄好了,在慢慢的把用得上的东西搬过去,这边的老屋也不能空着,说不定以后会回来住住或者存放东西。”
沈兰音点点头:“嗯。”
她手指无意识的在布料上画着:“等房子弄好了,到时候就可以专心赚钱了。”
陆怀瑾点头,看着沈兰音,伸手握住了她的手:“睡吧,明天还得忙。”
接下来的日子,陆怀瑾也越发的忙碌。
沈兰音在村子里待着,也有不少人都来打听陆怀瑾时不时的去镇上,到底是有什么事情。
沈兰音也只是笑盈盈的,并没有过多的说些什么。
腊月的日子在忙碌与期盼中过得飞快。
小年过后,年的气味便一日浓过一日,村子里家家户户开始扫尘,蒸馍,炸年货,空气里成也多了几分炊烟弥漫,油炸果子的甜香跟爆竹的淡淡气息。
手工坊也正式的放了假,沈兰音也终于能够静下心来,专心的操持着自己家里过年的事情。
陆怀瑾从县城回来时,带回了特意买的俩斤五花肉,一副猪下水,还有一包在县城副食品店才能够买到的,红绿丝点缀的水果糖。
他把东西一样样的拿出来,脸上是忙碌后的满足:“今年咱们家也好好过个年。”
沈兰音看着这些奢侈的年货,心底里暖洋洋的,嘴上却是有些不饶人:“买这么多,多破费!”
“一年就一次,高兴!”
陆怀瑾笑着,搓了搓冻僵的手:“再说了,明年这个时候,说不定就在县城的新家里过年了,得有点仪式感。”
这话说的让沈兰音心头微微一动,她看向窗外的院子,竟然生出了一点不舍得来。
她定了定神,系上围裙:“那今天就得把肉炖上,明天蒸枣花馍。”
炖肉的香味从锅子里飘出来,勾的人肚子里的馋虫都直叫。
沈兰音在灶台揉面,雪白的面团在她手下被揉搓的光滑筋道,准备着明天用来蒸馍。
俩个人偶尔的对视,都是一副安宁祥和的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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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三章 她必须做什么!
腊月二十八。
生产队果然召集了队里的骨干跟手工坊的几个主要队员,在队部里开了个小会。
陆怀瑾跟沈兰音都去了。
会上,陆怀瑾也十分坦诚的说明了他们现在在县城安家的情况,详细描述了对手工坊未来的安排。
沈兰音会逐步将具体管理移交代人,负责核心的花样设计跟质量把控以及重要的销售渠道联络。
陆怀瑾也会继续负责原料采购跟对外跑动。
王婶跟李叔被正式提议为日常生产和村民协调负责人。
陆怀瑾也特别说了,无论他们能在哪里,这份共同的事业绝不会撒手不管。
大队长也在一旁帮腔,肯定了这小两口为村里带来的实惠,也表示支持年轻人有更广阔的发展。
原本屋子里还有些街头交耳的议论,但听到具体的安排跟保证,大家的疑惑都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理解的感慨跟祝福。
“兰音,怀瑾,出去了就常回来看看。”
“可不是,可别忘了我们的村子!”
“在县城站稳脚跟以后咱们村的头,咱们村的还能多一条销路。”
七嘴八舌的议论,让沈兰音跟陆怀瑾也渐渐放下了心。
大年三十,雪又纷纷扬扬的落了下来,把村庄裹进一片洁白之中。
陆怀瑾爬上梯子,把大红灯笼挂在了院门俩侧,沈兰音在下面扶着,仰头看着雪花落在灯笼纸上,又迅速融化。
夜幕降临,鞭炮声此起彼伏的炸响,空气中弥漫开浓烈的硝烟味。
他们的小屋里,炉火烧的旺旺的,炕桌上摆的满满当当,炖的酥烂的红烧肉,香气扑鼻的猪头肉冻,金黄喷香的炸酥肉,自家腌的酸菜炒粉条,还有热腾腾的白面饺子。
沈兰音看着陆怀瑾,俩个人面对面的坐着,陆怀瑾到了一点白酒,看着沈兰音被炉火照映的脸颊,郑重地道:“兰音,这一年辛苦你了,明年,咱们在新家,一切都会更好的。”
沈兰音端起杯子,与他轻轻一碰,声音柔和而坚定:“怀瑾,也辛苦你了,不管在哪里,咱们一起把日子过好。”
酒杯相碰的响声,淹没在了窗外脸面的鞭炮声中,饺子热腾腾的出锅,一口咬下去,满嘴的油香。
他们边吃边聊,话题从过去到未来。
守岁到半夜,陆怀瑾出去放了一串挂鞭炮,沈兰音靠在炕头,听着那响亮的爆竹声在雪夜回荡,仿佛是在告别旧岁。
放完鞭炮的陆怀瑾带着一身寒气回来,眼睛却亮的诧异,他从怀里掏出了几颗水果糖,剥开一颗,递到了沈兰音的嘴边。
“甜不甜?”
“甜。”
正月里的热闹跟走访都不必多说,一过了正月十月,年味也渐渐淡了。
春意虽未显,冻土却开始松动。
陆怀瑾跟沈兰音俩个人等着开春后,选了个晴好的日子,很快就去了县城对新家开始布置。
玻璃窗户安上后,屋子里更是亮堂的让人心喜。
沈兰音跟陆怀瑾一连忙活了许久,才把屋子给收拾妥当。
日子有条不絮的向前,陆怀瑾跟沈兰音的新家一点点的丰满起来,村子里的手工坊那个在王婶跟李叔的打理下也平稳运转。
只有苏缓缓心底里憋着一股气,无处发泄又烧的她心口疼的不甘。
自从那次在村口撞见陆怀瑾跟沈兰音的亲昵,她就越发的酸涩。
“缓缓,这几张花样你核对一下,下午王婶要来取得。”
同组的女伴递过来一叠描绘好的图样,打断了她的出神。
苏缓缓回过神来,接过图样,强迫着自己把注意力放上去。
花样是沈兰音新设计的,比以前的更精巧,线条也更流畅。
她不得不承认,沈兰音在这方面确实是有过人之处。
可越是这样,她的心底里就越发的不是滋味。
仿佛沈兰音每多一分好,就衬的她越发的没用。
中午下工回去,路过陆怀瑾家的老屋,院门紧闭,院子里也静悄悄的。
她的脚步顿了顿,身后却传来了王婶子的声音:“缓缓,你这是在这里看什么呢?”
王婶子很快就来到了沈兰音的家门口:“怀瑾这屋,前阵子就空了,这俩口子可真能干,说去县城还真的就去了。”
苏缓缓就像是被窥视了什么似的,脸颊微微一热,连忙扯出了个笑:“是啊,王婶,他们这一走,手工坊可真的是要靠着您跟李叔了。”
王婶摆摆手,又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啥靠不靠的,大家一起干嘛。”
她笑盈盈的瞧着苏缓缓:“不过说真的,兰音那丫头,看着不声不响的,心底里却是有个主意的,怀瑾人也有担当,这小俩口,日子指定越过越红火。”
她话语里满是朴实的赞叹。
苏缓缓听着,指甲悄悄掐进了手心。
连王婶都这么说,所有人都觉得他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都是看好他们的前程。
那她苏缓缓那点没来得及发芽就被掐灭的心思,又算什么呢?
像是个躲在角落里,见不得光的笑话。
下午在手工坊,王婶也很快就来收图样,顺便提起:“兰音说了过几天她再来一趟,把下一批复杂的花样要领跟我们说一下,以后她虽然不常来,可是核心的花样更新跟质量把控,她还是管着的。”
女工们纷纷应和,说沈兰音想的周到,苏缓缓低头整理着丝线,没搭腔。
傍晚收工,苏缓缓一个人走在田埂上。
春风吹拂,麦苗青青,远处的村落炊烟袅袅,本事宁静祥和的景象,却抚不平她心头的燥郁。
回到知青点,苏缓缓一句话都没说,直接就坐在了炕边上,身边的知青看着她脸色不太好,忍不住的好奇道:“你这是咋了?累了?听说陆家小子他们要搬去县城了,真的是有出息。”
苏缓缓含糊的应了一声,舀水洗脸,让她稍稍冷经理一些。
她看着水盆里自己晃动的倒影,年轻的脸庞上待着不符合年龄的郁色。
她不能够一直这样,她也不能够被困在这份不甘心里,她必须做点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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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四章 凭什么她可以?
苏缓缓眼神落在了隔壁的知青身上:“听说公社的广播站好像在招通讯员,你说我能不能去?”
那女人在听到这句话时,目光诧异的看向了苏缓缓:“你想去?”
苏缓缓点点头,眼神却比之前坚定了许多:“试试看,总归没坏处的。”
“那你去试试看吧,你的学历不错,而且能力也高,说不定真的能进去也不一定。”
苏缓缓应了一声,没在说话。
隔天清晨,手工坊里格外热闹。
沈兰音从县城里回来带着新设计的几套更复杂精美的花样,还有一叠从县里百货商店带回来的彩色丝线样品给大家开眼。
女工们围着她,听得认真,问的仔细。
苏缓缓坐在稍远的位置,手里没停的分着线。
沈兰音的话,却一字不落的落进了她的耳朵里。
她不得不承,沈兰音讲解这些时的专注跟笃定,有一种独特的吸引力。
那不仅仅是手艺,更像是一种从内到外从容不迫的能力。
讲解停歇,沈兰音目光不经意的扫过作坊,视线在苏缓缓的身上略微停留,她似乎想要说什么,但最终还是转开了,继续回答王婶的回答。
苏缓缓捕捉到那一瞬间的停顿,心里像是被羽毛轻轻挠了一下,她心里头那点刚被压下去的不自在,又悄悄冒了头。
春苗也看出了苏缓缓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她趁着大家讨论热烈,走过来低声道:“缓缓,兰音姐这次带来的锦上添花,那个套色花样特别考验对色彩过度的把握,我觉得你手稳,颜色也好,要不这个新花样的头一份试样你来试试?”
这算是一种认可跟看重,若是以往,苏缓缓或许会高兴,可此刻,在听到沈兰音传来的声音,再想到这机会多多少少也是源于沈兰音的设计,她几乎是脱口而出:“春苗姐,我还是把基础的花样做熟吧,这新的,太精贵,我怕手笨糟蹋了。”
这话一出口,苏缓缓自己都愣了一下。
那话里的生硬跟抵触,连她自己都听得明明白白。
春苗有些诧异的看了她一眼,但也没说什么,只是拍拍她的肩膀:“那成,你先忙你的。”
她转身就走了。
苏缓缓站在原地有些懊恼的咬了咬嘴唇,她这是在跟谁较劲呢?
跟沈兰音?
她抿着唇,没有在说话。
一直到傍晚,沈兰音好临走前,特意走到了苏缓缓这边,把一卷眼色特别鲜亮的丝线放在了她的面前:“缓缓,我记得你上次做的那个蝶恋花的帕子配色很大胆,效果也好,这几缕颜色跳,我觉得你或许能够用得上,试试看能不能配出更出彩的效果。”
苏缓缓抬起头,撞进了沈兰音平静的眼眸里。
这一下,苏缓缓反而有些不好意思了。
她接过丝线,低声道了一句谢。
沈兰音点点头,没在多说,跟王婶,春苗她们道别后,就挎着布包离开了作坊。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的很长,渐行渐远。
苏缓缓捏着那几缕温凉的丝线,她心底里的滋味复杂难言。
沈兰音的举动,像是一颗小石子投入了她纷乱的心湖,衬得她的不甘跟别扭,越发像是跟自己过不去。
几天后公社广播站通讯员选拔的消息正式下来了,要求比之前听说的更严格,不仅要自豪,还要现场写一篇广播稿,考察语言组织跟觉悟,竞争的人不少。
苏缓缓报了名,考试那天,她起的很早。
去公社的路上,苏缓缓心跳有些快,但脚步很稳,当她坐在但是公社那间简单的办公室内,握着钢笔在稿纸上一笔一划的写下啦标题时,所有的杂念都远去了!
稿子写完后,苏缓缓松了口气,起身交了稿子,转身往外走了出去。
“苏缓缓?”
面前响起的声音时,苏缓缓的脚步一顿,她顺着声音看去,在对上陆怀瑾时,苏缓缓的心脏也猛地漏跳了一拍。
他怎么会在这儿?
这个念头掠过,随即,她想起了村子里的人讨论过,陆怀瑾在县农机站帮忙的事情。
她没想到会这么巧!
苏缓缓站在原地,脚步像是被定住了。
她抿着唇,一时半会都不知该说些什么话才好。
陆怀瑾则是往前了几步,看着苏缓缓笑盈盈道:“还真是你。”
他语气平和,带着客套的熟稔:“刚才一下子没太敢认,你这是来公社办事?”
他目光扫过了苏缓缓,苏缓缓能够感觉到自己的脸颊有些发烫,不知道是晒的,还是别的什么。
她深呼吸了口气,抬起眼,尽量让表情显得平静自然:“陆怀瑾同志。”
“我确实是,有些事情来一趟公社。”
她顿了顿,没具体说什么事情。
陆怀瑾也没有追问,只是点点头。
短暂的沉默,空气里有尘土的味道。
“你这是?”
苏缓缓看着陆怀瑾,问出口的话又瞬间感觉到了一阵后悔。
陆怀瑾似乎也不觉得意外,他掂了掂手里的工具袋,唇角牵扯出一个很浅的微笑:“还行,就是到处跑,修修补补,都是老本行,也算是对路。”
他语气平淡:“村子里手工坊还好吧?”
苏缓缓点头:“都好,兰音姐前些天不是还回存指导了新花样吗?”
提到沈兰音,陆怀瑾的神色出现了细微的变化:“她也是两头跑,操心。”
苏缓缓看着陆怀瑾对沈兰音的与众不同,心底的那股不甘心又在隐隐作祟,可很快,她又是强迫着自己挤出了一抹笑:“谁说不是呢。”
陆怀瑾点点头:“那我先去忙了,你回村路上小心。”
苏缓缓点头:“好,你忙。”
陆怀瑾的身影消失在眼前,苏缓缓嘴角的笑意也彻底的消失不见。
她没有想到陆怀瑾对沈兰音依旧是如此的在意!
凭什么?凭什么沈兰音就可以?
她到底哪里不如人了?
苏缓缓抿着唇,心底里夹杂着几分恼怒,陆怀瑾这么迫不及待的想要远离她,那她就偏偏不如他的愿!
想到陆怀瑾最近在农技站里帮忙,她的心底里突然就有了个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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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五章 我们帮你打听
几天后,苏缓缓借口去县城里买丝线跟样子,很快就来到了县城的农机站。
农技站的大门口,苏缓缓在门口踌躇了片刻,鼓足勇气向门卫室走去。
“同志,请问,陆怀瑾是在这里工作吗?”
门卫是个老师傅,打量了她几眼:“你找小陆啊?他今天嗯跟车去外面的村子检修了,一大早就走了,还没回来呢!”
苏缓缓没想到自己精心准备跑来见陆怀瑾,可他居然连人都不在!
“那他什么时候能够回来?”
她不甘心的询问,声音里都带着不易觉察的颤抖。
老师傅看了看天色,开口道:“这可不好说,去的地方不远,但活计多的话,也可能耽误得傍晚了吧。”
傍晚?
她可等不到傍晚。
苏缓缓愣愣的站在农机站门口,一股巨大的失落跟无力感瞬间撰住了她,她忽然觉得自己像是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她凭什么以为,只要她来了,就能够轻易的看到他?
苏缓缓失魂落魄的转身往回走,心底里对陆怀瑾的那股期待却越发的浓烈。
回到村子里,苏缓缓就听到俩个晚归的村民扛着锄头边走边唠嗑:“今儿个在村口看到陆怀瑾了,他骑着自行车,后座带着沈知青呢!框子里好像还装着些东西,怕是又给王婶她们送新样子来了。”
“小两口也是恩爱,形影不离的,听说在县城也混的不错,陆怀瑾那个技术,去哪里都吃香!”
“可不是嘛,就沈兰音那手巧劲儿,也是没的说,这就叫般配。”
话语声越来越远,却一字不漏的钻进苏缓缓耳朵里。
她抿着唇,指甲死死的掐着掌心,心底里的那股不甘心翻腾着让她停下了脚步,直接来到了通往陆家老宅的一个必经过的岔口附近。
她相信今天陆怀瑾跟沈兰音肯定不会回县城。
随着时间一点点过去,就在她快要放弃时,路的尽头也出现了那辆熟悉的自行车。
陆怀瑾骑着车,沈兰音侧坐在后座,车把上挂着一个挂兜,他们骑得不快,陆怀瑾似乎是在说着什么,微微侧头。
沈兰音仰头听着,然后笑盈盈的点点头。
苏缓缓的心猛地缩紧,呼吸滞住。
她一点点看着,直到自行车在她的跟前停下。
“缓缓?”
沈兰音的声音传来,苏缓缓也抬头,目光落在了她的身上:“兰音姐。”
“缓缓,你怎么在这里?”
沈兰音眼神落在了苏缓缓的身上,苏缓缓目光却朝着陆怀瑾那边看去。
陆怀瑾也接到了她明显不自在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又是很快移开,像是随意的开口道:“是有什么事情吗?上次在公社,看到你像是去办事,还顺利吗?”
苏缓缓没想到陆怀瑾竟然还记得,她扯了扯嘴角:“是广播站的通讯员招考。”
“刚刚考完,还在等通知。”
“广播站?”
沈兰音微微睁大了眼睛,流露出恰如其分的兴趣跟鼓励:“那很好啊,需要文化功底跟清晰的口齿,缓缓,你挺合适的。”
她的称赞听不出来任何的虚假,清澈的眼神里也都是真挚的善意。
陆怀瑾也点点头,简短的评价:“是个不错的尝试。”
他的肯定本来应该让她感觉到嗯一丝慰藉或者是动力,可此刻苏缓缓听到耳朵里,却更像是一种对礼节性的认可,与他提到沈兰音设计花样时的语气,简直是天差地别。
这微妙的差别像是一根细刺在他心口最柔软的地方又扎了一下。
苏缓缓看着沈兰音跟陆怀瑾,她第一次直白的盯着她俩:“通知,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下来?”
她说着,声音有些发颤:“如果,如果真的有机会,要去公社参加后续考核或者培训的话......”
苏缓缓停顿了一下,心脏跳的更快了,几乎是要冲破胸膛:“县城来回太远,一天赶不及,我,我在县城里也没有亲戚。”
她说到这里,停了下来,脸色苍白,眼神却燃烧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目光,紧紧地盯着陆怀瑾。
陆怀瑾明显愣了一下,眉头几不可察的蹙气,似乎不太明白她的这番话。
沈兰音也困惑的看向了苏缓缓,又朝着陆怀瑾看了看。
三个人之间的气氛有些沉默。
苏缓缓咽了咽口水,用尽全身力气,把那句在脑海中那句盘旋的话给一字一句的说了出来:“陆大哥,兰音姐,如果,我是说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能不能暂时借住你们在县城的家里?”
“就一两个晚上,我保证不会打扰你们的!”
话音落下,空气彻底的凝固了。
陆怀瑾的脸色彻底的沉了下来,他错愕的看着她,随即是深深地审视跟明显的不赞同。
他看着苏缓缓,眼神锐利,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她的真面目。
沈兰音也沉默了下来,目光在苏缓缓的脸上停留片刻,又转身看向了陆怀瑾。
她没有立刻说话,眼神里却充满了惊讶跟思考。
苏缓缓把话说完后,就像是用尽了全部的力气。
她站在那边,迎着陆怀瑾审视的目光跟沈兰音沉默的注视,脸颊火辣辣的烧着,心底里却有一种破罐子破摔,近乎虚脱的平静。
陆怀瑾看着沈兰音,一句婉转的托词都没给:“这恐怕不适合,苏缓缓同志。”
他用了最正规的称呼,划清了俩个人之间的界限。
“我跟兰音在现成的住所也很简陋,并不方便待客。”
他的理由很简单直接,甚至有些生硬,完全没有顾及苏缓缓的面子。
沈兰音在经过最初的错愕之后,也迅速恢复了平静。
她没有去看苏缓缓的脸色,而是伸手握住了陆怀瑾的胳膊。
这是一个无声却有力的姿态,宣告着归属跟同盟。
她目光看向苏缓缓,声音温和,却透着一股清晰的底线:“缓缓,你的难处我们理解,不过县里应该也有招待所,或者是公社也能够安排临时的住所,可能会更适合一些,如果你需要,我们可以帮你打听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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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六章 去看看
苏缓缓站在原地,听着沈兰音带着善意的声音传来,她的脸色却苍白一片。
她觉得自己像是个被剥光了衣服扔在闹市示重的小丑,所有隐秘的,不甘心带着妄念的心思,都在陆怀瑾跟沈兰音的目光下暴露无遗。
“不,不用了。”
她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挤出喉咙,细微的几乎听不见:“是我,考虑不周。”
她垂下头,不敢再去看那两人。
陆怀瑾似乎也并不想要过多纠缠,几不可察的对沈兰音点点头,然后朝着苏缓缓开口道:“那我们先走了,你先忙。”
沈兰音也微微颔首,挽着陆怀瑾转身离开。
苏缓缓僵在原地,直到俩个人的身影离开,她这才猛的吸了口气。
她手忙脚乱的转身往前走,却是同手同脚的尴尬。
羞愤,难堪,绝望,还有一丝彻底被看轻,甚至可能被当做麻烦的恐惧混杂在一起,她心底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被彻底粉碎。
她怎么会提出如此愚蠢自取其辱的请求?
苏缓缓回到知青点,躲在炕上,终于压抑不住肩膀剧烈的抖动了起来。
不知哭了多久,苏缓缓坐直身体,就着昏暗的天光,走到了墙角那个装着为数不多体面的箱子前,看着那件她穿去见陆怀瑾的衣服,然后猛地一撕。
“嗤啦——”
清脆的撕裂声在寂静的小屋里格外刺耳。
苏缓缓看着手里被毁掉的衣服,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然后像是用尽最后的力气,秃然松手。
她转身往外走,心口的那股压力,稍微的缓解了一下。
一连好几天,苏缓缓都在村子里忙活着。
广播站的通知是在一个平平无奇的傍晚抵达的。
大队长站在大台子上,对着喇叭喊了她的名字,声音传遍了炊烟袅袅的村落。
“苏缓缓同志,后天上午,带着介绍信,去县文化馆报到!”
知青点的众人都听到了这个消息,苏缓缓再得知自己被广播站录取的消息时,并没有太大的波澜。
众人看着苏缓缓时,倒是纷纷恭喜。
苏缓缓在隔天清晨,拿着东西,踏上了公社内唯一一班通往县城的破旧班车。
文化馆是一栋灰扑扑的三层小楼,报道的地方在一楼走廊尽头,门开着,里面传来吵杂的人声。
她捏着介绍信走了进去,屋子里已经有了十几个人,都是年轻面孔,有男有女,衣着神色各异。
苏缓缓安静的排在队伍末尾,垂着眼睛,没有说话。
“下一个,姓名。”
苏缓缓上前,很快就报了名字。
老师抬头看了她一眼,利落的在本子上记下,递给了他一个牛皮纸袋跟一个钥匙。
“资料在里面,住宿在后面的筒子楼,203号,下午两点,一楼大会议室开班动员会,别迟到了。”
“谢谢老师。”
苏缓缓接过东西,转身很快就走。
下午的班会,苏缓缓坐在角落,在发下来的笔记本上记录着一两个关键词。
散会后人群涌出会议室,苏缓缓随着人群走了出去,刚要下台阶,目光不经意的扫过那栋稍新的办公楼,一个熟悉的身影正从楼里走了出来。
是陆怀瑾。
他显然也看到了这边散会的人群,目光在与台阶上的苏缓缓撞在了一起。
时间仿佛凝滞了一秒,陆怀瑾的脚步,几不可察的一顿,脸上略过一抹极快的诧异,但很快又恢复到了平常。
苏缓缓的心脏在那一刹那似乎停跳了一拍。
她没有闪躲,也没有像过去那样下意识露出期待的情绪。
她只是点了点头,随即收回视线,脚步平稳的走下台阶,汇入离开的人流。
陆怀瑾看着苏缓缓离开的背影,最终收回视线,转身离开。
夜幕低垂,筒子楼里的灯光都亮了起来。
陆怀瑾推开房门,沈兰音正从厨房里走了出来:“回来了,正好吃饭。”
他淡淡的应了一声,脱下外套挂在门口,走到了厨房间的水龙头底下洗了手。
俩个人坐在了椅子上,沈兰音看着陆怀瑾神色不对劲的样子,不由开口问道:“今天是遇上什么事了?我看你脸色不太对劲。”
陆怀瑾吃了口饭,看向沈兰音后这才开口道:“我下午去文化馆送材料,碰到苏缓缓了。”
沈兰音拿着筷子的手,猛的停了一下:“她这是考上广播员了?”
“应该是。”
陆怀瑾点点头,沈兰音的目光落在了陆怀瑾的身上,她思考再三,最终忍不住的开口询问道:“那她现在看起来怎么样?”
他一愣,似乎是在找准确的词:“看起来不一样了。”
他说着话,目光落在了沈兰音的身上:“今天看到她,很安静,站在人群里几乎不引人注意,但是眼神变了。”
“眼神变了?”
陆怀瑾点点头:“嗯,以前她的眼神总像是蒙着什么,有些胆怯,又有些说不清的东西,今天看过去,很平静,也没有多余的情绪。”
他顿了顿补充道:“看见我的时候也只是略微的点了下头,像是对待一个不熟悉的同志。”
他讲的有些可观,甚至保持了一些刻意的距离。
但是沈兰音却听出了他平静描述下,一丝极细微的触动,或许连陆怀瑾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她没有立刻说话,随着时间过去,她放下碗,看着陆怀瑾道:“这是好事,总算是有了一条她自己选择的路了。”
她没有评价苏缓缓的变化是好事坏,只是陈诉了一个事实。
陆怀瑾点了点头:“是。”
她们没有在继续多说其他的,沈兰音看着陆怀瑾,很快就道:“尝尝我今天做的菜,味道如何。”
陆怀瑾点点头,看着沈兰音:“不错。”
饭桌上恢复了宁静,沈兰音看着陆怀瑾,也很快就道:“你在县城里,给村子里的头花打销路怎么样了?”
“这就是我想要跟你说的。”
陆怀瑾放下筷子,看着沈兰音:“史密斯先生说,前段时间运走的第一批头花已经卖光了,问我们能不能再做一批新的花样,正好你有新花样拿去给村子里,咱们要不然,就直接回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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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七章 听你的
沈兰音跟陆怀瑾商量妥当后,在隔天清晨就已经回去了。
手工坊里,王婶跟李叔在看到沈兰音出现,也是开心的不行。
“兰音,你今儿个怎么有空回来?”
“怀瑾也来了?”
王婶这一嗓子,把李叔也给喊了进来。
陆怀瑾朝着王婶跟李叔点点头,沈兰音笑盈盈的看着王婶,眼神里也是带着细碎的笑:“王婶,这次回来,确实是有事情要找你们说呢。”
陆怀瑾站在一旁,在接收到了沈兰音的视线,他也是这才开口道:“王婶,李叔,史密斯先生来了消息,说是商会的那批货在他那边售卖的不错。”
“尤其是喜欢咱们那土布的质地跟花样,说是有独特的东方韵味,这回啊,他有想要定一批,数量比上次还多一些,而且指明了,要新花样。”
“新花样好啊。”
王婶乐呵呵的看着沈兰音跟陆怀瑾:“兰音拿来的新花样,我们不是正好在研究吗?这会儿正好拿来去那边售卖。”
“老李头。”
王婶乐呵呵的看着他:“你之前琢磨的事情,如今也是正好派上用场了。”
老李被她说的有些不好意思,忍不住的嘟囔道:“别胡说八道。”
“我怎么就是胡说八道了!”
王婶子乐呵呵的看着老李,语气中带着几分调侃:“这段时间你为了不让竹盒不出现上次的那些事情,你跟怀瑾俩个人用了多少努力啊,现在提起来有啥不好意思的!”
她说着,看向了沈兰音:“兰音,咱们村里几个手巧的这些日子也没闲着,你上次留下的那些图样跟说法,她们也在琢磨呢,咱们试了好几种染法,染出来的颜色确实更纯净,有味道,纹样也试着在老的样式上变一变,不像刚开始那么的死板了。”
王婶说着,语气认真了不少:“这回啊,咱们的心底里更有底了,不图快,就图个好,料子也选的更仔细了,染的时候火候,时间都记下来了,那批料子染出来的颜色更正,就照着来,绣花缝纫的,也定了更细的规矩。
她说着,起身从屋里拿出了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个新染的布样跟几个做好的杯垫,小挂件样品。
“你们瞧瞧。”
王婶把东西递给了她,沈兰音跟陆怀瑾仔细的看着,比起最初那些略显粗糙,急于求成的产品,眼前的这些东西,无论是色彩,还是质地做工,都能够看出明显的进步跟用心。
沈兰音伸手抚摸着那块秋香色的布料:“真不错。”
她看着王婶跟李叔:“你们大家真的费心了,这么以来,这东西就有了魂儿,都不一样了。”
陆怀瑾也是点点头:“确实是比上次扎实的多,路子走对了,慢慢来,口碑跟销路总归是会越来越好的。”
得到了他们的肯定,王婶跟李叔的笑容也更深。
那是得到认可,前路看到光亮的由衷喜悦。
“说起来。”
王婶子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语气随意了一些:“缓缓那丫头,去县里学习也有阵子了,前些天,有消息回来说,她在那边挺用功的,也不怎么回来,这孩子,经过事情了,到底是有一些不一样了。”
沈兰音跟陆怀瑾在听到王婶子的这番话,并没有接这个话头,沈兰音把新头花的做法跟王婶子细细讲了一遍,尤其是强调饿了几个固定跟装饰的小技巧。
王婶听得认真,李叔在一旁也偶尔点点头。
夕阳西斜,两个人才告辞。
回去的路上,沈兰音看着陆怀瑾的后背,声音里带着笑:“王婶李叔他们是真的开心。”
陆怀瑾低低的应了一声:“东西做好了,路走顺了,比什么都强。”
他说着话,顿了顿,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很快就开口道:“你最近还会偶尔的想起你父母吗?”
沈兰音一愣,随即又是露出了一抹苦笑:“爸妈总是想的,怀瑾你是不知道,我已经很多年没有看到过他们了。”
“你父母在那边也算是平稳,我们现在的成就也都已经有了一些了,兰音,或许我们可以找个合适的机会,向大队里申请去看看他们。”
沈兰音没有说话,可拽着陆怀瑾衣角的手却十分用力。
“我知道这不容易。”
陆怀瑾看了她一眼:“申请未必能够批准,可这会儿年都过了,要是不去,我感觉也不好,不如就按照我说的去试试看?”
沈兰音眼角的泪一滴滴的滑落了下来。
她目光落在了陆怀瑾的身上,声音却更加柔和:“你要是愿意的话,我自然是肯的。”
“怀瑾,我,我都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来感谢你好了。”
陆怀瑾拍了拍她的手,沈兰音过了好一会儿,这才慢慢的平复了颤抖,她从他的怀里抬起头,眼神红肿,鼻尖也是红红的,却又带着一种久违的光亮:“哪怕,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直到他们好不好。”
“这对我来说,都是已经足够了的。”
她吸了吸鼻子,努力平复呼吸:“但是,这样子会不会太冒险?对你.......”
“这些我来考虑。”
陆怀瑾抬手,用指腹轻轻的擦去了她脸上的泪痕,目光坚定:“我们一步步来,先打听清楚政策,准备材料,就算是一时去不成,咱们也努力了。”
沈兰音看着他,有了这句话,她的心底里就像是被注入了温暖的暖流。
她知道,前路依然艰难,但是有了他这句话,那些艰难或许也不再那么令人绝望。
“好。”
她点点头,嘴角努力弯起了一个笑:“我们试试。”
俩个人回到家里,陆怀瑾就很快开始查阅起了资料。
沈兰音的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眼神里带着几分无奈:“先休息吧,时间不早了,这些资料,明天也可以再继续查阅的。”
陆怀瑾的眼神扫过沈兰音,他本想着先把这些资料查阅清楚,可看着沈兰音担忧的视线,他还是点了点头:“好,听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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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八章 要外出我问问
隔天,上午。
陆怀瑾很快就开始查找着相关的资料文献,沈兰音挨着他坐着,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
“资料看了一些,像我们这样有正当理由,比如汇报手工艺生产,或者有外面的订单接洽,以组织考察,联系业务的名义,申请外出成功的可能大一些。”
他压低了声音:“关键在于介绍信和理由必须充分正当,还得有接受地的初步许可证明。”
沈兰音挨着他坐下,眼睛一眨不眨的听着,心跳随着他的话微微加速。
“接受地?我爸妈那边,咱们怎么取得联系,又怎么拿到证明?”
“这需要时间,也需要一点冒险。”
陆怀瑾沉吟道:“史密斯先生的这批新订单落实就是咱们的根基,也是咱们说话的成绩,有了这个,很多事情才好开口。”
沈兰音点点头,没有在坚持询问。
接下去的日子,沈兰音也跑手工坊,而陆怀瑾的大部分时间都用在了整理申请材料,研究政策条款上。
同时,手工坊里,王婶偶尔歇息时,也会念叨两句:“听说苏缓缓那丫头在镇上的广播站做的不错,看来,年轻人,摔个跟头,能够爬起来往前走,就是好事。”
沈兰音听着,并没有接话。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有些隔阂跟伤痕,并非时间就能够完全抹平,保持适当的距离,对彼此或许都是更好的选择。
第一批按照新标准的产品终于都整齐的打包好,由陆怀瑾负责寄往史密斯先生提供的地址,随样品附上的,还有沈兰音精心绘制,王婶她们合力绣出来简易纹样图册。
包裹寄出去的那一瞬间,手工坊内的人都有些紧张,却又充满了期待。
李叔摩挲着新做的,更加结实精巧的竹盒,看向沈兰音道:“这回,底子是打牢了,心里也踏实了。”
沈兰音点点头,她们寄出的不仅仅是一批样品,更是她探亲的一丝丝希望。
晚上,沈兰音很快就回到了镇上,她在灯光下仔细的缝补着陆怀瑾旧衬衫的袖口。
陆怀瑾坐在对面,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偶尔抬头看了她一眼,屋子里安静,只有针线穿过面部的细微声响。
良久,陆怀瑾停下笔,开口道:“公社的杨文书,我打听过了,是个通情理的人,过两天,等样品寄出的回执单到了,我打算先去探探他的口风,只说为了进一步发展手工坊,可能需要外出考察学习。”
沈兰音缝完最后一针,低头咬断了线头,这才轻轻的应了一声。
她抬头,眼神清澈而坚定:“我跟你一起去,手工坊的具体情况,我比谁都清楚,而且,这是我们两个人的事情。”
陆怀瑾看着她的坚定地样子,轻轻应了一声:“好。”
沈兰音握住了他的手,眉眼中也带上了几分笑意。
就这么过了几天,商品的回执单到了陆怀瑾手里,薄薄的一张纸,捏着却有些分量。
这天下午,他跟沈兰音提早收了工,换上了整洁的衣裳,一起来到了公社。
公社还是老样子,灰扑扑的二层小楼,院子里停着几辆自行车。
杨文书的办公室在一楼西边,门开着,他正戴着老花眼镜看文件。
在听到敲门声音时,他抬头,看到陆怀瑾跟沈兰音时,脸上也露出了些许的诧异,随即又是招呼道:“是怀瑾跟兰音啊,快进来坐。”
他摘下眼镜,指了指靠墙的长条木凳。
陆怀瑾跟沈兰音道了谢,规规矩矩的坐下。
陆怀瑾把之前的物品回执单跟资料一起递给了杨文书:“打扰您了,杨文书,这是前些日子,我们手工坊那个往外国寄送的物品回执单,顺便跟您汇报一下近期的情况。”
杨文书双手接过了材料,仔细的看了起来。
他看的不快,手指偶尔在纸面上点点,只有翻动职业的窸窣声跟窗外传来的广播声。
沈兰音双手放在膝盖上,微微握着,目光落在杨文书的表情上,试图捕捉细微的变化。
半响,杨文书抬起头,脸上带着赞许的笑意:“不错,不错,你们这个手工坊,搞得很像样子,这路子走对了。”
他笑盈盈道:“外国的客人都认可,这就是硬道理。”
陆怀瑾稍稍松了口气,顺势说道:“都是公社领导跟乡亲们一起努力的结果,杨文书,这次史密斯先生提了新要求,要更有东方韵味的新花样,数量也比之前打,我们琢磨着,闭门造车恐怕不行。”
“眼光还是得再放开些,所以,我跟兰音有个不成熟的想法......”
他停顿了一下,观察着杨文书的反应。
杨文书颔首,示意着他继续说。
“我们想,是不是有机会,能够去外面走一走,看一看。”
陆怀瑾斟酌着:“不一定是大城市,就是邻近一些有传统手艺的县,公社,或者有机会的话,了解了解外面市场到底喜欢什么,看看人家有没有什么好的做法,能学回来。”
“我们把东西做的更好,路子走的更稳,当然,一切以不影响生产,服从组织安排为前提。”
他没有提任何的具体地点,尤其是沈兰音父母所在的方向,只把理由牢牢扣在了发展生产,拓展生产上。
他听完,好久没说话。
只是过了很长时间后,他才开口道:“你们这个想法,是不错,现在的政策上,就是鼓励搞活经济,支持社队企业因地制宜。”
“你们手工坊有基础,有外销渠道,想要出去学习考察,动机是好的。”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肃了一些:“但是,外出这事情,手续复杂,不是我说了能算。”
“你们既然要外出,那我就先帮你们问问,看看能不能行。”
他拿起那份汇报材料:“这个我先拿下,详细看看,你们也别着急,有消息的话,我就会跟通知你们的。”
陆怀瑾跟沈兰音虽然没有得到肯定的大夫,但是这些已经比预想中好很多了。
至少,门没有被关上,甚至还推开了一道缝隙。
陆怀瑾跟沈兰音连忙起身道谢,杨文书摆摆手,又勉强鼓励了他们几句,这才让他们离开。
第一百三十九章 外出学习
走出公社,沈兰音长长的呼了口气,她看向陆怀瑾,眼神里有明亮的色彩:“杨文书,好像没有一口回绝。”
陆怀瑾点头:“他的态度是支持的,我们就等着消息吧。”
沈兰音点点头,看着陆怀瑾,没在继续多说。
陆怀瑾眼里也带着几分在意,接下去就是等着能不能行了。
大概半个月后,一个傍晚。
公社的通讯员骑着自行车来到县城里,直接奔向了陆怀瑾的家,交给了他一封信。
信是从外国寄来的,落款的是史密斯贸易公司。
陆怀瑾拆开信,沈兰音也凑过来看,这封信里客气明确的表明了收到的货品无论是染色工艺,还是纹样设计跟配饰的巧思,都很不错。
而且他们对那本手工纹样图册尤其感兴趣,询问是否可进一步合作开发系列产品。
随信的还有一张汇款单。
沈兰音跟陆怀瑾对视一眼,彼此之间都笑了。
他们崩了许久的神经,在此刻终于可以放松下来。
“我们是不是可以把这些消息都去公社说清楚了?”
陆怀瑾点头:“明天我就去一趟。”
隔天一大早,陆怀瑾就独自去了一趟公社,这次,他带上了正式的订单合同副本跟汇款单凭证。
杨文书看了之后,脸上的笑容更盛:“好,干的漂亮,这就是实打实的成绩!”
他拍了拍陆怀瑾的肩膀:“有了这个,你们之前提的那个想法,就好说话多了。”
“这样子吧,你们准备一份详细的申请材料,把外出学习考察的必要性,预期收获,都写清楚,我这边也跟上面提一提,探探口风。”
陆怀瑾点头,看了一眼杨文书,很快就答应了下来。
他回到家里时,很快就跟沈兰音说清楚了事情的情况,沈兰音点点头,按照他说的行动起来。
陆怀瑾眼神落在了沈兰音的身上,俩个人修修改改,材料终于是定下了。
陆怀瑾用钢笔工整的誊抄在了报告纸上,沈兰音则是继续自己的手头工作。
材料递交上去后,就是焦急的等待。
日子照常过着,手工坊也是赶工。
沈兰音跟陆怀瑾在差不多半个月后,终于是收到了公社的消息传来。
一封盖有印章的信件,终于是传了出来。
沈兰音跟陆怀瑾拿着信封时,沈兰音的眼神里满是不可置信,她甚至此刻激动的手都发抖,尤其说不出话来。
“现在放心了吧?”
沈兰音点点头,看了一眼陆怀瑾,她的心底里是又激动又忐忑,甚至都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好。
“开始收拾行李吧,把东西收拾好,咱们明天一早就出发。”
沈兰音收拾着东西,心底里也确实是产生了一股忐忑。
她知道自己实在不应该这样子紧张,可是她的心底里偏偏涌起了一股近乡亲怯的不安。
“怀瑾,我们.......”
陆怀瑾伸手握住了她的手,看着沈兰音道:“我知道你在紧张什么,兰音,咱们现在也不完全是看你父母,第一天是要去学习参观省工艺美术研究所的。”
“你先把心底的情绪放一放,可千万不要太紧张。”
沈兰音也知道,她深呼吸了口气,看了一眼陆怀瑾,这才把剩下的话都给咽了回去。
行李收拾妥当,沈兰音的目光扫过陆怀瑾,她眼底夹杂着几分在意,心底里也有些惶惶不安。
“怎么,担心?”
沈兰音点点头,看向了陆怀瑾:“确实有点。”
陆怀瑾却在这个时候伸手搂住了沈兰音:“用不着担心,兰音,你听我的,咱们能够好好解决这个问题的。”
沈兰音抿着唇,淡淡的应了一声。
隔天清晨,俩个人就乘坐着车子离开,陆怀瑾跟沈兰音也很快就来到了美术研究所,下午的安排是参观研究所的陈列室跟资料室。
沈兰音跟在陆怀瑾身边,由专人带领着参观。
她看着眼前的这些双面刺绣还有各种用竹丝编制的花鸟图案,几乎下意识的屏住了呼吸。
陆怀瑾则是显得更冷静,仔细的听着讲话,时不时的拿着笔在本子上记录着。
俩个人参观了一下午,等晚上回到招待所内,沈兰音心底里都有些莫名的不自在,她看向陆怀瑾,眼底里也同样是夹杂着几分在意:“看到那些,我才意识到自己懂的太少,做的也太粗糙了。”
“有这个感觉就对了。”
陆怀瑾的声音很平静:“出来就是为了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厚,知道了,才知道劲该往哪里使。”
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厚皮本,翻到其中一页,上面画着简单的图示跟标注:“我今天重点看了他们的编制跟纹样构成,你看这个。”
他指着自己画的图:“这种二方连续跟四方连续的结合方式,还有这个色彩的渐变过渡,我们完全可以尝试用在不了边缘或者是竹盒的烙刻纹样上,会比我们现在单一的图案更有层次感。”
沈兰音凑近了一些,目光落在了眼前的这个图案上,她眼睛也慢慢亮了起来:“对,还有下午看到的那副绣品,用了退晕的阵法表现花瓣的浓淡,我们可以试试用在头花的布艺部分,让颜色过渡的更自然。”
两个人压低了声音,在昏暗的角落里,借着窗外透出来的微光,兴奋的讨论着。
夜渐渐地深了,走廊里彻底的安静了下来,陆怀瑾合上本子:“不早了,回去睡吧,明天还要去隔壁邻市,路上颠簸,我们养足精神,那边也有需要我们在意的情况。”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未大亮,负责人就带着陆怀瑾跟沈兰音前往了隔壁市。
等到了竹木工艺合作社时,一个皮肤黝黑,手掌粗大的人也很快就接待了他们。
他姓陈,话不多,但很实在,安排着他们在合作社的招待所住下,随即稍整休息,就带着他们去参观合作社的工场了。
这个场地是一个很大的院子,里面堆满了晾晒着的竹片,竹条,空气中都飞扬着细小的竹屑。
第一百四十章 他对我挺好的
参观完合作社的工场已经是傍晚,院墙外炊烟四起。
陈师傅用毛巾拍打着身上的竹屑,看向陆怀瑾跟沈兰音:“明天再仔细看几道关键工序,今晚就先休息吧。”
陆怀瑾跟沈兰音点点头,等离开工场时,陆怀瑾却带着沈兰音往另外一条道上走。
“你这是?”
陆怀瑾脚步一顿,神色落在了沈兰音的身上:“带你去看你父母。”
沈兰音脚步有略微的停顿,可很快,就又是若无其事的往前走去。
陆怀瑾目光落在沈兰音的身上,他声音里也带着安抚:“见到人就好,别的,慢慢来。”
沈兰音轻轻应了一声,却没有回头,她跟着陆怀瑾往前走去,近乡情怯,此刻她才真正体会到这个意思。
五年了,最后一次见面,还是她离开城里的那天,母亲不放心的嘱托,父亲不安的眼神,都让她在回想起来都无比心疼。
陆怀瑾带着她走了大概二十分钟的路,不远处的林场,亮起了几盏灯火,几排灰瓦房错落其间,房前屋后开垦出来的小块菜地,还有搭着豆架瓜棚。
沈兰音的脚步慢了下来,她认出了那扇窗。
窗台上摆放着一盆仙人掌,那是她小时候从路边捡回来,母亲嫌扎手不让养,父亲却找了个破碗盆栽下的。
陆怀瑾停下脚步,侧头看着她:“是哪儿?”
沈兰音点点头,喉咙有些发紧。
走近了,能够听到屋里传出收音机滋啦滋啦的声音。
窗户上的影子走动着,沈兰音站在那扇刷着油漆,漆皮剥落的木门前,抬手,却迟迟没有落下。
就在这个时候,门从里面吱呀一声打开了。
一个穿着洗的发白的蓝色褂子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她抬头,手中的水盆哐当一声掉落在了地上,水泼湿了门口。
沈兰音的声音哽在了喉咙里,沈母颤抖着手,似乎是想要去碰碰女儿的脸,却又缩了回去,只在围裙上用力擦着:“兰,兰音?”
“你怎么来了?”
她说完话,眼眶都红了。
此刻的屋内传来一阵疑惑的声音:“谁来了?”
沈母这才回过神,慌忙侧身:“快,快进来!你爸在里面!”
她说着话,又朝着屋内喊了一声:“是兰音,老沈,是女儿回来了!”
屋子里不大,一眼望得到头。
外面兼做厨房跟餐厅,砌着土灶,里面的门帘被掀开,一个戴着眼镜,身形清瘦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
他穿着中山装,袖口被磨得起了毛边,手里还拿着一份报纸。
沈父的目光落在了沈兰音的身上,他停顿了几秒,又看了一眼她身边站着的陆怀瑾,最后才缓缓道:“兰音?”
“爸。”
沈兰音喊了一声,鼻子发酸。
陆怀瑾上前一步,微微躬身:“爸妈,我是兰音的丈夫,陆怀瑾。”
沈母这才注意到女儿身边这个高大沉稳的年轻人,看着他又看着女儿,似乎明白了什么,连忙用围裙按了按眼角:“好,好,好,快进屋坐,屋子里乱,你们别嫌弃!”
她说着手忙脚乱的要去搬凳子,随即又像是想到了什么:“还没吃饭吧?我这就去做。”
“妈,你别忙活了!”
陆怀瑾温声道:“我们自己带了干粮。”
沈父已经走到了桌边上坐下,摘下眼镜擦了擦:“坐吧,你们能够来到这里,也算是你很辛苦了。”
气氛有些凝滞,沈兰音在父亲的对面坐下,看着父母比记忆中还要老的脸庞,沈兰音只觉得千言万语堵在了胸口。
陆怀瑾把手中的行李袋放在地上,拿出了里面的东西:“伯父,伯母,这是我跟兰音的一点心意。”
他打开,里面是俩罐麦乳精,一斤红枣,还有一条深灰色的羊毛围巾。
“听兰音说,伯父早年受过伤,所以怕冷,这条围巾厚实很多。”
沈母却连连摆手:“这,这太破费了,你们过日子也不容易。”
陆怀瑾却把东西轻轻推到了桌边:“应该的。”
沈父目光看向沈兰音跟陆怀瑾:“你们俩个人怎么会来这边?是有什么事情吗?”
“兰音,你跟小陆是怎么回事?李建军呢?”
沈父的问题一个接着一个,沈兰音抿着唇,这一时半会之间也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
反而是沈母伸手拍了拍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你这是在问女儿还是在问犯人呢?你总该让女儿好好想一想吧?”
沈父尴尬的笑了笑,看着眼前的沈兰音,他咳嗽了一声:“是我的错,抱歉。”
沈兰音摇摇头,很快就一一把这些年的事情都说了出来。
沈母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眼神里的疼惜几乎是掩盖不住。
沈兰音笑盈盈的朝着母亲摇摇头:“我没事的,妈妈,都过去了。”
陆怀瑾也在这个时候拿出了一份盖着红章的介绍信,双手递给了沈父:“我们这次来邻市,是带着公社的任务,到工艺美术研究所跟竹木合作社学习考察的,这是公社的介绍信。”
沈父接过信,凑近灯光仔细的看了看,良久,这才把信轻轻放在了桌上:“好,公事要紧,学习考察市正经事。”
这句话就像是打开了一个缺口,沈兰音终于找到声音,把工坊订单与外商通信申请外出学习的事情轻声细语的讲了一遍。
沈母一直都挨着女儿坐,手轻轻地搭在了女儿的膝盖上,听得十分专注。
等沈兰音说完,屋子里都安静片刻,沈父这才把目光落在了陆怀瑾的身上:“你也是知青?”
“我不是,我是村子里的村民。”
陆怀瑾坐直了身体,看向沈父,他抿着唇,眼神里也带着几分认真:“伯父,我原本在村子里的成分不太好,是兰音她不嫌弃我,选择与我在一起,办理手工作坊,一起带着村民们改善生活,这才让我重新有了名声。”
“您放心,我也会好好照顾兰音,绝对不会让她受委屈的。”
沈兰音坐在一旁也点点头,看着父母:“他对我挺好的。”
第一百四十一章 这本就是给你的
沈父看在眼里,很快就从椅子上站起身来,他目光落在了他们的身上,笑了笑:“这是我这几年在林厂里,闲暇时画的。”
他声音很平静:“林场里的种类多,叶形,脉络,花果的形态,都有可参考之处,还有一些,是以前在图书馆资料里记录过的传统纹样。
他看着女儿:“你刚才说的退晕针法,是在苏绣里常用,竹编的经纬交错,其实跟织物织的原理相通,做手艺,不能够只靠着眼前所见,要知来路,也要懂其所以然。”
沈兰音触摸着那些细腻的笔触,眼眶发热,她从未想过,在这偏远的林场,在日复一日的劳动中,父亲竟然以这种方式,默默进步。
“爸。”
沈兰音看着父亲:“这些,我能够带回去参考吗?”
沈父点点头:“这本来就是留给你的。”
沈母抹了把眼泪,站起身:“你们爷俩说这些,我也插不上嘴,我,我去烧点热水,给你们沏茶,怀瑾啊,这里有我们自己晒的野菊花,清热明目,你们路上辛苦,喝点好。”
她走向灶台,脚步却比之前轻快了许多。
俩个人说了很久的话,在离开时,沈家夫妇的眼神里满是不舍。
尤其是沈母跟沈兰音俩个人,沈兰音看着沈母,正要说些什么,却又听到沈母开口道:“好了,怀瑾的话,我们都听明白了,想必再过不久,咱们一家人也有彼此见面的机会。”
她强迫着自己挤出一抹笑来,看着眼前的沈兰音:“你跟怀瑾好好过日子,妈妈这边,你不用担心。”
俩个人趁着夜黑,很快离开。
陆怀瑾看了一眼沈兰音满眼不舍的样子,往前一步,伸手握住了她的手:“等以后有机会了,咱们再来。”
沈兰音吸了吸鼻子,她知道今天能够来这里就已经很不容易,这会儿听到陆怀瑾的声音传来,她抿着唇,强迫着自己笑了笑:“没事,知道她们过得好,我就无所谓了。”
陆怀瑾瞧着沈兰音,他紧紧的握住了她的手,看了一眼沈兰音的模样,又道:“明天还要去合作社,陈师傅要教咱们劈竹丝的关键工序。”
“嗯。”
俩个人第二天早上醒来,很快就来到了竹木工艺合作社。
沈兰音跟陆怀瑾换上了合作社提供的粗布围裙,跟在了陈师傅的身后,从辨认竹子年龄,竹子疏密开始,重新认识这种最寻常的材料。
陈师傅花少,演示却极其的精细,他取一根三年的毛竹,用特质的刀片轻轻一磕,手腕翻转间,竹身顺着纹理裂开,再经过几次分割,成了一束宽窄均匀的竹片。
“看清楚没?”
他抬头,目光扫过两个年轻人:“力道在手腕,不在胳膊,顺着它的性子走,不能够强掰。”
陆怀瑾学得快,几次尝试后,辟出的竹片虽然不及陈师傅的匀薄,但是已经有了模样。
沈兰音则在处理更细的竹丝时,遇到了麻烦,力道稍稍偏,竹丝便断。
陈师傅走了过来,手虚虚盖在了她握刀的手背上:“别急,竹有筋骨,你得先找到它。”
他拿着一根断丝,在指尖捻了捻:“这节生的密,比上下两节都硬,遇到这种,下刀要轻,角度要斜一点,让它自己顺着劲分开。”
他又示范了一次,那顽固的竹节果然温顺的裂成了两缕细丝。
午休时间,两个坐在院子里啃着带来的饼。
沈兰音看着父亲给的笔记本,翻到了一页绘有枫叶的纹样图:“我爸爸画了这个叶缘的锯齿,说疏密变化有韵律,我在想,如果我们把竹丝染色后,用类似的疏密排列编织,是不是能够让平面图案更有层次?”
陆怀瑾凑近细看,又从口袋里掏出个小本子。
那是他这几天要记录的工序要点跟草图。
他画了几个编织结构的示意:“可以试试,但是染色竹丝的韧性会变,得先试编小样,看能不能承受住织机的拉力。”
正说着,陈师傅也端着碗筷走了过来,看到这些图样,他闷声道:“画的好,是懂行的。”
他抬头看着沈兰音:“你父亲画的?”
沈兰音点点头,陈师傅也没有多说,反而是指着其中一副滕蔓缠绕的图案:“这种弯绕,用现在合作社的平编机根本做不出来,得回到老法子,手编。”
他顿了顿:“手编慢,费工,但是活气足,你们要是有心,晚饭后,我教你们几个基础的手法。”
沈兰音自然是一口答应了下来,接下来的日子,白天,她们跟着合作社的师傅学习机械编织,烙画,漆艺等大生产流程,夜晚,则是在陈师傅那间堆满半成品的小屋里,就着一盏昏黄的灯,学习几乎已经被淘汰的手编技艺。
学习期间,陆怀瑾也没有忘记公事,在尽量的详细记录着合作社的生产流程,工具改良情况。
笔记本一页页被填满,小样的种类也越来越多,有些失败了,混编的竹丝跟棉线收缩率不同,干燥后变形,有些意外的好。
俩周的学习考察期间临近尾声,最后一个傍晚,陈师傅没有教新花样,而是拎来了一个旧竹箱,打开,里面是他这年自己琢磨的小物件。
“这些,机器都做不了,也没人能够定做,但我总觉得,东西不能越做越死。”
他把箱子往沈兰音的面前推了推:“你们脑子活,路子新,有用的就改改用,没用的,就当留个念想。”
沈兰音跟陆怀瑾都不可置信的看着陈师傅,这些物件凝聚的心血,一看就知道。
陆怀瑾郑重道:“陈师傅,这太贵重了。”
陈师傅却摆了摆手,黝黑的脸上露出了难得的笑意:“好东西,得在懂的人手里,才没算白做。”
他顿了顿:“你们那手工坊,也好好弄,别丢了手里的活气。”
沈兰音跟陆怀瑾重重的点头,心底因为他的托付,而产生了一股莫名的凝重。
离开合作社的清晨,陈师傅跟几个想熟的师傅一直都送到路口。
沈兰音跟陆怀瑾回去的时候,行礼也比来的时候沉了许多,除了陈师傅馈赠的竹箱,还有一大捆经过处理的各色竹丝,几件特制的小工具,以及一本沈父的图册。
第一百四十二章 宣传
回到县城家里时,陆怀瑾跟沈兰音都还没进筒子楼,就被闻讯赶来的骨干村民都一一围住,他们七嘴八舌的说着话,陆怀瑾跟沈兰音被围绕在其中,都听不清他们在讲什么。
“乡亲们,大家都别急,明天上午咱们手工坊开个会,所有见到学到的,咱们慢慢说,一起商量。”
当天,陆怀瑾跟沈兰音就跟着村民们一起回到了乡下。
晚上,陆家那个不大的屋子里灯火通明,沈兰音把带回来的图纸样品一一展开。
陆怀瑾也把自己的笔记跟图纸铺开,他们需要把这次考察的收获都变成让手工坊整体提升的可行方案。
夜很深了,沈兰音捏了捏手腕,陆怀瑾走到了她的身边,把一件外衣披在了她的肩膀上:“累了?”
沈兰音摇摇头,靠在了他的肩膀上,轻声道:“就是觉得,想要弄好一件事情还真的是不容易。”
陆怀瑾揽住她:“嗯,但是我们手里有记录的文件,不怕弄不好。”
她抬头,笑盈盈的看着陆怀瑾点头:“是啊,我们有这个信心。”
两个人吹灭了灯光,很快休息。
第二天一早,陆怀瑾跟沈兰音就拎着东西去了手工坊,俩个人走在路上,刚没走几步,就听到了一阵自行车铃声响起。
她们抬眼望去,在对上苏缓缓时,沈兰音眼神里飞快的掠过一抹诧异。
苏缓缓正从镇上方向骑回来,她穿着镇上时兴的浅蓝色列宁装,头发剪短了,烫了微微的卷儿,车把上挂着一个皮包,见到他们时,她也是停下了自行车:“陆同志,沈同志,你们回来了?”
苏缓缓笑盈盈的打招呼,陆怀瑾跟沈兰音俩个人这会儿也不能够当成没瞧见。
他点头,看着苏缓缓:“你这是?”
苏缓缓笑了笑,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觉察的矜持:“我刚从广播站回来,公社里让我暂时负责咱们这一片的广播稿采编跟播报。”
她说着,轻轻拍了拍皮包:“事情杂,常往镇上跑。”
苏缓缓说着,视线掠过陆怀瑾肩膀上的东西,又落在了沈兰音那看起来并不起眼,甚至有些老旧的竹箱上,眼神飞快掠过一抹轻视。
她随即又是笑盈盈道:“听说你们去外地学习了手艺?真是辛苦,咱们这里的手工坊,还指望着你们带回新鲜气象呢。”
沈兰音如今也能够听得出来,那话里带着别样意味,她笑了笑,没有接话。
陆怀瑾扯了扯嘴角,简单的寒暄了俩句:“是有不少收获,手工坊今天开会详细说,你也快回去吧。”
苏缓缓笑了笑,看着他们的背影离开,她心底里那股被压制的心气,一下子就涌了起来。
当初陆怀瑾瞧不起她,她如今也用行动证明了自己的选择是对的。
她抿了抿唇,又是开口:“怀瑾哥,公社广播站最近需要宣传农村新风貌,正需要各生产对手工坊的先进材料,你们手工坊要是有什么成绩或者你们学习有什么心得,可以跟我说说,我写成稿子播出去,也算是给咱们村子争光。”
她顿了顿,意有所指的看向沈兰音:“兰音姐到底不是广播站的,有些情况可能不如我熟悉,写材料,沟通上报这些我可能会更方便一些。”
这话说的很漂亮,提携帮忙的意思十足,却又隐隐画出了内外跟高低。
沈兰音安静的转头看了一眼苏缓缓,她眼神平静,并无恼怒,反倒是让苏缓缓心底里莫名虚了一下。
陆怀瑾微微皱眉,语气淡了一些:“手工坊的事,是大家商量着办的,宣传固然好,但眼下最要紧是把学到的东西宣传落实,至于材料的事情以后再说吧。”
俩个人肩并肩的朝着手工坊走去,再也没回头。
苏缓缓留在原地,手指紧紧地握着冰冷的自行车把手,指尖有些发白。
方才陆怀瑾那不经意的维护姿态,还有沈兰音那平静无波的眼神,像是细针一样扎在了她拿点刚刚重新鼓起来的心思上。
广播站的身份带来的优越感,似乎在他们俩个人自成世界的氛围前,轻易就被戳破了。
但是,她苏缓缓也不会轻易认输的,她望着那俩道逐渐远去的背影,抿了抿唇。
没关系,来日方长,都在一个村子里,总有打交道的时候。
她调转车头,却没有回去知青点,而是朝着村支书家里的方向蹬去。
宣传先进是正经事,她得先去摸摸手工坊的底,总是没错的。
沈兰音跟陆怀瑾回到自家小院,卸下了一身疲惫跟潮湿。
陆怀瑾生火烧水,沈兰音则是小心翼翼的把陈师傅的竹箱跟那些样品材料都安置在了干燥的柜子上。
陆怀瑾看着沈兰音忙活的样子,忍不住的开口道:“苏缓缓她......”
沈兰音笑了笑,停下手中的动作,打断他的话:“她现在是广播员,有她的工作,咱们也有咱们的事。”
她的目光落在了竹编的样品上,语气平和而坚定:“咱们现在最要紧的就是把这些东西都收拾好了。”
陆怀瑾看着她沉静的侧脸,心底里那点因为苏缓缓的话而引起的细微波澜,也悄然平复了。
他点点头,看着手工坊外陆陆续续走进来的村民,他不由笑了笑:“你说的对,咱们要专注自己。”
等人都到齐的差不多,沈兰音坐在椅子上,陆怀瑾则是站在前面,条理清晰的把合作社的规模划生产流程,工具改良,成本核算等一一讲来。
村民们一开始还有些拘谨,可是听着听着,眼睛却渐渐亮了,交头接耳的声音也大了起来。
“这些好看是好看,可费功夫啊,咱们自己用行,卖给合作社,人家能够收吗?”
有人提出了最实际的问题:“就是,手编的太慢了,挣不了多少工分。”
陆怀瑾正要解释,却没想到门口又走进了一个身影,是苏缓缓,她手中拿着一个笔记本跟一只钢笔,笑盈盈的对着大家点头:“听说咱们手工坊今天开重要会议,我来听听,收点素材,也好给咱们宣传宣传。”
第一百四十三章 娇气
苏缓缓的到来让气氛微妙的一僵。
她很自然的找了个靠前的位置坐下,打开笔记本,一副认真记录着的模样,可目光却实不实的扫过了桌上的样品,尤其是在看到那些精美却不实用的手编物件时,她睫毛轻轻地颤动了一下。
沈兰音跟陆怀瑾交换了一个眼神,陆怀瑾微微点头,接过话头:“刚才大家的问题提的好,费功夫,速度慢,这是事实,但咱们的手工坊,不能够制定者合作社的定额任务。”
他拿起了其中的一个杯垫:“这样子的东西,用料不多,但是价格可以卖到比普通杯垫的好几倍,陈师傅说能够卖上价是因为什么?”
“就是因为独特,因为别的地方没有!”
沈兰音接话道:“我们去学习,不光是学怎么做的快,怎么做的更好,做出咱们自己的特色,合作社的大机器做不了手编的灵动,但手编的活气,正式我们可以发挥的地方。”
“我们可以把新学的图案,染色的技巧,用到手编上,做出一批精品,同时,一些好的,适合的纹样,也可以改进后用到平编机上,提高普通产品的美观度。”
她顿了顿,看向了众人:“咱们的目标,不是取代合作社,而是在合作社之外,再开一条路,一条能够让手艺更值钱,也让咱们多一份收入的路。”
这番话实实在在的说在了她的心坎里,多一份收入,谁不愿意?
但是他们的顾虑还是在的。
苏缓缓合上了笔记本,笑着开口:“陆大哥的想法真不错,有闯劲,不过,这自产自销,涉及到原料,定价跟销路,可不是小事,再说咱们毕竟是集体,个人冒尖太多,恐怕影响不好。”
“销路也得努力找出来,这也是个难事。”
她的话像是一颗小石子投入了水面,激起涟漪。
几个老成持重的村民也跟着点头,苏缓缓见状,语气更恳切了一些:“我觉得,稳妥起见,不如把这些新花样,好点子,整理成材料,通过正规渠道,向上级汇报,申请支持。”
“如果上面觉得好,批下来作为生产任务,那咱们再做,名正言顺,原料销路也都有保证,陆大哥,你觉得呢?”
她目光盈盈的看着陆怀瑾,这个建议听起来四平八稳,无可指摘,但实际上,一旦按照这个流程走,创新跟主动权就可能会被漫长的审批跟不确定的反馈所消磨。
甚至,被改的面无全非。
陆怀瑾沉默了片刻,仓库里安静了下来,大家都在看着他。
沈兰音的心微微提了起来,她了解陆怀瑾,知道他确实是重视规矩,可她也相信,他更清楚什么是当下应该做的事。
陆怀瑾抬头,先是看了一眼沈兰音,在触及到她眼底里的沉静跟顾厉时,然后转向苏缓缓跟众人,语气变得平稳而坚定:“缓缓的建议,考虑的很周全,向上汇报是应该的,手工坊的发展离不开集体跟上级的支持。”
苏缓缓嘴角刚想要勾起一抹不易觉察的笑,却听到陆怀瑾继续道:“但是汇报,不能够只靠着一张嘴,几页纸,咱们得先拿出实实在在的东西,证明这条路可以,有效益。”
“我的想法是,双管齐下,一方面,尽快给我们整理材料,包括这次学习的总结,新产品的设计思路,还有初步的成本跟效益估算。”
“我们整理出一个报告,递交给村子里,这是规矩,也是本分。”
他话锋一转,目光看着桌子上的样品:“另外一方面,咱们也不能够干等,手工坊可以城里一个试制小组,就用咱们现有的条件跟带回来的工具,材料,先小批量的做一批精品。”
“这些小饰物,渐变的杯垫,还有陈师傅传下来几样改良的手编物件,数量虽然不多,但求精美,做出成品后,可以先试试。”
“这样子,既符合程序,又不耽误干事,就算最后上面审批需要时间,或许有什么不同意见,咱们自己也趟过水了,心底里有底,大家觉得怎么样?”
这话说的合情合理,既肯定了苏缓缓走程序的意见,又提出了更积极务实的行动方案,村民们的眼睛又亮了起来,纷纷点头:“怀瑾这个法子好。”
“光说不练假把式,咱们先干起来!”
“对,做出东西来,说话才硬气。”
苏缓缓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捏着钢笔的手指微微用力,她没想到陆怀瑾会这么明确的支持沈兰音。
她合上没记几个字的笔记本,站起身,笑容重新变得得体:“还是陆大哥想的周到,那你们先帮,有什么需要广播站宣传的,随时找我。”
她朝着众人点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沈兰音看着她离开,心底里并没有太多的喜悦,反而升起了一股警惕。
苏缓缓可不会这么轻易罢休。
会议继续,大家热火朝天的讨论起了小组的人选跟第一批试制产品的种类,沈兰音收起心绪,专注的投入到了讨论中。
会议结束后,试用小组很快就成立了起来,由沈兰音牵头,陆怀瑾负责协调材料跟对外的联络,另外再选三位手艺最精细,也最敢于尝试的婶子跟大姐加入。
仓库角落理出了一块地方,支起了两张旧门板当工作台,沈兰音把带回的竹丝,染料,小工具分门别类的放好,又把父亲那本笔记本跟陈师傅赠的竹箱摆在显眼处。
日子一天天过去,沈兰音跟陆怀瑾这段时间也一直都待在村子里。
一个调试染料的浓度,一个打磨特制的小篾刀。
试作小组忙碌着,其他村民都下工回家了,试制小组的灯也还亮着,浸染着竹丝的水汽混合着烙画时淡淡的焦香,在狭小空间里弥漫。
起初并不顺利,染色竹丝与棉线的混编,干燥后依然存在轻微的变形,达不到沈兰音预想中的平整如缎的效果。
一位婶子编着编着就上了火气:“这染了色的就是娇气,不如直接用原色竹丝省心。”
第一百四十四章 是心血
沈兰音在听到这话时,很快就走了过去,拿起了那片变形的半成品,又对着光仔细的看着。
她响起了陈师傅的话:“竹子有筋骨,得先找到它。”
她重新调整了染液的温度跟浸泡时间,尝试在竹丝半干未干,仍保持着弹性的时间进行编织。
陆怀瑾也在这个时候走了进来,沈兰音跟他商量着是否应该用更柔软,收缩率与染色竹丝更接近的细麻线?
工坊内忙活着,苏缓缓那边也没闲着,广播里,关于农村新风尚,集体生产新气象的高见多了起来,其中自然少不了提到本村手工坊的学习经验。
她偶尔也会路过工坊,时不时地进来询问。
这天下午,苏缓缓又来了,她手里还拿着一份油墨印着的公社简报。
“正好有个消息。”
她笑盈盈的看着众人,声音足够让屋子里的每一个人都听清楚:“公社下个月要组织各大队,手工坊的成果展示屏蔽,选送优秀的产品去县里参加交流,这可是个难得的机会。”
她走到工作台边上,拿起了刚刚定性的垫杯小样,这次变形控制的好多了,渐染的青色如雨过天晴,与浅褐的麻线交织,颇有几分水墨的韵味。
“这个倒是别致。”
她赞赏了一句,话锋微转:“不过,评比不光看新奇,更看实用性,产量稳定性,还有是否符合当前生产建设的主旋律,我听说,有些地方搞得太花哨,反而被批评了。”
她放下杯垫,似是无意的提醒:“怀瑾哥,兰音姐,你们整理上报材料的时候,可得多注意措辞,突出集体贡献,别太强调个人琢磨。”
赵婶子一听,有些急了:“那咱们这些费老劲弄得新花样,算不算太花哨?”
苏缓缓抿唇一笑:“婶子,这得看怎么说了,把握住分寸就好。”
她说着,看向了陆怀瑾,点点头:“怀瑾哥心底里应该有数,广播站还要去采访别处,我就先走了。”
她一离开,仓库里的气氛就有些沉闷。
赵婶子忍不住的嘟囔了几句:“这也不行,那也要注意,咱们还要怎么弄?”
王婶子却伸手拽了拽她,眼里带着几分劝慰。
赵婶子看在眼里,这才把剩下的话都给吞咽了下去。
沈兰音拿着杯垫看了看,指腹抚过光滑的表面,缓缓道:“她说的未必是全对,但也不是全没有道理,咱们的头花打出了销路,这个竹编却还没有,怀瑾,咱们应该试试看。”
陆怀瑾点点头:“实用性跟稳定性,咱们就用这个杯垫,还有改进后的竹布混编文具袋,以及陈师傅的那套席垫中最大众的两款去参评。”
“苏缓缓提醒的分寸,是指着咱们要懂得在合适的场合,展示合适的成果,评比要参加,但是咱们心底里要明白,真正长远的路,还是把东西做扎实,做独特,一步步来。”
这番话让众人心头的疑惑都消散开来。
沈兰音暗暗松了口气,陆怀瑾在原则跟变通之间把握,总是恰如其分。
接下去几天,沈兰音白天带着小组赶制参评样品,力求每个细节完美。
一连赶制了好几天,终于是把产品都一一赶制了出来。
交材料的前一天,苏缓缓也正好碰到了从公社办公室里出来的陆怀瑾。
“怀瑾哥,你材料都准备好了?”
她眼神落在了陆怀瑾的身上:“要不要我帮你们看看?广播站常跟这些文书打交道,我知道那些地方容易引起上面的注意。”
陆怀瑾确实客气的摇摇头:“不用了,我已经交上了,多谢你的关心。”
苏缓缓看着陆怀瑾的拒绝,以及那份不容置疑的沉稳,她心底的那股不甘越发的清晰。
她扯了扯嘴角,转开了话题:“对了,我听说镇上的供销社主任,对这次的评审很重视,可能会亲自来看,他跟我有些关系,要是你需要,我或许还能够帮你引荐一下,聊聊咱们产品的销路问题?”
她抛出这个诱饵,目光仅仅的盯着陆怀瑾。
陆怀瑾听到这句话时,脚步顿了顿。
他转身看向苏缓缓,沉默了几秒,这才开口道:“缓缓,你的好意心领了,不过手工坊的产品最终要靠质量跟特色说话,如果这位主任来看评比,我们欢迎私下引荐就不必了,东西好不好?该由市场跟集体来决定,而不是靠私人关系。”
他的话不重,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不容质疑的磊落。
苏缓缓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回复自然,只是那眼神却带着几分尴尬:“怀瑾哥总是这么讲原则,也好。”
她没再多说,转身走了。
陆怀瑾看着她消失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他不是不懂苏缓缓的用意,也并非不全然近人情,只是他跟沈兰音要走的那条路,必须每一步都走的直,站的正。
任何的捷进,都有可能在未来埋下隐患。
回到村子里,陆怀瑾很快就跟沈兰音说了遇见苏缓缓的事。
她看着陆怀瑾,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难为你了。”
陆怀瑾伸手揽住了她,嗅着她发间淡淡的竹香跟一丝墨味:“没什么,路选好了,就不怕旁枝斜蔓。”
他看向桌子上那整齐的材料跟旁边熠熠生辉的样品:“明天,就让它们说话去吧。”
沈兰音笑了笑,点头:“是啊,让她们去说吧。”
第二天清晨,仓库里比往日更早的亮起了灯,大家有条不紊的忙碌着。
沈兰音一遍遍的讲解着,从竹丝染色原理到混编技法创新,再到纹样设计中对传统山水意境的化用。
王婶子小声的对旁边的赵婶子说道:“你别说,兰音丫头这么一讲,咱编的这些玩意儿听着还真像那么回事,有学问嘞。”
“那可不是嘛,本来就不只是玩意儿,是心血。”
沈兰音讲解完后,也朝着手工作坊外走了出去。
苏缓缓身影出现在仓库门口,她这次没进来,只是站在门外那片明晃晃的阳光里。
两个人在屋檐下站定,中间隔着一步距离。
第一百四十五章 你小声些
“都准备好了?”
苏缓缓询问着,声音却比平常都要冷淡。
沈兰音点点头,看着她:“都准备好了,谢谢你的提醒。”
苏缓缓扯了扯嘴角似笑非笑:“提醒什么?分寸,还是私人关系?”
她顿了顿,看着沈兰音:“其实我有时候挺羡慕你的,兰音姐,你知道自己要什么,而且身边总有人愿意跟你一起走的那么正,那么硬气。”
沈兰音沉默片刻,开口道:“路都是自己选的,怀瑾他,只是选择了他认为对机体,对手艺长远发展最好的方式。”
苏缓缓的语气里有一丝几不可察的怅然:“对,他总是对的,明天评比,我会去做现场报道,该说的,我会照实说,我们广播站的立场,也是要支持集体创新的。”
她说完,朝着沈兰音点点头,转身离开。
沈兰音看着她的背影,心中滋味复杂。
她知道,苏缓缓的那份不甘里,或许也有一份属于她自己的骄傲跟执着。
只是她们选择了不同的路,看到了不同的风景。
评比当天,公社的黎塘前所未有的热闹。
各大队带来的产品琳琅满目,摆满了长长的条桌。
饱满的粮食样品,新式的农具模型,各色编织物,空气里混合着泥土,稻草跟新油漆的味道。
沈兰音看着这些东西,心底里也有些担忧。
正式的评比环节,各手工坊轮流上台介绍。
轮到沈兰音时,她捧着几件样品,走到了礼堂前,台下黑压压的一片,她深呼吸了口气,目光掠过人群,看到了陆怀瑾鼓励的眼神。
她开始讲述,声音清晰平和,没有太多激昂的辞藻,只是把那些事实都一一摊开讲。
到了提问环节,有人问成本,有人问产量,也有人开口道:“你们搞这些染色,混编,是不是有点脱离实际了?”
沈兰音还没来得及回答,陆怀瑾就站了起来,走到了沈兰音的身边,面向提问者道:“这位同志问的好,我们认为,染色混编,恰恰是为了让这土里长出来的东西,能够走的更远,价值更高,最终反哺咱们,这难道不是更实在的吗?”
他的回答引来一片赞同的低声议论,提问者也是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苏缓缓站在那边,笔尖在笔记本上快速的记录着,她在听到陆怀瑾的话,笔尖停顿了一下,抬头看向台上并肩站立的俩个人。
那一刻,他跟沈兰音的身上仿佛有一种光,不仅仅是因为站在台上,更像是源于心底里的那份清晰的理念。
她垂下眼帘,继续记录。
评论结果要到下午公布,中午休息的时候,沈兰音伸手接过陆怀瑾拿来的水润了润喉咙:“你刚才讲的真好,把我想说但是没说透的道理,都说透了。”
陆怀瑾目光扫过她:“我们是一起的。”
下午公布结果。
公社领导拿着名单,念出了获奖的手工坊跟产品,当听到沈兰音跟陆怀瑾的名字时,不仅仅他们俩个人感慨,就连透过广播的乡下村民们都红了眼眶。
散了会议后,那位之前询问过的干部特地走了过来,看着他们的样品,又朝着陆怀瑾跟沈兰音道:“年轻人,路子走的正,东西也有想法,县级内的交流规模更大,也会有供销系统的同志来看,好好准备,争取能谈出点名堂。”
回到村子里,夕阳把一行人的影子拉的很长。
大家都很兴奋,赵婶子跟王婶子讨论着,沈兰音跟陆怀瑾走在后面,话不多,却彼此都感觉到了一种沉甸甸的充实。
快要进村子里时,他们看到苏缓缓站在村口,像是在等着谁。
苏缓缓再看到陆怀瑾跟沈兰音走了进来,脸上带着标准的笑:“恭喜你们获奖,广播站今晚会报道这次的评比,你们的部分会重点提。”
她的目光在沈兰音跟陆怀瑾之间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沈兰音的脸上:“兰音姐,县里的交流,是更大的舞台,也是更大的考验,希望你们一切顺利。”
沈兰音听着她的这番话,虽然像是祝福,可却又像是隐藏着别的什么,她迎着苏缓缓的目光,点点头:“谢谢,我们会继续努力的。”
她的这番话传来,苏缓缓笑了笑,也没在继续说其他。
出发去县里的前一天,苏缓缓又找上了门来,她笑容明媚:“怀瑾哥,兰音姐,明天你们就要去县里了,我给咱们手工坊的获奖产品拍几张照片吧?广播站想做一起专题。”
陆怀瑾跟沈兰音对视一眼,彼此都同意了。
苏缓缓很专业的指挥着,把几样样品摆在不同的背景前。
苏缓缓让沈兰音拿着那个远山黛的茶席垫,微微侧身,手指拂过上面的纹路,眼神专注。
咔嚓一声,画面定格。
拍完照片,苏缓缓没有立刻离开,她摆弄着相机,随意的开口道:“县里的交流会展,我争取到了随行报道的名额,到时候,可能还要多拍一些你们的布展,介绍的照片。”
这番话说的十分坦诚,沈兰音看着她的目光都清澈了许多。
陆怀瑾看着她点点头,语气也温和一些:“欢迎你来报道。”
出发的早晨,天空清澈,沈兰音跟陆怀瑾俩个人坐上了拖拉机,爬上土坡,沈兰音的手被陆怀瑾握住,拖拉机突突的往前,风声在耳朵边呼啸。
陆怀瑾眼神落在了沈兰音的身上,声音都带着细微的笑:“紧张?”
他说着,不等沈兰音开口,很快就安抚道:“咱们好歹也去了不少地方,怎么还紧张?”
沈兰音抿着唇,陆怀瑾瞧着她:“这次就算不成,那也没事,好歹在那边露了脸。”
“我不是在想这个。”
沈兰音瞧着陆怀瑾,俩个人四目相对,陆怀瑾挑眉,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听到沈兰音开口道:“我在想,苏缓缓若是跟着我们,我们要怎么办?”
陆怀瑾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担心她会找我们麻烦?”
沈兰音听着他大声的样子,伸手不由自主的捂住了他的嘴巴:“陆怀瑾,你小声些。”
第一百四十六章 解决
陆怀瑾的笑意被沈兰音的手心闷住,眼睛却弯了起来。
他很快就拉下沈兰音的手,握在了自己的手心里:“怕什么?”
他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义正言辞:“她来她的,我们做我们的,咱们光明正大搞生产,凭手艺说话,还怕人看,怕人说吗?”
陆怀瑾这话说的坦荡,沈兰音心底里那点莫名的不安,也被这股坦荡冲淡了一些。
她握住了他的手,点点头。
是啊,路都是走出来的,不是看出来的。
拖拉机一路颠簸,抵达县里时,已经是中午。
交流会在县文化馆内,比公社的礼堂大了不知多少倍。
陆怀瑾跟沈兰音很快就把东西摆了出来,苏缓缓背着相机,提着采访包出现。
她今天穿了件干净的浅灰色列宁装,辫子梳的一丝不苟,脖子上挂着盖了红布的采访证,显得很干练。
“怀瑾哥,兰音姐,我来看看你们布展。”
她笑着打招呼,目光迅速在展位上扫过,随即拿起相机:“我先拍几张布展花絮,不打扰你们吧?”
陆怀瑾点点头:“拍吧。”
他继续忙着调整一个编织灯罩的角度。
苏缓缓也不客气,退后几步,选取角度,快门声清脆。
她拍的认真,沈兰音整理样品,偶尔抬眼都能看到苏缓缓透过镜头凝视的样子,让她先前的猜疑又消散了几分。
下午,交流会展开。
沈兰音跟陆怀瑾忙碌了起来,苏缓缓穿梭在人群中,记录着眼前的这一幕。
间隙,她走过来,虽然疲惫,眼睛却很亮:“反响真不错,刚才我听到那边有俩个百货公司的人在议论,说你们的东西有点意思,又不土气,很实用。”
沈兰音听到这句话时,抿唇笑了笑,也算是个好消息了。
她伸手递给了她一杯水:“缓缓,这次也多亏你帮我们记录。”
苏缓缓接过水喝了口,摇摇头,目光落在了那些样品上,忽然轻声道:“以前我总觉得这些东西再好也就是个玩意儿,没想到今天在这里听你们讲,听这些人问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她说着,抿了抿唇,看着沈兰音,也不在继续说下去。
沈兰音抿唇笑了笑,没有在说话。
等到了下午快要收摊,沈兰音跟陆怀瑾要离开时,却没想到身后传来一道急促的声音:“同志,请等一等!”
他们回头,看着一个穿着中山装,带着眼镜的中年男人快步走来,手里还拿着一个笔记本。
“同志,请问你们是陆怀瑾跟沈兰音吗?”
陆怀瑾上前半步,不动声色的把沈兰音拦在了身后,应道:“是啊,请问您是?”
中年男人掏出手帕擦了擦汗,脸上露出一丝歉然又急切的小:“我是地区轻工业办公室的姓周,我叫周明生,刚才在会上,看了你们的样品,很有想法!”
“散会的时候人太多,找了一圈都没有找到你们,这会儿终于是被我找到了!”
地区轻工业办公室?
沈兰音跟陆怀瑾心中微动,继续礼貌的等待下文。
周明生似乎也看出了他们的谨慎笑容更诚恳了一些:“是这样子,我们的地区最近在调研各县特色的手工业,我看你们那个混编加染色的思路,还有对传统纹样的新用,我们很感兴趣,不知道方不方便,找个地方在详细聊聊?”
他说着指了指招待所一楼:“这里有个小会客室,现在应该空着,耽误你们一点时间,可以吗?”
陆怀瑾跟沈兰音彼此之间交换了个眼神,陆怀瑾点点头:“当然可以,周同志,这边请。”
会客室内,周明生仔细翻看了他们带来的几件核心样品,问的问题也比展会上那些采购员更深入,更专业。
他不仅关心染色牢度,混编强度,生产成本,还详细询问了原材料的来源稳定性,社员掌握技术的培训周期跟扩大生产可能会遇到的瓶颈。
“不瞒你们说。”
周明生放下那只茶杯垫,推了推眼镜:“现在上面有精神,顾厉发展社队企业,丰富城乡商品供应,但很多地方搞来搞去,还是那老几样,要么产量上不去,要么东西卖不出价钱。”
“你们这个路子,有文化,又接地气,关键是看到了附加值。”
他顿了顿:“当然了,搞创新,难免也有不同声音,要看是不是真的经得起考验。”
沈兰音跟陆怀瑾对视一眼,心中松动了几分。
三个人讨论好后,沈兰音跟陆怀瑾送走了周明生,在回到他们的住的地方,沈兰音看着陆怀瑾不由自主的笑了:“看来这条路子,也不是没有人不愿意尝试。”
陆怀瑾笑了起来:“咱们问心无愧。”
第二天,返程路上,拖拉机上,同来的大队干部听到了地区轻公办接洽的事,也十分的振奋,连说回去要跟公社好好汇报。
苏缓缓也同车返回,她看着有些疲惫,可话语里却很主动:“报道昨天晚上发了,县广播站今天会播,我重点写了工艺创新跟群众反映,也提到了不同管店的讨论。”
她顿了顿:“地区请公办的事,是个好消息,可我知道的晚,没有赶上写进去。”
沈兰音能够听出她语气里的遗憾跟努力保持的专业,她点点头:“没事,以后还有机会。”
回到村子里,王婶子早就听说了沈兰音他们在县里的事情,操心的更多了:“地区要是真让去展销,那要的货可不少,咱们忍受,材料都得盘算盘算。”
沈兰音也点点头,看着王婶道:“确实是这么个理,头花方面也不能停,不少渠道等着供货呢,至于药材跟茶包那边,也有王家村的看着处理着,我倒是不担心。”
王婶也叹了口气:“这渠道一道道的打开,虽然开心,可人手却不够用,这是又开心,又让人头疼。”
沈兰音听到这番话时,心中一动,看向王婶,她抿唇笑了笑:“这件事情,我在想想办法,看看能不能够有解决问题的地方。”
第一百四十七章 紧张
陆怀瑾也正好这个时候走了进来,沈兰音看在眼里,很快就上前道:“有件事得跟你好好谈谈。”
他满脸不解,沈兰音也不隐瞒,很快就道:“是有关于人手的问题,你也知道,咱们村子里现在又是种草药,又是弄头花,现在在加一个编织,恐怕人手上面有些不够用了。”
陆怀瑾看着沈兰音:“那你的打算是?”
“得把周边几个村子,有手艺底子或者是手巧肯学的人,都拢进来。”
沈兰音看着陆怀瑾道:“你先过来。”
她带着陆怀瑾很快就来到了屋内,摊开了本子指着上面她梳理的村落情况:“王家村有几个老篾匠,手艺没丢,编的东西也卖不出价,上河村的妇女编织不错,手稳,学染色估计快,还有.......”
陆怀瑾接着道:“还有咱们自己村里其实也有些半大姑娘年轻,媳妇儿手巧,但没正经事做,要么下地,要么闲着,如果能组织起来一起学也是一股力量。”
这也不仅仅是招工,更是集体生产,涉及到人员组织,公分核算,原材料分配,技术传授,甚至可能影响到各生产队的劳力安排。
这件事情必须得到大队跟公社的正式支持。
两个人很快整理了一份报告,找到了大队支书。
老支书把报告反复看了两遍,才缓缓开口:“想法是好的,不过这是牵扯面广,跨村招人,工分怎么算?各个生产队乐不乐意放人?教手艺不是一天两天,这期间算不算劳累?还有东西要真卖出去了,钱怎么分?这些问题都得掰扯清楚,不然好事也能变坏事。”
沈兰音点头:“支书,您说的对,所以我们想,是不是可以先搞个试点,比如先从本村愿意学的年轻人里挑五六个组成一个扩编小组,有手工坊带着,农闲时集体学习干活,由大队协调从手工坊未来可能的收益里预支。”
“外村的人来嘛,可以用技术交流短期帮工的名义请来按天或者是案件给些实物补贴,看看效果。”
这话说到点子上,老支书沉吟半晌,点点头道:“那就先在本村搞试点,这个法子稳当,外村的,我得上公社开会时提一提探探口风。”
“你们这报告我递上去,不过事情还没定之前,先别往外说太细。”
得到了大队支书的初步认可,算是过了第一关。
沈兰音跟陆怀瑾稍稍松了口气,开始着手本村无色扩编小组的人选。
他们打算找那些心思灵巧,有耐心,家里负担相对轻一些的年轻女社员。
虽然还没放出去,但在村子里没有不透风的墙。
手工坊里要挑人学新花样,可能要去更大地方卖钱的风声还是悄悄传开了。
有感兴趣的姑娘,媳妇儿私下打听,也有观望,甚至是说酸话的。
这风声,自然是传到了苏缓缓的耳朵里。
作为广播员,她消息灵通,知道沈兰音跟陆怀瑾在地区挂了号,如今还要在本村扩大规模,甚至可能吸纳外村手艺人的时候,她还是有些不甘心。
苏缓缓坐在椅子上,正好公社的妇联主任走了进来,她抿着唇,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站起身来,朝着她那边走了过去。
苏缓缓很快无意中把消息给透露了出去:“这可是好事,能够让妇女同志多分收入,多学门手艺,不过,我听说他们要求挺高的,要收特别巧,还要年轻,家里活少.......”
她说着,叹了口气:“哎,就怕有些想学但是条件差点的姐妹,被卡在外面,而且,这工分啊,报酬啊,现在好像也没个完全准谱子,大队还要研究呢。”
妇联主任一听,上了心。
妇女工作是她的分内事,手工坊如果挑人标准不透明,待遇不明确,会不会有挑肥拣瘦或者不公平的嫌疑?
尤其是可能优先本村人,那领近村的妇女会不会有意见?
与此同时,公社那边,关于大队手工坊申请的扩大生产报告,果然引起了不少讨论。
妇女主人也提出了关于妇女招工公平性跟权益保障的问题。
有生产队长担心本村劳动力被手工坊抽走,影响春耕备耕。
还有人对外村人引入的手艺人的管理跟报酬方式有疑惑,觉得容易扯皮。
原本大队支书设想中的试点,慢慢来的稳妥方案,也被摆到了公社会议上,变成了一个明确的讨论细节。
工作组的下乡消息传来,沈兰音跟陆怀瑾也愣住了。
他们也想不明白,怎么一个尚未正式开始的试点扩编,会引来这么多的关注跟讨论。
直到一些闲言碎语传来,陆怀瑾眉头紧蹙,这才明白了发生什么。
“这是有人在背后做了一些不该做的事情。”
陆怀瑾沉声道,眉头紧蹙:“事情传的太快,话也变了味,这不是普通社员闲聊能够传成的样子。”
沈兰音也意识到了,她想到苏缓缓这几天看似平常的偶遇跟闲聊,想到她探索的复杂眼神,思考片刻后,这才开口道:“应该是苏缓缓。”
她看着陆怀瑾,语气里带着一些疲惫:“她大概是觉得我们走的太顺,或者有不一样的心思。”
“不管她是什么心思,现在工作组要来,我们必须应对。”
陆怀瑾迅速的冷静了下来:“我们的初衷跟方案都没有问题,但可能会考虑不要周全,让别有用心的人抓了话柄。”
“工作组来,是挑战,也是机会,把我们的想法,困难,打算,完完全全的摊开说清楚。”
“争取主动。”
陆怀瑾的声音传来,沈兰音很快就把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行,咱们好好试试。”
沈兰音的眼神落在了陆怀瑾的身上,她抿着唇笑了笑,剩余的话都没有说出口。
工作组下来的那天,沈兰音跟陆怀瑾也没有回避,而是主动地邀请了工作组参加手工坊,看材料,看工序,看现有社员的劳作状态。
沈兰音跟陆怀瑾跟在他们的身后,沈兰音的心底里莫名就有些紧张。
第一百四十八章 药材问题
工作组的人看着手工坊里这些精致的半成品,又看着作坊里的这些人说起手艺的时候,那闪闪发光的眼神,他们心底里的疑惑也消散了不少。
“你们的手工作坊我们已经了解的差不多了。”
领头的男人开口道:“你们的事业心跟务实态度都很不错,不过呢,也希望你们能够尽快的制定出明确的试行章程。”
陆怀瑾听到这句话时,连忙点头应声道:“您放心,您所说的这些话,我们都记得呢。”
一场风波,看似被化解了,沈兰音跟陆怀瑾把他们送走后,沈兰音也是后知后觉的松了口气。
“终于解决了。”
沈兰音叹气,陆怀瑾拍了拍她的肩膀,别的什么都没说。
两个人在房里一直忙碌到傍晚时分,沈兰音先离开了工坊,打算回去准备吃的,却在半道上碰到了刚刚回来的苏缓缓。
她下意识的上前,伸手就拦住了苏缓缓:“缓缓。”
苏缓缓脚步一顿,目光落在了沈兰音的身上:“兰音姐,你有事吗?”
沈兰音似笑非笑的目光落在了苏缓缓的身上:“工坊扩编的成事情,工作组来调查了。”
苏缓缓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扬起了一抹笑意:“是吗?我听说了,这是好事啊,说明公社重视。”
沈兰音却在这个时候平静的看着她:“是不是好事,你比我清楚。”
她深呼吸了口气,目光扫过苏缓缓:“这是不是好事情,你应该比我清楚,缓缓,咱们认识这段时间,你心思灵,有追求,我都知道,你想要把工作做好,相出成绩,这没错。”
“但是,路有千万条,有的看着光鲜,有的德一步步踩实了,手工坊是我们的路,而广播站是你的路,路上有石头,正常,咱们可以迈过去,可路上要是被人提前撒了钉子.......”
她顿了顿:“那就不是走路的难了,而是坏心了。”
苏缓缓的笑容僵在了脸上,手指不由自主的捏成了拳头。
她想要反驳,但是面对着沈兰音那双能够透过人心的眼睛时,那些无从辩驳的话,居然有些说不出口。
沈兰音的话,像是一根细针,扎在了她自己都不想要深究的心思上。
“我.......”
她张了张嘴,却最终瞥过了头,声音也都低了下去:“我没想要撒钉子。”
沈兰音的语气都缓了缓:“那就好,手工坊能够成,对公社,对村里,对周边,都是好事。”
“你的广播站,不也需要这样子的好消息吗?”
“缓缓,与其在旁边看着,甚至是想着怎么让它走的别太顺,不如想想,怎么让这件事情,真的能够成,这对你,难道不是更好的成绩吗?”
沈兰音说完,不在看她,转身朝着手工坊的方向走去。
苏缓缓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沈兰音最后那句话,就像是一颗石头,狠狠地砸在了她本就心虚的心里,甚至还有一丝被点醒的茫然,嫉妒等情绪交织在一起。
手工坊的扩编试点也正式启动,告示贴在了大队门口,白纸黑字的写明了选拔的条件,培训的方法跟暂时的工分折算办法。
消息很快就传遍了村子里,最后,有九个年轻的姑娘跟小媳妇报了名,经过沈兰音跟陆怀瑾的基础测试,选定了六个人,组成了第一批的扩编小组。
手工坊那个也一下子就热闹了起来,沈兰音跟陆怀瑾俩个人这段时间一直都待在村子里,就连县城的家都没时间回去。
一连忙碌好几天,沈兰音这天刚想要松口气,却不成想王大福苦哈哈来到了手工坊外,在瞧见沈兰音出现时,他连额头上的汗都顾不得擦:“沈知青,出事了!”
沈兰音心头一紧,看着王大福这幅苦哈哈的模样,她连忙上前,赶了过去:“怎么了,王大叔?”
王大福狠狠地摸了一把脸,看着沈兰音开口道:“是咱们后山那片试种的青黛根。”
他叹了口气,看着沈兰音,脸上满是愁苦:“不知道怎么回事,从三天前开始,一片片的打焉,发黄,紧跟着根茎就开始烂,我起初以为是天旱,带人浇了水,结果烂的更快了,现在眼看着,眼看着小半坡都要毁了!”
“什么?”
沈兰音脸色一边,那片地是王大福顶着王家村一些老人的保守意见,专门划出来试验种植青黛根的。
她提供了种子跟基本的种植要领,指望着如果成功,明年就有稳定的自家药材来源,这不仅仅是手工坊的未来原料保证,更是她计划中带动周边村落发展特色种植的关键一步。
沈兰音当机立断:“带我去看看。”
她抓过一旁的草帽跟笔记本,而此刻正在屋内的陆怀瑾也立刻陈跟上。
三个人急匆匆的赶往王家村,一路上,王大福语无伦次的描述着情况:“这药材一直都长得挺好,眼看着根茎快能用了,突然就.......我请了王老头去看,他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不是普通的虫害,也不像是常见的瘟根病。”
沈兰音三个人走到那一片坡地时,眼前的景象让沈兰音倒吸了一口凉气。
原本应该郁郁葱葱的青黛植株,此刻东一片,东一片的萎焉下来,叶片失去了光泽,卷曲发黄。
她蹲下身,小心的拨起了一株,只看到靠近土壤的根茎部分,已经彻底的变软,呈现出了不健康的褐色。
她轻轻一捏,有腐败的汁液渗透出来,散发出一股淡淡的腐朽气味。
她连续查看了好几株,都大同小异,越是坡地低洼,排水相对缓慢的区域,病情越重。
“最近除了浇水,还施过什么肥?或者坡地附近有没有动过土,比如挖沟,堆放过别的东西?”
沈兰音眉头紧锁,仔细的询问。
王大福努力回忆:“肥就是按照你说的,用了草木灰跟一些兔粪,也没上别的,动土........哎呀!”
他一拍大腿:“前阵子修引水小渠,挖出来的土,有一部分暂时的堆在了坡地下风口那边,想着过后平掉,对的好像是老渠底泥,有点黑乎乎的。”
第一百四十九章 去找销路
沈兰音抿着唇,看着王大福道:“你立马带我去看看。”
王大福点头,三个人也很快就又道了堆土的这边。
土堆不大,但是颜色深黑,质地黏重,她用手捻起一点,放在鼻尖嗅了嗅,又仔细的观察土里混杂的少量腐败植物残骸,心底里也有了几分猜测。
沈兰音面色凝重:“王队长,这可能是罗土传病害,或者是那老渠道的底泥里带着什么特殊的病菌或者是有害物质。”
“雨水或者是你们浇水时,水流带着病菌扩散,加上最近天气不好,水流处排水不行,造成了根腐病蔓延,青黛根对这种环境变化比较敏感。”
王大福眼巴巴的看着沈兰音,听到这些话时,连忙开口道:“那,那还有救吗?”
这片试验田倾注了他的心血跟期望,更是他对村里人承诺过的新路子。
沈兰音看着这大批被染病的植株,心底里也快速的权衡,抢救?
这需要立刻隔离病株,彻底的改善排水,而且成功率难以保证,时间上或许也来不及。
可要是放弃的话,打击太大,更容易让这些人感觉到挫败。
“病的太重,根茎已经腐烂,恐怕是救不回来了。”
王大福的眼神一暗,沈兰音却又立刻道:“但是边缘一些刚刚显症的,根茎还硬实的,或许可以试试看紧急的处理办法,最要紧的是,必须立刻切断传染源,那那对可能带菌的土清走。”
“绝对不能够再有积水。”
她说着话,看向了陆怀瑾:“怀瑾,你懂一些植物的保护知识,能不能帮忙看看有没有什么土办法配制一些抑制病菌的溶液?”
“哪怕能够控制住不蔓延也好。”
陆怀瑾点头:“我试试看,我记得一些资料里提到过用草木灰水,蒜汁有一定的抑菌效果,可以配制先喷洒看看,控制病情。”
王大福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那,那赶紧的!”
沈兰音却语气沉静而坚定:“王大叔,这就算是控制住了,这批青黛今年的收成也肯定会大受影响,达不到我们期望的品质跟数量。”
“这点,你要心底里有个打算。”
她看着王大福:“虽然这次失败了,不代表这条路走不通,等处理完眼前的事,我们好好总结教训,重新选地,改进方法,明年再来!”
“只要你还有这个信心。”
王大福点点头,心底里的慌张跟沮丧被压下去不少,他重重点头:“兰音,你说的对,是咱们想的太简单,没伺候好这些矜贵的苗子,不过你放心,该清理该挖沟,我马上带人干!需要啥配合,你尽管说,今年不成,咱们就攒经验,明年一定成!”
沈兰音点点头,看着王大福:“不过收成也没事,你今年跟相亲们供给药膳堂的药材,应该也不少了吧?我想,足够可以维持住生活开销了吧?”
王大福应了一声,看着沈兰音:“这点你放心,有你教给我们的草药种植,今年确实是收成不错。”
“那就行。”
沈兰音点点头,看着王大福笑了笑:“这样子我就放心了。”
从王家村回来,沈兰音的心底里也像是压了一块石头,青黛根的试验田意外溃败,不仅仅是断送了收成,他们手工坊的原料希望,在这个时候也算是彻底的回了。
沈兰音不由自主的叹了口气,陆怀瑾却朝着她看了几眼,神色中夹杂着几分的安抚:“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
沈兰音的目光落在了陆怀瑾的身上,陆怀瑾抿唇笑了笑,看着沈兰音道:“青黛根的新色暂时不行,我们也得想一想,立刻调整方向不是?我记得,后山那片沟谷里,有一些野生的紫背藤跟老鹤草,它们的汁液混合发酵后,能出一种偏紫灰的色调。”
“虽然不如青黛根的沉稳,但是有一种独特的山林雾气感,还有,之前试验失败但是颜色特别的茜草根过度发酵液,或许可以重新调整比例,尝试做小面积大额点缀或者撞色。”
陆怀瑾立刻领会了她的意图:“你是说,放弃原定的静水深流主题,转向更野性,富有变化跟意外之趣的山岚系列?”
“对!”
沈兰音眼中重新燃起光:“时间紧迫,我们只能够因地制宜,化危机为特色,没有时间再去追求完美跟预设,就把这次原料带来的不确定跟我们不得不进行的即兴调整。”
思路一旦打开,行动立刻跟上。
沈兰音跟陆怀瑾很快安排了起来。
随着颜色的调配,编制的技艺等等一系列的准备,沈兰音跟陆怀瑾也很快就把新一系列的样品都给做了出来。
陆怀瑾握着新品,眼神落在了沈兰音的身上:“这些样品,咱们到时候拿去县城里,好好瞧一瞧也没有销路。”
“这个销路肯定会有。”
沈兰音对自己的东西很有信心,眼神扫过陆怀瑾,她笑盈盈道:“这次的东西,我保证,绝对有销路。”
陆怀瑾目光落在了沈兰音的身上,听到这句话时,不由自主的笑了出来:“行,既然你对自己的产品这么有信心,那我就帮你好好瞧瞧,应该怎么做。”
沈兰音目光落在了陆怀瑾的身上,她乐呵呵的看着:“那接下去就多亏你了。”
陆怀瑾应了一声:“小问题,包在我的身上!”
沈兰音稍稍松了口气,陆怀瑾已经动手把这些东西都给收拾起来:“是这样子收拾吧?”
陆怀瑾的声音传来,沈兰音把眼神落在了他的身上,瞧着他忙活的样子,她也很快就走了过去帮忙。
等东西都收拾妥当,沈兰音笑盈盈看了他一眼:“咱们明天一早就回去?”
陆怀瑾点点头,沈兰音思考片刻,很快就道:“那我去跟王婶说一声,接下去,手工坊里还得拜托她跟李叔呢。”
她说完话,转身离开。
手工坊,王婶在看到沈兰音出现时,着急忙慌的迎了上去:“兰音,你来这里,是有什么事情吗?”
第一百五十章 随便看看
“婶子,我这次过来是有些话要跟你说。”
沈兰音抿了抿唇:“咱们原来的系列得改改路子,我跟怀瑾商量了,新系列就叫山岚,胚布照用,但是纹样跟配色方案得调整,我今天晚上就把新的图样跟配色比例赶出来,明天一早就去县城找找销路。”
王婶闻言,看着沈兰音重重点头:“成,兰音,你有主意我们就踏实,你放心去县城,坊里的事情交给我,只要图样一来,我就带着大家开工!”
沈兰音听着这些话,伸手握住了王婶的手:“辛苦您了,王婶。”
她顿了顿,看着王婶又道:“接下去这几天可能还要麻烦李叔,有空时,带几个人去后山,按照我们工会定的区域,摘一些紫背藤跟老鹤草回来,处理方法我写下来,咱们得储存一点新原料。”
“没问题,老李那边我去说。”
王婶一口答应,随即又压低了声音:“那去县城里这个有把握吗?这突然换了个名堂.......”
沈兰音笑盈盈的看着王婶,很快就道:“王婶,咱们的东西手艺扎实,现在颜色又得了自然的气质,不怕没人赏识,就算一时推销不出去,咱们也能再想别的法子。”
“关键是,东西得好。”
她环顾了一圈,提高声音道:“各位婶子大姐,咱们一起经历了开头难,现在这点坎坷,跨过去就是新天地,今年青黛不成,咱们药膳堂的药材供应没断,基本进项有保障,手工坊这块,头花也有进项,我们一起把竹编搞起来,以后的路只会越走越宽!”
沈兰音的语言充满了信心,像是一阵风似的驱散了众人心头的阴霾。
几位妇女互相看了看,脸上重新露出了笑容,纷纷应和:“兰音说的对,咱们听安排!”
“就是,活人还能够让尿憋死?新颜色挺好看的!”
“王婶,咱们赶紧把手上的这批货赶完,好接下去做这些事情!”
从手工坊回来,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沈兰音回到家,灶里飘出了粥香,是陆怀瑾简单准备的晚饭。
俩个人匆匆吃过,就一头扎进了东边的屋子里,这俨然是成为了他们的工作间。
煤油灯下,沈兰音铺开自制的粗糙纸页,手持炭笔,却迟迟没有落下。
她的脑海中虽然有了画面,可要把这些画下来,却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陆怀瑾看着沈兰音,他没有开口,自己坐在一旁,静静地瞧着她动作。
“怀瑾。”
沈兰音忽然开口,木光却落在了那空白的纸面上:“我在想,这静水深流求得是稳,是静,那纹样都是规整的几何回字纹,是水波纹,可我们这个系列,它是动的,不是散的,我们是不是也应该打破一下纹样的常规?”
陆怀瑾抬头,看着沈兰音:“你的意思是?”
“也许,我们可以不在追求完全对称,重复的单元纹样。”
沈兰音的眼神在灯光下熠熠生辉:“试试更自由的构图?像山峦的起伏线,像雾气随意流淌的痕迹,甚至可以把不同颜色的渐变用起来拼接,镶嵌。”
陆怀瑾顺着她的思路,手指比划着:“有道理,竹编染色时,我们可以尝试不完全浸染,或者是用绑扎,覆盖局部的方法,留下一些天然,不规则的留白。”
他顿了顿,像是想到什么:“后山还有一种叫做云实的滕蔓,汁液淡黄,染出的颜色极浅,近乎月白,或许可以用来做那留白的提亮点缀。”
思绪一旦碰撞,灵感不断闪现,沈兰音终于落笔,勾勒出流畅的线条,不再是规整的图案。
陆怀瑾在一旁,飞快的记录着她提到的每种颜色对应的植物原料,大概的配比思路。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沈兰音就已经连夜赶出了几张简单的图样,很快就交给了王婶。
王婶伸手接过,就着晨光仔细的看了看,那些在她看来不太规整的设计,却让她这个老把式都觉得新鲜,有看头。
“行,我这就跟大伙儿说说,就是这做法.......”
王婶指着那些不规则的浸染,局部绑扎的备注,有些拿不准。
“王婶,你带着大家伙先试试,要是拿不定主意,我再来看看。”
王婶点点头,看着沈兰音道:“行,那就按照你说的去做。”
沈兰音的心口松了口气,目光扫过王婶,她的眼底里有夹杂着几分笑:“那就拜托你了。”
“嗨,你跟我还客气什么?”
王婶摆了摆手,看着沈兰音笑了笑,很快离开。
陆怀瑾跟沈兰音也很快就带上了竹编的新品,坐着拖拉机来到了县城里。
县城比镇上热闹许多,沈兰音跟陆怀瑾的目标明确,不逛这些热闹处,而是直奔城西那片相对清净的地方。
沈兰音打听过,那边有对他们这种独特手工制品感兴趣的买家。
走出两条街,喧哗渐退,环境果然清雅了一些。
第一家,是个门面不小的翰墨轩,主要经营笔墨纸砚,与他们要卖的东西不太相符,两个人在门口停留了一瞬,就默契的摇头离开。
第二家,是雅趣阁,里面摆的都是一些瓷器,玉器的小摆件,格调偏向精致古玩,也不太适合他们。
沈兰音跟陆怀瑾离开,走了小半条街,就在沈兰音心底里有些打鼓时,一家店面吸引了他们的注意。
店名很别致,叫做拾芥山房,门面不达,原色的木门敞开着,门口没有招摇的幌子,只挂着一块小小的木牌,上面刻着店名,字迹洒脱。
沈兰音透过门看了几眼,看着陆怀瑾开口道:“或许,这里可以试试。”
陆怀瑾也点点头,这家店的气场,与他们竹筐里的系列,隐隐有些契合。
两个人对视一眼,定了定神,迈开步伐走了进去。
店里很安静,只有一个穿着蓝色粗布长衫,约莫四十岁上下的男子,正对着门口,用软布轻轻擦拭着一个造型朴素的陶罐。
他在听到声音时,转身看了过来,视线落在了沈兰音的身上停留了一瞬,这才开口:“二位,随便看看。”
第一百五十一章 谈业务
沈兰音上前一步,语气不卑不亢:“掌柜的,打扰了。”
“我们是从乡下来的,自家有个小手工坊,做些竹编的玩意儿,今年秋冬得了个灵感,做了个些竹编上色的玩意,不知道您这里可否赏眼看看,给点指教?”
掌柜听到沈兰音这些话,擦拭着陶瓷的手也停了下来,眼神里飞快的略过一抹趣味:“这倒是有趣,不如拿出来瞧瞧?”
沈兰音朝着陆怀瑾对视了一眼,她很快就拿出了这个系列,一件件小心翼翼的拜访在了条案上。
霎时间,那些染着紫灰,茜红,月白,或是几种颜色巧妙过渡,交织的竹编物件,变成现在了屋内柔和的光线下。
有利用竹篾宽窄与染色深浅编出雾气流淌的杯垫,餐垫,有把茜红与紫灰的竹片交错镶嵌,形成霞光穿透云层错觉的小收纳盒,还有一件费了大力气编成的圆形器物,用的是极细的染色竹丝,层层叠叠,从不同角度看去,光与影在其中流转,朦胧变换。
此外,还有几只竹编的昆虫,用了茜红根月白的竹篾点染,灵动可爱,为整个系列增添了几分野趣。
掌柜的没有说话,目光一件件的扫过这些竹编,看的很慢,很仔细。
沈兰音跟陆怀瑾屏息等待着,沈兰音的手心都有些微汗。
良久,掌柜的终于放下了手中的物件,抬头,目光看向他们,眼神里少了锐利的审视,反而多了一些欣赏跟兴奋。
“好!”
他吐出一个字,然后笑了起来:“真是妙啊!我道为何取名山岚,原来是这般意境!用竹编来表现山间雾气的光影,想法本来就别致,更难得的是,你们的这染色,并非浮于表面,像是吃进了竹皮里。”
“色泽沉静温润,毫无火气,这紫灰,茜红,月白,调配的也好,不俗不艳,正是山野清晨,黄昏时分该有的色调,这编制手法,松虚紧实,都是为了这岚气流动之感服务,并非炫技。”
他一口气说了这么多,显然是真心喜欢。
沈兰音跟陆怀瑾对视了一眼,悬着的心,落回了一半。
“掌柜的过奖了。”
沈兰音按耐住心底的激动,谦虚道:“也是机缘巧合,原本想用的主色原料出了问题,才让我们重新做了这些,原想着胡乱试试,没想到歪打正着了。”
掌柜的更感兴趣:“哦?愿闻其详?”
沈兰音就从简单的青黛根失败,说到了其他的。
掌柜的听得频频点头:“这就更难得,这手工艺有时也是被困境逼出了真味,你们这个系列,有无奈之下的急智,也有因地制宜的灵光,更有对这山野自然的真切感受。”
“这可不是那些闭门造车,途有形似的匠气之作可以比拟的。”
他往前走了两步,看着沈兰音跟陆怀瑾道:“我姓陆,叫陆越,这个店开了三年,就是想要搜罗一些有趣,有巧思的东西,你们的东西很合我的眼缘,也跟我这店很配。”
他说着话,目光诚恳:“我想跟你们合作,这些样品,我全要了,就按这个品相跟意趣,另外,我也想要定一批货,数量你们看你们的产能,款式可以以这几个为主,但是希望每一个都在染色跟编制的细节上,可以保持一些独特性。”
“就像是俩件完全没有雷同,价钱么,咱们好商量。”
沈兰音心底的大石头完全落地,随即又是涌上了无比的喜悦,可她还是保持着冷静:“多谢陆掌柜的赏识,那不知道您对交货时间跟具体样式,有什么要求?”
陆越笑了笑:“不着急,你们可以回去跟作坊里的人商量商量,看看稳定产出这种品质的物件大概能接多少量,样式就按照这些来,你们自己把握,我相信你们的手艺跟眼光,至于交货,首批在一个月内如何?我可以先付三成定金。”
他走到柜台后,取出纸笔,迅速写了一张简单的合约,又拿出了一个颇为雅致的靛蓝布包,输出了一些钱作为定金,递给了沈兰音。
“这是定金,合约你们看看,要是没有异议,我们就算是定下了。”
“以后若是你们有什么新想法,新系列,也尽管拿来,只要东西好,我也愿意一直收!”
沈兰音接过合约跟定金,感觉心底里沉甸甸的。
这不仅仅是被认可的踏实感,更是一种被信任的在意,她郑重的点头:“陆掌柜放心,我们一定按时交付,保证每一件都是用心之作。”
陆怀瑾也是拱了拱手:“多谢掌柜的。”
从店里出来,已经是日头偏西。
沈兰音握着手中的布袋子,语气兴奋道:“没想到这么顺利!”
陆怀瑾也是舒了口气:“是我们的东西,入了真正懂行人的眼。”
他笑了笑,眉头舒展开来:“这位陆掌柜,是个懂行的人,也是爽快人。”
他们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找了一家吃饭的地方坐下。
俩个人吃了俩碗面,沈兰音无奈的笑了笑:“原本还以为能够在镇上住着了,却没想到还是得回村子里。”
陆怀瑾也是点点头:“咱们得赶紧回去跟王婶她们说这个好消息,还有,得立刻组织人手上山采原料,陆掌柜要的量不小,还得保证品质跟每一件的独特性,咱们也得好好规划一下。”
沈兰音应了一声,看着陆怀瑾:“这染色也是关键,得定下几个稳定的色板范围,但是又不能够完全固定死,保留一些即兴发挥的空间,编织上,可以定下几个基础的器型,但是纹样跟配色要组合灵活。”
两个人一边讨论,一边吃着,之前所有的焦虑不安,在此刻全都化为具体的计划。
吃完饭,俩个人很快就来到了乘坐拖拉机的地方,重新坐上了车,往回赶去。
只是,陆怀瑾跟沈兰音的心底里,还是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兴奋。
俩个人回到村子里,沈兰音跟陆怀瑾也不着急回去,反而是很快就来到了手工作坊内,也幸亏大家伙都在。
第一百五十二章 谁说都不行
“兰音回来了!”
王婶子在看到沈兰音时,加快了脚步往前走了过去,目光打量着沈兰音:“咋样啊?这销路是被打开了?”
沈兰音这会儿也没卖关子,拿出了定金,看着众人:“县城拾芥山房的陆掌柜,看中了咱们的山岚竹编,付了三成定金!”
屋子先是安静了一会,随即轰的一声炸开了锅。
“真卖出去了?”
“哎哟,这么多定金,这得编多少筐啊?”
“这后山的染色,居然还真有人喜欢。”
王婶子激动的脸都红了,一把抓住沈兰音的手:“兰音,太好了,我就知道你们行,咱们的心血也没白费。”
众人欢呼着,却没注意到手工坊里走进了一个男人。
李老六看着沈兰音他们欢呼的样子,忍不住的轻哼了一声:“这是咱们村子里的男人,回来了,瞧瞧这笑盈盈的模样,看来又是赚了大钱了。”
众人回头看去,只见一个四十出头,穿着件半新不旧的中山装男人,揣着手,笑眯眯的走了进来。
沈兰音看在眼里,客套的喊了一声:“老六叔。”
“沈知青,你跟陆怀瑾可真的是了不起。”
李老六凑到了边上,眼睛往那边的竹子编织瞟:“这回,县城那掌柜又定了多少?价钱肯定更好了吧?要不说还是你们有文化的脑子灵活,这竹子染色,编个花样,就能当宝贝卖。”
“我们这老李家的编织可比不上你们了。”
王婶皱了皱眉,上前挡了挡:“老六,兰音他们累了一天了,先让他们回去歇一歇,具体的事,明儿坊里说。”
李老六也不恼,依旧是笑眯眯的:“那是,考试不怕晚,我就是替咱们村高兴啊,这下好了,有了这稳当的来钱路子,咱们村还富不起来?”
沈兰音扯了扯嘴角:“六叔想多了,眼下订单刚稳,咱们还是得把这些货先做好,销路的事,不急。”
李老六笑了笑:“是啊,不急,稳扎稳打嘛,那行,你们忙,我就先回去了。”
王婶在看到李老六离开后,关上门,目光落在了沈兰音的身上:“这李老六,简直是黄虎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他肯定是瞧见了,咱们真赚着钱了,眼红,想掺一脚。”
“他那个人能把树上的鸟都哄下来,真跟他打交道了,一不小心就被他算计了去。”
沈兰音点点头:“王婶说的对,您放心吧,我知道的。”
李老六离开后,回到自己屋子,他那媳妇儿也很快就迎了上来:“怎么样,问清楚了嘛?”
“你着急什么?”
李老六抽着烟,目光扫过自己媳妇儿:“他们现在一个字都没说。”
“那可咋办啊?”
李老六听到自己媳妇儿传来的这些话语声时,没有说话。
李嫂子却忍不住的伸手推了推他:“你现在可别装没事人,那陆怀瑾跟沈兰音都把主意打到编织竹子这一块了,这不是明摆着要跟咱们抢生意做吗?你就任由他们这么做?”
她深呼吸了口气,李老六眉头紧蹙,眼神里夹杂着几分烦躁:“行了,别胡咧咧,这事情要怎么办,我自己心底里有数!”
他站起身,就要往外走。
李婶子也忍不住的开口道:“你这是要去哪儿?”
“这就不用你管了!”
他头也不回离开,心中却在琢磨着自己媳妇儿说的话。
离开了家,李老六心中却也是想明白了,他确实不能让陆怀瑾跟沈兰音抢走属于自己的生意。
他们的这个竹编染色工艺这么赚钱,李老六思考再三,眼神里也带着几分思绪。
他必须要做些什么。
想到此,他也很快就找到了一个在陆怀瑾跟沈兰音那边学习编织的人家里。
隔天,中午。
李老六又是再次登门,在瞧着手工坊的众人都在,他似笑非笑的目光落在了众人的身上:“乡亲们,你们这可都被陆怀瑾跟沈兰音给骗了!”
“这手工坊看着光鲜,可真赚了钱,好处可都让外人拿了,他们捂着染色的秘方,用咱们的竹子跟人力,肥了自己的腰包,这事,今天非得要个说法!”
“就是,凭啥不叫咱们真手艺,是不是想一直拿捏着咱们?”
村子里几个游手好闲的在李老六的诱惑下开始起哄。
“沈兰音跟陆怀瑾必须出来到说清楚!”
她们的脚步声杂乱,直奔着手工坊而来。
沈兰音跟陆怀瑾对视了一眼,迅速把桌子上的精品样品收紧了柜子里。
王婶拦不住,也只能够跟着跑了进来,她脸色发白:“是,是李老六,他这简直是要明抢了!”
话音刚落,门就被砰的一声推开。
李老六一马当先,看着眼前的陆怀瑾跟沈兰音,他脸上少了那副谄媚的笑,变得阴沉了起来:“沈兰音,陆怀瑾,有些话,你可得说清楚了!”
陆怀瑾上前一步,挡在了沈兰音跟王婶的面前,看着李老六:“李老六,你想干什么?”
李老六三角眼一瞪,视线越过陆怀瑾跟沈兰音,看着不远处染色的竹编,冷笑道:“干什么?陆怀瑾,沈兰音,你们也别装糊涂了!这手工坊是王家村的地界,王家村的山货,你们用我们村子里的竹子,用我们村子里的人,可好处呢?”
“你们用那染色的房子当传家宝似的藏着掖着,你们今天必须说清楚,为什么不教给咱们村民们,要不然,咱们就自己看看,这作坊里到底有啥见不得人的秘密!”
他说着就要伸手去抓旁边架子上一个刚染好,颜色极其均匀的紫灰提篮。
王婶看着眼前的这一幕,瞬间着急了:“住手!”
她冲上去要拦:“这是要交货的,李老六,你别胡来!”
跟着李老六一起来的愣头青,在看到王婶来拦,下意识的伸手推了她一把,王婶年纪不小,猝不及防的被推的一个踉跄,向着后面倒去。
幸好沈兰音动作快,伸手一把扶住了王婶。
这一下,场面更加混乱,李老六带来的人趁机往里挤,有人开始胡乱翻动架子上的东西,有人则是好奇的掀染缸的盖子。
还有人嚷嚷着要找账本看。
第一百五十三章 你们这群强盗
沈兰音气的浑身发抖:“你们这是强盗行径!”
她强压着怒火,提高声音,试图压过嘈杂:“各位乡亲,手工坊的账目每个月都公开,工钱都是按件计,清清楚楚!”
“染色的工艺复杂,需要学习跟保密,是为了保证质量跟口碑,也是为了咱们村子的长远利益,李老六煽动大家来闹,不就是想要毁了这个竹编事业,好让他自己得利吗?”
“你少说漂亮话!”
李老六抓起了一个竹编杯垫,狠狠地摔在了地上:“什么长远利益?我看你们就是想吃独食!今天不把房子交出来,不把钱分明白,咱们就没完!”
眼看着局面就要失控,更多被惊动的村民威龙过来,就在这个剑拔弩张的时刻,一个苍老的声音传来:“都给我住手!”
人群分开,大队长沉着脸走了进来,他看了一眼眼前被搅和一团乱的地面,还有李老六跟他带来的人,最后目光落在了沈兰音跟陆怀瑾的身上。
“村长,你来的正好!”
李老六抢先开口,做出了一副委屈激愤的样子:“您给评评理,这手工坊.......”
“闭嘴!”
大队长目光狠狠的瞪了一眼李老六,神色带着恼怒:“李老六,你带着人,青天白日,踹门闯坊,毁坏东西,你还想要动手打人,你是想要造反吗?”
李老六一噎,目光看了一眼大队长,没想到他一上来就这么严厉!
“大队长,我,我也是为了大家伙的利益。”
大队长冷笑:“为了大家伙的利益?你李老六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为公无私了?手工放到账目,上次村民大会已经公布过,收入支出,工分明细,那点不清楚?”
“沈兰音跟陆怀瑾领着大家伙儿,好不容易给村子里找了几条赚钱的路子,让妇女们都有了收入,让后山的草藤变废为宝,还打响了我们村子里的名声,这是我们村子里的福气!”
“可你倒好,眼红人家干成了,自己没本事,就使用这些下三滥的手段来破坏!还煽动不明就里的人跟你一起闹腾!你这是想要把咱们村子刚点起来的火苗给掐灭啊!”
村长的话掷地有声,周围不少村民听了,纷纷点头,看着李老六的眼神里也带上了鄙夷。
那几个被煽动来的,见势不妙,悄悄往后缩。
李老六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还想狡辩:“那,那染色方子.......”
“方子是人家沈兰音跟陆怀瑾琢磨出来的,是人家的本事!”
大队长厉声喝道:“你要想学,可以,按照坊里的规矩,报名,考核,签约定!”
“你要是想不劳而获,强取豪夺,可没有这个道理!”
“我告诉你,李老六,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心底里在想什么,今天这个事情,你必须给手工坊一个交代,损坏的东西,照价赔偿!”
“搅乱秩序,公开道歉!否则,别怪我按照村子里的规矩惩罚你!”
大队长的声誉在村子里威望极高,他这一表态,彻底的扭转了局势。
李老六带来的那点气势瞬间就土崩瓦解。
他环顾四周,发现原本在动摇的村民,现在都站在了村长跟手工坊那一边,连带着那几个跟着他来的,也闪躲着眼神,不敢与他对视。
他知道,自己今天这一把戏码,是彻底的演砸了。
李老六眼角的肌肉抽搐了几下,终于,勉强的挤出了一抹比哭还要难看的笑来:“村长,您,您别生气,我,我只是一时糊涂,听了些闲话,替大家伙着急,我道歉,赔偿还不行嘛.......”
他说着弯腰就要捡东西,王婶在此刻缓过气来,指着李老六的鼻子骂道:“不用你收拾!带着你的人赶紧滚!看见你就晦气,赔多少,怎么道歉,回头跟你算清楚!”
李老六灰头土脸,他原本想要找到的配方也在这个时候被耽搁了,只能够灰溜溜的走了。
大队长又安抚了沈兰音他们几句,并且当众宣布,村里坚决支持手工作坊依规发展,任何人不得无故滋扰破坏,否则严惩不贷。
人群渐渐散去,作坊里只剩下沈兰音,陆怀瑾,王婶,李叔跟其他几个核心成员。
王婶看着满地的狼藉,心有余悸:“还好村长来得及时。”
“李老六不会善罢甘休的。”
陆怀瑾蹲下身,小心翼翼的溅起那个被摔坏的杯垫:“他今天丢了这么大的脸,又赔了钱,恐怕会更嫉恨。”
沈兰音也蹲下身来清理,眼神异常的明亮:“经过这一闹也好,至少让更多的人看清楚了李老六的真面目,也让咱们的内部更团结了。”
“而且,村子里大多数人的态度,是对我们最大的支持。”
她语气坚定道:“作坊被毁坏了一下,没什么大不了的,东西坏了可以再做,至少让更多的人看清楚了李老六的真面目,也让咱们的内部更团结了。”
“而且,村子里大多数的人跟大队长的态度,是对我们最大的支持。”
她说着话,站起身来,目光朝着窗外看了出去:“这些就明天收拾吧,幸亏刚才我跟怀瑾把重要的样品都放进了柜子里。”
陆怀瑾点点头,看了一眼沈兰音:“可不是,幸亏刚才眼疾手快的收拾妥当了。”
“就是不知道这李老六到底是从哪里听说的消息,居然突然回村子里了。”
王婶皱着眉头:“他不是一直都在镇上生活的好好的,这突然回来,恐怕是有人跟他说了什么不能说的话了吧?”
陆怀瑾跟沈兰音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的就想到了一个名字.......
王婶看在眼里,也没有开口,只是等着他们愿意说的时候开口。
而另外一边,李老六着急忙慌的跑了出来,在瞧见人都散了开来,他深呼吸了口气,来到了老槐树底下。
刚瞧见那抹人影,他就一个健步上前,怒目骂道:“你好好给我说说清楚,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你不是说,只要我按照你说的去做,沈兰音跟陆怀瑾就会拿我没办法吗?”
第一百五十四章 染色的技艺怎么办
苏缓缓在听到李老六劈头盖脸的质问时,一股火气就蹭的窜了上来。
“李老六,你这是什么意思?”
苏缓缓目光死死的盯着他,李老六很快就把来龙去脉给说的一清二楚。
苏缓缓冷笑一声:“你做的事情居然还有脸来问我?我让你去闹,是让你闹得把事情下不来台,让他们乖乖把配方吐出来!不是让你像个没头苍蝇一样,被人三言两语就镇住,灰溜溜的滚出来。”
她目露鄙夷:“你瞧瞧你这幅样子,怪不得连竹编生意都能够被陆怀瑾他们给抢走,大队长都对付不了几句话就让你怂了,让你赔你就赔,让你道歉你就道歉,你的狠劲呢?都用在对付老实巴交的乡亲们身上了。”
李老六本来就憋了一肚子的火,被苏缓缓训斥后,脸上更是挂不住,他梗着脖子,声音也大了起来:“你倒是说话不腰疼,那大队长在村里什么威望,你不知道,他一来那些墙头草全都倒过去了,我还能做什么?”
“呵,威望?”
苏缓缓靠近李老六,手指几乎要戳到李老六的鼻子上:“说到底,还是你没用,我告诉你消息,给你出主意,连山洞水怎么弄都给你盘算好了,结果呢?”
“你连沈兰音那女人的嘴皮子都没压过去!更别说什么配方了!你除了踹门摔东西还会干什么?没用的废物!”
“我废物?”
李老六听到这些侮辱人的话,被彻底激怒了,他瞪着苏缓缓也不再顾及任何:“苏缓缓,你别给我在这里装精明!你当我不知道你心底里的那些小九九?你不就是眼红沈兰音跟陆怀瑾把事情做成了!”
“你觉得他们抢了你的风头,挡了你回城的路!你拿我当枪使,让我去冲锋陷阵,自己躲在后面干干净净,出了事,我李老六的,得了好处,你苏缓缓能少占?”
他吐了一口:“是,我是想要赚钱,可我李老六敢作敢当,你呢?躲在阴沟里耍手段!见不得光!有本事你自己去闹啊!你跟沈兰音面对面的质问啊!你敢吗?你也就只配在我这儿耍威风。”
苏缓缓被戳中了痛处,脸色煞白,她没想到李老六这个人敢这样子反唇相讥,还句句都扎在她最在意的地方。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
她声音尖利,却带上了一些不易觉察的慌乱:“我那是为了你好,为了大家找出路,你倒好,事情办砸了,还反过来咬我一口,李老六,你可真行。”
李老六看着苏缓缓,眼神里充满了讽刺:“为我好?得了吧!我俩都是半斤八两,谁也别说谁高尚,你看不惯沈兰音他们风光,我看不惯他们占着好处,合作罢了!但是现在合作砸了,我看你也别指望我了!”
“你那点阴招,对付不了人家!”
李老六看着苏缓缓气的浑身都在发抖的样子,心底里生气了一股快意,可也更烦躁。
他知道,自己今天经过这么一出,在村里更难抬头,而苏缓缓的这条线,看样子也是靠不住了。
“配方没弄到,还惹了一身骚!”
李老六抹了一把脸,语气阴沉:“赔钱的事情还没完呢,苏大小姐,这好主意的后续,你自己琢磨去吧!我李老六可不伺候了!”
苏缓缓看着李老六消失在原地,她死死的掐着手掌心,一阵风吹过老槐树,仿佛是在嘲笑着她的失算。
“废物!真是烂泥扶不上墙!”
她低声咒骂,胸口那股憋闷的邪火无处发泄,抬脚便狠狠踢向了老槐树的树干。
她原本的计划堪称完美,利用李老六贪婪鲁莽,在村里还有些狐朋狗友的特性,煽动他去工坊闹事,最好惹得沈兰音方寸大乱,要交出部分利益,平息众怒。
可她千算万算,没算到李老六这么不中用,而且就连大队长都坚定的站在了沈兰音她们那边。
苏缓缓想到李老六说大队长的那些话,她的心底里更是涌起了一股嫉恨。
“不能就这么算了。”
苏缓缓强迫着自己冷静冷下,李老六那边是用不上了,她得靠自己去解决这次事情。
想到这里,苏缓缓深呼吸了口气,在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跟凌乱的头发后,她加快了脚步朝着知青点的方向走去。
一个想法,在她的脑海中飞快升起。
与此同时,手工坊内,已经把东西处理的差不多。
王婶心有余悸的拍着胸口:“真是吓死个人,那李老六发起浑来,眼睛都是红的,还好兰音你反应快,把要紧的东西都收起来了。”
李叔蹲在地上,心疼的检查着一个被踹歪了的晾晒架,闷声道:“这架子得重新整,还好没散架,就是可惜了那几个做了一半的精细花样,被踩得一塌糊涂。”
沈兰音跟陆怀瑾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神里看出了凝重。
沈兰音开口道:“王婶,李叔,今天这事情多亏你们挡在了前面,不过这事情恐怕还没完。”
陆怀瑾接话道:“李老六是个浑人,但是今天这出,不像是他临时起意,他一口咬定大家的利益,目标明确的指向了染色的配方跟作坊管理权,背后肯定有人点拨。”
王婶看着他们两个人,立刻开口道:“是苏缓缓吗?我就说,那李老六在镇上待得好好地,突然回来找茬,肯定是有人在背后乱嚼舌根,出坏主意!”
李叔也点头:“十有八九,苏缓缓现在心思深着呢,可不是一开始的那个苏缓缓了,她看不得我们作坊好,更看不得兰音跟怀瑾你们出头!”
沈兰音也没有否认,只是微微蹙眉:“是不是她,没有确凿证据,但是今天这么一闹,也算是给我们提了个醒,手工坊那个现在树大招风。”
“羡慕的有,眼红的也有,想要不劳而获分一杯羹的也有,李老六只是第一个跳出来的。”
王婶看着苏缓缓,着急的问:“那我们怎么办?总不能够天天这么防着吧?染色的那屋子,是不是也要更小心一些?”
第一百五十五章 总能给他惊喜
陆怀瑾沉吟片刻,开口道:“防是必须的,但是光靠防着不行,大队长今天虽然压下了李老六,表明了态度,但是我们这工作总不能一天天的防着。”
“咱们也没有时间天天防备他们。”
沈兰音点点头,看着陆怀瑾道:“你说的对,咱们还要做些别的,也确实是没时间去天天防备其他人。”
陆怀瑾点头,看着王婶跟李叔道:“所以,只能够把染色的工艺学习给交出去。”
“王婶,李叔,到时候我拟定一份文件资料,就作为学习染色的规章制度,也省的村子里的人心浮动,不好好学习。”
王婶听到这里,很快就点点头,看着沈兰音跟陆怀瑾,她语气无奈:“村子里的人都不知道你们做了什么,我们却知道,要不是你们,我们村子哪里能过的上这些好日子?”
她叹了口气:“这次的事情,可真的是他们做的过分了。”
“兰音,你跟怀瑾真的是受累了。”
沈兰音摇摇头,看着王婶道:“应该的。”
众人没在多说其他,第二天早上,手工坊内,李老六不情不愿的交了清单上的物品折损的钱,又在作坊门口,对着沈兰音跟陆怀瑾含糊不清的道歉。
陆怀瑾跟沈兰音也趁着这次的机会说清楚了染色的教习,四周围的众人都开始议论纷纷,显然是没有想到,沈兰音跟陆怀瑾还有这么一手。
到了下午,王婶也风风火火的跑了进来,脸色却有些古怪:“兰音,怀瑾在不在?”
沈兰音放下手中的竹篾,不解道:“他不在,去后山跟李叔砍竹子去了,王婶,怎么了?”
王婶凑近了一些,神神秘秘的开口道:“我刚才从村子口回来,看到李老六跟一个陌生的面孔在说话,嘀嘀咕咕的,看到我,俩个人立马就分开了,那生面孔看着不像咱们本地人,穿的很周正。”
“生面孔?”
沈兰音心中一动:“长什么样?说什么了,听清楚了没?”
王婶皱着眉头,回忆着:“离得远,没听清楚,模样嘛,中等个子,带着个眼镜,像是坐办公室的,李老六对着他点头哈腰的,可客气了。”
“我觉得不对劲,李老六那德行,啥时候对人有那么好的脸色?除非.......”
沈兰音跟王婶对视了一眼,除非是有利可图。
沈兰音沉吟道,看着李婶:“这事情就别声张,我等怀瑾回来跟他说说,王婶,这两天您多留个心眼,看看李老六有什么动静,那生面孔还会不会出现。”
王婶拍着胸脯保证道:“放心吧,我盯着呢,李老六那混蛋,我就知道他消停不了。”
沈兰音点点头,等傍晚陆怀瑾回来时,沈兰音很快就把王婶看到的情况跟他说的一清二楚。
陆怀瑾听完,眉头微蹙:“戴眼镜的生面孔?李老六还毕恭毕敬,不像是他平时的狐朋狗友,难道是他在镇上认识的什么人?或者.......”
“或者是有人想要通过李老六,想要打听什么,或者是接触什么。”
沈兰音接着道:“会不会跟咱们的手工坊有关?”
陆怀瑾分析:“可能性很大,李老六现在在村子里名声臭了,手工坊这边他插不进手,赔了钱,心底里肯定会更恨,如果有人给他点甜头,让他当个中间人,或者是眼线,他很可能会乐意。”
“会是谁呢?”
沈兰音思索着:“苏缓缓?她在镇上认识的人可能会多一些,但是直接找李老六,风险不小,李老六现在未必完全听她的。”
“未必是她本人出面。”
陆怀瑾开口道:“也有可能是她牵的线,不管是谁,目的恐怕不外乎几个,一个是想要挖墙脚,比如偷偷接触作坊里手艺好的人,二是想要打听咱们染色秘方或者是销售渠道,三是,想要从原材料或者是销路上做文章。”
沈兰音眉头紧蹙,看了一眼陆怀瑾:“咱们按照原计划,内部抓牢,产品做好,销路稳住,另外跟大队长通个气,让他的心底里也有数,至于李老六跟那个生面孔,既然他们在暗处,我们暂时以静制动,看看他们到底想要干什么。”
“不过,原料仓库跟染色间,还是得加把锁,晚上最好也安排人轮流看着。”
陆怀瑾点点头:“嗯,小心无大错。”
“我明天去跟李叔他们说一下,晚上值班巡夜的事情,另外县里的关系,我得多走动,确保咱们的销路稳固,也让别人知道,我们的情况。”
沈兰音点头。
随着夜幕降临,村子里也陷入了安静,但几处灯火下,不同的人,怀着不同的心思。
苏缓缓再收到信件时,嘴角勾起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而另外一边,李老六则是在屋子里数着今天那个眼镜男塞给他的几张钞票,浑浊的眼神里闪烁着贪婪。
手工坊内,李老头披着衣服,警惕的听着外面的动静,手里还握着一根结实的木棍,唯恐有人突然过来。
不远处的陆家小院内,沈兰音跟陆怀瑾站在院子里,看着夜色。
沈兰音语气里带着忧愁:“总觉得,不会这么平静下去。”
陆怀瑾却在这个时候揽住了她的肩膀,声音沉稳有力:”不管有什么,我们一起面对,咱们的手工坊,是大家一针一线,一篾一线编出来,谁想要轻易毁了,都没那么容易。”
“是啊,走到今天,确实是花费了我们巨大的心血。”
沈兰音语气里带着怀念:“不管是药材种植,还是头花手工,甚至连如今的竹编,都是我们一步步走出来的。”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陆怀瑾:“今天这个事,也不知道是谁来的,阿瑾,我这心底里总归有些不安。”
陆怀瑾拍了拍她的肩膀:“别想了。”
而此刻的镇上,土收购站的会计室内,带着眼镜的赵干事慢条斯理的整理着邻村传来的消息,又想到自己白天在村子里跟李老六的对话。
他嘴角勾起了一抹笑。
看来,这村子里的动静也确实是超乎了他的预期,总是能够在他不怎么关注的时候,给予一个别样的惊喜。
第一百五十六章 视察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沈兰音就起来了。
她心底里存着事情,根本就睡不着觉,推开房门,院子里静悄悄的,想必陆怀瑾已经去安排巡夜跟加固仓库的事情了。
初春清晨的风,带着凉意,吹散了她最后一点睡意。
沈兰音深呼吸了口气,开始生火做饭。
粥在锅子里咕嘟咕嘟的冒着泡,沈兰音的心思却渐渐飘远了。
那个戴眼镜的生面孔,像是一根刺,扎在了她的心底里。
王婶说那个人穿的周正,像个坐办公室的,这样的人,为什么会私下接触李老六?
沈兰音蹙着眉头想着,陆怀瑾却在这个时候推开门走了进来,他额头上带着暴汗,手里提着两条新鲜的河鱼。
“早起去河边转了转,顺便看看后山那片竹林,没什么异常。”
他说着话,看向沈兰音:“鱼是李叔给的,说是昨天晚上巡夜顺手在溪里捞的,让我给补补。”
沈兰音伸手接过鱼,心中一暖。
李叔是个实诚人,话不多,但是做事牢靠:“巡夜都安排好了?”
陆怀瑾点头:“我跟李叔,王伯,还有村子里的两个小年轻说好了轮流值业,重点看原料仓库和蓝色街那边仓库门加上两把新锁,钥匙由李苏跟王婶保管。”
他说着洗了手,坐在了灶膛前帮着添加柴火:“我早上也去了大队长家坐了坐,把王婶看到的情况,还有我们的担心,隐去了具体的细节,跟大队长提了提,他很重视,说是会暗中留意。”
“还会敲打李老六,让他安分点。”
沈兰音把鱼收拾干净,准备清蒸:“大队长心底里有数就好,我总觉得这事情没那么简单,那个人找上李老六,肯定是看中了他在镇上的竹编生意,想要挑拨。”
“李老六贪财,给点钱,说不定真的什么都敢干。”
陆怀瑾点点头:“所以,光放着不够,咱们也说了会把染色的工艺交给村子里的人,趁着这次,我们也让他们都知道,这是集体受益的事情,谁想要捣乱,就是跟全村过不去。”
“下午,我会把拟定好的学习章程跟染色基础要点都贴到作坊公告栏上去。”
沈兰音赞同的点点头:“好,把人心聚拢,让利益共享,才是根本。”
下午,手工坊的公告栏上也围了不少人,陆怀瑾写的很清楚,有关于染色的问题。
大伙儿也都议论纷纷,王婶子嗓门大,一边看,一边给不认识字的人念,末了还加一句:“都看清楚了吧,这可是兰音跟怀瑾掏心窝子为大家想的路子,别不知好歹,想象以前过的啥日子,现在过得啥日子!谁要是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想着歪门邪道,我第一个不答应!”
人群里,李老六缩在角落,耷拉着眼皮,看不出来情绪。
只是当听到不私自外传技术,统一销售时,他撇了撇嘴。
人群中也很快就开始报名,手工坊异常忙碌。
陆怀瑾跟沈兰音俩个人都来不及回镇上去,一连好几天都在手工坊里忙活。
这天傍晚,王婶匆匆忙忙找到了正在轻点竹篾的沈兰音,把她拉到了一边,压低了声音道:“兰音,我又看到那个人了!”
沈兰音的心一紧:“在哪里?”
“就在村口老槐树那边,跟李老六嘀咕着,这回我瞅见那人手里好像拿着个本子,李老六指着咱们作坊的方向比比划划的。”
王婶的眼神里满是担忧:“我看的真真切切,那人还朝着咱们这边看了好几眼。”
“本子?”
沈兰音蹙眉:“记东西的本子?”
“对!还别着钢笔呢!”
王婶肯定道:“我看李老头点头哈腰的样子,就跟,就跟给主子汇报的狗腿子似的!”
沈兰音沉吟片刻:“王婶,这事情您别声张,跟李叔也说一声,晚上巡逻加倍小心,我告诉怀瑾!”
王婶点点头,很快离开。
沈兰音想着王婶说的话,晚上等着陆怀瑾回来时,她很快就把王婶发现的说了。
陆怀瑾眼神沉静:“拿着本子记录,看来不单单是想要收买李老六搞破坏,更像是在摸底,调查我们作坊的规模跟流程了?”
“会是镇上的收购站吗?或者是其他公社也想办法类似作坊来取经的?”
沈兰音猜测着,随即又自己否定,陆怀瑾做出决定:“明天我去一趟县里,找供销社的赵主任还有商店的经理侧面打听一下,看看有没有人特别关注我们的竹编。”
“或者是市场上,有没有类似的产品出现,另外也巩固一下关系,确保我们的供货渠道稳定。”
“好,家里你放心。”
沈兰音握了握他的手:“染色学习班明天正式开一批课,我跟王婶盯着。”
第二天,陆怀瑾一早去了县里。
手工坊里,第一批学习染色的十名社员兴致勃勃的聚在特意整理出来的学习间里,沈兰音珠江基础理论,王婶跟李叔从旁辅助演示。
从植物染料的辨识,采集,炮制,到最基本的浸染法跟绑染技巧,沈兰音讲的极其细致耐心。
李老六也混在了围观的人群里,眼神复杂的看着学习间里热气腾腾的景象,有人碰了碰他胳膊:“老六,你这是偷师来了?”
李老六哼了一声,酸溜溜道:“你别胡说,我不过是瞧瞧到底有什么花头罢了!”
他说完,悻悻的走了,却没有离开作坊,而是在原料堆附近转悠,眼睛时不时的瞟向了仓库新加的那两把大锁。
中午休息时,沈兰音注意到李老六就在仓库附近徘徊,她没动声色,只是瞧瞧让一个机灵的年轻人跟李老六搭话。
下午,学习继续,作坊门口却突然传来了一阵嘈杂声。
只见大队长陪着两个人走了进来,前面一个干部打扮,面容严肃,后面跟着的,正是王婶几次看见的那个戴眼镜的生面孔。
作坊里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看向门口。
大队长清了清嗓子,声音有些沉:“大家先停一停,这位是公社企业办的张干事,这位是赵干事,来咱们村视察工作,顺便看看手工坊。”
第一百五十七章 内外勾结
张干事扫试了一圈作坊,目光落在了堆积的竹料跟学习染色的众人身上,最后又看向沈兰音:“你就是沈兰音同志?陆怀瑾同志呢?”
沈兰音稳住心神,上前一步,不卑不亢:“我是沈兰音,怀瑾今天去县里供销社对接工作了,张干事,赵干事,欢迎来我们清溪村手工坊指导工作。”
赵干事推了推眼镜,脸上带着公式化的笑容,开口道:“指导谈不上,我们接到反馈,说你们村子的手工坊搞小集体,垄断染色的技术,还让村民劳动没有任何收入,自私扩大生产,冲击集体经济计划,所以下来了解一下情况。”
此话一说出口,作坊里瞬间炸开了锅。
“胡说八道!”
“我们怎么就垄断没有收入了?”
王婶气的脸色通红,冲上去就要理论,却被李叔一把拉住。
沈兰音的心也猛地一沉,脑子里飞快转动,原来这就是那人的目的!
这肯定是李老六反应的,而这位赵干事,恐怕就是李老六在外面的靠山了!
她深呼吸了口气,强迫着自己冷静下来,迎着赵干事的目光,声音坚定清晰道:“赵干事,您说的这些反应,完全不符合事实!”
“我们村子里的手工坊,是在大队支部的领导下,由社员集体参与创办的,目的是利用本地资源,发展副业,增加集体跟社员收入。”
“所有收入支出公开透明,工分跟奖励分配都经过社员大会讨论,有账可查。”
她顿了顿,指向身后的学习染色社员跟墙上的章程:“关于染色技术,我们刚刚定制了公开的学习跟管理办法的,顾厉附和条件的村民学习,目的就是让更多的人掌握技能。”
“完全不存在任何的垄断!”
张干事听着,脸色稍稍好转,但赵干事却不依不挠,他翻开手里的本子,正是王婶子看到的那本。
他指着那上面说到:“根据我们的了解,你们使用的某些染色配方,并没有向公社报备,属于私自研发,而且,你们的产品售价较高,利润分配是否合理?是否存在个人侵占集体利益的情况?”
“还有,你们拒绝把技术无条件的推广到其他大队,这是不是搞技术壁垒?妨碍公社共同发展?”
这一连串的质问,句句犀利,直至核心,显然是有备而来。
村民们都担心的看着沈兰音,沈兰音却知道,自己此刻一步都不能退。
她看了一眼大队长,大队长眉头紧锁,但是对她微微点头,示意她大胆的说。
“赵干事。”
沈兰音提高了声音,确保所有的人都能够听到。
“第一,我们的染色配方,主要基于本地的植物根传统的土法改良,属于生产实践中的经验总结,目的是提高产品品质,且所有的配方资料都保存在手工坊,属于集体财产。”
“何来私自研发?”
“第二,产品销售是县里销售单位根据市场质量定的,所有的货款都直接汇入了大队集体账户,手工坊的每一笔支出,每一个社员的工分跟奖励,都在公告栏按月展示,欢迎随时查账。”
“第三,技术推广,我们从未拒绝,但我们坚持要有序,有偿,有责,我们欢迎其他村子来交流学习,也愿意在公社统一组织下进行技术交流。”
“但是要我们无条件,无保留的交出所有辛苦摸索出来的配方,这不符合按劳分配,保护集体知识产权的原则,也会挫伤本村社员继续创新改进的积极性。”
“最终,损害的是我们整个集体的长远利益!我想,这也不是公社发展集体经济的本意!”
王婶忍不住的大声喊道:“说的好!”
“没错,兰音说的在理!”
“我们的技术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村民们纷纷附和,群情激动。
赵干事的脸色有些难看,他没想到这个女同志的条理如此分明,句句在理,而且显然是得到了社员们的强力支持。
他瞥了一眼不远处的李老六,李老六却缩了缩脖子。
张干事此刻开口,语气比刚才缓和了许多:“沈兰音同志,你也不要太激动,公社派我们下来,就是要了解实际情况,你们手工坊取得的成绩,公社也有所耳闻。”
“但是,有反映就要调查,这也是对集体跟社员负责,你们的管理办法,账目还有技术协作的具体想法,都可以形成书面材料,报到公社企业办研究。”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赵干事,又继续说到:“团结协作是重要原则,你们手工坊取得成绩,如果确实对公社有利,也应该考虑在适当的时候,以适当的方式分配,帮助其他村子里共同富裕嘛。”
“当然,具体的利益分配跟方式,可以商量。”
沈兰音听着张干事的这些话,知道危机暂时缓解,但是赵干事跟李老六却不会善罢甘休,公社里显然也有不同的声音。
她心中百转千回,看着张干事道:“谢谢张干事的指导,我们会尽快整理材料上报,也欢迎公社领导随时来监督指导我们的工作。”
送走两位公社干事,作坊里的气氛依然是十分凝重。
王婶拉着沈兰音的手,眼神有些担忧:“这些杀千刀的,见不得人好!”
沈兰音拍了拍她的手,安慰道:“王婶,没事,真金不怕火炼,我们身正不怕影子斜,等怀瑾回来,我们在好好商量商量。”
傍晚,陆怀瑾从县里匆匆回来,脸色不太好看。
他带回来的消息同样不容乐观,供销社的赵主任也曾多次暗示,最近确实是有人来打听竹编的详细情况。
“看来,是内外勾结,双管齐下。”
陆怀瑾听完沈兰音讲述白天发生的事,眉头紧锁:“李老六负责在村里捣乱,提供内部消息,那个赵干事恐怕是代表了公社的某些想摘桃子,或者与我们存在潜在竞争关系人的利益。”
“他们想要通过行政手段,要么逼我们交出核心技术,要么给我们安莫须有的罪名,把手工坊的控制权夺过去,或者是分一杯羹。”
第一百五十八章 价钱好说
第二天,地区轻工局内。
陆怀瑾捏了捏手里已经有些发潮的汇报材料,再次确认了一下自己的资料后,这才推开门走了进去。
生产指导室内,一位五十岁上下带着老花眼镜的干部,正埋头在一份文件上画着什么,头也没抬。
陆怀瑾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着平稳恭敬不是:“领导,您好,我是大队手工坊的陆怀瑾,想来向领导汇报一下我们手工坊的发展情况,也反映一点我们遇到的困难。”
那干部抬起头打量了他一下,没什么表情,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吧,是关于竹编方面的问题吗?”
陆怀瑾点点头,腰背挺的笔直:“是的,领导。”
他把资料递上,那干部伸手接过,翻了翻,打量了他一下,没什么表情。
陆怀瑾心头猛的一沉,就听到那干部开口道:“这是不是应该集体协商解决?”
陆怀瑾声音有些干涩:“领导,您的意思是?”
那干部摘下老花眼镜,伸手揉了揉鼻子,露出了疲惫的状态:“今天,你来这里的打算,我也多多少少能够猜到一些,只不过你们的成绩资料上写的很清楚,我们也是看在眼里的。”
“小陆同志,发展社队企业,有一个重要原则就是一盘棋思想,要顾全大局。”
他说着话喝了口茶继续道:“你们大队先走了一步,取得了效益,这是好事,但好事就要想办法让他变成全公社,甚至全县的好事,技术捂在手里只富裕一个小集体,这不符合我们社会主义集体经济的共享精神,最近公社企业班还有一些其他大队,都有反映说你们的技术壁垒太高,不利于整体发展。”
陆怀瑾只觉得喉咙发紧:“我们的技术,都是村民们,尤其是我爱人沈兰音同志,带着大家一点一滴摸索改良出来,投入了无数心血,也经历过失败,而且我们从未拒绝交流,公社之前组织的观摩,我们毫无保留,只是.......”
“只是什么?”
陆怀瑾开口道:“只是,有些冷色配方跟编织手法的核心技术是我们工坊赖以生存的条件,如果完全公开,模仿者一拥而上,粗糙烂制,不仅会扰乱市场,损害我们工坊的利益,更会砸了我们的招牌。”
干部听到这句话是摆了摆手,似乎不想深入讨论细节。
“你说的有道理,但上面的精神是鼓励协作,共同进步,这样吧,你们回去跟相关方面好好协商,拿出一个技能推广技术带动全局又能保护你们利益的方案。”
陆怀瑾听到这个话时,瞬间明白过来他们的态度。
他站起身来,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那间办公室的。
村子里,沈兰音在手工作坊内忙活,效率也确实比平时更高。
而这时,李叔匆匆忙忙从外面进来,凑到她耳朵边压低了声音:“兰音,果然有鬼!中午换班吃饭那会我有人看见李老六那混账带着两个生面孔,往后山那片最好的苦竹林子去了,看打扮不像是咱们本地人,其中一个还拎着像是装图纸的皮包。”
沈兰音眼神一凛:“看清楚往哪个方向去了吗?去了多久?”
“往鹰嘴崖那边去了,那片竹子最密,品相最好,去了得有个把小时了,估计还没出来。”
李叔说着,又道:“我让我侄子悄悄跟了一段路,怕被发现,没敢太近。”
沈兰音放下手中的提篮,拍了拍手上的竹屑:“李叔,你找两个绝对信得过,脚力好的,带上柴刀,根绳子跟我从黑风剑那条小路绕过去,堵在鹰嘴崖下来的必经之路上。”
“再让你侄子跑一趟,悄悄告诉大队长一声,就说发现可疑人物进山,怕是有偷伐或者搞破坏的,请他带人从正面上去看看,记住让你侄子别提李老六,只说生人。”
李叔立刻明白过来她的意图:“你是想要直接抓个现行。”
沈兰音听到这些话时点点头:“不是抓,是碰巧遇到。”
她眸色平静:“大队长出面,名正言顺,我们恰巧路过,合情合理,看看李老六带着什么人,在我们村子里搞什么名堂。”
黑风涧的小陆崎岖难行,平时少有村民走。
沈兰音带着李叔跟俩个精壮村民,一路前行,衣服被荆棘刮了几道口子也顾不上,她心底里的那股火,烧的比山路还灼人。
李老六竟然敢直接带着外人来打竹林的生意!
这片苦竹林,是他们竹编品质的基石之一,竹节长,韧性足,纹理细腻,若是被外人摸清楚了具体分布,生长情况,甚至.......
她都不敢细想,只是加快了脚步。
“赵干事说了,这片竹林的质量是关键,必须摸清楚具体面积,年生长量,还有土壤的情况,照片拍清楚点,尤其是溪边那几丛,竿子直的很。”
是李老六压着嗓门,又带着几分谄媚的声音。
“放心,李同志,我们厂里搞技术分析的,这点眼力见还是有的,这竹料确实不错,比我们之前看的几个地方强,要是能稳定供应,加上你们提供的.......”
沙哑的陌生男声顿了顿:“嗯,技术,仿制出类似产品应该问题不大。”
李老六笑盈盈道:“那就好,那就好!价钱方面......”
“价钱好说,赵干事那边也会关照,以后这边还得李同志你多照应,少不了你的好处。”
沈兰音躲在灌木后,指甲深深插进了手心的嫩肉里。
果然如此,不只是打听,是直接带着可能仿制他们产品的厂子技术员来勘察原料了,赵干事的手伸的比想象的还要长,还要黑。
就在这个时候,山道上传来了大队长中气十足的吆喝声:”前面什么人在咱们村的后山干什么呢?”
下面的交谈声戛然而止,紧接着是一阵短暂的慌乱跟低语。
沈兰音深呼吸了口气,给李叔他们使了个眼色,从灌木丛后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草业,装作刚刚路过的样子,沿着陡坡小心的往下走,正好迎面碰到了神色慌张的李老六跟其他俩个男人。
第一百五十九章 同仇敌忾
“哟,李老六,这么巧?”
沈兰音目光平静的扫过眼前两张陌生面孔:“你这是带朋友来山里转转,这两位同志看着眼生,不是咱们公社的吧?”
正在这个时候大队长也带着人从上方山道快步走了下来。
李老六面皮抽搐,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是,是兰音啊,这,这是我远房表亲,在县城厂里上班,来看看我,顺便看看山上风景。”
“看风景?”
大队长走到他跟前,面色严肃,目光如电,扫过那两人手里的相机跟鼓鼓囊囊的包:“看风景还需要带相机,专往竹林子里转,还测量?”
大队长眼尖的看到了其中一个人口袋里露出了半截卷尺。
那两个陌生男人一下子就慌了神,年长的那个勉强的笑道:“这位领导,别误会,我们是县城竹木加工厂的,听说这边竹子长得好,就顺路来看看学习学习,没别的意思。”
大队长冷哼一声:“竹木加工厂学习来的?学习怎么不先通过公社跟大队打招呼,私自钻进集体山林拍照测量,这叫学习?我看你们是别有用心,说!到底是谁指使你们来的,李老六你来说。”
李老六吓得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支支吾吾,眼神闪躲,哪里还说得出全话来。
沈兰音适当开口,语气依然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大队长,不管这两位同志是来干什么的,未经过允许勘测我们大队的竹林资源,这不合规矩,咱们的竹林是集体财产。更是咱们手工坊重要的来源,我看这件事还得请公社派人来调查清楚才好,省的有人说我们大队长司或者引来了不好的人,坏了咱们的资源。”
她的话,字字点在要害。
大队长立刻领会,对着俩个村民挥了挥手:“先把这位两位学习的同志请到大队部里去,好好问问!”
“李老六,你也一起!”
那两个人还想着争辩,但是看着大队长跟村民的脸色,终究是没敢硬顶,灰头土脸的走了。
李老六面如死灰,垂着头跟在后面,经过沈兰音身边时,他还偷偷瞄了她一眼,那眼神里充满了怨毒跟恐惧。
沈兰音不想看他,只是朝着大队长道:“大队长,这事情辛苦你了,恐怕还得麻烦您跟公社汇报一声,咱们村子里必须要个说法。”
大队长点点头,看着沈兰音的目光多出了几分赞许跟凝重:“兰音,你放心,这事情我知道轻重,咱们村的东西,不是谁想要伸手就能够拿的,你先回去,安抚好作坊里的人。”
沈兰音点头,回到村子里,她都还没来得及缓口气,就听到王婶子着急忙慌道:“兰音,县里供销社刚刚托人烧来的急信。”
沈兰音接过那张薄薄的纸,摊开来看了几眼,随即蹙紧了眉头,这上面说竹编工艺品因近期反应工艺质量存在波动,为保障商品声誉,现在暂缓接收新批次,已经交付的货品验收流程照旧。
沈兰音站在原地,莫名头疼。
“兰音,是不是出事了?”
王婶的声音打断了沈兰音的话,沈兰音回过神来,目光落在了王婶的身上:“没什么,王婶。”
她抿着唇,挤出一抹笑来:“你先去忙吧。”
王婶点点头,看着沈兰音不想说的样子,点点头:“行,有什么事情你记得告诉我。”
她转身离开,沈兰音站在原地看着道路上迟迟没有陆怀瑾的身影,也是倍感担忧。
陆怀瑾是半夜才回到村子里的,昏黄的油灯下,夫妻俩个人也很快就交换了一个接着一个的消息。
“他们说,要集体协商解决。”
陆怀瑾的声音沙哑,灌下了一大碗凉开水:“意思就是,公社里的那些怎么闹他们都不管,甚至是乐得其成逼我们交出技术。”
“供销社这边,也明显是配合的,若是竹编没有新订单,咱们撑不了多久。”
沈兰音声音凝重:“李老六今天已经带人去勘察竹林,恐怕不只是为了防治那么简单。如果他们摸清了我们的竹园,会不会在供应上再做文章?”
陆怀瑾眼神一凛:“很有可能控制原料卡住销售,上下其手,逼我们就范。要么交出核心技术,让他们的人进来协作管理,要么就慢慢被拖垮。”
屋里陷入了沉默。
沈兰音思考片刻后很快开口道:“咱们不能够坐以待毙,得想一想是不是要通过更上面层次?”
“你的意思是越过供销社,直接去商店?”
沈兰音点点头,陆怀瑾思考片刻,看着沈兰音又道:“你说的也对,咱们光靠供销社是行不通的,还有陆掌柜那边看看他有没有更好的销路?”
他说着话道:“我明天就先去瞧一瞧,而且大队长今天的态度很明显,李老六被抓了,现行是个把柄,我们可以通过大队长向东设施压,要求严肃处理李老六时代外人勘察集体资源的事,把事情闹大,至少打掉他们。伸向原料的手,同时把我们手工坊的账目管理,章程,技术交流记录全部整理好。”
“主动送到公社企业版,甚至是公社书记桌上,他们不是要查吗?我们就让他们好好查。”
沈兰音缓缓的点头:“还有村民,也应该让大家知道,外面有人眼红,想断了大家的财路,我们更要团结把东西做的更好。”
第二天上午,手工坊就明显感觉到了不同的气氛,沈兰音召开了简单的集会,有人眼红,想要破坏咱们好日子的几个关键词让所有的社员绷紧了神经,生出了同仇敌忾的心思。
李叔等人自然是不愿意,而大队长那边也传来了消息,公社对李老六丝带厂矿人员勘察山林一事进行了处理,李老六写了检查,那俩个人也被警告,至于竹林收归统一管理的风声,暂时却没有下文。
陆怀瑾也在这个时候再次出发前往商店,他要当面问清楚,工艺波动的具体所指。
沈兰音则是在工坊里坐镇,一边抓生产,一边整理着需要公开的材料。
第一百六十章 细腻纹路
日子一天天过去,供销社的订单依旧没有恢复的迹象,村子里关于手工坊的各种流言似乎都少了一些。
直到几天后的一个傍晚,陆怀瑾风尘仆仆的回来。
他脸上带着长途奔波的疲惫,但是眼神里却有一丝不同以往的微光。
“见到苏主任了?”
沈兰音立刻迎了上去,倒了杯温水递给了陆怀瑾。
陆怀瑾点头,一口气喝完,抹了把嘴:“见到了,苏主任很客气,但是也确实是接到了县里有关部门的情况反映。”
沈兰音的心沉了沉。
陆怀瑾的话锋一转,压低了声音:“但是,我把我们的样品带去,尤其是最近精心打磨的几件,还有我们记录的批次质量自检表,多给他看了,苏主任说我们的东西不仅工艺没有后退,反而更精熟了。”
“他说,花俏商店对供货质量的要求严格是应该的,但是也不会偏听偏信,他个人很欣赏我们的工艺跟匠心。”
“那暂缓的事?”
沈兰音看着陆怀瑾,陆怀瑾声音更低:“苏主任没有明确说撤销,但是他提了一句。”
“他说这种来自地方行政的情况反映,有时候需要更高层或者是更权威的声音来印证,他按时我们如果能够找到一些宣传方面的正面评价,或许可以会有帮助。”
沈兰音的眼神猛地一亮,看着陆怀瑾道:“那不是说,他本人是倾向于我们的?但是碍于程序跟一些压力,不能直接驳斥县里的反应?”
“对,他还透露了一个消息。”
沈兰音期待道:“什么消息?”
陆怀瑾抿了抿唇:“他说下个月初,省工艺美术协会跟外贸部门,会组织一个小型的调研会,到几个有特色的社队企业转转,主要为了下半年可能的一个省内工艺精品推介活动做准备。”
“这个机会我们如果争取到,比我们自己去说破嘴皮子都管用。”
沈兰音的心砰砰跳了起来,这确实是一个意想不到的转机。
她目光落在了陆怀瑾的身上:“可是,这要怎么争取?我们连这个图具体去哪里都不知道。”
陆怀瑾抿了抿唇:“苏主任说,这个团大概率会经过这里,地区轻工局跟外贸局会参与接待,他让我们是可以试着把我们详细的材料,整理一份资料直接寄给省工艺美术协会。”
沈兰音听着这些话,目光扫过陆怀瑾:“这么做,真的能行?”
“竭尽全力吧。”
沈兰音点头,瞧着陆怀瑾:“那就说做就做。”
陆家小院的灯还一直亮着,而村子另外一头,李老头蹲在自家黑漆漆的屋子里,没有油灯,只有烟头一明一灭。
写检讨,被警告,在村子里也丢了脸抬不起头,赵干事那边也没了好脸色,也只是说在等机会。
他感觉自己好像是押错了宝。
李老六忍不住的叹了口气,却没有注意到窗外的一阵脚步声经过。
陆怀瑾跟沈兰音正在收拾着资料,却没想到屋外传来了一阵声音。
他们俩个人对视了一眼,陆怀瑾起身去开门,门外站着大队长,披着旧外套,手里还拿着个手电筒。
“大队长?快请进。”
陆怀瑾有些意外,大队长却摆摆手,没进门,就站在门槛外,声音压得很低:“长话短说,我刚从公社开会回来,会上,企业办的赵干事提到了你们手工坊的事。”
“话里话外都是不规范,技术不稳定的老调调。”
“也是万幸,公社的书记没接茬,反而问了几句你们给村子里社员增收的老调调。”
陆怀瑾跟刚出来的沈兰音精神一振,大队长左右看了看,声音更低了:“干部最后说了,社队企业想要发展,既要规范,也要保护积极性,他还说,最近地区可能有什么考察交流,让各大队把有特色,有潜力的项目情况摸摸清楚。”
大队长目光落在了陆怀瑾的脸上:“怀瑾,兰音,你们手工坊,就是咱们大队最有特色,也最争气的项目,我看这是个机会。”
沈兰音跟陆怀瑾听到这些话,彼此之间都十分激动,陆怀瑾强压着激动,低声道:“谢谢大队长提醒,我们,我们正在准备更详细的材料。”
大队长点点头:“材料要硬扎,拿事实说话,另外。”
他顿了顿,似乎是下了决心:“公社那边有一台高清的相机,我明天去问问,看能不能借出来用一下,就算是给咱们大队的先进生产项目留个资料,我们把最得意的作品准备好,找个光线好的地方。”
这简直是雪中送炭!沈兰音连忙道:“大队长,这,这太感谢了!”
大队长摆摆手,脸上没什么表情:“谢啥?手工坊好了,咱们脸上也有光,社员兜里也能够多点实在的,你们好好干,把东西弄扎实,至于那些歪门邪道.......”
他哼了一声,没再说下去,只是说:“我走了,你们也早点休息。”
送走了大队长,沈兰音跟陆怀瑾俩个人回到了屋内,陆怀瑾看着沈兰音,笑了起来:“看样子大队长也是想着咱们能够冲出重围。”
“可不是嘛。”
沈兰音点点头,看了一眼陆怀瑾,声音里带着几分笑:“怀瑾,至于需要有记者去报道,咱们是不是也可以联系一下之前采访过咱们手工簪花的那几位记者?”
陆怀瑾眼睛一亮,瞧着沈兰音很快点头:“确实,可以。”
沈兰音心底松了口气,乐呵呵道:“那就这么决定了,到时候我联系他们一下。“
陆怀瑾答应了下来,俩个人不知不觉间也吹灭了灯休息。
第二天,陆怀瑾带着干粮出发去了县城,沈兰音则是召集了核心社员,告知了准备材料迎接高层考察的事。
下午的时候,大队长也回来了,他手中拿着一个用布包包的严严实实的海鸥相机,还带了一捐宝贵的黑白交卷。
在沈兰音精心的布置下,一件件的竹编精品在自然光线下,展现出了细腻的纹理跟独特的色泽。
第一百六十一章 意图明显
大队长虽然不太懂拍摄,可在沈兰音的指点下,认真的按下了快门。
拍完照,他郑重的把相机收好:“胶卷,我明天就去县城冲洗,加急,洗好了拿给你们。”
手工坊的动静也同样是被李老六看在眼里,下午的时候,王婶子着急忙慌的走了进来,她深呼吸了口气:“兰音,你过来。”
沈兰音不解的眼神落在了王婶子的身上,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到她开口道:“有人看见,李老六天没亮,就背着背包往镇上去了,说是走亲戚。”
她脸上待着不安:“可我咋觉得这么不对劲呢?李老六刚刚写了检讨,这会儿不在村子里老实待着,往外跑啥?”
沈兰音也同样是心底一沉,在这个节骨眼,李老六的异常举动绝不简单,他跟那个表侄,会不会去了县里,甚至是去地区寻找赵干事?
“王婶,你先别急,李老六那边让李叔他们多留心,但是别打草惊蛇,我们要做好最坏的打算,万一他们是去上面搬弄是非,甚至恶人先告状,那我们的材料必须赶在他前面递上去!”
王婶也是点点头,看着沈兰音道:“我也是这么想的,我在接到这个消息时,第一时间就来找你了。”
她叹了口气,忍不住的抱怨道:“那李老六可真的是阴沟里的老鼠,我们不找他算账,他还时不时的想要给我们使绊子!”
沈兰音抿唇苦笑了一声,王婶看在眼里,也是安抚道:“兰音,你也别怕,咱们的东西硬气,人也站的直,还能够让他那种阴沟的老鼠给搅和了?我们把手里的活做好,就不信能有啥事!”
沈兰音点点头,很快就准备着资料打算寄出去。
到了下工时,大队长却再次的来到了手工坊内,在看着沈兰音跟陆怀瑾都在,他抽了半支烟,才开口道:“李老六回来了。”
陆怀瑾跟沈兰音的心底里一紧,大队长弹了弹烟灰:“他不是一个人回来的,还有跟他一起的一个副科长,姓孙,说是来瞧瞧。”
沈兰音敏锐的捕捉到了不对劲:“以前怎么没有听说过有这种李星检查?还是县里直接来人?”
陆怀瑾沉声道:“来着不善。”
李老六果然是去搬救兵了,而且挑在这个时间点,意图在明显不过。
大队长叹了口气:“人明天上午就到,刘书记让我通知你们,做好准备,配合检查。”
“不过........”
他压低了声音:“刘书记也让我给你们带句话,身正不怕影子斜,但也要注意方式方法,检查组的意见,很重要。”
这话里有话,一方面在暗示他们是一场有针对性的检查,另一方面也在提醒他们,检查组来自上级主管部门,其意见具有行政效力,必须慎重对待。
送走大队长,夫妻俩连夜召集了李叔,王婶几个核心的成员说清楚了情况。
“明天县里来人检查,李老六引来的,恐怕会鸡蛋里挑骨头。”
陆怀瑾简言意骇:“我们要做的,就是以不变应万变,第一,作坊内外的物料堆放,工具摆放,今晚在彻底的整理一遍,严格按照规章制度来,还有各种进出的单子,账本什么都准备好。”
王婶脸色严肃的点头:“放心,咱们作坊干干净净,明明白白,还怕他检查吗?账本我今晚在捋一遍!”
李叔闷声道:“我带人再去把作坊前后收拾利索,一根碎竹片都不留。”
这一夜,陆家小院跟手工坊的几间屋子,灯火又亮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九点刚过,两辆自行车驶入了村子里,前面的是李老六,后面的就是来检查的干部了。
大队长早就等在了门口,引着他们来到了手工坊。
孙副科长背着手,打量了一下略显简陋但是十分整洁的作坊门面,脸上却没什么表情。
李老六跟在他的身边,脸上没什么表情。
李老六跟在他的身边,眼神有些闪躲,但嘴角却挂着一丝不易觉察的得意。
“孙科长,欢迎欢迎!这位就是手工坊的主要负责人,陆怀瑾同志,沈兰音同志。”
陆怀瑾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孙科长,欢迎领导来指导工作。”
孙科长应了一声,已经朝着屋内走了进去。
他检查的很仔细,看了竹料堆放区,也看了看手工头花的区域。
李老六时不时的在旁边插话:“孙科长,您看这竹子就这么露天放着,下雨返潮了可影响质量啊!”
“这编筐的篾刀是不是有点太锋利了?社员使用可得小心。”
“哎,这活儿细是细,可我听说竹品成品率有点波动?”
陆怀瑾跟沈兰音都跟在一旁,在听到这些话时,俩个人对视一眼,却没有打断李老六的话语。
检查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孙科长脸上的严肃表情始终都没变,但是眼神里,却又掠过了一抹不易觉察的诧异。
他大概也没想到,一个偏僻的山村手工坊,竟然能够做的如此井井有条,尤其是利用狭小的空间弄出了这么多可以利用的空间。
不过,还是有些问题存在。
他看着眼前的陆怀瑾跟沈兰音,很快就提出了自己的想法。
李老六在听到这些话时,脸上的得意几乎是掩盖不住。
“针对这些问题,我提几点整改意见。”
沈兰音跟陆怀瑾看着,目光落在了孙科长的身上。
话说到这个份上,意图已经十分明显,现场一片安静,村民们已经紧张的停下了手里的活,紧张的看着沈兰音。
李老六站在一旁,几乎是要笑出声来。
陆怀瑾深呼吸了口气,上前半步,语气平静而坚定:“感谢孙科长深入细致的检查跟宝贵的意见,我们肯定会好好地整改。”
孙科长应了一声,脸色稍稍好看了一些:“检查是为了帮助你们提高,具体整改,公社企业办会跟进,吃饭就不必了,局里还有事,我们这就回去了。”
一场突如其来的检查,让众人的心都七上八下,送走了检查员跟李老六,作坊里安静了片刻后,又爆发出了低低的议论声。
第一百六十二章 不谋而合的理念
沈兰音瞧着他们不安的模样,心底里也涌起了一股在意:“你们也别担心,这件事情总是会有出路的。”
作坊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互相之间都沉默了下来。
陆怀瑾就在这个时候走了进来,沈兰音眼下就像是有了靠山,很快就朝着他那边走了过去:“阿瑾。”
沈兰音急切的面容被陆怀瑾看在眼里,他伸手揽住了沈兰音,安抚的拍了拍:“别担心。”
陆怀瑾刚把话说完,又想着说些什么时,大队长匆匆忙忙的从屋外走了进来,眼神落在了沈兰音跟陆怀瑾的身上:“兰音,怀瑾,有,有人来了。”
他的声音传来,陆怀瑾跟沈兰音对视了一眼,沈兰音还没来得及开口,大队长催促道:“还傻愣着干什么?赶紧的出去看看!”
沈兰音眼神落在陆怀瑾的身上:“那咱们出去看看?”
陆怀瑾点头,沈兰音也同样是跟在了陆怀瑾的身后。
屋外,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史密斯先生好奇的打量着这个依山傍水,竹林掩映的小村庄。
大队长带着沈兰音跟陆怀瑾出现。
陆怀瑾也愣住了,看着史密斯先生时,他声音里都带着几分诧异:“史密斯先生?”
“陆!”
史密斯笑盈盈的瞧着陆怀瑾跟沈兰音,眼神里带着细碎的笑意:“陆,沈,咱们可是好久不见了。”
他说着话,就要上前伸手揽住陆怀瑾,陆怀瑾却在这个时候上前,伸手一把搂住了史密斯:“好久不见,史密斯先生。”
陆怀瑾用力的拍了拍史密斯的后背,俩个人互相拥抱后分开,史密斯瞧着陆怀瑾,眼底带着几分怀念:“陆,我是特意回来找你的。”
他想到陆怀瑾带的那些手工花,顿时滔滔不绝的说了起来:“陆,沈,你们的头花在我们那边销售的很不错,我公司让我再来看看,还有没有什么新的产品。”
沈兰音跟陆怀瑾对视了一眼,这可真的是瞌睡来了递枕头。
陆怀瑾上前,瞧着史密斯很快就介绍了起来:“史密斯,你来的太凑巧了,咱们手工坊确实是有了新品,如今正好可以带领你看看。”
“真的?那可真的是太好了!”
史密斯的眼神落在了陆怀瑾的身上:“那我们就赶紧过去瞧瞧吧。”
陆怀瑾带着史密斯往前走,史密斯眼神落在了陆怀瑾的身上:“陆,你们这边有什么新的特色?”
一行人走进了手工坊内,起初,史密斯并没有抱有太大的想法,知道看到作坊的院子里摆放着一排排的竹篾时,史密斯的脚步就顿住了。
他目光死死的定在了竹篾上面,原本该有的客气,也确实是瞬间消失了。
“这........”
他想要凑上去仔细的看看,想要伸手去触碰,可又不敢,他指着那片青灰色的篾片,对着翻译急促的说着什么,语气里充满了诧异。
翻译连忙朝着陆怀瑾跟沈兰音翻译道:“史密斯先生说,他从未见过如此美丽有质感的竹子颜色。”
“这简直像是把中国的山水画直接染在了竹子材料上!”
“还有这些编织的纹样也很特别,不是普通的几何图形,有一种历史的感觉。”
沈兰音压下心底的诧异,看着翻译道:“这些竹编确实是我们新研究出来的,没想到史密斯先生这么有眼光。”
史密斯也同样是嘴里不停的赞叹:“陆,沈,你们这里简直是个宝库!我原本以为只是来看看传统的藤编,没想到这竹编的艺术简直是超乎了我的想象!”
“这些颜色,到底是怎么做到的?这图案的灵感来源于哪里?”
陆怀瑾看着史密斯感叹的样子,他把目光落在了翻译的身上,在听到这些话传来时,他心中微动,示意史密斯进入作坊内部参观。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史密斯完全沉浸在了这个竹编的世界里,他看着老篾匠如何把一根毛竹劈成均匀的细丝,惊叹于那举重若轻的公里。
他蹲在染色池边上,听着讲解各种颜色。
“这不是仅仅是手工艺品!”
史密斯先生通过翻译,激动地朝着陆怀瑾跟沈兰音开口道:“这是艺术,是承载着你们文化跟历史的活的艺术!我在东南亚或者是欧洲看过,没想到你们这里,还有这种色彩跟意境!”
他转向沈兰音:“沈,我记得你上次在信中提过你们在做一些新的尝试,但是我没想到是这样子的水平!这种水平,完全可以在伦敦或者是巴黎最高端的画廊设计商店里展出,出售!”
“陆,沈。”
史密斯认真的看着他们:“我这次来,是想要续订一些头花,在瞧瞧有没有其他的新品,我现在对你们的竹编作品,特别是这种神奇的颜色跟仿古纹样的系列,极其感兴趣,我想,我们可以尝试一次全新的合作。”
他顿了顿,整理了一下思路:“我不需要你们马上提供大量现货,我希望,你们能够为了我精心制作一批样品。”
“就用这种远山色做一套系列,包括装饰壁饰,灯具,收纳盒,甚至是小型屏风,品类可以多一些,但是每一个都要像是艺术品一样精工细作,我会把这些样品带去欧洲。”
“给我的合作伙伴,画廊跟潜在的客户看,如果反响很不错,我相信我们一定会签订一个正式,长期的合同。”
“当然了,价格绝对会让你们满意的!”
“并且我尊重你们的所有设计跟工艺专利。”
这个提议,无疑是巨大的机遇,但是也伴随着挑战,它要求手工坊在最精华的工艺上做到极致,并且需要投入更多的时间跟材料到非制作的标准化样品。
沈兰音跟陆怀瑾互相之间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都看到了彼此眼神里的亮光,也看到了那份谨慎。
“史密斯先生,非常感谢您的赏识跟信任。”
陆怀瑾通过翻译,沉稳的回应:“您对我们工艺的认可,对我们来说都是莫大的鼓舞,您提出的合作方向,非常具有吸引力,也跟我们一直都希望探索的传统工艺走向更大的舞台不谋而合。”
第一百六十三章 美术院邀请
陆怀瑾说着话,语气一转:“不过,如您所见,我们是一个乡村手工坊,产生能力有限,工艺也需要时间打磨,同时,我们目前也面临一些本地管理上的程序跟要求需要完成。”
他斟酌着用词:“所以,我们需要一点时间,仔细的计划您需要的额样品系列,评估我们的制作周期跟成本。”
史密斯显然是个精明的商人,也理解手工艺生产的特殊性,他点点头:“当然,我完全可以理解,我不着急,质量是第一位的,我希望得到的是能够代替你们最高水准的作品,至于其他方面的问题。”
他笑了笑,似乎看出了一点端倪:“如果有什么官方的手续需要沟通协商的地方,或许我可以尝试用潜在外商合作着的身份,来给你们解决一点困难。”
这句话说的颇为含蓄,可沈兰音跟陆怀瑾却听明白了其中的意味。
史密斯不仅仅是带来了订单的可能,更可能带来了一种无形的势,一种来自国际市场的认可背书。
沈兰音真诚的看着史密斯,眼底里夹杂着几分在意:“那将会非常有帮助,再次感谢史密斯先生。”
当天,史密斯在作坊里盘桓了很久,拍了许多的照片还记录了各种细节,并且留下了一些初步的建议跟定金。
他坚持付了一笔可观的定金,表示诚意。
离开时,他握着陆怀瑾的手说:“陆先生,请一定要保持你们作品的这种灵魂,这不是简单的商品,这是文化的对话,我期待尽快收到你们的杰作。”
夕阳西下,送走了史密斯先生一行人,作坊里陷入了短暂的寂静,随即爆发出了更热烈的讨论声。
村民的脸上洋溢着前所未有的光彩,外国的客单简直是惊为天人,像是一剂强心针,驱散了检查带来的阴霾。
陆怀瑾看着村民们欢呼的模样,很快就道:“这是个机会,但是,整改期间,我们不能有一丝马虎,同时,这事情不能声张,尤其是在整改期间。”
沈兰音补充:“对外,我们还是积极整改,应付公社办的检查,对内,核心小组权利攻关史密斯先生的样品系列,另外省里跟地区的信已经寄出,我们要留意回音,几件事情要并行,大家要更辛苦一些。”
李老六那边,也很快就闻言有个外国老头来了村里,还去了竹编作坊,似乎很感兴趣。
他心下惊疑不定,赶紧跑去公社打探消息。
孙科长得知后,眉头紧锁,他不在乎什么外国人,但是在上级强调的微妙十七,还是有些棘手:“你先盯着,别乱动,等他们的整改报告上来再说。”
李老六点点头,目光落在了孙科长的身上:“您放心,我肯定盯着。”
他说完话,很快离开。
作坊内,陆怀瑾看着忙碌的身影,眼底里也带着几分凝重:“咱们的料要选择三年以上的冬竹,竹节长而匀,韧性最好。”
手工坊内的众人都点点头,很快就记录了下来。
这项工作繁忙而充满挑战,却也是极大的激发了众人的创作热情,每一个工序都经过了他们的极尽考究,每一处的尝试都伴随着激烈的讨论。
社员的眼底里也闪烁着久违,纯粹为了艺术本身燃烧的光芒。
村子里的李老六也没有闲着,史密斯的来访消息让他如芒在背,他看不懂那些艺术,但是他本能的感觉到这可能是陆怀瑾他们找到的靠山。
他向孙科长汇报作坊表面整改,私下里似乎还在捣鼓不稳定工艺动向。
孙科长听着,手指在办公室桌上轻轻地敲击了一下。
史密斯的事情,他也通过其他的渠道略有耳闻,虽然不以为意,但是确实是添了一层变数,他指示李老六:“盯紧点,特别是他们跟外面还有什么联系,整改限期快到了,到时候看看他们的报告跟实际效果再说。”
就在这个紧张的档期,来自省城的回音,终于是到了。
那封信直接寄到了大部队里,公函语气正式而严谨,陆怀瑾跟沈兰音俩个人读完信,心底的一块石头稍稍落了地。
但是也没有完全的放松。
“这是好事!”
大队长搓着手,看着陆怀瑾跟沈兰音:“省里有人要来看了,证明你们的东西有门道,到时候好好准备,给专家们留个好的印象。”
陆怀瑾点头:“大队长放心,我们一定全力配合,不过,这调研具体的时间没定,我们的日常生活跟整改工作,也不能够耽误。”
大队长脸上有了笑的模样:“那是自然,公社企业办那边我来沟通,省里都重视了,我们这基层更要支持!”
消息很快就在村子里传开,李老六听到后,脸色阴晴不定,省里的关注,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跟掌控范围,他急忙去了公社,孙科长听完汇报,看了看李老六最新的证据,沉默了片刻。
“省工艺美术协会.......”
孙科长沉吟着:“他们主要是学术跟行业指导机构,不直接管生产跟行政,不过,他们要是给出了肯定的意见,倒也是个参考。”
他瞥了一眼神色慌乱的李老六:“你现在在慌什么?调研都还没下来,有什么可怕的?”
“就算来了,看的也是工艺本身,安全生产,沟通汇报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问题,他们就不看了?整改要求是县局跟公社下的,该跟进还是要跟进!”
李老六点头,讨好的看着孙科长笑了笑:“我这不是一时半会慌了神,哪里比的上您呢?”
他讨好的说着话,孙科长冷哼一声,没在继续多说其他的。
日子在紧张的筹备与微妙的博弈中一天天过去,作坊里,普通订单的生产在规范下有序进行,而后院的秘密工作间,一件件竹编的艺术品正在逐渐褪去毛糙,露出了里面的精致跟美感。
这天傍晚,陆怀瑾跟沈兰音最后离开后院工作间,在仔细的锁好门后,沈兰音看着陆怀瑾:“史密斯的样品,再有一周左右就能够全部完成,他留下的定金,也足够我们支撑一阵子添置一些必须的工具了。”
第一百六十四章 体察
几天后,公社企业办的俩个干事果然如约而至,这次的态度也比之前更和蔼跟细致。
他们在作坊里转了转,看了看对挂在墙上的安全规程,整齐摆放的灭火器等东西频频点头。
“陆同志,沈同志。”
为首的干事笑盈盈道:“听说你们在为省里调研跟外贸订单准备了特别的样品?公社领导很关心啊!嘱咐我们一定要来看看,把把关。”
陆怀瑾早就有了准备,客气道:“王干事,您两位辛苦,里面确实是在赶制一些新样品,但是涉及到一些还没确定的创新工艺跟外商提到的保密要求,暂时不方便对外展示。”
“不过你放心,等省里的专家来了,确定了样品后,我该汇报的,该展示的,我们一定第一时间向公社领导汇报。”
王干事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这些我们理解不过仓库种地,还是要注意安全。”
沈兰音跟陆怀瑾点点头,送走了她们后,暂时的松了口气。
大队长也在这个时候走了进来,目光落在沈兰音跟陆怀瑾的身上:“这次的事情,算是解决了。”
沈兰音的心底里也松了口气,陆怀瑾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笑了笑:“今天这事,让你也跟着担心了。”
沈兰音却摇摇头,看着陆怀瑾笑道:“没事。”
大队长看着他们俩个人客气来客气去的样子,这才又道:“不过,还有一件事情要与你们说。”
“这些领导看了你们的作品,说了要让你们去县上的美术学院里进修进修。”
沈兰音愣了一下,看着大队长:“大队长,我们去美术学院进修?”
大队长笑了起来,又道:“也不是进修,就是你们去讲学讲学。”
沈兰音对上陆怀瑾,她把剩下的话给咽了回去。
大队长这会儿离开,沈兰音跟陆怀瑾目光对视,陆怀瑾叹了口气,看着沈兰音:“兰音,我们现在能怎么讲学?”
他眉头紧蹙,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我们就会编竹子,学院里的那些课程,那里是我们能够说的?”
她叹气了一声,看了一眼陆怀瑾,又道:“怀瑾,既然这些领导都推荐我们了,肯定是觉得我们的东西有值得学习的地方,这不是让我们去卖弄学问,是让我们的手艺,去跟学校里的书本碰道理。”
她顿了顿,目光闪动:“而且,我们也能够学到更多咱们村子里没有的东西。”
最终,他们决定接受邀请,作坊的工作安排由几位老师共同主持。
再次榻上前往省城的旅程,心情已经截然不同,少了初次的闯荡懵懂跟忐忑,多了几分明确的目标感跟隐隐的学术敬畏。
美术学院坐落在了省城文化区,红砖老楼与颇具现代感的玻璃建筑错落有致,梧桐掩映,处处透着静谧而浓厚的艺术气息。
与他们熟悉的,弥漫着竹篾清香的作坊相比,这里防腐蚀另外一个世界。
接待他们的是顾教授跟他的助教,陆怀瑾跟沈兰音很快就被安排在了小院内的专家招待所,房间简单干净。
最初的几天,主要是熟悉环境,与工艺美术系的几位老师座谈,陆怀瑾他们带来的东西,都能够让他隐隐感觉到,一些审视的目光。
第一次正式小范围的交流课,安排在了一个明亮的教室内。
台下坐着二十多名本科生跟几位研究生。
陆怀瑾不善言辞,主要是让沈兰音结合带去的实物跟提前准备的简单图示,她讲的认真,努力把那些日复一日的劳作体会转化成语言。
提问环节,一位戴着陈黑框眼镜的男生站了起来,开口道:“沈老师,您刚才提到纹样借鉴了上周青铜器跟宋瓷,请问,您是如何处理其原始宗教祭祀含义与现代日常用品功能之间的张力?”
“或者说,这种转译是否意味着一种去语文境化的消费?”
问题抛出来,教室里安静了一瞬,沈兰音蒸煮了,她还完全没从这个角度思考过。
陆怀瑾眉头紧蹙,他听得懂每个字,可不太明白这个问题到底是要问什么。
就连台下的其他学生,都目光灼灼的等着。
顾教授看着眼前这一幕,也是温和的开口:“他的意思是,古代的这些纹样可能会有特定的含义,用在今天的花篮,灯罩上,你们是怎么考虑的?”
陆怀瑾松了口气:“我们没想过那么多张力,老辈传下来的花样里有这么些影子,我们觉得好看,有筋骨,编篮子,做灯罩,第一要牢靠好用,第二要看着顺眼,有咱们自己的味道。”
“老祖宗的东西,不仅仅是摆着看的,也需要活以致用。”
“老百姓过日子,用着趁手,看着喜欢,就是最大的道理。”
他的回答,没有理论语术,朴素直白,却意外的让教室内陷入了另外一种安静的思考。
上课结束后,顾教授对着他们道:“你们别在意,学校里习惯套用理论框架,你们刚才回答的很好,手艺本身就有它的哲学,活过来三个字,比很多论文都透彻。”
陆怀瑾跟沈兰音点点头,倒是也没再继续说些其他的事情。
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陆怀瑾跟沈兰音也确实是融入了这个探索更丰富的色彩谱系,学生们则是带来了新的设计思维,结构概念甚至是市场分析的角度。
她们参与的课题小组,最初的方案是天马行空,试图用竹编做大型装置艺术,概念华丽却脱离了实际。
陆怀瑾看了看直摇头:“想法确实不错,可竹子不是钢筋,它的力有它的走法,这么弄,要么立不住,要么没了竹子的魂。”
他没有否定,而是蹲下来,用篾条在地上比划,讲解煮菜的受力特性,引导学生在尊重材料本性的前提下,调整设计。
一个月的时间飞逝,临别前,系里组织了一次小型成果的观摩会。
展台上,有陆怀瑾他们带来的传统精品,也有他们与师生共同完成的,充满实验性的新作,竹篾跟透明树脂的结合灯具,光影效果迷离,借鉴现代建筑结构的竹编几何形体。
甚至还有一套基于竹编逻辑设计的抽象首饰小样。
顾教授在总结时开口道:“这一个月,我们看到的不仅是技艺的传授,更是一种来自土地跟漫长劳作所孕育的智慧跟美学的输入,它提醒我们,设计不至于图纸跟概念,更在于对手中材料的敬畏,对生活本身的体察。”
第一百六十六章 不要二选一
沈兰音跟陆怀瑾离开学校时,沈兰音的笔记本里充满了灵感,陆怀瑾的行李众,也多了几件学生赠送的新型工具跟材料样本。
他正在琢磨着那些可以作为作坊所用。
沈兰音坐在车上,看着窗外:“学校就像是一座塔,看的远,想的深,但是我们来自土地,塔尖的风景再好,根基还是在泥土里,这次回去,感觉都不一样了。”
陆怀瑾点头,目光沉静而深远:“嗯,看见了塔,也更清楚自己的根扎在哪里,手艺要活下去,光守着老法子不行,光是追着新花样也不稳,得像是竹子一样,根扎的深,才能往上爬。”
回到村子里,作坊里的社员们簇拥上来,七嘴八舌的闻着省城的奇闻。
王婶子的眼最尖,指着沈兰音行李中露出的一角草图:“兰音姐,这是什么新花样?看着跟我们以前的都不一样。”
沈兰音目光落在了自己包上的这个兰草上,笑盈盈道:“这个是我跟学校里的人一起合作做的。”
她笑着拿了出来,引来一片好奇的议论。
“这能够编出来吗?”
“棱棱角角的,放东西不稳吧?”
不同的声音传来,沈兰音跟陆怀瑾笑了起来:“这就是咱们接下去需要改进的事情。”
她很快就把事情的来龙去脉给说的一清二楚,手工坊内的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没有说话。
沈兰音倒是很快就道:“咱们这个想法虽然大胆,但是这个结构巧妙,借鉴了现代建筑,咱们也可以试试这种受力方式。”
她们强化了竹编的创新,沈兰音把在美术学院的课程消化后,带着几位村民进一步的微调青山远黛的配方,试图在不同光照夏呈现更细腻的渐变。
陆怀瑾则是跟老师们一起研究如何把美院看到的某些现代结构理念,用纯竹篾的方式展示出来,又开发了一款可以自由组合,稳定性更好的模板。
史密斯的试订单在紧张有序完成,质量远超标准,史密斯在收到货后极为满意,补单痛快付清尾款,更追加了一份长期合同,邀请他们考虑为其定制更高级的系列。
华侨商店那边也终于是传来了反馈,他们的精品在港岛展出后,颇受青睐,希望他们能够提供更具主体性的系列作品,并且询问能否开发署名限量款。
作坊的账面上,也终于有了较为宽裕的现金流。
社员们的分红多了,笑容也更踏实。
然而,陆怀瑾跟沈兰音却感觉到了另外一种焦虑。
订单稳定了,作坊的生产模式,设计能力,人员结构,似乎越来越难以维持。
就在俩个人思考过后,陆怀瑾打算扩大人流时,却没想到会接到美术院里顾教授传来的信。
“我与系里的几位同仁讨论后,深感这种传统又有深厚传统底蕴的民间工艺,其传承与发展,不仅不能靠个体的坚守或者是偶尔的市场机遇,需要梳理,研究,并且跟当代设计教育深度结合,我们有意筹建一个民艺创新的实践工坊,不知道二位是否愿意以特聘专家身份,长期的参与此工坊的建设与教学?”
“此举不仅可以把你们的工坊手艺带入更高层次的研究与传播,也能够为了你们自身,打开一扇持续学习,与更前沿设计力量碰撞的大门,当然,如何兼顾,还需要从长计议。”
随信的还有一份初步的方案设想,以及一份待遇颇为优厚的聘任意向书。
这封信,在陆怀瑾跟沈兰音的心中激荡起了滔天巨浪。
离开手工坊,入驻学院?
这不再是短期的交流,而是生活跟工作重心都要转移。
沈兰音看着这封信,心底里百转千回,就连声音都有些飘忽:“这是一条不一样的路,像顾教授说的,是把我们的手艺当成了一门学问。”
“一种可以传成跟发展的专业去做,在学校里,影响的是将来可能会成为设计师,艺术家的年轻人,传播的力道跟以前完全不一样。”
陆怀瑾沉默的看着黝黑的溪水,他想了很久,这才道:“手艺离开了地气,会不会成为了无根的盆景?学院里的工坊,编出来的竹子,还是我们村子里的竹子吗?”
“我们走了,虽然李叔跟王婶能够扛着,可其他人会不会觉得我们是嫌弃这个土地方,终究离开了?”
沈兰音沉默了下来,一句话都没说。
大队长听闻风声,特意赶来,话里话外也都是挽留跟担忧:“怀瑾,兰音,你们现在是我们村子里的支撑人,这一摊子好不容易搞起来,社员们都看着呢,去学校帮忙是好事,可是要长期待着,这根基可不能动啊。”
作坊里的气氛也变得微妙,王婶子等人感觉到骄傲的同时,还有些迷茫:“兰音跟怀瑾要是走了,以后那些难走的订单,新式的花样,我们跟谁学去?”
老师傅们你看看我,我看看看你,也都没有说话。
陆怀瑾独自一个人来到了后山竹海,晚风吹过,竹子发出一阵阵的声音,陆怀瑾伸出手碰了碰,眼底里带着几分思绪。
沈兰音也很快就出现在了陆怀瑾的面前:“这件事情,你考虑好了吗?”
陆怀瑾眼神落在她的身上:“或许,我们不一定要二选一。”
沈兰音静静地等着他开口。
陆怀瑾开口道:“咱们可以接受学校的照片,但是采用灵活的方式,每学期去一段时间,集中进行教学,高端研究开发跟外界对接,同时,在村子里,咱们也可以在多让几个人扛起事来。”
沈兰音看着陆怀瑾,思考片刻:“两头跑,会很累。”
陆怀瑾却笑了起来,目光落在了沈兰音身上:“竹子从笋长到成才,那一天不顶着风雨?”
他目光灼灼:“我相信,以我的能力,绝对可以。”
沈兰音眼神扫过陆怀瑾,她抿着唇,思考再三,瞧着他最终应了一声:“行,既然这是你决定的,那咱们就这么定下了。”
第一百六十七章 会不会砸了牌子
几天后,工坊地基开挖,却陈没想到遇到了意想不到的问题。
按照图纸,西南角应该下挖一米二做基础垫层,可才挖了不到八十公分,就碰到了一大片异常坚硬的碎石杂层。
工程进度停滞,施工队长忍不住的嘀咕道:“这地址勘探怎么做的?这下得换方案,要么爆破,要么改设计,真是费钱费时。”
消息传到学院,顾教授打来电话问,陆怀瑾跟沈兰音都去了现场,正商量着解决的办法。
陈晓丽这时也带着学校里的干部过来视察。
“怎么这么严重?”
陈晓丽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四周围的人都听得一清二楚:“当初选地址定方案,是不是有些太着急了?毕竟村子里的人可能不太懂这些建筑上的事情。”
她的话,暗戳戳的指向了负责协调场地跟初勘的陆怀瑾与沈兰音。
那位后勤干部不由皱了皱眉头。
陆怀瑾已经在这个时候蹲下身,抓起了一把碎石看了看,又抬头看了一眼更高的山坡,他站起身,很快就朝着更高的竹林里钻。
沈兰音也没有闲着,她翻出当初选址时的简单勘测记录,又去找了村子里最老的猎户跟当年参与过大队水库修建的老人聊了聊。
第三天傍晚,陆怀瑾带着满身竹叶跟泥土回来,他摊开了一张草图,瞧着沈兰音,指着上面歪歪扭扭画着山坡走势跟岩石层道:“我问明白了,这不是整个坡地的硬岩石层,是很多年前山体一次小滑坡冲下来的堆积物。”
“这个范围不大,往下在挖深一些,或者是王东偏五米绕过去,应该就能避开。”
沈兰音也拿出了她的收获:“几位老人说,这片缓坡早年间土质很好,种过茶树,那堆碎石,可能是后来修旁边那条废弃的拖拉机路时,从别处运来垫路基剩下的,年深日久的就被土盖住了。”
俩个人一合计,信息一对,心底里顿时就踏实了。
她们没有直接去反驳陈晓丽或者后勤干部,而是由陆怀瑾带着施工队长跟老猎户,重新勘测。
沈兰音则是拿着确实的证据,直接整理好文件给了顾教授跟系里的领导。
她没有质控任何人呢,只是可观的描述了她的想法。
学院方面收到了材料,很快就派人下来复核。
地基的问题因为陆怀瑾跟沈兰音准备充分,处理的得当,反而让学校看到了他们的负责跟应变能力,流言不攻自破。
陈晓丽在得知沈兰音跟陆怀瑾解决了这次的麻烦后,心底里对沈兰音更是恨上了几分。
苏缓缓在听到陈晓丽的反馈时,也是微微诧异了一下。
她没想到沈兰音跟陆怀瑾如此沉得住气,处理的如此完美。
陈晓丽在看着苏缓缓一言不发的样子时,她眉头紧蹙:“你这是什么打算?我们接下去难不成就这么算了?”
“算了?”
她冷笑一声:“当然不能救这么算了的!”
“你之前的换颜料的事情做好了吧?”
陈晓丽点点头,看着苏缓缓道:“我当然是按照你说的都做好了。”
她说道这里的时候,心底里也不安极了:“那事情我都不知道这么做对不对,苏缓缓,接下去.......”
“接下去就等着看沈兰音怎么做了!”
苏缓缓目光落在了陈晓丽的身上:“你也用不着这么担心,我们静观其变就是。”
陈晓丽点点头,没有再说些其他的。
而此刻的手工坊内,沈兰音把搬来的俩个颜料箱子终于是拆了开来。
她当着几个好奇围观的村民跟王婶子的面,煞有介事的称量,研磨,调和水剂,阳光从老屋的窗棂斜射进来,照在了她沉静的侧脸上。
王婶子看在眼里,忍不住的开口道:“兰音,这新颜料看着跟咱们以前的矿粉差不多啊?”
沈兰音用竹签沾了点调好的色浆,涂抹在了打磨光滑的竹片上,等它半干。
随即又是拿起了另外一块竹片,轻轻的刮擦:“婶子您看。”
她把俩块竹片并排举起来:“这块是咱们以前用的老矿粉染的,颜色吃进去了,耐磨,这块........”
她指尖用力,新涂上的色浆竟然被挂下了一层薄薄的粉:“这浮在面上,一蹭就掉。”
周围响起了一片恍然的唏嘘声,沈兰音放下竹片,声音清晰却不高,刚好让门口经过的人影听到:“看来这批货有问题,怕是以次充好,采购胆子跟物流记录都得仔细的检查,这事情不能含糊。”
她余光落在了窗户外,那抹匆匆离开的衣角,心底里也有了数。
陈晓丽没想到沈兰音会这么快就把报告给汇报上去了。
学校方面收到材料,很快就派人下来复核,调换颜料的事情虽然很难直接钉死陈晓丽,可那批劣质石粉被当场清退,采购流程被严令调查。
陈晓丽心底里松了口气的同时,心底的那口气,越发的不能下咽。
工坊的施工按照新方案顺利进行,竹构主体的框架渐渐建立了起来,与周围的竹林浑然一体,很是雅致。
沈兰音跟陆怀瑾一方面盯着工地,一方面还得兼顾村子里缘由的工坊订单,尤其是史密斯跟华侨商店的新要求,忙的脚不沾地。
史密斯期待的高级系列,需要更精妙的结构跟更富有艺术感的设计。
就在沈兰音跟陆怀瑾忙着融合新学的现代设计理念跟竹编传统激发,尝试几款创新作品时,村子里却有些奇怪的闲话流传了出来。
先是有人说,学院工坊占的是村里的好地,以后会不会把好处都给占据了?接着又说沈兰音跟陆怀瑾心思都放到学校那边去了,以后村子里的工坊会不会变成给学校打下手的?
甚至还有些传言,说新设计的那些花样用了太多洋派的东西,丢了老祖宗的手艺,编出来的东西也不伦不类,怕是要砸了他们村子里的牌子。
这些话起初只是零星的冒出来,后来说的人多了,竟然也引起了手工坊的一些老员工的不安。
第一百六十八章 怎么会这样子?
手工作坊内的事情自然是被沈兰音收入耳朵里,这天,她很快就来到了手工作坊内,目光扫过在场的员工们,对上她们躲闪的眼神时,她也差不多都知道是怎么回事。
“我知道大家伙的担忧,不过你们不用过多担心。”
沈兰音顿了顿,又道:“这事情,不会如同你们想象的发生。”
众人听说这些,目光扫过沈兰音,其中一个开口:“兰音,咱们手工坊事关大家伙的生计,光按照你说的,是真的吗?”
沈兰音抿唇笑了笑,瞧着说话的那人:“放心吧,婶子,我有那一次是信口雌黄的?”
她抿着唇,笑盈盈的瞧着她们。
有了沈兰音的这番话,众人也终于是稍稍松了口气。
陈晓丽就站在人群中,在瞧见沈兰音轻而易举的化解了这次的追问,她脸色十分难看,却又有些无能为力。
她看在眼里,很快就转身离开。
离开工坊,陈晓丽拿着汇报融合创新成果的名义,把几张沈兰音他们实验中的尚未成熟的新设计草图,直接送到了一直跟进中的后勤干部手中。
后勤干部看着图纸上与那些大相径庭的集合线条,眉头忍不住的皱了起来。
恰在此刻,与镇上供销社的负责人老周来学校办事,顺道被陈晓丽偶遇,请去看了这些草图。
老周是个实在的买卖人,当即摇头道:“这,这编出来怕是也不好卖吧?咱们老百姓还是得看那些看的懂的花鸟,福字。”
这些话,经过几番翻转,添油加醋,传回村子里时,已经变成了学校领导都觉得花样不行,沈兰音他们瞎搞要把工坊牌子砸了。
这天清晨,沈兰音跟陆怀瑾赵丽提前来到了临时工坊,准备开始新一天的设计打磨时,发现门口聚集了七八个工坊老员工。
以编工最好的三奶奶跟脾气最直的三奶奶开了口:“兰音,怀瑾,大家伙的心底里都不踏实,想要找你问问,这新工坊,新花样,以后到底是个什么章程?”
“咱们这些老手艺,是不是就跟不上了。”
李叔站在一旁也是越发的直接:“怀瑾,兰音,听说供销社那边都不乐意了?咱们工坊这些年,靠的就是口碑,就是实在,那些花里胡哨的,万一客户不认,积了货,工钱怎么办?咱们可都是靠着这手艺吃饭呢。”
其他人都没有大声喧哗,但是担忧跟疑虑的目光却沉甸甸的压了过来,这正是流言最致命的地方。
沈兰音跟陆怀瑾对视了一眼,陆怀瑾上前一步,声音沉稳:“三奶奶,李叔,各位叔伯婶子,大家担心的事,我们心里都清楚,今天咱们就把话摊开说。”
他示意大家进屋,也不多废话,直接搬出了这几日赶出来的几件融合新设计的样品:“大家都可以上手,掂掂分量,看看接口,摸摸筋骨。”
老师傅们将信将疑的拿起东西,仔细端详,揉捏,甚至是轻轻掰扯。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很快,他们脸上的一伙渐渐被专注跟审视取代。
“这灯罩,底子还在,收口比老法子还牢靠。”
“提篮这提手镶嵌的巧,受力是好,样子也新颖。”
李叔翻来覆去的看着眼前的这款抽象线条茶垫,又跟传统的那款对比,半响,咂咂嘴:“这纹路是看不懂,可这编工,经纬排布比老的还密实,边缘收的滴水不漏,更耐磨。”
沈兰音这才开口道:“三奶奶,李叔,各位长辈,新工坊是学校的项目,更是咱们村自己的产业,新设计不是为了丢掉老手艺,是要让老手艺走的更远,买上更好的价钱。”
“史密斯先生跟华侨商店要的,就是咱们有魂,又有新气象的东西。”
她拿起那款抽象茶垫:“就像是这个,纹样是新的,可用的还是咱们最熟悉的斜纹编,密度还加了两成,它不是取代了老样式,是给喜欢不一样客人多一个选择。”
她目光扫过众人:“至于供销社的订单,咱们传统的福禄寿喜,花鸟竹篮,一样都不会停,咱们的工钱,只会多,不会少,这一点我跟怀瑾是可以拿自己担保的。”
陆怀瑾也同样是把目光扫过众人:“这是接下来半年的生产安排,传统样式占七成,创新试水占三成,创新部分,愿意尝试的叔婶,工价补贴两成,手艺活,永远是人做的,咱们的手艺更是这个。”
陆怀瑾竖起了大拇指,用力地晃了晃。
他有理有据,有实物作证,还有实在的保障,老师傅们脸上的阴云渐渐散开。
三奶奶摸着那只提篮,终于是露出了笑容:“我就说,兰音跟怀瑾不是那不着调的孩子,这篮子结实又好看,我看行!”
这句话刚落下,陈晓丽带着幸灾乐祸的声音就在外面响起。
“沈同志,你在家吗?华侨商店来了消息,之前确认的一批高端订单,在质检的时候,被客户代表抽查出了颜色牢度严重不达标,清水浸泡测试掉色明显,说是整批订单要面临被退回跟索赔的风险!”
“手工坊那边已经人心惶惶了,你赶紧去看看吧。”
消息传进屋内,原本还笑盈盈的众人都僵住了表情,看着站在一旁的沈兰音。
沈兰音眉头紧蹙,这竹篮可是她花费了全部的心血,如今怎么可能会不合格呢?
她转身朝着屋外走了出去,目光落在了门口的陈晓丽身上。
陈晓丽的脸上几乎是写满了关切:“兰音,你之前都检查过那批新颜料,还做了测试的,这,这怎么会这样子?”
沈兰音却一言不发的往外走,她在来到了手工坊内时,看着被退了回来的大部分竹篮,想也不想的拿起了其中一只,浸入了水里。
而另外几个没浸水的,她仔细的观察,又是用指尖捻动,突然,她眼神一凝,转头朝着匆忙来到她身边的陆怀瑾低语了几句。
陆怀瑾先是一愣,随即眼神里闪过锐利的光芒,很快就点了点头。
第一百六十九章 那才叫前功尽弃
“兰音,这是怎么回事?”
王婶眉头紧蹙,眼神落在了沈兰音的身上:“这,这真的有质量问题吗?”
沈兰音目光扫过这些竹篮,她声音坚定:“我仍然坚持我最初的判断,我做的测试没有问题,但是这批颜料里,恐怕是混入了某些需要特定条件才会显现问题的杂质,我们现在需要更专业的检测。”
陈晓丽嗤笑了一声:“更专业的检测?hen时间来得及吗?这客户还等着答复呢,再说了,那颜料是你确定可以用的,现在怎么还说有杂质了?”
就在这个时候,陆怀瑾拿着一个笔记本匆匆返回,递给了沈兰音。
沈兰音已经快速的翻到了某一页,她很快就看了一眼。
再次抬头,沈兰音的眼神就已经截然不同:“来得及,因为真正的问题,可能不在颜料的本身,而在颜料跟储存环节。”
她翻开笔记本,指着上面的记录:“陈晓丽,当初是你收录的,温度控制也是你在管着,你是怎么好意思来问我的?”
陈晓丽在那一道道的目光里,脸色由白转红,她强自镇定,可声音却泄露出了一丝丝的尖利:“沈兰音,你什么意思?物流出入我都记得好好的!怎么一出事,你就怪到我的头上?采购单是系里批的,记录本受潮破了,你不要自己除了纰漏就想着往别人身上推。”
陆怀瑾却上前一步:“没人想要逃避责任,这是在排查问题,物流单的副本我这里确实是有疑问,至于仓库的记录,受潮破损可以理解,但是同期的其他物料记录都在,偏偏那几天关于这批物流进来的时候,没有了档案。”
他眼神落在了陈晓丽的身上:“这未免有些太巧合了。”
一旁的施工队长,也同样是忍不住的插嘴道:“是啊,这事情出了问题,还是要解决的,那颜料箱子搬进来的时候,我看到陈同志跟沈同志是一起的。”
沈兰音目光点点头:“那个时候,陈晓丽还问我,这些颜料究竟是有哪里不同呢。”
陈晓丽眼神闪烁,呼吸一窒,她还想着反驳,陆怀瑾却又道:“这事情,不用再说了,我会去好好地调查清楚。”
沈兰音跟陆怀瑾这一手雷厉风霆,暂时的压住了场面的唇枪舌战,但是危机没有解除,华侨商店给的答复是最后四十八小时。
四十八小时内,必须给出一个有说服力的原因分析跟可行的补救方案。
否则不仅仅是赔偿,长期建立的合作渠道可能就此断裂。
沈兰音跟陆怀瑾彻夜未眠,沈兰音抿着唇,瞧着陆怀瑾:“这件事情我已经跟学校那边提过,是陈晓丽进的这批有问题的颜料出问题,可咱们新制作的这一批,怎么会有问题?”
陆怀瑾摇摇头,看着沈兰音,也是有些摸不着头脑。
沈兰音思考再三,看着陆怀瑾:“咱们是不是因为水质的缘故?”
陆怀瑾一愣,看着沈兰音,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到沈兰音开口道:“之前王婶子说过,她年轻的时候,就用山里的草根染出的红色特别正,但是染好后,用井水泡,就没事,用加了些许明矾的雨水泡,颜色就会发暗,她说有些颜色,是认水的。”
陆怀瑾猛地一怔:“你是说,这批眼里;小,可能不是本身牢度差,而是遇到了特定的水环境才会掉色?华侨商店质检的是标准清水,但是客户,或者是运输储存途中.......”
“对。”
沈兰音翻出了华侨商店传来的质检报告副本,俩个人一合计,很快就各自检查起来。
就在距离最后期限只有二十四小时时,两边的信息终于有了关键性的汇合。
沈兰音从一位老染匠那边得知,本地的一种深层岩层水,富含某种矿物质,与某些特定的矿物颜料结合后,在温热的环境下极其容易导致颜色剥脱。
陆怀瑾也从华侨商店辗转得到了客户的反馈,那批抽查的竹丝包,在送到客户手中前,因为包装略有受潮痕迹,被客户助理加了不要衣物柔顺剂跟消毒液的温水擦拭过。
沈兰音跟陆怀瑾在得知这些事情后,很快就把报告直接送到了华侨商店内。
陈晓丽原本幸灾乐祸的等着沈兰音跟陆怀瑾犯难,却没想到事情居然会结束的这么快时,她待在李家气的浑身都在发抖。
到底是为什么沈兰音每一次都能够化险为夷?
苏缓缓也在这个时候来到了陈晓丽的家里,目光落在了她的身上:“陈晓丽。”
陈晓丽很快就从炕上站起身来,目光落在了苏缓缓的身上:“缓缓.......”
她的眼神扫过苏缓缓,想要说些什么,却又发现自己一句话都吐露不出来。
苏缓缓微微挑眉,嗤笑一声:“怎么,害怕了?”
她眼神落在了陈晓丽的身上,陈晓丽却下意识的反驳:“我有什么好害怕的?我只是不甘心!”
陈晓丽眉头紧蹙,瞧着苏缓缓:“我理解不了,她到底是怎么解决这些事情的!为什么每一次,都能够把这些事情给处理的这么快!”
苏缓缓瞧着陈晓丽愤怒的样子,挤出一抹轻笑:“陈晓丽,你这么想,就对了!”
她微微靠近,目光扫过陈晓丽,思考再三,这才说道:“你也别着急,事情我们一步一步慢慢来。”
“要是一直都这么急性子,怎么可能会办得好事情?!”
陈晓丽目光落在了苏缓缓的身上,她像是很有把握,陈晓丽抿了抿唇,瞧着苏缓缓:“你有什么办法?”
她抿着唇,耐着性子等着。
苏缓缓笑了笑,看了一眼陈晓丽道:“你真以为他们这一个月里又要赶工补救,又要创新突破,真能够面面俱到?那么多眼睛盯着,期待越高,容错率就越低,新工坊主体快完工了吧?那才是真正的舞台。”
“第一件正式作品,万众瞩目,要是那个时候除了一点小意外......”
苏缓缓轻轻笑了笑:“那才叫前功尽弃。”
第一百七十章 各就各位
陈晓丽脸上的不甘心跟愤怒渐渐被一种混合着畏惧与兴奋取代,她眼睛亮晶晶的瞧着苏缓缓:“你的意思是,在信工放的第一件作品上动手脚?”
“不是动手脚。”
苏缓缓纠正她,嘴角带着一丝冰冷的笑意:“是让意外发生,新工坊还在建立,沈兰音跟陆怀瑾就算是有三头六臂,也难免有顾及不到的地方,比如新采集的那批处理竹丝的药水,听说是为了增加柔韧跟光泽,配方是沈兰音自己配的。”
陈晓丽立刻明白了:“那批药水昨天刚到,就在临时仓库放着,还没来得及标记,看管的人是.......”
“看管的人是王老头,他耳背,中午又好喝两口,睡个午觉。”
苏缓缓接过话,语气平淡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记得,仓库角落里,还有半桶上次刷门框剩下的桐油?颜色跟那新药水应该差不多吧?”
陈晓丽的心砰砰跳动起来,手心里渗出冷汗,却又有一种扭曲的快意:“桐油要是混进去,竹丝当时看不出,但是后期上色,打磨,尤其是遇到点温度........”
“那就不是掉色那么简单了。”
苏缓缓笑了笑:“脆,裂,甚至是正幅画绢变形,那才叫惊喜,华侨商店的经理,学校的领导,还有那么多等着看成果的人,到时候,就算沈兰音浑身是嘴,也都说不清了。”
“更不要说新工坊成立了,怕是直接变成了事故现场。”
陈晓丽喘了口气,眼神发狠:“那就这么干!什么时候开始?”
苏缓缓笑了起来,看着陈晓丽:“不着急,等他们嘴忙乱的时候,等那批药水即将被领用的前一天,到时候人证,物证都难找,你到时候找个由头把王老头支开一会儿,剩下的,我来安排。”
两个人低声细语的策划了一番,直到苏缓缓看着天色不早,朝着陈晓丽笑了笑:“你记得要稳住,像是没事人一样,等着看戏就行。”
与此同时,在村子里已经初见雏形的新工坊里,却是另外一番热水朝天的景象。
工坊主体是三间打通了敞亮大瓦房,屋顶新铺的瓦片在夕阳下泛着光。
屋内,按照沈兰音设计的流程,区域规划的清清楚楚,原料处理区,染色区,编织区,后期整理区,新打的案台,晾架,还有定制的各种工具,都散发着尤其跟木头的味道。
沈兰音跟陆怀瑾正戴着王婶等几个骨干,做最后的清理跟设备调试。
“怀瑾,这边烘道的温度控制器害的在校准一下,温度不能超过亮度。”
沈兰音指着新砌的砖石烘道,对正在检查电路的陆怀瑾说着。
陆怀瑾点点头,手里拿着万能表,神色专注:“好,我再调一下电阻。”
王婶在旁边擦拭着新送来的大染缸,脸上带着笑,却掩盖不住担忧:“兰音,这新工坊,新流程,还有咱们要做的那个四季屏风,时间紧,任务重,我这心底里有些不放心,可别再出什么岔子了。”
沈兰音直起身,揉了揉有些酸涩的腰,目光扫过整洁有序的工坊,语气坚定:“王婶,放心,流程我们反复推敲过,关键步骤我都写了操作手册,这次用的材料从竹丝到颜料到药水,每一批我都亲自把关,检测记录也齐全。”
她笑了笑:“只要大家按照规程来,不会有事。”
她顿了顿,看着陈窗外的天色,声音也低了一些:“上次的事情是个教训,但是也让我们更清楚那些是薄弱的环节。”
“以后得仓储,领用,记录,都会有更严格的制度,我们不能够因噎废食,新工坊必须建立起来,这不仅是为了完成华侨商店的订单,更是为了把我们的传统手艺,用更好的方式传下去,走出去。”
陆怀瑾接好了线,听到她的话,抬头看了过来,眼神沉稳而充满了信任:“制度我来拟,责任到人,互相监督,技术上的事情,兰音把关,我们稳扎稳打,一步步来。”
王婶看着沈兰音跟陆怀瑾,心底的那点不安也慢慢消散了,她用力的点点头:“哎,你们这么说,我就有底了!咱们一起,肯定能够把这事情办成。”
忙碌中,谁也没注意到,工坊窗外不远处的老槐树后,一个身影悄无声息的站了一会,目光冷冷的扫过众人,尤其是在那几桶贴着特质药水待分装的标签塑料桶上停留了片刻。
三天时间,在紧绷的筹备中一晃而过。
新工坊正式启用的这一天,天刚蒙蒙亮,沈兰音跟陆怀瑾已经到了。
工坊里被打扫的一尘不染,工具染料摆放的井井有条,王婶带着几个手脚麻利,信得过女工也早早赶来,人人脸上既兴奋又谨慎。
四季屏风是花俏商店指定的高端定制礼赠品,要求极高。
设计图是沈兰音结合了传统竹编纹样与现代审美绘制的,分春,夏,秋,冬四幅,既要体现四季景致变换,又要保证四幅屏风在色彩,肌理上的和谐统一,工艺复杂。
开工前,沈兰音把所有人召集到工坊中间的空地,再次强调要点:“今天开始处理竹丝基底,这是关键的第一步,新到的特质药水,作用是柔化纤维,增加韧性,为后续的染色跟编织打好基础。”
“药水的配方有严格的比例,每一批竹丝浸泡的时间,温度,都必须严格按照我贴在墙上的流程表执行,任何人都不得擅自更改。”
她目光扫过在场的众人,最后落在了角落那几桶盖得严实的药水上。
“药水已经分装好,标记清楚,王婶负责领取跟登记,每次领用,剩余,都必须双方签字确定,大家都明白了吗?”
众人齐声应着,气氛庄重:“明白了!”
陆怀瑾补充道:“操作时间跟仓库的钥匙,都由我跟兰音分别保管,妃操作时间,任何人都不得铲子进入,大家互相提醒,互相监督,确保万无一失。”
分工明确,制度严明,众人各就各位。
第一百七十一章 油性味道
王婶深呼吸了口气,走向那几桶药水,按照单子,把第一桶需要使用的量仔细的分到了几个小陶缸里,并跟负责浸泡工序的李大姐共同签字确认。
李大姐推着小车,把陶缸稳稳地晕倒了浸泡区。
一切都在按部就班,有条不絮的进行。
与此同时,在镇子的另外一头,陈晓丽的心却像是被猫爪抓着,坐立不安。
苏缓缓说等最忙最乱的时候,可到底什么时候才算是最忙最乱?
直到晌午过后,她这才磨磨蹭蹭的往工坊那边走,远远的就看到了工坊里人影走动着,比往常更忙碌。
陈晓丽定了定神,刚走到工坊院门口,就看到老王头抱着一个搪瓷缸子,蹲在了墙根下晒太阳,他脑袋一点点的打着盹,旁边还放着半空的酒瓶子。
陈晓丽心中一喜,这机会不就是来了吗?
她立刻换上笑容,走过去轻轻的推了推王老头:“王大爷,你怎么在这里睡觉呢?小心着凉。”
王老头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见到是陈晓丽,他嘟囔了一会儿道:“哦,是晓丽啊,没事,我这不是晌午没事,眯一会儿。”
陈晓丽笑了笑,故作关切道:“怎么会没事呢?我刚从大队过来,会计说让您领劳保用品的单子应该是有点问题,让您赶紧过去核对一下,下午供销社的人要来对账呢!”
王老头听到这句话时,一下子醒了神,劳保用品可关系到他的手套跟肥皂,他顿时急了:“啊,单子有问题?我这就去!”
他连忙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土,也顾不上收拾酒瓶子,匆匆就往大队方向去了。
陈晓丽看着他走远,迅速的扫过四周,午后寂静,工坊里的机器低鸣,人声都集中在操作区域。
仓库这边,因为是非领取时间,静悄悄的。
陈晓丽的心脏在狂跳着,手心里全都是冷汗,却又一股狠劲支撑着她。
她飞快的闪到了仓库的侧面,那边堆积着一些废旧的杂物,她记得苏缓缓说的那半桶桐油.......
果然,在一个破麻袋后面,她看到了一个脏兮兮的绿色铁皮桶,盖子有些生锈了,她咬咬牙,用力拧开盖子,一股浓烈的桐油味道冲了出来。
陈晓丽屏住呼吸,从怀里掏出了早就准备好的一截细竹管跟一个小漏斗。
时间紧迫,她必须尽快解决!
她蹑手蹑脚的留到了仓库门口,门锁着,但是旁边有一闪用来通风换气的窗户,这是她之前就留意到的,她踮起脚,费力的拨开了那根木条,露出了一个不达的缝隙。
仓库里光线昏暗,但是她一眼就看到了靠墙壁摆放的那几桶分装好的特制药水,蓝色的桶身,白色的标签,在昏暗中很是显眼。
她颤抖着手,把竹管跟漏斗凑近了缝隙,对准下面一个蓝色药水桶的注入口,然后把带来的那罐桐油混入了澄清的药水,起初,还能够看到一丝丝的浑浊,可很快,在桶内扩散,融合,不仔细看,几乎是难以觉察到异样。
做完这一切,她迅速的把竹管跟漏斗收回,把窗户重新恢复到了原状。
整个过程不超过五分钟,她却像是跑了一场马拉松,浑身脱力,后背的衣服都被冷汗浸湿了。
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大口的喘着粗气,耳朵里嗡嗡作响,既有害怕被发现的恐惧,又有一种扭曲的得逞快意。
沈兰音,看你这次怎么逃!
她不敢久留,做贼似的匆匆离开仓库范围,装作刚到的样子,往作坊门口跑去。
刚到门口,就碰到了王婶匆匆忙忙的走了出来。
“陈晓丽,你来这里干什么?”
陈晓丽强装镇定,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些:“啊,想着工坊忙,过来看看能不能帮上忙。”
王婶不疑有他,只是皱眉道:“你来也好,李大姐那边说,下午用的那桶药水,感觉稠度好像跟上午有点不一样,正想着去找兰音看看,兰音跟怀瑾在调试烘道,你过去吧。”
陈晓丽的心底里猛地一沉,这么快就被发现了?
这也不可能啊!
而且只是稠度不一样,他们未必能够想到是掺了东西!
陈晓丽看着王婶:“这会不会是天气原因,或者是搅拌不均匀?”
“这可说不准,还是得让兰音看看才放心,这第一步可千万不能出错!算了,还是我自己去吧。”
王婶说着,就转身朝着工坊里走。
陈晓丽跟在后面,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她看着王婶找到沈兰音跟陆怀瑾,低声说着什么。
沈兰音跟陆怀瑾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
陈晓丽跟在了王婶的身边,下意识的屏住了呼吸,她看着沈兰音放下了手中的工具,用棉布仔细的擦了擦手,神色平静的走了过来。
陆怀瑾则是跟在了沈兰音的身后,他目光在对上陈晓丽的目光时,陈晓丽只觉得心底里在打鼓。
可很快,他收回目光,跟在了沈兰音的后面。
陈晓丽心底松了口气,看着这两个人,她抿了抿唇,思考一瞬间,还是打算跟了上去。
工坊里,机器的低鸣声似乎也轻了下去,所有的人目光都落在了那桶被质疑的药水,以及沈兰音的身上。
陈晓丽的眼神落在了沈兰音的身上,她却是朝着李大姐看去。
李大姐搓手,有些不确定:“兰音,我就是觉得这下午新领的这桶,倒出来的时候,手感好像比上午用的那一桶稍稍滑了那么一点点?也不知道是不是我多心了。”
沈兰音没说话,她先是俯身,仔细的观察了一下桶中药水的液面,澄清透亮,无任何悬浮物。
她晃动了一下桶身,药水荡漾,在光线下泛起细微的波纹,看起来与寻常无异。
沈兰音思考片刻,吩咐道:“取个干净的瓷碗来!”
立刻有人递上了一个白瓷碗。
沈兰音用小唐瓷勺从桶里舀起了半勺药水,缓缓注入碗中。
她先是凑近了碗口,仔细的嗅闻。
特质的药水本身就带着一种淡淡的草木清冽气息,这是几种重要提取液混合的味道,此刻,这股清冽的味道中,似乎夹杂着一丝机器微弱的油性味道。
第一百七十二章 看这里
沈兰音很快就小心的沾了一点碗中的药水,用拇指跟食指轻轻地捻动,片刻,她的眉头皱的更紧。
触感确实是有细微的差别。
正常的药水质地清爽,捻开后很快干燥,只留些许的滑腻感,但指尖这点药水,捻开后,除了应有的滑腻,似乎还多了一些极其轻微的粘滞感,干燥的速度似乎也满了一点点。
她抬头,看着陆怀瑾:“怀瑾,你觉得呢?”
陆怀瑾也同样是沾了一点,在指尖捻开,他闭着眼睛感受了片刻,复而又睁开,眼神锐利:“不对劲,虽然很细微,但是触感跟干燥的速度,与我们上午调试的记录跟标准样本又差异。”
他看着王婶:“王婶,这桶药水的领取记录跟上午那桶对比一下,风口,外观,有没有异常?”
王婶连忙翻看着记录本:“记录上没问题,都是从大桶里分出来的,封口我打开的时候是完好的,外观也没有见到脏污破损啊。”
她紧张了起来,周围的女工们大气都不敢出,都盯着沈兰音跟那碗水。
陈晓丽站在人群里,指甲几乎是要掐破手心,她背后冷汗一阵阵的往外冒,死死的盯着沈兰音,心底里拼命的祈祷,沈兰音发现不了。
沈兰音没有轻易的下结论,她放下瓷碗,走到旁边架子上,取下一个笔记本,迅速翻到了某一页。
那是她调试药水配方的时候做的详细记录,包括不同批次的原料特性,混合后的各项指标,甚至包括她用手感跟嗅觉记录下的细微特征。
她对着记录,再次观察碗中的药水,并且让人取来上午使用后剩余的一点药水样本进行对比。
“色泽,澄清度,主要气味,基本一致。”
沈兰音声音冷静,条理清晰:“但是下午这桶,在触感的末尾,多了一丝不该有的滞,气味在尾调里,也多了一丝丝几乎闻不住来的油漆感。”
她看向众人:“我们的特质药水,主要成分是甘草,皂荚等植物提取液,加上少量助剂,绝对不含任何的油性成分。”
有人听到这些,忍不住的小声嘀咕:“难道是原料不纯?”
“或者是分装的时候沾到了什么?”
“分装过程我跟王婶全程盯着,用的都是干净的器皿。”
陆怀瑾否定了这个可能,他的目光再次扫过人群,这次,在不远处的陈晓丽脸上停留了一瞬间。
陈晓丽只觉得那道目光像是探照灯,让她无所遁形,腿都有些发软。
“现在不是追究原因的时候。”
沈兰音当机立断:“这桶药水立刻封存,贴上待检查,禁止使用的标签。”
“李大姐,已经用过这桶药水处理的竹丝,全部单独隔离存放,做好标记,一片都不能混入正常流程。”
王婶子急了:“那,那接下去的工序怎么办?竹丝不处理,后面的染色编织全都得停!”
沈兰音抿了抿唇,看着墙角堆放的这特质药水原装大桶,那是还没分装的。
“原装大桶应该是没问题,为了保险起见,怀瑾,我们现在就从原装大桶里重新取样,做快速检测。”
“王婶,你带着几个人准备几个干净的备用容器。”
陆怀瑾跟王婶立刻行动。
沈兰音则是拿起那桶被隔离的问题药水,又取了一份上午的样本,对着李大姐说:“李大姐,麻烦你帮我烧一点碱水,浓度按照我上次教给你的那个比例,再找一小块干净的面部跟一点皂角粉来。”
她要用土办法,做个简单的验证。
如果药水里真的混入了不该有的油性物质,那么碱水跟皂角应该会让使其发生一些可见的变化,比如产生不容消散的絮状物或者是异常的泡沫。
等待碱水烧开的间隙,工坊里异常安静,只有沈兰音有条不絮的准备检查用具的细微声响,所有人都明白,这不仅仅是几桶药水的问题,则会关系到新工坊的声誉,还关系到美术院的名声。
陆怀瑾从原装大桶里取了样,做了基本的外观跟触感检查,初步判断正常。
他走到沈兰音身边,压低了声音:“兰音,仓库那边的钥匙跟记录,午休前后,有没有异常?”
沈兰音手上的动作不停,低声回道:“钥匙我一直都随身,记录王婶看着,但非领取时间,如果有人从其他的途径进去呢?”
她说着话,顿了顿,看着陆怀瑾道:“我记得仓库侧面的那扇高窗,窗棂好像不太结实。”
陆怀瑾立刻会意:“我去看看。”
他不动声色的退出人群,朝着仓库侧面走去。
陈晓丽一只都用余光注意着那边的动静,看着陆怀瑾朝着仓库走去,她的心脏差点从嗓子里跳出来,几乎是要控制不住的冲过去阻拦。
她拼命忍住,告诉自己,窗棂她自己已经恢复好了,桐油罐也藏好了,他找不到证据的。
碱水烧好了,沈兰音把问题药水跟上午正常样本,分别倒入了两个小碟,然后小心翼翼的加入同样分量的温热碱水,用干净的竹签轻轻搅拌。
奇迹没有发生,问题药水在加入碱水后,并未立刻出现肉眼可见的明显异常沉淀或者是剧烈反应。
俩碟药水看着依旧澄清。
周围想起了几声细微的,带着失望的叹息,难道是真的感觉出错了?
陈晓丽心中窃喜,几乎是要松一口气。
但是沈兰音没有放弃,她拿起了准备好的皂角粉,分别撒入了俩个碟中,再次搅拌,这一次,变化出现了!
正常样本的碟子,皂角粉溶解,产生细腻均匀的泡沫,液体稍显浑浊,但是整体稳定。
而问题药水的碟子里,皂角粉溶解后,产生的泡沫虽然也丰富,但是泡沫在边缘的液体表层,却隐约浮现出了一些极其细微,近乎透明,类似油花般的细小聚集物。
这些泡沫,似乎比正常样本的泡沫消散的更慢一些,带着一种不自然,略显黏腻的光泽。
沈兰音把俩个碟子并排举起,指向了那边细微的差异:“看这里。”
第一百七十二章 看这里
沈兰音很快就小心的沾了一点碗中的药水,用拇指跟食指轻轻地捻动,片刻,她的眉头皱的更紧。
触感确实是有细微的差别。
正常的药水质地清爽,捻开后很快干燥,只留些许的滑腻感,但指尖这点药水,捻开后,除了应有的滑腻,似乎还多了一些极其轻微的粘滞感,干燥的速度似乎也满了一点点。
她抬头,看着陆怀瑾:“怀瑾,你觉得呢?”
陆怀瑾也同样是沾了一点,在指尖捻开,他闭着眼睛感受了片刻,复而又睁开,眼神锐利:“不对劲,虽然很细微,但是触感跟干燥的速度,与我们上午调试的记录跟标准样本又差异。”
他看着王婶:“王婶,这桶药水的领取记录跟上午那桶对比一下,风口,外观,有没有异常?”
王婶连忙翻看着记录本:“记录上没问题,都是从大桶里分出来的,封口我打开的时候是完好的,外观也没有见到脏污破损啊。”
她紧张了起来,周围的女工们大气都不敢出,都盯着沈兰音跟那碗水。
陈晓丽站在人群里,指甲几乎是要掐破手心,她背后冷汗一阵阵的往外冒,死死的盯着沈兰音,心底里拼命的祈祷,沈兰音发现不了。
沈兰音没有轻易的下结论,她放下瓷碗,走到旁边架子上,取下一个笔记本,迅速翻到了某一页。
那是她调试药水配方的时候做的详细记录,包括不同批次的原料特性,混合后的各项指标,甚至包括她用手感跟嗅觉记录下的细微特征。
她对着记录,再次观察碗中的药水,并且让人取来上午使用后剩余的一点药水样本进行对比。
“色泽,澄清度,主要气味,基本一致。”
沈兰音声音冷静,条理清晰:“但是下午这桶,在触感的末尾,多了一丝不该有的滞,气味在尾调里,也多了一丝丝几乎闻不住来的油漆感。”
她看向众人:“我们的特质药水,主要成分是甘草,皂荚等植物提取液,加上少量助剂,绝对不含任何的油性成分。”
有人听到这些,忍不住的小声嘀咕:“难道是原料不纯?”
“或者是分装的时候沾到了什么?”
“分装过程我跟王婶全程盯着,用的都是干净的器皿。”
陆怀瑾否定了这个可能,他的目光再次扫过人群,这次,在不远处的陈晓丽脸上停留了一瞬间。
陈晓丽只觉得那道目光像是探照灯,让她无所遁形,腿都有些发软。
“现在不是追究原因的时候。”
沈兰音当机立断:“这桶药水立刻封存,贴上待检查,禁止使用的标签。”
“李大姐,已经用过这桶药水处理的竹丝,全部单独隔离存放,做好标记,一片都不能混入正常流程。”
王婶子急了:“那,那接下去的工序怎么办?竹丝不处理,后面的染色编织全都得停!”
沈兰音抿了抿唇,看着墙角堆放的这特质药水原装大桶,那是还没分装的。
“原装大桶应该是没问题,为了保险起见,怀瑾,我们现在就从原装大桶里重新取样,做快速检测。”
“王婶,你带着几个人准备几个干净的备用容器。”
陆怀瑾跟王婶立刻行动。
沈兰音则是拿起那桶被隔离的问题药水,又取了一份上午的样本,对着李大姐说:“李大姐,麻烦你帮我烧一点碱水,浓度按照我上次教给你的那个比例,再找一小块干净的面部跟一点皂角粉来。”
她要用土办法,做个简单的验证。
如果药水里真的混入了不该有的油性物质,那么碱水跟皂角应该会让使其发生一些可见的变化,比如产生不容消散的絮状物或者是异常的泡沫。
等待碱水烧开的间隙,工坊里异常安静,只有沈兰音有条不絮的准备检查用具的细微声响,所有人都明白,这不仅仅是几桶药水的问题,则会关系到新工坊的声誉,还关系到美术院的名声。
陆怀瑾从原装大桶里取了样,做了基本的外观跟触感检查,初步判断正常。
他走到沈兰音身边,压低了声音:“兰音,仓库那边的钥匙跟记录,午休前后,有没有异常?”
沈兰音手上的动作不停,低声回道:“钥匙我一直都随身,记录王婶看着,但非领取时间,如果有人从其他的途径进去呢?”
她说着话,顿了顿,看着陆怀瑾道:“我记得仓库侧面的那扇高窗,窗棂好像不太结实。”
陆怀瑾立刻会意:“我去看看。”
他不动声色的退出人群,朝着仓库侧面走去。
陈晓丽一只都用余光注意着那边的动静,看着陆怀瑾朝着仓库走去,她的心脏差点从嗓子里跳出来,几乎是要控制不住的冲过去阻拦。
她拼命忍住,告诉自己,窗棂她自己已经恢复好了,桐油罐也藏好了,他找不到证据的。
碱水烧好了,沈兰音把问题药水跟上午正常样本,分别倒入了两个小碟,然后小心翼翼的加入同样分量的温热碱水,用干净的竹签轻轻搅拌。
奇迹没有发生,问题药水在加入碱水后,并未立刻出现肉眼可见的明显异常沉淀或者是剧烈反应。
俩碟药水看着依旧澄清。
周围想起了几声细微的,带着失望的叹息,难道是真的感觉出错了?
陈晓丽心中窃喜,几乎是要松一口气。
但是沈兰音没有放弃,她拿起了准备好的皂角粉,分别撒入了俩个碟中,再次搅拌,这一次,变化出现了!
正常样本的碟子,皂角粉溶解,产生细腻均匀的泡沫,液体稍显浑浊,但是整体稳定。
而问题药水的碟子里,皂角粉溶解后,产生的泡沫虽然也丰富,但是泡沫在边缘的液体表层,却隐约浮现出了一些极其细微,近乎透明,类似油花般的细小聚集物。
这些泡沫,似乎比正常样本的泡沫消散的更慢一些,带着一种不自然,略显黏腻的光泽。
沈兰音把俩个碟子并排举起,指向了那边细微的差异:“看这里。”
第一百七十三章 丧良心!
在充足的光线下,那一点点的油花跟泡沫,虽然依旧不明显,可足以让靠得近的王婶,李大姐等人看出端倪。
“天老爷,真,真有东西混进去了?”
王婶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沈兰音放下碟子,面色沉静,眼神却冷冽如冰:“基本可以确定,这桶药水里被掺入了少量,性质与皂角碱水作用后会产生类似油花状物的东西。”
“可能是某种植物油,比如,桐油。”
桐油二个字一出,像是一块冰砸进了油锅。
谁都知道,桐油干了以后,脆硬。
如果竹丝用混了桐油的药水处理过,短期内或许看不出来任何,但是一旦经过后续的烘烤,染色,甚至是时间稍长,竹丝的韧性会被彻底的破坏,变得脆弱,容易裂开,整个作品就全都毁了!
王婶子气的脸色都白了:“谁!谁这么黑心肝!”
就在这个时候,陆怀瑾也同样是从仓库侧面回来了。
他手上站着一点新鲜,暗绿色的铁锈跟墙灰,脸色比出去时更加严峻。
他走到沈兰音身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够听到的声音快速说着:“高窗左下角第三根木条,有新鲜的跳动跟重新卡回的痕迹,缝隙里有微量暗绿色的绣屑,跟墙角一个废弃的铁皮桶的绣色一致,那铁皮桶里有残留的桐油味,但是里面是空的。”
“旁边的破麻袋,有被翻动过的迹象。”
他的目光犹如实质,缓缓转向人群,最终定在了面无人色,几乎是要瘫软下去的陈晓丽身上。
“陈晓丽同志。”
陆怀瑾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关于仓库高窗跟废弃的桐油桶,以及你恰好在药水出现异常后,出现在工坊,我想你需要给工坊,给大家一个解释。”
所有人的目光,唰的一下都聚焦到了陈晓丽的脸上。
工坊内,寂静无声。
陈晓丽只觉得天旋地转,陆怀瑾的目光跟话语像是一把冰冷的凿子,瞬间击碎了她最后一点点侥幸。
她脸上最后一丝丝的血色退的干干净净,嘴唇哆嗦着,想要辩解,可喉咙里却像是塞了一团棉花,发出嗬嗬的怪响,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腿一软,整个人都顺着身后的竹料架子往下滑,却被旁边一个眼疾手快的女工下意识的架主住,这才没有瘫倒再地。
陈晓丽声音细弱蚊叫:“我,我没有,不是我........”
她颤抖的不像样子,眼神涣散,不敢看任何人,尤其是沈兰音跟陆怀瑾。
王婶又惊又怒,指着她:“怀瑾说的清清楚楚,高窗的撬痕,桐油桶!你上午装病溜出去,回来就换了药水,你还敢说不是你?!”
陈晓丽语无伦次:“我,我就是,就是肚子疼.......”
她眼泪混着冷汗流了下来:“那桐油,桐油桶,我真的不知道。”
王婶子也气的浑身发抖:“你别抵赖了!怀瑾都查到是你动过的恍惚跟桐油桶,你还想抵赖?”
她上前一步,恨声道:“陈晓丽,我们一个村住着,工坊开了,你就算是眼红,想要毁了,你也不用如此黑心肝!你想要毁了我们大家的饭碗是不是?!”
王婶子的话像是点燃了引线,周围的女工们压抑的愤怒跟恐惧瞬间爆发出来。
“就是,太缺德了!”
“这要是毁了,美术学院怪罪下来,咱们还有活干吗?”
“肯定是有人指使的!陈晓丽你自己说,谁让你做的!”
四周围的人群情激愤,几个性子急的想要冲上前,沈兰音张开手臂拦住:“大家冷静,冷静!听我说一句!”
沈兰音目光扫过面如死灰的陈晓丽,又看了一眼义愤填膺的工友们,最后把目光投向陆怀瑾,陆怀瑾对着她几不可察的点了下头,眼神冷静。
沈兰音深呼吸了口气,走到了陈晓丽的面前,她声音不达,却清晰的压过了所有的嘈杂:“陈晓丽,你现在说实话,还来得及。”
陈晓丽抬起泪眼模糊的脸,对上沈兰音平静却带着穿透力的目光,她抿了抿唇,心底的恐惧瞬间撰住了她,心底里的防线也彻底的崩溃:“我,我说,是,是有人让我干的!”
工坊里瞬间安静了下来,落针可闻。
陆怀瑾上前一步,声音里带着无形的压力笼罩了过去:“是谁?”
陈晓丽瑟缩了一下,看着沈兰音跟陆怀瑾,她思考片刻之后,这才开口道:“是,是苏缓缓让我做的,她说了,只要解决这事情,你们肯定不会有好果子吃!”
工坊内的众人都沉默了下来。
苏缓缓?
这个名字像是淬了毒的针,猝不及防的让沈兰音倒吸了口气。
陆怀瑾也同样不可置信的看着陈晓丽:“苏缓缓?陈晓丽,你确定指使你的人就是她?”
陈晓丽被陆怀瑾的气势吓住,缩成了一团,语无伦次的交代:“就是她,她找到我,说,说看不惯你们的风头太盛,凭什么在咱们这里指手画脚,还说,只要我帮她这个小忙,让沈兰音出个丑,栽个跟头,说不定以后就会有更适合的人来管。”
“她答应给我好处,我,我一时糊涂,信了她的鬼话啊!”
“那,那料也是她给我的!用小玻璃瓶装着,让我趁着中午没人,从仓库窗户进去,弄进分装好的药水桶里,不用多,一点点就够了。”
“她说用了那个,东西刚开始看不出问题,等过段时间,尤其是送到华侨商店那些人手里在出问题,就怎么也查不到我们头上了,呜呜,她说的天花乱坠,我,我就鬼迷心窍了!”
陈晓丽的哭诉,像是一把冰冷的解剖刀,把苏缓缓那温柔表象下的嫉妒,算计跟恶毒,血淋淋的剖开在了众人面前。
工坊里先是极致的安静,随即爆发出比之前更强烈的声浪。
“苏缓缓,竟然是她?”
“我的天啊,平时看着多和气的一个人,心肠怎么那么毒?”
“就因为眼红沈技术员?就要毁了我们的整个工坊?”
“太可怕了,这可是要坐牢的!”
王婶也气的浑身发抖,指着陈晓丽:“你们俩个,你们俩个真是丧良心!”
第一百七十四章 来帮忙
沈兰音站在一旁,目光先是朝着陈晓丽那边看了一眼,随即又看向陆怀瑾:“怀瑾,情况变了,苏缓缓是明确的本公社人员,案情兴致可能会更严重,报案时,你记得跟警察强调这一点。”
“请公社跟派出所立即控制苏缓缓,防止她串供或者是销毁证据。”
陆怀瑾脸色铁青:“明白。”
苏缓缓的事情显然也让事情变得更加复杂跟恶劣:“我这就去,陈晓丽的口供,我亲自录,让她按手印,你看好这里。”
他快速找来纸笔,当场让几乎虚脱的陈晓丽重新描述并且画押。
沈兰音则是看向众人,她声音不高,却带着认真:“大家都听到了!破坏工坊,企图回调四季屏风的,不是外人,而是我们身边的熟人!这更说明,我们的手艺遭人眼红了!”
“越是有人使绊子,我们就越不能乱!越不能垮!抓住坏人是陆书记跟公社的事,我们的事情,就是把屏风做好,按时,保质的送到华侨商店!让那些想看我们笑话,想要搞垮我们的人看看,竹编工艺社的工人,骨头是硬的,手艺是砸不烂的!”
“对!沈技术员说的对!”
“不能让坏人得逞!”
“咱们加油干!”
沈兰音的话就像是一剂强心针,驱散了部分的惶恐。
“王婶,李大姐,刚才的安排不变,加紧进行,另外咱们派个人去瞧瞧苏缓缓,等怀瑾把领导带过来!”
沈兰音飞快的补充:“现在,各自回到岗位,该分拣的分拣,该准备药水的准备药水,染色组的跟我来,我们需要立刻调整方案!”
陆怀瑾拿着陈晓丽画押的证词,深深地看饿了一眼沈兰音,俩个人目光交汇,一切尽在不言中。
他匆匆离开,沈兰音则是立刻投入到更紧张的技术攻坚中去。
老染工担忧的看着沈兰音,忍不住的开口道:“沈技术员,这些被祸害的竹丝,真的还能够救吗?”
沈兰音拿着一片竹子,对着光,眼神十分专注:“不一定都能够救,但是我们要尽最大的努力,能挽救一些是一些,我们也必须找到快速鉴别的方法,要不然无法进行下一步。”
她说着话,脑海中飞快的划过一抹想法:“或许我们可以利用桐油干燥后脆硬的特性,结合轻微的加热跟弯曲测试来辅助判断,但是这需要非常精细的控制,否则会伤到好竹丝。”
沈兰音想到这一点,很快就利落的收拾了起来。
而此刻的知青点,苏缓缓眉头紧蹙,也不知道陈晓丽到底是去哪里了,她心底里不知道怎么的,就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随着天色渐渐沉了下去,作坊里的煤油光投出了无数道忙碌的人影。
沈兰音指尖捻着那片在光线下泛着可疑暗痕的竹丝,眉心拧成了结。
桐油,干燥后脆硬,极轻微的加热.......
她猛地站起身来:“有了!”
沈兰音的动作太急,带倒了手编的搪瓷缸子,哐当一声响,引得附近几个女工都看了过来。
沈兰音却浑然不觉,眼神里闪烁着破开迷雾的光芒。
“快,去把灶间平时煮水的小炭炉跟那个最小的铁皮熨斗拿来,再去取一盆最凉的井水,要刚打上来的!”
她语气飞快的吩咐:“另外,之前试染的那些废竹丝边角料,也拿一些过来!”
众人不明所以,但是看着她神色笃定,立刻分开行动。
很快,东西备齐,小炭炉里的火苗幽幽燃着,那个巴掌大的旧铁皮熨斗被架在了上面,一盆清澈冰凉的井水放在旁边,泛着寒气。
沈兰音用镊子小心翼翼的夹起一片未被污染的完好竹丝边角料,以及被陈晓丽指认的,掺杂过桐油的竹丝,并列放在了铺着湿布的案板上。
“大家看好。”
她声音清晰,确保周围的人都听得见:“完好竹丝富含纤维,有一定韧性,受短时,低温热压,轻微回软,但冷却后能够恢复。”
“而沾了桐油又干燥的竹丝,桐油会形成脆性薄膜,阻断纤维,对热跟弯曲更加敏感。”
她拿起略微温热的熨斗,并不烫手,只是略高于体温,隔着另外一层薄湿布,极其轻柔的在两片竹丝上分别快速的熨烫了不到一秒,随即用镊子捏起竹丝的两端,做极其微小的弯曲。
完好的竹丝弯出细致的弧度,松开后慢慢弹回,变化不大。
而那片问题竹丝,在受热跟弯曲的双重作用下,竟然出现了蜘蛛网般的细微裂纹,颜色也暗沉了很多。
“看,就是这里。”
沈兰音把竹丝浸入冰凉的井水里,再取出来时,那裂纹在水的浸润下略微显形。
“虽然很细微,但是对比之下就能够区分,我们需要组织人手,用这个方法进行快速的初筛!”
“这个动作一定要快,要轻,只能够短暂的接触微弱热量,弯曲的幅度绝对不能打,否则好的竹丝也会受伤!”
她迅速的培养了几个手最稳,眼最尖的老工人,组成了甄别小组。
手工坊内只剩下熨斗轻触的细微声响,竹丝浸入水中的轻响,以及别人低声的汇报。
就在众人热火朝天的忙碌时,工坊的门被推开,陆怀瑾大步流星的走了进来,脸色在灯光下格外的冷静,但是眼神跟沈兰音对视时,几不可查的点点头。
沈兰音心头一松,至少,苏缓缓那边控制住了。
“苏缓缓在知青点被带走,起初还想抵赖,看到陈晓丽的证词跟她床底下搜出来的空玻璃瓶后,直接崩溃了,承认了大部分的动机,跟你我之前分析的差不多,也确实是因为嫉妒。”
沈兰音看着眼前陆怀瑾,她点点头:“那接下去就是交给村子里去处理了?”
陆怀瑾点点头,看着沈兰音应了一声:“对,确实这样子没错。”
沈兰音正想着说话,门外却又突然传来了脚步声跟说话声,只见王婶带着好几个不是工坊工人的妇女走了进来,有老有少。
“兰音,怀瑾。”
王婶嗓音亮堂:“咱们村子里的那帮妇女听说那帮缺德玩意儿做的事情都要来帮忙呢!”
第一百七十五章 从宽处理
沈兰音目光落在了不远处的王婶身上,瞧着她身后跟着的这群人,她倒是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幕。
她抿着唇,眼底里飞快的掠过一抹感动。
“兰音,咱们虽然不是工坊的,可工坊好,咱们的公社才能够好!别的虽然帮不上忙,可眼力活还行,让咱们帮着看看竹丝行不?你说怎么弄,咱们就怎么弄。”
“对!人多力量大!”
“不能让一颗老鼠屎坏了咱们一锅汤!更不能耽误交货!”
沈兰音深呼吸了口气,把眼眶里的泪水给逼了回去,她压下翻涌的情绪,知道现在不是感动的时候。
“好,多谢大家!”
她当机立断:“王婶,你带着几位手脚最稳的嫂子,跟我学甄别的方法,必须严格按照标准来!李大姐,你带剩下的人,负责传递竹丝,打冷水,分类摆放,一定要做好标记,千万不能乱。”
工坊里瞬间更热闹了,很快人都开始重新行动起来。
隔天,中午,公社派出所内。
苏缓缓坐在一张硬木凳子上,背挺得笔直,双手无意识的紧紧绞在了一起,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形的白痕。
她身上还穿着那件半旧洗的发白的的确良衬衫,她脸颊失去了恰到好处的红润,苍白的吓人,嘴唇紧抿着,嘴角却不受控制的微微抽搐。
陆怀瑾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脸色沉静入睡,目光却锐利如刀。
他把桌子上的几样东西摊开,开口道:“苏老师。”
陆怀瑾声音不大,却带着公事公办的冰冷压力:“陈晓丽已经全部交代了,指使让她进去仓库,在竹丝处理药水中掺入桐油的人是你,承诺事成后给她钱的人也是你,这个瓶子。”
他指尖点了点这个残留的瓶子:“是陈晓丽交出来的,她说是你给她的,这俩个。”
陆怀瑾又指向了两边的空瓶:“是在你住处找到的,你有什么要解释的?”
苏缓缓的睫毛剧烈的颤动了一下,视线扫过那些证物,像是被烫到一样迅速移开,落在桌面的木纹上,她深呼吸了口气,再抬头时,脸上努力挤出一抹不解。
“陆同志,我不知道陈晓丽为什么要这样污蔑我,我,我跟她确实认识,也闲聊过几句,可是,我一个知青,怎么可能会指使她做这种事?还说什么钱,工作,我哪里有这个本事?”
“这个瓶子,我也不知道怎么会在我那边,是不是有人趁我不注意.......”
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我知道,沈技术员的能力强,大家也喜欢她,可能,可能是有误会,但也不能这样凭空污人清白啊!”
她的表演不可谓不成熟,表情控制到位,言辞看似柔弱却隐藏辩解。
若是在平时,或许还能够引起几分同情,但是在此刻,在确凿的人证物证前,在陆怀瑾洞悉一切的目光下,这表演只会显得愈发苍白可笑。
陆怀瑾没有说话,只是从文件里抽出了一张纸,轻轻地放在了那些证物旁边。
苏缓缓目光触及那张纸,脸上的血色彻底的褪去。
“苏缓缓。”
陆怀瑾声音冰冷:“陈晓丽的动机,你的承诺,接触的时间地点,都有证据,你这么直白的反驳,是没用的。”
他现在失望的摇摇头:“原本我也不想要来找你说这些,可如今瞧着你执迷不悟的样子,我还是觉得你应该受到法律的制裁。”
他站起身来,朝着眼前的陈晓丽:“我也不跟你浪费口舌,你既然这么口是心非,那就让其他的警察来审你。”
他转身离开,在快要走出审讯室的时候,脚步一顿,目光扫了一眼苏缓缓:“你以为你躲在幕后唆使他人,自己就能够高枕无忧了?你以为你的那些心思,真的没人看得透?”
“苏缓缓,你好好地一个人,怎么会变成这幅样子?”
苏缓缓被陆怀瑾的这些话质问的脸色煞白,她猛地抬起头,声音尖利起来:“不,不是那样子的!”
她看了一眼陆怀瑾,眼底里满是扭曲的愤怒:“是!我是看不惯她沈兰音!她凭什么?一个城里来的知青才来多久?就一副什么都懂,什么都能干的样子!她把工坊搞得风生水起,所有的人都围绕着她转,就连村民,大队长都捧着她!连你......连你都!”
她的话题突然顿住,目光中闪过更复杂难言的情绪,随即又被更深的嫉恨淹没:“她抢尽了风头,把村子里这些土生土长,默默做事的人都比了下去!凭什么她一个外人指手画脚,拿最大的功劳?!”
她喘着气,胸口剧烈的起伏,似乎是压制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宣泄的缺口:“还有,我之前在工坊里干活,我不就跟你表明了心意,凭什么你拒绝我,还要我离开?我看她就是心眼小,容不下我!”
“所以你就断了工坊的路?断了所有工人的路?”
陆怀瑾冰冷的打断了她的话:“这就是你的逻辑?苏缓缓,你嫉妒不是沈兰音的能力,是你自己没有渴望的东西,你恨得不是她断了你的路,是你自己无力改变现状的憋屈!”
“你把所有的不如意都归咎到了一个努力做事,并且真的做出了成绩的人身上,然后就用卑劣的方式去报复?你以为毁了材料,毁了沈兰音的名声,你就能够得到你想要的?你得到的,只会使法律的严惩跟所有人的唾弃。”
“法律?”
苏缓缓忽然就神经质的笑了起来,眼神却十分的涣散:“你们,你们能够那我怎么办?我又没有亲手去倒桐油,是陈晓丽那个蠢货自己贪心!”
陆怀瑾冷冷的笑了笑:“亏你还是知青,教唆犯罪,同样是犯罪,而且情节恶劣,你在人证物证确凿的情况下,你面临的绝对不会只是批评教育,派出所会根据规定严肃处理!你现在要做的,就是老老实实说清楚全部的过程,或许还能够争取一点态度上的从宽处理!”
第一百七十六章 这才只是开始
另外一边,陈晓丽的情绪确实比苏缓缓的情绪还要不稳定。
她从被带来这里的时候,就开始哭,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头发散乱,眼睛肿的像是个桃子。
恐惧跟后悔让她坐立不安,她蜷缩在角落的草垫子上,瑟瑟发抖,耳朵边反复回想着工友们愤怒的指责。
王大婶痛心疾首的怒骂,还有沈兰音那句平静却冰冷的指责。
陈晓丽忍不住的呜咽,直到民警走了进来,看着陈晓丽的这幅态度,不由冷嗤了一声。
村子内,新的手工坊建造结束,手工坊内比平日里更早的热闹了起来。
十几个年轻人,背着画板,提着工具箱,好奇又拘谨的站在工坊门口。
他们穿着朴素或是带着点城里样式的衣服,脸上带着姝妤学生的朝气跟探索,与作坊里日日操劳的村民们气质迥异。
这就是美术院工艺美术系前来开门办学,是滴学习民间手工艺的学生们。
沈兰音站在门口迎接,她今日穿了一件干净的浅蓝色衬衫,头发利落的挽在了脑后。
她眉眼间虽然带着一丝连日辛劳留下的淡淡倦色,但是神色温和。
王婶子跟在她的身后,打量着这群学生,眼神里有好奇,也有一丝不易觉察的审视。
经历了陈晓丽的事情,她们对外人难免多了份小心。
沈兰音笑盈盈的目光落在了学生的身上:“同学们,欢迎来到美院规划的竹编工艺社,我是沈兰音,未来一段时间,希望大家能够在这里,真正的触碰到竹编这门手艺的肌理,而不是书本上的图案。”
学生们安静了下来,目光聚集在了她的身上。
为首的一位戴着眼镜的男老师上前与沈兰音握手,简短的交谈了几句:“沈老师,这些孩子就麻烦你们了,多让他们动手,吃点苦头,才能够知道民间艺术的根扎在哪里。”
沈兰音点点头,然后转向学生们:“咱们互相学习,大家先随意看看,熟悉一下环境。”
“我们工坊主要分为选竹,破篾,染色,编织几个大区域,今天上午,我们先从最基本的材料跟染丝工艺看起。”
学生们顿时朝着手工坊里走了进去,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几分好奇,甚至目光都开始穿梭在四周围。
他们看到院子里堆积如山的翠竹,看着竹篾特有的颜色混上了染料的模样,看到了女工们坐在小凳子上,手指翻飞,薄如蝉翼的竹篾在她们手中仿佛有了生命。
“沈老师。”
一个扎着短辫,面容秀气的女生鼓起勇气指着染缸问:“这些颜色真好看,是用什么染色的?跟我们用的化学染料好像不一样。”
沈兰音走进染缸,用木棍轻轻的搅动了一下里面靛蓝色的汁液:“主要是用植物染料,苏木,茜草,黄檗,靛蓝,加上一些明矾,青矾做的媒染剂,颜色不如化学染料鲜艳夺目,但是更沉静,有草木的呼吸感,才能够耐晒耐洗。”
“比如这个靛蓝,要反复浸染,氧化,才能够达到理想的深度,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说的就是这个过程。”
学生们围拢过来,听得入神。
有人拿出了速写本飞快的记录着,也有人用鼻子轻轻嗅着染缸里散发出来的略带一些土腥跟涩意的特殊气味。
“那这些丝线,染好了是用来做什么的呢?”
另一个高个子男生问,他更关注材料跟最终成品的关系。
“主要是用于编花跟夹色。”
沈兰音拿起了一缕染好的嫣红色丝线:“在编制一些惊喜图案,比如花鸟,文字的时候,用彩色的丝线代替部分竹篾,或者是夹在竹篾之间,能够让作品更加生动,色彩更丰富。”
“比如我们正在恢复的四季屏风,就需要用到几十种不同颜色的丝线。”
提到四季屏风的时候,旁边的王婶眼神都黯淡了一下。
沈兰音又继续道:“不过这可是精细活,一丝一线都错不得。”
学生们若有所思,沈兰音也已经引着他们往编织区走去:“来,看看丝线是怎么跟竹篾结合在一起的。”
编织区里,几位手艺娴熟的女工正在工作,她们面前是半成品的篮身或者是席面,手指灵动如穿花蝴蝶,细竹篾跟彩色的丝线交织,渐渐形成了繁复美丽的纹样。
学生们屏息看着,最初的好奇渐渐被一种肃然的敬意取代。
他们终于明白,老师带他们来这里,不只是看工艺,更是看人的用心。
“大家可以试着摸摸篾条,感受一下它的韧性跟厚度。”
沈兰音把一些处理好的篾条分发给学生:“竹编的第一步,是了解你的材料,它是有生命的,你的手要懂得它的脾气。
学生们小心翼翼的接过,手指摩挲着光滑或者略带毛刺的篾面,彼此之间交换着惊奇的眼神。
这与他们在画室里临摹的图案,在工作室里摆弄现成材料的感觉截然不同。
那个短辫女生仔细的看着一位女工把丝线穿过篾片间的缝隙,忍不住的轻声问道:“阿姨,你学这个学了多久才能够编的这么好啊?”
女工抬起头,是一张朴实黝黑的脸,她笑了笑,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我啊,十几年的时候就跟着娘学编筐了,我这还不算编的好!差的远了!”
“咱们村子自从兰音来了,她来了,教了我们好些新花样,新路子,活计更细了,要求也搞了,我们还得天天学呢!”
她的话里没有自夸,只有对手艺的敬畏跟对学无止境的坦然。
学生们若有所思。
戴眼镜的男老师适时开口:“同学们,看到没有?这就是匠心,不是凭空想象,是千锤百炼的手上功夫,是对材料发自内心的尊重,是耐的住寂寞的日日重复,你们的素描画的再好,图案设计的再新巧,如果脱离了这个根,就是无本之木。”
沈兰音补充道:“艺术可以天马行空,但是工艺必须脚踏实地,希望接下来,大家不只是用眼睛看,用笔画,更是用手去试,用心去体会。”
“对了,你们可能会被竹篾割伤手,也可能会编的歪歪扭扭,但是没关系,这才是开始。”
第一百七十七章 手艺活
上午的时间在观摩跟初步体验中流逝,工坊内沙沙的破篾声,咔嚓的修剪声,女工们偶尔的交流声跟学生们压低了的惊叹声,提问声交织在了一起。
午后的阳光更加慷慨,把工坊院子照的亮堂堂的,甚至还有一些晃眼。
学生们用过从公社食堂打来的简单午饭,经过短暂的休息后,实践课真正的开始了。
沈兰音把学生分成了俩组,一组跟着李叔学习最基本的竹子破削法,另一组跟着李婶学习压一挑一的平编法。
跟着王婶的那几个学生,围坐在阴凉的石板地上,每个人面前摆着一小捆已经刮削好的青篾,王婶子盘腿坐下,拿起了俩根篾条,动作流畅的交叉,按压,挑起,一个紧密平整的底子很快就在她手下成形。
“看着啊,手要稳,心要静,篾条有筋有骨,你顺着它的劲儿走,它就听话,你硬掰,它就跟你较劲,还容易掰断。”
李大姐陈边说变放慢动作示范,她粗糙的手指跟光滑的竹篾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却又是如此的和谐。
学生们学着样子,笨拙的摆弄着手中的篾条,篾条似乎突然变得调皮起来,要么滑脱,要么交叠的不整齐,要么用力过猛发出嘎吱声。
那个高个子男生,手指关节粗大,此刻却显得无比笨拙,就连额头上都急出了汗。
旁边一个圆脸女士倒是沉得住气,她抿着唇,一遍遍拆开了重来,眼神专注。
“不对,不对,这根要从下面过去,哎,对,挑起来.......”
王婶性子急迫一些,忍不住的上手纠正:“别用死力气,要用巧劲,手腕带一下,看见没?”
工坊里此起彼伏的响起篾条摩擦的沙沙声,夹杂着学生们小声的嘀咕,偶尔的叹气跟女工们耐心的指点。
空气里弥漫着竹子的清香跟年轻汗水的气息。
有学生的手指被篾片边缘划出了细小的扣子,他忍不住的低呼一声。
旁边的女工自然的递过了一小片备用的干净布条,或是开口道:“用口水默默就好,竹篾划的,不碍事。”
另外一边,李叔带着几个学生也在学习破竹子。
沈兰音看着眼前的这一幕,同时放下了手中的染料,笑盈盈道:“这是茜草,染出来是红色偏暖,带着橙调,很沉稳,苏木的红色更偏紫,更鲜艳一些,黄檗就是我们常用的黄色,明亮但是不过分刺眼。”
沈兰音说着话,短辫女生听得入迷,忍不住的开口道:“沈老师,那四季屏风里的那些特别雅致的颜色,比如雨过天青,秋香色,暮山紫,都是这么一点点试出来的吗?”
沈兰音点点头,眼神里有一丝丝的追忆:“是的,很多传统,好听的颜色名字,背后是无数次的试验,对植物材料特性,季节,水温,甚至是天气的把握。”
“比如天青,需要极其纯的靛蓝,在特定的阳光跟空气湿度下氧化形成,染的次数,氧化的时间,差一点,味道就变了。”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一些:“可惜,之前染化的那一批丝线里,就有不少这样的颜色,只能重头再来。”
学生们沉默了一下,似乎感受到了那份损失背后的分量。
一个男生轻声开口道:“所以,之前被毁掉的东西不只是丝线,是很多人的心血跟时间。”
“也是这门手艺在当下复活的可能性。”
沈兰音接着话,语气平静却异常坚定:“但是手艺活着,靠的就是人,毁了可以再染,错了可以重编,只要手还在,心没散,就总能够继续。”
她指着晾晒架上那些新染的丝线:“看,新的不是出来了吗?而且经过波折,我们对颜色的把控,或许还能够更精进一步。”
她让每个学生都选了一小缕素色丝线,亲自尝试用简单的染浸法上一个颜色,学生们小心翼翼的把丝线浸入温热的,调制好的染料水中,看着它慢慢吸饱颜色,再拎出来,在空气中轻轻抖动。
她们看着它由湿漉漉的神色,逐渐氧化成另外一种较为稳定的色调,这个过程充满了未知跟惊喜,如同魔法似的。
“我的怎么好像比她的颜色浅?”
“哎呀,我的好像染花了。”
“这个黄色好好看,像是刚成熟的枇杷!”
惊呼跟低语声音不断的传来,沈兰音穿梭其中,解答疑问,纠正操作。
戴眼镜的男老师也没闲着,拿来了速写本,时而勾勒女工劳作的姿态,时而记录染料的配比,时而对着阳光下丝线的色彩出神。
他低声朝着沈兰音开口道:“沈老师,纸上得来终觉浅,在这里呆了半天,都胜过在学校里讲课了一个月!这种直接的,身体体验,对搞创作的人来说,实在是太宝贵了!”
“你看他们。”
他指了指那些埋头编织,或者是小心摆弄染线的学生:“眼神都不一样了。”
沈兰音母不由笑了起来:“我们也从他们的身上学到了很多,他们问的问题,有时候会逼着我们去想,为什么一定是这样子?能不能那样子?有些我们习以为常的东西,被他们一问,反而看的更清楚了。”
手工坊内,第一天的学习接近尾声,学生们手上大多多了一些作品。
有歪歪扭扭的杯垫,一小片勉强看的出的经纬竹席,几缕自己染上颜色的丝线,更多的,是手指上细细的划痕,染了色的指尖,以及满身竹屑跟染料气息。
他们的脸上没有疲惫,只有兴奋跟一种充实的满足感,他们收拾着画板时,彼此兴奋的交流着。
“王婶子的手太快了,我眼睛都跟不上!”
“那个靛蓝染得过程太神奇了,像是活的一样!”
“我编织的那是什么呀!沈老师还夸我有进步,肯定是安慰我。”
“李叔的破竹子也好厉害,那竹子在李叔的手里仿佛就像是活了过来似的!”
她们七嘴八舌的讨论着,叽叽喳喳的声音就连作坊里的女工们都听的一清二楚。
第一百七十八章 基础的一部分
王婶看着沈兰音,不由开口道:“这些学生们,倒是挺能吃苦的。”
“心思也正,是来学东西的。”
沈兰音看了一眼王婶笑了起来:“确实不错。”
她送走了学生跟老师,也没有离开工坊,反而是转身朝着屋内走了进去,手指一一抚摸过学生们留下的作品。
王婶跟李叔也在收拾着东西,就着灯光补着白天被篾片刮扯的袖口。
王婶看着沈兰音若有所思的样子,先开口:“兰音,这些学生娃,倒是比我们想象的要踏实,原以为城里的娇娃娃,吃不了这个苦。”
李叔也同时点头:“那个圆脸姑娘,还有那个手指粗壮的小伙子,是个料子,手虽然生,但是心定,肯琢磨,圆脸姑娘拆了七八回,一声不吭,还有那小伙子,手上被划了好几下,也不在意。”
“戴眼镜的老师最有意思。”
王婶眼神落在了李叔的身上,乐呵呵道:“我看他老往咱们那边的染缸跟废料堆看,还拿着本子记,说是叫写生?”
“是采风,搜索创作素材。”
沈兰音把丝线放回了原处,笑着道:“他们看道的,跟我们眼里看到的,大概不一样。”
“我们看篾条,想着怎么编织的紧,怎么编织的平,编的出花样。”
她顿了顿:“这样子也挺好,还有我们的动作。”
她顿了顿:“这样子也好,咱们觉得自己甜甜做的寻常事,在外人的眼神里是一门艺术,是学问,咱们也能够更看得起我们手里的活了。”
这话倒是说到了李叔跟王婶的心坎里,李叔停下手中的活,看向那不远处放着的四季屏风陈残部,那是他们心血的巅峰。
“兰音,你说的对,手艺活着,靠人,今天这帮娃娃来了,叽叽喳喳,问东问西,这工坊好像一下子就又活了过来。”
“前阵子那些事情,我这心底里始终都憋着一股气,闷闷的,今天看着他们这笨手笨脚的却又认真的样子,那股气好像是散了不少。”
王婶接话,声音压低了些:“就是,苏缓缓那丫头.......哎,不提了,反正咱们都饿屏风还得修,日子还得过,今天我看你教他们染色,讲那些颜色名字的来历,讲的真好。”
“咱们平时只管做,哪里想过那么多门道?你这一说,我觉得手里这些篾条,丝线,分量都不一样了。”
沈兰音坐在她们身边,煤油灯把三个人的影子融在一起:“我也是教他们的过程中,才把自己知道的跟琢磨的,离得更清楚了,有些东西,自己会做是一回事,能说明白,让人听懂,又是一回事。”
“这对我们工坊以后的发展,也是必要的。”
三个人说着话,随着天色渐渐暗下,三个人这才分别离开。
第二天,朝阳如期而至,学生们比约定的时间来的更早,个个眼神清亮,充满期待。
有了第一天的铺垫,众人的生疏感都消失了大半,招呼声中多了几分熟稔。
实践课进入更深一步,随着王婶跟李大叔的教学,他们也开始尝试简单的八字编跟绞编,挑战立体一点的编织小件,比如小篮子或者笔筒的底部。
篾条在学生们的手里依旧不那么听话,但是学生们多了些耐心跟巧劲的领悟,失败后的叹息也少了,互相的请教却多了起来。
“这根压错了,应该挑这根。”
“你看王婶是怎么转角的,手腕要这样子带一下........”
“哎呀,我又忘了顺序,王婶快帮我看看!”
高个子的男生也终于是成功编织出了一个巴掌大,勉强算的上的圆形篮底,兴奋的脸都红了,高高举起给同伴看。
尽管边缘还有些毛躁,王婶子也是难得的夸了一句:“不错,有点样子了,记住这个手感。”
另外一组在沈兰音的指导下,开始学习更复杂的套染跟媒染剂复色的技术。
他们发现这些颜色在短暂的浸染后,竟然能够得到另外不一样的颜色。
而且不同浓度的明矾水,处理同一种茜草染液,能够得到从粉桃到绛紫的一系列红色。
色彩的世界在他们眼前真正的展开了层次。
短发女生格外的着迷,对于颜色温度跟丝线拧绞的力度,试图复现沈兰音昨天随口提到的秋香色。
那是一种芥于黄绿之间,沉静又透着生命力的颜色。
几次失败后,她终于得到了一缕接近理想的丝线,在阳光下看了又看,几乎是要欢呼起来。
眼睛男老师则是找到了新的灵感,他不再仅仅沉迷于速写,而是在征得同意后,尝试用学生们染的,粗细不一的丝线,结合一些废篾片,进行简单的拼贴构图。
他说,这叫做材料语言的探索,他的举动也确实是启发了一些学生,开始思考如何把这种质朴,带有手工痕迹的材料,融入自己的艺术表达。
下午,沈兰音也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她把四季屏风还没损坏的一小部分,小心的搬到了院子里,让所有的学生近距离的观看。
“修复不仅仅是技术活,更是理解原作者心意的过程。”
沈兰音指着屏风上细腻的编织纹理:“你们看,这片荷叶的脉络,是用极细的篾丝跟深浅不同的绿丝线编织出来的,模拟的是阳光透过叶子的效果,这个破损的地方。”
她指着一处被恶意割裂后又仔细拼接的痕迹:“我们修复时,不仅要补上编织,还要尽可能的找到当年染色的植物,复原色彩,让新旧部分慢慢的长在一起,而不是生硬的打补丁。”
学生们屏息静气,围拢观看。
屏风残片在阳光下闪烁着温润的光泽,那精湛绝伦的技术依旧留存的美,深深震撼了他们。
圆脸女生看的入神,轻声道:“沈老师,我们能帮着做一点点修复的准备工作吗?比如,分理一下补色要用的丝线,或者是联系一下这种特别细的编法?”
沈兰音看着眼前这些学生真诚的眼睛,点点头:“当然,从最基础的准备开始,这本身就是学习的一部分。”
第一百七十九章 多亏了你
众人暗自欢呼了一声,随即纷纷都冷静了下来。
众人开始有条不絮的结过了沈兰音的吩咐。
有些人安静的分拣丝线,按照色相跟明度排列,有人拿着最细的篾丝,在李大叔的指导下,练习着几乎是看不见的挑压。
染缸边,对色彩敏感的学生则是协助沈兰音记录跟试验一些可能用于补颜的染料配方。
夕阳西斜时,工坊里的每个人都感觉到了比昨天更甚的疲惫,但是精神却愈发饱满。
他们触碰到了这门技术更深沉的肌理,也隐约看到了自己与这门古老手艺之间,那些刚刚尖利起来微弱的联系。
第三天,实践课的内容开始有了些更明确的指向性。
为四季屏风的修复做一些基础的准备工作。
学生得知自己能够参加这个大项目,哪怕是最边缘的一环,都显得格外郑重。
沈兰音根据这俩天的观察,重新的调整李分组。
手特别稳,对细微操作有闹心的几个学生,包括那个圆脸女生根另外一个文静的男生,都被安排跟着王婶,专门学习休息要做的特细篾丝跟已经分拣出来颜色最接近原作的丝线。
王婶搬出了一个小巧的木质工具盒,里面是各种型号的刮刀,镊子,甚至还有自制的,用于固定极细篾条的微型夹板。
“修复用的材料,比咱们平时编东西要讲究的多。”
王婶的声音很轻:“篾丝要刮的比头发蹙不了多少,还要均匀,不能够有结节,丝线要按照色差一丝丝的排好,有时候差一点点,织进去的就觉得跳。”
她示范着如何用湿润的之间轻轻捋顺一缕暗绿色的丝线,那动作轻柔的就像是抚摸着婴儿的头发。
圆脸女士屏住呼吸看着,然后接过工具,学着样子去做,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神色却是前所未有的专注。
另外一组对色彩敏感,手相对灵活的学生,则由沈兰音亲自带领,继续深入染色实验。
沈兰音摊开一本边角磨损的笔记,上面是她父亲记录的一些陈暗色配方跟心德,有些字迹都有些模糊。
“屏风上的颜色,经过这么多年,本身就有了一种时光沉淀的旧味,我们新染的线,不能太鲜亮,要有那种沉静下来的感觉。”
沈兰音一边解释,一遍用小秤仔细的称量不同的原料。
“这就需要调整染料浓度,水温,浸泡时间,有时候还要草木灰水先浸泡丝线,或者是尝试同浴媒染,来,我们一点点试。”
短发女生负责记录,她每次把试验的配料,温度,时间,以及染出的色样细心的贴在了笔记本上,并且写下直观的描述:“偏暗的荷叶绿,带一点灰调,秋叶黄,不够暖,这个藕荷色有点接近,但是紫色味道略重。”
空气弥漫着各种植物混合煎煮后特有的,略带苦涩的复杂气味,却不难闻,反而有种实验室的严谨跟探索氛围。
戴眼镜的老师则是带着剩下的几个学生,开始用速写,水彩乃至简单的拓印方式,记录着。
工坊里充满了平稳的气息。
下午,沈兰音把大家召集在一起,展示了初步的成果。
王姐那组整理出了几束光泽均匀,粗细喝个的特细篾丝,以及分门别类,色差微小的备用丝线,染色组则是拿出了七八种初步筛选出的色样。
沈兰音把一缕欣然的灰绿色丝线,轻轻地放在了屏风的破损处,退后几步让大家看:“颜色最难的就是神似而非形似,在特定光线下,这个接近了八成,但是我们还要考虑它编织进去后的效果,以及经过一段时间的氧化跟光线作用后的变化。”
“这需要时间,也需要耐心。”
男老师也同样展示了几张学生的记录图,有些是精细的纹样线稿,有些是富有情感的色彩小稿,甚至还有一张抽象的色彩情绪表达图。
“这些不仅仅是资料。”
他声音里带着在意:“也是同学们对司机屏风美学价值的个人化解读,这种解读,或许能够为了修复工作提供一些新的视角,比如在尽可能忠实原貌的前提下,如何让修复的部分在视觉上更和谐的融入整体气韵。”
沈兰音很认真的看着那些画作,眼神里流露出了惊喜跟深思:“确实,我们有时候太专注于还原,可能忽略了整体气息的把握,特别是四季这个充满了诗意的主题。”
“修复的不仅仅是补全画面,更是要持续那种春夏秋冬流转的意境,你们的视角,很宝贵。”
黄昏时分,学生们离开时,带走的不仅仅是手上的小作品或者是染色的丝线,更是一份沉甸甸的参与干跟初步的专业认同。
工坊里,女工们一边收拾,一边感慨:“这些娃娃,真是上心了。”
王婶看着染缸那边记得密密麻麻们的实验记录本,开口道:“那个圆脸姑娘倒是手巧,心也更静,是一块好材料,要是能够待一些日子,说不定这能够上手帮大忙。”
沈兰音擦拭着工作台,看着窗外沉静的暮色:“他们待不了多久,但哪怕只留下一点印象,播下一颗种子,也是好的,对我们来说,他们的到来,像是一面镜子,照见了我们自己手艺的价值,也找见了更多的可能性。”
她拿着学生们的图纸看着,眼神里带着几分赞赏。
“吃饭了。”
一道声音传来,沈兰音抬头,眼神对上了陆怀瑾,她放下手中的资料,不好意思的笑了笑:“你瞧我,都忘记了时间。”
她抿着唇,眼神里夹杂着几分不好意思。
陆怀瑾抿着唇,也同样把手中的篮子放在了她的面前,声音里带着无奈:“沈兰音,我看你这几天是要在手工坊里住着了。”
沈兰音抿着唇不好意思的笑了笑,瞧着陆怀瑾道:“我这不是在看着他们的设计图嘛。”
她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放下图纸,目光落在了陆怀瑾的身上:“多亏了你给我送饭过来,要不然的话,我可就要饿肚子了。”
第一百八十章 别总顾着我
陆怀瑾打开篮子的动作顿了顿,抬眼看向她,目光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沉静:“饿肚子事小,熬坏了眼睛跟身子事大。”
他边说,边把温热的饭菜一样样取出。
清炒的时蔬,还有一个山药排骨汤。
“先吃饭,图纸不会跑。”
沈兰音顺从的坐在了一旁的小几边,接过他递过来的筷子。
饭菜入口,温暖的抚慰了她空虚的肠胃。
她抬头,目光落在了陆怀瑾看着学生们画稿的神色。
沈兰音忍不住的把目光落在了陆怀瑾的身上:“你觉得怎么样?”
陆怀瑾拿起抽象的色彩情绪图,端详片刻,画上了用晕染水彩表达的四季,看似是朦胧中的一点鹅黄,却整体看上去又有些不一样。
“很有意思。”
他缓缓道:“春的生,夏的长,秋的收,冬的藏,气韵抓的很准,这笔单纯记录色号,更多了一层心意。”
他放下画纸,看着沈兰音:“你说的对,他们的视觉是新的,我们守着这些老东西,有时候太执着于一模一样,怕走样,可或许,修复的活气,正需要一点新鲜的理解来点燃。”
沈兰音的眼睛微微一亮,连日来的思索似乎被这句话轻轻拨动了一下:“你也是这么想的?”
陆怀瑾点点头,听到沈兰音道:“王婶今天还夸那个圆脸姑娘手稳心静,说若是能够多待些时间,定能够帮得上忙,可惜........”
“不可惜。”
陆怀瑾打断她,语气平和却笃定:“种子撒下去了,总会有人记得,就像是你父亲那本笔记,字迹模糊了,可里面的心血,不是被你接着往下写了吗?”
他的话像是一阵风,拂去了沈兰音心底的那一些淡淡的惆怅。
她低头喝汤,嘴角不自觉的弯了起来。
饭吃完后,陆怀瑾并没有着急离开,而是挽起袖子,帮她一起收拾工坊。
俩个人擦拭着工具,归拢丝线,把染好的色样一一收入标号序号的匣子里。
寂静的工坊里只有细微的声响,却流淌着无需多言的安宁。
陆怀瑾看着沈兰音忙活,自己也是把最后一匣色样收拾妥当,目光落在了沈兰音的身上:“累了?”
他的声音比平时放的更低,在这寂静的工坊里像是一道温煦的涟漪。
沈兰音把几缕金线饶回线板,闻言指尖顿了顿,没有抬头,只是轻轻的嗯了一声。
陆怀瑾没有在说话走到了她的身边,伸手接过她手里还没整理好的丝线。
他动作平静的整理着,比对待那最精密的一起还要专注仔细。
沈兰音垂着手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
灯影把俩个人的影子投在了墙壁上,靠的很近,随着动作轻轻摇曳,不分彼此的交融在了一起。
陆怀瑾把整理好的线板放回原处:“走吧。”
他起身,拿起了搭在椅背上的外衫,很自然的抖开,示意她穿上:“夜深了,露水重。”
沈兰音顺从的伸出手臂穿好衣服,衣服上还残留着他干净的体温跟一丝淡淡的气息。
她吹灭了工作台上的灯,只留下墙角一盏小小的夜灯,晕开一团朦胧的光。
俩个人一前一后的走出工坊,陆怀瑾把门锁好,把钥匙递给了她。
俩个人指尖相触,是秋夜里微凉的肌肤,却仿佛还能够感受到其下温热的血脉。
回家的路不长,穿过两条安静的小巷就是。
月光不是很明亮,疏疏落落的洒在青石板上。
陆怀瑾走在她外侧半步的位置,步伐不疾不徐,正好让她能够轻松的跟上。
巷子很静,只听到俩个人轻缓的脚步声,交错着,又应和着。
“王婶说的那个圆脸姑娘,我瞧着她调的那一抹秋香色,很有几分古意,不是死板的临摹,像是读懂了氛围。”
沈兰音微微诧异,侧头看着他朦胧的轮廓:“你连这个都注意到了?”
陆怀瑾点头:“嗯,看她试色的申请,不是忐忑,是斟酌,这份心思,比手上的功夫更难得。”
他顿了顿:“所以,不可惜,有这样的心思在,无论她以后是否以此为业,这颗种子总归算她的一份能力。”
沈兰音笑了笑,没有在说话。
俩个人走到小院门口,沈兰音掏出钥匙开门,木门发出吱呀一声响,在寂静的夜里传的很远。
院子里的那颗老桂树,叶子沙沙响,把晴天的香气幽幽送来。
陆怀瑾站在门栏外,没有立刻进去,而是抬头看了看天色:“明天天气应该不错,晾在远离的那些雪里青的绸缎,可以收进来了。”
沈兰音点头:“是啊。”
她迈进门槛,又回头看着他:“还傻愣着干什么?”
陆怀瑾笑了笑,迈开步伐走进了屋内,目光却落在了沈兰音的身上:“来了。”
他看着她,开口道:“你先去把外衫换了,沾染了工坊里的颜料气。”
等陆怀瑾出来的时候,沈兰音就已经换上了家常的柔软旧衣,坐在了小凳子上。
他放下盆,试了试水温,才把她的脚放进了温水里。
温热的水流包裹住疲惫,沈兰音忍不住的轻轻喟叹一声。
陆怀瑾没有立刻起身,就着灯光看了看她的脸色:“明日别在熬这么晚,图纸是重要,可人不是铁打的。”
这话白天在工坊里说过,此刻再说,少了几分劝解,多了许多的心疼。
沈兰音应着:“知道了。”
她的脚动了动,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指:“你也是,馆里事情多,别总顾着我这边。”
他没有接话,拿过了干布,等她泡好了,便仔细的替她干擦了脚上的水珠,动作自然,仿佛做过千百遍。
收拾停当,俩个人熄灭了屋里的煤油灯。
回到卧房,沈兰音躺在炕上,陆怀瑾的手却已经放在了她的肚子上,她身体忍不住的一颤,目光不由瞥了他一眼。
她的肚子会因为久坐或受凉而隐隐不适,他的掌心温暖,无声地传递了久违烫贴的热度。
她忍不住的往他身边靠了靠,寻找到了一个更舒服的位置,意识沉沉落下之前,她最后一个念头是这样子的生活,真好。
第一百八十一章 有需要就叫我
清晨的阳光照耀进来,沈兰音的眼睫不由抖了抖。
她迷茫的睁开眼睛,在瞧见身边没有了陆怀瑾的身影时,不由从床上爬了起来。
院外传来了声音,沈兰音打了个哈欠,打开房间的门,快步往外走了出去。
“醒了?”
陆怀瑾目光落在了她的身上,沈兰音点点头,笑盈盈的目光落在了陆怀瑾的身上:“醒了。”
她打了个哈欠,瞧着他下巴上冒出来的青色胡茬,眉眼间也并没有倦怠:“你的胳膊被我压麻了吗?”
她记得他昨天晚上那别扭的姿势。
陆怀瑾摇摇头,不怎么在意:“没什么,我煮了早饭,你先吃,我先把雪里青给收进来,上午大队里有些事情,我也得早点过去搭把手。”
他说着话,就往另外一边的院子走去。
沈兰音看着他的背影,倒是没再说些什么其他的。
她起身,声音清晰柔和:“知道了。”
陆怀瑾煮了一锅红薯粥,沈兰音目光落在了锅子里,倒是没想到。
她很快就吃完了一碗饭,陆怀瑾这会儿也走了进来。
沈兰音也不由朝着陆怀瑾看去:“你待会儿去大队是为了年底那批海外交流展的事?”
陆怀瑾嗯了一声,喝掉最后一口粥:“几个老专家的意见相左,僵持几天了,一方坚持要完全按照考古报告复原,另外一方认为要考虑现代展出的效果,做些适应性的调整。”
沈兰音看着陆怀瑾:“一时半会之间分辨不出来一个所以然了?”
陆怀瑾点头,沈兰音本来还想要再问问,可陆怀瑾这会儿已经朝着屋外走了出去。
“时间差不多了,我也得去大队里了。”
他利落的往外走:“雪里青我收拾了一半,还有一半等我回来在收拾,你别自己逞强搬重的。”
沈兰音起身,自然的伸手把他后领给抚平了:“知道了,你路上慢点。”
陆怀瑾走到院门口,又停了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沈兰音:“对了,要是大队里中午处理的快,我就回来吃饭,要是耽搁了,你自己先吃,别管我。”
“好。”
沈兰音吃完饭后,也很快就开始收拾着碗筷,动作不疾不徐。
她收拾好东西,却没有立刻前往作坊,而是来到了东厢房,拿出了被放置的画稿,她一一看了起来,却没有立刻动笔。
这一看,就看到了中午。
当门口有熟悉的声音传来,沈兰音恍惚的抿了抿唇,抬头看去,目光落在了陆怀瑾的身上:“你回来了。”
陆怀瑾点头,瞧着眼前的沈兰音:“回来了。”
他乐呵呵的笑了笑,眼神落在沈兰音身上:“咱们院里的另一半雪里青也可以收了。”
沈兰音起身,目光落在了陆怀瑾的身上:“那我们去看看。”
她乐呵呵的声音传来,陆怀瑾跟着她一起走了出去。
俩个人来到院子里,陆怀瑾挽起了袖子,露出了线条流畅的小臂,他走近竹架,先仔细的端详了片刻丝绸在正午阳光下最真实的色泽,这才上手。
“你先扶着这边。”
他朝着沈兰音示意,自己则是拖住了另一端。
俩个人配合默契,把沉重的主驾从石墩上小心抬起,平稳的移到了廊下通风阴凉处。
一匹,两匹,她动作相当利落,没有多余的言语,只有轻微的声响。
“好了。”
陆怀瑾松开手,眼神落在了沈兰音的身上,他擦了擦汗,沈兰音的眼神却落在了那石凳上的油纸包上:“这是什么?”
陆怀瑾语气平常:“路过五味斋,看到新出的规划糖酥饼,想着买一份来给你尝尝。”
他看着沈兰音:“还热着,你先垫垫,午饭想吃什么?我来做。”
沈兰音心头一暖,解开了油纸,甜香混着规划的清香扑面而来,她小口吃着,却跟着陆怀瑾很快就走了进去。
沈兰音靠在门边上,看着他的背影问道:“上午会议开的如何?”
陆怀瑾用筷子搅动着锅里的面条,防止粘黏:“老样子,各执一词,不过,我把岳父笔记本里有句话提了提。”
“那句?”
“古意非泥古,心通方能传神。”
他回头看饿了她一眼:“吵是不吵了,都皱着眉头琢磨着呢,大队长也说了,让他们回去好好想想,拿出具体的方案来。”
这结果不算是意外,有些观念的松动,需要时间跟契机,急不来。
沈兰音想起自己上午的琢磨,开口道:“你昨天晚上说的那个水线融针,我看了父亲的手札,有些想法。”
陆怀瑾把面条捞进了碗里,浇上了浓白的汤头,再铺上翠绿的青菜,最后撒上一点切的细碎的葱花。
他一边做着,一边听着。
沈兰音接过他递过来的面碗,看着陆怀瑾:“我想或许不必拘泥于针法本身,想要把四季屏风缝补的看不出来,边缘的接续,可以用细微的多次晕染,模拟丝线交融的水线感,让季节的转换更无痕。”
“这一点也可以用在头花的上面。”
沈兰音眼神发亮,陆怀瑾听着,加了一筷子的面,吹了吹热气:“听着可以,画稿上的实验成本小,就是有些费功夫。”
陆怀瑾声音平静:“费功夫不怕,就是方向对了,工夫就不会白费。”
简单的话语,确实最坚实的支持。
俩个人安静的吃面,只有偶尔碗筷轻轻的碰撞声。
饭后,陆怀瑾继续收拾,沈兰音想要帮忙,却被他用眼神阻止:“你去歇会儿,或者是琢磨一下你的水线去,这里我来。”
沈兰音知道他的脾气,也不坚持,就擦了手,回到院子里,那过道里还放着几匹雪里青的丝绸。
她静静看着,陆怀瑾收拾完走了出来:“下午我也没什么急事,我就在家里待着,有些资料需要整理,你要是在工坊里试验,有什么需要搭把手的,你就叫我。”
沈兰音捧着茶杯,朝着他点点头:“行。”
她说着话,正好屋外传来了一道声音,沈兰音放下杯子,朝着门口走去,正好看了一眼,是王婶找上门来了。
第一百八十二章 惦记
“兰音,怀瑾在家吗?”
沈兰音应了一声:“在的,王婶。”
她快步走到了院门口,打开门,看到王婶,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到王婶说道:“兰音,没打扰你们小两口歇息吧?我们家那口子从县城里捎回来一些新炒的南瓜子,香得很,给你们拿点尝尝。”
她说着,把盖着蓝布的小竹篮往沈兰音的面前递着。
沈兰音伸手接过,看着王婶子,眼底里夹杂着几分在意:“多谢您惦记我们,您进来坐坐,喝口水?”
王婶连忙摆手:“不坐了,不坐了。”
她说着话,眼神好奇的盯着那院子底下的几匹泛着光泽的雪里青,压低了声音:“你们这又是在捣鼓啥好东西呢?这料子瞧着可真不一般。”
她虽然不懂具体门道,但是在村子里住久了,眼力见还是有一些的。
“是试验的新品,怀瑾说,要是成了,那就到时候带着去手工花坊里去做头花。”
王婶听到这里,眼神都跟着亮晶晶了起来。
她正想着说话,巷子外却突然传来了两道引擎声,只看到一辆半旧的吉普车缓缓驶近,停在了院门外的空地上。
尤其是下车的那位头发花白,戴着眼镜的老者,一看就是学问人。
王婶疑惑的看着沈兰音,沈兰音也有些意外。
只见那老者环顾了一下,目光落在了沈兰音的身上,脸上露出了和煦的笑容:“沈同志,你好。”
“顾教授?”
她目光落在了顾教授的身上,着急忙慌的往前,伸手握住了他的手:“您怎么来了?”
沈兰音语气里夹杂着几分好奇不解,顾教授也是笑了笑:“沈同志,我是来找你的。”
“之前你们的教学,在美院里取得了不错的成果,咱们这次过来,就是想要跟你商量商量。”
沈兰音话都没来得及说,顾教授目光也看着她道:“不如,咱们陷进去?”
沈兰音点点头,恍然道:“您瞧我这个记性,赶紧请进。”
一行人朝着院子里走了进去,陆怀瑾在听到动静时,也同样是朝着沈兰音看去:“这是?”
他眼神落在了几位寻找过来的人身上,沈兰音瞧着陆怀瑾,也同样是笑了起来:“是顾教授带着人过来了。”
她说着话,陆怀瑾自然而然的看到了顾教授。
他若有所思的点点头,看着沈兰音也是带着一行人走进了堂屋里。
沈兰音正要去泡茶,那位看起来四十多岁的刘副教授伸手拦了一下:“沈同志别忙,我们坐坐就走,下午还要赶回市里。”
秦教授也是接过话头,直接说明白了来意:“沈同志,我们这次过来,主要是因为学校跟县里文化部门的委托,对你这段时间在传统技艺学习班的教学工作,进行一次回访跟慰问。”
“更重要的是,你向学生传达学生们的一致反馈,以及学生们对这项手艺的喜欢跟我们初步评估后的意见。”
刘副教授也拿出了一个笔记本翻开:“沈同志,我们调阅了传习班近期的教学记录跟部分的学生作业,也随机找了几位同学座谈,反馈都非常积极,尤其是你负责的两门课,学生们都非常感兴趣。”
“这确实是超乎了我们的预期,而且不止技法,好几个同学都提到,你上课时不仅仅教他们怎么画,怎么绣,更会讲到纹样背后的寓意,色彩搭配的道理,还有不同时代,地域的审美流变。”
“这些都是你们的付出,并且是十分宝贵的。”
沈兰音听着,心底里暖流涌动,又有些不好意思:“我只是按照我父亲手札跟一些自己的体会去讲,能够对他们有帮助就好。”
“这个帮助很大,我们美术院开办这个手工坊,初衷就是抢救,传承濒危的传统手工艺,并为了它们寻找适应现代社会的可能路径。”
“现在看来,请你来授课,是走对了一步棋,你既有学家渊源,又有实践的功底,更难的是有思考,又能把你思考的转化,我们学校的领导听到了汇报,决定对你提出表扬。”
他说着,从刘副教授那边接过了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递给了沈兰音:“这是学校开具的正式表扬信,还有一份小小的奖励,一些新出版的国内外工艺美术图纸跟画纸颜料,希望对你的研究跟创作有帮助。”
“另外,学校希望你能考虑在下个学期除了现有的课程,尝试开设一门更具有综合性偏向创意设计的引导课。”
“不局限在丝绸或者刺绣,可以引导学生以本地的传统工艺元素为基础,进行一些贴近现代生活的小物件设计尝试。”
“当然,这只是个初步意向,具体的内容跟形式,我们还是可以后续继续详细沟通。”
这个提议让沈兰音微微一怔,她已经渐渐地适应了这个课程,但主导一门更具体创造性的课程,她下意识的看向了旁边的陆怀瑾。
陆怀瑾一直都安静的听着,此刻接到了妻子的目光,他微微颔首,眼神沉稳又支持。
沈兰音深呼吸了阔气,转向三位教授:“感谢学校领导的信任跟肯定,奖励跟表扬我愧领了,会继续努力做到现有课程的教导,关于新的课程........”
她顿了顿,看着三位领导:“我会好好的考虑。”
秦教授连连点头:“不着急,你慢慢想,有任何的想法,或者是困难,随时可以通过学校,或者是县文教部门写信沟通。”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堂屋一侧桌子上摊开的画稿跟笔记本,那里还有沈兰音上午琢磨的水线融针的痕迹:“沈同志这是在进行新的创作研究?”
沈兰音没有细说,可也没有必要隐瞒:“是一些修补跟改良的尝试。”
这几位教授都是行家,虽然行业方向不同,但看到那些细致的纹样跟针法标注,也能够看出其中的功夫跟巧思。
他们也很拾趣的没有追问,只是又真诚的夸奖了几句沈兰音实事求事,精益求精的态度。
第一百八十三章 费时费力
沈兰音跟几位教授又聊了一会,教授们也很快就起身告辞,他们还要赶回县里去。
沈兰音跟陆怀瑾把客人送到了院门外,直到车子的离开。
回到院子里,直到午后的阳光暖洋洋的洒在身上,沈兰音看了一眼这个牛皮纸袋,心中也莫名就有了几分兴奋。
“这可是好事。”
沈兰音点头,打开文件袋,先是抽出了那封盖着红章的表扬信,仔细的看了一遍,然后又是小心收好,又拿了一些新书跟画材,翻了翻,都是眼下很难买到的东西。
“学院挺用心的。”
陆怀瑾却纠正道:“是看到了你用心跟价值。”
他拿起了一册精美的国外织物图鉴看了看:“这个对你琢磨的那个水线感或许有启发,不同文化里,处理过渡跟融合,有不同的智慧。”
他总是能够一下子点到关键,沈兰音凑过去看他翻开的那一页,果然是一种传统编织。
陆怀瑾合上书,看着沈兰音:“至于新课,我觉得你可以,你不只是在复刻老东西,你父亲笔记本里的心通方能传神那句话,你其实一直在践行。”
“而且,你的那些画稿,那些头花,那些对拼缝琢磨,本身就是在做传统上的衔接,只不过以前是默默做,现在是可以引导一些有潜力的年轻人,一起往这个方向走,就算步子小一点,也是个开始。”
他的话像是一阵沉稳的风,吹散了沈兰音心头些许的迷雾。
“你让我再想想,也需要看看学生们接下来的情况。”
她的语气踏实了下来,陆怀瑾应了一声,眼神落在了她的身上:“嗯,反正不急,下午我先整理资料,你按照原计划去工坊试验?”
“要是需要我帮忙,你就直接说。”
“好。”
沈兰音把文件袋仔细放好,转身往外走去时。
工坊内,沈兰音把门关上,将外界的声响都隔绝。
工坊不大,但是收拾的整洁有序,靠墙的木架子上分别放着各色的丝线,布料,工具。
临窗的大木桌上主要工作区,放着其他的东西。
沈兰音坐在凳子上,却没有立刻动手,而是又静静地看了一会儿那块泛黄脆弱的旧绢本,上面春夏交接处破损的最为棘手,父亲的手札就摊开在旁边,那一页上面除了文字,还有他当年尝试模拟水线融针效果时留下的,已经褪色的淡淡色痕。
沈兰音摸了一下破损的边缘,感受着丝绢破损的边缘,然后她取过教授们带来的新颜料跟画纸,没有直接在屏风上尝试,而是决定率先用纸上谈兵的推演。
这是她父亲交给她的办法,她低声言语:“或许,可以好好的试一试反方向。”
她沉静在了自己的研究世界中,偶尔在旁边的笔记上写下几笔心得。
另外一边,陆怀瑾也把该收拾的资料都分门别类的整理好,该归档的归档,该做摘要的做摘要,处理完这一切,他没有开始下一项工作,而是起身,来到了手工坊,轻手轻脚的站在窗户外,透过窗户看着自己的妻子。
她微微蹙眉思索,偶尔眼角细微的闪动,都落在了他的眼里。
陆怀瑾瞧着,不由笑了笑。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工坊的门吱呀一声轻响。
沈兰音抬头,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怀瑾,你来了。”
她笑盈盈的看着,陆怀瑾放下手中的东西,凑近细看,画纸上是一片精心模拟的破损色块区域。
“这是你想要用的基底晕染法?”
陆怀瑾看着那片过渡区域,不由出声问着。
沈兰音点头,指尖顺着那晕染的纹理轻轻划过:“先用接近底色,近乎透明的丝线,按照水痕的纹理铺一层极其稀疏的底,然后在这层底上,用稍显的线模仿原画线条补笔。”
“这样子,修补的部分既有支撑,又能够跟原画浑然一体,而且因为底层顺着水晕的方向铺的,会有一种融进去的感觉,而不是贴上去。”
她讲的很仔细,眼睛都亮晶晶的。
陆怀瑾听得认真,他虽然不精于刺绣,但是他也知道这其中的作用:“那这个实验效果怎么样?”
“线上看来是可以的,但是真正的考验还是在丝绢跟绣线上。”
沈兰音的语气恢复了平素的冷静:“丝线的光泽,韧性,与老旧的绢本匹配,还有实际的操作手劲轻重缓急,都有可能会影响最终的效果,还需要继续试验。”
“那就一步步来。”
陆怀瑾语气平和:“工坊里备用的练习绢布跟丝线还有吧?”
他总是这样子,在她提出构想时,第一时间想到如何为她搭建更稳妥的试验阶梯。
“嗯,练习绢布还有一些,丝线可能需要再细分几档,色卡........”
沈兰音想了想:“如果有一些更接近屏风底色的旧绢边角料来试验,会更有参考价值。”
“这个我想办法。”
陆怀瑾目光落在了沈兰音的身上:“大队的库房里可能还有一些残留下来不成件的残片,我下午晚点去看看,应该可以申请一点出来。”
俩个人正说着,屋外王婶着急忙慌的声音传来:“兰音,你还没忙完吗?”
她语气有些快:“实在是不好意思,又来找你们了。”
“是这么一回事,村头赵家嫁闺女,陪嫁想要绣一对枕套,花样选的是鸳鸯荷花,本来请了个西头的孙婆婆绣,可是孙婆婆昨儿个扭了手腕,使不上力气了,赵家着急,知道你在家,又听说你被美院看中,就想着来问问能不能够帮个忙?”
“这工钱好说,赵家准备了上好的细棉布跟丝线呢!”
这突如其来的请求让沈兰音跟陆怀瑾都愣住了。
村子里的人情往来,互相帮衬都是尝事,尤其是红白喜事,沈兰音要是不忙的话,又显得有些不近人情........
最终还是陆怀瑾开口道:“王婶,兰音最近确实是有些研究在忙,时间也比较紧,而且秀一套枕套,还是鸳鸯荷花的这种,费时费力,恐怕.......”
第一百八十四章 王婶,等等
王婶脸上的笑容暗了暗,但是也理解:“也是,你们都是干大事的,是我冒失了,我这就去回了赵家........”
沈兰音看着王婶转身就要离开,她却突然开口道:“王婶,等等!”
王婶脚步一顿,陆怀瑾跟王婶都朝着沈兰音那边看去。
“赵家是希望什么时候要?花样式固定的传统样式?还是可以稍作调整。”
王婶连忙道:“日子定在下月初八,还有不到二十天,花样倒是没说,必须一模一样,赵家姑娘自己也喜欢新鲜,只要寓意好,样子喜庆就成,兰音,你这是.......”
沈兰音心中一动,鸳鸯荷花,寓意和美,是传统吉祥纹样,如果用雪里青做底,配以改良简化但神韵不失的绣法,再结合一点她对水线晕染感的理解处理荷叶的渐变,或许是一个现成的实践。
她看着陆怀瑾,陆怀瑾立刻明白了她的想法,眼神确实关怀的看着她,仿佛在问,这会不会太辛苦?
沈兰音摇摇头,示意自己有数。
她朝着王婶看了过去,开口道:“王婶,这样子吧,活儿我可以接,但是有俩个条件,第一,布料我想自己院子里的雪里青试试,丝线我也可以用手头调好的,赵家准备的料子和线可以作为备用或者补偿给他们别的。”
“第二,花样,我想在传统基础上做一些更适合雪里青的质感跟审美调整,画好样子先给赵家姑娘过目,她同意了再绣,工钱就按照村子里的老规矩,不用多给。”
王婶一听,喜出望外:“哎哟!那敢情好,雪里青啊,那可是好东西,赵家要是知道了,怕是要乐坏了!样子你定,我这就去告诉赵家这个好消息!”
她风风火火的又走了。
院门重新关上,陆怀瑾看着沈兰音:“想借着这个机会,试试你的新想法?”
沈兰音看向工坊,眼神清亮:“嗯,屏风修补要精细,慢工出细活,正好那绣枕套来练练手,验证一下基地晕染作用。”
沈兰音说着话,陆怀瑾点头,倒是没有在继续多说其他。
一连好几天,沈兰音都在给赵家姑娘绣鸳鸯荷花的枕套,在雪里青柔光潋滟的底子上,以简化灵动的线条跟晕染感的荷叶处理,已经完成了一大半。
赵家姑娘来看过一次样稿后,就有些爱不释手。
这天下午,沈兰音照例送走了美院的学生们后,正在收拾着散落的丝线样板,陆怀瑾却着急忙慌的走了进来,手中还拿着一封信。
他表情比平时要略显急促,脸上带着一种陈静之下难以完全掩盖的波澜。
“兰音。”
陆怀瑾的声音都比往常更柔和了几分。
沈兰音抬头,看着陆怀瑾的神色不对,心微微一沉,放下手中的东西道:“怎么了?队里有什么事情?”
陆怀瑾走到了她的面前,把信递给了沈兰音,目光温煦的看着她:“不是队里的事情,是你家里的信,岳父岳母那边,应该有消息了。”
沈兰音的指尖几不可察的颤抖了一下,家里来的信?
关于父母这些年的情况,她后面也确实是在陆怀瑾的安排下才跟着去瞧了瞧,如今有消息了,难不成........
沈兰音的脸色一白,连忙伸手接过了他手中的信一一看了起来。
信封上是父亲熟悉的字迹,她一目三行的看着,但是核心的内容却让沈兰音苍白的脸色渐渐红了起来。
根据最新的政策,他们的改造即将结束,组织上已经同意了他们回城的申请,大概就在下月中旬,就可以即时返回原籍,回到他们原本的家里。
沈兰音的手捏着信纸,指节微微泛白,她看了两遍,又朝着陆怀瑾看去,嘴唇动了动,一时竟然没能够发出声音。
她的眼底蒙上了一层水雾,却不是因为伤心,而是高兴跟不敢置信!
陆怀瑾伸手,握住了沈兰音拿着信封的手:“这个消息是真的,我回来的时候,顺便又去大队那边问了一遍,正式的通知函应该很快就会到大队里,政策明朗,手续也已经再走了。”
沈兰音反手握住了他的手掌,那真实的触感让她确定这不是梦。
她哽咽着,眼泪从眼眶里掉了出来:“回来了,他们真的要回来了.......这么多年........”
陆怀瑾伸手揽着她的肩膀,让她靠在了自己的胸前,声音低沉而平稳:“是啊,终于要回来了,这是大喜事,咱们得好好准备把家里收拾妥当,迎接二老。”
沈兰音在陆怀瑾的怀里用力点头,泪水浸湿了他胸前的衣襟,等情绪稍稍稳定后,沈兰音从陆怀瑾怀里退了出来,眼神落在了他的身上:“信上说,下个月中旬,具体日子定了吗?路上怎么安排?农场那边条件艰苦,也不知道我父母有没有落下什么病痛,家里那两房间都空着,都没人打扫。”
“怀瑾,我.......”
沈兰音支支吾吾了起来,陆怀瑾却突然之间意识到她想要说些什么,不由笑盈盈道:“兰音,我知道你想要说什么。”
他伸手握住了沈兰音的手,眼神里夹杂着几分在意:“我可以认真的告诉你,可以。”
“咱们把爸妈接到这里来吧,反正村子里有房子,咱们镇上也有房子。”
沈兰音吸了吸鼻子,看着眼前的陆怀瑾,心底又是感动,又是觉得愧疚。
陆怀瑾伸手搂住了她:“好了,不该有的情绪就不要有了,接下去咱们应该想想怎么收拾妥当。”
沈兰音看着陆怀瑾,她应了一声:“被褥都要拆洗晾晒,铺盖也得重新准备新的软的,还有爸喜欢喝茶,看书,得给他把靠窗的位置理出来,妈怕冷,秋冬的被褥要格外厚实一些。”
她絮絮的说着话,思路飞快,已然进入了准备迎接的状态。
陆怀瑾安静的听着,等她一桩桩的说完,这才微笑道:“日子估计还得等确切通知,左右不过那几天,我已经托了在铁路系统的老同学帮忙留意车次,尽量争取让他们路上舒服点。”
“接站的事你不用担心,到时候我跟大队请好假,咱们一起去车站接家里收拾,我跟你一起动手,慢慢来,还有时间。”
第一百八十五章 愿意留下
陆怀瑾的周道和沉稳像是一颗定心丸,抚平了沈兰音最初的激动跟忙乱。
她深呼吸了口气,点点头,目光落在陆怀瑾身上:“你说的对,不着急,一步步来。”
她的目光落在了陆怀瑾手中的信纸上,嘴角终于绽开了一个真切灿烂的笑。
接下去的日子,沈兰音也很快就开始处理着屏风的修复跟赵家的枕套秀制。
陆怀瑾则是不动声色的承担着更多的杂物,联系车次,准备一些不易购置的用品,把这个墙角一块平地重新整理出来,说要等岳父回来,或许可以种点他喜欢的植物。
等时间一天天过去,沈兰音在接到自己父母乘坐的火车即将在三天后的傍晚抵达县城火车站时,沈兰音兴奋的一晚上都没睡好。
隔天清晨,沈兰音天还没亮就行了,她把完成的枕套递给了王婶,请她转交赵家,随即跟着陆怀瑾朝着县城那边赶去。
陆怀瑾看着沈兰音,也不由笑了笑:“紧张吗?”
沈兰音城实的点点头:“有点。”
她的手心里有些汗意:“我也怕父母回来了,会觉得我做的不够好。”
毕竟,父母离开时,她还是个需要庇护的孩子,如今却已经长成了能够独立支撑门户,钻研技术的承认了。
“不会的。”
陆怀瑾平静的声音传来:“你是他们的骄傲,这些年你做的每一件事都在信里告诉了他们,他们心里也只有心疼跟欣慰。”
他的话总是能够恰到好处的安抚她,沈兰音轻轻嗯了一声,靠在了陆怀瑾的肩膀上。
抵达县城时,日头已经偏西。
火车站不大,灰扑扑的站台上,已经有不少接站的人。
陆怀瑾跟沈兰音也在其中。
沈兰音垫着脚尖,目光仅仅的缩着列车即将进站的方向,心跳一声声的敲在了耳膜上。
随着火车进站停稳,车厢门陆续打开,人流涌出,沈兰音屏住呼吸,目光急切的在人群中搜寻着,忽然她的视线定格了。
出口处,一对相互搀扶着的身影缓缓走来。
男人的头发已经灰白大半,背脊却依然努力挺直,他穿着洗得发白但整洁的中山装,手里提着一个旧的旅行箱,女人身形消瘦,脸颊有常年风吹的粗糙痕迹,但是眼神清亮。
“爸,妈!”
沈兰音脱口喊着,声音里带着哭腔,她不顾一切的拨开了身前的人,朝着那两道身影奔去。
沈父沈母也看到了她,脚步猛地停住,随即加快。
沈母的眼泪瞬间就流了下来,张开手臂,沈兰音立刻扑进了母亲的怀抱,那怀抱比记忆中的更加瘦弱,可依旧温暖。
她紧紧的抱着母亲,又抬头看着父亲,泪眼模糊:“爸.......”
沈父伸手,重重的拍了拍女儿的肩膀。
陆怀瑾在这个时候也快不跟了,上来先礼貌而郑重的叫了声:“岳父,岳母,一路辛苦了。”
他很自然的接过了沈父手中的旅行袋跟沈母挽着的一个布包袱。
沈母这才稍稍从女儿相拥的情绪中抽离,泪眼婆娑的打量着陆怀瑾,连连点头:“怀瑾,好孩子,辛苦你了。”
沈父也看向陆怀瑾,目光中有审视,更多的是认可跟感激,也朝着他点点头。
陆怀瑾温声道:“这里人多,咱们先出去,回家再说。”
他一手提着行李,另一手扶着沈父,一家四口,穿过略显嘈杂的站台,走向了站外。
沈兰音一手挽着母亲,一手仅仅握着父亲粗糙的大手,感受着那真实的温度。
四个人很快就坐着牛车回到了村子里。
沈兰音目光落在了父母身上,沈母看着自己女儿,这才好好仔细打量着她:“兰音,这些年,苦不苦?”
她的话一出口,眼眶都红了。
沈兰音鼻子一酸,却笑着摇头:“不苦,妈,村子里的人都好,怀瑾也照顾我,我,我还学了绣活,能帮衬家里人,还能够教别人。”
沈父的注意力被吸引过来:“绣活?”
他好奇的看着沈兰音:“你信里提过,这是跟谁学的?学到什么程度了?”
沈兰音斟酌着:“跟村子里的老一辈学的,我自己也摸索,还,还得了一些机缘。”
至于那些屏风修复,跟美院合作的事情,她也没有打算说,怕父母一时半会消化不了,也怕父母觉得她骄傲。
陆怀瑾也适时补充,语气里带着不易觉察的骄傲:“兰音的手艺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好,心思也巧,最近还在帮着省里来的教授做研究,修复古话绣品。”
沈父沈母对视了一眼,都从彼此的眼神中看见了,难以置信。
他们离乡时,女儿还是个需要他们庇护的少女,如今竟已能独立门户,甚至参与研究?
沈母抚摸着女儿的手,那手指早就已经不是她记忆里娇柔无痕的样子,她指腹有细密的茧,是常年穿针引线留下的。
她心疼又欣慰:“好,好,有手艺好,饿不着。”
沈父则是沉默了片刻,这才道:“能静下心学门手艺,是好的,凡事,量力而行。”
他的话语里有关切,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他们这代人,经过太多的动荡,对有些词汇,还是本能的抱有谨慎。
沈兰音听了父亲未尽的言语,心底里软了一下,认真点头道:“爸,我知道的,就是做一些自己喜欢的,也能够帮到别人的事,不急不燥的。”
沈父点点头,看着沈兰音也是笑了笑。
沈兰音看着父母,也是开口道:“以后你们就住在这里,应该没问题吧?”
沈母看着沈兰音,她笑了笑:“你既然都在这里,我跟你爸就算是回镇上去也冷清,你跟怀瑾不嫌弃我我们,我们自然是愿意留在这里的。”
沈兰音听到这些话的时候,轻轻地松了口气,她看着父母,又道:“我跟怀瑾怎么会嫌弃你们?爸妈,你们愿意留着就好,这样子,我也就放心了。”
陆怀瑾也同样是点点头:“爸妈,你们愿意留下,我跟兰音不知道有多开心呢!”
第一百八十六章 老了,不听使唤了
交流完,沈兰音跟陆怀瑾俩个人回到屋内,沈兰音在这个时候长长的呼出了一口气。
她紧绷的肩颈松缓下来,这才感觉到了一阵深深地疲惫。
陆怀瑾很快走了过来伸手揽住她,低声开口道:“累了?”
沈兰音把头靠在他肩上点点头:“有点,心底里满满当当的,又轻飘飘的,像是做梦。”
陆怀瑾笑盈盈的吻了吻她的额头:“不是梦,岳父岳母气色虽不如从前,但精神头还好,慢慢将养会好起来的,你也别绷太紧,时间长着呢,慢慢来。”
沈兰音闭上眼睛:“我知道,我就是高兴,还有一些害怕。”
“我怕自己做不好,照顾不周。”
陆怀瑾的声音里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你已经做的很好了,你看看他们看到了你,看到了这个家,眼里的光是骗不了人的,剩下的就是我们一家人一起把这个日子过得越来越好。”
沈兰音听到这句话时,点点头。
夜色渐渐深了,东厢房内,沈母摸着松软的新被褥,朝着自己丈夫开口道:“音音,真的长大了,这屋子收拾的多妥帖,怀瑾那孩子,也是个细致可靠的。”
沈父应了一声:“是不容易,往后,咱们也得多帮衬着,少添麻烦,孩子们有孩子们的路要走。”
沈母靠在了自己丈夫身边,看着他笑了笑:“我知道,回来了,就比什么都要强,往后都是好日子。”
隔天清晨,阳光透过老式木窗,柔柔的洒进了屋内。
沈母其实醒的很早,十几年来养成的早起习惯,加上归家的第一夜百感交集,让她几乎是在天色还没亮的时候就睁开了眼睛。
她没有,立刻起身听着院外偶尔传来的鸟鸣,还有院子里轻微似乎是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大概是怀瑾在扫院子。
沈父在这个时候也醒了,夫妻两个人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的眼神里看到了确定,他们是真的回来了。
沈母轻手轻脚的穿好衣服,拢了拢头发,推门出去。
院子里,陆怀瑾果然在洒扫,他动作放的很轻,看到她出来时,也是停下动作,温声道:“妈,您怎么不多睡会?还早呢。”
沈母走到了灶间门口,往里看了看:“我都习惯了,醒了就躺不住,我来弄早饭吧。”
陆怀瑾却连忙道:“不用,妈,粥在锅子里温着,我蒸了几个馒头,切了点咸菜丝,兰音昨天晚上说您胃口不大好,早起喝点小米粥养养,您先洗漱,一会就好。”
沈母心底里一暖,有些过意不去:“那能够让你一个老爷们儿忙活这些。”
陆怀瑾笑了笑,语气自然:“这有什么,平常兰音忙绣活的时候,也是我做,您跟爸先歇着,适应适应,日子还长着呢,不着急这一时半会儿的。”
正说着,沈兰音也起了,从西厢房出来,头发松松挽着,脸上还带着初醒的红晕:“妈,您起这么早?”
她快步走了过来,挽住了母亲的手臂,又朝着陆怀瑾道:“我来爸,你陪爸爸好好说说话。”
早饭简单却热乎,黄澄澄的小米粥,选软的白面馒头,自家演的萝卜咸菜淋了一点香油,还有一小碟陆怀瑾不知道是从哪里弄来的,切得细细的酱瓜。
一家人围绕在八仙桌旁,沈父吃饭依旧沉默,但是喝粥的速度不快,细细的品味着,沈母则忍不住,一边小口喝着粥,另一边目光又落在了女儿的身上。
“一会儿,我想着去田埂上转转。”
沈父放下碗,忽然开口。
沈兰音跟陆怀瑾对视一眼,陆怀瑾点点头:“好,爸,我陪着您去,咱们家里自留地在村东头,不远,这会儿麦子刚抽穗,绿油油的一片,看着很喜人。”
沈母则是对着沈兰音道:“音音,家里有没有要缝补浆洗的?妈闲着也是闲着。”
沈兰音摇头,握住了母亲的手:“妈,您刚回来,先歇俩天,真要找活计,也不着急,您要不,到时候看看我的那些新花样?”
她母亲以前是个医生,而且针线活也不错,只是荒废很久了。
沈母笑盈盈的看着沈兰音,眼神一亮。
沈兰音就在这个时候朝着自己房间里走了进去,很快就捧着一个盒子走了出来。
她把盒子放在母亲面前,打开来,里面是分门别类,码放的整齐的各色绣片,绣样,有的是完成的小件,有的是大幅绣品上几拿下来的局部样稿,还有不少绘画在粗糙纸张上的设计图样,线条流畅,配色雅致。
沈母小心翼翼的拿了一片绣着缠枝莲的帕子,指尖抚摸过均匀的阵脚,端详许久,这才轻叹一声:“这图样画的真好,这是你画的?”
沈兰音有点不好意思的点点头:“嗯,都是自己瞎琢磨的。”
她抿着唇笑了笑:“刚开始不行,后来,还是顾教授指点,这才慢慢的摸到了点门道。”
沈父的注意力也从田间的计划转移了过来:“顾教授?”
沈兰音大致的讲了讲跟顾教授的相识,得到了指点,参与了屏风修复项目的经过。
她尽量说的很平淡,只挑选让人安心的部分讲。
沈父沈母听得认真,尽管女儿已经尽量淡化其中的不凡之处,但他们还是听出,女儿所接触的世界,所做的事情,已经远远的超乎了他们曾经为她设想过的生活。
沈母摸着绣品,忍不住的喃喃道:“这是大本事,我闺女,真的好有出息。”
沈父沉默的时间更长一些,他看着女儿,目光复杂,有骄傲,有担忧,最终化为一句:“凡事谨慎,也要懂得惜福,教授是贵人,要记着人家的好,自己也要立得住。”
沈兰音郑重地点头:“我明白的,爸,妈。”
早饭后,陆怀瑾陪着沈父出了门去了田里,沈兰音收拾好碗筷,跟母亲一起坐在院子里看着这些绣品。
沈母许久没拿针线,手也有些抖,沈兰音握着母亲的手,慢慢的引针。
沈母瞧着自己女儿,眉眼舒展,可语气里却带着自嘲的笑:“老了,手不听使唤了。”
第一百八十七章 有没有打算?
沈兰音听到母亲的声音传来,目光却落在了她的身上:“妈,您这底子还在呢,多练练就好了。”
她笑盈盈道:“若是真的不能做这份工作,您也可以在村子里帮忙看病问诊。”
沈母的目光落在了沈兰音的身上,倒是对重拾自己的老本行有兴趣:“你们村子里没有土郎中?”
“有是有,不过就是只能够简单的看看,原本,我是村子里的赤脚医生,后来我带着乡亲们开创手工坊,也没时间过去,所以,大队到现在都没找到适合的。”
沈兰音的这番话传来,沈母若有所思的点点头:“这倒是个机会。”
母女俩个说着话的功夫,沈父跟陆怀瑾也朝着屋内走了进来。
“兰音,我听周围的村民说,你们如今是在收拾着竹子的编织,看来我给你的那本书,用到了实路上了。”
沈兰音点点头:“爸,你的那本书给了我很多启发,如果您以后有时候,也是欢迎您去我们竹坊编织看看。”
“行。”
沈父一口答应了下来。
到了下午,沈父沈母休息了一会儿,沈兰音则是开始忙活家里的一些琐事。
陆怀瑾去了一趟镇上,处理了点事情,回来的时候,手里还多了两包用油纸包着的点心跟一块深蓝色的棉布。
沈兰音目光落在了陆怀瑾手中拿着的东西上,语气好奇道:“你这拿的什么?”
陆怀瑾看着沈兰音,笑道:“路过供销社,看到有新来的桃酥,给爸妈尝尝,这布.......”
他又道:“妈不是说想着帮忙做点针线?我看这个颜色挺沉稳的,给爸做一件夏天穿的单褂正适合,或者给你妈自己裁一件衫子都行。”
沈兰音点点头,正好沈母从屋内走了出来,目光落在了陆怀瑾手中的布料上。
沈兰音笑道:“妈,这是给你的。”
沈母有些受宠若惊,接过布,摩挲着上面细密的纹理,连声道:“这布好,这布好,给你爸做个褂子正适合,怀瑾,这真是又让你破费了!”
陆怀瑾摆手:“应该的。”
众人吃着晚饭,等休息时,沈母把布小心的收拾叠好,对着沈父开口道:“怀瑾这孩子,心细,会疼人,音音跟着他,咱们也放心。”
沈父应了一声,看着窗外的月色,良久后,这才缓缓道:“日子是孩子自己过出来的,咱们看着,能帮一把是一把,别添乱就行了。”
沈母点头,沈父也不在说些什么其他。
另外一边,沈兰音目光落在了陆怀瑾的身上:“我有件事情想要跟你商量商量。”
陆怀瑾目光落在了沈兰音的身上,沈兰音这才开口道:“我父母的工作,我想跟你商量一下。”
她把母亲会医术,父亲会竹子工艺的事情都说了出来,目光灼灼的盯着陆怀瑾:“你觉得我这么安排,可以吗?”
陆怀瑾倒是没想到这一些,瞧着沈兰音:“你这么安排倒是没问题,只不过村子里的医生能不能行,还是得看大队长。”
沈兰音若有所思的点点头,看着陆怀瑾道:“你说的也对,这件事情还是得跟大队长商量商量。”
陆怀瑾点点头,眼神落在了沈兰音的身上:“明天我去给你问问,时间不早了,就早点休息。”
沈兰音应了一声,看着陆怀瑾,她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又是说道:“还有件事情,我也得跟你讨论一下。”
陆怀瑾了然,看着沈兰音:“你要是想要带你父亲去竹坊,那你就去。”
沈兰音噗嗤一声,笑了起来,这才安心的躺在了陆怀瑾的身边。
隔天早上,沈兰音想要带着父亲出去瞧瞧,却没想到被告知了父亲已经一大早出了门。
她脚步一顿,有些无奈,也不知道这大早上的,父亲去了哪里。
沈父一早就随便走走来到了竹器作坊门口,村子里的老篾匠李老头带着俩个徒弟,正在收拾着竹篾,在瞧见门口站着的身影时,李老头的动作一顿,认出了这是沈兰音的父亲。
他听了手里的活,招呼着他进来坐坐。
“李师傅真的是好手艺。”
沈父的目光一一扫过四周围,眼底里夹杂着几分诧异。
李老头笑盈盈的看着沈父,递过了一碗粗茶:“嗨,混口饭吃的手艺,老哥看来是懂行的,以前摆弄过?”
沈父摇摇头,随即又是点点头:“很多年前,看过类似的,自己没编制过,但是画过图样。”
他顿了顿,似乎是在回忆:“以前有接触过一段时间,歇工时撩起过,听他匠各种编法,竹子的选料跟处理,觉得挺有意思,就随手画了几张结构分解的图。”
李老头来了兴趣:“哦?还画过图?老哥的眼力见不错,这编竹器,看着简单,里面的门道可深了,选竹,破篾,刮清,定经,编织,每一步都有讲究,尤其是编花样,心底里要有谱。”
沈父跟李老头讲的滔滔不绝,沈父的话不多,但是句句都能够问到点子上,对张师傅提到的某种复杂编织法,他虽然没有亲手做过,可是能够凭着过去的绘图经验,大致的想象经纬交错的逻辑。
李老头觉得沈父的话说的也有些道理,俩个人相谈甚欢。
“老哥,你的手艺跟经验都很不错,你就不想来这里试试?”
沈父的动作一顿,眼神落在了他的身上,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这一会儿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李老头笑盈盈的看着沈父,他声音认真:“沈老哥,你确实是有这个天赋,难道真的不想要试试?”
沈父迟疑片刻,目光落在了李老头的身上,心底里莫名就涌起了一股想要试试看的想法。
“爸?”
沈兰音目光着急忙慌的赶到了这里,眼神落在了父亲的身上:“你怎么会在这里?”
沈父抿着唇,眼神落在了沈兰音的身上,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到李老头开口道:“兰音,你父亲来这里跟我相谈甚欢啊,我想要问问,你有没有这个打算,让你父亲来竹坊里?”
第一百八十八章 愣住
沈兰音一愣,目光落在了沈父的身上。
沈父看到女儿出现,脸上露出了一丝局促,但是李老头的话让他的眼神里闪过一道微光。
沈兰音抿了抿唇,看向父亲:“爸?”
沈父被看的有些不好意思:“兰音,若是我能够留下,我还是愿意试试的。”
他抿着唇笑了笑,看着女儿:“你觉得呢?”
沈兰音惊讶的盯着父亲,她原本想好的话,在此刻都通通咽回了肚子里,眼下瞧着父亲,声音在意道:“当然可以了!爸,你的能力我不是不知道,你要是愿意的话,我可以的!”
沈父被她看的有些不好意思,低声道:“我以前也就是没有这个机会,要是有机会,我保证,做的不差!”
李老头站在一旁,拿着一个正在编制的双层食盒半成品开口道:“沈老哥刚才跟我聊了集中古法编纹,说的头头是道,你看这个底部的方胜纹,他说可以用四角互锁的变法,既牢固又省料,我试了试,还真的行!”
沈兰音惊讶的看着那片精巧的竹编样品,又看了看父亲。
沈父笑了笑:“兰音,这些都是我从书本上学习琢磨出来的。”
沈兰音笑了笑,看向了李师傅:“李师傅,您刚才的提议.......”
李老头也同样是干脆道:“兰音,你也知道,咱们坊里的订单多了,花样要求也复杂,我带着俩个徒弟,忙活基本是是够了,但是新品的开发,琢磨精细的活儿,确实是吃力。”
“你父亲有见识,懂结构,眼力见也好,要是他愿意来帮忙,特别是知道些复杂的图案,改进编法,那可真的是太棒了!”
沈兰音没有立刻回绝,看着父亲:“爸,你愿意不?”
沈父沉默许久,他来到了工作台边上,拿着一根刮的光滑均匀的篾条,指尖无意识的摩挲着。
经过许久后,他抬头,眼神比刚才坚定很多,又看向李老头,有些迟疑道:”但是我手生,很多年没碰过实料了,得从头学。“
李老头哈哈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沈老哥,你有这个底子在,手上功夫捡起来快!再说了,你主要帮我出点子,画图样,把关结构,具体的粗活有徒弟们呢!”
沈兰音看着父亲眼神里久违的神采,心中的一块石头落地,笑了笑:“那太好了,不过这事情还得跟大队长报备一下,毕竟是集体的副业。”
她想到什么,又道:“对了,爸,你要是来竹坊,也不用全天都在这里,您身体刚调养好,量力而行,就当是个寄托,有个事情做,心情也好。”
沈父点点头,脸上露出了这些天来最舒展的笑容:“我听你安排的。”
三个人又聊了一会竹坊接下去的几个大订单,沈父结合自己过去看图册,绘图纸的经验,提出了几个关于提升编制效率有效的想法,连旁边干活的都凑了过来。
沈兰音跟父亲商量完,回去的路上,沈父的脚步都轻快了许多,沈兰音跟在他的身侧,看着,轻声道:“爸,看到您这样子,我真高兴。”
沈父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释然:“以前总觉得,那些年学的,看的,画的都没用了,没想到,还能够派上用场。”
他说着,看着沈兰音:“音音,这事情,还得谢谢你。”
沈兰音挽住了父亲的胳膊:“爸,是您自己肯走出来,妈那边,我也想着等大队长同意,就让她去村子里的卫生诊所帮忙,您二老都有事情做,互相也是有个照应。”
正说着话,她们父女俩个人遇到了从大部队方向走来的陆怀瑾。
陆怀瑾看着父女俩个的神色,心底里明白了七八分,笑道:“看来事情挺顺利的?”
沈兰音点点头,爸作坊的情况跟父亲的意思说了。
陆怀瑾若有所思的应了一声,看着沈兰音道:“我刚才也去找了大队长,提了一下母亲要去卫生所帮忙的事情,队长说正愁每个正经懂医的人,妈要是愿意,他求之不得。”
“手续上,大队长负责去办,就是暂时算工分,可能不多。”
沈兰音喜出望外:“那太好了!工分多少没关系,妈肯定乐意!”
陆怀瑾又看向岳父:“爸这边,竹坊是队里的副业,添个人手,队长一般也没意见,尤其是有真本事请的,我下午再跟队长详细说说。”
沈父连声道:“好好,麻烦你了,怀瑾。”
下午,陆怀瑾就带着沈父跟沈母分别见了大队长,大队长对沈母的医术背景很重视,当场就定了让她先去卫生所熟悉情况,过几天等手续齐备就正式开工。
对沈父去竹坊内,大队长也是爽快的答应了,还笑着道:“李老头那手艺是一绝,沈老哥去跟他搭伙,说不定能够把我们村子的竹编名气打的更响!”
沈父跟沈母谦虚的笑了笑。
等离开大队时,沈父心底里也松了口气,他没想到这个村子里的大队干部居然会这么好说话。
如今他心事放下,看着怀瑾时,也是乐呵呵道:“我跟你妈好歹也是有了点工分了,以后啊,就用这工分来代替家里的口粮。”
陆怀瑾一愣,随即哭笑不得:“爸,您不用这么客气。”
他顿了顿,还想要说些什么,却瞧着沈父摆了摆手:“怀瑾,这是我跟你妈做的决定,你也不用抗拒,答应就是了。”
三个人往回走,却没想到此刻路面上会传来一道尖利的讥讽声:“哟,我当是谁呢?这不是我的亲家吗?”
李建军的母亲站在不远处,那双讥讽的眼神落在了沈母跟沈父的身上:“你们怎么会在这里?不是说被送去下乡改造了吗?”
沈父眉头紧蹙,在瞧见李母时,他想到自己女儿这些年受的苦,一个健步要上前,却被自己媳妇一把拉住,他脚步一顿,目光不解的看向自己媳妇。
沈母却在这会儿加快脚步往前,伸手就是一把掌狠狠地打在了李母的脸上。
惨叫声传来,不仅是沈父,就连陆怀瑾都直接愣住了。
第一百八十九章 搞不明白她想什么
李母捂着脸颊颤抖着手,看着沈母,就连语气里都充斥着不可置信:“你,你敢打我?”
沈母甩了甩手,目光沉沉的盯着李母:“打的就是你!”
“也不知道是什么做的脸皮,这么厚!打得我手都疼了!”
李母气的整个人都在颤抖,她指着沈母,眼底里满是不可置信:“你,你!”
沈母往前一步,看了一眼李母:“你什么你?李嫂子,我劝你要是结巴,就去看看口吃,省的一天到晚说不清楚话!”
她似笑非笑的目光扫过李母,看着李母现在一言不发的样子,转身就要走。
李母瞧着沈母这幅做派,嗤笑了一声:“你们如今这是下乡回来,城里待不下去了?跑咱们这个地方来了?”
“沈兰音倒是能干,还能把爸妈接到夫家来的?”
李母似笑非笑的盯着沈母,沈母气的脸色通红,想要反驳却不知道用何等的话来说,她死死的咬着唇,就在此时,陆怀瑾却走了出来:“李婶子,我劝你,有些话不该说的话还是不要说出口比较好。”
“怀瑾,我这可是在帮你!你还不知道你这岳父岳母是........”
陆怀瑾却率先打断了她的话:“我知道,兰音都跟我说了,所以不用您来与我仔细的说清楚。”
他目光沉沉,李母知道自己这会儿碰了个软钉子,她扯了扯嘴角,倒是把剩下的话给咽了回去,只是看着沈母时,还是似笑非笑道:“你女儿有本事,攀了高枝了。”
她斜睨了一眼沈母,若有所指的看向了陆怀瑾。
沈母眉头紧蹙,看着眼前的李母这幅纠缠不清的样子,她那口气哽在喉咙口变得不上不下。
“咱们走。”
沈父的目光冷淡,拽着自己媳妇往前走。
沈母心底里很不是滋味,她没想到李母会如此奚落自己的女儿!
明明当初,也是李建军言而无信,率先对自己女儿实施了退婚!
三个人往回走,在回到家里时,沈兰音也是看到了自己父母脸色不好的样子。
陆怀瑾上前,把之前的那一切都说了出来,看了一眼沈兰音道:“你好好劝劝伯母伯父。”
沈兰音倒是没想到会发生这些,她看着自己母亲,此刻也是有些哭笑不得:“妈,这些事情,您可别往心里去,她就是那样子的人!胡搅蛮缠!”
沈母摇摇头,坐在院子里,叹了口气,眼神复杂的看着自己女儿:“妈没事,她是故意来找我们麻烦,我也知道,我只是觉得,这事情对不住你。”
沈兰音一愣,沈母瞥了一眼女儿,又道:“音音,刚才面对着李母,她对我们的态度尚且那样子,我都不知道你在这里的这些年,受了她多少讥讽!”
沈母一想,这心底里就有些说不出来难受。
沈兰音眼神落在了母亲的身上,她抿着唇,朝着母亲摇摇头:“妈,没你想的那么严重,自从李建军被送去改造后,她不常出来,也不会有事没事来找我麻烦。”
沈兰音笑盈盈的看着母亲,沈母瞧着自己女儿这幅模样,她这心底里也确实是产生了一股愧疚:“这些年,辛苦你了。”
“好了,快别说这些事情了,要我看,咱们过好自己的日子最重要!”
沈兰音笑盈盈的说着话,瞧着母亲道:“您跟我说说,去找大队长了解的怎么样了?”
沈母听到自己女儿提到这里,笑盈盈道:“这事情,可比咱们想的好多了!”
她提到这句话时,笑盈盈的目光落在了自己的女儿身上:“兰音,你是不知道,你们村子里的大队长,确实不错。”
沈兰音听着这些话,很快就点点头,笑盈盈的看着母亲:“您能够这么想就对了,妈,我们大队长看着很凶,可人好的很呢。”
她松了口气:“大队长既然答应了你,那咱们这件事情,就稳了。”
沈母点头,心底的这口气也终于是放下了。
“行了,先吃饭吧。”
这边沈兰音和和美美的吃着饭,那边李母回到家里,心底里却越发的不是滋味。
凭什么沈兰音她们一家人能够在村子里团团圆圆?
她却要守着这个空荡荡的房子,孤家寡人!
要不是沈兰音,她的儿子又怎么可能会被送去下乡改造?
李母咬了咬唇,眼神里飞快掠过一抹阴翳,想也不想的转身往外走去。
老槐树底下,坐着村子里的村民,李母伸手擦了擦脸上的泪,不一会儿的功夫,她面前就围满了人。
闲言碎语开始在村子里流传,沈父沈母有时候出去时,始终都是会感觉到不少人的目光放在了她们的身上。
她不解的同时,心底里也些不安。
这天,竹坊内,沈父跟李老头俩个人处理着住篾,却在听到不远处传来的争夺声音时,他们对视一眼,放下手中的东西,快步走了过去。
王婶气急败坏,沈父还没明白过来,就已经听到王婶骂骂咧咧的声音传来。
“兰音跟怀瑾是什么人,我就不信你们不知道!怎么还好意思说这些话的?”
她神色中夹杂着几分气愤,李老头也在这个时候走了过来,目光落在了王婶的身上:“这是咋了?”
王婶一愣,瞧着沈父跟李老头都走了过来,她抿了抿唇,把剩下的话都给咽了回去。
李老头目光扫过王婶,又看向了低垂着头的几个人,他眉头紧蹙,眼神里带着几分在意:“这是怎么了?”
他的声音传来,王婶摆了摆手:“你就别管了!”
王婶的声音传来,李老头眉头紧蹙,瞧着王婶不愿意说话的样子,他倒是把话给重新咽了回去。
“老李,咱们先回去。”
沈父抿了抿唇,离开时,还朝着王婶那边看了一眼,那眼神里仿佛带着几分了然。
李老头嘟嘟囔囔的往回走:“这王婶也真是的,问她发生了什么,一句话都不说,好歹跟我说说,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
他叹了口气:“我也是越来越搞不明白她在想些什么了!”
第一百九十章 阴霾
沈父沉默的走回了原位,拿起竹篾的手指微微发抖。
李老头还在絮叨着,可他如今却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了。
刚才虽然没有听劝,可城里待不下去,拖累女婿几个零碎的字眼,已经像是竹刺般扎进了他的心里。
接下来的半天,沈父格外的沉默,收工时,他特意站在最后,等着王婶收拾东西。
“王大姐。”
沈父叫住她,声音有些干涩:“今天,多谢你维护我们。”
王婶动作一顿,叹了口气,转过身来:“沈大哥,你都听到了?”
沈父苦笑:“听见了几句,李嫂子是不是在村子里说了什么?”
王婶左右看看,压低了声:“那里婆子不是东西!见不得你们家里好,到处乱嚼舌根,说什么,你们在城里犯了错误,待不下去,才来投靠女儿女婿,是怀瑾的拖累,还说兰音当初攀高枝,现在娘家倒了,看陆家还能忍多久。”
沈父的脸色一点点白了下去,脊背却挺得笔直。
王婶看在眼里,着急道:“沈大哥,你别往心底里去,村子里明事理的人多,都知道她是什么人。”
沈父的声音很稳,却带着一种沉重的疲惫:“我知道,谢谢您告诉我这个事,这件事,先别让兰音跟她妈知道。”
王婶连连点头:“我晓得,你放心。”
沈父回到家里时,天色已经黑了。
院子里飘出饭菜香,沈兰音端着汤盆出来,陆怀瑾在摆碗筷,沈母从厨房里探头笑着招呼:“回来了?快洗手吃饭,今天做了你爱吃的豆腐。”
一家人坐在了椅子上,沈兰音给他夹菜:“爸,今天在竹坊内还适应吗?”
沈父笑了笑:“还挺好的,李师傅耐心,王婶也挺照顾。”
他低头喝粥,热气晕染了视线,女儿女婿孝顺,妻子体贴,这本事他盼了多年的团圆日子,可现在,却因为他们二老的到来,让女儿在村里平白遭受非议。
李母的话固然刻薄,可那些听信闲言碎语的打量目光,才是更伤人的钝刀子!
夜里,沈父翻来覆去的睡不着,身旁的沈母也轻轻的叹了口气。
沈父看向了自己的妻子:“你也睡不着?”
她转身过来,低声应了一声:“这俩天出门,总觉得有人背后指指点点的,老头子,是不是李婆子又作妖了?”
沈父沉默片刻,握住了妻子的手:“别多想,咱们行得正,坐得直,不怕人说。”
沈母的声音带了哽咽:“我是怕影响音音跟怀瑾,咱们高高兴兴来,可不能够给孩子添堵啊!”
沈父握紧了她的手,心底里已经做了决定:“不会的!”
“你别多想,睡吧。”
第二天一早,沈父照常去竹坊,但是他中午收工后,并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拐去了大队里。
大队长正在整理账本,看到他来也是有些意外:“沈大哥,你有事?”
沈父站在办公桌子前,身板挺直,声音清晰:“大队长,我跟我老板的户口迁移证明,粮油关系转移介绍信,还有原单位的开具证明,都带齐了,想请您过目,也方便队里备案。”
他从怀里掏出了一个旧牛皮袋,里面文件叠的蒸汽,每一张都盖着鲜红的公章。
大队长愣了一下,结果仔细翻看,当看到这些证明,以及对其多年工作肯定的评语时,他抬头看了一眼沈父:“老哥,你这是........”
沈父神色平静:“没什么,就是想说,我们老两口来我们女儿这里,是手续齐全,光明正大的,我们不是谁的拖累,还能够劳动,也想着为了队里做点贡献,竹坊的活,我很愿意干,也会认真的干!”
大队长合上文件,脸上露出笑容,他拍了拍沈父的肩膀:“沈老哥,你的为人,这些文件不说,我也清楚,队里欢迎你们这样子的同志!那些闲话,刮一阵风就散了,你别往心里去。”
沈父点点头:“我明白,只是不想因为一些不实之言,让大队为难,也让孩子们难做。”
从大队里出来,沈父觉得胸口那股闷气散了不少,他沿着村道往回走,脚步都踏实了很多。
经过老槐树时,有几个闲坐的妇人看过来,目光交汇间似乎有窃窃私语。
沈父目不斜视,步伐稳健,走过她们设那边时,隐约听到几句闲言碎语。
他没停下,嘴角却微微牵起一点弧度。
清者自清,但是有时候,也需要让清被人看到!
下午竹坊内,气氛有些微妙。
王婶干活格外卖力,跟李老头说笑的声音也大了一些。
几个上午还在交头接耳的村民,这会儿也有些不敢看沈父。
休息时,李老头蹭过来,递给了沈父一个竹筒水杯:“沈老弟,喝口水。”
他搓了搓手,有些不好意思的压低了声音:“那个,我家那口子昨天回去说了,李婆子那些话纯属放屁,你别理她,咱们相处这些天,你是什么人,大家都有眼睛看!”
沈父接过水杯,温水入喉,一路暖到了心里。
“谢谢你了,李师傅。”
沈父顿了顿:“其实,我们老两口来,是真的想要在这里扎根过日子,兰音在这里成了家,我们也就把这里当了家,以后要是有什么做的不好的,大家多指点。”
他声音不大,足够附近几个人听到。
王婶立刻接话:“沈大哥,你太客气了!你们能够来,是好事!兰音多孝顺的孩子,怀瑾也有本事,你们一家和和美美的,羡慕都还来不及呢!”
旁人也有附和:“就是就是!咱们村子里添人进口是喜事!”
小小的竹坊内,气氛悄然回暖,那些漂浮的猜疑跟窥探,在沈父不卑不亢的坦然面前,似乎悄悄消散了一些。
傍晚下工,沈父跟几个同路村民一起往回走,竟也聊了几句收成跟天气。
走到离家不愿的岔路口,他一眼就看到了女儿沈兰音站在院门外,正翘首以盼。
她在瞧见他时,还朝着他挥了挥手:“爸!”
沈父加快脚步走了过去,心底的最后一丝阴霾,也被这声呼唤给驱散了。
第一百九十一章 饿不饿?
回到家里,沈母已经摆好了碗筷,她看着丈夫的脸色,比昨天松快不少,心底里也安定了一些:“洗洗手,吃饭了,音音今天特意买了肉,做了你爱吃的红烧肉焖笋干。”
沈母做菜确实是废了心思。
红烧肉油亮亮,笋干吸饱了汤汁,脆嫩鲜香,一小碟的清炒豆苗,碧绿清爽,还有一盆番茄鸡蛋汤,飘着零星的油花跟葱花。
陆怀瑾给岳父岳母盛了饭,笑道:“妈你的手艺越来越好了,这菜闻着就香。”
沈兰音也给父亲夹了一块肉:“爸,您多吃点,在竹坊干活累。”
沈父看着碗里堆积的菜,心底里暖融融的,那点因为谣言而生的郁气,在家里人围坐的暖光里,消融了大半:“好,好,都吃。”
饭桌上,沈兰音说起白天听到的消息:“大队长今天碰到我,说公社可能要在各大队选人去学习新的编织花样,说是要出口创汇,爸,您在城里见过世面,手也巧,说不准,还真可能去试试呢!”
她眼神落在父亲的身上,沈父的眼神一亮,随即又是摇摇头:“那是年轻人的机会,我这把年纪.......”
陆怀瑾接话道:“年纪怎么了?爸,您手稳,心细,经验足,竹编不光要力气,更要巧思跟耐心,我看您这两天破的篾,匀净的很,李师傅都夸!”
沈母也帮腔:“就是!老头子,你以前在单位不也是老搞技术革新?去听听课,学点新东西,回来教教大家伙,也是给队里做贡献。”
家里人的鼓励让沈父心中一动,他并没有渴望,只是习惯性的把自己放在不添麻烦的位置上,如今看来,或许他也能够做点什么,不仅仅是不拖累,而是真正的有所贡献。
“再说吧,看队里安排。”
沈父没把话说满,但是语气也有些松动。
夜里,沈母一遍铺床,一边小声对沈父说:“我看你今天回来,神色好些了。”
沈父脱了外套:“嗯,去大队长那边备了个案,把该留的底都留了,竹坊里,王大姐跟李师傅他们是明白人。”
沈母叹了口气:“明白人是明白,可堵不住那些小人的嘴,我今天去河边洗衣服,还有两个长舌妇在哪儿嘀嘀咕咕,见了我才散。”
沈父躺下,望着糊了旧报纸的屋顶:“嘴长在别人身上,我们管不了,我们把自己该做的事情做好,把日子过踏实,比什么都强,兰音跟怀瑾不容易,咱们不能自己先慌了阵脚。”
沈母吹灭了灯,也躺了下来,声音幽幽的:“道理是这么个道理,我就是心疼音音,我们来原本是个好事,没成想会给孩子受这些闲气。”
“孩子比咱们想的要坚强!”
沈父拍了拍老伴的手:“咱们稳住,她才能安心。”
接下去几天,沈父在住房里越发沉静踏实,他话不多,手里的活计却细致漂亮,无论是破篾还是编底,都又快又好,偶尔还能够针对一些费料费时的步骤,提出一点小改进。
虽然只是细微处,却让李老头跟王婶啧啧称奇。
“沈老弟,你这个法子好,省力还省料!”
李老头拿着沈父改进的一种锁边方法,乐呵呵的展示给旁人看。
王婶也道:“要不怎么说还是文化人脑子活,沈大哥,你这可算是给咱们竹坊立了一功!”
沈父谦虚的笑了笑:“大家觉得好用就行,也是瞎琢磨。”
这天下午,大队会计匆匆忙忙的走了进来,说是公社紧急需要一批特定规格的竹篓,要求细密结实,交货期紧。
竹坊里的人顿时都犯了难,这种精细活最好费功夫,人手本来就不算宽裕。
沈父看了看图纸跟要求,沉吟片刻,开口道:“李师傅,王大姐,这篓子的编法其实跟咱们编织的那种细密粮屯底子有点像,只是收口跟提梁不同,要是信的过,我可以试着带几个人专攻这个。”
“至于其他人,照常做别的,或许能够赶的出来。”
李老头眼睛一亮:“对啊,沈老弟你变得那些粮囤底是一绝!这个法子行!咱们分两拨,你带几个手稳的专门做这个!”
王婶立刻点了几个平日里最细心的妇人:“你们几个,跟着沈大哥,听他安排!”
时间紧迫,沈父也不推辞,立刻召集人手,分派任务,讲解要点。
他讲解清晰,示范到位,甚至根据各人手感特点做了微调,小小的临时工作区,很快就有条不絮的运作起来。
沈母听说这事,晚上特意煮了绿豆汤让沈兰音送去竹坊。
走到竹坊外,就听到里面不同寻常的喧哗,而是有节奏的竹篾摩擦声跟沈父沉稳的指导声。
“这里压紧,对,转过来!这根穿过去,好,稳住了,下一根!”
沈兰音站在门口,看着父亲弯腰专注的指点着一个伙计,她站在原地,把绿豆汤放在了板凳上。
忙到了月上中天,第一批附和要求的竹篓终于验收合格。
大队会计松了口气,连连道谢,李老头拍着沈父的肩膀,嗓门洪亮:“沈老弟,今晚可多亏了你,真是帮了大忙!”
一起加班的几个村民也围绕了上来,语气真诚:“沈叔,您这法子真管用,跟着您学,顺手多了!”
“是啊,沈叔,明天还这么干吧?”
沈父的脸上带着疲惫,但是眼神明亮,点点头:“行,大家今天都辛苦了,赶紧回去休息,明天咱们再加把劲,一定能按时交货。”
走在回家的路上,空气清冷,沈父却觉得心头一片火热,这份被需要,被认可的感觉,已经许久未曾有过了。
不仅仅是作为沈兰音的父亲,陆怀瑾的岳父,而是作为沈师傅,作为能够实实在在解决问题,为集体出力的一员。
推开院门,堂屋还亮着,沈母跟沈兰音都没睡,在灯下做着针线。
沈母在听到门被推开时,目光落在了自己丈夫的身上:“回来了?灶上温着热水,快洗洗,你饿不饿?锅子里还有粥。”
第一百九十二章 李建军回来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深秋的风卷着枯叶,在村子的土路上打着旋儿,一辆破旧的长途汽车在村口扬起一片尘土,车门哐当一声被打开。
李建军提着半旧的军绿色帆布包,跳了下来。
他站在熟悉的老槐树下,眯着眼睛,打量着眼前的村庄。
随着时间过去,他真是有着一种陌生的熟悉感。
村子里人来人往,村民的脸上似乎多了一些记忆中不曾有的,叫做盼头的光彩。
他一步步朝着村子里走了进去,随着越来越靠近自己家门口,李建军深呼吸了口气,目光落在了自家的房门口。
打开门走进屋内,李母看到李建军出现在自己面前时,诧异的瞪大了眼睛:“建军?”
“是建军回来了?”
她的声音带着不可置信的颤抖,干瘦的身体踉跄的往前一步。
李建军心头一酸,连忙放下包,上前搀扶住了母亲:“妈,是我,我回来了。”
他瞧着母亲穿着单薄的衣服,连忙道:“咱们先进去吧。”
走进屋内,李母用力抓住了儿子的胳膊,力气大的惊人,仿佛一松手,他就会消失,她仰着脸,仔仔细细的看着自己儿子黑瘦但是更显硬朗的脸庞,眼泪瞬间滑落了下来:“儿啊!我的儿啊!你可算是回来了,可算回来了!”
李建军听着母亲念叨的这一句,喉头哽咽的发痛,他用力搀扶着母亲坐在了炕边上:“妈,您慢点,我回来了。”
“我以后就守着您,哪里都不去了。”
李母擦拭着脸上的泪水,目光看着自己的儿子:“建军,你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你要是再不回来,你妈我在这个村子里可活不下去了!”
“我走到哪里都被人指指点点,脊梁骨都要被人戳断了!”
李建军脸色一沉:“妈,您慢慢说,到底是怎么回事?谁给您气受了?”
李母看着自己的儿子,声音猛地拔高:“还能有谁?还不是那个忘恩负义,黑了心肝的沈兰音!”
“她如今跟村子里的陆怀瑾勾搭上了!不顾两家多年的脸面,不顾我们一家对她的恩情,还带着村民们致富,晓丽,可怜的晓丽为了给你出气,可是被她给关进了警局里去了!”
她浑浊的眼神里满是怨恨的光:“这也就算了,偏偏她仗着现在有本事,在村子里风光了,眼睛就长到了头顶上,看到我连招呼都不打!”
“还有陆怀瑾,看病收钱,给别人看病倒是大方,怎么不见他来给我这个老婆子看看腰腿疼?这还不是因为我是你妈!他们心底里有鬼!”
李母的控诉就像是开了闸的哄水,倾泻而出,里面夹杂着许多夸大的臆测跟村子里长舌妇传来传去早就已经失真的闲话。
李建军听到耳朵里,每一个字都扎在了他本就愤怒的心上。
“妈,您别说了。”
李建军伸手拍了拍母亲的手背:“这些事情,我都知道了,我既然回来了,那就不会再让您受委屈,有些人,有些事,欠下的账,总要还的!”
李母看着自己儿子阴沉却又异常坚定地神色,她的心底里也有些发黄,但是更多的却是一种扭曲的快意跟解气!
她使劲的点点头:“对,不能让他们这么得意!建军,你既然回来了,一定要给你妈,给我们李家讨回公道,不能让那对贱人骑到我们的头上!”
李建军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默默的站起身,开始收拾着自己带回来的简单行李,又拿起了扁担去挑水,把水缸灌满。
李母坐在炕上,看着自己儿子忙活的背影,心底里也确实是产生了一股安稳。
隔天,下午。
作坊内,王婶子看着沈兰音,笑盈盈道:“这次的手工做的不错,咱们这心底里也松了口气,这可都亏了兰音你父亲。”
王婶子的话落下,一个高大的身影堵住了作坊门口的光线。
屋子里的几个低头干活的妇女,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抬头看去,都通通闭上了嘴巴。
李建军目光扫过众人,最后把眼神落在了沈兰音的身上。
沈兰音正低垂着头核对着一批新染的布料花色,觉察到气氛不对,她抬头,对上了李建军的身影。
沈兰音眉头紧蹙:“李建军?”
李建军眼神扫过沈兰音,扯了扯嘴角:“看来,你这个作坊挺红火。”
沈兰音看着李建军,她眉头一蹙,不知道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沈兰音,我们家以前对你怎么样,你心底里清楚,我爸走的早,我妈一个人拉扯我,你家落了难,我家没少帮衬你吧?这些你都忘了?”
沈兰音平静的看着他:“我没忘,只是这些事情,不代表后续你们所做的那一切,李建军,你下乡改造回来了,我也很欢迎你回来,只是有些话,你不能说的太难听!”
李建军嗤笑一声,往前走了一步:“沈兰音,人不能忘本,你跟我之间的事情,没那么轻易就能够解决的!”
他深呼吸了口气,正要说些什么,却在听到身后传来的一声怒吼声时,脚步一顿。
“李建军?”
沈父阴沉着脸出现在了自己的女儿的面前,他伸手把沈兰音拦在了自己的身后,目光灼灼的盯着李建军:“你还意思来找我女儿?”
“我还没来找你算账呢!”
沈父的话语里满是愤怒:“你趁着我们一家落难,是怎么对付我女儿的?你跟那个陈晓丽,你真以为我不知道你们的关系?”
他眼底里打量李建军,神色恼怒:“兰音,你别跟他一般见识,他李建军要是敢做什么,我还不信了,我跟怀瑾会护不住你!”
李建军倒是也没想到沈父会在这里,瞧着他护着沈兰音的模样,李建军冷笑一声,点头:“好,好,好,那咱们走着瞧!”
沈父看着李建军转身离开,忍不住的呸了一声,目光落在了自己的女儿身上,他眼神里带着疼惜:“不怕,爸爸在。”
沈兰音沉默的摇摇头,目光落在了父亲身上,下一刻,却是整个人都扑进了他的怀里。
第一百九十三章 情分归情分
沈父伸手揉了揉沈兰音的头发,眼底带着疼惜。
一旁站着的王婶看在眼里,忍不住的叹了口气:“兰音啊,你要不然就先回去吧?”
沈兰音想说自己没什么,可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她父亲给直接独揽下:“是,先回去吧。”
王婶的眼神落在了沈兰音的身上点点头。
父女俩个人很快就往外走,王婶看了一眼他们的背影,忍不住的叹了口气。
她知道,这事情没完,李建军跟他母亲,肯定不会这么轻易算了的。
李建军一路走的很快,脚下生风,仿佛要借着这冷风,把胸膛里的那股郁结的闷气吹散,母亲的哭诉,沈兰音平静实则划清界限的解释,来回的交织撕扯。
回到家,李母正倚靠在了门框上张望,看到他回来,立刻迎了上来,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急切:“见到那没良心的了?她怎么说?”
李建军嗯了一声,没多说话,拿起墙角一把有些生锈的柴刀,走到了远离的柴垛旁,闷头劈起柴来。
李母走到了她儿子的身边,絮絮叨叨:“妈没骗你吧?她现在真是鼻孔朝天了!还有那个陆怀瑾如今跟沈兰音真是穿一条裤子!村子里有点什么事,他们就掺和,显得他们都能耐似的!你不在家,我跟晓丽可没少受委屈!”
李建军劈柴的动作顿了顿,又是重重一刀落下,一块粗大的柴应声劈裂成了两半:“陆怀瑾.......”
下午,李建军把家里荒废的活计,修补漏雨的屋顶都整理好后,这才出了门。
陆怀瑾也自然是知道了李建军回来了,他晚上回到家里时,看着心不在焉的沈兰音,低声道:“王婶刚才跟我说了,李建军回来找你了?”
沈兰音叹了口气,把那天的情况简单说了:“他相信他妈妈的话,觉得使我们亏欠了他,针对他家。”
陆怀瑾眉头紧蹙,清俊的脸上露出了思索的神色:“李建军刚回来,心底里有落差,又听了他母亲的一面之词,有些偏激可以理解,但是这事,光解释没用。”
他顿了顿,看着沈兰音:“他母亲腰腿疼的老毛病,我知道的,之前岳母也主动去看过,开了药,但是她不太信岳母的方子,嫌弃贵,后来又听信了一些土方,折腾的更厉害了,李建军要是为了这个怪我们,我们无话可说,单说你因此拦着岳母不给她看病,就是无稽之谈了。”
沈兰音苦笑:“我知道,可现在问题不是道理,讲不讲的通,是他认不认这个道理,我看他,憋着一股劲。”
陆怀瑾目光沉静,看向窗外李家的方向:“树欲静而风不止,他这股劲,如果只是对你,对我个人,那还好办,就怕........”
他话没说完,沈兰音却明白了他未尽之言,就怕李建军把这股劲对准了竹坊跟手工坊,对准他们这条好不容易摸索出来的致富路子。
陆怀瑾收回目光,看着沈兰音:“明天我去公社送种植药材样本,顺便把我们作坊申请扩大面积的报告递上去。”
沈兰音点点头,心底里却并不轻松。
陆怀瑾伸手搂住了她的肩膀,看着沈兰音怯怯不安的神色,他笑盈盈道:“没事的,别担心。”
隔天,陆怀瑾很快就去了公社,再把手续都给一一递上去后,这才回到了村子里的卫生院内。
而此刻的李家,李母这几天腰腿疼的病犯了,比以往都厉害,躺在炕上哎哟哎哟的叫唤着。
李建军要去请邻村的赤脚医生,李母却拽着他的手,眼泪汪汪:“不去,我就要让沈母来看!她不是本事大吗?让她来!她要是不来,就是心里有鬼,巴不得我老婆子死!”
这话很快就被来探病的邻居传了出去,添油加醋,变成了李母病重,沈兰音拦着不让沈母去看,心肠歹毒。
流言就像是风一样,半天功夫就刮遍了村子里的每个角落。
沈母听闻后,立刻背起药箱就要去李家,沈兰音在作坊门口拦住了她,眉头紧锁:“现在去,怕是更说不清,李婶那脾气,再加上李建军.......”
沈母却打断她:“我是医生,病人喊痛求医,我没有不去的道理,至于说不说的清,去了才知道,清者自清,该做的本分要做到。”
她迎着许多道窥视的目光,独自走向村子东头的李家,不少闲人装作五一的聚拢在李家附近,伸长脖子看着。
李建军正在院子里劈柴,在看到沈母时,他动作停了,目光落在了她的身上。
沈母仿佛没感觉到那股敌意,微微颔首:“建军兄弟,我听说你母亲身子不适,所以来看看。”
李建军都没来得及说话,屋内就传来了李母尖利的声音:“让她进来!我倒要看看,沈大夫有多大的架子!”
沈母对着李建军点点头,径直走进昏暗的屋内,李母躺在炕上,脸色蜡黄,但是一双眼睛却紧紧的盯着沈母,充满了怨恨跟审视。
望闻问切,沈母做的一丝不苟。
李母的病症是多年的风湿劳损,加上心情郁结,肝气不顺,导致疼痛加剧。
她开了方子,详细的说了煎药注意的事项跟平时保养法子,语气平和专业。
李母忽然开口,声音尖利:“沈大夫,我这个病,是不是拖久了,就没救了?比不上你们作坊那些挣钱的精贵身子骨?”
沈母收拾药箱的手顿了顿,抬头看着李母:“老姐姐,病痛没有贵贱,医生眼里只有病人,你的病能够治,但是三分靠药,七分靠养,心情舒畅最重要,过去的事,该放下得放下,总是拧着,身子吃亏。”
李母听到这里,就像是被踩了尾巴,声音突然拔高:“放下?我凭什么放下?我儿子不在,多少人看着我的笑话?你跟我说放下?”
李建军一步跨进屋内,脸色铁青:“沈大夫,药我们自然会抓,看病的情分,我记得,但是有些话,还是留着跟你该说的那个人说!”
第一百九十四章 归咎于她的得势
沈母合上药箱,背对着门口的光线,站成了一抹清瘦而笔直的剪影。
她看向李建军那双被愤怒跟固执烧的通红的眼睛,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建军,情分不是债,不是谁欠了谁就是一辈子低着头还,我今天来,是尽了我做医生的本分。”
“不是来听凭发落的,药房在桌子上,用不用,在你!”
她说完,略一点头,就提着药箱走出了李家低矮的门。
门外围观的村民下意识的让开了一条道,看着她挺直的背影穿过窃窃私语的人群,竟然无一人上前搭话。
李母在炕上捶打着被褥,哭声更加明显了:“你看看!你看看她那个样子!这是来瞧病的吗?这是来给我们娘俩下马威的啊!”
李建军的拳头捏的咯咯作响,盯着桌子上那张墨迹未干的药房,仿佛盯着仇人的战书。
他母亲的声音,令居们闪躲又窥视的眼神,沈母临走时,那平静却像是刀锋一样划开他尊严的目光,所有的一切都拧成了一股粗粝的麻绳,死死勒住了他的心脏。
陆怀瑾从公社回来时,天色已近黄昏,他将公司原则上同意扩建的批文字收好,刚走到村口就觉察到了气氛的异样。
几个蹲在碾盘抽着旱烟的老汉,见到了他,打招呼的有些含糊,看向他的眼神里也藏着欲言又止的东西。
他心下一沉,加快脚步往家走。
沈兰音等在篱笆外,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焦虑,一看到陆怀瑾,她就快步迎了上去:“怀瑾,你可算是回来了,下午,我妈去李家了。”
陆怀瑾握住了她微凉的手:“慢慢说,怎么回事?”
沈兰音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未了忧心忡忡:“现在村子里说什么的都有,难听的很,李建军那边,怕是更恨上咱们家了,我看他那样子不像会善罢甘休。”
陆怀瑾听着,眼神沉静,看向了李家所在的方向:“矛盾是捂不住的,脓疮总要挑破了才好。”
他说着看向沈兰音,语气沉稳:“兰音,咱们没做亏心事,路是堂堂正正走出来的,李建军心里有疙瘩,光靠解释没有得让他看到咱们问心无愧。”
“你的意思是?”
陆怀瑾道:“手工坊跟竹坊的扩建抓紧,这是咱们村子里的盼头,也是硬道理,只要大多数乡亲得了实惠,人心自然会稳,至于李建军......”
陆怀瑾顿了顿:“他若只是从我们来,那不过是思愿,总有化解或忍耐的法子,怕就怕。他这口气要出在咱们这条刚刚铺平的路来。”
沈兰音明白他的意思,个人恩怨尚且能周旋,若是李建军存心破坏集体刚刚起步的产业,那性质就不同了,受损的是全村人的利益。
“那咱们.......”
“以不变应万变。”
陆怀瑾语气坚定:“该干什么,干什么,明天着急愿意参与扩建的人家开会,把公社的批文给大家看,把规划讲清楚,事情做的越光明正大,越有第七,同时。”
他目光微凝:“也得防着点,晚上我去找一下支书,把事情原原本本的跟他汇报一下,有些事情,也得说清楚了才好,李建军那边,也要留意他的动向,毕竟他刚回来,对村子里这些新变化,心底的那股邪火肯定还没发出来。”
两个人正说着话,王婶匆匆从斜刺里的小路拐过来,脸上带着急色:“怀瑾,兰音,你们都在!不好了,我刚才听人说,李建军从家里出来后,直接往村西头孙老五的家里去了!”
孙老五?
陆怀瑾跟沈兰音对视了一眼,心底里都是一咯噔。
孙老五是村子里有名的滚刀肉,平日里游手好闲,最爱搬弄是非,仗着几分蛮横,没少干些损人不利己的勾当。
李建军去找他,绝对不会是闲聊!
村西头,孙老五家。
孙老五穿着一双露脚趾的破布鞋,给李建军到了一碗浑浊的地瓜酒,他坐在李建军的对面,眯着眼睛打量着眼前这个神色阴沉的后生。
“建军兄弟,稀客啊,你这来找我是有事?”
他故意拖长音,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跟惯有的油滑。
李建军没碰那碗酒,直接坐在了吱呀作响的条登上,背脊挺的笔直,开门见山道:“五个,村子里的事情你都清楚,我李建军不在家的这些日子,家里老娘受了什么委屈,我也听说了个大概。”
“沈家,陆怀瑾,还有他们搞的那个作坊,如今是风光了,可我家里的这笔账,可不能救这么算了!”
孙老五的眼睛里精光一闪,脸上却做出了愁苦的样子:“哎,谁说不是呢!建军你是不知道,自从那陆怀瑾捣鼓起什么手工坊,竹坊,村子里好些人都跟在他们屁股后头转。”
“他们那眼里,哪里还有咱们这些老实种地的?你娘前阵子病着,想请沈大夫瞧瞧,那可是求爷爷,告奶奶的,当然,这话可能有点过。”
“可你娘心底里憋屈,咱们都是看在眼里的。”
他巧妙的偷换着概念,把李母的偏执跟邻里间正常的书院,全都归咎于沈陆两家的得势。
李建军的握拳紧握,指节发白。
孙老五的话像是滚油浇在了他心头的火苗上:“他们带着全村发财,我管不着,可要踩着我往上爬,不行!”
他盯着跳跃的灯焰,眼底有暗火在烧:“五个,你在村里人头熟,门道多,我就想问问,他们那摊子事,真就那么干净?那么牢靠?”
孙老五眼底里精光一闪,脸上却做出了愁苦的苦相:“哎,谁说不是呢,建军你是不知道,自打那陆怀瑾捣鼓起什么手工坊,竹坊,村子里好些人都跟在他们屁股后面转!”
“他们那些人,眼底里哪里还有我们这些老实种地的?你娘前阵子病着,想要请沈大夫瞧瞧,那可是求爷爷,告奶奶的,当然,这话可能会有点过,但是你娘心底里憋屈,咱们都是看在眼里的。”
他巧妙的偷换着概念,把李母的偏执跟邻里正常的书院,全都归咎于陆怀瑾跟沈兰音的得势。
第一百九十五章 你不负责
李建军拳头紧握,看向孙老五:“五哥,我就想问问,他们那摊子事,真的就那么干净?那么牢靠?”
孙老五听到耳朵里,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腌臜的神秘:“干净?这世界上哪里有什么绝对干净的事?就说他们扩建作坊要占据的拿快递,村东头老河摊上的那篇,以前可是.......”
“嘿嘿,有点说道,再者,手工坊外面的城里订单,谁知道里头有没有猫腻?价格他们说了算,说是带着大家赚钱,谁知道他们自己从中扒拉了多少?”
他说的含糊,却句句往最惹人猜疑的地方引:“还有啊,陆怀瑾三天两头往公社跑,跟那些干部熟悉的很,这里头......”
李建军听得眉头紧锁,李老五的这些话,真假混杂,却精准的戳中了他此刻最愿意相信的猜测,沈兰音跟陆怀瑾的发迹,必定是有不公,有隐瞒。
他猛地一拳头砸到了自己的大腿跟上:“我就是不服这口气!凭什么他们风光?我家就得忍气吞声!我娘就得躺在炕上受罪!”
孙老五看着自己拱的火差不多了,又给他添加了一把柴:“建军兄弟,你是当过兵的人,有血性,这口气当然不能咽,不过嘛,硬碰硬不明智,他们现在势大,得讲究个方法。”
他搓着手,眼底里闪着算计的光:“比如说,他们不是要扩建吗?这动土开工,最怕什么?怕出事,怕人心不齐,怕上面查!”
“咱们要是给他们找点合理的麻烦,让他们这个扩建不那么顺当,甚至是黄了,那不就是替你,替咱们村子里看不惯他们做派的人,出了口恶气嘛?到时候,看他们还怎么嚣张!”
李建军抬头,眼神锐利的看着孙老五:“五哥,你有办法?”
孙老五嘿嘿一笑,凑得更近,声音几乎是低不可闻。
同一片夜幕下,陆怀瑾跟沈兰音家里的灯光显得温暖而明亮。
陆怀瑾也刚从支书家回来,沈兰音递过一碗热茶,关切的问:“支书怎么说?”
陆怀瑾伸手接过茶碗,神色稍缓,但是眉头没展开:“支书人正,心里跟明镜似的,他说李建军刚回来,心里有疙瘩,听了他娘的话,钻了牛角尖可以理解,但凡事要讲理,更要顾全大局。”
“他提醒我们做法,扩建是好事,但一定要把手续办扎实,把利益分配跟乡亲们讲清楚,让人人心里有本明白账,至于李建军那边.......”
陆怀瑾沉吟片刻:“老支书说了,他会找机会跟建军谈谈,但是也让我们有个准备,冰冻三尺非一日致函,解开心结需要时间,也可能会有些波折,特别是,他听说了李建军去找了孙老五。”
“孙老五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人,我们要小心。”
陆怀瑾点点头,看着沈兰音:“明天开会,除了讲扩建的好处跟规划,还会把账目公开一部分,尤其是集体收益跟未来的分红计划,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咱们行得正,坐得直,就不怕鬼敲门。”
“而且,你也知道,防人之心不可无,尤其是孙老五那种人,李建军可能会听信,并且做出一些不理智的事情来,兰音,这几天多留心作坊那边,盯紧扩建跟测量,每一步都按照规矩来,多请几个乡亲一起见证。”
沈兰音看着他沉稳坚定地侧脸,心中的不安被抚平了一些:“嗯,我听你的,妈那边.......”
陆怀瑾却在这个时候握住了沈兰音的手:“妈做的对,医者仁心,该做的都做到了,问心无愧,流言蜚语终究抵不过事实跟时间。”
话虽如此,两个人都知道,平静的表面下,风波已经出现。
第二天早上,村口那颗老槐树底下的铜钟被敲响,陆怀瑾开始召集大家伙开会,消息传来,村民们三三两两聚拢过来,有些人充满期待,有人面露疑惑,也有人躲在人群后冷眼旁观。
陆怀瑾看着村子里的人都出现的差不多了,他抿了抿唇,很快就说明白了来意:“公社支持我们扩大生产,批文下来了!扩建的手工坊跟竹坊,就定在村东头老河滩那片平整的荒地。”
“扩建后,咱们咱们能够接的订单至少多一倍,竹编组可以再招十个人,药材粗加工那边也能够添五六个人手,工钱按件按质量算,多劳多得,年底作坊有了盈余,还能够按照各家出工跟原料投入的情况分红。”
台下响起了嗡嗡的议论声,期待跟兴奋居多,但是也夹杂着些许交头接耳。
“听着是好事啊!”
“河滩地,那地方没啥问题吧?”
“分红?真能够分到咱们手里?”
陆怀瑾把规划图展开,请了几个识字的老人上前看,又请支书上台讲了几句,支书德高望重,他的话像是给村民们吃了颗定心丸:“怀瑾这孩子,做的事都是为了咱们村子谋出路!”
“这些手续合法,规划清楚,公社都盖了章,咱们庄稼人,除了土里刨食,能多个进项,那是天大的好事,我老头子第一个支持,愿意跟着干的,等会儿到兰音那边登记!”
气氛渐渐热络起来,不少人开始往前挤,想看清那规划图,或者是召集去沈兰音那边报名。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粗犷的声音传来,像是钝刀划破了紧绷的布:“说的比唱的好听!”
李建军大步走过来,穿着旧衣服,眼底却满是阴郁。
他没看台上的陆怀瑾,也没看支书,径直走到了前排,目光扫过那些规划图跟批文:“河滩地?”
他冷笑一声:“那地方夏天河水涨上来怎么办?地基稳不稳?别到时候作坊没建起来,先让大水冲了,或者是塌了,伤着人,这谁来承担这个责任?”
“公社批文,批文上写明了这地方没隐患吗?陆怀瑾,你为了赶进度,为了在你那些领导面前表现,你就把全村的安慰,大家投进去的辛苦奉献,放在这么个有风险的地方?”
第一百九十六章 李建军质问
李建军一连串的质问,句句都戳在要害处,也勾起部分村民心底的疑惑。
是啊,河滩地听着是不太牢靠。
陆怀瑾面色不变,迎着李建军锐利的目光,平静答道:“建军哥问的好,地址是经过考量的老河滩那片是高地,近二十年夏季最大汛期都没淹到过。而且规划里第一步就是夯实地基,砌石护坡,这些成本跟人工算在预算里。”
“公社批文前,也派人来看过,认可这个方案,安全是第一位的,绝对不会拿乡亲们的安危跟财产冒险。”
李建军却逼近一步声音提高:“你空口白牙一说,我们就得信谁不知道你现在跟公社的人手批文怎么拿到的,谁知道?”
“再说了咱们普通老百姓账目都是你们管着,你说盈余多少就多少,怎么分也是你们定,咱们怎么看得懂?别是画个大饼哄着大家白处理,最后好处都落入了少数人腰包。”
这句话说的相当重了,直指陆怀瑾寻思舞弊,假公济私。
沈兰音听的心头火起,想上前分辨,却被身边的王婶悄悄拉住了胳膊,对着她使了个眼色。
陆怀瑾朝着李叔示意了一下,依旧沉稳。
李叔很快就拿了一本厚厚的账本,又拿了几份盖着红印的文件,直接递给了陆怀瑾。
陆怀瑾伸手接过,看向了李建军:“你有疑惑很正常,账本就在这里重做,放第一天有进项开始,每一笔收入支出原料花了多少钱,发工资了多少都有记录,经手人也都按了手印,愿意看的现在就可以来看。”
“而且扩建的预算明细也在这里清清楚楚记录每一项材料,人工的钱,至于分红办法。”
陆怀瑾顿了顿,看着大家伙:“我们今天开会就是要大家一起商量,定个章程出来,是直接出工分,还是结合原料投入?”
“我们民主决定,定下来就白纸黑字写清楚,人人一份按手印,请老支书跟几位长辈做见证,这样行不行?”
他的话说的坦荡敞亮,账本文件实打实的摆在那里,又要让大家当场定分红规则,一下就把李建军的指控化解了一大半。
李建军一时语塞,他没料到陆怀瑾会准备的如此丰富,如此公开。
他胸膛剧烈的起伏了几下,准备好的许多话都被堵在了喉咙里,孙老五交他说的那些话,在这样公开透明的架势前,显得苍白无力。
众目睽睽之下,他不能就这么退了。
李建军目光一转,忽然落在了一直沉默的沈兰音身上,语气也变得尖酸刻薄:“好,就算这些是你们做的漂亮,那我娘的事呢?”
“沈大夫悬壶济世,怎么到了我妈身上就变得上门都请不动,非要等流言传遍了才愿意去给我妈好好检查检查?”
“这就是你们说的医德,还是说如今你们眼里只有能给你们作坊干活带来好处的人看病?我们这些没用的老弱病残,就活该被你们踩在脚底下?”
他的这番话直接把矛头对准了沈家,牵扯上思德,尤其是敏感的医德,还有沈母的声誉。
人群中的目光瞬间投向了沈兰音,沈兰音脸色发白,手指捏紧了衣角,她可以容许别人议论自己,却绝对不能够容许母亲被人污蔑。
她深呼吸了口气,正要开口,下一秒却被一道声音打断:“李建军!”
人群外,沈母背着药箱一步步向前走来:“李建军,你妈妈的病,我已经看了方子,我也开了病理,病因,注意事项我都跟你们说的明明白白。你问我为什么之前没去?”
沈母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回荡在安静的老槐树下:“你妈她托人带话说是让沈兰音她妈来看,这话里的意思你品不出来吗?她是真的想看病还是想拿病当由头说些别的,我是郎中,不是咱们两家恩怨的出气筒。”
她顿了顿又道:“我昨天已经去了,进了做医生的本分,也把该劝的都劝了,你要是真孝顺,就该劝你娘放宽心,按时吃药,而不是在这里拿你娘的病当做攻击别人的刀。”
沈母的这番话,有理有据,不卑不亢,更是点破了李母的那份心思。
不少老人暗暗点头,觉得沈母说的在理。
李建军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沈母的话,几乎是像针一样,刺破了他努力维持的受害者姿态。
他想要反驳,却一时找不到更有利的言辞,那股郁结的闷气在胸腔里左冲右突,几乎要炸开。
他猛的抬头,赤红的眼睛狠狠瞪向陆怀瑾,又扫过沈兰音跟沈母,从牙齿缝中挤出了一句话:“好好!你们都有理,都是我们李家的错,咱们走着瞧。”
他说完猛地转身撞开身后的人群,头也不回的大步离去,背影僵硬而决绝。
老槐树下一片寂静,陆怀瑾看着沈建军离开的背影神色中带着几分深邃,他知道今天虽然暂时压住了场面,但李建军心里的那根刺却扎的更深了。
他收回目光提高,提高了声音,插曲过去咱们继续开会,账本在这里,规划图在这里,对分红有想法跟顾虑的都上前来,咱们一件件摊开了说清楚。”
随着会议散后,沈兰音帮着收拾东西,忧心重重的朝着陆怀瑾低声道:“他最后那句话,我担心他真会做出什么不计后果的事情来。”
陆怀瑾拍了拍她的手背:“该做的防备要做,但眼下最重要的是把扩建的事扎扎实实推进下去,只有事情做好了,利益共享了,人心才能真正安定,至于李建军.......”
他顿了顿,开口道:“希望他能早点看清他的敌人,从来不是我们。”
李建军回到家中面对着母亲喋喋不休的抱怨,他心底的那口气越来越重。
几天后,一个消息在村里悄悄传开。说是李建军开始频繁往公社跑,要反映什么问题?
陆怀瑾自然是听说了这些留言,对此的回应只是更频繁的前往河滩地上带了几个懂土木的村民跟请来的公社技术员拉尺测量,打桩,划线,仔细记录每一处数据。
第一百九十七章 心里有杆秤
河滩地上的测量工作有条不紊的准备着,陆怀瑾带着公社技术员老陈跟几个懂土木的村民,从清晨忙到日头偏西,皮尺拉开又收起木桩,一根根钉入土中,白石灰线在河滩上画出清晰的轮廓。
“这里要特别注意。”
老陈蹲下身,抓起一把泥土搓了搓:“虽然是高地,但土质偏沙,夯实地基时得加些黏土,不然承载力不够。”
陆怀瑾认真记下,又让一旁的村民二狗重复一遍:“听明白了?明天我就去联系黏土,东头砖窑哪儿应该有多余的。”
“怀瑾哥,这事......”
二狗欲言又止,看了看周围埋头干活的村民,他压低了声音:“李建军这两天又去公社了,听说找的是新来的王副主任。”
陆怀瑾说中的铅笔顿了顿,随即在图纸上标注好数字:“知道了,咱们干好手头的活,其他事走一步算一步。”
话虽然如此,他心底里却清楚,李建军不会就这么轻易算了。
散会后那几日,他让公社工作的老同学留意过,李建军确实去了三趟,最后一次还带了材料,只是材料具体内容不清楚,王副主任那边口风紧。
“陆怀瑾!”
一声呼喊从河滩上传来,众人抬头,只见老支书拄着拐杖,深一脚浅一脚的走过来,脸色不太好看。
陆怀瑾赶紧迎上去:“老支书,您慢点。”
老支书摆了摆手,走到了近前,看看图纸,又看了看打下的桩,他沉默半响这才开口:“刚才王副主任来电话了。”
周围几个村民停下手里的活,目光落在了老支书身上。
“电话里说,公社,街道群众反映对咱们扩建项目有几个疑问?”
老支书声音不大,但是在安静的河滩上格外清晰。
“一是河滩地防洪安全问题要求我们重新提交详细的防洪评估,二是账目问题说光有账本不够,得有第三方计算,三是自己项目管理是否规范,建议成立监督小组成员要包括普通村民代表。”
话音刚落下,河滩上一片寂静。
二狗忍不住的骂了一句他娘的,却被陆怀瑾用眼神阻止了。
陆怀瑾神色平静:“老支书,您怎么说?”
老支书叹了口气:“我能怎么说?王副主任说是建议,但话里话外透着必须照办的意思,他还特意问了李建军的情况,说这样子敢提意见的村民,应该参与到监督中。”
果然如此。
陆怀瑾心中了然,李建军的动作比他预想的快,也更有针对性。
“怀瑾,这事情你怎么想要?我说身正不怕影子斜,他们要评估就评估,要审计就审计,只是这监督小组......”
陆怀瑾开口道:“监督小组应该成立,不仅要成立,还要公开推选每个生产队至少出一个代表。”
周围几个人都愣住了。
二狗却着急了:“怀瑾哥,你糊涂了?让李建军进监督小组,那不是自己给自己找不痛快吗?”
陆怀瑾摇摇头,看向老支书跟众人:“咱们的账目经得起查,策划也经得起评估,怕什么?反倒是藏着掖着。更容易让人说闲话,公开推选监督小组,人人都有机会参与,这才叫真正的民主监督。”
陆怀瑾摇摇头,看向老支书跟众人:“咱们的账目经得起查,规划也经得起评估,怕什么?反倒是藏着掖着,更容易让人说闲话,公开推选监督小组,人人都有机会参与,这才叫真正的民主监督。”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李建军,他既然有疑问,就让他自己亲眼来看看,亲手来查,有时候亲眼所见,比旁人劝说更有力。”
老支书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赞赏:“你可要想清楚了,这条路可不好走。”
陆怀瑾微笑:“想清楚了,咱们办工作坊的初衷,不就是想要让大家都过上好日子吗?”
老支书重重点头:“好,那咱们就按照规矩来,明天开大会,公开推选监督小组,把评估跟审计的事也一并说清楚。”
消息很快就传遍了村子。
沈兰音从卫生所回家时,一路上听见不少人议论,有人支持陆怀瑾坦荡,也有人担心这样会耽误工期,还有人窃窃私语说李建军背后肯定有人指点,不然怎么知道要找第三方审计这种权利人才懂得说法。
到家时,母亲正在院子里晾晒药材,看到她回来,沈母抬头问:“听说了?”
沈兰音目光落在了母亲的身上:“嗯,妈,您说怀瑾这么做,能行吗?”
沈母把一把柴胡铺开,缓缓道:“我倒是觉得可以,李建军为什么闹?不就是光跟咱们家的这些旧院心里有股气,觉得自己被排除在外了吗?”
“怀瑾这个方子,是给他一个走进来的门,至于他进不进,怎么进,就是他的选择了。”
她停下动作,看着女儿:“只是兰音,你得有准备这门开了,进来的,可能不只是李建军。”
沈兰音明白母亲的意思,监督小组一旦成立,各种声音都会进来,原本清晰的事情可能会变得复杂,但是她也清楚,陆怀瑾选择了一条最难却也最根本的路。
晚饭后,陆怀瑾来到了沈家,手里拿着厚厚一沓图纸跟文件。
“沈姨,兰音。”
他坐下后,开门见山:“明天的大会,我想请你们二位参加。”
沈兰音有些意外:“我?我去合适吗?”
陆怀瑾认真道:“合适,作坊扩建后,卫生防疫是重要一环,而且我想要请你跟妈一起。”
他说着看着沈母:“妈,你德高望重,又是长辈,明天推选监督小组,需要您这样的明白人坐镇。”
沈母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给他倒了杯茶:“怀瑾,你有没有想过这样子做会惹的有些人不愿意?”
陆怀瑾伸手接过茶杯,热气熏了他的眼睛,但是他的表情很平静:“我想过,但是沈姨,咱们村的乡亲不糊涂,谁真心为大家好,谁只顾着自己,大家心底里都有杆秤。”
第一百九十八章 不严重,但是得防堤
第二天,大队会议室内,聚满了人。
陆怀瑾,沈母,老支书跟大队几位重要干部坐在了前排长桌前,桌上除了账本跟文件,还多了一块小黑板,上面写着监督小组推选办法。
陆怀瑾起身时,全场都安静了下来。
“乡亲们,今天大会主要有三件事。”
他声音洪亮,不急不徐:“第一,通报公社关于防洪评估跟第三方审计的要求,第二,公开推选项目监督小组,第三,讨论分红章程草案。”
他把众人的需求都提了出来,众人议论纷纷。
李建军站在人群后排双手抱胸,脸色变换不定,他没想到陆怀瑾会如此干脆的接受所有的条件,甚至主动推进。
各生产队很快分开议论,一时间老槐树周围响起讨论声。
沈兰音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中百感交集。
半个小时后,各队代表陆续产生,当名单被列出时,不少人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九个代表中有一直支持陆怀瑾的二狗跟王婶,也有平时不太发表意见的李师傅,还有两个中立的年轻村民。
而最让人意外的是李建军所在的生产队推选出的代表不是他,而是另一位在圈里口碑不错的中年汉子。
李建军在得知这个消息时脸色变得惨白,他原以为至少自己生产队的人会选他。
“等等!”
他想也不想的突然举手:“我对推选结果有疑问。”
全场目光聚焦在他身上,陆怀瑾平静道:“李建军同志有什么要讲的,请讲。”
李建军声音有些干涩:“我想知道为什么没选我,是我没有资格,还是有人暗中操纵?”
他所在的生产队队长站起来,是个五十多岁的汉子:“建军,你这话不对,咱们队是公开局首选的十六个人,老王得了十一票,你三票,还有两票弃权,怎么叫操作?”
有人小声补充:“是啊,昨天老王还说要选个明事理,能好好说话的。”
李建军将在原地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这段时间的所作所为,可能已经让不少乡亲心生反感。
那些他以为的支持,或许只是表面附和。
陆怀瑾看着他,开口道:“监督小组虽然每个生产队一个代表,但欢迎所有村民随时提出意见跟建议,李建军同志如果有什么想法可以通过代表反映,也可以直接找小组任何成员。”
这话给李建军留了个台阶,但是他听出了其中的意味,你没有被选上,不是谁在嗯操纵,而是大家的选择。
会议继续进行分红章程的讨论异常热烈,陆怀瑾记录下面每一条方案,交由监督小组进行下一步细化,下次大会决定。
会议散会时,日头已经偏西,人们三三两两散去,议论着今天发生的一切。
陆怀瑾收拾着桌上的文件,看到李建军还站在原地,他想了想,拿起一份章程草案走过去:“李建军同志,这是分红章程的初稿,你拿回去看看有什么想法可以写下来,下次会议提出来。”
李建军看着眼前这一幕,却没有伸手接过,反而是一言不发的转身离开了会议室内。
沈兰音也跟着母亲往回走:“妈,你觉得今天的会议怎么样?”
沈母缓缓道:“是个好开头,不过兰音,你要记住,人心不是一次会议就能够完全聚拢的,李建军今天没被选上,反而可能是最危险的,失落的人容易走极端。”
“那怀瑾他......”
沈兰音有些担心,沈母却笑盈盈道:“怀瑾做的对,给了所有人机会,包括对手,但是接下来你们要更谨慎,我担心公社那边不会就这么算了。”
沈兰音心中一动:“您是说......”
“我什么也没说。”
沈母语气淡淡道:“只是提醒你们做事要有最坏的打算,尽最大的努力。”
沈兰音点点头,没有再说其他。
陆怀瑾这边,他收拾完资料后,很快就来到了河滩地,老陈跟技术员已经收工,但二狗跟几个年轻人还在那里。
二狗看着陆怀瑾出现,也不由松了口气:“怀瑾哥,你总算是来了。”
他指着地上那几个歪斜的木桩:“我们刚刚发现的有人动过。”
陆怀瑾蹲下身检查,木桩被人为松动过,虽然不明显,但仔细看能发现痕迹,时间应该是昨天夜里或今天清晨。
二狗子眉头紧锁:“怀瑾哥,要报警吗?”
陆怀瑾摇摇头:“先不要声张,今晚开始安排人轮流值守,记住抓人不是目的,保护好工地才是。”
二狗子听到这里却压低了声音,脸上满是愤恨:“怀瑾哥,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肯定是李建军那伙人干的!”
陆怀瑾却呵斥了一声:“没有证据,不能乱说!”
他目光扫试着四周围:“今晚开始值守,三个人一班,轮换着来,记住不要单独行动,安全第一。”
他蹲下身,看着这些木桩,松动的手法并不专业,更像是情绪发泄之举。
陆怀瑾拍了拍手上的泥,站起身来:“按照我说的安排,二狗,你去通知老陈跟几位可靠的叔伯悄悄说,不要声张。”
二狗虽然不甘心,可到底是听从了陆怀瑾的吩咐,快步离开。
陆怀瑾站在原地,久久没有离开,不知过去多久,身后传来脚步声,他回头看去,沈兰音提着煤油灯走了过来:“妈说你这么久没回来,让我来看看。”
她把煤油灯提高了一些,照亮了两个人之间的面孔:“听说工地上有事?”
陆怀瑾不想让她担心,却也不想要过多隐瞒她:“有人动了木桩,不严重,但是得堤防。”
沈兰音静默片刻,开口道:“你觉得是谁?”
陆怀瑾却摇了摇头:“不清楚,也许是对扩建不满的人,也许......”
他剩下的话没说完,沈兰音却听明白了他的未尽之言。
沈兰音轻声道:“今天李建军没被选上,监督小组散会时,我留意到他一个人在槐树底下站了很久。”
她抿着唇:“不会是他吧?”
第一百九十九章 我盯着
陆怀瑾闻言摇摇头:“不知道,其实他如果真心想要参与监督,还有很多种方式,但他要的不是监督权,是话语权,是证明自己价值的途径。”
“所以,他这样,我就很难办。”
沈兰音看着陆怀瑾,她的心底里也有一些不是滋味。
“好了,回去吧,晚上凉。”
陆怀瑾开口,沈兰音却朝着他那边看了过去:“你要留在这里?”
“前半夜我盯着,后半夜二狗他们来换班。”
沈兰音没在劝,只是把煤油灯递给了他:“拿着,我看的见路。”
“不用......”
沈兰音却语气坚决:“拿着,我走熟的路,闭着眼也能回去,你在这黑灯瞎火的地方需要光亮。”
陆怀瑾只能接过煤油灯,看着她转身离开,身影很快融进夜色,只有轻微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当天晚上,河滩上每隔两小时就有一班人值守。
凌晨时分,陆怀瑾靠在了临时搭起来的草棚下休息,半梦半醒间听见极轻微的响动,他立刻睁开眼睛,屏息倾听。
很轻的脚步声,正在靠近河滩。
陆怀瑾悄无声息的起身,示意同样惊醒的二狗不要作声,俩个人印在了草棚阴影中,望向了声音传来的方向。
一个黑影出现在了白石灰线的边缘,徘徊片刻,似乎在犹豫。
看看亮起的天色,照引出了那个人的轮廓,是李建军!
陆怀瑾拉住了想要冲出去的二狗,朝着他摇摇头,俩个人继续躲在草棚里观察着。
李建军在河滩边上站了许久,却没有进一步动作。
他低头看着那些白石灰线,从怀里掏出了什么,来到了一处的木桩旁,蹲下身开始做了些什么。
二狗忍不住了,陆怀瑾却依然按着他,眼睛紧紧的盯着李建军的一举一动。
李建军没有在松动木桩,而是在加固。
时间过去大概二十分钟,李建军这才停下手中的动作,起身转身离开。
等他走远,陆怀瑾跟二狗这才从草棚里出来。
二狗不解的挠头:“他这是......”
他声音里带着疑惑:“不是他干的?”
陆怀瑾走到了李建军加固的木桩前,蹲下身仔细检查。
夯实的土还很新,石块的摆放也有讲究,是懂土木的人的手法。
陆怀瑾缓缓道:“不一定。”
他看了一眼二狗:“也许是他做的,现在后悔了,也许不是他做的,但是他知道是谁,却不能说。”
二狗子听到这些话,整个人也都更糊涂了:“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陆怀瑾瞥了他一眼,看着李建军离开的方向开口道:“什么也不做,今天凌晨的这些事情,只有你我二人知道,明白吗?”
二狗虽然不明白全部,但相信陆怀瑾的判断重重点了点头。
接下去的几天,河滩工地平静无波。
村民们看到工程稳步推进,最初的那些疑惑也渐渐消散,报名参加扩建工程的人也多了起来。
李建军却变得沉默寡言,照常出宫,但很少与人交谈。
这天傍晚,陆怀瑾从工地回村,路过李建军家门前时,看见李建军坐在门栏上修农具,他犹豫片刻后还是走了过去:“李建军。”
李建军抬头,看到陆怀瑾时,眼神中飞快掠过一抹复杂的神色,随即低头继续手中的活计:“有什么事?”
“关于分红章程,监督小组整理了几个方案?想听听各家的意见。”
陆怀瑾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你的初稿我看过了,上面批注的建议很中肯,尤其是关于老弱病残的照顾条款,我们采纳了。”
李建军的手一顿,没有接文件:“那是随便写的。”
陆怀瑾却在他的身边蹲下:“不是随便,那几个条款需要既懂政策又了解村里实况才能提出来,你虽然看着不靠谱,可有些见解确实中肯。”
李建军看着陆怀瑾,他眼神里的情绪仿佛在松动:“你这是什么意思?”
陆怀瑾笑了笑:“建军同志,你有你的顾虑,提出来也是应该的,只要是为了集体好,什么意见都可以提。”
“我来也是为了跟你说一声,你的提议不错。”
李建军像是在斟酌词句,看着陆怀瑾道:“那天晚上,我去了河滩。”
陆怀瑾平静的看着他,等待下文。
李建军抿了抿唇,这才又是开口道:“那天晚上,我去了河滩,木桩不是我动的,我知道是谁,却不能告诉你。”
陆怀瑾没有表现出惊讶,他看着李建军:“为什么告诉我?”
李建军艰难道:“因为那天晚上我看到你们在值守,那么冷的天,你们守着那片光秃秃的河滩,我突然就明白了,你好像不是我想的那样子。”
他抬头,眼神里有了痛苦的神色:“陆怀瑾,我承认,一开始我是嫉妒,你年纪轻轻,却能让老支书看中,让乡亲们信任我,不服气。”
“但是后来,我感觉得到你们的用意,我也明白,你不是我想的那样子。”
李建军抿着唇,看了一眼陆怀瑾:“这事情,我不能再错下去了。”
陆怀瑾抿着唇,看着李建军道:“行,谢谢你告诉我这一点。”
他站起身来,往外走,却没想到正好碰到了着急忙慌跑来的二狗:“怎么了?”
二狗喘着粗气,看了一眼陆怀瑾:“怀瑾哥,赶紧去河滩上看看吧,不知道是谁试图放火焚烧堆放在工地的木材呢?”
陆怀瑾听到这句话时脸色一变,加快脚步往外赶。
河滩上众人脸色凝重,有人愤愤道:“这是要断了咱们的活路啊!”
“查!必须查!”
“咱们是不是也应该报警?这都第二次了!”
陆怀瑾穿过议论的人群,很快就检查了起火点,他发现了几处痕迹,表情凝重。
二狗子站在陆怀瑾的身边,眼神里也夹杂着几分担忧:“怀瑾哥,你发现了什么吗?”
陆怀瑾看着二狗子,他指了指这处木料:“这是有人泼了煤油,显然是蓄意纵火。”
老支书也被人搀扶着赶来,听到陆怀瑾的话,又看到眼前的这幅现场,他气的胡子直抖:“无法无天!简直是无法无天!”
第二百章 你还看到什么?
“怀瑾,这事情怎么办?”
老支书目光扫过陆怀瑾,他蹙眉,满脸的无措:“这都打算扩大工坊建设,没成想......”
陆怀瑾环顾四周围,听到老支书的话语传来,这才开口道:“支书,这事情的疑点很多。”
他一步步来到了木材堆放的地方。
按理说木材之间留有通风间隙,不易燃烧,这还是他亲自安排的,此刻陆怀瑾看着靠近外侧的几根木料却被熏黑,地上还有一小片明显的油渍痕迹,他眼眸一凝,走了过去,拿起了一个空了的破瓦罐。
“瓦罐是哪里来的?”
他指着那罐子,众人面面相觑。
二狗子蹲下看了看:“这罐子眼熟,像是以前队里装灯油的罐子,后来不用了,就堆在仓库角落。”
老支书被人搀扶着走进,脸色铁青:“仓库钥匙谁管着?”
有人小声道:“一直都是李有福管着,他负责村子里的这些东西。”
李有福?
他是村里辈分挺高的,老人也是李建军的堂叔,平时老实巴交,只管记账算工分,很少掺和是非。
陆怀瑾眼神微凝,却没有立刻说什么,只是让二狗子把瓦罐小心的用布包包起来,又让几个信得过的青年保护好现场。
他声音沉稳,带着不容置疑:“今晚加派人手四个人一班,两小时一换,守着工地跟仓库发现任何可疑,立刻敲锣,但不要单独去追。”
“怀瑾,这事.......”
老支书欲言又止,陆怀瑾扶着老支书的胳膊,压低了声音:“支书,我心底里有数,您先回去休息,这里交给我,明天一早,我们开个会。”
人群渐渐散去,陆怀瑾安排好了值守的人,他独自站在了河滩边上,陷入了沉思。
两次破坏,手法却不同,但是目的却是出奇的一致,李建军说他知道是谁却不能讲,可为什么不能讲?
陆怀瑾想着,唯一的答案只有,要么是亲戚,要么就是有把柄在别人手里,要么是连他都感到畏惧的人。
他响起刚才李建军门口的那番谈话,李建军眼神里的痛苦和挣扎不像是伪装的。
一个名字浮现在他的脑海里,但他需要证据。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陆怀瑾就敲响了村口的钟,急促的声音吵醒了大家伙,村民们纷纷聚拢过来,脸上带着不安跟疑惑。
陆怀瑾看着到场的众人,声音清晰的开口:“乡亲们,河滩扩建,是咱们村很关键的一步,也是集体决定的大事,但现在有人不想这事成。”
“大家伙都知道,美院来这里建了研究上课的工坊,咱们的药材,头花还有竹编最近也取得了不错的成绩,所以才会扩建,偏偏先是木桩被动,又有人想要放火烧木材。”
“这很明显是冲着工程来的,也是冲着咱们所有人的饭碗来的。”
陆怀瑾提高了声音:“今天叫大家来,不光是为了说这事,我是想告诉大伙,工程绝不会停,不但不停,还要加快,从今天起所有报名参加施工的劳力工分加倍工程提前完成分红,按贡献再提一成!”
人群骚动起来,许多人的眼睛都亮了起来。
陆怀瑾却在这个时候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厉:“但是,对于搞破坏的人,我们也绝对不会放过,我现在给这个人,或者是这几个人最后一个机会,天黑之前,自己道村部来说明情况。”
“我保证,只要诚心悔过,赔偿损失可以内部处理,不送公安。”
他说着,眼神一一扫过众人,让每个人都能够听清楚下一句话:“如果天黑之前没人来,我就把收集到一起的证据,连同怀疑对象,一起报给公社派出所,到时候,就不是咱们村里能说了算了的。”
说完话,他不再看众人的反应,转身进了村部。
一整天,村子里表面风平浪静。
陆怀瑾一直都在等着,耳朵却留意着外面的动静。
二狗子进来几次,欲言又止。
陆怀瑾看着他吞吞吐吐的样子,不由开口道:“有情况?”
二狗子偷偷瞥了一眼陆怀瑾,开口道:“怀瑾哥,没.......就是,大家私下都在猜,有人说是外村人眼红,有人说是......”
他抿了抿唇:“说是李家的人。”
陆怀瑾眉头紧蹙,却打断了他:“别瞎猜!咱们等着吧。”
随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日头西斜,晚霞染红了天边,陆怀瑾看着一整天都没一个人来,他站起身,朝着二狗子道:“去请老支书过来,还有李有福,到仓库那边,记得,客气点!”
他说着话,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又补充了一句:“对了,喊李建军也过来。”
仓库外,李有福等人都已经在了。
老支书也在,目光落在陆怀瑾过来的身上,他开口道:“怀瑾,你是发现了什么吗?”
陆怀瑾点点头,看着老支书,他声音平和:“是。”
他说着话,眼神落在了李有福的身上:“有福叔,仓库的钥匙,一直都是你保管的吧?”
李有福声音有点干:“是我。”
陆怀瑾开口道:“最近也没有丢过钥匙?或者是有没有人借过?”
李有福从腰间摸出了一串钥匙:“没,没有啊,钥匙我一直都贴身挂着。”
陆怀瑾就突然问道:“那装灯油的破瓦罐,怎么会突然出现在哎河滩纵火现场?”
李有福的手一抖,钥匙哗啦啦的作响:“我,我不知道啊!那罐子早就不用了,堆在仓库角落,都好几年没动过了。”
陆怀瑾却逼近了一步:“您确定没人动过?仓库除了您,还有谁能够进去?”
李有福的额头冒汗,眼神却不由自主的往旁边瞟了一下:“就我......”
陆怀瑾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是李建军,李建军紧咬着牙,腮帮子都绷得紧紧的。
陆怀瑾看着李建军,声音不大,每个字却重重的砸在了他的心上:“你前天晚上去河滩,除了加固木桩,你还看到什么了?”
李建军浑身一震,看着陆怀瑾,他抿着唇,却一句话说不出来。
第二百零一章 你想太多了
老支书站在一旁,听到陆怀瑾的这句话传来时,他目光落在了李建军的身上:“建军,真的是你......”
李建军浑身一震,难以置信的看着陆怀瑾,随即眼睛通红的朝着老支书说道:“木桩不是我松的!但是我看到了是谁松的了!”
他说完这句话,喉咙就像是被堵住了似的。
李有福的脸色也变了,嘴唇哆嗦着。
陆怀瑾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片烧焦的碎布条,还有一小截很特别,染了蓝线的麻绳。
“这是在起火点附近找到的,这麻绳的搓法,咱们村子里不多见,有福叔。”
陆怀瑾的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我记得,您家里编筐编篓的手艺是祖传的,用的就是这种染蓝线的麻绳,结实,耐水。”
李有福听到这句话时,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老支书又惊又怒:“有福,真的是你干的?你糊涂啊!”
李有福老泪纵横,捶打着自己的胸口:“我,我不是,我不是想还打架啊!我是怕这工程成了,账目都归陆怀瑾跟新的监督小组管,我这在村子里管东西的活计没了,我,我就想到了这个办法!”
“我是想着拖一拖,我没想到真的会烧起来啊!”
他哭嚎着:“那晚我去河滩,本来只是想把木桩弄松一点,结果看到建军来了,我吓得躲了起来,而他居然在加固,我,我一时鬼迷心窍,我就.......”
陆怀瑾看着他,随即又道:“那你第一次松动木桩呢?”
李有福颓然道:“也是我,我想着弄点小麻烦,让你们觉得工程不顺。”
李建军痛苦的闭上了眼睛:“叔,你......你那天晚上看到我了,为什么不跟我说?你知不知道,我差点就.......”
李有福哭道:“我怕啊!建军!我看到你去加固,我就知道你肯定是向着工程了,我哪里敢跟你说?后来听说陆怀瑾查的紧,我更怕了!昨天一时昏了头,就想着干脆弄出点大动静,把事情搅浑!”
如今真相大白,场面一片寂静,只有李有福压抑的哭声跟老支书沉重的喘息。
陆怀瑾看着眼前的这两个人,一个是被私心跟恐惧驱使,一个是经过内心挣选择站出来的。
他的心中也是五味杂陈。
陆怀瑾叹了口气,看着眼前这群人,瞬间打破了寂静:“这件事情说到头也是我考虑不周,只想着推进工程,想着分红公平,却没有顾及到像有扶苏这样为村里服务了大半辈子的老人的想法跟出路。”
“有福叔,您怕丢了这个差事可以理解,但您却用错了办法。”
他说着,看向了老支书:“支书,这件事已经清楚了,怎么处理,我听大家的,但是我有个提议,有福叔承担错误,赔偿损失这个工作如果大家还信得过,他可以继续做,但账目必须接受监督小组定期核查,另外工程需要进账核查的人手。”
陆怀瑾说道这里,顿了顿:“我觉得建军可以,他对数字敏感,也有想法,可以跟着有福叔学,也算多个帮手,将来监督小组的账目也能更清楚。”
“李建军同志,你觉得呢?”
李建军在这个时候抬头,目光落在了陆怀瑾身上。
他表情十分难看,尤其是对上陆怀瑾信任的眼神,最终重重的点点头。
老支书重重的点点头,随即疲惫的摆了摆手:“就按照怀瑾说的办吧,李有福,写检查,赔偿木料损失,扣三个月工分,以后账目,监督小组可以随时查阅。”
随着人群散去,陆怀瑾也回到了家里。
沈兰音看着他,自然是听说了村子里的事情,这会儿忍不住的开口道:“你早就怀疑李有福了?”
陆怀瑾抿了抿唇道:“麻绳是线索,李建军的异常是线索,仓库钥匙是线索,我之前只是怀疑,但最终让他现行的是人心里的愧疚跟害怕。”
他顿了顿,看着沈兰音道:“我也只是给了他,给了李建军一个选择的机会。”
沈兰音目光落在了陆怀瑾身上:“这次也多亏你观察细心,要不然的话,恐怕是不好解决。”
陆怀瑾点头,看了一眼沈兰音:“也得多感谢你把家里照顾的好,要不然我怎么可能会这么快解决这件难题?”
沈兰音噗嗤一笑:“好了,时间也不早了,你早点洗洗休息。”
她顿了顿:“明天美院又来新一批学生,我还得帮忙好好的教他们一些知识呢。”
陆怀瑾应了一声,看了一眼沈兰音,倒是没在继续说些其他。
第二天,竹坊内,沈父在经过这段时间的工作,跟李老头俩个人十分合得来。
沈兰音走进竹坊时,王婶也快步迎了出来:“兰音啊,你父亲跟李老头,最近可真的是相处和谐的很。”
她压低了声音:“这俩个人讨论起来,都是前所未有的认真,有时候连饭都忘记吃的!”
沈兰音看向王婶,听到这句话时,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王婶,有你说的这么夸张吗?”
王婶挑眉:“怎么没有?兰音,你可别不信我说的这些话,都是认真的!”
沈兰音若有所思的看着,随即把目光落在了王婶的身上:“王婶,你有没有考虑过一点?”
王婶挑眉,沈兰音这才开口道:“我总觉得,我父亲跟李叔俩个人的配合,或许可以不用我来带美院的学生们了。”
她一愣,随即笑盈盈道:“这个办法好!兰音,只是你父亲跟李老头俩个人教教动手的还可以,要是讲那些大道理,你父亲可以吗?”
她笑了起来,看着王婶道:“王婶,你就放心吧,李叔或许不可以,我父亲确实可以的。”
王婶一拍脑门,乐呵呵笑道:“你瞧我这个记性,兰音啊,我都快忘了你父亲是高学历的人了,这是我的错,考虑不当了!”
“这能说什么错?王婶,您想太多了。”
她笑了笑,看着王婶又道:“这事情等我到时候做出一个章程来,好好跟我父亲讨论讨论。”
第二百零二章 拿个东西给你看
沈兰音回到家中时,天色已经暗沉下来。
院门虚掩着,堂屋里透出暖黄的亮光,夹杂着几声模糊的交谈,她推门走了,进去看见陆怀景正跟村里的会计还有监督小组的俩个成员交谈。
陆怀瑾也瞧见了沈兰音,他抬头,眉宇间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神依旧清亮。
“我们正说到赔偿损失的具体数目跟工分抵扣的事情。”
她点点头,朝着屋内走了进去。
会计是个老学究,看着眼前的陆怀瑾,推了推眼镜:“怀瑾,按照老支书盯得,三个月工分,加上木料钱,李有福家今年年底的分红,怕是剩不下多少了。”
“他家那情况......”
监督小组里的一个年轻人忍不住插话道:“那是他自找的!他差点害了大家伙,还耽误工程,没送去公社处理,已经是看在同村跟怀瑾哥你保他的面子上了。”
陆怀瑾抬手止住了他的话头,语气平和却不容置疑:“处理是为了明是非,给教训,不是为了把谁逼到绝路,有福叔有错,确实该罚,但是他家里老的老,小的小,年底分不到钱粮,开春怎么过?”
“咱们解决问题,不是为了创造问题。”
他指了指另一张纸:“我想着,赔偿的钱,从他往后几年的分红里慢慢扣,至于工分,扣是照例扣,但是他可以在工程上做些力所能及的补偿劳动,按照普通劳力记一半工分,好歹能够换点口粮。”
“大家看看,这样子行不行?”
会计沉吟着点头:“这法子周全,既罚了,也留了余地。”
年轻后生挠挠头,也服气道:“还是怀瑾哥你想的周到。”
沈兰音也在这个时候从屋内走了过来,在热好饭菜后,她端着,来到了他们这边:“都还没吃吧?将就吃一口。”
她招呼着,会计跟两个后生连忙道谢,也没客气,坐下来呼噜噜的喝起了粥。
陆怀瑾坐在了沈兰音旁边,接过了她递过来的饼子咬了口,这才觉得胃里稍稍踏实了一些。
送走了几个人,收拾好碗筷,夜已经深了。
陆怀瑾跟沈兰音坐在了院子里,他眼神落在了她的身上:“竹坊那边,你跟王婶商量好了?”
沈兰音把想让父亲跟李老头搭档带学生的事情说了:“我爹的理论底子好,李叔的手艺精,两个人互补,说不定比我自己带的效果更好,而且......”
她顿了顿,看着陆怀瑾:“而且我觉得,我或许可以腾出一些精力,来做点别的。”
陆怀瑾侧头看着她,月光下,她的眼睛亮晶晶的:“你想做什么?”
沈兰音笑了笑:“还没完全想好,可能是把竹编的图案纹样系统的整理一下,结合我在美院学到的东西,看看能不能再创新,也想着帮帮你。”
“帮我?”
陆怀瑾不解的看着她,沈兰音点了点头:“你看,这次李有福出事,说到底除了私心,也有对以后没着落的恐慌,村子里像他这样子,守着某个位置赶了多年,除了那点事,其他都不太会的人,恐怕不止一个。”
“工程推进,新规矩立起来,变化肯定会来,怎么让大家都尽可能的平顺跟着一起往前走,不光是你的事,我也想想,能够在自己擅长的地方出点力。”
“比如,能不能在竹编坊的扩展或者以后可能有的新活计里,多考虑一些不同人的安排?”
陆怀瑾静静的听着,心中泛起了一阵暖流。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沈兰音放在膝上的手:“兰音,有你在,真好。”
沈兰音反握住了他的手,靠在了他的肩膀上,没说话。
院子里只有风吹过的沙沙声跟偶尔远处传来的几声狗吠。
几天后,大队长召开了全村大会,在晒谷场上正式宣布了对李有福的处罚决定。
也同样是公布了陆怀瑾的变通执行办法。
李有福站在人群中,佝偻着背,老泪纵横的念完了检查,又朝着众人深深鞠躬。
李建军站在人群中别开了头,眼圈也有些发红。
可在看到李有福下台时,他最终还是上前,扶住了摇摇欲坠的李有福。
竹坊那边,随着第二批美院学生到来时,沈父跟李老头俩个人也是好好的收拾了一番。
沈父站在院子里,从竹子的特性,选择讲起,结合一些简单的美学原理,讲的深入浅出。
李老头则是负责最基本的破篾,刮清手法,学生们听的入神,看的专注,提问也踊跃。
沈兰音站在稍远的地方看,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王婶来到了她的身边,小声道:“瞧瞧你爸讲起来,还真的是有板有眼,像是个老教授了!李老头这会儿也不磕巴了,这法子真的可以!”
沈兰音点点头:“可不是嘛,王婶,我觉得这个办法倒是做对了。”
她看着眼前的这一幕,倒是把脑海中想象的事情过滤了一遍,随即道:“王婶,我先回去一趟,有些新的想法,我把它们都画出来。”
王婶没拦着,朝着沈兰音摆了摆手。
沈兰音回到家里,很快就开始画画,陆怀瑾眼神落在了沈兰音的身上,也同样是走了过去:“看什么呢?这么入神?”
沈兰音把本子推了过去:“瞎琢磨的,你看看,这种纹样,用在比较大的收纳筐或者是装饰席上,效果会不会好?”
陆怀瑾仔细的看了看,随即点头:“好看,有变化又不乱,不过这编织起来,可能比一半的花样费工吧?”
沈兰音承认:“肯定是要复杂些的,我在想,如果我们的竹编品想要更精细,更有特色,那应该怎么办才好?”
陆怀瑾若有所思:“你的意思是,不光是要做出东西,还要做出有档次,让不太水平的人都能够找到适合自己位置,得到相应的回报?”
沈兰音眼睛亮晶晶的看着他:“算是吧,就像你处理李有福跟建军的事,不是一刀切,而是给错误惩罚,也给改进跟不同的出路,生产上,是不是也可以这样子?”
陆怀瑾笑了起来,看着沈兰音道:“看来,我们想到一块去了,你待会儿,我拿个东西给你看。”
第二百零三章 这就是你说的老法子?
陆怀瑾说着话,很快转身离开。
不一会儿的功夫,他回到屋内,展开了手里那卷纸:“你看看,这是我跟会计,监督小组初步草拟的存集体工程及工副业分级计酬管理办法的试行,里面就提到了根据技术难度,劳动力强度,完成质量来划分不同的工分标准。”
“正好,你这些想法,可以作为一个具体案例加进去。”
两个人碰头讨论,直到沈母喊他们来吃饭,俩个人这才意犹未尽的收起纸笔。
饭桌上,沈母看着女儿女婿虽然疲惫却神采奕奕的脸,忍不住的朝着沈父低声感慨:“这俩孩子,心底里装着的事,可比咱们当年打多了!”
沈父夹了一筷子的菜,慢慢的咀嚼着,他眼神里带着笑意:“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担子,也有一代人的想法,我看他们担的挺好。”
沈母目光落在了沈父的身上,忍不住的笑了一声,倒是没在说些别的。
下午,陆怀瑾带着图纸来到了河滩地,目光扫过众人,他把手上的图纸放在了桌子上,不一会儿,周围的人都走了过来。
“怀瑾,这图纸是画明白了?”
说话的是队里的老石匠赵大山,陆怀瑾笑了笑,手指点了点上面清晰的线条跟标注:“赵师傅,您看这里,咱们这段护坡,靠河心的二十米是顶流位置,水流急,冲击大,所以挤出要挖的更深,石块也要选的大,砌法得双层交错,这部分的工分标准,在草案里定的是最高一档。”
赵大山眯着眼睛凑近了看,粗糙的手指顺着图纸上的线描绘,脸上渐渐露出了信服的神色:“是这个理!往年抢修这段,最容易出岔子,费工费力还不讨好,要是工分能体现出这难处,大伙儿心底里有底,干活也更讲究。”
陆怀瑾直起身:“对!不光是这段,大家看这边,往后去的五十米,水流缓了,地基也扎实,技术要求就相对低一些,工分标准也相应下调。”
“咱们努努力。”
众人应声附和,正要离开,却听到一声冷哼:“说的比唱的还好听!”
众人回头,看到一个胡子拉碴的老汉走了过来,是队里有名的倔头王老栓,他压根没看图纸,一双浑浊的眼睛直戳戳的盯着陆怀瑾:“按图施工?分档记工分?毛头小子才看了几本书,就敢来指手画脚我们祖祖辈辈干活的法子?”
“这河滩地,那块石头该怎么摆,水流是啥脾气,老子闭眼都比你这纸上画的清楚!”
王老栓戳摸性子差点溅到图纸上:“还技术难度?我呸!力气活儿就是力气活儿!搞这些花里胡哨,不就是想给你们这些舞文弄墨的多记工分?”
场面瞬间僵住,赵大山脸色一沉:“王老头,你胡咧咧啥?怀瑾这个法子,为的就是把活儿干好,大家都不吃亏!”
“不吃亏?”
王老头脖子一哽,手指几乎是要点到旁边几个年轻社员的鼻尖:“听见没?以后你们留在多汗,也比不上人家动动笔杆子画个圈,这公婆,老子第一个不服!”
几个年轻社员看着王老栓,又看看陆怀瑾,气氛突然紧绷。
陆怀瑾心底猛地一沉,火气蹭的往上窜,但是他硬生生的压住了,他收起图纸,上前一步,目光毫不避让的迎上了王老栓:“王大叔,您经验丰富,我敬重,可您说,闭着眼睛都能比图纸清楚,那去年春天,这段坡是不是冲垮了五米?”
“补了整整十天,全队误了春播,这账怎么算?”
王老栓脸色一僵:“那,那是天灾!雨太大!”
陆怀瑾却猛地提高了声音:“是天灾,也是人祸!”
“就是因为没按照科学方法加固顶流段,老经验救不了急,护不住田!这新办法,不是要抹杀大家伙的力气,恰恰是要让肯下力气,灰懂柰子的人,拿到该得到的!您要是不服,咱们今天就按图干一段,再按照您的老法子干一段,到了夏天看洪水冲哪边!你敢不敢比?”
王老栓被降了一军,满脸通红的吼:“比就比,老子还怕你个娃娃?”
陆怀瑾转身,面对着所有的社员,眼神灼灼:“好!大家都听着,也看着!从今天开始,这二十米顶流段,就按照我的图纸跟标准来,工分记账,完工验收!全都按照新草案的规矩,白纸黑字,公开透明!”
“我陆怀瑾把话放在这里!要是这法子最后让大家吃亏了,或者是工程处了问题,我第一个担责,工分全扣,向全队检讨!”
他的声音斩钉截铁,在河滩上回荡。
年轻的社员们眼睛都凉了起来,赵大山用力点头。
王老栓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下一秒,这群人却都转身离开,他只能把话给咽了回去。
陆怀瑾不再多言,卷起袖子,第一个跳下了基坑:“干活!”
碰撞声,号子声再次响起,却比之前更多了几分较劲的火药味。
王老栓憋着一口气,带着他的两个侄子,在隔壁一段也开始叮叮当当的干了起来。
不远处,沈父站在原地,把自己女婿的模样收入眼底,他的严重掠过一抹极淡的,几乎激赏的光芒。
“小子,有股子锐气!”
他低声自语,随即眉头又微微蹙起:“可这锋芒,太露了,怕是还要吃点苦头。”
果然,临近傍晚,太阳西斜时,王老栓那边突然传来了一声惊叫跟石头滚落的轰响。
“塌方了!快来人!”
陆怀瑾心头一凛,扔下工具就冲了过去,指尖王老栓负责的那段坡基,因为挖的过浅,垒砌随意,竟然塌陷了一小片,一块滚落的石头正好砸中了王老栓一个侄子的脚!
“我的脚......哎哟!”
那年轻人抱着脚踝,疼的脸色煞白。
王老栓看着垮塌的坡基跟受伤的侄子,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刚才所有的嚣张都荡然无存,只剩下慌乱跟后怕。
陆怀瑾迅速查看伤势,指挥人做简单爆炸,同时目光扫过那不合格的工程断面,心底里又沉又怒,他看着面如死灰的王老栓,一字一句道:“王大叔,这就是您闭着眼睛都清楚的老法子?”
第二百零四章 是她自作自受
王老栓嘴唇哆嗦着,半天没憋出一句话来,他只是蹲下身子,去看侄子的伤。
周围的人也都围了过来,七嘴八舌的讨论着,有的说赶紧送卫生,所有的抱怨王老头太固执,现场一片吵杂。
陆怀瑾压下心底的情绪,知道现在不是争论对错的时候,他蹲下身仔细检查伤者的脚踝,还好石头不大,看起来是扭伤,加皮肉伤,骨头应该没事。
他喊来了俩个人:“扶着他去村子里的卫生所包扎固定。”
陆怀瑾指挥着,目光随即转向那处坍塌:“其他人,离这里远一点,地基不稳定,小心二次塌方!”
他的冷静跟果断让混乱的场面稍稍安定下来。
赵大山跟其他几个有经验的老社员已经上前查看塌方处,赵大山叹气道:“这挖的太浅了,底下还是虚土,石头也砌的马虎,不吃力啊?”
这些话像是鞭子一样抽在了王老栓的脸上,他蹲在侄子旁边,头更低了。
确保现场安全,处理好伤员后,陆怀瑾来到了王老栓面前,声音平静却沉重:“王大叔,您看到了,这不是赌气的事情,是关系到人命安全的事,老经验宝贵,可老经验也得讲科学,得跟上实际的情况变化!”
王老栓依旧没抬头,半响,这才从喉咙里挤出了一句含糊的话:“是我太犟了。”
这时,一直都在不远处的沈父走了过来,他没有先看陆怀瑾,而是拍了拍王老栓的肩膀:“老栓哥,孩子脚没事,就是万幸,摔个跟头,知道哪路滑不丢人,咱们这把年纪不也是摸着石头过河,一点点明白过来的。”
王老栓看了一眼沈父,却没有说话。
沈父这才看向陆怀瑾:“怀瑾,你事情处理的及时,没乱阵脚,这很好,不过你这新办法是不是也能再琢磨琢磨,比如像王大叔他们这些老把式几十年跟水跟地打交道,有些土法子巧劲,图纸上画不出来,可说不定顶用咱们这新章程能不能留个口子,让这些实在的好经验,也换成技术工分?”
陆怀瑾听完这句话时,心中一阵岳父的话点醒了他,他推行新办法是为了更科学,更公平,但绝对不能变成另一种形式的唯图纸论。
他态度诚恳:“爸,您说的对,是我考虑不周,这草案还得改,得在加上一条鼓励老社员提出实践证明有效土办法,可以申请额外的技术工分或者作为标准推广给提出者记功!”
他的话传来,王老栓猛地抬头,难以置信的看着陆怀瑾,他浑浊的眼神里闪动着复杂的光。
陆怀瑾走到他的面前,伸出手:“王大叔,您经验足,往后这施工,特别是水流急,基地怪的地方,还得麻烦您帮我们多把把关。”
王老栓看着陆怀瑾伸出的手,又看了看周围社员的目光,他脸上火辣辣的,但是心底里那块堵着的石头,好像是松动了。
他慢慢站起身,用力的抹了把脸,瓮声瓮气的说:“我,我先去卫生所看看我侄子,明天,明天开工,我再过来。”
他说完话,快步朝着卫生院的方向走,背影有些佝偻,但是脚步也不像是之前那样冲冲的。
赵大山舒了口气,朝着陆怀瑾跟沈父点点头:“这样子不错。”
河滩上的事情,被李建军等人看在眼里,等下了工后,李建军也朝着家里走去。
刚踏进院门,一股饭菜味传来,李母朝着自己儿子看了一眼:“回来了?灶台上给你留了饭。”
李建军嗯了一声,放下工具,打了盆水胡乱擦拭着脸跟手,他拿着灶台上的半碗稀饭跟半个杂面馒头蹲在了门槛上吃了起来。
堂屋里,李母看着李建军,忍不住的叹了口气:“哎,你看看你这一生你也不知道图啥,人家现在可是风光了,画几张纸,动动嘴皮子,工分定的高高的,还领着赏识。”
李建军吃东西的动作一顿,没接话。
李母看着他不说话,往前凑了凑,压低了语气,语气里带着不平:“要我说,这沈兰音就是会选人,那陆怀瑾也是真厉害,当初沈兰音跟他没关系时,他在村子里人人喊打,可这俩个人在一起了,怎么就飞龙冲天了?”
“而且你瞧瞧,这才多久,他就想着把老把式都踩下去,别到时候把堤坝搞垮了,哭都来不及!”
李建军听着这些话,心底里的那股情绪更重了:“今天王老栓那段就塌了,人家画的图那段,结实着呢!”
李母被噎了一下,脸色不太好看,随即撇了撇嘴:“那是王老栓自己逞能没弄好,赶巧了而已,再说了,他陆怀瑾一个外来的知青,才吃了几斤盐,懂什么河工水道?还不是仗着......”
“妈!“
李建军不耐烦的打断她,他今天够累了,不想要再听这些车轱辘话。
李母住了嘴,但是脸上明显写着不服气,她眼珠子转了转,忽然换上了一副愁苦又怀念的表情,声音也带着唏嘘:“我这不是也为了你不值得嘛,想想以前,晓丽那孩子在的时候多好,懂事又勤快,见人也嘴甜,对你也是.......”
她顿了顿:“那是一心一意的实诚孩子,哪像沈兰音,心思深着呢!连带着把我们队里都搅和的不安生!”
陈晓丽的名字让李建军的动作微微一顿。
李母看在眼里,她心底里也有了底,继续用怜惜的声音道:“也不知道晓丽在里面怎么样,那地方,那里是人待得!吃不吃得饱,穿不穿的暖,有没有人欺负她?”
“这么一个姑娘家,也是我们李家亏欠了她,她跟你也有情分,这眼看着天越来越冷了。”
李建军彻底的没有了想要吃饭的胃口,他知道母亲是什么意思,他如今脑子里乱糟糟的,各种事情混在一起,让他心烦意乱。
“妈,你别说了!”
李建军站起身来,看着母亲:“陈晓丽自己做了什么,她心底里有数!会沦落成这幅样子,都是她自作自受!”
第二百零五章 建军哥,我们本来有个儿子!
李母听到这句话时,心底里却也有些在意:“话虽然这么说,可是人心都是肉长的,她那个时候一时糊涂还不是为了我,再说了,我也觉得看在以前情分上,她现在落了难,孤苦伶仃的,也不知道有没有人去看过她!”
李母眼里扫过李建军,李建军瞥了一眼母亲,最终开口道:“我累了,你也早点休息。”
他回到卧室里关上了门,母亲的话像是根脉一样扎在了他的心底里。
他知道母亲的话不能听,陈晓丽是自作自受,可当自己母亲开口说到是因为她的时候,他心底的那股情绪,仍旧是有些不安。
甚至在此刻,他都不知道应该怎么办。
李建军翻了个身,硬邦邦的土炕搁的他肩膀生疼,河滩上,陆怀瑾站在众人面前,声音坚定的样子是他从未有过的样子。
李建军不是不嫉妒的。
第二天上工,李建军明显的有些心不在焉,挖土的时候差点闪了腰,还是赵大山喊了他两声,他才恍然回神。
“建军,你这是咋了?没睡好?”
赵大山关心的问,李建军摇摇头,含糊道:“没,没啥。”
他说着,目光却不由自主的瞟向了不远处正在跟几个社员讨论图纸细节的陆怀瑾。
陆怀瑾比划讲解的样子,透着自信。
那自信,落在了李建军的眼神里让人无端觉得有些刺目。
中午下工吃饭,李建军端着碗蹲在了人群中,听着几个村民兴奋的讨论:“怀瑾哥那法子真不赖,今天我那一段,按他说的via半尺身底下的土就硬实了。”
“工分也清楚,干多少活,拿多少工分,心底里都有数。”
“就是,比从前记糊涂账强多了。”
“王老栓今天也老实多了,闷头干活,都不咋吭声了。”
李建军没说话,今天下工却比往常早一点,因为塌方那段需要清理跟重新规划,陆怀瑾带着赵大山等几个人在那边测量计算,其他人陆陆续续的散了。
李建军磨磨蹭蹭的收拾着东西,本人都走的差不多了,才脚步迟疑的往家走。
走到村口那条岔路时,他停下了一条路通往自己家,另一条路穿过田野走上十几里,难道县里公安局就在那边。
他在岔路口站了很久,直到不远处,各家各户升起袅袅炊烟,母亲的话跟陈晓丽的脸出现在脑海,他像是下了某种决定,脚步一拐,踏上了通往县里的那条土路。
天色渐渐暗透,路越来越不好走。
李建军深一脚浅一脚的走着,心底里却惴惴不安,他不知道能够说什么,就算是看到了陈晓丽,他又能够说什么?
等他赶到了公安局那栋灰扑扑的建筑时,天已经黑透了,高墙上的灯发出了昏黄的光,大门紧闭,只开着一扇小侧门,有穿着制服的人进出,表情严肃。
李建军远远的站着,看着那扇门,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贸然跟可笑,这么晚了非亲非故,他拿什么去探视一个在押的犯人?
李建军被风吹的打了个喷嚏,他在墙角蹲下,抱着头,心底里一片茫然,来看什么呢?证明陈晓丽在受苦,然后呢?
他也不知道自己能够做什么?
李建军深呼吸了口气,思考再三,这才迈开步子走了进去。
“这位同志,你有事吗?”
警察的声音传来,李建军很快就说明白了来意。
也亏得现在交通不便利,李建军卖卖惨,很快就被带到了一个房间里坐着。
不一会儿的时间,门被打开,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了李建军的眼前。
他站起身,看着陈晓丽,几乎是快要认不出她来了。
这才几个月的时间,陈晓丽就已经脸颊凹陷,已经是瘦的不像话了。
“晓丽.......”
李建军的一句话,让陈晓丽抬头,目光落在了李建军的身上,她骤然加快了脚步,俩个人隔着一道栅栏,陈晓丽委屈道:“建军哥?”
李建军喉头一哽,准备好的说辞都忘了,只是干巴巴的挤出一句:“晓丽......你,你怎么成这样子了?”
他的这句话就像是瞬间打开了陈晓丽情绪的闸门,她猛地扑到了栅栏前,双手紧紧抓住冰凉的铁条,眼泪刷的一下子就掉落了下来。
她哭诉道:“建军哥,你终于来了!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心里还有我!”
她哭的上气不接下气:“我苦啊!我这里面过得不是人过的日子啊!吃不好,睡不好,天天干活还被人欺负,建军哥,我真的太冤枉了!”
李建军被她哭的心烦意乱,却还是硬着头皮安抚道:“你别哭,慢慢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陈晓丽抽噎着,抬头看向李建军,那里面翻滚着怨恨:“都是沈兰音跟陆怀瑾害得我!建军哥,都是他们!”
李建军心头一震,陈晓丽仿佛找到了宣泄口:“要不是沈兰音跟陆怀瑾,我怎么可能会这样子?建军哥,你要是不去下乡改造,我们的孩子也不会被他们害的没了!建军哥,这一切都是沈兰音!”
“孩子?”
李建军不可置信的看着陈晓丽,陈晓丽点头:“建军哥,我们本来有个儿子的!我承认,你不在家里,我跟伯母俩个人日子不好过,有点小心思,想要给自己谋点好处,可我也是被逼的!”
“我看不惯他们那么得意!凭什么好处都被他们占据了?我就是气不过,才,才翻了糊涂!”
她把自己跟苏缓缓之间的事情说出口,看着李建军:“建军哥,你自己说,要是没有他们,我能够走到他们这一步吗?我现在这幅样子都是他们把我逼成这幅样子的!他们就是我的灾星,是我的克星!”
她的话像是毒液一样注入李建军的耳朵里,长久以来的不甘,无力,还有对陆怀瑾隐隐的嫉妒,以及内心深处对过去的那段未曾明确的情分,此刻都被陈晓丽的哭诉彻底勾连放大。
是啊,如果没有陆怀瑾.......
李建军的脸色十分难看,看着陈晓丽,他突然有一种无可奈何的怨气在他的胸膛里翻腾。
第二百零六章 兴致勃勃的使坏
“晓丽,你别太激动。”
他声音干涩,带着自己都没觉察到的动摇跟偏向:“先照顾好自己的身体。”
陈晓丽泪眼婆娑的看着李建军,语气忽然变得哀怨而卑微:“建军哥,你还会来看我吗?这里......我只有你了,你替我,替我留意着他们,别让他们太好过!我不好过,他们也别想安心!”
探视时间快要到了,看守催促着离开。
陈晓丽被带走前,回头看了李建军最后一眼。
走出公安局,李建军却有些无措,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办才好。
夜幕漆黑一片,李建军深呼吸了口气,很快就往回走。
李母一直都守在门口,在看到李建军总算是回来了,她连忙上前,伸手拍打了一下他:“死孩子,你这是跑去哪里了!可让我担心坏了!”
李建军眼神落在母亲的身上,他抿了抿唇,没说话。
李母也没在多说,只是拉着自己儿子朝着屋内走了进去。
屋内暖和,李建军的身体回暖,眼神也落在了母亲的身上:“妈,我去看了晓丽。”
李母一愣,眼神落在了李建军的身上:“见着了?晓丽她怎么样啊?”
李建军沉默着,半响,这才从喉咙里挤出了干涩的声音:“见到了,陈晓丽她瘦的厉害,栽面受罪,她说,都是沈兰音跟陆怀瑾害的。”
李母抿着唇,眼神里带着几分冷:“我就说!那丫头心眼是活泛了点,可要不是被逼到绝路上能走到那一步,还不是被人挤兑的,你看看现在人家夫妻俩在队里风光,她在里面受苦,这口气谁能咽得下?”
李建军烦躁的打断了她,声音有些发颤:“妈,别说了,让我静一静!”
李母闭上了嘴巴,李建军起身:“你也早点休息,我去睡了。”
他转身离开,心底里却有俩股气在互相拉扯着他。
第二天上工,李建军却是来到了手工竹编坊外,找到了沈兰音:“沈兰音,我们两个人能好好谈一谈吗?”
沈兰音也感觉到了意外,她看着李建军,思考再三后,点头道:“好。”
“这里风大,咱们去老槐树下说吧。”
老槐树在河滩的边缘,职业虽然稀疏,可粗壮的树干仍旧能够抵挡深夜的寒风。
李建军低垂着头,就是不敢直视她的眼睛。
沈兰音思考再三,开口道:“李建军同志,你找我有什么事情吗?”
李建军喉咙发紧,猛地抬头,又迅速低下,他脸色涨的通红:“我,我去看了陈晓丽。”
沈兰音眸光微动,脸上依旧平静无波,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表示她在听。
这平静的反应让李建军更无措,也让他憋着的那股子劲猛地冲了上来,他带着一种豁出去的质问开口道:“她在里面瘦的不成样子,她说在里面不是人过的日子,她说,她说都是被你们害的!要不是你们,她不会落到这个地步!”
他说完,胸口急促的起伏着,仿佛就像是完成了一个艰难的任务。
沈兰音安静的听着,没有立刻反驳,也没有动怒。
过了很久,久到陆怀瑾都快要不安,沈兰音这才开口道:“李建军同志,谢谢你告诉我这些,陈晓丽的情况,我深表遗憾,法律会给与她正确的判断,她也正在接受应有的惩罚。”
“我就想问你,也请你冷静的想一想,她当初偷窃集体财产,试图构陷他人,这些行为,是我或者是陆怀瑾同志指使的,逼迫她做的吗?”
李建军浑身一僵,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来。
沈兰音却替他回答了,语气笃定:“我们没有,每个人都要为了自己的选择跟行为负责,她走到今天,根源在与她自己的一念之差,做错了事,触犯了法律,这是最基本的事实。”
李建军还想要争辩,声音却低了下去:“那陈晓丽她......”
“陈晓丽她跟你说,是因为我跟怀瑾结婚,李建军同志,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我跟怀瑾现在有这个结果,都是因为我们努力工作,得到了大家的认可,难不成,陈晓丽眼热,做出错事,是我们害的不成?”
李建军支支吾吾,沈兰音看着他挣扎的表情,语气依旧是十分郑重:“李建军同志,我知道你可能一时难以接受,心底里也有些别的想法,但我想要告诉你,我跟怀瑾,从来都没有针对过任何人!”
“我们只是想要踏踏实实的做些事情,把护坡修好,把生产弄好,从来都没有针对过任何人!”
李建军看着沈兰音,终于是敢直视着她的眼睛:“我明白了,沈兰音,我会把活干好的。”
沈兰音微微颔首,脸上露出了一抹笑:“那就好,快去吃饭吧,下午还要上工呢。”
李建军看着沈兰音的背影离开,他站在原地,其实很想要问上一句,沈兰音真的已经原谅他了?
李建军没有说话,自己倒是回了工地上。
陆怀瑾也来到了沈兰音这里,倒是没想到她会突然回来:“你这是去哪里了?”
沈兰音把李建军找自己的事情都说了一遍,眼神落在了他的身上:“你说他找我是有什么事情吗?”
陆怀瑾一愣,瞧着沈兰音,很快就道:“你说的这番话,我都听明白了。”
“兰音,李建军找你,或许是真心实意的道歉的。”
沈兰音不明白,陆怀瑾又道:“不过,他为了陈晓丽,或许也是真心实意的。”
“陈晓丽那个人跟苏缓缓合谋后,她们两个人所做的事情应该用不着我来一一细数了,更何况李建军所做的这一切也不过是想要陈晓丽出来。”
“只是.......”
陆怀瑾对上沈兰音疑惑的神色,不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只是可惜,他找错了人。”
沈兰音想到这里,目光笑盈盈的盯着陆怀瑾,还没开口,就听到他道:“咱们如今可没有这么大的能力能把陈晓丽给带出来,兰音,你说是吧?”
沈兰音点头,看着陆怀瑾,突然就发现了他今日的不同。
以前的陆怀瑾可不会如此兴致勃勃的使坏。
第二百零七章 你负责,我殿后
沈兰音笑盈盈的看着陆怀瑾,陆怀瑾被她看的耳热,他轻咳一声,看向远方,声音压得低了一些,却字字清晰:“只是他不懂,有些路一旦走错,就没有回头路可走,他能看清是好事,至于陈晓丽,她若是真的有心悔改,在里面也能够想明白,若是执迷不悟,谁去说情都没用。”
陆怀瑾的眼神落在了她的身上,沈兰音心头微动,仿佛窥见了他内心深处的某种坚韧甚至是锋利的东西。
“你能这样子想就好。”
沈兰音收回目光,语气都轻松了一些:“走吧,回去吃饭,下午竹坊那边还有一批新花样要定。”
日子似乎又恢复了平静,李建军果然如他所说,再也没提过陈晓丽的事,上工干活也比以前更卖力,只是人越发沉默。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公社传来消息,县里要组织一次工农结合巧手创新的手工艺品评比,各大队的副业作坊都要送选作品。
作为村子里的重点项目,头花跟竹编自然是要拿出来的。
消息传到手工作坊,众人别提有多高兴了。
沈兰音的心底里也有了盘算,她把图样递到了陆怀瑾的面前:“你看看这几个怎么样?我想试试这个八角玲珑提人和这个层叠丰收筐。”
陆怀瑾接过图纸,仔细的看了半响,手指在那些线条上虚划着,眼里流出了几分赞叹:“结构很巧,尤其是这个衔接处,兰音,你的脑子是怎么长的?”
他抬头,目光灼灼的盯着她:“我觉得可以,不过编织难度不小,编织难度不小,选材跟火候掌握要求更高。”
沈兰音笑道:”所以得由你来把关。“
自从陆怀瑾在修护坡时表现出了对材料特性的精通,竹编遇到技术难题,大家也都习惯了找他商量。
两个人正讨论着,李建军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工坊门口,局促道:“沈兰音同志,陆怀瑾同志。”
沈兰音跟陆怀瑾同时转头,沈兰音的脸上笑容未变:“李建军同志,有事吗?”
李建军走了进来,看着眼前的沈兰音跟陆怀瑾,他从一旁拿起了自己带来的竹子,走了进去:“我听说要参加县里评比,我妈以前也编过东西,我跟着学过了一些皮毛,这几根篾条是我特意选的,处理的仔细了一些,不知道能不能用上?”
他说的话有些磕绊,眼神闪躲着,不敢看向沈兰音,更不敢看向陆怀瑾。
沈兰音拿起了一根竹篾,弯折试了试,又朝着光看了看,点点头道:“篾子处理的很好,柔韧均匀,色泽也很亮,谢谢你,李建军同志,这确实是我们需要的。”
陆怀瑾也拿起了一根看了看,语气平淡却肯定道:“篾口刮的很干净,没有毛刺,费功夫了。”
李建军在得到两个人的肯定时,下意识的松了口气。
他目光扫过俩个人,也不由自主的松了口气:“能用上就好,那我先回去了。”
沈兰音却叫住了他,拿起了自己画的一张简单图样:“等等,李建军同志,如果你有时间,不妨试试编知这个。”
“这是最基础的变化编法,但是纹样寓意好,拿去参加评比,也能够体现咱们普通村民的心意。”
李建军接过图纸,看着上面清晰工整的线条跟标注,手指微微颤抖。
他明白,这不仅仅是一张图样,更是一种接纳跟给予的机会。
他点点头,喉咙有些发哽:“好,我一定好好编!”
李建军拿着图纸匆匆忙忙走了,陆怀瑾目光落在了沈兰音的身上,目光若有所思:“看来,他这是想明白了。”
沈兰音也轻轻的嗯了一声:“人往前走,总得有个抓手,编东西,能够让他静下心来也好。”
评比作品如火如荼,沈兰音主攻那两个复杂的新样式,陆怀瑾除了忙护坡收尾的技术验收,一有空就泡在了竹编坊,帮着处理材料,琢磨加固技巧。
李建军则除了完成队里的分配劳动,几乎是所有时间都用来练习那个杯垫,拆了编,编了拆,格外认真。
这天下午,陆怀瑾正在帮沈兰音调整八角玲珑提篮,底部收口的力学结构,大队部的通讯员小跑过来:“陆技术员,沈助长,公社来电话,让您二位明天去一趟公社,说是关于评比跟另外有事商量。”
“另外有事?”
沈兰音跟陆怀瑾对视一眼,都有些疑惑。
第二天,两个人一早出发去了公社,接待他们的是公社分管副业的孙副主任:“沈兰音同志,陆怀瑾同志,坐吧!”
孙副主任很是热情:“这次叫你们来,有两件事,第一,县里这次评比很重视,可能还会有地区的领导来看,你们的竹编跟头花都是咱们公社的门面,一定要拿出最高水平。”
“第二,是好事。”
孙副主任笑了笑:“根据你们村子这几年的突出表现,特别是因地制宜发展副业,创新技术巩固农业基础这两方面,经过研究,决定在你们大队设立一个农业技术坚守工业创新示范点。”
陆怀瑾跟沈兰音互相看了一眼,孙副主任道:“这个示范点,需要一名既有农业技术知识,又能够协助调整手工业的负责人。”
他的目光在两个人的身上转了转:“公社的意见是,陆怀瑾同志能力突出,沈兰音同志在组织竹编副业上思路活,有办法,你们又是夫妻,配合默契,所以,想征求你们的个人意见,是否愿意共同承担起这个示范点的工作?”
“这算是一项长期的,更重要的任务,也会有响应的岗位补贴。”
从公社出来,日头已经偏西,沈兰音跟陆怀瑾走了一段路,陆怀瑾先开了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沉静的力度:“兰音,你怎么想?”
沈兰音望着远处蜿蜒的清河跟河边那片他们曾挥洒汗水的坡地,缓缓开口道:“这是信任,也是责任,示范点......要做的事情很多,不光是把现在的做好,还得想的更远,带动更多人。”
陆怀瑾应了一声:“嗯,我知道这个担子不轻,但是我觉得可以试试。”
沈兰音对上他的眼睛,陆怀瑾道:“你负责规划跟组织,技术攻关跟实地落实我来,就像是修护坡,编竹器那样。”
第二百零八章 够本了
沈兰音在他的眼神里看到了熟悉的沉稳,她思考着再三,轻轻的握了握他的手臂:“好,我们一起。”
陆怀瑾看着眼前的沈兰音,他抿唇笑了笑:“回去吧,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大队长。”
沈兰音点点头。
俩个人回到大队,在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大队长后,大队长也是满眼的不可置信。
“这个事情是真的?”
陆怀瑾跟沈兰音点头,陆怀瑾乐呵呵道:“大队长,这事情,你还不信我们吗?”
沈兰音也道:“这事情是王副总亲口跟我们说的,大队长,你可别不信。”
大队长眼神里飞快的涌起了一股笑意,他神色扫过陆怀瑾跟沈兰音,止不住的点头:“好,好啊!”
“怀瑾,兰音,这事情做的很不错。”
大队长思考再三,看着她俩道:“房子老了点,但还算结实,收拾收拾就能用,启动的经费,公社批了一部分,大队再给你们凑点,买些必要的家什。”
“总之,这次的事情确实是你们带动了村子里的发展!”
大队长说着话,很快就把目光落在了沈兰音的身上,他手中拿出了钥匙,递给了她:“你拿着吧。”
沈兰音抬头,看着大队长,还没说话,就听到他开口道:“兰音,这是仓库那边的空房子,你跟怀瑾打扫打扫,以后就作为你们的新仓库。”
沈兰音应了一声,跟着陆怀瑾离开。
那旧仓库里对放着陈年的农具杂物,灰尘从木窗格子里透出来再光柱中飞舞,沈兰音打量着高高的房梁跟还算宽敞的空间,心底里已经有了粗略规划。
“这边可以隔出一间做办公室兼资料室,里面摆几张桌子,大部分空间做展示跟操作区,编好的样品,新研究的农具模型,都可以摆出来。”
“后院的那片空地,正好可以用来试验一些小型的种植或者材料处理。”
陆怀瑾则是更关注实际的:“屋顶得检修,漏雨就麻烦了,窗户也要加固,冬天灌风还得拉电线,晚上加班画图,油灯不够用。”
两个人一边商量一边清理,不知不觉就到了傍晚。
陆怀瑾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一把略显破旧但结实的木梯,架起来检查房梁。
他眼底里夹杂着几分在意:“看样子主梁还行,就是有几个地方有点糟,得换!”
沈兰音应下,低头拍了拍手上的灰,再抬头时,陆怀瑾已经下来,就站在了她面前已不远的地方:“嗯,我明天去找木匠张叔问问。”
她说着话,忽然轻声叫他:“怀瑾。”
陆怀瑾看着她:“嗯?”
沈兰音开口道:“你觉得我们俩个人能够做的好吗?”
陆怀瑾沉默了片刻,目光扫过空旷的房子,仿佛已经看到了它未来的模样:“事在人为。”
陆怀瑾的这番话传来,沈兰音也朝着他看了过去:“这次,不是咱们两个人,大队长支持,村子里也支持,队里也有人跟着我们干,就像是李建军拿来的那些篾。”
他提到了李建军,沈兰音微微点头:“是啊,人心举起来,力量就是不一样。”
示范点的筹备紧锣密鼓的开始了,修缮房屋,规划区域,琐碎的事情一件接着一件。
陆怀瑾负责技术标准跟材料筹备,沈兰音负责整体规划跟人员协调。
俩个人常常忙到很晚,煤油灯在旧仓库的窗户上投下相互依偎的身影。
就这么过了几天,村子里的人都知道公社要把她们村子里当成规范的试验点。
众人的脸上都喜气洋洋的。
这天下午,县里屏蔽的日子近了,沈兰音也终于编织好了那个最复杂的八角玲珑提篮,提篮我用了三种不同色泽的竹篾,通过立体穿插,形成了有没的几何图案。
还有李建军的杯垫跟改良的点播器模型,木制的主体配上了主制的精巧部件,波动机关,种子能够均匀落下。
三个作品摆在了清理干净的旧仓库中央的木桌上,大队长等人看着眼前的竹编,眼底里满是赞善:“好,好啊!这提篮,拿到县里也是投一份,这点播器,一看就实用,还有这杯垫.......”
他拿起了李建军那个:“编织的很扎实,心意足,建军啊,没想到你还有这手!”
李建军站在人群外,笑了笑,没说话。
评比前夜,下起了淅淅沥沥的秋雨,陆怀瑾担心仓库屋顶,半夜起来看去查看。
沈兰音听着窗外的雨声,也睡不着,索性起身拿了件外套跟了出去。
仓库里点着一盏煤油灯,光线昏黄,陆怀瑾正仰头看着屋顶,看着沈兰音来了,他开口道:“这边还有一点渗水,不严重,明天再补一下。”
沈兰音走过去,跟他并肩站着,雨点敲打着瓦片,发出了细密的声响,仓库里弥漫着瞩目跟泥土混合的气息。
她忽然开口:“怀瑾,明天就要去县里了。”
陆怀瑾应了一声:“嗯。”
他声音在空旷的屋里显得格外清晰:“嗯,不管评比结果怎么样,咱们该做的事,已经开了一个头。”
沈兰音侧头看着他,跳跃的灯光下,他的侧脸轮廓分明,眼神沉静的看着他们这些天努力的成果。
她微微笑起来,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是啊,头开好了,路就能够越走越宽。”
沈兰音眼神扫过陆怀瑾,她抿着唇,笑盈盈的又道:“走吧,回去。”
一整夜,雨终于在黎明前停下。
沈兰音跟陆怀瑾带着三件作品,搭乘着拖拉机,突突的朝着县城过去。
县城的礼堂,沈兰音跟陆怀瑾也不是第一次来了,他们熟门熟路的走进,把作品放在参展台上。
评比是封闭进行的,由县里跟地区来的几位领导,技术员轮流观看,询问。
等待的结果时间显得漫长,沈兰音跟陆怀瑾都有些紧张。
下午,结果宣布,沈兰音的八角玲珑提篮获得了手工艺品类的二等奖,改良点播器获得了实用创新鼓励奖。
虽然没有拿到最高奖,但是在众多的展品中脱颖而出,已经足够令人欣喜。
台下的老支书笑的合不拢嘴,连声道:“够本了,够本了!”
第二百零九章 你能做到吗?
回程的拖拉机上,气氛明显轻松了许多。
老支书拿着奖状,红光满面。
沈兰音跟陆怀瑾低声商量着回去后示范点要怎么利用这次的评比经验跟奖金。
等到了村子里,示范点也正式挂上了牌子,有了屏蔽的经验跟一点奖金打底,示范点的工作逐渐步入正轨。
沈兰音拟定了一个简单的计划,一方面,尝试把竹编销售处外省去,另外一方面,以那个改良的点播器为起点,逐步收集社员们在生产中遇到的难题,尝试进行一些小改革。
一连忙碌了好几天,沈兰音马不停蹄的做事。
这天,陆怀瑾在河滩地上,突然就听到了王婶着急忙慌的声音传来。
他还没有来得及询问,王婶就来到了他的面前:“怀瑾,出,出事了!”
王婶拽着他的手臂:“你,你赶紧去看看吧!”
“王婶,这是怎么了?”
陆怀瑾眉头紧蹙,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王婶给拽着往前走。
他亦步亦趋的跟着,眼神落在了她的身上,眼底里满是疑惑:“王婶,到底是怎么回事?”
王婶在感觉到陆怀瑾脚步停下,她这才把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怀瑾,兰音出事了!她晕倒了,你赶紧回去看看!”
陆怀瑾听到这里时,脸色一白,想也不想的赶紧往回走。
推开门,陆怀瑾也顾不得房间里还有谁在,一个健步就朝着沈兰音那边冲了过去:“兰音,兰音!”
沈母坐在一旁,看着陆怀瑾急迫又不安的样子,她抿着唇笑了笑:“怀瑾,兰音没什么事情。”
陆怀瑾的声音一顿,眼神落在了沈母的身上。
他苍白的脸色被沈母看在眼里,沈母叹气,眼里夹杂着几分安抚:“怀瑾,这是好事,你要当爸爸了。”
陆怀瑾手抖得厉害,却在听到这句话时,猛地一颤抬头:“妈,你,你说什么?”
沈母笑盈盈看了一眼陆怀瑾,她微微挑眉,眼底里夹杂着几分在意:“怎么,没听清楚?”
陆怀瑾抿着唇,沈母压低了声音:“怀瑾,你要当爸爸了!”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都被拉长,陆怀瑾愣愣的看着沈兰音,他抿着唇,一言不发。
沈母看着沈兰音跟陆怀瑾俩个人,她站起身来,拍了拍陆怀瑾:“怀瑾,所以你不用这么担心。”
沈兰音也在这个时候醒了过来,她的目光落在了陆怀瑾的身上,眼底里夹杂着疑惑:“我,我这是怎么了?”
她声音虚弱,陆怀瑾握住了她微凉的手:“你晕倒了,真的是吓死我了!”
沈母也在一旁站着,脸上露出了笑容:“别太担心,兰音,你没什么事,就是劳累过度,身体有些虚弱,加上......”
她顿了顿,笑容加深:“加上你有喜事了,大概一个多月,这是妊娠早期的正常反应,头晕,乏力,食欲不振,都可能有。”
“以后可不能这么拼命了,得好好休息,注意营养。”
有喜了三个字像是一道惊雷,让沈兰音瞬间愣住了。
王婶也走了进来,满是不可置信的看着沈兰音:“啥,兰音有喜了?”
她笑盈盈的开口道:“哎哟,这可是好事!”
陆怀瑾跟沈兰音四目相对,她轻声唤他:“怀瑾。”
陆怀瑾回过神来,看着她应了一声:“兰音,你听到了吗?我们有孩子了!我们有孩子了!”
沈兰音点点头,看着陆怀瑾开心的样子,她下意识的伸手抚摸上来肚子。
就连她自己都没想到,她的肚子里居然会有个孩子。
沈兰音抿着唇,可眼底里的笑意却像是快要倾泻出来似的。
“你有想吃的吗?”
沈兰音看了一眼陆怀瑾,她确实是有些饿了,这会儿面对着陆怀瑾也点点头。
陆怀瑾下意识的起身,就要去煮饭,却被沈母伸手拦下:“怀瑾,你多陪陪兰音,我去吧。”
她转身往外走,陆怀瑾却在这个时候守在了沈兰音的身边:“要是后续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可以跟我说。”
他认真的盯着她,眼神里的心疼跟焦虑几乎是要溢出来:“怎么样?好点没?”
“你先喝点水,垫垫饥。”
沈兰音看着陆怀瑾忙活的样子,她嘴角带着笑,声音却柔软了许多:“你别忙活了,先过来。”
陆怀瑾的动作一顿,眼神落在了她的身上,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脚步不自觉的来到了沈兰音的面前。
沈兰音拍了拍床边的位置,瞧着陆怀瑾一动不动道:“坐一会儿。”
他坐在了椅子上,目光灼灼的盯着沈兰音,正要开口说话,沈兰音不可置信的声音也随之传了过来:“怀瑾,你开心吗?”
陆怀瑾下意识的点头,看着沈兰音:“以后,你就别去仓库那边了。”
沈兰音不解,陆怀瑾却又道:“你的情况是因为太累导致的,兰音,这件事情我希望你能够听我的。”
沈兰音咬着唇,看着陆怀瑾,她原本想要拒绝,可她也知道自己现在为止的情况并不适合胡来,因此此时,沈兰音抿着唇,瞧着他道:“那我就只能够待在这里了吗?”
她眉头一蹙,声音里都带着抗拒:“我现在虽然怀孕了,可也不能够一直都在这里待着吧?”
她眨巴眼睛看着他,陆怀瑾扯了扯嘴角:“兰音,那你是想着要继续工作?”
沈兰音点头,陆怀瑾看的出来,她是认真的。
他抿着唇,思考再三,看着她这才道:“那好,你去工作不是不可以,只不过,也得答应我俩个条件。”
她一愣,神色不解:“什么条件?”
陆怀瑾想了想,开口:“第一,不能累到自己,第二,有任何的不舒服,你必须跟我说!”
“这俩点,你可以做到吗?”
沈兰音抿着唇,朝着陆怀瑾点头:“可以,我答应你。”
她讨好的看着陆怀瑾笑了笑:“我保证不会累到自己,要是有任何的不舒服,我也会提前跟你说,这样子,你能够放心了吧?”
陆怀瑾看着她,最终选择点头答应了下来:“行。”
第二百一十章 我来
沈兰音在床上躺了两天,这两天对她来说,简直是一种甜蜜的折磨。
陆怀瑾几乎不让她下地,沈母变着法子给她做好吃的,王婶跟几个相熟的妇女也陆续过来探望。
小小的屋子里充满了关怀跟笑语。
第三天早上阳光透进窗户纸洒进来,沈兰音觉得精神好了很多,那股眩晕乏力的感觉也减轻了。
她坐起身,刚要穿鞋,陆怀瑾就端着一碗小米粥走了进来。
“醒了,感觉怎么样?”
他把粥放在窗边的小凳子上,很自然的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
沈兰音抓住了他的手,语气带着几分恳求:“我好多了,真的,怀瑾,你让我起来活动活动吧?我在躺下去,我骨头都要僵了。”
陆怀瑾看着她恢复了血色的脸颊,确实比之前好了很多,他犹豫了一下,终于松口:“那就在院子里坐坐,晒晒太阳,不能去仓库,也不能久站。”
沈兰音笑容明媚,立刻回答:“好,都听你的。”
早春的风还带着凉意,但是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沈兰音坐在院子里的小竹椅子上,看着陆怀瑾在井边打水,动作利落。
沈母在灶间忙活,传来锅碗瓢盆轻轻的碰撞声。
王婶挎着篮子又来了,篮子里装着十几个红皮鸡蛋:“兰音,你好些了吧?这是我攒的鸡蛋,给你补补身子!”
沈兰音听到这句话,连忙就要站起来:“王婶,这怎么好意思?您自己留着吃。”
王婶连忙伸手摁住了她,把篮子放在了她的脚边:“坐着,坐着!”
“这有啥不好意思的,咱村子里谁家有了喜事,不都是这样子?你可是给咱们示范点,给咱们村争光,现在还怀了娃娃,简直是双喜临门!”
正说着话,又有几个妇女结伴过来,有的拿了半篮子红枣,有的拿了一块老红糖,都是些朴实却心意沉沉的东西。
大家围在沈兰音身边,七嘴八舌的讨论着,哪里的红糖比较好,谁家的老母鸡最近下蛋勤快.......
沈兰音听着,心底里涌起了一股感动。
在这个集体里,个人的喜事,仿佛也成为了大家的喜事。
等众人散去,院子里恢复了清净。
沈兰音看向了正在了劈柴的陆怀瑾,他的背影挺拔,挥动斧头的动作充满了力量。
她忽然开口:“怀瑾,我在想点播器的事情。”
陆怀瑾手中的动作一顿,转过身,看着沈兰音:“你说。”
“前几天不是好几个人说点播器在土特别结实或者是有碎石的地里,下种不太顺利吗?我琢磨着,是不是可以把下面那个锥头的角度调整一下?还有手柄,个子矮点的妇女用久了说胳膊酸,是不是可以做成能调节长度的?”
她一说起这些,眼睛就格外的亮,语速也快了起来。
陆怀瑾放下斧头,走到她的身边,拿起了旁边闲置的一个旧点播器看了看:“角度问题,可以试试,材料的话,公社农技站可能有更适合的刚才边角料,我可以去问问。”
沈兰音看着陆怀瑾,她也是试探着问道:“那,我下午能去仓库看看吗?就看看,不动手。”
她抿了抿唇:“我有些想法,光说可能收到货不清楚,看看实物才好琢磨。”
陆怀瑾看着她期待的眼神,最终还是点点头:“我陪着你去,说好了,只准看,不准动手,累了马上回来休息。”
沈兰音点头:“好,我知道了。”
陆怀瑾下午的时候陪着沈兰音来到了示范点的仓库,几天没俩,这里似乎什么都没变化。
陆怀瑾很快就拉过了一把椅子,按着她坐下:“你坐着看。”
沈兰音无奈的笑了笑,坐下后,看着眼前的几个部位,她很快就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
陆怀瑾听得仔细,不时的点点头,阳光从高高的窗户洒进来,大对长也在这个时候走了进来:“兰音同志来了?你如今还是身体要紧,可不敢累着!”
他对示范点,对沈兰音跟陆怀瑾是打心眼里看重。
沈兰音站起沈,连忙道:“大队长,我没事,就是过来看看。”
大队长摆摆手,也拉过一把凳子坐下:“坐着,坐着,你来的正好,有个事情正要跟你们商量。”
“您说。”
大对长坐下,开口道:“上次去县里评比,不是认识了好几个其他公社的同志吗?今天上午,隔壁红星村的同志派人带话过来,说是他们对咱们的竹编挺感兴趣,想问能不能先定一批。”
“看看在他们那边供销社好不好卖。”
大队长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记者一些品名跟数量:“喏,这是他们大概想要的样子跟数目。”
沈兰音接过纸条,仔细看了看,心头一喜。
“这是好事情啊!大队长,他们要求的这些款式,咱们都能做,数量也不大,可以先接过来试试。”
大队长也是点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就是这事情具体怎么对接,质量怎么把关,运费算谁的,得有人合计合计。”
“怀瑾,你看......”
陆怀瑾沉稳的开口:“大队长,接订单是好事,但是打交道,规矩得先利好,我建议先根据他们的要求,每样做几个精品样品,连同咱们的价格,交货时间,质量要求,运输费用分担这些,写个简单的条子。”
“咱们让人先带过去,双方认可了,咱们在正式组织人开始编,这样子免得后面扯皮。”
大队长连连点头:“对对对,还是你们年轻人想的周到,兰音,这事,你看?”
沈兰音知道大队长的意思,也明白陆怀瑾肯定会担心,她想了想开口道:“大队长,样品我可以帮着定标准跟检查,具体的条条款款,让怀瑾来拟,他跟外头打交道更有经验,组织人手跟编的过程,就得靠您跟大家了。”
“我这里,顶多就是动动嘴皮子,保证不累着。”
她说着,看了一眼陆怀瑾,陆怀瑾对上她的目光,知道这已经是她能够做出的最大妥协。
他最终还是点点头:“样品可以把关,但是每天不能超过一个小时,拟定条款的事情我来。”
第二百一十一章 满足的笑
大队长乐呵呵的应承下来离开了,沈兰音目光扫过陆怀瑾,她心底里有些激动,这不仅仅是一次小订单,更是她们的创新。
“别太激动。”
陆怀瑾的声音响起,带着安抚的意味:“一步步来,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是养好身体。”
沈兰音深呼吸了口气,压下心头的雀跃,把纸条仔细的折好:“我知道,我就是高兴,觉得咱们做的事,好像真的有点意义。”
陆怀瑾看着她眼神里闪烁的光彩,他心中涌起了一股复杂的情绪,有骄傲,更有担忧。
“当然有意义,但是意义再大,也比不上你跟孩子重要,答应我,量力而行。”
沈兰音转过头,朝着他展开了一个温暖而坚定的笑容:“我答应你。”
俩个人待了没多久,就回了家。
隔天,陆怀瑾刚起来,沈兰音就已经披着衣服走了出来。
他在灶台上擦了擦手,看着沈兰音:“怎么起来这么早?再睡会儿。”
“睡不着了。”
沈兰音拢了拢衣服,坐在了小凳子:“睡不着了,心里惦记着样品的事,那隔壁村供销社要的那几个款式,有俩样咱们以前做的少,得想想怎么编得哽精巧扎实些。”
陆怀瑾知道劝不住她的这点心思,就不在多说。
“那也得等吃了早饭,妈昨天说了今天去供销社看看也没有好红糖,顺便买点芝麻,你先坐在这里暖和着。”
早饭是小米粥,就着自家腌的脆萝卜条,沈兰音的胃口也似乎好了一些,吃完了一整碗,刚放下筷子,她就眼巴巴的看着陆怀瑾:“现在能去仓库了吧?昨天说好的。”
陆怀瑾无奈的笑了笑:“走吧,我陪着你。”
清晨的仓库比下午更安静,也更冷一些。
陆怀瑾先走进去,把一个炭盆生起来,等有了一些热气,才让沈兰音落坐下。
他把隔壁供销社要的几样竹器样品找出来,摆在了沈兰音面前的空地上。
沈兰音拿着一个细密的小提篮,这是隔壁的供销社点名要的。
她翻来覆去的看,手指摸索着篾条的边缘:“这个底部的收口,咱们平常编织的有点糙,容易挂线,得用更细的篾,收口时多绕两圈,压紧实。”
她自言自语的说着,又拿起了旁边一个带盖子的饭盒套:“这个盖子扣合的地方,篾条弹性不够,用久了怕松,得玄老竹子靠外层的篾,韧性好。”
她说着,陆怀瑾就找来了纸笔,把她说的要点记录下来。
陆怀瑾看着她,心底里那点因为担心而生的焦躁,慢慢被骄傲取代,他就知道他的兰音,不单单只在意自己的孩子,还在意着她们一起奋斗出来的事业。
沈兰音往后靠了靠,觉得腰有点酸,她看着陆怀瑾:“大概就是这些了。”
陆怀瑾立刻注意到了,放下纸笔走了过来:“累了?回去歇歇。”
沈兰音这次倒是没坚持,她知道自己的身体情况是底线。
下午的时候,陆怀瑾去了公社农技站,找到了何事的钢材边角料。
沈兰音则是在家,把早上说的那些编法改进细节,用直白的话语写了下来,画上了简单的示意图,准备交给大队长,让他转交给负责编织的几个村民。
沈母拿着买回来的红糖跟芝麻,还有一包难得的核桃,坐在了女儿的身边,一边剥核桃,一边说道:“怀瑾是个靠得住的,你呀,也别光想着工作,自己这头三个月,千万不能大意。”
沈兰音放下笔,结果母亲递过来的一小把核桃,慢慢嚼着:“妈,我知道。”
她顿了顿,又道:“就是觉得,能多做一点是一点,大家日子都不容易,咱们这示范点要是能够高出名堂,哪怕是给村子里增加一点收入,也是好的。”
沈母看了一眼女儿,眼神里满是慈爱跟感慨:“你呀,从小性子就安静,心底里却有自己的主意,妈妈知道拦不住你,就是提醒你,你现在可不是一个人了!”
她说着话,门外传来了王婶响亮的声音:“兰音在家吗?”
王婶笑盈盈的带着俩个妇女走了进来,目光落在了沈兰音的身上:“兰音,大队长跟我们说了订单的事情,还把你写的这个要点给我们看了。”
王婶子扬了扬手中的纸条,有些不好意思:“有几个地方,我们看的不是太明白,怕编坏了,耽误事,就想着来问问你。”
沈兰音眼睛一亮,忙招呼她们坐下,她笑盈盈道:“你们有哪里不明白的,就尽管跟我说吧。”
小小的屋子里顿时热闹起来,沈兰音把自己画的示意图铺在了桌子上,一点点解释。
哪里要用什么样子的篾条,怎么起头,怎么收口,怎么让接头隐藏的又牢固。
她说的细致,跟在王婶后面的李婶跟赵婶也听得认真,时不时地用手比划着,提出自己的疑惑。
王婶在一旁帮着倒水,偶尔也插两句嘴,她虽然不怎么懂,可结合头花的使用,还是能够说到点子上。
陆怀瑾从农技站回来时,看到的就是眼前的这一幕。
沈兰音坐在一旁,专注的指导,几位婶子围绕着她,屋子里充满了积极又暖融融的气息。
他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心底里的那块石头,似乎又往下落下了一点。
他没有打扰她们,转身去了灶间,把带回来的一小截钢材放好,然后开始准备晚饭。
米下锅,菜洗干净,他的动作不紧不慢,耳朵却留意着外面的动静,直到听到沈兰音的声音里头带着一股疲倦,他这才擦了擦手走了进去。
“几位婶子,兰音该休息了,要是还有不清楚的,明天再说也不迟。”
李婶跟赵婶也是这个时候才意识到了时间不早了,她们连忙站起身来,歉疚道:“瞧我们,这一说起来就没个完,兰音你赶紧歇着,这些我们都明白的差不多了,咱们先回去试试,不行明天再来问!”
沈兰音送走了几位婶子,也确实是觉得疲惫,她靠在椅背上,眉眼间却带着满足的笑。
第二百一十二章 我要你多心疼我一点点
陆怀瑾走了出来,看着沈兰音坐在院子里的身影,他伸手扶住了她:“样品的事情,有大队长跟婶子们忙活,你就放心吧,现在闭上眼睛,休息一会儿。”
沈兰音或许是累了,听到他的话,她听话的跟着他回到了屋子里,躺在了炕上:“闭上眼睛,睡一会儿。”
陆怀瑾看了一眼沈兰音,这才轻手轻脚的转身往外走去。
大概过了俩个小时,陆怀瑾推开门走进屋内,瞧着沈兰音还在睡觉,他轻声道:“兰音,起来了。”
沈兰音呜咽了一声,眼神迷迷糊糊的看向了陆怀瑾,她打了个哈欠,这才揉了揉眼睛:“吃晚饭了吗?”
陆怀瑾应了一声,笑盈盈的看着她道:“时间差不多了。”
沈兰音哦了一声,揉了揉眼睛,往外走。
饭菜已经热腾腾的上桌,父母也都在,沈兰音打了个哈欠,沈母给她舀了碗汤,目光疼惜的看着她:“赶紧喝点汤补一补,我炖了好久呢。”
沈兰音伸手接过,点点头:“谢谢妈妈。”
她喝了一口热气腾腾的汤,好像是一直都暖进了胃里。
沈母看在眼里,目光也很快就落在了陆怀瑾的身上:“怀瑾,最近这段时间辛苦你了,你也多喝点。”
陆怀瑾伸手接过,瞧着岳母递过来的这碗汤,他抿唇笑了笑:“谢谢妈。”
沈父眼神也落在了陆怀瑾的身上,他微微挑眉,思考再三,这才开口道:“怀瑾,关于点播种子的机器,你有想法吗?”
陆怀瑾点点头:“爸,我已经开始在准备了,您不用担心。”
沈父应了一声:“要是有什么不明白的,也可以跟我说说。”
他笑了笑:“在竹编上,我的理解恐怕比你要好了那么一些些。”
“好。”
一顿饭吃完,沈母正在厨房里洗碗,沈兰音原本想要帮忙却被赶了出来,陆怀瑾则是跟着沈父在院子里讨论着点播器的情况。
“兰音。”
王婶趁着夜色,推开了门走了进来,她笑盈盈的目光落在了沈兰音的身上,扬了扬手中的鱼:“你看,刚在河沟里摸得,你王叔摸了很多,都活蹦乱跳的,熬汤最鲜,给你补补。”
沈兰音看着王婶,感谢的都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好了:“王婶,您又惦记我。”
王婶把鱼放进了灶间的水盆里,她擦手走了过来,瞧着沈兰音道:“咱们不惦记你惦记谁?”
“兰音,你今天交给我们的编织,可好了!咱们都已经编的差不多了,而且那篮子的底又平又密实,盖子扣上严丝合缝的,李嫂她们都说,这么编织出来的东西,自己看着都欢喜!”
“这东西肯定是能够卖上好价钱的!”
她说着话,压低了声音:“就是,兰音啊,咱们的竹编真的能够卖到外面去?那村子的供销社不会在变卦吧?”
沈兰音自然是理解王婶的担忧,她笑了笑道:“婶子,你都说了我们的东西好,价格实在,那人家为什么还要变卦?”
“就算是他们的供销社不要,咱们以后还能够卖给别人!”
王婶听着,点点头:“你说的对,确实是这个理。”
她把心放回肚子里,看着沈兰音,也是不再打扰了:“兰音,你都这么说了,那婶子我可就先走了。”
沈兰音站起身还想着送送她,却被王婶拦下,看了一眼沈兰音道:“你别忙活了,我自己就能够回去。”
王婶摆了摆手,沈兰音倒是也不坚持。
陆怀瑾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站在了沈兰音的身后,她转身看过去时,都被吓了一跳。
“你什么时候站在我身后的?”
陆怀瑾看着她被吓到的样子,不由自主的笑了笑:“我抱你回屋子里。”
她还没答应下来,就被陆怀瑾伸手一把抱起,沈兰音惊呼一声,俩个人回到了屋内,沈兰音的耳垂都红的仿佛滴血。
“陆怀瑾,你把我抱紧屋内有没有考虑过爸妈看到了会是个什么反应?”
她娇嗔的瞥了他一眼,陆怀瑾却笑了起来:“爸妈早就回屋了。”
他说着凑近了她,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觉察的振奋:“兰音,有件事情,我得知会你一声。”
沈兰音挑眉,不解的看着他,陆怀瑾也在这个时候很快就道:“大队长说了,公社下来了通知,说是农业局那边要结合之前的发明,收集材料,一起把点播器给做出来。”
沈兰音诧异的瞪大了眼睛,忍不住的往前倾:“那这可是好消息啊!材料我来写,图嘛,你自己动手。”
陆怀瑾笑盈盈的看着她,瞧着沈兰音道:“好,我听你的。”
“看来,最近确实是有好多的好消息。”
沈兰音摸了摸肚子,陆怀瑾握住了哦她的手,眼神里也带着笑:“可不是嘛,最近这段时间好消息多的很。”
她俩对视笑了笑,陆怀瑾却又是收敛了笑意,看着沈兰音:“不过......”
她挑眉,陆怀瑾目光灼灼的看了她一眼:“怀瑾,你这是?”
陆怀瑾抬头,眼神落在了沈兰音的身上:“这个点播器要是忙着改造的话,恐怕我就没那么多的时间来见你了。”
他抿着唇,委屈巴巴的看着沈兰音:“你会想我吗,兰音?”
沈兰音还以为陆怀瑾因为什么而突然之间就不开心了,听到这句话时,她突然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陆怀瑾看着她笑的东倒西歪的样子,心底里那股气翻腾,变得有些不上不下的:“你这是什么意思?存心取笑我是吧?”
她擦了擦眼泪,看着陆怀瑾安抚道:“怀瑾,这忙起来,也就是两三天的功夫,这两三天你都忍不了吗?”
沈兰音轻咳了一声,又道:“虽然我是会想你的,可你这幅样子,未免有些太过了吧?”
陆怀瑾看出来了,沈兰音这是一点都没有舍不得他。
他下意识的伸手捏住了她的下巴,微微抬起,神色落在了她的脸上:“兰音,我要你多心疼我一点点。”
第二百一十三章 热闹
陆怀瑾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自己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他眼神瞟向了另外一旁,但是捏着她下巴的手却没松开。
沈兰音看着他这幅别扭又认真的模样,心底里柔软成了一片。
她抬手,轻轻覆盖上了他捏着自己下巴的手背,声音都放轻了很多:“我哪里有不心疼你?”
陆怀瑾目光落在了她的身上,对上了她含笑的眸子。
沈兰音却在此刻微微偏头,脸颊蹭了蹭他的掌心:“只是,怀瑾,我们现在做的每一件事不都是为了以后能够更安稳吗?”
“你为了点播器费心,是为了村子里的春播,也是为了证明你的能力,我带着婶子们做竹编,是想给家里,村子多一条路子,我们都在往前奔跑呢。”
她的话烫贴而充满了力量,陆怀瑾心头那点因为即将短暂分别而生出的幼稚情绪,被她温柔的抚平了。
他松开手,转而把她整个人都搂进了怀里:“我知道。”
他闷声道:“就是忍不住的想听你多说两句好听的。”
沈兰音被他搂在了怀里,轻轻的笑了,手指无意识的绕着他胸前的扣子:“好,那我说给你听,我会想你的,会按时吃饭,会注意休息,也会盼着你早点回家。”
最后几个字,她说的轻而清晰。
陆怀瑾的心就像是被温水跑过,又软又胀。
他低头,寻到她的唇,浅浅的吻了一下,额头相抵:“嗯,我一定尽快,材料跟图我今晚在整理一遍,明天一早就去大队,然后可能直接去公社的农技站找人讨论,家里就辛苦你了。”
沈兰音摇头,抬手替他整了一下衣领:“我不辛苦,爸不是说了吗?竹编上他懂得多,点播器的事也是你能够搭把手的,妈就更不用说了,恨不得把我供起来,你就安心去忙你的。”
俩个人说着话,屋外传来脚步声,沈兰音看着自己跟陆怀瑾的情况,脸一热,推了推陆怀瑾。
陆怀瑾会意,松开了手臂,却还是拉着她的手不放。
沈兰音抽出手挪到炕边,俯身从炕柜里,拿出他的换洗衣裳:“早点歇息吧,你也累了一天了。”
陆怀瑾看着她为自己张罗的背影,他的心忽然被一种沉甸甸的满足感填满了,那些分别的不舍化作更坚定的决心。
他要快点把这件事做好,然后回来守着她,守着这个家。
他忽然又唤了一声:“兰音。”
沈兰音抱着衣服回头:“嗯?”
陆怀瑾走到了她的身边,接过衣服,目光灼亮:“等这点播器好了,春播顺当了,竹编也走上正轨了,我带你去县城照相馆,咱们照张相,好不好?”
他目光落在她的小腹上,笑容温柔:“就我们俩个,等小家伙出来了再照一张全家福。”
沈兰音怔了怔,随即眼里荡漾开了惊喜的光,这年头照相可是件稀罕事,也是件郑重的事。
她用力点头,眼角有些湿润:“好,我等着。”
夜渐渐深了,小村庄沉入静谧。
沈兰音早就蜷缩在了他的怀里睡着,陆怀瑾笑盈盈的看着,也是闭上了眼睛睡了过去。
早上,太阳透过窗户,村子里的公鸡开始打鸣。
陆怀瑾起身的动作很轻,但沈兰音还是醒了。
她睡眼惺忪的看着他穿好外衣,利落的收拾着昨天晚上整理好的图纸跟笔记。
他扣上最后一颗扣子,转身看着她正眼,就俯身在炕沿边上坐下,伸手摸了摸她的脸:“吵醒你了?再睡会儿,还早。”
沈兰音摇头,撑着坐起来一些:“没事,也该起了,你今天要去公社农机站?”
“嗯,先跟大队长碰个头,把队里的意见汇总一下,然后就过去。”
陆怀瑾的眼神里有些压不住的期待跟些许紧张:“希望这次能够跟局里的技术员碰出点实在东西。”
沈兰音语气笃定:“肯定能的,你的想法本来就好,又结合了爸他们老把式的经验,扎实着呢。”
这句话倒是给了陆怀瑾不少底气,他笑了笑,又忍不住的叮嘱:“今天风有些凉,你别在院子里坐太久,竹编的事,让婶子们按照昨天教的,继续编织就行,你看着点,别累着。”
沈兰音笑着推着他:“知道啦,陆管家公,你快点去吧,别让大队长等!”
陆怀瑾这才起身,领着那个洗的发白的帆布包,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沈兰音冲着他摆摆手,他这才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院子里,沈父在看到陆怀瑾,收起了打太极的姿势:“这就走了?”
陆怀瑾应了一声:“爸,我走了,图纸跟说明都带齐了。”
沈父点点头,没多说话,只是说道:“嗯路上当心,到了那边,有什么说不明白的,就想想咱地头的实际情况,跟他们说说明白。”
“好,我记住了。”
灶间也飘出了小米粥的香气,沈母探出头:“怀瑾,不吃点东西?”
陆怀瑾扬了扬手中的布包:“妈,不吃了,我跟大队长约定好了时间,带了俩馒头呢。”
沈母嗔怪的摇摇头,却也没有在拦着,只是说道:“那晚上早点回来。”
“好勒。”
陆怀瑾大步流星的出了门,身影很快就消失在晨雾笼罩的村道上。
沈兰音也没在躺下,起身洗漱。
吃过早饭,她刚把碗筷给收拾了,王婶跟李婶几个就跟着来了,她们手上拿着半成品的竹编家什,脸上喜气洋洋的。
王婶迫不及待的把手里的篮子递给了沈兰音:“兰音,你快看看我这个篮底,编的可还密实?”
沈兰音接过仔细看,点头笑道:“婶子这手艺真是没得说,又平又稳,比我编的还好呢。”
王婶被夸得合不拢嘴:“哪能啊,还不是你教的好!这法子就是省劲,出来的活儿还漂亮。”
李婶也凑了过来:“兰音,你昨天说的那个收口的花样,我也试了试,你看是不是这样子?”
小院子里,几个婶子跟沈兰音围绕在了一起,一边编织着,一边说着话,热闹极了。
第二百一十四章 图纸改画
公社农技站里,气氛却十分的凝重。
不达的办公室内弥漫着机油跟旧报纸的味道。
陆怀瑾跟大队长赶到时,农业局派来的老技术员老周已经到了,正在跟屋内的站长讨论。
大队长也嗯嗯。连忙上前打招呼,又把陆怀瑾给介绍了一遍:“老周同志,张站长!这位是我们村子里的陆怀瑾!”
老周上前跟陆怀瑾握了握手,目光落在了他手里的那一卷图纸:“小陆同志?大队长在电话里可没少夸你!听说你对你们村子里的那件点播器有自己的改进想法?”
陆怀瑾不卑不亢,把图纸放在了办公桌上小心摊开:“周技术员,您好,谈不上改进,就是结合我们大队实际播种时遇到的一些问题,琢磨了一些土办法,画了一张草图,想请您这样子的专家给把把关。”
他的姿态放的很低,话也说的实在。
老周的表情缓和了一点,凑近去看图。
图纸是用铅笔绘制的,虽然纸张粗糙,但是线条清晰,各部分标注的明明白白,甚至还用不同颜色的笔注明了可能的材料跟改动思路。
老周推了推眼镜,指着图纸上一处:“哦?这里,你是想要把排种槽的角度调整一下?”
陆怀瑾点头,拿起了桌子上几个当做样品的玉米粒跟豆种比划起来:“是的,我们发现原先的角度,遇上大小不太均匀的种子,容易卡主,或者是一下漏好几颗,调整成这个弧形,加上这个小小的震动片,我们想用油弹性的竹片试试,种子能更顺溜的单粒滑下去。”
“而且株距也能够控制的更准。”
老周听着,不时指着图纸问上两句,陆怀瑾也一一回答。
张站长起初只是旁听,后来也忍不住的加入了讨论:“这个想法有点意思,咱们现在的点播机笨重,对种子要求也高,在小坡地上根本就转不开身,你们这个思路,更轻便,灵巧。”
“小陆同志,你这可不是土办法,思路清晰,结合实践,有巧思!”
他说着看向老周跟大队长:“我看,这个设计可以作为基础,咱们配合,尽快做出一个能够实际操作的样机来,春播不等人,可以现在你们大队试用,收集数据,如果效果好,再往上报,争取推广。”
陆怀瑾心头的一块大石头落地,喜悦也涌了上来:“太好了!谢谢周技术员,谢谢张站长!”
“谢什么?这是你们自己琢磨出来的好东西!”
老周拍了拍他的肩膀:“年轻人,肯钻研肯干事,这是好事!这样,今天下午我们就开始,有些零件可能需要先找材料加工,小陆你留下,我们一起敲定细节。”
陆怀瑾自然是满口答应,大队长也高兴,说是队里会全力支持,需要人手去配合。
中午,陆怀瑾在农技站食堂简单的吃了点东西,就又一头扎进了后面的修理车间,跟老周还有站里的老师傅们忙活了起来。
敲打声,讨论声,机器的嗡鸣声交织在一起。
陆怀瑾袖口挽的老高,鼻尖蹭了道黑印记也浑然不觉,全神贯注的比划,调整。
夕阳西下,沈兰音送走了几个依依不舍的婶子,与她们约定好了明天再来,她就开始收拾满地的竹篾碎料。
沈母从厨房里出来,看看天色:“怀瑾还没回来,怕是今天真得忙的很晚,兰音,你饿不饿,要不然咱们先吃?”
沈兰音直起腰,看向村口方向:“再等等吧,他说了会尽早回来的。”
俩个人正说着话,院门外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听着倒是比平时略显疲惫,却依旧稳健。
门帘一挑,陆怀瑾带着一身淡淡的机油味跟外面的凉气走了进来。
沈兰音眼睛一亮,迎了上去:“回来了?”
沈母也是笑了:“正好,饭菜刚惹上,快去洗把脸,瞧瞧这一身的灰!”
陆怀瑾的脸上带着明显的倦色,但是眼睛却很亮,嘴角不自觉的上扬,他先跟落岳母打了声招呼,这才看向沈兰音,压低了声音,难以掩饰的兴奋:“成了,周技术员拍板了,样机这两天就着手在做,现在咱们队试。”
沈兰音顿时笑开了花,接过他脱下的外衣:“快详细说说!”
饭桌上,陆怀瑾的花比平时多了不少,虽然嗓子有些哑,却还是完完整整仔仔细细的把话给讲了一遍。
沈父听得认真,不时问了一些技术细节,沈母则是不停的给他夹菜,让他多吃点,补补精神。
陆怀瑾看向沈父,笑着道:“爸,周技术员还夸了你,说是您提出来的那个用竹篾弹性的主意,是因地制宜的巧思,这个办法很是不错。”
沈父抿了口酒,眼里有光,摆着手道:“我就是随口一说,还是你们年轻人敢想敢干。”
晚饭后,陆怀瑾到底是被沈兰音赶回去洗漱了,等他擦着湿漉漉的头发回到东屋,沈兰音已经靠在了炕头,看着他带回来被补充跟标注的密密麻麻的图纸。
陆怀瑾凑了过去,在她的身边坐下,指着图上一处新画的红色标记:“这里,周技术员建议换个更耐磨的材料,我想着可以用......”
他说着说着,发现身边的人好一会儿没了声音,不由侧头一看,沈兰音不知道是什么时候闭上了眼睛,手里还轻松的捏着图纸一角,呼吸均匀绵长。
陆怀瑾的心瞬间软成了一滩水,他小心翼翼的抽走图纸,放好,又轻轻地扶着她躺平,盖好被子。
黑暗中,他听着沈兰音清浅的呼吸,感觉到她无意识的往自己这边靠了靠,心中一片宁静的圆满。
白天的亢奋跟疲惫渐渐沉淀下来,化作了踏实的倦意。
他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闭上了眼睛沉沉的睡了过去。
第二天天都没大亮,陆怀瑾就已经轻手轻脚的起了。
沈兰音睡得沉,无意识的往他睡过的那边暖和处蹭了蹭,又蜷缩着睡去。
陆怀瑾站在炕边看了她片刻,这才转身往外走。
第二百一十五章 让他去供销社
沈父站在院子里,看到他出来,下巴朝着灶间扬了扬:“锅子里温着粥跟窝头,吃了再去。”
陆怀瑾应了一声,快速的洗漱完,囫囵吃了早饭,把昨天晚上重新整理好的图纸跟笔记仔细的装进布包:“爸,你怎么起的这么早?”
沈父用砂纸打磨着木把手,头也没抬:“我心底里揣着事,睡不着,你今天是要动手做那个样机了?”
陆怀瑾点头,看着他:“嗯,周技术员说材料基本能凑齐,站里的车床也能用,就是几个关键的活扣跟调节阀,得现琢磨。”
沈父点点头:“琢磨就琢磨,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
他停下动作,抬头看着他,目光里有种过来人的沉稳:“到了那边,多听老师傅的,手底下稳当点,但也别忘记咱们自己的能力。”
这话像是定心丸,陆怀瑾点点头:“我记住了,爸。”
他赶到大队里时,大队长也已经在了,他身边还站着两个后生,都是队里手脚麻利,脑子也活络的。
“小陆来了,这是栓子跟铁蛋,今天跟你一起去农技站搭把手,有啥力气活,跑腿活,只管使唤他们。”
大队长说着,又递过来了一个旧的军用水壶跟两个抱在油脂粒的玉米饼子:“带着,晌午吃。”
栓子跟铁蛋都是二十出头,看着陆怀瑾,眼神里带着佩服跟好奇,他们早就听说了他的本事。
栓子性子急,路上忍不住的就问:“怀瑾哥,我们今天真能看到那点播器做出来?”
陆怀瑾笑了笑:“先做样机,得反复试,哪能一下子成了?不过也挺快了。”
农技站的修理间比昨天更热闹,老周跟技术员已经在了,正对着几张更详细的零件图讨论,看到陆怀瑾带着帮手来,老周还挺高兴:“来的正好!小陆,你看,这几个部位,是我跟张站长琢磨的,用报废的拖拉机上某些齿轮改件可能性,强度也够,也耐磨,就是改装起来费点功夫。”
陆怀瑾凑了过去看,脑子里飞快的转着,他想到沈父说的那些话,看着老周道:“周技术员,强度确实重要,不过,咱们最后做出来的极其,重量是不是也得控制?特别是上坡地,小地块,太重了,人拉不动,牲口也费劲。”
老周愣了一下,推了推眼镜跟旁边的张站长交换了一个眼神:“你说到点子上了,光图结实耐用不行,还得轻便适用。”
他拍拍图纸:“那咱们就得在材料跟结构上在精打细算。”
“来,都过来,咱们重新捋一遍。”
车间内想起了叮叮当当的声音,以及时而激烈讨论的声音,陆怀瑾很快就蹭了一脸的油污,他跟栓子,铁蛋还有站着的老师傅们讨论着。
中午,几个人就着凉水啃了玉米饼子,靠在车间门口晒着太阳歇了一会儿,又钻了回去。
时间过的飞快,当老周终于把这些粗糙的结构弄清楚后,窗外的天色已经泛了橙红。
老周直起腰,捶了锤后背,脸上却是满意的笑容:“今天先到这里,主体框架差不多了,剩下的传动跟精调明天继续,小陆,你们几个小伙子,今天辛苦了!”
陆怀瑾看着地上那个出具锥形的点播器,心脏在胸腔里有力的跳动着。
它还不完美,甚至是有些笨拙,但是每一个部件,都凝聚着这些天的心血。
栓子跟铁蛋异口同声:“不辛苦!”
回村的路上,三个人的脚步很轻快,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的很长。
铁蛋憨憨的开口:“怀瑾哥,这机器要是真成了,咱们队春播得省多少力气啊?”
陆怀瑾望着不远处的田地间,缓缓道:“省力气是一方面,更紧要的是,播的准,出苗齐,收成才能够有保证。”
快进村子里时,他们看到沈兰音跟王婶李婶几个人正在院门外,好像是在等人。
沈兰音手里还拿着一个没编织完的小灯笼。
她看到他们,脸上立刻就展开了笑容,目光落在了陆怀瑾满是油污跟汗水的脸上,笑意更深:“回来了?”
王婶快人快语:“哎哟,可算是回来了!兰音都出来看了好几趟了!快回去洗洗,看着一身造的!”
李婶也笑:“看着是累坏了,但是也精神,事情办的怎么样?”
陆怀瑾在婶子们打趣跟沈兰音温柔的目光里,有些不好意思的抹了把脸:“挺顺的,样机主体也已经做出来了。”
沈兰音眼睛一亮,下意识的往前走了半步:“真的?那太好了!”
她说着,又催促着他:“快进去吧,妈炖了热水。”
栓子跟铁蛋很有很眼力见的回去了,说是明天一早再去大队那边听信。
院子里飘着饭菜香,还多了一股淡淡的草药味。
沈母端着一盆热水走了出来:“怀瑾,先擦擦,我给你灶上熬了点艾叶水,等会儿泡泡脚,解乏。”
陆怀瑾心底里暖烘烘的,连声道谢。
沈父看着他,很快就问道:“主体成了,传动部分想好咋弄了没?特别是那种子下去的那一瞬间的力道,轻了埋不住,重了容易弹飞。”
陆怀瑾一边擦脸,一边道:“正想要跟您说这个呢,今天周技术员提了个想法,勇哥偏心轮带个小压板,我们算了算,可能行,但具体那压板的材料跟弧度,还得试。”
爷俩就着暮色又在院子里讨论了起来,直到沈母喊吃饭了才肯罢休。
晚饭后,陆怀瑾果然是用艾叶水泡了脚,热气蒸腾,驱散了整日的疲乏。
沈兰音坐在他的对面,手里继续编着那个小巧精致的竹篓,听着他说着车间里的种种。
“栓子今天想了个办法,用旧自行车链条改传动,虽然最后没用上,但那脑子是真的活。”
陆怀瑾说着话,自己都笑了起来。
沈兰音也笑:“栓子打小就喜欢捣鼓一些小玩意,今天王婶他们把第一批成品给理出来了,篮子,篓子,针线箩筐,各式各样,摆了班院子,看着就喜人。”
她顿了顿,又道:“王婶说了,明天就交给大队长,让他去供销社里问问价格。”
第二百一十六章 我应该跟你交代什么?
第二天,中午,成群结对的人说着话,经过了李建军家门口。
“要说咱们也真的是走了运了,陆怀瑾在农技站搞得那个点播器,听说是主体都做出来了!周技术员直夸呢!”
旁边有人搭话:“真的?那可了不得,去年春播,咱们为了撒种均匀,腿都快要跑断了!”
铁蛋接话道:“那还能有假?我跟栓子俩个人一直都跟着陆怀瑾在农技站里做这个事情呢,虽然还得调试,可那架势是有了!”
人群里响起一片赞叹,李建军在看到这些人经过自己家门口,手背上的青筋隐隐凸起。
他站在原地,没有吭声。
反而是人群中有个社员看了他一眼,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建军,我记得你前年是不是也琢磨过类似的东西?还画了画来着?”
这话让众人都停下了脚步,都把目光看向了不远处的李建军。
李建军目光落在了他们的身上,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嘴角绷的有点紧:“嗯,弄过,后来没成。”
他声音干巴巴的,那男人却觉察到李建军的情绪似的,还笑着拍了拍他肩膀:“那时候条件困难,现在有农技站支持材料,车床都有,小陆又肯钻研,这不就推进的快,这都是咱们大队的好事。”
李建军扯了扯嘴,算是回应,再也听不下去四周围的话语,转身就往屋子里走。
院门被关的砰砰作响,李母正在灶间揉面,听到声音时,她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回来啦?晌午吃贴饼子,马上好......这是咋了?脸啦的老长,谁惹你了?”
李建军坐在了堂屋的门槛上,低着头不说话。
李母擦了擦手,走过来:“说话,说啥事情了!”
李建军声音发闷:“能出啥事?人家陆怀瑾点播器都快做成了,农技站当个宝,全大队都等着用呢。”
李母听到这句话时愣了一下,随即撇撇嘴:“我当是啥,他做他的,管咱们什么事?”
李建军却猛地抬起头,眼睛有点红:“关我啥事?妈,你忘了?前段时间我做出的那个点播器不就是如今被陆怀瑾捡起来改了吗?他到成香饽饽了,这算什么?我李俊军就是个铺路的石头。”
李母听到儿子这么一说,心里那点陈年老醋也翻腾起来。
她把手里擦手的毛巾往桌上一摔,声音也拔高了:“可不是嘛,我就说那当初你熬油点灯的做,如今倒好便宜了外人,那陆怀瑾多精啊,怕是早就把你当初那点想法摸去了,现在改头换面就成了他的功劳!”
李建军听到这句话时也同样点头道:“就是,他懂什么?还不是靠着沈兰音!沈兰音肯定没少点拨!现在好了,他们风光了!沈兰音还怀上了!真是啥好事都让他们占了!”
听到沈兰音怀孕,李母的眼神更阴了。
她凑近儿子,压低了声音却带着十足的挑唆味:“可不就是占全了,你再看看咱家里的事,让沈兰音那祸害搅黄了,到现在都没个正经对象,人家呢男人出息,马上又要添丁进口红火着呢!陈晓丽那孩子没了,不也都是沈兰音害的!”
李母的这句话说的委屈,李建军咬牙,看着母亲,他心底里十分不甘,看着母亲的时候,眼底里的那股火气也是控制不住。
他猛地站起身,李母看在眼里,开口道:“你去哪里?”
李建军头也不回的冲出了院子:“出去透口气!”
李母看着自己儿子怒气重重地背影,眼神复杂,既有对儿子的心疼,也有对沈家,对陆怀瑾那股越来越强烈的不满!
她拿着毛巾,狠狠地擦着手,低声咒骂道:“什么东西!踩着别人往上爬,也不怕跌下来摔死!”
李建军也没有走远,他蹲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嘴里咬着甘草,眼神阴郁的看着那条通往农技站的路。
下午上工钟声敲响了,人们陆续从家里出来,说笑着往地里去。
话题里,依旧是关于点播器,陆怀瑾。
李建军听着这些话,吐掉了嘴里的草,眼底一片沉郁的暗色。
陆怀瑾,沈兰音.......
他慢慢的额握紧了拳头,这事情,没完!
他李建军的东西不是那么好拿的,就算是现在成了陆怀瑾的功劳,他也要让陆怀瑾知道,这功劳底下,垫着的是谁!
接下来的几天,李建军的沉默里裹着刺。
他照常上下公,话却少了。
偶尔有人提起点播器,他也没有多说话,反而是沉默的往回走。
这天傍晚,收工早。
李建军扛着铁锹往回走,远远的就看到了沈兰音跟王婶几个人坐在了村口的老槐树底下,面前摆着几个新编好的竹篓。
那画面扎的李建军眼睛生疼,他脚步顿住,握着铁锹的手紧了又紧,就在这个时候,他听见旁边几个早出晚归的妇人低声议论:“瞧兰音这气色,怀了孕更显得水灵了,到底是福气好。”
“可不是,怀瑾又能干,眼看着点播器要成,这小两口的日子越来越有奔头了。”
“哎,说起来,李建军那就可惜了,陈晓丽的事情也算是给了他不小的打击......”
“嘘,小声点!”
李建军听到这里的时候,猛地扭过头,阴翳的眼神扫了过去,那几个妇人立马噤声,尴尬的低头快步走开了。
他站在原地,只觉得四周围的空气都充满了对他的嘲笑跟怜悯。
他不能在这么憋着了!
李建军想到这里,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往外走了出去。
他心底的那口气,一直都憋在了他的胸膛,李建军怎么都咽不下去。
“建军,你在这里干什么?”
大队长目光落在了李建军的身上:“这是怎么了?”
大队长打量着李建军的脸色,表情不解:“是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李建军抿着唇,目光却落在了大队长的身上:“大队长,我听说了点播器的事情,你似乎不是应该给我一个交代?”
大队长一愣,神色不解的盯着他:“建军,点播器的事情,我应该跟你交代什么?”
第二百一十七章 你负的了责吗?
大队长被李建军这句话问的有些摸不着头脑,他皱起眉头,看向李建军:“交代?这句话从哪里说起?点播器是农技站的项目,小陆带着铁蛋他们搞出来的,这是好事情啊!给咱们大队解决大问题的好事,你要我交代啥?”
李建军胸口的那团火被这理所应当的语气以及烧的更旺了,他往前逼近一步,声音压低,却带着一股狠劲:“好事?大队长,您是真忘了还是装糊涂,这点播器是不是我之前拿竹编去县里参赛的产品,这转眼的功夫,怎么成了陆怀瑾的了?”
大队长被他这么一质问,脸色有些不太自然,他回想了一下,确实有这么一档子事。
当时李建军是拿着去过,可那也是沈兰音交给他的!
他想到这些语气也缓和了些许:“建军,是有这么一回事,可你别忘了,这东西也是兰音交给你的,你这么说未免有些不妥。”
“不妥?”
李建军打断他,眼神里的红血丝更明显了:“陆怀瑾做这些就妥了?他把我辛辛苦苦研究出来的东西,改了个错处,就拿去成了他的功劳?我李建军活该就是个垫脚石?”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吸引了不少路过的村民,朝着他们这边张望。
大队长的脸色沉了下来:“李建军!你这是什么话!无凭无据的,怎么能够这么说?陆怀瑾为了这个点播器,在农技站熬了多少夜?查了多少资料,大家都看得见!”
“人家是正儿八经的查资料,画图纸,反复试验搞出来的!你的想法是想法,人家的成果也是成果,这怎么能够混为一谈?”
“再说了,搞发明创造,为的就是集体,功劳算是谁的,就那么重要吗?只要东西好用能够帮到大家就是好事!”
李建军嗤笑一声,满是嘲讽:“为集体?这话说的好听,现在是人人都夸陆怀瑾,有谁还记得我李建军做过的事情,大队长,我不服!这事情不能就这么算了!”
“我要去公社说理!他陆怀瑾的点播器,那点子核心的东西,就是剽窃我的想法!这本来都应该是我的!”
大队长却在这个时候真的动了气:“胡闹!李建军,我警告你,没有证据的事情不要瞎说!破坏同志团结,影响生产推广,这个责任你负的起吗?”
“你是做出竹编,可那只是笼统的东西,这严格的研究生产,还是多亏了陆怀瑾!”
李建军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所有的委屈不甘,嫉妒在这一刻彻底的爆发:“好好!你们都向着他!都觉得我李建军是搅屎棍,我算是看明白了!”
他冷笑一声:“这事情没完!”
大队长看着他的背影,眉头瞬间就拧成了疙瘩,随即重重的叹了口气。
他知道李建军的心眼小,尤其是经过陈晓丽的那点事情打击后,就有点钻牛角尖,但是他没想到李建军会这么的在意,也没想到会对点播器的那点事情反应这么大!
这事情,恐怕是不能够善了了......
接下来的两天,李建军果然没有公开闹,但是他的那种沉默,却比吵闹更让人不安。
村子里也确实是出现了一些风言风语,铁蛋在听到这些话时,挠挠头:“怀瑾哥,你别往心底里去,建军他就是,可能就是心底里不痛快!”
陆怀瑾摇摇头,看着眼前的铁蛋,他不是在意功劳被质疑,陈若是担心这种无端的猜忌会影响点播器最终的测试跟推广,更怕影响到兰音。
沈兰音现在怀着孕,需要安静的环境。
他沉吟片刻对铁蛋说:“清者自清,我们按照计划做好的最后调试,对了,明天是不是该去三队那片坡地做实地播种测验了?”
“对,周技术员说,明天一早就去。”
“好,把该带的工具跟种子都准备好。”
陆怀瑾选择用行动回应,他相信,实实在在的成果,比任何的辩解都更有力。
李建军这天在收工后,很快就来到了农机站后面的肥料堆放处。
这里堆着一些损坏的就农具,边角木料跟废铁。
他目光阴沉的扫过这些东西,最后落在了一个半旧的木箱上。
他知道,陆怀瑾他们调试用的那个点播器圆形,有时候暂时不用,会锁在农技站里,但是前期一些不太成功的验证件跟替换下来的零件,偶尔也会暂时放在这个露天处,等待处理。
他左右看看,没人,快步走了过去,在那些杂物里翻找起来。
很快,就就找到了几个已经变形报废的零件,正式点播器上用于控制下种量的关键零件。
漏勺的早期版本。
他拿起了一个,冰冷的铁件在手里硌着,就是这些东西。
他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一个充满了破坏欲的念头,像是毒蛇一样钻进了他的脑海。
如果,如果他们明天点播器除了问题,在最关键的时候掉了链子,播不了种,或者是播的一塌糊涂呢?
陆怀瑾还会是那个风光无限的技术员吗?
这个念头一旦出现,就疯狂的滋长了起来。
李建军的呼吸变得粗重,眼神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想法。
他没有回家,而是径直去了存后山脚下那个早就废弃的破摇动。
现在,手里这个报废的零件,虽然已经变形,却清晰的展示了陆怀瑾他们采用的解决方案。
李建军看着,脸上露出了一丝古怪的笑,混合着恍然,嫉妒跟愤恨。
“原来是这样子,这么简单......我当初怎么就......”
他喃喃自语,随即,笑容变得狰狞:“简单?不会,这肯定会有容易出毛病的地方。”
他拿起锉刀,开始在这个非零减伤某些关键的结合部位,小心翼翼的锉磨。
他做完这一切,把零件揣好,收拾起工具,走出破窑洞时,天色已经黑了。
他盘算着,明天测试,那个点播器主体肯定会从农技站拿出来,但备用零件或者是维修工具,可能会装在某个巷子里一起带到地头里。
第二百一十八章 总结数据
李建军回到家里,李母已经做好了晚饭,在看到自己儿子阴沉着脸,但是眼神闪烁的样子,她的心底里咯噔了一下:“建军,你一下午跑哪里去了?饭也不吃。”
李建军闷头扒饭:“没事,就出去走了走。”
李母看着他,欲言又止。
这两天村子里的风言风语,她也听到了,心底里又是痛快,又是不安。
痛快的是儿子终于硬气了一回,让那些捧臭脚的人知道,她们也不是好欺负的,不安的是,她了解自己的儿子,这口气不出,他怕是会做出什么傻事来。
李母压低了声音:“建军,妈知道你心底里憋屈,可是有些事情,闹大了对咱们也没好处,陆怀瑾现在风头正劲,连大队长都护着他。”
李建军放下碗筷,语气生硬道:“妈,你别管,我心底里有数。”
李母看着儿子油盐不进的样子,张了张嘴,最终也没有再说什么。
只是那眼皮莫名的跳动了一下。
这一夜,李建军睡得极其不踏实。
隔天早上,上工的钟声还没响,李建军就早早起了床,他换上了一件半旧的褂子,动作有些僵硬。
李母看着儿子,只觉得格外的不对劲,他那眼神里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狠绝。
“建军,你真要去.......”
李建军打断她:“出工。”
他抓起靠在门边的铁锹,头也不回的出了门。
他没有直接去往常的集合低头,而是饶了一段路。
远远地,他已经能够看到坡地上聚集了一些人。
李建军停下脚步,躲在了一棵大树后面,死死的盯着那边。
他看着陆怀瑾正弯腰仔专注而认真,周技术员在旁边说些什么?不时点头,铁蛋跟栓子忙前忙后,调试着牵引的绳索。
一切井然有序,充满希望。
李建军的手,缓缓的握紧了铁锹的木柄,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
他胸膛里的那团火,烧的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嫉妒,不甘,怨恨,还有即将试试破坏的紧张跟一丝脸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恐惧,交织在一起,几乎是要把他撕裂。
去,还是不去?
做了,就真的能够挽回颜面吗?
还是会让事情滑向更不可控的深渊。
不做,这口恶气这辈子还能咽得下去吗?
随着时间一点点过去,坡地上的人开始准备正式测试。
陆怀瑾直起身,似乎对周技术员说了句什么,然后转身,朝着旁边放工具跟备用零件的小木箱走去。
就是现在!
李建军的瞳孔骤然收缩,所有的犹豫在这一刹那被疯狂的冲动碾碎。
他猛地从树丛后窜了出来,低着头,快步朝着坡地那边走去,方向正好经过那个小木箱。
陆怀瑾听到声音下意识的回头,就看到李建军低着头,快步朝着这边走过来。
那方向是恰好要经过他的身边跟木箱。
陆怀瑾有些意外:“李建军同志?”
李建军就像是没听到,或者说,他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个敞开的木箱跟陆怀瑾的身上。
他脚步不停,甚至微微的调整了方向,几乎是擦着陆怀瑾的胳膊过去,守在身侧不自然的蜷缩着,仿佛是握着什么,又仿佛只是紧张。
就在两个人身影交错的那一刹那,铁蛋的声音从点播器那边传来,带着些急切:“怀瑾哥,周技术员让你看看这个牵引挂钩,好像有点松!”
陆怀瑾立刻应了一声:“来了!”
他原本要打开木箱子的手收了回来,转身就朝着铁蛋那边走去。
李建军的心脏几乎是要跳出嗓子眼。
陆怀瑾离开,李建军的计划落空。
他咬着牙,眼底里的情绪翻涌,心底也过多的情绪翻涌,直到一声熟悉的声音响起,李建军这才回过神来。
“建军哥,麻烦你递一个扳手过来。”
栓子一扭头,看着李建军站着,随口喊着,手里还在忙活着调整地垄。
这一声呼喊,像是一根针,瞬间刺破了李建军周围紧绷又诡异的气泡。
陆怀瑾闻声起头,看向他,眼神里带着一丝询问,但是无敌意。
李建军猛地回过神来,脸色又白又红。
“我......”
他喉咙干涩,声音嘶哑:“我路过,看看。”
他说完,像是逃避什么似的,猛地转过身,不再看那台点播器,也不再看工具箱,更不敢看陆怀瑾,踉跄着跑远了。
陆怀瑾看着陆怀瑾狼狈逃离的身影,没有说话,可心底里却觉得有些怀疑。
周技术员走来问:“怀瑾,挂钩没问题吧?”
陆怀瑾收回视线,把注意力重新放在了眼前的机器上:“没问题,都已经紧了,而且都准备好了,可以开始测试了吗?”
周技术员肿起十足的宣布:“开始吧!”
点播器在牵引下,发出均匀而轻快的咔哒声,一颗颗的种子精确的送入翻开的地垄中,间距匀称,深度适合。
远处的田埂上,李建军停下脚步,回过头,远远的看着坡地上充满希望的一幕。
欢呼声隐约传来,刺痛了他的耳膜。
他满满的,极其缓慢的,从怀里掏出了那个冰冷的废零件,看了它最后一眼,用力扔了出去。
他转身往回走,心底里却松快很多。
点播器的测试成功,很快就传遍了村里。
坡地上,周技术员拍着陆怀瑾的肩膀,笑的见牙不见眼:“好,好!小陆,这个改进效果显着,下种均匀,故障率低,至少提高了三成,我得赶紧写报告,争取在全公社推广。”
铁蛋,栓子几个年轻人围着点播器,默默这里,看看那里,满脸兴奋:“怀瑾哥,这下咱们的大队可算是要露脸了!”
“就是,看谁还说咱们的农技站光辉摆弄瓶瓶罐罐。”
陆怀瑾的脸上也带着轻松的笑意,但是心底里还惦记着李建军那返厂的举动。
他走到小木箱旁,合上盖子,目光不经意的扫过四周围的草丛跟地面,倒是没什么异样。
他摇摇头,或许是自己多心了,李建军只是心底不痛快,过来看看。
周技术员招呼他:“怀瑾,发什么愣!赶紧收拾收拾,回去好好总结数据!”
第二百一十九章 附和几句
周技术员说着话,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对了,同志各小队对长,下午回来开会,咱们得把推广使用的培训跟安排尽快落实下去!”
陆怀瑾应道:“好。”
他转身离开。
而此刻的田地里,一个略带迟疑的声音响起:“建军哥,你怎么坐在这里呢?”
李建军倏然一惊,回头看去,是同队的年轻后生王小川,平时性格憨厚,不太多话。
他手里提着一个小水桶,看样子是来河边打水浇自留地的菜。
李建军硬邦邦的回了一句:“没事,歇一歇。”
王小川却没走,犹豫了一下,在他旁边蹲着看着河水:“上午,三队坡地那测试,成了,点播器可好用了,大家都说好。”
李建军的背脊僵硬了一下,没吭声。
王小川似乎没觉察到他的抗拒,自顾自的开口道:“怀瑾哥可真厉害,读书人的脑子就是活泛,听说他为了弄这个,查了好多的书,在农技站熬了好几个晚上呢。”
“其实,建军哥,前两天你说的那些话,我就在场,也听到了一些。”
李建军猛地扭头,眼神锐利的定住了他。
王小川被他看的有点慌张,但还是鼓足勇气说:“我知道你心底里憋屈,这东西确实是你从竹编研发出来的,可这机器它真的做出来了,对咱们种地的是实打实的好事,我爹说了,要是早点有这个东西,他腰也不会累成那样。”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建军哥,有些事情,过去了就过去了,老惦记着,自己难受,现在机器成了,大伙儿都能省力,多大粮食,这不好吗?”
“至于这功劳,这功劳算谁的,咱们庄稼人,其实不太看重这个,能把地种好,把日子过好,才是正经。”
说完这番话,王小川好像耗尽了所有的力气,也不敢去看李建军的反应。
他匆匆提起水桶:“那个......我,我先去打水了。”
他说着,快步走向下游。
李建军僵在原地,望着王小川略显慌张的背影,又看了看那桶晃荡的清水,王小川的话,简单,直白,甚至是有些笨拙,可却像是一块石头,投入了他死水般的心湖,激起了不一样的涟漪。
“庄稼人,不看重功劳,能把地中号,把日子过好,才是正经......”
他喃喃的重复着这句话。
他李建军本质上不也是个庄稼人吗?他最初的冲动,画那些图纸,难道不是为了能够更省力,更高效的种地吗?
什么时候起,这份初衷竟然被扭曲成了对个人功劳的执念,变成了对他人成功的破坏欲?
陆怀瑾收拾着桌子上的图纸跟记录本,周技术员点了一支烟,若有所思:“小陆,上午,李建军是不是来过?”
陆怀瑾的动作一顿,点点头:“嗯,路过,看了一眼就走了。”
周纪元吐了个眼圈:“这小子心思重,竹编的播种器也确实是他搞出来的,咱们用竹编,如今他心底里有疙瘩也正常,不过......”
他顿了顿:“我听说他这两天在村子里有些不太好的言论,你留心点,也别太在意,咱们行得直,坐得端,成果摆在这里,只要他不在做出格的事,队里也会慢慢的做他的思想工作。”
陆怀瑾应道:“我明白,周叔。”
他确实是没打算深究上午李建军的异常,只要不影响点播器的推广跟队里的生产,个人的情绪问题,他相信时间跟事实会慢慢化解。
他现在更惦记的是早点回去。
沈兰音最近云帆有些反复,他得回去看看。
而此刻的李建军家里,气氛低迷。
李母看着儿子失魂落魄的回来,一整个下午都待在家里,就连晚饭都没吃几口,终于忍不住的坐在了他床边。
“建军,你跟妈妈说实话,你今天是不是想干啥?”
李母的声音里带着后怕跟颤抖。
李建军坐在床上,背对着母亲,一动不动。
李母继续道:“我听说了,上午点播器测试了成功了,成了也确实是好事,妈妈也知道你不痛快,可咱们不能够走歪路啊!你爸爸走的早,妈就你这么一个指望,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活?”
李母越说越伤心,李建军看着母亲苍老的面容跟浑浊的泪水,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是堵了棉花。
他经过许久,终于是发出了嘶哑的声音:“妈,我没,没干成。”
这句话,就等于是承认了他曾有过可怕的念头。
李母的哭声戛然而止,她惊恐的瞪大了眼睛,随即,她扑上去用力的捶打着儿子的肩膀,压着哭声道:“你糊涂啊,你怎么敢想的啊?那是集体的财产,是大家盼着的好东西,你要是真动了手,你就成了全大队的罪人了!”
“你让我以后怎么见人?”
李建军任由母亲捶打,不躲不闪。
母亲的责骂跟眼泪,反而让他有种奇异的解脱感,是的,他糊涂,他卑鄙,他差点就成了罪人。
他握住母亲颤抖的手,声音干涩:“妈,我这心底里真的是难受。”
“我,我也不知道我怎么就......魔怔了,可我最后,没下手,我,我做不到。”
李母听到这句话时,紧紧的握住了儿子的手:“没下手就好,没下手就好,建军,听妈一句话,别在钻牛角尖了,咱们不必别人差,咱们好好干活,本本分分的做人。”
“日子总能过下去,那陆怀瑾人家有本事,咱服气,行不?别再去想那些有的没得了!啊?”
李建军面对着母亲哀求的眼神,重重的点点头,他喉结滚动,却再也说不出来一个字。
这个点头,像是一个沉重的承诺,也像是一道他与自己内心疯狂念头划下的界限。
虽然模糊,可却真实存在。
另外一边,陆怀瑾回去后,瞧着沈兰音躺在炕上的模样,他正在给她轻轻的揉着有些浮肿的小腿,低声说着白天测试成功跟推广计划的事,沈兰音最佳带着温柔的笑意,偶尔与他附和几句。
第二百二十章 问题
陆怀瑾说着话,忽然感觉到沈兰音的肌肤绷紧了一瞬。
他立刻停下动作,抬头看向沈兰音:“怎么了?”
沈兰音眉头微触手轻轻摁在小腹上,额角伸出细密的汗珠,但嘴角仍牵扯出一点笑意:“没事,就是孩子踢得有点凶。”
陆怀瑾听到这句话时却不放心,这段时间沈兰音的月份已经越来越大,这几日胎动频繁的不正常,他私下问过自己丈母娘,却只说是孩子活泼,他心里总是悬着。
想到这些,陆怀瑾握住了沈兰音的手,语气不容置疑:“明天我请假,带你去县医院看看。”
沈兰音想说什么,但腹中又是一阵紧缩的闷痛,她把推辞的话咽了回去,只是轻轻的点点头。
次日清晨,陆怀瑾借了队里的牛车,铺上了厚厚一层稻草跟被褥,小心的扶着沈兰音做了上去。
大队长也知道他的情况,二话没说批了假,还给他塞了两张皱巴巴的粮票:“县里吃饭贵,别省着。”
陆怀瑾有些诧异,可想到沈兰音的情况,他到底是收了下来。
驴车慢慢的走在路上,颠簸晃荡。
沈兰音靠着陆怀瑾,脸色有些苍白。
陆怀瑾一手搂着她,另一只手紧紧的握着缰绳,目光不时担忧的扫过她的脸。
就在驴车快要走出村口时,迎面碰上了李建军。
李建军扛着锄头,看样子是打算下地。
俩个人的视线相碰,李建军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目光落到了沈兰音隆起的腹部跟苍白的脸上,他嘴唇动了动,却还是下意识的侧身让开路,朝着她俩微微点点头。
陆怀瑾倒是有些意外,他也来不及细想,点点头,驱车而过。
李建军站在原地,看着驴车冤屈的背影,肩上的锄头仿佛都沉了几分。
昨夜母亲跟王小川的声音还在耳边响着,他抹了把脸,转身朝着地里走去。
县医院内,检查结果并不乐观。
“胎儿的胎心偏快,母体有轻微的水肿,血压也偏高。”
医生看着报告,表情严肃:“接近孕晚期,这是妊娠高血压的征兆,弄不好会发展为子痫,很危险,我建议住院观察几天。”
沈兰音听到这里时,却着急了:“医生,住院得花多少钱?我们......”
陆怀瑾却按住了她的手,语气平静:“兰音,听医生的。”
他握着她的手收紧,转向医生:“我们住,麻烦您安排最好的治疗。”
安顿好沈兰音住进了病房,陆怀瑾摸出口袋里所有的钱跟票数了数,他这次出来钱带的多,也幸亏他带够了钱,要不然是真的麻烦。
他坐在长椅上,心底里却有些担心。
这钱还是其次,关键是沈兰音的问题,万一,万一有什么闪失........
陆怀瑾压根儿就不敢想下去。
“陆怀瑾同志?”
一个迟疑的声音响起,陆怀瑾抬头看去,竟然是李建军。
他手里拿着点东西,往陆怀瑾的面前递了递,眼神却是看向了别处:“这点东西,给沈兰音补一补身体。”
陆怀瑾站起身来,却没有立刻去接:“建军,这......”
李建军把网兜塞进了他的手里,声音低沉:“拿着吧,以前的事,是我不对,跟大人孩子没关系。”
他说完,转身就要走,陆怀瑾却喊住了他,李建军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陆怀瑾顿了顿,诚心道:“谢谢,点播器的事,竹编的底子是你打的,这是事实,等忙过这阵,推广培训的时候,你的名字应该加上。”
李建军的几杯猛地一僵,良久,这才哑声道:“谢谢。”
陆怀瑾看着手中的鸡蛋红糖,心里五味杂陈,他回到病房,沈兰音正醒着,看到东西听了原委,轻声道:“建军本质不坏,就是一时钻了牛角尖。”
陆怀瑾点头,剥了个鸡蛋递给了她。
沈兰音住院的第三天,村子里却出了问题。
大队长也是着急忙慌的赶到了医院,脸上全都是汗:“小陆,不好了,出事了!”
陆怀瑾心底一沉,看向大队长:“怎么了,您慢慢说。”
“是点播器!”
大队长喘着粗气:“今天二对,是用心感觉出来的,那批下紫的卡槽不知怎么回事,好几个都卡死了,还弄断了两根超重杆,现在二队的人闹起来了,说这东西根本不好用,浪费种子,还耽误工时,李建军跟二队的人吵起来了,差点还动了手!”
陆怀瑾猛地站起身来,点播器的图纸跟关键部位都是他反复测算核验过的,第一批测试也完美,怎么量产就出问题?
他强迫着自己冷静下来:“图纸跟样品都在队里,周淑,故障的机器抬回去了吗?具体是哪个部件卡死?”
大队长到底是老技术,点出了问题的关键:“抬回去了,我看着像是那个活动的下籽舌片跟卡槽对不上,要么卡主,要么漏籽。”
陆怀瑾立刻就反应过来,问题很有可能出现在了加工精度上。
竹编手工跟批量木工制作,精度控制完全是两码事。
他回头看了一眼正在担忧看着他的沈兰音,咬了咬牙:“大队长,您帮我看下兰音,我回村子里一趟。”
沈兰音却叫住了他,目光温柔又坚定:“怀瑾,你去吧,我没事,队里的事情要紧。”
陆怀瑾点点头,抓起了外套就冲出了病房。
赶回大队时,院子里已经吵翻了天,二队队长脸红脖子粗,指着地上那几台点播器:“这劳什子玩意根本就是瞎搞!拜拜耽误我们一天工!我看还不如老法子手撒!”
李建军挡在机器面,脖子青筋也暴着:“肯定是你们的操作不对!上午三队用的好好的!”
“放屁,就是这东西有问题!谁知道是不是有人为了抢功劳,拿没弄好的东西糊弄人!”
张老耿身边的一个年轻后生嘟囔着,意有所指。
李建军的拳头瞬间拽紧,眼睛都红了。
陆怀瑾看着眼前的这一幕,大喝一声,大步走进了院子里:“都闭嘴!”
他没理会争吵,径直的走到了故障的点播器旁边蹲下,拿起了损坏的部件仔细的查看着。
很快,他发现了问题。
第二百二十一章 磨蹭啥,救人要紧!
木制的下籽舌片厚度不均,边缘有毛刺,与卡槽的配合公差太大,天气干燥,木料有些收缩,问题就暴露了。
陆怀瑾站起身,声音清晰沉稳:“张队长,机器确实有问题,是加工精度不够,舌片跟卡槽的尺寸没做准,这是我的疏忽,没把好量产关。
他干脆利落的认错,反而让准备大吵一架的长老耿愣住了。
陆怀瑾继续道:“今天耽误的工时,我想办法补,损坏的种子,我个人赔偿。”
他继续道:“但是现在最要紧的是把所有已经发下去的点播器全部收回来检查,有同样问题的立刻返修,同时,我需要一个熟悉木工,手特别稳的人,重新加工这批关键零件。”
他目光扫过人群,目光落在了李建军的身上。
陆怀瑾看了他一眼:“建军,竹编的舌片是你一点点削出来的,你最清楚应该怎么改,这批木制的精度要求更高,你能帮我这个忙吗?”
所有的人把目光看向了李建军。
李建军站在那边,脸上火辣辣的。
他没想到陆怀瑾会当众把责任给揽过去,更没想到会在这个关键时刻,把这么关键的活交给他。
他想起了王小川的话,又想起了母亲的眼泪。
他胸口剧烈的起伏了几下,猛地抬头,眼睛里也有血丝,更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光:“我能!给我图纸跟工具,我带人连夜修!修不好,我李建军以后就不碰木工!”
张老耿看着陆怀瑾,又看了一眼李建军,一肚子的火气都憋了回去,半响冷哼一声:“行,我就在信一回二队的,把机器都搬过来!”
危机暂时压下,陆怀瑾离开重新绘制了强调公差的加工图,标注了关键尺寸。
李建军则是重新着急了队里几个手艺好的木匠,在仓库里架起了灯,连夜赶工。
李建军干的格外专注,额头上汗水滴进了眼睛,他都顾不上擦,他拿着卡池,一遍遍的测量,一点点修复,仿佛要把过去所有的偏执跟不甘,都倾注在这个小小的木片上。
陆怀瑾也没闲着,跟大队长一起逐一检查收回的机器,列出了问题清单。
夜深了,陆怀瑾还抽空跑到了大队里唯一有电话的电话,往县医院剥了个电话,值班护士说沈兰音的情况稳定,他才稍稍松了口气。
凌晨时分,第一批修好的零件装了上去,测试顺畅无比,下籽均匀。
李建军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终于是有了一丝光亮。
陆怀瑾拍了破爱他满是木屑的肩膀:“成了,休息一会儿,天亮还得继续呢。”
李建军却抹了一把脸,摇摇头:“不困,陆同志,我,我以前......”
陆怀瑾打断他:“以前的事,都翻篇了。”
他递给了他一个凉掉的窝窝头:“以后,一起把这事情做好。”
李建军接过窝窝头,重重的嗯了一声,低头狠狠地咬了一口。
陆怀瑾看在眼里,仔细的检查了一遍,最终点点头,对着周围熬了一夜的木匠们郑重道:“辛苦各位数博兄弟了,咱们抓紧时间,把修好的部件送到各个小队,趁着播种的时间还在,抢一天是一天。”
周技术员也赶来了,看着眼前焕然一新的机器跟众人疲惫却带着光的脸,他用力的拍了拍陆怀瑾跟李建军的肩膀:“好,这才像样!我这就去同志各队来领,建军,你带几个人,负责讲解安装要点!”
李建军哑着嗓子应了:“周叔放心,都已经差不多了。”
人群正要散去,大部队门口的那部电话却突然响了起来,这声音在清晨格外的刺耳,让所有人心底里都是一咯噔。
通讯员小王跑过去接起,在听到是找陆怀瑾时,他朝着陆怀瑾那边喊道:“陆哥,县医院来的电话,找你的,有急事!”
陆怀瑾心脏猛地一缩,几步冲过去接起了电话:“喂,我是陆怀瑾!”
电话那边护士急促的声音传来:“是沈兰音的家属吗?你现在需要来一趟医院,病人的情况需要把孩子早产,家属必须马上签字,快!”
电话筒从陆怀瑾手里脱落,哐当一声撞在桌角,他脸色瞬间煞白,仿佛全身的血都褪干净了。
大队长觉察到陆怀瑾不对,连忙扶住了他的胳膊:“小陆,怎么了?”
陆怀瑾嘴唇哆嗦着,几乎是语不成句:“兰音,医院,要手术!”
他猛地抓住了电话线,就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直到大队长的声音传来,他这才回过神来,朝着电话那边道:“医生,一定要保大人,保大人!我马上到!马上!”
他挂断电话,转身就朝着外面冲,却又因为彻夜未眠跟突如其来的意外,眼前一黑,瞬间踉跄了一下。
李建军离得近,伸手一把架住了他:“陆怀瑾同志!”
陆怀瑾喘着气,强迫着自己冷静:“驴车,队里的驴车......”
他声音发抖,偏偏又有人开口道:“驴车昨天晚上送粮去了,还没回来!”
从这里走到公社坐班车去县里,至少要两个小时,根本来不及!
“开我的拖拉机去!”
一个洪亮的声音响起,众人看去,竟然是二队队长长老耿。
他刚才在仓库帮忙,这会儿看着陆怀瑾道:“我那台车子虽然老,跑县城的路熟,油是满的,一码归一码,赶紧的去。”
陆怀瑾豁然抬头,看着张老耿,这位老队长的付出倒是他没想到的。
“谢谢。”
张老耿一挥手:“还磨蹭啥,救人要紧!拖拉机就在外面的边场上,小王,你去我屋里把炕上那张新褥子拿来铺上,免得颠着,建军,你手稳,你跟车去,路上有个照应。”
李建军重重点头,没有丝毫推辞。
陆怀瑾喉咙发紧,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后只是深深的看了一眼张老耿,那一眼里包含了所有的感激跟重托,他转身用尽力气朝着外面跑了出去。
拖拉机的轰鸣声响起,载着陆怀瑾跟李建军颠簸的朝着医院走去。
第二百二十二章 我只要兰音
陆怀瑾只恨不得自己赶紧到达医院。
他的手紧紧的握着拖拉机,眼前却不停的闪过沈兰音苍白的脸。
昨天离开医院时,她还握着自己的手,声音带着强撑,他怎么就相信了?把她一个人留在那个冰冷的病房里?
李建军坐在他旁边,提高了嗓门:“陆同志,扶稳了,前面的路更烂!”
他提高了嗓门,试图压过拖拉机的轰鸣。
陆怀瑾的嗓音耕者,发不出声音,只能胡乱点头。
他心底里乱糟糟的,满脑子都是一定要保大人!
直到到了医院门口,陆怀瑾下意识的就跳了下去,他踉跄了几步,被李建军伸手一把扶住。
“往那边跑,住院部!”
李建军指着不远处,看到了告示牌。
两个人几乎是冲进了大楼,脚步在空旷的走廊格外的明显。
一个护士恰好推开门出来,神色匆匆。
陆怀瑾扑了上去,看着护士:“我是沈兰音的丈夫,她怎么样?”
护士看了他一眼,语速飞快:“正在抢救,胎儿宫内窘迫,必须立刻剖腹产,但是产妇身体虚弱,血压不稳,风险很大,你是直系亲属,手术同意书......”
陆怀瑾几乎是吼出来:“我签,我保大人,一定要先保我妻子!”
他接过笔字写的歪歪扭扭。
护士收了同意书,快速道:“我们会尽力,现在需要去血库调血,产妇有出血征兆,你们在这里等着,不要离开。”
陆怀瑾像是被瞬间抽走了所有力气,他缓缓滑坐在地上,双手插进头发里,用力揪扯着,仿佛这样能缓解心中的剧痛。
李建军蹲在他身旁,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又把话给咽了回去。
这个时候任何安慰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从怀里掏出了窝窝头,掰了一半递给了陆怀瑾:“陆哥,你得吃点东西,扛着。”
陆怀瑾看着那半块粗糙的窝窝头,视线模糊。
他伸手接了过来,塞进嘴里,机械的咀嚼着,却尝不出任何味道,只是本能的吞咽。
时间从未如此缓慢,每1分每1秒都像在油锅里煎熬,产房偶尔传出模糊的声音,每一次都让陆怀瑾心底里不安。
不知过了多久,产房的门终于开了,先出来的不是护士,而是一个推车,陆怀瑾连忙站起身来,看着眼前的护士,就听到他开口道:“孩子是早产,需要再观察观察,你放心若是这几天里没问题,那就是没问题了。”
陆怀瑾看着那个推车里的孩子,他抿着唇,心底里又快乐又揪痛,眼下在盯着医生时,陆怀瑾的声音也颤抖的不像样子:“医生,我妻子呢?”
医生摘下口罩,露出了疲惫却还算是平静的脸:“产妇暂时脱离了危险,但是失血较多,还在昏迷,需要观察。”
陆怀瑾的心底里嗡嗡的,他看着一旁离开的推车,又看着昏迷不醒的妻子,第一次感觉到什么叫肝肠寸断,无力回天。
李建军扶住了他摇摇欲坠的身体:“陆哥......”
陆怀瑾深呼吸了口气,他强迫着自己冷静,看向医生:“医生,求求你尽力保护我的妻子儿子健康,我,我需要什么?钱还是药?我去想办法!”
医生拍了拍他的肩膀:“现在最重要的是配合治疗,产妇那边需要人守着,孩子这边,他的病房里不允许家属进入,但是每天都会有探视时间,可以在外面看,你们先去把住院手续跟费用搬一下,然后,只有等。”
陆怀瑾抿着唇,就在这个产房门被再次打开,沈兰音被推了出来,她脸色惨白,闭着眼睛,眉头微蹙。
陆怀瑾神色激动的扑倒了床边,想要握着她的手,却又怕碰到她,手悬在半空,颤抖着。
护士开口道:“麻药还没过,让她睡吧,送到病房观察。”
陆怀瑾亦步亦趋的跟着,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沈兰音毫无血色的脸,直到她被安顿在病房,李建军则是帮着陆怀瑾跑前跑后,去办理各种繁琐的手续。
安顿好沈兰音,陆怀瑾又去了孩子的病房外看了一眼,他形容不出来自己是个什么想法,只能够像是困兽一样,在门外狭窄的走廊里来回踱步。
李建军办完手续回来,手里拿着几张单据,低声道:“陆哥,费用我先垫上了。”
陆怀瑾麻木的点点头,现在钱不是他最关心的,他只想听到里面传来一点点好消息。
漫长的白天在焦灼中过去,沈兰音下午的时候短暂的醒了一会儿,眼神涣散:“孩子,孩子呢?”
陆怀瑾握着她的手,强忍着哽咽,挤出一抹笑来:“孩子很好,在保温箱里,医生看着呢,是个儿子,像你。”
他也不敢说实话,怕刚刚从鬼门关里爬出来的妻子承受不住。
沈兰音似乎安心了一些,又沉沉的昏睡了过去。
傍晚,医生终于又出来了一次:“孩子现在情况稳定了,你可以放心。”
陆怀瑾目光落在了她的身上,在听到这句话时,他心底里终于是松了口气,如今放松下来,陆怀瑾膝盖一软,整个人都瘫坐在了地上。
李建军目光落在了陆怀瑾的身上,在瞧见他松懈下来的样子,也很快就来到了他的身边:“怀瑾哥,你还好吧?”
陆怀瑾抿着唇,扯了扯嘴角,眼神落在了李建军的身上:“建军,你先回去一趟。”
他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告诉大队长这边的情况,点播器的事情全权交给他们处理,按照我们之前定的方案办,然后......”
他顿了顿,看向了病房的方向:“去我家,把兰音准备好的蓝布包袱拿来,里面有干净的毛巾跟小衣服。”
李建军点点头:“行,我明白了,我把拖拉机开回去,在过来。”
他说完话,转身离开。
陆怀瑾也在这个时候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妆造,这才推开门,朝着病房里走了进去。
沈兰音已经醒了,眼神空洞的望着天花板,眼泪却一滴滴的滑落下来。
第二百二十三章 营养不够
陆怀瑾的心脏狠狠一抽,快步走到了床边,来到了她的身边,握住了她的手:“兰音,别哭,月子里不能哭,我在这里,我一直都在呢。”
“孩子.......”
沈兰音的手几不可察的反握了他一下,力气微弱的可怜。
陆怀瑾俯下身,用尽可能平稳,清晰的声音告诉她:“我们的儿子,在保温箱里,医生说他很坚强,比刚出来的时候好一点了,自己在努力呼吸,就是太小了,需要特别照顾。”
“护士说,现在最重要的是让他平缓,你放心,我已经打算去弄点米汤给他喝。”
听到孩子好一点了,沈兰音灰败的眼神里闪过了一丝丝微弱的光。
尤其是在听到孩子需要她的时候,她心底里那股紧张的感觉也瞬间就消失不见。
陆怀瑾瞧着沈兰音放松的样子,不由笑了笑。
他按照护士之前指点的,用热毛巾轻轻的敷在了沈兰音的胸前,然后极其笨拙的尝试给她按摩。
沈兰音痛的咬着唇不吭声,陆怀瑾看在眼里,却只能够先停下手中的动作:“你别担心,我,我到时候让丈母来?”
丈母是医生,对这些事情,应该有办法的。
李建军也在这个时候走了进来:“陆怀瑾同志,东西我拿来了,大队长说了,村子里的事情你别担心,能够处理好的,还让你安心在这里待着就是了。”
有了这句话,陆怀瑾也是点点头,感谢的看着李建军:“行,多谢你了,建军。”
陆怀瑾感激的朝着他点点头。
李建军也是摆了摆手:“没什么的。”
“哦对了。”
李建军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看向陆怀瑾道:“你丈母说了,待会儿就来看看,不用过多的担心。”
陆怀瑾先是一愣,李建军也同样是把神色落在了他的身上:“怎么,你没听清楚?”
陆怀瑾摇摇头,李建军伸手挠了挠头发:“怀瑾哥,那没我的事情的话,我就先走了!”
他转身往外走。
李建军离开了后,病房里又恢复了安静,只剩下沈兰音微弱的呼吸声跟窗外隐约传来的嘈杂。
陆怀瑾坐在了她的床边,握住了她的手:“听见了吗?妈待会儿就来了,她是医生,肯定是有办法的,你跟孩子肯定会没事的。”
他声音很低,带着一种颤抖,却获得了力量跟安慰。
沈兰音看着他,泪水无声从眼角滑落,渗入枕巾,她张了张嘴,却只发出了气音:“怕......”
陆怀瑾俯身:“不怕。”
他的额头贴在了她的额头上,动作虔诚的像是一种仪式:“有我在,有爸妈在,我们一家三口,一定能闯过去,你得把自己养好,才能确保儿子有的吃。”
提到儿子,他眼底里也泛起了红丝,却努力弯起了嘴角,给她了一个算不上好看的笑容。
正说着,门外也很快就传来了急促却又可以放轻的脚步声。
紧接着,门被推开了。
一个妇女走了进来,手里提着一个沉甸甸的帆布包。
陆怀瑾立刻站起身,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妈!”
沈母看了一眼沈兰音苍白的脸,随即目光扫过陆怀瑾:“情况我在路上已经听说了,兰音现在怎么样?出血量多吗?意识清醒吗?”
陆怀瑾连忙道:“出血护士说基本止住了,就是人没力气,一直都迷迷糊糊的,醒来说了几句话,又没什么精神。”
他顿了顿,声音更涩:“孩子在保温箱。”
沈母点点头,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但是紧绷的下颚线松了一瞬,她走到床边,先是探了探沈兰音的额头,又抓起她的手腕仔细把脉。
沈母的诊断很快:“虚脱了,元气大伤,你刚才在给她敷胸口?”
陆怀瑾有些局促:“是,护士说要给她热敷。”
沈母听到这句话时,点了点头:“方法不对,光是敷热毛巾不够,手法也不对,反而容易伤着她。”
她从包里拿出了一个盒子里面放着冒着热气的金黄小米粥,粥油厚厚的,一看就是熬了很久,她又拿出了一个小布包,展开是一套银光闪闪的针灸针。
“你先让她吃点东西,缓过这口气,再去弄点热水来,要滚烫的,再找一块干净的软布。”
陆怀瑾赶紧去张罗。
林秀芝坐在床边,扶着沈兰音,一点点喂她吃温热的米粥,沈兰音吞咽的很慢,但是几口温热的粥水下肚,她灰败的脸色似乎都有了一点点细微的血色。
等陆怀瑾端来了热水跟软布,沈母已经把针灸消了毒,她让陆怀瑾帮忙扶着沈兰音,撩起她衣服的下摆,露出了腹部跟小腹。
陆怀瑾别开眼,可手却还是扶着沈兰音的肩膀。
沈母下针又快又准,几根银针落在了关元,气海,足三里等穴位。
随后,她用热软的毛巾敷在了沈兰音的小腹上,隔着毛巾轻轻推揉:“这是帮助宫位恢复,她现在身体弱,不能着急,得慢慢来,等会儿我交给你,每隔一段时间就要帮她一次,不然容易结块发烧,更麻烦。”
陆怀瑾看的极其认真,用力点头,仿佛要把每一个动作刻进脑子里。
没一会儿,沈兰音似乎舒服了一些,眉头舒展了些许,沉沉睡去,就连呼吸都平稳了一些。
沈母收了针,擦了擦额头的汗,示意陆怀瑾到病房外说话。
沈母看着他,目光复杂:“怀瑾,兰音这关,算是暂时挺过来了,但是底子亏得太厉害,以后怕是要落下病根,得精细养着,不能再劳累,情绪也不能有大波动。”
陆怀瑾喉咙发紧:“我知道,妈,以后家里有什么事情都不让她操心,我砸锅卖铁也把她养好。”
林秀芝点点头,又叹了口气:“孩子那边,我刚才去看了一眼,太小了,能自己呼吸也就已经是万幸,医院的条件就这样,保温箱氧气供着,但是营养,光靠那点葡萄糖不够。”
陆怀瑾的心又提了起来:“我用了米汤,营养太单一的话,那应该怎么办?”
第二百二十四章 是我
沈母的脸色格外严肃:“看来,只能够先用米汤应急。”
她说着话,从帆布包里拿出了自己配制的药粉,递给了陆怀瑾。陆怀瑾伸手接过,就听到自己丈母开口道:“这里面都是我自己配制的药粉,都是一些补气固本的东西,你每次熬米汤时加一小盖,指甲的量一定要少,孩子脾胃太弱,受不住大补。”
陆怀瑾小心翼翼接过,如同陪着救命的仙丹:“妈,这.......”
沈母打断他:“别问太多,我当了一辈子医生,见过太多这样的小娃娃,能不能挺过去,三分靠药,七分靠命,但还有一样......”
“钱,保温箱一天的费用不低,后续如果要用什么进口的营养剂,抗生素更是天文数字,你心里要有数。”
陆怀瑾知道。
他声音干涩,却带着一股狠劲:“钱的事情,我来想办法。”
沈母看了他半响,最终只是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你照顾好兰音,我明天再过来,你记住!她的情绪不能激动,有任何不对劲,立刻叫医生。”
陆怀瑾神色紧绷,看着沈母点点头:“我知道了,妈。”
他把剩余的话都吞咽了回去,送走了沈母,陆怀瑾也同样是朝着病房里走了进去。
沈兰音这会儿刚刚醒过来,目光落在了陆怀瑾的身上,她伸手握住了他的手,惹得陆怀瑾强迫着自己挤出一抹笑意看向了她。
他都还没说话,沈兰音就已经开口道:“你跟我母亲在外面说的话,我都已经听到了,如今也是时候告诉你一些事情了。”
陆怀瑾目光落在了沈兰音的身上,沈兰音抿着唇,很快就道:“怀瑾,钱的事情,你用不着担心。”
陆怀瑾先是一愣,随即眼神落在了沈兰音的身上:“兰音,钱的事情,你用不着担心。”
沈兰音看着陆怀瑾强迫着自己挤出笑来的样子,她摇摇头,摁住了他的手:“你先听我说。”
陆怀瑾见状,只能够把话给吞咽了回去。
沈兰音扬起嘴唇,瞧着陆怀瑾,她深呼吸了口气,这才开口道:“钱,我有。”
“你有?”
陆怀瑾愣住,诧异的眼底里满是不解:“兰音,钱的事情,我会想办法,你,你不用太担心.......”
沈兰音瞧着陆怀瑾局促的样子,对着他摇摇头:“你先别局促,先听我说。”
陆怀瑾按耐住接下去的话,看着沈兰音,眼底里始终都夹杂着几分不解:“兰音,你到底要与我说什么?”
他疑惑的看着沈兰音,沈兰音这才道:“怀瑾,我父母之前离开时,给了我一笔钱,正好我也没怎么动过,估计能够帮上孩子。”
沈兰音的话语传来,陆怀瑾愣住,他看着沈兰音,心中又愧疚又难过,只能够被动的握住了沈兰音的手,声音低了下去:“你,你会不会觉得我很没用?”
陆怀瑾低垂着头,沈兰音却反握住了他的手:“不会。”
他眼底有泪花闪烁,陆怀瑾张了张嘴,沈兰音忍不住的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打量着他:“其实我挺高兴的。”
陆怀瑾不解的目光落在了她的身上,沈兰音思考再三,这才说道:“我挺高兴,我能够帮你处理这一些。”
“怀瑾,其实你不说话,我也能够感觉到的,孩子的情况不太好吧?”
陆怀瑾愣住,瞧着沈兰音,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又把话给吞咽了回去。
沈兰音握着他的手,像是要给与他一定的勇气。
陆怀瑾这才低声应了一声,沈兰音沉默了下来,屋内瞬间有些安静。
“孩子他能好好的吗?”
随着沈兰音的这句话传来,陆怀瑾低声应了一声:“放心吧。”
他握着她的手,眼神里带着几分安抚人心的在意:“兰音,我保证,我们的孩子会没事的。”
沈兰音自然而然的应了下来:“我相信你。”
她说着话,挤出一抹笑意,却不动声色的从空间里拿出了一叠钱来。
陆怀瑾瞪大了眼睛,诧异的看着沈兰音。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一句话都吐露不出来了。
反而是沈兰音,直接把手中的钱递给了他:“你收好。”
“兰音,这钱.......”
沈兰音笑了起来,神色看向陆怀瑾,思考再三,这才道:“我说了,来之前,我有准备。”
陆怀瑾应了一声,瞧着沈兰音,却迟迟没有伸手去接那笔钱。
沈兰音看在眼里,催促道:“别纠结了,这不是你花的钱,是咱们孩子的救命钱。”
陆怀瑾这才握住了钱,看着沈兰音:“这钱,我以后一定会还给你。”
沈兰音无奈的笑了笑,眼神落在了陆怀瑾的身上,她神色里夹杂着些许无奈:“怀瑾,你其实不用太在意,或者说,这钱,你也可以当成是我父母给与孩子的救命钱。”
“沈兰音家属在吗?”
陆怀瑾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起身往外走去:“我是。”
护士把住院报告单交给了陆怀瑾,她神色里充斥着几分在意:“你先去把这份住院手续费缴了吧。”
陆怀瑾应了一声,有了这笔钱,他就连说话的底气都多了许多:“好。”
他拿着入院报告单转身离开,很快就交了费。
沈兰音躺在床上,心底里也记挂着孩子,陆怀瑾还没说话,就听到了她的声音传来。
他看着她虚弱却强撑着的模样,小心翼翼道:“你好好休息,兰音,钱的事情都交给我,孩子的事情也交给我,兰音,你跟孩子我再也不能够失去任何一个了!”
沈兰音确实是有些疲惫,在听到陆怀瑾的声音时,她轻轻地嗯了一声,陷入了昏睡的状态。
陆怀瑾眼神落在了沈兰音身上,动作轻柔的握住她的手,眼神里却始终都是暗藏着几分在意,生怕他一个不觉察,沈兰音就仿佛会有什么事情似的。
沈兰音再次醒过来时,陆怀瑾却不在身边,她四处观望了一圈,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正好对上朝着屋内走了进来的陆怀瑾。
第二百二十五章 人家害你
“怀瑾?”
陆怀瑾应了一声,目光落在沈兰音的身上,神色看着她时,一扫往日的忧愁,变得笑盈盈了起来。
沈兰音看在眼里,笑嘻嘻道:“是有什么好事吗?”
陆怀瑾笑盈盈的眼神落在了沈兰音的身上,他思考再三,这才说道:“医生说,孩子的情况好了很多。”
沈兰音先是一愣,随即笑出了声来:“真的?”
她满是期待的眼神落在了陆怀瑾的身上,陆怀瑾点头,看着沈兰音道:“放心吧,医生既然都这么说了,那就证明肯定是。”
沈兰音先是愣住,随即又哭又笑道:“好,真好.......”
她喜极而泣,甚至连话都说的语无伦次。
陆怀瑾笑嘻嘻的搂住了沈兰音的肩膀,一边说着话,一边给她擦拭着眼泪。
“兰音,医生说了,只要再过半个月,孩子就能够回来了,咱们也能够出院了。”
沈兰音笑嘻嘻的看着他,陆怀瑾也开心的不得了。
半个月后,医院外。
随着消毒水的味道褪去,沈兰音抱着孩子,坐在了陆怀瑾借来的拖拉机后斗里,她身上盖着厚厚的棉被,孩子依旧是瘦小的让人心疼。
拖拉机突突的驶进了村口,颠簸的土路让沈兰音下意识的把孩子搂的更紧。
陆怀瑾放缓了车速,朝着身后看了一眼。
村子口,很多人都在等着,直到听到村子外传来了拖拉机的声音,王婶这才笑盈盈道:“回来了!回来了!”
“兰音回来了!”
她垫着脚,张头张脑的看着那边,手里还抓着一个没来的及放下的锅铲,只是一个劲的开口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李叔也同样是站在了村口,等拖拉机停下,沈兰音跟陆怀瑾抱着孩子走了下来,他手里拎着篮子,上面盖着干净的蓝布:“家里老母鸡下的蛋,攒了十几个,给兰音补补身子。”
他说着话,不由分说的把手里的篮子塞到了陆怀瑾的手里,粗糙的手指搓了搓,想要碰碰孩子,又很快就缩了回去,只是憨厚的笑着。
不一会儿,陆家门口就挤满了不少人。
这个拿来一小包红糖,那个端来一碗刚刚磨的嫩豆腐,还有塞过来一把小青菜的,七嘴八舌都是最质朴的关心。
“兰音这回可受大罪了,瞧着这脸上没啥血色,可得好好躺着。”
“这小孩取名字了没这么不容易,生下来得起个结实名。”
“怀瑾也瘦了一圈,这段时间没少折腾,有啥要搭把手的尽管说。”
陆怀瑾一边接过了乡亲们的东西,连胜道谢,一边小心的护在床边,不让大家靠的太近。
“孩子怕生,也怕吵,多谢大家惦记,等兰音跟孩子好利索了,再请大家伙。”
王婶最是细心瞧见沈兰音笑着,但眉宇间满是疲惫,便招呼大家:“行了行了,人都回来了,先让兰音好好歇着,吹多了风不好,都散了吧,改天再来瞧!”
人群渐渐散去,屋子里恢复了安静。
沈兰音低头看着怀里的儿子,又抬眼看向了正在归置乡亲们送来东西的陆怀瑾,她抿唇笑了笑,从未有过的欢喜。
门又被推开,沈家夫妇很快出现在这里。
沈母走进屋内,第一件事情就是给沈兰音把脉。
同时还把药递给了沈兰音:“兰音,这些是补气血的,一天两次,饭后喝,你现在虚不受补,量我都减了,慢慢来。”
沈兰音点点头,沈母一边仔细的吩咐着,一边低声叮嘱:“红枣桂圆熬粥时多放几颗,别嫌麻烦,你现在是孩子的粮仓,你底子打好了,他才能够长得壮。”
她不仅说,更是动手做。
在瞧见陆怀瑾笨手笨脚的给孩子换尿布,她会接过来,动作轻柔熟练:“瞧好了,这样子折,孩子腿舒服,这小屁股有点红,得勤快晾着,我带了点紫草油,一会儿给他抹上。”
沈父的话不多,总是沉默的跟在了沈母身后。
村子里,有关于沈兰音回来的消息传的沸沸扬扬,李母自然也是听到了这些话。
她心底里就像是堵了一团棉花,说不出来的不舒服。
这天,她在河边洗衣服,几个妇人也都是围绕着沈兰音。
“兰音那孩子真的是福大命大,我听说在省城医院里花了好多钱呢!”
“可不是,瞧怀瑾那孩子,跑前跑后,人都脱了像,不过总算熬过来了,那小娃娃看着势必出身那会精神点了。”
“那也是人家爹妈有本事,能够帮衬。”
李婶子蹲在一旁,听着这些事情,心底里更是藏不住事,凭什么沈兰音的孩子能够好好地出生?
她的孙子,陈晓丽却没护好?
这一切,难道不都是沈兰音的错吗?
李婶子死死的咬着唇,心底里的那股不爽都快要溢出来了!
尤其是四周围的人还问三问四,她干脆站起身来,转身往回走。
李母这一走,不少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她的背影上。
只是众人都压低了声音,没有让李婶听到而已。
回到家里,李婶把脸盆用力的摔在了桌子上,惹得李建军朝着她那边看了过去。
“妈,你这是怎么了?”
李母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眼底里充斥着几分无措:“你还问我怎么了?李建军,我问你,你这脑子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李建军愣住,不解的眼神落在母亲的身上:“什么怎么想的?”
他张了张嘴,眼神落在了她的身上:“妈,你这是怎么意思?”
李母怒其不争,看着眼前的李建军,她险些一口气都没缓上来:“你是不是忘记了,陈晓丽的孩子!”
她深呼吸了口气,脸色阴沉一片,她看着自己的儿子,心底里的情绪一下子就爆发了出来:“李建军,你是傻子吗?人家害得你家破人亡,你就一点都不在意?”
“我确实是说过,让你不要太得罪他们,可我有让你去跟他们和好吗?李建军,你是不是要把我气死,你才甘心?”
李建军站在原地,看着母亲,他突然就从心底里涌起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惶然无措感。
第二百二十六章 麻烦您先帮我保密
李建军沉默不语,那个还没来得及出世的孩子,还有陈晓丽哭诉抱怨的脸。
这一切都像是刻在了他骨头上的烙印,疼的他日日夜夜难眠。
可他能够怪谁?
怪罪沈兰音吗?
明明沈兰音当初也是被陈晓丽陷害,可怪罪陆怀瑾呢?陆怀瑾也只是为了保护他自己的妻子。
李建军抿着唇,眼底里充斥着复杂的情绪,尤其是瞧着母亲,他的声音干涩:“妈,晓丽的事情,是意外,沈兰音的孩子能够活下来,是人家花钱拼命救回来的。”
“这是跟我们无关,对他们是好事。”
李母的声音猛地拔高,尖利的刺耳:“好事?她沈兰音的孩子是宝,我孙子就是草?李建军,我看你是被陆家灌了迷魂汤,你知不知道村子里的人怎么议论我们?说我们李家没种,被人骑到头上拉屎都不敢吭声。”
她越说越激动,胸口剧烈起伏:“你看看陆家现在,多风光啊!全村人都上赶着巴结,在瞧瞧咱们家!冷冷清清的,我连出门我都觉得脸上燥的慌!”
李建军抿着唇,眼神布满了红血色:“那您想要我去做什么?”
他深呼吸了口气:“去陆家大闹一场?把沈兰音的孩子也吓出个好歹?妈,咱们不能这样子,做人得讲良心!”
李母却狠狠地啐了一口:“良心?良心值几个钱?我只知道,我这心底里堵得慌,不舒坦!凭什么他们一家和和美美,咱们家就得咽下这口窝囊气?”
她盯着儿子,眼神里闪过一抹厉色:“我告诉你,这事情没完,你不敢,我这个当妈的替你做主!”
她说完,不在看李建军惨白的脸色,转身就进屋,把门摔得震天响。
李建军眼神落在了门外,浑身都在发冷。
他知道自己母亲的性子,倔强的像头牛,认准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
一股不详的预感,沉甸甸的压在了他的心口。
与此同时,陆家小院却又是另外一番光景。
沈母熬好了小米粥,里面特意多放了几颗红枣,熬的稠稠的,香气扑鼻。
她端着来到床边,看着女儿小口小口吃着,脸上这才露出了一抹笑意。
“慢点吃,锅子里还有。”
沈母柔声说着话,目光落在了沈兰音怀里的孩子,那小小的人,睡得很安详,虽然还很瘦小,可脸色比刚出生的时候好了太多,呼吸也均匀有力。
沈兰音抬头,眼眶微微红:“妈,这次多亏了你跟我爸,还有怀瑾.......”
沈父刚好在门口,听到这句话时,摆了摆手:“一家人,说这些做什么?”
沈兰音抿唇笑了笑,没说话。
正好,王婶也在这个时候走进了屋内,她手里端着一碗刚炖好的鸡汤,一看就是下了功夫。
“快,兰音,把这汤给喝了,老母鸡炖了一上午,最是补人。”
王婶把汤放在门口,又朝着孩子看了看:“哎哟,看看这个小模样,一天一个样,精神多了!”
沈母也连忙道谢,王婶却摆了摆手,看了一眼沈兰音,随即又把目光落在了沈母的身上:“嫂子,有件事情要跟你说。”
她压低了声音:“我过来的时候,看到李婶子在她门口站着,脸色黑的就跟锅底似的,直勾勾的盯着这边呢,嫂子,你得留点神。”
沈母听到这句话,很快就点点头,应了下来。
李婶子的心底里有怨,他们是知道的。
王婶说完话后,很快就转身离开。
沈母送走了她,关上院门,心底不由沉了沉。
随着天气一天热过一天,陆怀瑾也是让沈兰音少出门。
这天傍晚,天色阴沉的厉害,陆怀瑾从地里回来,浑身都是汗。
他刚走到院门口,就看到了一个人影鬼鬼祟祟的从他家屋后溜走,看背影,很像是李母。
陆怀瑾心底里一紧,快步走进院子,沈兰音正抱着孩子在院子里走动,轻声哼着歌谣。
陆怀瑾开口道:“兰音,刚才有人来过吗?”
沈兰音摇摇头:“没有啊,怎么了?”
陆怀瑾皱了皱眉头,没说什么,只是仔细的检查了门窗,又绕了屋子看了一圈。
他在屋后的墙角,发现了一些凌乱的脚印,还有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不像是泥土。
他蹲下身,用手指沾了一点,凑到鼻尖闻了闻,有一股极淡,难以形容的涩味。
陆怀瑾的心猛地一沉。
沈兰音抱着孩子走到了门口,担忧道:“怀瑾,这是什么?”
陆怀瑾站起身,用脚把粉末推进土里,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没什么,可能是谁要路过,马上就要下大雨了,我去看看屋顶漏不漏雨。”
他没有告诉沈兰音自己的怀疑,怕她担心,但是夜里,等沈兰音跟孩子熟睡后,陆怀瑾轻手轻脚的下了床,拿着煤油灯,又去屋后仔细的看了一番,还把那些粉末小心的扫起来,用纸包好。
第二天一早,雨过天晴。
陆怀瑾借口去供销社买点东西,揣着那个纸包,径直的去了公社的卫生院。
他找到一位相熟的老医生,把纸包递给了他。
“医生,您帮我看看,这是什么?”
他戴着老花眼镜,打开纸包,用手指拿起了一点粉末,仔细的看了看,又闻了闻,脸色渐渐严肃了起来。
“怀瑾,这东西你是从哪里弄来的?”
陆怀瑾的心提了起来:“在我家屋后发现的,有什么问题吗?”
医生沉吟片刻,低声道:“这像是晒干碾碎的马钱子,一种野草,有毒,虽然这么一点伎俩,大人碰了没事,可要是体弱的妇人,或者是婴儿不小心沾染道,吸入,可能会引起恶心,抽搐,严重的会更麻烦。”
陆怀瑾听到这些话,拳头瞬间握紧了。
他没想到,李母会这么阴狠毒辣!
“怀瑾,你最近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
医生担忧的看着他:“这东西可不常见,一般人也认不出来。”
陆怀瑾深呼吸了口气,强迫着自己冷静下来:“谢谢您了,医生,这事情,麻烦您先帮我保密。”
第二百二十七章 你妈做的是什么事?
陆怀瑾深呼吸了口气,强迫着自己冷静下来,他离开卫生院后,没有立刻回去。
走在路上,他的心底里翻江倒海,愤怒就像是野火一样灼烧着他的理智,他恨不得立刻冲到李家,揪住李母问个清楚。
她怎么敢?怎么敢用这种阴毒的手段来害他的妻儿!
陆怀瑾的心底里很不是滋味,可残存的理智又告诉他,不能冲动。
没有当场抓住,李母绝对不会承认。
闹开了,也只会让两家彻底的撕破脸皮。
他该怎么办?
陆怀瑾最终没有去找李家,他默默地回了家,像是往常一样照顾着兰音跟孩子,只是眼睛里多了几分深沉的警惕。
他悄悄把屋后的那片土地都铲掉了一层,重新填上了新土。
沈兰音敏锐的觉察到了丈夫有心事,但是每次问起,陆怀瑾都只是笑着说累了。
她看着丈夫眼下日益浓重的青黑,心底里泛起了细细密密的疼。
几天后的夜晚,陆怀瑾被一阵细微的声音惊醒,他屏住呼吸倾听,很快就披着衣服下了床,拿起了门后的扁担,赤脚走到了窗边,借着微弱的月光朝外看去。
一个模糊的黑影,正蹲在他家厨房的窗外,手里好像是拿着什么东西,正在往窗户里塞!
陆怀瑾的血一下子就冲到了头顶,他轻轻拉开房门,像是一头蓄势待发的豹子,瞬间冲了出去!
“谁?!”
那黑影被这突如其来的喝问吓得一哆嗦,手里的东西啪嗒一下掉在了地上,黑影转身就像跑,陆怀瑾几个健步上前,一把死死拽住了那人的胳膊。
入手是粗糙的布料,是个女人。
“陆怀瑾,你干什么!你赶紧给我放手!”
熟悉的声音响起,带着掩饰不住的惊慌。
陆怀瑾借着月光,看清楚了那张因为恐惧而扭曲的脸。
果然是李母!
他弯腰捡起了布包,打开一看,里面十几根干枯的草梗,散发着跟之前一模一样的味道。
陆怀瑾的声音冷的像是冰碴子,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李婶子,半夜三更你拿着这些东西在我家厨房外面做什么?”
李母脸色煞白,拼命想挣脱:“我,我路过,你管我做什么!快放开我!”
他们的动静已经惊醒了左邻右舍,几乎人家的灯也陆续的亮了起来。
沈兰音抱着孩子,惊慌的站在屋门口:“怀瑾,怎么了?”
陆怀瑾紧紧的拽着李母的胳膊,把她往院子中央拉了拉,确保闻声出来的邻居能够看到。
他举起手里的布包,提高了声音,即是说给李母听,也是说给被惊动的乡亲们听得:“李婶子,你路过我家,还特意带着这种有毒的马钱子草,想塞进我家的厨房,害我家媳妇跟孩子吗?”
李母听到,却尖声叫道:“你胡说,那不是我,是你冤枉我!”
这个时候,王婶,李叔,还有沈父沈母在听到陆怀瑾的话时,纷纷倒吸了一口凉气。
“马钱子?那东西可是有毒的!”
“李婶子,这大半夜的,你跑人家窗根底下干啥?”
李母被众人看着,又急又怕:“我没有,是他冤枉我!”
陆怀瑾看着她的样子,心底里没有半分林敏,只有后怕跟怒气。
如果他今天晚上没有醒来,如果让李母得逞......
他简直不敢想下去。
“是不是冤枉,天亮了我们去找大队长,去找公社意远离的医生认认这东西,或者是让我岳母来,就问清楚了!”
陆怀瑾看着李母,一字一句道:“李婶子,我知道你心底里有恨,可是害人终害己!今天这个事情,必须有个说法!”
院门口,李建军匆匆赶来,呆呆的站在门口,看到他母亲被陆怀瑾拽着,他脸色苍白如纸。
李母被他的这些话说的心底里没底,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嚎起来:“没天理啊!陆怀瑾欺负人啊!我老婆子半夜睡不着起来走走,他就要污蔑我害人!大家评评理,我孙子没了,我心里苦!”
“可我在苦,在怨,能干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情吗?陆怀瑾,你是看我李家没人了,往死里糟践我们孤儿寡母!”
她哭的声嘶力竭,眼泪鼻涕都糊做了一团,她头发散开着,模样着实凄惨可怜,一些原本义愤填膺的相亲,见状又有些迟疑起来。
是啊,李婶子平时虽然碎嘴性子倔,但是真要说下毒害人,好像要不至于?
李建军这时从巨大冲击跟羞耻中回过神来,他看着母亲,几步冲进了院子,当着众人诧异的目光中,扑通一声跪了下来:“陆怀瑾同志,我对不起你,对不起沈兰音同志,这事,这事肯定是我妈糊涂了,我替她给你们赔罪!”
他这衣柜,把所有人都惊住了,连哭嚎的李母都止住了声音,瞪大眼睛看着儿子,嘴唇哆嗦着:“建军,你起来!你跪他做什么?这不是我的错!”
李建军没有理会,他看着陆怀瑾,眼睛通红:“怀瑾哥,我知道我说什么都晚了,这东西,不管好似不是我妈拿的,出现在你家附近,就是我妈的错,要打要罚,我一人承担了,只求你别把事情闹大,给我妈,给我留一些脸面。”
他说完,重重磕头。
陆怀瑾看着眼前的这一幕,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他知道李建军夹在中间有多难,可这并不能成为原谅的理由,今天若不是他警觉,后果不堪设想。
陆怀瑾的声音依旧很冷:“建军,你先起来,这事情,不是你现在磕个头就能够解决的!你妈半夜三更摸到我家窗户底下,人赃并获,这不是误会,这就是存了害人的心!”
“今天她敢撒毒草,明天是不是就敢干出更出格的事情来?我陆怀瑾的孩子媳妇,差点又折在你们李家手里一次,这个理,说道天边去,我也要讨!”
王婶也是点点头,叹了口气,朝着陆怀瑾道:“怀瑾,你说的对,这事情必须要给个说法。”
她顿了顿,又朝着李建军道:“建军,你虽然有担当,可你妈做的这叫什么事?这些事情,可不应该算在你的头上!”
第二百二十八章 别嚎了
李母还在嚎,王婶看了她一眼,没好气道:“行了,别嚎了!都是乡里乡亲的,谁还不知道谁?你心底里拿点疙瘩,大家都清楚,可再大的疙瘩,也不能用这种阴毒的法子!今天要不是怀瑾发现的早,你真要害了兰音跟孩子,你就是杀人犯!”
“你知不道你这个做法是要坐牢的?”
李母被这句话吓得脸色苍白,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李叔也同样是沉着脸开了口:“这事情,不能够就这么糊弄过去了!怀瑾说的对,必须有个说法,我看,天也快凉了,等支书起来,把支书跟村子里几位长辈都叫来。”
“我们就在这里,把这事情掰扯清楚了,该赔礼赔礼,该认罚认罚。”
这个建议得到了大多数的人赞同。
事情到了这一步,也已经是捂不住了。
陆怀瑾目光落在了李建军的身上:“你起来,这事情不是你磕个头就能够算了的,你妈半夜三更摸到我家的窗户底下,人赃并获,已经不是误会了。”
“她今天敢撒毒草,明天是不是就敢干更出格的事?我陆怀瑾的媳妇孩子,差点又折在你们李家一次,这个道理,说道天边去,我也要讨!”
随着天色渐渐亮起,支书跟村子里几位德高望重的老人被请到了陆家的小院子里,在听到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又看了一眼那包马钱子草,几个人的脸色都异常难看。
李母也被带了上来,在被老支书仔细的询问后,老支书气的狠狠的拍桌子:“糊涂!你也是几十岁的人了,你怎么这么没分寸?你孙子没了,那是意外,是老天爷没开眼,跟陆家有什么关系?”
“陆家媳妇的孩子也是九死一生捡回的命,你不说可怜,反而要加害,你的良心让狗吃了?”
李母瘫坐在地上,捂着脸,再也说不出话来。
支书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李建军,他语气缓和了一些,却依旧严厉:“建军,你妈糊涂,你身为儿子,没能及时劝阻,也有责任!你起来吧!”
李建军却摇摇头,不肯起。
支书叹了口气,看了一眼陆怀瑾跟沈兰音,开口道:“华金,兰音,你们受委屈了,这事情,村子里一定会严肃处理,给你们一个公道。”
他环视了一圈在场的相亲,朗声说道:“李母心思恶毒,行为阴损,险些酿成大祸,按照村规,第一,必须当着全村人的面,给陆怀瑾,沈兰音夫妇磕头认错,赔礼道歉!第二,罚你写一封检讨信,还有以后不得靠近陆家院子五十步以内。”
“这件事情,再有下次,就直接扭送派出所处理,建军,你没意见吧?”
李建军重重磕头:“没意见,我们认罚!谢谢支书,谢谢各位长辈主持公道!”
这处罚,既给了陆家面子,也全了李建军最后的一点体面,更震慑了有类似心思的人。
村民们纷纷点头,觉得公道。
陆怀瑾看了一眼沈兰音,沈兰音对他微微点点头。
他明白妻子的意思,得饶人处且饶人,何况李建军已经做到了这个份上。
陆怀瑾声音疲惫,却也是依旧清晰:“我们接受村子里的处理。”
他看着李建军跟李母:“正式的赔礼道歉就算了,就在这里跟我媳妇还有孩子重新说一句对不起,保证不会再犯,至于悔过书,咱们也不用。”
陆怀瑾的话,让村子里的很多人都看向了他。
就连张支书都有些意外的看着他。
以德报怨,这是众人脑海中出现的想法。
李建军愣愣的看着陆怀瑾,看着他脸上还没完全消融的怒气,却也是看到了那怒气之下的一丝丝宽容跟不忍。
巨大的羞愧跟感激像是潮水般淹没了他,李建军抿着唇,心底里那一丝丝羞愧让他控制不住的磕头:“兰音,怀瑾,是我妈对不起你们,我李建军,这辈子都欠你们的!我给你们保证,从今往后,我一定看好我妈,绝对不会让她在做糊涂事!”
“如有违背,天打雷劈!”
李母也像是被抽光了力气,她看着自己儿子,又看了看陆怀瑾跟沈兰音,她张了张嘴,终于,极小声的说了一句:“对,对不起,我鬼迷心窍了。”
一场风波,终于在小院子里落下了宁静。
沈兰音把孩子放进了摇篮,走到了丈夫的身边,轻轻地握住了他依旧冰凉的手。
陆怀瑾仅仅的握着她,沈兰音看了他一眼:“怀瑾,谢谢你。”
“谢我什么?”
沈兰音靠在了他的肩膀上:“谢谢你,最后留了余地,不是我心软,只是,冤冤相报何时了,李建军他......也做到这个份上了,我也不想要纠缠了。”
陆怀瑾伸手拦住了妻子的肩膀,目光看向了窗外逐渐明亮的天光,长长的吐出了一口浊气:“我知道,我也不是为了我们,我是为了咱们的孩子。”
他低头,看着摇篮里砸吧着小嘴的儿子,眼神温柔了下来:“我也不想他将来活在仇恨跟怨气里,今天这事,就当是给他积福,也给咱们家,彻底的翻个篇吧。”
沈兰音点点头,没有在多说。
只不过在经过这次事情后,她的精神难免耗损,奶水也有些不济。
孩子似乎也感受到了沈兰音的不安,比往常还更喜欢啼哭。
陆怀瑾请王婶帮忙炖了几次鲫鱼汤,又让人去镇上供销社买了半斤红糖,小心的伺候着。
他绝口不提那晚的事情,只是沉默的包揽了所有的家务。
李母倒是很少在出门,只是关于她的风言风语却一直都没怎么绍。
这天下午,王婶过来送了一些自己家里种的嫩黄瓜,陪着沈兰音说了会儿话,话题不知怎么的,就绕到了李母的身上:“兰音啊,有句话,我都不知道该不该说。”
沈兰音大概也清楚她要说什么,不由笑了笑:“您有什么想法,您就直接说吧。”
“李建军他妈最近是安生了不少,只是我听说,她背地里还是常常去村子里的那个神婆那边,倒是没听说在搞什么害人的名堂,就是神神叨叨的。”
第二百二十九章 孩子会没事吧
沈兰音听到这句话,扯了扯嘴角,倒是没再说什么。
王婶看着她,尴尬的笑了笑:“你看我这胡说八道什么呢,还要惹得你不开心。”
沈兰音摇摇头,面对着王婶道:“王婶,这都是小问题,跟你没什么关系。”
王婶笑了笑:“你不在意就好,我就害怕你会不开心。”
她的眼神落在了王婶的身上,摇摇头:“不会。”
王婶站起身来:“好了好了,我也不说这些了,那我就先回去了。”
沈兰音应了一声,看着王婶离开后,这才应了一声。
陆怀瑾也很快就从屋内走了进来,目光落在了沈兰音的身上,就听到沈兰音把王婶说的这些话都告诉了他。
他愣了一下,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道:“她既然爱信那些,谁也管不住,只要不把手伸到我们这边来,随便她去,至于建军。”
陆怀瑾顿了顿:“他的事情是他自己做的,咱们也管不住。”
沈兰音点点头,看着陆怀瑾:“我这也马上要出月子了,我还想着早一点去作坊里上工呢。”
她打了个哈欠,语气里带着她自己都不曾注意到的委屈嘟囔:“你是不知道,我坐月子都快坐的发霉了。”
她抱怨的声音传来,陆怀瑾眼神落在了她的身上,不由笑了起来:“你啊,就是个天生的劳碌命。”
他摇摇头,沈兰音委屈巴巴的看着他:“那怎么了?是人就得干活,不干活,哪里来的钱去养孩子?”
她倒是说的很认真,陆怀瑾若有所思的看着她,思绪再三,点头道:“你说的对。”
沈兰音笑了起来,瞧着陆怀瑾:“就是咱们孩子,到时候应该怎么办?”
她要去工坊,陆怀瑾也要负责他的手工头花坊,她父母也都各有各的事情要做,孩子这一下子就没人带,也挺让人头疼。
陆怀瑾瞧着孩子,又看了看沈兰音:“兰音,这事情可以商量着来,不过,咱们是不是也应该给宝宝取个名字了?”
他坐在了沈兰音的身边,沈兰音低垂着头看了一眼孩子,这才又是朝着陆怀瑾应了一声:“你说的也是,到现在都还没给孩子取个名字呢。”
沈兰音眼神亮晶晶的看着陆怀瑾:“你有什么好的名字吗?”
陆怀瑾看着沈兰音,他笑盈盈道:“有了。”
沈兰音静静的看着,陆怀瑾这才又道:“陆知新,孩子出生后,咱们经历了太多的事情,也要开始新的生活跟活力,你觉得知新可以吗?”
“陆知新......”
沈兰音念叨了几句,眼神亮晶晶的看着他:“可以。”
她笑盈盈道:“这个名字很不错,知新,知新,意味着从新开始,怀瑾,这个名字好。”
陆怀瑾的心底里松了口气,瞧着沈兰音,他又道:“那咱们以后就喊他知新。”
沈兰音低垂着头,目光笑盈盈对上了怀里的孩子:“知新,以后你就叫知新了,你喜欢吗?”
孩子在她的怀里咯咯的笑着,看来也对这个名字很喜欢了。
陆怀瑾跟沈兰音正在都逗弄着得了名字的小知新,门外却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沈母着急忙慌的声音也随之传来:“兰音,怀瑾,在家吗?”
沈兰音起身去开门:“妈,怎么了?这么着急?”
沈母满头大汗,显然是跑过来的,她喘着粗气道:“你爸在作坊那边摔了一跤,伤到了腰,现在动不了了。”
沈兰音脸色一变:“什么?严重吗?送卫生所了吗?”
沈母说着摇摇头:“还没,几个人正扶着他呢,我赶紧过来喊你们,怀瑾,得麻烦你去帮帮忙,你爸那身板,一般人扶不动。”
陆怀瑾也朝着屋外走饿了出去:“妈,咱们这就去。”
他说着,目光落在了沈兰音的身上:“你在家里看着孩子,我们尽快回来。”
沈兰音点点头,心底里却像是揣着一只兔子,父亲这年纪大了,这一摔也不知道严不严重。
陆怀瑾跟沈母匆匆离开,屋子里顿时安静了下来。
沈兰音抱着孩子,来回踱步,心底里却隐隐不安。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眼看着日头西斜,陆怀瑾他们还没回来,沈兰音也是越发的着急,却也只能够耐心地等着。
忽然,怀里的孩子哼唧了几声,小脸皱成了一团。
沈兰音轻声哄着,摸了摸孩子的额头,她心底里一紧,没想到她居然在发烧。
沈兰音顿时慌了神,月子里的孩子发烧可不是小事,偏偏这个时候,大人们都不在。
沈兰音强作镇定,先给孩子换了块尿布:“知新乖,妈妈在这里。”
她用温水浸湿毛巾轻轻擦拭着孩子的额头跟手脚,试图物理降温。
但是孩子的体温似乎还在上升,小脸烧的通红,哭声也渐渐微弱了下来。
沈兰音急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抱着孩子在屋里转圈,时不时地看向门口,期盼着陆怀瑾跟母亲能快点回来。
天色渐渐黑了,屋内的光线一点点暗了下来。
沈兰音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摸索着点亮了煤油灯。
昏黄的灯光下,知新的小脸显得越发憔悴。
她知道不能再等下去了!
沈兰音咬牙,用薄被把孩子仔细包裹号,准备自己带他去卫生所,刚走到门口,却跟匆匆往回走的陆怀瑾撞了个正着。
沈兰音就像是看到了救星一样:“怀瑾,知新发烧了,必须立刻去卫生所!”
陆怀瑾脸色一变,接过孩子:“爸刚在那边安顿好,妈在照顾着,咱们现在赶紧去卫生所。”
他说着话,看着沈兰音穿的单薄,也是开口道:“你得加一件外套,夜里凉。”
沈兰音胡乱披上了一件外衣,两个人抱着孩子匆匆出门。
村子里的卫生所离得不近,步行都要陈认识分钟,陆怀瑾抱着孩子大步往前,沈兰音得小跑着才能够跟上。
夜风吹在脸上,她却急出了一身汗。
沈兰音的声音都有些发抖:“怀瑾,你说知新不会有事吧?”
第二百三十章 好好考虑
陆怀瑾加快脚步往前走,目光落在了沈兰音的身上,安抚道:“别瞎想,小孩子发烧是常事,到了卫生院让医生看看就好。”
他这么安慰着,但脚下的步伐又快了几分。
沈兰音在看到不远处的卫生所灯光时,几乎是要差点哭出来。
值班的是一位中年女医生,看到他们着急的样子,立刻接过孩子检查。
医生熟练的操作着:“体温有点高,先量一下,什么时候开始发烧的?”
沈兰音紧张的盯着医生每一个动作:“就今天傍晚,之前还好好地。”
医生检查了一番,表情有些严肃:“孩子太小,抵抗力弱,发烧不能大意,我先给他用点药降温,今晚得在这里观察观察。”
沈兰音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要住院?”
医生点点头,看着她:“至少先观察一夜,如果体温能降下来就没事,你们别太担心,新生儿发烧是常事,及时处理就好。”
话虽然如此,可看着护士给知心打针时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声,沈兰音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
陆怀瑾搂着她的肩膀,给予她无声的支持。
针打完后,孩子渐渐安静下来,可能是药效起了作用。
医生安排他们在一间观察室住下,小小的房间里只有一张病床跟两张椅子。
陆怀瑾让沈兰音在床上休息,自己则是守在了孩子的身边。
安静下来后,沈兰音这才开口道:“爸也在这里?”
陆怀瑾应了一声:“扭伤了腰,医生说要卧床休息,至少半个月,作坊那边,恐怕还要我们多操心。”
沈兰音点点头,目光落在了熟睡的孩子脸上:“这下也是真累,爸伤了,孩子病了,咱们家可真是......”
陆怀瑾握住了她的手:“别多想,都会过去的,难关一关关过,日子总要往前看。”
夜渐渐深了,沈兰音靠在床头,却毫无睡意,月光从窗户洒进来,照在知新的小脸,沈兰音就这么看了一晚上。
随着天色渐渐亮起来,门外却传来作坊李叔的声音:“怀瑾,兰音,在吗?”
陆怀瑾立刻打开门,只见李叔满头大汗,脸上还有一道血痕。
“李叔,怎么了?”
老李急的直跺脚:“不好了,出事了!你们昨天晚上刚走,就有一伙人来砸场子,说是咱们的竹编以次充好,把展示的几样样品都砸了,还扬言今天要来封了作坊。”
沈兰音猛的站起来,眼前一黑,差点栽倒。
陆怀瑾伸手一把扶住她,沉声问:“看清楚是什么人了吗?报警没有?”
李叔点头,懊恼道:“报了,派出所来人做了记录,但那伙人跑的快,没抓到。”
“我瞧着其中有个戴金链子不对的,像是镇上李记竹编的侄子。”
他话刚说完,床上的知心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小脸憋的通红。
沈兰音慌忙扑倒了床边,一抹额头,烫的吓人。
她急忙按呼叫铃,声音发颤:“医生,医生!”
值班医生匆匆赶来,检查后脸色凝重:“温度又上来了,而且呼吸道症状明显,我们这里条件有限,建议立刻转去县医院。”
沈兰音如遭雷击:“转院?!”
陆怀瑾当机立断:“转,现在就转!”
他转头朝着李叔道:“李叔,麻烦您先回作坊稳住大家,我送孩子去县医院,回来就处理作坊的事。”
“怀瑾,可是那群人说要今天来封......”
陆怀瑾眼底闪过一丝狠厉:“让他们来!砸了我的东西,还想封我的作坊,没那么容易。”
县医院的儿科病房里,消毒水气味刺鼻,知新被诊断为新生儿肺炎,需要住院治疗。
沈兰音守在床边,看着孩子细小的手腕上炸着输液针,心疼的不行。
陆怀瑾办完手续进来,手里拿着两个馒头:“多少吃一点。”
沈兰音红着眼眶:“我吃不下,作坊那边......”
陆怀瑾压低声音:“我刚才给派出所的老同学打了电话,他答应今天多派人在附近巡逻,但是这货人敢明目张胆来砸,背后肯定有人,这俩年李家竹编生意少了不少,怕是来针对我们的。”
沈兰音握紧拳头:“那老李家可真不是东西!”
陆怀瑾应了一声:“这事情,咱们心底里得有个数。”
正说着,病房门被推开,一个穿着花衬衫,带着金链子的收搞个探头进来,脸上挂着假笑:“哟,怀瑾,真巧啊!”
陆怀瑾起身,挡住病床:“李老三,你来干嘛?”
李老三晃悠进来,瞥了一眼病床上的孩子:“怀瑾,你别这么见外嘛,听说孩子病了?哎,这人要是倒霉啊,喝凉水都塞牙,作坊出事,老人受伤,现在孩子又住院,怀瑾,要不我帮你出个主意?”
他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件:“你们的作坊,我也有所耳闻,虽然你们名声受损,但我心善,还是愿意给你出出主意的。”
沈兰音气的发抖:“你派人砸了我们的店,还好意思来说这些?”
李老三笑容一收,阴狠道:“兰音,话可不能乱说,谁看到我派人砸了你的作坊?证据呢?反倒是你们作坊以次充好的事,现在可是传遍了!”
陆怀瑾拳头握紧:“这是诬陷!”
李老三笑容得意:“是不是诬陷,顾客说了算,你们就别胡乱纠结了。”
沈兰音猛地站起身来,却被陆怀瑾摁住。
陆怀瑾冷冷的盯着李老三:“你做这些事情,就不怕给大队长知道?”
李老三抿了抿唇,目光扫过他,神色冷淡:“这事情,就算是大队长知道了又能够如何?还能到镇上来管我吗?”
他冷哼了一声,看着陆怀瑾跟沈兰音:“我劝你们还是好好想想,是要继续做下去,还是及时收手。”
“沈兰音,陆怀瑾,我的话言尽于此,你们最好能够好好考虑考虑。”
沈兰音看着他离开,眼底里充斥着几分复杂的情绪。
“怀瑾,这李老三的话你都听到了?他这到底是想要干什么?”
第二百三十一章 什么记者?
陆怀瑾把她抱进了怀里,看着沈兰音道:“着急没用,哭也没用,他现在得意,是因为我们顾得了这头,顾不了那头,觉得我们乱了阵脚。”
他声音压得低,却字字清晰:“孩子有病,我们治疗,作坊有事,我们扛,李老三算什么东西,也配让我们低头?”
他说着,看着沈兰音道:“先吃饭,不吃饭哪里来的力气守着知新?哪有力气跟我一起回去,把属于我们的东西,一样样夺回来?”
沈兰音看着他沉稳坚定的眼睛,那股慌乱无措,似乎都被稍稍的压了下去。
她接过馒头,机械的咬了一口,味同嚼蜡,却真的感觉到流失的力气回来了一点。
“你是说,咱们有证据?”
“李老三不是第一次玩阴的,上次他们以次充好被客户找上门,说是我们作坊的竹编,当时我就留了个心眼,所有的交接单子我都找人复印了,他们那边的签字底单模糊。我们手里的可是清清楚楚。”
“还有他们派来打砸的人,派出所肯定会有留底,查查就知道了。”
正说着话,病房门又被推开,这次进来的是医生,她身后还跟着一个穿着白大褂,气质儒雅的老医生。
“沈同志,陆同志。”
女医生介绍道:“这位是我们县医院的儿科主任,周主任,他刚听说了孩子的情况,特意过来看看。”
周主任仔细的检查了知新的情况,又翻了翻病例,眉头微蹙:“新生儿肺炎,病情变化快,我们现在又的抗生素效果不太理想,我建议,甲乙重要,不过这药咱们医院库存不多,也比较贵。”
陆怀瑾毫不犹豫:“用!”
“主任,用什么药您决定,钱的事情我们想办法。”
沈兰音也是点点头,只要能救孩子,倾家荡产她也愿意。
主任点点头,开了医嘱,又安慰道:“你们也别太焦虑,现在发现的还算及时,用药跟上,狐狸好,孩子恢复起来也快,大人先稳住,孩子也能够安心养病。”
医生的话像是一颗定心丸,陆怀瑾送走俩位医生,也去交了费。
沈兰音看着自己丈夫,心底里的那根弦,也松了一点点。
下午,孩子用了新药后,体温终于开始缓缓下降。
虽然他还在低烧,但是呼吸听起来平稳了一些。
沈兰音寸步不离的守着,陆怀瑾则是在走廊上拿着公用电话压着声音打了好几个电话。
黄昏时分,陆怀瑾走了进来,眼神里带着一丝疲惫,却也有一抹光亮。
“联系上了。”
他低声道:“之前来过我们作坊的记者说了愿意帮忙。”
沈兰音眼睛一亮:“她肯帮忙?”
陆怀瑾笑了笑:“李老三觉得大队长奈何不了他,那我就找来镇上的那些记者来,我就不信了,会奈何不了他!”
他看着沈兰音:“你也别太担心,妈说了,知新跟爸那边她会看着,这样子,你就能够跟我一起去村子里。”
沈兰音重重点头,夫妻同心,其利断金。
孩子有她妈跟医生看着,她也必须回去。
第二天,沈母安排好病房,把知新跟沈父一间,沈兰音也狠下心来跟着陆怀瑾转身离开了医院。
回到村子里,还没走进作坊,远远的她就看到门口围着一群人,李老三那刺眼的花衬衫跟金链子就在其中,旁边还站着俩个穿着不合身制服的男人正在指指点点。
李叔跟几个老师傅挡在前面,双方正在争执。
陆怀瑾加快了脚步,沈兰音紧跟其后。
陆怀瑾一声喝,中气十足,瞬间压过了门口的嘈杂:“老老三!”
人群瞬间分开,李老三回过头,目光落在了陆怀瑾跟沈兰音的身上。
他脸上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又堆起了假笑:“哟,回来了?孩子没事吧?哎,我说什么来着,祸不单行啊,你们看看,你们这作坊也.......”
沈兰音上前一步,平时温婉的眉眼此刻凝着冰霜:“李老三,你带着人来,想干什么?”
“干什么?”
李老三指着作坊门上的封条:“你们作坊一次充好,欺诈顾客,影响我们镇竹编的名声!镇上的意见,要你们停业整顿!”
陆怀瑾声音不高,却带着震慑人心的力度:“证据呢?你说我们一次充好,证据拿出来,拿不出来,你就是诬告,是诽谤,蓄意破坏她人的经营!”
李老三嗤笑:“还要什么证据?顾客都找上门了!”
陆怀瑾一连串的质问:“那个顾客,什么试试?买了什么?凭证呢?李老三,我这里到有几样东西,想请你看看,还有乡亲们一起看看。”
他朝着李叔使了个眼色,李叔立刻从怀里掏出了几张叠的整整齐齐的纸,展开:“这是李记竹编三个月前向我们订购的竹篾订单副本,上面有他们李记的章!”
陆怀瑾拿起了一张,展示给了四周围的人看:“而这一张,是前段时间有客户投诉李记产品粗劣,李记却把责任推给我们,说是用了我们劣质材料的说明,大家对比一下笔记跟签章。”
他又拿起了另外一份:“还有这个,是昨晚值班的王大爷写的,他眼神好,看清楚了砸了我们样品架子的人,左手虎口有个蝎子的纹身,这不是巧合了,我记得好像李老三那个侄子也有这个纹身的吧?”
人群开始窃窃私语,看着李老三的目光都变了。
“你,你胡说!这些都是你伪造的!”
“是不是伪造的,送去派出所,或者是找懂行的人来看看就知道了!”
一个清凉的女声传来,她从人群中走了出来,胸前挂着一个记者证:“我是广播站的记者,接到群众反映,来了解一下情况。”
“陆同志,你能具体说说,关于有人趁着你们家孩子重病,上门威胁逼迫的事情吗?”
李老三彻底的慌了:“记者?什么记者?你别听他胡说!”
刘记者不理他,镜头对准了李老三跟那两个制服人员:“请问两位是那个部门的?执行公务为什么不出示证件?查封作坊的依据文件可以看一下吗?”
第二百三十二章 当头一棒
刘记者的话一说出口,那俩穿着制服的男人脸色瞬间变了。
其中一个下意识的去摸胸口的口袋,空的,又去摸了摸裤子,什么都没摸得出来,手指头僵在那边,活像是被当场按住的小偷。
李老三抢话:“人家是来指导工作的,出试什么证件?你那个单位的?你采访证拿来给我看看!”
刘记者从颈间扯出吊牌,往前一递,几乎是怼到了李老三的脸上:“广播站刘敏,工号二零七,你要不要打总机核实一下?”
李老三喉咙滚动,没接。
陆怀瑾往前站了半步,把刘记者挡在了身后,眼睛盯着那两个制服男:“两位是哪个部门的?镇上的?还是县里的?执法证不挂,文件不贴,上来就封门,流程不是这么走的。”
其中一个矮个子的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另外一个高个子的还在硬撑:“有人举报,我们只是来核实情况。”
“核实情况?”
沈兰音语气又快又冷,声音不大,但是每个字都像是冰碴子:“那我这会儿核实你们冒充公务人员,能不能先把你们俩个送进去?”
高个子瞬间声音拔高:“谁冒充了?我们是城管的!受委托来执行公务!”
陆怀瑾却步步紧逼:“受谁的委托?”
高个子下意识的去看李老三,这一眼,人群中瞬间炸开了。
“哦,原来是李老板雇的啊!”
“我还以为是镇上来的,搞了半天是李家花钱请的演员!”
“这制服哪里弄得?看着像是真的,穿身上咋还不像是正经人呢?”
李老三的脸色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伸手指着人群:“谁说的?谁在哪里造谣,你出来!”
没人出来,但是窃窃私语却变成了明晃晃的议论。
刘记者掏出笔记本,笔尖落在了纸面上,声音不轻不重:“李老板,你刚才说客户投诉陆家作坊以次充好,有凭证吗?什么时间,什么地点?客户姓名,投诉编号,你提供一下。”
李老三张了张嘴:“我.......客户隐私,能随便告诉你?”
刘记者的笔没停:“那陆家作坊被砸的保安回执,派出所有留底,这个不涉隐私吧?”
她目光落在了李老三的身上:“昨晚发生的案子,你今天就来查封,反应倒是挺快的。”
李老三张了张嘴,目光落在了陆怀瑾的身上,眼神转了几转,突然冷笑一声:“行,你们能说会道,我认栽,但是作坊今天就是开不了,你们的账没结,镇上的竹编协会发了通告,你们不清账,就别想开工。”
众人凑近一看,是竹编协会的红头便笺,手写的几行字,盖了个模糊的章。
陆怀瑾扫了一眼,声音平静:“竹编协会?什么时候成立的?会长是谁?”
李老三下巴一抬:“正在筹备!镇上的几家大户都联名了,我牵头,先行驶职能有什么问题?”
陆怀瑾的指腹擦过那团红色的印泥:“没成立就盖章,你这章自己刻的?”
李老三像是被踩了尾巴:“你放屁!这是筹备章,你不懂别瞎说!”
刘记者钢笔点了点那行字:“筹备章就能够封人家的作坊?这手写的内容是责令清算,后面连日期都没有,那个单位授权你们责令了?”
李老三彻底的闭上了嘴,他身后那几个跟班也同样是开始往后缩,人群越围越近,嗡嗡的议论声不停。
就在这个时候,只看到李大爷拄着拐杖从外围挤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两个人。
其中一个头发花白,是镇上工商所退了七八年的老所长,姓吴,在这十里八乡说话都比现任所长还管用。
李大爷喘着气,拐杖往地上一顿,指着李老三:“我就知道你小子要来闹事!昨晚上连夜打电话,老吴本来要去县里开会,硬让我拽回来了!”
吴所长扫了一眼门板上的纸,没说话,又看了一眼那两个穿制服的人,眉头皱着:“你们是哪个所的?”
高个子跟矮个子同时低下头。
吴所长声音不达,却充满了在意:“我问你们是哪个所的!”
矮个子声音跟蚊子叫似的:“城,城管的。”
“那个城管大队?”
“协管。”
吴所长不再看他们,转向李老三:“你这几年做生意,手脚不干净的事情我不是没听说过,看在你爹当年跟我共事过,我睁只眼闭只眼,可你今天这出,有些过了。”
李老三脸皮抽搐:“吴叔,我不是......”
吴所长打断了他,声音冷了下来:“我可不是你叔!工商所的章长什么样子,我比你清楚,你这纸上盖的是什么,要我来现所长来认一认?”
李老三咬着腮帮子,没吭声。
这个时候,跟在他们俩个身边的男人往前一步,朝着陆怀瑾点点头:“陆同志是吧?我是县手工业联社的小宋,昨天接到广播站转来的材料,今天特地跑一趟。”
他拉开公文包,取出了一张盖着红章的函件:“你们作坊申请加入联社的事,初审通过了,这是通过函,从今天开始,你们就是联社的定点合作单位。”
人群哗的一声炸开。
手工业联社,那可是过硬大厂的配套单位,能够挂上这个名头,订单根本不愁,而且是县里背书,等于是铁饭碗了。
李老三也像是被人当头敲了一棍,他嘴唇嗡动,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陆怀瑾接过通知函,垂着眼睛看了机密哦啊,指尖轻轻压在了那枚红章上。
他没说话,只是把通知函递给了沈兰音。
沈兰音伸手接过,低头,目光掠过那抹铅字,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她深呼吸了口气,心底里的这股闷气,终于是有地方出了。
她抬头,看着李老三,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的传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李老板,你现在还觉得这作坊封的了吗?”
李老三脸色灰败,他身后那几个跟班早就退到了三丈外,恨不得跟他不认识。
那两个穿制服的协管,也都恨不得把自己身上的这套衣服给扒了。
第二百三十三章 是我疏忽
吴所长站在一旁,瞥了一眼门上贴着的纸,朝着李大爷开口道:“这东西留着丢人,还是揭了吧。”
李大爷拐杖一拄,旁边立刻有人上千,哗啦一声,那张红头便笺被撕了下来,揉成了一团,不知谁踢了一脚,咕噜噜的滚到了李老三的脚边。
他看着那团纸,没捡。
刘记者合上笔记本,朝着陆怀瑾点点头:“陆同志,采访稿我今晚赶出来,明天早广播播出,像这样子趁人之危,造谣生事的行为,镇上是不会纵容的。”
她说完,又看了一眼沈兰音,声音都放轻了一些:“孩子好些了吗?”
沈兰音点头,喉头微微哽咽:“好多了,谢谢刘记者。”
刘记者拍了拍她的手,转身挤出人群:“保重身体。”
吴所长也准备走,临走前甚至回头看了一眼李老三,什么都没说,那一眼却比什么都说过了。
李老三站在了原地,像是一颗被晒焉的草。
他手底下的李记竹编这几年确实是靠着偷工减料,压价抢客赚了不少快钱,但是他没想到,陆怀瑾两口子居然还能够腾出时间来跟他硬碰硬。
他更没想到,广播站的记者会来的这么快!
人群渐渐散了,日头西斜,作坊门口只剩下陆怀瑾,沈兰音,还有李叔几个老师傅。
门板上的封条早就被撕了,碎纸片落在了地上,被风吹着打转。
李叔的眼眶有点红,声音发哽:“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们俩个人能够扛得住!”
陆怀瑾没说话,伸手拍了拍李叔的肩膀。
沈兰音低垂着头,把那封联社的函又看了一遍,小心的折好,贴胸放着。
她看了一眼陆怀瑾,眼眶里始终有什么在打转,却没有落下来。
陆怀瑾伸手,把她被封吹乱的碎发别在耳后,低声开口道:“走吧,回去看看知新。”
她点点头,俩个人并肩走出巷口。
身后,李叔带着几个老师傅开始收拾被杂乱的样品架子。
县医院病房内,沈母正拿着棉签蘸着温水,给知新一点点润着嘴唇。
小人退烧了,脸颊上还泛着一点红,但是呼吸平稳,小胸脯轻轻的起伏。
沈兰音推门进来,脚步放的很轻,她在病床坐下,伸出手指,轻轻握住了那只握成拳头的手。
知新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小手指动了动,软软的勾住了她的指尖。
沈兰音低垂着头,好久没动。
陆怀瑾站在她的身后,手掌落在了她的肩膀上,没说话。
病房里很安静,沈母看了一眼女儿女婿,悄悄起身,去走廊打热水。
门被轻轻的掩上。
沈兰音还是低着头,肩膀却慢慢松了下来,靠进了陆怀瑾的怀里。
第二天一早,沈兰音是被走廊里的脚步声吵醒的。
她睁开眼睛,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趴在了床边睡着了,陆怀瑾的外套都搭在了她的肩膀上,人却不在病房里。
知新还在睡,小脸贴着白枕巾,呼吸轻而均匀。
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温度总算是退了下来。
那一瞬间,沈兰音胸口浮着的石头,终于是落了地。
走廊那边还在说话,是陆怀瑾。
他挂断公用电话,转身就看到了沈兰音站在病房门口,他愣了一下:“吵醒你了?”
“谁的电话?”
陆怀瑾走了过来,眼里有一点血丝,但是精神却比昨天足:“联社,宋同志说,省里一家工艺品进出口公司下个月要来县里选品,联社推荐了我们,但是人家要看实物,明天下午,县二轻局。”
明天。
沈兰音垂下眼睛,心底里飞快的过了一遍。
作坊被砸了一批半成品,几个老师傅昨天晚上连夜清理,能用的已经不到六成。
她妈一个人在医院里照顾爸跟知新,也确实是累的不行,她也不可能会爸所有的担子都压给老人。
还有李老三,昨天晚上那出戏唱完了,但是他人没倒,李记竹编这几年攒下的人脉,资金,渠道,哪一样都不是一张联社函能抵消的。
他吃了瘪,只会更疯。
陆怀瑾看着她,不由喊了一声:“兰音?”
她抬头,眼神已经定了:“下午送样品,时间太赶,上午我回作坊,跟李叔他们先把明天要的东西理出来,你去办别的事。”
“什么事?”
沈兰音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派出所的报案回执,刘记者那边应该已经调出来了,你今天去一趟,把李老三侄子那个纹身坐实,证据链不能断,等他缓过这口气,就不是我们告他,而是他告我们诽谤了。”
陆怀瑾没说话,就这么看着她。
半响,他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却又没笑出来。
“兰音。”
“嗯?”
陆怀瑾的声音压得很低:“以前我怎么没发现,你狠起来,比我还狠。”
沈兰音没说话,转身进去看孩子了。
但陆怀瑾却看到了,她耳廓的那一点点红。
沈母拎着暖水瓶回来,一听到沈兰音要回作坊,立马就应了下来。
她也知道作坊现在的难处,看着沈兰音也是各种安抚这里有她。
沈兰音跟陆怀瑾一起回到了村子,在看到李叔正蹲在作坊门外抽烟。
他在看到沈兰音跟陆怀瑾一起回来了,连忙站了起来,看着沈兰音跟陆怀瑾道:“你们怎么回来了?孩子呢?”
沈兰音快步走进,看着李叔道:“孩子烧退了,李叔,昨晚清理出多少能够用的?”
李叔愣了一下,随即回过身来,看着顾沈兰音道:“半成品架子被踹翻了三台,废了四成,成品库没事了,他们没进后院,竹料......”
他顿了顿:“竹料泡水了。”
沈兰音已经拐进了后院:“泡了多少?”
“后墙那批,三十来捆,昨天晚上忘了盖油布,夜里下露.......”
他没说完,沈兰音已经看到那三十几捆青竹横七竖八的堆在了墙根,表皮法务,切口出沁出水渍。
李叔跟了进来,看着眼前这一幕,喉咙发紧:“都是我过于疏忽,所以才会搞城这幅样子。”
第二百三十四章 咽了回去
沈兰音看着眼前的这一幕,蹲下身来,翻了翻最底下的两捆:“下面那几捆没抛投,晒干了急用还行,上面那些......”
她站直身体,拍掉了手上的泥:“晒干了当次料卖,总会有人要的。”
李叔看着沈兰音,原以为她会无措,会慌张,可她却没有,她就蹲在那边,一捆一捆的翻,把能用的,不能用的,将就能用的,分的清清楚楚。
另外一边,陆怀瑾来到镇上的派出所,接待他的是个年轻的民警。
他翻找了半天档案,抬头看着陆怀瑾:“你昨天打电话来问的那个案子,昨晚有人连夜来销了。”
陆怀瑾听到这句话,眼睛一沉:“谁销的?”
警察把登记簿转了过来:“报案人自己销的,你看,沈兰音,签名,手印,时间是昨晚的九点四十。”
昨晚九点四十。
那个时候他刚从作坊回到医院,沈兰音趴在知新的床边,哪儿都没去。
陆怀瑾看着这枚红手印,半响,他低声道:“销案需要本人到场吗?”
警察打量着他:“原则上是需要的,但是有时候熟人带办,手续齐全也能够走的通,怎么,你有疑问。”
陆怀瑾没回答,他把登记薄往前翻了翻,目光停在了其中一条上。
他的指腹按在了那行字上,轻轻的点了两下,是有关于李记竹编李贵财报警称遭遇诬陷以及商业诽谤,已经受理的消息。
陆怀瑾抬头,看着警察道:“同志,这个诽谤案的受理回执,能给我复印一份吗?”
等回到作坊里,沈兰音还在忙活。
三十四捆竹料,挑出了九捆能够用的,全都扛到了后院晾开,被砸坏的半成品能够修的就修,不能修的,拆开了重新刮篾,李叔带着两个年轻学徒赶制联社要的样品,她把关每一道篾条的厚薄。
沈兰音的手被竹刺扎了三回,血珠子都要冒出来了,她往围裙上一抹,继续编。
天快黑时,门口响起了脚步声。
她没抬头,以为是李叔去而复还。
“明天要的提篮还差.......”
“是我。”
沈兰音顿住,抬头,看向了陆怀瑾,他站在门槛里,逆着最后一点天光,看不清神色。
他走了过来,在竹凳边蹲下,跟她平视。
“派出所那边,报案回执拿不到了,昨天晚上有人冒用你的名字销了案。”
沈兰音手没停,篾条从她指尖穿过,一压一挑,纹丝不乱:“我知道。”
陆怀瑾看着她:“那你怎么不早说?”
沈兰音看着陆怀瑾,开口道:“说了有用吗?李老三敢销案,就不怕我们去闹,闹急了,他反咬一口诬告,我们就真的站不住脚了。”
她低垂着头,继续编那只没完工的提篮。
“他等这个机会,等了很久了。”
陆怀瑾没有说话,他看着沈兰音,忽然就想到了之前的那些话。
她那个时候说,自己想要歇一歇,原来她歇息的不是身体,而是脑子。
她想的都是今天的事情。
陆怀瑾忽然伸手,把她手里的篾条抽走。
沈兰音一怔,他把那只半成品的提篮放到一边,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了她的肩膀上。
“明天联社的样品,我送去。”
沈兰音张了张嘴,没出声,陆怀瑾又道:“你留在医院,陪着知新。”
他站起来,背对着门口,声音不高:“孩子生病,你守着,作坊有事,我扛着,李老三算什么东西,也陪让你累成这幅样子?”
沈兰音笑了笑,目光洛在了陆怀瑾的身上:“我知道你为了我好,不过,阿瑾,我妈妈老了。”
“爸爸也在医院里扭伤了腰,知新还小,作坊那边这么多人等着开工吃饭,李老三今天能销案,明天就能去做其他的事,我也不敢赌。”
陆怀瑾看着她,在她的面前蹲下:“兰音。”
他握着她的手,轻轻地揉了揉她的手背:“我倒不了,你也不用怕。”
沈兰音愣住,看着陆怀瑾,陆怀瑾反握住了她的手:“走吧,回去。”
第二天,清晨。
陆怀瑾拎着那只提篮,搭着最早的拖拉机去了县里。
沈兰音站在作坊门口,目送着拖拉机突突突的消失在了大路尽头。
李叔从里面出来,在她的身后站了一小会。
他轻咳了一声:“兰音,放心吧,有怀瑾办事,你就把心放进了肚子里。”
沈兰音回过神来,笑着点点头,很快就把昨晚剩下的竹料归整好,又去了后院翻了一遍晾晒的竹捆。
她收拾完竹坊里的事情,洗了手,很快就朝着医院赶去。
知新也该醒了,她妈妈守了一晚上,也该让她来守着了。
沈兰音着急忙慌往外走,却在来到医院后,在走廊转角处慢下了脚步。
她站在病房门口,透过半开的门缝看到母亲趴在了知新的床边睡着了,花白的头发散落在了额前,一只手里还拽着知新的被角。
知新醒了,却没出声,就这么睁着眼睛看外婆,也不动,生怕把她吵醒了。
沈兰音看着眼前,忽然就走不动了。
知新也刚好醒了,圆鼓鼓的眼睛也对上了沈兰音的。
沈兰音快步走了进去,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烧是退了。
沈兰音心底里松了口气,把小孩的手握进了手里,一下一下的摩挲着。
走廊外,有护士的推车经过,闷闷的响。
沈母睁开眼睛,迷迷蒙蒙的抬头,看到沈兰音坐在床边,她愣了两秒才回过神来,慌张着要起身:“几点了?我怎么睡过去了?知新早上喝药没......”
沈兰音按住了她的手,没松开:“妈,我回来了。”
沈母看着她,张了张嘴,到底是没说什么,只是轻轻地拍了拍她的手背,又垂下了眼睛。
沈兰音已经很瘦了,她看在眼里,这心口突然就有些不是滋味。
“妈,我没事。”
沈兰音眼神落在了沈母的身上,她笑盈盈道:“您别这么心疼我了。”
沈母张了张嘴,瞧着自己的女儿,她想要说些什么,可如今瞧着沈兰音故作坚强的样子来哄着自己,她又把话给吞咽了回去。
第二百三十五章 问题应该不大
“您辛苦一晚上也累了,就先在休息休息。”
沈母已经醒了盹,坐直了身体,理了理耳朵的碎发,目光落在了女儿的脸上,看了又看。
沈兰音被她看的有些受不住,偏过头去倒水,嘴里说着:“妈,你先喝口水,我去买早饭,医院门口的早饭店应该开了。”
沈母却没接那杯水,她叹了口气,声音低低的:“兰音,妈妈老了,不顶用了,帮不上你什么忙,还让你两头跑,知新病了,作坊那边又出事,你爸爸那个腰......”
她顿了顿,没往下说。
沈兰音抬头,眼睛却弯了起来:“妈,你说什么呢,你在这里,就是帮了我最大的忙了。”
她把水杯塞进了母亲的手里,转身往外走:“我去买包子,知新早上喝白粥,你别给他吃咸菜。”
她脚步匆匆,几乎是逃出去的。
走廊上有风,从窗户灌进来,带着清晨特有的凉意,沈兰音靠在墙壁上,把眼眶里的那一点热意给逼了回去。
她没哭,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她十七岁那年就知道了。
病房里,沈母照顾着知新,等她回来时,沈母正抱着孩子逗弄着,她把手中的早饭放在了母亲那,开口道:“我去看看爸爸。”
沈母点点头,沈兰音已经拎着东西走出病房。
楼下,病房内。
沈父正侧着躺,对着墙。
沈兰音推门进去,把保温桶搁在了床头柜上,轻轻地喊了一声:“爸。”
沈父看着沈兰音,不由扯了扯嘴角:“来了。”
他朝着沈兰音招了招手,沈兰音晃了晃手中的早饭:“我给你送早饭来了。”
他点头,慢慢坐了起来,瞧着沈兰音,也同样是笑了笑:“你凑合吃俩口。”
沈父慢慢的坐了起来,接过粥碗,低头喝了口。
“你妈呢?”
“在楼上陪知新。”
“作坊那边......”
“李叔盯着,没事,你放心。”
沈父这才应了一声,他喝着粥,沈兰音坐在床边,削着苹果,皮削的很薄,一圈圈滚落下来,不断。
沈父突然开口:“兰音,你跟怀瑾也是辛苦了。”
沈兰音没开口,沈父顿了顿,又道:“我腰伤了,也确实是对不起你,帮不上什么忙!”
他顿了顿,把碗筷放下:“要是我能够好好的,也能帮的上你们一点。”
沈兰音把削好的苹果递给了他,打断了他:“爸,你就别想那么多了,你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好好照顾好自己。”
沈兰音说着话,站起身,目光扫过父亲:“爸,等知新出院了,我带着他回去住几天。”
沈父看着她,沈兰音声音平静:“作坊那边的订单稳定下来了,怀瑾去了县里,联社的样品送过去,应该没问题。”
沈兰音声音平静:“你就照顾好自己,别的别担心。”
沈父张了张嘴,半响,只说了一个字:“好。”
下午三点,县联社。
陆怀瑾站在二楼走廊上,等了快两个小时。
样品提篮在接待室内,他亲自送进去的,联社的负责人姓周,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
她戴着眼镜,翻来覆去的看了半天,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让他等。
走廊尽头有个在打电话,声音断断续续的传来。
陆怀瑾把这些话听得清清楚楚,他垂下眼睛,今天来,也不单是为了送样品。
有些事,他得亲自弄清楚。
又等了陈认识分钟,接待室的门被开了。
周主任站在门口,看了他一眼:“陆怀瑾?”
陆怀瑾站在门口,应了一声,跟着周主任走了进去。
她把提篮搁在了茶几上:“样品我看过了,篾条厚薄均匀,收口利落,提梁的弧度也够圆润,你们的底子不错。”
陆怀瑾听着,没说话。
周主任话锋一转:“但是,联社的订单不是给个人的,是给整个竹编合作社的,你们沈记的这两年,我不说你也清楚,李家那边递过多少回材料,你们销了多少回案。”
她看着陆怀瑾:“李贵财昨天还来了一趟,说你们作坊的竹料被人砸了,是报应。”
陆怀瑾抬起头,声音不高,却很稳:“周主任,沈记的竹料确实是被砸了,三十四捆青竹,底下的能用的我们挑出来了,上面的当次料卖,李贵财知道是谁砸的,他自己销的案。”
周主任没说话,陆怀瑾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放在了茶几上。
“这是他上个月报的案,他自己去销了,也是我花费了好多时间才拿到手的。”
陆怀瑾说着,看着周主任。
周主任拿起了那张纸,看了很久。
“你是说......”
陆怀瑾看着她:“我的意思是,李老三干这么肆无忌惮,是因为他觉得沈记没人了,没人扛得住。”
“但是他算错了一件事。”
他顿了顿:“沈记不是没人了。”
周主任抬头,陆怀瑾指着茶几上的样品:“这个提篮,是沈兰音自己编织出来的,竹坊被砸的那天晚上,她在医院守着我儿子,第二天天没亮就回作坊,挑出了九捆能用的竹子,修了十七件半成品。”
“周主任,李贵财是个什么样子的人,你比我清楚,社联要的是竹编,不是势利眼,哪个作坊的篾条好,做工细,交的出货,订单就该给哪个。”
周主任沉默了很久,她把那张复印件又看了一遍,折起来,放进了抽屉里,然后她站起来,背对着陆怀瑾道:“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
陆怀瑾走出了联社大门,天都黑了,他站在台阶上,看着远处灰蓝色的天际线,站了很久。
他抿了抿唇,很快就迈开脚步往外走。
等回到医院的时候,沈兰音刚好看到他,她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怀瑾,你事情办妥了?”
沈兰音好奇的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陆怀瑾应了一声,沈兰音的声音也有些发紧:“那事情怎么样?”
“周主任会好好考虑,不过既然是刘主任交代过,问题应该不大。”
沈兰音若有所思的点点头:“那就好。”
第二百三十六章 你回去好好想一想
另外一边,监狱门口。
李建军已经站了快二十分钟,脚底下落了七八个烟头,门卫室的窗户被推开又关上,人家看了他好几眼,他也没动。
他不是不想进去,是不知道怎么跟里头的那头开口。
陈晓丽已经进去了将近一年了,他就来过一次,也不是不想来,而是他害怕看到她质问的眼神跟给与她的逼迫。
可这回不来确实是不行了。
他把烟头往地上一扔,拎起了脚边那个塑料袋,朝着监事室内走。
登记,安检,等着。
探视室内的灯光白的刺眼,他坐在塑料椅子上,手里揣着那张探视单,手心全都是汗。
隔着玻璃,陈晓丽被带了出来。
她瘦了。
李建军看着她,时隔几个月不见,她下巴尖了,颧骨都突出来了,原先那张总是涂得红红的嘴,现在干得起皮。
灰扑扑的囚服穿在身上,整个人都像是褪了色的旧年画。
但她眼神没变,一看到李建军,那眼神就像是刀子似的剜了过来。
李建军的心底里一哆嗦。
陈晓丽刚坐下,拿起电话的第一句就是:“你终于舍得来了。”
她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闷闷的,带着一点沙哑。
李建军干咳了一声,把拿来的塑料袋提起来,隔着玻璃给她看:“给你带了点东西,吃的,用的,待会儿交给管教。”
陈晓丽没看那袋子,反而是盯着李建军道:“我问你话呢,三个月了,你死哪里去了?”
李建军却低垂着头,声音闷闷的:“忙。”
陈晓丽笑了一声,那笑声却比哭还难听:“忙?李建军,你当我瞎?你脸上这表情,是出事了?”
李建军没吭声,陈晓丽眼神一厉:“说话!”
李建军被她这一嗓子吼的肩膀一抖,他抬起眼,嘴唇动了动,好半天才憋出了一句话:“沈兰音跟陆怀瑾他们俩个人接上了联社的线了。”
陈晓丽一愣:“什么?”
李建军开口道:“陆怀瑾,他今天去联社了,送样品,说是见得周主任,我打听了,周主任收了东西,说要考虑考虑。”
陈晓丽握着画筒的手指泛了白,她咬着牙:“考虑?考虑什么?联社的订单不是给整个社的吗?她们既然去送了样品,想必是已经板上钉钉了吧。”
李建军没说话,但是他那个表情,已经是什么都说了。
陈晓丽深呼吸了一口气,又缓缓的吐了出来,她靠在了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好几秒,然后猛地坐直了,凑近了玻璃,声音压得低低的:“她们家最近,是不是挺顺的?”
李建军想了想,很快就道:“算是吧,孩子出院了,作坊那边也收拾出来了,那个沈兰音,天天在作坊里泡着,做的那些东西,我去看过一眼,确实是......”
他没说完,但是意思到了。
陈晓丽的脸,又青又紫。
她深呼吸了口气,很快就又道:“我在这里关着,她们在外头过得倒是很好?”
她咬着牙,一字一顿:“李建军,你甘心吗?”
李建军没说话,陈晓丽盯着他,声音忽然软了下来:“建军,你看着我。”
李建军抬头,对上她的目光,陈晓丽的眼眶又红了,她声音里带了哭腔:“我在这里,天天想的都是你,想着等出去以后,我们好好过日子,可你呢?你在外头,就眼睁睁看着那家人踩到咱们头上了?”
李建军的喉结动了动:“我没......”
陈晓丽打断他:“你没有什么?你什么都不干,他们就把日子过好了,等他们真把联社的订单拿下来,钱赚了,名声有了,你觉得他们能放过咱们?”
“李贵财砸他们竹子的事,你以为他们不知道?”
李建军的脸色变了变,陈晓丽看着他,眼泪都掉了下来,声音却更轻了:“建军,我不是为了我自己,我是为了你,你在外头,你天天看着他们,你不难受吗?”
“他们过得好,你就更窝囊,你知不知道?”
这话像是一根刺,扎进了李建军心底里最软的那块地方。
这几天,他确实是不舒服。
每次看到陆怀瑾从联社出来,看到沈兰音在作坊里忙活,看到他们家那个孩子出院的时候,他躲在对面的公交站台,看了好久好久。
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滋味。
嫉妒?不甘?还是别的什么。
反正就是不舒服。
陈晓丽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变化,声音更柔了:“建军,你听我说,我不叫你干什么大事,你就小小的给他们添点堵,让他们别那么顺,行不行?”
李建军抬头:“怎么添?”
陈晓丽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够听到:“他们不是刚接上联社的线吗?那就让他们接不上,周主任那边,你认识不认识人?找个由头,吹吹风,说他们这家这不好那不好,让联社的人多想想,多等等,订单这东西,拖一拖,就黄了。”
李建军皱眉:“周主任那边的人,我够不上。”
陈晓丽想了想:“那就从别的地方下手,他们作坊,不是刚收拾出来吗?那地方偏,晚上没人看着吧?”
李建军脸色一变:“你要我砸东西?”
陈晓丽瞪着他:“谁叫你砸了?我就是打个比方,再说了,你就不能想点别的法子?他们家孩子不是刚出院吗?孩子体弱,要是有个什么动静,吓着了,病了,他们家两口子还能够安心干活?”
李建军的手一抖,话筒都被他捂出了声音。
他声音发紧:“晓丽,孩子的事情不能做,那只是个孩子。”
陈晓丽看着他,目光复杂:“我又没有教你真把孩子怎么样,就是吓唬吓唬,再说了,你不是一直都觉得自己窝囊吗?干点事,就不窝囊了?”
李建军低垂着头,没说话。
探视时间快到了,管教在远处喊了一声。
陈晓丽急了,拍着玻璃:“李建军,你听我说,你回去好好的想一想,你要是不甘心,就干点什么,我在这里等着你,你要是干成了,我就高兴!我在这里面也有盼头,你明白吗?”
第二百三十七章 陆怀瑾命好啊!
李建军站起身来,目光落在了陈晓丽的脸上。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管教过来把陈晓丽带走,她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看,那眼神,就像是一根绳子,拴在了他的脖子上。
李建军走出监狱大门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站在门口,又点了一根烟。
他现在脑子里乱的很,一会儿是陈晓丽的脸,一会儿是陆怀瑾站在联社门口的背影,一会儿是沈兰音抱着孩子的样子。
他觉得自己这些年过得确实是窝囊。
他骂了一句,转身却离开了。
回到了村子里,李建军看着不远处的灯光亮着,是作坊的方向。
他眯着眼睛看了过去,知道那是沈兰音还在干活。
这个女人,他以前都没怎么正眼瞧过,可经过这段时间的接触下来,他突然就意识到了,沈兰音比陈晓丽还让他着迷。
他站在原地,陈晓丽的话在他的脑子里转了一夜,他甘心吗?
他当然不甘心!
可他能干点什么呢?
他想了无数种办法,砸了作坊?
不行,李贵财刚砸过,再去就是傻子了,那吓唬小孩子?
他响起那个小不点,瘦瘦小小的,住院住的脸都白了,他下不去手。
去联社说坏话?
他跟周主任连话都说不上。
越想越烦,越烦越是要想。
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干嘛去,只是一步步的朝着作坊那边走。
作坊的门开着,灯亮着,里头有人影在动。
李建军躲在一颗槐树后头,探着脑袋看。
沈兰音坐在那边编东西,手很快,篾条在她手里像是活的一样,一穿一压,一挑一收,看的人眼花。
旁边还站着一个老头,是李叔,正在往架子上晾晒半成品。
李叔瞧着沈兰音忙活了一整晚,也是劝道:“兰音,回去歇歇吧,天都快亮了。”
沈兰音却头也不抬:“把这个收口做完就走,怀瑾今天还去联社,我得赶在他走之前回去给孩子喂奶。”
李叔叹了口气:“你也别太拼,身体要紧。”
沈兰音说着,手上的动作更快了:“我没事,李叔,昨天那批篾条泡的时间够了吗?”
“够了够了,我捞出来晾着呢。”
“那我待会儿看看。”
李建军蹲在树后头,听着这些话,心底里说不出来是个什么滋味。
他想到自己的那个家,冷锅冷灶,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李建军蹲的腿都麻了,他站起身来,转身就要走,却听到有人喊他:“建军?”
他一回头,是村子里的王婶,她拎着菜篮子,正打量着他:“你在这里干什么呢?大早上的。”
李建军支支吾吾的:“没,没干啥,遛弯呢。”
王婶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作坊的方向,眼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遛弯?你遛到这里来了?你这是要去竹坊吗?”
李建军摆手:“不去,不去,我就是路过。”
他低垂着头,快步走开了。
走出老远,还能够感觉到王婶的目光戳在了后背上。
回到家里,没想到跟刘老三碰了个正着。
李建军下意识的要往屋内走,却被刘老三伸手拦住了去路:“建军,有事找你呢。”
李建军打量着他,眉头一蹙:“干啥?”
刘老三挤了挤眼:“有人看到你在联社门口转悠,咋的,你也想接联社的活儿?”
李建军绷着脸:“没有的事。”
刘老三往他那边瞅了一眼,压低了声音:“我跟你说,沈记那边正使劲呢,听说样品都送进去了,你家陈晓丽跟沈兰音的那点事,村子里谁不知道?你就这么眼睁睁的看着他们家发达?”
李建军没说话,刘老三拍了拍他的肩膀:“我要是你,怎么也得想点办法,行了,我走了,你自己琢磨吧。”
李建军站在门口,捏着门框的手,指节都发了白。
他回到屋内,又躺下了。
脑子里却乱成了一锅粥。
陈晓丽的那些话,刘老三的话,还有刚才看到沈兰音,那些画面搅在一起,搅的他头疼。
他翻了个身,脸朝着墙。
下午的时候,他出了门。
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两条腿带着他走,走着走着,就到了镇上的茶馆。
茶馆里人多,热闹。
他在角落里坐着,要了一壶最便宜的茶。
隔壁桌也在说话。
“听说了吗?社联那边,周主任收了沈兰音的样品。”
“就是那个沈兰音做的村子竹编坊?”
“对,就是她家,听说编的不错,周主任也挺满意的。”
“那李家呢?李贵财不是也盯着这块吗?”
“李贵财?他那个手艺,也就能够编个筐,跟沈兰音没法比,再说了,他不是刚惹了事情,砸了人家的竹子,人家没告他都不错了,联社还敢用他?”
李建军端着茶杯,一口一口喝着,茶是苦的,喝进去跟喝药似的。
“那沈兰音这回是要翻身了?”
“差不多吧,样品过了,订单也快了。”
“听说县里挺重视这个竹编合作社的,要扶持几个样板户,沈记要是接上了这个单,往后可就好过了。”
“陆怀瑾这小子,命好啊,娶了个能干的媳妇。”
“可不是嘛,那沈兰音,看着不声不响的,真能够抗事。”
李建军把茶杯往桌上一顿,站起来就往外走。
沈兰音是个能干媳妇?那他呢?
他不要沈兰音,选择了陈晓丽又成了什么?
李建军站在街边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忽然觉得很累。
他的心底里忽然很不是滋味。
是他亲手放弃了这么一个香饽饽,如今就算是后悔,也都不行了。
李建军苦笑一声,心底里产生了一股不知道是后悔还是难过的情绪。
一步步的往回走,李建军突然就从心底里产生了一股在意。
他甚至都想要去问问沈兰音,究竟有没有后悔过跟陆怀瑾在一起?
竹坊内,沈兰音还在忙活着,目光落在了李建军的身上时,她脚步一顿,神色里夹杂着几分好奇跟在意。
“李建军同志?”
她往前一步,疑惑不解的眼神看向了李建军:“你这是?”
第二百三十八章 看着她
李建军自己也没想到会被沈兰音撞个正着,他站在竹坊门口,进也不是,不进也不是。
沈兰音的手上还捏着半成品的竹篮,篾条横七竖八的支棱着,她也没放下,就那么看着他,眼神里头没有什么温度,就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李建军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话到了嘴巴边又咽了回去。
他能说什么?
说他蹲在树后面看了她大半宿?说他心底里乱七八糟的,就想着过来看看?
这话他说不出口。
沈兰音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动静,就低下头继续编她的篮子,手上的动作不停,嘴里头问了一句:“有事?”
李建军往前挪了半步,又停住,吭哧吭哧的说:“没,没啥事,就是路过,看看你们这个作坊弄得怎么样了。”
沈兰音没抬头:“挺好的。”
李建军站在那边,只觉得浑身上下不自在,他往里头瞅了一眼,李叔正在里头忙活,也没搭理他。
他又看了一眼沈兰音,沈兰音的侧脸在灯光底下显得格外柔和。
他忽然想起来,以前沈兰音也是在他家里这么低垂着头干活,做饭,洗衣,喂鸡,一天到晚没个闲的时候。
可他那个时候从来都没有正眼看过她,总觉得她就是个闷葫芦,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比不上陈晓丽会说话,会来事。
现在想想,那个时候他也是瞎了眼了。
“那个.......”
李建军又开口道:“陆怀瑾呢?”
沈兰音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抬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几分警惕:“去联社了。”
李建军点头,没话找话的说:“听说你们那样品,周主任挺满意的?”
沈兰音没接话,点点头。
李建军看着她,只觉得脸上有些挂不住,他往后退了一步,开口道:“那行,我就是路过,你们忙吧。”
他转身要走,却听到身后的沈兰音开口道:“李建军。”
李建军猛地回头,心里头莫名的跳了一下。
沈兰音还是低着头编织着她的篮子,手上的动作没停,嘴里头开口道:“听说你前俩天去见陈晓丽了?”
李建军愣住,沈兰音抬头,看着他,眼神里没什么别的情绪,就是平淡的一句话:“陈晓丽她还好吗?”
李建军站在那边,喉咙里就像是堵了什么东西,他没想到沈兰音会跟他说这个。
他原本以为,沈兰音再怎么样,也会憎恨陈晓丽,毕竟是陈晓丽害的他们变成这幅样子。
李建军握着拳头,又松开,想说点什么,可嘴巴哆嗦了半天,愣是没有挤出一个字来。
沈兰音已经低垂着头干活了。
李建军站在门口,看着沈兰音那专注的样子,他忽然就想要问问,她有后悔过吗?后悔嫁给了陆怀瑾?
可他没问出口,他没那个脸。
李建军转了个身,一步步的往回走。
走到老槐树底下,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沈兰音,她还坐在那边,他突然就觉得,沈兰音,他从来都没看懂过。
李建军回到家里,天已经擦黑了,他进了屋,往床上一躺,脑子里却是乱哄哄的。
沈兰音那句话翻来覆去的在他脑子里转,她到底为什么要问他有关于陈晓丽的事情?
她难不成还在意他?
可这也不对,李建军闭着眼睛,不想再想下去了。
竹坊内,陆怀瑾跟沈兰音俩个人说着话。
陆怀瑾很快就把清单递了过去:“兰音,你看看这个。”
“周主任说,如果我们能够把这俩个样品做出来,第一批订单就是两千个。”
沈兰音手上的动作停了停,抬头,看着他,眼神里却飞快的闪过一丝惊喜:“两千个?”
陆怀瑾点点头,看了一眼沈兰音,眼神里却没多少笑意:“但是有个问题。”
沈兰音接过清单,就着灯光仔细看,她的眉头渐渐皱起来,又舒展开,随即又皱了起来。
半响,她把清单放下,叹了口气。
沈兰音指着图纸上的细节:“这个收口的方式,跟咱们现在做的不一样,你看这里,他们要的是双篾收口,还要加一道锁边,咱们现在做的是单篾,要是改的话......”
陆怀瑾看着,开口道:“能改吗?”
沈兰音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图纸上轻轻摩挲着,她的眼睛盯着那几行字,像是在算什么东西。
陆怀瑾也不催她,就那么站着等。
沈兰音经过很长时间,终于开口,声音不达,却很笃定:“能改,但是这个活比现在做的要慢,得重新算工钱,李叔他们那边得加钱。”
陆怀瑾点点头:“这个我去说。”
沈兰音目光在图纸上点了点:“还有一个问题,这个锁边的篾条要细,咱们现有的篾条跑出来不够软,容易断,得重新挑竹子,泡的时间也得加长。”
陆怀瑾蹲下来,跟她平视着:“那就重新挑,明天我去山上,挑几根老竹子回来。”
沈兰音抬头看着他,俩个人离得很近,灯光把陆怀瑾的脸照的清清楚楚,她看到他眼睛里有一丝血丝,知道他这几天没睡好,天天往联社跑,回来还要帮她干活。
她看着陆怀瑾,忽然喊了一声:“怀瑾。”
陆怀瑾看着她:“嗯?”
沈兰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口,她低垂着头,继续摆弄手里的篾条,耳根子却悄悄红了。
陆怀瑾也不问,就那么蹲着看她干活。
竹坊里安静的很,只有篾条摩擦的沙沙声,还有外头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
李叔早就已经回去了,这会儿就他们两个人。
沈兰音把手里的篾条编织完,又拿起了一根新的,比了长短,忽然开口道:“怀瑾,你说咱们要是接了这单,往后是不是就好过了?”
陆怀瑾想了想,开口道:“应该是。”
沈兰音手上的动作没停,嘴里开口道:“那你想过没有,往后我们的这个竹坊要怎么做?”
陆怀瑾站起来,走到了窗边,他思考很久,这才道:“我想过,兰音,我想把这个竹坊做大。”
沈兰音抬头,看着他的背影。
陆怀瑾转身,脸上有一种她以前就没见过的东西,不是兴奋,也不是激动,就是很平静,很笃定的那种神色。
陆怀瑾看着她:“咱们不能只靠着这一单活,周主任说了,县里要扶持几个样板户,咱们要是能够把竹编这个生意销售去外省,接下去就有路子了。”
第二百三十九章 是这样子
沈兰音看着他,若有所思的点头:“这个销路也确实是多亏了联社,他们要是没来,我们也做不到。”
“对。”
陆怀瑾点头,看着沈兰音:“我还想过,其他的问题。”
沈兰音看着他,陆怀瑾道:“竹编的生意一但打开,包括药材,头花,都能够有销量。”
沈兰音若有所思,陆怀瑾走了过来,又蹲下,在看着她的时候,又道:“兰音,你的手艺比李贵财他们强的多,这村子里村子外,没有人比的上你,我是这么想的,咱们先把这单子接下来,把活干好了,让周主任看看我们的能耐。”
“然后慢慢把其他的销路打开,药材也只是在供应镇上,我觉得质量这么好,也不要浪费了。”
沈兰音看着他,他被看的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我就是瞎想的,你要是觉得不行......”
沈兰音却打断了他:“可以。”
陆怀瑾看着她,沈兰音眼睛都亮晶晶的:“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我听你的。”
陆怀瑾看着她,心里头忽然涌上了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看着沈兰音,忽然喊了一声:“兰音。”
沈兰音抬头,陆怀瑾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后只是笑了笑:“没啥,就是喊喊你。”
沈兰音愣了愣,嘴角也翘起来一些,又低下头继续干活。
两个人不说话,可这股安静跟刚才不一样,刚才的安静是空的,现在的安静是满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把竹坊塞的满满的。
沈兰音把最后一个收口做完,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她转身看着陆怀瑾:“回去吧,明天还得早起。”
陆怀瑾点头,把灯罩拿下来,吹灭了灯,竹坊内一下子就暗了下来,只有窗户里透进来的月光,把两个人的轮廓勾的模模糊糊的。
走出作坊,外头的风吹了过来,带着夜里特有的凉意。
沈兰音打了个哆嗦,陆怀瑾看着,把外套脱下来,披在了她的身上。
沈兰音愣了一下,想说不用,陆怀瑾已经把她抱上了自行车。
她把脸贴在了他的后背,闭上眼睛,她想到自己刚跟陆怀瑾结婚那会儿,她们俩个人什么都没有,那个时候是真的苦。
可偏偏现在,所有的一切都好起来了。
回家的时候,孩子醒了,正在里头哼哼,沈兰音赶紧进去,接过了自己妈妈手里的孩子,抱着他赶紧轻哄着。
陆怀瑾先在门口看了看,又退了出去,把院子里晾晒的篾条收了起来,码的整整齐齐。
等他进屋,孩子已经睡了,沈兰音侧躺在床上,一只手轻轻拍着孩子,眼睛却在看着陆怀瑾。
陆怀瑾轻手轻脚的上了床,躺在了她的旁边。
沈兰音喊他:“怀瑾。”
陆怀瑾目光落在了她的身上,应了一声,沈兰音这才道:“现在的这些日子,真好。”
陆怀瑾侧过身,看着她,随即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睡吧,明天还得早起。”
沈兰音点头,闭上了眼睛。
过了一会儿,陆怀瑾听到她轻轻说了一句:“怀瑾,谢谢你。”
陆怀瑾愣了愣,没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
隔天,清晨。
镇上来了人,刘主任笑盈盈的目光落在了竹坊内的陆怀瑾跟沈兰音身上,很快就开口道:“好消息,好消息!”
陆怀瑾跟沈兰音对视了一眼,就听到刘主任开口道:“这可真的是天大的好消息!你们是不知道,周主任那边已经通过消息了!”
沈兰音先是一愣,随即不由自主的笑出了声音来:“刘主任,这个消息是真的吧?你没有在骗我吧?”
“沈同志,这个消息,我又怎么会骗你呢?”
刘主任摆了摆手,乐呵呵的眼神落在了沈兰音的身上:“我说的这些话,可都是认真的!”
“阿瑾,你听到了吗?!”
沈兰音兴奋的欢呼了一声,直接就搂住了他的肩膀:“我们真的办到了!”
陆怀瑾点头,却没有沈兰音那么的兴奋,他瞧着沈兰音,笑盈盈道:“兰音,还是先问问刘主任除了这个消息之外,还有什么事情吧?”
沈兰音恢复平静,这才看向了刘副主任:“刘主任,您还有什么要说的?”
刘主任这才开口道:“是这样子的,兰音,这事情可大可小,周主任过了你们的通知,要求质量一定好,其他的倒是没所谓了。”
沈兰音听到这里,很快就点头道:“这点您放心,事情我保准给你办妥。”
沈兰音的眼神落在了刘主任的身上,刘主任点点头:“行,那我就把事情交给你了。”
陆怀瑾应了一声,刘主任这才转身离开。
“怀瑾,你听到了吧?”
沈兰音笑盈盈的眼神落在了陆怀瑾的身上:“我这不是在做梦吧?”
陆怀瑾却在这个时候伸手掐了她的脸颊一把,沈兰音痛的捂着脸颊,陆怀瑾这才笑了笑:“痛吗?”
沈兰音捂着脸颊,陆怀瑾的心底里也是充斥着几分在意:“兰音,咱们接下去真的得好好做了。”
有了陆怀瑾的这番话,沈兰音用力的点点头:“你放心,这事情我肯定办到!”
陆怀瑾笑了笑。
沈兰音走了出去,眼神落在了李叔等人的身上,她笑盈盈道:“怎么样?都听清楚了吧?咱们接下去好好做,务必把事情做到最极致!”
“行,兰音,你就放心吧。”
李叔点头,目光落在沈兰音的身上,倒是没在继续说其他的。
陆怀瑾眼神扫过沈兰音,又看了看其他人都在等着他,他把剩余的话给咽了回去。
“兰音,那你先在这里,我先回去看看孩子。”
沈兰音目光扫过陆怀瑾,应了一声:“好。”
她朝着他挥了挥手,看着陆怀瑾离开的背影消失在了眼前,这才专心致志的处理接下去的事情。
竹坊内忙的热火朝天,沈兰音也是专心顾念着手上的动作,丝毫没有分出任何的心思来。
“兰音,你看看这个。”
沈兰音动作一顿,朝着李叔看了过去,在瞧见他手上的竹编,也是笑了笑:“李叔,你这手艺不错,是这样子的。”
第二百四十章 走吧,回家吃饭
沈兰音笑了笑,眼神落在了李叔的身上:“李叔就按照我说的这些去做吧,这样子可以的。”
“我懂,我懂!”
李叔连连点头:“兰音,你手艺好,你说咋改我就咋改。”
沈兰音把竹编递回去,又看了看其他人手上的活计,心底里有了数。
她走到中间,拍了拍手:“大家伙儿先停一下,我说两句。”
竹坊里的人纷纷抬头,手上的动作却没停。
沈兰音也不在意,直接开口:“这批单子,咱们得在十天之内赶出来,数量是五百件,按照现在的人手,一天得出五十件才来的及。”
“五十件?”
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兰音,这有点紧啊!”
沈兰音点头:“是啊,但是也不是完不成,我算过了,咱们现在六个人,手脚麻利点,一天十件不是问题。”
她顿了顿,声音提高了一点:“而且,这只是第一单,周主任说了,要是这批质量好,后头还会有更大的单子,到时候,咱们这批竹坊就得扩招,你们一个个都得当师傅,带徒弟。”
这话一说出口,大家伙的眼睛都亮了起来。
“兰音,你说真的?”
沈兰音笑了起来:“那还能有假?联社的单子,还能坑咱们?”
李叔第一个站起来,拍了拍胸脯:“那还等什么?干就完了!”
竹坊内的气氛一下子就热了起来,篾条翻飞,竹香四溢。
沈兰音也坐下来,手上的动作飞快,一根根篾条在她的手里就像是活了过来,上下穿梭,服服贴贴。
“兰音。”
门口忽然传来了一道声音,沈兰音抬头,就看到了陆怀瑾站在那儿,怀里抱着孩子。
她愣了愣,赶紧站起来:“咋把孩子抱来了?”
陆怀瑾走了进来,把孩子递给了她:“哭的厉害,妈妈哄不住,估计是饿了。”
沈兰音接过孩子,小家伙一到她的怀里就不哭了,小脑袋直接往她胸口拱。
她脸一红,背过了身。
陆怀瑾挡在了她的面前,直接拦住了众人的视线,又回头看了一眼:“都看啥?干活!”
众人嘿嘿笑了几声,低下头继续忙活。
沈兰音喂完孩子,小家伙已经睡着了,小脸蛋红扑扑的,睫毛又长又翘。
她看着,心底里软的一塌糊涂。
陆怀瑾凑过来,也看着孩子,小声道:“睡着了?”
沈兰音看着他,笑了起来:“嗯,怀瑾,你说咱们儿子以后干啥?”
陆怀瑾想了想:“读书,至于读不读的出来,就得看他自己了。”
沈兰音噗嗤笑了一声:“你说的也不是不对,学手艺挺好的。”
陆怀瑾应了一声,接过孩子,又看了看她:“你也别太累,该歇就歇。”
沈兰音推了推他:“知道了,知道了,快去吧。”
陆怀瑾抱着孩子走了,沈兰音重新坐下,手上的动作却比刚才更快了。
下午的时候,刘主任又来了。
这回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还跟着两个陌生人,一男一女,穿着打扮跟镇上的人不一样,一看就是城里来的。
沈兰音心头有些紧张,面上却没露出来,放下手里的活计迎了上去:“刘主任,您来了?”
刘主任笑呵呵的介绍:“兰音,这两位是外省的,听说你们手艺好,特地过来看看。”
沈兰音一愣:“外省的?快进来快进来。”
那两个人在竹坊内转了转,看了看已经做好的几件成品,又看了看沈兰音他们正在做的活计。
那个女同志拿起了一个竹篾的果篮,翻来覆去的看了好几遍,眼神里满是惊艳:“这手艺,真是绝了,你看这个收口,一点毛刺都没有,比机器做的还精细。”
男同志也点头:“确实不错,刘主任,你之前说的时候我还不太信,现在亲眼看了,服了。”
刘主任的脸上有光,笑的更开了:“那可不?我跟你们说,兰音这个手艺,在整个公社都找不出第二个。”
沈兰音被夸的有些不好意思,笑了笑:“同志们过奖了,我就是从小跟着家里人学,做的多了,就熟悉了。”
女同志看着她,眼神里带着几分欣赏:“小沈同志,你这手艺可不能够被埋没了,我直接说吧,我们外省那边正准备搞一个农副业产品展销会,想要挑一批有特色的东西上去,你这竹编,我觉得够格。”
沈兰音的心跳漏跳了一拍:“您的意思是......”
“回头你把你们能做的品类,数量,价格,都整理一份给我。”
女同志笑了笑:“要是展销会上反映好,后头的订单,可就不是几百件的事情了。”
沈兰音深呼吸了口气,努力的让自己冷静下来:“好,我一定尽快整理好给您。”
送走刘主任跟供销社的人,沈兰音站在竹坊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好半天没动弹。
李叔走了出来,小心翼翼的看着她:“兰音,咋了,出啥事情了?”
沈兰音转头,看着他,忽然就笑了:“李叔,咱们这回,可能要干个大的了!”
李叔愣了愣,随即眼睛一亮:“真的假的?”
沈兰音点头:“真的。”
她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县供销社看上我们的东西了,要拿去展销会。”
李叔一拍大腿:“哎哟!这可是天大的好事情啊!”
竹坊里的人在听到这句话,一个个都围了过来,七嘴八舌的开口。
沈兰音压了压手,让大家都安静下来:“现在只是有这个意向,后头还得看咱们的东西能不能在展销会上出头,但是不管怎么说,这是个机会。”
她看着众人,目光坚定:“所以,这批联社的活,咱们得更用心做,做的好了,打出名声去,后面的路就宽了。”
“兰音你放心!”
“就是,咱们肯定好好干!”
竹坊里重新忙碌起来,比之前更加热火朝天。
傍晚的时候,陆怀瑾来接她。
沈兰音把今天的事跟他说了,陆怀瑾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握住了她的手。
“兰音。”
“嗯?”
“我就知道,你能行!”
沈兰音看着他,眼眶忽然有些发热,却还是笑着捶了他一下:“少来,又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
陆怀瑾也笑了起来,拉着她往外走:“行,都是大家伙的功劳,走吧,回家吃饭,妈炖了鸡汤。”
第二百四十一章 这是应该的
沈兰音跟陆怀瑾并肩走在了路上,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的很长很长。
沈兰音看着他,忽然开口道:“怀瑾,你说我们以后会不会越来越好?”
陆怀瑾紧紧的握住了她的手,声音低沉却坚定:“会的。”
“到时候,咱们把竹扩大,把村子里那些想学手艺的人都招进来。”
“好。”
沈兰音看着他又道:“再给爸妈盖新房子,让他们住的舒舒服服的。”
“还有儿子,得送他去念书,念最好的学堂。”
“好。”
沈兰音说了好多好多,陆怀瑾一直就在旁边应着好。
说到最后,就连她自己都笑了:“你怎么什么都说好?”
陆怀瑾看着她,眼神温柔:“因为你想的事,我都想。”
沈兰音听到这句话时愣了愣,随即低下头,耳朵尖悄悄红了。
回到家里,屋外飘来了鸡汤的香味,孩子正在屋子里咿咿呀呀的叫着。
沈兰音深呼吸了口气,觉得这日子真是好的不能再好了。
夜里,孩子睡了,她也躺在了炕上,却翻来覆去的睡不着。
陆怀瑾侧过身,手搭在了她的腰上:“怎么了?”
沈兰音看着黑漆漆的房子:“我在想展销会的事情,得做点新鲜的东西,不能光做篮子框子那些老样式。”
陆怀瑾沉默了一会,突然开口道:“你以前不是给我做过一个竹编的蜻蜓?”
沈兰音愣了愣,随即眼睛一亮,对啊,竹编的小玩意!
她突然就坐直了起来,目光落在了陆怀瑾的身上:“我怎么就没想到呢?这你倒是提醒我了,我明天就去试试!”
陆怀瑾哭笑不得,把她拉回来躺下:“明天再说,先睡觉。”
沈兰音窝在了他的怀里,脑子里却想着那些花样了。
第二天一早,沈兰音就去了竹坊。
她挑了一些细致的篾条,开始试着编织那些小玩意。
李叔他们围在了旁边看着,一个个啧啧称奇。
“兰音,你这手也太巧了,这蜻蜓跟真的似的。”
“你看这翅膀,薄的都能够透光。”
沈兰音专心致志,告诉他们哪里该收,哪里该放,哪里该用薄篾,哪里该用厚篾。
竹坊里热闹的很,笑声不断。
外头的太阳越升越高,村口的老槐树底下,几个老太太坐在一起纳鞋底,看着竹坊那边,小声的议论着。
“听说兰音那竹坊,接了大单子了?”
“可不是嘛,昨天县里都来了人!”
“哎哟,那丫头可真行,以前在李建军那边受气,现在自己倒是立起来了。”
“所以说啊,女人还是得有门手艺,靠谁都不如靠自己。”
她们的声音正好被李母跟李建军收入耳朵里,李建军看了一眼母亲:“妈,我先回去了。”
李母想要叫住他,张了张嘴,却又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只得叹气。
李建军都没往家走,他也不知道要去哪里,脚底下像是有根线在牵着,不知不觉的就走到了村东头那片竹林,以前沈兰音还是他未婚妻的时候,他从来都不觉得有什么,可现在确实是不舒服。
他蹲在了竹林边上,烟袋子点了几次都没点着,风一吹,竹叶沙沙的响,他好像听到有人在笑。
她抬头,往那边看了一眼,是沈兰音的竹坊,透过竹篱笆的缝隙,他能够看到院子里堆得整整齐齐的竹料,还有几个学徒正在一起,不知道在看什么,笑的前仰后合。
沈兰音站在中间,手里举着个什么东西,她穿着一身靛蓝的褂子,干净利落的很。
她以前在他家里的时候,可从没那么体面过。
李建军低垂着头,很不是滋味。
竹坊里头,沈兰音不知道外头蹲着个人,她目光落在了四周围的学员身上,教导他们学着。
“兰音啊,你这手也太巧了吧?”
沈兰音目光落在了学员的身上,她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巧什么?多练练你们也行,这玩意儿不难,就是费功夫,得有耐心。”
李叔在旁边看着,点头:“兰音,你这个脑子就是活络,展销会上,要是有人摆着这种小东西,保管把那些城里人的眼珠子都勾过来。”
沈兰音把手里的蚂蚱递给了他看:“李叔,您可别夸我,我就是想着,光做篮子框子那些大件,人家买回去其实也就是用,这小玩意儿不一样,看着喜欢,价格也不贵,买回去摆着也好看。”
正说着话,外面就有人喊:“沈师傅在不在?”
沈兰音应了一声,擦擦手往外走。
来的人是镇上的周主任,上次展销会就是他来通知的,这回他身后跟着个人,看着像是个干部模样。
“沈师傅,这是县里工艺美术厂的刘厂长。”
周主任笑着介绍:“刘厂长听说你们竹坊的编织手艺好,专门来看看。”
刘厂长点点头,目光落在了院子里堆着的那些竹编上,他眼神亮了一下:“这些,都是你们做的?”
沈兰音笑了笑,没藏私:“用的是青竹最外面的那层皮,劈的薄薄的,编的时候顺着纹路走,不能着急,着急就断了。”
刘厂长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欣赏:“沈师傅,你这手艺,在咱们县里都是数的着的,我今天来,是想要跟你商量个事。”
沈兰音心中一动,面上却稳住:“刘厂长您说。”
“我们厂里准备搞个竹编工艺培训班,想请你去做几天指导,教教那些年轻人。”
刘厂长把手里的蜻蜓轻轻放下:“工钱照开,来回车马费我们包了,你看行不行?”
周主任在一旁帮着说话:“沈师傅,这可是好事,刘厂长那厂子是县里的,去了也能够长长见识,认识认识人。”
沈兰音想了想,没着急应下,反而是朝着刘厂长开口道:“刘厂长,这事情我得跟家里人商量商量,明天给您回话,成不成?”
刘厂长点点头:“应该的,应该的。”
沈兰音没收钱,直接塞给他了:“刘厂长看的上,是这个蜻蜓的福气。”
等把人送走,太阳已经压山了。
沈兰音收拾收拾东西,往家里走,路过村口的时候,那几个老太太还在,看到她过来,都笑眯眯的打着招呼:“兰音啊,回来了?”
第二百四十二章 不敢说供货
沈兰音笑盈盈的应了一声,脚底下却没停,她心底装着事,更是急切的往家里走。
进了家门,院子里飘着香味,陆怀瑾正蹲在了灶台上烧火,看到沈兰音回来,抬头朝着她那边看了一眼:“今天怎么这么晚?”
沈兰音很快就把今天的事情说了。
陆怀瑾听完,手里往灶膛添了把火:“你是怎么想的?”
沈兰音挨着他蹲下:“我想去,不是图那工钱,是想去县里看看。”
“看什么?”
陆怀瑾的声音传来,沈兰音开口道:“看看人家厂子是怎么做的,那些机器是怎么回事?咱们总不能一辈子就守着这几间破屋子吧。”
陆怀瑾一想也是,很快就点点头:“想去就去,家里有我。”
沈兰音侧头看着他,男人脸上被火光映的红通通,眼神安稳又踏实。
她忽然觉得这辈子能嫁给陆怀瑾,可真的是烧了高香。
“那我明天就去回话。”
第二天一早,沈兰音就去了镇上,很快就跟周主任说了愿意去刘厂长那边参观参观的事情。
刘厂长得知消息时,也很痛快,直接定了下月初一,让她在厂里待五天,教教那些新招的学徒。
消息传开,村子里又炸开了锅。
“哎哟,沈兰音要去县里当师傅了!”
“那可是美术工艺厂,是正经的国营单位。”
“人家这叫本事,离开了李建军一家子,反而是过得风生水起。”
李母在听到这些话时,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回家朝着李建军就开始念叨:“你看看你,当初要是对人家好点,现在去县里的就是你媳妇儿。”
李建军闷着头不说话,手里的锄头抡的虎虎生风,像是要把地刨出个窟窿来。
沈兰音可不知道这些,她忙着准备去县里的东西要带的篾条,工具,还有那些编好的小玩意,刘厂长说了,让她带点样品去,给学徒们当样子。
走的前一天晚上,沈兰音把孩子哄睡了,自己坐在了炕上收拾包袱,陆怀瑾站在一旁,看着她忙活的样子,不由道:“去了县里别舍不得吃,别舍不得穿,钱不够就捎信回来,我给你送去。”
沈兰音笑了笑:“我就去五天,又不是不回来了。”
陆怀瑾伸手,把她直接拉进了怀里:“五天也长。”
沈兰音脸色一红,没吭声,心里头确实甜滋滋的。
初一那天天还没亮,沈兰音就起来了。
陆怀瑾套着牛车,送她去了镇上坐车,到了镇上的汽车站,天刚蒙蒙亮,沈兰音跳下车,回头看他:“回去吧。”
陆怀瑾点点头,却没动。
沈兰音走出几步,又跑了回来,踮起脚在他的脸上亲了一下,然后扭头就跑,上了汽车。
陆怀瑾站在那边,愣了半天,这才伸手摸了摸脸,傻笑了起来。
汽车晃晃悠悠的往县城里开,沈兰音坐在靠窗的位置,看了一眼外头的田地一点点变成房子,路越来越宽,人越来越多,她这辈子还没出过这么远的门心里头既紧张又兴奋。
到了地方,刘厂长果然派人来接,是个二十岁的小伙子,姓孙,叫她沈师傅,叫的沈兰音也确实是浑身不自在。
“沈师傅,你可算是来了,刘厂长都念叨好几天了!”
小孙热情的很,帮着她拿包袱:“咱们厂就在前头,拐个弯就到。”
美术工艺厂比沈兰音想的要打,一排排的厂房,里面传来了机器的轰鸣声,小孙带着她穿过院子,直接去了后面的工坊。
工坊里头坐着二十来个年轻人,大的二十出头,小的也就十五六岁,一个个手里拿着哎篾条,正笨手笨脚的试着,在看到沈兰音进来,都抬头看着她。
刘厂长迎接了上来,笑着道:“沈师傅,可算是把你给盼来了,来,给大家伙介绍一下,这就是我跟你们说的,乡下有名的竹编师傅,沈兰音沈师傅。”
那些年轻人稀稀拉拉的鼓掌,有几个眼神里头带着怀疑。
沈兰音看在眼里,心底里明白,自己看着年轻,又是个女的,人家不一定服气。
她也不多说,把手里的包袱打开,把那些编好的蜻蜓,蚂蚱,小篮子,小框子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了桌子上。
工坊里一下子安静了。
那些小玩意活灵活现的,有个小姑娘忍不住的伸手摸了摸,惊呼出声:“我的天,这咋编的啊?”
沈兰音笑了笑,拿起了一根篾条:“想学不?想学我就教。”
这一下,倒是没人敢小瞧她了。
一整个上午,沈兰音就泡在了工坊里,手把手的交那些年轻人怎么破篾,怎么起底,怎么收口。
她说话实在,不藏着掖着,谁问都耐心的答,慢慢的那些人也都放开了,师傅长师傅短的叫的亲热。
中午吃饭的时候,刘厂长亲自来叫她,说是要给她接风,沈兰音推辞不过,跟着去了食堂的小包间。
饭桌上,刘厂长把厂里的情况跟她说了说。
原来这美术工艺厂看着打,其实这两年的效益不好,做的那些东西卖不出去,这回办培训班,就是想要培养些新人,搞点新花样。
刘厂长给她倒了一杯茶:“沈师傅,我看你那些小玩意儿挺好,咱们以前都是净想着做大家伙,盆啊罐啊的,哪里知道现在城里人就喜欢这种小东西,摆在家里好看,送人也拿的出手。”
沈兰音一听,心底里头转过了几个年头,她琢磨着,要是能够跟厂里搭上关系,以后的竹坊东西也能够有个销路。
“刘厂长,我有个想法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刘厂长看着她:“你说。”
“您要是信得过我,我回去琢磨几个新样子,专门给厂里做一批。”
沈兰音斟酌着道:“我那边有几个学徒,手艺也练就的差不多了,能帮着打下手,做出来的东西,您看着给价,成不成?”
刘厂长眼睛一亮,没想到这沈兰音还有这个胆识,他沉吟了一下,点头道:“你这是想给厂里供货?”
沈兰音笑了笑:“不敢说供货,就是试试。”
第二百四十三章 不要给脸不要脸
“您要是觉得行,咱们就试试,要是不行,就当我自己在练手艺了。”
刘厂长眼睛一亮,没想到这年轻媳妇还有这胆识,他沉吟了一下:“你这是想给厂里供货?”
沈兰音笑了笑:“不敢说供货,就是试试。”
“您要是觉得行,咱们就试试,不行就当我自己练手艺了。”
刘厂长一拍大腿:“行!就冲你这股劲儿,咱们试试!”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沈兰音在县里待了五天,白天教课,晚上就在招待所里琢磨新样子,她把那些传统的东西改一改,做的更小巧精致,又琢磨了一下编织了一些小动物,小花篮,一个个活灵活现的。
第五天临走的时候,刘厂长送她到门口,拍着胸脯说:“沈师傅,你那些东西做出来,直接送厂里开,我给你最高价。”
沈兰音笑着应了,坐上回镇的汽车,心底里像是揣了只小兔子,蹦跶的欢快。
回到村子里,天已经彻底的黑了。
沈兰音刚进村口,就看到了陆怀瑾站在了老槐树底下,不知道等了多久。
“怎么在这里站着?”
沈兰音看着陆怀瑾,陆怀瑾伸手接过她手里的包袱,没说话,就这么看着她笑。
沈兰音被他看的不好意思,伸手推了推他:“傻笑什么?回家回家,我给你带好吃的了。”
两个人并肩往家里走,沈兰音絮絮叨叨的说着县里的事,说那些年轻人,说刘厂长,说她接下的大单子。
陆怀瑾一直都听着,时不时地应了一声。
说到最后,沈兰音突然停下来,看着他:“怀瑾,你说我是不是太能折腾了?”
陆怀瑾握住了她的手:“折腾好,我就爱看着你折腾。”
沈兰音眼眶一热,低下头。
俩个人到了家里,推开院门,鸡汤的香味扑面而来,屋子里亮着煤油灯,孩子咿咿呀呀的声音传出来,沈兰音深呼吸了口气,觉得这日子,真是越来越有盼头了。
夜里,孩子睡了,沈兰音躺在炕上,把在县里的事情又仔细的跟陆怀瑾说了一遍,说到最后,她翻了个身,趴在了他的胸口:“怀瑾,我想好了,咱们确实是应该把竹坊做大。”
陆怀瑾应了一声,沈兰音又道:“不光是做篮子框子,还得做那些小玩意儿卖给县城里的人。”
“你说的是。”
“以后,说不定还能够卖到省城里去呢!”
陆怀瑾伸手,把她搂进了自己的怀里,随即低声笑了一声:“好。”
沈兰音靠在他的怀里,听着他的心跳慢慢闭上了眼睛,睡了过去。
陆怀瑾撇了一眼沈兰音,瞧着她这幅困倦的模样,动作轻柔的把她放在了炕上。
沈兰音这一觉睡的踏实,她醒来的时候,外头天已经大亮了。
陆怀瑾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起来了,身边都空荡荡的。
沈兰音穿好衣裳出去,陆怀瑾正在院子里劈柴,他光着膀子,汗珠子顺着脊背往下流,他看到沈兰音出来,抬了抬下巴:“锅里有粥,趁热喝。”
沈兰音应了一声,没动,就靠在了门框上看着他。
陆怀瑾被沈兰音看的不自在,手里顿了顿:“看什么呢?”
沈兰音笑盈盈道:“看我男人,越看越顺眼。”
陆怀瑾耳根子却在这个时候红了,他低垂着头,手里的斧头抡的更起劲了。
沈兰音笑着进了屋,喝了碗粥,又给孩子喂了吃的,收拾妥当后,这才往竹坊里走去。
到了竹坊,李叔他们已经在了,正围着案子编东西,看到沈兰音进来都打着招呼。
“兰音,听说你去县里了?咋样?”
李叔放下手里的活,凑过来询问。
沈兰音把县城里的事情都说了,说到刘厂长让她们给厂里供货的时候,几个人的眼睛都亮了。
“真的假的?!那可是国营厂!”
一个年轻学徒激动的声音都变了,沈兰音笑了笑:“当然是真的,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这批货要的急,质量也得过硬,咱们得加把劲。”
李叔拍着胸脯道:“兰音你放心,咱们这些人别的不行,下苦功夫的事儿绝不含糊。”
沈兰音点头,把包袱打开,拿出了几张纸来,那是她在县里画的图样,虽然画的歪歪扭扭,可是样子能够看明白。
“这是新样子,咱们先做着一批,这个小花篮,底子要编的密实,边要收的圆润,这个蜻蜓,翅膀得薄,得透光,篾条要劈的细......”
几个人围了过来,听得认真。
他们正说着话,外头突然传来一阵吵嚷声。
沈兰音脸色一变,这声音她太熟悉了,是李母。
她放下手里的图样,擦了擦手,转身往外走去。
院子里,李母正叉着腰,站在门口,拦着不让进的是新招的小学徒,才十五六岁,被李母的气势吓得脸色都白了。
“婶子,您......”
李母伸手就要推人:“谁是你婶子,让开!”
沈兰音就是在这个时候走了过去,目光落在了她的身上:“李婶子,您有事?”
李母看着她,脸上的横肉抖了抖,想发作,又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硬生生挤出了一抹笑意来:“兰音啊,婶子来看看你,听说你去县里了?不得了,出息了。”
沈兰音没接话,就站着看着她。
李母被她看的不自在,讪讪的笑了笑:“那个,婶子有点事情想要跟你商量商量。”
“什么事情?”
李母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兰音,你看看你撑着这个竹坊也怪累的,建军他,他也是会手艺的,要不让他过来帮你?好歹咱们也是自家人,总比外头那些人强。”
沈兰音愣了一下,随即却笑了起来。
那笑容冷冰冰的,看的李母心底里直发毛。
“婶子,你说这话我就不爱听了,第一,这竹坊是我跟怀瑾的,跟您李家没关系,第二李建军手艺再好,也是他的事情,我可用不起,第三,这些人不是我外头找的,是村子里阵阵晶晶招来的学徒,凭手艺吃饭不比谁差。”
李母听到这些话,脸上的笑意挂不住了,声音也尖利起来:“沈兰音,你别给脸不要脸!建军当初可是你未婚夫......”
第二百四十四章 你在胡说什么?
“妈!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一声暴喝,瞬间打断了她的话。
李建军不知道啥时候来了,站在了不远处,脸色涨的通红,眼底里全是血丝。
李母看到他,气势瞬间矮了半截:“建,建军......”
李建军走了过来伸手一把拽住了自己母亲的手:“赶紧往回走。”
李母被他拽的踉踉跄跄,嘴里还不干不净的骂着。
李建军一声不吭,手上的劲却大的很,硬生生把他妈拖走了。
沈兰音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走远,脸上却没什么表情。
李叔从作坊里出来,不由叹了口气:“这老东西,还是那副德行。”
沈兰音收回目光,笑了笑道:“李叔,甭搭理她,咱们该干啥干啥。”
回到竹坊里,其他几个人都小心翼翼的看着沈兰音的脸色。
沈兰音自然知道他们在想什么,大大方方道:“都别瞎捉摸了,那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我是陆怀瑾的媳妇,这竹坊是我跟他一起盛起来的,谁也别想着把我们打趴下。”
几句话,说的几个人心底里都热乎乎的。
众人干起活来,时间就过得很快,一眨眼就到了晌午。
沈兰音正琢磨着回家做饭,没想到陆怀进来了,手里还拎着个篮子。
他把篮子放在案板上:“想着你应该忙,给你送饭来了。”
沈兰音走了,过来一看,里头是热腾腾的馒头跟一碟咸菜,还有一碗鸡汤。
她愣了愣:“我回去做就是了,还劳烦你拿来。”
“又没多重,再说了你在这里忙着,我来送吃的,不也是正常?”
陆怀瑾把筷子递给了她:“快吃吧,一会儿凉了。”
沈兰音伸手接过,低头扒饭,心底里的那股暖意,却比鸡汤还热乎。
李叔他们识趣的走了,把地方留给了他们小两口。
沈兰音吃着饭,突然抬头:“怀瑾,你说李母今天来闹这一出,是什么意思?”
陆怀瑾坐在了她的身边,手里拿着根篾条,随手编着:“还能是什么意思,眼红了呗,当初把你赶出去,现在看你过好了,心里不舒坦。”
沈兰音点头,随即又是摇头:“我看不止,我觉得他们是冲着竹坊来的。”
陆怀瑾手里的动作停了停:“什么意思?”
“你想啊,咱们现在跟线上搭上了线以后生意只会越来越好。”
沈兰音开口道:“李建军手艺不差,可现在没人找他干活了,他们能不眼红?”
陆怀瑾沉默了一会儿,把手里的东西放下:“管他严不严红,咱们走咱们的路,他们要是老老实实,各做各的买卖,井水不犯河水,要是要是敢使坏......”
他没往下说,可沈兰音明白他的意思。
她扯了扯嘴角,瞥了一眼陆怀瑾递过来的东西,惊讶道:“你什么时候会编织这个了?”
陆怀瑾被她看的有些不自在:“你不在家的那几天,我闲着没事,瞎捉摸的,编的不好,你凑合着看。”
沈兰音捧着陆怀瑾编织的小兔子,翻来覆去的看,越看越喜欢,突然就凑了过去,在陆怀瑾脸上亲了一口。
陆怀瑾愣了一下,随即耳朵尖又是红了。
沈兰音笑了起来,看着陆怀瑾:“怀瑾,你说,你怎么这么好呢?”
陆怀瑾没说话,就是看着她笑。
下午的时候,沈兰音带着几个学徒编东西,外头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她抬头看去,是村子里的刘嗯婶子,风风火火的跑了进来,脸上全都是笑意。
“兰音,兰音,大喜事!”
沈兰音放下手里的活:“刘婶,啥大喜事?”
刘婶子跑的直喘气,手舞足蹈的说到:“县里,县里来人了!开着大汽车来的,说是来找你的!”
沈兰音心底里一跳,赶紧往外走。
到了竹坊门口,果然停着一辆大卡车,绿皮的,上面印着美术工艺厂这几个大字,小孙从驾驶里跳下来,看到她,笑的见牙不见眼。
“沈师傅,刘厂长让我来拉货了!”
沈兰音愣了愣:“货?啥货?”
小孙一拍脑袋:“就是你们说的那些小玩意啊!刘厂长说了,让您有多少拉多少,先来试试水,要是卖得好,以后定期来拉。”
沈兰音这才反应过来,心里头又惊又喜,她没想到刘厂长动作这么快,这才几天啊,就派人来了!
她有些着急:“可是,我这才刚做,没多少成品呢!”
小孙倒是摆了摆手:“没事没事,有多少算多少,刘厂长说了,让我先拉一批回去,摆到展销会上试试,您这边接着做,做好了再送。”
沈兰音这才松了口气,赶紧招呼人把那些做好的小玩意往车上搬,蜻蜓,蚂蚱,小篮子,小花篮,还有陆怀瑾编的那只小兔子,满满当当装了班车。
小孙临走时,从兜里掏出了一个信封递给了沈兰音:“沈师傅,这是刘厂长让我带给您的,说是这批货的定金,您点点。”
沈兰音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装着厚厚一沓钱,少说也有五十块。
沈兰音愣了愣,随即激动地眼圈都红了。
李叔他们在旁边看着,一个个激动地不知道说啥好,那年轻的小学徒更是忍不住的欢呼出声:“沈师傅,咱们这是真的要发达了。”
沈兰音深呼吸一口气,把钱收好,看着那辆大卡车慢慢开远,心里头像是揣了一团火,烧的旺旺的。
晚上回家,她把钱拿给陆怀瑾看,陆怀瑾数了数,五十二块。
“这是定金,说好了,以后还有。”
沈兰音挨着他坐下:“怀瑾,我想好了,这批钱,咱们先不花,留着扩大竹坊。”
陆怀瑾看着她,点点头:“行。”
沈兰音浑身都松懈了下来,坐在陆怀瑾的身边,靠在了他的肩膀上:“咱们还真是没料到,如今的事情会发展的这么好。”
“怎么个意思?”
沈兰音眼睛亮晶晶的:“你想啊,竹坊那边接到了订单,而且还有美院的人来上课,竹坊又扩大了不少,头花坊跟药材也不错,要我说,这事情简直是皆大欢喜。”
第二百四十五章 心里有数
陆怀瑾听着,眼神里带着细碎的笑意,他伸手,把她揽进了怀里:“兰音,你累不累?”
沈兰音摇摇头:“不累,我就怕没活干,可我不怕累。”
陆怀瑾没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些。
夜里,孩子睡了,沈兰音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
她脑子里都是新房子,新学徒,新订单,越想越觉得兴奋。
陆怀瑾侧过身,手搭在了她的腰上:“又想啥呢?”
沈兰音小声道:“怀瑾,你说咱们以后会不会越来越好?”
陆怀瑾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再她的额头上亲了一下:“会的。”
他就两个字,却让沈兰音的心里头瞬间踏实了下来。
她闭上了眼睛,慢慢的睡着了。
随着外头的天色慢慢亮起,陆怀瑾不知道是什么时候醒来,枕边空荡荡的,沈兰音一下子坐了起来,听到了院子里有劈柴的声音,一下一下,安稳又踏实。
她穿上衣服出去,站在门口看着他。
陆怀瑾抬头,冲着她笑了笑:“醒了?”
沈兰音点头,走了过去,从他手里接过斧头,放在一边,然后伸手抱住了他。
陆怀瑾愣了一下,随即反手把她抱住。
他看着她,不由开口道:“怎么了?”
沈兰音把脸靠在了他的胸口,闷闷道:“没怎么,就是想要抱抱你。”
陆怀瑾笑了起来,下巴抵在了她的头顶,轻轻地蹭了蹭:“好了,先去吃饭吧。”
沈兰音应了一声,松开了陆怀瑾,朝着厨房走去。
吃饭早饭,沈兰音很快就朝着屋外走了出去。
一连好几天,沈兰音都在加班加点的赶制新的一批小玩意。
陆怀瑾也没闲着,顾着头花坊的事情。
这天傍晚,刚刚收工,陆怀瑾扛着锄头回来,一进门就看到沈兰音趴在了炕桌上,手里捏着一根篾条,对着纸张发愣。
陆怀瑾也在这个时候凑了过去看着:“咋了?”
沈兰音把纸往他的跟前推了推:“你瞅瞅,这个鸳鸯,我咋编都觉得不对劲,脑袋太方了,像是一个鸭子。”
陆怀瑾看着纸上的样子,又看了看她手里编织了一半的东西,伸手接了过来。
他也不说话,就着昏黄的灯光,手指头翻来覆去的拨弄了几下,把那鸳鸯的脑袋拆了重编,篾条在他手里弯来绕去,没一会儿,一个圆溜溜的鸟脑袋就出来了,还用两小段细篾点了眼睛。
沈兰音接过来一看,乐了:“还真的是,你这手比我的巧。”
陆怀瑾耳根子又红了,转身去外头洗手。
沈兰音捧着那小鸳鸯,越看越喜欢,扭头冲着外头喊:“怀瑾,明儿个你去新竹坊那边盯着,我去一趟李叔家。”
陆怀瑾应了一声,第二天一早,沈兰音把家里收拾利索,抱着孩子就去了李叔家。
李婶正在院子里喂鸡,看到她来,赶紧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迎了上来:“兰音,你咋有空过来?”
沈兰音笑着把孩子往她怀里一递:“婶子,帮我抱会儿,我去找李叔说个事。”
李婶接过孩子,稀罕的不行:“哎哟,这个小家伙,这几天不见,又沉了,进去进去,你李叔在屋头后面整菜地呢。”
沈兰音绕到了屋后,果然看到李叔正弯腰拔草,她喊了一声,李叔直起腰来,擦了把汗:“兰音,啥事?”
沈兰音走了过去,看着他道:“李叔,我想跟您商量个事,新竹坊那边收拾好了,我想着,到时候你帮我过去坐镇。”
李叔愣了一下:“我坐镇?”
“我还能行吗?我这老胳膊老腿的,去了不给你添乱就烧高香了。”
沈兰音认真道:“您这说的是什么话?论手艺,村子里没几个比的过您,论做人,您老厚道,镇得住场子,我年轻,有些事情那不准,您在旁边看看,我心底里有底。”
李叔心底里也是备受鼓舞,他在村子里编了一辈子竹子,第一次有人这么抬举他。
他嗓子眼堵了堵,说不出话来:“兰音,你......”
沈兰音笑了笑,瞧着李叔:“之前麻烦您帮我带学生,现在我瞧着我爸也出院了,这腿虽然还没好,可也能够好好带学生的,所以,新工坊还是得让您帮我。”
“到时候工分我跟大队长商量,会给您比原来的基础上还多些的。”
李叔摆摆手:“工分不工分的,你不用说,能帮咱们村子里干点活,我心底里也高兴。”
沈兰音知道他的性子倔强,也没有在去争,又说了几句话后,她抱着孩子往家里走。
走到半路上,迎面碰上了村子里的王寡妇。
沈兰音跟她不熟,可也知道她是个要强的人,平时看到谁都低垂着头,不爱说话。
这会儿王寡妇低垂着头走的着急,差点就撞上了沈兰音。
她抬头,看到沈兰音时,愣了一下,脸一红,侧身就要让开。
沈兰音叫住她:“王婶子。”
王寡妇站住了,垂着眼皮:“兰,兰音啊,我,我没看到路,对不住。”
沈兰音看着她的样子,心底里忽然一动,她想到自己之前也是这样子,也是这幅模样。
她抿了抿唇,开口道:“婶子,您这是去哪里?”
王寡妇握住了衣角:“去,去河边洗衣服。”
沈兰音看着她挎着的篮子,里头有几件旧衣服,洗的发白,但是补得整整齐齐。
沈兰音想了想,开口道:“婶子,我有个问题想问问您。”
她开口道:“您会编东西不?”
王寡妇抬头,眼神里闪过了一丝亮光,随即又暗淡了下来:“会,会一点,就是编织的不好,拿不出手。”
“您能不能到时候编一个,我看看?”
王寡妇犹豫了一下,从篮子里摸索几根草来,那是河边的蒲草,她顺手薅的,原本打算编个草垫子坐。
她手指动了动,沈兰音接过来一看,心里头有了数。
“婶子,我那竹坊正在招人,您要是愿意,来试试?”
王寡妇愣住了,嘴唇哆嗦了几下,眼眶里的泪涌了上来,她拼命忍住,心里有了数。
第二百四十六章 能不能让孩子来读书?
她很快就点点头:“行,俺干,俺肯定好好干!”
沈兰音看着她,也没再多说什么,抱着孩子往回走。
回到家,陆怀瑾已经回来了,他正在院子里劈柴,看到沈兰音时,停下了手里的活:“你回来了,看到李叔了?”
沈兰音把孩子放了下来,回答道:“好看到了,李叔答应了过去坐镇。”
陆怀瑾应了一声,又低下头继续劈手里的柴。
沈兰音走了过去,蹲在他的身边:“回来的路上我碰到王寡妇了。”
陆怀瑾手里的斧头顿了顿:“怎么?”
“我让她也来工坊试试,她手挺巧的,就是人太闷了,不爱说话。”
陆怀瑾没吭声,把劈好的柴放到一边,过了一会才说:“她那男人走了三年了吧,一个人拉扯个娃不容易。”
沈兰音点头:“我就是想着能帮一把是一把,反正新工坊也得招人。”
陆怀瑾抬头看了她一眼,眼里带着笑:“这事情你做主就行。”
沈兰音心里头暖了一下,伸手在他胳膊上拍了拍:“行了,别劈了,进屋吃饭。”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新竹坊那边收拾的差不多了。
开工那天,村子里来了不少人,李叔早早就过来了,穿着一身干净衣裳,站在门口招呼人。
王寡妇也来了,低头站在人群后头,手里还攥着个篮子。
沈兰音把她拉了过来:“婶子,你往里站站。”
王寡妇红了脸,往旁边挪了挪,还是低垂着头。
大队长讲了几句话,噼里啪啦放了一挂鞭炮,就算是正式开工了。
沈兰音站在一旁,看着进进出出的人,心里头说不出的高兴。
陆怀瑾站在她旁边,手里抱着孩子,小家伙被鞭炮声吓得往他怀里钻,他轻轻的拍着孩子的背。
沈兰音扭头看了他一眼,正好对上他的目光,俩个人笑了笑,啥也没说。
开业头几天,没啥订单,沈兰音就让李叔带着几个学徒在里面练习。
王寡妇也来了,坐在角落里,闷着头编织着东西,一整天都不说一句话。
沈兰音走了过来看了几回,发现她编的东西越来越像样了,心里头暗暗点点头。
这天傍晚,收工的时候,王寡妇磨磨蹭蹭的不走,沈兰音看的出来她有话要说,就等着她。
等人都走完了,王寡妇才走进来,从篮子里拿出了个东西,双手递给了沈兰音:“兰,兰音,这个给你。”
沈兰音接过来一看,是个小篮子,巴掌大小,编的细细密密的,底子平整,边沿圆润,还拿染色的额篾条编了一圈小花。
沈兰音翻来覆去的看:“这编的真好,婶子,你这手艺,比我强多了。”
王寡妇低着头,声音小小的:“俺没啥本事,就会编点这个,你让俺来竹坊,俺心里头感激,这个给你家娃装个零嘴儿啥的。”
沈兰音看着她,心底里热乎乎的:“婶子,您别这么说,你来工坊是靠手艺吃饭的,不是我赏你的。”
王寡妇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沈兰音拉着她的手:“婶子,往后好好干,日子会好起来的。”
王寡妇使劲点点头,擦了擦眼角,转身走了。
沈兰音站在门口,看着她瘦小的背影小时在暮色里,心里头说不出来是个啥滋味。
晚上回到家,她把那小篮子拿给了陆怀瑾看:“你瞅瞅,王寡妇编的。”
陆怀瑾伸手接了过来,翻来覆去的看了好几遍,最终点点头道:“确实好,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好。”
沈兰音把小篮子放到炕边上,嘴里念叨着:“我就说嘛,这个人啊,谁还没个长处。”
陆怀瑾笑了笑,没接话,低垂着头接着编织手里的篾条。
过了几天,还真的是来了个订单,是镇上一家杂货铺的要二十个菜篮子,样式要求简单实用,价钱也公道。
沈兰音接了订单,心里头自然高兴,很快就把李叔跟王寡妇叫到跟前,让他们带着几个学徒一起赶工。
李叔经验足,负责把关质量,王寡妇手巧,编的快,沈兰音就让她多做几个样子,让学徒们跟着学。
王寡妇一开始放不开,说话都是结结巴巴的,后来看学徒们挺尊重她的,也就慢慢把话说清楚了,有个小媳妇问她怎么把底子编的那么平整。
她就手把手的教,一遍一遍的讲,耐心的很。
沈兰音在旁边看着,心里头高兴,扭头就跟陆怀瑾说:“你看,王婶子多好。”
陆怀瑾嗯了一声,低头接着干活。
这批篮子做了五天,交货那天,沈兰音带着王寡妇一块去的镇上。
杂货铺老板看了货,满意的不得了,当场就把钱给结了,还说以后有活还找她。
回来的陆上,沈兰音数着钱,心里头美滋滋的。
王寡妇坐在旁边,一直没吭声,快到村口的时候,她突然开口:“兰音,俺,俺想跟你说个事。”
沈兰音扭头看着她:“咋了,婶子?”
王寡妇低垂着头,手拽着衣角:“俺想把娃接过来,搁在村子里头念书,你看成不?”
沈兰音愣了一下:“娃在哪里呢?”
王寡妇声音抖了抖:“在俺娘家那边,俺男人走了以后,俺养不起,就搁在俺娘那边了,俺这几个月攒了点钱,俺够给他交学费的了。”
沈兰音看着她,心里头酸了一下,伸手拍了拍她的胳膊:“婶子,这是好事情,娃在身边,你也踏实。”
王寡妇抬头,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她使劲擦了擦,可怎么都擦不完。
沈兰音没有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握得紧了一些。
新作坊内的事情越来越忙,这天晚上,沈兰音忙活到晚上才回来,一进屋,就看到陆怀瑾坐在了炕沿边上,手里编着篾条,孩子就躺在了他旁边,睡得正香。
她轻手轻脚的走了过去,往锅子里一看,饭菜还冒着热气。
陆怀瑾抬头:“回来了?赶紧吃吧。”
沈兰音应了一声,端着碗坐在了他的对面,一边吃,一边开口道:“今天接了个订单,是县城里来的,要五十个果盘,价钱比镇上还高。”
第二百四十七章 不要多管闲事!
陆怀瑾点头:“看来这些散单也挺多。”
沈兰音应了一声,看着陆怀瑾笑了起来:“怀瑾,咱们的日子是越过越好了。”
陆怀瑾抬头看了她一眼,眼底里带着笑:“你说的是。”
就这么一个字,就让沈兰音心里头踏实的不行。
吃完饭,她去洗了碗,回来躺在炕上,她翻来覆去的睡不着。
陆怀瑾侧着身,手搭在了她的腰上:“又在想什么呢?”
沈兰音小声道:“我在想王寡妇的事,她今儿个跟我说,想要把娃接过来念书。”
陆怀瑾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接过来好,娃搁在身边,心底里踏实。”
沈兰音往他的怀里靠了靠:“我也觉得,我就是想着,以后她自己能够站起来,我这心底里也高兴。”
陆怀瑾没说话,只是把她抱紧了一些。
没多久,沈兰音又是开口道:“怀瑾,你说咱们娃以后念书,会不会比咱们厉害?”
陆怀瑾低垂头看着她,在黑漆漆的夜里,也只能够看到她的眼睛亮晶晶的。
他笑了笑,开口道:“会的。”
沈兰音得到了肯定的答案,终于是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一早,沈兰音醒来的时候,枕边又空了。
她穿上衣服出去,就看到了门口的陆怀瑾。
晨光照在了他的身上,他背影宽宽的,肩膀随着斧头的起落一耸一耸的。
陆怀瑾不是感觉不到沈兰音,他回头,看到她站在门口,笑了起来:“醒了?”
沈兰音点头,走了过去,从他的手里接过了斧头,放在一旁,伸手不由抱住了他。
陆怀瑾愣了一下,随即反手把她抱住:“怎么了?”
沈兰音把脸靠在了他的胸口,闷闷的开口道:“没怎么,就是想要抱抱你。”
陆怀瑾不由笑了起来,下巴抵在了她的头顶,轻轻地蹭了蹭:“好了,去吃饭吧。”
沈兰音应了一声,松开他,朝着厨房里走。
走了两步,她又是回头看了他一眼。
陆怀瑾又重新开始劈柴,沈兰音久违的感觉到了一阵踏实。
王寡妇这天也把孩子给接了过来,沈兰音还专门腾出了功夫陪着她一起去镇上接人。
王寡妇这一路上手都在抖,握着个布包袱,里面装着给娃做的新衣裳,蓝底白花的,是她熬了几个晚上缝制的。
到了地方,沈兰音就看到一个瘦瘦小小的孩子站在路口,穿着洗的发白的旧褂子,脚上的鞋露了个洞,大脚趾头往外钻。
他一看到王寡妇,眼睛就亮了,他朝着王寡妇跑了过来,伸手一把抱住了她,喊了一声:“妈。”
王寡妇蹲下身,把娃搂在了怀里,眼泪扑簌簌的往下掉,一边掉一边开口道:“妈来接你了,大海,以后跟妈一块住,再也不分开了。”
大海使劲的点头,把脸埋在了她的怀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沈兰音站在一旁,只觉得鼻子酸溜溜的,扭头看向了别处。
回去的路上,大海坐在牛车上,好奇的四处张望,看到啥样子的都觉得新鲜。
王寡妇把新衣服拿出来给他换上,又掏出了两个煮鸡蛋,剥壳递给了他。
大海伸手接过来,咬了一口,突然想起来啥,把鸡蛋举到了王寡妇的嘴边:“妈,你也吃。”
王寡妇却摇摇头:“妈吃过了,你吃。”
大海却不信,硬是往她的嘴巴里塞了进去,王寡妇只好咬了一小口,然后看着他狼吞虎咽的全都咽完。
沈兰音看着这娘俩,心底里头说不出来是个什么滋味,就想着赶紧回家,抱抱自己的孩子。
晚上回到家,她就把这事情说给陆怀瑾听,说着说着,她的眼眶就红了。
陆怀瑾伸手圈住了她,轻轻地拍了拍她的后背:“好了好了,这不是团圆了吗?”
沈兰音吸了吸鼻子,点头:“我就是高兴,替王寡妇高兴。”
她说着话,瞥了一眼躺在炕上的孩子,孩子睡得四仰八叉的,小肚子一起一伏,沈兰音凑了过去,在他的脸蛋上亲了一口,小家伙皱皱眉,翻了个身,接着睡。
陆怀瑾看着他,嘴角不由勾了勾,没说话。
一天天过去,工坊的活越来越多,沈兰音也是越来越忙,李叔坐镇,王寡妇带着几个学徒,活也是干的顺顺当当的。
大海被送到了村子里的小学念书,每天放了学就跑到工坊,趴在门口往里看。
王寡妇一抬头,就看到他那双黑溜溜的眼睛,冲着他招招手,他就跑进来乖乖的坐在角落里,也不哭不闹,就看着大人们编东西。
沈兰音有时候也会给他拿糖吃,他就红着脸接过来,小声说谢谢婶子。
这天傍晚,沈兰音正要收工,屋外却来了个人。
她眉头一蹙,正要上前却见到王寡妇伸手一把把孩子拦在了身后。
沈兰音还没来得及开口,他们就已经上前一步,直直的冲着王寡妇那边走去:“王招娣,你可真是本事了!”
王寡妇往后退了几步,连带着大海都给她拦在了身后。
大海惶惶不安的眼神落在了王寡妇的身上,沈兰音见状,一个健步上前,伸手拦住了他们:“你们想干什么?”
她眼神紧绷的注视着他们,神色中充斥着几分冷。
王全狰狞的笑了笑,眼神落在了王寡妇的身上:“大姐,你说你,回来就回来了,怎么就不与我们好好说道说道?”
“虽说大海不住我们家里了,可你该给的生活费也应该给一下吧?”
王寡妇的神色一变,眼神落在了自己弟弟的身上,她深呼吸了口气:“王全,你在做什么梦呢!”
“我带大海出来的时候,已经跟家里说清楚了,不管接下去你们是怎么个打算,我都不会再出一分钱!”
王全眼底里飞快掠过一抹阴狠,他伸手就要打向王寡妇,沈兰音神色一变,伸手就一把拦住了他:“我看你敢!”
王全这才把目光分到了沈兰音的身上:“你又是谁?我劝你,不要多管闲事!”
沈兰音嗤笑一声,上前一步:“我是谁?我告诉你,这个竹坊可都是我罩着的!”
第二百四十八章 他愿意帮忙
王全被沈兰音这一嗓子吼的愣住了神,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番,见是个年轻媳妇,压根儿就没放在眼里。
他嗤笑一声:“你罩着?你个娘们儿家家的,少管闲事!这是我王家的事情!”
他说着,又要往前冲。
沈兰音却不退反进,直接挡在了王寡妇的前头,她仰头盯着王全:“我告诉你,王招娣现在是我竹坊里的人,她吃我的反,拿我的工钱,她的事就是我的事。”
王全皱眉,抬手就要去推搡:“你他妈——”
他的手还没挨着沈兰音的衣角,后领就被人一把拽住了。
王全被一股大力往后一拽,整个人都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差点就摔了个屁股蹲儿。
他稳住身形,回头就要骂娘,却对上了一双冷冰冰的眼睛。
陆怀瑾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站在了沈兰音的身侧,脸色沉的想要滴出水来。
“你动她一下试试!”
他声音不高,却像是含了冰渣子,一个字一个字往人骨头缝里钻。
王全身后跟着的两个混混本来还想往前凑,一看陆怀瑾这个架势,脚下就跟生了根似的,愣是没敢动。
王全咽了口唾沫,强撑着面子:“你,你又是谁?”
沈兰音挽住了陆怀瑾的胳膊,底气足的很:“我男人,这竹坊是我家凯的,咋的,有问题?”
王全的嚣张气焰一下子就灭了一大半。
他来之前打听过,这竹坊是新开的,说是东家是个外地来的知青,没想到这俩个人这么横。
可就这么让他走了,他面子上又有些过不去。
他梗着脖子嚷嚷:“我不管你们是谁,王招娣是我姐,她欠了我家的钱,我要在天经地义!”
王寡妇却气的浑身发抖:“我啥时候欠了你钱了?”
王全理直气壮:“你吃我家的,喝我家的,这么多年,难道不该还?还有大海,在我们家养了这么些日子,不要钱?”
王寡妇脸色涨的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沈兰音却听不下去了,冷笑一声:“我见过不要脸的,却没见过你这么不要脸的,你姐给你们家当牛做马多少年?你娶媳妇的钱是哪里来的?王招娣的骨头渣子都被你们榨干了,现在还有脸来要钱?”
王全被她怼的哑口无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沈兰音不耐烦的挥手:“滚滚滚,在敢来闹事,我直接报警!”
王全还不死心,朝着王寡妇那边看了一眼,放狠话道:“王招娣,你等着,这事情没完!”
他说完,带着两个混混灰溜溜的跑了。
等人走远了,王寡妇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沈兰音眼疾手快的扶住了她:“没事吧?”
王寡妇摇摇头,眼泪却止不住的往下掉,她拉住了沈兰音的手:“兰音,今天多亏了你,要不是你们两口子,我,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办了。”
沈兰音怕了拍她的手背:“说这些干啥,你先带着大海回去歇着,这事情我来处理。”
王寡妇还想着说些什么,沈兰音却摆了摆手,让她别说了。
等王寡妇带着孩子走了,沈兰音这才看向了陆怀瑾:“你怎么过来了?”
陆怀瑾低垂着头看着她,眼神里带着点笑:“李叔说外头有人闹事,我们家兰音现在可真厉害,一个人就能够顶得住。”
沈兰音却白了他一眼:“少贫嘴,这王全一看就不是善茬,今天虽然走了,保不齐那天又来了。”
陆怀瑾点点头:“我知道。”
他顿了顿,又开口道:“明天我去趟镇上,托人打听打听这王全的底细。”
沈兰音应了一声,靠在他的肩膀,叹了口气:“王姐好不容易过几天安生日子,这些人怎么就跟狗皮膏药似的,甩都甩不掉。”
陆怀瑾没说话,只是拦着她的肩膀往回走。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竹坊内的人陆续都散了,只剩下几盏煤油灯还亮着。
沈兰音朝着陆怀瑾看了一眼,心底里莫名就有些踏实。
管他什么牛鬼蛇神,只要她跟陆怀瑾在一块儿,就什么都不怕。
第二天一早,陆怀瑾果然是去了镇上。
沈兰音照常去竹坊,刚进门,就看到王寡妇已经到了,她坐在角落里编筐,眼睛红红的,显然是哭过了。
大海蹲在了她的旁边,手里头握着一个窝窝头,小口小口的啃着,时不时的抬头看了一眼他妈,眼神里带着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懂事。
沈兰音心里头一酸,走了过去,蹲下身,摸了摸大海的脑袋:“大海,要不要去找村子里的妞妞玩?她在后院里喂鸡呢。”
大海的眼睛亮了亮,抬头瞥了一眼王寡妇。
王寡妇点点头:“去吧,别去给人添乱。”
大海应了一声,撒丫子就跑没影了。
等人走了,沈兰音挨着王寡妇坐下,拿起了一根竹条,一边编一边开口道:“王姐,你心底里是怎么想的?”
王寡妇手里的动作顿了顿,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兰音,你说,我是不是就不该回来?”
“咋能这么想?”
“我要是不回来,大海还在他姥姥家带着,虽然受点气,但好歹能够吃口饭,现在跟着我,还得担惊受怕的......”
王寡妇说着,声音又哽咽了。
沈兰音放下手里的竹条,认真的看着她:“王姐,你听我说,大海跟着你,他心底里踏实,昨天你也看到了,他看你被人欺负,眼睛都红了,你要是把他送回去了,他这辈子心底里都有个疙瘩。”
王寡妇抿了抿唇,没说话。
沈兰音拍了拍她的手:“再说了,那王全就是个纸老虎,欺软怕硬的主儿,你放心,这事情怀瑾去处理了,肯定给你办妥。”
王寡妇抬起头,眼眶里含着泪,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正说着,外头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沈兰音抬头一看,是陆怀瑾回来了,后面还跟着一个人,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穿着一身半旧的褂子,看着面生。
陆怀瑾走到跟前,冲着沈兰音点点头,然后看向了王寡妇:“王姐,这位是镇上的保长,姓周,昨天那个事情我跟周保长说了,他愿意帮忙出面。”
第二百四十九章 这个价格怎么样?
王寡妇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先是一愣,随即连忙站起来,手足无措的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周保长摆了摆手,和和气气的开口:“大妹子,你的事情我听说了,那王全我认识,就是个混账东西,在镇上也没少惹事,你放心,回头我去你们村子里走一趟,跟你爸妈说道说道,让他们管好自家儿子,别出来丢人现眼!”
王寡妇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周保长,谢谢您,谢谢您......”
周保长赶紧伸手把她搀扶起来:“别别别,大妹子,你这是干啥,我也是听了怀瑾说了你的遭遇,觉得你那兄弟实在是不像话,咱们乡里乡亲的,该帮忙的肯定得帮忙。”
沈兰音在一旁看着,她心底里暖烘烘的。
她悄悄看向陆怀瑾,陆怀瑾也正好去看她,两个人对视一眼,啥也没说,却又傻都说了。
周保长坐了一会儿,喝了碗水,就起身告辞了。
陆怀瑾送他出去,回来的时候,沈兰音正在跟王寡妇说话。
沈兰音笑盈盈道:“这下你放心了吧?周保长一出面,王全那孙子肯定不敢再来了。”
王寡妇擦着眼泪,使劲点头,却又忍不住的问:“兰音,你们两口子对我这么好,我这心里头确实是过意不去,我,我该怎么报答你们啊?”
沈兰音瞪了她一眼:“报答啥?你就好好干你的活,把大海拉扯大,往后日子越多越好,就是对我最好的报答!”
王寡妇说不出来话,只是我这沈兰音的手,握得紧紧地。
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王全果然再也没来过,听说是周保长亲自去了一趟王家村,把王寡妇的爹娘都骂了一顿,说她们要是在纵容儿子欺负闺女,就别想着在镇上混了。
老两口吓得够呛,把王全交了回来,狠狠地训了一顿,王全再浑,也不敢跟保长对着干,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王寡妇知道后,哭了一场,又笑了。
她干活更卖力,天不亮就来竹坊,天黑了还不走,李书夸她手巧,学东西快,没两个月就能独立接活了。
大海在学校里也适应了,每天放学回来,书包一扔就跑到竹坊,帮着扫地,收拾竹条,干的有模有样。
沈兰音看着他,就会想到自己的孩子,心里头软的一塌糊涂。
这天晚上,吃完饭,沈兰音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
陆怀瑾侧身,手搭在了她的腰上:“又在想什么呢?”
沈兰音小声道:“我在想王姐,她现在可比刚来的时候精神多了,脸上也有肉了。”
陆怀瑾应了一声,沈兰音又道:“还有大海,那孩子是真的懂事,昨天还帮我捶背,说是谢谢我帮他妈妈找到了工作。”
陆怀瑾笑了笑:“随他妈,心眼好。”
沈兰音沉默了一会儿,突然翻身,面对着他道:“怀瑾,你说,咱们以后还能不能越开越大?”
陆怀瑾在黑暗中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肯定能!”
“那咱们孩子以后也能够去县城里念书了吧?”
陆怀瑾伸手把她揽进了怀里,声音淡淡的应了一声:“当然了,肯定能的!”
沈兰音把脸埋在了他的胸口,闷闷的开口道:“我怎么感觉这事情跟做梦似的。”
陆怀瑾低垂着头亲了亲她的头发:“不是梦,是真的。”
沈兰音没在说话,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一些。
第二天早上,沈兰音是被外面说话声音给吵醒的,她睁开眼睛,朝着窗户外面看去。
外头的声音越来越清晰,是个男人的嗓门,咋咋呼呼的:“陆同志,你们村子里这个活计我可是打听清楚了,方圆几十里就属于你们的手艺最好,我这批货要的着急,你可得帮帮忙!”
沈兰音穿好衣服出去,就看到了院子里站着一个胖墩墩的中年男人,他穿着一身绸缎褂子,手指上戴着一个金戒指,一看就是镇上来的商户。
陆怀瑾站在他对面,手里头还拎着斧头,看样子是准备劈柴被人给堵住了。
“刘掌柜,你这个单子太大了,我们这个小作坊接不了。”
陆怀瑾语气平淡,刘掌柜搓着手:“哎哟喂,陆老板,你这就是谦虚了,我看了你们编的筐,那叫一个惊喜,我那些客人就认这个!这样,我先定五百个,半个月交货,价格好商量!”
沈兰音一听,倒吸了一口气,五百个?半个月?
她快步走了过去,站在陆怀瑾的身边,打量着刘掌柜:“刘掌柜,您这五百个筐子是要往哪里送啊?”
刘掌柜一看又出来个年轻媳妇,眼珠子转了转,笑的一脸和气:“这位就是老板娘吧?哎呀,一看就是能干的,是这样子的,我这不是在镇上开了个杂货铺嘛,专门往县城里送货。”
“县城那些大户人家,就喜欢咱们乡下手工编的东西,说是结实,有味道!”
有味道?
沈兰音心底里犯嘀咕,面上却不显:“刘掌柜,您这单子太大了,我们实在接不了,您也看到了,我们这才几个人,手艺人就那几个,半个月五百个,就是不吃不睡也干不出来。”
刘掌柜不死心:“哎呀,沈同志,办法总比困难多嘛,你们可以招人啊!这十里八村的,编筐的婆娘还能少了?”
陆怀瑾却开口道:“招人容易,可手艺这东西,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够练出来的,我们这儿出的货,都得李叔过了眼才能够往外拿,要是光图快,坏了名声,得不偿失。”
刘掌柜愣了愣,重新打量了一眼陆怀瑾,他眼神里却多了几分认真:“这样,我也不为难你们,三百个,半个月,行不行?”
陆怀瑾没说话,看着沈兰音。
沈兰音在心底里飞快的算了一笔账,现在竹坊里,李叔带着王寡妇跟三个学徒,一天下来满打满算也能出二十个筐,要是在招几个熟手,加紧加工,三百个.......
她看着刘掌柜,开口道:“刘掌柜,您这个价钱怎么算?”
刘掌柜比了个手势:“比市场价格高出两成,咋样?”
第二百五十章 肯定会的
沈兰音心底里飞快的盘算着。
比市场价高出两成,那就是一个筐子能够卖多卖两毛钱,那三百个下来,也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了。
她看着陆怀瑾,陆怀瑾还是那副不慌不忙的样子,斧头杵在了地上,也不吭声,就把事情都交给她来拿主意。
沈兰音抿了抿唇,朝着刘掌柜笑了笑:“刘掌柜,您这个价钱倒是公道,可咱们这个作坊熟手就那几个,您这三百个筐子瑶的着急,万一赶出来活儿毛糙,回头您拿到县城里砸了招牌,那可就不美了!”
刘掌柜一听这个话,眼珠子转了转,心里头倒是高看了一眼这年轻媳妇。
这年头,谁不见钱眼开?她倒好,还在替他考虑。
刘掌柜搓了搓手:“沈同志,你这话说的在理,可我实在是没辙了,县城那边催的紧,我这不也是急病乱投医嘛,这么着,我先定下一百个的定金,咱们按批次走,这次要是没问题,就定下一批。”
“当然了要是真不行,我也认了,绝不找后账。”
沈兰音扭头看了一眼陆怀瑾,陆怀瑾朝着她微微点点头,她这才松了口气:“那行,刘掌柜您进屋先喝口水,咱们仔细说说。”
刘掌柜也乐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连声说好。
沈兰音给他倒了杯水,刘掌柜也不客气,端起来咕噜咕噜灌了下去,抹了把嘴开始说他的要求。
什么筐子要大肚的,编的要密实,提手得结实,最好边上再给上个花样,看着就稀罕。
沈兰音一边听一边记心里头,却在琢磨着招人的事情。
送走了刘掌柜,两口子站在院子里对视了一眼。
沈兰音先开了口:“怀瑾,这一百个筐子,咱们能接的下来吗?”
陆怀瑾把手里的斧头放下,拉着她坐在了院子里的石头上:“能是能,就是得加把劲,李叔带着王姐她们,一天撑死二十个,一百个就得五天,可刘掌柜要的急,第一批十天就得交,满打满算也就剩下五天功夫。”
沈兰音皱眉:“那咋办?要不我跟李叔说一下,咱们晚上也干?”
陆怀瑾摇头:“晚上干费灯油不说,人也熬不住,我要不然去趟隔壁村,我记得那边的几个婆娘以前在镇上编过筐,手艺还行,我去把她们请过来帮忙。”
沈兰音眼睛一亮:“那感情好,要是能请来两三个熟手,咱们这活就能干了。”
陆怀瑾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那你先回屋歇着,我去去就回。”
沈兰音也跟着站了起来:“我跟你一块儿去。”
陆怀瑾看了看她,没拦着,两口子一块儿出了门。
隔壁村子叫做柳树屯,离得不算是远,走个两里地就到了。
陆怀瑾带着沈兰音七拐八饶的,进了一条巷子,敲开了一户人家的门。
开门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皮肤黑红,手上有不少老茧,一看就是常年干活的人。
那女人有些意外,看到陆怀瑾时,还愣了一下,随即又朝着陆怀瑾身后的沈兰音看去:“哟,怀瑾来了?这是你媳妇儿吧?快进来坐。”
他们俩个跟着走进了屋,那女人忙着倒水,陆怀瑾也不饶弯子,开门见山道:“刘婶,我今天来是有事情请你帮忙。”
刘婶笑道:“啥求不求的,有啥事你就说。”
陆怀瑾把竹坊的事情简单说了说,又说了刘掌柜下单子的事,末了道:“刘婶,我记得你以前在镇上编过筐,手艺是出了名的好,你要是能过来帮忙,价钱好商量。”
刘婶听完,脸上露出了为难的神色:“怀瑾啊,不是我不帮你,我嘉那口子去年摔断了腿,干不了重活,家里地理都得我忙活,实在是抽不开身来。”
沈兰音在一旁听着,心底里有些失望,却也不好强求。
刘婶看了看他俩,想了想:“不过我知道有个人,手艺比我好,就是不知道她愿不愿意干。”
陆怀瑾连忙问道:“谁?”
刘婶压低了声音:“就是村东头的老薛家媳妇,姓马,男人前年没了,一个人拉扯着两个孩子,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她以前在娘家就是编筐的好受,嫁过来这些年也没生疏,就是性子闷,不爱跟人来往。”
沈兰音一听,心头一动,这不跟王寡妇情况差不多嘛。
她看了陆怀瑾一眼,陆怀瑾点头。
两口子谢过了刘婶,又朝着村东头走。
到了老薛家,院子里破破烂烂的,土墙都塌了半边,里面传来孩子的哭声。
沈兰音犹豫了一下,站在门口,最终还是敲了敲门。
过了一会儿,一个瘦弱的女人开了门,她头发有些乱,脸色蜡黄,眼底下青黑一片,一看就是常年睡不好觉的。
她声音有些哑:“你们找谁?”
沈兰音笑着开口:“是马姐吧?我是隔壁村子的,姓沈,在镇上开了个竹编作坊,听说你手艺好,想请你进去帮忙。”
马姐愣了愣,眼神里闪过了一丝亮光,可随即又暗淡了下来,低垂着头道:“我不行,我家里还有俩个孩子,走不开。”
沈兰音心里头叹了口气,面上却不显:“马姐,你把孩子带上也行,我们那边有地方,让孩子可以在院子里玩,也不耽误你干活。”
马姐抬头,不可置信的看着她:“带,带孩子?”
沈兰音点头,笑的真诚:“对,我那儿还有个小小子,跟你家孩子也能够做个伴,工钱咱们按件算,你编多少,算多少,绝对不会亏待你。”
马姐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她慌忙的用袖子擦了擦,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屋子里的孩子又开始哭了,她回头看了一眼,又转过头来,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似的,使劲的点点头:“我,我去!”
沈兰音心里头一松,笑着道:“那成,明天一早你就过来,我让怀瑾来接你。”
马姐连连摆手:“不用不用,我认路,我自己去。”
从柳树屯回来,天色也已经黑了。
沈兰音走的脚底板生疼,可心底里却是热乎乎的。
陆怀瑾拉着她的手,两个人慢悠悠的往回走。
“怀瑾,你说咱们这作坊,往后会不会越来越大?”
沈兰音又问了一遍昨天晚上问过的问题。
陆怀瑾捏了捏她的手心,声音低沉有力:“肯定会的。”
沈兰音笑了起来,没有再说话。
第二百五十一章 再走就出村子了
第二天一早,马姐果然来了。
她穿着一身洗的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梳的整整齐齐,她一手牵着一个孩子,大的那个是个丫头,五六岁的样子,小的那个是个小子,才三四岁,怯生生的躲在了她的身后。
沈兰音迎了上去,先招呼俩孩子,让大海带着他们玩。
王寡妇也凑过来,看着马姐,就像是看到了两个月前的自己,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拉着马姐的手道:“大妹子,别怕,这儿的东家人好,咱们好好干,日子总会好起来的。”
马姐红着眼眶点点头,李叔过来看了看马姐的手艺,当场就点了头:“行,是个干活的了,留下吧。”
竹坊内又热闹了几分,马姐上手很快,半天功夫就编出了两个筐子,一个比一个结实,李叔看了直夸。
沈兰音心底里高兴,中午特意让王寡妇多做了两个菜,大家伙儿围在了一起,吃了顿饭。
马姐的两个孩子起初还有些认生,可没一会儿就跟大海混熟了,三个孩子在院子里跑来跑去,笑闹声传的老远。
沈兰音看着这一幕,心里头暖洋洋的。
她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个半成品的筐子,一边编,一边看着孩子们玩。
陆怀瑾从外头回来,手里头拎着一串野果子,也不知道是从哪里摘来的,洗的干干净净的。
他走到沈兰音身边,把野果子递给了她。
沈兰音接过来,咬了一口,酸酸甜甜的,好吃的很。
她抬头看陆怀瑾,陆怀瑾正看着她,眼睛里带着笑意。
“怎么了?”
陆怀瑾没说话,伸手把她嘴角的一点果汁擦掉了。
沈兰音脸色一红,嗔了他一眼,却没躲开。
院子里的笑声一阵一阵的,沈兰音突然觉得,这样子的日子,真的不错。
过了几天,刘掌柜的第一批货赶出来了。
陆怀瑾亲自送去了镇上,刘掌柜挨个儿看了,满意的不得了,当场就把剩下的前给结了,随即又是增加了两百个订单。
沈兰音知道后,高兴的一晚上都没睡着。
她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的,脑子里头全都是往后的事。
陆怀瑾伸手把她揽进了怀里,声音里都带着笑意:“又睡不着了?”
沈兰音小声道:“我在想以后的事情呢。”
她目光落在了陆怀瑾的身上:“我现在就想着,怎么拼搏都不够,咱们必须得给孩子留下一个美好的未来。”
陆怀瑾沉默了片刻,伸手摸了摸她的脸,声音里却带着几分哑:“会的,肯定会的。”
沈兰音没在说话,把眼睛闭上睡觉。
随着日子一天一天过去,竹坊的生意越来越好,王寡妇的手艺越来越熟练,有时候还能够一天编个五六个筐子,比刚来的时候快了将近一倍。
马姐也彻底的安下心来,每天带着孩子来上工,下了工再回去。
虽然辛苦,可脸上却是有了笑意。
刘掌柜也来了几趟,每次来都是笑呵呵的,说是县城那边对咱们的筐子特别满意,还要介绍别的生意。
沈兰音跟陆怀瑾商量着,又在后院搭建了一个棚子,专门用来堆放竹子跟编好的筐子。
这天傍晚,沈兰音正在院子里收东西,忽然听到外头传来了一阵喧哗声,她抬头看去,就看到刘主任很快就来了。
沈兰音加快脚步走了上去,眼神落在了他的身上:“刘主任,你怎么有空过来?”
刘主任乐呵呵的眼神落在沈兰音跟陆怀瑾的身上,表情欢喜:“沈兰音同志,陆怀瑾同志,恭喜你们,你们销往外省的竹编,真的是得到了清一色的好评!”
“我这次来,是想跟你们商量一下接下去的问题。”
沈兰音的心脏狂跳不止,她期待的眼神落在了他的身上,刘主任又道:“因为销量好,所以想着说,在多加工一批货出来怎么样?”
陆怀瑾跟沈兰音对视了一眼,眼神里都夹杂着几分诧异。
“兰音,你,你听到了吗?”
陆怀瑾诧异的目光落在了沈兰音的身上,沈兰音点头:“听到了。”
她自己都带着不可置信的声音,陆怀瑾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瞧着她又道:“若这个事情是真的,那我们.......”
沈兰音心底里十分的澎湃,看着陆怀瑾,她压制着声音,却又是乐呵呵道:“怀瑾,你怎么想?”
陆怀瑾思考再三,看向沈兰音,他抿了抿唇却还是开口道:“我听你的。”
沈兰音咬着唇,听到他的这番话,她思考再三,看着刘主任道:“当然愿意!只是这工期.......”
刘主任好像看出了他们的为难,语气柔和的安抚道:“这一点你放心吧,工期这个事情,用不着担忧。”
“这次的时间宽裕的很,他们大概也知道,这个竹编不错,所以也没要求尽早交货。”
沈兰音心底松了口气,看着刘主任也同样是笑了起来:“刘主任,我们这边的情况,你多多少少也了解,这要货,恐怕没那么快就能够交货。”
刘主任笑了笑,看着沈兰音:“沈小姐,你这话说的,我都明白。”
“反正日期就定在了下个月中旬交货,这个时间,应该够了吧?”
沈兰音若有所思的点点头,眼神扫过刘主任,笑了起来:“够了。”
刘主任笑盈盈的看着沈兰音:“那行,就按照你说的去做。”
沈兰音心底里松了口气,刘主任看了一眼她,又道:“那咱们就交货那天见了。”
沈兰音应了下来,刘主任转身离开。
陆怀瑾目光看着沈兰音,瞧着她欢喜的模样,很快就朝着她那边看了过去:“我带你去个地方。”
沈兰音眼神落在了陆怀瑾的身上:“去哪?”
她好奇的目光盯着他,陆怀瑾却是笑了起来:“秘密。”
俩个人往外走,沈兰音跟在了他的身后,目光始终都盯着陆怀瑾:“不是,你,你这到底要干嘛?”
沈兰音眼看着陆怀瑾越走越远,声音里都带着不解:“怀瑾,再走就出村子里了。”
第二百五十二章 你还怕我卖了你?
陆怀瑾回过头,朝着她伸手:“出村就出村,你害怕我把你卖了不成?”
沈兰音瞪了他一眼,却还是把手给递了过去。
陆怀瑾握着她的手,掌心温热,带着薄薄的茧子,却让人莫名的心安。
两个人沿着村口小路一直往东走,穿过了一片竹林,又爬上了一道缓坡。
沈兰音气喘吁吁,正想要说话,陆怀瑾却忽然停了脚步。
“到了。”
沈兰音抬头望去,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
眼前是一片开阔的平地,地势比村子里高出不少,站在这里,能够把整个村子都收入眼底。
夕阳西下,金红色的光芒洒在了田野上,好看的不像话。
而在这一片平底中央,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的要两个人才能合抱的过来,树叶繁茂,遮出了一大片阴凉。
树下,有一块大青石,磨得光滑的很,正好能坐人。
沈兰音怔怔的看着眼前这一幕,好半天才回过神来:“你......你怎么知道这个地方的?”
陆怀瑾拉着她走到树下,让她坐在青石上,自己挨着她坐下。
“小时候放牛,牛丢了,我到处找,找到这里的,那个时候,天都黑了。”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笑意:“牛没找到,倒是发现了这么个地方。”
沈兰音忍不住的笑了:“那牛呢?”
陆怀瑾一本正经道:“第二天自己回去了,在圈子里躺着睡大觉呢。”
沈兰音笑出了声来,笑着笑着,眼眶却有些发酸。
她扭过头,看着远处的村子,她心底里压着的那些石头,好像一下子就轻了。
“怀瑾。”
“嗯?”
“你说,咱们以后会是什么样子?”
陆怀瑾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揽住了她的肩膀:“以后啊......”
他的声音低沉,却一字一句的,像是发誓一样:“以后咱们的竹坊,头花坊,还有药材都会越做越大,挣的钱自然也会越来越多。”
“到时候,咱们把房子翻盖了,盖上三间大瓦房,院子里铺上青砖,在种上一颗石榴树,一棵枣树。”
沈兰音听得入了神,忍不住的道:“为什么要种石榴跟枣子?”
陆怀瑾低垂着头看着她,眼神里带着笑:“石榴多子多福,枣子早生贵子,你说为啥?”
沈兰音脸色一红,伸手捶了他一下。
陆怀瑾没躲,挨了这一下,反而笑的更开了。
他又接着道:“到时候,咱们孩子也该上学了,咱们送他去镇上念书,念完了镇上念县里,念完县里念省城,让他做个有出息的人。”
沈兰音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低着头,小声道:“你就知道说好听的。”
陆怀瑾伸手,托起了她的下巴,让她看着自己:“兰音,我不是说好听的,我是真的这么想的。”
“从前那些年,我浑浑噩噩的过日子,也不知道自己活着是为了啥。”
他顿了顿:“可如今我知道了,我活着,就是让你过上好日子,让孩子过上好日子,让咱们这个家,一天比一天好。”
沈兰音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啪嗒啪嗒往下掉。
陆怀瑾慌了,手忙脚乱的给她擦眼泪:“哎,你别哭啊,我哪里说错了?”
沈兰音摇头,哽咽着说:“你说的没错,我就是.......就是高兴的。”
陆怀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把她搂进了怀里。
“傻不傻?高兴还哭?”
沈兰音把脸迈进了他的胸口,闷声道:“就哭。”
陆怀瑾没说话,只是抱着她,手轻轻地拍着她的背。
夕阳一点点下去,天边的云彩从金色变成橘色,远处的村子里,灯火一盏一盏的亮了起来。
沈兰音哭够了,从他的怀里抬头,眼睛红红的,鼻子也红红的。
陆怀瑾看着她这幅样子,又想笑又心疼,拿着袖子给她擦了擦脸。
“好些了?”
沈兰音点头,吸了吸鼻子。
陆怀瑾忽然开口道:“等咱们老了,干不动了,就天天来这边坐着,看日出,看日落,看村子里的变化。”
沈兰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你可得多活几年,别走在我前头。”
陆怀瑾挑眉:“放心,我身子骨好着呢,肯定走你后头。”
沈兰音瞪了他一眼:“那可不行,你得走在我前头,不然我一个人活着多没意思。”
陆怀瑾哭笑不得:“你这人,怎么啥话都让你说了?”
沈兰音抿着唇,笑够了,忽然凑了过去,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陆怀瑾愣住。
沈兰音已经红着脸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土,往前走了几步,回头看着他。
“愣着干啥?天黑了,该回去了。”
陆怀瑾回过神来,站起身,几步追上她,一把拉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握得很紧,好像她跑了似的。
沈兰音没挣,反手握着他。
两个人手拉着手,顺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月光洒在小路上,清清亮亮的。
走到半路,沈兰音忽然开口道:“怀瑾,今天的事,我怎么感觉跟做梦一样?”
陆怀瑾想了想,开口道:“要不我掐你一下?”
沈兰音瞪着他:“你敢!”
陆怀瑾笑出了声。
回到家里,院子里已经安静了下来。
沈母带着孩子,在瞧见沈兰音出现时,快步上前,目光落在了她的身上:“你这总算是回来了。”
沈母叹了口气道:“孩子已经睡了,你就别担心了,时间也不早了,你俩早点休息。”
沈兰音点点头,瞧着母亲:“您也早点睡吧。”
陆怀瑾笑盈盈的瞥了一眼沈兰音,沈兰音目光扫过他:“怀瑾,走吧,先回去休息。”
炕上,孩子睡在中间,沈兰音跟陆怀瑾睡在了两边,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落在了炕上,落在了一家三口的脸上。
沈兰音没睡着,侧着身子,看着熟睡的丈夫跟儿子。
陆怀瑾也没有睡着,睁开眼睛,正好对上了她的目光。
两个人对视着,谁也没说话,却好像什么都说了。
沈兰音伸手,越过儿子,握住了陆怀瑾的手,陆怀瑾也在这个时候反手握住了她。
窗外,传来几声虫鸣声,细细长长的。
沈兰音闭上眼睛,慢慢的睡了过去。
第二百五十三章 兰音,你慢点!
竹坊内的订单,已经是越来越多。
沈兰音到的时候,院子里阳光洒了一地。
王寡妇正在灶房里忙活着做早饭,马姐蹲在不远处的井边洗衣服,三个孩子追着一只花蝴蝶跑来跑去,笑的咯咯响。
陆怀瑾手里拿着个刚编号的筐子,递给了李叔看。
李叔接了过来,翻来覆去的瞅了瞅,点点头:“嗯,这手艺是越来越好了。”
陆怀瑾笑了笑,一抬头,正好看到了沈兰音站在门口看着他。
他放下手里的东西,大步走了过来。
“醒了?”
沈兰音点头,看了一眼他那张带着笑意的脸,昨天晚上的话都冒了出来,她的脸颊也微微有些发烫。
陆怀瑾却像是没有看出来似的,伸手把她垂下来的一缕头发别在了耳朵后,声音低低道:“饿不饿?王嫂的早饭快要好了。”
沈兰音摇头,又点头。
陆怀瑾笑了起来,拉着她往灶房那边走。
早饭是玉米糊糊配着咸菜,外加王寡妇自己腌制的萝卜干,脆生生的,摇起来嘎嘣响。
一家人围坐在院子里,三个孩子端着碗,吃的满脸都是。
马姐一边吃一边看着自己的孩子,眼眶红红的,小声跟王寡妇说:“我真是没想到,还能过上这样子的日子。”
王寡妇拍了拍她的手:“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会越来越好的。”
沈兰音听着这句话,心里头热热的。
吃了饭,大家伙都各自忙各自的去了。
沈兰音坐在院子里编筐子,李叔过来看了,练练夸:“兰音这手时越来越巧了,再练练,怕是要超过我这个师傅了。”
沈兰音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李叔,您别逗我了,我这才哪里到哪里。”
李叔摆摆手:“我这个人从来不说虚的,好就是好。”
他说着,又指了指棚子里堆着的竹子:“照这个进度,下个月那批货指定能够提前赶出来。”
沈兰音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李叔您别逗我了,我这才哪里到哪里。”
李叔摆摆手:“我这个人从来都不说虚的,好就是好。”
他说着,又指了指那棚子里堆积的竹子:“照这个进度,下个月的那批货指定能够提前赶出来。”
沈兰音点点头,心底里头盘算着,到时候又能够进一笔钱,攒一攒,扩大盖房子的事情就能够提上日程了。
她正想着,外头忽然传来了一阵喧哗声。
沈兰音抬头看去,就看到村口那边走过来几个人,打头的是个生面孔,穿着体面,像是个城里人。
那个人走到院门口,停下来往里面看了看:“这里就是这个村子的竹坊吗?”
沈兰音走了过去:“你好,这里确实是竹坊。”
那个人很快就走进了屋内,说明白了来意:“你好,我是外省过来的,听刘主任说,你们除了竹编,还有头花?”
沈兰音点头,很快就开始介绍起来了产品。
男人点点头:“沈同志,我想跟你谈一笔生意。”
“不知道方不方便?”
沈兰音的心砰砰跳了起来,面上却保持着平静:“您说。”
他很快道:“我们供销社每个月都要进一批竹编制品,之前都是从省城那边拿货,又贵又不好,我听说你们这里的货卖到外省得到了好评,就想着,能不能从你们这里定点货?”
沈兰音深呼吸了口气:“您要多少?”
他很快就伸出了一个五字:“一个月,先要五百个,各种样式都要一些。”
五百个头花?!
沈兰音脑子嗡的一声,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定了定神,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发抖:“这位同志,这个数目不小,我们得商量一下。”
他很快点点头:“应该的应该的,我明天再来,你们商量好了,给我个准话就好。”
沈兰音站在院子里,好半天没动弹。
陆怀瑾从竹坊里出来,看到她这幅样子,吓了一跳,快步走了过来:“咋了?出啥事了?”
沈兰音转头,眼睛亮晶晶的看着他:“怀瑾,外省来人了,说是要跟我们订货,要五百个头花呢!”
陆怀瑾愣了一下,随即也瞪大了眼睛:“五百个?”
沈兰音使劲点头,两个人大眼瞪小眼,一时间居然都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
王寡妇跟马姐听到动静,也很快就围了过来,听到这个消息,一个个都高兴的不得了。
李叔摸着胡子笑:“好啊,这可是好事,不仅仅是我们的竹坊要发达了,头花坊也要起来了!”
沈兰音点点头,看着李叔:“叔,头花坊那边,现在全权交给王婶在处理,咱要是接了这个订单,肯定要去知会一声王婶。”
李老头若有所思的点点头:“你说的也在理,那你先去跟王婶说说,至于这边,我有王寡妇跟马嫂子也不担心。”
沈兰音点头:“那行,我就先过去。”
她转身往外走,陆怀瑾看在眼里,也加快了脚步走了出去:“你等等我。”
沈兰音的眼神落在了他的身上,脚步一顿:“你怎么也跟着来了?”
陆怀瑾朝着她看了一眼,笑了起来:“我这不是来瞧瞧你。”
他笑盈盈的眼神看着她,沈兰音微微挑眉,不由自主的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怀瑾,我不过就是去一趟手工坊。”
她说出这句话时,顿了顿:“对了,你跟着去也好。”
陆怀瑾挑眉,沈兰音轻声咳嗽了几声,说道:“确实是有一件事要让你去做。”
“嗯,你说。”
沈兰音瞧着陆怀瑾,思考再看,很快道:“手工坊如今是你在收拾,你心底里也应该知道,怀瑾,你说这五百个头花,你能够拿的下来吗?”
陆怀瑾瞧着沈兰音亮晶晶的眼神,莫名就有些心软:“当然可以了,王婶现在带的那批手工女孩子都是已经出师了,要接这些,是完全可以的。”
沈兰音笑盈盈的眼神里带着笑意,心底里也夹杂着几分期待:“那我们走快点,去跟王婶说这个好消息!”
陆怀瑾目光加快脚步,神色中夹杂着几分在意:“兰音,你慢点!”
第二百五十四章 以后谁敢说我没用
沈兰音跟陆怀瑾俩个人一前一后,脚步生风的往手工坊那边走去。
路上遇到几个村子里的婶子,瞧着他俩这急匆匆的样子,打趣道:“哎哟,兰音丫头,这是着急去干啥?跟怀瑾跑的跟小兔子似的。”
沈兰音脚步不停,笑着回了一句:“婶子,去手工坊有点事,回头在跟您聊。”
陆怀瑾跟在后头,也冲着那几个婶子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等走远了一些,他快走两步追上了沈兰音,伸手扶住了一下她的胳膊:“你慢点儿,当心摔着。”
沈兰音偏头看着他,眼睛里头还带着那股子兴奋劲:“我这不是着急嘛,五百个啊,怀瑾!咱头花坊开张到现在,接的单子除了海外的,就是这个了!”
陆怀瑾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心里头软的一塌糊涂,嘴角也跟着翘了起来:“我知道,所以更得稳着点走,你这要是摔一跤,王婶那边不得把我吃了?”
沈兰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捶了他一下:“说什么呢你!”
俩个人说说笑笑,没多大会就到了手工坊。
手工坊是村里头闲置的一间老屋,被沈兰音租下来收拾出来的,外头看着不起眼,里面确实被王婶带来的几个姑娘媳妇收拾的利利索索。
院子里晒着几块染了色的碎布头,五颜六色的,风一吹,扑啦啦的响。
沈兰音刚迈进门槛,就听到里面传来说话声跟笑声。
“王婶!王婶在吗?”
王婶的声音从屋里头传来:“在呢在呢!”
话音刚落,人已经掀开门帘走了出来,手里还拿着一个做到一半的头花:“兰音来了?哎,怀瑾也来了?快进来坐。”
沈兰音摆摆手:“不坐了,婶子,有个天大的好消息要告诉您!”
王婶一愣,手里的动作也停了:“啥好消息?把你高兴成这样子?”
陆怀瑾在旁边接了话茬:“婶子,刚才村子里来了个外省供销社的人,说是听刘主任介绍来的,想要跟咱们订货。”
王婶眼睛一亮:“订货?定多少?”
沈兰音伸出了一只手,五指张开,声音都带着点颤:“五百个!头花!一个月要五百个!”
空气里安静了一瞬。
王婶手里的头花啪嗒一下掉在了地上,她嘴巴张了半天,没发出声音来。
旁边屋子里几个做活的姑娘媳妇听到动静,也呼啦啦跑了出来。
“啥?五百个?”
“我的天爷!”
“兰音姐,你没听错吧?”
沈兰音使劲摇头:“没听错没听错!人家亲口说的,要五百个头花,各种样式款式都要一些!”
王婶这才回过神来,一把抓住了沈兰音的手,眼眶都红了:“兰音,这,这是真的?”
沈兰音反握住了她的手,用力的点点头:“真的,婶子,千真万确,人说明天再来听准话,让咱们商量好了给他答复。”
王婶子的嘴唇哆嗦了两下,突然扭头冲进了屋内喊了一声:“都别愣着了,出来出来!咱们要干大活了!”
那几个姑娘媳妇这才反应过来,一下子炸开了个锅。
“五百个?咱们一个月能够做出来吗?”
“咋不能!咱们现在人手多了,只要材料狗,加班加点也能够赶出来!”
“哎呀,我这手怎么有点抖呢?”
王婶又哭又笑的,拿着袖子擦擦眼角:“行了行了,都别吵吵,进屋说话,好好合计合计。”
一帮人呼啦啦进了屋,围坐成了一圈。
王婶把掉在地上的头花捡了起来,放在桌上,看着沈兰音:“兰音,你跟婶子说句实话,这单子,咱们接不接?”
沈兰音毫无犹豫:“接!当然接!婶子,这么好的机会,咱们不接,那不是傻子吗?”
王婶点点头,又看向了陆怀瑾:“怀瑾,你脑子活络,你给算算,五百个头花,咱的准备多少料?多少人工?”
陆怀瑾早就已经心底里有数了,当下掰着手指头算了起来:“头花分好几种,绸带的,碎布的,带珠子的,材料咱们库里还有一些,人工的话,咱们现在满打满算,能上手的有八个人,一个人一天做三四个不成问题,一个月五百个,能行!”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关键是要把样式分好,别到时候重新做了,人家不要。”
沈兰音听着,连连点头:“怀瑾说的对,咱们得把样式定下来,统一标准,不能你做你的,我做我的,到时候大小不一,人家该挑理了。”
王婶一拍大腿:“那行!咱现在就分!我这里有之前攒下的样子,有十来种,咱挑几个好看的,好做的,多做出几个样子出来,等人明天来了,先给人家看看样品,相中了再定。”
那几个姑娘媳妇也来了精神,七嘴八舌的出主意。
“那个梅花的样子好,人家都说好看。”
“我觉得那个蝴蝶结也不错,简单大方。”
“还有带珠子的那个,虽然费点功夫,但是卖得上好价格!”
沈兰音听着她们讨论,心里头热乎乎的。
她看着王婶,看着这些一个个脸上带着光的女人,突然就有些说不出来的感慨。
几个月前,这些人里头还有好几个都是男人瘫了,男人跑了,日子过的苦哈哈的,见人都不敢抬头的。
可现在呢?
她们坐在这里,讨论着怎么做头花,怎么赶订单,眼睛里有了神采,说话都更有底气。
沈兰音吸了吸鼻子,笑着开口:“婶子,各位嫂子姐妹们,咱们这回要是把订单拿下,往后名声打出去了,肯定还有更多订单,到时候,咱们不光能够养活自己,还能带着村子里更多的姐妹一起干!”
王婶伸手抹了一把眼泪,使劲点头:“兰音,婶子信你,当初要不是你组织了这一切,我们这群人都不知道在哪里吃苦头呢,你放心,这单子,咱们拼了命也要做好!”
一个年轻媳妇也跟着说:“对!拼了!我男人以前总说我没用,就会在家里带孩子,这会我倒是要让他看看,我一个月能挣多少钱!”
第二百五十五章 源源不断
头花坊内一片笑声。
陆怀瑾坐在沈兰音身边,看着她被阳光镀了一层金边的侧脸,看着她眼里头的光,心里头忽然就涌起了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沈兰音从城里回来的时候,多少人背地里说闲话,说她娇气,说她这辈子就这样子了。
可是结果呢?
她偏偏不认命,自己种药材,办头花坊,竹坊,一步步的,愣是把日子过成了现在的这个样子。
陆怀瑾看着她,目光柔和的不像话。
沈兰音觉察到了他的视线,转头对上了他的眼睛,愣了一下:“你看着我干啥?”
陆怀瑾笑了笑,低声道:“没干啥,就是觉得你真好。”
沈兰音的脸腾的一下红了,瞪了他一眼:“说什么呢!”
她赶紧把头扭了过去,假装跟王婶说话。
陆怀瑾看着她的耳朵尖都红了,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王婶眼尖,瞧着他俩这样子,心里头门清,可她也不点破,只是笑着说:“行了行了,时候不早了,兰音,怀瑾,你俩赶紧回去忙你们的吧,这边我带着她们几个样品先做出来,明天等人来了,咱们直接拿给他看。”
沈兰音点点头,站起来:“那行,婶子,辛苦你们了,材料不够的话,你跟我说,我让怀瑾进城去买。”
王婶摆摆手:“放心吧,我心底里有数。”
从头花坊出来,沈兰音跟陆怀瑾并肩往回走。
夕阳西斜,把俩个人的影子拉的老长,沈兰音低头走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怀瑾。”
“嗯?”
“你说,咱们这日子,是不是越来越好了?”
陆怀瑾偏头看着她,夕阳的余晖落在了她的脸上,把她的眼睛映照的亮晶晶的。
他点点头:“放心吧,会越来越好的。”
沈兰音笑了笑,没在说话,只是脚步轻快了不少。
陆怀瑾看着她,从心底里突然冒出了一个想法来。
他要跟这个姑娘,把日子过得更好,更好。
好让所有人都羡慕!
好到让他们这辈子,都不后悔遇见彼此。
俩个人一路无语,却又是好像什么都说了。
回到竹坊的时候,李叔正坐在院子里劈竹子,看到她俩回来,笑呵呵道:“咋样?王老婆子那边怎么说?”
沈兰音笑着回到:“李叔,王婶那边高兴坏了,正带着人做样品呢,明天等人来了先看样品。”
李叔点点头:“那就好,那就好,咱们这竹坊内跟头花坊,往后就是两条腿走路了,稳当着呢!”
沈兰音应了一声,又看了看院子里堆着的那些编好的筐子,心底里盘算着:“等这单子接下来,钱攒够了,她们新家扩大也能够提上日程了。”
到时候,把院子修的大一点,多盖几间房子,让王寡妇她们也能够住的宽敞些,让那几个孩子也有个跑跑的地方。
她正想着,马姐端着个盆从灶房里出来,看到她,笑着招呼道:“兰音,晚上吃面条,我刚和好面,一会儿就下锅,你跟怀瑾别出去吃了啊!”
沈兰音应道:“好勒,马姐,我帮你去烧火去。”
她说着就要往灶房里走,却被陆怀瑾拉住了手腕。
沈兰音回头看他:“咋了?”
陆怀瑾看着她,眼睛里有了光:“兰音,晚上吃完饭,咱们去河边走走呗?”
沈兰音愣了一下,随即脸又是有点发烫,点点头,声音小小的:“嗯。”
陆怀瑾开心的笑了起来,松开了手,看着她跑进了灶房的背影,心底里却像是吃了蜜似的。
李叔在旁边看着,摸着胡子笑了起来,也不说话,只管低头劈他的竹子。
夕阳一点点落下去,天边烧起了橘红色的晚霞。
灶房里飘出了面条的香气,三个孩子在院子里追着玩,小声清脆。
沈兰音烧着火,往外头看了一眼,正好看到陆怀瑾跟李叔站在一起说着什么,时不时的往灶房这里看一眼,像是在等着她。
她收回目光,嘴角却忍不住的翘了起来。
夜色渐渐浓了,灶房里的面条香味飘出来,混着柴火的味道,闻着就让人心底里踏实。
马姐的手艺好,擀的面条筋道,臊子是用五花肉丁炒的,加了点王寡妇腌的酸菜,酸香开胃。
三个孩子端着碗,吃的欢实,连汤都喝的干干净净。
陆怀瑾坐在沈兰音旁边,一边吃一边偷偷看她。
沈兰音觉察他的目光,也不抬头,只是耳根子慢慢染上了一层粉色。
吃了饭,马姐抢着去刷碗,王寡妇收拾灶台,李叔点了烟,吧嗒吧嗒抽了起来。
沈兰音站起来刚想去帮忙,却被陆怀瑾拉住了手腕:“走。”
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笑意。
沈兰音心跳漏了一拍,任由他拉着,出了院门。
月亮升起来,俩个人沿着村后的小路往河边走,谁都没说话,却一点都不觉得尴尬。
陆怀瑾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滑了下来,握住了她的手,沈兰音的手指颤了颤,却没挣脱开。
她的手心有点潮,也不知道是谁的汗。
到了河边,水声哗哗的,月光洒在水面上,碎成了一河银色的星星。
陆怀瑾找了块平整的石头,拉着她坐下。
“冷不冷?”
沈兰音听到这里摇摇头,陆怀瑾把自己的外衣脱了下来,披在了她的肩膀上。
衣服上待着他的体温,还有一股皂角的清香味。
沈兰音拢了拢衣服,忽然就笑了。
陆怀瑾侧头看着她:“笑什么?”
沈兰音看着河面,轻声道:“我在想,前几年我还一个人刚下乡,惴惴不安,想着这辈子也就这样子了。”
她顿了顿,声音有点飘:“谁能想到,现在能够有这样子的日子。”
陆怀瑾没说话,只是把手搭在了她的肩膀上,轻轻地懒着。
沈兰音靠在了他的肩膀上,看着河面,忽然就开口道:“怀瑾。”
“嗯。”
她顿了顿,开口道:“你说,咱们这竹坊跟头花坊,以后能开多大?”
陆怀瑾想了想,认真道:“能开多大我不知道,但是肯定是越来越大,等这批订单做完了,名声打出去了,外头的人都知道咱们这东西好,到时候订单肯定源源不断。”
第二百五十六章 我的天老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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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七章 衬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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