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将军,今日份暗杀请查收》 第一章 卖国贼 “驾!” 马蹄踏碎了月光。 “给我追!定要抓住这个卖国贼,生死勿论!” 弓箭上鸣镝发出尖锐的呼啸声,林鸢觉得胸口发紧,一句辩白都说不出口,只有在心中一遍遍呐喊:“我不是!我不是!” 林鸢顾不上害怕,只是压低了身子,用力地又往马身上抽了几下。 一支利箭裹挟着呼啸劲风,直直扎进了马的肚子。那马浑身猛地一颤,前蹄高高扬起,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嘶鸣,轰然倒地。 林鸢被狠狠摔下马背,她还未来得及反应,又一支箭从后方射过来,径直穿透了她左肩的肩胛骨,她只觉得肩胛骨被震碎,剧痛袭来,血染红了衣襟。她低头看到乌黑的箭头从她的肩头贯穿而出,鲜血流入箭头上的雕花的凹槽,将那花染得妖艳又灿烂,那是一朵血蔷薇! 她费力地回头望,郭以安坐在高高的马上,还维持着射箭的姿势,他手上拿着那把“裂云”弓,那是她送给他的十六岁生辰礼。 她看不清他的面容,不过想必是得意的吧…… 就像小时候,每一次成功捉弄她一样。 林鸢突然很想笑,她一笑,脸上那条从眉心延伸至下颚的疤痕也跟着扭曲,丑陋地蠕动着。 可笑,真是可笑,她的一生就是个笑话!自己将他当挚爱,他却毫不犹豫将她射杀! 她的视线逐渐模糊,费力抬头,同悬天际的参星与宿星竟然慢慢靠拢,最后叠成了一团模糊的光。 林鸢嘴里泛起一股铁锈味,嘴角扬起一抹苦笑:“少将军,你可真……威风呀……” 话未说完,林鸢口中喷涌出一大口鲜血,鲜血染红了枯草上,眼前突然变得一片猩红,人便直直地倒了下去。 有东西滚过来,碰到她的手指,停住了。 似乎是一颗……香樟木珠? 这是林鸢最后看到的画面,紧接着,她眼前一黑,什么也看不见了,只觉得耳边响起尖锐的轰鸣声。 周围好吵啊! ----------------- 周围好吵啊! 喧嚣如潮水涌来,耳边箭羽破风的尖啸和追兵的呐喊,渐渐变成了酒肆的吆喝声,林鸢下意识攥紧了拳头,指腹触到的却是木头的纹理,惊觉那不是临死前沾血的枯草;让人作呕的血腥味也变成了……饭香味! 不对,这是在哪? 本能的警觉让林鸢猛地睁开了眼睛,一阵头晕目眩后,她的双眼渐渐清明起来。 林鸢不动声色,环顾四周,这是一间不起眼的酒肆,不大,但还算雅致。 一个微胖的中年男子,穿着一身藏青布衫,坐在柜台后头将那算盘珠子打得“啪啪”作响,看样子应该是掌柜。 “来嘞,桂花酒三壶!”跑堂的小二将三壶酒放到旁边食客的桌子上,这小二不过十五六岁的样子,看着很是机灵,他一人照看了好几桌的客人,端茶倒水上菜,动作麻利,快而不乱,居然还能有时间跟客人打趣两句。 厅里只摆了六张梨木方桌。每张桌子配着四条长凳,堂下坐满了客人,在高谈阔论。 “您今日是发财了?” “哈哈哈,得你吉言,确是发了一笔小财!” …… “哎呦……这街上的老鼠怎么越来越多了……” “是啊……这大白天的,都不怕人……” …… “听闻一个月前,朝廷那批要送到契丹的岁币在雄州被劫了!足足十万两!” “还有这事?雄州离我们这也不远,怎么没听说过?若是到时交不上,怕契丹要起事啊!” …… 小二从肩膀上拿下一块白毛巾,手脚麻利地将林鸢面前这张桌子擦干净,然后放下一碟炖白菜和粟米饭:“客官,您的菜齐了。要不要再来一壶我们小店的桂花酒,用今年九月半新桂花酿的,酿足了三个月呢!这不,今天才开始卖,头一茬!” “九月半?”林鸢揉了揉剧痛的脑袋,努力让自己清晰点,“三个月,也就是说今日是十二月半?今年是什么年?” “客官,您可真会说笑,今年不是乾德五年嘛!今日正好腊月十五,很多人家要上贡,都在我们家买酒,还有不少达官贵人呢!我们这桂花酒可正宗得很哩!吃过的都说好……”小二哥嘴巴说起来没完。 林鸢努力捋了捋思路,陷入了沉思。 她重生了?还重生到了两年前? 脑海里闪过一个画面,参宿星与商宿星同时出现在天空!这是她前世临死前的场景!自古以来,就有“参商不相见”的说法,参宿星与商宿星同时出现,这是异象!难道自己重生跟参商二星有关? 不管是不是如此,林鸢如今头等大事便是活下去,她强迫自己思考。 乾德五年,这是两年前? 乾德五年,腊月初八,她的夫君郭以宁突然病逝,她趁机假死逃出卫国公府。 乾德五年腊月十五?那今天不就是…… 宁哥哥的头七? 林鸢心中猛然一抽,一阵剧痛袭来。 这里是金桂坊!她到了瀛洲落脚的第一家店。 见林鸢半晌不说话,店小二上下打量了一下林鸢,礼貌一笑:“客官,那您先用着,有事您喊我!” “啊?我不是……”林鸢知道小二误会了,她正想辩解不是自己没钱,只是在想事情。可是低头一看,自己一身破旧长衫,桌子上一碟炖白菜,再一摸口袋,一穷二白。好吧,人家没误会,她真没钱! 林鸢摸了摸自己的脸,触到的光滑的皮肤,脸上的疤呢? 林鸢连忙低头在水杯里照了照自己的脸,一个灰头土脸的少年出现在水面,那少年只能算得上清秀,只有那双眼睛黑白分明,至于疤,真的不见了! 对了,这是两年前,这时她还未被划伤脸。 突然,手指无意中触摸到怀中的一封信,那是宁哥哥遗愿,让她把这封信送给他。 他,是指郭以安,郭以宁的亲弟弟,守卫边疆七年未归。 前世,信是让一个小乞儿转交的,他们并未碰面。 不如,这次也找那个小乞儿? 林鸢这样想着,刚站起身,还未抬脚,店门口的帘子就被掀开,凉风一下子灌了进来。 林鸢打了个寒蝉,突然,她的身子一下子僵住了,她觉得肩胛骨连带心脏剧痛起来,那种死亡的恐惧瞬间袭来,那种压迫感让她呼吸急促起来,林鸢告诉自己,这只是自己内心的恐惧,并不是真实,可是前世毕竟被他所杀,身体恐惧的本能却不会放过她。 她的身体颤抖起来,而且越抖越厉害,身体动不了。 前世他们碰不上,这一次难道会…… 难道是刚刚想事情,耽误了时间? 晚了,他来了! ? ?存稿肥硕,欢迎入坑! 第二章 强吻 林鸢尽力控制自己慢慢坐下,以掩饰自己的狼狈。 身后熟悉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林鸢屏住了呼吸,心中祈祷,他不要看到自己。可微微发抖的手却不小心打翻了茶杯,“哗啦”一声,茶杯掉在了地上,摔得稀碎,茶水染污了眼前一双月白色靴子。 林鸢心中一惊,下意识抬头望,正迎上郭以安那双琥珀色的双眸! 糟了!林鸢的呼吸一滞,连忙挪开视线,转过身背对着他,她的手心渗出粘腻的汗,她却僵着身子,一动不敢动。 林鸢暗自祈祷,他没有认出自己,毕竟现在她易容成了一个灰头土脸的少年,而她的易容术是一等一的,他不可能认出她。 突然,一股淡淡的皂角味袭来,旋即,林鸢觉得手腕骤然一痛,她警惕地抬头望着郭以安。思绪急转,她的呼吸急促起来。 不认,打死也不认! 郭以安死死盯着林鸢,面色凝重,眼神锐利。 林鸢只觉得手腕要被捏断了,扭动着手腕,想要挣脱郭以安的钳制。 郭以安目光流转,上下打量着她,他仿佛要看透她。 两人只隔着这一张薄薄的人皮面具,林鸢只觉得自己被盯得面上发烫,无处遁形。 林鸢心中懊恼,怎么就这么不小心,再这么看下去,就不妙了!便硬着头皮,挣脱郭以安的钳制,装作没事人,站起身,抓起桌子上的斗笠,起身要走。 两人擦肩而过,林鸢将斗笠戴上的一瞬间,掀起了小小的气浪,气浪钻入了郭以安的鼻子…… “等一下!”郭以安手上青筋暴起,伸手便要去抓她的肩膀。 林鸢心中一慌,身子一侧,闪身躲过那只大手:“你认错人了!” 话一出口,林鸢便暗道,糟了,郭以安并没有叫她的名字,也没说什么事,只是说等一下,自己又何来的“认错人”?这不是心虚是什么?真的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郭以安掠至林鸢身侧,伸手往她的面门抓去,出招带着劲风,另一只手如鹰爪般,直取林鸢的下颚。 缠斗间,郭以安的指尖划过林鸢光洁的下颚,但是并没有触摸到想象中的接缝。郭以安一愣,眼中闪过怀疑的神色。 林鸢心中庆幸,还好自己改良了易容技术,接口并不在下颚,而且除非使用特殊的药水,不然这人皮面具绝对卸不下来。 郭以安明显不死心,伸手又探。 林鸢旋身避开的瞬间,手腕一格挡,借力打力,卸去他手上的力。但只这一招,林鸢便意识到,大事不妙了! 一旦内力使用过多,心脏便会抽痛,那是前世被箭射中的地方。 怎么会这样?难道是,重生带来的伤害? 惨了!若是他现在要杀她,她毫无招架能力。 林鸢眸光骤冷,呼吸有一丝紊乱,她只能速战速决,改守为攻。蓄力,然后,一击即中,她只有一次机会。 郭以安招招带风,逼得她退无可退。 林鸢心中的怒火霎时间点燃,既然躲不过,那就同归于尽!与其等着被杀,不如杀了他! 郭以安却停下了。 “你还活着!”郭以安的声音有些颤抖。 郭以安不管不顾,猛地将人拽入怀中,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失而复得的珍宝揉进骨血里,他将头埋到林鸢的颈窝,深吸了一口:“这个气味,我不会记错的……” 郭以安双手紧紧搂着林鸢,喉头哽咽,声若蚊蝇,委屈地像个七八岁的小男孩:“前几日,父亲派人带来消息,说兄长殁了……还说……还说你在房中自缢殉情了!我想要回京奔丧,可是陛下说边疆战事紧要,不许我回京!我就知道,你不会的,你还活着……” 林鸢哑然,他怎么这么笃定?自己哪里露出了破绽? 毕竟,郭以安并不知道,她是假死逃出卫国公府的。 众所周知,郭家并非出身贵族。 郭家在郭以安祖父这辈,立下了赫赫战功,因而被太祖皇帝封了卫国公。郭家子嗣单薄,第二代只郭以安的父亲一人。 好在第三代得了两个儿子,尤其是兄长郭以宁才兼文武,是个将才! 兄长是郭以安最崇拜的人。天有不测风云,郭以宁出征第一役大获全胜,他没有在战场上受伤,却在返京途中,遭山贼偷袭,废了双腿! 重伤垂危之际,郭以宁同父亲求娶鸢儿。为人父母,何以忍心? 于是,七年前的那一日,林鸢一袭红妆嫁作他人妇,郭以安则一身玄甲奔赴北疆。 至此两人七年未见。 再见,竟是这般光景。 林鸢面上不动声色,心中早已掀起惊涛骇浪。温热的鼻息落在林鸢的颈窝,痒痒的。林鸢却在尽力安慰自己,控制自己不要发抖:别怕,现在,他还没有起杀意。只要自己先下手为强,就安全了。 郭以宁双臂如枷锁般箍住她,他身上的寒气透过单薄的衣裳渗进皮肤:“鸢儿,别走……” 林鸢有些恼了,双手用力推搡着他坚实的胸膛,想将他推开,可根本无法撼动他分毫。“放开我!”林鸢仰头怒视,脸上的发丝滑落,露出一张盛怒的脸。 郭以安喉间溢出一声轻笑,滚烫的呼吸扫过她泛红的耳尖,眉毛轻挑,反而将她搂得更紧:“我不!” 两人离得那么近,林鸢能清晰地看到他眉头的那颗痣,还有他琥珀色的眼睛。隔着布料,她甚至能感受到他剧烈的心跳,如同擂鼓般震得她心慌。 羞愤之下,林鸢抬起脚狠狠碾向他的脚背,郭以安闷哼一声,手臂的力道却只松了一瞬。 她趁机挣脱桎梏,还未跑出两步,腰间便又缠上灼热的手臂。 郭以安将她猛地拽入怀中,双眼通红,抿了抿嘴:“不许跑……” 带着滚烫怒意的吻骤然落下,林鸢偏头躲避,却被他扣住后颈,温热的唇擦过她颤抖的嘴角。 他靠得很近,拂过她脸颊的手指很凉,林鸢不由得打了一个寒颤,他温热的气息在她脸颊扫过,那熟悉的味道将她环绕。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该死! 第三章 杀人啦! 林鸢鼻尖一酸,眼眶通红,却生生忍住了眼泪,哭就输了!绝不会为他再流一滴泪! 林鸢心里又气又急又羞,慌乱间,狠狠一口咬在他的嘴唇上。一股铁锈味在两人唇齿间弥漫开来,郭以安吃痛,却没有立刻松开,停顿片刻后才缓缓放开她。 林鸢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脸颊因为愤怒和刚才的挣扎而泛起红晕,怒目圆睁:“你疯了!你在做什么?你以为你是谁?为何要这样捉弄我?” 郭以安用右手拇指将林鸢嘴边的血迹擦掉,冷笑一声:“怎么,只有他可以是吗?是啊,我算什么?” 他嘴角勾起一抹微笑,但眼里却全是涛涛怒火,他俯下身,紧紧抓住她的双肩,在她耳边吐出几个字:“对,是我唐突了,对不起!……大!嫂!” 明显,妒火已经让他几乎失去理智,口不择言。 “大嫂”两个字就像小刀一样,狠狠地剜了她的心一下,他居然这样羞辱她! 他明明知道,这婚事是她心头最痛的伤,他太了解她了,所以才能这样精准地往伤口上撒盐! 复杂的情绪瞬间被这两个字堵在胸口,无法言说。 很多话,一旦错过了某个时机,就再也说不出口了。 心中恨意翻涌上来,右手袖中峨眉刺滑落,林鸢手心翻转,便紧紧握住了峨眉刺,寒光一闪,朝郭以安的左肩刺去。 郭以安神色一凛,眼中闪过有一丝不解,身形晃动了一下,却生生忍住了,没有躲开。林鸢见他不动,便想收回力道,已然来不及。 等林鸢反应过来,峨眉刺一端已经没入了郭以安的左肩。郭以安身体一颤,下意识松开了双手。 郭以安按着眉头微皱,忍着疼痛,眼眶通红:“你就这么恨我?” “为何不躲?”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郭以安不怒反笑,嘴角微弯,眼眸似一汪湖水,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将她的发丝拢到耳后:“你在关心我?”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好像粗粝的沙子碾过她的心脏,有些疼。林鸢突然缓过神来,心有不忍,感觉有些不妥,毕竟这一世,他还未起杀心,自己出手是不是太狠了些…… “疯子!”她退后一步,后腰却撞到了桌子。 他却步步紧逼,让她退无可退! 就在这时,店外传来脚步声,帘子“哗啦”被掀开,三个身影裹挟着一阵寒风进来了。林鸢一下子警觉起来,前世见过这三人,虽不熟,但也是略有了解的。 为首的那个干瘦面无表情的男子,叫顾无欢,人和名字一样,常年不笑,是郭以安军中的军医,医术不错,但下手毒辣,只能保证把病治好,疼不疼可不在他考虑范围。士兵们都在他背后喊他顾无常。 左后方,那个书生打扮笑眯眯的男子,叫王蕴之,他长得眉清目秀,身着月白长衫,看似文弱,实则是郭以安麾下左将军,人称笑面虎。王蕴之是这三人当中看起来最和善的,不知为啥,众人却最怕他。 右后方那个满脸虬髯,虎腰熊背的大汉,叫李达,郭以安麾下的右将军,耍得一手好刀,脾气虽急但却是个坦荡之人。 王蕴之和李达这两人正是军营里让人闻风丧胆的“黑白双煞”,也是郭以安最得力的两个助手。 李达此时手里还拎着一袋冒着热气的油饼,想来是让郭以安先来点菜,他们三人去买街边吃食。他一进金桂坊就见到这般场景,目光扫过郭以安流血的肩膀,脸色瞬间阴沉:“将军,我来助你!” 李达将手里的油饼递给顾无欢,顾无欢面无表情地接过,再面无表情地打开油纸包,面无表情地咬了一口。 王蕴之看他吃得香,笑着伸出手,也要了一块,两人一边吃一边看热闹。 李达“呛啷”一声抽出腰间长刀,刀刃划破空气发出尖锐的声响,不由分说直朝林鸢劈来。 “小心!”郭以安急道。 “好!将军放心,我会小心!”李达朗声道。 见李达来势汹汹,郭以安怒骂:“莽夫!” 郭以安反手将林鸢一把推开,堪堪躲过一刀,林鸢耳侧的几缕青丝却被削了下来,缓缓飘落。 林鸢被郭以安一推,下意识松开了峨眉刺,身形灵巧如燕,侧身躲过这凌厉一击,随后手腕翻转,空着的那只手成爪状,直取对方咽喉。李达刀锋一转,横挡在胸前,挡住这致命一抓。 两人你来我往,激烈的打斗带起阵阵劲风,桌上的碗筷被震得叮当作响。 店内食客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厮杀吓得惊慌失措,尖叫声、桌椅翻倒声此起彼伏,众人纷纷夺门而逃。 混乱之中,唯有一位中年男子面色苍白,捂着胸口,呆坐在原地,不知道是不是被吓到了。 林鸢的峨眉刺还插在郭以安肩上,一时无法取回,林鸢没有武器,落了下风。 林鸢目光一扫,瞥见桌上的筷子,当机立断,反手抄起一根筷子,翻身用左手扣住那中年男子的咽喉,右手则拿着筷子,抵住他的脖颈,将他挟持在身前:“让开,让我走,不然我杀了他!” 李达见此情景,脸上露出轻蔑的笑,讥讽道:“小子,这是筷子,可不是武器!就这玩意儿,还想威胁人?” 林鸢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脚尖轻挑,地上的一根筷子应声而起,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紧接着,她飞起一脚,带着风声踢出,筷子如同离弦之箭,“嗖”地一声,擦过李达的脸颊,直直钉入李达身边的柱子中,筷子没入大半,只留个尾端在外面微微颤动,这一击着实厉害! 谁说筷子杀不了人! 李达一时惊了,愣住了。 突然,林鸢觉得有温润的液体一滴一滴滴在她的左手背,她下意识偏过头查看,只见刺眼的鲜红从中年男子的鼻腔中流出,是血!不过瞬间更多的鲜血涌了出来,止都止不住,将林鸢的左手染得通红。那温热的触感,从林鸢手上滑过。 林鸢一惊,挟持男子的手下意识松开,男子身体一软,栽倒在地,双眼翻白,喉间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咽,双手紧紧抓住胸口的衣物,脸色青紫,像是喘不上气来。 他倒在地上不停地抽搐,喉间发出一阵气若游丝的“嗬嗬”声,临死前,突然爆发出一股惊人的力气,布满血污的手一把扣住了林鸢的脚踝,“噗”的一口鲜血吐到林鸢的裤腿上。 被那只手攥住的瞬间,林鸢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那僵硬手指冰凉的触感,被他指甲扣住的锐痛,还有血液那粘腻的触感,攀上脚腕。 那男子,身体剧烈抽搐几下后,双眼瞪大,便直挺挺地不动弹了,他的脸离林鸢的脚踝那么近,似乎都能感受到他呼出来的最后一口气。 “啊!杀人啦!” 第四章 民风开放 店小二惊恐地捂住眼睛,直接瘫坐在地,裤裆处渗出大片水渍。 那中年男子已经七窍流血而亡,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血腥味。他空洞的双眼直勾勾地盯着林鸢,瞳孔里倒映着她的脸庞,他死不瞑目呀! “不……不是我!我没有杀他!”林鸢眼神中闪过一丝不安,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郭以安。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现场陷入死寂,随即爆发出此起彼伏的尖叫。 食客们惊恐地指着林鸢,声音里带着哭腔:“杀人啦!” “闹出人命了!” “快、快报官!” 混乱的呼喊声在狭小的店铺内炸开,场面瞬间失控。 郭以安看了一眼李达,李达心领神会,振臂一呼,让两个士兵堵住了大门,对着众人朗声道:“都不许动,都不许走。不用报官。我就是官!你这个凶手还不快快束手就擒,光天化日之下,不但伤人,还敢杀人!” 李达身后的王蕴之,揉了揉额头,用手拍了拍李达的后背。王蕴之将脑袋伸过去,在李达耳边压低了声音道:“将军不是这个意思……” 李达看了看郭以安黑似锅底的脸,再看看他肩膀的伤,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 相识多年,两人这点默契还是有的。 李达一副了然于胸的表情,侧着脑袋,拍拍胸脯,朗声对王蕴之说道:“放心,我明白了,交给我!” 李达清咳两声,将手扬起,示意众人安静:“诸位,这小子目无王法,不但当众杀人,而且还用武器伤了我们的郭大将军。郭将军为我们瀛洲的安宁付出多少,诸位是有目共睹的,这小子,胆敢这样做,就是同整个瀛洲城为敌!大伙说是不是?” 众人本来处于惊恐之中,被一鼓动,纷纷义愤填膺起来:“李将军说得对,杀了他!杀了他!” “这人莫不是敌国奸细吧!”人群中不知道谁喊了一句。 顿时,群情激奋,声浪一声高过一声,要不是刚刚见识过林鸢的本事,怕是早冲上前将她当场打死了。 林鸢随手抓起一根筷子,护在身前,警惕地看着众人,心口却突然一阵抽痛,额头渗出了微汗,身体却动弹不得。 李达得意回头,朝王蕴之扬了扬下巴,一副求夸的表情。 王蕴之脸色铁青,狠狠踢了李达的小腿一下。 “哎呦……”李达一脸懵地看着王蕴之,“什么意思啊?” “杀了他!”人群里不知是谁,将一个茶盏朝林鸢扔过来。 林鸢躲闪不及,抬手护住头部。 一个身影闪过,张开双手将林鸢护在怀中,那人正是郭以安。茶盏正中郭以安额角,顿时鲜血直流。 “将军!”李达喊出了声,想要上前,却被王蕴之伸手拦住了。 众人皆傻了眼,有些看不懂了。 “我……错了?”李达的目光在郭以安和林鸢两人身上游走,郭以安望着林鸢时,如水的眼神,爱慕之情藏都藏不住。 “啊……原来……”李达一拍脑袋,这才领悟。 李达挠了挠脑袋,装模作样地来回踱步,然后重重清了清嗓子,提高了音调:“诸位且听我一言,这店里刚刚是死了人,但是话又说回来,刚刚大家也都看到了,这小……小兄弟只是挟持了这死者,并没有下死手,而且他跟这死者并无瓜葛,也没有杀人动机。至于这死者怎么死的?我们一时之间还很难以下定论,凡事也要将证据,对吧?暂时就委屈大家,多待一会儿,也当是做个见证。我们定会查个水落石出!” 李达的话风变得太快,众人一时之间没有反应过来,待反应过来,总觉得有点不对劲儿,什么叫“话又说回来”,怎么一晃神“这小子”变成了“小兄弟”?这不是明晃晃地包庇吗? 人群里自然也有眼尖之人,压低了声音问旁人:“你们看,郭将军是不是有点不对劲,你看他,看那小……小兄弟的眼神……” “是啊……” “哦,原来如此……郭将军居然是……”众人恍然大悟,饶是如此,“断袖”两个字还是没有被言明。 “哎呦,这叫什么事啊!”一个胖大婶眉头紧皱,直拍大腿,“这也太可惜了,我家只有两个姑娘,早知道郭将军喜欢男子,我高低得生个男娃呀!” “拉倒吧,就你这长相,生十个男娃,人家也看不上,你看看这小兄弟,虽说面容脏了些,但也能看得出长得清秀。两人倒是般配。”一个山羊胡子的中年壮汉道。 “可是我听闻,这郭将军是冷面阎王,你要是有儿子,真敢嫁?”一个年轻男子挤进人群,探头探脑,开口问道。 “年轻人,你是外乡的吧?我们这郭将军确实是遇神杀神,遇鬼杀鬼的战神,但是那是对契丹人,所以他们闻风丧胆。可他也是保我们边境七年安定的将军,阎王就阎王,别说让我儿子嫁,让我嫁,我也愿意!”那个胖大婶说到最后,一脸娇羞,说完便拿着帕子捂住了脸。 “……”那个年轻男子眼神扫过胖大婶油光锃亮的大圆脸,摩挲着手里的狼牙手链,哑然一笑,但这笑比哭还难看,“倒……倒也没这个必要。” 林鸢耳力极好,所有的对话都听得清清楚楚,她嘴角抽搐了两下,不是,虽说北疆民风开放,但是,这也太开放了吧?而且就这样接受了?这一群的疯子! 算了,现在,自然是走为上计。但是去路却被李达拦住了,加上脚踝上的“挂件”,她还走不了。 “既然我不是凶手,那我现在就要走。”林鸢看着李达道。 “自然不能!”李达话锋又一转,笑眯眯地看着林鸢道。 林鸢攥紧衣角,指尖因用力而泛白,却依旧抬眼直视他,尽量忽视脚踝传来的那种触感,让自己冷静下来:“那我什么时候才能走?” “这个嘛,自然是等查出真凶再说。”李达摸了摸鼻尖,很是得意,“我已经派人去请司理院陆司理参军了,众人都知这陆参军公正严明,让他前来断案,最是合适!” 众人一听又议论开来。 “听说这陆大人确实是铁面无私。” “那是自然,不然,怎么有个陆判官的外号?” 林鸢心中一紧,这陆大人可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主,前世,就是被他查出自己的真实身份,假死事情差点败露。 此人很是难缠! 不行,要速战速决! 好,既然,要查案,那我就帮你找凶手! 林鸢下定了决心,正要发话,却看到李达凑到郭以安耳边低语。 林鸢的耳力异于常人,听力极其灵敏,加上距离又近,李达的话尽收耳底。 “将军,你放心,这查案那不得个十天八天呀,这小兄弟哪也去不了,人我给你留下了,能不能日久生情,就看你自己本事了……”李达脸上堆着笑,一副狗腿子邀功的模样。 郭以安早就找了一把椅子坐下了,闭目养神,听到这话,猛得睁开了眼睛,瞪着李达,接着深吸了一口气,胸口高低起伏,不知道是伤口疼痛,还是头疼。 林鸢轻笑,摇了摇头:“李副将军,这可是你说的。如果我能找出凶手,是不是就让我马上离开?” 李达一愣,随即反应过来:“那……那是自然。” “不过我有一个要求。”林鸢郑重道。 第五章 致命伤口 “破案需要的人力物力,你们必定要竭尽全力!”林鸢面色沉稳。 李达看了一眼郭以安,郭以安脸色如常,这才拍着胸脯应道:“那是自然。” 上一世,林鸢假死从卫国公府逃脱,旋即加入了秘阁组织,不过短短两年,便成了秘阁第一密探,她破过那么多大案、奇案,现在这个案件,对她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林鸢眼神笃定如炬,转而看向郭以安:“郭将军也同意?可别食言了!” 郭以安按着伤口,轻哼着,听到林鸢喊他,便睁开眼睛,偷瞄林鸢,随即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李达挺直了腰杆,想要找回点场子:“不过,仵作人选由我们指派,你作为嫌犯,总不能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林鸢看了李达一眼,没有反对:“随你。但麻烦快点!” 毕竟,她现在的脚上还挂着一具尸体呢! 林鸢蹲下,想要先将那死者抓住她脚踝的的手掰开,可是刚刚接连跟两人过招,她现在有些脱力,心脏也隐隐抽痛,竟一时掰不开这尸体的手。林鸢有些窘迫地蹲在那里,额头渗出微汗,手头没有什么趁手的工具。 ----------------- “无欢!”郭以安看了一眼,正在吃油饼的顾无欢。顾无欢白了郭以安一眼,面无表情,几下将油饼塞入嘴中,接过王蕴之递过来的帕子简单地擦了擦手和嘴,快步走过去。 “欸,等一下。”郭以安突然想到什么似的,喊住了顾无欢,声线带着刻意的虚弱,轻按住自己的伤口“无欢,要不你先给我看看呗?那个已经没气了,我这个……” 郭以安瞄了一眼林鸢,然后指了指微微渗血的伤口,抬高了声音:“这伤口再不处理,我怕是快要交代在这儿了。” 顾无欢跨步上前,鹰隼般的目光扫过郭以安肩头,猛然抬手攥住峨眉刺,手腕发力狠狠一拔!随即,用那块还沾着油的帕子按住郭以安的伤口。 寒光闪过,峨眉刺被拔出,却只有峨眉刺的尖端沾着零星血渍,只伤了点皮毛罢了,郭以安衣服破损处闪过一丝金黄。 林鸢暗道:原来是穿了金丝软甲!难怪刚刚躲都不躲。 ----------------- “啊!好疼呀!”郭以安浮夸地喊了一声,接着偷瞟。看到林鸢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控制不住地弯了弯,随即又演起来。 顾无欢目光冷冷盯着郭以安。 李达暗中怼了怼王蕴之:“以前将军中了刀剑,碗口那么大的伤口,处理起来都一声不吭,硬气得很。如今倒好,这么点儿小伤,倒是呼天喊地,什么时候变得这般娇气了?” 王蕴之依旧笑眯眯,咬了一口饼:“饼挺好吃,来一块?” 李达不满地摆摆手:“不吃,不吃,耽误我看热闹。” 顾无欢将自己手上的血往郭以安手里的帕子上蹭了蹭,冷淡开口:“死不了。” 郭以安面色骤变,朝顾无欢挤眉弄眼,示意他小点儿声。 此时,林鸢正半跪在尸体旁,指尖蘸取血迹凑近鼻尖细嗅,眼睛看着七窍流血的死者,余光却注意着那边的动静。 顾无欢似笑非笑,瞥了眼如坐针毡的少年将军。 郭以安脸色骤变,刚想起身往后逃。 却被顾无欢一把按在椅子上,另一只手出手极快,用力按压在伤口上,然后,加大了手的力度,用指腹在他的伤口上狠狠用力碾了一下。下一秒,帕子迅速浸润了大片血渍。 “这是才配得上将军级别的伤口。”顾无欢满意地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尘,往后退了一步,欣赏起那伤口。 “嘶……啊……”这一按疼得郭以安呲牙咧嘴,张嘴就要骂他。 却见,顾无欢回头冲林鸢扬了扬带血的帕子道,惜字如金:“来,包扎,致命伤,快!” 顾无欢加重了“致命”两个字。 林鸢看了一眼,活蹦乱跳的郭以安,也不知道顾无欢从哪里看出来“致命”。 “庸医!”林鸢心中暗骂了一句。 郭以安感激地看了一眼顾无欢,好似全然不在意刚刚他的举动,嘴角的笑容压也压不住。 林鸢抬头看了一眼郭以安,郭以安立马装柔弱,说话有气无力:“这是……顾无欢……我们军中的军医,放心……他医术极好。” 是,下手也重。 顾无欢走到林鸢面前,一言不发,将那块带血的帕子递过去。 林鸢不想接,她和顾无欢就这样僵持着,顾无欢若无其事地瞟了一眼尸体的手,那意思好像在说,你不接我就不帮你把凶手的手解开。 林鸢压住心中的怒火,闭上眼睛,深深地吐了一口气,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还得靠他们破案呢!林鸢无奈地接过那帕子。 顾无欢还是面无表情,撩起衣摆蹲下,他从靴子里抽出一把匕首,插入死者的手与林鸢的脚踝之间,一撬,便将死者的手与脚踝分开了。 林鸢有些哑然,刚刚她就是怕损坏尸体不太敢用力,若是用匕首,还用他帮忙? “再不去将军怕是要流血而亡了。”顾无欢慢条斯理地翻看着死者的眼皮,幽幽抬眼瞥向林鸢。 林鸢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血污,算了顺便清理一下也好。 林鸢狠狠掐着自己的手指,指尖泛白,她余光瞥见郭以安正倚着桌子坐着,右手按住伤口,不住地呻吟,好像随时都会昏厥似的。 围观众人不停地指指点点。 他不要脸,她还要脸呢! 林鸢咬了咬唇,有些烦躁,一把拿起药箱,对郭以安没好气道:“走!” 二楼包房里,当郭以安利落地除去上衣,林鸢一眼就看到了他胸前的那几颗痣,她记得从下巴一直到胸口,星星点点,一共是七颗。 林鸢瞬间觉得血气上涌,脸上滚烫,立马撇过脸,不正面看他。 郭以安抿着嘴,没有开口,他面色如常,可是耳朵却偷偷红了。 两人之间的氛围越发怪异起来…… 林鸢强迫自己不要胡思乱想,拿出药棉帮郭以安清理伤口。当看到那伤口时,林鸢脑海里就出现了刚刚顾无欢所说的那三个字“致命伤”。 就这么个绿豆大小的伤口,流血而亡?致命伤?怕不是再晚一点,自己都已经好了吧! 第六章 流血而亡 林鸢捏着药棉,气得指尖发僵,亏得刚刚她还自责了一番。这样想着手里的药棉不由得加重了力道。 “嘶……”郭以安倒吸一口凉气,“轻点儿,疼!” “怕疼你就自己上药!”林鸢气急败坏将药棉丢下,“我不伺候了。” “我不说了,行吧?我忍着。”郭以安的那双桃花眼望着林鸢,含笑道。 林鸢将药品收好,一回头这才注意到郭以安身上大大小小的伤,新伤旧伤都有。她的目光在郭以安肌理分明的背上游走,那些狰狞的伤疤,让她看得心惊肉跳,触目惊心。甚至有一条伤疤直接从左肩贯穿到腰,当时这该多疼啊!她心里的某块地方抽痛了一下,视线模糊了。 她深吸口气,冰凉的手指抚上那道伤疤。郭以安感觉到了她手指的触感,脊背绷紧,不敢动了。 “……”郭以安坐在那,有些坐立不安,张了张嘴,却只有气声。 “疼吗?”鸢儿的眼眶有些湿润,话出口才惊觉自己的语气太柔,还好,他背对着自己,看不见她的样子。她慌忙低头整理药箱以掩盖自己的局促。 郭以安低头浅笑,像是回忆起了什么:“不疼了,一点都不疼了。都过去好久了。” 林鸢拿起白纱布帮郭以安包扎,绷带从腋下缠过肩膀,远处看,就像鸢儿环抱着郭以安一般。两人靠的那样近,都能听到对方的呼吸声。白纱布缠到第三圈时,林鸢的腰突然被环住,一把拉近,郭以安将头靠在她身上:“我好想你。” “你认错人了。”林鸢身子一僵,推开郭以安,让他坐好,“别动,还没包扎好呢……” 郭以安还想继续说什么,却被开门声打断。 “将军,无欢有发现!”包房的门被推开,李达兴冲冲的进来,“你猜从那人身上找到什么?” 两人听到动静,一惊,不动声色地退后了好几步。 但是,李达早已经看到两人的亲密,连忙转身背对着他们,自言自语道:“你们继续……年轻人嘛,我明白的,我明白的!” 李大说完便关上包房的门,不等两人辩解,便跑下楼了。 林鸢手上的忙着收拾药箱,不去看郭以安。 药箱很快收拾好了,林鸢拿起药箱就要下楼。 “鸢儿!”郭以安从背后将她叫住。 林鸢一愣,没有回头,仍然还是那句:“你认错人了!” ----------------- 林鸢走下楼,稳了稳心神,朝顾无欢走去,刚刚她的心中就有些猜测还需要一一验证。 此时,宾客们都已被安排到包房休息,由几个将士看守着。 大厅除了林鸢和顾无欢,只剩下郭以安、李达、王蕴之、店小二、掌柜等人。 林鸢将药箱往桌角推了推,顾无欢已俯身将尸体蜷曲的双腿轻轻扳直,两人想合力把尸体挪到门板中央放平,奈何这尸体实在太沉,林鸢转头看着李达,毫不客气道:“来搭把手!” “哎,你这也太不客气了吧,好歹我也是……”李达正要拒绝,突然想到,这人和将军的关系,只好把后半句吞了下来. 郭以安却早就走上前去帮忙。 尸体刚被搬动时,衣角沾着的干泥簌簌落下,待尸体放平,林鸢将那块带泥的衣角,捏起来仔细观察,很明显这是先前粘了湿泥,现在已经干透了,结成了一块土痂,牢牢扒在布料上,用手一搓便“扑嗖嗖”地掉下来。 “衣服上怎么会有这么多泥块呢?其他地方倒是很干净。”郭以安有些不解。林鸢点点头,接着翻看,一边看一边念叨:“这些泥在裤脚、膝盖还有袖口处最多。” 林鸢闭上眼睛,脑补了死者的姿势,什么样的姿势?会在这些位置留下湿泥呢? 林鸢猛地睁开眼睛,去翻看死者的手心:“果然如此!” 她的猜测被验证了。 “你看出什么了?”李达见林鸢在死者身上一顿翻找,自己却毫无头绪,忍不住开口问道。 “死者生前曾经摔倒过,而且摔得还不轻。你看他的双手手掌,明显的伤痕,他曾经摔倒,跪在泥里。”林鸢一边将死者的双手展示给众人看,一边解释道。 郭以安若有所思,点了点头。 顾无欢顺手用竹片拨开死者颈间缠绕的乱发,帮忙除去了多余的衣物。看着几乎全身赤裸的男尸,郭以安心中有些忐忑,悄悄瞥了一眼林鸢,只见她气定神闲,这才稍稍安了心。 林鸢的视线从死者头顶扫到脚跟,越看越震惊。死者仰卧在门板上,他的身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痕,有新有旧。 “这些伤以擦伤为主,也有撞击形成的伤。”顾无欢指着其中一条长长的伤口说道。 “他怎么会有这么多伤?”郭以安很是不解,这人的伤,居然比他这个久经沙场的将军还多! 顾无欢摇了摇头,没有回答,他只负责验尸,破案不归他管。 顾无欢摸出腰间的银针,指尖在死者胸口的伤口处顿了顿。那伤口边缘参差不齐,皮肉外翻着,他用探针轻轻探进去,进了半寸触到了硬处,“伤口很深,快到骨头了。” 死者的面部青紫,尤其是嘴唇,嘴里里有淡粉色的泡沫粘液。林鸢正掰开死者的嘴,用干净麻布垫着手指拨开僵硬的牙关,一股混杂着血腥与浊气的味道涌出来。 “嘴里里有血沫。”林鸢指腹擦过死者牙龈,接过顾无欢递过来的竹片,挑出死者鼻腔里凝结的黏液,“鼻腔里也有血。” 顾无欢用银针探入喉咙,抽回银针时,针尖沾了暗红血痂,顾无欢凑近闻了闻,眉头微蹙:“没什么特别的味道,银针也没有变黑。应该不是中毒。” 郭以安虽说也见过不少死人,但看着他们就这样闻从死者嘴里抠出来的粘液,鼻尖都快碰到那粘液了,郭以安只觉得有些反胃,不由得退后了一步。 顾无欢接着用手翻开死者的眼睑,死者本就双目半睁,眼皮翻开,就看到眼白上的布满了红血丝。 两人又查了半个时辰,从伤口形状到衣物污渍,连鞋底沾的泥都用竹片刮下来细看。 “死者应该是窒息而亡。”最后林鸢直起身,指尖的血已干成暗红的痂,她搓了搓手上的血污,总结一了一下验尸的结果。 “窒息?”李达挠了挠头,不太相信,转头看着顾无欢,“好端端的一个人站在这里怎么会突然窒息呢?” 第七章 香樟木珠 顾无欢点了点头,表示林鸢说得没有错。 “是血。”林鸢接着说道,“死者突然大量出血,血一下子堵住了气道,呼吸不了,便死了。” “啊?你可别唬我,这人怎么可能突然大量出血?是不是你刚刚偷偷用了内力,将他打得内出血的?”李达双手一背,连连摇头。 “咳!”郭以安找了一张太师椅坐下,端起一杯茶,喝了一口,“听她说。” 李达看了一眼郭以安,便噤了声。 “至于身体为什么会大量出血,应该是遭受了重击,或者撞击。”林鸢指着死者身上大大小小的伤,补充道,“他身上这些伤口可以作证。” “那为什么这伤口会有新有旧?总不能总是被撞吧?”李达还是没忍住,脱口而出。 顾无欢修长的手指轻轻点过死者身上的伤痕,声音清冷:“就是反复被撞击或者重击。这道伤细长,边缘毛糙,是拖拽所致;颅骨后侧的凹陷则是硬物撞击。” 林鸢的指尖悬在死者苍白的鼻侧:“是的,真正致命的应该是脑袋受损了,所以才会流那么多的鼻血。撞击虽看似不重,所以当时死者还能走,能说话,可随着时间的推移,颅内脉络崩裂,血从鼻腔渗出,出血过多而亡。” 林鸢跟顾无欢并排蹲着,她盯着尸体,有些不解:“是什么撞击,还造成这种拖拽伤呢?” “不知道了,这是你的事。”顾无欢毫不留情道。 “应该是相同原因,不,或许该说相似的原因造成的。”顾无欢仔细地对比了死者身上几次的伤。 还有很多问题没有解决,林鸢疑惑不解,她站起身来,神情有些严峻,开始来回踱步。 顾无欢将死者的衣物整理整齐,突然,“咚”的一声闷响,从死者怀里掉出来一颗木珠子。 林鸢捡起那颗珠子,红润光滑,沉甸甸的,上面还有一个小孔,看起来像是什么链子上掉下来的。林鸢将木珠在鼻子下面嗅了嗅,那若有似无的香味钻入她的鼻孔,她一下子愣住了,这香樟木珠跟她临死前见到的一模一样! 林鸢只觉得通体冰凉,浑身无法动弹。 这是怎么回事? 这香樟木珠的味道不仅仅是简单的木香,而是经过特殊处理,所以闻起来有点甜腻到到让人恶心。 或许,找到这颗珠子的主人,就能找到前世她被杀的真相。为什么郭以安要对自己痛下杀手?背后的指使者又是谁? 郭以安拿过木珠,端详起来:“上好的香樟木?刚刚看过死者的荷包,是有些碎银子,但是不多,还有从他的衣着可以看出来,死者并不富裕,为什么他会有这么贵重的珠子?这木珠子肯定不会是他自己的,从哪里来的?” 林鸢淡淡看了郭以安一眼,心中暗道:这案子她管定了! 顾无欢也直起了身子,用布擦净银针收回布包。店小二端着木盆进来,盆里放着粗布巾,旁边两个陶碗盛着皂角和生姜片,另一个小碟里倒了些醋。 “各位贵人,你们要的东西。”小二把木盆往桌边一放,怯生生瞟了眼尸体,赶紧低下头。 林鸢点头致谢,用皂角将手洗净,又用姜片祛味。 “去门口生堆火。”郭以安朝小二吩咐。不多时,门外传来火苗噼啪声,他拎起桌上那罐醋走出去,猛地往火堆里一泼,“滋啦”一声,带着酸气的白雾腾地升起,裹着烟火味漫开来。林鸢、郭以安、顾无欢纷纷从火边跨过,白雾掠过衣襟,以除去身上的臭味。 林鸢望向店小二:“小二哥,这死者是什么人?我记得他刚进店的时候,你跟他打过招呼,还闲聊了几句,看起来挺熟的,应该不是他第一次来吧?” 店小二一愣,生怕引火上身,连忙摆手道:“我跟他不熟,这人叫什么名字我不知道。但大伙儿在背地里都喊他……喊他……赵泼皮,他不过是来这儿吃过几次酒,我也只是随口跟他搭个话,真的不关我事!这人是个游民,父母双亡,听说家里的妻女都被他卖进了窑子,现在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林鸢重复着小二的话,这人进店时跟店小二的对话在脑海里反复。 “您今日是发财了?” “哈哈哈,得你吉言,确是发了一笔小财!” 发财、总是被撞…… 细碎的线索在林鸢的脑海里汇总起来,还差一点点,还有一点点没有想通。 林鸢的眼睛扫过那中年男子刚刚吃剩的饭菜,桌子上摆满了各式菜肴,旁边还有零星倒着三壶喝空了的酒壶。林鸢又蹲下身子查看,那男子的袖口都磨破了,显然过得很拮据。但是今日居然这般大手笔,他的钱是从哪来的? 今日果然发了一笔小财! 林鸢站起身,转头看向店小二,问道:“小二哥,此人平日以何为生?” 店小二一脸为难,不吭声。都说死者为大,有些话也不好说的,太过于直白,既然这人的外号叫赵泼皮,很明显并没有什么体面的活计。 “你不说?该不会是凶手的同伙吧?”林鸢盯着小二吓唬道。 这店小二不过十六七岁,不经吓,见林鸢这样说,便把自己知道的跟倒豆似的全说了出来。 “这人平日里不干活,没钱了,偶尔打点零工,有时候还……还……”店小二有些为难地看了看掌柜,想要求助。 掌柜的脸色不是很好看,毕竟这人死在了店里,很多事情越掺和越乱,很显然,掌柜并不想管这档事。 林鸢看出了掌柜的担忧,用语言激道:“掌柜的,该不会是你们店里饭菜有毒,把人给毒死了吧?” 掌柜的脸色顿时变得煞白:“你可莫要胡说呀!我们店可是清清白白的!” “掌柜的明鉴,我要是能找出凶手,也能还你们店一个清白。你们不说,我等下去别的地方打听,也是一样的。只不过费些功夫罢了。到时候有什么不好的谣言传出来,我也没办法……”林鸢笑眯眯地说道。 掌柜面色一青,思来想去,此事事关重大,不得不说,只得叹了口气,自认倒霉。 “他喜欢……捞偏门……” “捞偏门?” 第八章 前有狼,后有虎 “是,这赵泼皮捞偏门的法子很多,敲诈勒索,坑蒙拐骗,他还喜欢去赌,所以今日他怎么赚的这笔钱,我们还真不知道。”掌柜为店小二解了围,掌柜眼神坚定,想来是没有撒谎。 林鸢陷入了思索,此时门口有一辆马车驶过,林鸢脑中灵光一闪,生出一个想法,“他有没有过假装被马车撞,以此讹诈对方?” “你怎么知道?”店小二十分惊讶。 “果然如此!”林鸢点了点头,随即对李达道,“让各位宾客出来吧,我找到死者死亡原因了。” ----------------- 大厅里人头攒动,除了原先的食客,还有不少看热闹的路人。 “各位,死者名为赵泼皮,生活极为拮据。但是,你们看这桌上的饭菜……”林鸢指着赵泼皮那桌子上摆满的美食,“这些菜加上酒怎么也得要一两银子,这样一个生活拮据的人,他哪来的钱呢?我记得他刚进店时,小二哥问他‘您今日是发财了?’他当时回答的是‘得你吉言,确实发了一笔小财!’一个生活窘迫的人,如何能够突然发一笔小财呢?他能够把这笔钱财如此挥霍,说明确实发了点财,还是偏财。” 林鸢将死者的袖子、裤腿都掀起,露出身上各种伤疤,有新有旧,展示给众人看。 “诸位可以看一下他身上的伤,是明显的撞击以及拖拽的伤痕,大家可以看到大腿前侧有大面积的擦伤,什么事情会造成这样大面积的伤痕呢?只有一种可能……” “被马车撞击,然后拖拽形成的。”林鸢朗声道,“结合他的行事风格以及刚刚所说的话,他通过假装被马车撞,来捞点偏财,而且这事儿很显然已经不是第一次了。这点小二哥,应该很清楚,我说的对吗?” 店小二满脸震惊,自己什么都还没说,事情居然被这个公子猜的八九不离十。店小二点了点头道:“确实这赵泼……” 店小二突然意识到这样说可能不太礼貌,死者为大,于是又改了口:“这位姓赵的客人确实每隔一段时间,便会来我们店搓一顿,之前他喝醉酒跟人吹嘘,他故意找富家的马车,让马车撞到他。但是他能掌握角度,让伤看起来很重,实际上不过是一些擦伤罢了。当时很多人都听到了。” “是是是,我可以作证!我那天也听到了!” “对对对!” 人群里,有人附和。 众人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想来此人铤而走险,这次是马失前蹄了。 “让一让,让一让!”五六名头戴藏蓝色头巾、腰悬令牌的公差涌入金桂坊。为首者身着青色公服,腰束革带,面容沉肃,正是本地州司理院的司理参军。 林鸢一见到此人,脑海里瞬间警铃大作,此人姓陆,名叫陆川,为人刚正肃穆。前世,林鸢被他盯上了,假死的事情差点败露,太难缠了。 不行,得离他远一点! 林鸢这样想着,不自觉地退后了两步。 陆参军走到近前,目光扫过现场,对郭以安等人行了礼,沉声道:“郭将军,众将军,某乃本州司理参军,听闻此处发生命案,特来查验。” 郭以安点了点头,示意王蕴之和顾无欢与之交接。自己则在人群中寻找林鸢的身影,郭以安的目光穿过人群,看到了林鸢正不动声色地收拾物品,然后悄无声息地想要从大门侧边溜出去。 郭以安嘴角微扬,快步出了门,拦住林鸢的去路。 林鸢抬头,两人四目相对。林鸢尴尬地笑了笑,看着郭以安那双桃花眼,弯着腰想要从郭以安的身侧过去。 郭以安没有吭声,上下打量着眼前的少年,眼中满是自信。 林鸢心中暗自盘算,自己这七年长高了不少,现在自己又易了容,变换了声音,但里面的关键很容易想清楚。 恰巧,郭以安不笨。 郭以安面色一凛,突然出手,手指直取林鸢下颚。 他想摘掉林鸢的人皮面具! 林鸢早有防备,足尖一点,急速后退,身形如蝶,落地时顺势,单膝点地,手指轻扶地面,警惕地看着郭以安。 郭以安动作也不慢,林鸢停时,他也已经到了跟前。 躲不过去的,林鸢脑海里的第一个念头,便是这个,既然如此,不如将计就计,林鸢眼珠一转,好像想到什么,动作慢了半拍。 郭以安的手指已然伸到了她的下巴处,手指一勾,没有预想中人皮面具被撕下的场景,反而摸到的却是光洁无暇的皮肤。 郭以安呆立在原地,满脸愕然,犹如电击,不可置信地看了看自己的手指。 不是易容? 突然,郭以安像想起什么似的,轻轻触了触自己的唇,脸蹭得一下红透了。 林鸢心中了然,刚刚她是故意慢了半拍,就是给郭以安检查自己脸的机会。 这易容术是她经过改良的,连接处不在下巴,而在锁骨,再加上特制的胶,不懂易容术的人根本不能分辨,上手也不行。 “我说过,你认错人了!”林鸢胸口起伏,她已力竭,但此时,只能故作镇定。 郭以安看了看眼前这个少年,又看看自己的手,面色铁青,一言不发,两人就这样对峙着。 “这位小兄弟,打扰一下。”刚刚这一折腾,林鸢不但没从大厅出去,反而引起了大厅众人的注意。 林鸢瞳孔骤缩,浑身汗毛倒立,缓缓回头。 陆判官! “这位小兄弟,我见你眼熟,敢问,你是从何而来,又要到哪里去?”陆川陆参军缓步前来,嘴角抽了两下,就算是笑了,他装作亲昵的样子,可眼中全是怀疑的神色,演技真差! 前有狼,后有虎,真是不妙。 林鸢一言不发立在当下,脑中急思。 “把我的卷轴拿来!”陆川伸出手,手心向上,眼睛却目不转睛地盯着林鸢,“就是前日送来的那张。” 属下很快将一卷卷轴递上,陆川接过打开的卷轴,眼神在卷轴和林鸢的脸上来回游走。 “林……鸢……” 第九章 和离书 陆参军这两个字一出口,在场几人均震惊了。郭以安猛地抬头盯着林鸢,仿佛要把她生吞活剥一般。 林鸢瞬间屏住了呼吸,浑身肌肉紧绷,心中则暗自盘算着,自己此时逃跑的胜算。 林鸢记得,前世,她曾问过这陆判官,为何要盯着她不放。 答曰:直觉! 想来,应该是多年办案的直觉让陆川本能地觉得林鸢不对劲,至于哪里不对劲,他一时也说不上来,所以他才会选择拿出通缉犯的卷轴,与之比对。 “林鸢……是你什么人?”谁知陆参军却接了这么一句话。 林鸢暗自松了一口气,脑子飞速思索,该如何圆谎。 “是……我堂姐。”林鸢摸了摸怀里的物件,让自己的声音尽可能听起来轻松。 “堂姐?”陆参军和郭以安异口同声道。 郭以安一脸震惊地望着林鸢。 陆参军眼中露出狐疑的神色,背着手围着林鸢走了几步,然后停在林鸢身侧,仔细盯着林鸢的下颚处。 不妙!他也在怀疑,是不是易容了! 果不其然,陆参军伸出手指正要往林鸢脸颊摸去,却被人用手掌重重拍掉。 “陆大人,我刚刚已经检查过了,并不是易容!”郭以安笃定道,还不放心,便又开口道,“难道,你不信我?” 刚刚,林鸢和郭以安在门口闹出的动静并不小,很多人都看见了,郭以安这话不似作假。 陆参军听言,收回了手指,笑道:“自然不是,既然郭将军已经检查过了,下官自然是信的。” 所谓官大一级压死人,即使是陆川这样刚正不阿的官员,也是不太愿意因为怀疑而得罪一个比自己官阶高好几级的人。 “小兄弟,过所拿来,我看看。”陆川还是不死心。 过所,就是一种通行证,政府规定,走州过县都得使用,上书出行人的姓名、年龄、身份、籍贯、甚至随行人员等。 林鸢利索地将怀里的过所掏出递了过去。 “哦?你是京城人士?”陆川拿着过所,摩挲着。 “是,家住京城北郊。”林鸢低头恭敬应道。 “哦,听闻,北郊有一观音寺,求姻缘很灵。”陆川点了点头,笑着将过所合上。 林鸢仍是恭敬回道:“陆大人说笑了。哪有什么观音寺,倒是有一座孝严寺。平日里,我们都去那求平安,没听说过求姻缘。” 林鸢额头渗出微汗,此人真是心思细腻,不好应付,千万不要中了他的套,还好,自己真的在京城北郊生活过。 陆川这才将过所递过去:“林……文渊,对吧?你不远千里,来此,所谓何事?”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谎言缠绕着真相才让人难以分辨。 事已至此,不如破釜沉舟,想到这,林鸢彻底冷静下来了。 “送信。”林鸢抬起头,平静地看着陆川。 “送信?”陆川狐疑地打量着林鸢。 “给郭以安郭将军送信。”林鸢道咬了咬牙,从怀里拿出那封郭以宁写的信,上面果然写着郭以安的名字。 “哦?”陆川摸了摸下巴,还在琢磨。 这些事都能自圆其说,环环相扣,可是,这人很相信自己的直觉,不一定会信。 陆川很是耐心,但并非所有人都如此耐心。 “哎呀,我说陆大人,这小子不过十七八,能犯什么大罪啊!前几年,怕不是还在吃奶呢!”李达从陆川身后快步上前,伸出他的大掌想要搂陆川的肩膀。 林鸢记得陆川最讨厌别人碰他,果不其然他一个侧身避开,李达一下子踉跄了两步,直直撞上了林鸢的肩膀。 “啪!”信掉在地上,林鸢一惊,想要去拿,却被郭以安先行一步捡了起来。 “还我!”林鸢有些急了,她还没看这信里有什么,万一里面说了什么不该说的。 “我不!”郭以安挑了挑眉,拒绝道。 “你无赖!”林鸢脸上有了怒意。 “对呀!”郭以安笑容灿烂。 “文渊小兄弟,你该还不知道吧,他就是郭以安郭将军!”李达热情地上前打招呼,他刚刚一听这小兄弟是林鸢的堂弟,那不就是自家将军的亲戚吗? 李达点破郭以安的身份,林鸢也不能再装不知道,只得硬着头皮演下去。 “真的?”林鸢假装怀疑。 “千真万确。”李达扬了扬下巴,“陆大人就可以作证。” 事已至此,林鸢断没有将信拿回来的道理,但是绝对不能让郭以安当众看信,能拖一时是一时:“好,我信你,但这信你得回去再看。” 林鸢环视众人,意思再明白不过,人多眼杂。 郭以安点头,将信揣入怀中。 陆川仍不愿意放弃,往前走了几步:“林公子,还需跟我去司理院一趟,这死者的情况,需要做些记录。请吧……” 林鸢手指微动,正思索着该如何化解。 郭以安却一步跨过来,横在她和陆川中间:“陆大人,这就不必了吧?算起来,这林公子也算是我家兄弟,哪有这样的待客之礼。此事,我们都在场,若是你要传唤,我们几个同你一同回去复命。” “你!”陆川有些微怒,但是,确实是自己不占理,转念一想,便改了口风,“既然郭将军执意如此,下官也无可奈何,只是,郭将军莫要让歹人骗了。” 陆川咬了咬牙,怒视着他们,不等郭以安和林鸢说话,大手一挥,对属下道:“走!” “欸……”林鸢想叫住陆川,但是一时之间说不出什么由头,只得作罢。林鸢心中暗自叫苦,要知道,让郭以安把她带回去,共处一室,还不如跟陆川走了,要不,陆大人你回来,再考虑一下呢? “欸,你说你这个陆判官,怎么回事!这么没有眼力见呢!”李达见陆川走远,手舞足蹈,在背后骂起来。 “林公子……”郭以安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嘴角却不自觉地扬起,“请吧。” 算了,那信还在郭以安手里,得想办法拿回来,林鸢无奈地长叹了一口,率先走出了金桂坊的大门。 王蕴之看了大半天的热闹,心情很是不错,他看了旁边面无表情的顾无欢一眼,摇了摇头笑着跟出去。 郭以安牵来一匹马,伸出手,想要扶林鸢上马。 林鸢心情复杂,没理会郭以安的殷勤,甩开他的手,翻身上马。 郭以安却不急着上马,而是拿出手里的那封信,拆开。他动作太快,林鸢想要阻止,已然来不及。 郭以安打开信封的瞬间,指尖骤然僵住,信封里面还有一个信封!他抽出里面的信封一看,眼神骤然一变,抬头盯着林鸢。 林鸢倒吸了一口凉气,探出身子去看那信封,自上而下正好看得清楚。 里面信的封面上面赫然写了三个字:和离书! 第十章 自费暗杀 和离书,那三个字写得也算清秀,但力道不足。 林鸢一眼便看出,是郭以宁的字! 难道,这是郭以宁写给自己的和离书?郭以宁让自己将这和离书给郭以安,是何意? 郭以安有些不解地看着林鸢。 林鸢一看郭以安的表情,便瞬间想通了关节,是了,郭以宁自中了毒箭之后,手上无力,字也不似从前。所以,字迹有所变化,加上郭以安七年从未与郭以宁通过信。 郭以安没认出这是郭以宁的字! 此时,林鸢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绝不能让郭以安打开这和离书!里面定然是写了自己的名字。到时候,又该如何解释。所以,不管是骗、是抢,一定要把和离书拿到手! 林鸢平复了一下情绪,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郭将军,这信,想来是送错了,请还给我!” “送没送错,我看了便知,既然这信到了我手里,断没有轻轻松松就这样要回去的道理。”郭以安瞥了林鸢一眼,将和离书从信封抽出。 “把信还我!”林鸢话音未落,利落地翻身下马,右手探出直取信笺,想要将那封信夺回,她指尖已触及信纸边缘。郭以安却后退半步,旋身避开,林鸢越是如此,他越是坚定,这信,他非看不可! 林鸢足尖点地凌空翻身,双手缠向他手腕。落地时峨眉刺已握在掌心,寒光直刺他面门,郭以安侧身卸力,顺势扣住她腕骨,将林鸢抵在一棵树干上,左手单手便钳制住她。 郭以安将脸凑近林鸢,盯着林鸢,眼神凌厉:“你……究竟是谁?” 林鸢双唇紧闭,一言不发。 “你还要杀我?”他声音沙哑,右手上的信笺被攥得发皱。 “还我!”林鸢倔强地扬起脑袋,看着郭以安的双眼,眼底翻涌起怒意。 林鸢如果知道信封里的是什么,绝不会把信给他,可是,一切没有如果。 “郭将军,此事是我的过失,我道歉,麻烦把信还我。”林鸢耐着性子,想要以退为进。 郭以安戏谑地看着林鸢,突然觉得很有趣:“这和离书,你要拿回去?可以,只要你三天之内,杀了我,这和离书归你!” 这样离谱的要求,若是旁人提出,众人定会诧异,但,这话由郭以安说出来,众人皆习以为常。 毕竟,郭以安还有一个诨名。 郭疯子! 郭以安松开林鸢,笑着倒退,翻身上马,对李达等人说:“走,回营!” 看来,今日想要将东西拿回是无望了,她打不过,说也说不通。林鸢立在原地,看着郭以安,心中又急又怒。 前世临死前的一幕闪过,林鸢涌起熊熊怒火,咬牙切齿冲喊道:“郭以安,总有一天,我会杀了你!” “好,我等你!”郭以安在马背上开怀大笑了,那神情,仿佛是跟心上人相约一起游玩。 “走吧!”郭以安目光如水,望着林鸢。 林鸢心中已有了决断,壮士断臂,管他什么和离书,先走为上!她转身往反方向跑,谁知,郭以安并不打算放过她,调转马头,往马身上抽了两下,追上林鸢,一把将她捞到马背上,策马往军营跑去。 林鸢被横挂在马背,颠得七荤八素,心中怒火熊熊,恨不得当即宰了郭以安,奈何,实力不允许。 李达翻身上马,紧跟其后,一边骑马还不忘低声跟旁边的王蕴之抱怨:“咱们将军中邪了?人家可是说要杀他。又不是说喜欢他。” 郭以安耳聪目明,听力好得很,转头,对紧随其后的李达挑了挑眉,洋洋得意道:“她恨我!” “我明白了,咱们将军,脑子坏掉了,我看刚刚刺中的不是肩膀,是脑袋吧!”李达摸了摸后脑勺,很是嫌弃。 顾无欢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王蕴之倒是笑眯眯地看着他,听他长篇大论。 “我明白了,因为恨他,至少说明没有忘记他。还是在意他的,无爱也无恨,才最可怕。”李达一拍脑袋,好似恍然大悟,随即意味深长地一笑,“不过,没想到啊,咱们将军居然喜欢美少年!” “啊?”郭以安猛得勒紧缰绳,回头瞪着李达,辩驳道,“谁喜欢美少年!” 李达似笑非笑,一副很懂的样子:“哎呀,将军呀,咱们谁跟谁呀,我明白的!我明白的!这喜欢美少年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你就不用藏着掖着了!” 郭以安猛得一拉缰绳,把马横在李达的马前,气急败坏道:“你明白什么呀!一天天别瞎明白,行吗?” “欸,将军,你的嘴唇怎么了?”李达突然注意到郭以安的嘴唇破了一小块。 郭以安有些心虚,摸了摸嘴唇那块破损处,没好气地回答道:“让小猫咬了!”随即,重重地哼了一声,调转马头,狠抽了几下马屁股,策马离开。 “欸……他怎么还急了?”李达一脸不解,看了看王蕴之,又看了看顾无欢。 王蕴之撇着嘴,笑眯眯地摇着羽扇,一拽缰绳,跟着走。顾无欢常年向下的嘴角似乎也弯了弯,他同情地看了李达一眼,抽了一下鞭子。 李达摸了摸后脑勺,不太明白:“什么意思啊?我怎么不明白啊?” ----------------- “啊!” 半夜,城北军营里中军大帐旁边的一个偏帐里,突然传出一声尖叫,林鸢猛地一下在床塌上坐起来,狠狠地捶了两下被子,一想到今天郭以安的所作所为,加上被抢走了和离书,气得她睡不着觉。虽说重生一世,但是有些事情放不下还是放不下。 林鸢长舒一口气,用右手拍拍自己的胸口:“没事……没事……放松……放松……无妨无妨……东西会拿回来的。睡吧,明天再说。” 林鸢安慰完,哄着自己躺下,一躺下,白天的情景历历在目,“蹭”的一下她又坐了起来:“啊!” 真的是越想越气,两眼一闭,便全是郭以安那戏谑的表情。 反正睡不着,不如起来,做点事,林鸢将自己的包裹打开,翻了个底朝天。 包裹里,除了几件衣裳、几块碎银子,还翻出了几瓶…… 毒药! 第十一章 死不了 林鸢回忆起,当时离开国公府的时候,那么多值钱的物件,她不屑一顾,君子爱财,取之有道,不是自己的,她便不会动。如今,林鸢却悔得肠子都青了,恨不得给当时的自己一巴掌,清高什么呀! 如今一分钱难倒英雄汉。 上一世是因为她送完信,便加入了秘阁,所以才没有这样拮据。 但是看如今这个情况,这一世,能不能赶上秘阁选拔都不一定。加入秘阁,也应该无望了。 不过也不见得是坏事。秘阁其实隶属于皇城司,是为皇上监察四方。前世,她为国做了那么多贡献,到头来却被污蔑成卖国贼。或许不加入秘阁,很多事情不会发生。 虽然是差不多的境地,但是,她已经没有了当年的心气。 林鸢轻叹了一口气,琢磨着,这几日想办法把和离书拿回来,回头再想办法赚点钱,离开瀛洲。林鸢万万没想到搞个暗杀还得自费,这个话本里写的根本都不一样,人家的杀手可都是很潇洒的。自己咋就这么落魄呢? 越想越气,越气越想,林鸢猛地一下坐起身来,翻身下床。 说干就干,今日份的暗杀这就来! ----------------- 夜已深,四处静谧,除了来回巡逻的将士,各个营帐几乎都一片黑漆漆。 军营里,可以隐秘的地方不多,林鸢刚出了偏帐,便看到不远处巡逻队举着火把往这边来,林鸢连忙俯下身子,将身形隐秘在黑暗之处。 片刻,确定听不见巡逻将士的声音时,林鸢这才利落爬起,足尖一点,贴着帐子,钻进了中军大帐之中。 大帐之中,一片漆黑,隔着门帘的缝隙照进来一丝月光,林鸢贴着边往床榻挪去,慢慢让自己适应这黑暗。 越往床榻走,就闻到越重的酒味,郭以安喝醉了? 林鸢心中一丝小雀跃,真是天助我也!要知道,郭以安以前可是沾酒就醉的! 林鸢因为这一走神,没注意,脚趾一下子撞上了什么东西,疼得她龇牙咧嘴。便连忙用双手捂住,让自己不要发出声音,一边还竖起耳朵听,一阵沉静的呼吸声传来,林鸢这才松了一口气。 好不容易,摸索到了塌边,只见郭以安平躺在榻上,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呼吸平稳,想来是已经沉睡。 林鸢蹑手蹑脚,将手探入郭以安枕头下面,空空如也。床头的柜子,空空如也。 检查了各处,皆空空如也。 林鸢不免有些心焦,她的目光落在郭以安的衣襟处,白日里见他将和离书收入怀中,难道…… 纤细的手指顺着衣领滑入,在郭以安的怀里来回摸索,林鸢整个人弯着腰,几乎伏身在郭以安身上,她连呼吸都放缓了。 突然,郭以安睫毛微颤,猛地睁开了眼睛。 四周安静如水,四目相对,林鸢一下子僵住了。 郭以安嘴角微扬,反手一把拽住林鸢那只探入怀里的手。 谁知,林鸢反应也不慢,手甚是滑腻,手骨一缩,从郭以安手中逃脱了,袖子里的峨眉刺滑落,朝郭以安的面上刺来,带起的劲风都扬起了他发丝。 不知,是不是郭以安喝了酒的缘故,反应慢了半拍,居然就这样大大咧咧地躺着,看着她! 郭以安只偏了偏脑袋,峨眉刺贴着郭以安的脸颊,划过,狠狠地钉到了床板上,发出闷声。 没中! 一击不中,失了准头,再击,便没了机会。 郭以安单手撑坐起,右手环住她的腰,狠狠往怀里一带。 林鸢一下子失去了平衡,撞进他的怀中。 林鸢趴在郭以安身上,紧贴着他的胸膛,又羞又急,拄着手想要起来,却被郭以安紧紧箍住。 月光如水,郭以安平静地望着林鸢问道:“为什么?” 郭以安问得没头没脑,究竟是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杀他? 为什么取走和离书? 不可说,不能说。 “放开我!”鸢儿趴在郭以安身上,都能感觉到从他身上传来的微微的热意。 “你不说,我便不放!”郭以安挑了挑眉,嘴角微扬。 鸢儿深深吸了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我保证不跑……” 郭以安油盐不进:“我不信!” 鸢儿用力挣扎,却挣扎不开:“郭以安!” 郭以安笑吟吟:“我在呀!” 鸢儿一边挣扎着一边压低了声音怒道:“你放开我!” 郭以安只是微笑,却还是紧抱不放:“放心,那信我没看,要么,你告诉我为什么,信还你;要么,你杀了我,信拿走。别忘了,你只有三天时间。” “叮”的一声,林鸢一把推开郭以安,将床榻上的峨眉刺拔出,满脸怒意,转身,猛地一掀帘子,出去了。 恰好,巡逻的队伍路过,纷纷低头快步通过,连步伐都乱了,众人眼观鼻,鼻观心,皆噤了声,对林鸢视而不见。 林鸢低头在水潭里看到自己的样子,发髻微散,衣衫不整,再加上,从将军的中军大帐中出来……林鸢只觉得面上一热,气血上涌,他们该不会以为…… 可是,他们不问,自己也无法开口解释。 真是恼人! 要抓紧杀了郭以安! ----------------- 腊月十六,午时,郭以安食后腹痛不止,顾无欢解之,无碍。 腊月十六,未时,乱箭射之,李达阻之,无碍。 腊月十六,申时……无碍。 腊月十六,酉时……无碍。 西落西山,练完兵后,李达牵着马,走在郭以安身后不远处。他故意慢下了脚步,拉开了一段距离,这才压低了声音在王蕴之耳边道:“你说,咱们将军抽得什么疯?” 王蕴之摇了摇头,笑道:“不知道,不过,他好像乐在其中。好久没看到他这么开心了。” 李达一脸不可言说的表情,摇了摇头:“何止他,我看无欢解毒解得也很开心。这么多种毒药,五花八门,我也是第一次见。” 王蕴之点头同意:“这林公子也是有趣。” “还有趣?我看将军迟早栽在他手里!”李达不自觉得提高了音量。 王蕴之望着郭以安的背影,若有所思,不再言语。 他们没注意的是,一处帐篷后,那个端药的身影。 众人进入中军大帐,林鸢便端着药进来了。 见郭以安进来了,林鸢站起身,将一个大木碗“啪”一声,放在案上:“喝了。” 郭以安挑了挑眉,看了一眼案上漆黑的……汤? “这汤该不会有毒吧?”郭以安盯着这汤,有些难以下口。 “有,所以,你喝吗?”林鸢面不改色,颇有点破罐子破摔的意味。 李达面目都有些扭曲了。 毕竟,这下毒下得这么理直气壮的,还是第一次见。 郭以安转头看向正在捣药材的顾无欢,顾无欢头都没抬,答道:“乌头而已,死不了。” 郭以安端起木碗,一饮而尽。 第十二章 逃出军营 李达愕然,想要上前阻拦,却已然来不及:“欸,不是,这……这……你们,这些疯子!” 顾无欢目露喜色,站起身,抓起郭以安的胳膊就开始把脉。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郭以安抬手按向胸口,指节泛白:“无欢,我……”话未说完,喉头一阵翻涌,猛地俯身干呕,额角已沁出冷汗。 顾无欢见状,忙取来纸笔,一边扶着郭以安坐下,一边疾书:“戌时三刻,饮汤后一刻钟,舌尖发麻,蔓延至四肢,伴恶心呕吐。”他指尖搭在郭以安腕上,又补写道:“脉促,胸闷。” 不等写完,郭以安忽然攥住他的衣袖,眼神发直,压低了声音:“我看不清了……她走了?” 顾无欢瞥了一眼,正猫着腰掀开门帘出去的林鸢:“嗯。” 郭以安心下一松,身子便晃了晃,倒下了。 顾无欢当即放下纸笔,取来备好的绿豆甘草汤,撬开他牙关灌下,又用银针刺入人中、内关二穴,轻声安抚:“麻意退了就好。” 针刺片刻,郭以安不再干呕,只是仍蜷着身子,指尖还在微微发颤。顾无欢俯身拭去他额上冷汗,在纸上续道:“予绿豆甘草汤灌服,针刺后呕吐止,视物模糊稍减,仍有肢麻。” 直至天色漆黑,顾无欢仍守在郭以安身侧,每隔片刻便诊一次脉,笔尖在纸上不停:“亥时五刻,脉渐稳,肢麻范围缩至腕肘间;子时初,口唇麻意消,可轻声言语……” 直至第二日,郭以安才能自行坐起,顾无欢将记录纸叠好,又端来温水:“今日需禁食辛辣,明日再服一剂调理汤药便无碍了。” 郭以安坐直了身子,脸上的神情一扫之前的玩世不恭,望着眼前被风吹动的门帘。 顾无欢有些不解:“何至于此?” 郭以安面色苍白,气若游丝:“若不如此,如何能信。” 郭以安斜靠在床榻上,笑了笑,从怀里取出那封和离信。顾无欢斜眼一瞧,那信的封口早就被打开了,原来,郭以安早已经看过那封信!看来是这信的内容改变了他的想法。前日还死乞白赖抓人家回来,现在却故意放水,让人逃跑,还生怕演戏演得不真,生生喝了一碗毒药,真是不能理解。 郭以安将里面的信纸取出,轻轻打开,展给顾无欢看。 “和离书上字迹虽显无力,但,这是兄长的字迹,我又怎么会不认识呢?”郭以安冷冷一笑。 顾无欢缓缓扫过那封信: 盖夫妻之缘,伉俪情深,恩义厚重。 论共枕之因,曾怀合卺之欢。 凡为夫妇,皆系前世三生结缘,方配今生。 夫妻相对,如鸳鸯双飞,并膝花颜,两德相谐,恩爱同心。 若七载相和,则情谊绵长;若七载生怨,则渐生仇隙。 结缘不合,恐是前世怨家,反目生怨,故至如此。 既二心不同,难归一意,宜会诸亲,以求一别,书此为证,各归本道。 愿娘子离后,重梳婵鬓,美扫娥眉,展窈窕之姿,选聘高官之主,庭前弄影,再觅琴瑟合韵之欢。 解怨释结,莫再相憎,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今献七年衣粮,以表柔仪。 伏愿娘子千秋万岁。 落款时间是乾德五年,腊月初一。这是郭以宁死前十五天所写? 但是很明显,和离书的内容,字迹有些褪色,而时间落款却很新,应该是郭以宁在很早以前就预料到自己命不久矣,提前写好了和离书,直至弥留之际,这才填上了日期。 郭以安心中悲戚,将信纸拥在胸口,喃喃道:“无欢,你说我兄长……究竟是何意?” 顾无欢摇了摇头,他素来不理解人与人之间这些复杂的情感,他更理解死人。 顾无欢面露疑惑:“为何放她走?” 郭以安解释道:“若他不是鸢儿,留他无用;若她是鸢儿,这条路应该让她自己选。” 紧接着郭以安像自言自语似地念叨了两句:“鸢儿,我给过你机会。若是,你再回来,就别怪我不放手了。” 顾无欢撇撇嘴,心中暗道,这每个字他都听得懂,但合起来是什么意思,他不懂。算了,这些事情,他不关心,现在他更关心,这乌头中毒之后,怎么样才能最快解毒。如果,这人真回来了,也好,刚好问问,下毒的量。 顾无欢有些发愁,这,万一不回来,该怎么办?他一边想,一边端起空药碗出去了。 ----------------- 一天了,一天!整整一天没有任何动静,郭以安的脸色一会比一会阴沉。 “三日之期马上就过了,她真的不急?”郭以安背着手在帐子里来回踱步,“无欢,你说,她会不会直接跑了?” “有可能。”顾欢正在捣药,手上动作没有停,头都没有抬。 “啧,怎么可能!以我对她的了解,她定要来取回这和离书的!”郭以安停下脚步,反驳道。 “哦,那就不会跑。”顾无欢答道。 郭以安心中这才妥帖些,坐下来喝了杯茶,不过一刻钟,他又站起身,开始踱步:“万一真跑了呢?” “那就跑了……”顾无欢又往药臼里加了一味药,“当当当”捣起来,完全没在意郭以安刚刚说什么。 “哎呀,你能不能认真听我说。”郭以安停下脚步,对于顾无欢这样敷衍的态度,很是不满。 “……”顾无欢停下手里的动作,无辜地看着郭以安,“所以,我该回答跑了还是没跑?” “算了,跟你说不清楚!”郭以安心情焦灼,转身掀帘出去了。 ----------------- 郭以安从营帐里出来,只见好几个将士在大树下石桌边,或站或坐,围在一起,议论纷纷,很是专注,连郭以安走近都没发现。 “李将军,要不咱这赌局还是别开了吧。” “是啊,我看今日大将军的脸色很是难看,万一被他发现了,咱们可就惨了。” “哎,不会不会!这赌局我还非开不可,一赔三,我赌那林公子不会回来!”李达将怀里的一个银锭子掏出来,压在石桌上。 “蕴之,你赌哪边赢?”李达头都没抬,问道。 “我赌……你会被罚!”一个声音幽幽从上方传来。 李达惊得一个激灵,缓缓回头,正对上一双琥珀色的双眸。 “将……将军!” ? ?和离书原文参考:唐代敦煌出土的《放妻书》 第十三章 囚笼 “将……将军……”李达脸色刷白。 参与了赌局的将士也都差不多,连忙站起身,将自己的银子收了回去。 王蕴之则摇着羽扇,笑得和蔼可亲。 郭以安本就心中不快,刚刚李达那些混账话,他更是听了个全。 郭以安一字一句交代王蕴之:“蕴之,将赌资全没收充公。参与赌局的,主犯打三十军棍,从犯打十军棍。” 李达瞬间就怂了,手都有些抖了,他知道将军素来说一不二:“将军,我错了……你就放过我这次吧!我赌运特差,我赌林公子不来,那就指定来!” “哦?那好,蕴之,帮我压一百两,赌她会来!”郭以安自嘲一般,冷笑了一下,“我倒要看看你的赌运是不是真的差,如果我赢了,就免了你那三十军棍。” 赢了,就能赚一百两,可是要挨三十军棍;输了,不用挨军棍,但一赔三,就是三百两! 李达捧着自己怀里的银锭子,痛心疾首。 郭以安话音未落,大营外站岗的士兵就面带喜色地跑来通报:“李将军,咱将军苦等那个心上人来了,就是那个美少年!” 众人皆忍着笑,面上做鹌鹑状,不敢吭声。 那愣头愣脑的小士兵跑近,突然一愣,结结巴巴起来:“将……将军,您怎么在这……” 李达冲小士兵挤眉弄眼,示意他别再多说。 谁知,这小士兵是个愣头青,高声道:“将军!营外那美少年来找您!就是李将军所说的,你的心上人来了!” 那小士兵说完还扬起了头,眼睛亮亮的,一副求表扬的机会。 周围有几人憋不住,笑出了声。 郭以安面上一红,拿手赶苍蝇似得,挥了挥:“散了,该干嘛就干嘛去!” 说完,就往大营门口快步走去。 郭以安快步朝大营门口走去,愁云烟消云散,他又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转身倒着走,笑道:“李达,我赢了。别忘了那三百两!” “完了,完了……”李达一副如丧考妣的表情,“将军,你要不就打我三十军棍吧,那三百两,我可真拿不出来啊!” 郭以安挥了挥手,笑吟吟道:“蕴之,满足他,给他加三十军棍!” “啊?加?”李达捶足顿胸,“不是,将军,这三百两不但没少,还得加三十军棍,这样的话,我好不容易攒的私房钱全都赔进去了!早知道,不那么嘴欠了!” 李达气急,抽了自己两巴掌,一阵疼痛袭来,就赶紧揉了揉:“嘶,好疼!” 郭以安笑着转身快步离开,甚至因为太急,被石头绊了个踉跄。 只听见,身后,王蕴之在训诸位将士:“你们都稳妥些,像什么样子!” 也不知道是说给士兵听的,还是说给他听的。 ----------------- 郭以安跑得太快,以至于没看到李达和王蕴之在他身后编排他。 李达一边揉着脸,一边走到王蕴之身边,与他并肩而立:“我明白了!我明白了!欲擒故纵,这林公子好手段哪!咱家将军悬咯……要沉沦了!对了,你刚刚看到将军笑的那个样子了吗?他多久没笑得这么开心了?” “看到了,很不值钱的样子。”王蕴之回答道,不由好笑,却又蹙起眉头,担忧地望着郭以安远去的背影。 是啊,悬了…… ----------------- 林鸢倚在枯树干上出神,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她今日特地选了一件窄袖紫衫,乌黑的长发则用一根素银簪子束在脑后,绾成发髻,今日,她还是林文渊。 她牵着一匹瘦骨嶙嶙峋,丑得无与伦比的老马。这匹老马是林鸢花了五贯钱,买回来的,普通的马至少要十贯,像这种又老又丑这么便宜的,着实不好找。这老马毛色杂乱不堪,眼睛甚至都瞎了一只,不过好在还能骑。谁让林鸢囊中羞涩呢? 林鸢拢了拢耳边被风吹散的碎发,默默等着。 身后军营方向传来脚步声,“嘶!”旁边的老马匹察觉到来人,便嘶鸣一声,打断了林鸢的思绪。林鸢闭上眼睛,长舒了一口气。她面上波澜不惊,心里却有惊涛骇浪。林鸢努力挤出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容,这才转过身去。 林鸢弯起嘴角,将手中的两个酒坛举高,声音里笑意,开口问道:“突然想喝酒了,一个人喝没意思,陪我喝吗?金桂坊上好的桂花酒。” 郭以安低头笑了一下,声音却带着沙哑:“好,舍命陪君子。” 听到郭以安的回答,林鸢“噗呲”一声笑了出来,可心中却是一酸,连忙抬头朝天看,努力控制自己,防止溢出的泪水落下。 同样的回答,却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境遇。 林鸢背过身去,闭上眼睛,稳了稳心神。 许久,林鸢才稍平复自己的心情:“去哪喝?” “走,我知道一个好地方。”郭以安望着林鸢笑道。 ----------------- 两人在一处山丘上坐下,下面就是一弯清泉,放眼望去整个沙漠只有这里是一片小绿洲,太阳已经偏西,余晖将天边染得通红,美不胜收。林鸢是第一次见这景象,这就是大自然的魅力,她被深深震撼到了。 “自由真好。”林鸢仰头喝了一口酒,抬头看着广阔的天空,脑海里浮现出曾经困住她七年的四方天空。 “这座山当地人把它叫卧牛山,那弯清泉名叫牛尾泉,因为在远处看,这泉水就像是这卧牛的尾巴……”郭以安就这样絮絮叨叨地说着,她就这样安静地听着,两人都没有提起过往,好像溃烂的伤口只要不被揭开,就不会疼痛一样。 “不过,我把它叫重生泉……”郭以安自嘲道,“每当心情不好,我就在泉水里泡一泡,仿佛烦恼就消散了一些。” 晚霞如火,充满希望。林鸢由衷感叹:“真好,能每日看到这样的美景。” “那你留下来,我每天可以陪你看落日,看明月,看星光……鸢儿……”郭以安看着林鸢的双眸,有些动情地说道。 郭以安说完平静的看着林鸢,似乎等待着她的回答。 林鸢突然觉得很累,不想再演,便也没再否认。他们对彼此都这般熟悉,又怎么可能会因为易容,而认不出对方呢? 林鸢只是低头苦笑,却没有正面回答:“你知道我这七年是怎么过的吗?” 林鸢捡起脚边的一块小石头片,打了个水漂:“成亲之后,卫国公后院便是我所有的天地。我的世界就只剩下那小小的一个院落,四四方方的天空,一眼望得到头的日子。” “那是一个以爱之名制作的囚笼。” 第十四章 蒙汗药下少了 “一开始的三年,我恨所有人,恨国公爷,恨他,恨你,但最恨的还是自己,恨自己软弱、恨自己弱小,恨自己不敢反抗……可是,有什么用呢?后来的四年,人都麻木了,就这样过吧……恨又能怎么样呢?恨也好累呀……”林鸢的手臂徒然垂下,眼眶干涩,她已经哭够了,不想再哭了。林鸢转过来,看着郭以安,目光平静如水。 郭以安脸上满是心疼之色,张了张嘴,却什么话都问不出口。 林鸢低头浅笑:“你知道吗?如果七年前你跟我说这句话,我必定义无反顾地答应。可如今,你觉得我们还能回得去吗?” 郭以安往嘴里灌了好几口酒,一言不发。 两人就这样并排的坐下,默默的喝着酒。郭以安不知道喝了多少,身体开始有些摇晃,后来干脆四仰八叉地仰面躺倒,他闭着眼睛,轻声哼着歌,那是他们共同熟悉的旋律。 他似乎醉了,鸢儿也将酒坛中的酒一饮而尽,闭上眼睛跟着和。 突然,郭以安猛得睁开了眼睛,转过头看着鸢儿,桃花眼眼眉弯弯,柔声道:“下次下药,记得多下一点,这点蒙汗药对我无用。这几年我成宿睡不着觉,那安神丸一把一把地吃,现在,这些蒙汗药对我来说都没什么用了。” 林鸢面色一红,知道这些小把戏,自然瞒不过他。只不过,她确实是别无他法,只能铤而走险。在军营之中,她绝无可能得手,只有将郭以安引出军营,才有一线可能。 林鸢早就知道,郭以安定然已经看透了她的伪装,就算将和离书拿回来也没有意义。可是,一想到和离书在他的手中,她便如芒在背,如鲠在喉。 “对了。”郭以安指了指林鸢的马,忍不住笑出声,“刚刚就想问了,你那丑马哪儿弄的?回头我给你挑一匹好看……” 郭以安还未说完,便闭上了眼睛,侧脸的轮廓被篝火印得很清晰,他的睫毛很长,鼻子很挺,嘴唇看起来好像很软,他的呼吸匀称,很沉,睡得很香。林鸢一时间看的有些出神,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慌忙转过头,不敢看他。 “喂,你真睡着了?刚刚不是还说……”林鸢的双手有些发颤,就是现在,把和离书拿回来,这些东西肯定在他身上! 林鸢一想到等一下要做什么,还未做,心跳便突然加速了,她浑身都有些不自在,手也微微发抖。林鸢捏了捏自己的双手,稳了稳心神,自己给自己打气:“有什么大不了的,不就是解个扣子吗?又不是没见过。” 话虽这么说,但林鸢的脸,还是烧得有些烫。 林鸢双膝跪地,轻手轻脚,爬过去,她跪坐在郭以安跟前,深吸一口气,目光落在他交叠于腹前的手,和离书该是藏在怀里的,只要将郭以安的手拿开,从怀里将和离书拿出来就可以了,很简单! 林鸢吞了吞口水,鼓起勇气,伸手去解最上面那颗盘扣,指尖刚要碰到他衣襟,他忽然动了动,像是要翻身,吓得她猛地缩回手,身体往后仰,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等了片刻,见郭以安只是哼了哼,又沉沉睡去,林鸢才敢再次尝试。 她的手再次滑入他的怀中。 这一次,指尖擦过他温热的衣襟,布料下是他平稳的心跳,“咚、咚”,隔着层衣料传到她手心里,竟比自己的心跳还要清晰。谁知越是急,这颗盘扣,越是解不开,费了好大的劲,这颗盘扣终于开了,林鸢长舒一口气。 林鸢的指尖往里探时,不小心触到他温热的胸膛,那温度烫得她像被火燎了似的,惹得她一激灵,脸颊“腾”地烧起来,连耳根都红透了。她太专注于怀中的那封信,却没有注意到郭以安手指微微颤了颤,耳朵已然通红,以及嘴角那不易察觉的微笑。 她眨了眨眼,咬着下唇,逼着自己定下心,再次伸手进去,指尖在他怀里摸索着,触到硬硬的纸张时,心中一喜,有了! 就在她捏住信封往外抽时,手腕突然被一只温热的手攥住,力道不重,却让她浑身一僵。她猛地抬头,撞进郭以安清亮的眼眸里。他哪有半分醉态? 他骗她! 四目相对的瞬间,林鸢只觉血脉喷张,心咚咚直跳。 郭以安忽然用力一拽,她重心不稳,直直跌进他怀里,带着酒气的温热气息扑面而来。不等她反应,他已翻身将她压在身下,沙地的粗糙隔着衣料硌着后背,却远不及心头的慌乱来得真切。 “你骗我。”林鸢又羞又恼,他又捉弄她! 郭以安低笑一声,将脑袋凑过来,嘴巴靠近她的耳边,气息拂过她的耳朵,他的头发落下来,挠得她好痒:“我什么时候骗过你?我刚刚不是告诉过你吗?这些药对我没有用。下次不要在我的酒里下药了。小心……我会酒……后……乱……性。” 郭以安靠的那样近,林鸢都能闻到他衣服上皂角的味道,很清新,可是她现在根本顾不上这些,有些人已经让她方寸大乱。 郭以安缓缓低下头,鼻尖先是轻触她碎发,然后扫过额头,接着顺着她的鼻梁往下轻轻刮过。 林鸢吓得呼吸都乱了,睫毛乱颤,下意识缩紧了身子,闭紧了眼睛,他……他想干嘛? 郭以安看着被他逗得脸色通红的林鸢,停了下来,嘴角不自觉的扬了起来,笑意从眼底漫出来,连眉头的那颗痣都看起来特别温柔。 林鸢只觉,郭以安的鼻尖扫过她的鼻尖,轻轻蹭了几下,像羽毛扫过,带着他身上淡淡的酒气,好痒啊! 等了好久,预想的事情却并没有发生,林鸢微微睁开眼瞧,就听头顶传来均匀的呼吸声,然后,“咚”的一声,郭以安一头栽在她颈窝处,带着笑沉沉睡了过去。 林鸢只觉身上一沉,呼吸都被压得滞了半拍。 林鸢长舒了一口气。 药起效了! 第十五章 药起效了 林鸢僵着身子,感受着他压在身上的重量,心里又气又窘:“喂,别睡,你下去,好重!” 两人侧脸相贴,郭以安在林鸢耳边无意识地念叨着什么。 “……鸢儿……”郭以安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着什么,开始说起胡话,林鸢听不清,只听清了,他一遍一遍念着自己的名字。 林鸢不想去理会这些声音,双手试着推了推郭以安,触到他结实的胸膛,竟是纹丝不动,沉得像块石头。 难怪人家说死沉死沉,这人无意识之后,真的就是如此。 林鸢咬着唇,憋足了劲又推一把,郭以安不过是侧了侧头,呼吸依旧匀长,反倒有几缕发丝落了下来,扫过她的鼻尖,好痒。林鸢又气又急,脸涨得发烫,她努力挪了挪身子,双手抵在郭以安胸前,猛地发力,这一下用了十足的劲,郭以安终于顺着她的力道往旁边翻了个身,滚了半寸,然后,“咚”一声砸在沙地上,发出闷响。 郭以安哼了一声,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继续睡,呼吸深沉,这次是真没了动静,连胡话也不说了。 林鸢瘫在原地,喘着粗气,胸口上下起伏,只觉得手发麻发酸,额头都渗出了微汗。 好一会,林鸢喘匀了气,并排躺在郭以安身边,侧过脸,盯着郭以安沉睡的脸,她伸出手指,开始描绘,他的侧颜。手指从光洁的额头扫过,到高挺的鼻梁,再到薄薄的唇,最后停在了他喉结之上。 林鸢就这样盯了一会,突然反应过来,自己在干什么,猛地将手收了回来,翻身坐起来。 不知是因为脱力,还是因为心虚,林鸢手脚并用地爬过去。这次,林鸢也顾不上会不会惊醒郭以安,双手扯开他的衣襟,整只手直接伸进他半敞的衣襟里,凭着方才的记忆摸到那信封,干脆利落地抽了出来。这封信封面写着“和离书”三个字,是这封信,没错了! 但,拿到信的瞬间,林鸢便觉不妙,信的封口被打开过,郭以安看过,他居然又骗她!原来在一开始,他就没打算让她拿到信! 不管如何,林鸢还是飞快地拆开封口,将里面的信拿了出来。打开信纸,一看,林鸢的心猛得一沉,愣住了,错愕地瞪圆了眼睛,紧接着,将信纸翻来覆去检查了一遍,还打开信封又看了一眼,里面空空如也。林鸢一股怒火猛地冲上头顶,原来那信纸上居然画着一只王八! 林鸢攥着空信封,连同那信纸揉成团,狠狠地扔在地上,俯身对着郭以安的胸膛就“邦邦”捶了两下:“郭以安!你快起来!我的信呢?还给我!” 郭以安却仍旧睡得很沉,嘴角还带着笑。 林鸢气得胸腔剧烈起伏,猛地抓了一把温热的黄沙,扬手就往郭以安身上丢去:“早知道,下什么蒙汗药,我就应该直接下毒药毒死你!” 林鸢正攥着空信封生气,耳边的风声却突然变了调,风变急了。她猛地站起身,往远处望去,西北方天际黄沙漫天,林鸢心脏骤然缩紧,不好,风暴要来了! 昏黄的浊浪翻滚着,天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暗,风带着沙砾的粗糙颗粒,刮得人脸发疼。天马上就要黑了,黑夜里的沙漠可是很危险的! 林鸢眼神一凛,看着熟睡的郭以安,胸口中箭的位置猛得一抽,疼得林鸢龇牙咧嘴,现在,就是现在,杀了他的最好时机。林鸢心一横,下定了决心,转身牵起马匹便走,只要不管他就好! 还没走出去多远,林鸢便又停住了脚步,眉头紧蹙,双手攥紧了拳头,努力克制自己想要回头望的念头。“哎呀!”她放不下,她的心已经告诉她答案,林鸢气得猛一跺脚,还是转过身来。 一阵风卷起沙,一下子将郭以安的脸掩了半边,再这样下去,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估计就会被活埋了。 林鸢快步跑上前,一下子扑到郭以安身边,用手将郭以安脸上的砂砾清理干净。 紧接着,林鸢用力拍打郭以安的肩膀:“郭以安!醒醒!快起来!风暴要来了!” 郭以安眉头紧锁,呼吸却依旧沉得像块石头,任凭她怎么推搡,只喉间溢出一声模糊的闷哼,身子纹丝不动。林鸢急得都快哭了,风已经开始卷着沙粒打在脸上,生疼。空气里弥漫着黄沙,已经看不清了几丈外的景物了。 林鸢咬着牙,从身后把双臂从郭以安的腋下穿过,使出吃奶的力气往马背上拽。他的身子重得离谱,死沉死沉。黄沙已经漫过林鸢的脚踝。 “醒醒啊……”林鸢有些急了,声音都变了调。 当林鸢第三次将郭以安拽上马,又从马背上掉下时,林鸢气得狠狠踢了一脚沙子,扬起的黄沙反倒被风刮了回来,打在林鸢身上。 “啊!”林鸢气急败坏,将郭以安往沙地上一丢,拉起马缰绳,转头就走:“你死在这算了!” 没走出去多远,林鸢却又停下,转念一想,这蒙汗药是自己下的,真的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心有不忍,便又折返回来。林鸢看着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郭以安,用袖子蹭掉他脸上的沙子,一咬牙,接着拽:“不行,一定要在天黑前,走出沙漠!你还不能死,我的和离书你还没还给!” 郭以安那匹油光水滑的马正站在一旁,膘肥体壮,看起来好不威风。可偏在这时,一阵猛风卷着沙砾呼啸而过,一粒石子打在马脸上,那马的缰绳刚好没系牢,一下子惊了,猛地打了个响鼻,前蹄腾空一蹶,竟不等林鸢把人完全扶上去,便发疯似的扭头冲了出去,眨眼消失在黄沙之中。 恰好,林鸢刚拽着郭以安往马背上送了半截,冷不丁被这变故带得踉跄了一下,跌下马来,两截手臂狠狠得蹭在沙子上,一下子鲜血淋淋。林鸢呲牙咧嘴,眼睁睁看着那匹好马跑远,一时之间,根本顾不上伤口疼痛。 林鸢心中就一个念头: 完了! 彻底完蛋了! 第十六章 迷路 林鸢看了看身边那匹老马,叹了口气。那老马毛色驳杂,瘦得能数清肋骨,正耷拉着脑袋,一下一下地甩着尾巴,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上了年纪,遇到这样的事情还挺冷静。 风越刮越厉害。林鸢望着茫茫大漠,眉头紧皱,算了只有死马当活马医了。这老马便是眼下唯一的指望了。 林鸢连拖带滚地把郭以安弄到马背上,他整个人软塌塌地挂在马背上。林鸢两只手臂的伤痛,加上几乎脱力,差点连马都上不去。 好不容易上了马,林鸢只觉得浑身的骨头像散架了一般。林鸢死死攥着缰绳,指尖勒得发白,连踢带喝地逼着马往回走,要么赶紧回去,再不济,找个背风处躲躲也好。 四周全是旋转的黄沙,天与地混在一处,根本辨不清方向。 林鸢不知走了多久,周围的风沙越来越小了,但他们彻底迷路了。 ----------------- 风势渐渐收了力道,漫天黄沙落下,露出灰蒙蒙的天空。 “嘶,啊,好疼……”趴在马背上的郭以安发扭动了几下,出几声轻微的声响,他醒了! “我这是怎么了?我们在哪里?”郭以安扶着马匹,想让自己坐起来,但药效还在,手脚还发软。郭以安混沌的意识慢慢清明,挣扎着动了动手指,终于能勉强撑起上半身。林鸢腾出一只手扶住他,让他坐直,但郭以安却一下子靠在了林鸢的怀里。 林鸢抗拒地想将他推开,郭以安却粘得更紧了,压着嘴角,不让自己笑出来,故作虚弱道:“鸢儿,不好意思,我手脚……没力……你多担待……谁让你下药,我也没办法呀……” 林鸢自食其果,有苦说不出,只好压着心中的怒火,坐直了身子,让他靠着自己,心中暗骂:无赖! 怀里的郭以安却完全没有觉悟,头还拱了拱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林鸢肩头。林鸢怒火更盛了,手把缰绳捏得死死的,手都被勒得出了红印子。 “你看,那是什么?”郭以安伸出手指指着远处的黑点,月光之下看不太清。 “好像是一个人!”林鸢惊道。 林鸢往马屁股上抽了几下鞭子,让这老马走得快一些,但是似乎也无用,老马还是慢悠悠地往前走,林鸢怕再抽两下,这老马也得倒下,即使心中有些着急,却只能由着它慢慢走。 两人走近一看,那个小黑点居然真的是一个人,正躺在地上呻吟,见到来人,便想要喊救命,但是张了张嘴只发出嘶哑的声音。 那是一处戈壁滩,一块大岩石下一个年轻公子趴在地上,气息奄奄。他脸色惨白,嘴唇有些干裂,一只手还捂住自己的一只脚。这人大约二十多岁的样子,面容清秀,文质彬彬穿着却颇为古怪,最外面套了一件粗麻褂子,看样子应该是家中有丧事,但是按照规矩他应该里外都穿粗麻衣服,可他里衣的料子却是上好的杭绸,露出来的半截衣领,都绣着精美的暗纹,腰间那根腰带,竟然还镶嵌着玉石。 林鸢不由得真心感叹道:有钱,真有钱! 林鸢翻身下马,俯身查看了那公子的状态,面色凝重:“公子可还好?” “腿……我的腿……”那公子不住的呻吟,看到有人来了,可能是一放松,白眼一翻便晕了过去。 “哎,坚持住,你别晕呀!”林鸢正要去看他的伤口,郭以安却利落下马,一把将林鸢挤到了一旁,打着哈哈:“我来,我来,你别脏了你的手。” 郭以安将那公子的裤腿挽起来,查看伤口,只见脚踝处红肿:“这是扭到了?” 郭以安一转头却发现林鸢眼神古怪地看着他:“你的药效过了?刚刚不是还手软,脚软吗?” “呃……”郭以安舔了舔干涩的嘴唇,抿了抿嘴,有些尴尬打着哈哈。林鸢白了他一眼,心中明了,肯定是一时情急忘记了,本来应该“柔弱不能自理”才是。下马下得也太利落了。白让他倚靠了一路! “这人真有意思,家有丧事居然还穿得这样招摇。既想装样子应付场面,又不肯真受丧礼拘束。真是个伪君子。”郭以安赶紧转移话题,将那人搀扶到大石头边上,让他靠着石头坐起来。 林鸢也懒得跟他计较,解下马匹身上挂着的水壶,蹲下去要给那人喂水,郭以安伸手想接过水壶,被林鸢狠狠地瞪了一眼,只好抿了抿嘴,讪讪地收回了手。 几口水下肚,那年轻公子悠悠的醒了,他的目光在两人的身上流转。 “我们路过此地看你躺在地上,救了你。”林鸢解释道,“发生什么事了?” 那年轻公子正要起身致谢,却被林鸢一把按住了:“无妨,不必讲这些虚礼,你腿上不是还有伤吗?” “两位兄台,我是瀛洲庄家长子,名叫庄景行,前几日父亲病逝,去得突然,很多事都得要张罗,我外出采买,不料在巷子里遇袭,被人打晕,等我醒过来,就在这了。我腿脚动不了,已经一天滴水未进了。若不是你们救了我,我怕是要暴尸荒野了。两位恩人,等回庄府我必定厚谢。”那公子缓过劲儿来,这才靠着岩石坐起身来,喝了好多水,这才缓过来。 庄景行定是将林鸢当成了男子,所以一开口,便是以兄台相称。 这才是真的柔弱不能自理啊,就一个扭伤,搞得要重伤垂死一样。 郭以安站起身,在周围转了转,突然他停下了脚步,冲林鸢喊道:“鸢儿,你快过来看,这里有辆马车!” 林鸢连忙起身,前去查看。 连庄景行都咬牙爬起来,瘸着脚过去。果然,不远处有一辆马车,马车上挂着一个白灯笼,上面写了一个“庄”字,马车侧翻,半个车子几乎都淹没在沙中。 “这是我的马车,怎么会变成这样?”庄景行很是痛心的样子,“这可怎么是好,马都跑了,要怎么回去?” 郭以安与林鸢上前推了推,马车却纹丝不动。 “看来得等明日。我的力气恢复些,再做打算了。有些人下药,下得太猛!”郭以安摇了摇头,故意慢悠悠的看了林鸢一眼。 林鸢白了他一眼,心虚地转移了视线。 “我看看里面有什么可用的。”庄景行拖着那条受伤的腿,艰难地爬进去,清点了物件,里面还有不少的食物、用品和水,“好奇怪呀,所有东西都在没有丢,连值钱的东西也在。” 第十七章 亲密接触 林鸢与郭以安对视一眼,心中暗暗有了猜测:“财物都在,说明这些人不是谋财,那就是害命。他故意把马车留下,恐怕就是要伪造一个你在沙漠迷路,然后死亡的假象。你家可有什么死对头。或者说谁最想你死。” 庄景行茫然地摇了摇头,苦笑道:“我家历代经商,虽说在商场上有些对头,但不至于下死手……若是说想我死,外人没有,想我死的家人倒是有一堆。” 林鸢自然是知道大户人家那些勾心斗角,有些不好意思,感觉戳人痛处。大户人家,人员复杂,要想置一个长子于死地,无非是争家产,很多事情她也不便多问,毕竟是人家的家事,这样想着,林鸢便道:“我们想办法先回城再说。” “林兄,走夜路不安全,不如等明早再走吧,今夜就在刚刚那块大岩石下对付一晚,那里还算避风。林兄意下如何?”庄景行说话文质彬彬,不像商户之子,反倒像个读书人。 林鸢知道,郭以安最是看不惯这种酸臭的伪君子,所以他干脆没有搭理庄景行。但是庄景行确实说得没错。 郭以安抬头看了看天色,看都没看庄景行一眼,只对林鸢道:“鸢儿,瀛洲在这片沙漠的南方,我们往南走应该能走出这片沙漠。但是现在天已经黑了,黑夜在沙漠当中行走,实在太危险,很容易不辨方向而迷路。若是遇上狼群或流沙,那便不妙了。不如,我们先在这儿先对付一夜,等明天一早再走。好在这里有几块巨石,能遮挡风沙。” 林鸢意味深长地看了郭以安一眼,有些无语,心中暗道:你这不是废话吗?不就是把庄景行所说的再说了一遍?算了,不跟你计较。 林鸢看了看那匹精疲力尽的老马,又看看受了伤的庄景行,眉头紧皱,心中很是担忧,却也无可奈何,只能轻轻叹了一口气,答应了。 “那我们现在就过去吧,这边风大。”庄景行擦擦额头的汗,看了看天色,脸上有些担忧之色,但还是做了个请的手势。 林鸢正与庄景行说话间,眼角余光忽然瞄到远处一处凹地,比周围低了好多,中间还陷下去一块。在那处凹地的正中间,有一块湛蓝色的布料,在迎风飘动。那沙地有团不规则的凸起,像是被什么东西顶出了浅浅的轮廓。林鸢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往前挪了两步,手搭凉棚,想看清那究竟是什么。 那凸起像是个人形,半个身子陷在沙里,一只手臂僵硬地伸在外面,五指蜷曲着。 是人! 而且那人的身子慢慢地往沙子里沉。 林鸢脱口而出:“不好,好像是个人!” “不会吧……”庄景行也仔细地观望,却连连摇头,表示自己看不清楚。 “确实是个人!”郭以安眉头紧皱,面色严峻,伸长了脖子仔细查看,“可是……” 那人似乎又往下沉了一些,时间不等人。 “我去救人!”林鸢不敢耽搁,心头一紧,便顾不上多想,足尖在沙地上轻轻一点,掠了出去。 “别去!那是流沙!”郭以安的惊呼声几乎与她动身的瞬间同时响起,他伸手便去拉,指尖只堪堪勾住她的衣角。 布料在指腹间划过,郭以安扑了个空!郭以安眼睁睁看着林鸢施展轻功,轻点几步,双足便落在那片沙地上。 谁知,林鸢的双脚接触到那沙地的一瞬间,脚下一软,一下子陷入了沙里,像是被无形的手攥住。林鸢刚想提气后退,可是越用力,脚下的沙子往下沉的越厉害。此时她的双脚已深深陷了进去,任她如何用力,竟再也拔不出来。 郭以安常年在边疆对于沙漠里的流沙,十分的熟悉,自然知道绝对不能靠近。但是林鸢是第一次到沙漠,完全不知道流沙的恐怖。 郭以安一看便急了,但是他也不敢贸然前行。郭以安扫视了一圈,手头没有什么能用的物件,可以将人救出来:“鸢儿,你等我,我去找东西救你!” 林鸢点了点头,站在流沙之中等着。林鸢心想,反正自己也被困住,不如看看沙底下那人怎么样了?虽然不抱希望,但是万一呢? 林鸢趴下身子,尽力的伸直了手臂,手指勾住衣角,一点点往回拽。等到有了把握,这才,拽住他的手,猛一使劲,谁知那人并没有被沙子困得很紧。林鸢用的力气太大了,沙下的人被带得向上掀了起来,朝她扑了过来。 林鸢下意识抬头,四目相对,那双眼睁得滚圆,眼白黄浊,瞳孔早已散得没了焦点,他就那样盯着林鸢,飞扑过来! 林鸢和这人,就这样撞了个满怀,鼻尖几乎相抵,她甚至能看清对方紫黑嘴唇上的干裂和脸上的沙粒。 林鸢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坏了,是个死人! 那具尸体很沉,一下子将林鸢扑倒。林鸢清晰地感觉到尸体的脸擦过她的脸,撞在她的肩膀上,尸体污秽的头发,几乎糊了林鸢满脸,她只觉得一股恶臭将自己笼罩,瞬间呼吸不了了。 “啊!”林鸢忍不住尖叫起来,但又怕尸体的头发进到嘴巴,尽力控制住嘴巴不张开,从嗓子发出呜咽声。 林鸢只觉得头皮炸开,一股恶心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她像被烫到一般猛地抬手,用尽全身力气将身上的尸体推开。 “砰”的一声闷响,尸体被推得翻了个滚,她自己却因这股力重重摔坐在流沙里,臀部瞬间陷下去一寸。 林鸢心慌地用袖子不断擦拭脸颊,想要将那种触感去除,喘着粗气,一边却忍不住去看那具尸体。 这是一个中年男子,长相普通,身材臃肿,个子不高,皮肤白净,腹部肿胀,身上穿着一件不合身的湛蓝色破布衫子,看起来,生活应该很拮据,但是他的手却干干净净,没有任何茧子,这明明是一双养尊处优的手,太奇怪了! 他的嘴唇紫黑地翻卷着,露出半排青灰的牙齿,嘴角还凝着干涸发黑的痕迹,不知是血还是沙。 等等,那人的脖子上有一条深深的血印! 他是被勒死的? 第十八章 连环杀人案 林鸢一下子打起精神来,仔细观察起死者身上的细节,一时间都忘记了自己的处境。 死者的皮肤紧紧绷着骨头,根据刚刚尸体躺在自己身上的触感,这死者死了至少有好几个时辰,甚至有可能一天以上了。 沙漠的温度很高,尸体腐败速度很快,已经能够闻见十分“浓郁”的尸臭了。 这令人作呕的臭味,林鸢太熟悉了…… 死者的皮肤干干的,毫无弹性,所以刚刚擦过林鸢脸颊时,那种触感就像扒下来,干燥了三五天的牛皮擦过脸一样,有点粗粝。这应该是沙漠太干燥的缘故,若是下些雨再湿润些,这尸体上的腐肉怕是都挂不住。好在干燥,所以尸体的腐烂速度快,但还没出尸水,不然要是有尸水,沾到了,那就真的要命了! 林鸢这样想着,只觉得胃里恶心得翻江倒海。 林鸢尽量让自己不要去“回味”刚刚的亲密接触,她强迫自己去思考。 这死者不知道他是死在沙漠里,还是从别的地方死亡了以后,再到这里抛尸。所以,林鸢一下子也很难推断他死亡的时间。 起风了,一股腐味传来,那味道像是阴沟里死老鼠的味道。林鸢忍不住想要干呕起来,心中长啸:前几日刚被死者抓脚,今天又跟尸体拥抱。最近是走了什么霉运?回去以后,看来要去找个庙拜一拜。 林鸢还没有完全缓过神来,那具尸体竟慢慢陷入了流沙当中,瞬间被沙粒吞噬,只余下林鸢脸颊刚刚的触感,还有环绕在四周尸体那特有的腐臭味。她下意识去抓那具尸体,已然来不及。 林鸢心中有些懊恼,却又有些庆幸,还好没抓住,不然又得恶心上一阵,算了,不是所有的事情自己都能管得了的。 至少,现在不是救尸体的时候,她自己都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了。 她低头看自己陷在沙中的腿,只觉得那片流沙仿佛有一股吸力,现在沙子已经到了大腿,糟糕! 再不逃,就逃不掉了! 但是,沙子上有一样东西闪着光,吸引了林鸢的注意。 “珠子?”林鸢定睛一看,是一颗圆滚滚通红的香樟木珠子!好眼熟! 又是一颗! 眼看着那颗珠子就要没入沙中了。林鸢眼疾手快,扑过去,一把抓住那颗珠子。林鸢将珠子拿在手中仔细查看,这珠子跟死在金桂坊的赵泼皮身上发现的香樟木珠子极其相似,可以说是一模一样,怎么会这么巧合? 难道是连环杀人案? 林鸢脑中有一个念头划过。但是一瞬间却没抓住,隐隐感觉有哪里不对。 林鸢还来不及细想,耳边响起了庄景行的声音。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这是我的马夫!他怎么会在流沙里?”庄景行拖着受伤的那条腿,赶来了,他的语气悲痛,连连摇头,不相信这是真的,“这凶手为什么这么狠心?他又做错了什么呢?关他什么事儿呢?有什么事儿冲我来呀!” 庄景行面色通红,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打击太大,一时之间木讷地站在那,一言不发。 “你冷静些,节哀。现在,救人要紧!”郭以安已经赶到,他双眼盯着林鸢,将右肩膀上盘着的绳索“啪”地一下丢下地,另一只手拍了拍庄景行的肩膀几下,就当是安慰了,毕竟他历来不太会安慰人,加上现在,他也没有安慰人的心情。看样子,庄景行是指望不上了,只能靠自己。 “鸢儿,别动!千万别动!”郭以安朝林鸢喊了一声,他的声音带着急颤,人已快步冲到流沙边缘,却不敢再往前半步,“快!慢慢躺下,把身体放平!” 见到郭以安回来了,林鸢这才觉得心中松了一口气。然而,脚下的沙子根本不给她放松的机会,只觉得身子往下一沉,双脚像被无数只滚烫的手死死攥住,每挣扎一下,身子就往沙子里陷得更深,转眼沙子已没到膝盖。她能感觉到沙粒正顺着裤管往里钻,紧接着,胸口骤然发紧,连呼吸都变得急促。那是种被活埋的恐惧,正从脚底一寸寸爬上来,扼住她的喉咙。 林鸢做了几个深呼吸,可是呼吸并不顺畅。林鸢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咬着牙按郭以安说的做。林鸢松开蜷紧的手指,一点点将身体向前倾,让自己缓缓趴着贴向沙地。起初身下的沙子还在疯狂下陷,可随着身体接触面增大,下沉的速度竟真的慢了下来。 “对,就这样,保持住!”郭以安跪在沙边,飞快解开绳索,将一端狠狠系在随身携带的匕首上,用力往林鸢身边掷去。短刀“噗”地扎进沙子里:“抓住绳子,抓紧,我拉你过来!” 林鸢指尖颤抖着够到绳索,紧紧攥住,将绳索拉过来,绑在自己的腰间。郭以安身子后倾,双脚蹬住地面,一点点收着绳。林鸢则平趴着,想借着拉力缓缓将身子从沙子里拔出来,好在身下的沙子仍在微微流动,却再没继续下陷。 可是流沙的吸力不可小觑,加上郭以安受到那蒙汗药的影响,手脚的气力并未完全恢复。所以,任凭郭以安使尽全力,林鸢也纹丝不动。 绳索本就不粗,紧绷着,就这样僵持着。这绳索是郭以安从马车上找到的,由几根绳索打结连成的,事情紧急,打结的地方并不牢固,眼看着离郭以安最近的那个节有松动的痕迹。 “鸢儿加把力,赶紧上来,这绳子要断了!”郭以安心急如焚,脸色涨得通红,他将绳子缠在身上,用力往后倒,使出了全身的力气。 林鸢的手指被麻绳勒出深深的印记,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郭以安咬紧牙关,手臂上的青筋暴起,将那根磨得发亮的麻绳攥得死紧,一点点将她从流沙当中往上拽。林鸢的身体已经能勉强抬出沙面,手指几乎要触到旁边坚实的地面,马上就要成功了! “啪!” 一声脆响,麻绳打结的地方,此刻终于不堪重负,应声断开。 绳子失去拉力,郭以安一下子没控制住,狠狠往后摔去,后脑勺磕到地上,半天没起来。 林鸢只觉得手臂上的拉力猛地一松,身体像被无形的手狠狠往下一拽,惊呼尚未出口,整个人便又重重跌回流沙之中,滚烫的沙粒瞬间漫过她的脖颈,胸口感觉到重压,窒息感如潮水般涌来。 第十九章 烤鼠肉 一道黑影飞扑过来,右手攥住那半截断绳,紧接着手臂一旋,将绳索在小臂上紧紧缠了两圈,硬生生止住了绳索下坠的势头,是庄景行! 他应该是从自己车夫被杀的悲愤当中缓过神来了。 庄景行头也不回地朝郭以安吼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急喘却异常沉稳:“快来帮忙!抓紧了!” 郭以安回过神来,立刻扑过去抓住绳索。两人一前一后,合力将绳索往回收。 林鸢在流沙中拼命屏住呼吸,感觉到绳索重新传来向上的拉力。 终于,林鸢被连拖带拽地拉出了那片致命的流沙。三人瘫倒在旁边坚实的沙地上,胸口都剧烈起伏着,粗重的喘息着。 “没事了,没事了。别怕!”郭以安连滚带爬爬到了林鸢身边,手上被麻绳磨出了血红的印子也并不在意,他一把搂将林鸢紧紧搂进怀里,他心有余悸,声音里带着沙哑。 ----------------- 天色渐暗,沙丘上瘫着精疲力尽的三人,皆喘着粗气,死里逃生,都是惊魂未定。 稍作休息,郭以安才感觉恢复了一些体力,不由自嘲道:“鸢儿,你这是用的什么药,药力这么大?” 林鸢头有些结巴:“亥……亥眠露。” “亥?”郭以安思索了片刻,“十二地支中亥对应的是……‘猪’?给猪用的?” 郭以安一时气结,恨不得狠狠揪住林鸢耳朵看看,她到底想的是什么。 林鸢缩了缩脖子,声若蚊蝇:“城东王屠户家买的……专门阉猪时用的。” “阉……阉猪?”郭以安声调骤然提高,脸更绿了,下唇不住颤动,半天说不出一句话,“你……你……” 林鸢抿着嘴不敢吭声:“……” 突然一行飞鸟凄厉叫了几声,划过天空。 林鸢抬头看了看如墨的黑夜,参星已经升起,差不多戌时了,连忙岔开了话题:“黑夜要来了。” 郭以安叹了口气,一甩袖子,不再计较,是啊,当务之急,要为这漫长的黑夜做打算了。 “我去周围看看,捡一些枯枝来点火。”郭以安道。 林鸢看着他,没有说话,点了点头。 郭以安噗呲一笑,揉了揉林鸢的脑袋,犹如小时候一般,他转身便走了。 “郭以安!”林鸢看着昏暗中他远去的背影,心中有些不安,不及细想,喊出了口。 “怎么了?”郭以安转过头来,含笑看着林鸢。 林鸢被看得,一时有些手足无措,连忙移开视线,不敢与他对视。刚刚突然喊他的名字,林鸢就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但喊都喊了,只能硬着头皮回答,便轻声说道:“小……小心些。” “好!”郭以安瞬间笑容满面,心情愉悦地应和道。 郭以安哼着小曲,面带笑容地去捡枯枝了。 一轮明月冉冉升起,漫天繁星闪耀,天显得特别低,林鸢抱膝坐在一块儿大岩石上发呆,她向天空伸出一只手,感受着自己与天地的距离,夜色微凉,清风穿过手指,很是舒服。大自然的美总是这样震撼人心,天地宽广,自由真好。 “鸢儿,你在看什么?”郭以安从林鸢身后走过来,并肩坐下。 “你说,满天繁星,我们人就有如沧海一粟,多么渺小,可是这么渺小,却还有那么多烦恼。这些烦恼在日月星辰面前,有多么不值得一提。有时候觉得我们人真是无聊,为了一些鸡毛蒜皮、蝇头微利,却争个不死不休。”林鸢长舒一口气,感叹道,不知道他在感叹庄景行的经历,还是感叹自己的人生。 郭以安就这样静静听着,也望着那无边的星空,心里很安静,两人很久没有这样平和的坐在一起,或许,只有远离世事纷争,他们才能这样和平共处。 “林兄,郭兄,肉烤好了,快来吃吧。”好不容易得来的片刻宁静,被庄景行的声音打破了。 “好,来了。”林鸢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沙土,利落地从石头上跳了下去,往篝火堆走去。 好好的氛围被打断,郭以安的脸一下子耷拉下来,气呼呼地瞥了庄景行好几眼。 郭以安起身,狠狠地拍了拍身上的沙粒。 庄景行将一串烤好的肉递给林鸢。 林鸢接过,咬了一口,一入口便觉得不对,虽然吃起来很香,但总感觉这肉有些奇怪,那动物看着大小不过男子拳头大小,还有尖的耳朵和一根长长的尾巴,口感有点像兔肉,却带着一丝土腥味,以前也从未吃过,林鸢心中警铃大作,涌起一丝不好的预感,警惕地问道:“这是什么?” “是沙鼠。刚刚郭大哥打来的。”庄景行熟练地在另一串肉串上撒调料,一副坦然的样子,“好不好吃?这里面不仅有盐,我还加了胡蒜粉,这是我西域的朋友送的。味道怎么样?” “鼠?呕……”林鸢胃里翻腾起一股恶心,将那肉吐了出来,手里的肉串拿得远远的,几乎尖叫起来,“鼠肉?” 庄景行连忙起身将怀里装酒的皮囊递过去,林鸢接过,喝了好几大口,这才将嘴里那怪异的味道压了下去。 “林兄这是沙鼠,不是老鼠。”庄景行从林鸢手中接过那个肉串,毫不嫌弃咬了一口,“你不过是没吃惯而已。可不能浪费食物。” 庄景行又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递过去:“要是你不嫌弃,就吃这个吧。这次我出门带的干粮,不过有点儿干。” 林鸢有些犹豫,没有伸手去接。 庄景行笑得很开心:“林兄你放心,这就是一些面饼子,绝对没有鼠肉。” 林鸢这才放心地接过来,打开油纸包,一点一点地掰着吃,这饼果然……很干,噎得慌。 林鸢吞不下去,没办法,只好就着那壶酒吃饼,一口饼,一口酒。 不出片刻,酒便喝完了,林鸢将那装酒的皮囊,倒扣过来,摇了摇,举起来,闭上一只眼睛往里看,里面一滴酒也没有了。 庄景行这才注意到,这一壶酒都被林鸢喝空了。庄景行接过那个空皮囊,欲言又止,面露难色:“林兄,我这酒不是那种桂花酒,这酒后劲大着呢!你喝这么多可怎么好?” “没事,我没醉,我酒量好着呢!”林鸢的脸通红,双眼水汪汪的,她转过头歪着脑袋笑眯眯地看着郭以安,“安哥哥,你说对不对?” 郭以安瞪圆了眼睛望着她,有些不可置信:“你中邪了?”。 “安哥哥,你回来啦!”林鸢双眼有些迷离,小心翼翼地拽住郭以安的袖子,扬着脑袋,看着郭以安,“你是来接鸢儿的吗?” “咦,林兄这是怎么了,不会喝醉了吧?”庄景行注意到林鸢的状态,与刚刚完全不同。林鸢双颊绯红,眼神迷离,整个人摇摇晃晃,好像下一秒就会睡着一样。 郭以安瞪了一眼庄景行,脸色不太好看:“你到底给他喝了什么?” 庄景行吞了口唾沫,有些紧张:“烈酒……而已……” 郭以安气急,提高了声音:“烈酒?还而已?她喝完酒以后容易……算了跟你说不清楚。你睡你的觉吧!” “睡觉?可是我还不困呀!”庄景行话还没说完。 郭以安一个手刀利落地劈在庄景行的后脖颈,庄景行瞬间瘫软下去,趴在沙地上,昏了过去。 第二十章 酒后吐真言 “他是谁呀?他怎么躺在地上呀?他死了吗?”林鸢捡了一根棍子,蹲在庄景行旁边,用棍子扒拉扒拉他,又戳了戳庄景行的脸,庄景行却一动不动。 “别管他,无关人员。”郭以安揉了揉太阳穴,苦笑了一下,“鸢儿,要不你休息会儿吧。” 林鸢摇了摇头,双唇微启:“不,安哥哥,我们赶紧走吧!我不想嫁给宁哥哥,我不要冲喜!” “冲喜?”郭以安突然觉得浑身的血液冲上头,然后退却,浑身冰冷,“你说什么?你不想嫁给我哥?那天我想带你走,你为什么没有来?” 林鸢没有回答,反而在一块石头上坐下,双手托腮,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一定又是梦。你怎么可能真的回来……我不会再相信了。七年都没有回来过,现在又怎么可能会回呢?” 郭以安看到她这个状态,有些慌了,他蹲到鸢儿面前,将她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脸上:“鸢儿,你怎么了?这不是梦,我是真的。” “你是真的?”林鸢喃喃自语。 “嗯!”郭以安点了点头。 “那你还敢回来!”林鸢突然眼神一变,眉头紧皱,扬起手,“啪”的一巴掌,狠狠的打在郭以安的脸颊上,他的脸颊瞬间红肿起来五个手指印。 郭以安用手摸着那处红肿,一下子懵了,不可思议地问:“鸢儿,你干嘛打我?” “你为什么要骗我?”林鸢撇着嘴十分委屈。 “我……骗你?”郭以安隔着衣服用手摸了摸怀中的和离信,一脸心虚。 “大槐树下,我等了你一夜。既然你早已决定赴北疆,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这样捉弄我?你很开心吗?”林鸢怒道。 郭以安震惊地呆住了,话都说不利索了:“鸢儿你什么意思?你是说七年前,我出征前一夜吗?可是我约你的地点是一笑茶楼啊!” 林鸢醉得很厉害,眯着眼睛,几乎快睡着了,根本没听懂他在说什么。 郭以安只觉得呼吸不畅,整个脑子“嗡”的一声,完全不能思考,当年他明明约鸢儿是的一笑茶楼,为什么会变成槐树下?这是怎么回事?是谁换了纸条?他在一笑茶楼前枯坐了一夜,也没有等来他想要见的人。他一直以为,是鸢儿放不下大哥,自愿嫁给他的。他不是没恨过,他不是没怨过。但是郭以安觉得,这是鸢儿的选择,他没有权利干涉。但是此事就算是问鸢儿,估计她也不知吧,若是让她知道了真相,会不会更痛苦? 所以,七年了,他未回过京城,抽屉里给她写的一沓信,一封也没有寄出去。因为他不知道自己要以什么样的身份出现在她面前,也不知道该写什么内容给自己的……嫂子…… “为什么?……是谁换了我的信?”郭以安的指甲扣进肉里,一时不能接受这个现实,是谁换了他的信?郭以安心中瞬间有了猜测,但又不知道该如何去验证,而且,就算被验证了,又能如何?他只是心伤,仅仅因为一个误会,他们错失了七年,这七年,鸢儿是怎么过的?他真的好想扇自己一巴掌,真的是自以为是的蠢货。 郭以安瞬间红了眼,手指轻轻的抚摸过鸢儿脸颊,眼泪在他眼眶里打转,他几乎哽咽地说不出话。 “鸢儿,你真的这么恨我吗?”郭以安站起身,仰头看天,不想自己眼泪落下来,“鸢儿,其实……” “恨呀!恨不得永远不要见你。”林鸢抹了一把泪水,笑得很灿烂,“我恨不得杀了你!” 说杀就杀!林鸢的脸色骤然一变。 话音未落,林鸢猛得起身出手,银色的峨眉刺朝郭以安的面上刺来,带起的风撩起了他耳边的发丝。 郭以安一个侧身,堪堪躲开一击,后背却撞到岩壁上。郭以安大吃一惊,这喝了酒的鸢儿,性情居然这样反复无常!看来以后不能随便让她喝酒了! 林鸢的动作快得让人猝不及防,原本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抬起,两道银亮的光弧骤然划破空气。那是一对锋利的峨眉刺,此刻正被她紧紧攥在掌心。 林鸢眼底满是怒意,她完全沉浸在回忆之中。峨眉刺几乎是没有任何预兆地便朝着郭以安心口刺去,招式又快又急。郭以安瞳孔微缩,下意识地侧身避开,左臂顺势抬起,用小臂堪堪挡开刺向肩头的一击。 峨眉刺,贴着衣袖划过,郭以安甚至能听到峨眉刺擦过衣袖,带起的摩擦声。 可郭以安握着拳的右手却迟迟没有动作,脚下连连后退,目光紧锁着林鸢紧绷的脸,眉头拧得紧紧的:“林鸢,你清醒点!”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的慌乱,防御的动作却始终留着三分余地,生怕自己稍一用力,便会伤了林鸢。 林鸢却像是没听见一般,攻势愈发猛烈。她手腕轻抖,右手峨眉刺借着前冲的力道向上一撩,直取郭以安的下颌,银亮的刺尖几乎要擦过他的下巴;左手的刺则趁势向下一沉,贴着他的腰侧扫过。 郭以安只得后仰身形,同时抬脚向后撤步,避过这上下夹击的一招。可还没等他站稳,林鸢突然变招,左脚猛地横扫而出,竟是一记又快又狠的扫堂腿,直逼他的脚踝。 郭以安心头一紧,急忙提气跃起,在空中微微侧身,险险躲过这一击。 也许是喝醉酒以后,林鸢没了没有太大思索,出手不留余地,而郭以安只能发挥三分,渐渐有些招架不住。 不行,再这样下去,不死不休。 “鸢儿快停下,别伤了自己。”郭以安有些焦急,右手扒住石壁,腾空跃起,一个空翻躲过一击。 林鸢充耳不闻,攻势反而更急,郭以安不愿硬碰硬。他故意露出一个破绽,林鸢的峨眉刺猛的向前一刺,郭以安却一个侧身躲开,两根峨眉刺的尖端深深扎进坚硬的岩壁,石屑簌簌落下。 林鸢想抽回刺时却发现,那刺像是长在了岩石里一般,任凭她怎么用力都纹丝不动。她这才意识到自己中了郭以安的计,脸颊瞬间涨得通红,又气又急地瞪着他,便松开峨眉刺徒手攻来。 郭以安笑着,大字型张开怀抱,微笑着看着她,看着她朝他扑来。 第二十一章 泥鳅功 林鸢这一击,已经有些力竭,只要郭以安愿意,他便能轻松躲开。 他动了,但没躲! 郭以安不但没躲,还迎了上来,右手环她的腰,狠狠往怀里一带。 鸢儿一下子失去了平衡,撞进他的怀中,两人双双倒地,郭以安的手肘怼到地上,一下子蹭得鲜血淋漓。 鸢儿趴在郭以安身上,拄着手想要起来,却被紧紧箍住,她气急败坏道:“你又骗我!” 郭以安毫不介意自己的伤:“不这样,如何能让你主动跑到我怀中,我又如何抓得住你?” 郭以安露出一个无赖的笑容,的双手牢牢环住鸢儿的腰,一副耍赖的样子。 “放开我……”鸢儿似乎酒醒了些。 “我不放!”郭以安笑着赖皮。 鸢儿深深吸了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我保证不跑……” 郭以安油盐不进:“你是属泥鳅的,我可不信!” 鸢儿用力挣扎,却挣扎不开:“郭以安!” 郭以安笑吟吟:“我在!” 鸢儿一边挣扎着一边喊道:“你放开我!” 郭以安只是微笑,却还是紧抱不放。 鸢儿情绪有些崩溃,痛哭起来:“郭以安!你混蛋!你耍赖!都是你害的!为什么你还要出现?我再也不想见到你了!哇哇……” 她仿佛将这七年的委屈全都要发泄出来一般,眼泪鼻涕蹭了郭以安一身。 郭以安一愣,眼眶红了,喃喃自语道:“原来,你是这样想的,你不愿意再见到我?” 鸢儿哭了许久,终于,她停了下来,开始抽泣,郭以安轻轻环抱着她,一下一下安抚着她。 两人就这样靠着岩壁坐着,郭以安有些失神,嘴里念叨着:“鸢儿别哭。要笑,你不想见到我,那我就不烦你……” 郭以安心中酸涩,他的手按住鸢儿的双肩,低下头,额头抵住鸢儿额头:“你生我的气了?别气了,好不好?” 许久,郭以安突然觉得周围安静得出奇,便抬头一看。 “鸢儿?鸢儿?”郭以安轻轻唤了她的名字,面前的人一点反应都没有,竟然已经睡着了。林鸢睡得沉,睫毛微颤,上面还挂着泪珠,不知道在梦中见到了谁。 郭以安眉头微蹙,轻叹一口气:“鸢儿……” 郭以安顺势将鸢儿放下,将鸢儿脸颊上的发丝拢到耳后,他盯着她柔软的唇看了许久,看得自己耳朵都红了,连忙移开视线,低下头,亲了亲鸢儿的额头,满心愧疚。 郭以安用厚毯子将林鸢裹得严严实实,让她舒服地躺下,他又看了一眼躺在沙地上的庄景行,本不想理会,但又有些担心,便不耐烦地丢了一床毯子过去,那毯子丢得很准,一下子就将庄景行整个人罩住了。 “可别冻死了。”郭以安嘟囔了一句。他的心情不太好,脑海里反复回想着鸢儿所说的那两句话“为什么你还要出现?我再也不想见到你了!” 郭以安刚刚就注意到,林鸢的手臂受伤,便从马车上取来了药,小心翼翼卷起林鸢的袖子,有一部分布料已经粘到了肉上,扯下来的时候,带动了伤口,睡梦中的林鸢疼得皱起了眉头,郭以安放慢了动作,生怕弄疼她。清凉的药敷上去,林鸢这才舒展开来眉头。 上完药,郭以安让林鸢的脑袋枕在自己腿上。他自己却坐在那,靠在岩壁上,望着星空发呆,心一点点往下沉,喃喃自语道:“四方的天空吗?原来,这七年你是这样过的。” 入夜的沙漠越来越冷,郭以安手里拿着从马车里寻来的酒,他就这样一大口一大口地喝着,他以前酒量不好,但这几年的军旅生涯,居然也生生练出来了。郭以安想喝醉,可是没那么容易,他低头苦笑,黑暗中他睁着眼睛,四周安静如水,双脚都有些发僵,心也渐渐凉了下去。 喝不醉,也睡不着。 郭以安本以为,这是烈酒,谁知,灌入嘴里的酒,一股桂花香,这熟悉的味道让他想起了京城醉月坊的桂花酒,恍惚间他又回到了京城的家,那个有父亲、大哥还有鸢儿的家。 他隐约记得,那时,鸢儿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十四五岁的样子,那时他也不过十七八岁。鸢儿那时沉迷各种武器和武功秘籍,在校场练了一日,散了学总喜欢找自己比试。郭以安耳边似乎响起了林鸢清甜悦耳的声音。 “安哥哥,我新学了一招,来比划比划啊?”鸢儿一身蓝衫,从月门探出身子,蹦跳着走到桂花树下,扬起小巧的下巴,得意地说。 “我可不跟你比,等会你输了,又要哭鼻子。”郭以安擦着自己的剑,手上的动作没有停,撇着嘴摇了摇头,一脸嫌弃。 鸢儿双手叉腰,不服气道:“谁说我会输!今天师父还夸我隐秘行踪、查探消息有天赋,天生是做斥候的料!今天还学了峨眉刺。我可不一定输给你,难道说你怕了?” 郭以安还是慢条斯理地擦着剑,不为所动。 鸢儿气急,跺着脚:“这次我指定不哭!” 郭以安拗不过,看了鸢儿一眼,摆手投降道:“哎,行了行了,陪你练练,可不许哭啊!” 鸢儿莞尔一笑,瞬间便连出三招:“安哥哥,老规矩,我拿到你的玉佩,就算赢,你抓到我,就算我输!” 郭以安一开始漫不经心,以为会跟往常一样,会很容易就赢了,可谁知,就是抓不住她,便也认真起来:“你这是什么功夫?” 鸢儿得意极了,脚下的步伐越发快了:“我这是将太极步和擒拿手结合起来,我自创的,还没起名呢!” 郭以安像想到什么似得,笑得前仰后合:“这么滑,抓都抓不住像泥鳅。不如就叫泥鳅功!” 鸢儿停了下来,双手叉腰,面有愠色:“你才泥鳅呢!哼!我不跟你玩了!” 鸢儿说完,双手抱臂,转过身去,气呼呼地不再理会郭以安。 郭以安眼中带着笑,摇了摇头:“你这丫头太好玩了,一逗就急,气性真大……”虽是这样说着,但是郭以安还是往鸢儿身边靠了过去,哄道:“好鸢儿不生气了,我说错了还不行吗?” 谁知鸢儿眼中闪着狡黠,灿烂一笑,一个转身弯腰,伸手探到郭以安的腰,不等他反应过来,一把把玉佩拽了下来。 “我赢了!” 第二十二章 惜取少年时 鸢儿举起玉佩,歪着脑袋,笑靥如花,一副小人得志的嘴脸。 “我赢了!”林鸢这句话还没说完。 谁知郭以安还有后招,伸手拽住鸢儿左手,向自己一拉,一个转身,从背后将鸢儿抱了个结结实实。 林鸢被两只手臂箍住,落入一个结实的怀抱里,郭以安衣裳上皂角的气息一下子钻到了鸢儿的鼻子里。林鸢意识到,自己的后背紧紧贴着郭以安坚实的胸膛时,瞬间觉得心跳加速,面色发烫。 鸢儿发丝上桂花油香味若有若无,郭以安有些好奇,用鼻尖蹭了蹭她的头顶,几乎将脸埋进鸢儿的头发丝中:“鸢儿,你用什么洗的头?真好闻……你别动,你的小碎发挠得我鼻尖痒!再让我闻一下,我一定能猜出来。还有你输了!这次可不许耍赖!” 鸢儿被紧紧抱住,靠得那么近,他还来闻自己的头发!林鸢挣脱不了,又羞又恼,跟这木头又说不清。鸢儿不知道如何开口,气得抬起脚,后脚跟狠狠跺了郭以安的脚背,郭以安吃痛,一下子松开了鸢儿。郭以安双手抱着左脚:“哎呦,你干嘛呀,下死手啊!疼死我了!你还没告诉我你用什么洗头呢?” 鸢儿狠狠瞪了郭以安一眼,将玉佩丢到郭以安的怀中,怒骂:“榆木!” “榆木?榆木能洗头?”郭以安满脸不可置信。 “榆木脑袋!”林鸢气急,一跺脚,转身跑了。 郭以安挠了挠头,有些不明所以,鸢儿怎么突然生气了?以前输了,也就是哭鼻子,从来不会这么生气啊! 郭以安嗅了嗅鼻子,袖子上好像还残存着桂花的味道,他举起手臂嗅了嗅,是鸢儿的味道!郭以安一下子反应过来自己刚刚的行为好像有点不妥,双眸一亮,耳朵瞬间红了,羞愧难当,自己的脑子肯定是抽了,居然…… 郭以安“啪啪”打了几下自己的额头,后悔不已。 ----------------- 还好,那日之后,鸢儿还像往常一样,依然笑吟吟的,只是再也没找他比过武了。 郭以宁坐在庭院的石桌前看着书,郭以安趴在桌子上发着呆。他想起那日的场景,时而傻笑;时而蹙眉,唉声叹气。 郭以宁喝了一口茶,翻着书,头都没抬:“你今天怎么了?傻笑了一早上了。” “没……没什么…”郭以安瞬间收敛了笑容,坐直了身子,嘟囔道。郭以安随即像不甘心似的,扭了扭身子靠过去,,一脸正经地问郭以宁:“哥,你说……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郭以宁猛地放下书本,书本砸在石桌上发出“啪”的一声,郭以宁没有说话,只是看似平静地看着郭以安。 “咳咳……”郭以安被盯得心虚,假装轻咳两声,手舞足蹈,拉了拉衣襟,又整理整理衣服,假装自己很忙的样子,这才小心翼翼开口道,“不是我啊……是我……一个朋友……他最近呢有些烦恼……” 郭以宁了缓神情,扯出一个笑容:“我不知道,不过我感觉你这个样子,挺像的。” “啊?这……这么明显吗?……”郭以安脸色瞬变,抿了抿嘴,用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见郭以宁点了点头,郭以安的面色瞬间难看起来,一下子瘫坐在石凳上:“完了!” 郭以宁摇了摇头,低头笑着接着翻看着自己的书。 突然,郭以安听到身后传来细微的声音,他微微侧头,便看到林鸢鬼鬼祟祟地躲在月洞门后面。 郭以安装作毫无察觉的样子,拿起杯子喝茶,却用余光瞄着她。 只见林鸢蹑手蹑脚,点着足尖,走到他的身后。林鸢刚伸出手,想大叫吓郭以安一跳,谁知郭以安先行一步,猛地跳起来,大叫一声:“啊!” 吓得林鸢后退了好几步,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郭以宁眼疾手快,一把将林鸢扶住。 林鸢好不容易站直了身子,胸口上下起伏,大口的喘着气,她将手中的酒坛往石桌上用力一放,双手叉腰,气急败坏吼道:“郭以安!” 郭以安“噗呲”一下笑了:“怎么阴沟里翻船了吧?还想吓我。只许你吓我,不许我吓你呀!” “哼!”林鸢重重坐下,撇过脸,不理郭以安。 “鸢儿,你拿酒来做什么?”郭以宁笑着问道。 鸢儿献宝似的,将两个酒坛子推过去:“宁哥哥,我突然想喝酒了,一个人喝没意思,陪我喝吗?上好的桂花酒。” 一说喝酒,郭以安两眼放光,来了兴致说道:“好啊,舍命陪君子!” 林鸢气鼓鼓地白了郭以安一眼,赌气道:“不给你喝!” 郭以宁浅笑,摇了摇头道:“你们才几岁,就喝酒?” 鸢儿一脸调皮,吐了吐舌头,假装自己听不出话外音:“宁哥哥,我十四啊,你不知道吗?” 郭以安嬉皮笑脸,凑过来,贱兮兮道:“哥,我十七了!” 郭以宁只是笑着,看他们闹腾。 鸢儿拍了拍自己的胸脯,接着道:“下个月,安哥哥跟你都要出征了,这是安哥哥第一次出征,就当我给你们践行!这可是醉月坊新出的桂花酒,我排了好久的队才买到的!” 郭以宁扶额,哂笑道:“谁家践行提前一个月的?我当年第一次出征你也没带酒来,给我践行呀!” 鸢儿笑着道:“哎呀,宁哥哥,那时我们都还小嘛!你就别计较了!” 郭以宁无奈摇头,笑骂道:“你们啊!少喝些,别让父亲发现了!” “来,我敬未来两位少将军一杯酒,愿你们披甲戍边,立赫赫战功!” “待我披甲上阵,定杀他个片甲不留!” “少将军,你可真威风呀!” “好呀,你个黄毛丫头,敢打趣我!” “哈哈哈哈……不敢了,不敢了!” “要我说呀,我才不想当什么大将军。若是可以,我宁愿置办个小院,不用太大,两进就够。但一定要安静,院子里铺上青石板,窗明几净,连廊再挂一个铜风铃,风一吹,叮当作响。院子里种几棵桂花树,我呢,就在树底下喝茶、喝酒、下棋、舞剑。等你们忙完了,来我这小院,我就赏你们一杯桂花酒喝!”郭以安畅想道,眼睛亮亮的。 “行!不过,酒就算了,我怕你酿的酒再把我毒死了!”林鸢打趣道。 “哈哈哈哈……” 第二十三章 带血的车轮 酒过三巡,郭以宁也被拉下水,三人酒量都不好,几杯下肚,已经有些微醺了。 “安哥哥,别动。这沾了个东西。”鸢儿突然看到郭以安的锁骨处有一个小黑点,便上手去捻。 “哎呀,疼……疼……”郭以安被捏得叫起来,“那是痣呀!” 鸢儿扑哧一笑,不但没道歉还埋怨上了:“我还以为是沾上的东西,这也不怪我,谁让你长那么多痣?” “长痣也是我的错呀?”郭以安挑了挑眉,“我胸口还有好几颗,那我就罪孽深重呗?” 鸢儿一下来了兴趣,坐直了身子,眼睛一下子亮起来,视线扫过郭以安的胸口:“真的?” “我骗你干吗?”郭以安眼珠子一转,想要逗逗鸢儿,故意道,“要不……给你看看?” 鸢儿脸皮薄,瞬间就红了脸,双手叉腰:“好你个郭以安。敢捉弄我!……好呀,看就看。现在就看。这可是你说的!” 鸢儿说着便把手伸了过去,作势要扒郭以安的衣领,见鸢儿来真的,郭以安有些心虚了,连忙起身往后郭以宁身后躲去。 郭以安双手扶着郭以宁的肩膀,躲在他身后:“大哥救命!采花大盗来啦!” 两人就这样围着石桌嬉闹,郭以宁就这样笑着看着他们玩闹。郭以安见鸢儿不好糊弄,这才双手合十,赶紧求饶:“姑奶奶我错了,不该叫你采花大盗。你就饶了吧,我赔礼道歉。” 鸢儿见郭以安求饶,这才作罢,得意地扬着头坐下,像一位打了胜仗的将军。鸢儿一连喝了好几杯桂花酒,突然兴起,朝郭以安说道:“安哥哥,借你宝剑一用!” 郭以安解下腰间佩剑,扔过去,鸢儿一把接住,抽出长剑,开始舞起来。鸢儿的这套剑法舞得是行云流水、流畅飘逸,清风抚过,落下一阵桂花雨。郭以宁将几个杯子倒了不同高度的酒,取了一根筷子敲击杯子,配合着鸢儿的剑舞,打出节奏,发出叮叮脆响,郭以安和着音乐,唱起了歌。 少女花雨中舞剑,少年们意气风发,这是何等景象。 ----------------- 沙漠边缘第一缕阳光升起,林鸢被这刺目的光惊醒的,眼皮刚掀开一条缝,就被强光逼得眯起眼,身下却意外地传来温热的触感。 她猛地一怔,抬头才发现郭以安的脸离自己那么近,自己竟枕在郭以安的腿上。她瞬间有些慌乱,身体比脑子先动起来,她猛地直起身,额头却“咚”一声撞上郭以安的鼻梁。 “嘶……”郭以安疼得倒抽一口冷气,手忙脚乱地捂住鼻子,指缝间似乎泛出点红。林鸢更是慌了神,手足无措地僵在原地,脸颊瞬间涨得通红:“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郭以安疼得声音都发颤,好半天才松开手,鼻尖果然红了一片,他抬眼看向林鸢:“用不用这么狠哪?疼死我了。” 林鸢有些尴尬,声音发紧:“我……我怎么……” 她下意识瞥向他的腿,问不出口,心里觉得更觉窘迫:“昨天……我是不是喝醉了?我做了什么吗?” 郭以安揉着鼻子,指尖的钝痛还没散去,心中一酸,脸上却扯出抹轻描淡写的笑:“还能做什么?” 他挑了挑眉看她,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件寻常事:“喝醉酒就骂人咯,跟以前没两样。” 林鸢的心猛地一悬,追问道:“骂……骂谁了?” “我呀!”郭以安指尖还在鼻尖上轻轻按揉,嬉笑着,一副没正形的样子,“除了我,还能有谁?” 听到这话,林鸢紧绷的肩膀才微微松弛,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落了地,脸颊却更烫了,讷讷道:“我骂你什么了?” 郭以安笑着摇头,眼底的笑意却没抵到深处,心口反倒像被什么东西细细密密地揪着,一阵阵抽痛,嘴上却打着哈哈:“还能有什么?跟以前差不多。” 旁边忽然传来一声闷哼,打断了他们的对话。庄景行揉着后脖颈坐起来,一脸痛苦地皱眉:“哎哟……好痛啊!浑身怎么像散了架,后脖怎么这么疼?像被打了一样。我怎么就趴在沙地上睡,我怎么不记得了?” 郭以安有些心虚,顾左右而言他:“这儿都没有枕头,估计落枕了吧。是不是,你喝多了?所以不记得了。” “没有。昨天我没喝酒呀!”庄景行一边揉着脖子一边分析,“昨天是林兄喝了酒,然后……” “落枕就落枕了,有什么好分析的?”郭以安笑嘻嘻,将手搭在庄景行的肩上,“走,我们去看看那马车,还有什么东西可以用?或者看看马车还能不能跑。” 庄景行揉了揉酸痛的后脖颈,虽是满脸疑惑:“真的吗?” 很快,庄景行也不再纠结,跟着郭以往马车那边走去。 陷在沙窝里的马车车身歪得厉害,左轮几乎整个没入松软的沙粒。郭以安弯腰攥住车帮,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庄景行则在另一侧弓起身子,肩膀抵住车厢板,两人对视一眼,同时闷喝一声发力。 “起!” 车胎陷得太深,任凭两人青筋暴起,马车也只晃了晃,反倒陷得更深了些。 “等一等!”林鸢拿着一根粗木棍,快步跑过来,“我来帮你们撬一下!” 她找准车轮下方的空隙,将木杆狠狠插进去,郭以安立刻会意,喊着号子再次发力。车轮终于被撬得抬起寸许,庄景行趁机将几块碎石塞进轮下垫住。三人齐心协力,终于将侧翻了的马车扶正,这辆马车不大,但坐三个人已经足够了。加上马车里还有一些物资,走出沙漠,应该还是有希望的。 林鸢的目光扫过马车,忽然“咦”了一声,走近前去,蹲在左侧的轮子边。两人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只见马车的车轮内侧竟凝着暗红的血渍,这轮子昨夜被埋在沙中,所以他们现在才看清。 林鸢眉头紧皱,用手指沾了一点,食指和大拇指搓了搓,放在鼻尖下闻了闻,转头看着庄景行,笃定道:“是血!” 第二十四章 闹鬼 庄景行一脸讶异,不似作假:“血?这车轮上为什么会有这么多血?” 庄景行凑近看了看,眉头紧锁片刻,忽然一拍大腿,面色有些尴尬:“哦!想起来了!昨天,也就是我遇袭那天,好像撞死了只狗,当时没来得及清洗,就被打晕了,应该是那血渍干透了。” 他说着,自己也觉得不太确定,伸手碰了碰,血渍早已结痂发硬。 林鸢看着这带血迹的车轮,若有所思。 “先回城再说。这马车看起来还能用。”郭以安将那匹老马牵来,套上马车,笑着拍了拍马身子,“老兄,坚持住!” 三人简单收拾了行囊,上了马车。一开始,郭以安还尝试调整方向,但那匹老马似乎对路径极熟,无需驱赶便朝着一个方向稳步迈去。 林鸢和郭以安之间的氛围有些微妙,各怀心思,都心照不宣地避开对方的眼神,不言语。 庄景行见两人之间氛围不对,也不敢吭声,缩着脖子甘心当鹌鹑。 一路无话,待马车到达瀛洲时,已是日暮时分。 因为离军营更近,所以马车先到达了军营。 “将军你可回来了!”营帐外正在张望的李达眼尖,一眼就看到了郭以安他们,跑步迎了上来。 “将军,你可算是回来了!昨日到今日堆了三封急报,都是高阳关那边发来的,都给您搁到案子上了,得抓紧批了。”李达嘴里如连珠炮一般,然后,他突然意识到自家将军有些不对劲,于是便住了嘴,退后了半步,上下打量起郭以安,只见郭以安神情憔悴,眼底青黑,身上还残留着一身酒气,“将军你这是……?怎么搞得,兄弟们都急死了……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话没说完,李达瞥见郭以安身后的林鸢,她也还穿着昨日那件衣裳,以及林鸢身后那位书生打扮的男子,嘴里嘀咕着:“走的时候是两个人。回来怎么是三个人?” 李达顿时住了嘴,一拍大腿,脸上露出“我懂”的表情,恍然大悟,撇了撇嘴:“我明白了,我明白了!将军,您这是示爱被拒?这公子是另有心上人是吧?” 李达拍了拍郭以安的肩膀,安慰道:“感情这事儿就得你情我愿,这强扭的瓜不甜!没事儿,这对象还不好找吗?到时候让你嫂子给你多物色几个,让你挑!年轻人,别遇到点挫折就垂头丧气的!” 李达说完往后退了两步,还不忘冲郭以安挤了挤眼睛。 郭以安无语地瞪了他一眼。 “郭兄,你居然是……”庄景行震惊地望着军营,随即改口道,“不不不,应该称您为郭将军!大恩不言谢,我改日再上门拜会。今日就此别过,不打搅了。” “庄公子,我搭你的车走吧。”林鸢余光扫过郭以安,却没正眼看他,只对庄景行道。 “林兄,看你说的,这马还是你的呢!”庄景行笑道,随即朝郭以安行了个大礼,“郭将军,我们就先走了。” 郭以安嘴角扯出个生硬的笑,点了点头,转过头,望着林鸢,两人四目相对,又觉得有些尴尬,都移开了视线。 林鸢上了马车,悄悄掀开了帘子一角,只见郭以安呆立在当下望着马车越行越远,双唇微启,却一句话说不出来。 ----------------- 马车渐行渐远,郭以安心一点点的往下沉,看着马车消失在视野的尽头,不知道是昨晚没有睡好,还是喝醉酒的缘故,头一阵阵的疼,他只想躺在床上,睡上三天,可是,他动不了,也不想动。 许久,郭以安才强迫自己回营帐。 李达看着郭以安低头与自己擦身而过,很是诧异,刚刚那个男子,说的可是送林公子回客栈,将军真的居然毫无反应? 难道真的被自己说中了?将军示爱失败,那公子心中另有所爱? “啧啧……”李达摇了摇头,“天不老,情难绝啊!英雄难过美人关啊!” 一旁执勤长着一个娃娃脸的小士兵忍不住开口道:“李副将军,咱将军这是怎么了?感觉整个人都是无精打采的。” 李达挑了挑眉,拉长了音:“你这就不明白了吧,你看将军和那公子是两个人出去,三个人回来的,这是遇到情敌了呀!将军败下阵来了。你还年轻,你不懂……” 那小士兵气鼓鼓,自家将军那么好,战无不胜,怎么可能输给那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他不信,遂毛遂自荐:“李副将军,要不要我带队去把人抢回来?” “啧,瞎说什么?要遵纪守法!这一天天的……”李达一巴掌拍到小士兵的后脑勺,佯怒道。 小士兵撇嘴不敢吭声。 郭以安回头瞪了李达一眼,李达这才收了声,加紧了脚步跟了上去。 营帐的帘子被掀开,带进来一阵风,卷得帐内烛火晃了晃。 郭以安走到案前,翻开起军报,李达猫着腰也跟着进来了。 郭以安在军报上批示,待军报全部批示完成,整个人松懈下来,就开始有些放空。等到郭以安意识到自己走神时,毛笔已经在宣纸上晕开来一个大墨点。 郭以安有些手忙脚乱地收拾,生怕把这些军报染黑,突然听到了顾无欢和李达窃窃私语。 他抬头望去,只见顾无欢正垂头捣药,青石杵子反复碾着晒干的当归。 “无欢兄,”李达凑过去,声音压得低却难掩兴奋,“你猜我刚在营门口瞅见谁了?” 顾无欢头都没有抬,只是往药臼里又加了一味药材。 见顾无欢没应声,他又捅了捅对方胳膊,“你看将军那样,失魂落魄,啧啧……真是可怜啊!” 顾无欢这才抬眼,看了李达一眼,然后又落回药臼上,杵子依旧有节奏地碾着:“军中不许妄议。” “嗨,就咱们俩。”李达满不在乎地摆手,自顾自说下去,“方才营外停了辆马车,就是上回那个林公子,将军喜欢的那个!他旁边还站着个书生,油头粉面的,倒是长得有些人样。” 李达捏起旁边碟子里碾碎的药材粉末,闻了闻,挺香,就伸出了舌头舔着吃,一边吃一边说。 顾无欢看李达把那粉末往嘴里放,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李达越说越起劲,根本不给顾无欢插嘴的机会:“不过话说回来,那马车真叫气派,鎏金的轴头,帘布是云锦的,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家。林公子选那书生,倒也情有可原。至少吃穿不愁,不像,我们将军,腥风血雨的,没个安稳日子。” 忽然,李达一拍大腿,像想起什么似的:“哎不对,那马车我瞧着眼熟!车上灯笼上好像写了个‘庄’字……哎呀,刚刚那书生说自己叫……景行?庄景行?这个名字怎么这么熟悉?我想起来了,那不就是瀛洲首富庄延年的儿子吗?” 郭以安捏着宣纸的手指下意识收紧,纸页边缘被攥出几道深痕。帐内的碾药声不知何时停了,只有烛火在寂静里明明灭灭,顾无欢手里的活早就停下了,盯着李达,认真地听他说话。 李达被两人看着,颇有些得意,随即脸色一变:“哎呀,我上午去金桂坊喝酒,听说庄家这几日家中闹鬼啊!都死了好几个人了!林公子去了,可别被鬼抓去!” “李达,你说什么?什么闹鬼?什么危险?”郭以安盯着李达,眼神凌厉起来。 第二十五章 要少了 李达被这样盯着,额头的冷汗都出来了,顿时有些心慌,连忙解释道:“听说……听说瀛洲首富庄延年前几日死了,死得很是蹊跷,这几日尸体还停在家中,没有下葬。现在,庄家闹鬼都闹得厉害!” 郭以安脸色一变“噌”的一下站起身来,看着李达,见他不像开玩笑的样子,便匆忙掀开帘子,出去了,没多一会,就听见马蹄声传来。 郭以安跑得太快,以至于没有听到李达后面的话。 李达又抓了一把那药粉,拿舌头舔着吃,“无欢兄,这是什么,还挺香的。” 顾无欢又开始捣起药,头都没抬:“水蛭。” “水蛭?呸呸呸……”李达一听,连忙将嘴里的药往出吐,随即到处找茶水漱口,一边漱口,一边捂着嘴呕,“呕……” “文火炮制,活血化瘀的。”顾无欢轻声道。 李达才听不进去,差点连苦胆都吐出来了,那可是水蛭啊!从淤泥里挖出来,软塌塌,跟鼻涕似的。 顾无欢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自顾自捣药,突然,手里的动作一滞,开口问道:“我怎么没听说过庄家闹鬼呀?” 今早,顾无欢是和李达一起去的金桂坊,只是听说了庄家一连死了个庄延年,却没有听说什么闹鬼。 “嗨,我瞎说的。”李达拿茶水漱了好几次口,朝手心哈了一口气,又闻了闻,终于没有水蛭的气味了,这才洋洋得意地对顾无欢说道。 “……”顾无欢抬起眼皮看了李达一眼,意味深长。 “你们年轻人懂什么?闹鬼这事嘛,看不见摸不着,随口一说,不知真假。这话呀,就得真话假话掺在一起。才能让人分不出真假!”李达捋着那几根胡子说道,“我一说闹鬼,将军心中一急,这不就去了嘛!这感情呀,就得要靠主动争取。当年我追你嫂子的时候啊……” “……”顾无欢弱弱地提醒道,“别忘了,你可是有名的……” 有名的乌鸦嘴,好的不灵坏得灵,不过顾无欢没直接说出来,给李达留了些面子。 “有名的什么?别胡说!”李达脸色一下子黑了,摆摆手,赶苍蝇似的打断了顾无欢的话。 被顾无欢一打断,这话也聊不下去了,李达转身要走,却又停住脚步,舔了舔干涩的嘴唇,眼中有些犹豫,转身看着顾无欢问道:“无欢……我这嘴,真有那么灵?” 顾无欢放下手里的药材,认真地点了点头。 李达:“……” ----------------- 郭以安骑马上了官道,却找不到马车的影子,他突然想起来自己根本不知道庄家在哪,只得下马一点点打听。 越是打听不到,他便越心急,闹鬼这事儿,他是不信的。庄景行被人下人毒手,马车夫都遭了毒手,那可是杀人的案件,想必这庄家也不一定安全。刚刚真是糊涂了,怎么能让林鸢跟着庄景行走呢?鸢儿心善,这事儿她肯定不会不管。 郭以安这样想着,心下焦急,手里的马鞭往马身上又多抽了几下:“鸢儿,等我!” ----------------- 一辆豪华气派马车在路上行进着,拉车的却是一匹干瘦的老马,这搭配十分违和,就像一个身穿绫罗绸缎的富人戴着一顶乞丐的破瓜皮帽。 路人见状,纷纷侧目,指指点点。 马车停在庄家的大宅子面前,帘子掀开,下来了一位清朗英气的少年,他身后是一位年长一些书生打扮的男子。 林鸢抬头看了看一点点沉下来的天,起风了,这是要下大暴雨啊! 面前的庄家大宅子被笼罩在阴影之下,整个宅子死气沉沉。宅子门口空无一人,一阵风吹来,夹杂着泥土和枯草的腥味,是下雨前的味道。 庄家那扇涂着红漆的大门,许是因为年头久远,漆也有些斑驳。大门两侧分别挂着一个白灯笼,风一吹便摇晃得厉害,突然,一阵大风卷过。其中一个灯笼的火苗,颤动了几下,发出“滋”的一声,灭了,一缕青烟在空气中消散了。惨白的绢布被风吹得直打转儿,门前的石狮子咧着嘴朝林鸢阴笑,看着疹得慌。 林鸢看到这样的情境,吞了吞口水,心中有些打鼓,这不就是那些讲鬼故事的话本里常见的场景吗? 林鸢以前是不信什么鬼神之说的,所以小时候虽然怕鬼,还能安慰自己,世界上并没有鬼,但是,她自己这重生的经历,很难说服自己,这世界上没有鬼啊! 所以,她不怕死人,可她怕鬼啊! 加上刚刚在路边歇脚时,听到关于庄家宅子闹鬼的闲言碎语,不行,不行,这太吓人了! “庄公子,不行,这活我接不了!我先回去了!”林鸢转头便要走,干脆利落。 “欸,林兄,请留步!”庄景行侧身一拦,挡住林鸢的去路,打趣道,“刚刚在马车上,你不是说帮我找出害我的真凶吗?你这门都还没进呢……” “大哥,我怕鬼呀!”林鸢欲哭无泪,手指指着那大门,有些微微颤抖,“这也太吓人啦!你不是说就找真凶吗?你从军营出来,你也没说这宅子闹鬼呀!” “林兄,我跟你保证,庄家绝对没有鬼!再说,你这一走,就只剩我自己,我心里也没底。万一这凶手再出杀招,以我这手无缚鸡之力的小身板,如何打得过呀?你武功那么厉害,我雇你当我保镖如何?我加钱!”庄景行言辞恳切,满脸胆怯,看得出来他确实挺怕的,甚至都想不顾礼仪,直接上手去拉林鸢了。 “加钱?”林鸢摸了摸干瘪的荷包,眼珠子转了转,试探道,“加多少?” “加多少,你愿意?”庄景行甚是爽快。 林鸢犹豫了片刻,伸出一根手指,心中暗道:若是加不了一百两,加五十也成。 “一千两?”庄景行脱口而出,面色一松,笑了,点头道:“行!成交!” 林鸢瞪圆了眼睛,有些心虚,舔了舔嘴唇,心中懊悔:“这就答应了?完了,要少了……” 第二十六章 灵堂打牌 庄景行见林鸢同意了,这才笑逐颜开,跑去敲门。 大门被敲响,“吱呀”一声,厚重的红漆大门被打开了一条缝,一个瘦骨嶙峋的老头提着一盏白灯笼探出头来,他的颧骨突出,眼窝深陷,眼睛浑浊,泛着死气。 在微弱的烛光下,真犹如被吸了精气的人干,昏暗的灯光下,颇是吓人,说是守门人,倒像是地狱迎接的恶鬼。 “鬼呀!”林鸢被吓了一大跳,往后退了一步,撞在庄景行的身上,庄景行被撞了个踉跄,一只脚在台阶上踩空,一下子崴了脚。 “哎呀……”庄景行顺势便栽到了地上,身子几乎半趴在地上,半天起不来。 林鸢转过头看着庄景行,有些无语,这……也太弱了吧,这样碰一下都能摔倒。 林鸢伸出手将庄景行从地上拉起来,靠近他耳朵边道:“你们家不是很有钱吗?怎么连一个……” 林鸢本来想说,一个面容端正的人,都请不起,怎么说也是富户,这要吓着客人,该多失礼呀!但是,这句话当着人家的面说,不太礼貌,被硬生的吞了回去。 老头看清了来人,连忙将大门全部打开,从门里出来,林鸢这才看到,这老头不但脸长得吓人,身子还驼背得厉害,这也太…… 不过好在,这应该是人,不是鬼。 “啊啊啊啊……”那老头脸上堆着笑,对着庄景行比比划划,但一笑更吓人了,还不如不笑。 林鸢虽然没说,但庄景行一下子便猜到林鸢想表达的意思了,转过身对林鸢道:“这是哑伯,他是我外祖父的贴身小厮,从小看着我娘长大的,外祖父去世以后,他便一直留在这儿,虽为奴仆,但我跟我娘都把他当做半个亲人。以前他不用看门,只做些零碎的杂工。自从,我爹生病以后,家中的奴仆也遣散的差不多了,才让他来看门。而且我爹生病以后,也没有什么客人上门,所以你刚刚的问题也不必太担心。” 林鸢有些尴尬的看着老头,压低了声音:“话是如此。你也不要这么大声,当着人家的面说吧?” 庄景行笑道:“没事,哑伯又聋又哑。” 林鸢有些同情地看了一眼那老头,长相丑陋,又驼背,还又聋又哑,这人活着也太苦了…… 哑伯笑呵呵地看着庄景行和林鸢,卑躬屈膝,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在前面指引。哑伯一走路,林鸢这才发现,他的一条腿居然还瘸了。林鸢暗道:真是苦难的人生啊! 林鸢点了点头致谢,便跟着庄景行走进了大门。 庄家偌大的宅院,居然没有几个下人,冷冷清清,一点人气都没有,有些地方甚至连灯都没有点,只挂了一些白色的绢布。 林鸢紧跟着庄景行,手臂瞬间起了鸡皮疙瘩,嘴里一直默念:“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这一千两可真不好挣。 “林兄,让你见笑了。”庄景行局促地搓了搓手,边走边介绍家中情况,“自从父亲生病,由母亲当家,母亲不喜吵闹,所以很多下人都被打发了了。我爹是入赘的,但是外祖父外祖母去世之后,父亲就让我还宗,随着他姓,所以我我原先姓柳,现在改姓庄。这几年,父亲陆陆续续娶了四位姨娘,母亲心灰意冷,便常年吃斋念佛,在佛堂待着。” 庄景行脸上带着笑,轻描淡写,但眼神里还是有一丝忧愁,言语中还有一丝埋怨。 林鸢顺着庄景行指的方向,确实看到了一座矮小佛堂。周围除了灵堂,都是一片漆黑,唯独那小佛堂亮着昏黄的光。 他们先去了灵堂,还未走进灵堂,就听到灵堂里异常热闹,林鸢只听见里面传出来的动静。本该肃穆与哀戚的灵堂,此刻竟传来阵阵洗牌的哗啦声,混着几声清脆的笑闹。 “海棠,该你了!你出牌也太慢了。”一个长相明艳的年轻妇人埋怨道,她左手捻起一颗瓜子送入口中。她的右手则抓着一手的叶子牌。 牌桌旁边三个丫鬟穿着一式的青布孝裙,梳着双丫髻,一脸恭顺地陪着打牌。她们见庄景行带着林鸢进来了,连忙放下手里的牌,站起身,恭敬请安:“请大少爷安!” 林鸢左右打量了一下,灵堂不大,正中的供桌上燃着三炷粗大的安魂香,马上就要燃尽了,烟气裹着甜腻的脂粉气在梁下盘旋,呛得人喉咙发紧。 供桌前本是供人跪拜的蒲团,但是现在却被一张八仙桌占了,这个年轻妇人带着三个丫鬟围着桌子打叶子牌。 林鸢惊讶地下巴都要掉下来,这也……太大逆不道了吧! 反而是庄景行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 “三姨娘……”庄景行冲那年轻妇人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了。 三姨娘将嘴里的瓜子皮吐干净,端起茶杯漱了口,又拿过一块绣着红梅的帕子将双手擦干净,这才慢吞吞地站起身来,抬眸子看了看庄景行。 她脸上扯出个假惺惺地笑,半个身子靠在椅背上,一副柔弱无骨的样子:“呦,大少爷终于回来啦!再不回来,老爷头七都要过了。” 烛光之下,林鸢这才看清三姨太的模样,她的发髻松松挽着,很是随意,几缕青丝垂在颈侧,发间只插了支再素净不过的银钗子,却偏被她穿出几分风情,倒应了那句“要想俏,一身孝”的老话。 因为还在丧期,三姨娘穿着打扮很是朴素,脸上的妆却浓得晃眼,但厚厚的铅粉遮不住眼底的青黑,想来是守了好几个大夜了。 三姨娘扭着腰走到林鸢跟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看得林鸢心里直发麻。 “啧啧,这位小公子生得可真俊呀……”她说话时尾音拖得又软又长,不等庄景行开口,涂着蔻丹的指尖已经往林鸢脸上拂去。 三姨娘看起来其实比林鸢年长不了几岁,却是一副长辈的口吻。她那指甲修剪得圆润,带着点微凉的香粉气,在林鸢下颌线轻轻刮了下:“瞧这皮肤细的,到底是年轻……呦,原来还是个……” 第二十七章 棺柩里叹息 最后两个字,她并没有说出来,只是动了动嘴,从嘴型可以看出,她说的是“姑娘”两个字。 这话,她说得格外柔,甜腻腻的,眼尾往庄景行那边瞟了瞟。 “你……”林鸢心中一紧,毕竟她最是得意自己易容的本事,除了郭以安,基本没人能看破,没想到,今日居然被这三姨太一眼看破了。 见林鸢蹙眉,她反而笑得更开,左手拿着绣着缠枝莲的帕子捂着嘴咯咯地笑,肩膀一耸一耸的:“以前在春香楼的时候……” 春香楼,一听这名字,就知道,不是什么正经的地方。 三姨娘往旁边丫鬟手里的茶盏里啐了口瓜子皮,接着说道:“有些恩客就好这口,别有一番风味……” 她伸手将碎发挽到耳后,腕间的银镯子滑到肘弯,露出一节藕臂:“你要是感兴趣,改明儿我教你几点诀窍,保准比现在更像!” 三姨娘说罢又笑得前仰后合,腰肢扭着,冲庄景行抛了个媚眼,左手在庄景行的肩膀上拍了拍,意味不明道:“年轻人……还是节制些好!” ----------------- 庄景行不明所以,看了一眼林鸢:“三姨娘,你什么意思?” 三姨娘捂嘴轻笑,抛了一个媚眼给庄景行,扭着身姿道:“去给你爹上柱香吧!” 庄景行便也不再纠结,走上前去。 突然,一阵穿堂风将白幡吹起,打了个旋,林鸢不由得打了个寒颤,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空气里混着甜腻的香灰气息,正中的灵柩覆着素色锦布,前方供桌上烛火摇曳,映得牌位上“庄公讳延年之灵位”几个字忽明忽暗。 庄景行捏着三柱香,指节因太过用力而有些泛白,缓步走到供桌前,他眼帘轻颤,眼底漫上一层薄红,喉结动了动,似是将涌上的情绪强压下去,再望向灵位时,肩背几不可察地垮了些,插香的动作都带着微颤。 这一路上,庄景行的只言片语中,林鸢也可以窥见庄景行对父亲其实是又爱又恨的。庄景行的父亲庄延年当年寒苦人家出生,后入赘柳家,因此飞黄腾达,可是他等外祖父和外祖母过世之后,不但让庄景行还宗,改姓庄,还将原本属于柳家的田产、商铺、宅院一一转到自己名下,甚至一房接一房得娶进来这么些姨太太,父亲这般凉薄,庄景行又怎么能不恨呢! 待庄景行退到一旁,林鸢才捧着香上前,鞠了三个躬,但是待她弯腰低头之时,突然听见棺椁内传来一个细微的声音,那是一声极轻的叹息声。 林鸢浑身的汗毛骤然竖起,后颈像是被冰冷的指尖轻轻刮过,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直窜天灵盖。她猛地僵在原地,屏住呼吸,竖起耳朵仔细听…… “哎……” 又是一声叹息! 林鸢没有听错,这声音是从棺柩里传出的!不是自己的错觉! 难道庄老爷……没有死? 林鸢望着那具朱红棺木,瞳孔微微收缩,方才那声叹息太过清晰,此刻棺身虽静,却像有股无形的吸力,勾着她的视线,连脚步都下意识地往前挪了半寸,林鸢下意识想要上前查看。 “林公子!”未等林鸢再动,一道略显急促的女声突然从身后传来,三姨娘快步走上前来,缓和了一下语气,一把抓住她的胳膊道,“林公子这是累了吧?” 三姨太紧紧抓着林鸢的胳膊,不动声色地将林鸢往庄景行身边推了推。 三姨娘虽带着笑,但眼神却有点冷,她鬓边流苏轻晃了一下,下一刻脸上已经堆上无懈可击的笑容:“景行,你母亲那边早备好了晚膳,她还在佛堂等你呢!你快带林公子过去吧!莫让她等急了。这灵堂守夜有我呢……”” 三姨娘一边说着话,手里的动作没有停,她熟练地将三支新的安魂香点燃,利索地把那早就燃尽的安魂香换了下来。 林鸢看了一眼庄景行,见他面色如常,看来刚刚他并没有听见那两声叹息,自己若是此时,提出开棺材查看,似乎太过唐突了。林鸢开棺查验的这个想法,只得作罢。 庄景行对着三姨娘略一颔首:“三姨娘,那我带林兄去佛堂见母亲了。” 林鸢亦随之行了个礼,二人便转身往佛堂方向去了。 林鸢跟着庄景行往外走,却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棺柩,她绝对没有听错!真的是两声叹息! 但是,林鸢转念一想,尸体腐败,腹中积压腐气,气从口出,听起来就会像叹息一般,没准,今天也是如此,是自己大惊小怪了。若是,这样径直去查看,确实是有些唐突了。 毕竟,这么一个大户人家,家主入殓,怎么也会请大夫好好检查,总不至于把活人关到棺材里吧! ----------------- 庄家连廊很黑,隔很远才挂着一个白灯笼,庄景行手中白灯笼透出微弱的烛光,林鸢很怕来阵风就会把这烛光吹灭了。庄景行侧着身,引着林鸢往佛堂走,脚下青石板沾着夜露,湿漉漉的,踩上去泛着微凉。 庄景行望着前方浓重的黑夜,叹息道:“三姨娘命苦,早年被她丈夫卖到了窑子里,据说还带着一个十一二岁的女儿,去了没多久,孩子就死在窑子里头了。” 庄景行顿了顿又道:“后来我爹瞧她可怜,便将人赎了回来,做了三姨娘。家里虽由母亲掌着名头,可里里外外的琐事,其实都经她的手,她办事妥帖,从不让人多操心。母亲也信她。” 林鸢听着,看了一眼庄景行绷着的侧脸,不知该怎么接话,只默默跟着他往佛堂方向走,一时之间,两人无言,只有脚步声回荡。 “嗒嗒嗒……” “等一下……”林鸢突然一把攥住庄景行的胳膊,低声道。林鸢的力道大得让庄景行的脚步瞬间顿在原地。 庄景行蹙眉转头,正要开口询问,却见林鸢飞快地将手指按在自己唇上:“你听,有脚步声……除了我们的脚步声以外,好像还有第三个人的……” 第二十八章 死了的活人 庄景行只觉后颈一阵发僵,握着灯笼柄的手不自觉晃了晃,他硬着头皮缓缓回头,将手里的灯笼高高举起,往前探去。烛光所及之处,空空荡荡,青石板路泛着冷光,廊柱上的素白挽联被风扯得簌簌响,连半个人影都没有。 庄景行吞了吞口水,喉结狠狠滚了一圈,结结巴巴道:“哪……哪有人……林兄你莫要跟我开玩笑……” 灯笼里的灯芯“噼啪”爆个火星,吓得庄景行叫出了声。庄景行一个箭步窜到林鸢身后,探出半个身子,往四处扫视。 “许是,我听错了。”林鸢看着空空荡荡的连廊,尴尬地笑了笑。 庄景行这才惊觉,自己的反应有些过激,连忙站直了身子,往后退了两步,干咳了几声,以缓和自己的尴尬:“林兄,我们这边走……” “等一下……”林鸢停下脚步,喊住庄景行。 庄景行顺着林鸢手指的方向,发现连廊柱子上钉着一把带血的匕首,匕首尖扎着一块帕子。 庄景行将匕首取下,展开那块帕子,那帕子绣着一朵红梅,白色的绢布上赫然是一个血手印,上书几个字:“离开庄家!” 庄景行和林鸢对视一眼,没有任何言语,但心却都沉了下去。 到底是谁写的?有什么目的? 一切无解。 ----------------- 小佛堂拢在夜色里,门帘半掩着,透出里头昏黄的烛火,淡淡的香樟味弥漫出来。 林鸢跟着庄景行掀帘而入,只见屋内陈设极简,正中供着尊鎏金观音像,案上摆着两盏长明灯,灯芯跳着微弱的光。庄母一身素衣,背对着他们,正跪坐在蒲团上,手里捻着串深褐色佛珠,垂着眼帘低声念经,声音断断续续。 墙角的小方桌上摆着一副碗筷,还有几个小碟子。一碟清炒时蔬、一碟腌菜,还有一碗白粥,米粒稀疏,连点油星都少见。 来时路上庄景行虽没多言,林鸢却能感受,当他听到三姨娘说,母亲让他前去一同用膳时,他的眸子瞬间亮起来了。刚进门时,庄景行眼底也还带着几分不易察的期待,毕竟母亲让他来用膳,总归是念着他的,可看清桌上的一副碗筷,那点期待便像这香的烟一般,被风吹散。 庄景行不在乎吃的是粗茶淡饭,还是山珍海味,他想要的是母亲一句关怀,可是,桌上只有一副碗筷,母亲并不愿意陪他一起用膳。想到这,庄景行的心也渐渐沉了下去,脸上的笑容也早已消失不见。 “来了便坐吧。怎么这次晚了一日才回来。”庄母终于停下念经,却没抬眼,指尖仍无意识地摩挲着佛珠,声音淡得像白开水,“我这没什么好东西,若是你嫌弃,现在便可以走。” 林鸢心中突然觉得有些不对,看了一眼庄景行。 庄夫人说完,也没起身让座,更没问起灵堂的事,只淡淡瞥了庄景行一眼,又闭上眼睛接着念经。 “孩儿不敢。”庄景行又另拿了一副碗筷给林鸢,示意她坐下用膳。 庄景行拉着林鸢在桌边坐下,麻木的将一根青菜夹入口中。林鸢以为即使母亲虽常年礼佛,总归会念着自己的儿子,可这粗茶淡饭,还有母亲生疏的语气,看得出来,他们母子关系真的很不好。 林鸢看在眼里,也只默默拿起筷子,却没动几口。她的目光,不自觉落在了庄母手中的佛珠上。那串佛珠颗颗圆润,深褐色的木头上泛着温润的包浆,样式竟与这几日两个死者身上发现的相似! 林鸢心头微动,手上的动作也停了下来,悄悄攥紧了筷子,呼吸都几乎停滞了。 林鸢正想再细看,却见庄母站起身,抚了抚褶皱的衣裳,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的明月,月光之下,林鸢才看清庄夫人柳氏的面容, 柳氏很是消瘦,身形单薄,脊背却笔直,面容枯槁,双眼里没有一丝光芒,犹如一滩死水,没有半分波澜,既无悲戚,也无期待。可是,光看眉眼的轮廓,年轻时必定是一位动人的女子,不知她这些年究竟经历了什么,会变成如今的样子,就像是一个死了的活人。 “明日便是头七了,上午祭奠完,便出殡,后日我便会去水莲庵出家,以后庄家如何,便与我没有任何关系了,你以后也不必来找我。至于你,以后要不要留在这肮脏之地,以后的路要怎么走,这个由你自己决定。”柳氏开口道。她的这番话,没提庄延年的名字,甚至庄景行的名字也没有喊一句。但这话却如此冰冷,无异于她要与庄景行断绝母子关系。 庄景行手中的竹筷猛地一松,那片青菜“嗒”地砸在桌面上,留下一个油印子。 庄景行垂着眼,刻意放缓呼吸,喉结在领口下悄悄滚了一圈,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个极轻的“嗯”,表示自己听到了。 他重新抬起筷子,想去夹碗里剩下的青菜,可指尖却控制不住地发颤,竹筷在碗里碰得瓷壁轻响,连夹了三次都没夹住。直到第四次,筷子终于落空,“当啷”一声磕在碗沿上,他才再也撑不住,一滴眼泪“啪”地砸在粥碗里。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林鸢有些不知所措,拿着筷子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这毕竟是他们母子之间的事情,她没有资格插话,只能低着头做鹌鹑。 庄景行突然蹭的一下站起身来,快步走到柳氏面前,逼迫她正视自己:“母亲,您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小时候你不是这样的啊!我记得你会抱着我,哄我睡觉,给我唱童谣。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想不通。您为什么连看都不愿正眼看我,那年你躲进这庵堂,一心礼佛,你知道那年我生病,躺在病榻上,多么希望你能来看看我,可是我没有等到。我告诉自己,母亲只是被父亲伤了心,需要独自待一会儿。并不是不爱我……” 庄景行的声音颤抖,沙哑地不成样子。 柳氏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中有一丝愧疚,但是瞬间又被冷漠所代替。 烛火之下,柳氏素色的衣摆忽明忽暗,两人相顾无言。 第二十九章 找不到的死因 自始至终,柳氏没再多说一个字,没递过一方帕子,连一声轻叹都没有。柳氏转身径直走到佛前的蒲团边,双膝缓缓跪下,动作虔诚,仿佛方才儿子的哭泣与委屈,都未曾入过她的耳、碍过她的心,仿佛她的心早就是一潭发臭的死水。 柳氏双手合十,眼帘轻轻闭上,指尖捻起串珠,重新循着熟悉的节奏转动,口中低声念起经文。那细碎的经文声在寂静的庵堂里漫开,像一道无形的墙,把庄景行隔绝在外,不,应该说,是把所有人都隔绝在外。 庄景行僵在原地,刚涌到喉头的哽咽忽然堵得发慌。他原本还抱着一丝期待,盼着母亲哪怕有半分动容,可这从头到尾的不回应,对,就是这种不回应,让他像攒足了力气挥出一拳,最终只打在松软的棉花上。 庄景行彻底死心了,自嘲一般笑了,摇了摇头。 随即,他收敛了笑容缓缓从椅子上站起身,对着柳氏的背影,双膝重重跪下,挺直脊背,然后猛地俯身磕头。 “咚……咚……咚……” 一下,两下,三下,每一下都用了十足的力气,沉闷的响声在寂静的庵堂里格外刺耳。 柳氏手中的佛珠停了一瞬,又开始转起来。 庄景行起身时,他额角已渗出了细密的血珠,晕开一小片暗沉的红。 “这三个响头,算是儿子还您的生育之恩。”庄景行的声音冷得听不出波澜,眼眶却默默地红了。 说完,庄景行没再看柳氏一眼,也没等任何回应,转身就朝着庵堂门外走,背影孤寂,却一步一步走得那么决绝。 林鸢回过神,连忙快步跟上,轻声唤了句:“庄公子……”却也没敢多言,只默默跟在他身后,生怕言语上有不妥。 庄景行一路沉默,终于走到了一处别院,他吩咐下人给林鸢备好客房与热汤,语气里难掩疲惫。 庄景行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对林鸢道:“林兄,让你见笑了。你今夜先歇在这里,其他事情明日再说。” 林鸢颔首,此时任何安慰的话语,都是苍白的。 ----------------- 夜已深,林鸢躺在别院的床榻上,将鼻子埋入棉被之中,嗅了嗅,被太阳晒过的棉被,一股太阳的味道,很是好闻,林鸢舒服地抱着被子在床榻上打起了滚。 这是她重生之后睡得最舒适的床榻,本应该一夜睡得香甜,一觉到天亮。 可是她翻来覆去,心乱如麻,就是睡不着,刚刚棺木中传来的那两声叹息,仿佛就在她耳边,让她怎么也放不下。越是想“别多管闲事”,那声若有若无的叹息就越清晰,到最后,她索性坐起身,咬了咬唇,终究还是按捺不住想要一探究竟的念头。 突然,庭院里嘈杂起来,是灵堂的方向! “抓贼呀!” “快来人呀,抓贼啊!” “进贼了?”林鸢满心雀跃,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太好了!浑水摸鱼,好机会!” ----------------- 夜很凉,林鸢裹紧玄色夜行衣,趴在灵堂外的树上,冷得打了个哆嗦。 家仆鱼贯而出,都去各处巡查,林鸢伸手拽着窗框,利落地翻身从窗户进去了,一个前滚翻躲到了棺柩后面。 不知为何,灵堂里的烛火灭了大半,只有那香燃得正旺。 林鸢视线扫过停在灵堂中央的棺木,呼吸猛地顿住,那棺盖竟没合严,有一道指宽的缝里!林鸢心中一惊,这是有人捷足先登了? 林鸢屏住气,手掌抵在棺木上,卯足了劲去推棺盖,没想到,而且棺盖比她想象的要轻许多,没费多少力气,就听见“咔”的一声轻响,棺盖被推得错开半尺。林鸢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这棺材这么偷工减料?”林鸢皱眉嘟囔了两句。 当然眼下正事儿更重要,林鸢取过一个烛台,将烛火靠近棺柩,林鸢借着残灯的光往里看,心脏骤然一紧:棺里躺着个中年男子,面色红润,双目轻阖,不像是死了,反而更像睡着了。他眉眼间的轮廓,竟与庄景行有五六分像。 下一秒,林鸢的目光就被他胸前的东西吸引了。庄延年双手交叠放在腹部,手中拿着一个巴掌大,破旧的布娃娃。那娃娃穿着月白色的裙子,裙摆处绣着一朵红梅,颜色鲜艳刺眼。 林鸢将娃娃拿出,盯着那朵红梅,举到鼻子下面闻了闻,是血! 这朵红梅是沿着滴在布料上的血点勾勒出的,林鸢后脊背有些发凉,连忙将娃娃放了回去。 风裹着灯笼的光晕在棺内晃了晃,林鸢这才瞥见男子衣襟里有一处凸起,怀里好像藏了什么东西。 难道是…… 林鸢脑海里出现了一个念头。 她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小心地将庄延年的手轻轻分开,指尖在他衣襟内侧摸索,布料下隐约触到个圆润的硬物,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林鸢用指尖勾住衣襟,往两边一拉,一颗拇指大小的珠子滚了出来…… 这是一颗香樟木珠!是与之前两位死者怀里找到的珠子一模一样! “难道真是连环杀人案……”林鸢的声音发颤,捏紧了掌心的香樟木珠。 庄延年的死因是什么呢?明日便是他的头七,也就是说,他已经死了六天了。即使冬日气候寒冷,不至于一点腐败的迹象也没有。如果庄景行没有撒谎,马车夫是昨天死的,金桂坊里的赵泼皮是四天前死的。 究竟是怎么回事?好像这三人并无关联,尤其是赵泼皮。一定还有什么线索是她没有发现的。 林鸢取下腰间挂着的银质小刀与细棉巾,先俯身观察庄延年面部。庄延年的面色有些苍白,口鼻却无泡沫,不似溺水;再翻看他的眼睑,也未见点状出血,暂时排除窒息的死因。 林鸢的指尖轻轻拂过庄严年的脖颈,指腹在皮肤上游走,触感冰凉,从下颌到锁骨,一寸寸排查是否有皮下淤血的勒痕,尤其是耳后、颈侧这些麻绳勒杀常留痕迹的隐秘处。 林鸢指尖突然触到一处细微凸起,她的心一下子揪了起来,她立刻凑近细看。 第三十章 活着的死人 可是那好像只是一颗痣,并非外伤。 林鸢又反复按压死者颈部软骨,并未断裂,接着,林鸢掀开盖在死者身上的锦被,仔细检查躯干与四肢。 “外伤皆无,莫非是中毒?”林鸢起身,从随身的布包里取出一根银针,在烛火上烤至通体泛红,待冷却后,轻轻刺入死者的牙龈。片刻后拔出,她屏息细看,银针表面依旧银白,毫无发黑的痕迹。她又换了个位置,将银针刺入死者的指甲缝与指尖皮肤,结果依旧。 按典籍记载,若死者中砒霜、乌头这类剧毒,银针必会变黑,可眼前的银针却干净如初。 找不到,什么都找不到。 除了手肘处几处轻微的擦伤,根本找不到其他痕迹。 难道庄延年真的是暴病而亡的? 突然天降大雨,打在灵堂的窗棂上噼啪作响,溅进来不少雨水。 林鸢站在木板前,眉头紧蹙,她想不明白,如果真的是正常死亡,为什么会有这颗香樟木珠? 到底是谁留下的这颗珠子? 林鸢真的迫切想要知道关于珠子的一切。 “奇怪……”林鸢直起身,眉头拧成一团。她不甘心地绕着棺木踱步。若是将尸体翻转,或许能更方便查看背部,是否有遗漏的痕迹。 林鸢深吸一口气,伸手想去翻动尸体。可这棺柩比她预想的要高,脚下的雨水让地板变得光滑无比,一个不慎,滑了一下,整个人重心失衡,一头栽进了棺材里。 “不好!” 林鸢心中一紧,多年习武的本能瞬间反应,她双手打开,猛地撑在棺沿,指尖紧扣住木缝,丹田内力骤然运转,阻止自己下滑。林鸢的身子悬在棺中,鼻尖离死者衣襟只有寸许,甚至能清晰闻到死者身上的气息。 林鸢双手撑在棺沿上,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悬在半空的身子还未完全稳住,心中暗自庆幸,幸好方才反应及时,否则真要与死者来个亲密接触了。 这几日真是撞邪了,看来真得抽空去庙里拜拜了。 林鸢微微松了口气,正想缓缓收回内力,将身子撑起,忽然,灵堂外传来一阵极细微的声响,有人来了! 林鸢正要回头查看,后背徒然一沉,一个人重重地压在她背上!林鸢被这一撞,猝不及防,整个身子一下子扑到死者身上,侧脸紧紧贴着死者的胸口。林鸢的手肘重重磕在棺木侧壁上,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 “唔!”林鸢被那股力道死死压着,耳边甚至能听到身后之人粗重的喘息声,还有一股熟悉的,带着寒气的气息一下子将她包裹。 这个气味……是他! 郭以安! “你……”林鸢艰难地抬起脑袋,刚要开口,却被郭以安一把捂住了嘴巴。 “嘘,有人来了!”郭以安随即抬手,将棺材盖合上,就这样,在棺内狭小的空间里,三人叠罗汉。 郭以安似乎早有准备,手臂一伸,紧紧环住她的腰,一把将她捞到自己怀中,让她离死者稍远一点。 烛火在剧烈摇晃了一下,光影交错间,林鸢这才发现,她居然能隐约看到棺外的景象,这棺木居然四处漏光!灵堂里安魂香的烟雾也不断钻进来。 林鸢很是震惊,不是说,有钱人对身后事都很看重吗?庄家不是瀛洲首富吗?怎么置办的棺材这般薄、轻,甚至还漏光!这棺材外面看着好好的,如果不是被关在里面,恐怕永远不会有人发现吧! 林鸢还来不及细想,耳边沉重的呼吸声,让她没法思考。 林鸢虽然是背对着郭以安,但是棺柩内的空间真的太狭小了,两人都能清晰地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棺柩外面逐渐嘈杂起来,看来是那些家丁回来了,林鸢一动不敢动,绷紧了神经。 然而,郭以安却松弛得很,行为越发得寸进尺。郭以安将脸埋进她的颈窝,鼻尖蹭过她顺滑的发丝,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低了声音在她耳边道:“还是以前你常用的桂花油味道……” 郭以安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他温热的气息喷在林鸢耳后,痒得林鸢浑身发麻,脸颊瞬间烧得滚烫。她又羞又恼,本能地想抬肘去怼他,可手臂刚动,就被郭以安一把按住手腕,力道不大却让她挣不开。这一动弹,差点又往死者那边滑去,吓得她连忙攥紧了郭以安的胳膊。 林鸢还没来得及发作,郭以安却忽然收了方才的轻佻,语气骤然柔下来,他将脸深深埋到她的颈窝,言语间有一丝酸楚:“这些年,我好想你……” 林鸢猛地一怔,连耳后的痒意都忘了。 其实……我也很想你…… 林鸢心中的这句到了嘴边,却还是没能说出口。 狭小的空间,让林鸢的腿都有些麻了,她将手撑着,想个姿势,谁知一下子失去了平衡,滑了下去。 郭以安想捞,却没捞到。 林鸢连忙用手撑住自己,以免跟尸体面对面亲密接触。 “没事吧……”郭以安轻声询问。 “嘘,等一下!”林鸢突然面色一凛,用手仔细感触,又将耳朵贴到尸体的心脏处,“你听!有心跳!” 郭以安不可置信地伸出手,也去摸了摸“尸体”的心脏处,取下一根发丝放置到“尸体”的鼻孔处,发丝居然真的微弱地颤动。 林鸢和郭以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睛看到了震惊。 庄延年,他,没死! “呼吸虽然弱得几乎感觉不到,但的确还在。”郭以安的声音压得更低,气息扫过她的耳廓。 “假死?”林鸢的声音卡在喉咙里,满脑子的震惊还没消化,刚要再去探棺中男子的鼻息,灵堂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叫喊。 “不好了!四姨娘自尽了!”一个家丁的声音响起。 林鸢和郭以安听见棺柩外面杂乱的脚步声瞬间炸开,脚步声逐渐走远,稀稀拉拉。 灵堂外很快又静了下来,静得只剩风刮过窗棂的“呜呜”声。 等了许久,两人猜测外面应该没有人了,郭以安这才用力推开棺盖,“咔”的一声轻响后,两人借着棺内的缝隙往外看,才发现灵堂里的烛光大半都灭了,灵堂内一片漆黑,连月光都被云层遮了大半。 人看样子全都走光了。 刚刚,在棺材里,郭以安和林鸢用了各种方法都没办法唤醒庄延年,只好先出去再说。 郭以安先撑着棺沿爬出去,又伸手拉了林鸢一把。 林鸢刚站稳脚跟,手还扶着棺柩,目光无意间扫过墙角,心脏骤然被攥紧,汗毛倒立。 烛光一晃,一个黑影赫然立在墙角! 第三十一章 冤魂索命 林鸢只觉得浑身汗毛倒立,呼吸一滞,打了个哆嗦。 夜风吹得灵堂窗棂“吱呀”作响,烛火被卷得连连摇晃,将林鸢与郭以安的影子在墙上拉得忽长忽短,风也吹起了那黑影的白衣长发。那影子纤细,显然是个女子,可周身裹在一片浓黑里,只有衣摆边缘在微弱的烛光下泛着一点惨淡的白,长发披散着,一动不动,仿佛与黑暗融为了一体,若不是烛火这一晃,根本林鸢根本不能察觉到她的存在。 “啊!”林鸢的尖叫脱口而出,双腿吓得发软,几乎要跌坐在地。 林鸢最是怕鬼的,尤其这好像还是个女鬼,一个白衣长发的女鬼! 那身影突然往前飞扑,手里一个亮闪闪的东西挥了过来,是一把匕首! 不过,她显然不会武功,抬手的动作僵硬又笨拙,可那挥动匕首的姿态,却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狠劲,她要杀了他们! “小心!”郭以安瞳孔骤缩,来不及抽刀,猛地一脚踹向脚边的烛台。那烛台带着火苗“嗖”地飞出去,正落在女子脚边,烛火晃了晃,房间一角骤然亮了几分,将女子的脸庞清清楚楚地照了出来。那是一张苍白的脸,眉梢还带着几分熟悉的柔媚,只是此刻脸色铁青。 林鸢的呼吸瞬间停滞,惊呼声不受控制地冲出口:“三姨娘!” 这女子分明就是刚刚在灵堂打牌的三姨娘! 她……是要杀人灭口! 三姨娘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扫了一圈,握着匕首的手紧了紧,带着几分警惕,一击不中,想再出招已经不太现实,而且郭以安刚刚那一招,一看便是武功高强,三姨娘没有胜算。 可若是真打起来,将家丁引来,郭以安和林鸢却又不好解释,毕竟他们爬到人家家主的棺柩里去了,怎么说也是理亏,虽说三姨娘出手,但他们也没有什么确凿的证据,三姨娘就是杀害庄延年的凶手。 林鸢和郭以安对视一眼,很明显,三姨娘看到他们从棺柩里出来,定然怕他们发现了什么。双方都不想将这张窗户纸捅破。 “你们怎么会在这里?他又是谁?”三姨娘看着林鸢发问。 林鸢一时之间不知作何回答。 突然,灵堂外传来了嘈杂的声音,想来应该是有家丁前来禀报。 就在这时,郭以安突然变了脸色,手臂猛地收紧,竟反手将林鸢扣在身前,另一只手不知何时拔下了她发间的玉簪,簪尖抵住她的脖颈,冰凉的触感让林鸢浑身一僵。他抬眼看向三姨娘,装作凶狠的样子:“把庄府里的值钱东西都拿出来,不然我就杀了她!” 三姨娘眼中闪过一丝怀疑,目光在郭以安和林鸢之间转了转,随即却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握着匕首的手缓缓垂下,将匕首收进了袖中。 他们各怀心思,但此时,他们要演一出戏给家丁们看。 灵堂外涌进一群家丁,他们手里举着的火把,瞬间将整个灵堂照得亮如白昼。 众人惊呼:“贼人在这儿!” 郭以安背对着家丁,灯火又暗,众人应该看不清他的脸。听到家丁入内,郭以安猛地将林鸢往三姨娘的方向一推,趁着众人注意力分散的间隙,转身翻上窗台,几个起落就消失在了夜色里。 “快追,莫要让贼人跑了。”一个带头的家丁嚷道。 三姨娘看了林鸢一眼,眼神里藏着几分未说透的意味,两人默契地都没再提方才灵堂里的事情。 “穷寇莫追,莫要上了贼人的调虎离山之计。”三姨娘眼神凌厉,对着各位家丁说道,然后往外走,裙摆扫过门槛时带起一阵风,显然是要去查看四姨娘的情况,“林公子,你先随我去看看四姨娘的情况,这才是正事儿。” 显然三姨娘不太放心,林鸢一个人在灵堂,说是随她一起去,明明是监视。 林鸢回头看了看郭以安翻身出去的那个窗户,夜色漆黑,她什么都看不见。还有很多疑惑没有解决,跟去看看也无妨。 ----------------- 刚到四姨娘的院落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喊,混着杂乱的撞门声:“是他,他来杀我了!是我杀的!我杀死了老爷!他的冤魂来索命了!与其冤魂索命,不如,你们直接让我死吧!” 三姨娘带着林鸢推开院门进去,其他的家丁自觉的站在院外,垂着头不去观望。 林鸢环视着这个院子,院子不大,只种着几棵歪歪扭扭的枣树,收拾的倒是很干净。 院子里只有两个奴仆,正手足无措地拉着一个发疯的女子,看来她便是四姨娘了。 这女子看着年纪不大,不过十四五岁的样子,盘了一个简单的发髻,也散落得差不多,鬓边别着一朵绢花,却连一根簪子都没有,想来应该是怕她发疯的时候,伤了自己。 这四姨娘已经疯得很厉害了。 四姨娘抬起头望着三姨娘和林鸢,林鸢这才看清,那四姨娘年龄很小,估计才十三、四岁,长着一张鹅蛋形脸,颧骨略高,五官算不上精致,但是还算秀气。只是此刻脸色惨白如纸,原本还算明亮的眼睛瞪得滚圆,布满了血丝,嘴唇干裂得沁出了血珠。她穿着一身半旧的素色袄子,衣摆被扯得皱巴巴的,双手死死攥着一个奴仆的衣袖,指甲几乎要嵌进对方的胳膊里,整个人疯疯癫癫地挣扎着,脚下的绣鞋都掉了一只。 “把她架起来,关进西厢房!”三姨娘皱着眉,语气冷得没半分温度,“这般疯癫哭闹,传出去成何体统,丢的是整个庄府的脸面。又开始胡言乱语了。” 两个奴仆双手比划着嘴里发着“啊啊……”的声音,点头应下,原来这两人竟然是哑巴! 很多有钱人家里都会养着这么几个哑奴,干活利索,又不怕嚼舌根,至于是不是残忍,根本不是这些贵人们思考的问题。 奴仆一人架着四姨娘的一条胳膊,强行将她往西厢房拖。四姨娘还在不停嘶吼:“放我出去!我没有撒谎,我没有!真的有冤魂索命!你们不听话,会被丢下去的!” 可是,四姨娘最终还是被硬生生拖进了厢房,“哐当”一声,房门被从外面锁死,只剩下里面隐约传来的呜咽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瘆人。 院门处传来脚步声,“嘭”院门从外面被踹开,院子里众人回头,庄景行立在院门口面色铁青。 而庄景行的身后赫然站着一个人…… 是郭以安! 第三十二章 消失的疯子 “你是……”三姨娘看着郭以安有些震惊,那句“贼人”还未说出口,郭以安亮了亮手里拿着的剑,剑虽在鞘,但隔着这么远,还能感受到这剑的寒气。 三姨娘愣是将那后半句话吞了回去。 郭以安狡黠地朝林鸢眨了眨眼,随即上下仔细打量林鸢,以确保她没有受伤,他眼中明显带着担忧。 林鸢笑着轻微摇了摇头。 郭以安明显松了一口气,这才笑了。 庄景行抬脚正要往院子里走,却被两个哑奴一把拦住。庄景行顿时有些恼火:“你们两个拦着我做什么?” “景行,老爷定了规矩,不许其他人进入四姨娘的这个院子。”三姨娘立刻摆出了长辈的架势,开口道,“他们也不过是按规矩办事。” “规矩?定规矩的人都已经躺在棺材里了,还要守什么规矩?”庄景行盯着三姨娘问道,“还有,林兄为什么能进来?我却不能?” 庄景行不等三姨娘回答,便冲着两个哑奴道:“滚开,你们若再拦着我,小心我把你们发卖了!” 两个哑奴看了看三姨娘,见她没有开口阻止,便也默许了。 庄景行这才放下心来,他环顾四周,显然对这院落十分陌生。 “当年我爹纳了四姨娘,很是欢喜,便造了这院落给四姨娘住,规定,除了两位哑奴,没有他的允许,其他人都不可以来此。即使送吃食,也只能送到门厅处,今天,我也是第一次进来,这四姨娘的面我也从未见过。”庄景行见林鸢和郭以安有些疑惑,便开口解释道。 林鸢看了一眼三姨娘,心中明了,三姨娘本来就掌家,肯定是庄延年过世了,三姨娘便接管了这院落。 不过,这这院落里是藏着什么秘密吗? 为什么庄延年和三姨娘都这样讳莫如深。 “四姨娘刚刚说的话,我也听到了,让她出来把话说清楚。”庄景行这句话不是恳求而是命令的语气。 “景行,这人都疯了,说话不算数的。”三姨娘上前,虽是笑着,却没有退让的意思。 “人是疯了,但……”庄景行从未这样严肃,即使以前三姨娘不待见他,他也是有礼有节的,如今却有些咄咄逼人,“此事事关父亲的死因,至于凶手是不是四姨娘,我自有判断,如果三姨娘再阻拦的话,我便要报官了!到时候,丢的可是庄家所有人的脸面!” 三姨娘瞥了一眼两个哑奴,嘴上虽未言语,但身子却仍然挡住了众人的去路,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 “既然,三姨娘这般固执,那我只好报官了!”庄景行面若寒霜,看来这里面确实有点门道,他朝林鸢和郭以安拱手道,“劳烦林兄和郭兄在此处守着,莫要让凶手逃脱。” 林鸢和郭以安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言罢,庄景行转身出了院门,想带着小厮去报官。 “慢着!”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庄景行身后响起,庄景行一愣,缓缓回头。 只见一个身材高挑,长相温婉的女子扶着大夫人柳氏缓步走来。 “母亲……二姨娘……”庄景行看了一眼那二人,连忙行礼。 “报官?报什么官?怎么,你这是翅膀硬了,不把你娘我放眼里了?这又是闹得哪一出?”柳氏严厉地看着庄景行,声音有些沙哑,看得出来,她很是疲倦。 庄景行移开了视线,低下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这庄延年到底娶了几个妻妾啊?我都搞不清楚了。”躲在人群后面的郭以安用手肘怼了怼林鸢,将脑袋凑过去,轻声道。 林鸢白了郭以安一眼,无奈,只好跟他一一介绍起来:“刚刚在路上,庄景行简单跟我介绍过,他是大夫人柳氏所出,本来柳家经商,家底丰厚。他父亲是入赘的。后来他的外祖母和外祖父陆续过世,他父亲便让他还宗,改姓庄。再后来他父亲便陆续娶了三房姨太太,二姨太苏婉的父亲乃瀛洲郡县医职,掌一方疗愈之事,后因得罪了郡守,全家蒙难,庄延年便使了些银钱将她救出,纳为妾。三姨娘秦麦早年被夫家卖入烟花之地,后被他父亲赎了出来。至于四姨娘,庄景行说自己也不熟,只知道是农户家的女儿,庄延年纳了她之后,便一直让她住在这偏院之中,不让外人接近,他也没见过。” “这家人,真是有趣,家中妾氏跟自家儿子起了冲突,这主母却胳膊肘往外拐,帮着妾氏说话。”郭以安听完林鸢的话,摇了摇头,很是不解。 郭以安突然感觉有人在看他,猛得抬头,便看到一双清明的眼睛望着他,是二姨娘!二姨娘藏在衣袖里的左手手掌可能是受伤了,缠着一截纱布。 二姨娘抬起左手想要拢发,抬到一半似乎想起手上有伤,又换了右手将鬓边垂落的发丝拢至耳后,银簪闪着细弱却温润的光,动作慢而稳,不见寻常女子的慌张。 二姨娘看到郭以安看她,不卑不亢,微微点头示意,随即挪开了视线。 看来此人也不简单啊! 柳氏平静地望向庄景行:“很多事情不知道反而更好,你确定要问?” 庄景行拱手作揖,态度坚决。 柳氏深深叹了口气:“老三,算了,很多事情瞒不住,景行也大了,让他知道也无妨。” “夫人!”三姨娘有些急了。 “去吧!”柳氏一开口,便不容拒绝,“把门打开。” 三姨娘朝两位哑奴招了招手,便朝那个关押四姨娘的房间走去。 柳氏看了一眼门口围拢的家丁沉声道:“都退下,这里没你们的事。” 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众人面面相觑,终究还是慢慢散了去。 林鸢和郭以安本不该过问庄家的家事,但确实有太多疑点,便厚着脸皮留下来。柳氏看了他们一眼,没有开口驱赶,算是默认了。 ----------------- 三姨娘将锁打开,想要去推那扇门,却怎么也推不开:“夫人,四姨娘用桌椅堵住了房门,打不开!我去叫家丁。” “不必,我来!”郭以安上前,一脚便踹开了那扇木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身后的郭以宁、林鸢等人紧随其后。 可是,房间里却空无一人,对着门的窗户大开着,林鸢快步上前查看,只见窗台上残留着几滴血,那血迹一直蔓延到黑暗之中。 “快看,这里有血!” 第三十三章 干涸的血迹 “这血是四姨娘留下的?”庄景行快步上前,弯腰查看,语气急切,“凶手逃走了?” 林鸢弯腰仔细查看,用手指摸了摸那些血点:“不对,这些血迹早已经干了,应该是很早之前就滴上的。刚刚,外面见到四姨娘时,她并没有受伤。这么短的时间,如果受伤了,根本来不及包扎,所以,血应该不是她的。” 郭以安将一个烛台递过去,林鸢默契接过,将烛台靠近窗沿,眼皮跳了跳,心中升起一个不详的预感:“这些血点深浅不一,是不同时间滴上去的。” “不同时间?”庄景行心中一惊,有些急了,转身对柳氏道,“母亲,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四姨娘现在生死未卜,这可是一条人命啊!你还要藏着什么秘密呢!” 柳氏面色骤变,腿下一软,几乎站不住,还好二姨娘苏婉一把扶住了。柳氏朝苏婉交代道:“老二,你让家丁三人一组,都去找老四,找到的人重重有赏!” 二姨娘苏婉应声离去。 然后,柳氏看着三姨娘,冲她点了点头。 三姨娘的脸色一阵白一阵红,她眼神里带着几分犹豫,她才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开口:“不是我们故意瞒你,实在是这事……太过丢人,没法照实说。” 众人面面相觑。 “其实……老爷根本不是急症去世的。”三姨娘的声音压得更低,指尖无意识地绞着帕子,“他是……是‘马上风’没撑住。” 庄景行脸色一白,眉头皱得更紧:“马上风?” 林鸢看了郭以安一眼,脸上一热,眨了眨眼睛,撇过视线。 所谓,马上疯其实就是男子在行闺房之事时,猝死。一般这种人在闺房之事方面毫无节制,甚至会滥用药物。 三姨娘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就是……老爷行事时不知节制,还吃了过量的助兴药,结果在四姨娘房里出了事。”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当时老爷对四姨娘……动了些不太体面的手段,玩了些花样,四姨娘受不住,情急之下推了他一把。谁知道老爷身子本就虚,被这么一推,直直栽在地上,待众人听到声音进屋查看时,人就已经没气了。” 这话一出,房间里瞬间静了下来。庄景行僵在原地,脸色由沉转白,嘴唇动了动,却半天没说出一个字。他从未想过,父亲的死竟这样不堪,难怪母亲她们会讳莫如深。 一旁的林鸢听得心头一震,下意识地攥紧了袖角,不对,没有这么简单,如果真的像三姨娘所说,庄延年是得了马上风死亡的。那躺在棺材里那个假死的庄延年又是怎么回事? 郭以安悄悄牵住林鸢的手,捋平林鸢紧握的拳头,示意她见机行事,莫要急。 林鸢心中其实还有很多疑惑未解,零零碎碎的线索并未穿成线,还差一点,差一点证据。 庄景行压下心头的乱绪,转身对柳氏道:“母亲,此事以后我们莫要再提。我先同林兄和郭兄一起去找四姨娘。您和三姨娘就先去休息会,等我们的消息。” 柳氏颔首,带着三姨娘离去了。 ----------------- 柳氏前脚刚走,窗外突然传来“咚”的一声闷响。 “什么人?”郭以安艺高人胆大,他猛地起身,用左手撑住窗框,灵巧一跃便从窗户翻了出去。 林鸢紧随其后,心里却犯了嘀咕,黑暗中那个这身影瞧着有些眼熟,这人到底有什么目的? 林鸢一把拉住前面的郭以安,示意他放慢脚步,她想看看对方究竟是何意图。 可那人跑了几步,见林鸢他们没跟上,竟停下脚步回头望了望,像是在刻意引导他们。 所以,刚刚的声响是他故意发出的! 林鸢与郭以安对视一眼,索性顺着对方的指引往前追,最后竟停在了后院那口早已荒废的枯井旁。 黑暗中,那人不见踪影,两人只好拿着火折子照亮,顺着血迹是几行足迹,那一大一小的是林鸢和郭以安的,那一深一浅消失在井边的,是刚刚那个人的。 “这人是个跛脚的!”林鸢与郭以安对视一眼,心中有了些许猜测。 “林兄、郭兄,你们等等我呀……”半晌,庄景行才从后面赶上来,双手扶着膝盖,大口地喘着,“人,你们跟丢了?” 郭以安脸色微红,有些不好意思:“地形不熟……” “你们看!”林鸢举着火折子查看,打断郭以安的话。 另两人连忙凑近枯井,那井口很小,只能容许一个人通过,井口黑黢黢的,看不清状况,水井旁边居然丢着几根麻绳,很新,看起来应该是有人故意放在此处的。 林鸢举着火折子,照亮脚下的路:“你们看,我们刚刚其实就是顺着这血迹跑的,血到井口就消失了,这井口处还有明显拖拽的痕迹。” 三人心中皆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这井里有东西! 林鸢往里丢了一个火折子,火折子掉进去不声不响,一下子熄灭了,太黑了,还是没能看清里面的状况。 “四姨娘你在里面吗?”林鸢趴在井口朝里喊,井口里传来回声,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我下去看看!”林鸢说罢便要往井口里钻,手腕就被郭以安一把拉住。 “别去,这井一看就是废弃了十几年,井壁的砖早松了,里面什么情况也不知道,太危险。”郭以安坚定道,“我下去看看。” “不行,这井口太小,只有我能下去。”林鸢拒绝道。 “林兄,我去找家丁,多带几个人回来。让他们下去查看吧。你不要涉险了。”庄景行也是满脸担忧。 “不行。如果四姨娘真的在下面,多耽误一刻,她便多一刻的危险。我们分头行动。我绑着麻绳,安……”林鸢看了一眼郭以安,那句安哥哥还是没喊出口,她顿了顿道,“劳烦郭将军,在井口保障我的安全。庄公子去喊人,多带些人来。我先下去看看,打个头阵。” “我不同意!” “……”两人就这样僵持着。 第三十四章 枯井藏尸 林鸢的态度,不容拒绝。 郭以安终于退让了:“好,我同意,但是,你切莫逞强!只是查看即可,其他的事情等家丁来了再说。” 林鸢郑重地点头,答应了:“我摇动一下绳索就表示四姨娘在下面,两下表示没有。一直摇,就是让你把我拉上来。” “好。”郭以安利落地将麻绳绑在自己腰间,然后半蹲下来,将麻绳的另一头绕过林鸢的腰,缠了两圈。郭以安比林鸢高了几乎一个头,现在他半蹲给她系绳子,指尖不小心擦过林鸢的腰侧。林鸢觉得有些尴尬,抿了抿嘴,放缓了呼吸,撇过脸去。 “榆木……脑袋……”林鸢嘴里轻轻嘟囔了几下。 “什么?”郭以安一边绑着绳子,一边抬头问道。 “没……没什么……”林鸢暗自庆幸,还好天色够暗,郭以安看不见她的脸,不然丢脸丢大了。 林鸢见绳子系好了,转身往井口走去。 “鸢儿!”郭以安心中总有些不安。 “嗯?”林鸢回头,望着他。 “小心些……”郭以安眼神如水,眼中满是担忧。 “好……”林鸢笑着点了点头。 ----------------- 井壁的砖石早已风化松动,指尖扣上去便能捻下细碎的土渣,林鸢两手攥着垂落的麻绳,不时需要用脚轻踢井壁,让自己轻轻荡开,以免自己撞上凸出来的石块。 林鸢的口鼻用帕子紧紧蒙住,但仍挡不住井底涌上来的腐腥气。 那是烂泥的腥气、朽木的霉味,还混着一丝说不清的、令人作呕的臭味! 这井口虽小,但下方却很宽敞,上小下大。林鸢越往下,便离井壁越远,脚根本碰不到井壁,只能全靠郭以安用绳子将她吊着下去。 突然,绑在腰间的绳索一松,林鸢整个人猛得往下坠了一两尺,头上的小碎石块和泥土扑簌簌掉下来,落在林鸢头上。然后,腰间的绳子一崩,林鸢又被紧紧拉住,人被麻绳一拉,被迫成对折姿势,垂挂着。林鸢感觉她的腰被麻绳勒得火辣辣的疼,胃里翻江倒海,几乎要呕吐了。 “发生什么事了?”林鸢扭头望向井口,朝郭以安喊道。 “快!你先上来!”郭以安只喊了这一句便没了动静,只听见井口处传来“叮叮当当”兵器碰撞声。 林鸢又被绳子拉扯了几下。 不好,难道是有人偷袭。 林鸢望了一眼脚下不远处的泥地,只能下次再下井检查了。林鸢心一横,将麻绳缠绕在手腕上,用尽全力往上攀。 此处,井下空间很大,林鸢根本够不到两边的井壁,只能全凭手上的力量,所以她爬得并不快。 “鸢儿,小心!”井口传来郭以安焦急的声音。 话音未落,麻绳一松,林鸢整个身体便直直地坠落下去。半空之中,根本没有落脚点,林鸢就这样硬生生地落在井底的淤泥里,冰凉黏腻的黑泥瞬间没过脚踝,双手为了保持平衡也按到了淤泥里。手里的火折子早已不知去向,井底陷入了一片漆黑。 “郭以安!”林鸢朝井口喊道,但是回应她的只是静寂的黑夜。 局促不安加上那黏腻的触感加上腥臭,让林鸢十分不适。 林鸢让自己勉强站起身来,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在黑暗中摸索着找火折子,她的指尖在黏腻的黑泥里胡乱划动,指甲缝里都塞满了湿土,却什么都没摸到。 林鸢的指尖终于触到一个冰凉光滑的物体,她下意识地摸了摸。那东西很圆润,表面蒙着层薄泥,指腹能摸到细微的凹陷。林鸢愣了半秒,心中还没来得及细想,指尖顺着那圆润的弧度往下滑,竟恰好卡进一个空洞的凹槽里,那是眼窝的形状!这是一个头骨! “啊!”短促的惊叫卡在喉咙里,林鸢像被烫到般猛地缩回手,整个人往后踉跄着跌坐进黑泥里。 指尖还残留着那独特的触感,林鸢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胃里却翻江倒海,连带着鼻腔里的腐腥气都变得更加刺鼻,逼得她弯着腰干呕起来,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突然,她的手指触摸到了一个熟悉的触感,林鸢反手一握,是她的火折子! 火折子被吹亮的瞬间,橘红色的火光将黑暗驱散,井底的景象狠狠撞进她眼底。火光照亮的范围内,满地都是泛着惨白的白骨,林鸢强压下心头的惊悸。 半晌,林鸢才回过神,既然上不去,不如就先行查看。 林鸢让自己勉强站起身子,走到最近的那具白骨旁边,脚下踩到淤泥里的白骨,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 井底的黑泥里裹着层层枯败的树叶,一捏就碎成渣。林鸢蹲下身,指尖避开湿滑的黑泥,轻轻拨开覆在白骨上的枯叶,这具白骨的头骨前额崩裂了一道缺口,下颌骨与颅骨分了家,浑身上下有好几处骨折断口。 这些断口有新有旧,好几处像结了层不规则的硬痂。 人死后,再骨折,断口是锐利平整的,所以这些伤是生前造成的! 而且,这死者生前反复被虐待,导致好几处骨折,愈合后,又被打断! 林鸢心头一沉,又伸手拂去另一截肋骨上的碎叶,一连查看了好几具尸骨,全都是如此。 这些人是被虐杀的! 她站起身,借着昏暗的火光,大致数了数,单是能看清的头骨,就有十几个之多。 林鸢心情沉重,心情难以言说。 突然,井口上方掉下来几块碎石,差点砸中林鸢,还好,林鸢刚好靠着井壁查看,躲过一劫,不然,即使不死也要被砸破脑袋。 随即井口传来一阵嘈杂,然后回归安静。 许久,井口边毫无动静,反而风声越来越急,暴风雪要来了! 衣袜本来就被井底的泥水泡湿,这雪一落下来,更冷了。林鸢抱着胳膊,她只觉得外面的凉气一点点渗进来,通体冰凉。 林鸢苦笑了一下,自己不会就这样死在这井底,跟这些白骨作伴吧? “不能睡……不能睡……”林鸢用力掐着自己,让自己保持清醒。 林鸢突然有些后悔,自己怎么就这么信任他呢? 可别忘记了,上辈子自己是死在谁的手里! 第三十五章 活埋 终于,井口传来郭以安的声音,那声音有些沙哑,听起来焦躁不安:“鸢儿,你没事吧?” “我没事。”林鸢冲着井口回复道,“你……怎么了?” 郭以安没有回答,丢下一根麻绳。 林鸢用力拉了拉麻绳,发现很结实,心中犹豫了一会,这才拽着麻绳往上爬。 垂悬的麻绳一动不动,林鸢心中有些纳闷,郭以安怎么没有帮忙拽绳子。 从井口爬出来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林鸢一眼看到斜靠在井边的郭以安,只见他半闭着眼睛,左手背有一条细长的伤口。郭以安右手拿着匕首去扎自己的大腿,以保持清醒。他的身边散落着好几根弩箭。 林鸢这才看到,那根麻绳是被绑在一棵树上的,难怪会不动。 “郭以安,发生什么事情了?”林鸢蹲下身子,扶着郭以安坐起来,只见郭以安嘴唇青紫,左手背的伤口肿得老高。 是中毒了!林鸢连忙从怀里掏出一个白色瓷瓶,往郭以安嘴里倒了一颗药丸。 这药是百花散,据说是能解百毒,即使遇到刁钻的毒药,解不了,至少能缓解。但是药丸被塞进去郭以安的嘴里,却毫无反应。 “郭以安,你不要死!”林鸢的声音颤抖,“你不能死!” 虽说,她一直想杀他,可是当他真的要死的时候,她突然觉得内心慌得不行,林鸢又往郭以安嘴里倒了好几颗药丸,手控制不住得发抖。 “咳咳……”许久,郭以安的神志才略微恢复了清明,咳嗽了几声,笑了,“别喂了……再喂,该吃饱了!” “你还笑!”林鸢用力锤了郭以安的胸口一下,气恼道,刚刚把她吓得够呛,只是后半句,话到嘴边,吞了回去,“到底怎么回事?” “你刚下井,便有人用弓弩暗算我,先前被我躲过几箭,但是,我腰间绑着麻绳,所以就如同一个固定靶子。此人很狡猾,故意朝井边的麻绳连发弩箭,我为了防止麻绳断裂,只能用手去挡,不慎被箭矢划伤了左手手背。” 郭以安看着林鸢担忧的表情,故作轻松笑了:“没事,那人也被我用弩箭刺中了左臂,即使逃了,也能找出来。我中毒,她应该也中毒了。而且听声音,应该是个女子。” “女子?”林鸢若有所思,她捡起地上的一根弩箭仔细检查,那弩箭箭头上泛着黑色的光泽,“这究竟是什么毒?” 林鸢小心地将这弩箭用帕子包起来,打算回去之后,再做打算。 她看到弩箭上的图案时,瞬间愣住了,从头到脚,通体冰凉,这弩箭上居然有一朵蔷薇花!那图案与前世射杀她的箭上的如出一辙!林鸢抬起头,目光落在郭以安脸上,这箭有没有可能就是他的?可是,郭以安的神情又不似作假。 林鸢一时不知该作何判断,只能沉默地将这支弩箭小心收起来,若有所思看了郭以安一眼,这箭,跟他有关系吗?刚刚的事,会不会是他自演自导的? 郭以安却不似作假,哑着嗓子:“这毒很奇怪……” “我刚刚中毒后,身体几乎完全不能动,但是头脑却异常清醒,就像……就像鬼压床……”郭以安回忆起刚刚中毒的感觉。 “脑子清醒?像鬼压床那样?”林鸢若有所思,真相似乎就要大白了,但是就差那么一点点,没办法将所有的事情连成线。 林鸢转念又一想,那岂不是,刚刚自己说的话郭以安都听见了?林鸢的脸瞬间红了起来,好在郭以安没有太过注意,只是简单地讲述了刚刚发生的事情。 林鸢搀扶着郭以安挪到一处长廊背风处,避开风雪。 庄家太大了,此地又偏僻,周围一个人都没有,而郭以安几乎走不了,林鸢又背不动他,放他一人在此处也不放心,万一凶手返回。他们只好等庄景行回来。 郭以安把刚刚的经历简单讲述了一遍:“半个时辰以前,我把麻绳,一点点往下放麻绳,突然林间射出一支弩箭,那箭看样子,是从很近的地方射出的,很快。我躲开了第一箭,后续又连发了几箭,若是平日,这箭矢于我而言,根本不算什么。可是,我腰间绑着绳子,我一动,你那边的绳子也会动,我生怕你会撞到井壁,所以,我让自己的移动范围尽量小。 当你问我,发生什么事时,我只想让你尽快上来。因为这样,真的太被动了,敌在暗,我在明。凶手也很狡猾,她不瞄准我,因为我会躲,她射不中;她瞄准的是井边的绳子,我没办法,只能用手去挡,谁知,那箭上有剧毒!两箭一前一后,我挡下了这一箭,却没挡住另一箭,麻绳还是断了。我真的很担心,你会摔坏,还好,后来听到你的喊声,可是我听得见,但说不出话。 我猜,凶手的弩箭已经用完了,一定是在等我毒发,好一击必中,我也在等一个机会。我动不了,只能将计就计,便藏了一支弩箭在手里,用力咬自己的舌头,用疼痛来保持自己的清醒。凶手等不及了,慢慢靠近井边,手里拿着一块巨石,我装作晕死过去的样子,等她到跟前来。凶手穿着黑色夜行衣,浑身包裹得严严实实,她想往井里,扔石头!我趁她不备,用箭矢刺中了她的左臂,她尖叫起来,听声音,是个女人!” “女人?”林鸢有些惊讶,努力回忆过往的线索。 “是,一个很聪明的女人,我们两人就这样僵持着,都在等对方松懈,给对方致命一击。说来也奇怪,远处传来一声狗叫,一只硕大的黑狗奔袭而来,呲牙咧嘴,就要去咬那黑衣女人,那女人看起来很害怕,转身跑了。它一把把我扑倒了……”郭以安的声音顿了顿。 “啊?没事吧?”林鸢紧张地握着郭以安的胳膊。 “没事,我也以为它会咬我,结果它只是拿舌头舔我,舔得我一脸口水!”郭以安干笑了两声,“这狗真的很聪明,我让它帮我找麻绳,它居然真的找来了。后来的事情,你也知道了,我看你能上来,心里放松,就晕了过去。那狗,也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林鸢望着长廊尽头,若有所思。 此时天刚擦亮,东方天际泛着一层薄而冷的鱼肚白,雪已经停了,一阵风吹来,又脏又湿的衣物贴在身上,林鸢突然感觉有些寒意,打了个寒颤。 郭以安见状,连忙将身上的外衣脱下来,披到林鸢身上。 突然,一阵敲敲打打的声响突然从灵堂方向传来,混着铜锣的闷响和杂乱的脚步声。 “这是什么声音?”林鸢与郭以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愕然。 林鸢猛地从地上弹起来,心中焦灼:“不好!是灵堂那边!要出殡了!我们快去将棺柩拦下!不然庄延年就要被活埋了!” 第三十六章 拦棺 “我好多了,我们快去吧!”郭以安勉强撑起身子,走路还有些不太利落。 林鸢搀着郭以安往灵堂方向赶去。 突然,郭以安脚下被什么东西一绊,结结实实摔了一大跤。两人低头一看,草丛里躺着一人,不是庄景行还能有谁!他旁边还蹲着一只大黑狗!那大黑狗见两人前来,不断地绕着两人,摇尾巴。 “庄公子,醒醒!”林鸢用力拍了拍庄景行的脸,可是怎么也叫不醒他。原来他被人打晕在这,难怪,让他去叫人,却一晚上没有回来。难道,是他昏迷之前,让这黑狗去救人的? 灵堂方向又传来一阵木头摩擦地面的“吱呀”声,那是抬棺木的架子在移动,再晚就要来不及了。 林鸢心中焦急万分。 “你快去,这边我来,我叫醒他,马上就来!”郭以安一咬牙,下定了决心,让林鸢先走。 林鸢只觉得心口一紧,点了点头,站起身,往灵堂跑去,一边跑一边喊:“等一下!等一下!” 可是,锣鼓喧天,没有听见林鸢的喊声。 林鸢顾不得身上的酸痛和满身的泥泞,跑到送葬的队伍前,张开双臂拦住了众人。送葬的队伍里除了三姨娘,就只剩下些家丁,二姨娘和大夫人柳氏根本没有出现。 众人只看见一个泥人拦住了他们的去路,前面的人停下来了,但抬棺的几人一时停不住脚,差点跟前面的人撞上,纷纷惊呼起来, “干什么?怎么停下了?”三姨娘穿着麻布衣裳,从送葬队伍后面出来,看到林鸢时,也是一愣。 “不能下葬!”林鸢一把将人群拦住,喊道。 三姨娘这才听出,眼前这个泥人是林鸢,很是不解,转而怒道:“林公子,你这是什么意思?若是耽误了时辰,你可担待不起!我念你是客,有些事,我就当没发生过,若是你还要拦着,莫怪我不客气。” 林鸢毫不惧怕,仍然挡住去路,朗声道:“因为庄老爷根本就没有死!” “啊?” “什么?” “她说什么,老爷没死?” “是我听错了吗?” 人群里瞬间炸开,纷纷议论起来。 “安静,谁再妄议,家法处置!”三姨娘的脸色有些难看,朗声道。 她虽未说什么重话,但是众家丁一听,都噤了声,低下头,不敢言语。看来,这三姨娘在庄家说话很有分量。 三姨娘缓步向前,看着林鸢:“林公子,你这话什么意思,难道就要因为你的一句话,我们就不出殡吗?错过了吉时,你担待得起吗?” “庄老爷,只是中毒了,并不是死亡!只要开棺验尸便可以证明!”林鸢目光平静,仿佛在讲述一个毋庸置疑的事实,并没有过多的争论。 “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说这样的话?你又不是庄家人!”三姨娘轻笑一声,摇了摇头,“来人,把她拉开!” 队伍里,两个身材高大的家丁跃跃欲试,却被一个声音打断。 “她没有资格,我有!”林鸢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是庄景行! 三姨娘看着庄景行,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像是要生吞活剥了他一般。 双方就这样对峙着,谁也不退让。 “景行!”不远处,二姨娘扶着大夫人柳氏,缓步走来,柳氏满脸怒容,手里的拐杖敲击地面,“咚咚”作响。 “母亲……”庄景行连忙行礼。 柳氏走到庄景行的面前,怒目而视,抬起手,“啪”地一下,一个巴掌扇在庄景行的脸上。 庄景行一愣,很是诧异,虽说母亲对他一直很冷淡,但是从来也没有打过他,这是她第一次动手打他! “母亲……”庄景行不可置信地看着母亲。 “跪下!”大夫人柳氏怒道,几乎想拿起拐杖打他,“你给我跪下,你这个不孝子!” 庄景行心如死灰,低着头直愣愣地站着,一动不动,眼眶通红,可是他既没有辩驳,也没有跪下。 “你……你没有听见我跟你说的话吗?”柳氏有些诧异,平日里,她这个儿子是最听话的,柳氏气急举起拐杖重重打在庄景行的腿上,“我让你跪下!跪下!” 拐杖一下下重重地打在庄景行的膝盖窝,强迫他跪下,庄景行疼得冷汗直流,却仍然倔强站直了身子。 “恕孩儿恕难从命!”庄景行梗着脖子,倔强道,“今日之后,母亲怎么罚我都可以,但今日,我一定要开棺!” “你就这么相信这两个外人?”柳氏很是吃惊,微微退了一步。 庄景行其实并不是完全相信林鸢所说,但一件件、一桩桩事情,让他不得不信,不敢不信。如果父亲真的没有死亡,被活埋了,他该如何自处。 庄景行抬头对上柳氏的双眸:“母亲,孩儿不孝,但今天,这个答案我想知道。不管结果如何,孩儿认罚。” “你……你……你……”柳氏气得胸脯上下起伏,高举着的拐杖,却没有再落下去。 二姨娘连忙扶住柳氏,劝道:“夫人莫要生气,景行还小,很多事情看不清。以后慢慢教就好。” 谁知,她这句话反而火上浇油,柳氏更加生气了:“还小?都已成年,还如此不明事理,今日,我便要好好教你!” 柳氏高举的拐杖又狠狠地落下,一下一下打在庄景行的后背上。 “请母亲准许孩儿开棺!”庄景行翻来覆去,就是这一句话。 “你……”柳氏打累了,停下手上的动作,喘着粗气。 “这个家,我做不了主了,以后什么事情都你自己拿主意吧!明日我便去北山的尼姑庵出家。”柳氏的声音很是疲惫,语气里带着一丝威胁。 昨日,柳氏提出出家的事情,庄景行明明分外伤心。可这一次,庄景行却毫不动容,只见他拱手行了个大礼,然后抬手示意家丁将棺材放下。 “开棺!”庄景行命令道。 柳氏一个踉跄差点摔倒,二姨娘连忙扶住她。柳氏的手一把抓住二姨娘左手胳膊上,二姨娘的身体猛地一僵,眉头瞬间拧成了死节,下嘴唇被牙齿死死咬住,做了好几个深呼吸,这才勉强恢复了平静的表情。 众人的注意力全都在棺柩这边,没人注意到二姨娘,但是这些细微的变化全都落入了林鸢的眼中。林鸢转头在郭以安耳边低语了几句,郭以安便趁众人不注意,悄悄地离开了人群。 棺材被抬回灵堂打开。庄延年被抬出来,躺在临时搭好的一处台子上,台子的四个角分别燃着一根安魂香。只见他紧闭双目,面色红润,一点尸斑都没有,确实不像死了七日的人。 众人见状,倒吸了一口凉气,纷纷交头接耳起来。 “这可真是怪事……” “是啊,老爷该不会真的没有死吧?” 第三十七章 全是四姨娘 “林兄,麻烦你解释一下吧,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庄景行面色凝重,他不想信,却又由不得他不信。 刚刚抬棺、开棺的时候,林鸢已经去清理干净,换了一身月白色长衫,黑发束起,干净利落。她缓步上前,朝众人行了一个礼,然后站直了身子,环视四周。 众人眼前一亮,心中暗道:这林公子收拾干净了,居然还挺白净! “各位,庄老爷其实并未死亡,只是中了一种特殊的毒,从而陷入假死状态,大家请看。”林鸢说着便拔下一根头发丝,将它放置到庄老爷的鼻孔处,“现在屋子里门窗紧闭,并没有风。而这根发丝却会轻微颤动,说明庄老爷还有呼吸。只要请一位大夫前来,便能辨别。” “啊!”众人哗然,交头接耳起来。 “林公子那现在要怎么办?是要找大夫吗?”一个胆子比较大的家丁,嚷嚷起来。 三姨娘一个锐利的眼神过去,这家丁连忙噤声。 “是肯定是要找大夫,刚刚庄公子已经派人去找了。但现在更重要的是要找到凶手。只有找到凶手才能知道这毒究竟是什么毒。就算没有解药,也能更方便解毒。”林鸢不紧不慢地说道,眼神却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林公子,这凶手究竟是谁呀?您就别卖关子了。”人群中又有人发话。 林鸢掏出怀里的一支弩箭,将它举起来:“这支弩箭是昨夜凶手暗杀我们时使用的,上面也抹了这种毒药。” “林公子,你和郭兄受伤了吗?”庄景行很是紧张,“还有凶手抓到了吗?” “没有抓到。”林鸢故意没有回答前一个问题,只是微微一笑,视线在众人脸上游离,拉长了音调,“不过……” “不过什么?”庄景行呼吸有些急促起来。 “不过,凶手也被这弩箭刺穿了左臂,而且凶手是一个女子!”林鸢笃定道,视线停留在二姨娘的脸上。 人群当中有聪慧者,早已注意到她的视线,纷纷低声猜测起来。 “那不是很简单吗?只要庄府所有女子检查一下左臂,就清楚了。”庄景行看了一眼母亲,刚刚她打自己时,左臂行动自如,所以凶手不是她。庄景行暗自松了一口气。 “对,检查!”众人喊道。 三姨娘看了二姨娘一眼,眼神有些闪烁,很是不安。 二姨娘却很是淡定,只是微笑着看着他们。 “不必查了,人,是我杀的!所有的事情都是我做的,我认!”三姨娘咬了咬牙,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站了出来。 众人惊呼:“原来凶手居然是三姨娘?” “说来也是,本来庄家很多生意都是三姨娘管着,这庄老爷一死,庄家的命脉就全把持在三姨娘手里,大夫人和二姨娘又是不管事的,四姨娘又疯了,至于大公子……”说话的那人看了一眼庄景行,没明说,但明眼人都知道,这庄景行就是个死读书的,庄老爷死了,三姨娘是最大受益人。 这样想,一切都说得通了,众人皆恍然大悟。 “此事,与你确实脱不了干系!”林鸢举起手里的一个巴掌大的破旧布娃娃,那娃娃穿着月白色的裙子,裙摆处绣着一朵红梅,颜色鲜艳刺眼,“这是我在庄老爷棺材里拿到的。” “这是什么?破娃娃?这能说明什么啊?” “你们看,这娃娃裙子上的刺绣!”人群中有人嘟囔了一句。 “红梅!” “啊,我想起来了,我见过,三姨娘有条帕子上也绣了!” 人群里议论纷纷。 “对,就是这条帕子了!”林鸢好像变戏法一般又拿出了那条帕子,帕子上用鲜血写了四个字“离开庄家”! “你的目的并不是要杀我们,只是想赶我们走。”林鸢往前迈了一步,逼近三姨娘,“情急之下,你没有其他可用,便用了这帕子写字。你不想我们知道什么,对吗?你在隐瞒什么?” 三姨娘却似乎半个字都没听见,眼睛死死盯着那个娃娃,胸口上下起伏,突然暴起:“谁让你拿那个娃娃的!还给我!” “这个娃娃是谁的?”林鸢将娃娃举高,不让三姨娘拿到。本来林鸢就比三姨娘高了一个头,这样一来,三姨娘根本拿不到娃娃。 三姨娘瞬间慌了,两行泪落了下来,一句话也说不出,整个人变得失魂落魄,冲上去,想要抢娃娃。 林鸢冲三姨娘道:“这布娃娃,裙子上的刺绣图案跟你帕子上的一模一样。所以这布娃娃是你的。你只要告诉我,你的杀人动机,我便会还给你。” 三姨娘看着林鸢手里的娃娃,却抢不到,情绪瞬间失控,几乎尖叫起来:“你还给我!快还给我!” 二姨娘缓缓睁开眼睛,轻叹了一口气,眼中充满了不忍,缓缓道:“林公子,你还给她吧,你有什么想知道的,我告诉你。” 林鸢本来也会将娃娃还给三姨娘,她的目的不过是要知道真相,听二姨娘这样说,便将娃娃递了过去。 三姨娘一把将娃娃抢过搂在怀中,抚摸着娃娃的头发,她的眼神失焦,嘴里喃喃自语:“春桃不怕,春桃不怕。娘在这儿。” 众人看到这个场景无不动容。 “春桃?”庄景行很是疑惑的看着二姨娘,“那不是四姨娘的名字吗?” 二姨娘冷哼一声,摇了摇头:“赵春桃这个名字根本不是现在这个四姨娘的,这是秦麦女儿的名字。” “现在这个四姨娘?”林鸢注意到了二姨娘奇怪的表述,“难道说有很多个四姨娘?” 二姨娘点了点头,微微笑了:“林公子真是聪慧,一下子就猜到了。确实有很多个四姨娘……” 林鸢突然想起四姨娘后院中那个枯井,突然感觉毛骨悚然,脑海里出现了一个设想,一个恐怖的设想:“难道……后院那个枯井里那些遗骸……” “对,没错,里面全是四姨娘呢……”二姨娘突然笑起来,笑声凄厉,她压低了声音道,“是不是很恐怖?” “什么遗骸?什么全是四姨娘……”庄景行整个人愣住了,他即使再不聪慧,也该大致猜测到整个事情的真相了。 第三十八章 李代桃僵 “啊,什么意思啊?” “什么枯井?他们在说什么?” 众人再也忍不住,大声地议论。 “住嘴,你们都在胡说什么?全都给我住嘴,庄家的颜面就要被你们丢尽了!”原本一言不发,坐在正位的大夫人突然睁开眼睛,大声喝止众人,将拐杖敲得“梆梆”直响。 “哼?庄家的颜面?”二姨娘不屑地笑道,“庄家还有什么颜面?庄延年做尽了这么多丧尽天良,狼心狗肺的事情,还要颜面干什么?” 二姨娘看着大夫人,眼神带着满满的恨意:“你到现在还顾着庄家的颜面,真是可笑,当这个畜生在闺房里折磨我们的时候,你不说顾及颜面,当他虐杀了那些少女时,你不说颜面。反倒现在,我们不过是把他的真面目揭穿,你居然跟我们说要颜面。你从头到尾全都知道,只不过你懦弱、虚伪,让自己躲在佛堂当中,以为就此可以不问世事。你以为你无辜吗?不过也是助纣为虐、为虎作伥的畜生罢了。你与他什么分别?” “你……你……莫要血口喷人!这些事情我全都不知情,我一心向佛!”大夫人满脸通红,开口辩解道。 二姨娘冷笑,摇了摇头:“强词夺理,你说你一心向佛,佛可知道你在撒谎?” 大夫人猛地站起身,还想要据理力争,却被一个苍老的声音打断。 “大夫人……回头是岸哪!” 众人回头发现门外进来一个瘦骨嶙峋的老头,他的颧骨突出,眼窝深陷,眼睛虽浑浊,却有着光芒,是看门的哑伯,他居然没有哑! 他的身后跟着郭以安和四姨娘,四姨娘浑身脏乱,手里拿着一把狗尾巴草,开心地把玩着。 看来是郭以安出去将这两人找到的,郭以安看了林鸢一眼,偷偷朝她点了点头,有些得意地笑了。林鸢紧绷的心弦松了下来,也笑了,看来,他找到她要找的东西了。 郭以安随即朗声道:“我完成你交代的任务了。你说的没错,昨天把我们引到水井旁边的确实是哑伯。泥地上一深一浅的脚印,就是哑伯留下的,他带走四姨娘,引我们去水井边,他的目的就是为了让我们知道里面的秘密。” “是,是我,这样的罪恶不应该被掩盖。那些惨死的孩子,要还她们一个公道啊!”哑伯厉声道,“大夫人,不要再执迷不悟了!” 大夫人见哑伯进来,还开口说了话,猛地站起身来,情绪有些激动:“你没有哑?” “不,我哑了,是被这个畜生毒哑的。”哑伯义愤填膺,一副恨不得将躺在那的庄延年抽筋扒皮的样子,“二姨娘心善,费了好大的劲,才将我治好。你知道,他为什么把我毒哑吗?因为,他怕我讲出老太爷和老夫人去世的真相!” 哑伯口中的老太爷和老夫人指的就是柳氏的父母。 “爹娘?”大夫人大为震惊,声音都颤抖起来,“你在说什么?他们不是因病去世吗?” “大夫人不觉得奇怪吗?平日里老太爷和老夫人身体素来硬朗,怎么会突然双双患病而亡?他们是七孔流血而亡的啊!谁都知道那是中毒之相!临死前双目怒睁,死不瞑目啊!而我因为知道了一些事情,就被他毒哑,打断骨头,他不杀我,不是他仁慈,而是他要长期折磨我啊!夫人真的没有怀疑过吗?还是说,夫人你不想面对?您不要再自己骗自己了!醒醒吧!” 柳氏一下子瘫坐在椅子上,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看样子她不是没有怀疑过,只是她不敢想,这样的真相她承受不起。所以她宁可让自己钻入那个小佛堂,她并不是一心向佛。现在,真相摆在这里。由不得她不认。 柳氏双目无神,无力再阻拦。 庄景行便看向二姨娘,声音发颤,问道:“二姨娘,刚刚所说的全都是四姨娘,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就是你想的那样。这些事情都是你最敬爱的父亲所为!”二姨娘一直保持着微笑的表情,可说的话却让人毛骨悚然 “你看到那娃娃裙子上的红点了吗?那并不是颜料染,那是春桃的血!春桃被打死那晚,溅到上面的血啊!”二姨娘的声音凄凄,眼里却满是心疼地看着三姨娘,那是同病相怜的惺惺相惜。 林鸢突然有些后悔,心中很是不安。刚刚不该拿着娃娃威胁三姨娘的。 三姨娘触景生情,抱着娃娃开始啜泣起来,声声啼血。 灵堂里,鸦雀无声,众人都为之动容,都在震惊,人怎么能恶成这样? 二姨娘环顾四周,看到众人震惊的表情,嘴角微微上扬,冷笑一声。 “这算什么?更恶心的还在后面呢!”二姨娘转而恶狠狠地盯着庄延年,恨不得想将他抽筋扒皮,“不知道这老家伙,是不是吸髓知味,从此一发不可收拾。他特地买来两个哑奴,专门负责偏院,自己却去搜罗各色少女,养在庄子上,这一个死了,便再运进来一个顶替,就这样瞒天过海。每一个都是活生生的人啊!她们都还那么小,进来时,天真以为,能吃饱饭了,能有好日子过了!” “啊……难怪!老爷下令,不让我们任何人靠近偏院。我们也几乎没人见过四姨娘,真相居然是这样!”众人恍然大悟,这真相真的匪夷所思。 众人皆是一片死寂。 可是这案子还是得结。 林鸢摸了摸怀中的三颗香樟木珠子,想了想还是开口,打破了这死寂:“那死在金桂坊的赵泼皮,跟三姨娘是什么关系?” 二姨娘脸色一变,却不再吭声了。 第三十九章 手上的勒痕 “没关系,你就算不说,只要在官府一查证,便清清楚楚。”林鸢说的是事实。 “赵泼皮原本是……三姨娘的夫君,也不知庄延年是看上了秦麦还是春桃,便后做了局让这赵泼皮欠下赌债,赵泼皮怕死,便将妻女卖到了窑子里。庄延年顺水推舟,演了一场英雄救美的戏,将两人纳了进来。”二姨娘见一切无法掩饰,便释然一笑,将内情说了出来。 “那个马车夫呢?”林鸢接着问道,却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转头望向庄景行,“庄公子,你就没有什么想说的吗?现在,你知道凶手并非你母亲,你还要帮忙包庇吗?” 庄景行面色铁青,一言不发。 “那我就说说,我的猜测,那人并不是马车夫,虽然穿着马车夫的粗布麻衣,可是,他的手指光滑,明显平日里养尊处优。自从我进入庄家,就没有见过管家,就算是打发下人走,也不可能连同管家都没有。如果没有猜错的话,死的应该就是庄家的管家!”林鸢回忆起,那日自己在沙漠流沙之中,拉住那个尸体手的感受,那是一双没有什么茧子的手,因为当时的记忆太过鲜明,所以林鸢十分笃定她没有记错,“即使你不承认也没关系,我等会画幅像,让众人认认便是。” 庄景行一愣,面露惭愧之色,显然被林鸢说中了:“你说得对,你怎么什么都知道。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庄景行像卸下一个大包袱,终于长舒了一口气。 庄景行低头自嘲了一下,用用两根手指轻轻揉了揉眉心:“如果我像你这样聪明就好了。我真不该让你来庄家。我原先只是想让你帮我查出我想查的,没想你把不该查的也查出来了。” 虽然林鸢被夸,所有的真相都被她猜中了,可是,她却一点也开心不起来,心情很是沉重。 庄景行又叹了一口气,紧锁的眉头舒展开来,坦然承认:“没错,其实我此次外出,并没有晚了一日回来,而是我回来那晚,看到了母亲的马车里有动静,我还没有走近,一个黑衣女子便从马车里钻了出来。我上前去查看,就发现管家死在了车里。我本来想报官,刚好踩中了那颗佛珠,可能是中邪了吧,等我反应过来,居然做了毁尸灭迹这样的事情。不过,有一件事情,你却说错了,我是真的碰到了歹徒,他们将我的马车围住,想要劫掠,所以,这也是我让你来的原因。可能没料到,马车上除了一些不值钱的酒,居然只有一具尸体!他们将尸体丢入流沙,又泄愤一般将我打昏丢在沙漠里,自身自灭,后来的事情,你们也知道了。我自诩一直为人正直,如今却包庇犯罪。是我错了……” 庄夫人许是听到庄景行居然为了自己做了这么多事,做到这个份上。很明显,庄夫人有些动容,眼里闪过一丝泪花,嘴上却一言不发。 “在灵堂看到庄夫人的佛珠,还有她说你怎么晚了一日回来,那时我就知道了。之前,你自己告诉我,你是到家以后出来采卖的。这里就矛盾了,所以有一人说谎了。结合,三姨娘还有下人看到你的反应,是你撒谎了。”林鸢平静地回答道,“真相应该是你看到了管家身上的佛珠,误以为你母亲是凶手,毕竟庄夫人的佛珠跟这尸身上的一模一样,所以你想包庇她,便将尸体运到沙漠处理,我说得对吗?” 林鸢在脑海当中把各种不可能的情况排除,只剩下了最后可能的结果,那便是真相。 “但是,你不知道的是,三姨娘负责采买,这佛珠便是她采买的,没准是临时起意,也没准是刻意为之,她买了两条几乎一模一样的佛珠链。当时,她应该是把一串佛珠给了大夫人,另一串送给了真正的凶手!” “真正的凶手?” “难道凶手不是三姨娘吗?” 众人又议论开了。 林鸢盯着二姨娘,面色沉重,并没有破案的喜悦,这些女子都是可怜人,但是,国有国法,家有家规,私刑是不能被助长的:“二姨娘,如果我猜得没错的话,你应该是左撇子吧?” 二姨娘不动声色,将左手往身后藏了藏:“那又如何?” “没关系,即使你不说,也有证据。”林鸢回忆起当时郭以安救她时,被麻绳蹭破手掌的情景,她闭上眼睛,想象着杀死管家的场景,“凶手是女子一般情况下力气不如男子大,所以想要将一个男子勒死,必然需要使尽全力。二姨娘和三姨娘都养尊处优,双手柔弱无骨,若是用这么粗的麻绳勒死一个男子,手上必然留痕迹,尤其是惯用的那只手。所以……只要将车上麻绳取来,一比对便知。” 众人的目光随着林鸢的话,停留在二姨娘和三姨娘的手掌处,果然三姨娘的手掌光洁无瑕,但二姨娘左手手掌却缠着纱布。 “即使双手受伤也不能说明什么呀?也许是不小心刺绣、摔倒伤了手呢?”三姨娘为二姨娘辩解道。 林鸢指着三姨娘手上缠着的纱布,摇了摇头:“刺绣、摔倒的伤并不会是这样。管家是被麻绳勒死的,每根麻绳的粗细大小、图案都有所不同,那麻绳就在马车里,只要派人取来,核对一番便可知晓。二姨娘胳膊上的伤,应该就是被这箭所伤,等下大夫前来,一查便知。还有你屋子里那串少了三颗珠子的佛珠、白色瓷罐子里毒药,便是死证。” 林鸢刚刚已经让郭以安去验证,直到郭以安冲她点头,证实了佛珠的存在,她才敢这样笃定。但是,她不能直说自己私查,毕竟于理不合。只要身上的伤,还有那些东西还在,二姨娘就没法辩驳。 “你!”二姨娘面色铁青。 “不是的,不是的,人真的是我杀的,你不要冤枉婉儿!”三姨娘伸手护住二姨娘苏婉,嚷嚷道。 “你不是真正的凶手,你何必为她遮掩!”林鸢平静地望着三姨娘,然后转头望着二姨娘,“她如此待你,一片赤诚。你真的忍心吗,二姨娘?杀人可是要偿命的!” “算了,秦麦,你杀鸡都不敢,怎么敢杀人……”苏婉低头哂笑。 “苏婉!”三姨娘想要阻止,已然来不及。 “是,人全是我杀的。”二姨娘平静地承认了。 第四十章 真正的凶手 众人哗然,这二姨娘柔柔弱弱的样子,居然真的是杀人凶手? “不必了。是我,全都是我做的。那个畜生喜欢将我吊起来打,秦麦救过我好几次。所以,她不敢杀,我帮她杀!是我欠她的。”二姨娘已经冷静下来,擦了擦脸上的泪水,缓缓打开手上的纱布,露出手上两条红彤彤的勒痕,仔细辨认确实能看到麻绳的痕迹,“我原想外出采买时,将赵泼皮撞死。但是,他见过我,我怕事情会败露,便串通了管家,让他驾车撞死赵破皮。” “没想到赵泼皮贱命一条,命还挺大,撞了一次没死。我担心这祸害不死,便扯下了手中的佛珠,让管家连同一些金银交给他,假意说,拿这佛珠当信物,去庄家要赔偿,如果他没死,必定是要去庄家的。这赵泼皮很是高兴,拿着金银和佛珠就走了。我知道他的习惯,有点钱不是去赌,就是去喝酒。我还是不放心,就让管家驾着车跟着他,假装去金桂坊买酒。果不其然。他去了金桂坊,老天开眼,让他当街暴毙。就是可怜小春桃,才那么点大,居然被自己的亲生父亲卖到了窑子里,这有天理吗?她到死的时候,还在问秦麦,她爹什么时候来接她?” “那管家呢?就是你怕事情败露,所以杀人灭口?”庄景行不可置信的摇了摇头,“你怎么能把人命当儿戏呢?” “你以为他是什么好人吗?”二姨娘冷哼一声,不屑道,“你以为,你爹那些龌龊事都是谁在帮他干?我从一开始就已经打算好,要替天行道,这世上少一个祸害,不好吗?他死,是罪有应得!” 二姨娘很干脆的承认,然后开怀大笑。 “为什么?到底为什么?我不明白!”庄景行摇着头,脸上全是迷茫之色,“这些仇,说起来,都是三姨娘的……你何必……” “为什么?你应该问问躺在棺材里的那个畜生!”苏婉眼神一凌,声音尖锐,完全没了之前温婉的气质。 庄景行愤慨道:“当年苏家蒙难,我爹不顾自身安危,将你从牢房里救出来,你不知感恩,居然还要下杀手!” 二姨娘噗嗤一笑,笑靥如花,很是动人,眼神里却有些癫狂:“是,是他当年救我于危难。可这危难是由谁引起的呢?我们苏家世代行医,行得正坐得端,偏偏被人诬陷。后来我才知道,原来是你爹和郡守勾结,想要瓜分我们家的家产。你爹想要我们手中的药方还有那些药铺。你没有发现自从我进了庄家之后,庄家多了那么多药铺吗?你真当你爹是经商奇才吗?” 庄景行被问得哑口无言,却不知如何辩解,转头望向母亲柳氏:“母亲!这是真的吗?” 谁知柳氏闭着眼睛,手里转着佛珠,嘴里念着“阿弥陀佛”,对外在发生的一切全都视而不见,似乎只要这样,这些事情都与她无关一般。 “你不用问你娘了,她知道也不会说的,她心里,庄家的名声比什么都重要。你爹救我,不过私欲而已。当年他去牢房,想要趁火打劫逼我爹交出祖传药方,我爹不肯,他便拿我要挟,只要我爹同意,他就会救我出牢房。我爹自然知道,如果将药方全部给了他,那我不过是出了狼窝却进了虎穴。所以,我爹将大部分的药方交给他,唯独留秘药的方子留给了我。”二姨娘的声音很悦耳,缓缓道来,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哀伤。 “苏家一百三十五口,上上下下,无一幸存,含冤而死!我的小侄子呀,才一岁多,他都没能好好看看这个世界!流放途中,衙役嫌他累赘,就把他活埋了,活埋时,他还求这些畜生,将他埋得浅一些,不然他娘亲该找不到他了……”二姨娘像中了邪似的哈哈大笑起来,越笑越开心,几乎癫狂,然后痛哭起来。 在场的所有人面色戚戚。 二姨娘突然拔下头上的簪子,一把将旁边的三姨娘拉过来,扼住她的喉咙,用簪子抵住她的脖子。 “二姨娘你冷静,就算你说的都是真的,我爹罪孽深重,那你没必要为他搭上自己的一条性命!”庄景行呼吸有些急促,快步上前,劝解道,“你先把弩矢放下来。有话我们好好说。” 二姨娘犹如地狱里的彼岸花,明艳而又恐怖:“别过来!罪我已经认了。我是不会跟你们去衙门的。那些狗官,见到他们我都觉得恶心。这一生,我没有好好活,你……要好好活!” 二姨娘瞥了一眼三姨娘,她这话明显是对三姨娘说的,她眼里已经没有了生的意愿,心如死灰。突然一把三姨娘朝林鸢推去,将簪子高高举起,猛地往自己脖颈处刺去。 林鸢早有防备,一个侧身将三姨娘顺势往庄景行方向推去,另一只手一把抽走庄景行的腰带。自己则踮起脚尖施展轻功,来到二姨娘身边,抬脚将簪子踢飞。 她动作利索地将二姨娘的双手用腰带绑上。二姨娘被绑住双手,一下子失去平衡,摔倒在地。 二姨娘气急败坏,嘴里谩骂着:“你少在这里装好心,你救我做什么?我用不着你管!” 林鸢虽同情她,但是却不赞成她的做法,便走蹲下,平视着二姨娘:“我还有事要问你,这毒的解药在哪里?” 郭以安也中了此毒,毒虽被压制,可是只要没有解,谁又能说得准呢! “哈哈哈哈……”二姨娘笑得很是夸张,“你求我呀!” “好,算我求你。”林鸢却没有被激怒,平静道。 二姨娘却是一愣,她没料到,林鸢会这样回答,笑容一下子僵在脸上,半晌,才开口道:“林公子放心,我与你们无冤无仇,不过是想让事情绊住你们,别让你们耽误了出殡。你们是好人,如果不是做下了这些事情,回不了头了,没准,我们还能成为朋友。” 第四十一章 尸体醒了! “箭头上的毒药我下得很少,就算没有解药,五天之后,这余毒自己也就清了。就是,这个过程痛苦些。不过,你想要解药,就只能靠你自己找了。” 对于一个视死如归的人而言,确实没有什么能够威胁她的,林鸢只能怒视着她:“你!” “对了,此药,名叫醉蝶,秘方只有我手上有,所以,现在毒药和解药,只有我能配。如果,我死了,就只剩一份解药!你要快哦!”二姨娘的目光扫了一眼点着的香,有些得意,笑着回道,眼中满是癫狂之色。 郭以安站在林鸢身后,不知是不是因为毒发,整个人昏昏欲睡,最后,实在挺不住,整个身子一软,头靠到了林鸢的肩膀上。 “郭以安,你怎么样了!”林鸢心中一急,一把扶住郭以安,恨不得将二姨娘屈打成招。 “无妨,不过是这些安神香,让他起了困意,这香会压制毒性,他……死不了!”二姨娘静静地盯着林鸢,然后转头看向庄景行,她身形晃了晃,“只需将这安神香灭了就好。” 庄景行听闻,连忙快步上前,想要将那根香熄灭。 突然,林鸢看到二姨娘嘴角微乎其微的上扬了一下,还有她看香的动作,“要快?”什么意思?那香快要燃尽了?难道香燃尽了,会有什么事情发生? 不对,有哪里不对! “等一下!”林鸢阻止道,“她在撒谎。” 二姨娘转头看着林鸢,笑靥如花,可那笑并没有直达眼底:“有时候人太聪明,真的很让人讨厌。不过,没有关系。结局不会改变。我才不会那么傻,给你们机会救他,左右都是死,就看你们怎么选。” 庄景行举起的手停在了半空,很是不解的望着林鸢:“所以,林公子,你是什么意思?这香,我是灭还是不灭?” 林鸢盯着二姨娘的面部表情,想要从细微中判断出真相:“这香,虽说可以压抑毒性,让中毒之人不至于毒发身亡,但会让中毒之人陷入假死状态。我猜若是灭了这香,毒便会如同潮水一般席卷而来,瞬间毒发!” “也就是说这香不能灭咯?”庄景行有些搞不明白了。 “灭与不灭,并无区别,这香快要燃尽了,但是并没有其他的香了。”林鸢刚刚心中焦急,如今想清楚了,却镇定下来了。 二姨娘却嗤笑一声,闭上了眼睛,不说对,也不说错,就这么耗着时间。 “欸……”庄景行有些急了,“这可怎么办?你们都找找,有没有香!怎么的也得熬到大夫到!” “没用的,左右都是死。何必挣扎呢?”二姨娘笑得越发开心,“你说得没错,我从一开始就下足了量,只要香一灭立马毒发,七窍流血而亡,但是,我要让他死前好好尝尝等死的滋味。中了醉蝶,到了一定剂量,便会陷入假死,身不能动,口不能言,但是神志却是清醒的。我就是要让他,清醒的死去,我要让他躺在灵堂上,整整七天,让他充分体会临死前的恐惧,然后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活埋。不过,我的计划被你打乱了。现在,真的是便宜他了,可以暴毙而亡。对了,我还剩最后一份解药,现在,你们,要怎么选?” 其中,一根香燃尽了,灭了,一缕白烟悠悠升起。 郭以安轻哼一声,额头青筋暴起,眼角渗出了两股鲜血。 躺在堂下的庄延年,眼角也渗出了鲜血,很是诡异。 “不要!”庄景行想要阻止却来不及,“你们快找香!” 又一根灭了。 庄景行上前,一把揪住二姨娘的衣领:“解药!解药在哪里?” “你猜……”二姨娘柔声道。 林鸢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回忆刚刚二姨娘的一举一动,然后猛得睁开眼睛:“庄公子,解药在三姨娘身上!应该在那个娃娃身体里!刚刚二姨娘挟持三姨娘,动机、行为,根本说不通!应该就是,为了将解药塞给她!” 庄景行一把拽住三姨娘,夺过娃娃,一顿翻找,这娃娃身上居然有一个暗兜!解药正在里面! “找到了!”庄景行面露喜色,转向二姨娘,“这解药怎么用?” “分三次,温水送服。你信吗?”二姨娘这次却没有藏着掖着,利落地告诉庄景行方法,“不过,我很好奇,你要救谁?你爹还是郭公子?” 庄景行却是一脸迟疑,看了看郭以安,又看了看躺在堂下自己的亲爹。 “嗞……”第三根香灭了。 不过,片刻,郭以安剧烈咳嗽起来,“哇”地吐出一口鲜血来。 庄景行心下一狠,拔出随身匕首,将解药分成三份,递给了林鸢。 “庄公子……”林鸢没有接,并不是不想接,她不想让庄景行担上杀父的骂名。 “快,救人要紧,如果这解药真的能解我爹的毒,她根本不会拿出来,也不会告诉我解毒方法,我爹中毒深,肯定是必死的结局,她才会说出解毒方法。”庄景行倒是冷静了,拿起一小份解药塞入郭以安嘴里,又随手拿起一个杯子,将水灌入郭以安嘴里。 “现在,倒是不笨了。”二姨娘笑道。 郭以安吞下解药,面色慢慢好转,林鸢稍稍放下心来,看来,二姨娘没有骗人。 “嗞……”第四根香最后也灭了,所有的香全部灭了。 躺在台子上的庄延年,手指动了动,嘴角却不断渗出丝丝鲜血,紧接着是耳朵,然后是鼻子,最后,口里是大口大口的鲜血往出涌。。 庄延年突然猛得睁开了眼睛,嘴里发出了“啊啊”凄厉的声音。 “爹!”庄景行手足无措,想要上前,却被几个家丁死死抱住。 “少爷,少爷,节哀啊!” “啊!”庄延年最后一声惨叫,气绝身亡。 三姨娘突然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春桃,你看,你看,这畜生死了!娘给你报仇了!春桃!” 突然,二姨娘弓着身子,“哇”吐出一口鲜血,眼耳口鼻齐齐迸发出鲜血,双腿一软,瘫倒在地。 “不好,她之前也中过毒!”林鸢突然想起来,二姨娘的胳膊被郭以安刺中,也中了醉蝶这种毒,只是没料到,她居然对自己这么狠,没有给自己解毒! “解药!”庄景行想要将剩下的解药给二姨娘。 二姨娘却一把将庄景行的手拍开:“没用的,一份解药只能救一个人,若是我吃了,那我们俩都活不成。” 三姨娘一把扑过去,抱住二姨娘,哭声凄厉:“苏婉!苏婉!你不要死!” 二姨娘伸出手,轻轻拂过三姨娘的脸颊,帮她擦去泪水,嘴张了张,却没有声音,随即,手滑落,头一歪,便没了呼吸。 “苏婉!” 灵堂之上,众人静默,只剩下三姨娘凄厉的哭声。 太阳升起了,烈日昭昭,可有些地方,阳光永远照不到。 第四十二章 十八具遗骸 “小心……小心……”几个家丁扶着一个身材较为矮小的家丁,让他往井里下。 那个矮个子家丁绑着绳索往下探,可刚到一半,井壁的砖块就“哗啦”掉了几块,吓得他连忙抓紧了绳索:“大公子,不行!井壁很滑,井底下全是淤泥,脚根本踩不实!” 林鸢皱了皱眉,走到井边,往里探了探:“还是我来吧!” 不等庄景行阻拦,她已经把绳索往身上套。 “等一下!”郭以安一路小跑,从小路过来,身后跟着几个人。 为首的那两人一个虎腰熊背,满脸的络腮胡子,腰间别着一把大刀;另一人身材矮小一些,长得干瘦,而且面无表情,活像个无常。这两人正是李达和顾无欢。剩下的将士,皆是郭以安在军营的里心腹。 庄景行在军营时见过李达,知道他是郭以安的下属,另一个,看样子应该也是。 郭以安简单介绍了一下,便对林鸢说:“鸢儿,让无欢下井吧。井底太脏了。” 郭以安身后的李达翻了一个大白眼,嘴里忍不住碎碎念:“什么叫井底太脏,让顾无欢下井,怎么兄弟的命就不是命了?还好,我长得魁梧,不然指定让我下井了。” 顾无欢却仍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 林鸢忍不住笑了一下,然后往郭以安身后看了看,笑面虎王蕴之没有来。 郭以安立刻明了林鸢的意思,解释道:“此事我已让蕴之前往州府司理院汇报。庄延年连害十数条性命,案情太过重大,而且此事并不是我们军中将领的职掌范围,断不可擅自处置,须交由司法衙门依律查办才是。” 林鸢听闻,王蕴之并不会来,这才稍微松了口气。 另一边,顾无欢已经绑好麻绳带好装备,准备下井了。 “我同他一起下去吧,快一些。”林鸢不等郭以安反对,往井里一钻。 林鸢熟门熟路,很快到了井底,而顾无欢本就不会武功,只能双脚撑着井壁,缓慢地顺着井壁的缝隙往下滑。 这井越往下,淤泥的腥臭味便越浓,等落到井底,顾无欢的双脚瞬间陷进黑泥里。林鸢本想看看顾无欢惊慌失措的样子,谁知他仍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仿佛他所在的地方只不过是平地一般,甚是无趣。 林鸢撇撇嘴,吹了吹手里的火折子,火焰瞬间燃起,照亮了井底。 这井井口很小,但井底很大,足有一间卧房那么大。林鸢举着火折子往前探,火光下,淤泥里露出一个个泛着白的东西,是头骨!而且有几个头骨明显比正常成年人的头骨小,分明是孩童的尺寸。 纵使断情绝爱的顾无欢,也不由得微微皱起眉头来,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才会做出这样丧尽天良的事情。 顾无欢拽了拽腰间的绳索,这是他们刚刚约定好的暗号,不一会一个绑着铃铛的大竹筐从井口吊下来。这竹筐刚好比井口小一圈,堪堪落下。 林鸢给顾无欢照明。 顾无欢则做好了防护,将腰间的长夹子拿下,左手拿长夹子将一块头骨夹起,右手用一长木片简单将淤泥刮掉,然后将骨头放入竹筐之中。 林鸢找了个石缝,将火折子塞进去,又将怀里揣着的一支蜡烛,拿出来,点燃。她将蜡烛倾斜,将蜡液滴了几滴到一块凸起的石头上,然后将蜡烛按到蜡液上,蜡液干了,牢牢粘住了蜡烛。 井底一下子亮堂起来,目光所及之处,皆是森森白骨! 哪怕是第二次看,林鸢还是倒吸了一口凉气,心里感叹不已。 两人默契地一边捡骨头,一边数,以头骨为准。 “十一……十二……”林鸢越数越心惊,这里到底埋了多少白骨啊! 竹筐很快装满,顾无欢将竹筐上的铃铛摇响,上面的人便将竹筐拉上去,就这样一连拉了几趟,井底的白骨才差不多捡完。 “这应该是最后一趟了吧?”李达从井口往里探了探身子,大声喊道。 林鸢环顾四周,盘算了一下,对比了那日自己在井底看到的骨头数量,点了点头道:“应该差不多了。” “你先上去,我来收尾。”顾无欢看了一眼林鸢,林鸢点了点头,也没推辞,坐着竹筐便上去了。 “叮当,叮当。”铃铛又响了,李达和几个士兵将绳索往上拉,不过奇怪的是,这一次,竹筐好像格外沉,李达手上的青筋都暴起。谁知竹筐刚从井口出来,李达就发现顾无欢没事人一样坐在竹筐里,手里还把玩着一个头骨,竹筐里还零星有着几根腿骨。 “欸,不是……你这人……是不是缺根筋啊?”李达忍不住啐了一口,厌恶地往后退了两步,“不是,你非得和骨头坐一个筐里?不膈应吗?” “对啊,我是缺根筋,你第一天知道吗?”顾无欢一脸无辜,一本正经道,“这样快啊,省得多拉一趟。下面已经没有骨头了。” 李达摇了摇头,脸色满是后悔之色,道:“我就不该问,确实,比起你以前那些丰功伟绩,今日这事根本不算什么!不是缺根筋,是缺好几根!” 顾无欢却毫不在意李达说什么,随手拿起了一个头骨,用手将上面的泥土抹干净,然后将手里那头骨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赞叹道:“这个头骨真漂亮!” 李达看了一眼顾无欢手上散发着恶臭的头骨,胃里翻江倒海:“你个疯子!头骨漂亮,你今天晚上你抱着睡吧!” 顾无欢看了看郭以安,认真问道:“可以吗?” 李达翻了个白眼:“我开玩笑的,你当真啊!” 顾无欢一副失望的神情,十分不舍地将头骨放下说了声:“哦……” 李达:“……” “回将军,点清楚了,一共是十八个头骨,应该是十八具遗骸。不过,顾无常……啊不,顾军医说,具体还要将骨头拼接一下,才能知道,是否完整。” “挖上来还不行?那还要干嘛呀?”李达已经有些不耐烦了,他宁可去战场上厮杀,也不愿意在后宅处理这些肮脏事。 “洗骨,拼骨……”顾无欢面无表情,答道。 李达:“……” 第四十三章 洗骨拼骨 阳光之下,顾无欢和林鸢在庭院里不停得忙碌着,还有一些久经沙场的老兵,一起来帮忙,他们经历过战争,见过这个世界上最残酷的死法,自然比这些家丁要强一些。 老兵被分成三组,轮流接力干活,但是顾无欢和林鸢却一直坚持着。林鸢昨夜一夜未眠,今日又是这样高强度的任务,要不是靠着一口心气吊着,估计早就倒下了。 众人合力搬来了五个木制的大澡盆,灌入清水。 然后,所有的骨头被泡进五个大澡盆里,水里面加入了大量的草木灰、皂角,这些骨头其实已经用长竹筷将腐肉和破碎的衣物挑过一轮了,但是仍然恶臭。 换了三次水,这些骨头才看起来,稍微干净了些。 李达站在连廊,用袖子挡住自己的口鼻,屏住呼吸,很是难熬:“无欢、林公子,你们是没有嗅觉吗?怎么简单蒙块帕子,就能去清洗尸骨,真是厉害!在下佩服、佩服!” 李达虽然是老将,战场上见过不少死人,可是这不代表,他能对这个景象无动于衷,毕竟他也是个人啊! 顾无欢和林鸢却顾不上理他。 郭以安双手背在后面,看着忙碌的两人,有些出神,他没有回头:“因为他们在为死者呐喊,在为死者伸冤,他们把此事当作自己的职责。” “常人可做不到!”李达点了点头,李达很少佩服人,而此时,能听得出来,他确实是发自内心佩服。 林鸢站在一个高凳子上,费力地用一根长木棍轻轻搅动澡盆里的水,让骨头上的腐肉和泥巴快一点脱落,这搅动的力道不能大,大了一些碎骨会坏,小了腐肉掉不下来,所以林鸢只能自己来,汗水打湿了她前额的发丝,滑落下来。 郭以安见状,掏出一块帕子将口鼻遮住,然后将袖子挽起来,快步走了过去。 “欸,将军!”李达在郭以安身后喊他,但是郭以安并没有回头,李达跺了一下脚,狠狠叹了口气,只能硬着头皮也包了一块帕子,追上去。 “鸢儿,我来帮你!”郭以安快步走到林鸢身边,想要去接那根木棍。 林鸢避开,不让他拿:“这力道不好把控,你要帮忙的话,就帮我洗骨吧!” “好!”郭以安干脆地应道,“李达,我们来洗骨!” “啊?”李达欲哭无泪,“这……” “我们要怎么洗骨?”郭以安问得倒是真诚,但就是苦了李达了。 林鸢停下手中的动作,认真道:“先从粗壮骨骼如股骨、胫骨开始,用麻布裹住骨头,顺着骨面轻轻搓洗,去除已软化的腐肉和泥垢,骨缝处需用细竹篾小心挑刮,确保无残屑残留。再清洗中小型骨骼如肋骨、肱骨,这类骨头较细,易断裂,一定要注意,需要单手托住骨头,另一只手用软布轻擦。最后,清洗细小骨片如指骨、椎骨碎片等。” “啊?”李达宛若吃了黄连,他倒是不怕累不怕苦,可是这活也太…… “清洗好的骨头放到那边的清水盆中淘洗,然后分类放好,等稍微干了就可以拼了。”林鸢耐心地解释道。 “这……怎么拼啊……这骨头不都一样吗?”李达只觉得眼前一黑,“还非得拼吗?” “骨头和骨头当然不一样,我们可以根据骨骼的大小、形态、弧度初步判断归属,比如成人颅骨较大、额骨饱满,孩童颅骨小巧、骨缝未闭合,以此区分不同遗骸的骨头。” 林鸢站直身子,抻了抻酸痛的腰,环视四周,鼻尖一红,声音有些哽咽:“可能有些人会觉得,反正人都已经死了,拼不拼又有什么意义呢,可是,我想帮这些女孩子找到家……我想送她们回家……” 郭以安微笑看着林鸢,眼中满是欣赏。 林鸢缓了缓心情,闻言抬头时,眼眶还带着红,她没急说话,只是轻轻将一颗颅骨挪到白布中央,用手轻轻拂过,这才缓缓开口:“李将军,拼骨不是为了让他们活过来,是为了给他们‘说话’的机会。” “说话?”李达不解。“怎么说话?” 林鸢指着一块骸骨上一道深可见髓的砍痕,声音有些沙哑:“你看这骨头,伤在生前,断口还留着挣扎的痕迹。若不把骨头拼全,我们怎知这十八人里,有多少是被砍杀的?有多少是被钝器砸死的?又怎知最小的那具孩童大概几岁了?” 风卷着白布晃了晃,林鸢的指尖在骨缝上顿了顿:“他们死在井底,连姓名都没留下。可拼好骸骨,我们便能清楚,这是十八条人命,能看出他们生前受了多少罪,还能根据他们的面部骨骼绘制出生前的面容,帮他们找到家人。没准,这里面有些人,是被骗来的、被买来的,她们的家人到现在也不知道她们现在身在何处……” 李达的眉头渐渐松开,嘴唇动了动,却没再说话。 林鸢低下头,继续摆弄散落的骨片:“再说,人活一世,总得有个全尸入土。就算拼不全,能让他们大致凑成个人形,也算是给他们留最后一点体面,总好过骨头混在一块儿,连个念想都没有。” 李达深深行了一个大礼,拍拍胸脯道:“林公子大义,我李达,一生敬佩的人不多,林公子,你是其中一个!” 林鸢苦笑:“没有什么大义,不过是执念罢了。” 林鸢回忆起前世,自己临死前的情景,心中一酸,不知道,那一世,自己死后,有没有人给自己敛尸,应当是可以留个全尸的吧…… 林鸢看了一眼站在一旁一言不发的郭以安,心情复杂,不知道这一世,他会不会出手杀了自己,他究竟什么时候起了杀心呢? 林鸢突然觉得胸口一疼,是箭伤的位置!林鸢用手攥着衣襟,想要缓解一下疼痛,但是毫无用处,她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耳边响起嘈杂的声音。 “林公子……林公子……” “鸢儿!鸢儿!” 第四十四章 醉酒 待林鸢再次醒来,窗外已经漆黑,林鸢动了动胳膊,麻得厉害,不自觉地哼了一声。随即黑暗中,外间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 林鸢瞬间警觉起来,一个挺身坐了起来:“谁?” “鸢儿,是我!”郭以安将桌子上的蜡烛点燃,举着蜡烛,掀开了帘子,“别怕。” 郭以安的脸上有好几道压痕,应该是刚刚趴在桌边睡着了。郭以安本来想守在林鸢床边,但是又担心过唐突,于是,便坐在外间的八仙桌边,没想到困意袭来,竟趴着睡着了,什么时候风把蜡烛吹灭了,都不知道。 林鸢听到郭以安的声音,紧绷的神经这才放松了下来:“我怎么了?这是哪里?” 郭以安安顿好烛台,倒了一杯茶水,用手试了试,温度正好,这才走到床边递给林鸢:“无欢说,你只是太过劳累了,睡一觉就好了。这里是庄府之前给你准备的房间,没想到还派上用场了。” 林鸢接过茶杯,一饮而尽。郭以安又将茶水满上,林鸢一连喝了三杯,才觉得干涩的喉咙才觉得好一点。 “你放心,那边有顾无欢和李达盯着,明日蕴之也会回来。等州府司理院那边派人来接手了,这事就算了解了。我已经拟了文书,让人去各处张贴,帮这些死者找找家人。”郭以安心疼地看着林鸢,伸手想将她凌乱的发丝拢到耳后。 林鸢心口一痛,眼睛一花,眼前郭以安的脸和前世射杀她时的脸重合了,林鸢心中一惊,下意识往后躲开了。 郭以安伸出去的手,尴尬地停在了半空中,不知如何是好,讪讪地放下:“你饿吗?我让厨房做些吃的,有没有什么想吃的?等一下让下人送来。” 林鸢心里有些不是滋味,抿着嘴,望着郭以安,有些出神,毕竟杀她的人是前世的郭以安,某种意义上讲,跟眼前的人并没有直接关系,或许,很多事情该放下了? 可是,真的放得下吗? “鸢儿?鸢儿?”郭以安的手在林鸢的眼前晃了晃。 “啊?”林鸢回过神来,“啊,怎么了?” “我问你,想要吃什么?”郭以安重复道,又小心翼翼问道,“鸢儿,你是不是还有哪里不舒服?我让无欢来给你看看?” “没有……”林鸢摇了摇头,只感觉大脑有些迟钝,“只是想起一些事情。” 林鸢只是想起前世的事情,有些感慨。 郭以安手掌在袖子里慢慢合拢成拳头,神情哀伤:“你……就这么厌恶我?我明白了……” 有时候,人就是这样,当面临生死危机之时,就会放下很多细枝末节的事情,可是一旦危机过去,这些细枝末节就又会缠绕上来,甩也甩不开。 郭以安帮林鸢掖了掖被角,然后站起身子,看着林鸢,有些手足无措,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我……不会再打扰你了,你好好休息。” “啊?”林鸢脑子一团浆糊,完全没理解郭以安的意思,随口道:“啊?哦,好。” 郭以安脸色一白,“蹭”得站起身,转身出去了,房门被“咣当”一声关上了。 林鸢晃了晃脑袋,只觉得沉得不得了,只觉得一阵阵发昏,见郭以安这般反常的离去,这才稍稍意识到,可能自己说错话了? 门外,郭以安没走。 窗外的月光正明,轻轻落在郭以安身上,将他的轮廓映在了门上。 屋内,林鸢放轻脚步,光脚缓步走到门边,看着郭以安的侧影发呆。 鬼使神差,林鸢伸出手指,指尖悬在门板上,沿着影子的轮廓,一点点勾勒。手指从额头滑到高挺的鼻梁,再到下巴,他们离得那么近,却又那么远,看起来只是一层薄薄的门板,中间却横亘着鸿沟。 林鸢清晰地看到自己内心的痛苦,一边本能的抗拒,一边忍不住想要靠近。想必……他也是痛苦的吧…… 两人就这样隔着门,站立了不知多久。门外的影子突然动了动,像下定了某种决心似的,影子转过身,犹豫了半晌,慢慢抬起手来,他想要敲门! 林鸢的心一慌,几乎是本能地转身,快步吹灭了桌上的蜡烛。屋内瞬间陷入黑暗,看着门板上的影子停下了敲门的动作,林鸢这才稍稍安心下来。 她不想面对他。 门外,那手的影子僵在半空,然后蜷着的手指慢慢变成了紧握的拳头,轻轻放下。 突然,门外传来一声轻不可闻的笑声,然后,影子渐渐淡了…… 他走了。 算了,就算他们两人无缘吧! ----------------- 一个酒瓶滚落在屋顶,发出“叮”的一声响声。此时,屋顶上已经扔着好几个空酒瓶子。 郭以安左腿支起,左手随意搭在膝盖上,指尖轻点,打着拍子,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他的右手拿着一瓶刚打开的桂花酒,手臂微抬,将酒往嘴里灌。仰头喝酒时,他脖颈的线条修长,这吞咽的动作上下滚动。一些残酒顺着嘴角溢出,落在衣襟上,晕开来,他却毫不在意。 郭以安双眼迷离,很显然有些七八分醉了,平日里千杯不醉,今日这几瓶桂花酒居然让他迷了心智。 郭以安冷笑一声,自嘲道:“真是没用。这几瓶桂花酒也能醉……无妨,今天不醉不归。” 夜风卷着凉意,一下吹散了他的发,发丝飞扬,露出线条利落的下颌,他闭着眼,将手中的空酒瓶一扔,身子后仰,两手拄着屋顶的瓦片,享受这夜晚的宁静。 郭以安没有注意到的是,对面屋子的窗户被开了一条小缝隙,林鸢站在窗户后面担忧的看着他,终于,她按捺不住,拿了一件斗篷便出了门。 郭以安闭着眼睛哼着小曲,突然传来几声脚步声,脚步声停在了他的面前。 郭以安缓缓睁开眼睛,先看到的是一双月白色靴子,再往上看便看到了林鸢微怒的脸。 “你来了……”郭以安嬉皮笑脸道。 林鸢蹲下,平视着郭以安,面色不善,将斗篷披在郭以安的肩上:“回去吧,夜凉,别生病了。你身上还有余毒未清,虽然顾无欢说无大碍,还是不要饮酒比较好。” 林鸢絮絮叨叨说了许多,但是郭以安一句也没有听进去。他只看到林鸢的嘴唇上下翻动,他回忆起,那让人沉沦的触感,心中一动。 “你赶紧跟我回去吧!”林鸢说着,便伸手去抓顾无欢的衣袖。郭以安忽然毫无预兆地动了,他抬手扣住她的手腕,力道极大,林鸢完全挣脱不开。随即,郭以安一把将她拉入怀中。 另一只手稳稳托住了她的后脑勺…… 然后…… 亲了上去。 第四十五章 回应 林鸢还没反应过来,一下子愣住了,待反应过来,便想将他推开,谁知双手却被郭以安一把抓住,按在了他的胸膛上。隔着温热的衣料,她清晰地感受到他的心跳。 郭以安借着酒劲倾身靠近,呼吸间满是桂花的甜香,混着他身上清冽的气息,瞬间将她笼罩。他的吻来得又急又重,带着酒后的灼热与压抑许久的失控,唇齿相触时,还能尝到他嘴角残留的酒液。 夜风忽然停了,只有他颈间的发丝扫过她的脸颊,带着微痒的触感。他托着她后脑勺的手微微收紧,加深了这个吻。郭以安的呼吸都变得粗重,那吻里藏着太多没说出口的话。失意、不甘,还有不敢宣之于口的惦念,全都借着酒意,揉进这带着侵略性的吻里。 林鸢僵在原地,能清晰感受到他唇齿间的温度,还有他身上传来的、因压抑而微微发颤的力道。她脑海里的那根弦,突然断了。 林鸢双手环住郭以安的脖子,身体前倾,热烈地吻了上去。 她回应他了。 ----------------- 晨光透过窗户洒在床榻上,郭以安被刺眼的阳光照醒,抬手将阳光挡住,他头痛欲裂,一时之间竟然起不了身。 半晌,他撑着手臂坐起身,锦被滑落,露出干净的里衣,他低头看着身上干净的里衣,脑海里像是蒙了层雾,昨夜在屋顶的事情,全都模糊不清,只有某个片段格外清晰,他好像……吻了林鸢! 那个念头刚冒出来,郭以安的指尖猛地一顿,连头痛都忘了,“蹭”得一下,坐直了身子。他皱眉回想,唇齿间似乎还能摸到她的温度,还有她发丝划过指尖的触感,甚至连她微微颤抖的呼吸,都变格外真实。 “不会是真的吧?”他低语一声,掀开被子起身,动作太急,又一阵眩晕袭来,他扶着床头站稳。他不知道那是醉后的幻觉,还是真的做了那样越界的事…… 他没心思整理衣容,随手扯了扯外衣,边走边穿,他要去见她!可是,当他刚走了几步,又有些退缩了,见了鸢儿该说什么?鸢儿会不会恨他吧?以后该怎么自处? 他想找她,但是……不敢…… 郭以安的脚步有些虚浮,头开始眩晕,下意识扶住门框,他还未走出房门,就被一个人堵了回来。 “不想死,就躺好!”顾无欢端着一碗汤药走了进来。顾无欢仍然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但郭以安能够感觉出来,顾无欢现在很生气,毕竟,想要杀人的心是藏不住的,嘴巴忍住了,也会从眼睛里流露出来。 郭以安乖乖地将伸出的脚收回,然后麻利地躺到床上,盖好被子。 顾无欢将药碗“啪”地一声,重重放在床头矮几上,干脆简洁地交代道:“喝!” 郭以安不敢讨价还价,甚至不敢问,这是什么药。 “余毒未清,这样喝酒,你很想死吗?要死,死远点,不要让我看到你。还得救你,忙不过来。”顾无欢接过喝完药的空碗,站在床边不走,就这样盯着郭以安,碎碎念道。 郭以安很少见到顾无欢一口气说这么多话,连忙频频点头。 “那个……我昨天是怎么回来的?”郭以安试探道,他明明记得鸢儿来了。 “谁知道?”顾无欢白了郭以安一眼,端着碗出去了。 郭以安撇了撇嘴,轻轻地打了自己嘴巴一下,问谁不好,问他,想来他也不会回答的。 门外传来一阵喧闹:“欸,你们知道吗?这就叫酒壮熊人胆!” 这是李达的声音,他正跟几个老兵在那里闲聊,也是,这两天的活太累了,得找点消遣。 郭以安汲着鞋子,轻轻走到门边,将身子掩在门后,耳朵贴在门上,细听着。 “后来呢,后来怎么样了?”人群里有人催促道。 “那小子啊,就是臭不要脸。人家一个小寡妇,清清白白。他喝了点马尿就敢去亲人家。你说我刚刚说的是不是没错?是不是狗壮熊人胆?”李达坐在院子里的石桌上,一脚踩着石凳上,一脸鄙夷,打抱不平道。他周围或站或坐,围着四五个老兵,七嘴八舌议论着。 “我倒觉得这小子有点胆量!人生在世,想那么多干嘛!你们说是不是!”一个老兵接话道。 “啥胆量啊,亲完第二天酒醒了,连人家面都不敢见。”李达嗤笑一声,一摆手,很是不屑。 “哈哈哈哈……原来是个怂货呀!”人群爆出一阵笑声。 郭以安越听越不是滋味,面色铁青,“哗啦”一下把房门打开了。 众人见郭以安出来连忙噤声,自觉分成了两排,站直了身子,弯腰行礼。只有李达没脸没皮,嬉皮笑脸快步上前来跟郭以安勾肩搭背,全然没看到郭以安那黑得发臭的脸。 “将军,你睡醒啦?”李达拍了拍郭以安的肩膀,一副亲昵的样子。 “说话就说话,把手拿下去。”郭以安一把打掉李达的手,弹了弹衣领虚无的灰尘。 李达撇了撇嘴,讪讪地放下手退后了一步。 “事都做完了吗?就在这里闲聊?”郭以安眼神从众人脸上扫过,“白骨洗完了吗?” “洗完了呀!”李达笑呵呵地看着郭以安,邀功道,“可洗得干净了!” “拼好了吗?”郭以安一想到李达刚刚的话,心中一阵烦闷。 “拼好了呀!”李达又接话道。 “……”郭以安仿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噎着他说不出话来。想了半天,憋出一句话:“晨练练了吗?” 众人哀嚎:“啊,还要晨练呀?” 郭以安的脸色这才好看些:“每人十圈,现在就去!” 众人面面相觑,无奈,官大一级压死人,也不知道哪里得罪了自家将军,便陆陆续续开始跑起来。 “诶……”李达不明就里,还想理论几句,见众人都已经跑掉了,一时两难,不知该跑还是该理论。 “你等一下……”郭以安的脸一会儿红一会儿白,有些问不出口,犹豫了半晌,开口道,“那个,后来那小……寡妇和那男子怎么样了?” 第四十六章 调戏小寡妇 “嗨,还能怎么样,肯定成不了呀。这小寡妇年纪轻轻守了寡,但是她得守节不是,于是她就义正言辞的拒绝了那男子。要我说呀,这小寡妇高风亮节,值得人敬佩!反倒是这男子,脸皮太厚,,就应该去浸猪笼!……唉,将军你也喜欢听这些呀?平日里你都不让我们妄议是非的呀。不过没事,将军爱听,我还有很多故事了,将军想听哪个就听哪个。”李达一看郭以安也对他刚刚所说的事情感兴趣,一下子来了精神,支楞起来了,正想要发挥一下。 谁知,郭以安听完他所说,脸色煞白,狠狠剜了李达一眼,那眼神几乎要杀人。郭以安的嘴角抽动了两下:“不想听。去吧,二十圈!” “啊,不是十圈吗?”李达二丈和尚摸不着头,刚刚还好好的啊,怎么突然翻脸不认人了? 郭以安没有废话,用手扶着李达肩膀帮他换了个方向,然后一脚踹到他的屁股上:“去吧,三十圈。” “哎,我又哪得罪你了?你这公报私仇呀!”李达揉了揉屁股,嚷嚷起来。 “再啰嗦,信不信我再加!有没有跑到三十圈,我等一下会找亲兵核实的。”郭以安没有理会他,转身头也不回的走了。 经此一役,郭以安顿时觉得神清气爽,心中也不郁结了。 他现在想见到林鸢,对,就是现在、立刻、马上!郭以安忍不住小跑起来,管他的呢! 人生在世不过短短几十年,何不尽兴! ----------------- 庄家用一间堂屋改造成了临时的义庄,义庄内顾无欢在检查白骨上的伤口,然后口述给林鸢听。林鸢则拿着笔和纸仔细记录。 郭以安的脚步停在了义庄外,踌躇不前,他有些不自然,给自己做了好久的心理建设,这才迈入堂屋,装作轻松的样子打招呼:“鸢儿!早啊!” 郭以安期待着林鸢的反应,她会如何反应?会羞涩,还是会愤怒?不管是什么,他都会承受! 可是,林鸢的反应是没有反应!郭以安好似一盆凉水,从头到脚浇了个透。 “让一下,你挡到我的光了!”林鸢抬头看了他一眼,眼中毫无波澜,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你来了?来了正好,这边刚好忙不开。你再帮我研点墨……” 林鸢手里的笔就没有停下过。 郭以安一下子懵了,心中暗道:不应该呀……刚刚李达故事里不是这么说的呀! 鸢儿怎么毫无反应呢? “难道昨日……”郭以安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自己昨天酒喝多了,记错了?还是说,那只是一个梦? 郭以安的心瞬间沉了下去,转头看着顾无欢,昨夜自己的衣裳都被换过,所以肯定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如果他是林鸢,她想找人帮忙,一定会找顾无欢,而不是大嘴巴李达。可是,想要撬开顾无欢的嘴,还不如让死人开口! “你看着我干嘛?不干活的人出去。别在这里碍事。”顾无欢白了郭以安一眼,用手肘怼开郭以安,呛声道。 “我……”郭以安一时之间,也不该如何是好,脑子很乱,理不出头绪,只好一边摇着头,从门口出去了。 门外光线刺眼,郭以安用手挡了一下。 ----------------- 林鸢用手遮了遮门外刺眼的光,盯着郭以安的背影出神,然后下意识地用一根手指轻轻点在自己唇上,摸了摸唇上的细微红肿,脑海里闪现的全是昨夜情景。 “我有些搞不懂你们,为什么不能坦诚相待呢?真的比尸体还难懂。”顾无欢手上的动作没有停,看了林鸢一眼,嘴里嘟囔了两句。 “我怕……如果他知道了,连目前现在这样的关系都维系不住,我们注定不是一路人。何必自添烦恼。”林鸢苦笑一下,想起过往,想起前世,心中突然一阵阵酸涩。 “活人真难懂……”顾无欢抱怨了一句,接着干活。 “这是一处利器伤,生前所致。”顾无欢的声音低沉,指着一具骸骨的胸骨说道,“记一下。” 林鸢却有些走神,目光呆滞,手上的毛笔停在纸上,晕开一个大大的墨点。 顾无欢站直身子,看着林鸢,眼里并无情绪:“今日,先这样吧,你回去休息,回头,我让蕴之帮我,他今日便会回来。” 林鸢回过神来,连忙道歉:“啊……对不起,我可以的。” “……”顾无欢没有说话,只是这样平静地看着她。 顾无欢瞟了一眼那本子上的墨点,眉头紧皱,微乎其微地叹了口气。 林鸢颇有些心虚,败下阵来,点了点头,将纸笔收拾好,转身出去了。 ----------------- 王蕴之之前赶去州府司理院,将案件详情一一禀明后,司理院当即指派陆司理参军前来交接事宜,正是上次在金桂坊对接赵泼皮案件的那位。这位姓陆的司理参军,刚正肃穆,好在也是个心思清明之人,两边对接很快,不多时便将事务厘清。 既然事情有人接手,那他们也不好庄家再叨扰下去,便收拾好物件,去找庄景行辞行。 未曾想,庄景行正点钱,郭以安和林鸢对视了一眼,默契地转身离去,想要等下再来。 谁知,庄景行一眼便看到了他们,毫不介意,连忙招呼他们进屋:“林公子,郭兄,怎么来了又要走呀?” “我们看你在忙,等会再来。”林鸢笑道。 “无妨,你们来了刚好给我参谋,参谋。”庄景行将两人让进房里,倒上了两杯茶水,递过去。 庄景行接着说:“本来因包庇之罪,按律我当受重罚,幸得陆大人察明,得知我为母遮掩,一片孝心可悯,遂法外开恩,免于重罚,只罚我出钱建善堂赎罪。这不,我正为此事烦恼呢!” 庄景行在案前坐下,面前摊着几张纸,上面密密麻麻记着账目,手边银锭堆得半高。“我正在筹算建善堂的各项开销。” 他皱着眉愁得不得了,随手将账本递给林鸢,:“只是这些东西也太贵了。算起来也太麻烦,总也算不对。算得我脑袋都大了。” 庄景行用手揉揉揉头昏脑胀的脑袋,有些泄气道:“不算了,不算了,怎么算都算不明白,到时候花多少就花多少吧!” “庄公子打算花多少钱建善堂?”林鸢简单翻了几页账本,眉头微微皱起。 庄景行深叹了一口气:“我本来想捐出一万两,赔偿给十八位死者家属,剩下的钱再造一个善堂,鳏寡孤独皆有所养,再也不用流离失所了……可是现在光算钱,我都已经晕头转向了。怎么这么难呀?而且这钱也太不经花了,这一万两都不知道够不够呢!” 林鸢想起自己小时候,孤女无所依,如果当时有这样一间善堂就好了,林鸢心中一酸,很是触动。 第四十七章 辞行 林鸢指尖点在“木料”那栏轻笑道:“庄公子怕是被商家唬了。边疆多松木,本地砍伐运过来,二十贯顶天了;砖瓦用城郊窑厂的粗瓦,二十贯就够;工匠找镇上的泥瓦匠,管饭之外每人每日五十文,十个人做半个月,统共也才七贯五百文。” 她说着取过纸笔重新核算,字迹清秀利落:“再加上砌院墙、打水井的杂费,满打满算,八十贯就能建一座像样的善堂,后续每月施粥的米粮,十贯也够了。” 庄景行看着她笔下骤减的数目,气愤道:“这些个奸商,居然敢坑我!我等一下就找他们算账!” 庄景行似乎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一脸兴奋抬头看着林鸢:“唉,对了,要不林公子你帮我吧?这善堂的筹备光靠我一人可不行。林公子在这方面颇有天赋呀!不知道你方不方便?” “方便。”林鸢笑盈盈地回道。 “不方便。”郭以安有些不满,因为庄家十八副骸骨的事情,已经闹得满城风雨,害得林鸢累得昏倒,这人居然还能厚着脸皮,找鸢儿帮忙。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 林鸢斜眼看了郭以安一眼,伸手锤了郭以安一下,以示不满。郭以安这才撇撇嘴,不吭声。 林鸢将手里的账册推给庄景行,眼底带着暖意:“善款当用在实处,能省一分,将来就能多帮一个人。恭敬不如从命。另外,我那一千两的酬金捐给善堂,也算是尽一些绵薄之力。” “真的吗?林公子你是第一个捐款的人。林公子大义,庄某佩服!我会将你的名字刻在善堂石碑的首位!”庄景行一下子从位子上弹了起来,连连作揖,脸上堆满了笑意。 “唉……”郭以安用手揉了揉太阳穴,叹了口气,却又不敢吭声。 “我已经想好了,善堂建好,我就从这庄府搬出去,在善堂边上,买个小别院,自己住。种菜种花,做点小买卖,得了闲便去善堂教教孩子认字。这日子好不快活。”庄景行面带微笑,畅想着未来。 林鸢和郭以安相视一笑,为他开心。 ----------------- 寒风卷起枯叶,在庄家大门前打了个旋,整座庄家宅院透着说不尽的萧瑟。几只乌鸦蹲在老宅斑驳的灰瓦上,见有人走近,扑棱着黑羽,发出几声嘶哑的啼叫,转眼便消失在天际。 庄景行站在庄家大门前,目光落在门楣上那块蒙尘的“庄府”牌匾上。木质的牌匾边缘早已开裂,刻字的金漆也褪得只剩零星残片,这是他住了二十多年的家,虽然毫无期待,但内心终归还是有些不舍。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喉间发紧,过往的记忆碎片在脑海里翻涌,最终都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 “公子……”身后传来下人的声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车上的东西都装妥当了,咱们……启程吗?” 庄景行闻声回过神,下意识紧了紧身上的素色锦袍,试图抵御冬日的寒意,可那股寒意却像钻进了骨子里,怎么也驱散不了。他沉默片刻,回头看了看宅子深处,才缓缓点头,转身就要朝停在巷口的马车走去。 她,没来…… “景行!” 突然,身后传来一声带着颤音的呼喊,紧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 庄景行脚步一顿,心头猛地一沉,眸子一亮,立马转过身来。 只见柳氏扶着廊柱站在那里,刚刚跑得太快,以至于鬓边的银簪歪了半边,原本整齐的发髻也散了几缕碎发,眼眶微红。 “母亲!”庄景行心中一喜,跑上前去,迎了迎。 “你真的要走?”柳氏的声音颤抖,情绪越发激动起来,“我到底哪里对不起你!你要这样对我?” 庄景行心头一凉,愣住了,他没料到,柳氏跑了这么远的路,只为了跟他说这些,其实,刚刚他心中还暗自盘算过,如果母亲真的挽留他,他便不走了。 其实,此时的庄景行就像一个跟母亲闹矛盾的孩童一般,只要母亲哄一哄,他就会回去,可是,柳氏的这几句话,一下子将庄景行的心推得远远的。 “没有谁对不起我……”庄景行目光呆滞,心一点点凉下来,宛若一个木偶,“我只是想换个环境,若是家中有事,我还是会回来的。” “你这番样子装给谁看!”柳氏越说越生气,到最后,怒不可遏地拿着手指点着庄景行的额头,“你有没有点良心?就这样抛下我一个人?你这个不孝子!你就是个废物!你除了退缩、逃跑,你还会什么?这偌大的家业原本是柳家的,你不把它拿回来,亏得柳家养你那么大,你有心吗?果然,你跟你那个畜生父亲一模一样,狼心狗肺啊!你怎么不早点下地狱去陪那个畜生?” 庄景行刚刚看着柳氏泪眼婆娑的模样,心底不是没有触动,可她一开口,就是一连串的责备,听得他的心一点点往下沉,往日里那咒骂,瞬间在脑海炸开。 “啊!”庄景行崩溃地甩开柳氏的手,“别说了!” 庄景行这句话一吼出来,两人都愣住了。 以前,每次柳氏在咒骂他时,庄景行从来只会低着头听着,顺从着,绝不反驳。 书上说,孝,德之始也;悌,德之序也;信,德之厚也;忠,德之正也。 仁义礼智信,这是师长教他的,他也努力去做的。 书上没有告诉他,若是此番境地,他该如何! 书上没有答案,但,他的心中有! 以往,母亲骂他,他心中难过,以为,是自己修行不够,涵养不够。可如今,他越发不想忍下去了。 “啪!”柳氏却是结结实实一巴掌打在他脸上,“你翅膀硬了!居然这样跟我说话!你给我跪下!” 这一巴掌彻底将庄景行打醒了,所有的幻想全都没了。 他脑海中过往那些被忽视、被冷待的画面瞬间涌上心头,庄景行咽了咽口水,努力不让眼泪流出来:“母亲,我一直不知道,你为何要这样对我?” 第四十八章 过往 “明明我是你的独子。小时候,我看到别人母慈子孝的场景时,我总劝自己,母亲是爱我的,只不过,对我要求比较高,严便是爱。可如今,我看清了,你根本不爱我,我不过是你泄愤的对象,发泄你对父亲恨意。你不敢这样对他,因为你知道,他比你强大。而我,当年不过是一个幼童,当然可以任人拿捏。” “你胡说什么?我哪里对不起你,缺你吃,缺你穿了吗?”柳氏的声音很是尖锐,庄景行之前不开心的记忆全都回来了,真想捂住耳朵,躲起来。但是,这一次,他没有逃避,而是勇敢地去面对。 “是,你没有缺我吃,没缺我穿,但是然后呢?又不是养条狗,给点吃喝就行?我被人骂:爹没种,随娘姓,你在哪里?我去学堂,脸上被人画了乌龟,书本被人扔到茅厕时,你在哪里?这么多年,你关心过我吗?每次,看到我,你都在骂我。我知道,父亲做的那些肮脏事,恶心人,您也苦。我明白你的痛苦,可那些痛苦,从来都不是我造成的。三岁的我又有什么错呢?既然不爱我,为什么要生下我?”庄景行忍不住咆哮起来,这些年的委屈,他受够了。 “你……你……”柳氏一时语塞。 庄景行抬眼看向柳氏,眼底满是疲惫与失望:“你恨父亲,恨他当年的选择,可你却因为我长了一张和他相似的脸,把所有的恨意都转嫁到我身上,对吗?这些年,你待我何曾有过半分母子温情?” 柳氏没料到,庄景行会这样说,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愣在了当下。 “我错了,我怎么会没有错呢!我身上流着他的血,恶心的血。我最大的错误便是出生在这个世界上!”庄景行突然开始笑起来,笑着笑着,哭了,“当年,生下我,你就应该直接溺死!何必,生下我,又这样折磨我呢!” “不是的……不是的……”柳氏慌了。 “你从来都只看到自己,抱怨命运不公,抱怨祖父母当年非要赘婿,抱怨父亲为人恶劣,抱怨我没有出息,可你想过吗?我那时也不过是个孩子,也需要你的保护啊!算了,过去的事情,我不想再提。”庄景行“咚”的一下,跪下了,重重磕了三个响头,额头磕得鲜血直流,“这三个响头是报答母亲的养育之恩。母亲保重!” 庄景行起身,毅然决然,转身离去。 柳氏见他如此决绝,这是她完全没有料到的,便瞬间崩溃了,语气陡然变了,带着几分歇斯底里:“庄景行,你不能走!你走了,柳家怎么办?你祖父母要是泉下有知,怎么会容你这么做!你这是不孝!是忤逆!你个畜生!你个狼心狗肺的东西!” 柳氏突然上前一步,想要抓住庄景行的衣袖,却抓空了,一下子扑倒在地上。 庄景行说出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把利刃,瞬间刺穿了柳氏最后的伪装。 庄景行回头,看着眼前的景象,身子晃了晃,想要去扶,却还是生生忍住了,闭上了眼,将心底最后一丝不舍压了下去。 他不再回头,毅然决然地登上了马车,直到掀开车帘坐进去,自始至终,没有再看身后的母亲一眼,车外的哭泣声越来越远。 柳身子一软,再也支撑不住,失声痛哭起来。一旁的哑伯见状,连忙上前一步,稳稳扶住了她,脸上满是担忧。 “我错了吗?我真的错了吗?” 哑伯:“……” ----------------- 冬日午后,破天荒出了太阳。 日头暖得正好,林鸢却跑得一头汗,这一上午,她跟着牙人老杨头转了大半个瀛洲,脚底板都快磨出茧子,看房的心情也从最初的期待跌落到谷底。 林鸢摸了摸怀里的三颗香樟木珠,心情不太好。 那日事情了结之后,郭以安和林鸢第一时间便去二姨娘的住处找佛珠链子,却被人捷足先登了,佛珠、弓弩、毒药还有药方都不见了。而大夫人那串佛珠,其实与三姨娘的并不相同。 香樟木珠的事情还未查清楚,林鸢还不能离开瀛洲。其实后来,林鸢去大牢里看过三姨娘,但是,不论林鸢问她什么,她一个字都不肯说,只会抱着那个娃娃一遍一遍地唱歌。 三姨娘疯了。 线索断了。 “林公子……林公子……”老杨头用手掌在她眼前晃了晃,老杨头是瀛洲出了名的牙人,为人实在,就像他的体型一般,特别敦实,光那个肚子就有好几十斤。 林鸢这才回过神来,继续看房。 两人一间间房子看过来,就没有合适的,稍稍看上眼的,租金都高得离谱,老杨头倒是不急,耐心地带着林鸢一间间看。 林鸢倒是有些气馁,好不容易有一间价格合适的,偏偏破旧不堪。那宅子,院墙塌了半边,院里杂草长得比人还高,刚推开门就有好几只硕大的老鼠在院子里来回窜,吓得她差点跳起来;屋内更是破败,屋顶漏着光,桌椅腿歪歪斜斜,连块像样的床板都没有,就这样,这老杨头还睁眼说瞎话,什么南北通透,采光好。 林鸢心中暗道:墙都快倒了,能不通风吗?屋顶都漏了,采光能不好吗? 林鸢气得,只觉得太阳穴突突跳,转身就走。 总算转到第三处,老杨头笑眯眯地开口道:“此处保管公子满意,房子又好,租金还便宜,物美价廉!只需要五十贯!” “五十贯?”林鸢几乎兴奋地叫了出来,刚刚那个破院子都要两百贯,这间屋子带个大院子,只要五十贯?虽然还没看房,但是林鸢内心已经有了盘算。 两人走过一条清净巷子,最里面是一处两进小院,门开着,青石板铺得整齐,正屋窗明几净,连廊下还摆着挂着一个漂亮的铜风铃,风一吹,叮当作响。 林鸢的心一惊,再定眼看了看那铜铃铛,鼻子一酸,脑海里记忆溢出来,压都压不住,脑海里的那个熟悉的声音撞进心里:“我宁愿置办个小院,不用太大,两进就够。但一定要安静,院子里铺上青石板,打扫得干干净净,连廊再挂一个铜风铃,风一吹,叮当作响。院子里种几棵桂花树,我呢,就在树底下喝茶、喝酒、下棋、舞剑。等你们忙完了,不嫌弃的话,就来我这小院,我赏你们一杯桂花酒喝!” 不自觉间,林鸢便不自觉嘴角微扬,红了眼眶。 “林公子?林公子?”老杨头的喊声将林鸢的思绪拉了回来。 “啊?哦,不好意思,刚刚走神了。”林鸢抱歉地说道。 老杨头指了指对面的小院,“林公子,我刚刚说的,就是这对面的院子,你看看去?” “好……” “不过,有件事,我老杨头还是要提前跟你说,别到时候,说我黑心。”老杨头擦了擦汗,有些尴尬,支支吾吾,“这屋子啥都好,之前房屋的租金,都够买下这屋子了。就是……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就是这屋子有点邪门……” 第四十九章 邪门 “邪门?”林鸢环视了这个院子,干净整洁,阳光充足,怎么可能邪门呢? 林鸢看的这座小院格局跟对面几乎一模一样,对面小院子的后门对着林鸢这座小院的前门,都是坐北朝南的好方向。林鸢琢磨着,若是好好打理,必定能跟对面那座小院一样舒适。 林鸢朝院子里探了探头:“杨大叔,这到底哪里邪门了?” 老杨头把旱烟袋往腰上一别,拍了拍身上的烟灰,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来了精神,他故意压低了声音,凑过来时声音都兴奋地发颤:“我可没撒谎,这可是我亲眼所见!我们进去,边走边聊。” 两人绕了整个院子一圈,院子正中种着一棵硕大的槐树,周围收拾的整整齐齐,看来上一任主人也是一个利索的主。 老杨头往前探了探身,手比划着:“这屋子空了很久,大概三个月前,屋主生病,他儿子来委托我,说这一片房子都要出租、出售。其他房屋都很顺利,唯独这间,我就觉得很奇怪。这里前前后后租了好几任租户,后来都是没多久就搬走了,连剩下的租金都不要,最快的一次,那人只住了一晚。后来,我才知道原来是这房子太邪门了!有一次,我带租户看完房,发现自己的东西落在这儿了,就想着所有的事完成了之后,晚上再来拿。谁知道……” 老杨头突然压低了声音,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你们猜怎么着?这房子里居然冒着鬼火!” “鬼火?”林鸢有些纳闷的看着老杨头,“火就是火。为什么是鬼火?没准是谁在里面点了蜡烛呢?” “唉,不对。我老杨头这个岁数了,什么没见过。”老杨头摆了摆手道,“那火是白色的。关键是我站在院外,明明看到四五处都有,等我进了院子,陆续都灭了,而且,在鬼火燃烧的地方,根本没有油灯或者蜡烛,就凭空烧起来。我这人胆子大,就把整个房子都转了一遍,一个人都没有。更奇特的事情是我在那棵大树下发现了一堆脚印!” “脚印?那有什么奇怪的?没准是你们看房的时候留下的。”林鸢云淡风轻的说道。 “不会。当时我带客人来看房,那客人不喜欢院子里有树,他说院子有木则为‘困’,更何况,这还是棵槐树。他特地指着这棵树,说要是租下房子就把这树砍了。我记得当时这树下干干净净,根本没有脚印。而且奇怪就奇怪在,其他地方根本没有脚印,那树底下的脚印是凭空出现的!” 老杨头指着那棵巨大的槐树,林鸢定睛一看,槐树下果然还有一些残碎的脚印,其他的泥地干干净净,那脚印像从天而降,平白无故出现在那里。 那树长在院子中央,距离院墙和屋子都很远。 林鸢用手摸着下巴,思索道:“如果树下有脚印,必然是从其他方向走过去的,如果说其他地方没有脚印,难道那人是从天而降吗?” 老杨狠狠点了点头:“我就是这个意思,谁能做得到呢!不是鬼,还有谁?” 林鸢眼中有了一丝疑惑,这个距离,就算是轻功,也需要落足点,不可能凭空出现脚印,这事儿真有点奇怪。 “林公子,我看你人挺好。就跟你说实话,这屋子呀,还真不建议租。我以前的客人跟我说过,这屋子有些时候半夜还会出现女鬼的哭声!甚至,还有人说,见过血手印!”老杨头见一个小公子只有自己一人,人生地不熟的,便叹了口气,跟林鸢交了底。 “杨大叔,我不怕,你就放心把房子卖给我……”林鸢笑道。 老杨头有些为难,侧着头对林鸢道:“林公子,你不怕鬼?” 林鸢无奈地笑一下:“怕,但是我更怕穷……” 这房子,它,邪门,但是它便宜呀! 这房子,它,闹鬼,但是它便宜呀! 毕竟鬼是看不着的,但穷却是实实在在的。 老杨头像下定了决心一般,一拍大腿决定了:“行,这房子就卖给你。但是我们说好了,签了这份契约,押金十贯可就不能退了!” 林鸢点了点头,笃定道:“签吧!” 林鸢签完契约,走完一系列的流程,老杨头也很干脆,提前将钥匙给了林鸢。 “林公子,您可以先收拾收拾,至于什么时候搬你自己说了算。不过,后续我们还得去县衙办手续。”老杨头眉头舒展,开心地将契约折好塞入怀中,毕竟总算是解决了一个大难题,“林公子我这就先回去了,您留步。” 林鸢笑着将老杨头送到院门口,突然“吱呀”一声,对门那院子里屋门开了…… 那院门本就是开着的,里屋门一开,里面的情况便一览无余。 林鸢眼尖一眼瞄见郭以安正往院子里搬着一个酒坛子。 郭以安突然看到林鸢,也是一愣,盯着林鸢看,都忘记把手里的酒坛子放下。 他目光如水,平静地望着林鸢,甚至出现了自己在做梦的错觉。然后,郭以安笑了:“鸢儿,你怎么在这里?” “咦……郭公子?”那老杨头拿着帕子,擦了擦额头的薄汗,看着郭以安脱口而出,“您在家呀?这屋子住得咋样?还顺心吗?” 郭以安瞥了一眼老杨头,心中明了,看来林鸢不是买房就是租房,于是,点了点头,回答道:“好,都好……” 但是郭以安的眼神却没有离开林鸢身上。 “林公子,你们……认识?”老杨头看了看林鸢,又看了看郭以安,他见过那么多人,自然一下子看出了,两人之间有些故事。 “嗯……”林鸢点了点头,没有多说,收回视线,不去看他。 那老杨头却没看出林鸢的尴尬,反倒有些自得,对林鸢道:“林公子,郭公子这屋子也是我帮忙相看的,您看还不错吧?” 林鸢看了一眼那铜风铃,有些出神:“好,自然是好的。” “进来坐坐,来喝杯桂花酒啊?”郭以安笑了笑,有些不知所措。 “行!不过,酒就算了,我怕你酿的酒再把我毒死了!”林鸢故作轻松,但说完这句话,脸上虽是笑着,心里却是万般滋味。 第五十章 大黑狗 “林公子,你真能说笑……哈哈哈哈……”老杨头爽朗地笑了,然后跟郭以安解释道,“林公子刚买了这间屋子,你以后跟她可就是邻居了。” “买了这屋子,可这屋子不是……”郭以安眉头微蹙,生怕林鸢被骗了。 林鸢心中自然是五味杂陈,起了退房的念头。 “是,这房子有些邪性,我都跟林公子说了,但是林公子说没关系,她天生胆大。这不钱都交了,房可以退,但钱退不了了。”老杨头慌忙解释道,生怕郭以安误会他是个黑心的。 林鸢话到嘴边,被老杨头这句话噎了回来,这钱不退,那房自然是不能退。 可是,郭以安就住在旁边,说不出的别扭,真是进退两难。 林鸢转念一想,若有若无地瞟了郭以安一眼,这样也好,最近虽然没有看到郭以安展露杀心,但是谁能说得准呢?万一哪天,他突然起了杀心,而自己又暂时不能离开鄞州,不就危险了。与其,每日人心惶惶,不如就住在他边上,还能盯着些。若是趁他不备,将他射杀,以报一箭之仇,也不是不可以。再加上过所还在他那儿,自己得想法拿到手,不然连城都出不去。趁这个时间也多存些钱,等自己拿到过所立马远走高飞。 “鸢儿,不如,我再给你寻一处……”郭以安的话都没有说完,被林鸢打断。 “邪门,邪门好呀,物美价廉!就它了!我买下了。我不会退的!”郭以安的话反倒坚定了林鸢的信念。 “好勒。手续我会尽快办,您就安心住着。”老杨头笑逐颜开 “鸢儿,你何必呢?”郭以安有些不解。 林鸢心中暗骂了一句,还不是因为你!还不是因为要监视你!最近过得有些松懈了,居然忘记了那一箭之仇! 好吧,买这处房子,自己穷也是原因之一。 郭以安心里也打着自己的小算盘。他历来觉得这些鬼神之说荒谬,刚刚只不过不想委屈林鸢。自己其实,根本没有把刚刚老杨头所说的话放在心上,既然,林鸢买下了这房子,那买便买了,毕竟……它离自己的屋子那么近。 正当两人相顾无言,尴尬之时。 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林公子,郭兄,你们怎么在这儿?” 林鸢三人一同回过头去,只见庄景行从一辆马车上下来,笑着朝他们走来。严谨地说,应该是一个车队,除了庄景行自己坐的那辆马车,后面还跟着四五辆装货的马车,上面零零碎碎,堆得满满当当。 “东家?您这是……”老杨头热情的迎了上去。 “我打算搬到这住。”庄景行指了指郭以安旁边那处小院,说道。 “东家?”林鸢和郭以安都诧异地看着老杨头。 老杨头呵呵一笑,有些不好意思:“刚刚林公子买下的这个屋子就是这位庄公子的!” “啊?你买了这鬼屋?”庄景行惊叹道。 “啊?你要搬家?”林鸢和郭以安惊叹道。 “对啊,这鬼屋,我买了……”林鸢自嘲道。 “对啊,我从庄家搬出来了,这间屋子是庄家的产业,这间以前也是,那间也是……”庄景行指着自己要搬的院子,指了指郭以安买下的那处院子,又指了指林鸢现在要买的院子。 “这三处院子,以前都是庄家的?”林鸢心中有些生气,就突然有点心疼自己那一千两,捐给谁不好,捐给首富? “不是。”庄景行摇了摇头,态度很是诚恳,顿了顿,大手一挥,几乎涵盖了整个街区,“不止这三处院子,是这一片全是庄家的产业。原先,我父亲买下这些院子,想要在这里建一处马场,后来,三个月前,父亲开始断断续续生病,我便接手了家中产业,就把马场的事情停了,想把这些屋子处理了,能卖就卖,不能卖就租出去。” 郭以安:“……” 林鸢:“……” 林鸢更后悔了,一千两啊,她肉疼。 林鸢腹诽道:你其实可以不用说的,非得什么都说,这么实诚干什么! “不过,林公子,你确定吗?这院子闹鬼,你要不换个其他院子?我便宜卖你,啊,不,送你,随便你挑。”庄景行大手一挥,大方得很。 “无功不受禄,谢谢你的好意。”林鸢虽然心疼自己捐出去的那一千两,但也不好意思,这样白要别人一处院子。 “公子!”一个面容清秀的小厮快步走到庄景行身边,向众人行了个礼,然后压低了声音,凑在庄景行耳边耳语了几句。 庄景行连忙往车队方向看,脸色瞬间就变了:“坏了!” 林鸢和郭以安紧随其后。 小厮林鸢是认识的,他叫砚秋,是庄景行身边最得力的,素日里办事妥帖,此刻却难得带了几分慌张,蹲在一辆马车边。 林鸢走近一看,发现那马车上装着一个一人多高的大铁笼子,笼子被一张厚实的油布盖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个角。 “煤球,今天早上车前还生龙活虎的,刚刚我一看它便这样了……”砚秋的声音越说越低,林鸢隔着几步远,都能看见他额角沁出的细汗。 庄景行快步走过去,一把扯掉笼顶的油布,里面居然是上次救了他们的大黑狗! 庄景行的手从笼子栏杆之间伸进去,摸了摸:“好烫!” “水!快拿水来!”他回头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少见的急意。砚秋忙应着跑去厨房,郭以安也快走上前帮忙,他看着笼中奄奄一息的狗,低声道:“这布盖得太实,怕是闷得久了。” 庄景行蹲在笼子旁边查看,闻言只皱了皱眉,眼中满是心疼。他用手当碗一点点给黑狗喂水、按摩,但是责备的话半句也没说。庄景行越是如此,砚秋越羞愧自责,扇了自己好几巴掌,当即大哭起来:“煤球,从小陪着少爷长大,是最亲近少爷的,这要真死了,该怎么办呀?都是我的错,我真该死。” 林鸢看了看笼子奄奄一息的大黑狗,看起来年龄已经很大了,它的皮毛油亮水滑,想来是被照顾得很好。听砚秋这样说,这狗对庄景行来说应该很重要。林鸢突然觉得有些奇怪,这狗身都被擦得干干净净,笼子里也干干净净,没有食盆和水盆,但嘴边却沾了些许肉末,按道理庄景行应该不会直接把肉丢在笼子里,就算喂了食,应该也会擦干净。林鸢看了一眼砚秋,难道是他疏忽了。 笼中的大黑狗胸口起伏得微弱,连眼皮都抬不起来,眼看就要不行了。 “大少爷要不让我来试试?” 第五十一章 原谅我 一个身材健硕,面泛油光,塌鼻梁的中年男子,从人群中站了出来,弯着腰谄媚道:“小的叫陈忠,祖上曾是猎户,家中养了不少狗,全都是这种猎狗。” “少爷,他是前几个月前,新来的,干活也还算妥帖。”砚秋擦了擦眼泪,在庄景行耳边低声说道。 庄景行此次从庄家搬出来,让砚秋挑了几个干活得力的家仆一同跟从。庄景行看着趴在笼子里一动不动的大黑狗,面色死灰,咬了咬牙,点点头:“你试试吧!” 那中年男子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瓶子,将瓶子打开往狗鼻子下凑了凑,解释道:“大少爷,这是嗅盐,提神醒脑。” 他接过砚秋递来的铜盆,从怀里掏出一块肉干和一把小刀,再用小刀把肉干刮下些粉末来,兑了点水,往狗嘴巴里喂。不多时,那黑狗居然真的慢慢动了动,喉咙里发出一声微弱的呜咽。 “活了!活了!”砚秋到底是年龄小,孩子心性,一下子蹦跳起来,惊呼道。 众人皆面露喜色,庄景行也松了一口气,脸上有了笑容。 郭以安素来也喜欢狗,忍不住上前想要摸摸那只狗,谁知这狗还记得他,连连摇尾巴,献殷勤。 “真是条好狗!”林鸢赞道,但是说完,又突然感觉有些别扭,好像骂人似的。 “我这狗平日里从来不叫,可听话了,最通人性了。”庄景行揉了揉狗脑袋,一脸得意,庄景行把手从笼子缝隙之间伸进去,任由黑狗舔他的手掌。 “少爷,要不然,以后照顾这狗的活,我来?”陈忠弯着腰,笑道。 庄景行看了一眼砚秋,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行,你一定要仔细些,煤球老了,我不想让他再遭罪。” 陈忠感恩戴德地应下了这差事。 “好了,砚秋,你也去洗把脸,哭成这样,像什么样子?”庄景行站起身,伸手擦了擦砚秋脸上的泪水,语气平和。 “少爷……”砚秋眼眶红红,“您不生我的气呀?” 庄景行摸了摸砚秋的脑袋,笑道:“你每天闯那么多祸,我生气得过来吗?” 砚秋呲牙一笑:“少爷你最好了。” “少拍马屁!”庄景行弹了他一下脑瓜崩。 “好痛,少爷。”砚秋双手捂住额头,惊呼道。 众人皆笑。 ----------------- 林鸢躺下时,夜已经很深了,窗棂外只有零星的月光漏进来,房间里一片静谧。 林鸢躺在那儿,闻了闻空气中被清水冲刷过后清爽的味道,幸福地抱着被褥,在床上打滚。 终于有自己的小窝了。 但是,林鸢一想到刚刚的事情,心脏还是会紧张地狂跳,她连忙抱紧了被子,将脸深深埋入被子里,她的心很乱。 事情是这样的…… 方才,庄景行和郭以安见她一个人忙前忙后,都伸手想搭把手,庄景行甚至想叫仆从一同来打扫。但这个屋子有些蹊跷,林鸢还想好好查看一番,若是这些人来了,光是脚印就会被踩得乱七八糟。 再加上,她有很多密探才会用的查验手法,并不想让外人知道。 于是,林鸢借口“不想自己的东西被外人碰”,拒绝了庄景行的提议,甚至连同郭以安和庄景行都推搡了出去。 林鸢将屋里屋外仔仔细细查看了一遍,前世她是大周第一密探,找密室这件事儿她很在行。 林鸢查看了所有房间墙壁,这才安下心来,这里并没有密室。 但是,却意外发现好几处,有燃烧的痕迹,而且还残留了一些白色粉末,林鸢用手指沾了一点粉末,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心中了然。看来老杨头没有撒谎,确实有“鬼火”,只不过这鬼火是磷粉燃烧引起的。 接下来,是槐树周边脚印的谜题。林鸢站在院子里距离槐树最近的石头上,足尖轻点,施展轻功,往大槐树方向去。 待落下时,自己的脚印离大槐树还有很远的距离,只靠轻功,绝不可能一口气掠到大树下面。那些脚印是怎么在槐树下凭空出现的呢? 林鸢小心地走过去,避开原有的脚印,围着槐树仔细查看。 这棵槐树长得很茂密,枝干很粗。突然,林鸢一愣,最粗的那个树枝上,好像有什么? 林鸢攀上树木,坐到那个枝头,发现树枝上有好几道齐平的痕迹,那痕迹很深,在树干上留下了凹槽。 “原来是爪链!”林鸢摸了摸那个痕迹,脱口而出,爪链对于一个密探而言,再熟悉不过了。 “原来如此,他用爪链勾住树枝,便可以从围墙上跳下,径直来到这树下。所以他才能隔空留下脚印,看来也不是鬼呀!”房顶一个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响起,吓了林鸢一跳。 林鸢抬头一望,郭以安斜坐在自家屋顶上,双腿随意打开,手肘撑在膝盖上,左手蜷起,拄着脸,右手却拿着一瓶酒,一口一口慢慢品着。郭以安嘴角带笑,就这样望着林鸢。 两家离得很近,坐在郭以安家的屋顶上,便能将林鸢的整个院子收入眼底。 林鸢有些恼了:“你在那偷看什么?” “我不过是在自家屋顶喝酒,没人规定不行吧。我这可不是偷看,我只是恰好光明正大地看到了。奈何耳力也比较好,恰好听到了你说的话。”郭以安歪着脑袋,坏笑着,“你总不能让我自戳双目双耳吧?鸢儿,你也太霸道了。” “你!”林鸢气急,瞪了他一眼,便不理他了,自顾自地测量起那痕迹的大小。 郭以安站起身,微微屈膝,足尖轻轻一点瓦片,身形如飞鸟一般掠起。他双臂微张,衣袂在夜风中划出一道浅弧,脚尖先轻轻点了下院墙,随即稳稳落在林鸢坐着的那树杈上。 郭以安来得突然,又一下子靠得那么近,两人的手臂都挨到了一起,着实吓了林鸢一跳。 林鸢心中一惊,失去了平衡,整个身体往后仰去。 郭以安眼疾手快,伸手一把揽住林鸢的腰,将她带入怀中,抱了个结结实实,胸膛贴着胸膛,两人一下子都僵住了。 林鸢不敢抬头,她能感觉到来自上方热烈的气息,以及郭以安混乱的心跳,她已完全不能思考了,她的心也乱了。 郭以安的视线扫过林鸢颤抖的睫毛、精巧的鼻子,再往下还有那…… 第五十二章 鬼压床 谁知,郭以安不但不起身,反而将脑袋慢慢靠近她。他的鼻尖轻触林鸢的额头,然后,慢慢往下,沿着她笔挺的鼻梁,一点点摩挲。 林鸢只觉得自己心狂跳,脸上滚烫,整个世界仿佛喧闹非凡,嗡嗡作响,她有些晕。 郭以安闭上了眼睛,停下了动作,他们鼻尖碰鼻尖,额头抵着额头,安安静静地靠在一起。 林鸢也闭上了眼睛,她的心突然安静了下来。 人一旦看不见,听力就会变得异常灵敏。 林鸢甚至能听到,归巢的两只鸟儿在相互理着羽毛,它们亲昵地挨在一起,毛茸茸的脑袋相互蹭着。 “鸢儿……”郭以安在林鸢耳边呢喃,“原谅我,好不好……” 林鸢眼眶一热,鼻子有些酸,眼泪几乎就要掉下来,许久才说得出一句话:“我不知道。” 她真的不知道,杀了他,她下不去手;不杀他,过不了自己心里的那一关。 林鸢知道她有无数次机会杀了他,可是她一次一次的给自己找借口。对于自己内心的想法她再清楚不过,只是她连自己都骗,骗自己总有一天会杀了他。 突然,脑海里出现了她被箭射中的那个画面,她心脏被贯穿的地方突然剧烈抽搐起来,疼得她直不起腰来。林鸢用手一下子攥住心口的衣服,面露痛苦之色:“啊!” “鸢儿你怎么了?”郭以安一下子慌了,想要查看,却无从下手。 林鸢疼得几乎开不了口,她右手紧紧攥着胸口。郭以安一手搂住她的后背,一手托住膝弯,打横将她抱起,从树上一跃而下。 郭以安让林鸢平躺在床上,转身便想要去叫大夫,却被林鸢一把拉住了手。 那双手很大,骨节分明,握在手中,是温热的触感。郭以安的手一动不敢动,只是僵着。 “不必请大夫,老毛病了。”林鸢终于能够开口说话了,“一会儿便好了。” 林鸢知道这疼,根本不是疾病,只是心病而已,只不过之前只是会抽搐疼一下,并不会这样夸张。这次不但疼得连话都说不出,而且还疼了这么久。 林鸢估计,她一天不杀了郭以安,她这个应该是毛病好不了了。 但是,若是杀了郭以安,她会不会也会……心疼? 林鸢这毛病,过去那阵,便跟无事人一样,她便起身转了个圈笑道:“你看,真的没事!” 郭以安到底还是让顾无欢给林鸢检查了一番,又开了一堆苦死人的药,这才放过她。 她费了好大劲才把郭以安打发走。 林鸢这才能松口气,躺在床上,脑子里很乱,前程往事,一件件一桩桩,想着想着,不知什么时候,困意袭来,便沉沉睡去了。 ----------------- 林鸢迷迷糊糊,感觉自己躺在地上一堆稻草上。她缓缓睁开眼睛,朦胧中知道这是一处破旧屋子,屋内空空荡荡,家徒四壁。 林鸢感觉这具身体浑身无力,连手都抬不起来,她的浑身滚烫,喉咙干咳得难受。 这应该是梦吧,可是这梦怎么这么真实。 门被吱呀一声被打开,进来一个身材微胖的农妇,她身上的衣服打了不少补丁。她快步走到稻草堆边,蹲下,用手摸了摸林鸢的额头。林鸢只觉得冰凉的触感,让她感觉很舒服。 这农妇一张嘴,眼泪就掉了下来:“鸢儿啊,你感觉怎么样了?你阿娘走得早,你爹被抓去当兵,如今为了救什么国公爷,丢了性命……可怜你这苦命的孩子,小小年纪便没了父母……婶子没用,没照顾好你……你病得这样厉害,该怎么是好啊……” 林鸢费力地举起小手给那农妇拭去了眼角的泪水:“婶子,别哭。鸢儿没事…” 林鸢看了看自己眼前举起来的那双小手,纤细而瘦弱,仿佛轻轻一掐就会断。 她想起来了,这是她五岁的时候,那时候她生了一场大病,差点就死了。 林鸢的父亲是军营里最厉害的密探,但是却因为救国公爷,丢了性命。临死前,他父亲将她托孤给国公爷。后来,国公爷也确实信守诺言,她被国公爷带回了国公府,找了名医医治,这才捡回一条命。 婶子缓了缓,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对了,外面有人来接你了,说是国公府的人,你去了要乖,那大户人家跟我们不一样。婶子给你做了一个小枕头,晚上害怕了,半夜醒来想婶子了,就抱着他……” 婶子说着说着,眼泪又落了下来。 鸢儿张了张干涩的嘴:“婶子不哭,鸢儿会乖,会听话的。” 婶子将小鸢儿搂到怀里,又哭了一会,这才收敛了眼泪,眼中满是不舍:“你说我哭什么,你是去享福的,我应该开心才是……” 看到这个场景,林鸢心中也满是伤感,她知道,前世,自己去了国公府不到一年,婶子因为想要多摘些酸枣,给她做酸枣糕,从山崖上滚落,悄无声息地死了。自己连最后一面都没有见上。 “婶子你不要去摘酸枣糕,好不好?会摔死的。”林鸢明知道这是梦,但还是忍不住说了这句话。 “啊?”婶子一愣,很是诧异,但还是点了点头,“你这孩子烧糊涂了吧?婶子不去就是,你放心吧!” 小鸢儿被抱上马车,放在软软的垫子上,摇摇晃晃的马车让鸢儿又陷入了沉睡着了。本来睡得挺舒服,但是马车好像很摇晃,那个小枕头好像压住了胸口,呼吸都不顺畅,但是,她想拿掉却怎么拿也拿不掉。 林鸢是侧睡着的,突然觉得脊背发凉,感觉身后有一个黑影悄悄靠近,一种本能的恐感将她笼罩。作为密探,她知道后背对着敌人,这是大忌,但是,她想翻身过来,浑身却不能动弹,唯有余光能看见黑影慢慢走近,站在她身后,就这样盯着她。 林鸢感觉呼吸越来越困难,想叫人,却叫不出声来。那种恐怖的窒息感像粘腻的黑色液体将她包裹,堵住她的喉咙,让她呼吸不畅,让她发不出声音。 林鸢用唯一能动的左手用力地捶着自己的大腿,想让自己快点醒过来,可是怎么捶,腿也没有任何反应,她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左手根本就没有动过。 鬼压床了! 那黑影在她的床边来回踱步,终于缓缓伸出两只手,扼住她的喉咙…… 第五十三章 血手印 林鸢的意识一直混沌,双眼虽然睁不开,但能感知周围的事物。身体像被钉在了床上,使尽全力,却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 颈间传来的压迫感,让她窒息的感觉更加严重了,黑影的那双手深深掐住她的脖子,空气瞬间断绝,窒息的恐慌弥漫至四肢百骸,那是一种濒死的绝望。 林鸢拼命想张口呼救,可喉咙像被塞进了湿棉花,她以为自己已经声嘶力竭的吼叫,可等她意识过来,就发现,其实自己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肺腑里的气息一点点被耗尽,那双手却没有要松开的意思,林鸢只能无声的挣扎。 此时,窗外突然响起一声声惨烈的狗叫,那声音尖锐而又凄厉,不像是寻常的吠叫,反倒像濒死前的挣扎。 这狗叫声就像打破笼罩在林鸢身上的魔咒一般,掐住林鸢脖子的双手松开了,空气涌入,浑身隐形的枷锁开了,她能动了! 林鸢指尖先传来一阵发麻的痛感,接着僵硬的手指能蜷起,再然后,全身冻住般的僵硬感“咔嗒”裂开缝隙,迷障散开,她终于能顺畅的呼吸了。 林鸢猛地睁开了眼睛,喘着粗气,后背的冷汗早把衣物浸得冰凉。 刚刚是梦吗? 怎么会这么真实…… 她还没从窒息的余悸里缓过神,只觉得那狗叫声越发凄厉。 这狗是怎么了?不行,得去看看。 林鸢缓了缓,披上件外衣,汲了一双鞋子,出去查看。 林鸢还没有从院门迈出,就听见院门外人声嘈杂。 林鸢打开院门,一瞬间,一股血腥味一下子飘进鼻腔。林鸢抬头的刹那,全身的血液凝固,她家院子的门框正上方悬着一团黑物,林鸢定睛一看,正是白日里那只大黑狗煤球!林鸢不由得喊了一句:“煤球!” 它的尸体在风中晃荡,漆黑的毛发被血水浸湿,黏成一绺绺,原本该湿润的鼻头泛着青灰,脖颈处的伤口狰狞外翻,渗出的血大半已经凝固,在毛上结成暗褐色的硬块,只剩零星几滴暗红残液,缓慢地顺着爪子往下垂。 “唉呀,这是谁干的呀?”一个中年胖大婶,拍着大腿,感叹道。林鸢记得,这是庄景行新雇来的厨嫂。 “是啊,这怎么下得去手?”一个精瘦的老头子,附和道,这人是庄景行的马车夫。 林鸢将来的人一一记下,这条巷子目前只住了他们三家,所以来都是庄景行的家仆,没有外人,但是人群中似乎没有见到那个人。 林鸢摸了摸黑狗毛发上的血水,然后用手指捻开里面的血块,自言自语道:“这血已经开始凝固了?” 林鸢有些不解,想要验证一下,便摸了摸黑狗的身子,果然不出所料,狗已经死了有一会儿了,身子都已经开始僵硬了。狗的脖子被人用手掐断,林鸢伸出手,量了量那手的大小,比她的手大许多,这样大的手很少见。 可是……她刚刚明明才听见狗叫声,就出来了,这狗的尸体为什么会凉得那么快?难道刚刚她听到的狗叫,是她的错觉?是她做梦了。 不对。如果是错觉,那其他人怎么会赶过来? “你们也是听到狗叫声才过来的?”林鸢嘴上这样问道,眼睛却盯着众人的反应。 “是啊,我们一听到狗叫声就赶过来了。没想到,还是没来得及救它。真是可怜。”那胖大婶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是啊,是啊,是哪个丧心病狂的,居然对一只狗下手!”马车夫义愤填膺。 “好奇怪……”林鸢有些想不通,这事有蹊跷。 这时,突然传来人群的骚动,庄景行带着砚秋赶到了,他扒开围观的人,跌跌撞撞地冲过来。他的目光刚触到门上的黑影,脚步猛地顿住,瞳孔瞬间放大,嘴里喃喃地念着:“煤球?” 下一秒,他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声音陡然变调,带着哭腔喊出声:“煤球!” 他想冲过去,却被砚秋拦住。 “少爷煤球已经死了。”砚秋哭泣道,“您别太伤心了。” “是啊,是啊,少爷,狗都死了。别让血脏了你的衣服。大不了以后再买一只便是。”那马车夫劝解道。 “什么叫大不了再买一只?你给我滚开!”庄景行双眼猩红,声嘶力竭地喊道。 庄景行的双手死死攥成拳,指节泛白,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下来,他看着那具早在风中晃荡尸体,整个人都在控制不住地发抖,连呼吸都带着哽咽。 有人不忍心,便上前小心地解下悬着的绳子,黑狗的尸体刚一落地,庄景行就扑了过去,双手紧紧抱住那具早略有些冰冷僵硬的身体。 “煤球……煤球你醒醒啊……”他把脸埋在黑狗濡湿的颈毛里,声音发颤,连带着肩膀都在剧烈抖动。 旁人想劝他松开,手刚碰到他的胳膊,就被他猛地甩开。他死死搂着煤球,想用自己的体温将这具冰冷的尸体重新暖起来,煤球就能像从前那样,摇着尾巴蹭他的手心。 泪水顺着庄景行的脸颊往下淌,鲜血浸湿了他的衣服,他却浑然不觉,只是一遍遍地唤着“煤球”,哭声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刺耳,满是撕心裂肺的绝望。 郭以安拨开围在巷口的人群,快步走到林鸢身边,见她脸色惨白地盯着坐在地上的庄景行,连忙拽了拽她的胳膊:“鸢儿,到底出什么事了?” 林鸢就觉得喉咙剧痛,忍着疼痛,指了指院子的门框:“煤球死了。被人挂在我的院门上。” “什么?到底是什么人做的?为什么要挂在你的院门口?他想干嘛?”郭以安的眼神突然变得凌厉,扫过众人。 吓得一众人等纷纷低头,不敢吭声。 突然,郭以安看着林鸢的脖子,愣住了,他的声音都有点发颤:“鸢儿,你……你脖子上……” “脖子?”林鸢不解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脖子上空无一物,只觉得脖子有一处刺痛难忍,似乎被磨破了。 郭以安这话一出,周围原本窃窃私语的人瞬间安静下来,目光齐刷刷地聚到林鸢的颈间,那片白皙的皮肤上,赫然印着一个血色的手印,指痕清晰,边缘还沾着些未完全干透的暗红,月光之下格外刺眼。 “啊!”有几个胆子小的丫鬟一脸惊恐,被吓得连连尖叫。 “血……血手印!” ? ?上架感言:不忘初心,写出心中故事,给笔下人物一段人生。 第五十四章 拓印 “血手印?”林鸢回忆起刚刚的一切,顿时觉得后脊发凉,喃喃自语道,“刚刚的不是梦?” 林鸢素来机警,居然让人近身做了这样的事情,而毫无察觉,这简直太匪夷所思了,那么就只有一个真相,她被下了药! 林鸢转头往屋里跑,郭以安紧跟其后:“鸢儿,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林鸢也没有回答,只是打开房门,待两人都进入房间之后,林鸢将门关上,然后闭上眼睛,细细闻着空气里的味道。 郭以安也跟着照做,它是一种细细的,微甜的味道。 “是醉蝶!”林鸢突然睁眼,笃定地说道。林鸢前世作为密探,对气味特别敏感,这些江湖把戏,自然瞒不过她的眼睛。 “醉蝶?那不是庄家二姨娘苏婉的毒吗?”郭以安一脸震惊,“我记得二姨娘说过,只要控制量,吸入这种药物,就会进入假死状态,所以……” “是的没错。还记不记得,当时二姨娘屋里藏着的毒药和佛珠都丢了,难道庄家有内奸!还是说这人跟二姨娘有关联?只可惜二姨娘已经死了。线索断了。”林鸢面色凝重,心里已经有了成算。她一边将老旧竹制门窗打开通风,一边思索着接下来该怎么办。 重生之后,虽然也是每日会有情况,比以前刀口舔血的日子好多了,因此居然懈怠成这样,这低级的手段,自己居然中了招。 “你是说,有人给你下药,然后在你的脖子上留了一个血手印。”郭以安有些后怕,若是这人再做点其他事情,后果不堪设想,“但是这人的动机是什么呢?你来瀛州也不过几日,不至于跟谁结仇?再说如果他想杀你,为什么还要故意沾上鲜血,留个血手印呢?他的目的是什么呢?” “既然需要下药,说明根本不是什么鬼,而是人!”林鸢解释道,“他的目的就是让我从这搬出去。” “搬出去?”郭以安回想那日老杨头所说的话,“我记起来了,老杨头曾经说过,这个屋子的租户都住不长,难道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有人恐吓他们,这一次是一个血手印,那下一次呢?” 郭以安越想越害怕,一把拉住林鸢的手往出走:“我们现在马上搬走,一刻都不能多待。” 林鸢将手抽出来,往后退了一步,摇了摇头:“不,我倒是要看看这人想干嘛!我花钱买的房子,凭什么是我走?还有煤球的仇,也要报!它也算是救过我的命。” 郭以安见林鸢这样坚持,只好点头同意。 “可是这人是怎么做到的呢?大家几乎都是听到狗叫声之后,马上赶到院门口,那么短的时间内,怎么能完成杀狗,再将狗吊起来?如果再算上从你房间出去的时间。就算是神仙,也分身乏术,难道是两个人?”郭以安怎么也想不明白。 林鸢摇了摇头,她也还没有想明白。 林鸢像突然想到什么似的,突然翻箱倒柜找出一堆东西,“快,帮我把这个血手印拓下来!” 郭以安瞬间领会,这血手印是关键证据。 “好!”郭以安快步上前,从案上取了块新研的松烟墨,又找了盏温过的米酒,倒了一些在白瓷碟里,再捻起一小撮草木灰混进去,用一根木棍搅均匀。 “血已经凝固了,可直接拓印。”林鸢坐在木凳上,解开了衣领的第1个扣子,将衣领微微翻下,示意郭以安,自己已经准备好了。 郭以安没有说话,只是用指尖沾了混着米酒的草木灰,要往林鸢脖子上涂抹。郭以安刚伸出手指,却是一愣,顿了顿,耳尖不自觉地微微泛红。郭以安赶紧把手在衣摆下蹭了蹭汗,才敢继续。 草木灰能吸潮气,等会儿拓的时候,血印就不会晕开。 林鸢垂眸,能看见他睫羽在眼下投的浅影,也能察觉他指尖的僵硬,明明是常年手握兵器,上阵杀敌,孔武有力的手,此刻却很轻柔。郭以安只敢用指腹边缘,一点点在血印外扫过,目不斜视。 林鸢僵着肩,看他弯腰用指尖轻轻将米酒点在颈侧的皮肤上。他掌心虚虚悬在她颈间,尽力不去触碰她。 烛火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两人的身影交叠在一处,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皂角的香味,混着米酒的清冽,林鸢连呼吸都小心翼翼起来。 等草木灰收了潮气,郭以安才取过那张裁得方整的麻纸,先对着血印比了比大小,再用指腹轻轻把纸按上去。他左手托着她的后颈,动作稳得很,右手只敢用指腹边缘,一点点在纸上摩挲,从血印的轮廓到指尖的纹路,都细细拓下来。 手指隔着纸张,细细摩梭的触感,让林鸢打了个寒颤,脖子不自觉的缩了起来。 “别缩。”他声音放得低,轻轻柔柔,“忍一忍,就快好了。” 林鸢后颈抵着他的掌心,温温的热度透过衣料传过来,她忍不住往他掌心蹭了蹭,郭以安手上动作一滞,指尖猛地顿住,面上却看不出端倪。 郭以安靠得那样近,林鸢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闭上了眼睛,避免尴尬。 最后揭纸时,只觉得他格外小心,他用指尖捏着纸角,一点点往上提。林鸢睁开眼睛,却正好撞进他的眼,他眼里烛光摇曳,见她睁开眼,连忙移开了视线,弯了弯唇道:“成了,你看这纹路,都清楚得很。” 他把纸递过来,然后马上转身去找东西,一副很忙的样子。 林鸢忍不住笑了,从小到大,他总是这样,一遇到有些尴尬的事情,便会装作自己很忙的样子,殊不知,他通红的耳朵早已经出卖他了。 “找到了……”郭以安将药箱从衣柜里最下面的抽屉里拿出,“你还是老样子,没有变,总喜欢将药箱放在这。” “……”林鸢点了点头,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郭以安将药箱放在桌子上,拿出一支软毛笔,既能精准蹭去伤口边缘的血污,又不会像麻布那样磨得伤口疼,通常在伤口处有沙石或其他需要清洗的东西时使用。 烛火在案头跳了跳,郭以安捏着短截笔杆,先把笔头浸在温热的高度米酒里揉了揉,直到笔头蘸满了米酒,才抬眼看向林鸢:“忍一忍,我轻些。” 林鸢乖乖颔首,双手攥着衣摆,脑袋轻轻后仰,露出纤细洁白的脖子,闭上了眼睛…… 第五十五章 上药 他弯腰视线正落在她颈间那片凝着血的肌肤上,喉结悄悄滚了滚,才将软毛笔头轻轻贴上去…… 笔头蘸着温酒,扫过伤口边缘时,带着点痒意的微凉瞬间漫开,林鸢忍不住脖子缩了一下,后颈的肌肤也跟着轻轻颤。 “疼?”郭以安的声音立刻放软,握着笔杆的手顿了顿,指尖的力道又放轻了些。软毛笔头再次落下时,只敢像羽毛般扫过,酒液晕开血渍,也沾湿了她颈间细腻的皮肤。 林鸢垂眸,能看见他垂着的眼睫,以及长长的睫毛撒下来的阴影,她还能清晰感知到笔尖扫过肌肤的触感。 她的心再一次动摇了。 两人都沉默不语,心照不宣地不说破。 ----------------- 阳光升起,一夜过去,屋里渐渐亮起来了,伤口也已经处理完了。 郭以安站直身子揉了揉,略有些酸痛的腰,林鸢转过身整理衣裳,却赫然发现她的床榻一周,全是凌乱的血脚印。 两人皆是一愣,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这……不行!”郭以安一把拉住林鸢的胳膊,想要往外走,“鸢儿,你跟我走。这里不能再住人了。你先去我那个屋子住吧,我去军营住。不,还是赶紧先搬去客栈,离这越远越好!” 林鸢摇了摇头,平静道:“直觉告诉我,事情还没有结束。这次的犯人和庄家有关,和二姨娘有关,或许跟那些香樟木珠也有关。” “我不同意。这事可以查,但是你没有必要以身涉险。这次只是血手印、血脚印,下一次呢?谁能保证下一次凶手会手下留情呢?”郭以安加重了手上的力道,毫不退让,“甚至这案件也可以不查,它与你无关!” 林鸢一把推开郭以安的手,往后退了一步:“有些事情我必须弄清楚。很重要!” “比你的生命还重要?”郭以安声音嘶哑,微微发颤。 “对,这个真相对我很重要。”林鸢语气笃定,她想知道,前世真的是他,杀了自己吗?到底是为什么?她心里过不去这个坎。 “有什么事是比你生命还重要?再留在这,你会死的!”郭以安眼眶通红,压低了声音柔声道。他的双手紧紧捏着拳头,不自觉颤抖起来。 林鸢心里明白,郭以安只是担心自己,但是很多话没有办法跟他明说,即便是说了,前世今生之说,他会信吗? “我不在乎。你先回去吧,此事我自有定夺。我还需要验证一个事情。”林鸢冷着脸,下了逐客令。 “可是,我在乎!”郭以安鼻尖通红,呼吸急促,胸脯一上一下高低起伏,几乎落下泪来,他的双手一把抓住林鸢的肩膀,力大无比。 “郭以安!你放开我!”林鸢努力想要挣脱。 突然,门“嘭”得一声被打开,一个人踉跄跌了进来,“啪”得一声摔在地上,他身后还站着两人,一人双目含笑望着他们,一人则冷脸毫不关心。这一摔,吓得郭以安和林鸢都僵住了,郭以安不动声色松开林鸢,往后退了一步,面色却极为难看。 摔进来的那人不是李达还有谁,身后的不用看都知道是笑面狐狸王蕴之和冷面无常顾无欢。 “额……不好意思,我……这……这门没关好,我真不是故意的,我啥也没听着,真的,我发誓!”李达一骨碌爬起来,衣服上的尘土都没来得及拍,举起手掌,张口就来,“你们继续,你们继续,我们这就走……” 李达嘴里这样说着,却半点没有要走的意思。 郭以安眯起眼睛看着他,面色已然恢复了平常:“好,那你就发誓,若是偷听到一个字,便让你逢赌必输。” “啊?”李达的笑容一下子僵在了脸上,嘴角抽搐了两下,连忙赔笑,一副狗腿的样子,“不是,这……这……也太狠了吧!将军,我错了……我错了……” 郭以安冷哼一声:“说吧,什么事?” 李达转身朝王蕴之挤眉弄眼,示意他帮忙圆谎。王蕴之仍是一副温和的样子,缓缓开口:“将军,这几日你告了假,但还有些军务需要你亲自过问。” 三人手上空空如也,根本没有带军牒。军牒就是记载军务的文书。 “……” 郭以安冷脸看着他们,好像在等他们把借口变得合理些。 “您这不是买了这宅子,怎么的,也得庆祝庆祝,毕竟也算是乔迁之喜嘛!”李达搓着手,打着圆场,面上有些局促,“我们……就想来讨杯水酒。” “还有呢?”郭以安瞥了一眼三人,皆是“两袖清风”,便又不自觉地冷哼了一声,也是,哪有人来庆祝乔迁之喜是空的手?这谎是圆不上了,不就是来看热闹的吗? “……” 沉默,死一般沉默。 终于,郭以安长叹了一口气,松了口:“走吧,去金桂坊。刚好,我们俩也未用早膳。” “那个将军……这次次金桂坊,那桂花酒,我们都喝腻了,听说新开了一家酒楼,叫仁和楼,那叫一个华丽,酒桌上都使用的那可都是银器!即使只有两人对坐饮酒,也须用注碗一副,盘盏两副,所用银器就价值近百两,而且菜肴美味,他们家的软羊尤其美味,再加上面条,就成了罨生软羊面,据说这是从都城传来的做法。”李达吞了口水,给大家描绘了一下食物的美味,一说到吃他的话便多了起来,虽然平日里也更多。 林鸢听到这儿心中一动,回忆起那熟悉的味道。 “行!”郭以安干脆的回应道,李达笑得都看得到后槽牙,然而李达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回,郭以安又补了一句,“你掏钱!” “唉,将军,这不合适吧,客人来庆祝乔迁之喜,哪有让客人请客的道理。”李达面色通红,一脸的猪肝色。 “鸢儿,一起去吧!”郭以安转头看着林鸢。 林鸢本想摇头,谁知,顾无欢朝她使了个眼色,林鸢心中了然,顾无欢找她有事! 其他人笑着鱼贯而出,只剩下李达愁眉苦脸跟在最后。 “唉,你们等一下,这早餐呀,得少吃。我看那街边的铺子,粟米粥就不错。”李达见众人仍然有说有笑往仁和楼走去,追了上去,不死心道,“要不然金桂坊也还行,那桂花酒多好喝呀!你说对吧,将军!” “好,这回你请客,下回我请你们喝桂花酒。”郭以安拍了拍李达的肩膀,豪爽道。 “……”李达长叹了一口气,只得认命。 第五十六章 裂云弓 “各位贵人,你们的菜上齐了!”店小二放下最后一碟软羊肉面,“这面可得尽快吃,不然坨了可就不好吃了。” 众人颔首。 “小二哥,这楼下怎么这么热闹呀?”李达从二楼的窗户望出去,指着不远处一群人。 “哦,那是从京城来的百戏班子,您没去看呀?这都来了快五个月了,再过个把月就要走了!那口技艺人,可是一绝!”小二哥一说到这百戏班子,便来了精神,目光炯炯,竖起大拇指夸个不停。 “是吗?回头去看看去!”李达又探了探脖子,张望着。 “面来了,快吃吧!”郭以安唤了一声,起身夹了一小碗羊肉面递给林鸢,林鸢双手接过。熟悉的味道,让回忆如同潮水一般涌了上来。 眼前的面条和记忆当中的那碗面条逐渐重合,郭以安瘦长的手慢慢变成了一双宽大的手,那人递过来一碗罨生羊肉面,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小鸢儿,你要饿了你就先吃点面垫垫肚子。这俩臭小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到呢!可别饿坏了我们的小鸢儿。” 说话的人是一位面容俊朗的中年男子,是国公爷! 林鸢轻微地晃了晃头,没有动筷。 国公爷想要再劝,突然听到门外已成喧闹,舒展着的眉头一下拧成了疙瘩,原本笑容满面的脸,也突然严肃起来,转头看向门口。 “爹!我们回来啦!”膳厅门口跑进来一个泥猴子,大概七八岁的样子,长得俊俏,尤其是那双眸子,很亮,只是头发有些乱,上面还沾着些许杂草。他手里拿着一根竹子编的小笼子,里面装着一只蛐蛐,一看到卫国公,便兴高采烈的举起手里的小笼子,“爹,你看!我刚抓到的,费了好大的劲!” “二少爷,您慢点儿。”这男孩身后追进来一个仆从,气喘吁吁,一见膳厅,猛地看见了卫国公,连忙止住了步伐,躬身行礼,恭恭敬敬道,“国公爷!” 卫国公脸色不太好看,刚要开口,门口又进来一个男孩,这男孩年长一些,身着锦袍,面色白皙,与刚刚那男孩有七八分相似,年龄大概十一二岁左右,但气质沉稳,脸上已经看不太出来孩童的样子,已然是一位翩翩少年。他浑身上下衣着整洁,行为端正有礼:“见过父亲大人。” “郭以安!你看看你!你这是怎么回事儿?不是去学堂了吗?怎么弄成这样?”卫国公面上虽一阵青一阵白,赫然喊了郭以安全名。 郭以安似乎意识到了危险,连忙将笼子藏到身后,陪笑道:“爹,夫子布置的那点任务,我早就做完了,书也背了,字也写了,爹你就放心吧!” “哼……”国公爷冷哼一声,看了一眼林鸢,只得先做罢了,脸上堆上笑容,又对林鸢道:“小鸢儿,这是我的两个儿子,他们都比你虚长几岁,以后你就唤他们一声哥哥便是。以后这卫国公府也是你的家。你也不必拘谨。” 林鸢默默地点了点头。 五岁的鸢儿头发稀疏,瘦弱不堪,但是现下被收拾得干干净净,身上套了一件华贵却又不太合身的衣裳,像大床蚊帐套到了小床上,松松垮垮,风一吹来回晃荡。 郭以安跑上前,伸出脏手,便去扯林鸢宽大的衣袖,嘲笑道:“哥,你看这丫头穿这衣服好滑稽啊,像瘦猴子!” 十岁的郭以宁性子稳当多了,当弟弟开口时,他想制止已经来不及了,看了看父亲铁青的脸,轻轻叹了口气。 卫国公板起脸来,有些恼怒:“你个混小子,休要胡说!鸢儿的父亲本名叫王易,曾经是父王在军中时的斥候先锋,尤其擅长探查消息、隐秘行踪。上次父王遇刺,他拼死保护,舍了自己的性命这才保父王无忧。你王叔叔临死前托孤,将这唯一的爱女交代给父王。所以,父王若是待她不好,那不就成忘恩负义之人了吗?如今,你居然敢这样口出狂言!我若不罚你,对不起列祖列宗!” 郭以安求助似的看了看郭以宁,郭以宁目视前方,脖颈挺得笔直,郭以安求助失败,只得垂下头认错:“父王说得是,请父王责罚!大是大非,以安还是分得清的。” 这句玩笑话的代价是郭以安跪了一个晚上的祠堂,当然这是后话。 ----------------- 摇晃的马车里,郭以安和林鸢并肩坐着。 十六岁的郭以安,身姿挺拔如青松,身着一袭青色劲装,腰间束着黑色腰带,显英气逼人。 林鸢则身着淡蓝色的罗裙,发丝如墨,简单地挽了一个发髻,别着一支素雅的发簪。 郭以安望着林鸢,眼神如水。他别过脸,轻咳了两声,从怀里掏出一个金丝楠木盒子塞到林鸢怀中。林鸢笑着接过,打开,里面是一个云鬓桂花金步摇。那金步摇在阳光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芒,精致的桂花图案栩栩如生,桂花树树干上还有一个“鸢”字。 鸢儿看到金步摇,眼中一亮,不由自主感叹道:“好美!” 郭以安见鸢儿喜欢,这才放下心来,笑逐颜开,拿过步摇,轻轻帮鸢儿插好。 鸢儿眼波流转,面色微红:“好看吗?” 郭以安早就笑得合不拢嘴,有些憨,只会说:“好看,真好看。” 鸢儿锤了郭以安一下,抿着笑,也从身后拿出了一个大盒子,打开,里面居然是一把弓!弓身上竟然也刻着一小簇桂花图案,还刻着两个字:裂云。 郭以安看了看那簇桂花图案,面露难色,挠了挠头道:“桂花,这也太……娘了……这不得被那群臭小子笑死!” 鸢儿一听,顿时嗔怒,假装生气,作势就要往回拿,笑骂道:“这是送你十六岁的生辰礼,你要不要?” 郭以安连忙赔笑,小心翼翼用袖子将弓身擦拭了两下,一把揽入怀中,说道:“要要要!” 两人无言,此时都有些不好意思看对方,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时间过得飞快,不一会儿,马车就到了训练场。 郭以安知道自己该下马车了,他犹豫了一下,目视前方,自说自话道:“抱一下!” “啊?”林鸢没反应过来,就感觉被郭以安拽到怀里,他的双臂轻轻环住了她。 鸢儿的身体微微一僵,大脑一片空白。郭以安只抱了片刻,没等鸢儿反应过来,飞快弹起,从马车上跳下,然后头也不回地跑向训练场,只是那耳朵红得像要滴出血一般。 鸢儿愣了好一会,待郭以安下了马车,这才反应过来时。她掀开帘子看着郭以安远去的背影,心砰砰直跳,笑骂了一句:“呆子!” ----------------- “鸢儿?鸢儿?”熟悉的声音打破了林鸢的回忆,林鸢回过神来,将手里的面碗放下,抬头看着郭以安。 郭以安一脸关切:“鸢儿,你……没事吧?” “没……没事……”林鸢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僵硬的笑容。 “快吃吧!”郭以安给林鸢夹了一筷子菜,“我记得你以前最爱吃这软羊面。” 林鸢点了点头,夹了几根面条塞入口中,心中滋味万千。 第五十七章 消失的尸体 众人边吃边聊,好不热闹。 顾无欢却是埋头苦吃,然后拿帕子擦干净嘴,从怀里掏出好几个瓶瓶罐罐,塞给林鸢。 林鸢怀抱着瓶瓶罐罐,有些不解地望着他。 “醉蝶的解药。白色那瓶”顾无欢干脆利落道,“只有箭头上那一点毒药,太少了,没拿到配方,这解药终究还是差了点火候,所以,不到逼不得已,不要用。” 顾无欢很少一口气说这么多话,又仔细交代了其他瓶瓶罐罐的用法,然后又吃起来。 林鸢摩挲了一下那白瓷瓶子,点了点头。 “用药以后会有什么后果?”郭以安明显有些不放心,认真问道。 顾无欢面色如常,指了指坐在对面的李达道:“每人体质不同,但我试过药,他会失眠。” 正在啃鸭腿的李达一下子噎住了,剧烈咳嗽起来,好一会才缓过来,气急,站起身指着顾无欢就骂:“好你个顾无常,你什么时候拿我试的药?我说我这几天天天失眠呢!你们看看我这黑眼圈!” 李达向众人展示了一下自己厚重的黑眼圈,很是不满:“你要试药,怎么不告诉我一声!” “就是要不知道,才准啊!”王蕴之忍着笑意,“以你的性格,要是知道,自己用了药,估计也是睡不着。” “你们……”李达气鼓鼓地坐下,又突然像想到什么似的,“蹭”得一下又站起来,“顾无欢!那毒……你不会也试了吧?” 顾无欢优雅地喝了一口茶水,面不改色,点了点头。 是啊,如果不试药,又怎么能知道这解药能克制醉蝶的毒性呢? “你你你……”李达气得嘴唇都在哆嗦,“我知道你医术好,但你这也太过分了,人命关天啊!” “狗试过了,能解。”顾无欢解释了一句。 顾无欢的意思,众人都清楚,他的意思,就是这解药在狗的身上试过了,是安全的,能克制“醉蝶”的毒性。 但是,他不解释还好,一解释,李达更气了:“你你你……” 李达话还未说完,门被“嘭”地敲响了,李达只好停下控诉,转身开门。 两名公差面有急色,见门开了,也顾不得礼仪了,快步迈进来,转身将门关严,压低了声音,对郭以安道:“郭将军,诸位,庄家二姨娘苏婉的尸身丢了!陆大人,让我们来请你们,快去看看吧!” 众人听闻色变,连忙起身,往义庄去。 ----------------- 之前从庄家后院井里捞出的十八具遗骸经过洗骨、拼骨,都停放在义庄。之前,自杀身亡的二姨娘尸身也是停在义庄,如今那十八具遗骸还在,二姨娘的尸身却消失了,只留下那空空荡荡那床白布。 陆大人陪着众人在义庄查看。 “回郭将军,昨晚值勤的就是我们俩,我叫王大力,他叫丁二。”一个高个子身材魁梧的公差开口道,“我们吃过晚饭后,我就觉得腹痛难忍,就去了茅厕,等我回来,丁二就被打晕在地上,二姨娘的尸身就不见了。” 那个叫丁二的就是另一个值勤的公差,身材矮小,年龄也不大,正怯懦地垂着头。 “为什么你昨日不会腹痛?你没吃下人送来的晚餐?”林鸢有些狐疑地看着丁二。 丁二怯怯道:“我只吃了些白米饭,所以并没有感觉腹痛。” “你为什么没有吃菜?”林鸢有些疑惑,两个守卫的饭菜应该是公家准备的,没道理一个中毒另一个却没事。 丁二看了一眼王大力,手有些微抖,结结巴巴道:“我不爱吃菜。” 这个年头不太太平,能有一口食物果腹已经非常不错了,怎么可能会这般挑剔,而且在义庄的饭菜,林鸢也是尝过的,不算差。 林鸢的视线在两人脸上游走,反问道:“是吗?还是说,有些人仗势欺人,抢了你的菜吃?” “难道这不是你自愿的吗?是你说不吃的,我才吃的,是不是就是你下毒害的我!”王大力暴怒,一把揪住丁二的衣领,将他提溜起来。 丁二双脚离地,被提溜起来,脸上肉眼可见的慌乱,连连摆手:“我没有,我没有下毒!就不能是你假装中毒,偷偷又回来将我打晕吗?现在饭菜全被吃光,谁也不知道究竟有没有毒!” “你!”王大力举起沙包大的拳头就要揍丁二。 丁二吓得双手抱头:“我错了,我错了……我是自愿的,我是自愿的!” 可这话越描越黑,众人皆明了,肯定是王大力抢了丁二的伙食,至于是外人在这两人饭菜中下了毒,还是王大力装中毒,就不得而知了。 “王大力!”陆大人脸黑如锅底,低吼一声,“成何体统!郭将军他们都还在这呢!” 王大力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不服气地将丁二一把丢下,撇过脸去。 陆大人朝郭以安拱手致歉:“属下,治下不严,请郭将军责罚。” 郭以安摆摆手:“若是尸体找不回来,自然会治你的罪,当务之急,是把尸体寻回!” “是!”陆大人面色猪肝色,恭恭敬敬应道。 “丁二,你能说说后来发生了什么吗?”林鸢问道。 “后来,我就感觉后脑勺被人重重打了一下,就晕过去,什么也不知道了。”丁二哆哆嗦嗦地展示了自己后脖子处的淤青,看他的样子,应该没有撒谎。 义庄守卫虽不说森严,除了房门口看守的丁二和王大力,院子门口也还有二三人,想要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一具不算轻的尸体运出去,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这两人之中,有一人在撒谎! 林鸢快步走到之前存放二姨娘尸体的棺柩边,蹲下查看,义庄屋里是泥地,用力一踩便会留下脚印,而那具棺柩旁边脚印庞杂,很显然,是多人留下的,至于那些是公差留下的,那些是偷尸者留下的,就不好说了。 为了散味,义庄的窗户四敞大开,要说有人背着尸体从窗户爬出去,也不是没可能。 突然,林鸢看到窗框上有着半个脚印,脚印很清晰,很显然,是最近才刚留下的。 “这是偷尸人留下的!”李达惊呼,一手撑着窗框翻身出去了,“将军,林公子,外面也有!” 第五十八章 灯下黑 果不其然,窗外有一串脚印,从窗户一直延伸至矮院墙,连院墙上都有一个完整的脚印,昨夜下了雨,窗外的泥土本就松软,一踩便是一个深脚印。 众人皆是一惊,追随着脚印出去,然而,脚印出了院墙就消失不见。 林鸢蹲下身子,用手丈量了一下脚印长度,这脚印很大,足足有九寸之多,脚印的花纹清晰。 陆大人转身盯着王大力:“大力,把你的鞋子脱下来,比对一下。” 王大力脸色苍白,愣愣地退后了好几步:“不,不可能,我没做过!” “若是你没做过,你就把鞋子脱下来比对一番即可,”李达看了一眼王大力那双硕大的鞋子,赫然出手,一把制住王大力,将他按倒在地。 王大力虽不会武功,但是天生力大无穷,即使被摁倒,也在奋力挣扎。李达也按不住太久,便急道:“你们快脱他的鞋子呀!” 一旁的丁二快步上前,一把脱下王大力的靴子,将靴子与墙上的脚印比对在一起,严丝合缝! “郭将军、陆大人,这脚印对上了!”丁二恭顺地回道。 “你!”陆大人气愤地一甩袖子,恨铁不成钢的样子,“王大力,你为什么要偷尸体!” “大人,我没有,我真的没有!”王大力大声吼叫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的脚印会在墙上!” “来人,把王大力暂时收押到牢里!”陆大人气愤地撇过脸,不去看他。 “等一下!”在一旁一直一言不发的林鸢突然开口道,“真正偷尸体的人,不是他!” “什么?林公子,你这是什么意思?”李达挠了挠后脑勺,一脸疑惑。 郭以安一副饶有兴致的样子望着林鸢,王蕴之则摇着羽扇,一副笑眯眯的样子。 顾无欢还是一副事不关己,冷漠地充当着背景板。 “不对,所有的都不对!”林鸢看着陆大人道。 “什么意思?”陆大人有些急了。 “陆大人,你一看便知。”林鸢转身进了屋子,随手指了指一个重麻袋,对李达道,“李将军,你跟王大力的身形相近,有劳李将军将这具‘尸体’背出去,就走刚才的路线。” 李达就是力气多,二话不说,乐呵呵地背起那“尸体”,单手扶着背上的尸体,单手撑着窗框,跳了出去,然后行云流水,模仿不会武功的样子,一把攀上了矮墙,翻了出去。 众人皆轻呼一声,心中了然了,果然是,所有的都不对! 林鸢指着两串脚印,解释道:“大家请看,两串脚印一对比,就清晰了。李将军和王大力身高、身形以及脚的大小都很相似,但两串脚印迈出去的步长却不同,李达的步长,几乎都差不多,而另一串有长有短。第二,就是深度,一个如此强壮的成年男子,从窗户跳下,那脚印极深,更不要说背了一具尸体,但留在窗户外的那脚印却是浅浅一点。最后,就是矮墙上完整的脚印了。” 众人顺着林鸢的手指望去,一个完整的脚印旁,印着半个足尖。 “原来如此,人在攀爬矮墙时,是不可能整个脚掌接触矮墙的!只会足尖用力!”陆大人脱口而出。 “确实如此,陆大人说得没错,所以,只有一种可能,真正的偷尸贼,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拿到了王大力的鞋子,然后,留下了这一串脚印,想要嫁祸给他!”林鸢解释道。 “我想起来了,是你!丁二!”王大力双眼猩红,一把抓起丁二,双手掐住他的脖子,“你之前说帮我刷鞋子,是不是就是那个时候将脚印印下的?你说啊!” 丁二被掐得翻了白眼,几乎要昏过去。 “快松开!”林鸢上前,一个手刀敲在王大力的手腕上,谁知他毫无反应,反而将林鸢的手掌震得发麻。 “啪!”郭以安出手,一掌拍在王大力肩膀,打得他退后了好几步,下意识松开了手。 “王大力,你冷静些!”陆大人气急,将身子挡在王大力和丁二两人之间。 王大力一脸不忿,但还是听从了。 “丁二,你说说吧,是怎么回事?”陆大人怒目而视,真真像一位判官。 丁二膝盖一软,跪倒在地:“大人,我真的冤枉啊!我来司理院这么多年,一直兢兢业业,从未出错,此次,真的是有歹人陷害啊!再说了,我这样细胳膊细腿的,怎么能将一具尸体从这搬出去呢?” “因为,你根本没有将尸体搬出去!”林鸢站在一边,面色冷静。 众人听闻又是一阵惊叹,李达按捺不住问道:“林公子,你就不要卖关子了,这尸体到底在哪里?” “就在眼前!”林鸢指了指那堆麻袋,刚刚李达就是背了一包。 “可是这麻袋这么小,最多装半个人……”李达嘟囔着,突然停了下来,随即又道,“半个?他不会把人砍成两半了吧?” 林鸢摇了摇头:“他没有那个时间,他应该是提前将脚印印好,然后在自己的菜里下毒,让王大力吃下去,趁他去茅房的功夫,将尸体装入麻袋之中。至于后脖子的伤,提前让人打出淤青便可以。” “可是麻袋这么小……”李达一边说一边往麻袋走去。 “是错觉,你看最后面那两个!”林鸢指着最里面的两个麻袋道。 那两个麻袋,一上一下,错落着放着,李达上前一步,一把拎起上面那个麻袋,谁知,这麻袋居然连着下面那个! 众人了然,原来,上面和下面的麻袋皆开了一个口,然后再将两个麻袋错开缝在一起,看起来就像是两个错开放置的麻袋。 李达小心翼翼地将麻袋解开,一截雪白的胳膊一下子从麻袋里滑落出来,二姨娘那惨白的脸就这样展露在众人面前,她的双眼就这样睁着,毫无生机。 “我的妈呀!”李达一下子弹开,用手猛拍高低起伏的胸脯,“还真在这!无欢,这……这个还是你来吧!” 这几日天气很冷,加上二姨娘不过死了才几日,所以,腐败得并不厉害。 林鸢心中不忍,走上前去,蹲下,用手将二姨娘双眼合上,然后将她扶起来。 尸体很沉,林鸢自己一人,颇为吃力,此时却伸过来两双手,是郭以安和顾无欢! 林鸢感激地看了两人一眼,没有说话,三人合力又将尸体搬回了棺柩。 棺柩之中,二姨娘闭着眼,静静地躺在那,像睡着了一般。 第五十九章 摩尼教 “林公子,我就不明白了,为什么就不能是外人来将尸体搬走呢?”李达有些不解的问道。 “因为,没有人离开过。”林鸢笃定道,“不管任何行为,都会留下痕迹,昨夜下了雨,若是有人离开,必然留下痕迹,没有外来的痕迹,也没有离开的痕迹,所以偷尸者和尸体就都还在这里。排除一切不可能就留下了唯一可能,那就是真相。” 丁二脸色惨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瑟瑟发抖。 “丁二,你究竟是为什么要这样做?”陆大人恨铁不成钢,满脸怒意。 “谁让王大力每日欺辱于我,他是这世间恶人,我不过是匡扶正义,摩尼光佛会拯救苍生,到时候,一切罪恶都会被消除,你们……你们一个都活不了!”丁二突然抬头,双眼猩红,从怀里掏出一个什么东西,猛地仰头张开嘴,将手中那东西狠狠往喉间塞去。 那是一串佛珠! “不好,他要自杀,快拦住他!”林鸢急道,伸手便要去掏那串佛珠。 谁知,丁二意念坚定,死咬着牙关不放,那佛珠根本掏不出来。 那串佛珠瞬间堵住了他的气道,丁二来不及发出半声闷哼,双手胡乱抓着脖颈,指甲在皮肤表面掐出一道道红痕,佛珠卡在喉头不上不下,涎水混着嘴角溢出。不过瞬间,丁二的脸便涨得青紫,眼球微微凸起。 郭以安伸手往丁二后颈一拍,双腿一软便滑落在地,昏了过去,丁二的身体却不受控地抽搐着,双手没了力气,垂在身侧。 林鸢毫不犹豫,用手钳制住他的下巴,伸手便将那串沾着涎水的佛珠拉了出来。 “咦……”李达脸都皱成了包子,一脸嫌弃地往后退了两步。 佛珠一被拉出,丁二呼吸便顺畅起来,脸色渐渐缓了过来。 林鸢紧紧盯着手里的那串佛珠,那串佛珠不长,看样子是戴在手腕上的,上面的佛珠雕刻着繁复的图案。林鸢从怀里掏出那几颗香樟木的珠子,仔细对比着。 这串佛珠,只是用了普通的木头,雕刻更加粗糙些,但是不论大小、还是图案,和她之前收集到的香樟木珠,如出一辙! 林鸢的手微微颤抖起来,这木珠究竟是什么来头?或许等丁二醒了,一问便知。 林鸢细细地回想着丁二自杀所说的话,嘴里喃喃自语:“匡扶正义……摩尼光佛拯救苍生……一切罪恶都会被消除……” 陆大人听闻,若有所思,开口道:“之前朝廷下发了文书,曾经提到过,这岭南一带兴起一种异化的摩尼教,以匡扶正义为由,滥用私刑,滥杀无辜,每次作案之后,教众每次作案,便会在案发现场留下佛珠一颗,以示超度,净化世界。” “摩尼教?超度?”林鸢下意识喊出了口,众人皆看向她,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太大声了,连忙捂住了嘴。 原来是摩尼教,前世,她曾经见识过摩尼教教众起义,那些癫狂,视死如归的教众,真的让人惊骇。 “这摩尼教,我略有耳闻。摩尼光佛之下,分别为承法教道者、持法者、法堂主、纯善人、净信听者。”林鸢缓了缓心神,摩挲着手里那三颗香樟木的佛珠,“就是不知道二姨娘属于哪一教阶。但可以肯定的是,一定比丁二高阶。” 林鸢和郭以安对视一眼,心中一切疑惑有了解释,原来幕后黑手并不是一人,而是一个组织! “所以当时,二姨娘手里的佛珠、弓弩、毒药还有药方一下子那么快就不见了,再到今天二姨娘的尸体被偷,二姨娘手里为什么会有一串佛珠,为什么要在尸体旁边放一颗佛珠。以及那个在给我下毒,在我脖子上留血手印的人,都极有可能是摩尼教的教徒。”林鸢环视了众人,简略分析道。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有没有一种可能,这人就在庄公子带来的那些人里面?毕竟能同时偷走二姨娘物品以及害林公子的人,可能就是同一人!”李达一拍脑袋,嚷嚷道。 “是,你分析的极有道理。”平日里不怎么开口的王蕴之居然也开口赞同。 众人颔首,都表示赞同。 李达头扬得极高,嘴角的笑容都要压不住了:“林公子,你可要抓紧破案,不然,我就要取代你!先找到凶手!” 林鸢却陷在自己沉思当中,原来如此!一切的一切都解释通了。 林鸢将那串沾满口水的佛珠套回丁二手腕上,然后心思一转,转身对众人笑道:“李将军,谢谢你!我想到办法审他了!” 李达摸了摸后脑勺,眉头紧锁,盯着郭以安,询问道:“谢我,谢我什么?” 郭以安笑着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 ----------------- 丁二缓缓睁开眼,环视四周,周围虽然燃着火炉,但仍然昏暗无比。 “丁二,你可知罪!”一个冷冽的声音从他上方传来。 丁二吓得一激灵,坐直了身子,四处张望,当看到声音的来源时,几乎将他吓得魂飞魄散。 那是一个黑衣人,坐在黑暗之中,但是火光之下,那张脸分明就是“苏婉”! 她没死?还是自己死了? “纯善人!”丁二望着本该躺在棺柩里的苏婉,目光又落到她手里的香樟木佛珠串,虽然从袖子里露出来的佛珠只有三个,但是这串佛珠是香樟木的,他绝对没有看错。 丁二震惊地剧烈抖动起来,“我……我这是死了?纯善人,您听我说,不是我对你的尸身不尊敬,是法堂主发话了,让我务必销毁你的尸身,我也是没有办法啊!” 看来苏婉的教阶是纯善人。 “匡扶正义,你就是这样匡扶正义的?”“苏婉”微微转过头,斜着眼睛看他,“如果你说不出原因来,今日,我便要用教规罚你!” “我不知道啊!”丁二慌了神。 “真不知?”“苏婉”语气越发凌冽,“教义当中,无故损毁他人尸身,该如何处理?你可还记得?” 丁二只觉得头皮发麻:“损毁他人尸身者,下……下炼狱……但是纯善人,我真的只是听从了法堂主的命令,他说办大事,不拘小节,你不能让我下炼狱啊!对了,我想起来了,我也是听法堂主同他属下说的,要是你的尸身落入他们手中,怕是会研制出解药,至于什么解药,我就不得而知了。” “纯善人,请您切莫让我下炼狱呀!”丁二突然一把扑到“苏婉”脚下,痛哭起来,不管苏婉再问什么,就只有一句请求宽恕。 “那好,既然如此,你就在此忏悔吧!”“苏婉”费力地抽出脚,转身离去。 “苏婉”从地牢里出来,走到暗处,有些发愣,虽然,可用的信息并不多,但是至少确认了,这些事跟摩尼教脱不了关系。 她往手心倒了些特制药水,伸手去摸接缝处,然后将那层薄薄的面具卸了下来…… 当她再从阴暗处出来时,已然易容成了林文渊的样子。 第六十章 我不嫌弃 “这个丁二等级太低,很多事情根本不知道,也问不出什么。”林鸢坐在自己房中的四方桌旁,用手托腮,有些泄气,线索真的太少了,还差一点点,就差一点点。 “是啊,现在也只能等凶手再行动,露出马脚了。”郭以安很是自然的坐下,端起刚刚林鸢喝过的茶杯,仰头将杯子里的水喝完。 “欸!那是我的水”林鸢瞪圆了眼睛,不满地抗议道。 “没事,我不嫌弃你,这样可以少洗个杯子。”郭以安冲林鸢挤挤眼睛,笑道。 林鸢:“……” 半晌,林鸢突然反应过来:“你怎么还在这?不用回军营吗?” 郭以安伸了个懒腰,扭动扭动身子:“我告假了,现在朝廷和契丹准备和谈,说是要开市,边境还算太平,我不去也没事,这不是有蕴之和李达嘛!” “哎呀,昨晚没怎么睡,浑身酸痛,我躺一会,等会吃完记得喊我。”郭以安坐到林鸢的床榻上,利落地蹬掉了两只靴子,躺下,扯过被子就将自己捂得严严实实。 林鸢气急,站起身就去扯郭以安的手臂:“你外衣都没脱,好脏!” 随即又反应过来,重点不是这个啊! “不对,你回你自己屋睡去!你躺我床算怎么回事!”林鸢拖又拖不动,叫又叫不起,气得直跺脚。 郭以安嘴角弯弯,带着笑意,眼睛却没有睁开:“好鸢儿,你让我再睡会吧,好困……” 林鸢先是一愣,手上的动作也停了下来,鼻尖有些发酸。突然,院门被拍得“啪啪”直响,打断了林鸢的思绪。 “林公子,林公子……你快开开门!”是砚秋的声音。 待林鸢再回头看郭以安,他已经发出轻轻的鼾声,睡得很沉。 林鸢长叹一口气,一甩袖子,出了房间,还不忘将房门关严实。 毕竟,这要是让别人看到,可就说不清了。 林鸢到院门口,只见砚秋一脸焦急,在门口踱步,见林鸢开了门出来,像见到了救世主一般,带着哭腔道:“林公子,您救我们家少爷吧……” “庄公子?他……他怎么了?”林鸢身子往前一探,一把抓住砚秋的手臂,关切道。 “自从煤球死后,这几日,我家少爷,整日将自己关在屋子里,几乎不吃不喝。刚刚还差点晕倒了!”砚秋年纪小,遇到事情便忍不住要撇嘴巴,有时候说话自然也没有那么妥帖,“煤球是少爷看着长大的,都快十几多年了,老爷去世,少爷都没这么伤心。” 林鸢连忙捂住他的嘴,瞪了他一眼,压低了声音道:“你可别胡说八道。要是让外人听了去,说庄大少爷,狗死了比亲爹死了还要伤心,那叫什么事呀?“ 砚秋连忙捂住自己的嘴巴点了点头,也意识到自己失言,哭也止住了。 “林公子,你去看看他吧!”砚秋用袖子将眼泪鼻涕一把擦干,脸上留下了几道黑黑的印记。 林鸢见状,忍不住笑了,掏出怀里的帕子,探着身子靠过去,小心地将砚秋脸上污渍擦干净。 砚秋年龄小,脸皮薄,突然被人这样温柔地用帕子擦脸,一时之间不知所措,脸蹭得一下全红了:“林……公子……可以走了吗?” “好,你等我一下,我拿点东西。”林鸢转身回屋,拿了一小包东西,便跟着砚秋去了庄景行的小院。 房门被打开,庄景行形容枯稿抱腿坐在床边的地上,披头散发,衣衫不整,他的头靠在倚柱上,双眼无神,发着呆。 “公子,林公子来了。”砚秋将手里的一碗鸡丝粥,一碟青菜放到八仙桌上,走到床边,蹲下身子对庄景行说道。 庄景行却是毫无反应,仍然目视前方。 林鸢鼻尖微酸,眼眶有些发红,仿佛看到了曾经的自己,当年自己爱的人一个一个离去,自己被囚禁在四方的院子里时,她也是如此无助,几天前还意气风发的庄公子,如今却是这般模样。林鸢面对面也坐到地上,她拉起庄景行的手,轻轻拿湿帕子将那双满是污渍的手擦干净。然后,将身子转过去,跟庄景行肩并着肩坐着,用手指轻轻打着节拍,哼唱着一首不知名的歌。 庄景行原本呆滞的双目渐渐有了光彩,他抬起头平静地看着林鸢,然后一滴眼泪落了下来。 “……这是什么歌?”庄景行许是因为太久未喝水,嗓音嘶哑,“听着好悲伤。” 林鸢垂眸,苦笑着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 林鸢的声音很干净,像清泉一般,娓娓道来:“小时候,我生病了,婶子就抱着我,轻轻拍我的背,哄我入睡,以前,我总想着有机会问问她,这是什么歌……可是再也没有机会了。” 庄景行一愣,有些动容。 林鸢轻叹了口气,接着说道:“我娘生下我不久,便去世了。而我爹在我5岁的时候,也去世了。家长亲戚朋友都说我是灾星,克父克母,是天煞孤星,根本就没人管我。是婶子,不顾家人反对,将我抱了去,养在家中。如果那时候没有婶子,我估计我也早就病死了。我还记得婶子搂着着我,夏天傍晚,她摇着蒲扇,那一点点凉意,还有她身上刚洗过,皂角的味道。” 林鸢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能闻到什么味道似的。 “为什么说,没办法问那首曲子是什么?”庄景行有些疑惑地望着林鸢。 林鸢收敛了笑容,双眼直视前方:“可惜,好人没好报。婶子为了给我摘酸枣,做酸枣糕,从崖上摔了下……” 林鸢很少同外人提起这些事,说着说着便有些哽咽:“那天,下着小雨,上山的人很少。她摔下去的时候,根本没有人知道,也不知道她在冰冷的山坡上躺了多久,才咽得气……” 庄景行虽然眉头还是紧皱,但是眼神终于不那么呆滞了,他想要安慰林鸢,却又不知从何开口。 林鸢扯出一个非常勉强的笑容:“没事,都已经过去了。有时候坏的事情也会发生在好人身上,世事无常。可是,我们不能被这些事打倒。死去的人已经死去,活着的人要往前看……” 第六十一章 将计就计 庄行语气有些哽咽:“你能遇见这样温暖的人,真好。我小时候,我爹娘从不管我,我爹只会忙生意,我娘只知道吃斋念佛,不管我是在学院被夫子表扬了,还是逃学了,他们从不关心,没有人会给我点一盏灯,没有人会等我回家。只有煤球,只有它会在天黑之后,到巷口等我回家。” 既然,他能开口了,就让他说,有时候,人就是有太多的话说不出口。 林鸢没有插话,只是静静地听着,话讲出来就好了。 “煤球是我在煤堆里捡到的,捡到的时候,它才只有我两个手掌大,连牙都没有几颗,我让人买了羊乳,自己一点点将它喂大,后来不但活下来了,还长那么大,也真是神奇。”庄景行回忆起过往的事情,脸上流露出幸福的微笑。 庄景行平静地看着林鸢,然后眼泪一滴滴地落下来:“你说,为什么?为什么?老天要这么狠心,煤球它不过是一只很老很老的狗,它又没有做错什么,为什么老天连煤球都要收走?” 林鸢面色凝重:“世事无常,并不是所有的事情都能找到答案。” 庄景行用手将脸上的泪水抹去,低头笑了:“谢谢你!” “你……想不想给它报仇?”林鸢试探着开口。 庄景行一下子愣在了当下,瞪圆了眼睛,他不是没有想过要去报官,可是煤球只是一条狗,谁会在意呢? “报仇?怎么报仇?”庄景行的手微微颤动,猛地转过身几乎是跪坐在了林鸢面前,“你已经知道凶手是谁了?是谁,快告诉我!” 林鸢眼神笃定,但却摇了摇头:“只是猜测,还没有证据,不过,我们可以演一出戏,将计就计!不过此事凶险,你确定要做?” “要!我要做!”庄景行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用力地点了点头,“有什么是我能做的?” “我们这样……将计就计……”林鸢凑近庄景行耳边,拿手挡住嘴巴,低语了几句,然后林鸢坐直了身子,微笑着看着庄景行,眼睛亮亮的,“如何?” “会不会太危险?”庄景行面色微红,有些担忧地望着林鸢。 “不进虎穴,焉得虎子。”林鸢其实心中早就有了成算。 庄景行若有所思:“……” ----------------- “林公子,真的太谢谢你了。少爷能够振作起来,全是你的功劳。刚刚居然把鸡丝粥全都吃了,真的太好了。”砚秋站在院门口,欢天喜地,说个不停。 “没有那么夸张。只不过是他自己想明白了。”林鸢望了一眼庄景行紧闭的房门,余光扫过院子,院子里有不少正在做事的家仆。 “对了,林公子,你那个院子……你打算怎么办呢?这样可怕的院子,不要再住了,让我们家少爷,随便给你一处院子,都比这好。”砚秋有些担忧地望着她。 “这几天晚上,不是都好好的吗?我想应该没事了。哪有那么夸张?”林鸢一副毫不介意的样子,故意抬高了声调,“估计就是哪个疯子,想要虐杀狗而已。我初来乍到,在瀛洲认识的人都没几个,更别提仇人了!而且这几天都没事,估计就没事了,今晚我可以好好睡一觉了。” 砚秋还是有些担心,嘱咐道:“林公子,你还是小心些。你在明,敌在暗,凡事不好说啊!” “好,我明白。你快回去吧。”林鸢摸了摸砚秋的脑袋,笑着说道。 “林公子,你别摸我脑袋,你怎么跟少爷一样?摸我脑袋干什么?我不是小孩子了。”砚秋嘟起嘴,有些生气,那样子颇为可爱,小孩子装大人,让人忍俊不禁。 “好,好,好……”林鸢笑着应道。 “林公子,你还笑……”砚秋不满地抱怨道。 “哈哈哈哈……”林鸢笑得更加大声了,连忙捂住自己的嘴,忍住笑意,“我不笑,我不笑……” 砚秋的小脸都缩成了一团,不满地噘着嘴,抗议。 ----------------- 皎洁的月光透过窗框的缝隙,撒到地上,风将窗户吹得“啪啪”作响,远处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已经子时了。 林鸢躺在床榻上,眼睛睁得滴溜溜圆,翻来覆去,毫无睡意,近日来发生的一幕幕在脑海里闪现,停都停不下来。 林鸢长叹了一口气,坐起身来,将被子拥在怀中,她的鼻子吸了吸,好似闻到了什么气味。 她将脸埋进被子里,深吸了一口气,那是一股熟悉的味道,淡淡的皂角味,是郭以安的味道! 林鸢从庄景行那回来之后,便发现自己的被子被叠得整整齐齐,郭以安已经走了。 一想到,这郭以安躺过她的位置,两个人盖过相同的被子,林鸢心中突然有些别扭起来,耳根子热了起来,完了,心烦意乱,更睡不着了。 林鸢大字形躺下,盯着天花板,一声长,一声短地叹着气,好困,却又睡不着,好难受啊! 一阵幽幽的笛声传来,让人心神一定。 林鸢一个咕噜翻身起来,打开窗户,却瞧见郭以安坐在自家屋顶上,吹着长笛。 他一袭白衣,黑发散落,月光之下,美得如同画一般。 林鸢一瞬间有些失神了,就这样手扶着窗框,所有的动作都停滞了。 她望着这美景,由衷感叹,这月光真美! 许是,听到了林鸢开窗的声音,郭以安放下唇边的笛子,望过来。他的目光就跟这月光一般,淡淡的,带着一丝微凉,他嘴角微扬,朝林鸢笑了一下,就算是打招呼了。 两人对视着,林鸢率先败下阵来,连忙收回了视线,反手将窗户锁好,背靠着窗户,想让自己冷静些。偌大的房间,只剩下那笛声还有林鸢吵闹的心跳。 林鸢强迫自己躺下,拿被子将头蒙住,可那熟悉的气味又将她环绕,她一把将被子掀开,坐起身来,长舒一口气:好烦,为什么怎么躲也躲不开! 不知折腾了多久,许是,这笛声能安抚人心,林鸢听着听着,便迷迷糊糊睡着了。 然而,月光之下,一个黑影渐渐靠近了她的窗户。 第六十二章 口技 不一会,房间里便弥漫开来一股甜腻的味道,房间里睡着的人呼吸匀称,很显然睡得很熟。 窗户不知被什么东西一撬,“吱呀”一声打开,一个黑影悄无声息地跳了进来。 寂静的夜晚,突然传出了婴孩的哭声,那哭声甚是惨烈,紧接着是女人的哭声,忽高忽低,断断续续,但却凄厉无比,与其说是女人倒不如说是女鬼!再然后,是狗的叫声,那声音和那夜煤球被杀死时的叫声如出一辙。 “怎么回事啊……” “是啊,怎么这么吵啊!” 林鸢院子外慢慢聚拢了不少人,众人陆陆续续从屋里出来,当听到林鸢屋子里传出来诡异的声音,皆是一副震惊的样子。 “是林公子屋子里的!” “可怎么会有婴儿和女人的哭声?” “是啊,这屋子不就林公子一人住吗?” “你们听那狗叫声!不是煤球的声音吗?” “啊!闹鬼啦!” 人群中慌乱成一团,几个胆子大家丁,一人操起一根木棍,缓缓往房间靠拢。 “蹭”整个屋子亮了起来,隔着窗户能隐约看见里面一个人影,他缓缓举起了一把匕首,然后匕首落下,鲜血溅出,鲜血落在窗户纸上,晕了开来。 “啊!杀人了!”屋外的人纷纷尖叫起来,几个强壮的家丁,想要用身子将房门撞开,可房门很是坚固,打不开! “啊!”屋里也传来尖叫声,但那声音却不是林鸢的声音,是一个厚重的男人的声音。 “让我来!”郭以安出现在众人身后,众人见他来了,自动分开,让出了一条路。郭以安从人群中快步走出来,抽出腰间佩剑,用手一挥。 “轰”一声,两扇门被剑气震开,碎成了好几块。 “啧!把门弄坏了,你修啊?”一个声音怒道。 是林鸢的声音! 庄景行和砚秋一个箭步先迈了进去,郭以安紧跟其后,随即众人鱼贯而入。 只见,林鸢衣着整齐,散着发,手里举着峨眉刺,将一人制住,压在地上,峨眉刺就抵在那人的颈部。 “别动,小心我手里的峨眉刺刺穿你的喉咙!”林鸢挑了挑眉,居高临下,语气不善,警告道,手里的峨眉刺闪着寒光。 那人扭动了几下,便不敢再动只是将头埋得更低了。 庄景行举起手里的煤油灯,凑近一看,大惊失色,脱口而出:“陈忠!是你!” 众人闻言,纷纷探头,果然,那被林鸢制住的人是个中年男子,身材健硕,还有那标志性的塌鼻梁,正是陈忠! 几个仆从连忙上前用麻绳将陈忠捆了个结结实实。 “你……你……为什么会是你?”庄景行不可置信地瞪圆了眼睛,望着一言不发的陈忠,“你还救过煤球,我怀疑过所有人,就是没有怀疑过你!” 陈忠将脸撇向一边,油盐不进。 “他能救煤球,因为,毒就是他下的!当时,煤球倒在笼子里时我就注意到,明明笼子里什么都没有很干净,但是,它嘴边的毛却沾着肉干。”林鸢转了转有些疼痛的手腕,刚刚用力太猛,一下子扭到了。 砚秋一个箭步上前,“啪”一个巴掌扇在陈忠脸上,眼泪却喷涌而出:“煤球哪里得罪你了,你为什么要杀煤球?” “是我害了煤球!居然轻信了你,让你照顾煤球!更方便杀它了,对不对!”庄景行身子晃了晃,有些站不住身子。 “庄公子,这并不是你的错,你不必自责,事情已经非常明了了,为什么他能够一下子医治好煤球,是因为,喂了煤球解药。陈忠通过这件事情获得你的信任,为的就是让你把照顾煤球的任务交给他。他是无心算有心。”林鸢安慰道。 “可是,我还是有些想不明白。”砚秋晃了晃小脑袋瓜子,“那日他是如何做到,那么短时间内将狗杀死还挂到院门上,明明狗一叫,很多人就冲出来了,他根本没有时间啊!” “很简单。”林鸢看了一眼院门,仿佛还能看见煤球的尸体挂在上面晃荡,她捏紧了拳头,“你们刚刚从屋外进来,有看到女人、婴儿和狗吗?” “哪有什么女人、婴儿还有狗啊?这是怎么回事?”众人环顾四周,什么都找不到。 “这不过是障眼法,他通过这样的方法,以掩盖自己真实的身份和性别。让人们先入为主,以为确实是鬼魂作祟。”林鸢看了一眼面色涨得通红的陈忠,“然后,用这种方法赶我走,或许这屋子里藏着什么秘密,或许是他们需要用这屋子做些什么。” “障眼法?”砚秋还是一头雾水。 “如果我猜得没错,应该是用的口技吧?”郭以安略微思索了一下,说道。 “对,就是口技。”林鸢肯定地点了点头,“还记得仁和楼小二所说的百戏班子吗?他不是说里面有一个口技特别厉害的人物吗?” “当然记得,所以刚刚,我已经让蕴之带人去抓人了!”郭以安气定神闲道。 原本被按在地上,如同死鱼一般的陈忠,突然打挺,扭动着身子想要起来,嘴里发出“呜呜呜”声。 林鸢跟郭以安对视一眼,心中了然,他们猜对了! 郭以安赶紧冲身边的一个将士低语交代了几句,那人便匆匆离去。 林鸢在陈忠面前蹲下,笑道:“不好意思,骗你的,我们没去抓人。不过,现在要去了。” 陈忠先是一愣,发现自己被耍了,气急败坏,想要起身谩骂,可是只能在地板上扭动。 “林公子,他……这是怎么了?”砚秋年纪小,不太明白,这个人好奇怪。 “哦,没什么,我怕他自杀,卸了他的下巴和胳膊的关节。”林鸢云淡风轻,笑道,好像在说一件稀疏平常的事情。 “啊?”砚秋的下巴哆嗦了两下,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吞了吞口水,嘴里嘟囔了两句,声音极轻,“会不会……太残忍了……” 林鸢笑笑拍了拍砚秋的肩膀:“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以后你就会懂的。” 砚秋愁眉不展,眨巴眨巴眼睛,算是回应了。 李达带着兵进了院子,陈忠被几个士兵带了下去,院子里的人也走得七七八八。 李达却没走,搓着手,想了又想,还是没忍住,问道:“林公子,这陈……陈什么来着,是怎么下毒的?你的功夫不是很厉害的吗?之前怎么还中招了?就这破窗户,一开,声音这么大,你能听不见?要我说啊,你这觉睡得有点沉啊!” 林鸢:“……” 第六十三章 害人之心必须有 郭以安轻咳了两声,有些不满地看着李达。 李达立马缩了缩脖子,嘿嘿一笑:“将军,你也不必这般护短,我不过是问问,问问……好奇罢了。” 砚秋双眼亮亮的:“对呀,林公子,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也想知道。” 林鸢揉了揉额头,解释道:“很简单,因为他下毒的时候,没有开窗。” “没开窗?”李达和砚秋异口同声道,“那怎么下毒啊?” 林鸢走到窗边,打开窗户,指着窗框道,“你们看,这扇窗户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没什么特别的啊,要我说,就是破旧些。”李达摇了摇头。 “嗯……”砚秋歪着脑袋看了一会,“啊,这窗框居然是用竹子做的!” “竹子,竹子怎么了?”李达还是不明白。 “啧,你……”砚秋那个“傻”字都快到嘴边了,生生咽了回去,“北疆根本不产竹子,而且天寒地冻,哪有人会用竹子来做窗户,不但贵,还容易冻开裂!” “对,砚秋说得没错,就是开裂。你们看,这些竹子上,有很多细小的裂痕,如果不仔细,根本不会注意到外面窗框上开了一个圆洞。这个大小,正好将一根管子戳进来。” “啊!我明白了!”砚秋突然提高了声调,“这歹人,根本不用开窗,只需要从外窗框的洞把药吹进屋子就可以。等药起效了,再开窗进来,到时候,声音多大,也没有关系!” “我们砚秋,真是聪明!”林鸢忍不住揉了揉砚秋的小脑袋。 砚秋气鼓鼓道:“林公子,不要摸我的头,我不是小孩子了!” “好好好!”林鸢忍着笑意,收回了手。 “林兄,我替煤球谢谢你。”站在一边许久没有说话的庄景行,走上前来,拍了拍林鸢的肩膀,眼眶红红的。 郭以安眉头一皱,不动声色地挤到两人中间,将他们隔开,很是自然地牵起林鸢的手,开始帮她揉起来:“手还好吗?我等一下让无欢给你上点药,多揉一揉就好了。” 在场众人,眼观鼻,鼻观心,眼睛都不知道往哪里放,恨不得赶紧离开。 林鸢缓缓抽出手,将手背在身后,轻咳一声:“我……没事……我们去看看陈忠随身的物品,等下再去看看王将军那边的情况吧。看都抓到些什么人。” 郭以安眼神几乎都粘在了林鸢身上,没有挪开,柔声道:“好。” 李达突然打了个寒颤,揉了揉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的手臂,缩着脖子,开口道:“我……我先出去了……我先去看看……” “我们也去……”砚秋紧跟其后。 庄景行微微一笑,也跟了出去。 林鸢不动声色,退后了一步,挪开视线,眨巴眨巴眼睛:“我们也过去看看吧……” 林鸢不等郭以安回答,转过身便想离去,谁知却被郭以安从身后抱了个严严实实。 郭以安将头埋到林鸢脖颈处,声音闷闷的:“鸢儿,答应我,不要让自己涉险,虽然,我知道,你有自保能力,可是,当我在屋外等着,什么都做不了的时候,那种煎熬,我真的……真的好怕……万一他伤到了你……” 郭以安的双臂越收越紧,恨不得将林鸢揉进自己的骨子里。 林鸢心中对郭以安不是没有恨,甚至可以说是满腔的恨意,可是,这一刻,她无论如何也恨不起来。 “嗯。”林鸢从喉咙里轻轻发出了一个声音。 一阵风吹过,吹灭了房间里唯一亮着的蜡烛,黑暗中,两个人的心跳格外明显。 郭以安手掌的温度,隔着衣裳传过来,林鸢感觉自己几乎要溺亡了。 她猛地推开了郭以安,转身后退了好几步,一下子撞到了方桌上,震得桌子上的茶杯茶壶“哗啦哗啦”作响。 “我……我们,赶紧过去看看吧……”林鸢说完,便落荒而逃。 不行,不行……绝对不行,怎么可以就这样沦陷了,前世的仇和恨,怎么能就这样轻易原谅了呢? 林鸢边想边走,加快了脚步,想让自己离郭以安远一些。 绝对要警惕,谁知道呢?万一,他突然又起了杀意呢! 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更何况,自己是一定要趁他动手前,杀了他的! 不对,应该是害人之心必须有! 黑夜的冷风,将林鸢吹得清醒了些,她心中暗自下定了决心,绝不能心软。 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这是她教砚秋的,也是她告诫自己的! ----------------- “咦,就这些破烂啊!”李达嫌弃地拿刀剑挑开一个包裹,在里面扒拉扒拉,除了几件破旧衣物以外,一罐李子大小的白瓷瓶子,还有两串佛珠,一串断了,一串是完整的。 林鸢走上前,蹲下捡起那串断了的佛珠,然后将怀里另外三颗佛珠拿出来,比对了一番,肯定道:“这确实是二姨娘那一串!看来二姨娘的东西,确实是被他拿走了!另外一串应该是陈忠自己的,这一串也是香樟木的,看来这个陈忠应该跟二姨娘一样是纯善人!” 郭以安赞同地点了点头。 紧接着,她小心将那白瓷瓶子打开,微微嗅了嗅,一股浓郁甜腻的味道扑面而来,林鸢赶紧将白瓷瓶子盖好,递给郭以安:“这是醉蝶!可以让顾无欢研究一下,看看能否研制出更好的解药,之前那个……吃了完全睡不着……” 郭以安默契地接过,将药塞入怀中。 林鸢又翻看了一番,站起身,冲郭以安摇了摇头:“弓弩和药方没有找到,可能是给了同伙。” “不知道蕴之那边怎么样了。”郭以安有些担忧地从门望出去,漆黑的夜,一颗星星都看不见,他心中莫名的有些担忧。 “将军!将军!王副将军回来了!”一个小兵跌跌撞撞地跑进来,禀报道。 “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李达一把抓住小兵的胳膊,防止他摔倒,一面却又黑着脸训斥道。 郭以安连忙起身出去迎接。 却只见王蕴之一脸愁容地从门外进来,一见到郭以安便一下子跪了下来,双手抱拳:“请将军责罚!” 第六十四章 内鬼 “怎么回事?”郭以安面色凝重,语气不免有些凌冽。 “属下到这百戏班子所落脚的客栈时,便先将客栈团团围住,客栈的小二也说,他们都在休息,可谁知,我们闯进去的时候,早就人去楼空,逃之夭夭了。”王蕴之有些懊恼道。 郭以安长叹一口气,走上前,扶起王蕴之:“起来说话吧。” 林鸢和郭以安对视一眼,皆明了:“看来是有内鬼,通风报信了。” 庄景行连忙开口道:“难道说,我带回来的这些家仆,当中还有这个……这个什么教……哦,摩尼教的人?” “不是没可能,很多事情,一个人确实不太好完成……”林鸢眉头紧锁,若有所思,“此事不太好办,敌在暗,我们在明,他们再出手,恐怕就是下死手了。” 众人闻言皆是一副愁容惨淡的样子。 林鸢强颜欢笑:“没事,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只要他们有所动作,必然会露出马脚!” “鸢儿说得没错。”郭以安赞同道,“但是,你不能再住那间屋子里,我不同意你涉险。” 林鸢摇了摇头:“不,这屋子对他们而言,肯定有特殊意义,我只有再住下去,才能逼他们出手。我之前推测,他们可能会用到这屋子去完成什么计划,所以才会这样不嫌麻烦地赶人,但是现在闹成这样,这屋子是用不了,可他们还不死心,说明,是这屋子本身藏了什么秘密,很重要的秘密,而且是他们带不走的。” 王蕴之赞赏地看着林鸢:“林公子说得没错,我也是这样认为。” 李达大手一挥:“那还不简单,明日我领五百将士,把那屋子翻个底朝天,我就不信,找不出来!” “不可。”郭以安来回踱步,摇了摇头,“我们现在还没抓到人,这屋子便是唯一的诱饵,切不可打草惊蛇。” “我们就以不变应万变!就这么定了!”林鸢笑逐颜开,说得很是轻松。 但,谁不知道,这里面处境最危险的便是林鸢了。 郭以安张了张嘴,劝解的话还是没能说出口。 突然,房间里安静下来,没有人说话。 庄景行左右环视了一番,开口道:“今夜诸位都辛苦了,要不,先回去休息,我们从长计议?” “好,也只能从长计议了。”郭以安点了点头,发了话。 “公子!公子!”砚秋从门外跑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物件,“公子,有信,就钉在陈忠这房门的门框上!” 庄景行迎了上去,接过信件,打开,不由得脸色一白,信纸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 李达眼疾手快,一把捡起,众人凑过去一看,只见白纸上用鲜血写了几个字:“庄公子,请静候佳音,厚礼稍后奉上。” “这……这是什么意思……”砚秋急得说话都带着哭腔,“为什么突然威胁我家公子?” “来者不善,但一时之间也无法判断,对方究竟想干什么。”林鸢愁眉不展,若是冲她来,她还有些自信,毕竟自己会武功,可是这庄景行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该如何应对。 众人皆是不语。 ----------------- 一双纤细的手从铜盆里将一块白棉布捞出,拧干,然后轻轻擦拭着一块牌位,棉布拂过牌位上的几个字“先夫郭以宁之灵位”。擦干净的牌位被握在手中,微微颤抖的指尖缓缓划过冰冷的牌位,触摸着那几个字。 “宁哥哥……”林鸢只单单说了这三个字,便哽咽了,眼眶一热,她什么话也说不出,只觉得胸口像堵了一块湿棉花。 林鸢将牌位摆正,用手随意抹了一把脸,然后,她将三碟点心摆放在牌位前。 “宁哥哥,我知道你不喜甜食,这梅花酪微甜不腻,你应该会喜欢。” 林鸢又往青瓷杯里倒满了桂花酒,淡淡的桂花香充斥着整个房间,缓缓开口道,“没想到在瀛洲还能买到京都的桂花酒,你尝尝,味道几乎一样呢!那店小二说,这就是买的京城醉月坊的方子,也不知道是不是骗我。” 林鸢的声音轻轻柔柔,就好像在拉家常,嘴里念叨的都是些琐碎的事情。 林鸢又端上一碗长寿面,面条上的荷包蛋用猪油煎得金黄,面条根根分明,看起来就十分美味:“宁哥哥,今日是小年,也是你的生辰,我煮了一碗长寿面,你放心,这鸡蛋没煎糊,面也熟了,现在我的厨艺已经有进步了……你尝尝……” 林鸢将手里的三根香点燃,缓缓躬身,一缕碎发滑落,遮住了眼底的悲戚,她的肩膀微微耸动,素白夹袄的衣角跟着晃了晃。 突然,门口传来轻微的响动,林鸢警觉地站直身子:“谁?” “是我……”门外传来郭以安的声音。 林鸢这才全身松弛下来,犹豫了片刻,还是走到门边,将房门开了一个缝隙。 “鸢儿……你……”郭以安眼神在林鸢脸上游走,眼中闪过一丝震惊又有一丝惊喜。 林鸢突然像想起什么似的,摸了摸自己的脸,今日给郭以宁上香,就没有易容,用的是自己原本的面貌,算起来,这应该是重逢之后,郭以安第一次见到她如此模样。 郭以安的眼神落在了林鸢的鬓边,停住了。 林鸢抿了抿嘴,嘴巴有些干,她用手扶了一下鬓边的白花。 “今日是大哥的生辰,我猜你应该会祭拜,所以……我想来祭拜一下。”郭以安收回视线,眼神有些游离。 林鸢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侧过身子让郭以安进了屋。 郭以安一眼便看到了案上的长寿面,轻轻一笑:“大哥,你看,鸢儿的厨艺进步真大。” 随即,他捂住自己的嘴巴,强迫自己笑,不要哭。 缓了许久,他这才从案上拿起三根香,点燃,行了叩拜之礼。 郭以安就这样跪在灵位前,袖中的指节已攥得发白,袖口也被捏出几道褶皱,他闭着眼,胸口起伏,眼角却早已经通红,他轻轻唤了一句:“大哥……”便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清香的桂花酒被缓缓洒在供桌前,酒液渗入青砖缝隙里,整个房间无声无息。 “咚咚咚……”一阵敲门声打破了这片寂静。 第六十五章 小年 “林公子,你在里面吗?”门外传来砚秋的声音。 郭以安和林鸢对视一眼,均有些慌乱。 林鸢轻咳了几声,故意压低了声音,道:“砚秋,我现在有点不方便开门。什么事吗?” “哦,我家公子想邀林公子去逛集市,今日小年,想必很热闹。听说有卖各式美食,我都好久没逛街了……”砚秋清朗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愉悦,碎碎念,说了一长段。 郭以安一把抓住林鸢的手腕,带着酸意,嘴巴张了张,做了个口型:“别去!” 林鸢一把抽出手腕,用另一只手揉了揉被攥疼了的手腕,白了郭以安一眼,偏偏道:“好,我收拾一下,马上来。” 随即,林鸢便翻箱倒柜,开始易容,更衣。 郭以安跺了几下脚,有些急了,压低了声音:“鸢儿,那我也要去!” 林鸢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你要去就去呗,街道那么宽,谁能拦着啊?” 郭以安脸上瞬间有些薄红,也是,干嘛要同林鸢报备。 门“吱呀”一声被打开,一双雪白的靴子迈出来,落在门口,少年面容俊朗,肤色白皙,头发乌黑浓密,精心束起,用带有纹理的发冠固定,发带在两侧垂下。他眉眼清晰,眼眸明亮有神,鼻梁挺直,唇形规整,说不出的英气与儒雅。他白色上衣上绣着祥云纹,俊逸不凡。 林鸢理了理衣襟下摆,笑着对砚秋道:“砚秋,我好了,走吧!” 砚秋却一下子有些愣神,缓过神来,雀跃道:“林公子,你穿这身衣裳真好看!简直就是……就是……话本上,怎么说来着,对,宛若谪仙人!” 砚秋用手拽着庄景行的衣角摇晃了两下:“公子,你说是不是?” 站在砚秋身后本没有出声的庄景行,竟呆呆地盯着林鸢的脸,一时没反应过来:“啊?什么?对,你说得对。” 庄景行面色微红,退后了一步,连忙低下头去,不看林鸢的脸。 “咳咳咳咳……”郭以安从屋子里出来,站到林鸢身后,眼神在庄景行和砚秋身上游走,审视着二人,“不是说去集市吗?再不走,等下集市就要散了。” “你……怎么在这?”砚秋有些气恼,整个脸皱成了包子,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似得,整张脸羞得通红,几乎滴出血来,“你们……你们……” 林鸢瞬间明白,砚秋肯定是误会了什么,连忙开口解释道:“不是你想的……” 谁知还未说完,郭以安的左手探来,从背后一把环住林鸢的腰,右手一把捂住林鸢的嘴,将自己的下巴搁到林鸢的肩膀上,挑了挑眉,宣布自己的所有权,语气里满是挑衅的意味:“对,就是你想的那样!” “你……你们……”砚秋年纪小,脸皮薄,几乎要气哭了,跺了两下脚,冲庄景行道,“公子!” 庄景行抿了抿嘴,冲郭以安行了个礼,浅笑了一下,算是打过招呼了:“那我们便走吧,马车已经候着了。” 郭以安这才心满意足地松开林鸢,抓起她的一只手,牵着便毫不客气地往马车走去。 林鸢一把甩掉郭以安的手,狠狠剜了他一眼,不满道:“胡说什么!” 郭以安却嬉皮笑脸,毫不在意,弯下腰,右手食指弯曲,在林鸢鼻尖刮了一下:“笑一笑,别气了,气多了会长皱纹的。” “哼!”林鸢转身便走。 郭以安反倒笑得越加开心,他回头看了一眼屋内被白布盖住的灵牌,收敛了笑容,随即将屋门关好,快步追上。 ----------------- 瀛洲地处北方边境,这几年契丹和汉人虽不时有些冲突,但总体还算和平,因此,瀛洲集市上有不少契丹那边传来的小物件。 林鸢在一个饰品的小摊子前停下来,这些饰品虽不精贵,但胜在样式新奇,她举起一枚腰挂,欣赏起来。 “这位公子,您真是好眼光,这是苍牙佩,是契丹族样式的腰挂,上面这枚是狼牙,有驱邪的功效。”小商贩笑吟吟地招呼着,上下打量了一行人,“这……是最后一枚了,只需要一两银子。” “给!”庄景行和郭以安从荷包里掏出一两银子,异口同声道。 两人之间的气氛莫名其妙地有些紧张起来,互不相让。林鸢双手一推,瞪了他们一眼,两人讪讪地将银子收了回去。 “一百文,不能再多了。”林鸢颠了颠手里的狼牙腰挂,侧着身子,一副随时要放下东西走人的样子,“这摊子这么多,你家是最后一枚,别人家多得是。老板,卖不卖?” “哎呀,这位公子啊,你这砍价,一砍砍那么多,哪有那么大的利啊!”那小商贩收起笑容,一副为难的神情。 林鸢不二话,放下腰挂转身便走,走前还不忘一左一右拽着“两木头” “林兄,你不是很喜欢吗?真的不要了?”其中一根“木头”发话了。 “鸢儿,其实一两银子不算贵,我给你买。”另一根木头也发话了。 林鸢气不打一处来,紧紧拽着他们俩的袖子不放:“你们谁都不许回头!别说话!” “欸,这位公子,请留步!”那小商贩快步从摊位后面绕了出来,伸出手朝林鸢招呼道,一脸惋惜之样。“卖给你,卖给你,哎,算是交个朋友!来吧,来吧。” 林鸢得意一笑,一副打了胜仗的模样,朝另两人一扬眉毛,松开二人,转身往摊位走去,留下两根“木头”面面相觑。 “还能这样?”庄景行小声嘀咕道。 “一两银子是一千文,砍价能砍这么多?那我以前不是……”郭以安喃喃道。 “哎呀,我说这位公子啊,你可真厉害,一百文,我真不赚钱,也就是见您这气度不凡,这腰挂配您正合适,不然,说什么我也不能卖呀!”小商贩利索地将那腰挂递了过来,嘴里还念个不停,“您可别告诉别人啊,都这么卖,我可真赔本了!” “行!”林鸢大手一挥,从包裹里拿出了一大串铜钱递过去。 “得嘞,您拿好!”小商贩开心接过钱,将那个狼牙腰挂递过来。 林鸢笑吟吟接过,手指勾住上面的红绳,转了两圈,对两根“木头”道:“走!接着逛!” 第六十六章 绑架 今日小年,瀛洲历来有夜市的传统,因此,天色渐黑之后,集市上的人不减反增,流动的人群挨挨挤挤,将林鸢等人来回推搡。 “人太多了,今日先回去吧。”庄景行好不容易在一墙角站稳了脚跟,紧了紧手中的物件,喘着粗气道。 “好!砚秋,跟好了,可别走丢了。”林鸢一副对小孩子说话的口吻,对砚秋说道。 砚秋不服气地撅起了嘴:“林公子,我又不是小孩子,你别说我,你可别把你自己弄丢了!” “哈哈哈,行!”林鸢被砚秋的样子逗乐,哈哈大笑起来。 “嘘……都别回头!”郭以安的耳朵动了动,突然面色一凛,“有人跟踪我们!来人至少三人!” 砚秋肉眼可见地慌张起来,林鸢一把握住他的手,用手将他耳边的一缕发丝别耳后,眼神示意他冷静,然后对郭以安道:“我们接着往前走,你绕到他们后面包抄。” 郭以安会意点头,一个侧身便混入了人群,不见了。 庄景行和砚秋手无缚鸡之力,自然是以林鸢马首是瞻。 身后跟踪的三人没了人影,想来是郭以安去解决了。 林鸢带着两人拐进一处胡同,想走近路回家,若是真打起来,也能不误伤他人。谁知胡同前头有两人将他们拦住了去路。其中一人身材魁梧,一脸浓密的大胡子,单手拿着狼牙棒将它扛在肩膀上,肩膀上的肌肉将衣物撑得鼓鼓囊囊;另外一人身材纤细,有些男生女相,面容阴柔,束着发,鬓边垂下一溜长发,翘着兰花指拿着一个小矬子修理着自己的指甲。 “不好,调虎离山!”林鸢心下一沉,袖子中的峨眉刺顺势滑落,握在手里,然后伸开双臂将庄景行和砚秋护到身后。 “老大,是直接杀了,还是抓活的?”那大汉歪头“呸”地一下将嘴里叼着的一根草吐出来,眼神上下打量着三人,如同看着三个物件一般。 那人将修剪好的指甲举到嘴边吹了口气,然后将手举到眼前,欣赏了一番,然后伸出纤细的手指指了指庄景行:“他,抓活的!另外两个,没用,杀了,小心仔细着点,别让咱大公子受伤,到时候可卖不上好价格。” 他们的目标是庄景行!卖不上好价格?这是绑架? 庄景行和砚秋吓得几乎都要抱到一起,挤在墙边,不敢动弹。 林鸢一个箭步上前,瞬间发难,手中峨眉刺寒光乍现,足尖点地便朝那巨石般的大汉扑去,尖刺直取对方心口要害。交手的瞬间,她余光瞥见身后的庄景行与砚秋,反手便朝二人后背推去,声音急促却坚定:“快跑!” 可她话音刚落,大汉已挥臂格挡,粗粝的手掌精准拍开峨眉刺,力道之沉让林鸢手腕微麻,这人武功绝不在她之下!不似普通土匪! 那阴柔模样的人,脚步诡异得如同鬼魅,足尖在地面轻点几下,竟绕开缠斗的二人,瞬间截到庄景行与砚秋身前,抬手便将两人逼得退至角落的木箱旁,彻底堵死了他们的退路。此人武功套路诡异,深不可测! 林鸢心头一沉,只觉得头皮发麻,后背生出了一层细汗,手中刺招不由得慢了半拍,心中暗自盘算:若是孤身一人,凭她的功夫与这二人周旋,或许还有脱身可能;可如今庄景行与砚秋被牵制,她腹背受敌,必败无疑,恐怕等不到郭以安来营救了! 林鸢从怀中,掏出一颗黄色药丸,猛摔在地上,瞬间燃起一股刺鼻黄烟。 “快走!”林鸢一手抓起一人,足尖轻点,施展轻功,翻墙而去。 三人跌跌撞撞逃至一处破败小院,林鸢环视四周,四处破败,碎石烂木堆积如山,院子角落有一口大水缸。林鸢快步上前,只见缸里的水满得快要溢到缸沿,长满了茂密的水草,水里泛着一层深绿色,不过还好,水不算太臭,毕竟前几日刚下了雨,这是接了一缸子的雨水。 林鸢耳尖捕捉到远处传来的脚步声,心头一紧,不等庄景行反应,伸手便攥住他的衣领,猛地一拽将人拉到身前,指尖顺着衣领往下一扯,便将他身上的外衣剥了下来。 “林兄,你这是……”庄景行惊呼,话还未说完,手里便被塞入了一根小拇指粗细空心草杆。 “快,躲到水里!外面没动静了,也不要急着出来,多等一会!”林鸢不由分说,将两人推进水缸之中。 缸里的水溢出来,周围的泥地湿了一大片,林鸢蹙眉,将几根木头和石头踢至水缸下,以掩盖水渍。 然后,她又拾掇了一下自己,找了个木头堆躲藏了起来,能拖延多久便是多久,只希望郭以安能够早点找到他们! “啪!”院子的门被一脚踹开,七零八落的门板子碎了一地。 透过缝隙,林鸢看到那一高一矮的身影缓步进了院落,她躲在木头堆里,屏住了呼吸。 那长相阴柔的男子用白帕子捂住口鼻,嫌弃地挥了挥左手:“老四动作,快些,这里脏死了!” “好!”身材魁梧的男子应和道,举起手里的狼牙棒来回挥舞,所到之处,木头、石头皆四分五裂,碎成了碎屑,“出来吧,小老鼠们!我知道你们躲在这,不要挣扎了!” 这被叫老四的男子一点点扫荡过来,眼看着离林鸢藏身之处越来越近,脚步声越来越近,林鸢屏住了呼吸,手心潮湿,几乎握不住手里的峨眉刺。 突然,脚步声停在了不远处,林鸢与老四只隔着一堆木头堆,只需要一下,他便能抓到她了!水缸周围地上的水缓缓从木头缝隙里流出,老四好像听到什么似得,转头望向了那在院子角落的大水缸,盯着那片水渍,思索片刻,嘴角扯起一个阴沉地笑容,然后转身,然后拖着狼牙棒缓步往那边走去。 狼牙棒划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吱啦吱啦”的声音,他不急不缓,往水缸边走去。 他在狩猎! 林鸢脑海里突然起了一个这样的念头,就像猫抓老鼠一般,将老鼠玩弄死,才是乐趣所在!这人是想让他们在极致恐怖之下死去! “哗啦”林鸢心下一横,故意弄倒了身边的几根木头,那两人锐利的目光射了过来,然后,老四眼神一凛,利落转身,飞身前来,举起狼牙棒便砸。 没想到这老四身材魁梧,却出乎意料的灵活! 第六十七章 替身 狼牙棒将林鸢眼前的木材堆砸得粉碎,好在躲在后面的林鸢躲得及时,狼牙棒擦着她的衣襟落在了两腿之间的地上,青石板的地面瞬间被砸出了一个深坑。 “别玩了,老四,抓活的!”那歹徒老大用两手捋了捋鬓边的垂发,开了口。 老四伸出蒲扇般的手掌,一把抓住林鸢手腕,将林鸢提溜起来,扛到肩上,林鸢不停地挣扎着。 “别动,再动宰了你!”老四警告道。 林鸢从善如流,连忙停下来挣扎,装作害怕的样子,微微发抖起来。 “不好,有人来了!脚步沉稳,武功不弱!”歹徒老大突然脸色一变,催促道,“快走!” “另外两人怎么办?”歹徒老四还有些不死心。 “别管他们死活了,这个抓住便成!”歹徒老大用手抓住老四后背的衣裳,居然生生将这壮汉连同林鸢,提溜起来,丢出了院墙。 林鸢在老四肩膀上被颠得七荤八素,他们刚翻出院墙,便听见身后传来郭以安的声音:“鸢儿!” 呼呼的风声却将那声音吹散了,老四扛着林鸢跟在老大后面,在各家屋顶上来回穿梭。林鸢不知自己被扛着跑了几条街,只知道,他们到了一处小胡同,老四从马车上掏出一把麻绳,将林鸢的手随意捆了两下,驾起马车便走。 “人捆好了没?”马车外传来歹徒老大的声音。 “捆好了,老大,我办事,您放心!这人跑不了!”老四得意洋洋地说。 “上次老三去办事,是谁,看到形势不对,就把他丢下的?”歹徒老大不满地抗议道。 “哎呀,我也没有办法嘛,谁叫那个姓郭的太厉害,加上边上还有其他人,我哪里敢轻易出手,若是让人发现了,我也得搭进去!”老四语气讪讪。 “哼!”歹徒老大冷哼一声。 姓郭?还有其他人,难道他们讲的老三是陈忠?姓郭的是指郭以安?林鸢心中急思,想要获得更多线索,但是歹徒老大打断了思绪。 “用上这个!”隔着帘子,林鸢听见一声闷响,似乎是歹徒老大丢给老四一样东西。 老四拿着一块帕子,进了车厢,拿出一瓶药往帕子上倒了一些,然后一把捂住林鸢的口鼻。林鸢突然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浑身一僵,心中暗道不好,然后一阵眩晕便没了知觉。 ----------------- 这厢,他们前脚刚走,郭以安后脚便追了进来。 郭以安急红了眼,手里紧紧攥着剑,冲进了院落,环视四周。四周凌乱不堪,到处散落着碎木碎石,这里刚经过打斗,肯定是鸢儿他们! “鸢儿!”郭以安吼道,手心冷汗直冒,脚下用力,几步便攀上了屋顶。 他环顾四周,却没看到周围任何可疑的人,鸢儿,不见了! “哗啦”一声,水缸里冒出来两个“水鬼”,郭以安翻身下来了,定睛一看,是砚秋和庄景行。 “郭将军!”砚秋一把抹干净自己脸上的水渍,“林公子被歹人抓就走了!” 郭以安身形一晃,险些站不住:“他们往哪边去了?” “不知道……”砚秋有些心虚地低下了头,刚刚他藏身水缸之中,自顾不暇,不知道也很正常。 突然,郭以安好似想到了什么,快步走到庄景行跟前,压住怒意问道:“你的外衣呢?” “……被林兄拿走了。”庄景行即使一开始不明白林鸢的用意,此时应该也很清楚了。 郭以安瞬间明白了,暴怒,一把揪住庄景行的衣襟吼道:“你让她替你?你是不是男人啊!让一个女子以身涉险?” 砚秋想要推开郭以安,却纹丝不动,只能拽着郭以安的双手,护住自己公子:“我家公子一开始也不知道林公子的用意,你冲我们喊什么?” “你说什么?女子?”庄景行浑身颤抖起来,不知是冷还是害怕,语气里却有一丝不可查的欣喜,“她是女子?难怪……” 郭以安连忙紧闭双唇,退后了半步,撇开头,看着地上的青石板,他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却一时也无法掩盖。 “郭将军,抱歉,我真的不知……现在救人要紧,等人救回来,我负荆请罪!”庄景行行了一个大礼,压抑着微微颤抖的双手。 郭以安怒气未消,举起手里的剑冲庄景行的方向劈去,剑气堪堪擦过庄景行的衣角,劈向了大水缸。 “轰”的一声,水缸迸裂,顿时四分五裂,里面的水飞溅开来,陶片炸裂,声音震耳欲聋。 “你疯了!”砚秋一把护住自家公子,看了一眼满地的狼藉。 “是……我疯了,若是鸢儿出了什么事,我就把你们俩大卸八块!”郭以安拿着剑指着二人,目光冷冷,眼中杀气腾腾。 砚秋打了个哆嗦,害怕地缩了缩脖子,庄景行则愁眉苦脸,自责万分。 “哼!”郭以安瞥了他们一眼,不再耽搁,施展轻功,从院墙追了出去。 郭以安站在一处屋檐之上,从上往下,审视着四周,可是这瀛洲城很是繁华,道路四通八达,房屋鳞次栉比,想找人根本无从下手。 他面容焦急,手里紧攥着宝剑,空挥了一下:“啊!” ----------------- “啊!”林鸢所中的蒙汗药终于失效,她一下子惊醒过来,双眼猛地睁开,满头的冷汗。 林鸢心脏狂跳,四肢发麻,动弹不得,缓了好一会,手指才能稍稍弯曲。反正动不了,林鸢就放任自己躺在地上,她回忆起刚刚那蒙汗药的气味,那气味太过熟悉,因为她买过,在城东王屠户家买的……专门阉猪时用的亥眠露! 真是风水轮流转,之前她把这药用在郭以安身上,现如今,自己也中招了。上次,郭以安将近两天,才完全解了药效,此次自己这么快就能够醒过来,或许跟提前吃了醉蝶解药有些关系。但是醒过来,不代表恢复气力,她现在跟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平常人没什么区别。 “哎……”林鸢轻叹,摇了摇头,没办法算自己倒霉吧,也不是倒霉一两天了。 只不过,这里面有一丝不对劲,这些歹人若是真的跟陈忠是一伙的,那么他们为什么不用醉蝶?是用完了?还是……还是说,他们知道自己有醉蝶的解药? 如果是后一种情况,那么这内奸…… 第六十八章 最安全的地方 好在这些歹徒没有蒙住林鸢的眼睛,黑暗中,她渐渐适应了周围的环境,月光之下,隐约能看见一张紫檀拔步床,上面笼着蹙金纱帐蒙,花梨妆台上放着一盏鎏金铜灯,上面的胭脂水粉一应俱全。林鸢稍稍用力,居然将绑住她双手的麻绳解开了!看来,刚刚那个老四绑得是真糊弄! 林鸢全身无力,只能拄着手,勉强撑起上半身,她环视四周,动作突然一僵,像发现了什么似得,挺直了脊背,伸长了脖子,努力去看镜子,月光之下,那镜子上竟然蒙着薄薄一层灰! 这是哪里?这房间看起来富丽堂皇,并不像好几年没有人居住,可是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灰尘?难道,就算近期主人没有居住,一般这种大户人家也会安排下人打扫的。 “等一下……”林鸢脱口而出,自言自语道,她心中觉得这里有些熟悉,好像来过。 “啊!”林鸢短促地发出一声轻微的惊叫,她想起来了,这里是庄家二姨娘苏婉的卧房! 当时,事件了结之后,她和郭以安来此找药方等物,来过一次,只不过,今日,她躺在地上,视角不同,加上夜色昏暗,一时之间竟然没发现。 林鸢很是不解,为什么会选择二姨娘的卧房?难道二姨娘真是他们的同伙? 还是因为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也是,就算是郭以安将整个瀛洲都翻一遍,估计都不会想到。庄家这院落大,家仆被庄家祖母遣散得差不多了,加上二姨娘又是因为这样的原因身亡的,所以,没有人靠近这里,也是理所应当。 “哎,这婆娘也真是心狠,我们绑了她的独子,她居然一个子都不愿意出!送出去的信全都石沉大海,真是气死我了!哪有这样做娘亲的?”门外突然传来人声和脚步声,听声音是那个绑架她的那个高个子大汉,排行老四。 “不愿意出便不愿意出,老四,你记住,完成任务才是最重要的,本来拿赎金并不是我们一开始的计划。”开口的是那个有些阴柔的老大。 “这次出来,本来就没什么油水,还不能让人捞一点了?”老四不服气地抱怨了几句。 林鸢慌忙给自己绑好双手,直挺挺倒下,装死尸状,耳朵却竖起来,仔细听。 他们在说什么?难道说他们写信给庄夫人要赎金?怎么样才能够,传递消息出去呢?林鸢听着逐渐走近的脚步声,连忙闭上了眼睛,装作昏死的样子。 林鸢感觉有人用脚尖猛地踢了一下她的肩,肩胛骨处传来巨痛。林鸢睫毛轻颤了一下,让自己不要发出声音来,压在身下的手心被指尖掐得几乎渗出血来。 “这小子怎么还没醒?”那绑匪老大的声音在她上头不远处响起。 “你放心我下的药够多。那个量的药,都能药倒一头牛。我估计明早能醒就不错了。”老四轻哼了一声,也发了话。 “你也不怕把人药傻。”绑匪老大轻笑一声。 “哎,傻就傻吧,多下些保险。等他老娘把赎金拿来,咱就把他宰了。他一直昏睡也好,省得看守,多累人呀!”老四满不在乎道。 “你说这小子,长得细皮嫩肉的,不愧是富家的公子哥呀,一看就没吃过什么苦头。就这么死了,怪可惜的,这死之前,不如……好好玩玩。”老大柔声道。 林鸢感觉到那老大的声音由远及近,将窗口的月光挡住了,蹲在她的身侧,声音极近,几乎就是在她的耳边发出的。那人的脑袋应该贴得很近,林鸢甚至能感觉到他呼出来的气息,听到他说这话,心中一阵恶寒。 紧接着林鸢感觉有人用指背在摸她的脸,林鸢后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几乎控制不住自己。她在心中暗自盘算,如果他真的敢动自己,就算是拼了命,也要杀了他。可是,现在出手吗?这两个人武功都不弱,她现在别说武功了,连力气都没有完全恢复,没有胜算! 林鸢犹豫了片刻,想着要不要出其不意,先下手为强,他现在离得那么近,只需要将袖中的峨眉刺挥出,或许能一击即中。 林鸢缓缓反手握住峨眉刺,手心渗出微汗,整个身体因为紧张而变得僵直,稳住、稳住,不到最后一刻,不要出手。 j就是现在! 正当林鸢想要出手之时,突然感觉一阵寒凉靠近了靠近了她的双眼,悬在眉心之上,前世,密探的训练,让她的五感格外敏锐,这凉意,这大小,是匕首!林鸢心里顿时通明,他在试探她! 林鸢心中一惊,全身卸了力,右手松开峨眉刺,竭力克制,让自己不要颤抖。 许久,一阵衣服的摩梭声响起,那绑匪老大终于站起了身子,紧接着是匕首回鞘的声音。 “看来是真的,还没过药效。”老大冷冷道,与刚才的语气截然不同。 “要我说呀。你就是疑神疑鬼,我都说了我药下的够多,醒不了。”老四不耐烦地抱怨,“我办事你还不放心吗?” 林鸢悄然松了一口气,一阵后怕,若是她刚刚发难,不用等她出手,那匕首定然就刺穿她的头颅。 “我出去一趟,你把人看好了。若是醒了,不要搭话。”绑匪老大没有理会老四的不耐烦,直接吩咐的。 “好,知道了。”老四没好气地应和道。 脚步声渐行渐远,紧接着是挪动圆凳子的声音,林鸢悄悄将眼睛睁开一条缝,果不其然,那绑匪老四一屁股坐在圆凳上,翘起个二郎腿,从怀里掏出一包油纸包,打开,里面竟然是一只烧鸡腿。 老四一把拿起鸡腿,随即啐了一口:“狗屁,真当自己是老大。摆什么架子呀?真打起来,指不定谁输谁赢呢!自己出去潇洒,让我留在这看守,脏活累活我干,好处都让你得了,哼!” 看来这绑匪老大是真的走了。 接着老四咬了一大口鸡腿,囫囵嚼了嚼便吞了下去,他几口便吃完了一个鸡腿,然后把几个黝黑的手指,挨个嘬了一遍,直到各个手指油黑发亮,这才作罢。 看得林鸢直犯恶心。吃完鸡腿,老四还意犹未尽,可惜不知是囊中羞涩,就只剩下些干饼子了,他啃了几口,骂骂咧咧地丢到一边。老四吃完饭,衣物鞋子都没脱,在紫檀拔步床上大字形躺下,不一会儿鼾声渐起。 她暗自盘算着,或许,这是个机会。 算了,豁出去了,拼一把! 第六十九章 密码 林鸢见老四睡熟,从自己腰间拿下狼牙腰挂,黑暗之中,林鸢用手勉强将上半身支起来,靠着墙坐起身子。 林鸢借着月光,艰难地逐字雕刻,那字只有米粒大小。她的双手本就无力,几个字刻下来,双手疼得几乎要抬不起来,大拇指更是阵阵巨痛。这些都是小事,危险的是,躺在床榻上酣睡的那人,不知什么时候会醒,万一被看到,一切就都完了。 林鸢整个人精神紧张,一边雕刻,一边时刻注意着那人的动静。 突然,床榻上传来几声剧烈的咳嗽,林鸢整个身子一僵,缓缓将峨眉刺收入袖中,侧身滑下,让自己躺到地上,额头早已渗出微汗。 那人一个翻身,震得床板卡拉卡拉响,紧接着,鼾声又响了起来。 林鸢稍稍松了口气,缓了缓,才惊觉浑身肌肉僵硬酸疼,冰凉的地板硌得骨头缝生疼。 她忍着疼痛,支起身子,又刻起来,快好了,快好了,还差一点点,只差一点点。 可就在这时,绑匪老四呻吟一声,伸了个懒腰,坐起了身子,迷迷糊糊要拿桌子上的水来喝,突然看见了倚靠在墙角的林鸢。 老四动作太快,林鸢根本来不及躺下,两人就这样四目相对了,同时都愣住了。该刻的信息还差一点就刻完了,可是林鸢心中清楚,她没有机会了。 林鸢只能赌他没有看到自己手里的峨眉刺,她将峨眉刺用两根手指夹住,一点点收回袖中,手里则紧紧握着狼牙腰,心里则飞速盘算着该怎么应对。 要先下手为强! “嗯……”林鸢装作刚醒的样子,缓缓撑起身子,又装作脱力的样子,倒在地上,趁机将狼牙腰挂塞回腰间。 绑匪老四“噌”的一下站起身来,连床边的凳子都被带翻了:“你……你……你怎么醒了?” 林鸢一副柔弱无骨,瑟瑟发抖的样子:“这位英雄,求……求你,不要杀我!……我是庄家嫡长子,我娘就我一个儿子,你写信给她,她会给赎金的!” “哼!你想得美,你那冷血的娘亲,才不顾你的死活呢!”绑匪老四说到这事就来气,狠狠一拍桌子,震得桌子上的灰尘扑嗖嗖地往下掉,“我们送了好几封信,她连理都没理我们!说我们是骗子!气煞我了!” “怎么会这样?”林鸢装作备受打击的样子,愣在当下,脑袋低垂下来,随即像想到什么事情似的,恍然大悟道,“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每年这样的骗子不在少数,我娘自然不信,对了……信物,给信物!” “信物?”绑匪老四一下子来了精神,“什么信物?” 林鸢面色涨得通红:“英雄,您看我腰间有一狼牙腰佩,这是我娘送我的生辰礼物,你把这连同信件送过去,她必然就信了。” “此话当真?”老四双眸一亮,快步上前,一下子蹲到林鸢面前。 “你看,就在我腰间!”林鸢看着自己的左腰,示意道,快了,鱼快上钩了!借着月光,老四从林鸢腰间将那枚狼牙腰挂拿出来。他将那腰挂在手上颠了颠,又仔细摩梭了一下,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举起对着月光看,却又看不清。 老四“蹭”地站起了身,转身往桌子走去。 林鸢心中一沉,难道,他发现了端倪? 老四摸出怀里的火折子,将桌子上的蜡烛点燃,将狼牙腰挂对着烛光仔细查看:“这……上面……怎么这么多点?” 林鸢自然知道,此举有风险,所以刚刚她留下的字是以加密的形式,这个方法只有她和郭以安知道,小时候,他们经常这么玩。在外人看来,那些不过是一些没有意义的点。 “哦,我之前养了一只大黑狗,叫煤球,它呀,没事就喜欢咬这狼牙,也许是喜欢这个气味吧!”林鸢睁眼说瞎话,却面不改色。 “……”老四思索了一会,将狼牙腰挂收入腰间,转身便想回去睡觉。 “英雄留步……”林鸢干笑一声,谄媚道,“那个……能不能早一些去送信,我也好,交了赎金,我也好早点回去……” “信倒是现成的,但是,我怕送去,等下又被丢出来……”老四长叹一口气,无奈道。 “也行,等天亮了,我记得还有一位英雄,等他回来,到时候拿到赎金直接分了,也好算账。”林鸢点头哈腰,谄笑道。 一听林鸢这样的话,老四突然顿住了,陷入了沉思,然后拍案而起:“狗屁!什么脏活累活都是我干,凭什么要跟他分赎金?” 林鸢装作一副被吓到的样子:“是是是……” “可是……这信怎么送才会收呢……上次送过去的都被扔了出来,拆都没拆!”老四从怀里拿出一封信,开始发愁。 林鸢又开口道:“不知英雄信不信得过小的,我有一个办法……” 老四上下打量了一下林鸢,眼中闪过狐疑之色。 “英雄明鉴,我不过是想让家人早些交赎金,早些回去……”林鸢说得极为诚恳。 “好,你说说看,若是敢骗我,我就把你撕烂!”老四将桌子拍得“啪啪”直响,恐吓道。 “不敢,不敢。”林鸢见老四已经上钩,却不敢大意,“之前,我与母亲赌气,便搬到了一处院子,单独居住,我的随身侍从砚秋跟着我去的,你找个人将这信送去,就说给一个叫砚秋的人。他自然知道自家公子是不是被绑,能明辨真假,然后让他再去庄府找我母亲。我母亲就会信了!” 老四摩挲着手上的狼牙腰挂,有些犹豫:“你说的可是真的?” 但林鸢知道,他已经动摇了,让他去送信,只是时间问题,便又添油加醋道:“绝无半句虚假,不过,您要是怕,等另一位英雄回来,商量一下也是可以,我……我不急……不急……” “狗屁,我会怕?要跟他商量什么!”老四一拍桌子,站起身子,眼神坚定,狠了狠心。 他捏了一下手里的狼牙腰挂,利索转身,脚刚跨出房间门槛,却又收了回来,转过脸,盯着林鸢,半眯着眼睛,审视着林鸢。 第七十章 默契 林鸢心中顿时警铃大作,袖中的峨眉刺滑落手心,用手紧紧攥住,若是此人发难,那她也只好与之一拼了。 老四收回脚步,转过身来,朝林鸢快步走来,他随手从地上拎起一个麻布袋子,往里掏出个什么东西。 乌云闭月,一阵寒风吹过,蜡烛“呲”的一声被吹灭了。 林鸢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手心里全是汗。此人武功不弱,自己现在又深受药物影响,四肢无力,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正面对上。 “啪”的一声,麻袋被扔到了地上,林鸢全身一麻,打了个寒颤,手里的峨眉刺正欲出手,却见老四手上拿着的是一条麻绳! 林鸢急忙将已经露出尖端的峨眉刺收回袖中。 “你不要以为把我骗走,就能逃!我得把你绑结实了!”老四自说自话,将林鸢绑了个结结实实。 老四三下五除二将林鸢绑好,从腰间摸出一个小白瓷瓶子,一手掐住林鸢的下巴,强迫她张开嘴,另一只手将白瓷瓶子里的药水往林鸢嘴里灌。药水入口一瞬间,熟悉的味道充斥口腔,林鸢的心瞬间沉了下去,完了,是亥眠露! 此人只是贪婪,却并没有那么愚钝! 老四灌完药,又往她嘴里塞了一大块破布条子,然后站直身子,双手拍了拍灰,看着自己的杰作,十分满意,这才拿着狼牙腰挂和信走了。 那破布条子泛着一股臭脚丫的酸臭味,熏得林鸢一阵恶心,她用力将破布条子吐了出来,扭动着身子,才勉强躺平,光是这些动作,已经让她用尽了力气。 她躺在地上,喘着粗气,心里盘算着老四应该走出院门了,琢磨着怎么自救。 二姨娘的院落地处偏僻,而且很大,他们既然敢将她关在此处,周围必然是无人经过,即使她高声喊叫,恐怕绑匪来得比家丁快! 麻绳几乎将林鸢从肩膀一直绑到了脚踝,跟一只蚕茧,没什么区别,袖中的峨眉刺也拿不出来,她只能尽力撑开双臂,想要将麻绳撑开一些,但是任何尝试几乎徒劳。 林鸢满头大汗,躺在地上不动,等待体力,可是越是等,越觉得又饿又渴,喉咙要冒火。冰凉的青石板硌得她骨头缝疼,麻绳上翘出来细密的麻刺,扎着她又疼又痒,有如几十万只蚂蚁在啃咬她。 许是药起了效,林鸢慢慢地开始意识模糊,迷迷糊糊之间,不知什么时候就昏睡过去了。 ----------------- “将军,你也别太担心了,如果瀛州城都已经戒严,只许进不许出,歹人绝对无法将人运出去。再加上林小兄弟如此聪慧,而且他武功不弱,自保必定没有问题。”李达也是一身铠甲,全副武装,“将军,那我先带兵去搜查城东,若是有信,你就放信号弹!” 郭以安点了点头,但是眼里的焦灼却没有丝毫缓解。郭以安如今所居住的小院变成了临时统筹指挥的地方,该派出去的人已经全都派出去了。要不是需要他全城部署,郭以安早就跑出去找人了。 “将军!门外有人求见!”一个身着铠甲的士兵快步跑进主屋朝郭以安禀报道,“是个十一二岁的孩童,他说,他叫砚秋。” “砚秋!”郭以安“蹭”得一下从座位上站起来,放下手里的瀛州城地图,“快让他进来!” 这时候砚秋找他,自然是有要紧的事情,之前的过节,都可以暂时抛下。 “将军!”砚秋快步跑进来,没注意被高门槛一绊,一个踉跄,差点摔个嘴啃泥。 郭以安箭步上前,一把扶住:“怎么,有什么消息了?” 砚秋环顾四周,见堂下都是些熟悉面孔,这才从怀里掏出一枚狼牙腰挂和一封信,嘴巴也不停着,语速飞快:“刚刚有个小乞儿送来了这个!我家公子的意思是,不能让绑匪知道,他们绑错人了。万一他们觉得没有价值,怕是会对林公子不利,所以,这几日,我家公子就不出来见人了。” 郭以安赞同地点了点头,慌忙将信拆开,信上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你儿在俺手里,三日后寅时,让老仆独自,背五百两黄金,去城南十里柳林旧庙,把银放门口就走。别报官、别偷看,敢违例,立杀。” 短短几句话,却是好几个错字,看来此人读书不多,郭以安拿着那封信坐下,出神,琢磨着该如何是好。 半晌,郭以安放下那封信,又拿起那个狼牙腰挂,用手摩梭了一下,全身犹如过电一般,顿时从凳子上跳了起来,举起狼牙腰挂冲着光仔细查看。 众人不明其意,面面相觑。 “快!蕴之,纸笔在哪?”郭以安突然高声喊起来。 众人七手八脚从案子上拿来了纸笔,铺在八仙桌上。 郭以安则左手拿着腰挂,右手拿着毛笔,看一眼写一个字,写得似乎是一连串……数字? “王副将军,你家将军,这是……”砚秋不明所以,摸了摸后脑勺,低声问道。 王蕴之抿着嘴,摇摇头,示意众人看看再说。 郭以安写完,看着纸张上的一连串数字,嘴里阵阵有词,然后在第一行数字后面写了一个字。 “是密码!”王蕴之一下子想明白了,但是因为并不知道密码的母本,所以没办法解读,只能看着郭以安解码。 他时而闭上眼睛,嘴里念叨着什么;时而在纸上写写画画。 最后,郭以安愁云惨淡地将笔搁下,纸上写着“卫侯二姨”,四个不明所以的字。 “将军,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要不你说出来,我们一起分析一下?”王蕴之盯着那几串数字和最后面的字,有些摸不着头脑。 “小时候,我经常跟鸢儿玩这个游戏,用密码传递信息。”郭以安解释道。 王蕴之伸手拿起那张白纸,一手摸着下巴,思索道:“那参照的文本是……” “《诗经》。”郭以安脱口而出,“白文单经本。” 砚秋看着他们两人对话,还是摸不着头脑:“郭将军,你们在说什么啊?” 第七十一章 解密 “你看这串数字,每个数字有自己的含义,比如第一行,第一个数字是七,第二个数字是三,第三个数字是十三,是指诗经第七部卫风第三篇,第十三个字。”郭以安指着纸张上的数字,解释道。 “诗经第七部,卫风第三篇,是《诗经·卫风·硕人》,硕人其颀,衣锦褧衣。齐侯之子,卫侯之妻。所以第十三个字是‘卫’!”王蕴之略微思索之后,便脱口而出。 “哦,原来如此,可是诗经有那么多版本。”砚秋有些担忧,万一拿到的是不同版本,不就有问题了吗?” “刚刚,将军说了,是白文单经本,就是指没有附带注释的经书正文文本。”王蕴之微微一笑,好耐心地解释道。 “而且,我们为了避免出现参照文本的不同,就把当年手头上的那套诗经全部背下来,应该是不会错的。”郭以安笃定道,他坚信,自己绝对没有解错。 “所以第二行,七、三、十四,是‘侯’字。第三行,十五,一,十四,是第十五部,豳风第一篇《诗经·国风·豳风·七月》,七月流火,九月授衣。一之日觱发,二之日栗烈。是‘二’字。”王蕴之一边回忆一边检查,“第四行,七、三、二十四,还是《硕人》第十四个字,‘姨’,没有错,除非……你一开始解码错了,不然按你这个逻辑,是没有错的。” “卫侯二姨是什么?是指代什么人吗?怎么这么奇怪。”砚秋摸了摸后脑勺,问道,“对了,王副将军,这卫侯是谁啊?” 王蕴之看着砚秋一脸纯真的模样,有些好笑,摸了摸他的头道:“这篇诗中,卫侯指的是卫庄公……” 王蕴之话还没说完,一愣,与郭以安对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的眼中读到了相同的信息。 “庄!”郭以安脑海里的线索,瞬间串成了一条,他连忙去查看狼牙腰挂,果不其然,第五行有几个小点,没有完成的样子,“如果是庄,一切都可以解释了!第五个字,没有猜错的话就是娘字!鸢儿她一定是遇到了什么事情,来不及刻了,所以第五个字的数字密码才刻了一半!” “啊?庄?”砚秋还是有些不太明白,嘴里念叨着,“那不就是……庄……二姨……难道第五个字是……娘?啊!林公子在庄家二姨娘的院落?” “如果没有理解错,应该是如此!”郭以安笃定道,一把抓起身边的佩剑就要出门去找人。 “将军,等一下!”王蕴之一把拦住郭以安,“我们现在暂时不知道歹人有多少人,那院子里是什么情况,如此贸然闯进去,怕是会打草惊蛇,我带些人,不声张,只装作是巡查,若是有什么情况,将军你立马发射信号弹,我们就进去救人。” “好,后面的事情你和李达一同部署,我现在得先去查看一下,鸢儿第五个字都没有刻完,谁知道会是什么情景呢!她会面对什么样的危险。”郭以安一刻也等不了了,直接拿着佩剑要冲出门外。 王蕴之自知拦不住他,便一把抓住郭以安,嘱咐道:“将军,切莫冒进,你是瀛洲百姓的仰仗,千万不要以身涉险!这件事情你就交给我和李达吧!” “好!好!好!你快去找李达,部署吧!”郭以安随口应答道,答非所问,根本没有听清王蕴之在说什么,只希望快一点应付过去。 郭以安一把推开王蕴之,夺门而出,一个翻身上了屋顶,很快身影便没入了黑夜,不见了。 ----------------- 林鸢苏醒时,不知道自己躺在地板上多久了,只觉得脖颈处酸疼难忍,应该是没有睡枕头,落枕了,她轻轻扭动了一下脖子。 外面的天仍是黑的,远处传来了“梆梆”的声音,是更夫打更!听声音,现在应该是寅时了。 林鸢感觉了一下自己的胃,有些饿,但没有那么极致,所以应该不是第二日晚上,也就是说,她躺在地上过了几个时辰。如果喝了那么一大口,只是睡了几个时辰的话,那么林鸢几乎可以断定,这亥眠露对她而言,没有那么大的效果。 一清醒,刚刚身上各种难受的感觉又席卷而来,林鸢哑然失笑,这还不如昏睡呢! 目前,最紧要的事情是先把绳索解开,袖中的峨眉刺根本拿不出来。反正躺着也是躺着,左右无事,林鸢便四处张望,各处打量,以转移一下注意力,看看有什么能用的东西。 二姨娘的房间里富丽堂皇,但是能用的东西却不多,林鸢的目光停在桌子上的那盏茶杯上。 林鸢艰难的挪动,用两只没有被绑住的脚,一点点蹬地,像一只毛毛虫一样,扭着身子挪到了桌子边。她用脚蹬着桌腿,想要将茶杯摔到地上,可是茶杯在桌上纹丝不动。 林鸢鼓足了气,一脚用力踹在左腿上,茶杯应声而下,摔在地上碎成了好几瓣。 林鸢心中一喜,挪动着身体想要去捡,只可惜那碎片离得很远,直到林鸢累得满头大汗,手指才能堪堪碰到一片茶杯碎片。 林鸢背对着满地的碎片,被绑在身后的双手在地面上摸索,却一不小心被碎片割伤了手,钻心的疼痛顿时从指尖传来,想来应该是碎片陷入了指腹之中。 林鸢忍着剧痛,摸索的捡起一块大碎片,反握着一点点去割绑在手上的麻绳。 碎瓷片并不锋利,磨了半天也才割开了一点,反倒是林鸢的一双手,早已血肉模糊,手经抽痛。 也不知道那两个歹人什么时候会回来,林鸢心中这样想着,加紧了手上的动作。 快了!麻绳还剩一点点就要被割断了,林鸢一边割一边用双手撑开麻绳,加快进度。 一直多宽的麻绳,终于被割断了,应声落下,林鸢抖了抖酸麻的手臂,紧接着去解双腿上的麻绳。 麻绳被系得很紧,林鸢手指酸软,手心全是汗,根本解不开。林鸢抽出峨眉刺,可是峨眉刺本就不是用来切割的,没有匕首好用。 突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不好,有人来了! 第七十二章 捉迷藏 “吱呀”一声,房间的门被推开,一双沾满了泥泞的鞋子从门槛处迈了进来。 “咦,人呢!”那人声音尖锐,短促,是之前那个绑匪老大! 只见这人快步走向窗边,打开的窗户寒风阵阵吹进来,吹得他打了个寒颤。 “啪!”应该那人一个巴掌重重拍在窗框上,好像很气愤的样子:“蠢货!” 也不知道,他在骂谁。 林鸢此时躲在床底,顾不了许多,她透过缝隙往外望。原来刚刚,林鸢见逃脱不及,便将窗户打开,佯装成逃脱的样子,但是她知道,这一招只能顶一小会。 当务之急,必须把脚上的绳索解开,或许还能与之一拼。 林鸢蜷在床底最深处,背脊紧紧抵着冰冷的墙面,她将呼吸也放得极缓,生怕被人发现。林鸢腿上的麻绳勒得皮肉发疼,峨眉刺一下一下地去割麻绳, “咔嗒”一声轻响,绳结终于松了。 林鸢呼吸一滞,生怕这声音被那歹人听见,她目光紧紧盯着床底与地面的缝隙,可是那双脚却消失不见了! “哇!”突然,床底与地面的缝隙处出现了一张倒挂的大脸。原来,不知什么时候,那人跑到了床上,头朝下,让自己倒挂着往床底下看。 “啊!”林鸢瞳孔骤缩,被吓得一下子惊呼出声。 “哈哈哈哈!”那人很是得意,翻身下床,趴在缝隙处,盯着林鸢,眼皮眨都不眨。 林鸢这才看清,那是一颗硕大的头颅,脸上涂着厚得像墙灰似的白粉,双眼深陷,戴着一顶帽子,耳间夹着一朵艳红色的花,若不是他还会呼吸,不然林鸢真的以为他是鬼了! 那人直勾勾地盯着床底的她,然后咧开大嘴笑了,露出他嘴里一颗颗细小又尖锐的牙齿,随着他的笑容,脸上的白粉随着这动作簌簌往下掉。 林鸢头皮发麻,浑身不自觉地抖起来,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连尖叫都发不出来,她最怕鬼了!虽然这人不是鬼,但比鬼还像鬼! 林鸢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克制自己不要叫出声来。 那人没有伸手拉她,枯瘦的手指指尖在地上那点暗红色血渍上轻轻一蹭,手指沾上了些许鲜血,他低头闻了闻指尖的鲜血,然后送入口中,悠悠道:“还是年轻女孩的血好吃啊……” “小姑娘……”他的声音慢悠悠的,却十分尖锐,“你也喜欢玩捉迷藏啊?不过,……玩捉迷藏就一定要小心……你的血滴在这里了哦!被抓住可是会被杀死的!” 林鸢心中纳闷,他喊自己是“小姑娘”,所以知道自己易容了?明明当时抓她时,应该是不知晓的,怎么外出了一趟,就知道了,难道…… 林鸢心中的猜想越发肯定了。 话音未落,那人猛然发难,运功往床榻上猛得一拍,这张巨大的花梨硬木拔步床炸开,瞬间碎裂成了好几块。 林鸢双手抱头,护住自己的头部,不被乱飞的木头碎片割伤,尘埃未定,一只蒲扇大的手已然穿过灰尘,直朝林鸢的头顶抓来,眼看就要扣住林鸢的头顶 林鸢瞳孔骤缩,浑身汗毛倒竖,下意识往侧翻滚,顾不得满地的尖锐木刺,这才堪堪避开那只铁爪。只听“咔嚓”脆响,那只手竟一把攥住床底铺着的青石板,指骨用力下按,石板瞬间如蛛网般裂开,再一拧,整块石板竟被生生捏出个大洞。 “动作挺快呀!”绑匪老大的声音犹如尸油一般黏腻,让人作呕,嘴角还挂着一抹诡异的笑。 林鸢借力起身,袖中峨眉刺滑落,紧紧攥在手中,这人武功深不可测,她就算是未中毒,恐怕也不是对手!如今,只能多拖一时是一时了。 两道寒光一闪,她手腕翻转,刺尖直指向绑匪老大心口,动作又快又狠,半点不含糊。 绑匪老大见状,脸上的笑顿了顿,张开手臂,想要将林鸢整个罩住。林鸢脚步急退,一个委身蹲下,避开他扑来的势头,同时左手峨眉刺横扫,直削他手腕,铁刺划破空气,带着一阵锐响。 峨眉刺划中那人手腕,却发出了“叮”的一声脆响,是两种金属碰撞之声!这人穿了护腕! 绑匪老大又笑起来,从后背抽出一把短刀,举着刀指着林鸢:“身手不错,有两下子,看来,我也得认真了。” 林鸢自幼对各式武器颇有研究,一眼便看到了那与众不同的短刀,脱口而出:“契丹短刀!你是契丹人!” 那男人眼冒金光,顿时收敛了笑容,浑身散发着危险的气息,杀气暴涨:“原本还想留你,看来不用留了!可惜啊,细皮嫩肉的,本来想多吃几天。” 短刀带着劲风呼啸而来,林鸢正欲抵挡,脚下一软,几乎栽倒在地,完了,避不开了! “嗞……嘭”随着一声烟花炸开,屋顶突然传来“哗啦”一声瓦片碎裂的脆响,屋顶破了个大洞。天已经亮了,阳光顺着破口涌进屋内,晃得林鸢睁不开眼。 紧接着,一杆银枪带着凌厉的破空声疾刺而下,紧接着一个黑影从屋顶破洞倒挂而下,那人头朝下、脚朝上,长枪武得熠熠生辉,枪尖直对着绑匪老大头顶! 绑匪老大察觉头顶杀气袭来,脸色骤变,竟硬生生收住扑向林鸢的动作,往后退了数步。长枪擦着他额头划过,“笃”地钉进地面,长枪震颤不止,溅起一片石屑,砸出一块凹地。 倒挂的人影借势翻身,足尖在倾斜的床架上一点,稳稳落在林鸢身前,挡在林鸢和绑匪老大指尖。阳光落在他脸上,洒下一片金光,犹如救世主一般,从天而降。林鸢定了定心神,这才看清来人模样,青衫染尘,剑眉紧蹙,正是郭以安! “安哥哥!”林鸢又惊又喜,声音都带着颤,下意识喊出,又突然发觉,自己失态,连忙闭上了嘴。 自从林鸢与郭以安重逢,她别说“安哥哥”了,连名字都很少叫,都是没名没姓,有事说事的。 这一句“安哥哥”喊得郭以安,身形一晃,脸上的笑容收都收不住。 第七十三章 铁锁链 郭以安微微回头,看了林鸢一眼,眼底全是笑意。长枪举起,枪尖斜指地面,目光如寒刃盯着那绑匪老大,冷冷道:“说吧,想怎么死?” 绑匪老大看着突然出现的郭以安,半眯起眼,眼底的黑沉里多了几分忌惮,却仍扯着那抹诡异的笑,脸上的白粉簌簌掉得更多了:“本不想杀你,你却非要来送死。” 清晨阳光洒进窗户,把青石板染成金色,两人就这样对视而立,两人都十分清楚,对方不是好相与的,谁都不敢贸然出手。 突然,郭以安手腕一动,枪身应声一抖,朝绑匪老大刺去。 那绑匪老大双手指节泛着青黑,掌心结着老茧,竟然想用契丹短刀去挡。 但是武器历来就是一寸长,一寸强。 郭以安手腕急翻,枪杆贴着短刀斜挑,“铛”地磕飞了短刀。 绑匪老大的手,林鸢方才已见识过,这双手恐怕是练过什么铁砂掌之类的武功,坚硬无比。 绑匪老大咧开嘴笑,也猛地扑上来,身形诡异,右手成爪直取郭以安咽喉,全然不顾那利枪会随时割破他的咽喉! 林鸢脑海里就一个想法,疯子!他是疯子!哪有人会不顾自己死活?以攻代守,也不是这么个玩法啊! 郭以安旋身避开,枪随身走,又一枪刺出,寒光直刺对方心口,却见歹徒左臂横挡,掌心硬接枪尖。郭以安这一枪确实是霸道,震得绑匪老大连连后退,脸上的笑容都不见了。 那人倒也不恋战,转身连滚带爬想跑,郭以安自然不会放过他,提枪追去。突然,绑匪老大身形一滞,嘴角弯起一个嘲讽的笑。 林鸢顿时明了,他是故意的!林鸢现如今浑身力气还未恢复,郭以安被骗至远处,若是…… “以安,快回来!他是装的!”林鸢高声嚷道,警示郭以安。 可是,为时已晚,林鸢话音未落,绑匪老大甩出三颗透骨钉,郭以安银枪划出一个弧线“铛!铛!铛!”三声,挑飞三颗透骨钉。 绑匪老大的目标却不在郭以安,他借郭以安应对三颗透骨钉之时,几乎同时,朝林鸢也甩出三颗透骨钉。 郭以安急退,想去拦那三颗。 绑匪老大的计谋,一环接一环,又朝林鸢甩出一个毒砂囊。 这简直是极致阳谋,若郭以安不管,这个毒砂囊就会击中林鸢,可若是他拿长枪抵挡,这毒砂囊就会爆开,郭以安自己就会中毒。 郭以安没有半点犹豫,屏住呼吸,用长枪扫开毒砂囊。果不其然,毒砂囊爆开,里面的毒砂纷纷扬扬洒落,不少落在了郭以安身上。 而另一边,林鸢刚喊完,身后便伸来了一双大手,不等林鸢反抗,一把抓住林鸢双肩,有如小鸡崽子一般,被提了起来。 来人正是老四! 他怒目圆睁,面色铁青,将林鸢一路拖拽,拉至一根石柱子旁,那石柱很粗,三人合抱估计都抱不住。 老四拿出一根手腕粗细的铁锁链,那锁链通体乌黑,看起来像玄铁。他三下五除二用铁锁链将林鸢结结实实地绑在石柱上。 郭以安想要上前救人,却被绑匪老大一直缠着,不得脱身。绑匪老大武功诡异,出招刁钻,实难应付。郭以安虽枪法精湛,但打败他也需要些时间,可他缺的恰好就是时间! “老大!走!”老四绑好林鸢,冲绑匪老大喊道,“这婊子骗我,看我不烧死她!” 郭以安闻言,心中一急,想要回头看。绑匪老大见状,哈哈大笑:“你自身难保了,还有心思担心别人!” 郭以安瞬间回神,刚刚多多少少吸进了一些毒粉,郭以安顿时觉得胸口气血上涌,一股腥甜涌了上来。郭以安用枪拄地,稳住身子,然后用左手在身上几处穴位点了几下,压抑住药性。 “郭以安!”林鸢惊呼。 “哈哈哈,如何啊?你们是救自己,还是先救对方呢?”那绑匪老大爆发出尖锐的笑声,“你们知道为什么这边没有守卫吗?你们该不会以为,是我们的疏忽吧?等一下,送你们一份大礼,你们就知道了!” 郭以安额头青筋暴起,左腿一扫,将地上尘土扫起,尘土猛扑到那绑匪老大身上,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那绑匪老大一时不查,被尘土迷了双眼,半眯着眼睛,后退了半步。 郭以安并不恋战,举枪转身,带着满腔怒意朝绑匪老四刺去。 这一枪来得凌厉快速,老四举起手里的狼牙棒,堪堪护住,连连后退了几步。 两人见状同时攻了上来,郭以安站在林鸢身前,护住林鸢,将枪舞得密不透风。 那两人不得脱身,渐渐有了颓败之气,绑匪老四一个不注意,便被郭以安刺穿右肩,长枪贯穿而入,老四手中狼牙棒应声落下。 绑匪老大暴起,又想用毒,却被郭以安一眼识破,那伸入怀里的手还未拿出来,就被长枪刺穿。 两人连连后退,对视一眼,不再恋战,急急往院门口退去。 郭以安顾及林鸢的安危,不能追,只是想举枪去砍断那铁锁链。 “鸢儿,你没事吧?”郭以安突然身形一晃,双眼猩红,流出两股血泪来! 郭以安毒发了!若再不救治,怕是要瞎了! “我没事,你的眼睛……”林鸢带着哭腔,浑身颤抖。 “没事。”郭以安一副轻松的样子,已经摸索到了林鸢身边,一边说笑着,一边动手帮林鸢解开铁索,“若真是瞎了,还能在街边算命呢!到时候,你可要照顾我生意。” 郭以安说得轻松,可是林鸢听出他声音有些颤抖,他必定忍受着巨痛。 郭以安突然面色一凛,严肃起来:“这铁链上了锁!我解不开,你小心些,我用枪挑开!” “嗯!”林鸢应道。 郭以安小心翼翼,闭着眼睛,用手摸索着比对了好几次,拿着长枪从下往上挑,“叮”的一声,铁链纹丝不动! “轰!”突然一声震耳欲聋的声音响起,整个房子剧烈的晃动了几下,粉尘、泥沙扑簌簌掉下来。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味道。 “不好!”林鸢一下子警觉起来,“是火油!” 郭以安却仍然执着于林鸢身上的铁链:“你别动,我怕我会挑歪!” “你快走!这火油爆炸,定然不止这一次,这铁链应该是玄铁做成的,这样是断不了的!”林鸢语气焦灼,只想着赶紧让郭以安离开。 “我不会走的!我不会丢下你不管。”郭以安手不停歇,继续与那铁链搏斗,“鸢儿,你护好自己,很快的,会砍断的。” 铁锁链火星四起,可铁锁链上只堪堪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凹槽。 “你快走吧!”林鸢泣不成声,“再不走,来不及了!” “嘭”突然院门被一把撞开,那两个绑匪缓步倒退着进了院子,他们去而复返了! 第七十四章 救星 不,严格意义上讲,退进来的应该是三人,绑匪老四身前还有一人,他一手钳制住那人,右手举着一把匕首,抵在那人脖子处。 “那两绑匪回来了!他们挟持了庄夫人!”林鸢眼神锐利,一眼就看出,被挟持之人是庄家夫人柳氏! 郭以安顿时警觉起来,锁链也不砍了,举起剑护在林鸢身前。 三人缓缓后退,又进来了一群人,为首的是庄景行、李达还有王蕴之。 “林兄!郭将军!”庄景行一进入院子,便惊呼起来。 林鸢顿时明白了,定是他们跟郭以安约定好了,前来接应的,来的还真是时候! “你们快出去,这院子里有火油,会爆炸!”林鸢急道。 一听这话,李达便抽出怀里长刀,欺身上前,王蕴之则手执判官笔也出了手,好似全然不顾他们手里人质的安危。然而,王蕴之手中的一粒石子,却先行打中了庄夫人的膝盖,庄夫人一个踉跄,跌坐在地上,恰巧也脱离了钳制。 庄夫人行动不便,那这人质就已经无用。手里挟持一人必然碍事,绑匪老四一把踹开庄夫人,抽出狼牙棒,正欲往庄夫人后背砸去,若是这一下结结实实砸中,庄夫人没准就要命丧当场。 “母亲,小心!”庄景行一个箭步扑身上前,一把抱住柳氏,狼牙棒狠狠砸在庄景行脊梁骨上。庄景行顿时被砸的跪倒在地,一口鲜血喷涌而出。 柳氏眼带泪光,手足无措,只会不停的呼唤:“景行!景行!” 王蕴之一个格挡,挡住了老四再次砸下来的狼牙棒。 庄景行却踉跄起身,检查了柳氏身上的伤口,关切道:“母亲!你可还好?” 庄夫人口不能言,泪眼婆娑,几个士兵七手八脚将两人扶到安全的地方。 而另一边,郭以安耳朵动了动,听声辨位,施展轻功,朝李达奔去:“李达,你去救鸢儿!我的剑斩不断那玄铁的锁链!借你宝刀一用!” 李达跟郭以安已有多年交情,自然默契得很,瞬间领会,侧身闪开老四一击,将位置腾给郭以安,自己则举着刀往林鸢处跑去。 李达天生神力,加上刀自来比剑要刚硬,所以几刀下去,铁锁链被砍断了一半。 而那边,郭以安早就怒不可遏,施展全身气力,与那绑匪搏斗。 “将军,手下留情!留活口!”王蕴之想要阻止,却已然来不及。 “呲……”长剑没入绑匪老四的胸膛,将他刺了个对穿。 郭以安抽出长剑,接着剑尖一挑,几乎要将已经有些力竭的绑匪老大从下往上开膛破肚。“叮!”长剑却被一把判官笔拦住了。 是王蕴之! “蕴之,你这是做什么?”郭以安以前也没少和王蕴之切磋,一交手,便知道对方是王蕴之。 “将军,冷静!留活口啊!”王蕴之劝解道。 郭以安的拳头捏紧,头上青筋暴起,恨不得马上杀了眼前的两人,然而,众人皆知,王蕴之的话确实在理。留活口,才能获取更多信息。 “他伤害了鸢儿,即使不杀他,我也要卸他双臂!”郭以安举剑再刺。 王蕴之却不肯让开,判官笔死死挡住郭以安的剑:“将军!三思啊!” “以安,王副将军说得对,留他们活口!”林鸢身上的铁链已经被砍断,被李达搀扶着往这边走来,忍不住嚷出了声。 郭以安愤愤将剑收回剑鞘,正要迎上来,却又是一声巨响,整个屋子一下子坍了半间。 “鸢儿,李达,快出来!房子要塌了!”郭以安急道,可是他现在目不能视,爆炸声太大,震得他耳鸣,听声辨位便不再可能。 突然一个熟悉的味道扑了过来,紧接着那人双手从郭以安腋下穿过,紧紧抱住了他。 “我没事。”是林鸢的声音! 郭以安伸出双手大致摸了摸林鸢,四肢完好,好像并未受什么伤,郭以安这才放下心来。 “快走吧,不知道究竟埋了多少火油!”林鸢催促道。 众人不再耽搁,连忙撤退,果不其然,院落里也埋了不少火油,他们刚离开二姨娘的院落,跑到水榭处,就看见整个院落火光冲天,爆炸声震耳欲聋。 “王副将军,顾军医呢?”林鸢焦急地询问道,“以安中毒了。” “刚刚就派人去叫了,很快!”王蕴之语气急切回复道,刚刚他就看到郭以安的双目,早就打发了人去叫了。 “将军这是中的什么毒?”李达一把揪住绑匪老大的前衣领,将人提溜起来,怒道。 “呸!”那人往李达脸上吐了口唾沫,冷哼一声,并不理会。 “好啊!蕴之只说不杀,可没说不打。”李达举起如蒲扇一般大的手掌往那人脸上猛扇过去,那人的脸颊顿时肿得如馒头一般,“还不快说!” 那人被扇得鼻青脸肿,这才连连求饶:“英雄饶命,将军饶命啊!我说,我说!” “早说不就完了吗?非得挨顿打!贱骨头啊!”李达一把松开那人衣襟,将人丢到地上。 “李副将军,你看看他怀里是不是有个白瓷瓶子,那就是毒药,至于解药,不知道是哪瓶。”林鸢站起身来,快步走到跟前。 李达一把将手伸入那绑匪老大怀中,掏出了一堆瓶瓶罐罐,摆满了水榭石桌:“说,哪个是解药?” “那个青瓷瓶子!”绑匪老大瞥了一眼桌上的药,轻声说道。 “好!”李达拿起那白瓷瓶子就往绑匪老四的嘴里倒,“让他先试试药,先吃毒药,再吃解药!若是把他毒死了,就拿你试药,总是能试出来的。” “呜呜呜……”那绑匪老四挣扎不已,毒药灌下,起效极快,加上他吃下去的量大,一时之急竟然七窍流血,昏死过去。 “然后是解药。”李达拿起那个青瓷瓶子,就要往绑匪老四嘴里灌,却被喝止了。 “等一下!”绑匪老大颤颤巍巍道,“解药是那瓶……红的,吃一颗就行。” 李达扬手又是一巴掌:“让你撒谎!要不是你怕自己被拿来试药,恐怕,你还不说吧!” 李达迅速让绑匪老四试了药,果不其然,才吞下那瓶红瓷瓶中的药丸,绑匪老四的脸色才慢慢缓了过来,人也悠悠醒了。 李达倒出一颗解药塞入郭以安的口中,不一会,郭以安的脉搏便慢慢安稳了下来。 突然,林鸢注意到,远处一人拎着一个箱子,快步跑来。 “是无欢来了!”林鸢像是见到了救星,一下子站起身来,迎了上去。 第七十五章 晚来的对不起 林鸢三言两语便将郭以安的情况说了个清楚。 顾无欢将药箱“啪”地一声放到桌子上,面色难看地开始给郭以安把脉,他刚刚跑得太快,连气都没喘直。 顾无欢把了好久的脉,把完左手,又把右手,还翻看了眼睑。 “无欢,怎么样了?”李达有些急切,搓着手,来回踱步。 “死不了。”顾无欢冷冰冰挖苦道,“怎么就离开这么一会,就把自己弄成这样。你的盖世武功呢?” 虽然顾无欢每次说话都不太好听,但是今日,林鸢能明显感觉到他生气了!很生气! 顾无欢抽出银针,往郭以安的头上穴位扎了几针,待郭以安稳定了些,这才又开口道:“我要是再晚一点,你怕是要一辈子看不见了!” 郭以安闭着眼睛,淡然一笑,并不太在意:“瞎了也好,很多担子就能卸下来了,到时候,你们每日赏我口饭吃就行。啊!” 郭以安突然尖叫起来,顾无欢拔出手里的一根银针,郭以安这才停下尖叫,喘着粗气。 “再乱说,我扎死你!”顾无欢目露凶光,下手毫不留情。 众人皆打了个寒颤,这得罪谁也不能得罪顾无欢,这个顾无常啊! 针灸完毕,顾无欢将银针收好,盖好药箱:“双眼每日换药,三日换一次方子,我等下再开些清肝明目的药,多喝几天便可以了。” 郭以安乖巧地点了点头,面不改色。 李达却是面色青绿,像想起什么不好的回忆一般,低声道:“喝几天?你开的那药一副比一副苦,别把人再喝死了。” 顾无欢目光冷冷扫过。 李达立刻缩着脖子作鹌鹑状,惹得林鸢和王蕴之笑声连连。 “顾军医,我娘亲不太好,可否帮我娘亲诊治一下?”突然一人奔袭而来,是庄景行!他全然不顾自身身上的伤,只是满眼焦灼。 医者父母心,顾无欢虽然下药猛,但这点医者之心还是有的。 顾无欢将药箱一提,迎了上去:“人在哪里?” “顾军医,您随我来!”庄景行很是恭敬,在前面带路。 “以安,我去看看庄夫人的情况,怎么说,也算是被我们所波及。”林鸢心中有些愧疚,庄夫人这也是无妄之灾了。 “我跟你一起去。”郭以安的双眼已经缠上了三指宽的绷带,他扶着桌子缓缓起身,伸出手探路。 林鸢心有不忍,一把握住郭以安的手,搀住他。 “蕴之,这边收尾,就有劳了!”郭以安回头,冲空气说道。 “知道了……”王蕴之嘴角抽搐了两下,无奈道,“我在这边。” 郭以安笑着,扶着林鸢往庄夫人的住处去了。 林鸢扶着郭以安,两手相触,温暖的感觉从指尖传来,林鸢心中生出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不管前世如何,今生,他如此待她,有什么恩怨情仇放不下呢?她的复仇之心动摇了,她通体冰凉,进退两难。 林鸢正在沉思,突然头顶传来郭以安的声音:“鸢儿……你冷吗?手怎么这般凉?” “啊……”林鸢回过神来,“不,不冷……” “我让人给你拿一件披风吧,虽说出了太阳,可是毕竟还是寒冬腊月。”郭以安柔声道。 “不用了,真的不冷。”林鸢深吸了一口气,希望寒风能将她吹得清醒些,将来的路该如何走? ----------------- 庄夫人的房间并不大,装饰的比二姨娘苏婉的房间还要朴素,屋里燃着几根香,一开门一股檀香带着热浪扑面而来。 “顾军医,这边请。”庄景行将人引至床榻边,还亲自搬来了一张凳子,让顾无欢坐。 顾无欢毫不客气地坐下,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搭在庄夫人柳氏的手腕上,他闭上了眼睛,感受着脉搏的跳动。 突然,他双眼一睁,眉头紧锁:“怎么会这样?” 柳氏面色苍白,双手微颤,半坐起身子,冲众人道:“谢谢诸位了,这是老毛病了,景行你去柜子里帮我把药拿来。” 庄景行从柜子里拿出药,递给了柳氏,然后问道:“顾大夫,我娘亲究竟是怎么了?” 顾无欢见柳氏正要服药,快步上前,夺下那药丸。 “顾大夫,你这是何意?”柳氏有些微怒。 顾无欢将那药丸放置鼻下闻了闻,眉头紧锁:“你吃这药有多久了?” 柳氏虽有些不悦,但也答道:“有两三年了。是二姨娘苏婉给我开的。” 顾无欢摇了摇头道:“你刚刚应该只是被石子伤了膝盖,然后被那绑匪一脚踹到后背,这些伤最多是骨头错位,可是现在居然有中毒之相!而这毒就是来源于这药。这药不能再吃了。” “中毒?”在场众人皆面面相觑,脱口而出。 “对,是中毒,而且深陷此毒有不少年头了。这药丸当中含有水银,会引起慢性中毒。”顾无欢收回手指,“若是再接着吃,就时日无多,药石无医了。” 庄景行一下愣住了,连连后退,一下子撞在了柱子上:“那怎么办?顾大夫,你一定要救我娘。” 麻绳总挑细处断,庄景行这几日,备受打击,先是父亲,接着是煤球,如今连母亲也身中剧毒。虽说,他与母亲关系不佳,可那毕竟是自己的母亲,哪有孩子不爱自己父母的呢? “哭什么?我又没说治不了。”顾无欢白了庄景行一眼,在白纸上写下了一个药方,“第一停用此药;第二,每日服用四君子汤,就是党参、白术、茯苓、甘草,煎服,一日两次。第三,饮食清淡,多食小米粥和蔬菜。” 庄景行感恩戴德,拿着药方,正要去抓药。 却被顾无欢一把拦住:“你后背的伤不治,留着过年吗?” 庄景行一愣,有些诧异:“你怎么知道的?” 毕竟,当时顾无欢并不在场。 “那么大的血腥味,你当我死了吗?闻不到?”顾无欢仍是面无表情的样子,却命令道,“衣服脱下来。” 林鸢一双眼睛不知道往哪放,郭以安连忙拉起林鸢往门外走去,还不忘把门关上。 “啊!”房间里传来庄景行的一声尖叫,然后是柳市的哭泣声。 “景行,对不起。娘亲错了。” 林鸢和郭以安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欣慰,庄景行等这一声道歉,不知等了多久。 第七十六章 走神 夜晚,屋外寒风呼啸,郭以安的小院屋内却暖意融融。 “我怎么总觉得这件事儿有点怪怪的。”林鸢背着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为什么这两个歹徒非要把我绑到二姨娘的住处?虽说,那确实是一个很好的藏身之处。可是找一个荒芜的小院,不是更好吗?” 郭以安没有吭声,只是笑眯眯地坐在八仙桌旁,托腮看着林鸢,视线追随着她。 李达坐在不远处的榻子上,磕着瓜子,冲着王蕴之和顾无欢扬了扬下巴:“欸,你们有没有觉得将军不一样了?” 王蕴之手里拿着一本书,随意的翻看着:“哪里不一样?” 李达摇了摇头:“你们这些书呆子。你没觉得将军会笑了吗?这林公子来了,不过半月,怎么感觉将军整个人都不一样了呢!” “以前,不是会笑吗?”王蕴之放下手里的书本,望着李达。 顾无欢没有开口,但是也放下了手里的草药,看着李达 李达很是得意:“我就说你们不懂。以前将军那哪叫笑呀?皮笑肉不笑的。好像每人欠他一百两银子似的。你们再看看现在,那眼睛就钉在林公子身上,嘴角就没下来过。” 王蕴之转头看向郭以安,果不其然,郭以安一双眼睛就没有离开过林鸢,王蕴之笑着摇了摇头,拿起书本接着翻看。 连常年面无表情的顾无欢嘴角都弯了弯,似乎在忍着笑意。 “跟你们说不清楚。”李达抖着腿,将两颗瓜子仁扔入嘴中。 “你说,他们其实只是想掩人耳目,抓人是假,炸毁二姨娘的院落才是真的。”林鸢突然停下了脚步,脑海里灵光一闪。 众人皆停下了手里的事,看着林鸢。 林鸢接着分析道:“如果真的要杀了我,为什么那绑匪老四,不用狼牙棒直接杀了我。而是要将我绑在柱子上。被火油炸死,这也太奇怪了,那么多的火油,不但要避人耳目,运进去,安置好。费钱费事,效果却不好。” 王蕴之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林兄所言极是,不无道理。将军,你觉得呢?” “啊?什么?”郭以安一下子回过神来,满脸的抱歉,“对不起,刚刚我没有听清。” 林鸢无奈只得又重复了一遍。 李达怼了怼王蕴之,朝他挤眉弄眼,一副得意的样子,张了张嘴轻声道:“我说的没错吧?” 王蕴之忍笑点了点头,又抬起头看着正在商讨的两人。 “可是那院落里究竟藏了什么?”林鸢有些遗憾道,“可惜现在也不得而知了。” 突然,林鸢像想到什么似的沉声道:“对了,他们应该是契丹人!” 众人皆是一愣,错愕的抬头:“契丹人?” “对,应该没错。之前,那个绑匪老大我见他用过契丹短刀,虽然也有汉人使用,当时我说他是契丹人的时候,他没有反驳。而且还有一个很奇怪的点,他们似乎对于赎金没有那么迫切。庄夫人不给,他们好像就算了。那个绑匪老大还一直反对让老四来要赎金。”林鸢摸着下巴,回忆道。 “契丹人?”郭以安蹙眉道,“若真的是契丹人,那此事可就不仅仅是一件简单的绑架案!你说的有道理,他们如此大费周章,或许目标并不在庄景行。此事定要追查下去,跟之前的摩尼教或许还有关联!” 林鸢点了点头,众人皆是面色凝重。 半晌,郭以安看了看还赖在榻子上的三人:“这都入夜了,你们怎么还不走?” 三人头都没抬,屁股都没有挪动,死死粘在凳子上,李达率先开口:“啧,将军这就是你不对了。这都入夜了,你不留我们住一宿?明日是腊月二十五,应该磨豆腐了。腊月二十六,割年肉,正好,我们也办些年货,你就这么赶我们回军营?军营里自然有值守的将士,你就放心吧!我们也不挑,在榻子上挤挤就行了,再不济,林公子那边不还有空着的屋子嘛!明日晚上,再一同回军营,朝廷的赏赐也该下来了。” 李达说到林鸢那还有空屋子时,被郭以安狠狠剜了一眼。郭以安知道多说无益,他们肯定不会走的,只得作罢。 ----------------- 腊月二十五一早,几乎一夜未睡的林鸢早就爬起来四处检查,当郭以安走进她的院子时,发现到处乱糟糟的。林鸢一身衣裳脏乱,头发丝上都沾染了些许泥土。 “鸢儿,你在干嘛?”郭以安看着几乎无从下脚的院子,疑惑道。 林鸢一把将郭以安拽到了角落,四处张望,并称为无人,这才开口道:“其实昨天我还有很多事情没有说,我觉得我觉得我们之中有内奸!” “我记得这事你说过……”郭以安微微有些诧异,“你该不会觉得,内奸就在蕴之、李达和顾无欢之中?” 林鸢皱着眉头来回踱步:“我也不太确定。可是有内奸这事儿,应该是板上钉钉的,因为绑匪居然知道我是女子!他们把我带回院落之时,还不知道。当那绑匪老大离开之后,再进入房间,他并未检查,就很笃定地确认我是女子,除了有内奸,我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郭以安神色严峻,摇了摇头:“有内奸我信,但你说内奸在他们之中,我不信,他们与我有多年情谊,而且,他们都不知道你是女子。此事,你不要再提!” “可万一他们知道,只是不说呢?”林鸢微微歪着头,质问道。 郭以安一言不发,沉思了片刻,没有回答。 “算了,此事我们再从长计议,只是有很多事情,就不便都告诉他们了。”林鸢有些泄气,知道一时之间让郭延安接受这个事情不太可能,所以也没必要步步紧逼。 “你跟我来,还有一事。”林鸢一把抓过郭以安的手腕,往院中拉。 郭以安心中一动,手却僵住了,完全不敢动。 “你看!”林鸢指着院子当中早已废弃的那口枯井。 “枯井?又是枯井?”郭以安蹙眉,心中有些不安,“这井怎么了?” “你下去看看就知道了。”林鸢冲着井口扬了扬下巴。 郭以安上下打量了一下林鸢,看她这副样子,想来已经下去过了。 好在,这口枯井的井口还算大,郭以安一手撑着井沿,毫不犹豫地跳了进去。 第七十七章 密道 这口井上小下大,能站立五六人没有问题,跟之前庄家那口弃尸所用的井很像,只不过略小一些,并且没有尸体罢了。 郭以安借着火折子微弱的光,在井底转了一圈,目光所到之处,皆是大石的井壁,并无什么特殊,每块石头大概都有一个人头那么大。 “小心,我要下来了!”林鸢趴在井口,朝下喊道,“哎呀!” 似乎是林鸢脚下一滑,整个人跌落下来,郭以安还来不及反应,就感觉一人朝自己飞扑过来,他下意识张开双臂,迎了上去,下一瞬,一个温软的身躯便结结实实地撞进郭以安怀里。 郭以安手臂一收,将林鸢牢牢圈住,抱了个满怀。林鸢的发丝擦过郭以安的脸颊,一股若有若无的桂花油香味飘来。郭以安忍不住加重了手上的力道,恨不得将林鸢揉进自己的骨子里。 “抱歉……”林鸢双手撑开,想将郭以安推开,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道,“刚刚没注意脚下滑了一下……” 郭以安自觉失态,连忙松开了手,移开视线,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咳咳……”林鸢抿了抿嘴,眼神有些闪烁,连忙转移话题,“我是想让你看看这里。” 郭以安顺着林鸢手指所指的方向望去,那处也没有什么特别,就是一面石壁,便摇了摇表示自己没看出什么门道。 “你再看,这面墙与别处有什么不同?”林鸢将火折子举得更近了。 郭以安仔细观察,恍然大悟:“这些石头之间并没有填充的泥浆!” 果然其他地方都用泥浆将大石缝隙填充得仔仔细细,唯独这一处没有! 这范围大概有两人宽,一人之高。 林鸢走上前去,晃了晃那些石头,居然是活动的! “石头后面有东西!”郭以安并不是愚钝之人,自然猜到了,有人在掩盖什么。 “对,我刚刚将整个院落,几乎都检查了一遍,一无所获,唯独这井中,暗藏猫腻!”林鸢晃了晃最上面松动的那块大石头,“我不信他人,所以,此时,只能我们俩自己来!” 郭以安心中一喜,这么说,他是她最信任的人了?郭以安忍着笑意,连忙上前帮忙,果不其然,将那块石头取下,并不是很难。 接下来,自然是水到渠成了,几乎一半能够活动的石头都被搬了下来,叠放在周围。 “这后面是密道!”林鸢倒吸了一口凉气,那密道又长又黑,看着人心发慌,“制作这密道者,到底在藏匿什么? “去看看不就知道了吗?”郭以安浅笑道,“这应该就是那批人要将你从此院落赶走的原因!” 郭以安咬了咬牙,一把牵起林鸢的手,将她拉入密道之中。 “欸……”不等林鸢反对,郭以安已经与她十指相扣,紧紧抓着她的手。 密道之中,空气微凉,逼仄难忍,两人一前一后,一言不发,缓缓前行。 不知过了多久,郭以安本来走在前面,突然停了下来,轻声道:“咦,奇怪……” 黑暗之中,林鸢跟在他身后,一时不注意便一头撞到了郭以安坚实的后背上,将鼻子撞得生疼。林鸢用另一只手捂住鼻子,忍着痛道:“怎么了?” “没路了!”郭以安侧过身子,让林鸢查看。 果不其然,前方竟然是坍塌的土堆,里面还有不少碎石。 林鸢挤过去,蹲下,一只手抓起一把土凑近光细看:“好奇怪……” “有什么发现?” “这些土里有碎石!”林鸢站起身,将手心的土举到郭以安眼前。 “碎石?”郭以安用一根手指拨了拨那些土,果然在这些土里发现了不少碎石。 这些碎石的切口锐利且干净,是刚裂开不久的! “是爆炸!”林鸢沉声道,“若是平常土里的碎石,棱角并不会这般锐利,这些石头似乎是被瞬间的爆炸炸碎的!这泥土和碎石的材质,应当是从这些墙壁上掉下来的。” “爆炸?”郭以安与林鸢对视一眼,那些零星的线索瞬间串了起来,异口同声道,“二姨娘院子的爆炸!” “没错了,这个我刚刚特意注意了一下,我们走的方向,确实是二姨娘院落的方向!”林鸢笃定道。 “这就是他们制造这场爆炸的真正目的!绑架你,不过是掩人耳目!”郭以安补充道,“原来如此!” “可是,我有些事想不通,若是这密道是直接通往二姨娘的院落,种种迹象表明,这两人身上并没有发现木制佛珠,但是并不能排除,他们不是摩尼教的教众。二姨娘同摩尼教定然脱不了关系,之前的佛珠可能并不是三姨娘给她的,应该就是她自己的,现在这些都无法证实了。或许她就是通过三姨娘的关系,让庄家买下这么多院落,实际上,真正要用的是我所住的这个院落。”林鸢接着分析道,“他们当时这般急着赶我走,要么就是密道还要接着使用,要么就是他们通过密道将什么东西藏匿到了我这个院落。可是,我已经找了很多遍了,根本没有找到什么可以的东西,他们到底在藏什么?摩尼教到底想做什么?” 郭以安沉思片刻,摇了摇头:“我们先回去吧,这里的事情,谁也别说,另外,你住的这个院落,若是真有他们所需要的东西,那他们还会回来!” 林鸢赞同地点了点头,从郭以安身侧挤过去,往回走去。 郭以安不动声色将手里的火折子灭了,然后一把拉住林鸢的手,将她拽至自己身边:“鸢儿,我的火折子灭了,看不见,你牵着我吧,太黑了,我怕……” 郭以安的小心思,如何瞒得过林鸢,林鸢在黑暗中翻了个白眼,无奈牵起郭以安的手,往前走去。 ----------------- 因为心里有底,往回走比进去时快得多,没多久,便到达了井底。 正当郭以安和林鸢要往上爬时,突然几块碎石滚落下来,差点砸中林鸢,好在郭以安眼疾手快一把将林鸢揽入怀中,林鸢这才躲过一劫! 碎石落在地面上,发出“咚”的一声响。 郭以安和林鸢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警惕。 井口一个人影晃过,上面有人! 第七十八章 屠苏酒 “将军,你在下面吗?”井口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是王蕴之! 郭以安瞬间松了口气,本来说好不要告诉第三人的,但此时,两人藏无可藏,只能回应道:“蕴之,我在井下!” 一根麻绳被抛下来,郭以安跟林鸢动作麻利地爬了上去。 王蕴之略带嫌弃地往后退了半步,眉头紧皱:“将军,林公子……你们这是……有什么特殊喜好吗?怎么老往井底爬?” “……”郭以安和林鸢面面相觑,一言不发。 王蕴之上下扫视了他们一番,道:“我来,是叫你们一起去市集的,你们要不要换一身衣服?最好……梳洗一下。” 郭以安和林鸢打量了一下对方,灰头土脸,确实不太像样子。 “对了,将军,陆大人那边派人来报,说那两人嘴硬着呢,使了很多手段,但什么都不肯招。”王蕴之将审问情况汇报了一下。 “此事就交给陆大人吧,毕竟不是我们的职责范围,我们也不好过多插手。”郭以安点了点头,“走吧,别让李达他们等太久。” ----------------- 年节不过五日了,集市上到处都是买年货的百姓,热闹非凡。 “欸,我们买点肉吧!回去,我给你们包饺子,我包的饺子,那叫一个绝啊!”李达把胸脯拍得邦邦直响。 顾无欢和王蕴之只看了他一眼,面色不善,皆是不语。 郭以安倒是没给他留情面,直言不讳道:“你可拉倒吧,去年你包那饺子,我都不想说你。” “去年的饺子咋了。不都吃了吗?”李达白了郭以安一眼,一副不满意的样子。 “那是为了不浪费粮食。你把猪肉馅的饺子做的那么难吃,那猪都白死了。”郭以安冷哼一声说道。 “啧,将军你说的是什么话呀?”李达啧啧了两声,就不再理会郭以安,往一处卖屠苏酒的铺子去了。 “老板你的屠苏酒怎么卖呀?”李达用酒勺从坛子里舀了一勺,凑近鼻尖闻了闻,微笑着点了点头。 “几位贵客,这屠苏酒五百文一坛,可以试试。”摊主热情地将屠苏酒装在一个个小杯里,递过来。 这屠苏酒就是用屠苏草、肉桂、山椒、白术等多种药材,与酒曲糯米一同酿造而成,所以初入口时会有一股辛香微苦,会带着药材特有的甘醇。 众人拿起酒杯,饮下,入口第一口辛辣,林鸢喝惯了桂花酒那种绵软,一时不适应,一下子呛得林鸢咳嗽了起来,郭以安关切地帮她抚背。林鸢咳了好一会,面色通红,这才缓缓平息下来。 “如何,没事吧?若是你喝不惯,我再给你买些桂花酒。”郭以安半弯着腰,询问道,右手却还搭在林鸢后背。 “果真是……好酒!”林鸢擦了擦被辣出来的眼泪,有些尴尬。 “既然林公子说好,那老板,就来五坛,等下,让人送到这个地址。”李达从荷包里掏出钱递过去,又将一张已经提前写好地址的纸条递过去,“你再给我留个地址,等我们喝完了,没准再找您送些来。” 那老板欢天喜地地接过纸条和钱,连连作揖。 “欸,这不是李副将军吗?”隔壁摊位另一个卖酒的女老板一眼便看到了李达,将身上的灰拍了拍,从摊子后面转了出来,“这几日怎么没见您去呢?” 李达瞟了一眼,吓得马上将头转了回来,侧身躲到了郭以安身后,扯着过郭以安的衣角,低声道:“不好,快走!快走!” “怎么了,你欠了他钱?”郭以安调侃道。 “不是,不是,说来话长,我们赶紧走。”李达催促了。 可是,众人完全没有要走的意思,杵在那一动不动,都是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 众人笑吟吟地看着那女老板风风火火地走过来。那女老板一袭红衣,头上只别了两个玉簪,面若桃花,竟是个大美人!她人还未到跟前,早就笑容满面了。真不愧是个生意人! 郭以安一把从身后将李达拽了出来:“这位姑娘,你找李副将军有何事?” 那女老板上下打量了一下郭以安,略微思索了一下:“小女子姓钱,您唤我一声钱老板就好。想必这位应该是郭将军了吧,另两位应该是王副将军,和顾公子吧?” 那女老板的视线停留在林鸢的脸上,露出了一副疑惑的表情。 “在下林鸢,钱老板好。”林鸢大大方方地打了招呼。 “你们今日来买酒吗?”钱老板笑吟吟道,“李副将军,你怎么不找我呢?我新研制了一种酒,你快来试试!” 李达一听他研制了新酒,顿时哆嗦了一下,可是此时再走已经晚了。 钱老板热情地给众人递了几杯自己摊子上卖的酒,一边介绍道:“林公子这杯蔷薇露酒,加了蔷薇花,有特殊香味。郭将军那杯是鹿头酒,滋补得很!王副将军这杯是流香酒,九蒸九晒,色泽呢也是琥珀色,口感绵软最适合您了。顾公子这是槽珍珠红,是通过特质小槽压制而成,口感醇厚。” “那……李副将军呢?”林鸢将酒杯举到鼻子下面闻了闻,果然一股蔷薇花的香味,这女子酿酒确实有一副套。 “他?自然是喝我秘制十全大补的药酒啊!李副将军最爱这一口了。每次来都喝。这是我自留的款。这款是今年第一次做,数量不多。目前,会酿这酒的,恐怕瀛州城只有我!”言语间,钱老板得意姿色溢于言表,她手脚麻利地将酒装了满满一大杯,递给李达。 李达面如苦瓜,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长舒了好几口气才伸出手去,接过那杯酒憋着气,仰头一口闷了,面上表情复杂,只觉得他的脸一会儿白,一会儿青。 “李福将军,真是威武!”钱老板眼里闪着光芒,又舀了四杯,分别给了林鸢三人,她自己也举起了一杯,细细品鉴起来。“这酒李副将军最喜欢了,我也喜欢,每次来我店里,我都会请他喝。天下能遇一知己,足矣!” 酒一入口,众人顿觉不妙…… 第七十九章 红颜知己 那酒味,味道居然如此独特。倒不是辛辣,只是气味古怪,竟然还有一股鱼腥味。 林鸢差点没忍住一口喷出来,口里那酒吞又吞不下,咽又咽不下,进退两难。。尴尬间,林鸢转头看向郭以安,郭以安本想吞下,可还是做不到,吐了出来。王蕴之则皱着眉头吞了下去,倒是顾无欢面无表情地将酒咽下,居然还将杯子里的残酒也喝了。 林鸢由衷感叹道:顾无欢真乃神人也。 李达幽幽的目光瞟来,幽怨无比,似乎在说:“看吧,我就说赶紧走!” 钱老板见他们没有将酒喝下去,却也没有见怪,想来很多人喝了这酒都是这反应,反倒见到顾无欢吞下去了,反而有些诧异,还有些欢喜:“顾公子原来也喜欢这酒啊?等一下带一坛回去吧,不收你钱。” 顾无欢面无表情道:“不必。” 钱老板从摊子下面拿出一坛酒,递给顾无欢,笑道:“顾公子不必客气,就算交个朋友。” 顾无欢直言不讳:“不必,太难喝了。” 众人皆是头皮一麻,心中暗暗叫苦:这也太直接了吧! 钱老板的手停在半空,有些尴尬地愣在了当下,她收回手,干笑了两声:“是……我再研究研究。” “钱老板,不好意思。这小子就是这样。”李达慌忙打着圆场,连忙拽了拽顾无欢的衣袖,示意他不要再开口,“我们还有事,先告辞了。” “好,好,好。”钱老板涵养不错,仍是笑着,举起手朝远去的几人,摆了摆。 “我的老天爷呀,你长这么大,最基本的礼貌,脸面也不懂吗?”李达揉了揉紧绷的头皮,长叹一口气。 “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他。”郭以安毫不在意,爽朗一笑,打趣道,“这个钱老板什么时候认识的?我怎么不知道?” 林鸢和王蕴之只是低头忍笑,腹诽道:这李达将军也太明显了吧,这在钱老板面前怎么突然这般娇羞起来,有情况啊! “去去去,你们这些人!我跟钱老板……就是……就是普通朋友……”李达那张黝黑的脸居然透出了一丝红晕! 众人再也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我们俩去买点猪肉!你们接着逛,等会市集北边汇合!”林鸢笑着冲众人说道,然后,一把拉起郭以安往肉摊走去,她完全无视前面几家,直接走向了最后一家。 郭以安有些不解,但也没有开口,只是配合地跟着。 “王屠户!早啊!”林鸢摆手,朝那个卖猪肉的老板响亮地打了一声招呼。 “城东王屠户?上次你买亥眠露的那家?”郭以安一副不忿的样子,上次的亥露眠可是让他吃尽了苦头! 这王屠户长得就很“屠户”的样子,他膀大腰圆,肚子圆润像顶了一口大锅,看那身板,一个人应该就能架起半扇猪肉。他一身粗布麻衣,领口和袖口沾着些许生肉末和油渍。 王屠户听到林鸢喊他,连忙抬头,然后冲林鸢咧嘴一笑,露出嘴里一口的大黄牙,紧接着,他一把抽出案板上的一把尖刀,举了起来。 “鸢儿小心。”郭以安心中一惊,连忙伸开双臂护在林鸢身前,警惕地看着王屠户。 林鸢却是一副笑吟吟的样子,将郭以安推到一边:“放心。” 只见王屠户手起刀落,尖刀滑过半扇猪肉,丝滑地割下其中最好的排骨部分,那块排骨足足有一个脸盆那么大。 王屠户用一根麻绳将那块排骨穿好递给林鸢:“林半仙,这猪肉你拿回去吃。这是上好的土猪肉,随便炖一炖就特别香。” 林鸢连连摆手拒绝道:“你们做买卖也不容易,别亏了本。再说,这么一大扇猪肉我们哪吃得完呀?” 王屠户张着一口黄牙,笑道:“林半仙,谢谢您上次帮我,这排骨你必须得收下,不然我家婆娘知道我不知恩图报,还不打死我?” 林鸢没有再客气,笑着将那扇排骨接过来,递给郭以安,道:“行,那我就收下这块肉,真是谢谢了。夫人还好吗?” “林半仙,说的这是什么话?不必客气,以后若是想吃肉,尽管来。我家那口子,好,好着呢!还得多感谢您,要不是您,帮我洗脱嫌疑,我就成杀人凶手了。到时候,哪还有什么家呀?”王屠户说到情深意切之处,用手抹了抹眼泪,似乎想起了当时的心酸。 “好在一切都过去了。”林鸢安慰道,“以后好好的过你们的安生日子就行了。” “嗯,我们会的。”王屠户擦干脸上泪水,点了点头。 “对了,此次前来,我还有一事相问。”林鸢走近了半步,压低了声音道。 “何事?”王屠户道。 “我想问一下,除了我之外,还有人在你这儿买过亥眠露吗?”林鸢的声音极小,站在一边的郭以安都听不太清。 王屠户知道此事,必然事关重大,便仔细回忆起来,然后摇了摇头:“没印象,我记得当时给了您一包,剩下的都被我收到了柜子里去,再后来没有人买过。” 王屠夫仔细地思索着,突然惊呼一声:“啊!我想起来了。当时似乎家中进了老鼠。那些药被咬散了好几袋。” “老鼠?”林鸢眉头微皱,总觉得事情不太简单。 “对,就是老鼠。这段时间,瀛洲老鼠特别多。那些药外面的纸张都被咬的七零八碎,不是老鼠还能有谁?”王屠户笃定道。 “那纸上可有咬痕?”林鸢追问。 “嗯……不太记得。”王屠户想了片刻摇了摇头,双眼有些茫然,“不过我还带着一包,当时这一包还剩下一半。没舍得扔,今早杀猪还用了。” 王屠户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递了过来。 林鸢仔细翻看了那张油纸,油纸确实有破坏的痕迹,但破坏的地方边缘粗糙,应当是人将它撕碎导致的,不是被鼠咬了。 “林半仙是发生什么事了吗?”王屠户有些担忧道。 “无事,不过此事你不要同任何人说。我记得你曾经说过,那亥露眠是你家祖传配方,不管以后有人购买药方还是药,千金不换,这是保命的忠告。以后,最好连这个药也不要再用。药性实在太大了。真要用的话一定要将药藏好。之前放药的地方,买些面粉替换。”林鸢心中已经有了定论。 王屠户呆呆地接过那包药,点了点头。 第八十章 分尸案 郭以安单手抓着这半扇猪肉,一副洋洋得意的样子,招摇过市,嘴里居然还哼着小曲。 “什么事这么开心?”林鸢转头望向郭以安,有些不解。 “好事。”郭以安面目含春,目光如水,满脸都是欣赏之色,“我觉得你真的好厉害!居然能够通过断案,自己赚到半扇猪肉!” 林鸢嘴角抽了一下:“哈?” 郭以安这幅样子,像极了看见自家猫咪打猎回来,带着满满战利品的那种自得,他真的是为林鸢自豪。 “将军,你们回来啦!”李达眼尖,一眼就在人群中看到了郭以安和林鸢,一看到他们,他就飞奔上前,迎接。 李达从郭以安手中接过那半扇猪肉,目露星光,吞了吞口水,赞道:“这猪肉肥瘦适中,炖了,指定好吃!” “这是鸢儿通过自己的聪明才智,帮城东王屠户洗清了杀人嫌疑,王屠户为了表示感谢,送的。这是鸢儿自己赚来的!厉不厉害?”郭以安见到那三人,就倒豆似得,忍不住夸赞起林鸢来。 “哇,林公子你也太厉害了吧!”李达双眼闪着金光,很是羡慕的样子,连忙开口道,那神情语气几乎和王以安如出一辙。 林鸢有些无奈,好在王蕴之和顾无欢稍微正常些。 “对了,林公子,当时你破的什么案啊?”李达凑上前来,询问道。 “鸢儿,若是想说,便说,若是不想说,那便不说。”郭以安轻声柔和道。 林鸢点了点头,心中有一丝暖暖的感觉。 “那个案子其实很简单,就是一位少女被人杀害,并肢解,丢在了他们家的猪圈里。于是,当时负责的官员,就笃定是王屠户做的案。”林鸢简单地讲解了一下。 众人皆屏息静听。 “后来,我查到凶手是拿着一个烛台刺穿了死者的心脏,而不是尖刀,可王屠户家并没有烛台,甚至连蜡烛都没有,只有煤油灯。另外,尸块的边缘切割的并不流畅,而是有反复砍过的痕迹,我让当时负责的官员看一次王屠户杀猪,便一目了然了。” “那后来,凶手找到了吗?”李达急切问道。 “找到了,是当时村长家的儿子,他家有钱,家中有一个银质烛台。这少女不过是与父母外出游玩走散了,便到村子里求助,谁知道,敲开的门后面是一个恶魔。村长儿子见色起意,便……”林鸢说着说着,声音越发小了。 众人听完皆是叹息。 ----------------- 众人买完年货,在摊子上胡乱地买了些吃食,午膳就这样算是解决了。回到郭以安的小院时,已经过了午时。一回来,李达便一头扎进了厨房,说要给大家露一手。 顾无欢听完,面无表情地从自己随身布包里掏出个油饼啃起来。 “欸,你……”李达气不打一处来,满手沾着面粉,恨不得给这不捧场的顾无欢一掌. 顾无欢面色平和地看了李达一眼,又淡定地啃了一口油饼。 “你!”李达做了好几个深呼吸,平缓了一下,转身便钻进了厨房,好久没再出来。 许久之后,只听见李达嚷嚷起来:“快来看看,我蒸的馒头,那叫一个宣软!” 众人围了上来,正在同郭以安一同包饺子的林鸢,放下手里的活过来了。林鸢站在最前面,自然看得最清楚。 “当当!”李达一把掀开锅盖,果不其然,里面躺着一锅雪白的馒头,各个圆润饱满。李达扬着头,一副得意洋洋的样子。 谁知正当,李达得意之际,锅中的馒头似乎像中了什么邪,一起坍缩,缩成了一个个皱皱巴巴的面疙瘩,就犹如花季少女的皮肤一下子皱成了七老八十的老太婆。 “这……这……”李达看得瞠目结舌,一时失语。 众人:“……” “我去包饺”林鸢举着两只都是面粉的手,退后了两步,然后溜出了厨房。 “我……那个……我去看看柴还够不够……”王蕴之眼睛扫过各处,胡乱地找了一个借口,飞快地退出厨房。 顾无欢本来就没有进厨房,因此只留下郭以安和李达面面相觑。 “我……这个……”郭以安也想找一个借口,谁知被李达一把抓住手腕,扣下了。 “将军,你不会这么不给面子吧?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李达将一个皱成核桃皮的馒头夹到一个碗里,递给郭以安,“尝尝,万一好吃呢?” “这……”郭以安回头向那三人求助,谁知一回头,原本还往这边张望的三人,瞬间缩回了脖子,假装忙碌起来。 馒头稍凉,郭以安用手抓起馒头,犹豫了一下,咬了一口,第一下,居然没咬动!郭以安只能加大了力道,狠狠咬了一口,整个面目都扭曲了。 这回,结结实实地被咬下了一大口,然而,郭以安咀嚼了好久,脖子都快抻出二里地了,这口馒头愣是没吞下去。 “有……有点干……”郭以安突然面色有些青紫,艰难地开口,嘴里喷出零星的馒头碎屑,“水……水……” 林鸢一直注意着这边的情况,见状不妙,连忙从桌子上倒了杯茶水,快步上前,递给了郭以安。 郭以安接过茶杯,饮了一口,这才将嘴里的馒头咽下,缓了好一会,才能开口说话:“李达,这馒头啊……咱以后不蒸了,浪费粮食不好。” 李达面色一阵白一阵红,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后脑勺:“我再练练,没道理啊,怎么会这样……” “别练了……”郭以安几乎可以算是热泪盈眶,“算我求你了,这口馒头差点把我噎死。” “……”李达转头盯着那一整锅的馒头,有些发愁,“那这些馒头怎么办?要不然,我把这些馒头切成丁,炒着吃?这个炒馒头丁啊,我在行!” 众人相顾无言:“……” “郭将军在家吗?”院门外传来一个声音,是砚秋! 林鸢连忙跑去开门,只见院门外站着两人,正是庄景行和砚秋,两人大包小包拿了不少礼物。 庄景行见到林鸢来了,面色一红,满脸的羞愧,张了张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林鸢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便回头望。 郭以安则一副不耐烦的样子,双手抱臂,慢悠悠地从屋里出来,走到林鸢身边,与她并肩而立,语气不善道:“你们来干什么?” 林鸢用力扯了扯郭以安的衣角,示意他不要如此无礼,自己则让出了道路:“进来说话吧!” 郭以安冷哼一声,不服气地转身进了屋子。 林鸢则转身带着两人进屋,刚走到门口,只听见庄景行郑重道:“对不起,林姑娘!” 林鸢身形一滞,呆立在那。 第八十一章 林姑娘 林鸢僵着脖子,缓缓转过身,望着站在自己身侧的郭以安,一言不发。 郭以安喉结滚动,吞了一口口水,开口想要辩解:“我……” 庄景行这才意识到,说了不该说的话,原来除了郭以安,其他人并不知林鸢是女子。庄景行面色尴尬地立在一边,有些手足无措。 郭以安还未辩解,就被李达的声音打断了。 李达端着一个大瓷碗,右手拿着一双筷子,正在搅蛋,听到庄景行的话,一下子从厨房里探出了半个脑袋,瞠目结舌道:“你你你……刚刚喊她啥?” 众人不语。 李达放下碗筷,拽起围裙擦了擦手,边擦边快步往郭以安处走来。 “不是,我没听错吧?”李达一副气鼓鼓的样子,对林鸢道,“他喊你林姑娘?你是女的?” 林鸢见不能抵赖,这才勉强地点了点头。 李达转身往屋里望去,顾无欢和王蕴之倒是一副泰然自若的样子。 “不是,你们早知道了?”李达瞪圆了眼睛,问道。 顾无欢将手里的油饼放下,眼神清明,点了点头:“给她看病,一把脉就知道了。” 王蕴之摸了摸鼻尖,有些不好意思:“第一面见到林姑娘的时候,就猜到了……” “那你……”李达快步跑到王蕴之身边,压低了声音,“那你不提醒我?我还以为……以为……” “以为什么?以为我有断袖之癖好?”郭以安冷冷的声音从李达身后响起,惊得李达几乎跳起来。。 李达结结巴巴,顾左右而言它:“不是,我这不是……哎……” 想来是,李达一想之前他说过什么,后悔不已。 “噗呲”林鸢见李达一副扭曲的苦瓜脸,不由得觉得好笑,忍不住笑出了声音。 郭以安也缓和了面色,笑了出来。 众人皆笑。 “你们……你们……”李达又好气又好笑,“你们就笑吧!” 众人笑声渐熄,庄景行这才上前,与砚秋一同郑重作揖道歉:“林姑娘,多谢救命之恩,此次,是我思虑不周,让你涉险。” 林鸢连忙扶起庄景行:“庄公子,你这是哪里的话,当时事情瞬息万变,谁又能知道会发生什么?这事情是我自己的选择,又怎么能怪你呢?” 庄景行微微抬头看了一眼面色不善的郭以安,不敢起身。 “起来吧,杵在那碍事,过来帮忙!”郭以安冷哼一声,有些不满,但是看在林鸢的面子上,还是开了口。 “好,好,好……”庄景行这才有了些许笑容,带着砚秋一同去厨房帮忙了。 林鸢捻起桌子上的一个饺子皮,夹了一点馅料包在里面开口道:“此事真的不怪他,当时情况紧急,我去比他去好,至少我还有武功傍身。” 郭以安拿起擀面杖和一个小面团,攥在手里,有些出神:“我知道,此事不怪他,这是当时最好的选择。我气的是,你居然一点都不顾自己的安危,你知道,我有多担心吗?而他们凭什么心安理得地享受着你的牺牲?” 郭以安放下擀面杖,一把抓住林鸢的双手,盯着她的眼睛:“鸢儿,你答应我,以后,不管在什么情况下,就算你要救人,也要先保证自己的安危!” 林鸢望着郭以安略带愁容的面庞,目光从他眉间的那颗痣,滑落到那双含着水波的星眸,然后,林鸢嘴角微弯,点了点头。 郭以安也含笑望着她。 “咳咳……”李达端着一盘菜,重重地往餐桌上一放,朗声道,“菜好了!” 郭以安耳朵通红,连忙松开手,拿起擀面杖和剂子,假装擀起来,却一时不小心,手抖,将擀面杖掉到了地下。 “我……我去煮饺子……”林鸢也是面带绯色,连忙端起面板上的饺子,往厨房去。 “我……我去帮忙……”郭以安紧随其后。 李达用手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低声道:“真够黏糊的……” “我听到了啊!”郭以安的声音从厨房传来。 李达连忙用双手捂住嘴,噤声了。 厨房里,锅中的水开了,林鸢掀开锅盖,白蒙蒙的水汽一下子涌了上来,林鸢微微侧身避开水汽,一边将饺子下锅,然后,熟练地用笊篱扒拉饺子。 郭以安往炉膛里添了一把柴,站起身,帮林鸢下饺子:“你什么时候学会做饭了?上次看你煮面条也很熟练,厨艺有进步呀!” 林鸢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歪着脑袋,似乎回忆着什么:“是啊,还记不记得,有一次,我们犯了错,被国公爷罚不准吃晚饭,然后,我们偷偷摸摸去厨房偷吃的,谁知道,国公爷早就吩咐不准给我们留吃的,只找到了一带面粉,咱们就是下了两碗面条,就把厨房弄得乱七八糟。” “怎么会不记得,虽然那碗面没熟,但是,我觉得那碗面比外面卖的软羊面还好吃。”郭以安似乎还在回忆那碗面的滋味,“第二天,厨娘来了,还以为是糟了贼,报给了我爹,要不是……” 郭以安没有再说下去,林鸢心里明白,他其实想说的是:要不是,宁哥哥求情,他们就会被罚得更惨。 但是如今郭以宁仍是他们之间的禁忌,两人心照不宣,尽量不提起他。 两人之间是无声的沉寂,突然,扑锅了,林鸢手忙脚乱地去掀锅盖,郭以安则舀了一勺凉水倒入锅中,锅里瞬间又安静了。 这锅看似平静,然而随时可能再次翻涌而起,一如他们的关系。 “请问郭将军在家吗?”院门口又传来一个声音。 “今日怎么这么多人来……”郭以安有些不耐烦地放下手中的盘子,转身出去了,林鸢将饺子捞出来,倚在厨房门口往外张望。 院门外小小的巷子里,居然挤了一整支队伍的人,那些人拿着火把或灯笼,将巷子照得灯火通明。 “下官陆川见过郭将军!”为首的那人面色肃穆,衣着整洁,一看便是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人。 一阵寒风袭来,林鸢本能地打了个哆嗦,连忙将厨房的门关上,从门缝中往外张望,这陆大人还真是阴魂不散,不会还要来抓她吧? 第一章 卖国贼 “驾!” 马蹄踏碎了月光。 “给我追!定要抓住这个卖国贼,生死勿论!” 弓箭上鸣镝发出尖锐的呼啸声,林鸢觉得胸口发紧,一句辩白都说不出口,只有在心中一遍遍呐喊:“我不是!我不是!” 林鸢顾不上害怕,只是压低了身子,用力地又往马身上抽了几下。 一支利箭裹挟着呼啸劲风,直直扎进了马的肚子。那马浑身猛地一颤,前蹄高高扬起,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嘶鸣,轰然倒地。 林鸢被狠狠摔下马背,她还未来得及反应,又一支箭从后方射过来,径直穿透了她左肩的肩胛骨,她只觉得肩胛骨被震碎,剧痛袭来,血染红了衣襟。她低头看到乌黑的箭头从她的肩头贯穿而出,鲜血流入箭头上的雕花的凹槽,将那花染得妖艳又灿烂,那是一朵血蔷薇! 她费力地回头望,郭以安坐在高高的马上,还维持着射箭的姿势,他手上拿着那把“裂云”弓,那是她送给他的十六岁生辰礼。 她看不清他的面容,不过想必是得意的吧…… 就像小时候,每一次成功捉弄她一样。 林鸢突然很想笑,她一笑,脸上那条从眉心延伸至下颚的疤痕也跟着扭曲,丑陋地蠕动着。 可笑,真是可笑,她的一生就是个笑话!自己将他当挚爱,他却毫不犹豫将她射杀! 她的视线逐渐模糊,费力抬头,同悬天际的参星与宿星竟然慢慢靠拢,最后叠成了一团模糊的光。 林鸢嘴里泛起一股铁锈味,嘴角扬起一抹苦笑:“少将军,你可真……威风呀……” 话未说完,林鸢口中喷涌出一大口鲜血,鲜血染红了枯草上,眼前突然变得一片猩红,人便直直地倒了下去。 有东西滚过来,碰到她的手指,停住了。 似乎是一颗……香樟木珠? 这是林鸢最后看到的画面,紧接着,她眼前一黑,什么也看不见了,只觉得耳边响起尖锐的轰鸣声。 周围好吵啊! ----------------- 周围好吵啊! 喧嚣如潮水涌来,耳边箭羽破风的尖啸和追兵的呐喊,渐渐变成了酒肆的吆喝声,林鸢下意识攥紧了拳头,指腹触到的却是木头的纹理,惊觉那不是临死前沾血的枯草;让人作呕的血腥味也变成了……饭香味! 不对,这是在哪? 本能的警觉让林鸢猛地睁开了眼睛,一阵头晕目眩后,她的双眼渐渐清明起来。 林鸢不动声色,环顾四周,这是一间不起眼的酒肆,不大,但还算雅致。 一个微胖的中年男子,穿着一身藏青布衫,坐在柜台后头将那算盘珠子打得“啪啪”作响,看样子应该是掌柜。 “来嘞,桂花酒三壶!”跑堂的小二将三壶酒放到旁边食客的桌子上,这小二不过十五六岁的样子,看着很是机灵,他一人照看了好几桌的客人,端茶倒水上菜,动作麻利,快而不乱,居然还能有时间跟客人打趣两句。 厅里只摆了六张梨木方桌。每张桌子配着四条长凳,堂下坐满了客人,在高谈阔论。 “您今日是发财了?” “哈哈哈,得你吉言,确是发了一笔小财!” …… “哎呦……这街上的老鼠怎么越来越多了……” “是啊……这大白天的,都不怕人……” …… “听闻一个月前,朝廷那批要送到契丹的岁币在雄州被劫了!足足十万两!” “还有这事?雄州离我们这也不远,怎么没听说过?若是到时交不上,怕契丹要起事啊!” …… 小二从肩膀上拿下一块白毛巾,手脚麻利地将林鸢面前这张桌子擦干净,然后放下一碟炖白菜和粟米饭:“客官,您的菜齐了。要不要再来一壶我们小店的桂花酒,用今年九月半新桂花酿的,酿足了三个月呢!这不,今天才开始卖,头一茬!” “九月半?”林鸢揉了揉剧痛的脑袋,努力让自己清晰点,“三个月,也就是说今日是十二月半?今年是什么年?” “客官,您可真会说笑,今年不是乾德五年嘛!今日正好腊月十五,很多人家要上贡,都在我们家买酒,还有不少达官贵人呢!我们这桂花酒可正宗得很哩!吃过的都说好……”小二哥嘴巴说起来没完。 林鸢努力捋了捋思路,陷入了沉思。 她重生了?还重生到了两年前? 脑海里闪过一个画面,参宿星与商宿星同时出现在天空!这是她前世临死前的场景!自古以来,就有“参商不相见”的说法,参宿星与商宿星同时出现,这是异象!难道自己重生跟参商二星有关? 不管是不是如此,林鸢如今头等大事便是活下去,她强迫自己思考。 乾德五年,这是两年前? 乾德五年,腊月初八,她的夫君郭以宁突然病逝,她趁机假死逃出卫国公府。 乾德五年腊月十五?那今天不就是…… 宁哥哥的头七? 林鸢心中猛然一抽,一阵剧痛袭来。 这里是金桂坊!她到了瀛洲落脚的第一家店。 见林鸢半晌不说话,店小二上下打量了一下林鸢,礼貌一笑:“客官,那您先用着,有事您喊我!” “啊?我不是……”林鸢知道小二误会了,她正想辩解不是自己没钱,只是在想事情。可是低头一看,自己一身破旧长衫,桌子上一碟炖白菜,再一摸口袋,一穷二白。好吧,人家没误会,她真没钱! 林鸢摸了摸自己的脸,触到的光滑的皮肤,脸上的疤呢? 林鸢连忙低头在水杯里照了照自己的脸,一个灰头土脸的少年出现在水面,那少年只能算得上清秀,只有那双眼睛黑白分明,至于疤,真的不见了! 对了,这是两年前,这时她还未被划伤脸。 突然,手指无意中触摸到怀中的一封信,那是宁哥哥遗愿,让她把这封信送给他。 他,是指郭以安,郭以宁的亲弟弟,守卫边疆七年未归。 前世,信是让一个小乞儿转交的,他们并未碰面。 不如,这次也找那个小乞儿? 林鸢这样想着,刚站起身,还未抬脚,店门口的帘子就被掀开,凉风一下子灌了进来。 林鸢打了个寒蝉,突然,她的身子一下子僵住了,她觉得肩胛骨连带心脏剧痛起来,那种死亡的恐惧瞬间袭来,那种压迫感让她呼吸急促起来,林鸢告诉自己,这只是自己内心的恐惧,并不是真实,可是前世毕竟被他所杀,身体恐惧的本能却不会放过她。 她的身体颤抖起来,而且越抖越厉害,身体动不了。 前世他们碰不上,这一次难道会…… 难道是刚刚想事情,耽误了时间? 晚了,他来了! ? ?存稿肥硕,欢迎入坑! 第二章 强吻 林鸢尽力控制自己慢慢坐下,以掩饰自己的狼狈。 身后熟悉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林鸢屏住了呼吸,心中祈祷,他不要看到自己。可微微发抖的手却不小心打翻了茶杯,“哗啦”一声,茶杯掉在了地上,摔得稀碎,茶水染污了眼前一双月白色靴子。 林鸢心中一惊,下意识抬头望,正迎上郭以安那双琥珀色的双眸! 糟了!林鸢的呼吸一滞,连忙挪开视线,转过身背对着他,她的手心渗出粘腻的汗,她却僵着身子,一动不敢动。 林鸢暗自祈祷,他没有认出自己,毕竟现在她易容成了一个灰头土脸的少年,而她的易容术是一等一的,他不可能认出她。 突然,一股淡淡的皂角味袭来,旋即,林鸢觉得手腕骤然一痛,她警惕地抬头望着郭以安。思绪急转,她的呼吸急促起来。 不认,打死也不认! 郭以安死死盯着林鸢,面色凝重,眼神锐利。 林鸢只觉得手腕要被捏断了,扭动着手腕,想要挣脱郭以安的钳制。 郭以安目光流转,上下打量着她,他仿佛要看透她。 两人只隔着这一张薄薄的人皮面具,林鸢只觉得自己被盯得面上发烫,无处遁形。 林鸢心中懊恼,怎么就这么不小心,再这么看下去,就不妙了!便硬着头皮,挣脱郭以安的钳制,装作没事人,站起身,抓起桌子上的斗笠,起身要走。 两人擦肩而过,林鸢将斗笠戴上的一瞬间,掀起了小小的气浪,气浪钻入了郭以安的鼻子…… “等一下!”郭以安手上青筋暴起,伸手便要去抓她的肩膀。 林鸢心中一慌,身子一侧,闪身躲过那只大手:“你认错人了!” 话一出口,林鸢便暗道,糟了,郭以安并没有叫她的名字,也没说什么事,只是说等一下,自己又何来的“认错人”?这不是心虚是什么?真的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郭以安掠至林鸢身侧,伸手往她的面门抓去,出招带着劲风,另一只手如鹰爪般,直取林鸢的下颚。 缠斗间,郭以安的指尖划过林鸢光洁的下颚,但是并没有触摸到想象中的接缝。郭以安一愣,眼中闪过怀疑的神色。 林鸢心中庆幸,还好自己改良了易容技术,接口并不在下颚,而且除非使用特殊的药水,不然这人皮面具绝对卸不下来。 郭以安明显不死心,伸手又探。 林鸢旋身避开的瞬间,手腕一格挡,借力打力,卸去他手上的力。但只这一招,林鸢便意识到,大事不妙了! 一旦内力使用过多,心脏便会抽痛,那是前世被箭射中的地方。 怎么会这样?难道是,重生带来的伤害? 惨了!若是他现在要杀她,她毫无招架能力。 林鸢眸光骤冷,呼吸有一丝紊乱,她只能速战速决,改守为攻。蓄力,然后,一击即中,她只有一次机会。 郭以安招招带风,逼得她退无可退。 林鸢心中的怒火霎时间点燃,既然躲不过,那就同归于尽!与其等着被杀,不如杀了他! 郭以安却停下了。 “你还活着!”郭以安的声音有些颤抖。 郭以安不管不顾,猛地将人拽入怀中,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失而复得的珍宝揉进骨血里,他将头埋到林鸢的颈窝,深吸了一口:“这个气味,我不会记错的……” 郭以安双手紧紧搂着林鸢,喉头哽咽,声若蚊蝇,委屈地像个七八岁的小男孩:“前几日,父亲派人带来消息,说兄长殁了……还说……还说你在房中自缢殉情了!我想要回京奔丧,可是陛下说边疆战事紧要,不许我回京!我就知道,你不会的,你还活着……” 林鸢哑然,他怎么这么笃定?自己哪里露出了破绽? 毕竟,郭以安并不知道,她是假死逃出卫国公府的。 众所周知,郭家并非出身贵族。 郭家在郭以安祖父这辈,立下了赫赫战功,因而被太祖皇帝封了卫国公。郭家子嗣单薄,第二代只郭以安的父亲一人。 好在第三代得了两个儿子,尤其是兄长郭以宁才兼文武,是个将才! 兄长是郭以安最崇拜的人。天有不测风云,郭以宁出征第一役大获全胜,他没有在战场上受伤,却在返京途中,遭山贼偷袭,废了双腿! 重伤垂危之际,郭以宁同父亲求娶鸢儿。为人父母,何以忍心? 于是,七年前的那一日,林鸢一袭红妆嫁作他人妇,郭以安则一身玄甲奔赴北疆。 至此两人七年未见。 再见,竟是这般光景。 林鸢面上不动声色,心中早已掀起惊涛骇浪。温热的鼻息落在林鸢的颈窝,痒痒的。林鸢却在尽力安慰自己,控制自己不要发抖:别怕,现在,他还没有起杀意。只要自己先下手为强,就安全了。 郭以宁双臂如枷锁般箍住她,他身上的寒气透过单薄的衣裳渗进皮肤:“鸢儿,别走……” 林鸢有些恼了,双手用力推搡着他坚实的胸膛,想将他推开,可根本无法撼动他分毫。“放开我!”林鸢仰头怒视,脸上的发丝滑落,露出一张盛怒的脸。 郭以安喉间溢出一声轻笑,滚烫的呼吸扫过她泛红的耳尖,眉毛轻挑,反而将她搂得更紧:“我不!” 两人离得那么近,林鸢能清晰地看到他眉头的那颗痣,还有他琥珀色的眼睛。隔着布料,她甚至能感受到他剧烈的心跳,如同擂鼓般震得她心慌。 羞愤之下,林鸢抬起脚狠狠碾向他的脚背,郭以安闷哼一声,手臂的力道却只松了一瞬。 她趁机挣脱桎梏,还未跑出两步,腰间便又缠上灼热的手臂。 郭以安将她猛地拽入怀中,双眼通红,抿了抿嘴:“不许跑……” 带着滚烫怒意的吻骤然落下,林鸢偏头躲避,却被他扣住后颈,温热的唇擦过她颤抖的嘴角。 他靠得很近,拂过她脸颊的手指很凉,林鸢不由得打了一个寒颤,他温热的气息在她脸颊扫过,那熟悉的味道将她环绕。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该死! 第三章 杀人啦! 林鸢鼻尖一酸,眼眶通红,却生生忍住了眼泪,哭就输了!绝不会为他再流一滴泪! 林鸢心里又气又急又羞,慌乱间,狠狠一口咬在他的嘴唇上。一股铁锈味在两人唇齿间弥漫开来,郭以安吃痛,却没有立刻松开,停顿片刻后才缓缓放开她。 林鸢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脸颊因为愤怒和刚才的挣扎而泛起红晕,怒目圆睁:“你疯了!你在做什么?你以为你是谁?为何要这样捉弄我?” 郭以安用右手拇指将林鸢嘴边的血迹擦掉,冷笑一声:“怎么,只有他可以是吗?是啊,我算什么?” 他嘴角勾起一抹微笑,但眼里却全是涛涛怒火,他俯下身,紧紧抓住她的双肩,在她耳边吐出几个字:“对,是我唐突了,对不起!……大!嫂!” 明显,妒火已经让他几乎失去理智,口不择言。 “大嫂”两个字就像小刀一样,狠狠地剜了她的心一下,他居然这样羞辱她! 他明明知道,这婚事是她心头最痛的伤,他太了解她了,所以才能这样精准地往伤口上撒盐! 复杂的情绪瞬间被这两个字堵在胸口,无法言说。 很多话,一旦错过了某个时机,就再也说不出口了。 心中恨意翻涌上来,右手袖中峨眉刺滑落,林鸢手心翻转,便紧紧握住了峨眉刺,寒光一闪,朝郭以安的左肩刺去。 郭以安神色一凛,眼中闪过有一丝不解,身形晃动了一下,却生生忍住了,没有躲开。林鸢见他不动,便想收回力道,已然来不及。 等林鸢反应过来,峨眉刺一端已经没入了郭以安的左肩。郭以安身体一颤,下意识松开了双手。 郭以安按着眉头微皱,忍着疼痛,眼眶通红:“你就这么恨我?” “为何不躲?”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郭以安不怒反笑,嘴角微弯,眼眸似一汪湖水,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将她的发丝拢到耳后:“你在关心我?”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好像粗粝的沙子碾过她的心脏,有些疼。林鸢突然缓过神来,心有不忍,感觉有些不妥,毕竟这一世,他还未起杀心,自己出手是不是太狠了些…… “疯子!”她退后一步,后腰却撞到了桌子。 他却步步紧逼,让她退无可退! 就在这时,店外传来脚步声,帘子“哗啦”被掀开,三个身影裹挟着一阵寒风进来了。林鸢一下子警觉起来,前世见过这三人,虽不熟,但也是略有了解的。 为首的那个干瘦面无表情的男子,叫顾无欢,人和名字一样,常年不笑,是郭以安军中的军医,医术不错,但下手毒辣,只能保证把病治好,疼不疼可不在他考虑范围。士兵们都在他背后喊他顾无常。 左后方,那个书生打扮笑眯眯的男子,叫王蕴之,他长得眉清目秀,身着月白长衫,看似文弱,实则是郭以安麾下左将军,人称笑面虎。王蕴之是这三人当中看起来最和善的,不知为啥,众人却最怕他。 右后方那个满脸虬髯,虎腰熊背的大汉,叫李达,郭以安麾下的右将军,耍得一手好刀,脾气虽急但却是个坦荡之人。 王蕴之和李达这两人正是军营里让人闻风丧胆的“黑白双煞”,也是郭以安最得力的两个助手。 李达此时手里还拎着一袋冒着热气的油饼,想来是让郭以安先来点菜,他们三人去买街边吃食。他一进金桂坊就见到这般场景,目光扫过郭以安流血的肩膀,脸色瞬间阴沉:“将军,我来助你!” 李达将手里的油饼递给顾无欢,顾无欢面无表情地接过,再面无表情地打开油纸包,面无表情地咬了一口。 王蕴之看他吃得香,笑着伸出手,也要了一块,两人一边吃一边看热闹。 李达“呛啷”一声抽出腰间长刀,刀刃划破空气发出尖锐的声响,不由分说直朝林鸢劈来。 “小心!”郭以安急道。 “好!将军放心,我会小心!”李达朗声道。 见李达来势汹汹,郭以安怒骂:“莽夫!” 郭以安反手将林鸢一把推开,堪堪躲过一刀,林鸢耳侧的几缕青丝却被削了下来,缓缓飘落。 林鸢被郭以安一推,下意识松开了峨眉刺,身形灵巧如燕,侧身躲过这凌厉一击,随后手腕翻转,空着的那只手成爪状,直取对方咽喉。李达刀锋一转,横挡在胸前,挡住这致命一抓。 两人你来我往,激烈的打斗带起阵阵劲风,桌上的碗筷被震得叮当作响。 店内食客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厮杀吓得惊慌失措,尖叫声、桌椅翻倒声此起彼伏,众人纷纷夺门而逃。 混乱之中,唯有一位中年男子面色苍白,捂着胸口,呆坐在原地,不知道是不是被吓到了。 林鸢的峨眉刺还插在郭以安肩上,一时无法取回,林鸢没有武器,落了下风。 林鸢目光一扫,瞥见桌上的筷子,当机立断,反手抄起一根筷子,翻身用左手扣住那中年男子的咽喉,右手则拿着筷子,抵住他的脖颈,将他挟持在身前:“让开,让我走,不然我杀了他!” 李达见此情景,脸上露出轻蔑的笑,讥讽道:“小子,这是筷子,可不是武器!就这玩意儿,还想威胁人?” 林鸢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脚尖轻挑,地上的一根筷子应声而起,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紧接着,她飞起一脚,带着风声踢出,筷子如同离弦之箭,“嗖”地一声,擦过李达的脸颊,直直钉入李达身边的柱子中,筷子没入大半,只留个尾端在外面微微颤动,这一击着实厉害! 谁说筷子杀不了人! 李达一时惊了,愣住了。 突然,林鸢觉得有温润的液体一滴一滴滴在她的左手背,她下意识偏过头查看,只见刺眼的鲜红从中年男子的鼻腔中流出,是血!不过瞬间更多的鲜血涌了出来,止都止不住,将林鸢的左手染得通红。那温热的触感,从林鸢手上滑过。 林鸢一惊,挟持男子的手下意识松开,男子身体一软,栽倒在地,双眼翻白,喉间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咽,双手紧紧抓住胸口的衣物,脸色青紫,像是喘不上气来。 他倒在地上不停地抽搐,喉间发出一阵气若游丝的“嗬嗬”声,临死前,突然爆发出一股惊人的力气,布满血污的手一把扣住了林鸢的脚踝,“噗”的一口鲜血吐到林鸢的裤腿上。 被那只手攥住的瞬间,林鸢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那僵硬手指冰凉的触感,被他指甲扣住的锐痛,还有血液那粘腻的触感,攀上脚腕。 那男子,身体剧烈抽搐几下后,双眼瞪大,便直挺挺地不动弹了,他的脸离林鸢的脚踝那么近,似乎都能感受到他呼出来的最后一口气。 “啊!杀人啦!” 第四章 民风开放 店小二惊恐地捂住眼睛,直接瘫坐在地,裤裆处渗出大片水渍。 那中年男子已经七窍流血而亡,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血腥味。他空洞的双眼直勾勾地盯着林鸢,瞳孔里倒映着她的脸庞,他死不瞑目呀! “不……不是我!我没有杀他!”林鸢眼神中闪过一丝不安,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郭以安。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现场陷入死寂,随即爆发出此起彼伏的尖叫。 食客们惊恐地指着林鸢,声音里带着哭腔:“杀人啦!” “闹出人命了!” “快、快报官!” 混乱的呼喊声在狭小的店铺内炸开,场面瞬间失控。 郭以安看了一眼李达,李达心领神会,振臂一呼,让两个士兵堵住了大门,对着众人朗声道:“都不许动,都不许走。不用报官。我就是官!你这个凶手还不快快束手就擒,光天化日之下,不但伤人,还敢杀人!” 李达身后的王蕴之,揉了揉额头,用手拍了拍李达的后背。王蕴之将脑袋伸过去,在李达耳边压低了声音道:“将军不是这个意思……” 李达看了看郭以安黑似锅底的脸,再看看他肩膀的伤,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 相识多年,两人这点默契还是有的。 李达一副了然于胸的表情,侧着脑袋,拍拍胸脯,朗声对王蕴之说道:“放心,我明白了,交给我!” 李达清咳两声,将手扬起,示意众人安静:“诸位,这小子目无王法,不但当众杀人,而且还用武器伤了我们的郭大将军。郭将军为我们瀛洲的安宁付出多少,诸位是有目共睹的,这小子,胆敢这样做,就是同整个瀛洲城为敌!大伙说是不是?” 众人本来处于惊恐之中,被一鼓动,纷纷义愤填膺起来:“李将军说得对,杀了他!杀了他!” “这人莫不是敌国奸细吧!”人群中不知道谁喊了一句。 顿时,群情激奋,声浪一声高过一声,要不是刚刚见识过林鸢的本事,怕是早冲上前将她当场打死了。 林鸢随手抓起一根筷子,护在身前,警惕地看着众人,心口却突然一阵抽痛,额头渗出了微汗,身体却动弹不得。 李达得意回头,朝王蕴之扬了扬下巴,一副求夸的表情。 王蕴之脸色铁青,狠狠踢了李达的小腿一下。 “哎呦……”李达一脸懵地看着王蕴之,“什么意思啊?” “杀了他!”人群里不知是谁,将一个茶盏朝林鸢扔过来。 林鸢躲闪不及,抬手护住头部。 一个身影闪过,张开双手将林鸢护在怀中,那人正是郭以安。茶盏正中郭以安额角,顿时鲜血直流。 “将军!”李达喊出了声,想要上前,却被王蕴之伸手拦住了。 众人皆傻了眼,有些看不懂了。 “我……错了?”李达的目光在郭以安和林鸢两人身上游走,郭以安望着林鸢时,如水的眼神,爱慕之情藏都藏不住。 “啊……原来……”李达一拍脑袋,这才领悟。 李达挠了挠脑袋,装模作样地来回踱步,然后重重清了清嗓子,提高了音调:“诸位且听我一言,这店里刚刚是死了人,但是话又说回来,刚刚大家也都看到了,这小……小兄弟只是挟持了这死者,并没有下死手,而且他跟这死者并无瓜葛,也没有杀人动机。至于这死者怎么死的?我们一时之间还很难以下定论,凡事也要将证据,对吧?暂时就委屈大家,多待一会儿,也当是做个见证。我们定会查个水落石出!” 李达的话风变得太快,众人一时之间没有反应过来,待反应过来,总觉得有点不对劲儿,什么叫“话又说回来”,怎么一晃神“这小子”变成了“小兄弟”?这不是明晃晃地包庇吗? 人群里自然也有眼尖之人,压低了声音问旁人:“你们看,郭将军是不是有点不对劲,你看他,看那小……小兄弟的眼神……” “是啊……” “哦,原来如此……郭将军居然是……”众人恍然大悟,饶是如此,“断袖”两个字还是没有被言明。 “哎呦,这叫什么事啊!”一个胖大婶眉头紧皱,直拍大腿,“这也太可惜了,我家只有两个姑娘,早知道郭将军喜欢男子,我高低得生个男娃呀!” “拉倒吧,就你这长相,生十个男娃,人家也看不上,你看看这小兄弟,虽说面容脏了些,但也能看得出长得清秀。两人倒是般配。”一个山羊胡子的中年壮汉道。 “可是我听闻,这郭将军是冷面阎王,你要是有儿子,真敢嫁?”一个年轻男子挤进人群,探头探脑,开口问道。 “年轻人,你是外乡的吧?我们这郭将军确实是遇神杀神,遇鬼杀鬼的战神,但是那是对契丹人,所以他们闻风丧胆。可他也是保我们边境七年安定的将军,阎王就阎王,别说让我儿子嫁,让我嫁,我也愿意!”那个胖大婶说到最后,一脸娇羞,说完便拿着帕子捂住了脸。 “……”那个年轻男子眼神扫过胖大婶油光锃亮的大圆脸,摩挲着手里的狼牙手链,哑然一笑,但这笑比哭还难看,“倒……倒也没这个必要。” 林鸢耳力极好,所有的对话都听得清清楚楚,她嘴角抽搐了两下,不是,虽说北疆民风开放,但是,这也太开放了吧?而且就这样接受了?这一群的疯子! 算了,现在,自然是走为上计。但是去路却被李达拦住了,加上脚踝上的“挂件”,她还走不了。 “既然我不是凶手,那我现在就要走。”林鸢看着李达道。 “自然不能!”李达话锋又一转,笑眯眯地看着林鸢道。 林鸢攥紧衣角,指尖因用力而泛白,却依旧抬眼直视他,尽量忽视脚踝传来的那种触感,让自己冷静下来:“那我什么时候才能走?” “这个嘛,自然是等查出真凶再说。”李达摸了摸鼻尖,很是得意,“我已经派人去请司理院陆司理参军了,众人都知这陆参军公正严明,让他前来断案,最是合适!” 众人一听又议论开来。 “听说这陆大人确实是铁面无私。” “那是自然,不然,怎么有个陆判官的外号?” 林鸢心中一紧,这陆大人可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主,前世,就是被他查出自己的真实身份,假死事情差点败露。 此人很是难缠! 不行,要速战速决! 好,既然,要查案,那我就帮你找凶手! 林鸢下定了决心,正要发话,却看到李达凑到郭以安耳边低语。 林鸢的耳力异于常人,听力极其灵敏,加上距离又近,李达的话尽收耳底。 “将军,你放心,这查案那不得个十天八天呀,这小兄弟哪也去不了,人我给你留下了,能不能日久生情,就看你自己本事了……”李达脸上堆着笑,一副狗腿子邀功的模样。 郭以安早就找了一把椅子坐下了,闭目养神,听到这话,猛得睁开了眼睛,瞪着李达,接着深吸了一口气,胸口高低起伏,不知道是伤口疼痛,还是头疼。 林鸢轻笑,摇了摇头:“李副将军,这可是你说的。如果我能找出凶手,是不是就让我马上离开?” 李达一愣,随即反应过来:“那……那是自然。” “不过我有一个要求。”林鸢郑重道。 第五章 致命伤口 “破案需要的人力物力,你们必定要竭尽全力!”林鸢面色沉稳。 李达看了一眼郭以安,郭以安脸色如常,这才拍着胸脯应道:“那是自然。” 上一世,林鸢假死从卫国公府逃脱,旋即加入了秘阁组织,不过短短两年,便成了秘阁第一密探,她破过那么多大案、奇案,现在这个案件,对她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林鸢眼神笃定如炬,转而看向郭以安:“郭将军也同意?可别食言了!” 郭以安按着伤口,轻哼着,听到林鸢喊他,便睁开眼睛,偷瞄林鸢,随即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李达挺直了腰杆,想要找回点场子:“不过,仵作人选由我们指派,你作为嫌犯,总不能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林鸢看了李达一眼,没有反对:“随你。但麻烦快点!” 毕竟,她现在的脚上还挂着一具尸体呢! 林鸢蹲下,想要先将那死者抓住她脚踝的的手掰开,可是刚刚接连跟两人过招,她现在有些脱力,心脏也隐隐抽痛,竟一时掰不开这尸体的手。林鸢有些窘迫地蹲在那里,额头渗出微汗,手头没有什么趁手的工具。 ----------------- “无欢!”郭以安看了一眼,正在吃油饼的顾无欢。顾无欢白了郭以安一眼,面无表情,几下将油饼塞入嘴中,接过王蕴之递过来的帕子简单地擦了擦手和嘴,快步走过去。 “欸,等一下。”郭以安突然想到什么似的,喊住了顾无欢,声线带着刻意的虚弱,轻按住自己的伤口“无欢,要不你先给我看看呗?那个已经没气了,我这个……” 郭以安瞄了一眼林鸢,然后指了指微微渗血的伤口,抬高了声音:“这伤口再不处理,我怕是快要交代在这儿了。” 顾无欢跨步上前,鹰隼般的目光扫过郭以安肩头,猛然抬手攥住峨眉刺,手腕发力狠狠一拔!随即,用那块还沾着油的帕子按住郭以安的伤口。 寒光闪过,峨眉刺被拔出,却只有峨眉刺的尖端沾着零星血渍,只伤了点皮毛罢了,郭以安衣服破损处闪过一丝金黄。 林鸢暗道:原来是穿了金丝软甲!难怪刚刚躲都不躲。 ----------------- “啊!好疼呀!”郭以安浮夸地喊了一声,接着偷瞟。看到林鸢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控制不住地弯了弯,随即又演起来。 顾无欢目光冷冷盯着郭以安。 李达暗中怼了怼王蕴之:“以前将军中了刀剑,碗口那么大的伤口,处理起来都一声不吭,硬气得很。如今倒好,这么点儿小伤,倒是呼天喊地,什么时候变得这般娇气了?” 王蕴之依旧笑眯眯,咬了一口饼:“饼挺好吃,来一块?” 李达不满地摆摆手:“不吃,不吃,耽误我看热闹。” 顾无欢将自己手上的血往郭以安手里的帕子上蹭了蹭,冷淡开口:“死不了。” 郭以安面色骤变,朝顾无欢挤眉弄眼,示意他小点儿声。 此时,林鸢正半跪在尸体旁,指尖蘸取血迹凑近鼻尖细嗅,眼睛看着七窍流血的死者,余光却注意着那边的动静。 顾无欢似笑非笑,瞥了眼如坐针毡的少年将军。 郭以安脸色骤变,刚想起身往后逃。 却被顾无欢一把按在椅子上,另一只手出手极快,用力按压在伤口上,然后,加大了手的力度,用指腹在他的伤口上狠狠用力碾了一下。下一秒,帕子迅速浸润了大片血渍。 “这是才配得上将军级别的伤口。”顾无欢满意地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尘,往后退了一步,欣赏起那伤口。 “嘶……啊……”这一按疼得郭以安呲牙咧嘴,张嘴就要骂他。 却见,顾无欢回头冲林鸢扬了扬带血的帕子道,惜字如金:“来,包扎,致命伤,快!” 顾无欢加重了“致命”两个字。 林鸢看了一眼,活蹦乱跳的郭以安,也不知道顾无欢从哪里看出来“致命”。 “庸医!”林鸢心中暗骂了一句。 郭以安感激地看了一眼顾无欢,好似全然不在意刚刚他的举动,嘴角的笑容压也压不住。 林鸢抬头看了一眼郭以安,郭以安立马装柔弱,说话有气无力:“这是……顾无欢……我们军中的军医,放心……他医术极好。” 是,下手也重。 顾无欢走到林鸢面前,一言不发,将那块带血的帕子递过去。 林鸢不想接,她和顾无欢就这样僵持着,顾无欢若无其事地瞟了一眼尸体的手,那意思好像在说,你不接我就不帮你把凶手的手解开。 林鸢压住心中的怒火,闭上眼睛,深深地吐了一口气,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还得靠他们破案呢!林鸢无奈地接过那帕子。 顾无欢还是面无表情,撩起衣摆蹲下,他从靴子里抽出一把匕首,插入死者的手与林鸢的脚踝之间,一撬,便将死者的手与脚踝分开了。 林鸢有些哑然,刚刚她就是怕损坏尸体不太敢用力,若是用匕首,还用他帮忙? “再不去将军怕是要流血而亡了。”顾无欢慢条斯理地翻看着死者的眼皮,幽幽抬眼瞥向林鸢。 林鸢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血污,算了顺便清理一下也好。 林鸢狠狠掐着自己的手指,指尖泛白,她余光瞥见郭以安正倚着桌子坐着,右手按住伤口,不住地呻吟,好像随时都会昏厥似的。 围观众人不停地指指点点。 他不要脸,她还要脸呢! 林鸢咬了咬唇,有些烦躁,一把拿起药箱,对郭以安没好气道:“走!” 二楼包房里,当郭以安利落地除去上衣,林鸢一眼就看到了他胸前的那几颗痣,她记得从下巴一直到胸口,星星点点,一共是七颗。 林鸢瞬间觉得血气上涌,脸上滚烫,立马撇过脸,不正面看他。 郭以安抿着嘴,没有开口,他面色如常,可是耳朵却偷偷红了。 两人之间的氛围越发怪异起来…… 林鸢强迫自己不要胡思乱想,拿出药棉帮郭以安清理伤口。当看到那伤口时,林鸢脑海里就出现了刚刚顾无欢所说的那三个字“致命伤”。 就这么个绿豆大小的伤口,流血而亡?致命伤?怕不是再晚一点,自己都已经好了吧! 第六章 流血而亡 林鸢捏着药棉,气得指尖发僵,亏得刚刚她还自责了一番。这样想着手里的药棉不由得加重了力道。 “嘶……”郭以安倒吸一口凉气,“轻点儿,疼!” “怕疼你就自己上药!”林鸢气急败坏将药棉丢下,“我不伺候了。” “我不说了,行吧?我忍着。”郭以安的那双桃花眼望着林鸢,含笑道。 林鸢将药品收好,一回头这才注意到郭以安身上大大小小的伤,新伤旧伤都有。她的目光在郭以安肌理分明的背上游走,那些狰狞的伤疤,让她看得心惊肉跳,触目惊心。甚至有一条伤疤直接从左肩贯穿到腰,当时这该多疼啊!她心里的某块地方抽痛了一下,视线模糊了。 她深吸口气,冰凉的手指抚上那道伤疤。郭以安感觉到了她手指的触感,脊背绷紧,不敢动了。 “……”郭以安坐在那,有些坐立不安,张了张嘴,却只有气声。 “疼吗?”鸢儿的眼眶有些湿润,话出口才惊觉自己的语气太柔,还好,他背对着自己,看不见她的样子。她慌忙低头整理药箱以掩盖自己的局促。 郭以安低头浅笑,像是回忆起了什么:“不疼了,一点都不疼了。都过去好久了。” 林鸢拿起白纱布帮郭以安包扎,绷带从腋下缠过肩膀,远处看,就像鸢儿环抱着郭以安一般。两人靠的那样近,都能听到对方的呼吸声。白纱布缠到第三圈时,林鸢的腰突然被环住,一把拉近,郭以安将头靠在她身上:“我好想你。” “你认错人了。”林鸢身子一僵,推开郭以安,让他坐好,“别动,还没包扎好呢……” 郭以安还想继续说什么,却被开门声打断。 “将军,无欢有发现!”包房的门被推开,李达兴冲冲的进来,“你猜从那人身上找到什么?” 两人听到动静,一惊,不动声色地退后了好几步。 但是,李达早已经看到两人的亲密,连忙转身背对着他们,自言自语道:“你们继续……年轻人嘛,我明白的,我明白的!” 李大说完便关上包房的门,不等两人辩解,便跑下楼了。 林鸢手上的忙着收拾药箱,不去看郭以安。 药箱很快收拾好了,林鸢拿起药箱就要下楼。 “鸢儿!”郭以安从背后将她叫住。 林鸢一愣,没有回头,仍然还是那句:“你认错人了!” ----------------- 林鸢走下楼,稳了稳心神,朝顾无欢走去,刚刚她的心中就有些猜测还需要一一验证。 此时,宾客们都已被安排到包房休息,由几个将士看守着。 大厅除了林鸢和顾无欢,只剩下郭以安、李达、王蕴之、店小二、掌柜等人。 林鸢将药箱往桌角推了推,顾无欢已俯身将尸体蜷曲的双腿轻轻扳直,两人想合力把尸体挪到门板中央放平,奈何这尸体实在太沉,林鸢转头看着李达,毫不客气道:“来搭把手!” “哎,你这也太不客气了吧,好歹我也是……”李达正要拒绝,突然想到,这人和将军的关系,只好把后半句吞了下来. 郭以安却早就走上前去帮忙。 尸体刚被搬动时,衣角沾着的干泥簌簌落下,待尸体放平,林鸢将那块带泥的衣角,捏起来仔细观察,很明显这是先前粘了湿泥,现在已经干透了,结成了一块土痂,牢牢扒在布料上,用手一搓便“扑嗖嗖”地掉下来。 “衣服上怎么会有这么多泥块呢?其他地方倒是很干净。”郭以安有些不解。林鸢点点头,接着翻看,一边看一边念叨:“这些泥在裤脚、膝盖还有袖口处最多。” 林鸢闭上眼睛,脑补了死者的姿势,什么样的姿势?会在这些位置留下湿泥呢? 林鸢猛地睁开眼睛,去翻看死者的手心:“果然如此!” 她的猜测被验证了。 “你看出什么了?”李达见林鸢在死者身上一顿翻找,自己却毫无头绪,忍不住开口问道。 “死者生前曾经摔倒过,而且摔得还不轻。你看他的双手手掌,明显的伤痕,他曾经摔倒,跪在泥里。”林鸢一边将死者的双手展示给众人看,一边解释道。 郭以安若有所思,点了点头。 顾无欢顺手用竹片拨开死者颈间缠绕的乱发,帮忙除去了多余的衣物。看着几乎全身赤裸的男尸,郭以安心中有些忐忑,悄悄瞥了一眼林鸢,只见她气定神闲,这才稍稍安了心。 林鸢的视线从死者头顶扫到脚跟,越看越震惊。死者仰卧在门板上,他的身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痕,有新有旧。 “这些伤以擦伤为主,也有撞击形成的伤。”顾无欢指着其中一条长长的伤口说道。 “他怎么会有这么多伤?”郭以安很是不解,这人的伤,居然比他这个久经沙场的将军还多! 顾无欢摇了摇头,没有回答,他只负责验尸,破案不归他管。 顾无欢摸出腰间的银针,指尖在死者胸口的伤口处顿了顿。那伤口边缘参差不齐,皮肉外翻着,他用探针轻轻探进去,进了半寸触到了硬处,“伤口很深,快到骨头了。” 死者的面部青紫,尤其是嘴唇,嘴里里有淡粉色的泡沫粘液。林鸢正掰开死者的嘴,用干净麻布垫着手指拨开僵硬的牙关,一股混杂着血腥与浊气的味道涌出来。 “嘴里里有血沫。”林鸢指腹擦过死者牙龈,接过顾无欢递过来的竹片,挑出死者鼻腔里凝结的黏液,“鼻腔里也有血。” 顾无欢用银针探入喉咙,抽回银针时,针尖沾了暗红血痂,顾无欢凑近闻了闻,眉头微蹙:“没什么特别的味道,银针也没有变黑。应该不是中毒。” 郭以安虽说也见过不少死人,但看着他们就这样闻从死者嘴里抠出来的粘液,鼻尖都快碰到那粘液了,郭以安只觉得有些反胃,不由得退后了一步。 顾无欢接着用手翻开死者的眼睑,死者本就双目半睁,眼皮翻开,就看到眼白上的布满了红血丝。 两人又查了半个时辰,从伤口形状到衣物污渍,连鞋底沾的泥都用竹片刮下来细看。 “死者应该是窒息而亡。”最后林鸢直起身,指尖的血已干成暗红的痂,她搓了搓手上的血污,总结一了一下验尸的结果。 “窒息?”李达挠了挠头,不太相信,转头看着顾无欢,“好端端的一个人站在这里怎么会突然窒息呢?” 第七章 香樟木珠 顾无欢点了点头,表示林鸢说得没有错。 “是血。”林鸢接着说道,“死者突然大量出血,血一下子堵住了气道,呼吸不了,便死了。” “啊?你可别唬我,这人怎么可能突然大量出血?是不是你刚刚偷偷用了内力,将他打得内出血的?”李达双手一背,连连摇头。 “咳!”郭以安找了一张太师椅坐下,端起一杯茶,喝了一口,“听她说。” 李达看了一眼郭以安,便噤了声。 “至于身体为什么会大量出血,应该是遭受了重击,或者撞击。”林鸢指着死者身上大大小小的伤,补充道,“他身上这些伤口可以作证。” “那为什么这伤口会有新有旧?总不能总是被撞吧?”李达还是没忍住,脱口而出。 顾无欢修长的手指轻轻点过死者身上的伤痕,声音清冷:“就是反复被撞击或者重击。这道伤细长,边缘毛糙,是拖拽所致;颅骨后侧的凹陷则是硬物撞击。” 林鸢的指尖悬在死者苍白的鼻侧:“是的,真正致命的应该是脑袋受损了,所以才会流那么多的鼻血。撞击虽看似不重,所以当时死者还能走,能说话,可随着时间的推移,颅内脉络崩裂,血从鼻腔渗出,出血过多而亡。” 林鸢跟顾无欢并排蹲着,她盯着尸体,有些不解:“是什么撞击,还造成这种拖拽伤呢?” “不知道了,这是你的事。”顾无欢毫不留情道。 “应该是相同原因,不,或许该说相似的原因造成的。”顾无欢仔细地对比了死者身上几次的伤。 还有很多问题没有解决,林鸢疑惑不解,她站起身来,神情有些严峻,开始来回踱步。 顾无欢将死者的衣物整理整齐,突然,“咚”的一声闷响,从死者怀里掉出来一颗木珠子。 林鸢捡起那颗珠子,红润光滑,沉甸甸的,上面还有一个小孔,看起来像是什么链子上掉下来的。林鸢将木珠在鼻子下面嗅了嗅,那若有似无的香味钻入她的鼻孔,她一下子愣住了,这香樟木珠跟她临死前见到的一模一样! 林鸢只觉得通体冰凉,浑身无法动弹。 这是怎么回事? 这香樟木珠的味道不仅仅是简单的木香,而是经过特殊处理,所以闻起来有点甜腻到到让人恶心。 或许,找到这颗珠子的主人,就能找到前世她被杀的真相。为什么郭以安要对自己痛下杀手?背后的指使者又是谁? 郭以安拿过木珠,端详起来:“上好的香樟木?刚刚看过死者的荷包,是有些碎银子,但是不多,还有从他的衣着可以看出来,死者并不富裕,为什么他会有这么贵重的珠子?这木珠子肯定不会是他自己的,从哪里来的?” 林鸢淡淡看了郭以安一眼,心中暗道:这案子她管定了! 顾无欢也直起了身子,用布擦净银针收回布包。店小二端着木盆进来,盆里放着粗布巾,旁边两个陶碗盛着皂角和生姜片,另一个小碟里倒了些醋。 “各位贵人,你们要的东西。”小二把木盆往桌边一放,怯生生瞟了眼尸体,赶紧低下头。 林鸢点头致谢,用皂角将手洗净,又用姜片祛味。 “去门口生堆火。”郭以安朝小二吩咐。不多时,门外传来火苗噼啪声,他拎起桌上那罐醋走出去,猛地往火堆里一泼,“滋啦”一声,带着酸气的白雾腾地升起,裹着烟火味漫开来。林鸢、郭以安、顾无欢纷纷从火边跨过,白雾掠过衣襟,以除去身上的臭味。 林鸢望向店小二:“小二哥,这死者是什么人?我记得他刚进店的时候,你跟他打过招呼,还闲聊了几句,看起来挺熟的,应该不是他第一次来吧?” 店小二一愣,生怕引火上身,连忙摆手道:“我跟他不熟,这人叫什么名字我不知道。但大伙儿在背地里都喊他……喊他……赵泼皮,他不过是来这儿吃过几次酒,我也只是随口跟他搭个话,真的不关我事!这人是个游民,父母双亡,听说家里的妻女都被他卖进了窑子,现在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林鸢重复着小二的话,这人进店时跟店小二的对话在脑海里反复。 “您今日是发财了?” “哈哈哈,得你吉言,确是发了一笔小财!” 发财、总是被撞…… 细碎的线索在林鸢的脑海里汇总起来,还差一点点,还有一点点没有想通。 林鸢的眼睛扫过那中年男子刚刚吃剩的饭菜,桌子上摆满了各式菜肴,旁边还有零星倒着三壶喝空了的酒壶。林鸢又蹲下身子查看,那男子的袖口都磨破了,显然过得很拮据。但是今日居然这般大手笔,他的钱是从哪来的? 今日果然发了一笔小财! 林鸢站起身,转头看向店小二,问道:“小二哥,此人平日以何为生?” 店小二一脸为难,不吭声。都说死者为大,有些话也不好说的,太过于直白,既然这人的外号叫赵泼皮,很明显并没有什么体面的活计。 “你不说?该不会是凶手的同伙吧?”林鸢盯着小二吓唬道。 这店小二不过十六七岁,不经吓,见林鸢这样说,便把自己知道的跟倒豆似的全说了出来。 “这人平日里不干活,没钱了,偶尔打点零工,有时候还……还……”店小二有些为难地看了看掌柜,想要求助。 掌柜的脸色不是很好看,毕竟这人死在了店里,很多事情越掺和越乱,很显然,掌柜并不想管这档事。 林鸢看出了掌柜的担忧,用语言激道:“掌柜的,该不会是你们店里饭菜有毒,把人给毒死了吧?” 掌柜的脸色顿时变得煞白:“你可莫要胡说呀!我们店可是清清白白的!” “掌柜的明鉴,我要是能找出凶手,也能还你们店一个清白。你们不说,我等下去别的地方打听,也是一样的。只不过费些功夫罢了。到时候有什么不好的谣言传出来,我也没办法……”林鸢笑眯眯地说道。 掌柜面色一青,思来想去,此事事关重大,不得不说,只得叹了口气,自认倒霉。 “他喜欢……捞偏门……” “捞偏门?” 第八章 前有狼,后有虎 “是,这赵泼皮捞偏门的法子很多,敲诈勒索,坑蒙拐骗,他还喜欢去赌,所以今日他怎么赚的这笔钱,我们还真不知道。”掌柜为店小二解了围,掌柜眼神坚定,想来是没有撒谎。 林鸢陷入了思索,此时门口有一辆马车驶过,林鸢脑中灵光一闪,生出一个想法,“他有没有过假装被马车撞,以此讹诈对方?” “你怎么知道?”店小二十分惊讶。 “果然如此!”林鸢点了点头,随即对李达道,“让各位宾客出来吧,我找到死者死亡原因了。” ----------------- 大厅里人头攒动,除了原先的食客,还有不少看热闹的路人。 “各位,死者名为赵泼皮,生活极为拮据。但是,你们看这桌上的饭菜……”林鸢指着赵泼皮那桌子上摆满的美食,“这些菜加上酒怎么也得要一两银子,这样一个生活拮据的人,他哪来的钱呢?我记得他刚进店时,小二哥问他‘您今日是发财了?’他当时回答的是‘得你吉言,确实发了一笔小财!’一个生活窘迫的人,如何能够突然发一笔小财呢?他能够把这笔钱财如此挥霍,说明确实发了点财,还是偏财。” 林鸢将死者的袖子、裤腿都掀起,露出身上各种伤疤,有新有旧,展示给众人看。 “诸位可以看一下他身上的伤,是明显的撞击以及拖拽的伤痕,大家可以看到大腿前侧有大面积的擦伤,什么事情会造成这样大面积的伤痕呢?只有一种可能……” “被马车撞击,然后拖拽形成的。”林鸢朗声道,“结合他的行事风格以及刚刚所说的话,他通过假装被马车撞,来捞点偏财,而且这事儿很显然已经不是第一次了。这点小二哥,应该很清楚,我说的对吗?” 店小二满脸震惊,自己什么都还没说,事情居然被这个公子猜的八九不离十。店小二点了点头道:“确实这赵泼……” 店小二突然意识到这样说可能不太礼貌,死者为大,于是又改了口:“这位姓赵的客人确实每隔一段时间,便会来我们店搓一顿,之前他喝醉酒跟人吹嘘,他故意找富家的马车,让马车撞到他。但是他能掌握角度,让伤看起来很重,实际上不过是一些擦伤罢了。当时很多人都听到了。” “是是是,我可以作证!我那天也听到了!” “对对对!” 人群里,有人附和。 众人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想来此人铤而走险,这次是马失前蹄了。 “让一让,让一让!”五六名头戴藏蓝色头巾、腰悬令牌的公差涌入金桂坊。为首者身着青色公服,腰束革带,面容沉肃,正是本地州司理院的司理参军。 林鸢一见到此人,脑海里瞬间警铃大作,此人姓陆,名叫陆川,为人刚正肃穆。前世,林鸢被他盯上了,假死的事情差点败露,太难缠了。 不行,得离他远一点! 林鸢这样想着,不自觉地退后了两步。 陆参军走到近前,目光扫过现场,对郭以安等人行了礼,沉声道:“郭将军,众将军,某乃本州司理参军,听闻此处发生命案,特来查验。” 郭以安点了点头,示意王蕴之和顾无欢与之交接。自己则在人群中寻找林鸢的身影,郭以安的目光穿过人群,看到了林鸢正不动声色地收拾物品,然后悄无声息地想要从大门侧边溜出去。 郭以安嘴角微扬,快步出了门,拦住林鸢的去路。 林鸢抬头,两人四目相对。林鸢尴尬地笑了笑,看着郭以安那双桃花眼,弯着腰想要从郭以安的身侧过去。 郭以安没有吭声,上下打量着眼前的少年,眼中满是自信。 林鸢心中暗自盘算,自己这七年长高了不少,现在自己又易了容,变换了声音,但里面的关键很容易想清楚。 恰巧,郭以安不笨。 郭以安面色一凛,突然出手,手指直取林鸢下颚。 他想摘掉林鸢的人皮面具! 林鸢早有防备,足尖一点,急速后退,身形如蝶,落地时顺势,单膝点地,手指轻扶地面,警惕地看着郭以安。 郭以安动作也不慢,林鸢停时,他也已经到了跟前。 躲不过去的,林鸢脑海里的第一个念头,便是这个,既然如此,不如将计就计,林鸢眼珠一转,好像想到什么,动作慢了半拍。 郭以安的手指已然伸到了她的下巴处,手指一勾,没有预想中人皮面具被撕下的场景,反而摸到的却是光洁无暇的皮肤。 郭以安呆立在原地,满脸愕然,犹如电击,不可置信地看了看自己的手指。 不是易容? 突然,郭以安像想起什么似的,轻轻触了触自己的唇,脸蹭得一下红透了。 林鸢心中了然,刚刚她是故意慢了半拍,就是给郭以安检查自己脸的机会。 这易容术是她经过改良的,连接处不在下巴,而在锁骨,再加上特制的胶,不懂易容术的人根本不能分辨,上手也不行。 “我说过,你认错人了!”林鸢胸口起伏,她已力竭,但此时,只能故作镇定。 郭以安看了看眼前这个少年,又看看自己的手,面色铁青,一言不发,两人就这样对峙着。 “这位小兄弟,打扰一下。”刚刚这一折腾,林鸢不但没从大厅出去,反而引起了大厅众人的注意。 林鸢瞳孔骤缩,浑身汗毛倒立,缓缓回头。 陆判官! “这位小兄弟,我见你眼熟,敢问,你是从何而来,又要到哪里去?”陆川陆参军缓步前来,嘴角抽了两下,就算是笑了,他装作亲昵的样子,可眼中全是怀疑的神色,演技真差! 前有狼,后有虎,真是不妙。 林鸢一言不发立在当下,脑中急思。 “把我的卷轴拿来!”陆川伸出手,手心向上,眼睛却目不转睛地盯着林鸢,“就是前日送来的那张。” 属下很快将一卷卷轴递上,陆川接过打开的卷轴,眼神在卷轴和林鸢的脸上来回游走。 “林……鸢……” 第九章 和离书 陆参军这两个字一出口,在场几人均震惊了。郭以安猛地抬头盯着林鸢,仿佛要把她生吞活剥一般。 林鸢瞬间屏住了呼吸,浑身肌肉紧绷,心中则暗自盘算着,自己此时逃跑的胜算。 林鸢记得,前世,她曾问过这陆判官,为何要盯着她不放。 答曰:直觉! 想来,应该是多年办案的直觉让陆川本能地觉得林鸢不对劲,至于哪里不对劲,他一时也说不上来,所以他才会选择拿出通缉犯的卷轴,与之比对。 “林鸢……是你什么人?”谁知陆参军却接了这么一句话。 林鸢暗自松了一口气,脑子飞速思索,该如何圆谎。 “是……我堂姐。”林鸢摸了摸怀里的物件,让自己的声音尽可能听起来轻松。 “堂姐?”陆参军和郭以安异口同声道。 郭以安一脸震惊地望着林鸢。 陆参军眼中露出狐疑的神色,背着手围着林鸢走了几步,然后停在林鸢身侧,仔细盯着林鸢的下颚处。 不妙!他也在怀疑,是不是易容了! 果不其然,陆参军伸出手指正要往林鸢脸颊摸去,却被人用手掌重重拍掉。 “陆大人,我刚刚已经检查过了,并不是易容!”郭以安笃定道,还不放心,便又开口道,“难道,你不信我?” 刚刚,林鸢和郭以安在门口闹出的动静并不小,很多人都看见了,郭以安这话不似作假。 陆参军听言,收回了手指,笑道:“自然不是,既然郭将军已经检查过了,下官自然是信的。” 所谓官大一级压死人,即使是陆川这样刚正不阿的官员,也是不太愿意因为怀疑而得罪一个比自己官阶高好几级的人。 “小兄弟,过所拿来,我看看。”陆川还是不死心。 过所,就是一种通行证,政府规定,走州过县都得使用,上书出行人的姓名、年龄、身份、籍贯、甚至随行人员等。 林鸢利索地将怀里的过所掏出递了过去。 “哦?你是京城人士?”陆川拿着过所,摩挲着。 “是,家住京城北郊。”林鸢低头恭敬应道。 “哦,听闻,北郊有一观音寺,求姻缘很灵。”陆川点了点头,笑着将过所合上。 林鸢仍是恭敬回道:“陆大人说笑了。哪有什么观音寺,倒是有一座孝严寺。平日里,我们都去那求平安,没听说过求姻缘。” 林鸢额头渗出微汗,此人真是心思细腻,不好应付,千万不要中了他的套,还好,自己真的在京城北郊生活过。 陆川这才将过所递过去:“林……文渊,对吧?你不远千里,来此,所谓何事?”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谎言缠绕着真相才让人难以分辨。 事已至此,不如破釜沉舟,想到这,林鸢彻底冷静下来了。 “送信。”林鸢抬起头,平静地看着陆川。 “送信?”陆川狐疑地打量着林鸢。 “给郭以安郭将军送信。”林鸢道咬了咬牙,从怀里拿出那封郭以宁写的信,上面果然写着郭以安的名字。 “哦?”陆川摸了摸下巴,还在琢磨。 这些事都能自圆其说,环环相扣,可是,这人很相信自己的直觉,不一定会信。 陆川很是耐心,但并非所有人都如此耐心。 “哎呀,我说陆大人,这小子不过十七八,能犯什么大罪啊!前几年,怕不是还在吃奶呢!”李达从陆川身后快步上前,伸出他的大掌想要搂陆川的肩膀。 林鸢记得陆川最讨厌别人碰他,果不其然他一个侧身避开,李达一下子踉跄了两步,直直撞上了林鸢的肩膀。 “啪!”信掉在地上,林鸢一惊,想要去拿,却被郭以安先行一步捡了起来。 “还我!”林鸢有些急了,她还没看这信里有什么,万一里面说了什么不该说的。 “我不!”郭以安挑了挑眉,拒绝道。 “你无赖!”林鸢脸上有了怒意。 “对呀!”郭以安笑容灿烂。 “文渊小兄弟,你该还不知道吧,他就是郭以安郭将军!”李达热情地上前打招呼,他刚刚一听这小兄弟是林鸢的堂弟,那不就是自家将军的亲戚吗? 李达点破郭以安的身份,林鸢也不能再装不知道,只得硬着头皮演下去。 “真的?”林鸢假装怀疑。 “千真万确。”李达扬了扬下巴,“陆大人就可以作证。” 事已至此,林鸢断没有将信拿回来的道理,但是绝对不能让郭以安当众看信,能拖一时是一时:“好,我信你,但这信你得回去再看。” 林鸢环视众人,意思再明白不过,人多眼杂。 郭以安点头,将信揣入怀中。 陆川仍不愿意放弃,往前走了几步:“林公子,还需跟我去司理院一趟,这死者的情况,需要做些记录。请吧……” 林鸢手指微动,正思索着该如何化解。 郭以安却一步跨过来,横在她和陆川中间:“陆大人,这就不必了吧?算起来,这林公子也算是我家兄弟,哪有这样的待客之礼。此事,我们都在场,若是你要传唤,我们几个同你一同回去复命。” “你!”陆川有些微怒,但是,确实是自己不占理,转念一想,便改了口风,“既然郭将军执意如此,下官也无可奈何,只是,郭将军莫要让歹人骗了。” 陆川咬了咬牙,怒视着他们,不等郭以安和林鸢说话,大手一挥,对属下道:“走!” “欸……”林鸢想叫住陆川,但是一时之间说不出什么由头,只得作罢。林鸢心中暗自叫苦,要知道,让郭以安把她带回去,共处一室,还不如跟陆川走了,要不,陆大人你回来,再考虑一下呢? “欸,你说你这个陆判官,怎么回事!这么没有眼力见呢!”李达见陆川走远,手舞足蹈,在背后骂起来。 “林公子……”郭以安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嘴角却不自觉地扬起,“请吧。” 算了,那信还在郭以安手里,得想办法拿回来,林鸢无奈地长叹了一口,率先走出了金桂坊的大门。 王蕴之看了大半天的热闹,心情很是不错,他看了旁边面无表情的顾无欢一眼,摇了摇头笑着跟出去。 郭以安牵来一匹马,伸出手,想要扶林鸢上马。 林鸢心情复杂,没理会郭以安的殷勤,甩开他的手,翻身上马。 郭以安却不急着上马,而是拿出手里的那封信,拆开。他动作太快,林鸢想要阻止,已然来不及。 郭以安打开信封的瞬间,指尖骤然僵住,信封里面还有一个信封!他抽出里面的信封一看,眼神骤然一变,抬头盯着林鸢。 林鸢倒吸了一口凉气,探出身子去看那信封,自上而下正好看得清楚。 里面信的封面上面赫然写了三个字:和离书! 第十章 自费暗杀 和离书,那三个字写得也算清秀,但力道不足。 林鸢一眼便看出,是郭以宁的字! 难道,这是郭以宁写给自己的和离书?郭以宁让自己将这和离书给郭以安,是何意? 郭以安有些不解地看着林鸢。 林鸢一看郭以安的表情,便瞬间想通了关节,是了,郭以宁自中了毒箭之后,手上无力,字也不似从前。所以,字迹有所变化,加上郭以安七年从未与郭以宁通过信。 郭以安没认出这是郭以宁的字! 此时,林鸢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绝不能让郭以安打开这和离书!里面定然是写了自己的名字。到时候,又该如何解释。所以,不管是骗、是抢,一定要把和离书拿到手! 林鸢平复了一下情绪,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郭将军,这信,想来是送错了,请还给我!” “送没送错,我看了便知,既然这信到了我手里,断没有轻轻松松就这样要回去的道理。”郭以安瞥了林鸢一眼,将和离书从信封抽出。 “把信还我!”林鸢话音未落,利落地翻身下马,右手探出直取信笺,想要将那封信夺回,她指尖已触及信纸边缘。郭以安却后退半步,旋身避开,林鸢越是如此,他越是坚定,这信,他非看不可! 林鸢足尖点地凌空翻身,双手缠向他手腕。落地时峨眉刺已握在掌心,寒光直刺他面门,郭以安侧身卸力,顺势扣住她腕骨,将林鸢抵在一棵树干上,左手单手便钳制住她。 郭以安将脸凑近林鸢,盯着林鸢,眼神凌厉:“你……究竟是谁?” 林鸢双唇紧闭,一言不发。 “你还要杀我?”他声音沙哑,右手上的信笺被攥得发皱。 “还我!”林鸢倔强地扬起脑袋,看着郭以安的双眼,眼底翻涌起怒意。 林鸢如果知道信封里的是什么,绝不会把信给他,可是,一切没有如果。 “郭将军,此事是我的过失,我道歉,麻烦把信还我。”林鸢耐着性子,想要以退为进。 郭以安戏谑地看着林鸢,突然觉得很有趣:“这和离书,你要拿回去?可以,只要你三天之内,杀了我,这和离书归你!” 这样离谱的要求,若是旁人提出,众人定会诧异,但,这话由郭以安说出来,众人皆习以为常。 毕竟,郭以安还有一个诨名。 郭疯子! 郭以安松开林鸢,笑着倒退,翻身上马,对李达等人说:“走,回营!” 看来,今日想要将东西拿回是无望了,她打不过,说也说不通。林鸢立在原地,看着郭以安,心中又急又怒。 前世临死前的一幕闪过,林鸢涌起熊熊怒火,咬牙切齿冲喊道:“郭以安,总有一天,我会杀了你!” “好,我等你!”郭以安在马背上开怀大笑了,那神情,仿佛是跟心上人相约一起游玩。 “走吧!”郭以安目光如水,望着林鸢。 林鸢心中已有了决断,壮士断臂,管他什么和离书,先走为上!她转身往反方向跑,谁知,郭以安并不打算放过她,调转马头,往马身上抽了两下,追上林鸢,一把将她捞到马背上,策马往军营跑去。 林鸢被横挂在马背,颠得七荤八素,心中怒火熊熊,恨不得当即宰了郭以安,奈何,实力不允许。 李达翻身上马,紧跟其后,一边骑马还不忘低声跟旁边的王蕴之抱怨:“咱们将军中邪了?人家可是说要杀他。又不是说喜欢他。” 郭以安耳聪目明,听力好得很,转头,对紧随其后的李达挑了挑眉,洋洋得意道:“她恨我!” “我明白了,咱们将军,脑子坏掉了,我看刚刚刺中的不是肩膀,是脑袋吧!”李达摸了摸后脑勺,很是嫌弃。 顾无欢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王蕴之倒是笑眯眯地看着他,听他长篇大论。 “我明白了,因为恨他,至少说明没有忘记他。还是在意他的,无爱也无恨,才最可怕。”李达一拍脑袋,好似恍然大悟,随即意味深长地一笑,“不过,没想到啊,咱们将军居然喜欢美少年!” “啊?”郭以安猛得勒紧缰绳,回头瞪着李达,辩驳道,“谁喜欢美少年!” 李达似笑非笑,一副很懂的样子:“哎呀,将军呀,咱们谁跟谁呀,我明白的!我明白的!这喜欢美少年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你就不用藏着掖着了!” 郭以安猛得一拉缰绳,把马横在李达的马前,气急败坏道:“你明白什么呀!一天天别瞎明白,行吗?” “欸,将军,你的嘴唇怎么了?”李达突然注意到郭以安的嘴唇破了一小块。 郭以安有些心虚,摸了摸嘴唇那块破损处,没好气地回答道:“让小猫咬了!”随即,重重地哼了一声,调转马头,狠抽了几下马屁股,策马离开。 “欸……他怎么还急了?”李达一脸不解,看了看王蕴之,又看了看顾无欢。 王蕴之撇着嘴,笑眯眯地摇着羽扇,一拽缰绳,跟着走。顾无欢常年向下的嘴角似乎也弯了弯,他同情地看了李达一眼,抽了一下鞭子。 李达摸了摸后脑勺,不太明白:“什么意思啊?我怎么不明白啊?” ----------------- “啊!” 半夜,城北军营里中军大帐旁边的一个偏帐里,突然传出一声尖叫,林鸢猛地一下在床塌上坐起来,狠狠地捶了两下被子,一想到今天郭以安的所作所为,加上被抢走了和离书,气得她睡不着觉。虽说重生一世,但是有些事情放不下还是放不下。 林鸢长舒一口气,用右手拍拍自己的胸口:“没事……没事……放松……放松……无妨无妨……东西会拿回来的。睡吧,明天再说。” 林鸢安慰完,哄着自己躺下,一躺下,白天的情景历历在目,“蹭”的一下她又坐了起来:“啊!” 真的是越想越气,两眼一闭,便全是郭以安那戏谑的表情。 反正睡不着,不如起来,做点事,林鸢将自己的包裹打开,翻了个底朝天。 包裹里,除了几件衣裳、几块碎银子,还翻出了几瓶…… 毒药! 第十一章 死不了 林鸢回忆起,当时离开国公府的时候,那么多值钱的物件,她不屑一顾,君子爱财,取之有道,不是自己的,她便不会动。如今,林鸢却悔得肠子都青了,恨不得给当时的自己一巴掌,清高什么呀! 如今一分钱难倒英雄汉。 上一世是因为她送完信,便加入了秘阁,所以才没有这样拮据。 但是看如今这个情况,这一世,能不能赶上秘阁选拔都不一定。加入秘阁,也应该无望了。 不过也不见得是坏事。秘阁其实隶属于皇城司,是为皇上监察四方。前世,她为国做了那么多贡献,到头来却被污蔑成卖国贼。或许不加入秘阁,很多事情不会发生。 虽然是差不多的境地,但是,她已经没有了当年的心气。 林鸢轻叹了一口气,琢磨着,这几日想办法把和离书拿回来,回头再想办法赚点钱,离开瀛洲。林鸢万万没想到搞个暗杀还得自费,这个话本里写的根本都不一样,人家的杀手可都是很潇洒的。自己咋就这么落魄呢? 越想越气,越气越想,林鸢猛地一下坐起身来,翻身下床。 说干就干,今日份的暗杀这就来! ----------------- 夜已深,四处静谧,除了来回巡逻的将士,各个营帐几乎都一片黑漆漆。 军营里,可以隐秘的地方不多,林鸢刚出了偏帐,便看到不远处巡逻队举着火把往这边来,林鸢连忙俯下身子,将身形隐秘在黑暗之处。 片刻,确定听不见巡逻将士的声音时,林鸢这才利落爬起,足尖一点,贴着帐子,钻进了中军大帐之中。 大帐之中,一片漆黑,隔着门帘的缝隙照进来一丝月光,林鸢贴着边往床榻挪去,慢慢让自己适应这黑暗。 越往床榻走,就闻到越重的酒味,郭以安喝醉了? 林鸢心中一丝小雀跃,真是天助我也!要知道,郭以安以前可是沾酒就醉的! 林鸢因为这一走神,没注意,脚趾一下子撞上了什么东西,疼得她龇牙咧嘴。便连忙用双手捂住,让自己不要发出声音,一边还竖起耳朵听,一阵沉静的呼吸声传来,林鸢这才松了一口气。 好不容易,摸索到了塌边,只见郭以安平躺在榻上,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呼吸平稳,想来是已经沉睡。 林鸢蹑手蹑脚,将手探入郭以安枕头下面,空空如也。床头的柜子,空空如也。 检查了各处,皆空空如也。 林鸢不免有些心焦,她的目光落在郭以安的衣襟处,白日里见他将和离书收入怀中,难道…… 纤细的手指顺着衣领滑入,在郭以安的怀里来回摸索,林鸢整个人弯着腰,几乎伏身在郭以安身上,她连呼吸都放缓了。 突然,郭以安睫毛微颤,猛地睁开了眼睛。 四周安静如水,四目相对,林鸢一下子僵住了。 郭以安嘴角微扬,反手一把拽住林鸢那只探入怀里的手。 谁知,林鸢反应也不慢,手甚是滑腻,手骨一缩,从郭以安手中逃脱了,袖子里的峨眉刺滑落,朝郭以安的面上刺来,带起的劲风都扬起了他发丝。 不知,是不是郭以安喝了酒的缘故,反应慢了半拍,居然就这样大大咧咧地躺着,看着她! 郭以安只偏了偏脑袋,峨眉刺贴着郭以安的脸颊,划过,狠狠地钉到了床板上,发出闷声。 没中! 一击不中,失了准头,再击,便没了机会。 郭以安单手撑坐起,右手环住她的腰,狠狠往怀里一带。 林鸢一下子失去了平衡,撞进他的怀中。 林鸢趴在郭以安身上,紧贴着他的胸膛,又羞又急,拄着手想要起来,却被郭以安紧紧箍住。 月光如水,郭以安平静地望着林鸢问道:“为什么?” 郭以安问得没头没脑,究竟是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杀他? 为什么取走和离书? 不可说,不能说。 “放开我!”鸢儿趴在郭以安身上,都能感觉到从他身上传来的微微的热意。 “你不说,我便不放!”郭以安挑了挑眉,嘴角微扬。 鸢儿深深吸了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我保证不跑……” 郭以安油盐不进:“我不信!” 鸢儿用力挣扎,却挣扎不开:“郭以安!” 郭以安笑吟吟:“我在呀!” 鸢儿一边挣扎着一边压低了声音怒道:“你放开我!” 郭以安只是微笑,却还是紧抱不放:“放心,那信我没看,要么,你告诉我为什么,信还你;要么,你杀了我,信拿走。别忘了,你只有三天时间。” “叮”的一声,林鸢一把推开郭以安,将床榻上的峨眉刺拔出,满脸怒意,转身,猛地一掀帘子,出去了。 恰好,巡逻的队伍路过,纷纷低头快步通过,连步伐都乱了,众人眼观鼻,鼻观心,皆噤了声,对林鸢视而不见。 林鸢低头在水潭里看到自己的样子,发髻微散,衣衫不整,再加上,从将军的中军大帐中出来……林鸢只觉得面上一热,气血上涌,他们该不会以为…… 可是,他们不问,自己也无法开口解释。 真是恼人! 要抓紧杀了郭以安! ----------------- 腊月十六,午时,郭以安食后腹痛不止,顾无欢解之,无碍。 腊月十六,未时,乱箭射之,李达阻之,无碍。 腊月十六,申时……无碍。 腊月十六,酉时……无碍。 西落西山,练完兵后,李达牵着马,走在郭以安身后不远处。他故意慢下了脚步,拉开了一段距离,这才压低了声音在王蕴之耳边道:“你说,咱们将军抽得什么疯?” 王蕴之摇了摇头,笑道:“不知道,不过,他好像乐在其中。好久没看到他这么开心了。” 李达一脸不可言说的表情,摇了摇头:“何止他,我看无欢解毒解得也很开心。这么多种毒药,五花八门,我也是第一次见。” 王蕴之点头同意:“这林公子也是有趣。” “还有趣?我看将军迟早栽在他手里!”李达不自觉得提高了音量。 王蕴之望着郭以安的背影,若有所思,不再言语。 他们没注意的是,一处帐篷后,那个端药的身影。 众人进入中军大帐,林鸢便端着药进来了。 见郭以安进来了,林鸢站起身,将一个大木碗“啪”一声,放在案上:“喝了。” 郭以安挑了挑眉,看了一眼案上漆黑的……汤? “这汤该不会有毒吧?”郭以安盯着这汤,有些难以下口。 “有,所以,你喝吗?”林鸢面不改色,颇有点破罐子破摔的意味。 李达面目都有些扭曲了。 毕竟,这下毒下得这么理直气壮的,还是第一次见。 郭以安转头看向正在捣药材的顾无欢,顾无欢头都没抬,答道:“乌头而已,死不了。” 郭以安端起木碗,一饮而尽。 第十二章 逃出军营 李达愕然,想要上前阻拦,却已然来不及:“欸,不是,这……这……你们,这些疯子!” 顾无欢目露喜色,站起身,抓起郭以安的胳膊就开始把脉。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郭以安抬手按向胸口,指节泛白:“无欢,我……”话未说完,喉头一阵翻涌,猛地俯身干呕,额角已沁出冷汗。 顾无欢见状,忙取来纸笔,一边扶着郭以安坐下,一边疾书:“戌时三刻,饮汤后一刻钟,舌尖发麻,蔓延至四肢,伴恶心呕吐。”他指尖搭在郭以安腕上,又补写道:“脉促,胸闷。” 不等写完,郭以安忽然攥住他的衣袖,眼神发直,压低了声音:“我看不清了……她走了?” 顾无欢瞥了一眼,正猫着腰掀开门帘出去的林鸢:“嗯。” 郭以安心下一松,身子便晃了晃,倒下了。 顾无欢当即放下纸笔,取来备好的绿豆甘草汤,撬开他牙关灌下,又用银针刺入人中、内关二穴,轻声安抚:“麻意退了就好。” 针刺片刻,郭以安不再干呕,只是仍蜷着身子,指尖还在微微发颤。顾无欢俯身拭去他额上冷汗,在纸上续道:“予绿豆甘草汤灌服,针刺后呕吐止,视物模糊稍减,仍有肢麻。” 直至天色漆黑,顾无欢仍守在郭以安身侧,每隔片刻便诊一次脉,笔尖在纸上不停:“亥时五刻,脉渐稳,肢麻范围缩至腕肘间;子时初,口唇麻意消,可轻声言语……” 直至第二日,郭以安才能自行坐起,顾无欢将记录纸叠好,又端来温水:“今日需禁食辛辣,明日再服一剂调理汤药便无碍了。” 郭以安坐直了身子,脸上的神情一扫之前的玩世不恭,望着眼前被风吹动的门帘。 顾无欢有些不解:“何至于此?” 郭以安面色苍白,气若游丝:“若不如此,如何能信。” 郭以安斜靠在床榻上,笑了笑,从怀里取出那封和离信。顾无欢斜眼一瞧,那信的封口早就被打开了,原来,郭以安早已经看过那封信!看来是这信的内容改变了他的想法。前日还死乞白赖抓人家回来,现在却故意放水,让人逃跑,还生怕演戏演得不真,生生喝了一碗毒药,真是不能理解。 郭以安将里面的信纸取出,轻轻打开,展给顾无欢看。 “和离书上字迹虽显无力,但,这是兄长的字迹,我又怎么会不认识呢?”郭以安冷冷一笑。 顾无欢缓缓扫过那封信: 盖夫妻之缘,伉俪情深,恩义厚重。 论共枕之因,曾怀合卺之欢。 凡为夫妇,皆系前世三生结缘,方配今生。 夫妻相对,如鸳鸯双飞,并膝花颜,两德相谐,恩爱同心。 若七载相和,则情谊绵长;若七载生怨,则渐生仇隙。 结缘不合,恐是前世怨家,反目生怨,故至如此。 既二心不同,难归一意,宜会诸亲,以求一别,书此为证,各归本道。 愿娘子离后,重梳婵鬓,美扫娥眉,展窈窕之姿,选聘高官之主,庭前弄影,再觅琴瑟合韵之欢。 解怨释结,莫再相憎,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今献七年衣粮,以表柔仪。 伏愿娘子千秋万岁。 落款时间是乾德五年,腊月初一。这是郭以宁死前十五天所写? 但是很明显,和离书的内容,字迹有些褪色,而时间落款却很新,应该是郭以宁在很早以前就预料到自己命不久矣,提前写好了和离书,直至弥留之际,这才填上了日期。 郭以安心中悲戚,将信纸拥在胸口,喃喃道:“无欢,你说我兄长……究竟是何意?” 顾无欢摇了摇头,他素来不理解人与人之间这些复杂的情感,他更理解死人。 顾无欢面露疑惑:“为何放她走?” 郭以安解释道:“若他不是鸢儿,留他无用;若她是鸢儿,这条路应该让她自己选。” 紧接着郭以安像自言自语似地念叨了两句:“鸢儿,我给过你机会。若是,你再回来,就别怪我不放手了。” 顾无欢撇撇嘴,心中暗道,这每个字他都听得懂,但合起来是什么意思,他不懂。算了,这些事情,他不关心,现在他更关心,这乌头中毒之后,怎么样才能最快解毒。如果,这人真回来了,也好,刚好问问,下毒的量。 顾无欢有些发愁,这,万一不回来,该怎么办?他一边想,一边端起空药碗出去了。 ----------------- 一天了,一天!整整一天没有任何动静,郭以安的脸色一会比一会阴沉。 “三日之期马上就过了,她真的不急?”郭以安背着手在帐子里来回踱步,“无欢,你说,她会不会直接跑了?” “有可能。”顾欢正在捣药,手上动作没有停,头都没有抬。 “啧,怎么可能!以我对她的了解,她定要来取回这和离书的!”郭以安停下脚步,反驳道。 “哦,那就不会跑。”顾无欢答道。 郭以安心中这才妥帖些,坐下来喝了杯茶,不过一刻钟,他又站起身,开始踱步:“万一真跑了呢?” “那就跑了……”顾无欢又往药臼里加了一味药,“当当当”捣起来,完全没在意郭以安刚刚说什么。 “哎呀,你能不能认真听我说。”郭以安停下脚步,对于顾无欢这样敷衍的态度,很是不满。 “……”顾无欢停下手里的动作,无辜地看着郭以安,“所以,我该回答跑了还是没跑?” “算了,跟你说不清楚!”郭以安心情焦灼,转身掀帘出去了。 ----------------- 郭以安从营帐里出来,只见好几个将士在大树下石桌边,或站或坐,围在一起,议论纷纷,很是专注,连郭以安走近都没发现。 “李将军,要不咱这赌局还是别开了吧。” “是啊,我看今日大将军的脸色很是难看,万一被他发现了,咱们可就惨了。” “哎,不会不会!这赌局我还非开不可,一赔三,我赌那林公子不会回来!”李达将怀里的一个银锭子掏出来,压在石桌上。 “蕴之,你赌哪边赢?”李达头都没抬,问道。 “我赌……你会被罚!”一个声音幽幽从上方传来。 李达惊得一个激灵,缓缓回头,正对上一双琥珀色的双眸。 “将……将军!” ? ?和离书原文参考:唐代敦煌出土的《放妻书》 第十三章 囚笼 “将……将军……”李达脸色刷白。 参与了赌局的将士也都差不多,连忙站起身,将自己的银子收了回去。 王蕴之则摇着羽扇,笑得和蔼可亲。 郭以安本就心中不快,刚刚李达那些混账话,他更是听了个全。 郭以安一字一句交代王蕴之:“蕴之,将赌资全没收充公。参与赌局的,主犯打三十军棍,从犯打十军棍。” 李达瞬间就怂了,手都有些抖了,他知道将军素来说一不二:“将军,我错了……你就放过我这次吧!我赌运特差,我赌林公子不来,那就指定来!” “哦?那好,蕴之,帮我压一百两,赌她会来!”郭以安自嘲一般,冷笑了一下,“我倒要看看你的赌运是不是真的差,如果我赢了,就免了你那三十军棍。” 赢了,就能赚一百两,可是要挨三十军棍;输了,不用挨军棍,但一赔三,就是三百两! 李达捧着自己怀里的银锭子,痛心疾首。 郭以安话音未落,大营外站岗的士兵就面带喜色地跑来通报:“李将军,咱将军苦等那个心上人来了,就是那个美少年!” 众人皆忍着笑,面上做鹌鹑状,不敢吭声。 那愣头愣脑的小士兵跑近,突然一愣,结结巴巴起来:“将……将军,您怎么在这……” 李达冲小士兵挤眉弄眼,示意他别再多说。 谁知,这小士兵是个愣头青,高声道:“将军!营外那美少年来找您!就是李将军所说的,你的心上人来了!” 那小士兵说完还扬起了头,眼睛亮亮的,一副求表扬的机会。 周围有几人憋不住,笑出了声。 郭以安面上一红,拿手赶苍蝇似得,挥了挥:“散了,该干嘛就干嘛去!” 说完,就往大营门口快步走去。 郭以安快步朝大营门口走去,愁云烟消云散,他又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转身倒着走,笑道:“李达,我赢了。别忘了那三百两!” “完了,完了……”李达一副如丧考妣的表情,“将军,你要不就打我三十军棍吧,那三百两,我可真拿不出来啊!” 郭以安挥了挥手,笑吟吟道:“蕴之,满足他,给他加三十军棍!” “啊?加?”李达捶足顿胸,“不是,将军,这三百两不但没少,还得加三十军棍,这样的话,我好不容易攒的私房钱全都赔进去了!早知道,不那么嘴欠了!” 李达气急,抽了自己两巴掌,一阵疼痛袭来,就赶紧揉了揉:“嘶,好疼!” 郭以安笑着转身快步离开,甚至因为太急,被石头绊了个踉跄。 只听见,身后,王蕴之在训诸位将士:“你们都稳妥些,像什么样子!” 也不知道是说给士兵听的,还是说给他听的。 ----------------- 郭以安跑得太快,以至于没看到李达和王蕴之在他身后编排他。 李达一边揉着脸,一边走到王蕴之身边,与他并肩而立:“我明白了!我明白了!欲擒故纵,这林公子好手段哪!咱家将军悬咯……要沉沦了!对了,你刚刚看到将军笑的那个样子了吗?他多久没笑得这么开心了?” “看到了,很不值钱的样子。”王蕴之回答道,不由好笑,却又蹙起眉头,担忧地望着郭以安远去的背影。 是啊,悬了…… ----------------- 林鸢倚在枯树干上出神,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她今日特地选了一件窄袖紫衫,乌黑的长发则用一根素银簪子束在脑后,绾成发髻,今日,她还是林文渊。 她牵着一匹瘦骨嶙嶙峋,丑得无与伦比的老马。这匹老马是林鸢花了五贯钱,买回来的,普通的马至少要十贯,像这种又老又丑这么便宜的,着实不好找。这老马毛色杂乱不堪,眼睛甚至都瞎了一只,不过好在还能骑。谁让林鸢囊中羞涩呢? 林鸢拢了拢耳边被风吹散的碎发,默默等着。 身后军营方向传来脚步声,“嘶!”旁边的老马匹察觉到来人,便嘶鸣一声,打断了林鸢的思绪。林鸢闭上眼睛,长舒了一口气。她面上波澜不惊,心里却有惊涛骇浪。林鸢努力挤出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容,这才转过身去。 林鸢弯起嘴角,将手中的两个酒坛举高,声音里笑意,开口问道:“突然想喝酒了,一个人喝没意思,陪我喝吗?金桂坊上好的桂花酒。” 郭以安低头笑了一下,声音却带着沙哑:“好,舍命陪君子。” 听到郭以安的回答,林鸢“噗呲”一声笑了出来,可心中却是一酸,连忙抬头朝天看,努力控制自己,防止溢出的泪水落下。 同样的回答,却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境遇。 林鸢背过身去,闭上眼睛,稳了稳心神。 许久,林鸢才稍平复自己的心情:“去哪喝?” “走,我知道一个好地方。”郭以安望着林鸢笑道。 ----------------- 两人在一处山丘上坐下,下面就是一弯清泉,放眼望去整个沙漠只有这里是一片小绿洲,太阳已经偏西,余晖将天边染得通红,美不胜收。林鸢是第一次见这景象,这就是大自然的魅力,她被深深震撼到了。 “自由真好。”林鸢仰头喝了一口酒,抬头看着广阔的天空,脑海里浮现出曾经困住她七年的四方天空。 “这座山当地人把它叫卧牛山,那弯清泉名叫牛尾泉,因为在远处看,这泉水就像是这卧牛的尾巴……”郭以安就这样絮絮叨叨地说着,她就这样安静地听着,两人都没有提起过往,好像溃烂的伤口只要不被揭开,就不会疼痛一样。 “不过,我把它叫重生泉……”郭以安自嘲道,“每当心情不好,我就在泉水里泡一泡,仿佛烦恼就消散了一些。” 晚霞如火,充满希望。林鸢由衷感叹:“真好,能每日看到这样的美景。” “那你留下来,我每天可以陪你看落日,看明月,看星光……鸢儿……”郭以安看着林鸢的双眸,有些动情地说道。 郭以安说完平静的看着林鸢,似乎等待着她的回答。 林鸢突然觉得很累,不想再演,便也没再否认。他们对彼此都这般熟悉,又怎么可能会因为易容,而认不出对方呢? 林鸢只是低头苦笑,却没有正面回答:“你知道我这七年是怎么过的吗?” 林鸢捡起脚边的一块小石头片,打了个水漂:“成亲之后,卫国公后院便是我所有的天地。我的世界就只剩下那小小的一个院落,四四方方的天空,一眼望得到头的日子。” “那是一个以爱之名制作的囚笼。” 第十四章 蒙汗药下少了 “一开始的三年,我恨所有人,恨国公爷,恨他,恨你,但最恨的还是自己,恨自己软弱、恨自己弱小,恨自己不敢反抗……可是,有什么用呢?后来的四年,人都麻木了,就这样过吧……恨又能怎么样呢?恨也好累呀……”林鸢的手臂徒然垂下,眼眶干涩,她已经哭够了,不想再哭了。林鸢转过来,看着郭以安,目光平静如水。 郭以安脸上满是心疼之色,张了张嘴,却什么话都问不出口。 林鸢低头浅笑:“你知道吗?如果七年前你跟我说这句话,我必定义无反顾地答应。可如今,你觉得我们还能回得去吗?” 郭以安往嘴里灌了好几口酒,一言不发。 两人就这样并排的坐下,默默的喝着酒。郭以安不知道喝了多少,身体开始有些摇晃,后来干脆四仰八叉地仰面躺倒,他闭着眼睛,轻声哼着歌,那是他们共同熟悉的旋律。 他似乎醉了,鸢儿也将酒坛中的酒一饮而尽,闭上眼睛跟着和。 突然,郭以安猛得睁开了眼睛,转过头看着鸢儿,桃花眼眼眉弯弯,柔声道:“下次下药,记得多下一点,这点蒙汗药对我无用。这几年我成宿睡不着觉,那安神丸一把一把地吃,现在,这些蒙汗药对我来说都没什么用了。” 林鸢面色一红,知道这些小把戏,自然瞒不过他。只不过,她确实是别无他法,只能铤而走险。在军营之中,她绝无可能得手,只有将郭以安引出军营,才有一线可能。 林鸢早就知道,郭以安定然已经看透了她的伪装,就算将和离书拿回来也没有意义。可是,一想到和离书在他的手中,她便如芒在背,如鲠在喉。 “对了。”郭以安指了指林鸢的马,忍不住笑出声,“刚刚就想问了,你那丑马哪儿弄的?回头我给你挑一匹好看……” 郭以安还未说完,便闭上了眼睛,侧脸的轮廓被篝火印得很清晰,他的睫毛很长,鼻子很挺,嘴唇看起来好像很软,他的呼吸匀称,很沉,睡得很香。林鸢一时间看的有些出神,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慌忙转过头,不敢看他。 “喂,你真睡着了?刚刚不是还说……”林鸢的双手有些发颤,就是现在,把和离书拿回来,这些东西肯定在他身上! 林鸢一想到等一下要做什么,还未做,心跳便突然加速了,她浑身都有些不自在,手也微微发抖。林鸢捏了捏自己的双手,稳了稳心神,自己给自己打气:“有什么大不了的,不就是解个扣子吗?又不是没见过。” 话虽这么说,但林鸢的脸,还是烧得有些烫。 林鸢双膝跪地,轻手轻脚,爬过去,她跪坐在郭以安跟前,深吸一口气,目光落在他交叠于腹前的手,和离书该是藏在怀里的,只要将郭以安的手拿开,从怀里将和离书拿出来就可以了,很简单! 林鸢吞了吞口水,鼓起勇气,伸手去解最上面那颗盘扣,指尖刚要碰到他衣襟,他忽然动了动,像是要翻身,吓得她猛地缩回手,身体往后仰,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等了片刻,见郭以安只是哼了哼,又沉沉睡去,林鸢才敢再次尝试。 她的手再次滑入他的怀中。 这一次,指尖擦过他温热的衣襟,布料下是他平稳的心跳,“咚、咚”,隔着层衣料传到她手心里,竟比自己的心跳还要清晰。谁知越是急,这颗盘扣,越是解不开,费了好大的劲,这颗盘扣终于开了,林鸢长舒一口气。 林鸢的指尖往里探时,不小心触到他温热的胸膛,那温度烫得她像被火燎了似的,惹得她一激灵,脸颊“腾”地烧起来,连耳根都红透了。她太专注于怀中的那封信,却没有注意到郭以安手指微微颤了颤,耳朵已然通红,以及嘴角那不易察觉的微笑。 她眨了眨眼,咬着下唇,逼着自己定下心,再次伸手进去,指尖在他怀里摸索着,触到硬硬的纸张时,心中一喜,有了! 就在她捏住信封往外抽时,手腕突然被一只温热的手攥住,力道不重,却让她浑身一僵。她猛地抬头,撞进郭以安清亮的眼眸里。他哪有半分醉态? 他骗她! 四目相对的瞬间,林鸢只觉血脉喷张,心咚咚直跳。 郭以安忽然用力一拽,她重心不稳,直直跌进他怀里,带着酒气的温热气息扑面而来。不等她反应,他已翻身将她压在身下,沙地的粗糙隔着衣料硌着后背,却远不及心头的慌乱来得真切。 “你骗我。”林鸢又羞又恼,他又捉弄她! 郭以安低笑一声,将脑袋凑过来,嘴巴靠近她的耳边,气息拂过她的耳朵,他的头发落下来,挠得她好痒:“我什么时候骗过你?我刚刚不是告诉过你吗?这些药对我没有用。下次不要在我的酒里下药了。小心……我会酒……后……乱……性。” 郭以安靠的那样近,林鸢都能闻到他衣服上皂角的味道,很清新,可是她现在根本顾不上这些,有些人已经让她方寸大乱。 郭以安缓缓低下头,鼻尖先是轻触她碎发,然后扫过额头,接着顺着她的鼻梁往下轻轻刮过。 林鸢吓得呼吸都乱了,睫毛乱颤,下意识缩紧了身子,闭紧了眼睛,他……他想干嘛? 郭以安看着被他逗得脸色通红的林鸢,停了下来,嘴角不自觉的扬了起来,笑意从眼底漫出来,连眉头的那颗痣都看起来特别温柔。 林鸢只觉,郭以安的鼻尖扫过她的鼻尖,轻轻蹭了几下,像羽毛扫过,带着他身上淡淡的酒气,好痒啊! 等了好久,预想的事情却并没有发生,林鸢微微睁开眼瞧,就听头顶传来均匀的呼吸声,然后,“咚”的一声,郭以安一头栽在她颈窝处,带着笑沉沉睡了过去。 林鸢只觉身上一沉,呼吸都被压得滞了半拍。 林鸢长舒了一口气。 药起效了! 第十五章 药起效了 林鸢僵着身子,感受着他压在身上的重量,心里又气又窘:“喂,别睡,你下去,好重!” 两人侧脸相贴,郭以安在林鸢耳边无意识地念叨着什么。 “……鸢儿……”郭以安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着什么,开始说起胡话,林鸢听不清,只听清了,他一遍一遍念着自己的名字。 林鸢不想去理会这些声音,双手试着推了推郭以安,触到他结实的胸膛,竟是纹丝不动,沉得像块石头。 难怪人家说死沉死沉,这人无意识之后,真的就是如此。 林鸢咬着唇,憋足了劲又推一把,郭以安不过是侧了侧头,呼吸依旧匀长,反倒有几缕发丝落了下来,扫过她的鼻尖,好痒。林鸢又气又急,脸涨得发烫,她努力挪了挪身子,双手抵在郭以安胸前,猛地发力,这一下用了十足的劲,郭以安终于顺着她的力道往旁边翻了个身,滚了半寸,然后,“咚”一声砸在沙地上,发出闷响。 郭以安哼了一声,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继续睡,呼吸深沉,这次是真没了动静,连胡话也不说了。 林鸢瘫在原地,喘着粗气,胸口上下起伏,只觉得手发麻发酸,额头都渗出了微汗。 好一会,林鸢喘匀了气,并排躺在郭以安身边,侧过脸,盯着郭以安沉睡的脸,她伸出手指,开始描绘,他的侧颜。手指从光洁的额头扫过,到高挺的鼻梁,再到薄薄的唇,最后停在了他喉结之上。 林鸢就这样盯了一会,突然反应过来,自己在干什么,猛地将手收了回来,翻身坐起来。 不知是因为脱力,还是因为心虚,林鸢手脚并用地爬过去。这次,林鸢也顾不上会不会惊醒郭以安,双手扯开他的衣襟,整只手直接伸进他半敞的衣襟里,凭着方才的记忆摸到那信封,干脆利落地抽了出来。这封信封面写着“和离书”三个字,是这封信,没错了! 但,拿到信的瞬间,林鸢便觉不妙,信的封口被打开过,郭以安看过,他居然又骗她!原来在一开始,他就没打算让她拿到信! 不管如何,林鸢还是飞快地拆开封口,将里面的信拿了出来。打开信纸,一看,林鸢的心猛得一沉,愣住了,错愕地瞪圆了眼睛,紧接着,将信纸翻来覆去检查了一遍,还打开信封又看了一眼,里面空空如也。林鸢一股怒火猛地冲上头顶,原来那信纸上居然画着一只王八! 林鸢攥着空信封,连同那信纸揉成团,狠狠地扔在地上,俯身对着郭以安的胸膛就“邦邦”捶了两下:“郭以安!你快起来!我的信呢?还给我!” 郭以安却仍旧睡得很沉,嘴角还带着笑。 林鸢气得胸腔剧烈起伏,猛地抓了一把温热的黄沙,扬手就往郭以安身上丢去:“早知道,下什么蒙汗药,我就应该直接下毒药毒死你!” 林鸢正攥着空信封生气,耳边的风声却突然变了调,风变急了。她猛地站起身,往远处望去,西北方天际黄沙漫天,林鸢心脏骤然缩紧,不好,风暴要来了! 昏黄的浊浪翻滚着,天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暗,风带着沙砾的粗糙颗粒,刮得人脸发疼。天马上就要黑了,黑夜里的沙漠可是很危险的! 林鸢眼神一凛,看着熟睡的郭以安,胸口中箭的位置猛得一抽,疼得林鸢龇牙咧嘴,现在,就是现在,杀了他的最好时机。林鸢心一横,下定了决心,转身牵起马匹便走,只要不管他就好! 还没走出去多远,林鸢便又停住了脚步,眉头紧蹙,双手攥紧了拳头,努力克制自己想要回头望的念头。“哎呀!”她放不下,她的心已经告诉她答案,林鸢气得猛一跺脚,还是转过身来。 一阵风卷起沙,一下子将郭以安的脸掩了半边,再这样下去,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估计就会被活埋了。 林鸢快步跑上前,一下子扑到郭以安身边,用手将郭以安脸上的砂砾清理干净。 紧接着,林鸢用力拍打郭以安的肩膀:“郭以安!醒醒!快起来!风暴要来了!” 郭以安眉头紧锁,呼吸却依旧沉得像块石头,任凭她怎么推搡,只喉间溢出一声模糊的闷哼,身子纹丝不动。林鸢急得都快哭了,风已经开始卷着沙粒打在脸上,生疼。空气里弥漫着黄沙,已经看不清了几丈外的景物了。 林鸢咬着牙,从身后把双臂从郭以安的腋下穿过,使出吃奶的力气往马背上拽。他的身子重得离谱,死沉死沉。黄沙已经漫过林鸢的脚踝。 “醒醒啊……”林鸢有些急了,声音都变了调。 当林鸢第三次将郭以安拽上马,又从马背上掉下时,林鸢气得狠狠踢了一脚沙子,扬起的黄沙反倒被风刮了回来,打在林鸢身上。 “啊!”林鸢气急败坏,将郭以安往沙地上一丢,拉起马缰绳,转头就走:“你死在这算了!” 没走出去多远,林鸢却又停下,转念一想,这蒙汗药是自己下的,真的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心有不忍,便又折返回来。林鸢看着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郭以安,用袖子蹭掉他脸上的沙子,一咬牙,接着拽:“不行,一定要在天黑前,走出沙漠!你还不能死,我的和离书你还没还给!” 郭以安那匹油光水滑的马正站在一旁,膘肥体壮,看起来好不威风。可偏在这时,一阵猛风卷着沙砾呼啸而过,一粒石子打在马脸上,那马的缰绳刚好没系牢,一下子惊了,猛地打了个响鼻,前蹄腾空一蹶,竟不等林鸢把人完全扶上去,便发疯似的扭头冲了出去,眨眼消失在黄沙之中。 恰好,林鸢刚拽着郭以安往马背上送了半截,冷不丁被这变故带得踉跄了一下,跌下马来,两截手臂狠狠得蹭在沙子上,一下子鲜血淋淋。林鸢呲牙咧嘴,眼睁睁看着那匹好马跑远,一时之间,根本顾不上伤口疼痛。 林鸢心中就一个念头: 完了! 彻底完蛋了! 第十六章 迷路 林鸢看了看身边那匹老马,叹了口气。那老马毛色驳杂,瘦得能数清肋骨,正耷拉着脑袋,一下一下地甩着尾巴,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上了年纪,遇到这样的事情还挺冷静。 风越刮越厉害。林鸢望着茫茫大漠,眉头紧皱,算了只有死马当活马医了。这老马便是眼下唯一的指望了。 林鸢连拖带滚地把郭以安弄到马背上,他整个人软塌塌地挂在马背上。林鸢两只手臂的伤痛,加上几乎脱力,差点连马都上不去。 好不容易上了马,林鸢只觉得浑身的骨头像散架了一般。林鸢死死攥着缰绳,指尖勒得发白,连踢带喝地逼着马往回走,要么赶紧回去,再不济,找个背风处躲躲也好。 四周全是旋转的黄沙,天与地混在一处,根本辨不清方向。 林鸢不知走了多久,周围的风沙越来越小了,但他们彻底迷路了。 ----------------- 风势渐渐收了力道,漫天黄沙落下,露出灰蒙蒙的天空。 “嘶,啊,好疼……”趴在马背上的郭以安发扭动了几下,出几声轻微的声响,他醒了! “我这是怎么了?我们在哪里?”郭以安扶着马匹,想让自己坐起来,但药效还在,手脚还发软。郭以安混沌的意识慢慢清明,挣扎着动了动手指,终于能勉强撑起上半身。林鸢腾出一只手扶住他,让他坐直,但郭以安却一下子靠在了林鸢的怀里。 林鸢抗拒地想将他推开,郭以安却粘得更紧了,压着嘴角,不让自己笑出来,故作虚弱道:“鸢儿,不好意思,我手脚……没力……你多担待……谁让你下药,我也没办法呀……” 林鸢自食其果,有苦说不出,只好压着心中的怒火,坐直了身子,让他靠着自己,心中暗骂:无赖! 怀里的郭以安却完全没有觉悟,头还拱了拱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林鸢肩头。林鸢怒火更盛了,手把缰绳捏得死死的,手都被勒得出了红印子。 “你看,那是什么?”郭以安伸出手指指着远处的黑点,月光之下看不太清。 “好像是一个人!”林鸢惊道。 林鸢往马屁股上抽了几下鞭子,让这老马走得快一些,但是似乎也无用,老马还是慢悠悠地往前走,林鸢怕再抽两下,这老马也得倒下,即使心中有些着急,却只能由着它慢慢走。 两人走近一看,那个小黑点居然真的是一个人,正躺在地上呻吟,见到来人,便想要喊救命,但是张了张嘴只发出嘶哑的声音。 那是一处戈壁滩,一块大岩石下一个年轻公子趴在地上,气息奄奄。他脸色惨白,嘴唇有些干裂,一只手还捂住自己的一只脚。这人大约二十多岁的样子,面容清秀,文质彬彬穿着却颇为古怪,最外面套了一件粗麻褂子,看样子应该是家中有丧事,但是按照规矩他应该里外都穿粗麻衣服,可他里衣的料子却是上好的杭绸,露出来的半截衣领,都绣着精美的暗纹,腰间那根腰带,竟然还镶嵌着玉石。 林鸢不由得真心感叹道:有钱,真有钱! 林鸢翻身下马,俯身查看了那公子的状态,面色凝重:“公子可还好?” “腿……我的腿……”那公子不住的呻吟,看到有人来了,可能是一放松,白眼一翻便晕了过去。 “哎,坚持住,你别晕呀!”林鸢正要去看他的伤口,郭以安却利落下马,一把将林鸢挤到了一旁,打着哈哈:“我来,我来,你别脏了你的手。” 郭以安将那公子的裤腿挽起来,查看伤口,只见脚踝处红肿:“这是扭到了?” 郭以安一转头却发现林鸢眼神古怪地看着他:“你的药效过了?刚刚不是还手软,脚软吗?” “呃……”郭以安舔了舔干涩的嘴唇,抿了抿嘴,有些尴尬打着哈哈。林鸢白了他一眼,心中明了,肯定是一时情急忘记了,本来应该“柔弱不能自理”才是。下马下得也太利落了。白让他倚靠了一路! “这人真有意思,家有丧事居然还穿得这样招摇。既想装样子应付场面,又不肯真受丧礼拘束。真是个伪君子。”郭以安赶紧转移话题,将那人搀扶到大石头边上,让他靠着石头坐起来。 林鸢也懒得跟他计较,解下马匹身上挂着的水壶,蹲下去要给那人喂水,郭以安伸手想接过水壶,被林鸢狠狠地瞪了一眼,只好抿了抿嘴,讪讪地收回了手。 几口水下肚,那年轻公子悠悠的醒了,他的目光在两人的身上流转。 “我们路过此地看你躺在地上,救了你。”林鸢解释道,“发生什么事了?” 那年轻公子正要起身致谢,却被林鸢一把按住了:“无妨,不必讲这些虚礼,你腿上不是还有伤吗?” “两位兄台,我是瀛洲庄家长子,名叫庄景行,前几日父亲病逝,去得突然,很多事都得要张罗,我外出采买,不料在巷子里遇袭,被人打晕,等我醒过来,就在这了。我腿脚动不了,已经一天滴水未进了。若不是你们救了我,我怕是要暴尸荒野了。两位恩人,等回庄府我必定厚谢。”那公子缓过劲儿来,这才靠着岩石坐起身来,喝了好多水,这才缓过来。 庄景行定是将林鸢当成了男子,所以一开口,便是以兄台相称。 这才是真的柔弱不能自理啊,就一个扭伤,搞得要重伤垂死一样。 郭以安站起身,在周围转了转,突然他停下了脚步,冲林鸢喊道:“鸢儿,你快过来看,这里有辆马车!” 林鸢连忙起身,前去查看。 连庄景行都咬牙爬起来,瘸着脚过去。果然,不远处有一辆马车,马车上挂着一个白灯笼,上面写了一个“庄”字,马车侧翻,半个车子几乎都淹没在沙中。 “这是我的马车,怎么会变成这样?”庄景行很是痛心的样子,“这可怎么是好,马都跑了,要怎么回去?” 郭以安与林鸢上前推了推,马车却纹丝不动。 “看来得等明日。我的力气恢复些,再做打算了。有些人下药,下得太猛!”郭以安摇了摇头,故意慢悠悠的看了林鸢一眼。 林鸢白了他一眼,心虚地转移了视线。 “我看看里面有什么可用的。”庄景行拖着那条受伤的腿,艰难地爬进去,清点了物件,里面还有不少的食物、用品和水,“好奇怪呀,所有东西都在没有丢,连值钱的东西也在。” 第十七章 亲密接触 林鸢与郭以安对视一眼,心中暗暗有了猜测:“财物都在,说明这些人不是谋财,那就是害命。他故意把马车留下,恐怕就是要伪造一个你在沙漠迷路,然后死亡的假象。你家可有什么死对头。或者说谁最想你死。” 庄景行茫然地摇了摇头,苦笑道:“我家历代经商,虽说在商场上有些对头,但不至于下死手……若是说想我死,外人没有,想我死的家人倒是有一堆。” 林鸢自然是知道大户人家那些勾心斗角,有些不好意思,感觉戳人痛处。大户人家,人员复杂,要想置一个长子于死地,无非是争家产,很多事情她也不便多问,毕竟是人家的家事,这样想着,林鸢便道:“我们想办法先回城再说。” “林兄,走夜路不安全,不如等明早再走吧,今夜就在刚刚那块大岩石下对付一晚,那里还算避风。林兄意下如何?”庄景行说话文质彬彬,不像商户之子,反倒像个读书人。 林鸢知道,郭以安最是看不惯这种酸臭的伪君子,所以他干脆没有搭理庄景行。但是庄景行确实说得没错。 郭以安抬头看了看天色,看都没看庄景行一眼,只对林鸢道:“鸢儿,瀛洲在这片沙漠的南方,我们往南走应该能走出这片沙漠。但是现在天已经黑了,黑夜在沙漠当中行走,实在太危险,很容易不辨方向而迷路。若是遇上狼群或流沙,那便不妙了。不如,我们先在这儿先对付一夜,等明天一早再走。好在这里有几块巨石,能遮挡风沙。” 林鸢意味深长地看了郭以安一眼,有些无语,心中暗道:你这不是废话吗?不就是把庄景行所说的再说了一遍?算了,不跟你计较。 林鸢看了看那匹精疲力尽的老马,又看看受了伤的庄景行,眉头紧皱,心中很是担忧,却也无可奈何,只能轻轻叹了一口气,答应了。 “那我们现在就过去吧,这边风大。”庄景行擦擦额头的汗,看了看天色,脸上有些担忧之色,但还是做了个请的手势。 林鸢正与庄景行说话间,眼角余光忽然瞄到远处一处凹地,比周围低了好多,中间还陷下去一块。在那处凹地的正中间,有一块湛蓝色的布料,在迎风飘动。那沙地有团不规则的凸起,像是被什么东西顶出了浅浅的轮廓。林鸢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往前挪了两步,手搭凉棚,想看清那究竟是什么。 那凸起像是个人形,半个身子陷在沙里,一只手臂僵硬地伸在外面,五指蜷曲着。 是人! 而且那人的身子慢慢地往沙子里沉。 林鸢脱口而出:“不好,好像是个人!” “不会吧……”庄景行也仔细地观望,却连连摇头,表示自己看不清楚。 “确实是个人!”郭以安眉头紧皱,面色严峻,伸长了脖子仔细查看,“可是……” 那人似乎又往下沉了一些,时间不等人。 “我去救人!”林鸢不敢耽搁,心头一紧,便顾不上多想,足尖在沙地上轻轻一点,掠了出去。 “别去!那是流沙!”郭以安的惊呼声几乎与她动身的瞬间同时响起,他伸手便去拉,指尖只堪堪勾住她的衣角。 布料在指腹间划过,郭以安扑了个空!郭以安眼睁睁看着林鸢施展轻功,轻点几步,双足便落在那片沙地上。 谁知,林鸢的双脚接触到那沙地的一瞬间,脚下一软,一下子陷入了沙里,像是被无形的手攥住。林鸢刚想提气后退,可是越用力,脚下的沙子往下沉的越厉害。此时她的双脚已深深陷了进去,任她如何用力,竟再也拔不出来。 郭以安常年在边疆对于沙漠里的流沙,十分的熟悉,自然知道绝对不能靠近。但是林鸢是第一次到沙漠,完全不知道流沙的恐怖。 郭以安一看便急了,但是他也不敢贸然前行。郭以安扫视了一圈,手头没有什么能用的物件,可以将人救出来:“鸢儿,你等我,我去找东西救你!” 林鸢点了点头,站在流沙之中等着。林鸢心想,反正自己也被困住,不如看看沙底下那人怎么样了?虽然不抱希望,但是万一呢? 林鸢趴下身子,尽力的伸直了手臂,手指勾住衣角,一点点往回拽。等到有了把握,这才,拽住他的手,猛一使劲,谁知那人并没有被沙子困得很紧。林鸢用的力气太大了,沙下的人被带得向上掀了起来,朝她扑了过来。 林鸢下意识抬头,四目相对,那双眼睁得滚圆,眼白黄浊,瞳孔早已散得没了焦点,他就那样盯着林鸢,飞扑过来! 林鸢和这人,就这样撞了个满怀,鼻尖几乎相抵,她甚至能看清对方紫黑嘴唇上的干裂和脸上的沙粒。 林鸢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坏了,是个死人! 那具尸体很沉,一下子将林鸢扑倒。林鸢清晰地感觉到尸体的脸擦过她的脸,撞在她的肩膀上,尸体污秽的头发,几乎糊了林鸢满脸,她只觉得一股恶臭将自己笼罩,瞬间呼吸不了了。 “啊!”林鸢忍不住尖叫起来,但又怕尸体的头发进到嘴巴,尽力控制住嘴巴不张开,从嗓子发出呜咽声。 林鸢只觉得头皮炸开,一股恶心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她像被烫到一般猛地抬手,用尽全身力气将身上的尸体推开。 “砰”的一声闷响,尸体被推得翻了个滚,她自己却因这股力重重摔坐在流沙里,臀部瞬间陷下去一寸。 林鸢心慌地用袖子不断擦拭脸颊,想要将那种触感去除,喘着粗气,一边却忍不住去看那具尸体。 这是一个中年男子,长相普通,身材臃肿,个子不高,皮肤白净,腹部肿胀,身上穿着一件不合身的湛蓝色破布衫子,看起来,生活应该很拮据,但是他的手却干干净净,没有任何茧子,这明明是一双养尊处优的手,太奇怪了! 他的嘴唇紫黑地翻卷着,露出半排青灰的牙齿,嘴角还凝着干涸发黑的痕迹,不知是血还是沙。 等等,那人的脖子上有一条深深的血印! 他是被勒死的? 第十八章 连环杀人案 林鸢一下子打起精神来,仔细观察起死者身上的细节,一时间都忘记了自己的处境。 死者的皮肤紧紧绷着骨头,根据刚刚尸体躺在自己身上的触感,这死者死了至少有好几个时辰,甚至有可能一天以上了。 沙漠的温度很高,尸体腐败速度很快,已经能够闻见十分“浓郁”的尸臭了。 这令人作呕的臭味,林鸢太熟悉了…… 死者的皮肤干干的,毫无弹性,所以刚刚擦过林鸢脸颊时,那种触感就像扒下来,干燥了三五天的牛皮擦过脸一样,有点粗粝。这应该是沙漠太干燥的缘故,若是下些雨再湿润些,这尸体上的腐肉怕是都挂不住。好在干燥,所以尸体的腐烂速度快,但还没出尸水,不然要是有尸水,沾到了,那就真的要命了! 林鸢这样想着,只觉得胃里恶心得翻江倒海。 林鸢尽量让自己不要去“回味”刚刚的亲密接触,她强迫自己去思考。 这死者不知道他是死在沙漠里,还是从别的地方死亡了以后,再到这里抛尸。所以,林鸢一下子也很难推断他死亡的时间。 起风了,一股腐味传来,那味道像是阴沟里死老鼠的味道。林鸢忍不住想要干呕起来,心中长啸:前几日刚被死者抓脚,今天又跟尸体拥抱。最近是走了什么霉运?回去以后,看来要去找个庙拜一拜。 林鸢还没有完全缓过神来,那具尸体竟慢慢陷入了流沙当中,瞬间被沙粒吞噬,只余下林鸢脸颊刚刚的触感,还有环绕在四周尸体那特有的腐臭味。她下意识去抓那具尸体,已然来不及。 林鸢心中有些懊恼,却又有些庆幸,还好没抓住,不然又得恶心上一阵,算了,不是所有的事情自己都能管得了的。 至少,现在不是救尸体的时候,她自己都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了。 她低头看自己陷在沙中的腿,只觉得那片流沙仿佛有一股吸力,现在沙子已经到了大腿,糟糕! 再不逃,就逃不掉了! 但是,沙子上有一样东西闪着光,吸引了林鸢的注意。 “珠子?”林鸢定睛一看,是一颗圆滚滚通红的香樟木珠子!好眼熟! 又是一颗! 眼看着那颗珠子就要没入沙中了。林鸢眼疾手快,扑过去,一把抓住那颗珠子。林鸢将珠子拿在手中仔细查看,这珠子跟死在金桂坊的赵泼皮身上发现的香樟木珠子极其相似,可以说是一模一样,怎么会这么巧合? 难道是连环杀人案? 林鸢脑中有一个念头划过。但是一瞬间却没抓住,隐隐感觉有哪里不对。 林鸢还来不及细想,耳边响起了庄景行的声音。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这是我的马夫!他怎么会在流沙里?”庄景行拖着受伤的那条腿,赶来了,他的语气悲痛,连连摇头,不相信这是真的,“这凶手为什么这么狠心?他又做错了什么呢?关他什么事儿呢?有什么事儿冲我来呀!” 庄景行面色通红,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打击太大,一时之间木讷地站在那,一言不发。 “你冷静些,节哀。现在,救人要紧!”郭以安已经赶到,他双眼盯着林鸢,将右肩膀上盘着的绳索“啪”地一下丢下地,另一只手拍了拍庄景行的肩膀几下,就当是安慰了,毕竟他历来不太会安慰人,加上现在,他也没有安慰人的心情。看样子,庄景行是指望不上了,只能靠自己。 “鸢儿,别动!千万别动!”郭以安朝林鸢喊了一声,他的声音带着急颤,人已快步冲到流沙边缘,却不敢再往前半步,“快!慢慢躺下,把身体放平!” 见到郭以安回来了,林鸢这才觉得心中松了一口气。然而,脚下的沙子根本不给她放松的机会,只觉得身子往下一沉,双脚像被无数只滚烫的手死死攥住,每挣扎一下,身子就往沙子里陷得更深,转眼沙子已没到膝盖。她能感觉到沙粒正顺着裤管往里钻,紧接着,胸口骤然发紧,连呼吸都变得急促。那是种被活埋的恐惧,正从脚底一寸寸爬上来,扼住她的喉咙。 林鸢做了几个深呼吸,可是呼吸并不顺畅。林鸢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咬着牙按郭以安说的做。林鸢松开蜷紧的手指,一点点将身体向前倾,让自己缓缓趴着贴向沙地。起初身下的沙子还在疯狂下陷,可随着身体接触面增大,下沉的速度竟真的慢了下来。 “对,就这样,保持住!”郭以安跪在沙边,飞快解开绳索,将一端狠狠系在随身携带的匕首上,用力往林鸢身边掷去。短刀“噗”地扎进沙子里:“抓住绳子,抓紧,我拉你过来!” 林鸢指尖颤抖着够到绳索,紧紧攥住,将绳索拉过来,绑在自己的腰间。郭以安身子后倾,双脚蹬住地面,一点点收着绳。林鸢则平趴着,想借着拉力缓缓将身子从沙子里拔出来,好在身下的沙子仍在微微流动,却再没继续下陷。 可是流沙的吸力不可小觑,加上郭以安受到那蒙汗药的影响,手脚的气力并未完全恢复。所以,任凭郭以安使尽全力,林鸢也纹丝不动。 绳索本就不粗,紧绷着,就这样僵持着。这绳索是郭以安从马车上找到的,由几根绳索打结连成的,事情紧急,打结的地方并不牢固,眼看着离郭以安最近的那个节有松动的痕迹。 “鸢儿加把力,赶紧上来,这绳子要断了!”郭以安心急如焚,脸色涨得通红,他将绳子缠在身上,用力往后倒,使出了全身的力气。 林鸢的手指被麻绳勒出深深的印记,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郭以安咬紧牙关,手臂上的青筋暴起,将那根磨得发亮的麻绳攥得死紧,一点点将她从流沙当中往上拽。林鸢的身体已经能勉强抬出沙面,手指几乎要触到旁边坚实的地面,马上就要成功了! “啪!” 一声脆响,麻绳打结的地方,此刻终于不堪重负,应声断开。 绳子失去拉力,郭以安一下子没控制住,狠狠往后摔去,后脑勺磕到地上,半天没起来。 林鸢只觉得手臂上的拉力猛地一松,身体像被无形的手狠狠往下一拽,惊呼尚未出口,整个人便又重重跌回流沙之中,滚烫的沙粒瞬间漫过她的脖颈,胸口感觉到重压,窒息感如潮水般涌来。 第十九章 烤鼠肉 一道黑影飞扑过来,右手攥住那半截断绳,紧接着手臂一旋,将绳索在小臂上紧紧缠了两圈,硬生生止住了绳索下坠的势头,是庄景行! 他应该是从自己车夫被杀的悲愤当中缓过神来了。 庄景行头也不回地朝郭以安吼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急喘却异常沉稳:“快来帮忙!抓紧了!” 郭以安回过神来,立刻扑过去抓住绳索。两人一前一后,合力将绳索往回收。 林鸢在流沙中拼命屏住呼吸,感觉到绳索重新传来向上的拉力。 终于,林鸢被连拖带拽地拉出了那片致命的流沙。三人瘫倒在旁边坚实的沙地上,胸口都剧烈起伏着,粗重的喘息着。 “没事了,没事了。别怕!”郭以安连滚带爬爬到了林鸢身边,手上被麻绳磨出了血红的印子也并不在意,他一把搂将林鸢紧紧搂进怀里,他心有余悸,声音里带着沙哑。 ----------------- 天色渐暗,沙丘上瘫着精疲力尽的三人,皆喘着粗气,死里逃生,都是惊魂未定。 稍作休息,郭以安才感觉恢复了一些体力,不由自嘲道:“鸢儿,你这是用的什么药,药力这么大?” 林鸢头有些结巴:“亥……亥眠露。” “亥?”郭以安思索了片刻,“十二地支中亥对应的是……‘猪’?给猪用的?” 郭以安一时气结,恨不得狠狠揪住林鸢耳朵看看,她到底想的是什么。 林鸢缩了缩脖子,声若蚊蝇:“城东王屠户家买的……专门阉猪时用的。” “阉……阉猪?”郭以安声调骤然提高,脸更绿了,下唇不住颤动,半天说不出一句话,“你……你……” 林鸢抿着嘴不敢吭声:“……” 突然一行飞鸟凄厉叫了几声,划过天空。 林鸢抬头看了看如墨的黑夜,参星已经升起,差不多戌时了,连忙岔开了话题:“黑夜要来了。” 郭以安叹了口气,一甩袖子,不再计较,是啊,当务之急,要为这漫长的黑夜做打算了。 “我去周围看看,捡一些枯枝来点火。”郭以安道。 林鸢看着他,没有说话,点了点头。 郭以安噗呲一笑,揉了揉林鸢的脑袋,犹如小时候一般,他转身便走了。 “郭以安!”林鸢看着昏暗中他远去的背影,心中有些不安,不及细想,喊出了口。 “怎么了?”郭以安转过头来,含笑看着林鸢。 林鸢被看得,一时有些手足无措,连忙移开视线,不敢与他对视。刚刚突然喊他的名字,林鸢就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但喊都喊了,只能硬着头皮回答,便轻声说道:“小……小心些。” “好!”郭以安瞬间笑容满面,心情愉悦地应和道。 郭以安哼着小曲,面带笑容地去捡枯枝了。 一轮明月冉冉升起,漫天繁星闪耀,天显得特别低,林鸢抱膝坐在一块儿大岩石上发呆,她向天空伸出一只手,感受着自己与天地的距离,夜色微凉,清风穿过手指,很是舒服。大自然的美总是这样震撼人心,天地宽广,自由真好。 “鸢儿,你在看什么?”郭以安从林鸢身后走过来,并肩坐下。 “你说,满天繁星,我们人就有如沧海一粟,多么渺小,可是这么渺小,却还有那么多烦恼。这些烦恼在日月星辰面前,有多么不值得一提。有时候觉得我们人真是无聊,为了一些鸡毛蒜皮、蝇头微利,却争个不死不休。”林鸢长舒一口气,感叹道,不知道他在感叹庄景行的经历,还是感叹自己的人生。 郭以安就这样静静听着,也望着那无边的星空,心里很安静,两人很久没有这样平和的坐在一起,或许,只有远离世事纷争,他们才能这样和平共处。 “林兄,郭兄,肉烤好了,快来吃吧。”好不容易得来的片刻宁静,被庄景行的声音打破了。 “好,来了。”林鸢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沙土,利落地从石头上跳了下去,往篝火堆走去。 好好的氛围被打断,郭以安的脸一下子耷拉下来,气呼呼地瞥了庄景行好几眼。 郭以安起身,狠狠地拍了拍身上的沙粒。 庄景行将一串烤好的肉递给林鸢。 林鸢接过,咬了一口,一入口便觉得不对,虽然吃起来很香,但总感觉这肉有些奇怪,那动物看着大小不过男子拳头大小,还有尖的耳朵和一根长长的尾巴,口感有点像兔肉,却带着一丝土腥味,以前也从未吃过,林鸢心中警铃大作,涌起一丝不好的预感,警惕地问道:“这是什么?” “是沙鼠。刚刚郭大哥打来的。”庄景行熟练地在另一串肉串上撒调料,一副坦然的样子,“好不好吃?这里面不仅有盐,我还加了胡蒜粉,这是我西域的朋友送的。味道怎么样?” “鼠?呕……”林鸢胃里翻腾起一股恶心,将那肉吐了出来,手里的肉串拿得远远的,几乎尖叫起来,“鼠肉?” 庄景行连忙起身将怀里装酒的皮囊递过去,林鸢接过,喝了好几大口,这才将嘴里那怪异的味道压了下去。 “林兄这是沙鼠,不是老鼠。”庄景行从林鸢手中接过那个肉串,毫不嫌弃咬了一口,“你不过是没吃惯而已。可不能浪费食物。” 庄景行又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递过去:“要是你不嫌弃,就吃这个吧。这次我出门带的干粮,不过有点儿干。” 林鸢有些犹豫,没有伸手去接。 庄景行笑得很开心:“林兄你放心,这就是一些面饼子,绝对没有鼠肉。” 林鸢这才放心地接过来,打开油纸包,一点一点地掰着吃,这饼果然……很干,噎得慌。 林鸢吞不下去,没办法,只好就着那壶酒吃饼,一口饼,一口酒。 不出片刻,酒便喝完了,林鸢将那装酒的皮囊,倒扣过来,摇了摇,举起来,闭上一只眼睛往里看,里面一滴酒也没有了。 庄景行这才注意到,这一壶酒都被林鸢喝空了。庄景行接过那个空皮囊,欲言又止,面露难色:“林兄,我这酒不是那种桂花酒,这酒后劲大着呢!你喝这么多可怎么好?” “没事,我没醉,我酒量好着呢!”林鸢的脸通红,双眼水汪汪的,她转过头歪着脑袋笑眯眯地看着郭以安,“安哥哥,你说对不对?” 郭以安瞪圆了眼睛望着她,有些不可置信:“你中邪了?”。 “安哥哥,你回来啦!”林鸢双眼有些迷离,小心翼翼地拽住郭以安的袖子,扬着脑袋,看着郭以安,“你是来接鸢儿的吗?” “咦,林兄这是怎么了,不会喝醉了吧?”庄景行注意到林鸢的状态,与刚刚完全不同。林鸢双颊绯红,眼神迷离,整个人摇摇晃晃,好像下一秒就会睡着一样。 郭以安瞪了一眼庄景行,脸色不太好看:“你到底给他喝了什么?” 庄景行吞了口唾沫,有些紧张:“烈酒……而已……” 郭以安气急,提高了声音:“烈酒?还而已?她喝完酒以后容易……算了跟你说不清楚。你睡你的觉吧!” “睡觉?可是我还不困呀!”庄景行话还没说完。 郭以安一个手刀利落地劈在庄景行的后脖颈,庄景行瞬间瘫软下去,趴在沙地上,昏了过去。 第二十章 酒后吐真言 “他是谁呀?他怎么躺在地上呀?他死了吗?”林鸢捡了一根棍子,蹲在庄景行旁边,用棍子扒拉扒拉他,又戳了戳庄景行的脸,庄景行却一动不动。 “别管他,无关人员。”郭以安揉了揉太阳穴,苦笑了一下,“鸢儿,要不你休息会儿吧。” 林鸢摇了摇头,双唇微启:“不,安哥哥,我们赶紧走吧!我不想嫁给宁哥哥,我不要冲喜!” “冲喜?”郭以安突然觉得浑身的血液冲上头,然后退却,浑身冰冷,“你说什么?你不想嫁给我哥?那天我想带你走,你为什么没有来?” 林鸢没有回答,反而在一块石头上坐下,双手托腮,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一定又是梦。你怎么可能真的回来……我不会再相信了。七年都没有回来过,现在又怎么可能会回呢?” 郭以安看到她这个状态,有些慌了,他蹲到鸢儿面前,将她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脸上:“鸢儿,你怎么了?这不是梦,我是真的。” “你是真的?”林鸢喃喃自语。 “嗯!”郭以安点了点头。 “那你还敢回来!”林鸢突然眼神一变,眉头紧皱,扬起手,“啪”的一巴掌,狠狠的打在郭以安的脸颊上,他的脸颊瞬间红肿起来五个手指印。 郭以安用手摸着那处红肿,一下子懵了,不可思议地问:“鸢儿,你干嘛打我?” “你为什么要骗我?”林鸢撇着嘴十分委屈。 “我……骗你?”郭以安隔着衣服用手摸了摸怀中的和离信,一脸心虚。 “大槐树下,我等了你一夜。既然你早已决定赴北疆,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这样捉弄我?你很开心吗?”林鸢怒道。 郭以安震惊地呆住了,话都说不利索了:“鸢儿你什么意思?你是说七年前,我出征前一夜吗?可是我约你的地点是一笑茶楼啊!” 林鸢醉得很厉害,眯着眼睛,几乎快睡着了,根本没听懂他在说什么。 郭以安只觉得呼吸不畅,整个脑子“嗡”的一声,完全不能思考,当年他明明约鸢儿是的一笑茶楼,为什么会变成槐树下?这是怎么回事?是谁换了纸条?他在一笑茶楼前枯坐了一夜,也没有等来他想要见的人。他一直以为,是鸢儿放不下大哥,自愿嫁给他的。他不是没恨过,他不是没怨过。但是郭以安觉得,这是鸢儿的选择,他没有权利干涉。但是此事就算是问鸢儿,估计她也不知吧,若是让她知道了真相,会不会更痛苦? 所以,七年了,他未回过京城,抽屉里给她写的一沓信,一封也没有寄出去。因为他不知道自己要以什么样的身份出现在她面前,也不知道该写什么内容给自己的……嫂子…… “为什么?……是谁换了我的信?”郭以安的指甲扣进肉里,一时不能接受这个现实,是谁换了他的信?郭以安心中瞬间有了猜测,但又不知道该如何去验证,而且,就算被验证了,又能如何?他只是心伤,仅仅因为一个误会,他们错失了七年,这七年,鸢儿是怎么过的?他真的好想扇自己一巴掌,真的是自以为是的蠢货。 郭以安瞬间红了眼,手指轻轻的抚摸过鸢儿脸颊,眼泪在他眼眶里打转,他几乎哽咽地说不出话。 “鸢儿,你真的这么恨我吗?”郭以安站起身,仰头看天,不想自己眼泪落下来,“鸢儿,其实……” “恨呀!恨不得永远不要见你。”林鸢抹了一把泪水,笑得很灿烂,“我恨不得杀了你!” 说杀就杀!林鸢的脸色骤然一变。 话音未落,林鸢猛得起身出手,银色的峨眉刺朝郭以安的面上刺来,带起的风撩起了他耳边的发丝。 郭以安一个侧身,堪堪躲开一击,后背却撞到岩壁上。郭以安大吃一惊,这喝了酒的鸢儿,性情居然这样反复无常!看来以后不能随便让她喝酒了! 林鸢的动作快得让人猝不及防,原本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抬起,两道银亮的光弧骤然划破空气。那是一对锋利的峨眉刺,此刻正被她紧紧攥在掌心。 林鸢眼底满是怒意,她完全沉浸在回忆之中。峨眉刺几乎是没有任何预兆地便朝着郭以安心口刺去,招式又快又急。郭以安瞳孔微缩,下意识地侧身避开,左臂顺势抬起,用小臂堪堪挡开刺向肩头的一击。 峨眉刺,贴着衣袖划过,郭以安甚至能听到峨眉刺擦过衣袖,带起的摩擦声。 可郭以安握着拳的右手却迟迟没有动作,脚下连连后退,目光紧锁着林鸢紧绷的脸,眉头拧得紧紧的:“林鸢,你清醒点!”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的慌乱,防御的动作却始终留着三分余地,生怕自己稍一用力,便会伤了林鸢。 林鸢却像是没听见一般,攻势愈发猛烈。她手腕轻抖,右手峨眉刺借着前冲的力道向上一撩,直取郭以安的下颌,银亮的刺尖几乎要擦过他的下巴;左手的刺则趁势向下一沉,贴着他的腰侧扫过。 郭以安只得后仰身形,同时抬脚向后撤步,避过这上下夹击的一招。可还没等他站稳,林鸢突然变招,左脚猛地横扫而出,竟是一记又快又狠的扫堂腿,直逼他的脚踝。 郭以安心头一紧,急忙提气跃起,在空中微微侧身,险险躲过这一击。 也许是喝醉酒以后,林鸢没了没有太大思索,出手不留余地,而郭以安只能发挥三分,渐渐有些招架不住。 不行,再这样下去,不死不休。 “鸢儿快停下,别伤了自己。”郭以安有些焦急,右手扒住石壁,腾空跃起,一个空翻躲过一击。 林鸢充耳不闻,攻势反而更急,郭以安不愿硬碰硬。他故意露出一个破绽,林鸢的峨眉刺猛的向前一刺,郭以安却一个侧身躲开,两根峨眉刺的尖端深深扎进坚硬的岩壁,石屑簌簌落下。 林鸢想抽回刺时却发现,那刺像是长在了岩石里一般,任凭她怎么用力都纹丝不动。她这才意识到自己中了郭以安的计,脸颊瞬间涨得通红,又气又急地瞪着他,便松开峨眉刺徒手攻来。 郭以安笑着,大字型张开怀抱,微笑着看着她,看着她朝他扑来。 第二十一章 泥鳅功 林鸢这一击,已经有些力竭,只要郭以安愿意,他便能轻松躲开。 他动了,但没躲! 郭以安不但没躲,还迎了上来,右手环她的腰,狠狠往怀里一带。 鸢儿一下子失去了平衡,撞进他的怀中,两人双双倒地,郭以安的手肘怼到地上,一下子蹭得鲜血淋漓。 鸢儿趴在郭以安身上,拄着手想要起来,却被紧紧箍住,她气急败坏道:“你又骗我!” 郭以安毫不介意自己的伤:“不这样,如何能让你主动跑到我怀中,我又如何抓得住你?” 郭以安露出一个无赖的笑容,的双手牢牢环住鸢儿的腰,一副耍赖的样子。 “放开我……”鸢儿似乎酒醒了些。 “我不放!”郭以安笑着赖皮。 鸢儿深深吸了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我保证不跑……” 郭以安油盐不进:“你是属泥鳅的,我可不信!” 鸢儿用力挣扎,却挣扎不开:“郭以安!” 郭以安笑吟吟:“我在!” 鸢儿一边挣扎着一边喊道:“你放开我!” 郭以安只是微笑,却还是紧抱不放。 鸢儿情绪有些崩溃,痛哭起来:“郭以安!你混蛋!你耍赖!都是你害的!为什么你还要出现?我再也不想见到你了!哇哇……” 她仿佛将这七年的委屈全都要发泄出来一般,眼泪鼻涕蹭了郭以安一身。 郭以安一愣,眼眶红了,喃喃自语道:“原来,你是这样想的,你不愿意再见到我?” 鸢儿哭了许久,终于,她停了下来,开始抽泣,郭以安轻轻环抱着她,一下一下安抚着她。 两人就这样靠着岩壁坐着,郭以安有些失神,嘴里念叨着:“鸢儿别哭。要笑,你不想见到我,那我就不烦你……” 郭以安心中酸涩,他的手按住鸢儿的双肩,低下头,额头抵住鸢儿额头:“你生我的气了?别气了,好不好?” 许久,郭以安突然觉得周围安静得出奇,便抬头一看。 “鸢儿?鸢儿?”郭以安轻轻唤了她的名字,面前的人一点反应都没有,竟然已经睡着了。林鸢睡得沉,睫毛微颤,上面还挂着泪珠,不知道在梦中见到了谁。 郭以安眉头微蹙,轻叹一口气:“鸢儿……” 郭以安顺势将鸢儿放下,将鸢儿脸颊上的发丝拢到耳后,他盯着她柔软的唇看了许久,看得自己耳朵都红了,连忙移开视线,低下头,亲了亲鸢儿的额头,满心愧疚。 郭以安用厚毯子将林鸢裹得严严实实,让她舒服地躺下,他又看了一眼躺在沙地上的庄景行,本不想理会,但又有些担心,便不耐烦地丢了一床毯子过去,那毯子丢得很准,一下子就将庄景行整个人罩住了。 “可别冻死了。”郭以安嘟囔了一句。他的心情不太好,脑海里反复回想着鸢儿所说的那两句话“为什么你还要出现?我再也不想见到你了!” 郭以安刚刚就注意到,林鸢的手臂受伤,便从马车上取来了药,小心翼翼卷起林鸢的袖子,有一部分布料已经粘到了肉上,扯下来的时候,带动了伤口,睡梦中的林鸢疼得皱起了眉头,郭以安放慢了动作,生怕弄疼她。清凉的药敷上去,林鸢这才舒展开来眉头。 上完药,郭以安让林鸢的脑袋枕在自己腿上。他自己却坐在那,靠在岩壁上,望着星空发呆,心一点点往下沉,喃喃自语道:“四方的天空吗?原来,这七年你是这样过的。” 入夜的沙漠越来越冷,郭以安手里拿着从马车里寻来的酒,他就这样一大口一大口地喝着,他以前酒量不好,但这几年的军旅生涯,居然也生生练出来了。郭以安想喝醉,可是没那么容易,他低头苦笑,黑暗中他睁着眼睛,四周安静如水,双脚都有些发僵,心也渐渐凉了下去。 喝不醉,也睡不着。 郭以安本以为,这是烈酒,谁知,灌入嘴里的酒,一股桂花香,这熟悉的味道让他想起了京城醉月坊的桂花酒,恍惚间他又回到了京城的家,那个有父亲、大哥还有鸢儿的家。 他隐约记得,那时,鸢儿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十四五岁的样子,那时他也不过十七八岁。鸢儿那时沉迷各种武器和武功秘籍,在校场练了一日,散了学总喜欢找自己比试。郭以安耳边似乎响起了林鸢清甜悦耳的声音。 “安哥哥,我新学了一招,来比划比划啊?”鸢儿一身蓝衫,从月门探出身子,蹦跳着走到桂花树下,扬起小巧的下巴,得意地说。 “我可不跟你比,等会你输了,又要哭鼻子。”郭以安擦着自己的剑,手上的动作没有停,撇着嘴摇了摇头,一脸嫌弃。 鸢儿双手叉腰,不服气道:“谁说我会输!今天师父还夸我隐秘行踪、查探消息有天赋,天生是做斥候的料!今天还学了峨眉刺。我可不一定输给你,难道说你怕了?” 郭以安还是慢条斯理地擦着剑,不为所动。 鸢儿气急,跺着脚:“这次我指定不哭!” 郭以安拗不过,看了鸢儿一眼,摆手投降道:“哎,行了行了,陪你练练,可不许哭啊!” 鸢儿莞尔一笑,瞬间便连出三招:“安哥哥,老规矩,我拿到你的玉佩,就算赢,你抓到我,就算我输!” 郭以安一开始漫不经心,以为会跟往常一样,会很容易就赢了,可谁知,就是抓不住她,便也认真起来:“你这是什么功夫?” 鸢儿得意极了,脚下的步伐越发快了:“我这是将太极步和擒拿手结合起来,我自创的,还没起名呢!” 郭以安像想到什么似得,笑得前仰后合:“这么滑,抓都抓不住像泥鳅。不如就叫泥鳅功!” 鸢儿停了下来,双手叉腰,面有愠色:“你才泥鳅呢!哼!我不跟你玩了!” 鸢儿说完,双手抱臂,转过身去,气呼呼地不再理会郭以安。 郭以安眼中带着笑,摇了摇头:“你这丫头太好玩了,一逗就急,气性真大……”虽是这样说着,但是郭以安还是往鸢儿身边靠了过去,哄道:“好鸢儿不生气了,我说错了还不行吗?” 谁知鸢儿眼中闪着狡黠,灿烂一笑,一个转身弯腰,伸手探到郭以安的腰,不等他反应过来,一把把玉佩拽了下来。 “我赢了!” 第二十二章 惜取少年时 鸢儿举起玉佩,歪着脑袋,笑靥如花,一副小人得志的嘴脸。 “我赢了!”林鸢这句话还没说完。 谁知郭以安还有后招,伸手拽住鸢儿左手,向自己一拉,一个转身,从背后将鸢儿抱了个结结实实。 林鸢被两只手臂箍住,落入一个结实的怀抱里,郭以安衣裳上皂角的气息一下子钻到了鸢儿的鼻子里。林鸢意识到,自己的后背紧紧贴着郭以安坚实的胸膛时,瞬间觉得心跳加速,面色发烫。 鸢儿发丝上桂花油香味若有若无,郭以安有些好奇,用鼻尖蹭了蹭她的头顶,几乎将脸埋进鸢儿的头发丝中:“鸢儿,你用什么洗的头?真好闻……你别动,你的小碎发挠得我鼻尖痒!再让我闻一下,我一定能猜出来。还有你输了!这次可不许耍赖!” 鸢儿被紧紧抱住,靠得那么近,他还来闻自己的头发!林鸢挣脱不了,又羞又恼,跟这木头又说不清。鸢儿不知道如何开口,气得抬起脚,后脚跟狠狠跺了郭以安的脚背,郭以安吃痛,一下子松开了鸢儿。郭以安双手抱着左脚:“哎呦,你干嘛呀,下死手啊!疼死我了!你还没告诉我你用什么洗头呢?” 鸢儿狠狠瞪了郭以安一眼,将玉佩丢到郭以安的怀中,怒骂:“榆木!” “榆木?榆木能洗头?”郭以安满脸不可置信。 “榆木脑袋!”林鸢气急,一跺脚,转身跑了。 郭以安挠了挠头,有些不明所以,鸢儿怎么突然生气了?以前输了,也就是哭鼻子,从来不会这么生气啊! 郭以安嗅了嗅鼻子,袖子上好像还残存着桂花的味道,他举起手臂嗅了嗅,是鸢儿的味道!郭以安一下子反应过来自己刚刚的行为好像有点不妥,双眸一亮,耳朵瞬间红了,羞愧难当,自己的脑子肯定是抽了,居然…… 郭以安“啪啪”打了几下自己的额头,后悔不已。 ----------------- 还好,那日之后,鸢儿还像往常一样,依然笑吟吟的,只是再也没找他比过武了。 郭以宁坐在庭院的石桌前看着书,郭以安趴在桌子上发着呆。他想起那日的场景,时而傻笑;时而蹙眉,唉声叹气。 郭以宁喝了一口茶,翻着书,头都没抬:“你今天怎么了?傻笑了一早上了。” “没……没什么…”郭以安瞬间收敛了笑容,坐直了身子,嘟囔道。郭以安随即像不甘心似的,扭了扭身子靠过去,,一脸正经地问郭以宁:“哥,你说……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郭以宁猛地放下书本,书本砸在石桌上发出“啪”的一声,郭以宁没有说话,只是看似平静地看着郭以安。 “咳咳……”郭以安被盯得心虚,假装轻咳两声,手舞足蹈,拉了拉衣襟,又整理整理衣服,假装自己很忙的样子,这才小心翼翼开口道,“不是我啊……是我……一个朋友……他最近呢有些烦恼……” 郭以宁了缓神情,扯出一个笑容:“我不知道,不过我感觉你这个样子,挺像的。” “啊?这……这么明显吗?……”郭以安脸色瞬变,抿了抿嘴,用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见郭以宁点了点头,郭以安的面色瞬间难看起来,一下子瘫坐在石凳上:“完了!” 郭以宁摇了摇头,低头笑着接着翻看着自己的书。 突然,郭以安听到身后传来细微的声音,他微微侧头,便看到林鸢鬼鬼祟祟地躲在月洞门后面。 郭以安装作毫无察觉的样子,拿起杯子喝茶,却用余光瞄着她。 只见林鸢蹑手蹑脚,点着足尖,走到他的身后。林鸢刚伸出手,想大叫吓郭以安一跳,谁知郭以安先行一步,猛地跳起来,大叫一声:“啊!” 吓得林鸢后退了好几步,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郭以宁眼疾手快,一把将林鸢扶住。 林鸢好不容易站直了身子,胸口上下起伏,大口的喘着气,她将手中的酒坛往石桌上用力一放,双手叉腰,气急败坏吼道:“郭以安!” 郭以安“噗呲”一下笑了:“怎么阴沟里翻船了吧?还想吓我。只许你吓我,不许我吓你呀!” “哼!”林鸢重重坐下,撇过脸,不理郭以安。 “鸢儿,你拿酒来做什么?”郭以宁笑着问道。 鸢儿献宝似的,将两个酒坛子推过去:“宁哥哥,我突然想喝酒了,一个人喝没意思,陪我喝吗?上好的桂花酒。” 一说喝酒,郭以安两眼放光,来了兴致说道:“好啊,舍命陪君子!” 林鸢气鼓鼓地白了郭以安一眼,赌气道:“不给你喝!” 郭以宁浅笑,摇了摇头道:“你们才几岁,就喝酒?” 鸢儿一脸调皮,吐了吐舌头,假装自己听不出话外音:“宁哥哥,我十四啊,你不知道吗?” 郭以安嬉皮笑脸,凑过来,贱兮兮道:“哥,我十七了!” 郭以宁只是笑着,看他们闹腾。 鸢儿拍了拍自己的胸脯,接着道:“下个月,安哥哥跟你都要出征了,这是安哥哥第一次出征,就当我给你们践行!这可是醉月坊新出的桂花酒,我排了好久的队才买到的!” 郭以宁扶额,哂笑道:“谁家践行提前一个月的?我当年第一次出征你也没带酒来,给我践行呀!” 鸢儿笑着道:“哎呀,宁哥哥,那时我们都还小嘛!你就别计较了!” 郭以宁无奈摇头,笑骂道:“你们啊!少喝些,别让父亲发现了!” “来,我敬未来两位少将军一杯酒,愿你们披甲戍边,立赫赫战功!” “待我披甲上阵,定杀他个片甲不留!” “少将军,你可真威风呀!” “好呀,你个黄毛丫头,敢打趣我!” “哈哈哈哈……不敢了,不敢了!” “要我说呀,我才不想当什么大将军。若是可以,我宁愿置办个小院,不用太大,两进就够。但一定要安静,院子里铺上青石板,窗明几净,连廊再挂一个铜风铃,风一吹,叮当作响。院子里种几棵桂花树,我呢,就在树底下喝茶、喝酒、下棋、舞剑。等你们忙完了,来我这小院,我就赏你们一杯桂花酒喝!”郭以安畅想道,眼睛亮亮的。 “行!不过,酒就算了,我怕你酿的酒再把我毒死了!”林鸢打趣道。 “哈哈哈哈……” 第二十三章 带血的车轮 酒过三巡,郭以宁也被拉下水,三人酒量都不好,几杯下肚,已经有些微醺了。 “安哥哥,别动。这沾了个东西。”鸢儿突然看到郭以安的锁骨处有一个小黑点,便上手去捻。 “哎呀,疼……疼……”郭以安被捏得叫起来,“那是痣呀!” 鸢儿扑哧一笑,不但没道歉还埋怨上了:“我还以为是沾上的东西,这也不怪我,谁让你长那么多痣?” “长痣也是我的错呀?”郭以安挑了挑眉,“我胸口还有好几颗,那我就罪孽深重呗?” 鸢儿一下来了兴趣,坐直了身子,眼睛一下子亮起来,视线扫过郭以安的胸口:“真的?” “我骗你干吗?”郭以安眼珠子一转,想要逗逗鸢儿,故意道,“要不……给你看看?” 鸢儿脸皮薄,瞬间就红了脸,双手叉腰:“好你个郭以安。敢捉弄我!……好呀,看就看。现在就看。这可是你说的!” 鸢儿说着便把手伸了过去,作势要扒郭以安的衣领,见鸢儿来真的,郭以安有些心虚了,连忙起身往后郭以宁身后躲去。 郭以安双手扶着郭以宁的肩膀,躲在他身后:“大哥救命!采花大盗来啦!” 两人就这样围着石桌嬉闹,郭以宁就这样笑着看着他们玩闹。郭以安见鸢儿不好糊弄,这才双手合十,赶紧求饶:“姑奶奶我错了,不该叫你采花大盗。你就饶了吧,我赔礼道歉。” 鸢儿见郭以安求饶,这才作罢,得意地扬着头坐下,像一位打了胜仗的将军。鸢儿一连喝了好几杯桂花酒,突然兴起,朝郭以安说道:“安哥哥,借你宝剑一用!” 郭以安解下腰间佩剑,扔过去,鸢儿一把接住,抽出长剑,开始舞起来。鸢儿的这套剑法舞得是行云流水、流畅飘逸,清风抚过,落下一阵桂花雨。郭以宁将几个杯子倒了不同高度的酒,取了一根筷子敲击杯子,配合着鸢儿的剑舞,打出节奏,发出叮叮脆响,郭以安和着音乐,唱起了歌。 少女花雨中舞剑,少年们意气风发,这是何等景象。 ----------------- 沙漠边缘第一缕阳光升起,林鸢被这刺目的光惊醒的,眼皮刚掀开一条缝,就被强光逼得眯起眼,身下却意外地传来温热的触感。 她猛地一怔,抬头才发现郭以安的脸离自己那么近,自己竟枕在郭以安的腿上。她瞬间有些慌乱,身体比脑子先动起来,她猛地直起身,额头却“咚”一声撞上郭以安的鼻梁。 “嘶……”郭以安疼得倒抽一口冷气,手忙脚乱地捂住鼻子,指缝间似乎泛出点红。林鸢更是慌了神,手足无措地僵在原地,脸颊瞬间涨得通红:“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郭以安疼得声音都发颤,好半天才松开手,鼻尖果然红了一片,他抬眼看向林鸢:“用不用这么狠哪?疼死我了。” 林鸢有些尴尬,声音发紧:“我……我怎么……” 她下意识瞥向他的腿,问不出口,心里觉得更觉窘迫:“昨天……我是不是喝醉了?我做了什么吗?” 郭以安揉着鼻子,指尖的钝痛还没散去,心中一酸,脸上却扯出抹轻描淡写的笑:“还能做什么?” 他挑了挑眉看她,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件寻常事:“喝醉酒就骂人咯,跟以前没两样。” 林鸢的心猛地一悬,追问道:“骂……骂谁了?” “我呀!”郭以安指尖还在鼻尖上轻轻按揉,嬉笑着,一副没正形的样子,“除了我,还能有谁?” 听到这话,林鸢紧绷的肩膀才微微松弛,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落了地,脸颊却更烫了,讷讷道:“我骂你什么了?” 郭以安笑着摇头,眼底的笑意却没抵到深处,心口反倒像被什么东西细细密密地揪着,一阵阵抽痛,嘴上却打着哈哈:“还能有什么?跟以前差不多。” 旁边忽然传来一声闷哼,打断了他们的对话。庄景行揉着后脖颈坐起来,一脸痛苦地皱眉:“哎哟……好痛啊!浑身怎么像散了架,后脖怎么这么疼?像被打了一样。我怎么就趴在沙地上睡,我怎么不记得了?” 郭以安有些心虚,顾左右而言他:“这儿都没有枕头,估计落枕了吧。是不是,你喝多了?所以不记得了。” “没有。昨天我没喝酒呀!”庄景行一边揉着脖子一边分析,“昨天是林兄喝了酒,然后……” “落枕就落枕了,有什么好分析的?”郭以安笑嘻嘻,将手搭在庄景行的肩上,“走,我们去看看那马车,还有什么东西可以用?或者看看马车还能不能跑。” 庄景行揉了揉酸痛的后脖颈,虽是满脸疑惑:“真的吗?” 很快,庄景行也不再纠结,跟着郭以往马车那边走去。 陷在沙窝里的马车车身歪得厉害,左轮几乎整个没入松软的沙粒。郭以安弯腰攥住车帮,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庄景行则在另一侧弓起身子,肩膀抵住车厢板,两人对视一眼,同时闷喝一声发力。 “起!” 车胎陷得太深,任凭两人青筋暴起,马车也只晃了晃,反倒陷得更深了些。 “等一等!”林鸢拿着一根粗木棍,快步跑过来,“我来帮你们撬一下!” 她找准车轮下方的空隙,将木杆狠狠插进去,郭以安立刻会意,喊着号子再次发力。车轮终于被撬得抬起寸许,庄景行趁机将几块碎石塞进轮下垫住。三人齐心协力,终于将侧翻了的马车扶正,这辆马车不大,但坐三个人已经足够了。加上马车里还有一些物资,走出沙漠,应该还是有希望的。 林鸢的目光扫过马车,忽然“咦”了一声,走近前去,蹲在左侧的轮子边。两人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只见马车的车轮内侧竟凝着暗红的血渍,这轮子昨夜被埋在沙中,所以他们现在才看清。 林鸢眉头紧皱,用手指沾了一点,食指和大拇指搓了搓,放在鼻尖下闻了闻,转头看着庄景行,笃定道:“是血!” 第二十四章 闹鬼 庄景行一脸讶异,不似作假:“血?这车轮上为什么会有这么多血?” 庄景行凑近看了看,眉头紧锁片刻,忽然一拍大腿,面色有些尴尬:“哦!想起来了!昨天,也就是我遇袭那天,好像撞死了只狗,当时没来得及清洗,就被打晕了,应该是那血渍干透了。” 他说着,自己也觉得不太确定,伸手碰了碰,血渍早已结痂发硬。 林鸢看着这带血迹的车轮,若有所思。 “先回城再说。这马车看起来还能用。”郭以安将那匹老马牵来,套上马车,笑着拍了拍马身子,“老兄,坚持住!” 三人简单收拾了行囊,上了马车。一开始,郭以安还尝试调整方向,但那匹老马似乎对路径极熟,无需驱赶便朝着一个方向稳步迈去。 林鸢和郭以安之间的氛围有些微妙,各怀心思,都心照不宣地避开对方的眼神,不言语。 庄景行见两人之间氛围不对,也不敢吭声,缩着脖子甘心当鹌鹑。 一路无话,待马车到达瀛洲时,已是日暮时分。 因为离军营更近,所以马车先到达了军营。 “将军你可回来了!”营帐外正在张望的李达眼尖,一眼就看到了郭以安他们,跑步迎了上来。 “将军,你可算是回来了!昨日到今日堆了三封急报,都是高阳关那边发来的,都给您搁到案子上了,得抓紧批了。”李达嘴里如连珠炮一般,然后,他突然意识到自家将军有些不对劲,于是便住了嘴,退后了半步,上下打量起郭以安,只见郭以安神情憔悴,眼底青黑,身上还残留着一身酒气,“将军你这是……?怎么搞得,兄弟们都急死了……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话没说完,李达瞥见郭以安身后的林鸢,她也还穿着昨日那件衣裳,以及林鸢身后那位书生打扮的男子,嘴里嘀咕着:“走的时候是两个人。回来怎么是三个人?” 李达顿时住了嘴,一拍大腿,脸上露出“我懂”的表情,恍然大悟,撇了撇嘴:“我明白了,我明白了!将军,您这是示爱被拒?这公子是另有心上人是吧?” 李达拍了拍郭以安的肩膀,安慰道:“感情这事儿就得你情我愿,这强扭的瓜不甜!没事儿,这对象还不好找吗?到时候让你嫂子给你多物色几个,让你挑!年轻人,别遇到点挫折就垂头丧气的!” 李达说完往后退了两步,还不忘冲郭以安挤了挤眼睛。 郭以安无语地瞪了他一眼。 “郭兄,你居然是……”庄景行震惊地望着军营,随即改口道,“不不不,应该称您为郭将军!大恩不言谢,我改日再上门拜会。今日就此别过,不打搅了。” “庄公子,我搭你的车走吧。”林鸢余光扫过郭以安,却没正眼看他,只对庄景行道。 “林兄,看你说的,这马还是你的呢!”庄景行笑道,随即朝郭以安行了个大礼,“郭将军,我们就先走了。” 郭以安嘴角扯出个生硬的笑,点了点头,转过头,望着林鸢,两人四目相对,又觉得有些尴尬,都移开了视线。 林鸢上了马车,悄悄掀开了帘子一角,只见郭以安呆立在当下望着马车越行越远,双唇微启,却一句话说不出来。 ----------------- 马车渐行渐远,郭以安心一点点的往下沉,看着马车消失在视野的尽头,不知道是昨晚没有睡好,还是喝醉酒的缘故,头一阵阵的疼,他只想躺在床上,睡上三天,可是,他动不了,也不想动。 许久,郭以安才强迫自己回营帐。 李达看着郭以安低头与自己擦身而过,很是诧异,刚刚那个男子,说的可是送林公子回客栈,将军真的居然毫无反应? 难道真的被自己说中了?将军示爱失败,那公子心中另有所爱? “啧啧……”李达摇了摇头,“天不老,情难绝啊!英雄难过美人关啊!” 一旁执勤长着一个娃娃脸的小士兵忍不住开口道:“李副将军,咱将军这是怎么了?感觉整个人都是无精打采的。” 李达挑了挑眉,拉长了音:“你这就不明白了吧,你看将军和那公子是两个人出去,三个人回来的,这是遇到情敌了呀!将军败下阵来了。你还年轻,你不懂……” 那小士兵气鼓鼓,自家将军那么好,战无不胜,怎么可能输给那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他不信,遂毛遂自荐:“李副将军,要不要我带队去把人抢回来?” “啧,瞎说什么?要遵纪守法!这一天天的……”李达一巴掌拍到小士兵的后脑勺,佯怒道。 小士兵撇嘴不敢吭声。 郭以安回头瞪了李达一眼,李达这才收了声,加紧了脚步跟了上去。 营帐的帘子被掀开,带进来一阵风,卷得帐内烛火晃了晃。 郭以安走到案前,翻开起军报,李达猫着腰也跟着进来了。 郭以安在军报上批示,待军报全部批示完成,整个人松懈下来,就开始有些放空。等到郭以安意识到自己走神时,毛笔已经在宣纸上晕开来一个大墨点。 郭以安有些手忙脚乱地收拾,生怕把这些军报染黑,突然听到了顾无欢和李达窃窃私语。 他抬头望去,只见顾无欢正垂头捣药,青石杵子反复碾着晒干的当归。 “无欢兄,”李达凑过去,声音压得低却难掩兴奋,“你猜我刚在营门口瞅见谁了?” 顾无欢头都没有抬,只是往药臼里又加了一味药材。 见顾无欢没应声,他又捅了捅对方胳膊,“你看将军那样,失魂落魄,啧啧……真是可怜啊!” 顾无欢这才抬眼,看了李达一眼,然后又落回药臼上,杵子依旧有节奏地碾着:“军中不许妄议。” “嗨,就咱们俩。”李达满不在乎地摆手,自顾自说下去,“方才营外停了辆马车,就是上回那个林公子,将军喜欢的那个!他旁边还站着个书生,油头粉面的,倒是长得有些人样。” 李达捏起旁边碟子里碾碎的药材粉末,闻了闻,挺香,就伸出了舌头舔着吃,一边吃一边说。 顾无欢看李达把那粉末往嘴里放,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李达越说越起劲,根本不给顾无欢插嘴的机会:“不过话说回来,那马车真叫气派,鎏金的轴头,帘布是云锦的,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家。林公子选那书生,倒也情有可原。至少吃穿不愁,不像,我们将军,腥风血雨的,没个安稳日子。” 忽然,李达一拍大腿,像想起什么似的:“哎不对,那马车我瞧着眼熟!车上灯笼上好像写了个‘庄’字……哎呀,刚刚那书生说自己叫……景行?庄景行?这个名字怎么这么熟悉?我想起来了,那不就是瀛洲首富庄延年的儿子吗?” 郭以安捏着宣纸的手指下意识收紧,纸页边缘被攥出几道深痕。帐内的碾药声不知何时停了,只有烛火在寂静里明明灭灭,顾无欢手里的活早就停下了,盯着李达,认真地听他说话。 李达被两人看着,颇有些得意,随即脸色一变:“哎呀,我上午去金桂坊喝酒,听说庄家这几日家中闹鬼啊!都死了好几个人了!林公子去了,可别被鬼抓去!” “李达,你说什么?什么闹鬼?什么危险?”郭以安盯着李达,眼神凌厉起来。 第二十五章 要少了 李达被这样盯着,额头的冷汗都出来了,顿时有些心慌,连忙解释道:“听说……听说瀛洲首富庄延年前几日死了,死得很是蹊跷,这几日尸体还停在家中,没有下葬。现在,庄家闹鬼都闹得厉害!” 郭以安脸色一变“噌”的一下站起身来,看着李达,见他不像开玩笑的样子,便匆忙掀开帘子,出去了,没多一会,就听见马蹄声传来。 郭以安跑得太快,以至于没有听到李达后面的话。 李达又抓了一把那药粉,拿舌头舔着吃,“无欢兄,这是什么,还挺香的。” 顾无欢又开始捣起药,头都没抬:“水蛭。” “水蛭?呸呸呸……”李达一听,连忙将嘴里的药往出吐,随即到处找茶水漱口,一边漱口,一边捂着嘴呕,“呕……” “文火炮制,活血化瘀的。”顾无欢轻声道。 李达才听不进去,差点连苦胆都吐出来了,那可是水蛭啊!从淤泥里挖出来,软塌塌,跟鼻涕似的。 顾无欢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自顾自捣药,突然,手里的动作一滞,开口问道:“我怎么没听说过庄家闹鬼呀?” 今早,顾无欢是和李达一起去的金桂坊,只是听说了庄家一连死了个庄延年,却没有听说什么闹鬼。 “嗨,我瞎说的。”李达拿茶水漱了好几次口,朝手心哈了一口气,又闻了闻,终于没有水蛭的气味了,这才洋洋得意地对顾无欢说道。 “……”顾无欢抬起眼皮看了李达一眼,意味深长。 “你们年轻人懂什么?闹鬼这事嘛,看不见摸不着,随口一说,不知真假。这话呀,就得真话假话掺在一起。才能让人分不出真假!”李达捋着那几根胡子说道,“我一说闹鬼,将军心中一急,这不就去了嘛!这感情呀,就得要靠主动争取。当年我追你嫂子的时候啊……” “……”顾无欢弱弱地提醒道,“别忘了,你可是有名的……” 有名的乌鸦嘴,好的不灵坏得灵,不过顾无欢没直接说出来,给李达留了些面子。 “有名的什么?别胡说!”李达脸色一下子黑了,摆摆手,赶苍蝇似的打断了顾无欢的话。 被顾无欢一打断,这话也聊不下去了,李达转身要走,却又停住脚步,舔了舔干涩的嘴唇,眼中有些犹豫,转身看着顾无欢问道:“无欢……我这嘴,真有那么灵?” 顾无欢放下手里的药材,认真地点了点头。 李达:“……” ----------------- 郭以安骑马上了官道,却找不到马车的影子,他突然想起来自己根本不知道庄家在哪,只得下马一点点打听。 越是打听不到,他便越心急,闹鬼这事儿,他是不信的。庄景行被人下人毒手,马车夫都遭了毒手,那可是杀人的案件,想必这庄家也不一定安全。刚刚真是糊涂了,怎么能让林鸢跟着庄景行走呢?鸢儿心善,这事儿她肯定不会不管。 郭以安这样想着,心下焦急,手里的马鞭往马身上又多抽了几下:“鸢儿,等我!” ----------------- 一辆豪华气派马车在路上行进着,拉车的却是一匹干瘦的老马,这搭配十分违和,就像一个身穿绫罗绸缎的富人戴着一顶乞丐的破瓜皮帽。 路人见状,纷纷侧目,指指点点。 马车停在庄家的大宅子面前,帘子掀开,下来了一位清朗英气的少年,他身后是一位年长一些书生打扮的男子。 林鸢抬头看了看一点点沉下来的天,起风了,这是要下大暴雨啊! 面前的庄家大宅子被笼罩在阴影之下,整个宅子死气沉沉。宅子门口空无一人,一阵风吹来,夹杂着泥土和枯草的腥味,是下雨前的味道。 庄家那扇涂着红漆的大门,许是因为年头久远,漆也有些斑驳。大门两侧分别挂着一个白灯笼,风一吹便摇晃得厉害,突然,一阵大风卷过。其中一个灯笼的火苗,颤动了几下,发出“滋”的一声,灭了,一缕青烟在空气中消散了。惨白的绢布被风吹得直打转儿,门前的石狮子咧着嘴朝林鸢阴笑,看着疹得慌。 林鸢看到这样的情境,吞了吞口水,心中有些打鼓,这不就是那些讲鬼故事的话本里常见的场景吗? 林鸢以前是不信什么鬼神之说的,所以小时候虽然怕鬼,还能安慰自己,世界上并没有鬼,但是,她自己这重生的经历,很难说服自己,这世界上没有鬼啊! 所以,她不怕死人,可她怕鬼啊! 加上刚刚在路边歇脚时,听到关于庄家宅子闹鬼的闲言碎语,不行,不行,这太吓人了! “庄公子,不行,这活我接不了!我先回去了!”林鸢转头便要走,干脆利落。 “欸,林兄,请留步!”庄景行侧身一拦,挡住林鸢的去路,打趣道,“刚刚在马车上,你不是说帮我找出害我的真凶吗?你这门都还没进呢……” “大哥,我怕鬼呀!”林鸢欲哭无泪,手指指着那大门,有些微微颤抖,“这也太吓人啦!你不是说就找真凶吗?你从军营出来,你也没说这宅子闹鬼呀!” “林兄,我跟你保证,庄家绝对没有鬼!再说,你这一走,就只剩我自己,我心里也没底。万一这凶手再出杀招,以我这手无缚鸡之力的小身板,如何打得过呀?你武功那么厉害,我雇你当我保镖如何?我加钱!”庄景行言辞恳切,满脸胆怯,看得出来他确实挺怕的,甚至都想不顾礼仪,直接上手去拉林鸢了。 “加钱?”林鸢摸了摸干瘪的荷包,眼珠子转了转,试探道,“加多少?” “加多少,你愿意?”庄景行甚是爽快。 林鸢犹豫了片刻,伸出一根手指,心中暗道:若是加不了一百两,加五十也成。 “一千两?”庄景行脱口而出,面色一松,笑了,点头道:“行!成交!” 林鸢瞪圆了眼睛,有些心虚,舔了舔嘴唇,心中懊悔:“这就答应了?完了,要少了……” 第二十六章 灵堂打牌 庄景行见林鸢同意了,这才笑逐颜开,跑去敲门。 大门被敲响,“吱呀”一声,厚重的红漆大门被打开了一条缝,一个瘦骨嶙峋的老头提着一盏白灯笼探出头来,他的颧骨突出,眼窝深陷,眼睛浑浊,泛着死气。 在微弱的烛光下,真犹如被吸了精气的人干,昏暗的灯光下,颇是吓人,说是守门人,倒像是地狱迎接的恶鬼。 “鬼呀!”林鸢被吓了一大跳,往后退了一步,撞在庄景行的身上,庄景行被撞了个踉跄,一只脚在台阶上踩空,一下子崴了脚。 “哎呀……”庄景行顺势便栽到了地上,身子几乎半趴在地上,半天起不来。 林鸢转过头看着庄景行,有些无语,这……也太弱了吧,这样碰一下都能摔倒。 林鸢伸出手将庄景行从地上拉起来,靠近他耳朵边道:“你们家不是很有钱吗?怎么连一个……” 林鸢本来想说,一个面容端正的人,都请不起,怎么说也是富户,这要吓着客人,该多失礼呀!但是,这句话当着人家的面说,不太礼貌,被硬生的吞了回去。 老头看清了来人,连忙将大门全部打开,从门里出来,林鸢这才看到,这老头不但脸长得吓人,身子还驼背得厉害,这也太…… 不过好在,这应该是人,不是鬼。 “啊啊啊啊……”那老头脸上堆着笑,对着庄景行比比划划,但一笑更吓人了,还不如不笑。 林鸢虽然没说,但庄景行一下子便猜到林鸢想表达的意思了,转过身对林鸢道:“这是哑伯,他是我外祖父的贴身小厮,从小看着我娘长大的,外祖父去世以后,他便一直留在这儿,虽为奴仆,但我跟我娘都把他当做半个亲人。以前他不用看门,只做些零碎的杂工。自从,我爹生病以后,家中的奴仆也遣散的差不多了,才让他来看门。而且我爹生病以后,也没有什么客人上门,所以你刚刚的问题也不必太担心。” 林鸢有些尴尬的看着老头,压低了声音:“话是如此。你也不要这么大声,当着人家的面说吧?” 庄景行笑道:“没事,哑伯又聋又哑。” 林鸢有些同情地看了一眼那老头,长相丑陋,又驼背,还又聋又哑,这人活着也太苦了…… 哑伯笑呵呵地看着庄景行和林鸢,卑躬屈膝,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在前面指引。哑伯一走路,林鸢这才发现,他的一条腿居然还瘸了。林鸢暗道:真是苦难的人生啊! 林鸢点了点头致谢,便跟着庄景行走进了大门。 庄家偌大的宅院,居然没有几个下人,冷冷清清,一点人气都没有,有些地方甚至连灯都没有点,只挂了一些白色的绢布。 林鸢紧跟着庄景行,手臂瞬间起了鸡皮疙瘩,嘴里一直默念:“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这一千两可真不好挣。 “林兄,让你见笑了。”庄景行局促地搓了搓手,边走边介绍家中情况,“自从父亲生病,由母亲当家,母亲不喜吵闹,所以很多下人都被打发了了。我爹是入赘的,但是外祖父外祖母去世之后,父亲就让我还宗,随着他姓,所以我我原先姓柳,现在改姓庄。这几年,父亲陆陆续续娶了四位姨娘,母亲心灰意冷,便常年吃斋念佛,在佛堂待着。” 庄景行脸上带着笑,轻描淡写,但眼神里还是有一丝忧愁,言语中还有一丝埋怨。 林鸢顺着庄景行指的方向,确实看到了一座矮小佛堂。周围除了灵堂,都是一片漆黑,唯独那小佛堂亮着昏黄的光。 他们先去了灵堂,还未走进灵堂,就听到灵堂里异常热闹,林鸢只听见里面传出来的动静。本该肃穆与哀戚的灵堂,此刻竟传来阵阵洗牌的哗啦声,混着几声清脆的笑闹。 “海棠,该你了!你出牌也太慢了。”一个长相明艳的年轻妇人埋怨道,她左手捻起一颗瓜子送入口中。她的右手则抓着一手的叶子牌。 牌桌旁边三个丫鬟穿着一式的青布孝裙,梳着双丫髻,一脸恭顺地陪着打牌。她们见庄景行带着林鸢进来了,连忙放下手里的牌,站起身,恭敬请安:“请大少爷安!” 林鸢左右打量了一下,灵堂不大,正中的供桌上燃着三炷粗大的安魂香,马上就要燃尽了,烟气裹着甜腻的脂粉气在梁下盘旋,呛得人喉咙发紧。 供桌前本是供人跪拜的蒲团,但是现在却被一张八仙桌占了,这个年轻妇人带着三个丫鬟围着桌子打叶子牌。 林鸢惊讶地下巴都要掉下来,这也……太大逆不道了吧! 反而是庄景行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 “三姨娘……”庄景行冲那年轻妇人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了。 三姨娘将嘴里的瓜子皮吐干净,端起茶杯漱了口,又拿过一块绣着红梅的帕子将双手擦干净,这才慢吞吞地站起身来,抬眸子看了看庄景行。 她脸上扯出个假惺惺地笑,半个身子靠在椅背上,一副柔弱无骨的样子:“呦,大少爷终于回来啦!再不回来,老爷头七都要过了。” 烛光之下,林鸢这才看清三姨太的模样,她的发髻松松挽着,很是随意,几缕青丝垂在颈侧,发间只插了支再素净不过的银钗子,却偏被她穿出几分风情,倒应了那句“要想俏,一身孝”的老话。 因为还在丧期,三姨娘穿着打扮很是朴素,脸上的妆却浓得晃眼,但厚厚的铅粉遮不住眼底的青黑,想来是守了好几个大夜了。 三姨娘扭着腰走到林鸢跟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看得林鸢心里直发麻。 “啧啧,这位小公子生得可真俊呀……”她说话时尾音拖得又软又长,不等庄景行开口,涂着蔻丹的指尖已经往林鸢脸上拂去。 三姨娘看起来其实比林鸢年长不了几岁,却是一副长辈的口吻。她那指甲修剪得圆润,带着点微凉的香粉气,在林鸢下颌线轻轻刮了下:“瞧这皮肤细的,到底是年轻……呦,原来还是个……” 第二十七章 棺柩里叹息 最后两个字,她并没有说出来,只是动了动嘴,从嘴型可以看出,她说的是“姑娘”两个字。 这话,她说得格外柔,甜腻腻的,眼尾往庄景行那边瞟了瞟。 “你……”林鸢心中一紧,毕竟她最是得意自己易容的本事,除了郭以安,基本没人能看破,没想到,今日居然被这三姨太一眼看破了。 见林鸢蹙眉,她反而笑得更开,左手拿着绣着缠枝莲的帕子捂着嘴咯咯地笑,肩膀一耸一耸的:“以前在春香楼的时候……” 春香楼,一听这名字,就知道,不是什么正经的地方。 三姨娘往旁边丫鬟手里的茶盏里啐了口瓜子皮,接着说道:“有些恩客就好这口,别有一番风味……” 她伸手将碎发挽到耳后,腕间的银镯子滑到肘弯,露出一节藕臂:“你要是感兴趣,改明儿我教你几点诀窍,保准比现在更像!” 三姨娘说罢又笑得前仰后合,腰肢扭着,冲庄景行抛了个媚眼,左手在庄景行的肩膀上拍了拍,意味不明道:“年轻人……还是节制些好!” ----------------- 庄景行不明所以,看了一眼林鸢:“三姨娘,你什么意思?” 三姨娘捂嘴轻笑,抛了一个媚眼给庄景行,扭着身姿道:“去给你爹上柱香吧!” 庄景行便也不再纠结,走上前去。 突然,一阵穿堂风将白幡吹起,打了个旋,林鸢不由得打了个寒颤,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空气里混着甜腻的香灰气息,正中的灵柩覆着素色锦布,前方供桌上烛火摇曳,映得牌位上“庄公讳延年之灵位”几个字忽明忽暗。 庄景行捏着三柱香,指节因太过用力而有些泛白,缓步走到供桌前,他眼帘轻颤,眼底漫上一层薄红,喉结动了动,似是将涌上的情绪强压下去,再望向灵位时,肩背几不可察地垮了些,插香的动作都带着微颤。 这一路上,庄景行的只言片语中,林鸢也可以窥见庄景行对父亲其实是又爱又恨的。庄景行的父亲庄延年当年寒苦人家出生,后入赘柳家,因此飞黄腾达,可是他等外祖父和外祖母过世之后,不但让庄景行还宗,改姓庄,还将原本属于柳家的田产、商铺、宅院一一转到自己名下,甚至一房接一房得娶进来这么些姨太太,父亲这般凉薄,庄景行又怎么能不恨呢! 待庄景行退到一旁,林鸢才捧着香上前,鞠了三个躬,但是待她弯腰低头之时,突然听见棺椁内传来一个细微的声音,那是一声极轻的叹息声。 林鸢浑身的汗毛骤然竖起,后颈像是被冰冷的指尖轻轻刮过,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直窜天灵盖。她猛地僵在原地,屏住呼吸,竖起耳朵仔细听…… “哎……” 又是一声叹息! 林鸢没有听错,这声音是从棺柩里传出的!不是自己的错觉! 难道庄老爷……没有死? 林鸢望着那具朱红棺木,瞳孔微微收缩,方才那声叹息太过清晰,此刻棺身虽静,却像有股无形的吸力,勾着她的视线,连脚步都下意识地往前挪了半寸,林鸢下意识想要上前查看。 “林公子!”未等林鸢再动,一道略显急促的女声突然从身后传来,三姨娘快步走上前来,缓和了一下语气,一把抓住她的胳膊道,“林公子这是累了吧?” 三姨太紧紧抓着林鸢的胳膊,不动声色地将林鸢往庄景行身边推了推。 三姨娘虽带着笑,但眼神却有点冷,她鬓边流苏轻晃了一下,下一刻脸上已经堆上无懈可击的笑容:“景行,你母亲那边早备好了晚膳,她还在佛堂等你呢!你快带林公子过去吧!莫让她等急了。这灵堂守夜有我呢……”” 三姨娘一边说着话,手里的动作没有停,她熟练地将三支新的安魂香点燃,利索地把那早就燃尽的安魂香换了下来。 林鸢看了一眼庄景行,见他面色如常,看来刚刚他并没有听见那两声叹息,自己若是此时,提出开棺材查看,似乎太过唐突了。林鸢开棺查验的这个想法,只得作罢。 庄景行对着三姨娘略一颔首:“三姨娘,那我带林兄去佛堂见母亲了。” 林鸢亦随之行了个礼,二人便转身往佛堂方向去了。 林鸢跟着庄景行往外走,却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棺柩,她绝对没有听错!真的是两声叹息! 但是,林鸢转念一想,尸体腐败,腹中积压腐气,气从口出,听起来就会像叹息一般,没准,今天也是如此,是自己大惊小怪了。若是,这样径直去查看,确实是有些唐突了。 毕竟,这么一个大户人家,家主入殓,怎么也会请大夫好好检查,总不至于把活人关到棺材里吧! ----------------- 庄家连廊很黑,隔很远才挂着一个白灯笼,庄景行手中白灯笼透出微弱的烛光,林鸢很怕来阵风就会把这烛光吹灭了。庄景行侧着身,引着林鸢往佛堂走,脚下青石板沾着夜露,湿漉漉的,踩上去泛着微凉。 庄景行望着前方浓重的黑夜,叹息道:“三姨娘命苦,早年被她丈夫卖到了窑子里,据说还带着一个十一二岁的女儿,去了没多久,孩子就死在窑子里头了。” 庄景行顿了顿又道:“后来我爹瞧她可怜,便将人赎了回来,做了三姨娘。家里虽由母亲掌着名头,可里里外外的琐事,其实都经她的手,她办事妥帖,从不让人多操心。母亲也信她。” 林鸢听着,看了一眼庄景行绷着的侧脸,不知该怎么接话,只默默跟着他往佛堂方向走,一时之间,两人无言,只有脚步声回荡。 “嗒嗒嗒……” “等一下……”林鸢突然一把攥住庄景行的胳膊,低声道。林鸢的力道大得让庄景行的脚步瞬间顿在原地。 庄景行蹙眉转头,正要开口询问,却见林鸢飞快地将手指按在自己唇上:“你听,有脚步声……除了我们的脚步声以外,好像还有第三个人的……” 第二十八章 死了的活人 庄景行只觉后颈一阵发僵,握着灯笼柄的手不自觉晃了晃,他硬着头皮缓缓回头,将手里的灯笼高高举起,往前探去。烛光所及之处,空空荡荡,青石板路泛着冷光,廊柱上的素白挽联被风扯得簌簌响,连半个人影都没有。 庄景行吞了吞口水,喉结狠狠滚了一圈,结结巴巴道:“哪……哪有人……林兄你莫要跟我开玩笑……” 灯笼里的灯芯“噼啪”爆个火星,吓得庄景行叫出了声。庄景行一个箭步窜到林鸢身后,探出半个身子,往四处扫视。 “许是,我听错了。”林鸢看着空空荡荡的连廊,尴尬地笑了笑。 庄景行这才惊觉,自己的反应有些过激,连忙站直了身子,往后退了两步,干咳了几声,以缓和自己的尴尬:“林兄,我们这边走……” “等一下……”林鸢停下脚步,喊住庄景行。 庄景行顺着林鸢手指的方向,发现连廊柱子上钉着一把带血的匕首,匕首尖扎着一块帕子。 庄景行将匕首取下,展开那块帕子,那帕子绣着一朵红梅,白色的绢布上赫然是一个血手印,上书几个字:“离开庄家!” 庄景行和林鸢对视一眼,没有任何言语,但心却都沉了下去。 到底是谁写的?有什么目的? 一切无解。 ----------------- 小佛堂拢在夜色里,门帘半掩着,透出里头昏黄的烛火,淡淡的香樟味弥漫出来。 林鸢跟着庄景行掀帘而入,只见屋内陈设极简,正中供着尊鎏金观音像,案上摆着两盏长明灯,灯芯跳着微弱的光。庄母一身素衣,背对着他们,正跪坐在蒲团上,手里捻着串深褐色佛珠,垂着眼帘低声念经,声音断断续续。 墙角的小方桌上摆着一副碗筷,还有几个小碟子。一碟清炒时蔬、一碟腌菜,还有一碗白粥,米粒稀疏,连点油星都少见。 来时路上庄景行虽没多言,林鸢却能感受,当他听到三姨娘说,母亲让他前去一同用膳时,他的眸子瞬间亮起来了。刚进门时,庄景行眼底也还带着几分不易察的期待,毕竟母亲让他来用膳,总归是念着他的,可看清桌上的一副碗筷,那点期待便像这香的烟一般,被风吹散。 庄景行不在乎吃的是粗茶淡饭,还是山珍海味,他想要的是母亲一句关怀,可是,桌上只有一副碗筷,母亲并不愿意陪他一起用膳。想到这,庄景行的心也渐渐沉了下去,脸上的笑容也早已消失不见。 “来了便坐吧。怎么这次晚了一日才回来。”庄母终于停下念经,却没抬眼,指尖仍无意识地摩挲着佛珠,声音淡得像白开水,“我这没什么好东西,若是你嫌弃,现在便可以走。” 林鸢心中突然觉得有些不对,看了一眼庄景行。 庄夫人说完,也没起身让座,更没问起灵堂的事,只淡淡瞥了庄景行一眼,又闭上眼睛接着念经。 “孩儿不敢。”庄景行又另拿了一副碗筷给林鸢,示意她坐下用膳。 庄景行拉着林鸢在桌边坐下,麻木的将一根青菜夹入口中。林鸢以为即使母亲虽常年礼佛,总归会念着自己的儿子,可这粗茶淡饭,还有母亲生疏的语气,看得出来,他们母子关系真的很不好。 林鸢看在眼里,也只默默拿起筷子,却没动几口。她的目光,不自觉落在了庄母手中的佛珠上。那串佛珠颗颗圆润,深褐色的木头上泛着温润的包浆,样式竟与这几日两个死者身上发现的相似! 林鸢心头微动,手上的动作也停了下来,悄悄攥紧了筷子,呼吸都几乎停滞了。 林鸢正想再细看,却见庄母站起身,抚了抚褶皱的衣裳,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的明月,月光之下,林鸢才看清庄夫人柳氏的面容, 柳氏很是消瘦,身形单薄,脊背却笔直,面容枯槁,双眼里没有一丝光芒,犹如一滩死水,没有半分波澜,既无悲戚,也无期待。可是,光看眉眼的轮廓,年轻时必定是一位动人的女子,不知她这些年究竟经历了什么,会变成如今的样子,就像是一个死了的活人。 “明日便是头七了,上午祭奠完,便出殡,后日我便会去水莲庵出家,以后庄家如何,便与我没有任何关系了,你以后也不必来找我。至于你,以后要不要留在这肮脏之地,以后的路要怎么走,这个由你自己决定。”柳氏开口道。她的这番话,没提庄延年的名字,甚至庄景行的名字也没有喊一句。但这话却如此冰冷,无异于她要与庄景行断绝母子关系。 庄景行手中的竹筷猛地一松,那片青菜“嗒”地砸在桌面上,留下一个油印子。 庄景行垂着眼,刻意放缓呼吸,喉结在领口下悄悄滚了一圈,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个极轻的“嗯”,表示自己听到了。 他重新抬起筷子,想去夹碗里剩下的青菜,可指尖却控制不住地发颤,竹筷在碗里碰得瓷壁轻响,连夹了三次都没夹住。直到第四次,筷子终于落空,“当啷”一声磕在碗沿上,他才再也撑不住,一滴眼泪“啪”地砸在粥碗里。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林鸢有些不知所措,拿着筷子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这毕竟是他们母子之间的事情,她没有资格插话,只能低着头做鹌鹑。 庄景行突然蹭的一下站起身来,快步走到柳氏面前,逼迫她正视自己:“母亲,您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小时候你不是这样的啊!我记得你会抱着我,哄我睡觉,给我唱童谣。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想不通。您为什么连看都不愿正眼看我,那年你躲进这庵堂,一心礼佛,你知道那年我生病,躺在病榻上,多么希望你能来看看我,可是我没有等到。我告诉自己,母亲只是被父亲伤了心,需要独自待一会儿。并不是不爱我……” 庄景行的声音颤抖,沙哑地不成样子。 柳氏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中有一丝愧疚,但是瞬间又被冷漠所代替。 烛火之下,柳氏素色的衣摆忽明忽暗,两人相顾无言。 第二十九章 找不到的死因 自始至终,柳氏没再多说一个字,没递过一方帕子,连一声轻叹都没有。柳氏转身径直走到佛前的蒲团边,双膝缓缓跪下,动作虔诚,仿佛方才儿子的哭泣与委屈,都未曾入过她的耳、碍过她的心,仿佛她的心早就是一潭发臭的死水。 柳氏双手合十,眼帘轻轻闭上,指尖捻起串珠,重新循着熟悉的节奏转动,口中低声念起经文。那细碎的经文声在寂静的庵堂里漫开,像一道无形的墙,把庄景行隔绝在外,不,应该说,是把所有人都隔绝在外。 庄景行僵在原地,刚涌到喉头的哽咽忽然堵得发慌。他原本还抱着一丝期待,盼着母亲哪怕有半分动容,可这从头到尾的不回应,对,就是这种不回应,让他像攒足了力气挥出一拳,最终只打在松软的棉花上。 庄景行彻底死心了,自嘲一般笑了,摇了摇头。 随即,他收敛了笑容缓缓从椅子上站起身,对着柳氏的背影,双膝重重跪下,挺直脊背,然后猛地俯身磕头。 “咚……咚……咚……” 一下,两下,三下,每一下都用了十足的力气,沉闷的响声在寂静的庵堂里格外刺耳。 柳氏手中的佛珠停了一瞬,又开始转起来。 庄景行起身时,他额角已渗出了细密的血珠,晕开一小片暗沉的红。 “这三个响头,算是儿子还您的生育之恩。”庄景行的声音冷得听不出波澜,眼眶却默默地红了。 说完,庄景行没再看柳氏一眼,也没等任何回应,转身就朝着庵堂门外走,背影孤寂,却一步一步走得那么决绝。 林鸢回过神,连忙快步跟上,轻声唤了句:“庄公子……”却也没敢多言,只默默跟在他身后,生怕言语上有不妥。 庄景行一路沉默,终于走到了一处别院,他吩咐下人给林鸢备好客房与热汤,语气里难掩疲惫。 庄景行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对林鸢道:“林兄,让你见笑了。你今夜先歇在这里,其他事情明日再说。” 林鸢颔首,此时任何安慰的话语,都是苍白的。 ----------------- 夜已深,林鸢躺在别院的床榻上,将鼻子埋入棉被之中,嗅了嗅,被太阳晒过的棉被,一股太阳的味道,很是好闻,林鸢舒服地抱着被子在床榻上打起了滚。 这是她重生之后睡得最舒适的床榻,本应该一夜睡得香甜,一觉到天亮。 可是她翻来覆去,心乱如麻,就是睡不着,刚刚棺木中传来的那两声叹息,仿佛就在她耳边,让她怎么也放不下。越是想“别多管闲事”,那声若有若无的叹息就越清晰,到最后,她索性坐起身,咬了咬唇,终究还是按捺不住想要一探究竟的念头。 突然,庭院里嘈杂起来,是灵堂的方向! “抓贼呀!” “快来人呀,抓贼啊!” “进贼了?”林鸢满心雀跃,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太好了!浑水摸鱼,好机会!” ----------------- 夜很凉,林鸢裹紧玄色夜行衣,趴在灵堂外的树上,冷得打了个哆嗦。 家仆鱼贯而出,都去各处巡查,林鸢伸手拽着窗框,利落地翻身从窗户进去了,一个前滚翻躲到了棺柩后面。 不知为何,灵堂里的烛火灭了大半,只有那香燃得正旺。 林鸢视线扫过停在灵堂中央的棺木,呼吸猛地顿住,那棺盖竟没合严,有一道指宽的缝里!林鸢心中一惊,这是有人捷足先登了? 林鸢屏住气,手掌抵在棺木上,卯足了劲去推棺盖,没想到,而且棺盖比她想象的要轻许多,没费多少力气,就听见“咔”的一声轻响,棺盖被推得错开半尺。林鸢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这棺材这么偷工减料?”林鸢皱眉嘟囔了两句。 当然眼下正事儿更重要,林鸢取过一个烛台,将烛火靠近棺柩,林鸢借着残灯的光往里看,心脏骤然一紧:棺里躺着个中年男子,面色红润,双目轻阖,不像是死了,反而更像睡着了。他眉眼间的轮廓,竟与庄景行有五六分像。 下一秒,林鸢的目光就被他胸前的东西吸引了。庄延年双手交叠放在腹部,手中拿着一个巴掌大,破旧的布娃娃。那娃娃穿着月白色的裙子,裙摆处绣着一朵红梅,颜色鲜艳刺眼。 林鸢将娃娃拿出,盯着那朵红梅,举到鼻子下面闻了闻,是血! 这朵红梅是沿着滴在布料上的血点勾勒出的,林鸢后脊背有些发凉,连忙将娃娃放了回去。 风裹着灯笼的光晕在棺内晃了晃,林鸢这才瞥见男子衣襟里有一处凸起,怀里好像藏了什么东西。 难道是…… 林鸢脑海里出现了一个念头。 她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小心地将庄延年的手轻轻分开,指尖在他衣襟内侧摸索,布料下隐约触到个圆润的硬物,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林鸢用指尖勾住衣襟,往两边一拉,一颗拇指大小的珠子滚了出来…… 这是一颗香樟木珠!是与之前两位死者怀里找到的珠子一模一样! “难道真是连环杀人案……”林鸢的声音发颤,捏紧了掌心的香樟木珠。 庄延年的死因是什么呢?明日便是他的头七,也就是说,他已经死了六天了。即使冬日气候寒冷,不至于一点腐败的迹象也没有。如果庄景行没有撒谎,马车夫是昨天死的,金桂坊里的赵泼皮是四天前死的。 究竟是怎么回事?好像这三人并无关联,尤其是赵泼皮。一定还有什么线索是她没有发现的。 林鸢取下腰间挂着的银质小刀与细棉巾,先俯身观察庄延年面部。庄延年的面色有些苍白,口鼻却无泡沫,不似溺水;再翻看他的眼睑,也未见点状出血,暂时排除窒息的死因。 林鸢的指尖轻轻拂过庄严年的脖颈,指腹在皮肤上游走,触感冰凉,从下颌到锁骨,一寸寸排查是否有皮下淤血的勒痕,尤其是耳后、颈侧这些麻绳勒杀常留痕迹的隐秘处。 林鸢指尖突然触到一处细微凸起,她的心一下子揪了起来,她立刻凑近细看。 第三十章 活着的死人 可是那好像只是一颗痣,并非外伤。 林鸢又反复按压死者颈部软骨,并未断裂,接着,林鸢掀开盖在死者身上的锦被,仔细检查躯干与四肢。 “外伤皆无,莫非是中毒?”林鸢起身,从随身的布包里取出一根银针,在烛火上烤至通体泛红,待冷却后,轻轻刺入死者的牙龈。片刻后拔出,她屏息细看,银针表面依旧银白,毫无发黑的痕迹。她又换了个位置,将银针刺入死者的指甲缝与指尖皮肤,结果依旧。 按典籍记载,若死者中砒霜、乌头这类剧毒,银针必会变黑,可眼前的银针却干净如初。 找不到,什么都找不到。 除了手肘处几处轻微的擦伤,根本找不到其他痕迹。 难道庄延年真的是暴病而亡的? 突然天降大雨,打在灵堂的窗棂上噼啪作响,溅进来不少雨水。 林鸢站在木板前,眉头紧蹙,她想不明白,如果真的是正常死亡,为什么会有这颗香樟木珠? 到底是谁留下的这颗珠子? 林鸢真的迫切想要知道关于珠子的一切。 “奇怪……”林鸢直起身,眉头拧成一团。她不甘心地绕着棺木踱步。若是将尸体翻转,或许能更方便查看背部,是否有遗漏的痕迹。 林鸢深吸一口气,伸手想去翻动尸体。可这棺柩比她预想的要高,脚下的雨水让地板变得光滑无比,一个不慎,滑了一下,整个人重心失衡,一头栽进了棺材里。 “不好!” 林鸢心中一紧,多年习武的本能瞬间反应,她双手打开,猛地撑在棺沿,指尖紧扣住木缝,丹田内力骤然运转,阻止自己下滑。林鸢的身子悬在棺中,鼻尖离死者衣襟只有寸许,甚至能清晰闻到死者身上的气息。 林鸢双手撑在棺沿上,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悬在半空的身子还未完全稳住,心中暗自庆幸,幸好方才反应及时,否则真要与死者来个亲密接触了。 这几日真是撞邪了,看来真得抽空去庙里拜拜了。 林鸢微微松了口气,正想缓缓收回内力,将身子撑起,忽然,灵堂外传来一阵极细微的声响,有人来了! 林鸢正要回头查看,后背徒然一沉,一个人重重地压在她背上!林鸢被这一撞,猝不及防,整个身子一下子扑到死者身上,侧脸紧紧贴着死者的胸口。林鸢的手肘重重磕在棺木侧壁上,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 “唔!”林鸢被那股力道死死压着,耳边甚至能听到身后之人粗重的喘息声,还有一股熟悉的,带着寒气的气息一下子将她包裹。 这个气味……是他! 郭以安! “你……”林鸢艰难地抬起脑袋,刚要开口,却被郭以安一把捂住了嘴巴。 “嘘,有人来了!”郭以安随即抬手,将棺材盖合上,就这样,在棺内狭小的空间里,三人叠罗汉。 郭以安似乎早有准备,手臂一伸,紧紧环住她的腰,一把将她捞到自己怀中,让她离死者稍远一点。 烛火在剧烈摇晃了一下,光影交错间,林鸢这才发现,她居然能隐约看到棺外的景象,这棺木居然四处漏光!灵堂里安魂香的烟雾也不断钻进来。 林鸢很是震惊,不是说,有钱人对身后事都很看重吗?庄家不是瀛洲首富吗?怎么置办的棺材这般薄、轻,甚至还漏光!这棺材外面看着好好的,如果不是被关在里面,恐怕永远不会有人发现吧! 林鸢还来不及细想,耳边沉重的呼吸声,让她没法思考。 林鸢虽然是背对着郭以安,但是棺柩内的空间真的太狭小了,两人都能清晰地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棺柩外面逐渐嘈杂起来,看来是那些家丁回来了,林鸢一动不敢动,绷紧了神经。 然而,郭以安却松弛得很,行为越发得寸进尺。郭以安将脸埋进她的颈窝,鼻尖蹭过她顺滑的发丝,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低了声音在她耳边道:“还是以前你常用的桂花油味道……” 郭以安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他温热的气息喷在林鸢耳后,痒得林鸢浑身发麻,脸颊瞬间烧得滚烫。她又羞又恼,本能地想抬肘去怼他,可手臂刚动,就被郭以安一把按住手腕,力道不大却让她挣不开。这一动弹,差点又往死者那边滑去,吓得她连忙攥紧了郭以安的胳膊。 林鸢还没来得及发作,郭以安却忽然收了方才的轻佻,语气骤然柔下来,他将脸深深埋到她的颈窝,言语间有一丝酸楚:“这些年,我好想你……” 林鸢猛地一怔,连耳后的痒意都忘了。 其实……我也很想你…… 林鸢心中的这句到了嘴边,却还是没能说出口。 狭小的空间,让林鸢的腿都有些麻了,她将手撑着,想个姿势,谁知一下子失去了平衡,滑了下去。 郭以安想捞,却没捞到。 林鸢连忙用手撑住自己,以免跟尸体面对面亲密接触。 “没事吧……”郭以安轻声询问。 “嘘,等一下!”林鸢突然面色一凛,用手仔细感触,又将耳朵贴到尸体的心脏处,“你听!有心跳!” 郭以安不可置信地伸出手,也去摸了摸“尸体”的心脏处,取下一根发丝放置到“尸体”的鼻孔处,发丝居然真的微弱地颤动。 林鸢和郭以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睛看到了震惊。 庄延年,他,没死! “呼吸虽然弱得几乎感觉不到,但的确还在。”郭以安的声音压得更低,气息扫过她的耳廓。 “假死?”林鸢的声音卡在喉咙里,满脑子的震惊还没消化,刚要再去探棺中男子的鼻息,灵堂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叫喊。 “不好了!四姨娘自尽了!”一个家丁的声音响起。 林鸢和郭以安听见棺柩外面杂乱的脚步声瞬间炸开,脚步声逐渐走远,稀稀拉拉。 灵堂外很快又静了下来,静得只剩风刮过窗棂的“呜呜”声。 等了许久,两人猜测外面应该没有人了,郭以安这才用力推开棺盖,“咔”的一声轻响后,两人借着棺内的缝隙往外看,才发现灵堂里的烛光大半都灭了,灵堂内一片漆黑,连月光都被云层遮了大半。 人看样子全都走光了。 刚刚,在棺材里,郭以安和林鸢用了各种方法都没办法唤醒庄延年,只好先出去再说。 郭以安先撑着棺沿爬出去,又伸手拉了林鸢一把。 林鸢刚站稳脚跟,手还扶着棺柩,目光无意间扫过墙角,心脏骤然被攥紧,汗毛倒立。 烛光一晃,一个黑影赫然立在墙角! 第三十一章 冤魂索命 林鸢只觉得浑身汗毛倒立,呼吸一滞,打了个哆嗦。 夜风吹得灵堂窗棂“吱呀”作响,烛火被卷得连连摇晃,将林鸢与郭以安的影子在墙上拉得忽长忽短,风也吹起了那黑影的白衣长发。那影子纤细,显然是个女子,可周身裹在一片浓黑里,只有衣摆边缘在微弱的烛光下泛着一点惨淡的白,长发披散着,一动不动,仿佛与黑暗融为了一体,若不是烛火这一晃,根本林鸢根本不能察觉到她的存在。 “啊!”林鸢的尖叫脱口而出,双腿吓得发软,几乎要跌坐在地。 林鸢最是怕鬼的,尤其这好像还是个女鬼,一个白衣长发的女鬼! 那身影突然往前飞扑,手里一个亮闪闪的东西挥了过来,是一把匕首! 不过,她显然不会武功,抬手的动作僵硬又笨拙,可那挥动匕首的姿态,却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狠劲,她要杀了他们! “小心!”郭以安瞳孔骤缩,来不及抽刀,猛地一脚踹向脚边的烛台。那烛台带着火苗“嗖”地飞出去,正落在女子脚边,烛火晃了晃,房间一角骤然亮了几分,将女子的脸庞清清楚楚地照了出来。那是一张苍白的脸,眉梢还带着几分熟悉的柔媚,只是此刻脸色铁青。 林鸢的呼吸瞬间停滞,惊呼声不受控制地冲出口:“三姨娘!” 这女子分明就是刚刚在灵堂打牌的三姨娘! 她……是要杀人灭口! 三姨娘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扫了一圈,握着匕首的手紧了紧,带着几分警惕,一击不中,想再出招已经不太现实,而且郭以安刚刚那一招,一看便是武功高强,三姨娘没有胜算。 可若是真打起来,将家丁引来,郭以安和林鸢却又不好解释,毕竟他们爬到人家家主的棺柩里去了,怎么说也是理亏,虽说三姨娘出手,但他们也没有什么确凿的证据,三姨娘就是杀害庄延年的凶手。 林鸢和郭以安对视一眼,很明显,三姨娘看到他们从棺柩里出来,定然怕他们发现了什么。双方都不想将这张窗户纸捅破。 “你们怎么会在这里?他又是谁?”三姨娘看着林鸢发问。 林鸢一时之间不知作何回答。 突然,灵堂外传来了嘈杂的声音,想来应该是有家丁前来禀报。 就在这时,郭以安突然变了脸色,手臂猛地收紧,竟反手将林鸢扣在身前,另一只手不知何时拔下了她发间的玉簪,簪尖抵住她的脖颈,冰凉的触感让林鸢浑身一僵。他抬眼看向三姨娘,装作凶狠的样子:“把庄府里的值钱东西都拿出来,不然我就杀了她!” 三姨娘眼中闪过一丝怀疑,目光在郭以安和林鸢之间转了转,随即却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握着匕首的手缓缓垂下,将匕首收进了袖中。 他们各怀心思,但此时,他们要演一出戏给家丁们看。 灵堂外涌进一群家丁,他们手里举着的火把,瞬间将整个灵堂照得亮如白昼。 众人惊呼:“贼人在这儿!” 郭以安背对着家丁,灯火又暗,众人应该看不清他的脸。听到家丁入内,郭以安猛地将林鸢往三姨娘的方向一推,趁着众人注意力分散的间隙,转身翻上窗台,几个起落就消失在了夜色里。 “快追,莫要让贼人跑了。”一个带头的家丁嚷道。 三姨娘看了林鸢一眼,眼神里藏着几分未说透的意味,两人默契地都没再提方才灵堂里的事情。 “穷寇莫追,莫要上了贼人的调虎离山之计。”三姨娘眼神凌厉,对着各位家丁说道,然后往外走,裙摆扫过门槛时带起一阵风,显然是要去查看四姨娘的情况,“林公子,你先随我去看看四姨娘的情况,这才是正事儿。” 显然三姨娘不太放心,林鸢一个人在灵堂,说是随她一起去,明明是监视。 林鸢回头看了看郭以安翻身出去的那个窗户,夜色漆黑,她什么都看不见。还有很多疑惑没有解决,跟去看看也无妨。 ----------------- 刚到四姨娘的院落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喊,混着杂乱的撞门声:“是他,他来杀我了!是我杀的!我杀死了老爷!他的冤魂来索命了!与其冤魂索命,不如,你们直接让我死吧!” 三姨娘带着林鸢推开院门进去,其他的家丁自觉的站在院外,垂着头不去观望。 林鸢环视着这个院子,院子不大,只种着几棵歪歪扭扭的枣树,收拾的倒是很干净。 院子里只有两个奴仆,正手足无措地拉着一个发疯的女子,看来她便是四姨娘了。 这女子看着年纪不大,不过十四五岁的样子,盘了一个简单的发髻,也散落得差不多,鬓边别着一朵绢花,却连一根簪子都没有,想来应该是怕她发疯的时候,伤了自己。 这四姨娘已经疯得很厉害了。 四姨娘抬起头望着三姨娘和林鸢,林鸢这才看清,那四姨娘年龄很小,估计才十三、四岁,长着一张鹅蛋形脸,颧骨略高,五官算不上精致,但是还算秀气。只是此刻脸色惨白如纸,原本还算明亮的眼睛瞪得滚圆,布满了血丝,嘴唇干裂得沁出了血珠。她穿着一身半旧的素色袄子,衣摆被扯得皱巴巴的,双手死死攥着一个奴仆的衣袖,指甲几乎要嵌进对方的胳膊里,整个人疯疯癫癫地挣扎着,脚下的绣鞋都掉了一只。 “把她架起来,关进西厢房!”三姨娘皱着眉,语气冷得没半分温度,“这般疯癫哭闹,传出去成何体统,丢的是整个庄府的脸面。又开始胡言乱语了。” 两个奴仆双手比划着嘴里发着“啊啊……”的声音,点头应下,原来这两人竟然是哑巴! 很多有钱人家里都会养着这么几个哑奴,干活利索,又不怕嚼舌根,至于是不是残忍,根本不是这些贵人们思考的问题。 奴仆一人架着四姨娘的一条胳膊,强行将她往西厢房拖。四姨娘还在不停嘶吼:“放我出去!我没有撒谎,我没有!真的有冤魂索命!你们不听话,会被丢下去的!” 可是,四姨娘最终还是被硬生生拖进了厢房,“哐当”一声,房门被从外面锁死,只剩下里面隐约传来的呜咽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瘆人。 院门处传来脚步声,“嘭”院门从外面被踹开,院子里众人回头,庄景行立在院门口面色铁青。 而庄景行的身后赫然站着一个人…… 是郭以安! 第三十二章 消失的疯子 “你是……”三姨娘看着郭以安有些震惊,那句“贼人”还未说出口,郭以安亮了亮手里拿着的剑,剑虽在鞘,但隔着这么远,还能感受到这剑的寒气。 三姨娘愣是将那后半句话吞了回去。 郭以安狡黠地朝林鸢眨了眨眼,随即上下仔细打量林鸢,以确保她没有受伤,他眼中明显带着担忧。 林鸢笑着轻微摇了摇头。 郭以安明显松了一口气,这才笑了。 庄景行抬脚正要往院子里走,却被两个哑奴一把拦住。庄景行顿时有些恼火:“你们两个拦着我做什么?” “景行,老爷定了规矩,不许其他人进入四姨娘的这个院子。”三姨娘立刻摆出了长辈的架势,开口道,“他们也不过是按规矩办事。” “规矩?定规矩的人都已经躺在棺材里了,还要守什么规矩?”庄景行盯着三姨娘问道,“还有,林兄为什么能进来?我却不能?” 庄景行不等三姨娘回答,便冲着两个哑奴道:“滚开,你们若再拦着我,小心我把你们发卖了!” 两个哑奴看了看三姨娘,见她没有开口阻止,便也默许了。 庄景行这才放下心来,他环顾四周,显然对这院落十分陌生。 “当年我爹纳了四姨娘,很是欢喜,便造了这院落给四姨娘住,规定,除了两位哑奴,没有他的允许,其他人都不可以来此。即使送吃食,也只能送到门厅处,今天,我也是第一次进来,这四姨娘的面我也从未见过。”庄景行见林鸢和郭以安有些疑惑,便开口解释道。 林鸢看了一眼三姨娘,心中明了,三姨娘本来就掌家,肯定是庄延年过世了,三姨娘便接管了这院落。 不过,这这院落里是藏着什么秘密吗? 为什么庄延年和三姨娘都这样讳莫如深。 “四姨娘刚刚说的话,我也听到了,让她出来把话说清楚。”庄景行这句话不是恳求而是命令的语气。 “景行,这人都疯了,说话不算数的。”三姨娘上前,虽是笑着,却没有退让的意思。 “人是疯了,但……”庄景行从未这样严肃,即使以前三姨娘不待见他,他也是有礼有节的,如今却有些咄咄逼人,“此事事关父亲的死因,至于凶手是不是四姨娘,我自有判断,如果三姨娘再阻拦的话,我便要报官了!到时候,丢的可是庄家所有人的脸面!” 三姨娘瞥了一眼两个哑奴,嘴上虽未言语,但身子却仍然挡住了众人的去路,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 “既然,三姨娘这般固执,那我只好报官了!”庄景行面若寒霜,看来这里面确实有点门道,他朝林鸢和郭以安拱手道,“劳烦林兄和郭兄在此处守着,莫要让凶手逃脱。” 林鸢和郭以安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言罢,庄景行转身出了院门,想带着小厮去报官。 “慢着!”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庄景行身后响起,庄景行一愣,缓缓回头。 只见一个身材高挑,长相温婉的女子扶着大夫人柳氏缓步走来。 “母亲……二姨娘……”庄景行看了一眼那二人,连忙行礼。 “报官?报什么官?怎么,你这是翅膀硬了,不把你娘我放眼里了?这又是闹得哪一出?”柳氏严厉地看着庄景行,声音有些沙哑,看得出来,她很是疲倦。 庄景行移开了视线,低下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这庄延年到底娶了几个妻妾啊?我都搞不清楚了。”躲在人群后面的郭以安用手肘怼了怼林鸢,将脑袋凑过去,轻声道。 林鸢白了郭以安一眼,无奈,只好跟他一一介绍起来:“刚刚在路上,庄景行简单跟我介绍过,他是大夫人柳氏所出,本来柳家经商,家底丰厚。他父亲是入赘的。后来他的外祖母和外祖父陆续过世,他父亲便让他还宗,改姓庄。再后来他父亲便陆续娶了三房姨太太,二姨太苏婉的父亲乃瀛洲郡县医职,掌一方疗愈之事,后因得罪了郡守,全家蒙难,庄延年便使了些银钱将她救出,纳为妾。三姨娘秦麦早年被夫家卖入烟花之地,后被他父亲赎了出来。至于四姨娘,庄景行说自己也不熟,只知道是农户家的女儿,庄延年纳了她之后,便一直让她住在这偏院之中,不让外人接近,他也没见过。” “这家人,真是有趣,家中妾氏跟自家儿子起了冲突,这主母却胳膊肘往外拐,帮着妾氏说话。”郭以安听完林鸢的话,摇了摇头,很是不解。 郭以安突然感觉有人在看他,猛得抬头,便看到一双清明的眼睛望着他,是二姨娘!二姨娘藏在衣袖里的左手手掌可能是受伤了,缠着一截纱布。 二姨娘抬起左手想要拢发,抬到一半似乎想起手上有伤,又换了右手将鬓边垂落的发丝拢至耳后,银簪闪着细弱却温润的光,动作慢而稳,不见寻常女子的慌张。 二姨娘看到郭以安看她,不卑不亢,微微点头示意,随即挪开了视线。 看来此人也不简单啊! 柳氏平静地望向庄景行:“很多事情不知道反而更好,你确定要问?” 庄景行拱手作揖,态度坚决。 柳氏深深叹了口气:“老三,算了,很多事情瞒不住,景行也大了,让他知道也无妨。” “夫人!”三姨娘有些急了。 “去吧!”柳氏一开口,便不容拒绝,“把门打开。” 三姨娘朝两位哑奴招了招手,便朝那个关押四姨娘的房间走去。 柳氏看了一眼门口围拢的家丁沉声道:“都退下,这里没你们的事。” 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众人面面相觑,终究还是慢慢散了去。 林鸢和郭以安本不该过问庄家的家事,但确实有太多疑点,便厚着脸皮留下来。柳氏看了他们一眼,没有开口驱赶,算是默认了。 ----------------- 三姨娘将锁打开,想要去推那扇门,却怎么也推不开:“夫人,四姨娘用桌椅堵住了房门,打不开!我去叫家丁。” “不必,我来!”郭以安上前,一脚便踹开了那扇木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身后的郭以宁、林鸢等人紧随其后。 可是,房间里却空无一人,对着门的窗户大开着,林鸢快步上前查看,只见窗台上残留着几滴血,那血迹一直蔓延到黑暗之中。 “快看,这里有血!” 第三十三章 干涸的血迹 “这血是四姨娘留下的?”庄景行快步上前,弯腰查看,语气急切,“凶手逃走了?” 林鸢弯腰仔细查看,用手指摸了摸那些血点:“不对,这些血迹早已经干了,应该是很早之前就滴上的。刚刚,外面见到四姨娘时,她并没有受伤。这么短的时间,如果受伤了,根本来不及包扎,所以,血应该不是她的。” 郭以安将一个烛台递过去,林鸢默契接过,将烛台靠近窗沿,眼皮跳了跳,心中升起一个不详的预感:“这些血点深浅不一,是不同时间滴上去的。” “不同时间?”庄景行心中一惊,有些急了,转身对柳氏道,“母亲,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四姨娘现在生死未卜,这可是一条人命啊!你还要藏着什么秘密呢!” 柳氏面色骤变,腿下一软,几乎站不住,还好二姨娘苏婉一把扶住了。柳氏朝苏婉交代道:“老二,你让家丁三人一组,都去找老四,找到的人重重有赏!” 二姨娘苏婉应声离去。 然后,柳氏看着三姨娘,冲她点了点头。 三姨娘的脸色一阵白一阵红,她眼神里带着几分犹豫,她才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开口:“不是我们故意瞒你,实在是这事……太过丢人,没法照实说。” 众人面面相觑。 “其实……老爷根本不是急症去世的。”三姨娘的声音压得更低,指尖无意识地绞着帕子,“他是……是‘马上风’没撑住。” 庄景行脸色一白,眉头皱得更紧:“马上风?” 林鸢看了郭以安一眼,脸上一热,眨了眨眼睛,撇过视线。 所谓,马上疯其实就是男子在行闺房之事时,猝死。一般这种人在闺房之事方面毫无节制,甚至会滥用药物。 三姨娘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就是……老爷行事时不知节制,还吃了过量的助兴药,结果在四姨娘房里出了事。”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当时老爷对四姨娘……动了些不太体面的手段,玩了些花样,四姨娘受不住,情急之下推了他一把。谁知道老爷身子本就虚,被这么一推,直直栽在地上,待众人听到声音进屋查看时,人就已经没气了。” 这话一出,房间里瞬间静了下来。庄景行僵在原地,脸色由沉转白,嘴唇动了动,却半天没说出一个字。他从未想过,父亲的死竟这样不堪,难怪母亲她们会讳莫如深。 一旁的林鸢听得心头一震,下意识地攥紧了袖角,不对,没有这么简单,如果真的像三姨娘所说,庄延年是得了马上风死亡的。那躺在棺材里那个假死的庄延年又是怎么回事? 郭以安悄悄牵住林鸢的手,捋平林鸢紧握的拳头,示意她见机行事,莫要急。 林鸢心中其实还有很多疑惑未解,零零碎碎的线索并未穿成线,还差一点,差一点证据。 庄景行压下心头的乱绪,转身对柳氏道:“母亲,此事以后我们莫要再提。我先同林兄和郭兄一起去找四姨娘。您和三姨娘就先去休息会,等我们的消息。” 柳氏颔首,带着三姨娘离去了。 ----------------- 柳氏前脚刚走,窗外突然传来“咚”的一声闷响。 “什么人?”郭以安艺高人胆大,他猛地起身,用左手撑住窗框,灵巧一跃便从窗户翻了出去。 林鸢紧随其后,心里却犯了嘀咕,黑暗中那个这身影瞧着有些眼熟,这人到底有什么目的? 林鸢一把拉住前面的郭以安,示意他放慢脚步,她想看看对方究竟是何意图。 可那人跑了几步,见林鸢他们没跟上,竟停下脚步回头望了望,像是在刻意引导他们。 所以,刚刚的声响是他故意发出的! 林鸢与郭以安对视一眼,索性顺着对方的指引往前追,最后竟停在了后院那口早已荒废的枯井旁。 黑暗中,那人不见踪影,两人只好拿着火折子照亮,顺着血迹是几行足迹,那一大一小的是林鸢和郭以安的,那一深一浅消失在井边的,是刚刚那个人的。 “这人是个跛脚的!”林鸢与郭以安对视一眼,心中有了些许猜测。 “林兄、郭兄,你们等等我呀……”半晌,庄景行才从后面赶上来,双手扶着膝盖,大口地喘着,“人,你们跟丢了?” 郭以安脸色微红,有些不好意思:“地形不熟……” “你们看!”林鸢举着火折子查看,打断郭以安的话。 另两人连忙凑近枯井,那井口很小,只能容许一个人通过,井口黑黢黢的,看不清状况,水井旁边居然丢着几根麻绳,很新,看起来应该是有人故意放在此处的。 林鸢举着火折子,照亮脚下的路:“你们看,我们刚刚其实就是顺着这血迹跑的,血到井口就消失了,这井口处还有明显拖拽的痕迹。” 三人心中皆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这井里有东西! 林鸢往里丢了一个火折子,火折子掉进去不声不响,一下子熄灭了,太黑了,还是没能看清里面的状况。 “四姨娘你在里面吗?”林鸢趴在井口朝里喊,井口里传来回声,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我下去看看!”林鸢说罢便要往井口里钻,手腕就被郭以安一把拉住。 “别去,这井一看就是废弃了十几年,井壁的砖早松了,里面什么情况也不知道,太危险。”郭以安坚定道,“我下去看看。” “不行,这井口太小,只有我能下去。”林鸢拒绝道。 “林兄,我去找家丁,多带几个人回来。让他们下去查看吧。你不要涉险了。”庄景行也是满脸担忧。 “不行。如果四姨娘真的在下面,多耽误一刻,她便多一刻的危险。我们分头行动。我绑着麻绳,安……”林鸢看了一眼郭以安,那句安哥哥还是没喊出口,她顿了顿道,“劳烦郭将军,在井口保障我的安全。庄公子去喊人,多带些人来。我先下去看看,打个头阵。” “我不同意!” “……”两人就这样僵持着。 第三十四章 枯井藏尸 林鸢的态度,不容拒绝。 郭以安终于退让了:“好,我同意,但是,你切莫逞强!只是查看即可,其他的事情等家丁来了再说。” 林鸢郑重地点头,答应了:“我摇动一下绳索就表示四姨娘在下面,两下表示没有。一直摇,就是让你把我拉上来。” “好。”郭以安利落地将麻绳绑在自己腰间,然后半蹲下来,将麻绳的另一头绕过林鸢的腰,缠了两圈。郭以安比林鸢高了几乎一个头,现在他半蹲给她系绳子,指尖不小心擦过林鸢的腰侧。林鸢觉得有些尴尬,抿了抿嘴,放缓了呼吸,撇过脸去。 “榆木……脑袋……”林鸢嘴里轻轻嘟囔了几下。 “什么?”郭以安一边绑着绳子,一边抬头问道。 “没……没什么……”林鸢暗自庆幸,还好天色够暗,郭以安看不见她的脸,不然丢脸丢大了。 林鸢见绳子系好了,转身往井口走去。 “鸢儿!”郭以安心中总有些不安。 “嗯?”林鸢回头,望着他。 “小心些……”郭以安眼神如水,眼中满是担忧。 “好……”林鸢笑着点了点头。 ----------------- 井壁的砖石早已风化松动,指尖扣上去便能捻下细碎的土渣,林鸢两手攥着垂落的麻绳,不时需要用脚轻踢井壁,让自己轻轻荡开,以免自己撞上凸出来的石块。 林鸢的口鼻用帕子紧紧蒙住,但仍挡不住井底涌上来的腐腥气。 那是烂泥的腥气、朽木的霉味,还混着一丝说不清的、令人作呕的臭味! 这井口虽小,但下方却很宽敞,上小下大。林鸢越往下,便离井壁越远,脚根本碰不到井壁,只能全靠郭以安用绳子将她吊着下去。 突然,绑在腰间的绳索一松,林鸢整个人猛得往下坠了一两尺,头上的小碎石块和泥土扑簌簌掉下来,落在林鸢头上。然后,腰间的绳子一崩,林鸢又被紧紧拉住,人被麻绳一拉,被迫成对折姿势,垂挂着。林鸢感觉她的腰被麻绳勒得火辣辣的疼,胃里翻江倒海,几乎要呕吐了。 “发生什么事了?”林鸢扭头望向井口,朝郭以安喊道。 “快!你先上来!”郭以安只喊了这一句便没了动静,只听见井口处传来“叮叮当当”兵器碰撞声。 林鸢又被绳子拉扯了几下。 不好,难道是有人偷袭。 林鸢望了一眼脚下不远处的泥地,只能下次再下井检查了。林鸢心一横,将麻绳缠绕在手腕上,用尽全力往上攀。 此处,井下空间很大,林鸢根本够不到两边的井壁,只能全凭手上的力量,所以她爬得并不快。 “鸢儿,小心!”井口传来郭以安焦急的声音。 话音未落,麻绳一松,林鸢整个身体便直直地坠落下去。半空之中,根本没有落脚点,林鸢就这样硬生生地落在井底的淤泥里,冰凉黏腻的黑泥瞬间没过脚踝,双手为了保持平衡也按到了淤泥里。手里的火折子早已不知去向,井底陷入了一片漆黑。 “郭以安!”林鸢朝井口喊道,但是回应她的只是静寂的黑夜。 局促不安加上那黏腻的触感加上腥臭,让林鸢十分不适。 林鸢让自己勉强站起身来,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在黑暗中摸索着找火折子,她的指尖在黏腻的黑泥里胡乱划动,指甲缝里都塞满了湿土,却什么都没摸到。 林鸢的指尖终于触到一个冰凉光滑的物体,她下意识地摸了摸。那东西很圆润,表面蒙着层薄泥,指腹能摸到细微的凹陷。林鸢愣了半秒,心中还没来得及细想,指尖顺着那圆润的弧度往下滑,竟恰好卡进一个空洞的凹槽里,那是眼窝的形状!这是一个头骨! “啊!”短促的惊叫卡在喉咙里,林鸢像被烫到般猛地缩回手,整个人往后踉跄着跌坐进黑泥里。 指尖还残留着那独特的触感,林鸢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胃里却翻江倒海,连带着鼻腔里的腐腥气都变得更加刺鼻,逼得她弯着腰干呕起来,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突然,她的手指触摸到了一个熟悉的触感,林鸢反手一握,是她的火折子! 火折子被吹亮的瞬间,橘红色的火光将黑暗驱散,井底的景象狠狠撞进她眼底。火光照亮的范围内,满地都是泛着惨白的白骨,林鸢强压下心头的惊悸。 半晌,林鸢才回过神,既然上不去,不如就先行查看。 林鸢让自己勉强站起身子,走到最近的那具白骨旁边,脚下踩到淤泥里的白骨,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 井底的黑泥里裹着层层枯败的树叶,一捏就碎成渣。林鸢蹲下身,指尖避开湿滑的黑泥,轻轻拨开覆在白骨上的枯叶,这具白骨的头骨前额崩裂了一道缺口,下颌骨与颅骨分了家,浑身上下有好几处骨折断口。 这些断口有新有旧,好几处像结了层不规则的硬痂。 人死后,再骨折,断口是锐利平整的,所以这些伤是生前造成的! 而且,这死者生前反复被虐待,导致好几处骨折,愈合后,又被打断! 林鸢心头一沉,又伸手拂去另一截肋骨上的碎叶,一连查看了好几具尸骨,全都是如此。 这些人是被虐杀的! 她站起身,借着昏暗的火光,大致数了数,单是能看清的头骨,就有十几个之多。 林鸢心情沉重,心情难以言说。 突然,井口上方掉下来几块碎石,差点砸中林鸢,还好,林鸢刚好靠着井壁查看,躲过一劫,不然,即使不死也要被砸破脑袋。 随即井口传来一阵嘈杂,然后回归安静。 许久,井口边毫无动静,反而风声越来越急,暴风雪要来了! 衣袜本来就被井底的泥水泡湿,这雪一落下来,更冷了。林鸢抱着胳膊,她只觉得外面的凉气一点点渗进来,通体冰凉。 林鸢苦笑了一下,自己不会就这样死在这井底,跟这些白骨作伴吧? “不能睡……不能睡……”林鸢用力掐着自己,让自己保持清醒。 林鸢突然有些后悔,自己怎么就这么信任他呢? 可别忘记了,上辈子自己是死在谁的手里! 第三十五章 活埋 终于,井口传来郭以安的声音,那声音有些沙哑,听起来焦躁不安:“鸢儿,你没事吧?” “我没事。”林鸢冲着井口回复道,“你……怎么了?” 郭以安没有回答,丢下一根麻绳。 林鸢用力拉了拉麻绳,发现很结实,心中犹豫了一会,这才拽着麻绳往上爬。 垂悬的麻绳一动不动,林鸢心中有些纳闷,郭以安怎么没有帮忙拽绳子。 从井口爬出来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林鸢一眼看到斜靠在井边的郭以安,只见他半闭着眼睛,左手背有一条细长的伤口。郭以安右手拿着匕首去扎自己的大腿,以保持清醒。他的身边散落着好几根弩箭。 林鸢这才看到,那根麻绳是被绑在一棵树上的,难怪会不动。 “郭以安,发生什么事情了?”林鸢蹲下身子,扶着郭以安坐起来,只见郭以安嘴唇青紫,左手背的伤口肿得老高。 是中毒了!林鸢连忙从怀里掏出一个白色瓷瓶,往郭以安嘴里倒了一颗药丸。 这药是百花散,据说是能解百毒,即使遇到刁钻的毒药,解不了,至少能缓解。但是药丸被塞进去郭以安的嘴里,却毫无反应。 “郭以安,你不要死!”林鸢的声音颤抖,“你不能死!” 虽说,她一直想杀他,可是当他真的要死的时候,她突然觉得内心慌得不行,林鸢又往郭以安嘴里倒了好几颗药丸,手控制不住得发抖。 “咳咳……”许久,郭以安的神志才略微恢复了清明,咳嗽了几声,笑了,“别喂了……再喂,该吃饱了!” “你还笑!”林鸢用力锤了郭以安的胸口一下,气恼道,刚刚把她吓得够呛,只是后半句,话到嘴边,吞了回去,“到底怎么回事?” “你刚下井,便有人用弓弩暗算我,先前被我躲过几箭,但是,我腰间绑着麻绳,所以就如同一个固定靶子。此人很狡猾,故意朝井边的麻绳连发弩箭,我为了防止麻绳断裂,只能用手去挡,不慎被箭矢划伤了左手手背。” 郭以安看着林鸢担忧的表情,故作轻松笑了:“没事,那人也被我用弩箭刺中了左臂,即使逃了,也能找出来。我中毒,她应该也中毒了。而且听声音,应该是个女子。” “女子?”林鸢若有所思,她捡起地上的一根弩箭仔细检查,那弩箭箭头上泛着黑色的光泽,“这究竟是什么毒?” 林鸢小心地将这弩箭用帕子包起来,打算回去之后,再做打算。 她看到弩箭上的图案时,瞬间愣住了,从头到脚,通体冰凉,这弩箭上居然有一朵蔷薇花!那图案与前世射杀她的箭上的如出一辙!林鸢抬起头,目光落在郭以安脸上,这箭有没有可能就是他的?可是,郭以安的神情又不似作假。 林鸢一时不知该作何判断,只能沉默地将这支弩箭小心收起来,若有所思看了郭以安一眼,这箭,跟他有关系吗?刚刚的事,会不会是他自演自导的? 郭以安却不似作假,哑着嗓子:“这毒很奇怪……” “我刚刚中毒后,身体几乎完全不能动,但是头脑却异常清醒,就像……就像鬼压床……”郭以安回忆起刚刚中毒的感觉。 “脑子清醒?像鬼压床那样?”林鸢若有所思,真相似乎就要大白了,但是就差那么一点点,没办法将所有的事情连成线。 林鸢转念又一想,那岂不是,刚刚自己说的话郭以安都听见了?林鸢的脸瞬间红了起来,好在郭以安没有太过注意,只是简单地讲述了刚刚发生的事情。 林鸢搀扶着郭以安挪到一处长廊背风处,避开风雪。 庄家太大了,此地又偏僻,周围一个人都没有,而郭以安几乎走不了,林鸢又背不动他,放他一人在此处也不放心,万一凶手返回。他们只好等庄景行回来。 郭以安把刚刚的经历简单讲述了一遍:“半个时辰以前,我把麻绳,一点点往下放麻绳,突然林间射出一支弩箭,那箭看样子,是从很近的地方射出的,很快。我躲开了第一箭,后续又连发了几箭,若是平日,这箭矢于我而言,根本不算什么。可是,我腰间绑着绳子,我一动,你那边的绳子也会动,我生怕你会撞到井壁,所以,我让自己的移动范围尽量小。 当你问我,发生什么事时,我只想让你尽快上来。因为这样,真的太被动了,敌在暗,我在明。凶手也很狡猾,她不瞄准我,因为我会躲,她射不中;她瞄准的是井边的绳子,我没办法,只能用手去挡,谁知,那箭上有剧毒!两箭一前一后,我挡下了这一箭,却没挡住另一箭,麻绳还是断了。我真的很担心,你会摔坏,还好,后来听到你的喊声,可是我听得见,但说不出话。 我猜,凶手的弩箭已经用完了,一定是在等我毒发,好一击必中,我也在等一个机会。我动不了,只能将计就计,便藏了一支弩箭在手里,用力咬自己的舌头,用疼痛来保持自己的清醒。凶手等不及了,慢慢靠近井边,手里拿着一块巨石,我装作晕死过去的样子,等她到跟前来。凶手穿着黑色夜行衣,浑身包裹得严严实实,她想往井里,扔石头!我趁她不备,用箭矢刺中了她的左臂,她尖叫起来,听声音,是个女人!” “女人?”林鸢有些惊讶,努力回忆过往的线索。 “是,一个很聪明的女人,我们两人就这样僵持着,都在等对方松懈,给对方致命一击。说来也奇怪,远处传来一声狗叫,一只硕大的黑狗奔袭而来,呲牙咧嘴,就要去咬那黑衣女人,那女人看起来很害怕,转身跑了。它一把把我扑倒了……”郭以安的声音顿了顿。 “啊?没事吧?”林鸢紧张地握着郭以安的胳膊。 “没事,我也以为它会咬我,结果它只是拿舌头舔我,舔得我一脸口水!”郭以安干笑了两声,“这狗真的很聪明,我让它帮我找麻绳,它居然真的找来了。后来的事情,你也知道了,我看你能上来,心里放松,就晕了过去。那狗,也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林鸢望着长廊尽头,若有所思。 此时天刚擦亮,东方天际泛着一层薄而冷的鱼肚白,雪已经停了,一阵风吹来,又脏又湿的衣物贴在身上,林鸢突然感觉有些寒意,打了个寒颤。 郭以安见状,连忙将身上的外衣脱下来,披到林鸢身上。 突然,一阵敲敲打打的声响突然从灵堂方向传来,混着铜锣的闷响和杂乱的脚步声。 “这是什么声音?”林鸢与郭以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愕然。 林鸢猛地从地上弹起来,心中焦灼:“不好!是灵堂那边!要出殡了!我们快去将棺柩拦下!不然庄延年就要被活埋了!” 第三十六章 拦棺 “我好多了,我们快去吧!”郭以安勉强撑起身子,走路还有些不太利落。 林鸢搀着郭以安往灵堂方向赶去。 突然,郭以安脚下被什么东西一绊,结结实实摔了一大跤。两人低头一看,草丛里躺着一人,不是庄景行还能有谁!他旁边还蹲着一只大黑狗!那大黑狗见两人前来,不断地绕着两人,摇尾巴。 “庄公子,醒醒!”林鸢用力拍了拍庄景行的脸,可是怎么也叫不醒他。原来他被人打晕在这,难怪,让他去叫人,却一晚上没有回来。难道,是他昏迷之前,让这黑狗去救人的? 灵堂方向又传来一阵木头摩擦地面的“吱呀”声,那是抬棺木的架子在移动,再晚就要来不及了。 林鸢心中焦急万分。 “你快去,这边我来,我叫醒他,马上就来!”郭以安一咬牙,下定了决心,让林鸢先走。 林鸢只觉得心口一紧,点了点头,站起身,往灵堂跑去,一边跑一边喊:“等一下!等一下!” 可是,锣鼓喧天,没有听见林鸢的喊声。 林鸢顾不得身上的酸痛和满身的泥泞,跑到送葬的队伍前,张开双臂拦住了众人。送葬的队伍里除了三姨娘,就只剩下些家丁,二姨娘和大夫人柳氏根本没有出现。 众人只看见一个泥人拦住了他们的去路,前面的人停下来了,但抬棺的几人一时停不住脚,差点跟前面的人撞上,纷纷惊呼起来, “干什么?怎么停下了?”三姨娘穿着麻布衣裳,从送葬队伍后面出来,看到林鸢时,也是一愣。 “不能下葬!”林鸢一把将人群拦住,喊道。 三姨娘这才听出,眼前这个泥人是林鸢,很是不解,转而怒道:“林公子,你这是什么意思?若是耽误了时辰,你可担待不起!我念你是客,有些事,我就当没发生过,若是你还要拦着,莫怪我不客气。” 林鸢毫不惧怕,仍然挡住去路,朗声道:“因为庄老爷根本就没有死!” “啊?” “什么?” “她说什么,老爷没死?” “是我听错了吗?” 人群里瞬间炸开,纷纷议论起来。 “安静,谁再妄议,家法处置!”三姨娘的脸色有些难看,朗声道。 她虽未说什么重话,但是众家丁一听,都噤了声,低下头,不敢言语。看来,这三姨娘在庄家说话很有分量。 三姨娘缓步向前,看着林鸢:“林公子,你这话什么意思,难道就要因为你的一句话,我们就不出殡吗?错过了吉时,你担待得起吗?” “庄老爷,只是中毒了,并不是死亡!只要开棺验尸便可以证明!”林鸢目光平静,仿佛在讲述一个毋庸置疑的事实,并没有过多的争论。 “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说这样的话?你又不是庄家人!”三姨娘轻笑一声,摇了摇头,“来人,把她拉开!” 队伍里,两个身材高大的家丁跃跃欲试,却被一个声音打断。 “她没有资格,我有!”林鸢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是庄景行! 三姨娘看着庄景行,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像是要生吞活剥了他一般。 双方就这样对峙着,谁也不退让。 “景行!”不远处,二姨娘扶着大夫人柳氏,缓步走来,柳氏满脸怒容,手里的拐杖敲击地面,“咚咚”作响。 “母亲……”庄景行连忙行礼。 柳氏走到庄景行的面前,怒目而视,抬起手,“啪”地一下,一个巴掌扇在庄景行的脸上。 庄景行一愣,很是诧异,虽说母亲对他一直很冷淡,但是从来也没有打过他,这是她第一次动手打他! “母亲……”庄景行不可置信地看着母亲。 “跪下!”大夫人柳氏怒道,几乎想拿起拐杖打他,“你给我跪下,你这个不孝子!” 庄景行心如死灰,低着头直愣愣地站着,一动不动,眼眶通红,可是他既没有辩驳,也没有跪下。 “你……你没有听见我跟你说的话吗?”柳氏有些诧异,平日里,她这个儿子是最听话的,柳氏气急举起拐杖重重打在庄景行的腿上,“我让你跪下!跪下!” 拐杖一下下重重地打在庄景行的膝盖窝,强迫他跪下,庄景行疼得冷汗直流,却仍然倔强站直了身子。 “恕孩儿恕难从命!”庄景行梗着脖子,倔强道,“今日之后,母亲怎么罚我都可以,但今日,我一定要开棺!” “你就这么相信这两个外人?”柳氏很是吃惊,微微退了一步。 庄景行其实并不是完全相信林鸢所说,但一件件、一桩桩事情,让他不得不信,不敢不信。如果父亲真的没有死亡,被活埋了,他该如何自处。 庄景行抬头对上柳氏的双眸:“母亲,孩儿不孝,但今天,这个答案我想知道。不管结果如何,孩儿认罚。” “你……你……你……”柳氏气得胸脯上下起伏,高举着的拐杖,却没有再落下去。 二姨娘连忙扶住柳氏,劝道:“夫人莫要生气,景行还小,很多事情看不清。以后慢慢教就好。” 谁知,她这句话反而火上浇油,柳氏更加生气了:“还小?都已成年,还如此不明事理,今日,我便要好好教你!” 柳氏高举的拐杖又狠狠地落下,一下一下打在庄景行的后背上。 “请母亲准许孩儿开棺!”庄景行翻来覆去,就是这一句话。 “你……”柳氏打累了,停下手上的动作,喘着粗气。 “这个家,我做不了主了,以后什么事情都你自己拿主意吧!明日我便去北山的尼姑庵出家。”柳氏的声音很是疲惫,语气里带着一丝威胁。 昨日,柳氏提出出家的事情,庄景行明明分外伤心。可这一次,庄景行却毫不动容,只见他拱手行了个大礼,然后抬手示意家丁将棺材放下。 “开棺!”庄景行命令道。 柳氏一个踉跄差点摔倒,二姨娘连忙扶住她。柳氏的手一把抓住二姨娘左手胳膊上,二姨娘的身体猛地一僵,眉头瞬间拧成了死节,下嘴唇被牙齿死死咬住,做了好几个深呼吸,这才勉强恢复了平静的表情。 众人的注意力全都在棺柩这边,没人注意到二姨娘,但是这些细微的变化全都落入了林鸢的眼中。林鸢转头在郭以安耳边低语了几句,郭以安便趁众人不注意,悄悄地离开了人群。 棺材被抬回灵堂打开。庄延年被抬出来,躺在临时搭好的一处台子上,台子的四个角分别燃着一根安魂香。只见他紧闭双目,面色红润,一点尸斑都没有,确实不像死了七日的人。 众人见状,倒吸了一口凉气,纷纷交头接耳起来。 “这可真是怪事……” “是啊,老爷该不会真的没有死吧?” 第三十七章 全是四姨娘 “林兄,麻烦你解释一下吧,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庄景行面色凝重,他不想信,却又由不得他不信。 刚刚抬棺、开棺的时候,林鸢已经去清理干净,换了一身月白色长衫,黑发束起,干净利落。她缓步上前,朝众人行了一个礼,然后站直了身子,环视四周。 众人眼前一亮,心中暗道:这林公子收拾干净了,居然还挺白净! “各位,庄老爷其实并未死亡,只是中了一种特殊的毒,从而陷入假死状态,大家请看。”林鸢说着便拔下一根头发丝,将它放置到庄老爷的鼻孔处,“现在屋子里门窗紧闭,并没有风。而这根发丝却会轻微颤动,说明庄老爷还有呼吸。只要请一位大夫前来,便能辨别。” “啊!”众人哗然,交头接耳起来。 “林公子那现在要怎么办?是要找大夫吗?”一个胆子比较大的家丁,嚷嚷起来。 三姨娘一个锐利的眼神过去,这家丁连忙噤声。 “是肯定是要找大夫,刚刚庄公子已经派人去找了。但现在更重要的是要找到凶手。只有找到凶手才能知道这毒究竟是什么毒。就算没有解药,也能更方便解毒。”林鸢不紧不慢地说道,眼神却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林公子,这凶手究竟是谁呀?您就别卖关子了。”人群中又有人发话。 林鸢掏出怀里的一支弩箭,将它举起来:“这支弩箭是昨夜凶手暗杀我们时使用的,上面也抹了这种毒药。” “林公子,你和郭兄受伤了吗?”庄景行很是紧张,“还有凶手抓到了吗?” “没有抓到。”林鸢故意没有回答前一个问题,只是微微一笑,视线在众人脸上游离,拉长了音调,“不过……” “不过什么?”庄景行呼吸有些急促起来。 “不过,凶手也被这弩箭刺穿了左臂,而且凶手是一个女子!”林鸢笃定道,视线停留在二姨娘的脸上。 人群当中有聪慧者,早已注意到她的视线,纷纷低声猜测起来。 “那不是很简单吗?只要庄府所有女子检查一下左臂,就清楚了。”庄景行看了一眼母亲,刚刚她打自己时,左臂行动自如,所以凶手不是她。庄景行暗自松了一口气。 “对,检查!”众人喊道。 三姨娘看了二姨娘一眼,眼神有些闪烁,很是不安。 二姨娘却很是淡定,只是微笑着看着他们。 “不必查了,人,是我杀的!所有的事情都是我做的,我认!”三姨娘咬了咬牙,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站了出来。 众人惊呼:“原来凶手居然是三姨娘?” “说来也是,本来庄家很多生意都是三姨娘管着,这庄老爷一死,庄家的命脉就全把持在三姨娘手里,大夫人和二姨娘又是不管事的,四姨娘又疯了,至于大公子……”说话的那人看了一眼庄景行,没明说,但明眼人都知道,这庄景行就是个死读书的,庄老爷死了,三姨娘是最大受益人。 这样想,一切都说得通了,众人皆恍然大悟。 “此事,与你确实脱不了干系!”林鸢举起手里的一个巴掌大的破旧布娃娃,那娃娃穿着月白色的裙子,裙摆处绣着一朵红梅,颜色鲜艳刺眼,“这是我在庄老爷棺材里拿到的。” “这是什么?破娃娃?这能说明什么啊?” “你们看,这娃娃裙子上的刺绣!”人群中有人嘟囔了一句。 “红梅!” “啊,我想起来了,我见过,三姨娘有条帕子上也绣了!” 人群里议论纷纷。 “对,就是这条帕子了!”林鸢好像变戏法一般又拿出了那条帕子,帕子上用鲜血写了四个字“离开庄家”! “你的目的并不是要杀我们,只是想赶我们走。”林鸢往前迈了一步,逼近三姨娘,“情急之下,你没有其他可用,便用了这帕子写字。你不想我们知道什么,对吗?你在隐瞒什么?” 三姨娘却似乎半个字都没听见,眼睛死死盯着那个娃娃,胸口上下起伏,突然暴起:“谁让你拿那个娃娃的!还给我!” “这个娃娃是谁的?”林鸢将娃娃举高,不让三姨娘拿到。本来林鸢就比三姨娘高了一个头,这样一来,三姨娘根本拿不到娃娃。 三姨娘瞬间慌了,两行泪落了下来,一句话也说不出,整个人变得失魂落魄,冲上去,想要抢娃娃。 林鸢冲三姨娘道:“这布娃娃,裙子上的刺绣图案跟你帕子上的一模一样。所以这布娃娃是你的。你只要告诉我,你的杀人动机,我便会还给你。” 三姨娘看着林鸢手里的娃娃,却抢不到,情绪瞬间失控,几乎尖叫起来:“你还给我!快还给我!” 二姨娘缓缓睁开眼睛,轻叹了一口气,眼中充满了不忍,缓缓道:“林公子,你还给她吧,你有什么想知道的,我告诉你。” 林鸢本来也会将娃娃还给三姨娘,她的目的不过是要知道真相,听二姨娘这样说,便将娃娃递了过去。 三姨娘一把将娃娃抢过搂在怀中,抚摸着娃娃的头发,她的眼神失焦,嘴里喃喃自语:“春桃不怕,春桃不怕。娘在这儿。” 众人看到这个场景无不动容。 “春桃?”庄景行很是疑惑的看着二姨娘,“那不是四姨娘的名字吗?” 二姨娘冷哼一声,摇了摇头:“赵春桃这个名字根本不是现在这个四姨娘的,这是秦麦女儿的名字。” “现在这个四姨娘?”林鸢注意到了二姨娘奇怪的表述,“难道说有很多个四姨娘?” 二姨娘点了点头,微微笑了:“林公子真是聪慧,一下子就猜到了。确实有很多个四姨娘……” 林鸢突然想起四姨娘后院中那个枯井,突然感觉毛骨悚然,脑海里出现了一个设想,一个恐怖的设想:“难道……后院那个枯井里那些遗骸……” “对,没错,里面全是四姨娘呢……”二姨娘突然笑起来,笑声凄厉,她压低了声音道,“是不是很恐怖?” “什么遗骸?什么全是四姨娘……”庄景行整个人愣住了,他即使再不聪慧,也该大致猜测到整个事情的真相了。 第三十八章 李代桃僵 “啊,什么意思啊?” “什么枯井?他们在说什么?” 众人再也忍不住,大声地议论。 “住嘴,你们都在胡说什么?全都给我住嘴,庄家的颜面就要被你们丢尽了!”原本一言不发,坐在正位的大夫人突然睁开眼睛,大声喝止众人,将拐杖敲得“梆梆”直响。 “哼?庄家的颜面?”二姨娘不屑地笑道,“庄家还有什么颜面?庄延年做尽了这么多丧尽天良,狼心狗肺的事情,还要颜面干什么?” 二姨娘看着大夫人,眼神带着满满的恨意:“你到现在还顾着庄家的颜面,真是可笑,当这个畜生在闺房里折磨我们的时候,你不说顾及颜面,当他虐杀了那些少女时,你不说颜面。反倒现在,我们不过是把他的真面目揭穿,你居然跟我们说要颜面。你从头到尾全都知道,只不过你懦弱、虚伪,让自己躲在佛堂当中,以为就此可以不问世事。你以为你无辜吗?不过也是助纣为虐、为虎作伥的畜生罢了。你与他什么分别?” “你……你……莫要血口喷人!这些事情我全都不知情,我一心向佛!”大夫人满脸通红,开口辩解道。 二姨娘冷笑,摇了摇头:“强词夺理,你说你一心向佛,佛可知道你在撒谎?” 大夫人猛地站起身,还想要据理力争,却被一个苍老的声音打断。 “大夫人……回头是岸哪!” 众人回头发现门外进来一个瘦骨嶙峋的老头,他的颧骨突出,眼窝深陷,眼睛虽浑浊,却有着光芒,是看门的哑伯,他居然没有哑! 他的身后跟着郭以安和四姨娘,四姨娘浑身脏乱,手里拿着一把狗尾巴草,开心地把玩着。 看来是郭以安出去将这两人找到的,郭以安看了林鸢一眼,偷偷朝她点了点头,有些得意地笑了。林鸢紧绷的心弦松了下来,也笑了,看来,他找到她要找的东西了。 郭以安随即朗声道:“我完成你交代的任务了。你说的没错,昨天把我们引到水井旁边的确实是哑伯。泥地上一深一浅的脚印,就是哑伯留下的,他带走四姨娘,引我们去水井边,他的目的就是为了让我们知道里面的秘密。” “是,是我,这样的罪恶不应该被掩盖。那些惨死的孩子,要还她们一个公道啊!”哑伯厉声道,“大夫人,不要再执迷不悟了!” 大夫人见哑伯进来,还开口说了话,猛地站起身来,情绪有些激动:“你没有哑?” “不,我哑了,是被这个畜生毒哑的。”哑伯义愤填膺,一副恨不得将躺在那的庄延年抽筋扒皮的样子,“二姨娘心善,费了好大的劲,才将我治好。你知道,他为什么把我毒哑吗?因为,他怕我讲出老太爷和老夫人去世的真相!” 哑伯口中的老太爷和老夫人指的就是柳氏的父母。 “爹娘?”大夫人大为震惊,声音都颤抖起来,“你在说什么?他们不是因病去世吗?” “大夫人不觉得奇怪吗?平日里老太爷和老夫人身体素来硬朗,怎么会突然双双患病而亡?他们是七孔流血而亡的啊!谁都知道那是中毒之相!临死前双目怒睁,死不瞑目啊!而我因为知道了一些事情,就被他毒哑,打断骨头,他不杀我,不是他仁慈,而是他要长期折磨我啊!夫人真的没有怀疑过吗?还是说,夫人你不想面对?您不要再自己骗自己了!醒醒吧!” 柳氏一下子瘫坐在椅子上,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看样子她不是没有怀疑过,只是她不敢想,这样的真相她承受不起。所以她宁可让自己钻入那个小佛堂,她并不是一心向佛。现在,真相摆在这里。由不得她不认。 柳氏双目无神,无力再阻拦。 庄景行便看向二姨娘,声音发颤,问道:“二姨娘,刚刚所说的全都是四姨娘,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就是你想的那样。这些事情都是你最敬爱的父亲所为!”二姨娘一直保持着微笑的表情,可说的话却让人毛骨悚然 “你看到那娃娃裙子上的红点了吗?那并不是颜料染,那是春桃的血!春桃被打死那晚,溅到上面的血啊!”二姨娘的声音凄凄,眼里却满是心疼地看着三姨娘,那是同病相怜的惺惺相惜。 林鸢突然有些后悔,心中很是不安。刚刚不该拿着娃娃威胁三姨娘的。 三姨娘触景生情,抱着娃娃开始啜泣起来,声声啼血。 灵堂里,鸦雀无声,众人都为之动容,都在震惊,人怎么能恶成这样? 二姨娘环顾四周,看到众人震惊的表情,嘴角微微上扬,冷笑一声。 “这算什么?更恶心的还在后面呢!”二姨娘转而恶狠狠地盯着庄延年,恨不得想将他抽筋扒皮,“不知道这老家伙,是不是吸髓知味,从此一发不可收拾。他特地买来两个哑奴,专门负责偏院,自己却去搜罗各色少女,养在庄子上,这一个死了,便再运进来一个顶替,就这样瞒天过海。每一个都是活生生的人啊!她们都还那么小,进来时,天真以为,能吃饱饭了,能有好日子过了!” “啊……难怪!老爷下令,不让我们任何人靠近偏院。我们也几乎没人见过四姨娘,真相居然是这样!”众人恍然大悟,这真相真的匪夷所思。 众人皆是一片死寂。 可是这案子还是得结。 林鸢摸了摸怀中的三颗香樟木珠子,想了想还是开口,打破了这死寂:“那死在金桂坊的赵泼皮,跟三姨娘是什么关系?” 二姨娘脸色一变,却不再吭声了。 第三十九章 手上的勒痕 “没关系,你就算不说,只要在官府一查证,便清清楚楚。”林鸢说的是事实。 “赵泼皮原本是……三姨娘的夫君,也不知庄延年是看上了秦麦还是春桃,便后做了局让这赵泼皮欠下赌债,赵泼皮怕死,便将妻女卖到了窑子里。庄延年顺水推舟,演了一场英雄救美的戏,将两人纳了进来。”二姨娘见一切无法掩饰,便释然一笑,将内情说了出来。 “那个马车夫呢?”林鸢接着问道,却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转头望向庄景行,“庄公子,你就没有什么想说的吗?现在,你知道凶手并非你母亲,你还要帮忙包庇吗?” 庄景行面色铁青,一言不发。 “那我就说说,我的猜测,那人并不是马车夫,虽然穿着马车夫的粗布麻衣,可是,他的手指光滑,明显平日里养尊处优。自从我进入庄家,就没有见过管家,就算是打发下人走,也不可能连同管家都没有。如果没有猜错的话,死的应该就是庄家的管家!”林鸢回忆起,那日自己在沙漠流沙之中,拉住那个尸体手的感受,那是一双没有什么茧子的手,因为当时的记忆太过鲜明,所以林鸢十分笃定她没有记错,“即使你不承认也没关系,我等会画幅像,让众人认认便是。” 庄景行一愣,面露惭愧之色,显然被林鸢说中了:“你说得对,你怎么什么都知道。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庄景行像卸下一个大包袱,终于长舒了一口气。 庄景行低头自嘲了一下,用用两根手指轻轻揉了揉眉心:“如果我像你这样聪明就好了。我真不该让你来庄家。我原先只是想让你帮我查出我想查的,没想你把不该查的也查出来了。” 虽然林鸢被夸,所有的真相都被她猜中了,可是,她却一点也开心不起来,心情很是沉重。 庄景行又叹了一口气,紧锁的眉头舒展开来,坦然承认:“没错,其实我此次外出,并没有晚了一日回来,而是我回来那晚,看到了母亲的马车里有动静,我还没有走近,一个黑衣女子便从马车里钻了出来。我上前去查看,就发现管家死在了车里。我本来想报官,刚好踩中了那颗佛珠,可能是中邪了吧,等我反应过来,居然做了毁尸灭迹这样的事情。不过,有一件事情,你却说错了,我是真的碰到了歹徒,他们将我的马车围住,想要劫掠,所以,这也是我让你来的原因。可能没料到,马车上除了一些不值钱的酒,居然只有一具尸体!他们将尸体丢入流沙,又泄愤一般将我打昏丢在沙漠里,自身自灭,后来的事情,你们也知道了。我自诩一直为人正直,如今却包庇犯罪。是我错了……” 庄夫人许是听到庄景行居然为了自己做了这么多事,做到这个份上。很明显,庄夫人有些动容,眼里闪过一丝泪花,嘴上却一言不发。 “在灵堂看到庄夫人的佛珠,还有她说你怎么晚了一日回来,那时我就知道了。之前,你自己告诉我,你是到家以后出来采卖的。这里就矛盾了,所以有一人说谎了。结合,三姨娘还有下人看到你的反应,是你撒谎了。”林鸢平静地回答道,“真相应该是你看到了管家身上的佛珠,误以为你母亲是凶手,毕竟庄夫人的佛珠跟这尸身上的一模一样,所以你想包庇她,便将尸体运到沙漠处理,我说得对吗?” 林鸢在脑海当中把各种不可能的情况排除,只剩下了最后可能的结果,那便是真相。 “但是,你不知道的是,三姨娘负责采买,这佛珠便是她采买的,没准是临时起意,也没准是刻意为之,她买了两条几乎一模一样的佛珠链。当时,她应该是把一串佛珠给了大夫人,另一串送给了真正的凶手!” “真正的凶手?” “难道凶手不是三姨娘吗?” 众人又议论开了。 林鸢盯着二姨娘,面色沉重,并没有破案的喜悦,这些女子都是可怜人,但是,国有国法,家有家规,私刑是不能被助长的:“二姨娘,如果我猜得没错的话,你应该是左撇子吧?” 二姨娘不动声色,将左手往身后藏了藏:“那又如何?” “没关系,即使你不说,也有证据。”林鸢回忆起当时郭以安救她时,被麻绳蹭破手掌的情景,她闭上眼睛,想象着杀死管家的场景,“凶手是女子一般情况下力气不如男子大,所以想要将一个男子勒死,必然需要使尽全力。二姨娘和三姨娘都养尊处优,双手柔弱无骨,若是用这么粗的麻绳勒死一个男子,手上必然留痕迹,尤其是惯用的那只手。所以……只要将车上麻绳取来,一比对便知。” 众人的目光随着林鸢的话,停留在二姨娘和三姨娘的手掌处,果然三姨娘的手掌光洁无瑕,但二姨娘左手手掌却缠着纱布。 “即使双手受伤也不能说明什么呀?也许是不小心刺绣、摔倒伤了手呢?”三姨娘为二姨娘辩解道。 林鸢指着三姨娘手上缠着的纱布,摇了摇头:“刺绣、摔倒的伤并不会是这样。管家是被麻绳勒死的,每根麻绳的粗细大小、图案都有所不同,那麻绳就在马车里,只要派人取来,核对一番便可知晓。二姨娘胳膊上的伤,应该就是被这箭所伤,等下大夫前来,一查便知。还有你屋子里那串少了三颗珠子的佛珠、白色瓷罐子里毒药,便是死证。” 林鸢刚刚已经让郭以安去验证,直到郭以安冲她点头,证实了佛珠的存在,她才敢这样笃定。但是,她不能直说自己私查,毕竟于理不合。只要身上的伤,还有那些东西还在,二姨娘就没法辩驳。 “你!”二姨娘面色铁青。 “不是的,不是的,人真的是我杀的,你不要冤枉婉儿!”三姨娘伸手护住二姨娘苏婉,嚷嚷道。 “你不是真正的凶手,你何必为她遮掩!”林鸢平静地望着三姨娘,然后转头望着二姨娘,“她如此待你,一片赤诚。你真的忍心吗,二姨娘?杀人可是要偿命的!” “算了,秦麦,你杀鸡都不敢,怎么敢杀人……”苏婉低头哂笑。 “苏婉!”三姨娘想要阻止,已然来不及。 “是,人全是我杀的。”二姨娘平静地承认了。 第四十章 真正的凶手 众人哗然,这二姨娘柔柔弱弱的样子,居然真的是杀人凶手? “不必了。是我,全都是我做的。那个畜生喜欢将我吊起来打,秦麦救过我好几次。所以,她不敢杀,我帮她杀!是我欠她的。”二姨娘已经冷静下来,擦了擦脸上的泪水,缓缓打开手上的纱布,露出手上两条红彤彤的勒痕,仔细辨认确实能看到麻绳的痕迹,“我原想外出采买时,将赵泼皮撞死。但是,他见过我,我怕事情会败露,便串通了管家,让他驾车撞死赵破皮。” “没想到赵泼皮贱命一条,命还挺大,撞了一次没死。我担心这祸害不死,便扯下了手中的佛珠,让管家连同一些金银交给他,假意说,拿这佛珠当信物,去庄家要赔偿,如果他没死,必定是要去庄家的。这赵泼皮很是高兴,拿着金银和佛珠就走了。我知道他的习惯,有点钱不是去赌,就是去喝酒。我还是不放心,就让管家驾着车跟着他,假装去金桂坊买酒。果不其然。他去了金桂坊,老天开眼,让他当街暴毙。就是可怜小春桃,才那么点大,居然被自己的亲生父亲卖到了窑子里,这有天理吗?她到死的时候,还在问秦麦,她爹什么时候来接她?” “那管家呢?就是你怕事情败露,所以杀人灭口?”庄景行不可置信的摇了摇头,“你怎么能把人命当儿戏呢?” “你以为他是什么好人吗?”二姨娘冷哼一声,不屑道,“你以为,你爹那些龌龊事都是谁在帮他干?我从一开始就已经打算好,要替天行道,这世上少一个祸害,不好吗?他死,是罪有应得!” 二姨娘很干脆的承认,然后开怀大笑。 “为什么?到底为什么?我不明白!”庄景行摇着头,脸上全是迷茫之色,“这些仇,说起来,都是三姨娘的……你何必……” “为什么?你应该问问躺在棺材里的那个畜生!”苏婉眼神一凌,声音尖锐,完全没了之前温婉的气质。 庄景行愤慨道:“当年苏家蒙难,我爹不顾自身安危,将你从牢房里救出来,你不知感恩,居然还要下杀手!” 二姨娘噗嗤一笑,笑靥如花,很是动人,眼神里却有些癫狂:“是,是他当年救我于危难。可这危难是由谁引起的呢?我们苏家世代行医,行得正坐得端,偏偏被人诬陷。后来我才知道,原来是你爹和郡守勾结,想要瓜分我们家的家产。你爹想要我们手中的药方还有那些药铺。你没有发现自从我进了庄家之后,庄家多了那么多药铺吗?你真当你爹是经商奇才吗?” 庄景行被问得哑口无言,却不知如何辩解,转头望向母亲柳氏:“母亲!这是真的吗?” 谁知柳氏闭着眼睛,手里转着佛珠,嘴里念着“阿弥陀佛”,对外在发生的一切全都视而不见,似乎只要这样,这些事情都与她无关一般。 “你不用问你娘了,她知道也不会说的,她心里,庄家的名声比什么都重要。你爹救我,不过私欲而已。当年他去牢房,想要趁火打劫逼我爹交出祖传药方,我爹不肯,他便拿我要挟,只要我爹同意,他就会救我出牢房。我爹自然知道,如果将药方全部给了他,那我不过是出了狼窝却进了虎穴。所以,我爹将大部分的药方交给他,唯独留秘药的方子留给了我。”二姨娘的声音很悦耳,缓缓道来,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哀伤。 “苏家一百三十五口,上上下下,无一幸存,含冤而死!我的小侄子呀,才一岁多,他都没能好好看看这个世界!流放途中,衙役嫌他累赘,就把他活埋了,活埋时,他还求这些畜生,将他埋得浅一些,不然他娘亲该找不到他了……”二姨娘像中了邪似的哈哈大笑起来,越笑越开心,几乎癫狂,然后痛哭起来。 在场的所有人面色戚戚。 二姨娘突然拔下头上的簪子,一把将旁边的三姨娘拉过来,扼住她的喉咙,用簪子抵住她的脖子。 “二姨娘你冷静,就算你说的都是真的,我爹罪孽深重,那你没必要为他搭上自己的一条性命!”庄景行呼吸有些急促,快步上前,劝解道,“你先把弩矢放下来。有话我们好好说。” 二姨娘犹如地狱里的彼岸花,明艳而又恐怖:“别过来!罪我已经认了。我是不会跟你们去衙门的。那些狗官,见到他们我都觉得恶心。这一生,我没有好好活,你……要好好活!” 二姨娘瞥了一眼三姨娘,她这话明显是对三姨娘说的,她眼里已经没有了生的意愿,心如死灰。突然一把三姨娘朝林鸢推去,将簪子高高举起,猛地往自己脖颈处刺去。 林鸢早有防备,一个侧身将三姨娘顺势往庄景行方向推去,另一只手一把抽走庄景行的腰带。自己则踮起脚尖施展轻功,来到二姨娘身边,抬脚将簪子踢飞。 她动作利索地将二姨娘的双手用腰带绑上。二姨娘被绑住双手,一下子失去平衡,摔倒在地。 二姨娘气急败坏,嘴里谩骂着:“你少在这里装好心,你救我做什么?我用不着你管!” 林鸢虽同情她,但是却不赞成她的做法,便走蹲下,平视着二姨娘:“我还有事要问你,这毒的解药在哪里?” 郭以安也中了此毒,毒虽被压制,可是只要没有解,谁又能说得准呢! “哈哈哈哈……”二姨娘笑得很是夸张,“你求我呀!” “好,算我求你。”林鸢却没有被激怒,平静道。 二姨娘却是一愣,她没料到,林鸢会这样回答,笑容一下子僵在脸上,半晌,才开口道:“林公子放心,我与你们无冤无仇,不过是想让事情绊住你们,别让你们耽误了出殡。你们是好人,如果不是做下了这些事情,回不了头了,没准,我们还能成为朋友。” 第四十一章 尸体醒了! “箭头上的毒药我下得很少,就算没有解药,五天之后,这余毒自己也就清了。就是,这个过程痛苦些。不过,你想要解药,就只能靠你自己找了。” 对于一个视死如归的人而言,确实没有什么能够威胁她的,林鸢只能怒视着她:“你!” “对了,此药,名叫醉蝶,秘方只有我手上有,所以,现在毒药和解药,只有我能配。如果,我死了,就只剩一份解药!你要快哦!”二姨娘的目光扫了一眼点着的香,有些得意,笑着回道,眼中满是癫狂之色。 郭以安站在林鸢身后,不知是不是因为毒发,整个人昏昏欲睡,最后,实在挺不住,整个身子一软,头靠到了林鸢的肩膀上。 “郭以安,你怎么样了!”林鸢心中一急,一把扶住郭以安,恨不得将二姨娘屈打成招。 “无妨,不过是这些安神香,让他起了困意,这香会压制毒性,他……死不了!”二姨娘静静地盯着林鸢,然后转头看向庄景行,她身形晃了晃,“只需将这安神香灭了就好。” 庄景行听闻,连忙快步上前,想要将那根香熄灭。 突然,林鸢看到二姨娘嘴角微乎其微的上扬了一下,还有她看香的动作,“要快?”什么意思?那香快要燃尽了?难道香燃尽了,会有什么事情发生? 不对,有哪里不对! “等一下!”林鸢阻止道,“她在撒谎。” 二姨娘转头看着林鸢,笑靥如花,可那笑并没有直达眼底:“有时候人太聪明,真的很让人讨厌。不过,没有关系。结局不会改变。我才不会那么傻,给你们机会救他,左右都是死,就看你们怎么选。” 庄景行举起的手停在了半空,很是不解的望着林鸢:“所以,林公子,你是什么意思?这香,我是灭还是不灭?” 林鸢盯着二姨娘的面部表情,想要从细微中判断出真相:“这香,虽说可以压抑毒性,让中毒之人不至于毒发身亡,但会让中毒之人陷入假死状态。我猜若是灭了这香,毒便会如同潮水一般席卷而来,瞬间毒发!” “也就是说这香不能灭咯?”庄景行有些搞不明白了。 “灭与不灭,并无区别,这香快要燃尽了,但是并没有其他的香了。”林鸢刚刚心中焦急,如今想清楚了,却镇定下来了。 二姨娘却嗤笑一声,闭上了眼睛,不说对,也不说错,就这么耗着时间。 “欸……”庄景行有些急了,“这可怎么办?你们都找找,有没有香!怎么的也得熬到大夫到!” “没用的,左右都是死。何必挣扎呢?”二姨娘笑得越发开心,“你说得没错,我从一开始就下足了量,只要香一灭立马毒发,七窍流血而亡,但是,我要让他死前好好尝尝等死的滋味。中了醉蝶,到了一定剂量,便会陷入假死,身不能动,口不能言,但是神志却是清醒的。我就是要让他,清醒的死去,我要让他躺在灵堂上,整整七天,让他充分体会临死前的恐惧,然后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活埋。不过,我的计划被你打乱了。现在,真的是便宜他了,可以暴毙而亡。对了,我还剩最后一份解药,现在,你们,要怎么选?” 其中,一根香燃尽了,灭了,一缕白烟悠悠升起。 郭以安轻哼一声,额头青筋暴起,眼角渗出了两股鲜血。 躺在堂下的庄延年,眼角也渗出了鲜血,很是诡异。 “不要!”庄景行想要阻止却来不及,“你们快找香!” 又一根灭了。 庄景行上前,一把揪住二姨娘的衣领:“解药!解药在哪里?” “你猜……”二姨娘柔声道。 林鸢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回忆刚刚二姨娘的一举一动,然后猛得睁开眼睛:“庄公子,解药在三姨娘身上!应该在那个娃娃身体里!刚刚二姨娘挟持三姨娘,动机、行为,根本说不通!应该就是,为了将解药塞给她!” 庄景行一把拽住三姨娘,夺过娃娃,一顿翻找,这娃娃身上居然有一个暗兜!解药正在里面! “找到了!”庄景行面露喜色,转向二姨娘,“这解药怎么用?” “分三次,温水送服。你信吗?”二姨娘这次却没有藏着掖着,利落地告诉庄景行方法,“不过,我很好奇,你要救谁?你爹还是郭公子?” 庄景行却是一脸迟疑,看了看郭以安,又看了看躺在堂下自己的亲爹。 “嗞……”第三根香灭了。 不过,片刻,郭以安剧烈咳嗽起来,“哇”地吐出一口鲜血来。 庄景行心下一狠,拔出随身匕首,将解药分成三份,递给了林鸢。 “庄公子……”林鸢没有接,并不是不想接,她不想让庄景行担上杀父的骂名。 “快,救人要紧,如果这解药真的能解我爹的毒,她根本不会拿出来,也不会告诉我解毒方法,我爹中毒深,肯定是必死的结局,她才会说出解毒方法。”庄景行倒是冷静了,拿起一小份解药塞入郭以安嘴里,又随手拿起一个杯子,将水灌入郭以安嘴里。 “现在,倒是不笨了。”二姨娘笑道。 郭以安吞下解药,面色慢慢好转,林鸢稍稍放下心来,看来,二姨娘没有骗人。 “嗞……”第四根香最后也灭了,所有的香全部灭了。 躺在台子上的庄延年,手指动了动,嘴角却不断渗出丝丝鲜血,紧接着是耳朵,然后是鼻子,最后,口里是大口大口的鲜血往出涌。。 庄延年突然猛得睁开了眼睛,嘴里发出了“啊啊”凄厉的声音。 “爹!”庄景行手足无措,想要上前,却被几个家丁死死抱住。 “少爷,少爷,节哀啊!” “啊!”庄延年最后一声惨叫,气绝身亡。 三姨娘突然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春桃,你看,你看,这畜生死了!娘给你报仇了!春桃!” 突然,二姨娘弓着身子,“哇”吐出一口鲜血,眼耳口鼻齐齐迸发出鲜血,双腿一软,瘫倒在地。 “不好,她之前也中过毒!”林鸢突然想起来,二姨娘的胳膊被郭以安刺中,也中了醉蝶这种毒,只是没料到,她居然对自己这么狠,没有给自己解毒! “解药!”庄景行想要将剩下的解药给二姨娘。 二姨娘却一把将庄景行的手拍开:“没用的,一份解药只能救一个人,若是我吃了,那我们俩都活不成。” 三姨娘一把扑过去,抱住二姨娘,哭声凄厉:“苏婉!苏婉!你不要死!” 二姨娘伸出手,轻轻拂过三姨娘的脸颊,帮她擦去泪水,嘴张了张,却没有声音,随即,手滑落,头一歪,便没了呼吸。 “苏婉!” 灵堂之上,众人静默,只剩下三姨娘凄厉的哭声。 太阳升起了,烈日昭昭,可有些地方,阳光永远照不到。 第四十二章 十八具遗骸 “小心……小心……”几个家丁扶着一个身材较为矮小的家丁,让他往井里下。 那个矮个子家丁绑着绳索往下探,可刚到一半,井壁的砖块就“哗啦”掉了几块,吓得他连忙抓紧了绳索:“大公子,不行!井壁很滑,井底下全是淤泥,脚根本踩不实!” 林鸢皱了皱眉,走到井边,往里探了探:“还是我来吧!” 不等庄景行阻拦,她已经把绳索往身上套。 “等一下!”郭以安一路小跑,从小路过来,身后跟着几个人。 为首的那两人一个虎腰熊背,满脸的络腮胡子,腰间别着一把大刀;另一人身材矮小一些,长得干瘦,而且面无表情,活像个无常。这两人正是李达和顾无欢。剩下的将士,皆是郭以安在军营的里心腹。 庄景行在军营时见过李达,知道他是郭以安的下属,另一个,看样子应该也是。 郭以安简单介绍了一下,便对林鸢说:“鸢儿,让无欢下井吧。井底太脏了。” 郭以安身后的李达翻了一个大白眼,嘴里忍不住碎碎念:“什么叫井底太脏,让顾无欢下井,怎么兄弟的命就不是命了?还好,我长得魁梧,不然指定让我下井了。” 顾无欢却仍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 林鸢忍不住笑了一下,然后往郭以安身后看了看,笑面虎王蕴之没有来。 郭以安立刻明了林鸢的意思,解释道:“此事我已让蕴之前往州府司理院汇报。庄延年连害十数条性命,案情太过重大,而且此事并不是我们军中将领的职掌范围,断不可擅自处置,须交由司法衙门依律查办才是。” 林鸢听闻,王蕴之并不会来,这才稍微松了口气。 另一边,顾无欢已经绑好麻绳带好装备,准备下井了。 “我同他一起下去吧,快一些。”林鸢不等郭以安反对,往井里一钻。 林鸢熟门熟路,很快到了井底,而顾无欢本就不会武功,只能双脚撑着井壁,缓慢地顺着井壁的缝隙往下滑。 这井越往下,淤泥的腥臭味便越浓,等落到井底,顾无欢的双脚瞬间陷进黑泥里。林鸢本想看看顾无欢惊慌失措的样子,谁知他仍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仿佛他所在的地方只不过是平地一般,甚是无趣。 林鸢撇撇嘴,吹了吹手里的火折子,火焰瞬间燃起,照亮了井底。 这井井口很小,但井底很大,足有一间卧房那么大。林鸢举着火折子往前探,火光下,淤泥里露出一个个泛着白的东西,是头骨!而且有几个头骨明显比正常成年人的头骨小,分明是孩童的尺寸。 纵使断情绝爱的顾无欢,也不由得微微皱起眉头来,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才会做出这样丧尽天良的事情。 顾无欢拽了拽腰间的绳索,这是他们刚刚约定好的暗号,不一会一个绑着铃铛的大竹筐从井口吊下来。这竹筐刚好比井口小一圈,堪堪落下。 林鸢给顾无欢照明。 顾无欢则做好了防护,将腰间的长夹子拿下,左手拿长夹子将一块头骨夹起,右手用一长木片简单将淤泥刮掉,然后将骨头放入竹筐之中。 林鸢找了个石缝,将火折子塞进去,又将怀里揣着的一支蜡烛,拿出来,点燃。她将蜡烛倾斜,将蜡液滴了几滴到一块凸起的石头上,然后将蜡烛按到蜡液上,蜡液干了,牢牢粘住了蜡烛。 井底一下子亮堂起来,目光所及之处,皆是森森白骨! 哪怕是第二次看,林鸢还是倒吸了一口凉气,心里感叹不已。 两人默契地一边捡骨头,一边数,以头骨为准。 “十一……十二……”林鸢越数越心惊,这里到底埋了多少白骨啊! 竹筐很快装满,顾无欢将竹筐上的铃铛摇响,上面的人便将竹筐拉上去,就这样一连拉了几趟,井底的白骨才差不多捡完。 “这应该是最后一趟了吧?”李达从井口往里探了探身子,大声喊道。 林鸢环顾四周,盘算了一下,对比了那日自己在井底看到的骨头数量,点了点头道:“应该差不多了。” “你先上去,我来收尾。”顾无欢看了一眼林鸢,林鸢点了点头,也没推辞,坐着竹筐便上去了。 “叮当,叮当。”铃铛又响了,李达和几个士兵将绳索往上拉,不过奇怪的是,这一次,竹筐好像格外沉,李达手上的青筋都暴起。谁知竹筐刚从井口出来,李达就发现顾无欢没事人一样坐在竹筐里,手里还把玩着一个头骨,竹筐里还零星有着几根腿骨。 “欸,不是……你这人……是不是缺根筋啊?”李达忍不住啐了一口,厌恶地往后退了两步,“不是,你非得和骨头坐一个筐里?不膈应吗?” “对啊,我是缺根筋,你第一天知道吗?”顾无欢一脸无辜,一本正经道,“这样快啊,省得多拉一趟。下面已经没有骨头了。” 李达摇了摇头,脸色满是后悔之色,道:“我就不该问,确实,比起你以前那些丰功伟绩,今日这事根本不算什么!不是缺根筋,是缺好几根!” 顾无欢却毫不在意李达说什么,随手拿起了一个头骨,用手将上面的泥土抹干净,然后将手里那头骨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赞叹道:“这个头骨真漂亮!” 李达看了一眼顾无欢手上散发着恶臭的头骨,胃里翻江倒海:“你个疯子!头骨漂亮,你今天晚上你抱着睡吧!” 顾无欢看了看郭以安,认真问道:“可以吗?” 李达翻了个白眼:“我开玩笑的,你当真啊!” 顾无欢一副失望的神情,十分不舍地将头骨放下说了声:“哦……” 李达:“……” “回将军,点清楚了,一共是十八个头骨,应该是十八具遗骸。不过,顾无常……啊不,顾军医说,具体还要将骨头拼接一下,才能知道,是否完整。” “挖上来还不行?那还要干嘛呀?”李达已经有些不耐烦了,他宁可去战场上厮杀,也不愿意在后宅处理这些肮脏事。 “洗骨,拼骨……”顾无欢面无表情,答道。 李达:“……” 第四十三章 洗骨拼骨 阳光之下,顾无欢和林鸢在庭院里不停得忙碌着,还有一些久经沙场的老兵,一起来帮忙,他们经历过战争,见过这个世界上最残酷的死法,自然比这些家丁要强一些。 老兵被分成三组,轮流接力干活,但是顾无欢和林鸢却一直坚持着。林鸢昨夜一夜未眠,今日又是这样高强度的任务,要不是靠着一口心气吊着,估计早就倒下了。 众人合力搬来了五个木制的大澡盆,灌入清水。 然后,所有的骨头被泡进五个大澡盆里,水里面加入了大量的草木灰、皂角,这些骨头其实已经用长竹筷将腐肉和破碎的衣物挑过一轮了,但是仍然恶臭。 换了三次水,这些骨头才看起来,稍微干净了些。 李达站在连廊,用袖子挡住自己的口鼻,屏住呼吸,很是难熬:“无欢、林公子,你们是没有嗅觉吗?怎么简单蒙块帕子,就能去清洗尸骨,真是厉害!在下佩服、佩服!” 李达虽然是老将,战场上见过不少死人,可是这不代表,他能对这个景象无动于衷,毕竟他也是个人啊! 顾无欢和林鸢却顾不上理他。 郭以安双手背在后面,看着忙碌的两人,有些出神,他没有回头:“因为他们在为死者呐喊,在为死者伸冤,他们把此事当作自己的职责。” “常人可做不到!”李达点了点头,李达很少佩服人,而此时,能听得出来,他确实是发自内心佩服。 林鸢站在一个高凳子上,费力地用一根长木棍轻轻搅动澡盆里的水,让骨头上的腐肉和泥巴快一点脱落,这搅动的力道不能大,大了一些碎骨会坏,小了腐肉掉不下来,所以林鸢只能自己来,汗水打湿了她前额的发丝,滑落下来。 郭以安见状,掏出一块帕子将口鼻遮住,然后将袖子挽起来,快步走了过去。 “欸,将军!”李达在郭以安身后喊他,但是郭以安并没有回头,李达跺了一下脚,狠狠叹了口气,只能硬着头皮也包了一块帕子,追上去。 “鸢儿,我来帮你!”郭以安快步走到林鸢身边,想要去接那根木棍。 林鸢避开,不让他拿:“这力道不好把控,你要帮忙的话,就帮我洗骨吧!” “好!”郭以安干脆地应道,“李达,我们来洗骨!” “啊?”李达欲哭无泪,“这……” “我们要怎么洗骨?”郭以安问得倒是真诚,但就是苦了李达了。 林鸢停下手中的动作,认真道:“先从粗壮骨骼如股骨、胫骨开始,用麻布裹住骨头,顺着骨面轻轻搓洗,去除已软化的腐肉和泥垢,骨缝处需用细竹篾小心挑刮,确保无残屑残留。再清洗中小型骨骼如肋骨、肱骨,这类骨头较细,易断裂,一定要注意,需要单手托住骨头,另一只手用软布轻擦。最后,清洗细小骨片如指骨、椎骨碎片等。” “啊?”李达宛若吃了黄连,他倒是不怕累不怕苦,可是这活也太…… “清洗好的骨头放到那边的清水盆中淘洗,然后分类放好,等稍微干了就可以拼了。”林鸢耐心地解释道。 “这……怎么拼啊……这骨头不都一样吗?”李达只觉得眼前一黑,“还非得拼吗?” “骨头和骨头当然不一样,我们可以根据骨骼的大小、形态、弧度初步判断归属,比如成人颅骨较大、额骨饱满,孩童颅骨小巧、骨缝未闭合,以此区分不同遗骸的骨头。” 林鸢站直身子,抻了抻酸痛的腰,环视四周,鼻尖一红,声音有些哽咽:“可能有些人会觉得,反正人都已经死了,拼不拼又有什么意义呢,可是,我想帮这些女孩子找到家……我想送她们回家……” 郭以安微笑看着林鸢,眼中满是欣赏。 林鸢缓了缓心情,闻言抬头时,眼眶还带着红,她没急说话,只是轻轻将一颗颅骨挪到白布中央,用手轻轻拂过,这才缓缓开口:“李将军,拼骨不是为了让他们活过来,是为了给他们‘说话’的机会。” “说话?”李达不解。“怎么说话?” 林鸢指着一块骸骨上一道深可见髓的砍痕,声音有些沙哑:“你看这骨头,伤在生前,断口还留着挣扎的痕迹。若不把骨头拼全,我们怎知这十八人里,有多少是被砍杀的?有多少是被钝器砸死的?又怎知最小的那具孩童大概几岁了?” 风卷着白布晃了晃,林鸢的指尖在骨缝上顿了顿:“他们死在井底,连姓名都没留下。可拼好骸骨,我们便能清楚,这是十八条人命,能看出他们生前受了多少罪,还能根据他们的面部骨骼绘制出生前的面容,帮他们找到家人。没准,这里面有些人,是被骗来的、被买来的,她们的家人到现在也不知道她们现在身在何处……” 李达的眉头渐渐松开,嘴唇动了动,却没再说话。 林鸢低下头,继续摆弄散落的骨片:“再说,人活一世,总得有个全尸入土。就算拼不全,能让他们大致凑成个人形,也算是给他们留最后一点体面,总好过骨头混在一块儿,连个念想都没有。” 李达深深行了一个大礼,拍拍胸脯道:“林公子大义,我李达,一生敬佩的人不多,林公子,你是其中一个!” 林鸢苦笑:“没有什么大义,不过是执念罢了。” 林鸢回忆起前世,自己临死前的情景,心中一酸,不知道,那一世,自己死后,有没有人给自己敛尸,应当是可以留个全尸的吧…… 林鸢看了一眼站在一旁一言不发的郭以安,心情复杂,不知道这一世,他会不会出手杀了自己,他究竟什么时候起了杀心呢? 林鸢突然觉得胸口一疼,是箭伤的位置!林鸢用手攥着衣襟,想要缓解一下疼痛,但是毫无用处,她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耳边响起嘈杂的声音。 “林公子……林公子……” “鸢儿!鸢儿!” 第四十四章 醉酒 待林鸢再次醒来,窗外已经漆黑,林鸢动了动胳膊,麻得厉害,不自觉地哼了一声。随即黑暗中,外间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 林鸢瞬间警觉起来,一个挺身坐了起来:“谁?” “鸢儿,是我!”郭以安将桌子上的蜡烛点燃,举着蜡烛,掀开了帘子,“别怕。” 郭以安的脸上有好几道压痕,应该是刚刚趴在桌边睡着了。郭以安本来想守在林鸢床边,但是又担心过唐突,于是,便坐在外间的八仙桌边,没想到困意袭来,竟趴着睡着了,什么时候风把蜡烛吹灭了,都不知道。 林鸢听到郭以安的声音,紧绷的神经这才放松了下来:“我怎么了?这是哪里?” 郭以安安顿好烛台,倒了一杯茶水,用手试了试,温度正好,这才走到床边递给林鸢:“无欢说,你只是太过劳累了,睡一觉就好了。这里是庄府之前给你准备的房间,没想到还派上用场了。” 林鸢接过茶杯,一饮而尽。郭以安又将茶水满上,林鸢一连喝了三杯,才觉得干涩的喉咙才觉得好一点。 “你放心,那边有顾无欢和李达盯着,明日蕴之也会回来。等州府司理院那边派人来接手了,这事就算了解了。我已经拟了文书,让人去各处张贴,帮这些死者找找家人。”郭以安心疼地看着林鸢,伸手想将她凌乱的发丝拢到耳后。 林鸢心口一痛,眼睛一花,眼前郭以安的脸和前世射杀她时的脸重合了,林鸢心中一惊,下意识往后躲开了。 郭以安伸出去的手,尴尬地停在了半空中,不知如何是好,讪讪地放下:“你饿吗?我让厨房做些吃的,有没有什么想吃的?等一下让下人送来。” 林鸢心里有些不是滋味,抿着嘴,望着郭以安,有些出神,毕竟杀她的人是前世的郭以安,某种意义上讲,跟眼前的人并没有直接关系,或许,很多事情该放下了? 可是,真的放得下吗? “鸢儿?鸢儿?”郭以安的手在林鸢的眼前晃了晃。 “啊?”林鸢回过神来,“啊,怎么了?” “我问你,想要吃什么?”郭以安重复道,又小心翼翼问道,“鸢儿,你是不是还有哪里不舒服?我让无欢来给你看看?” “没有……”林鸢摇了摇头,只感觉大脑有些迟钝,“只是想起一些事情。” 林鸢只是想起前世的事情,有些感慨。 郭以安手掌在袖子里慢慢合拢成拳头,神情哀伤:“你……就这么厌恶我?我明白了……” 有时候,人就是这样,当面临生死危机之时,就会放下很多细枝末节的事情,可是一旦危机过去,这些细枝末节就又会缠绕上来,甩也甩不开。 郭以安帮林鸢掖了掖被角,然后站起身子,看着林鸢,有些手足无措,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我……不会再打扰你了,你好好休息。” “啊?”林鸢脑子一团浆糊,完全没理解郭以安的意思,随口道:“啊?哦,好。” 郭以安脸色一白,“蹭”得站起身,转身出去了,房门被“咣当”一声关上了。 林鸢晃了晃脑袋,只觉得沉得不得了,只觉得一阵阵发昏,见郭以安这般反常的离去,这才稍稍意识到,可能自己说错话了? 门外,郭以安没走。 窗外的月光正明,轻轻落在郭以安身上,将他的轮廓映在了门上。 屋内,林鸢放轻脚步,光脚缓步走到门边,看着郭以安的侧影发呆。 鬼使神差,林鸢伸出手指,指尖悬在门板上,沿着影子的轮廓,一点点勾勒。手指从额头滑到高挺的鼻梁,再到下巴,他们离得那么近,却又那么远,看起来只是一层薄薄的门板,中间却横亘着鸿沟。 林鸢清晰地看到自己内心的痛苦,一边本能的抗拒,一边忍不住想要靠近。想必……他也是痛苦的吧…… 两人就这样隔着门,站立了不知多久。门外的影子突然动了动,像下定了某种决心似的,影子转过身,犹豫了半晌,慢慢抬起手来,他想要敲门! 林鸢的心一慌,几乎是本能地转身,快步吹灭了桌上的蜡烛。屋内瞬间陷入黑暗,看着门板上的影子停下了敲门的动作,林鸢这才稍稍安心下来。 她不想面对他。 门外,那手的影子僵在半空,然后蜷着的手指慢慢变成了紧握的拳头,轻轻放下。 突然,门外传来一声轻不可闻的笑声,然后,影子渐渐淡了…… 他走了。 算了,就算他们两人无缘吧! ----------------- 一个酒瓶滚落在屋顶,发出“叮”的一声响声。此时,屋顶上已经扔着好几个空酒瓶子。 郭以安左腿支起,左手随意搭在膝盖上,指尖轻点,打着拍子,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他的右手拿着一瓶刚打开的桂花酒,手臂微抬,将酒往嘴里灌。仰头喝酒时,他脖颈的线条修长,这吞咽的动作上下滚动。一些残酒顺着嘴角溢出,落在衣襟上,晕开来,他却毫不在意。 郭以安双眼迷离,很显然有些七八分醉了,平日里千杯不醉,今日这几瓶桂花酒居然让他迷了心智。 郭以安冷笑一声,自嘲道:“真是没用。这几瓶桂花酒也能醉……无妨,今天不醉不归。” 夜风卷着凉意,一下吹散了他的发,发丝飞扬,露出线条利落的下颌,他闭着眼,将手中的空酒瓶一扔,身子后仰,两手拄着屋顶的瓦片,享受这夜晚的宁静。 郭以安没有注意到的是,对面屋子的窗户被开了一条小缝隙,林鸢站在窗户后面担忧的看着他,终于,她按捺不住,拿了一件斗篷便出了门。 郭以安闭着眼睛哼着小曲,突然传来几声脚步声,脚步声停在了他的面前。 郭以安缓缓睁开眼睛,先看到的是一双月白色靴子,再往上看便看到了林鸢微怒的脸。 “你来了……”郭以安嬉皮笑脸道。 林鸢蹲下,平视着郭以安,面色不善,将斗篷披在郭以安的肩上:“回去吧,夜凉,别生病了。你身上还有余毒未清,虽然顾无欢说无大碍,还是不要饮酒比较好。” 林鸢絮絮叨叨说了许多,但是郭以安一句也没有听进去。他只看到林鸢的嘴唇上下翻动,他回忆起,那让人沉沦的触感,心中一动。 “你赶紧跟我回去吧!”林鸢说着,便伸手去抓顾无欢的衣袖。郭以安忽然毫无预兆地动了,他抬手扣住她的手腕,力道极大,林鸢完全挣脱不开。随即,郭以安一把将她拉入怀中。 另一只手稳稳托住了她的后脑勺…… 然后…… 亲了上去。 第四十五章 回应 林鸢还没反应过来,一下子愣住了,待反应过来,便想将他推开,谁知双手却被郭以安一把抓住,按在了他的胸膛上。隔着温热的衣料,她清晰地感受到他的心跳。 郭以安借着酒劲倾身靠近,呼吸间满是桂花的甜香,混着他身上清冽的气息,瞬间将她笼罩。他的吻来得又急又重,带着酒后的灼热与压抑许久的失控,唇齿相触时,还能尝到他嘴角残留的酒液。 夜风忽然停了,只有他颈间的发丝扫过她的脸颊,带着微痒的触感。他托着她后脑勺的手微微收紧,加深了这个吻。郭以安的呼吸都变得粗重,那吻里藏着太多没说出口的话。失意、不甘,还有不敢宣之于口的惦念,全都借着酒意,揉进这带着侵略性的吻里。 林鸢僵在原地,能清晰感受到他唇齿间的温度,还有他身上传来的、因压抑而微微发颤的力道。她脑海里的那根弦,突然断了。 林鸢双手环住郭以安的脖子,身体前倾,热烈地吻了上去。 她回应他了。 ----------------- 晨光透过窗户洒在床榻上,郭以安被刺眼的阳光照醒,抬手将阳光挡住,他头痛欲裂,一时之间竟然起不了身。 半晌,他撑着手臂坐起身,锦被滑落,露出干净的里衣,他低头看着身上干净的里衣,脑海里像是蒙了层雾,昨夜在屋顶的事情,全都模糊不清,只有某个片段格外清晰,他好像……吻了林鸢! 那个念头刚冒出来,郭以安的指尖猛地一顿,连头痛都忘了,“蹭”得一下,坐直了身子。他皱眉回想,唇齿间似乎还能摸到她的温度,还有她发丝划过指尖的触感,甚至连她微微颤抖的呼吸,都变格外真实。 “不会是真的吧?”他低语一声,掀开被子起身,动作太急,又一阵眩晕袭来,他扶着床头站稳。他不知道那是醉后的幻觉,还是真的做了那样越界的事…… 他没心思整理衣容,随手扯了扯外衣,边走边穿,他要去见她!可是,当他刚走了几步,又有些退缩了,见了鸢儿该说什么?鸢儿会不会恨他吧?以后该怎么自处? 他想找她,但是……不敢…… 郭以安的脚步有些虚浮,头开始眩晕,下意识扶住门框,他还未走出房门,就被一个人堵了回来。 “不想死,就躺好!”顾无欢端着一碗汤药走了进来。顾无欢仍然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但郭以安能够感觉出来,顾无欢现在很生气,毕竟,想要杀人的心是藏不住的,嘴巴忍住了,也会从眼睛里流露出来。 郭以安乖乖地将伸出的脚收回,然后麻利地躺到床上,盖好被子。 顾无欢将药碗“啪”地一声,重重放在床头矮几上,干脆简洁地交代道:“喝!” 郭以安不敢讨价还价,甚至不敢问,这是什么药。 “余毒未清,这样喝酒,你很想死吗?要死,死远点,不要让我看到你。还得救你,忙不过来。”顾无欢接过喝完药的空碗,站在床边不走,就这样盯着郭以安,碎碎念道。 郭以安很少见到顾无欢一口气说这么多话,连忙频频点头。 “那个……我昨天是怎么回来的?”郭以安试探道,他明明记得鸢儿来了。 “谁知道?”顾无欢白了郭以安一眼,端着碗出去了。 郭以安撇了撇嘴,轻轻地打了自己嘴巴一下,问谁不好,问他,想来他也不会回答的。 门外传来一阵喧闹:“欸,你们知道吗?这就叫酒壮熊人胆!” 这是李达的声音,他正跟几个老兵在那里闲聊,也是,这两天的活太累了,得找点消遣。 郭以安汲着鞋子,轻轻走到门边,将身子掩在门后,耳朵贴在门上,细听着。 “后来呢,后来怎么样了?”人群里有人催促道。 “那小子啊,就是臭不要脸。人家一个小寡妇,清清白白。他喝了点马尿就敢去亲人家。你说我刚刚说的是不是没错?是不是狗壮熊人胆?”李达坐在院子里的石桌上,一脚踩着石凳上,一脸鄙夷,打抱不平道。他周围或站或坐,围着四五个老兵,七嘴八舌议论着。 “我倒觉得这小子有点胆量!人生在世,想那么多干嘛!你们说是不是!”一个老兵接话道。 “啥胆量啊,亲完第二天酒醒了,连人家面都不敢见。”李达嗤笑一声,一摆手,很是不屑。 “哈哈哈哈……原来是个怂货呀!”人群爆出一阵笑声。 郭以安越听越不是滋味,面色铁青,“哗啦”一下把房门打开了。 众人见郭以安出来连忙噤声,自觉分成了两排,站直了身子,弯腰行礼。只有李达没脸没皮,嬉皮笑脸快步上前来跟郭以安勾肩搭背,全然没看到郭以安那黑得发臭的脸。 “将军,你睡醒啦?”李达拍了拍郭以安的肩膀,一副亲昵的样子。 “说话就说话,把手拿下去。”郭以安一把打掉李达的手,弹了弹衣领虚无的灰尘。 李达撇了撇嘴,讪讪地放下手退后了一步。 “事都做完了吗?就在这里闲聊?”郭以安眼神从众人脸上扫过,“白骨洗完了吗?” “洗完了呀!”李达笑呵呵地看着郭以安,邀功道,“可洗得干净了!” “拼好了吗?”郭以安一想到李达刚刚的话,心中一阵烦闷。 “拼好了呀!”李达又接话道。 “……”郭以安仿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噎着他说不出话来。想了半天,憋出一句话:“晨练练了吗?” 众人哀嚎:“啊,还要晨练呀?” 郭以安的脸色这才好看些:“每人十圈,现在就去!” 众人面面相觑,无奈,官大一级压死人,也不知道哪里得罪了自家将军,便陆陆续续开始跑起来。 “诶……”李达不明就里,还想理论几句,见众人都已经跑掉了,一时两难,不知该跑还是该理论。 “你等一下……”郭以安的脸一会儿红一会儿白,有些问不出口,犹豫了半晌,开口道,“那个,后来那小……寡妇和那男子怎么样了?” 第四十六章 调戏小寡妇 “嗨,还能怎么样,肯定成不了呀。这小寡妇年纪轻轻守了寡,但是她得守节不是,于是她就义正言辞的拒绝了那男子。要我说呀,这小寡妇高风亮节,值得人敬佩!反倒是这男子,脸皮太厚,,就应该去浸猪笼!……唉,将军你也喜欢听这些呀?平日里你都不让我们妄议是非的呀。不过没事,将军爱听,我还有很多故事了,将军想听哪个就听哪个。”李达一看郭以安也对他刚刚所说的事情感兴趣,一下子来了精神,支楞起来了,正想要发挥一下。 谁知,郭以安听完他所说,脸色煞白,狠狠剜了李达一眼,那眼神几乎要杀人。郭以安的嘴角抽动了两下:“不想听。去吧,二十圈!” “啊,不是十圈吗?”李达二丈和尚摸不着头,刚刚还好好的啊,怎么突然翻脸不认人了? 郭以安没有废话,用手扶着李达肩膀帮他换了个方向,然后一脚踹到他的屁股上:“去吧,三十圈。” “哎,我又哪得罪你了?你这公报私仇呀!”李达揉了揉屁股,嚷嚷起来。 “再啰嗦,信不信我再加!有没有跑到三十圈,我等一下会找亲兵核实的。”郭以安没有理会他,转身头也不回的走了。 经此一役,郭以安顿时觉得神清气爽,心中也不郁结了。 他现在想见到林鸢,对,就是现在、立刻、马上!郭以安忍不住小跑起来,管他的呢! 人生在世不过短短几十年,何不尽兴! ----------------- 庄家用一间堂屋改造成了临时的义庄,义庄内顾无欢在检查白骨上的伤口,然后口述给林鸢听。林鸢则拿着笔和纸仔细记录。 郭以安的脚步停在了义庄外,踌躇不前,他有些不自然,给自己做了好久的心理建设,这才迈入堂屋,装作轻松的样子打招呼:“鸢儿!早啊!” 郭以安期待着林鸢的反应,她会如何反应?会羞涩,还是会愤怒?不管是什么,他都会承受! 可是,林鸢的反应是没有反应!郭以安好似一盆凉水,从头到脚浇了个透。 “让一下,你挡到我的光了!”林鸢抬头看了他一眼,眼中毫无波澜,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你来了?来了正好,这边刚好忙不开。你再帮我研点墨……” 林鸢手里的笔就没有停下过。 郭以安一下子懵了,心中暗道:不应该呀……刚刚李达故事里不是这么说的呀! 鸢儿怎么毫无反应呢? “难道昨日……”郭以安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自己昨天酒喝多了,记错了?还是说,那只是一个梦? 郭以安的心瞬间沉了下去,转头看着顾无欢,昨夜自己的衣裳都被换过,所以肯定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如果他是林鸢,她想找人帮忙,一定会找顾无欢,而不是大嘴巴李达。可是,想要撬开顾无欢的嘴,还不如让死人开口! “你看着我干嘛?不干活的人出去。别在这里碍事。”顾无欢白了郭以安一眼,用手肘怼开郭以安,呛声道。 “我……”郭以安一时之间,也不该如何是好,脑子很乱,理不出头绪,只好一边摇着头,从门口出去了。 门外光线刺眼,郭以安用手挡了一下。 ----------------- 林鸢用手遮了遮门外刺眼的光,盯着郭以安的背影出神,然后下意识地用一根手指轻轻点在自己唇上,摸了摸唇上的细微红肿,脑海里闪现的全是昨夜情景。 “我有些搞不懂你们,为什么不能坦诚相待呢?真的比尸体还难懂。”顾无欢手上的动作没有停,看了林鸢一眼,嘴里嘟囔了两句。 “我怕……如果他知道了,连目前现在这样的关系都维系不住,我们注定不是一路人。何必自添烦恼。”林鸢苦笑一下,想起过往,想起前世,心中突然一阵阵酸涩。 “活人真难懂……”顾无欢抱怨了一句,接着干活。 “这是一处利器伤,生前所致。”顾无欢的声音低沉,指着一具骸骨的胸骨说道,“记一下。” 林鸢却有些走神,目光呆滞,手上的毛笔停在纸上,晕开一个大大的墨点。 顾无欢站直身子,看着林鸢,眼里并无情绪:“今日,先这样吧,你回去休息,回头,我让蕴之帮我,他今日便会回来。” 林鸢回过神来,连忙道歉:“啊……对不起,我可以的。” “……”顾无欢没有说话,只是这样平静地看着她。 顾无欢瞟了一眼那本子上的墨点,眉头紧皱,微乎其微地叹了口气。 林鸢颇有些心虚,败下阵来,点了点头,将纸笔收拾好,转身出去了。 ----------------- 王蕴之之前赶去州府司理院,将案件详情一一禀明后,司理院当即指派陆司理参军前来交接事宜,正是上次在金桂坊对接赵泼皮案件的那位。这位姓陆的司理参军,刚正肃穆,好在也是个心思清明之人,两边对接很快,不多时便将事务厘清。 既然事情有人接手,那他们也不好庄家再叨扰下去,便收拾好物件,去找庄景行辞行。 未曾想,庄景行正点钱,郭以安和林鸢对视了一眼,默契地转身离去,想要等下再来。 谁知,庄景行一眼便看到了他们,毫不介意,连忙招呼他们进屋:“林公子,郭兄,怎么来了又要走呀?” “我们看你在忙,等会再来。”林鸢笑道。 “无妨,你们来了刚好给我参谋,参谋。”庄景行将两人让进房里,倒上了两杯茶水,递过去。 庄景行接着说:“本来因包庇之罪,按律我当受重罚,幸得陆大人察明,得知我为母遮掩,一片孝心可悯,遂法外开恩,免于重罚,只罚我出钱建善堂赎罪。这不,我正为此事烦恼呢!” 庄景行在案前坐下,面前摊着几张纸,上面密密麻麻记着账目,手边银锭堆得半高。“我正在筹算建善堂的各项开销。” 他皱着眉愁得不得了,随手将账本递给林鸢,:“只是这些东西也太贵了。算起来也太麻烦,总也算不对。算得我脑袋都大了。” 庄景行用手揉揉揉头昏脑胀的脑袋,有些泄气道:“不算了,不算了,怎么算都算不明白,到时候花多少就花多少吧!” “庄公子打算花多少钱建善堂?”林鸢简单翻了几页账本,眉头微微皱起。 庄景行深叹了一口气:“我本来想捐出一万两,赔偿给十八位死者家属,剩下的钱再造一个善堂,鳏寡孤独皆有所养,再也不用流离失所了……可是现在光算钱,我都已经晕头转向了。怎么这么难呀?而且这钱也太不经花了,这一万两都不知道够不够呢!” 林鸢想起自己小时候,孤女无所依,如果当时有这样一间善堂就好了,林鸢心中一酸,很是触动。 第四十七章 辞行 林鸢指尖点在“木料”那栏轻笑道:“庄公子怕是被商家唬了。边疆多松木,本地砍伐运过来,二十贯顶天了;砖瓦用城郊窑厂的粗瓦,二十贯就够;工匠找镇上的泥瓦匠,管饭之外每人每日五十文,十个人做半个月,统共也才七贯五百文。” 她说着取过纸笔重新核算,字迹清秀利落:“再加上砌院墙、打水井的杂费,满打满算,八十贯就能建一座像样的善堂,后续每月施粥的米粮,十贯也够了。” 庄景行看着她笔下骤减的数目,气愤道:“这些个奸商,居然敢坑我!我等一下就找他们算账!” 庄景行似乎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一脸兴奋抬头看着林鸢:“唉,对了,要不林公子你帮我吧?这善堂的筹备光靠我一人可不行。林公子在这方面颇有天赋呀!不知道你方不方便?” “方便。”林鸢笑盈盈地回道。 “不方便。”郭以安有些不满,因为庄家十八副骸骨的事情,已经闹得满城风雨,害得林鸢累得昏倒,这人居然还能厚着脸皮,找鸢儿帮忙。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 林鸢斜眼看了郭以安一眼,伸手锤了郭以安一下,以示不满。郭以安这才撇撇嘴,不吭声。 林鸢将手里的账册推给庄景行,眼底带着暖意:“善款当用在实处,能省一分,将来就能多帮一个人。恭敬不如从命。另外,我那一千两的酬金捐给善堂,也算是尽一些绵薄之力。” “真的吗?林公子你是第一个捐款的人。林公子大义,庄某佩服!我会将你的名字刻在善堂石碑的首位!”庄景行一下子从位子上弹了起来,连连作揖,脸上堆满了笑意。 “唉……”郭以安用手揉了揉太阳穴,叹了口气,却又不敢吭声。 “我已经想好了,善堂建好,我就从这庄府搬出去,在善堂边上,买个小别院,自己住。种菜种花,做点小买卖,得了闲便去善堂教教孩子认字。这日子好不快活。”庄景行面带微笑,畅想着未来。 林鸢和郭以安相视一笑,为他开心。 ----------------- 寒风卷起枯叶,在庄家大门前打了个旋,整座庄家宅院透着说不尽的萧瑟。几只乌鸦蹲在老宅斑驳的灰瓦上,见有人走近,扑棱着黑羽,发出几声嘶哑的啼叫,转眼便消失在天际。 庄景行站在庄家大门前,目光落在门楣上那块蒙尘的“庄府”牌匾上。木质的牌匾边缘早已开裂,刻字的金漆也褪得只剩零星残片,这是他住了二十多年的家,虽然毫无期待,但内心终归还是有些不舍。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喉间发紧,过往的记忆碎片在脑海里翻涌,最终都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 “公子……”身后传来下人的声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车上的东西都装妥当了,咱们……启程吗?” 庄景行闻声回过神,下意识紧了紧身上的素色锦袍,试图抵御冬日的寒意,可那股寒意却像钻进了骨子里,怎么也驱散不了。他沉默片刻,回头看了看宅子深处,才缓缓点头,转身就要朝停在巷口的马车走去。 她,没来…… “景行!” 突然,身后传来一声带着颤音的呼喊,紧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 庄景行脚步一顿,心头猛地一沉,眸子一亮,立马转过身来。 只见柳氏扶着廊柱站在那里,刚刚跑得太快,以至于鬓边的银簪歪了半边,原本整齐的发髻也散了几缕碎发,眼眶微红。 “母亲!”庄景行心中一喜,跑上前去,迎了迎。 “你真的要走?”柳氏的声音颤抖,情绪越发激动起来,“我到底哪里对不起你!你要这样对我?” 庄景行心头一凉,愣住了,他没料到,柳氏跑了这么远的路,只为了跟他说这些,其实,刚刚他心中还暗自盘算过,如果母亲真的挽留他,他便不走了。 其实,此时的庄景行就像一个跟母亲闹矛盾的孩童一般,只要母亲哄一哄,他就会回去,可是,柳氏的这几句话,一下子将庄景行的心推得远远的。 “没有谁对不起我……”庄景行目光呆滞,心一点点凉下来,宛若一个木偶,“我只是想换个环境,若是家中有事,我还是会回来的。” “你这番样子装给谁看!”柳氏越说越生气,到最后,怒不可遏地拿着手指点着庄景行的额头,“你有没有点良心?就这样抛下我一个人?你这个不孝子!你就是个废物!你除了退缩、逃跑,你还会什么?这偌大的家业原本是柳家的,你不把它拿回来,亏得柳家养你那么大,你有心吗?果然,你跟你那个畜生父亲一模一样,狼心狗肺啊!你怎么不早点下地狱去陪那个畜生?” 庄景行刚刚看着柳氏泪眼婆娑的模样,心底不是没有触动,可她一开口,就是一连串的责备,听得他的心一点点往下沉,往日里那咒骂,瞬间在脑海炸开。 “啊!”庄景行崩溃地甩开柳氏的手,“别说了!” 庄景行这句话一吼出来,两人都愣住了。 以前,每次柳氏在咒骂他时,庄景行从来只会低着头听着,顺从着,绝不反驳。 书上说,孝,德之始也;悌,德之序也;信,德之厚也;忠,德之正也。 仁义礼智信,这是师长教他的,他也努力去做的。 书上没有告诉他,若是此番境地,他该如何! 书上没有答案,但,他的心中有! 以往,母亲骂他,他心中难过,以为,是自己修行不够,涵养不够。可如今,他越发不想忍下去了。 “啪!”柳氏却是结结实实一巴掌打在他脸上,“你翅膀硬了!居然这样跟我说话!你给我跪下!” 这一巴掌彻底将庄景行打醒了,所有的幻想全都没了。 他脑海中过往那些被忽视、被冷待的画面瞬间涌上心头,庄景行咽了咽口水,努力不让眼泪流出来:“母亲,我一直不知道,你为何要这样对我?” 第四十八章 过往 “明明我是你的独子。小时候,我看到别人母慈子孝的场景时,我总劝自己,母亲是爱我的,只不过,对我要求比较高,严便是爱。可如今,我看清了,你根本不爱我,我不过是你泄愤的对象,发泄你对父亲恨意。你不敢这样对他,因为你知道,他比你强大。而我,当年不过是一个幼童,当然可以任人拿捏。” “你胡说什么?我哪里对不起你,缺你吃,缺你穿了吗?”柳氏的声音很是尖锐,庄景行之前不开心的记忆全都回来了,真想捂住耳朵,躲起来。但是,这一次,他没有逃避,而是勇敢地去面对。 “是,你没有缺我吃,没缺我穿,但是然后呢?又不是养条狗,给点吃喝就行?我被人骂:爹没种,随娘姓,你在哪里?我去学堂,脸上被人画了乌龟,书本被人扔到茅厕时,你在哪里?这么多年,你关心过我吗?每次,看到我,你都在骂我。我知道,父亲做的那些肮脏事,恶心人,您也苦。我明白你的痛苦,可那些痛苦,从来都不是我造成的。三岁的我又有什么错呢?既然不爱我,为什么要生下我?”庄景行忍不住咆哮起来,这些年的委屈,他受够了。 “你……你……”柳氏一时语塞。 庄景行抬眼看向柳氏,眼底满是疲惫与失望:“你恨父亲,恨他当年的选择,可你却因为我长了一张和他相似的脸,把所有的恨意都转嫁到我身上,对吗?这些年,你待我何曾有过半分母子温情?” 柳氏没料到,庄景行会这样说,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愣在了当下。 “我错了,我怎么会没有错呢!我身上流着他的血,恶心的血。我最大的错误便是出生在这个世界上!”庄景行突然开始笑起来,笑着笑着,哭了,“当年,生下我,你就应该直接溺死!何必,生下我,又这样折磨我呢!” “不是的……不是的……”柳氏慌了。 “你从来都只看到自己,抱怨命运不公,抱怨祖父母当年非要赘婿,抱怨父亲为人恶劣,抱怨我没有出息,可你想过吗?我那时也不过是个孩子,也需要你的保护啊!算了,过去的事情,我不想再提。”庄景行“咚”的一下,跪下了,重重磕了三个响头,额头磕得鲜血直流,“这三个响头是报答母亲的养育之恩。母亲保重!” 庄景行起身,毅然决然,转身离去。 柳氏见他如此决绝,这是她完全没有料到的,便瞬间崩溃了,语气陡然变了,带着几分歇斯底里:“庄景行,你不能走!你走了,柳家怎么办?你祖父母要是泉下有知,怎么会容你这么做!你这是不孝!是忤逆!你个畜生!你个狼心狗肺的东西!” 柳氏突然上前一步,想要抓住庄景行的衣袖,却抓空了,一下子扑倒在地上。 庄景行说出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把利刃,瞬间刺穿了柳氏最后的伪装。 庄景行回头,看着眼前的景象,身子晃了晃,想要去扶,却还是生生忍住了,闭上了眼,将心底最后一丝不舍压了下去。 他不再回头,毅然决然地登上了马车,直到掀开车帘坐进去,自始至终,没有再看身后的母亲一眼,车外的哭泣声越来越远。 柳身子一软,再也支撑不住,失声痛哭起来。一旁的哑伯见状,连忙上前一步,稳稳扶住了她,脸上满是担忧。 “我错了吗?我真的错了吗?” 哑伯:“……” ----------------- 冬日午后,破天荒出了太阳。 日头暖得正好,林鸢却跑得一头汗,这一上午,她跟着牙人老杨头转了大半个瀛洲,脚底板都快磨出茧子,看房的心情也从最初的期待跌落到谷底。 林鸢摸了摸怀里的三颗香樟木珠,心情不太好。 那日事情了结之后,郭以安和林鸢第一时间便去二姨娘的住处找佛珠链子,却被人捷足先登了,佛珠、弓弩、毒药还有药方都不见了。而大夫人那串佛珠,其实与三姨娘的并不相同。 香樟木珠的事情还未查清楚,林鸢还不能离开瀛洲。其实后来,林鸢去大牢里看过三姨娘,但是,不论林鸢问她什么,她一个字都不肯说,只会抱着那个娃娃一遍一遍地唱歌。 三姨娘疯了。 线索断了。 “林公子……林公子……”老杨头用手掌在她眼前晃了晃,老杨头是瀛洲出了名的牙人,为人实在,就像他的体型一般,特别敦实,光那个肚子就有好几十斤。 林鸢这才回过神来,继续看房。 两人一间间房子看过来,就没有合适的,稍稍看上眼的,租金都高得离谱,老杨头倒是不急,耐心地带着林鸢一间间看。 林鸢倒是有些气馁,好不容易有一间价格合适的,偏偏破旧不堪。那宅子,院墙塌了半边,院里杂草长得比人还高,刚推开门就有好几只硕大的老鼠在院子里来回窜,吓得她差点跳起来;屋内更是破败,屋顶漏着光,桌椅腿歪歪斜斜,连块像样的床板都没有,就这样,这老杨头还睁眼说瞎话,什么南北通透,采光好。 林鸢心中暗道:墙都快倒了,能不通风吗?屋顶都漏了,采光能不好吗? 林鸢气得,只觉得太阳穴突突跳,转身就走。 总算转到第三处,老杨头笑眯眯地开口道:“此处保管公子满意,房子又好,租金还便宜,物美价廉!只需要五十贯!” “五十贯?”林鸢几乎兴奋地叫了出来,刚刚那个破院子都要两百贯,这间屋子带个大院子,只要五十贯?虽然还没看房,但是林鸢内心已经有了盘算。 两人走过一条清净巷子,最里面是一处两进小院,门开着,青石板铺得整齐,正屋窗明几净,连廊下还摆着挂着一个漂亮的铜风铃,风一吹,叮当作响。 林鸢的心一惊,再定眼看了看那铜铃铛,鼻子一酸,脑海里记忆溢出来,压都压不住,脑海里的那个熟悉的声音撞进心里:“我宁愿置办个小院,不用太大,两进就够。但一定要安静,院子里铺上青石板,打扫得干干净净,连廊再挂一个铜风铃,风一吹,叮当作响。院子里种几棵桂花树,我呢,就在树底下喝茶、喝酒、下棋、舞剑。等你们忙完了,不嫌弃的话,就来我这小院,我赏你们一杯桂花酒喝!” 不自觉间,林鸢便不自觉嘴角微扬,红了眼眶。 “林公子?林公子?”老杨头的喊声将林鸢的思绪拉了回来。 “啊?哦,不好意思,刚刚走神了。”林鸢抱歉地说道。 老杨头指了指对面的小院,“林公子,我刚刚说的,就是这对面的院子,你看看去?” “好……” “不过,有件事,我老杨头还是要提前跟你说,别到时候,说我黑心。”老杨头擦了擦汗,有些尴尬,支支吾吾,“这屋子啥都好,之前房屋的租金,都够买下这屋子了。就是……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就是这屋子有点邪门……” 第四十九章 邪门 “邪门?”林鸢环视了这个院子,干净整洁,阳光充足,怎么可能邪门呢? 林鸢看的这座小院格局跟对面几乎一模一样,对面小院子的后门对着林鸢这座小院的前门,都是坐北朝南的好方向。林鸢琢磨着,若是好好打理,必定能跟对面那座小院一样舒适。 林鸢朝院子里探了探头:“杨大叔,这到底哪里邪门了?” 老杨头把旱烟袋往腰上一别,拍了拍身上的烟灰,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来了精神,他故意压低了声音,凑过来时声音都兴奋地发颤:“我可没撒谎,这可是我亲眼所见!我们进去,边走边聊。” 两人绕了整个院子一圈,院子正中种着一棵硕大的槐树,周围收拾的整整齐齐,看来上一任主人也是一个利索的主。 老杨头往前探了探身,手比划着:“这屋子空了很久,大概三个月前,屋主生病,他儿子来委托我,说这一片房子都要出租、出售。其他房屋都很顺利,唯独这间,我就觉得很奇怪。这里前前后后租了好几任租户,后来都是没多久就搬走了,连剩下的租金都不要,最快的一次,那人只住了一晚。后来,我才知道原来是这房子太邪门了!有一次,我带租户看完房,发现自己的东西落在这儿了,就想着所有的事完成了之后,晚上再来拿。谁知道……” 老杨头突然压低了声音,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你们猜怎么着?这房子里居然冒着鬼火!” “鬼火?”林鸢有些纳闷的看着老杨头,“火就是火。为什么是鬼火?没准是谁在里面点了蜡烛呢?” “唉,不对。我老杨头这个岁数了,什么没见过。”老杨头摆了摆手道,“那火是白色的。关键是我站在院外,明明看到四五处都有,等我进了院子,陆续都灭了,而且,在鬼火燃烧的地方,根本没有油灯或者蜡烛,就凭空烧起来。我这人胆子大,就把整个房子都转了一遍,一个人都没有。更奇特的事情是我在那棵大树下发现了一堆脚印!” “脚印?那有什么奇怪的?没准是你们看房的时候留下的。”林鸢云淡风轻的说道。 “不会。当时我带客人来看房,那客人不喜欢院子里有树,他说院子有木则为‘困’,更何况,这还是棵槐树。他特地指着这棵树,说要是租下房子就把这树砍了。我记得当时这树下干干净净,根本没有脚印。而且奇怪就奇怪在,其他地方根本没有脚印,那树底下的脚印是凭空出现的!” 老杨头指着那棵巨大的槐树,林鸢定睛一看,槐树下果然还有一些残碎的脚印,其他的泥地干干净净,那脚印像从天而降,平白无故出现在那里。 那树长在院子中央,距离院墙和屋子都很远。 林鸢用手摸着下巴,思索道:“如果树下有脚印,必然是从其他方向走过去的,如果说其他地方没有脚印,难道那人是从天而降吗?” 老杨狠狠点了点头:“我就是这个意思,谁能做得到呢!不是鬼,还有谁?” 林鸢眼中有了一丝疑惑,这个距离,就算是轻功,也需要落足点,不可能凭空出现脚印,这事儿真有点奇怪。 “林公子,我看你人挺好。就跟你说实话,这屋子呀,还真不建议租。我以前的客人跟我说过,这屋子有些时候半夜还会出现女鬼的哭声!甚至,还有人说,见过血手印!”老杨头见一个小公子只有自己一人,人生地不熟的,便叹了口气,跟林鸢交了底。 “杨大叔,我不怕,你就放心把房子卖给我……”林鸢笑道。 老杨头有些为难,侧着头对林鸢道:“林公子,你不怕鬼?” 林鸢无奈地笑一下:“怕,但是我更怕穷……” 这房子,它,邪门,但是它便宜呀! 这房子,它,闹鬼,但是它便宜呀! 毕竟鬼是看不着的,但穷却是实实在在的。 老杨头像下定了决心一般,一拍大腿决定了:“行,这房子就卖给你。但是我们说好了,签了这份契约,押金十贯可就不能退了!” 林鸢点了点头,笃定道:“签吧!” 林鸢签完契约,走完一系列的流程,老杨头也很干脆,提前将钥匙给了林鸢。 “林公子,您可以先收拾收拾,至于什么时候搬你自己说了算。不过,后续我们还得去县衙办手续。”老杨头眉头舒展,开心地将契约折好塞入怀中,毕竟总算是解决了一个大难题,“林公子我这就先回去了,您留步。” 林鸢笑着将老杨头送到院门口,突然“吱呀”一声,对门那院子里屋门开了…… 那院门本就是开着的,里屋门一开,里面的情况便一览无余。 林鸢眼尖一眼瞄见郭以安正往院子里搬着一个酒坛子。 郭以安突然看到林鸢,也是一愣,盯着林鸢看,都忘记把手里的酒坛子放下。 他目光如水,平静地望着林鸢,甚至出现了自己在做梦的错觉。然后,郭以安笑了:“鸢儿,你怎么在这里?” “咦……郭公子?”那老杨头拿着帕子,擦了擦额头的薄汗,看着郭以安脱口而出,“您在家呀?这屋子住得咋样?还顺心吗?” 郭以安瞥了一眼老杨头,心中明了,看来林鸢不是买房就是租房,于是,点了点头,回答道:“好,都好……” 但是郭以安的眼神却没有离开林鸢身上。 “林公子,你们……认识?”老杨头看了看林鸢,又看了看郭以安,他见过那么多人,自然一下子看出了,两人之间有些故事。 “嗯……”林鸢点了点头,没有多说,收回视线,不去看他。 那老杨头却没看出林鸢的尴尬,反倒有些自得,对林鸢道:“林公子,郭公子这屋子也是我帮忙相看的,您看还不错吧?” 林鸢看了一眼那铜风铃,有些出神:“好,自然是好的。” “进来坐坐,来喝杯桂花酒啊?”郭以安笑了笑,有些不知所措。 “行!不过,酒就算了,我怕你酿的酒再把我毒死了!”林鸢故作轻松,但说完这句话,脸上虽是笑着,心里却是万般滋味。 第五十章 大黑狗 “林公子,你真能说笑……哈哈哈哈……”老杨头爽朗地笑了,然后跟郭以安解释道,“林公子刚买了这间屋子,你以后跟她可就是邻居了。” “买了这屋子,可这屋子不是……”郭以安眉头微蹙,生怕林鸢被骗了。 林鸢心中自然是五味杂陈,起了退房的念头。 “是,这房子有些邪性,我都跟林公子说了,但是林公子说没关系,她天生胆大。这不钱都交了,房可以退,但钱退不了了。”老杨头慌忙解释道,生怕郭以安误会他是个黑心的。 林鸢话到嘴边,被老杨头这句话噎了回来,这钱不退,那房自然是不能退。 可是,郭以安就住在旁边,说不出的别扭,真是进退两难。 林鸢转念一想,若有若无地瞟了郭以安一眼,这样也好,最近虽然没有看到郭以安展露杀心,但是谁能说得准呢?万一哪天,他突然起了杀心,而自己又暂时不能离开鄞州,不就危险了。与其,每日人心惶惶,不如就住在他边上,还能盯着些。若是趁他不备,将他射杀,以报一箭之仇,也不是不可以。再加上过所还在他那儿,自己得想法拿到手,不然连城都出不去。趁这个时间也多存些钱,等自己拿到过所立马远走高飞。 “鸢儿,不如,我再给你寻一处……”郭以安的话都没有说完,被林鸢打断。 “邪门,邪门好呀,物美价廉!就它了!我买下了。我不会退的!”郭以安的话反倒坚定了林鸢的信念。 “好勒。手续我会尽快办,您就安心住着。”老杨头笑逐颜开 “鸢儿,你何必呢?”郭以安有些不解。 林鸢心中暗骂了一句,还不是因为你!还不是因为要监视你!最近过得有些松懈了,居然忘记了那一箭之仇! 好吧,买这处房子,自己穷也是原因之一。 郭以安心里也打着自己的小算盘。他历来觉得这些鬼神之说荒谬,刚刚只不过不想委屈林鸢。自己其实,根本没有把刚刚老杨头所说的话放在心上,既然,林鸢买下了这房子,那买便买了,毕竟……它离自己的屋子那么近。 正当两人相顾无言,尴尬之时。 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林公子,郭兄,你们怎么在这儿?” 林鸢三人一同回过头去,只见庄景行从一辆马车上下来,笑着朝他们走来。严谨地说,应该是一个车队,除了庄景行自己坐的那辆马车,后面还跟着四五辆装货的马车,上面零零碎碎,堆得满满当当。 “东家?您这是……”老杨头热情的迎了上去。 “我打算搬到这住。”庄景行指了指郭以安旁边那处小院,说道。 “东家?”林鸢和郭以安都诧异地看着老杨头。 老杨头呵呵一笑,有些不好意思:“刚刚林公子买下的这个屋子就是这位庄公子的!” “啊?你买了这鬼屋?”庄景行惊叹道。 “啊?你要搬家?”林鸢和郭以安惊叹道。 “对啊,这鬼屋,我买了……”林鸢自嘲道。 “对啊,我从庄家搬出来了,这间屋子是庄家的产业,这间以前也是,那间也是……”庄景行指着自己要搬的院子,指了指郭以安买下的那处院子,又指了指林鸢现在要买的院子。 “这三处院子,以前都是庄家的?”林鸢心中有些生气,就突然有点心疼自己那一千两,捐给谁不好,捐给首富? “不是。”庄景行摇了摇头,态度很是诚恳,顿了顿,大手一挥,几乎涵盖了整个街区,“不止这三处院子,是这一片全是庄家的产业。原先,我父亲买下这些院子,想要在这里建一处马场,后来,三个月前,父亲开始断断续续生病,我便接手了家中产业,就把马场的事情停了,想把这些屋子处理了,能卖就卖,不能卖就租出去。” 郭以安:“……” 林鸢:“……” 林鸢更后悔了,一千两啊,她肉疼。 林鸢腹诽道:你其实可以不用说的,非得什么都说,这么实诚干什么! “不过,林公子,你确定吗?这院子闹鬼,你要不换个其他院子?我便宜卖你,啊,不,送你,随便你挑。”庄景行大手一挥,大方得很。 “无功不受禄,谢谢你的好意。”林鸢虽然心疼自己捐出去的那一千两,但也不好意思,这样白要别人一处院子。 “公子!”一个面容清秀的小厮快步走到庄景行身边,向众人行了个礼,然后压低了声音,凑在庄景行耳边耳语了几句。 庄景行连忙往车队方向看,脸色瞬间就变了:“坏了!” 林鸢和郭以安紧随其后。 小厮林鸢是认识的,他叫砚秋,是庄景行身边最得力的,素日里办事妥帖,此刻却难得带了几分慌张,蹲在一辆马车边。 林鸢走近一看,发现那马车上装着一个一人多高的大铁笼子,笼子被一张厚实的油布盖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个角。 “煤球,今天早上车前还生龙活虎的,刚刚我一看它便这样了……”砚秋的声音越说越低,林鸢隔着几步远,都能看见他额角沁出的细汗。 庄景行快步走过去,一把扯掉笼顶的油布,里面居然是上次救了他们的大黑狗! 庄景行的手从笼子栏杆之间伸进去,摸了摸:“好烫!” “水!快拿水来!”他回头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少见的急意。砚秋忙应着跑去厨房,郭以安也快走上前帮忙,他看着笼中奄奄一息的狗,低声道:“这布盖得太实,怕是闷得久了。” 庄景行蹲在笼子旁边查看,闻言只皱了皱眉,眼中满是心疼。他用手当碗一点点给黑狗喂水、按摩,但是责备的话半句也没说。庄景行越是如此,砚秋越羞愧自责,扇了自己好几巴掌,当即大哭起来:“煤球,从小陪着少爷长大,是最亲近少爷的,这要真死了,该怎么办呀?都是我的错,我真该死。” 林鸢看了看笼子奄奄一息的大黑狗,看起来年龄已经很大了,它的皮毛油亮水滑,想来是被照顾得很好。听砚秋这样说,这狗对庄景行来说应该很重要。林鸢突然觉得有些奇怪,这狗身都被擦得干干净净,笼子里也干干净净,没有食盆和水盆,但嘴边却沾了些许肉末,按道理庄景行应该不会直接把肉丢在笼子里,就算喂了食,应该也会擦干净。林鸢看了一眼砚秋,难道是他疏忽了。 笼中的大黑狗胸口起伏得微弱,连眼皮都抬不起来,眼看就要不行了。 “大少爷要不让我来试试?” 第五十一章 原谅我 一个身材健硕,面泛油光,塌鼻梁的中年男子,从人群中站了出来,弯着腰谄媚道:“小的叫陈忠,祖上曾是猎户,家中养了不少狗,全都是这种猎狗。” “少爷,他是前几个月前,新来的,干活也还算妥帖。”砚秋擦了擦眼泪,在庄景行耳边低声说道。 庄景行此次从庄家搬出来,让砚秋挑了几个干活得力的家仆一同跟从。庄景行看着趴在笼子里一动不动的大黑狗,面色死灰,咬了咬牙,点点头:“你试试吧!” 那中年男子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瓶子,将瓶子打开往狗鼻子下凑了凑,解释道:“大少爷,这是嗅盐,提神醒脑。” 他接过砚秋递来的铜盆,从怀里掏出一块肉干和一把小刀,再用小刀把肉干刮下些粉末来,兑了点水,往狗嘴巴里喂。不多时,那黑狗居然真的慢慢动了动,喉咙里发出一声微弱的呜咽。 “活了!活了!”砚秋到底是年龄小,孩子心性,一下子蹦跳起来,惊呼道。 众人皆面露喜色,庄景行也松了一口气,脸上有了笑容。 郭以安素来也喜欢狗,忍不住上前想要摸摸那只狗,谁知这狗还记得他,连连摇尾巴,献殷勤。 “真是条好狗!”林鸢赞道,但是说完,又突然感觉有些别扭,好像骂人似的。 “我这狗平日里从来不叫,可听话了,最通人性了。”庄景行揉了揉狗脑袋,一脸得意,庄景行把手从笼子缝隙之间伸进去,任由黑狗舔他的手掌。 “少爷,要不然,以后照顾这狗的活,我来?”陈忠弯着腰,笑道。 庄景行看了一眼砚秋,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行,你一定要仔细些,煤球老了,我不想让他再遭罪。” 陈忠感恩戴德地应下了这差事。 “好了,砚秋,你也去洗把脸,哭成这样,像什么样子?”庄景行站起身,伸手擦了擦砚秋脸上的泪水,语气平和。 “少爷……”砚秋眼眶红红,“您不生我的气呀?” 庄景行摸了摸砚秋的脑袋,笑道:“你每天闯那么多祸,我生气得过来吗?” 砚秋呲牙一笑:“少爷你最好了。” “少拍马屁!”庄景行弹了他一下脑瓜崩。 “好痛,少爷。”砚秋双手捂住额头,惊呼道。 众人皆笑。 ----------------- 林鸢躺下时,夜已经很深了,窗棂外只有零星的月光漏进来,房间里一片静谧。 林鸢躺在那儿,闻了闻空气中被清水冲刷过后清爽的味道,幸福地抱着被褥,在床上打滚。 终于有自己的小窝了。 但是,林鸢一想到刚刚的事情,心脏还是会紧张地狂跳,她连忙抱紧了被子,将脸深深埋入被子里,她的心很乱。 事情是这样的…… 方才,庄景行和郭以安见她一个人忙前忙后,都伸手想搭把手,庄景行甚至想叫仆从一同来打扫。但这个屋子有些蹊跷,林鸢还想好好查看一番,若是这些人来了,光是脚印就会被踩得乱七八糟。 再加上,她有很多密探才会用的查验手法,并不想让外人知道。 于是,林鸢借口“不想自己的东西被外人碰”,拒绝了庄景行的提议,甚至连同郭以安和庄景行都推搡了出去。 林鸢将屋里屋外仔仔细细查看了一遍,前世她是大周第一密探,找密室这件事儿她很在行。 林鸢查看了所有房间墙壁,这才安下心来,这里并没有密室。 但是,却意外发现好几处,有燃烧的痕迹,而且还残留了一些白色粉末,林鸢用手指沾了一点粉末,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心中了然。看来老杨头没有撒谎,确实有“鬼火”,只不过这鬼火是磷粉燃烧引起的。 接下来,是槐树周边脚印的谜题。林鸢站在院子里距离槐树最近的石头上,足尖轻点,施展轻功,往大槐树方向去。 待落下时,自己的脚印离大槐树还有很远的距离,只靠轻功,绝不可能一口气掠到大树下面。那些脚印是怎么在槐树下凭空出现的呢? 林鸢小心地走过去,避开原有的脚印,围着槐树仔细查看。 这棵槐树长得很茂密,枝干很粗。突然,林鸢一愣,最粗的那个树枝上,好像有什么? 林鸢攀上树木,坐到那个枝头,发现树枝上有好几道齐平的痕迹,那痕迹很深,在树干上留下了凹槽。 “原来是爪链!”林鸢摸了摸那个痕迹,脱口而出,爪链对于一个密探而言,再熟悉不过了。 “原来如此,他用爪链勾住树枝,便可以从围墙上跳下,径直来到这树下。所以他才能隔空留下脚印,看来也不是鬼呀!”房顶一个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响起,吓了林鸢一跳。 林鸢抬头一望,郭以安斜坐在自家屋顶上,双腿随意打开,手肘撑在膝盖上,左手蜷起,拄着脸,右手却拿着一瓶酒,一口一口慢慢品着。郭以安嘴角带笑,就这样望着林鸢。 两家离得很近,坐在郭以安家的屋顶上,便能将林鸢的整个院子收入眼底。 林鸢有些恼了:“你在那偷看什么?” “我不过是在自家屋顶喝酒,没人规定不行吧。我这可不是偷看,我只是恰好光明正大地看到了。奈何耳力也比较好,恰好听到了你说的话。”郭以安歪着脑袋,坏笑着,“你总不能让我自戳双目双耳吧?鸢儿,你也太霸道了。” “你!”林鸢气急,瞪了他一眼,便不理他了,自顾自地测量起那痕迹的大小。 郭以安站起身,微微屈膝,足尖轻轻一点瓦片,身形如飞鸟一般掠起。他双臂微张,衣袂在夜风中划出一道浅弧,脚尖先轻轻点了下院墙,随即稳稳落在林鸢坐着的那树杈上。 郭以安来得突然,又一下子靠得那么近,两人的手臂都挨到了一起,着实吓了林鸢一跳。 林鸢心中一惊,失去了平衡,整个身体往后仰去。 郭以安眼疾手快,伸手一把揽住林鸢的腰,将她带入怀中,抱了个结结实实,胸膛贴着胸膛,两人一下子都僵住了。 林鸢不敢抬头,她能感觉到来自上方热烈的气息,以及郭以安混乱的心跳,她已完全不能思考了,她的心也乱了。 郭以安的视线扫过林鸢颤抖的睫毛、精巧的鼻子,再往下还有那…… 第五十二章 鬼压床 谁知,郭以安不但不起身,反而将脑袋慢慢靠近她。他的鼻尖轻触林鸢的额头,然后,慢慢往下,沿着她笔挺的鼻梁,一点点摩挲。 林鸢只觉得自己心狂跳,脸上滚烫,整个世界仿佛喧闹非凡,嗡嗡作响,她有些晕。 郭以安闭上了眼睛,停下了动作,他们鼻尖碰鼻尖,额头抵着额头,安安静静地靠在一起。 林鸢也闭上了眼睛,她的心突然安静了下来。 人一旦看不见,听力就会变得异常灵敏。 林鸢甚至能听到,归巢的两只鸟儿在相互理着羽毛,它们亲昵地挨在一起,毛茸茸的脑袋相互蹭着。 “鸢儿……”郭以安在林鸢耳边呢喃,“原谅我,好不好……” 林鸢眼眶一热,鼻子有些酸,眼泪几乎就要掉下来,许久才说得出一句话:“我不知道。” 她真的不知道,杀了他,她下不去手;不杀他,过不了自己心里的那一关。 林鸢知道她有无数次机会杀了他,可是她一次一次的给自己找借口。对于自己内心的想法她再清楚不过,只是她连自己都骗,骗自己总有一天会杀了他。 突然,脑海里出现了她被箭射中的那个画面,她心脏被贯穿的地方突然剧烈抽搐起来,疼得她直不起腰来。林鸢用手一下子攥住心口的衣服,面露痛苦之色:“啊!” “鸢儿你怎么了?”郭以安一下子慌了,想要查看,却无从下手。 林鸢疼得几乎开不了口,她右手紧紧攥着胸口。郭以安一手搂住她的后背,一手托住膝弯,打横将她抱起,从树上一跃而下。 郭以安让林鸢平躺在床上,转身便想要去叫大夫,却被林鸢一把拉住了手。 那双手很大,骨节分明,握在手中,是温热的触感。郭以安的手一动不敢动,只是僵着。 “不必请大夫,老毛病了。”林鸢终于能够开口说话了,“一会儿便好了。” 林鸢知道这疼,根本不是疾病,只是心病而已,只不过之前只是会抽搐疼一下,并不会这样夸张。这次不但疼得连话都说不出,而且还疼了这么久。 林鸢估计,她一天不杀了郭以安,她这个应该是毛病好不了了。 但是,若是杀了郭以安,她会不会也会……心疼? 林鸢这毛病,过去那阵,便跟无事人一样,她便起身转了个圈笑道:“你看,真的没事!” 郭以安到底还是让顾无欢给林鸢检查了一番,又开了一堆苦死人的药,这才放过她。 她费了好大劲才把郭以安打发走。 林鸢这才能松口气,躺在床上,脑子里很乱,前程往事,一件件一桩桩,想着想着,不知什么时候,困意袭来,便沉沉睡去了。 ----------------- 林鸢迷迷糊糊,感觉自己躺在地上一堆稻草上。她缓缓睁开眼睛,朦胧中知道这是一处破旧屋子,屋内空空荡荡,家徒四壁。 林鸢感觉这具身体浑身无力,连手都抬不起来,她的浑身滚烫,喉咙干咳得难受。 这应该是梦吧,可是这梦怎么这么真实。 门被吱呀一声被打开,进来一个身材微胖的农妇,她身上的衣服打了不少补丁。她快步走到稻草堆边,蹲下,用手摸了摸林鸢的额头。林鸢只觉得冰凉的触感,让她感觉很舒服。 这农妇一张嘴,眼泪就掉了下来:“鸢儿啊,你感觉怎么样了?你阿娘走得早,你爹被抓去当兵,如今为了救什么国公爷,丢了性命……可怜你这苦命的孩子,小小年纪便没了父母……婶子没用,没照顾好你……你病得这样厉害,该怎么是好啊……” 林鸢费力地举起小手给那农妇拭去了眼角的泪水:“婶子,别哭。鸢儿没事…” 林鸢看了看自己眼前举起来的那双小手,纤细而瘦弱,仿佛轻轻一掐就会断。 她想起来了,这是她五岁的时候,那时候她生了一场大病,差点就死了。 林鸢的父亲是军营里最厉害的密探,但是却因为救国公爷,丢了性命。临死前,他父亲将她托孤给国公爷。后来,国公爷也确实信守诺言,她被国公爷带回了国公府,找了名医医治,这才捡回一条命。 婶子缓了缓,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对了,外面有人来接你了,说是国公府的人,你去了要乖,那大户人家跟我们不一样。婶子给你做了一个小枕头,晚上害怕了,半夜醒来想婶子了,就抱着他……” 婶子说着说着,眼泪又落了下来。 鸢儿张了张干涩的嘴:“婶子不哭,鸢儿会乖,会听话的。” 婶子将小鸢儿搂到怀里,又哭了一会,这才收敛了眼泪,眼中满是不舍:“你说我哭什么,你是去享福的,我应该开心才是……” 看到这个场景,林鸢心中也满是伤感,她知道,前世,自己去了国公府不到一年,婶子因为想要多摘些酸枣,给她做酸枣糕,从山崖上滚落,悄无声息地死了。自己连最后一面都没有见上。 “婶子你不要去摘酸枣糕,好不好?会摔死的。”林鸢明知道这是梦,但还是忍不住说了这句话。 “啊?”婶子一愣,很是诧异,但还是点了点头,“你这孩子烧糊涂了吧?婶子不去就是,你放心吧!” 小鸢儿被抱上马车,放在软软的垫子上,摇摇晃晃的马车让鸢儿又陷入了沉睡着了。本来睡得挺舒服,但是马车好像很摇晃,那个小枕头好像压住了胸口,呼吸都不顺畅,但是,她想拿掉却怎么拿也拿不掉。 林鸢是侧睡着的,突然觉得脊背发凉,感觉身后有一个黑影悄悄靠近,一种本能的恐感将她笼罩。作为密探,她知道后背对着敌人,这是大忌,但是,她想翻身过来,浑身却不能动弹,唯有余光能看见黑影慢慢走近,站在她身后,就这样盯着她。 林鸢感觉呼吸越来越困难,想叫人,却叫不出声来。那种恐怖的窒息感像粘腻的黑色液体将她包裹,堵住她的喉咙,让她呼吸不畅,让她发不出声音。 林鸢用唯一能动的左手用力地捶着自己的大腿,想让自己快点醒过来,可是怎么捶,腿也没有任何反应,她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左手根本就没有动过。 鬼压床了! 那黑影在她的床边来回踱步,终于缓缓伸出两只手,扼住她的喉咙…… 第五十三章 血手印 林鸢的意识一直混沌,双眼虽然睁不开,但能感知周围的事物。身体像被钉在了床上,使尽全力,却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 颈间传来的压迫感,让她窒息的感觉更加严重了,黑影的那双手深深掐住她的脖子,空气瞬间断绝,窒息的恐慌弥漫至四肢百骸,那是一种濒死的绝望。 林鸢拼命想张口呼救,可喉咙像被塞进了湿棉花,她以为自己已经声嘶力竭的吼叫,可等她意识过来,就发现,其实自己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肺腑里的气息一点点被耗尽,那双手却没有要松开的意思,林鸢只能无声的挣扎。 此时,窗外突然响起一声声惨烈的狗叫,那声音尖锐而又凄厉,不像是寻常的吠叫,反倒像濒死前的挣扎。 这狗叫声就像打破笼罩在林鸢身上的魔咒一般,掐住林鸢脖子的双手松开了,空气涌入,浑身隐形的枷锁开了,她能动了! 林鸢指尖先传来一阵发麻的痛感,接着僵硬的手指能蜷起,再然后,全身冻住般的僵硬感“咔嗒”裂开缝隙,迷障散开,她终于能顺畅的呼吸了。 林鸢猛地睁开了眼睛,喘着粗气,后背的冷汗早把衣物浸得冰凉。 刚刚是梦吗? 怎么会这么真实…… 她还没从窒息的余悸里缓过神,只觉得那狗叫声越发凄厉。 这狗是怎么了?不行,得去看看。 林鸢缓了缓,披上件外衣,汲了一双鞋子,出去查看。 林鸢还没有从院门迈出,就听见院门外人声嘈杂。 林鸢打开院门,一瞬间,一股血腥味一下子飘进鼻腔。林鸢抬头的刹那,全身的血液凝固,她家院子的门框正上方悬着一团黑物,林鸢定睛一看,正是白日里那只大黑狗煤球!林鸢不由得喊了一句:“煤球!” 它的尸体在风中晃荡,漆黑的毛发被血水浸湿,黏成一绺绺,原本该湿润的鼻头泛着青灰,脖颈处的伤口狰狞外翻,渗出的血大半已经凝固,在毛上结成暗褐色的硬块,只剩零星几滴暗红残液,缓慢地顺着爪子往下垂。 “唉呀,这是谁干的呀?”一个中年胖大婶,拍着大腿,感叹道。林鸢记得,这是庄景行新雇来的厨嫂。 “是啊,这怎么下得去手?”一个精瘦的老头子,附和道,这人是庄景行的马车夫。 林鸢将来的人一一记下,这条巷子目前只住了他们三家,所以来都是庄景行的家仆,没有外人,但是人群中似乎没有见到那个人。 林鸢摸了摸黑狗毛发上的血水,然后用手指捻开里面的血块,自言自语道:“这血已经开始凝固了?” 林鸢有些不解,想要验证一下,便摸了摸黑狗的身子,果然不出所料,狗已经死了有一会儿了,身子都已经开始僵硬了。狗的脖子被人用手掐断,林鸢伸出手,量了量那手的大小,比她的手大许多,这样大的手很少见。 可是……她刚刚明明才听见狗叫声,就出来了,这狗的尸体为什么会凉得那么快?难道刚刚她听到的狗叫,是她的错觉?是她做梦了。 不对。如果是错觉,那其他人怎么会赶过来? “你们也是听到狗叫声才过来的?”林鸢嘴上这样问道,眼睛却盯着众人的反应。 “是啊,我们一听到狗叫声就赶过来了。没想到,还是没来得及救它。真是可怜。”那胖大婶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是啊,是啊,是哪个丧心病狂的,居然对一只狗下手!”马车夫义愤填膺。 “好奇怪……”林鸢有些想不通,这事有蹊跷。 这时,突然传来人群的骚动,庄景行带着砚秋赶到了,他扒开围观的人,跌跌撞撞地冲过来。他的目光刚触到门上的黑影,脚步猛地顿住,瞳孔瞬间放大,嘴里喃喃地念着:“煤球?” 下一秒,他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声音陡然变调,带着哭腔喊出声:“煤球!” 他想冲过去,却被砚秋拦住。 “少爷煤球已经死了。”砚秋哭泣道,“您别太伤心了。” “是啊,是啊,少爷,狗都死了。别让血脏了你的衣服。大不了以后再买一只便是。”那马车夫劝解道。 “什么叫大不了再买一只?你给我滚开!”庄景行双眼猩红,声嘶力竭地喊道。 庄景行的双手死死攥成拳,指节泛白,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下来,他看着那具早在风中晃荡尸体,整个人都在控制不住地发抖,连呼吸都带着哽咽。 有人不忍心,便上前小心地解下悬着的绳子,黑狗的尸体刚一落地,庄景行就扑了过去,双手紧紧抱住那具早略有些冰冷僵硬的身体。 “煤球……煤球你醒醒啊……”他把脸埋在黑狗濡湿的颈毛里,声音发颤,连带着肩膀都在剧烈抖动。 旁人想劝他松开,手刚碰到他的胳膊,就被他猛地甩开。他死死搂着煤球,想用自己的体温将这具冰冷的尸体重新暖起来,煤球就能像从前那样,摇着尾巴蹭他的手心。 泪水顺着庄景行的脸颊往下淌,鲜血浸湿了他的衣服,他却浑然不觉,只是一遍遍地唤着“煤球”,哭声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刺耳,满是撕心裂肺的绝望。 郭以安拨开围在巷口的人群,快步走到林鸢身边,见她脸色惨白地盯着坐在地上的庄景行,连忙拽了拽她的胳膊:“鸢儿,到底出什么事了?” 林鸢就觉得喉咙剧痛,忍着疼痛,指了指院子的门框:“煤球死了。被人挂在我的院门上。” “什么?到底是什么人做的?为什么要挂在你的院门口?他想干嘛?”郭以安的眼神突然变得凌厉,扫过众人。 吓得一众人等纷纷低头,不敢吭声。 突然,郭以安看着林鸢的脖子,愣住了,他的声音都有点发颤:“鸢儿,你……你脖子上……” “脖子?”林鸢不解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脖子上空无一物,只觉得脖子有一处刺痛难忍,似乎被磨破了。 郭以安这话一出,周围原本窃窃私语的人瞬间安静下来,目光齐刷刷地聚到林鸢的颈间,那片白皙的皮肤上,赫然印着一个血色的手印,指痕清晰,边缘还沾着些未完全干透的暗红,月光之下格外刺眼。 “啊!”有几个胆子小的丫鬟一脸惊恐,被吓得连连尖叫。 “血……血手印!” ? ?上架感言:不忘初心,写出心中故事,给笔下人物一段人生。 第五十四章 拓印 “血手印?”林鸢回忆起刚刚的一切,顿时觉得后脊发凉,喃喃自语道,“刚刚的不是梦?” 林鸢素来机警,居然让人近身做了这样的事情,而毫无察觉,这简直太匪夷所思了,那么就只有一个真相,她被下了药! 林鸢转头往屋里跑,郭以安紧跟其后:“鸢儿,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林鸢也没有回答,只是打开房门,待两人都进入房间之后,林鸢将门关上,然后闭上眼睛,细细闻着空气里的味道。 郭以安也跟着照做,它是一种细细的,微甜的味道。 “是醉蝶!”林鸢突然睁眼,笃定地说道。林鸢前世作为密探,对气味特别敏感,这些江湖把戏,自然瞒不过她的眼睛。 “醉蝶?那不是庄家二姨娘苏婉的毒吗?”郭以安一脸震惊,“我记得二姨娘说过,只要控制量,吸入这种药物,就会进入假死状态,所以……” “是的没错。还记不记得,当时二姨娘屋里藏着的毒药和佛珠都丢了,难道庄家有内奸!还是说这人跟二姨娘有关联?只可惜二姨娘已经死了。线索断了。”林鸢面色凝重,心里已经有了成算。她一边将老旧竹制门窗打开通风,一边思索着接下来该怎么办。 重生之后,虽然也是每日会有情况,比以前刀口舔血的日子好多了,因此居然懈怠成这样,这低级的手段,自己居然中了招。 “你是说,有人给你下药,然后在你的脖子上留了一个血手印。”郭以安有些后怕,若是这人再做点其他事情,后果不堪设想,“但是这人的动机是什么呢?你来瀛州也不过几日,不至于跟谁结仇?再说如果他想杀你,为什么还要故意沾上鲜血,留个血手印呢?他的目的是什么呢?” “既然需要下药,说明根本不是什么鬼,而是人!”林鸢解释道,“他的目的就是让我从这搬出去。” “搬出去?”郭以安回想那日老杨头所说的话,“我记起来了,老杨头曾经说过,这个屋子的租户都住不长,难道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有人恐吓他们,这一次是一个血手印,那下一次呢?” 郭以安越想越害怕,一把拉住林鸢的手往出走:“我们现在马上搬走,一刻都不能多待。” 林鸢将手抽出来,往后退了一步,摇了摇头:“不,我倒是要看看这人想干嘛!我花钱买的房子,凭什么是我走?还有煤球的仇,也要报!它也算是救过我的命。” 郭以安见林鸢这样坚持,只好点头同意。 “可是这人是怎么做到的呢?大家几乎都是听到狗叫声之后,马上赶到院门口,那么短的时间内,怎么能完成杀狗,再将狗吊起来?如果再算上从你房间出去的时间。就算是神仙,也分身乏术,难道是两个人?”郭以安怎么也想不明白。 林鸢摇了摇头,她也还没有想明白。 林鸢像突然想到什么似的,突然翻箱倒柜找出一堆东西,“快,帮我把这个血手印拓下来!” 郭以安瞬间领会,这血手印是关键证据。 “好!”郭以安快步上前,从案上取了块新研的松烟墨,又找了盏温过的米酒,倒了一些在白瓷碟里,再捻起一小撮草木灰混进去,用一根木棍搅均匀。 “血已经凝固了,可直接拓印。”林鸢坐在木凳上,解开了衣领的第1个扣子,将衣领微微翻下,示意郭以安,自己已经准备好了。 郭以安没有说话,只是用指尖沾了混着米酒的草木灰,要往林鸢脖子上涂抹。郭以安刚伸出手指,却是一愣,顿了顿,耳尖不自觉地微微泛红。郭以安赶紧把手在衣摆下蹭了蹭汗,才敢继续。 草木灰能吸潮气,等会儿拓的时候,血印就不会晕开。 林鸢垂眸,能看见他睫羽在眼下投的浅影,也能察觉他指尖的僵硬,明明是常年手握兵器,上阵杀敌,孔武有力的手,此刻却很轻柔。郭以安只敢用指腹边缘,一点点在血印外扫过,目不斜视。 林鸢僵着肩,看他弯腰用指尖轻轻将米酒点在颈侧的皮肤上。他掌心虚虚悬在她颈间,尽力不去触碰她。 烛火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两人的身影交叠在一处,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皂角的香味,混着米酒的清冽,林鸢连呼吸都小心翼翼起来。 等草木灰收了潮气,郭以安才取过那张裁得方整的麻纸,先对着血印比了比大小,再用指腹轻轻把纸按上去。他左手托着她的后颈,动作稳得很,右手只敢用指腹边缘,一点点在纸上摩挲,从血印的轮廓到指尖的纹路,都细细拓下来。 手指隔着纸张,细细摩梭的触感,让林鸢打了个寒颤,脖子不自觉的缩了起来。 “别缩。”他声音放得低,轻轻柔柔,“忍一忍,就快好了。” 林鸢后颈抵着他的掌心,温温的热度透过衣料传过来,她忍不住往他掌心蹭了蹭,郭以安手上动作一滞,指尖猛地顿住,面上却看不出端倪。 郭以安靠得那样近,林鸢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闭上了眼睛,避免尴尬。 最后揭纸时,只觉得他格外小心,他用指尖捏着纸角,一点点往上提。林鸢睁开眼睛,却正好撞进他的眼,他眼里烛光摇曳,见她睁开眼,连忙移开了视线,弯了弯唇道:“成了,你看这纹路,都清楚得很。” 他把纸递过来,然后马上转身去找东西,一副很忙的样子。 林鸢忍不住笑了,从小到大,他总是这样,一遇到有些尴尬的事情,便会装作自己很忙的样子,殊不知,他通红的耳朵早已经出卖他了。 “找到了……”郭以安将药箱从衣柜里最下面的抽屉里拿出,“你还是老样子,没有变,总喜欢将药箱放在这。” “……”林鸢点了点头,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郭以安将药箱放在桌子上,拿出一支软毛笔,既能精准蹭去伤口边缘的血污,又不会像麻布那样磨得伤口疼,通常在伤口处有沙石或其他需要清洗的东西时使用。 烛火在案头跳了跳,郭以安捏着短截笔杆,先把笔头浸在温热的高度米酒里揉了揉,直到笔头蘸满了米酒,才抬眼看向林鸢:“忍一忍,我轻些。” 林鸢乖乖颔首,双手攥着衣摆,脑袋轻轻后仰,露出纤细洁白的脖子,闭上了眼睛…… 第五十五章 上药 他弯腰视线正落在她颈间那片凝着血的肌肤上,喉结悄悄滚了滚,才将软毛笔头轻轻贴上去…… 笔头蘸着温酒,扫过伤口边缘时,带着点痒意的微凉瞬间漫开,林鸢忍不住脖子缩了一下,后颈的肌肤也跟着轻轻颤。 “疼?”郭以安的声音立刻放软,握着笔杆的手顿了顿,指尖的力道又放轻了些。软毛笔头再次落下时,只敢像羽毛般扫过,酒液晕开血渍,也沾湿了她颈间细腻的皮肤。 林鸢垂眸,能看见他垂着的眼睫,以及长长的睫毛撒下来的阴影,她还能清晰感知到笔尖扫过肌肤的触感。 她的心再一次动摇了。 两人都沉默不语,心照不宣地不说破。 ----------------- 阳光升起,一夜过去,屋里渐渐亮起来了,伤口也已经处理完了。 郭以安站直身子揉了揉,略有些酸痛的腰,林鸢转过身整理衣裳,却赫然发现她的床榻一周,全是凌乱的血脚印。 两人皆是一愣,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这……不行!”郭以安一把拉住林鸢的胳膊,想要往外走,“鸢儿,你跟我走。这里不能再住人了。你先去我那个屋子住吧,我去军营住。不,还是赶紧先搬去客栈,离这越远越好!” 林鸢摇了摇头,平静道:“直觉告诉我,事情还没有结束。这次的犯人和庄家有关,和二姨娘有关,或许跟那些香樟木珠也有关。” “我不同意。这事可以查,但是你没有必要以身涉险。这次只是血手印、血脚印,下一次呢?谁能保证下一次凶手会手下留情呢?”郭以安加重了手上的力道,毫不退让,“甚至这案件也可以不查,它与你无关!” 林鸢一把推开郭以安的手,往后退了一步:“有些事情我必须弄清楚。很重要!” “比你的生命还重要?”郭以安声音嘶哑,微微发颤。 “对,这个真相对我很重要。”林鸢语气笃定,她想知道,前世真的是他,杀了自己吗?到底是为什么?她心里过不去这个坎。 “有什么事是比你生命还重要?再留在这,你会死的!”郭以安眼眶通红,压低了声音柔声道。他的双手紧紧捏着拳头,不自觉颤抖起来。 林鸢心里明白,郭以安只是担心自己,但是很多话没有办法跟他明说,即便是说了,前世今生之说,他会信吗? “我不在乎。你先回去吧,此事我自有定夺。我还需要验证一个事情。”林鸢冷着脸,下了逐客令。 “可是,我在乎!”郭以安鼻尖通红,呼吸急促,胸脯一上一下高低起伏,几乎落下泪来,他的双手一把抓住林鸢的肩膀,力大无比。 “郭以安!你放开我!”林鸢努力想要挣脱。 突然,门“嘭”得一声被打开,一个人踉跄跌了进来,“啪”得一声摔在地上,他身后还站着两人,一人双目含笑望着他们,一人则冷脸毫不关心。这一摔,吓得郭以安和林鸢都僵住了,郭以安不动声色松开林鸢,往后退了一步,面色却极为难看。 摔进来的那人不是李达还有谁,身后的不用看都知道是笑面狐狸王蕴之和冷面无常顾无欢。 “额……不好意思,我……这……这门没关好,我真不是故意的,我啥也没听着,真的,我发誓!”李达一骨碌爬起来,衣服上的尘土都没来得及拍,举起手掌,张口就来,“你们继续,你们继续,我们这就走……” 李达嘴里这样说着,却半点没有要走的意思。 郭以安眯起眼睛看着他,面色已然恢复了平常:“好,那你就发誓,若是偷听到一个字,便让你逢赌必输。” “啊?”李达的笑容一下子僵在了脸上,嘴角抽搐了两下,连忙赔笑,一副狗腿的样子,“不是,这……这……也太狠了吧!将军,我错了……我错了……” 郭以安冷哼一声:“说吧,什么事?” 李达转身朝王蕴之挤眉弄眼,示意他帮忙圆谎。王蕴之仍是一副温和的样子,缓缓开口:“将军,这几日你告了假,但还有些军务需要你亲自过问。” 三人手上空空如也,根本没有带军牒。军牒就是记载军务的文书。 “……” 郭以安冷脸看着他们,好像在等他们把借口变得合理些。 “您这不是买了这宅子,怎么的,也得庆祝庆祝,毕竟也算是乔迁之喜嘛!”李达搓着手,打着圆场,面上有些局促,“我们……就想来讨杯水酒。” “还有呢?”郭以安瞥了一眼三人,皆是“两袖清风”,便又不自觉地冷哼了一声,也是,哪有人来庆祝乔迁之喜是空的手?这谎是圆不上了,不就是来看热闹的吗? “……” 沉默,死一般沉默。 终于,郭以安长叹了一口气,松了口:“走吧,去金桂坊。刚好,我们俩也未用早膳。” “那个将军……这次次金桂坊,那桂花酒,我们都喝腻了,听说新开了一家酒楼,叫仁和楼,那叫一个华丽,酒桌上都使用的那可都是银器!即使只有两人对坐饮酒,也须用注碗一副,盘盏两副,所用银器就价值近百两,而且菜肴美味,他们家的软羊尤其美味,再加上面条,就成了罨生软羊面,据说这是从都城传来的做法。”李达吞了口水,给大家描绘了一下食物的美味,一说到吃他的话便多了起来,虽然平日里也更多。 林鸢听到这儿心中一动,回忆起那熟悉的味道。 “行!”郭以安干脆的回应道,李达笑得都看得到后槽牙,然而李达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回,郭以安又补了一句,“你掏钱!” “唉,将军,这不合适吧,客人来庆祝乔迁之喜,哪有让客人请客的道理。”李达面色通红,一脸的猪肝色。 “鸢儿,一起去吧!”郭以安转头看着林鸢。 林鸢本想摇头,谁知,顾无欢朝她使了个眼色,林鸢心中了然,顾无欢找她有事! 其他人笑着鱼贯而出,只剩下李达愁眉苦脸跟在最后。 “唉,你们等一下,这早餐呀,得少吃。我看那街边的铺子,粟米粥就不错。”李达见众人仍然有说有笑往仁和楼走去,追了上去,不死心道,“要不然金桂坊也还行,那桂花酒多好喝呀!你说对吧,将军!” “好,这回你请客,下回我请你们喝桂花酒。”郭以安拍了拍李达的肩膀,豪爽道。 “……”李达长叹了一口气,只得认命。 第五十六章 裂云弓 “各位贵人,你们的菜上齐了!”店小二放下最后一碟软羊肉面,“这面可得尽快吃,不然坨了可就不好吃了。” 众人颔首。 “小二哥,这楼下怎么这么热闹呀?”李达从二楼的窗户望出去,指着不远处一群人。 “哦,那是从京城来的百戏班子,您没去看呀?这都来了快五个月了,再过个把月就要走了!那口技艺人,可是一绝!”小二哥一说到这百戏班子,便来了精神,目光炯炯,竖起大拇指夸个不停。 “是吗?回头去看看去!”李达又探了探脖子,张望着。 “面来了,快吃吧!”郭以安唤了一声,起身夹了一小碗羊肉面递给林鸢,林鸢双手接过。熟悉的味道,让回忆如同潮水一般涌了上来。 眼前的面条和记忆当中的那碗面条逐渐重合,郭以安瘦长的手慢慢变成了一双宽大的手,那人递过来一碗罨生羊肉面,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小鸢儿,你要饿了你就先吃点面垫垫肚子。这俩臭小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到呢!可别饿坏了我们的小鸢儿。” 说话的人是一位面容俊朗的中年男子,是国公爷! 林鸢轻微地晃了晃头,没有动筷。 国公爷想要再劝,突然听到门外已成喧闹,舒展着的眉头一下拧成了疙瘩,原本笑容满面的脸,也突然严肃起来,转头看向门口。 “爹!我们回来啦!”膳厅门口跑进来一个泥猴子,大概七八岁的样子,长得俊俏,尤其是那双眸子,很亮,只是头发有些乱,上面还沾着些许杂草。他手里拿着一根竹子编的小笼子,里面装着一只蛐蛐,一看到卫国公,便兴高采烈的举起手里的小笼子,“爹,你看!我刚抓到的,费了好大的劲!” “二少爷,您慢点儿。”这男孩身后追进来一个仆从,气喘吁吁,一见膳厅,猛地看见了卫国公,连忙止住了步伐,躬身行礼,恭恭敬敬道,“国公爷!” 卫国公脸色不太好看,刚要开口,门口又进来一个男孩,这男孩年长一些,身着锦袍,面色白皙,与刚刚那男孩有七八分相似,年龄大概十一二岁左右,但气质沉稳,脸上已经看不太出来孩童的样子,已然是一位翩翩少年。他浑身上下衣着整洁,行为端正有礼:“见过父亲大人。” “郭以安!你看看你!你这是怎么回事儿?不是去学堂了吗?怎么弄成这样?”卫国公面上虽一阵青一阵白,赫然喊了郭以安全名。 郭以安似乎意识到了危险,连忙将笼子藏到身后,陪笑道:“爹,夫子布置的那点任务,我早就做完了,书也背了,字也写了,爹你就放心吧!” “哼……”国公爷冷哼一声,看了一眼林鸢,只得先做罢了,脸上堆上笑容,又对林鸢道:“小鸢儿,这是我的两个儿子,他们都比你虚长几岁,以后你就唤他们一声哥哥便是。以后这卫国公府也是你的家。你也不必拘谨。” 林鸢默默地点了点头。 五岁的鸢儿头发稀疏,瘦弱不堪,但是现下被收拾得干干净净,身上套了一件华贵却又不太合身的衣裳,像大床蚊帐套到了小床上,松松垮垮,风一吹来回晃荡。 郭以安跑上前,伸出脏手,便去扯林鸢宽大的衣袖,嘲笑道:“哥,你看这丫头穿这衣服好滑稽啊,像瘦猴子!” 十岁的郭以宁性子稳当多了,当弟弟开口时,他想制止已经来不及了,看了看父亲铁青的脸,轻轻叹了口气。 卫国公板起脸来,有些恼怒:“你个混小子,休要胡说!鸢儿的父亲本名叫王易,曾经是父王在军中时的斥候先锋,尤其擅长探查消息、隐秘行踪。上次父王遇刺,他拼死保护,舍了自己的性命这才保父王无忧。你王叔叔临死前托孤,将这唯一的爱女交代给父王。所以,父王若是待她不好,那不就成忘恩负义之人了吗?如今,你居然敢这样口出狂言!我若不罚你,对不起列祖列宗!” 郭以安求助似的看了看郭以宁,郭以宁目视前方,脖颈挺得笔直,郭以安求助失败,只得垂下头认错:“父王说得是,请父王责罚!大是大非,以安还是分得清的。” 这句玩笑话的代价是郭以安跪了一个晚上的祠堂,当然这是后话。 ----------------- 摇晃的马车里,郭以安和林鸢并肩坐着。 十六岁的郭以安,身姿挺拔如青松,身着一袭青色劲装,腰间束着黑色腰带,显英气逼人。 林鸢则身着淡蓝色的罗裙,发丝如墨,简单地挽了一个发髻,别着一支素雅的发簪。 郭以安望着林鸢,眼神如水。他别过脸,轻咳了两声,从怀里掏出一个金丝楠木盒子塞到林鸢怀中。林鸢笑着接过,打开,里面是一个云鬓桂花金步摇。那金步摇在阳光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芒,精致的桂花图案栩栩如生,桂花树树干上还有一个“鸢”字。 鸢儿看到金步摇,眼中一亮,不由自主感叹道:“好美!” 郭以安见鸢儿喜欢,这才放下心来,笑逐颜开,拿过步摇,轻轻帮鸢儿插好。 鸢儿眼波流转,面色微红:“好看吗?” 郭以安早就笑得合不拢嘴,有些憨,只会说:“好看,真好看。” 鸢儿锤了郭以安一下,抿着笑,也从身后拿出了一个大盒子,打开,里面居然是一把弓!弓身上竟然也刻着一小簇桂花图案,还刻着两个字:裂云。 郭以安看了看那簇桂花图案,面露难色,挠了挠头道:“桂花,这也太……娘了……这不得被那群臭小子笑死!” 鸢儿一听,顿时嗔怒,假装生气,作势就要往回拿,笑骂道:“这是送你十六岁的生辰礼,你要不要?” 郭以安连忙赔笑,小心翼翼用袖子将弓身擦拭了两下,一把揽入怀中,说道:“要要要!” 两人无言,此时都有些不好意思看对方,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时间过得飞快,不一会儿,马车就到了训练场。 郭以安知道自己该下马车了,他犹豫了一下,目视前方,自说自话道:“抱一下!” “啊?”林鸢没反应过来,就感觉被郭以安拽到怀里,他的双臂轻轻环住了她。 鸢儿的身体微微一僵,大脑一片空白。郭以安只抱了片刻,没等鸢儿反应过来,飞快弹起,从马车上跳下,然后头也不回地跑向训练场,只是那耳朵红得像要滴出血一般。 鸢儿愣了好一会,待郭以安下了马车,这才反应过来时。她掀开帘子看着郭以安远去的背影,心砰砰直跳,笑骂了一句:“呆子!” ----------------- “鸢儿?鸢儿?”熟悉的声音打破了林鸢的回忆,林鸢回过神来,将手里的面碗放下,抬头看着郭以安。 郭以安一脸关切:“鸢儿,你……没事吧?” “没……没事……”林鸢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僵硬的笑容。 “快吃吧!”郭以安给林鸢夹了一筷子菜,“我记得你以前最爱吃这软羊面。” 林鸢点了点头,夹了几根面条塞入口中,心中滋味万千。 第五十七章 消失的尸体 众人边吃边聊,好不热闹。 顾无欢却是埋头苦吃,然后拿帕子擦干净嘴,从怀里掏出好几个瓶瓶罐罐,塞给林鸢。 林鸢怀抱着瓶瓶罐罐,有些不解地望着他。 “醉蝶的解药。白色那瓶”顾无欢干脆利落道,“只有箭头上那一点毒药,太少了,没拿到配方,这解药终究还是差了点火候,所以,不到逼不得已,不要用。” 顾无欢很少一口气说这么多话,又仔细交代了其他瓶瓶罐罐的用法,然后又吃起来。 林鸢摩挲了一下那白瓷瓶子,点了点头。 “用药以后会有什么后果?”郭以安明显有些不放心,认真问道。 顾无欢面色如常,指了指坐在对面的李达道:“每人体质不同,但我试过药,他会失眠。” 正在啃鸭腿的李达一下子噎住了,剧烈咳嗽起来,好一会才缓过来,气急,站起身指着顾无欢就骂:“好你个顾无常,你什么时候拿我试的药?我说我这几天天天失眠呢!你们看看我这黑眼圈!” 李达向众人展示了一下自己厚重的黑眼圈,很是不满:“你要试药,怎么不告诉我一声!” “就是要不知道,才准啊!”王蕴之忍着笑意,“以你的性格,要是知道,自己用了药,估计也是睡不着。” “你们……”李达气鼓鼓地坐下,又突然像想到什么似的,“蹭”得一下又站起来,“顾无欢!那毒……你不会也试了吧?” 顾无欢优雅地喝了一口茶水,面不改色,点了点头。 是啊,如果不试药,又怎么能知道这解药能克制醉蝶的毒性呢? “你你你……”李达气得嘴唇都在哆嗦,“我知道你医术好,但你这也太过分了,人命关天啊!” “狗试过了,能解。”顾无欢解释了一句。 顾无欢的意思,众人都清楚,他的意思,就是这解药在狗的身上试过了,是安全的,能克制“醉蝶”的毒性。 但是,他不解释还好,一解释,李达更气了:“你你你……” 李达话还未说完,门被“嘭”地敲响了,李达只好停下控诉,转身开门。 两名公差面有急色,见门开了,也顾不得礼仪了,快步迈进来,转身将门关严,压低了声音,对郭以安道:“郭将军,诸位,庄家二姨娘苏婉的尸身丢了!陆大人,让我们来请你们,快去看看吧!” 众人听闻色变,连忙起身,往义庄去。 ----------------- 之前从庄家后院井里捞出的十八具遗骸经过洗骨、拼骨,都停放在义庄。之前,自杀身亡的二姨娘尸身也是停在义庄,如今那十八具遗骸还在,二姨娘的尸身却消失了,只留下那空空荡荡那床白布。 陆大人陪着众人在义庄查看。 “回郭将军,昨晚值勤的就是我们俩,我叫王大力,他叫丁二。”一个高个子身材魁梧的公差开口道,“我们吃过晚饭后,我就觉得腹痛难忍,就去了茅厕,等我回来,丁二就被打晕在地上,二姨娘的尸身就不见了。” 那个叫丁二的就是另一个值勤的公差,身材矮小,年龄也不大,正怯懦地垂着头。 “为什么你昨日不会腹痛?你没吃下人送来的晚餐?”林鸢有些狐疑地看着丁二。 丁二怯怯道:“我只吃了些白米饭,所以并没有感觉腹痛。” “你为什么没有吃菜?”林鸢有些疑惑,两个守卫的饭菜应该是公家准备的,没道理一个中毒另一个却没事。 丁二看了一眼王大力,手有些微抖,结结巴巴道:“我不爱吃菜。” 这个年头不太太平,能有一口食物果腹已经非常不错了,怎么可能会这般挑剔,而且在义庄的饭菜,林鸢也是尝过的,不算差。 林鸢的视线在两人脸上游走,反问道:“是吗?还是说,有些人仗势欺人,抢了你的菜吃?” “难道这不是你自愿的吗?是你说不吃的,我才吃的,是不是就是你下毒害的我!”王大力暴怒,一把揪住丁二的衣领,将他提溜起来。 丁二双脚离地,被提溜起来,脸上肉眼可见的慌乱,连连摆手:“我没有,我没有下毒!就不能是你假装中毒,偷偷又回来将我打晕吗?现在饭菜全被吃光,谁也不知道究竟有没有毒!” “你!”王大力举起沙包大的拳头就要揍丁二。 丁二吓得双手抱头:“我错了,我错了……我是自愿的,我是自愿的!” 可这话越描越黑,众人皆明了,肯定是王大力抢了丁二的伙食,至于是外人在这两人饭菜中下了毒,还是王大力装中毒,就不得而知了。 “王大力!”陆大人脸黑如锅底,低吼一声,“成何体统!郭将军他们都还在这呢!” 王大力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不服气地将丁二一把丢下,撇过脸去。 陆大人朝郭以安拱手致歉:“属下,治下不严,请郭将军责罚。” 郭以安摆摆手:“若是尸体找不回来,自然会治你的罪,当务之急,是把尸体寻回!” “是!”陆大人面色猪肝色,恭恭敬敬应道。 “丁二,你能说说后来发生了什么吗?”林鸢问道。 “后来,我就感觉后脑勺被人重重打了一下,就晕过去,什么也不知道了。”丁二哆哆嗦嗦地展示了自己后脖子处的淤青,看他的样子,应该没有撒谎。 义庄守卫虽不说森严,除了房门口看守的丁二和王大力,院子门口也还有二三人,想要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一具不算轻的尸体运出去,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这两人之中,有一人在撒谎! 林鸢快步走到之前存放二姨娘尸体的棺柩边,蹲下查看,义庄屋里是泥地,用力一踩便会留下脚印,而那具棺柩旁边脚印庞杂,很显然,是多人留下的,至于那些是公差留下的,那些是偷尸者留下的,就不好说了。 为了散味,义庄的窗户四敞大开,要说有人背着尸体从窗户爬出去,也不是没可能。 突然,林鸢看到窗框上有着半个脚印,脚印很清晰,很显然,是最近才刚留下的。 “这是偷尸人留下的!”李达惊呼,一手撑着窗框翻身出去了,“将军,林公子,外面也有!” 第五十八章 灯下黑 果不其然,窗外有一串脚印,从窗户一直延伸至矮院墙,连院墙上都有一个完整的脚印,昨夜下了雨,窗外的泥土本就松软,一踩便是一个深脚印。 众人皆是一惊,追随着脚印出去,然而,脚印出了院墙就消失不见。 林鸢蹲下身子,用手丈量了一下脚印长度,这脚印很大,足足有九寸之多,脚印的花纹清晰。 陆大人转身盯着王大力:“大力,把你的鞋子脱下来,比对一下。” 王大力脸色苍白,愣愣地退后了好几步:“不,不可能,我没做过!” “若是你没做过,你就把鞋子脱下来比对一番即可,”李达看了一眼王大力那双硕大的鞋子,赫然出手,一把制住王大力,将他按倒在地。 王大力虽不会武功,但是天生力大无穷,即使被摁倒,也在奋力挣扎。李达也按不住太久,便急道:“你们快脱他的鞋子呀!” 一旁的丁二快步上前,一把脱下王大力的靴子,将靴子与墙上的脚印比对在一起,严丝合缝! “郭将军、陆大人,这脚印对上了!”丁二恭顺地回道。 “你!”陆大人气愤地一甩袖子,恨铁不成钢的样子,“王大力,你为什么要偷尸体!” “大人,我没有,我真的没有!”王大力大声吼叫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的脚印会在墙上!” “来人,把王大力暂时收押到牢里!”陆大人气愤地撇过脸,不去看他。 “等一下!”在一旁一直一言不发的林鸢突然开口道,“真正偷尸体的人,不是他!” “什么?林公子,你这是什么意思?”李达挠了挠后脑勺,一脸疑惑。 郭以安一副饶有兴致的样子望着林鸢,王蕴之则摇着羽扇,一副笑眯眯的样子。 顾无欢还是一副事不关己,冷漠地充当着背景板。 “不对,所有的都不对!”林鸢看着陆大人道。 “什么意思?”陆大人有些急了。 “陆大人,你一看便知。”林鸢转身进了屋子,随手指了指一个重麻袋,对李达道,“李将军,你跟王大力的身形相近,有劳李将军将这具‘尸体’背出去,就走刚才的路线。” 李达就是力气多,二话不说,乐呵呵地背起那“尸体”,单手扶着背上的尸体,单手撑着窗框,跳了出去,然后行云流水,模仿不会武功的样子,一把攀上了矮墙,翻了出去。 众人皆轻呼一声,心中了然了,果然是,所有的都不对! 林鸢指着两串脚印,解释道:“大家请看,两串脚印一对比,就清晰了。李将军和王大力身高、身形以及脚的大小都很相似,但两串脚印迈出去的步长却不同,李达的步长,几乎都差不多,而另一串有长有短。第二,就是深度,一个如此强壮的成年男子,从窗户跳下,那脚印极深,更不要说背了一具尸体,但留在窗户外的那脚印却是浅浅一点。最后,就是矮墙上完整的脚印了。” 众人顺着林鸢的手指望去,一个完整的脚印旁,印着半个足尖。 “原来如此,人在攀爬矮墙时,是不可能整个脚掌接触矮墙的!只会足尖用力!”陆大人脱口而出。 “确实如此,陆大人说得没错,所以,只有一种可能,真正的偷尸贼,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拿到了王大力的鞋子,然后,留下了这一串脚印,想要嫁祸给他!”林鸢解释道。 “我想起来了,是你!丁二!”王大力双眼猩红,一把抓起丁二,双手掐住他的脖子,“你之前说帮我刷鞋子,是不是就是那个时候将脚印印下的?你说啊!” 丁二被掐得翻了白眼,几乎要昏过去。 “快松开!”林鸢上前,一个手刀敲在王大力的手腕上,谁知他毫无反应,反而将林鸢的手掌震得发麻。 “啪!”郭以安出手,一掌拍在王大力肩膀,打得他退后了好几步,下意识松开了手。 “王大力,你冷静些!”陆大人气急,将身子挡在王大力和丁二两人之间。 王大力一脸不忿,但还是听从了。 “丁二,你说说吧,是怎么回事?”陆大人怒目而视,真真像一位判官。 丁二膝盖一软,跪倒在地:“大人,我真的冤枉啊!我来司理院这么多年,一直兢兢业业,从未出错,此次,真的是有歹人陷害啊!再说了,我这样细胳膊细腿的,怎么能将一具尸体从这搬出去呢?” “因为,你根本没有将尸体搬出去!”林鸢站在一边,面色冷静。 众人听闻又是一阵惊叹,李达按捺不住问道:“林公子,你就不要卖关子了,这尸体到底在哪里?” “就在眼前!”林鸢指了指那堆麻袋,刚刚李达就是背了一包。 “可是这麻袋这么小,最多装半个人……”李达嘟囔着,突然停了下来,随即又道,“半个?他不会把人砍成两半了吧?” 林鸢摇了摇头:“他没有那个时间,他应该是提前将脚印印好,然后在自己的菜里下毒,让王大力吃下去,趁他去茅房的功夫,将尸体装入麻袋之中。至于后脖子的伤,提前让人打出淤青便可以。” “可是麻袋这么小……”李达一边说一边往麻袋走去。 “是错觉,你看最后面那两个!”林鸢指着最里面的两个麻袋道。 那两个麻袋,一上一下,错落着放着,李达上前一步,一把拎起上面那个麻袋,谁知,这麻袋居然连着下面那个! 众人了然,原来,上面和下面的麻袋皆开了一个口,然后再将两个麻袋错开缝在一起,看起来就像是两个错开放置的麻袋。 李达小心翼翼地将麻袋解开,一截雪白的胳膊一下子从麻袋里滑落出来,二姨娘那惨白的脸就这样展露在众人面前,她的双眼就这样睁着,毫无生机。 “我的妈呀!”李达一下子弹开,用手猛拍高低起伏的胸脯,“还真在这!无欢,这……这个还是你来吧!” 这几日天气很冷,加上二姨娘不过死了才几日,所以,腐败得并不厉害。 林鸢心中不忍,走上前去,蹲下,用手将二姨娘双眼合上,然后将她扶起来。 尸体很沉,林鸢自己一人,颇为吃力,此时却伸过来两双手,是郭以安和顾无欢! 林鸢感激地看了两人一眼,没有说话,三人合力又将尸体搬回了棺柩。 棺柩之中,二姨娘闭着眼,静静地躺在那,像睡着了一般。 第五十九章 摩尼教 “林公子,我就不明白了,为什么就不能是外人来将尸体搬走呢?”李达有些不解的问道。 “因为,没有人离开过。”林鸢笃定道,“不管任何行为,都会留下痕迹,昨夜下了雨,若是有人离开,必然留下痕迹,没有外来的痕迹,也没有离开的痕迹,所以偷尸者和尸体就都还在这里。排除一切不可能就留下了唯一可能,那就是真相。” 丁二脸色惨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瑟瑟发抖。 “丁二,你究竟是为什么要这样做?”陆大人恨铁不成钢,满脸怒意。 “谁让王大力每日欺辱于我,他是这世间恶人,我不过是匡扶正义,摩尼光佛会拯救苍生,到时候,一切罪恶都会被消除,你们……你们一个都活不了!”丁二突然抬头,双眼猩红,从怀里掏出一个什么东西,猛地仰头张开嘴,将手中那东西狠狠往喉间塞去。 那是一串佛珠! “不好,他要自杀,快拦住他!”林鸢急道,伸手便要去掏那串佛珠。 谁知,丁二意念坚定,死咬着牙关不放,那佛珠根本掏不出来。 那串佛珠瞬间堵住了他的气道,丁二来不及发出半声闷哼,双手胡乱抓着脖颈,指甲在皮肤表面掐出一道道红痕,佛珠卡在喉头不上不下,涎水混着嘴角溢出。不过瞬间,丁二的脸便涨得青紫,眼球微微凸起。 郭以安伸手往丁二后颈一拍,双腿一软便滑落在地,昏了过去,丁二的身体却不受控地抽搐着,双手没了力气,垂在身侧。 林鸢毫不犹豫,用手钳制住他的下巴,伸手便将那串沾着涎水的佛珠拉了出来。 “咦……”李达脸都皱成了包子,一脸嫌弃地往后退了两步。 佛珠一被拉出,丁二呼吸便顺畅起来,脸色渐渐缓了过来。 林鸢紧紧盯着手里的那串佛珠,那串佛珠不长,看样子是戴在手腕上的,上面的佛珠雕刻着繁复的图案。林鸢从怀里掏出那几颗香樟木的珠子,仔细对比着。 这串佛珠,只是用了普通的木头,雕刻更加粗糙些,但是不论大小、还是图案,和她之前收集到的香樟木珠,如出一辙! 林鸢的手微微颤抖起来,这木珠究竟是什么来头?或许等丁二醒了,一问便知。 林鸢细细地回想着丁二自杀所说的话,嘴里喃喃自语:“匡扶正义……摩尼光佛拯救苍生……一切罪恶都会被消除……” 陆大人听闻,若有所思,开口道:“之前朝廷下发了文书,曾经提到过,这岭南一带兴起一种异化的摩尼教,以匡扶正义为由,滥用私刑,滥杀无辜,每次作案之后,教众每次作案,便会在案发现场留下佛珠一颗,以示超度,净化世界。” “摩尼教?超度?”林鸢下意识喊出了口,众人皆看向她,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太大声了,连忙捂住了嘴。 原来是摩尼教,前世,她曾经见识过摩尼教教众起义,那些癫狂,视死如归的教众,真的让人惊骇。 “这摩尼教,我略有耳闻。摩尼光佛之下,分别为承法教道者、持法者、法堂主、纯善人、净信听者。”林鸢缓了缓心神,摩挲着手里那三颗香樟木的佛珠,“就是不知道二姨娘属于哪一教阶。但可以肯定的是,一定比丁二高阶。” 林鸢和郭以安对视一眼,心中一切疑惑有了解释,原来幕后黑手并不是一人,而是一个组织! “所以当时,二姨娘手里的佛珠、弓弩、毒药还有药方一下子那么快就不见了,再到今天二姨娘的尸体被偷,二姨娘手里为什么会有一串佛珠,为什么要在尸体旁边放一颗佛珠。以及那个在给我下毒,在我脖子上留血手印的人,都极有可能是摩尼教的教徒。”林鸢环视了众人,简略分析道。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有没有一种可能,这人就在庄公子带来的那些人里面?毕竟能同时偷走二姨娘物品以及害林公子的人,可能就是同一人!”李达一拍脑袋,嚷嚷道。 “是,你分析的极有道理。”平日里不怎么开口的王蕴之居然也开口赞同。 众人颔首,都表示赞同。 李达头扬得极高,嘴角的笑容都要压不住了:“林公子,你可要抓紧破案,不然,我就要取代你!先找到凶手!” 林鸢却陷在自己沉思当中,原来如此!一切的一切都解释通了。 林鸢将那串沾满口水的佛珠套回丁二手腕上,然后心思一转,转身对众人笑道:“李将军,谢谢你!我想到办法审他了!” 李达摸了摸后脑勺,眉头紧锁,盯着郭以安,询问道:“谢我,谢我什么?” 郭以安笑着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 ----------------- 丁二缓缓睁开眼,环视四周,周围虽然燃着火炉,但仍然昏暗无比。 “丁二,你可知罪!”一个冷冽的声音从他上方传来。 丁二吓得一激灵,坐直了身子,四处张望,当看到声音的来源时,几乎将他吓得魂飞魄散。 那是一个黑衣人,坐在黑暗之中,但是火光之下,那张脸分明就是“苏婉”! 她没死?还是自己死了? “纯善人!”丁二望着本该躺在棺柩里的苏婉,目光又落到她手里的香樟木佛珠串,虽然从袖子里露出来的佛珠只有三个,但是这串佛珠是香樟木的,他绝对没有看错。 丁二震惊地剧烈抖动起来,“我……我这是死了?纯善人,您听我说,不是我对你的尸身不尊敬,是法堂主发话了,让我务必销毁你的尸身,我也是没有办法啊!” 看来苏婉的教阶是纯善人。 “匡扶正义,你就是这样匡扶正义的?”“苏婉”微微转过头,斜着眼睛看他,“如果你说不出原因来,今日,我便要用教规罚你!” “我不知道啊!”丁二慌了神。 “真不知?”“苏婉”语气越发凌冽,“教义当中,无故损毁他人尸身,该如何处理?你可还记得?” 丁二只觉得头皮发麻:“损毁他人尸身者,下……下炼狱……但是纯善人,我真的只是听从了法堂主的命令,他说办大事,不拘小节,你不能让我下炼狱啊!对了,我想起来了,我也是听法堂主同他属下说的,要是你的尸身落入他们手中,怕是会研制出解药,至于什么解药,我就不得而知了。” “纯善人,请您切莫让我下炼狱呀!”丁二突然一把扑到“苏婉”脚下,痛哭起来,不管苏婉再问什么,就只有一句请求宽恕。 “那好,既然如此,你就在此忏悔吧!”“苏婉”费力地抽出脚,转身离去。 “苏婉”从地牢里出来,走到暗处,有些发愣,虽然,可用的信息并不多,但是至少确认了,这些事跟摩尼教脱不了关系。 她往手心倒了些特制药水,伸手去摸接缝处,然后将那层薄薄的面具卸了下来…… 当她再从阴暗处出来时,已然易容成了林文渊的样子。 第六十章 我不嫌弃 “这个丁二等级太低,很多事情根本不知道,也问不出什么。”林鸢坐在自己房中的四方桌旁,用手托腮,有些泄气,线索真的太少了,还差一点点,就差一点点。 “是啊,现在也只能等凶手再行动,露出马脚了。”郭以安很是自然的坐下,端起刚刚林鸢喝过的茶杯,仰头将杯子里的水喝完。 “欸!那是我的水”林鸢瞪圆了眼睛,不满地抗议道。 “没事,我不嫌弃你,这样可以少洗个杯子。”郭以安冲林鸢挤挤眼睛,笑道。 林鸢:“……” 半晌,林鸢突然反应过来:“你怎么还在这?不用回军营吗?” 郭以安伸了个懒腰,扭动扭动身子:“我告假了,现在朝廷和契丹准备和谈,说是要开市,边境还算太平,我不去也没事,这不是有蕴之和李达嘛!” “哎呀,昨晚没怎么睡,浑身酸痛,我躺一会,等会吃完记得喊我。”郭以安坐到林鸢的床榻上,利落地蹬掉了两只靴子,躺下,扯过被子就将自己捂得严严实实。 林鸢气急,站起身就去扯郭以安的手臂:“你外衣都没脱,好脏!” 随即又反应过来,重点不是这个啊! “不对,你回你自己屋睡去!你躺我床算怎么回事!”林鸢拖又拖不动,叫又叫不起,气得直跺脚。 郭以安嘴角弯弯,带着笑意,眼睛却没有睁开:“好鸢儿,你让我再睡会吧,好困……” 林鸢先是一愣,手上的动作也停了下来,鼻尖有些发酸。突然,院门被拍得“啪啪”直响,打断了林鸢的思绪。 “林公子,林公子……你快开开门!”是砚秋的声音。 待林鸢再回头看郭以安,他已经发出轻轻的鼾声,睡得很沉。 林鸢长叹一口气,一甩袖子,出了房间,还不忘将房门关严实。 毕竟,这要是让别人看到,可就说不清了。 林鸢到院门口,只见砚秋一脸焦急,在门口踱步,见林鸢开了门出来,像见到了救世主一般,带着哭腔道:“林公子,您救我们家少爷吧……” “庄公子?他……他怎么了?”林鸢身子往前一探,一把抓住砚秋的手臂,关切道。 “自从煤球死后,这几日,我家少爷,整日将自己关在屋子里,几乎不吃不喝。刚刚还差点晕倒了!”砚秋年纪小,遇到事情便忍不住要撇嘴巴,有时候说话自然也没有那么妥帖,“煤球是少爷看着长大的,都快十几多年了,老爷去世,少爷都没这么伤心。” 林鸢连忙捂住他的嘴,瞪了他一眼,压低了声音道:“你可别胡说八道。要是让外人听了去,说庄大少爷,狗死了比亲爹死了还要伤心,那叫什么事呀?“ 砚秋连忙捂住自己的嘴巴点了点头,也意识到自己失言,哭也止住了。 “林公子,你去看看他吧!”砚秋用袖子将眼泪鼻涕一把擦干,脸上留下了几道黑黑的印记。 林鸢见状,忍不住笑了,掏出怀里的帕子,探着身子靠过去,小心地将砚秋脸上污渍擦干净。 砚秋年龄小,脸皮薄,突然被人这样温柔地用帕子擦脸,一时之间不知所措,脸蹭得一下全红了:“林……公子……可以走了吗?” “好,你等我一下,我拿点东西。”林鸢转身回屋,拿了一小包东西,便跟着砚秋去了庄景行的小院。 房门被打开,庄景行形容枯稿抱腿坐在床边的地上,披头散发,衣衫不整,他的头靠在倚柱上,双眼无神,发着呆。 “公子,林公子来了。”砚秋将手里的一碗鸡丝粥,一碟青菜放到八仙桌上,走到床边,蹲下身子对庄景行说道。 庄景行却是毫无反应,仍然目视前方。 林鸢鼻尖微酸,眼眶有些发红,仿佛看到了曾经的自己,当年自己爱的人一个一个离去,自己被囚禁在四方的院子里时,她也是如此无助,几天前还意气风发的庄公子,如今却是这般模样。林鸢面对面也坐到地上,她拉起庄景行的手,轻轻拿湿帕子将那双满是污渍的手擦干净。然后,将身子转过去,跟庄景行肩并着肩坐着,用手指轻轻打着节拍,哼唱着一首不知名的歌。 庄景行原本呆滞的双目渐渐有了光彩,他抬起头平静地看着林鸢,然后一滴眼泪落了下来。 “……这是什么歌?”庄景行许是因为太久未喝水,嗓音嘶哑,“听着好悲伤。” 林鸢垂眸,苦笑着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 林鸢的声音很干净,像清泉一般,娓娓道来:“小时候,我生病了,婶子就抱着我,轻轻拍我的背,哄我入睡,以前,我总想着有机会问问她,这是什么歌……可是再也没有机会了。” 庄景行一愣,有些动容。 林鸢轻叹了口气,接着说道:“我娘生下我不久,便去世了。而我爹在我5岁的时候,也去世了。家长亲戚朋友都说我是灾星,克父克母,是天煞孤星,根本就没人管我。是婶子,不顾家人反对,将我抱了去,养在家中。如果那时候没有婶子,我估计我也早就病死了。我还记得婶子搂着着我,夏天傍晚,她摇着蒲扇,那一点点凉意,还有她身上刚洗过,皂角的味道。” 林鸢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能闻到什么味道似的。 “为什么说,没办法问那首曲子是什么?”庄景行有些疑惑地望着林鸢。 林鸢收敛了笑容,双眼直视前方:“可惜,好人没好报。婶子为了给我摘酸枣,做酸枣糕,从崖上摔了下……” 林鸢很少同外人提起这些事,说着说着便有些哽咽:“那天,下着小雨,上山的人很少。她摔下去的时候,根本没有人知道,也不知道她在冰冷的山坡上躺了多久,才咽得气……” 庄景行虽然眉头还是紧皱,但是眼神终于不那么呆滞了,他想要安慰林鸢,却又不知从何开口。 林鸢扯出一个非常勉强的笑容:“没事,都已经过去了。有时候坏的事情也会发生在好人身上,世事无常。可是,我们不能被这些事打倒。死去的人已经死去,活着的人要往前看……” 第六十一章 将计就计 庄行语气有些哽咽:“你能遇见这样温暖的人,真好。我小时候,我爹娘从不管我,我爹只会忙生意,我娘只知道吃斋念佛,不管我是在学院被夫子表扬了,还是逃学了,他们从不关心,没有人会给我点一盏灯,没有人会等我回家。只有煤球,只有它会在天黑之后,到巷口等我回家。” 既然,他能开口了,就让他说,有时候,人就是有太多的话说不出口。 林鸢没有插话,只是静静地听着,话讲出来就好了。 “煤球是我在煤堆里捡到的,捡到的时候,它才只有我两个手掌大,连牙都没有几颗,我让人买了羊乳,自己一点点将它喂大,后来不但活下来了,还长那么大,也真是神奇。”庄景行回忆起过往的事情,脸上流露出幸福的微笑。 庄景行平静地看着林鸢,然后眼泪一滴滴地落下来:“你说,为什么?为什么?老天要这么狠心,煤球它不过是一只很老很老的狗,它又没有做错什么,为什么老天连煤球都要收走?” 林鸢面色凝重:“世事无常,并不是所有的事情都能找到答案。” 庄景行用手将脸上的泪水抹去,低头笑了:“谢谢你!” “你……想不想给它报仇?”林鸢试探着开口。 庄景行一下子愣在了当下,瞪圆了眼睛,他不是没有想过要去报官,可是煤球只是一条狗,谁会在意呢? “报仇?怎么报仇?”庄景行的手微微颤动,猛地转过身几乎是跪坐在了林鸢面前,“你已经知道凶手是谁了?是谁,快告诉我!” 林鸢眼神笃定,但却摇了摇头:“只是猜测,还没有证据,不过,我们可以演一出戏,将计就计!不过此事凶险,你确定要做?” “要!我要做!”庄景行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用力地点了点头,“有什么是我能做的?” “我们这样……将计就计……”林鸢凑近庄景行耳边,拿手挡住嘴巴,低语了几句,然后林鸢坐直了身子,微笑着看着庄景行,眼睛亮亮的,“如何?” “会不会太危险?”庄景行面色微红,有些担忧地望着林鸢。 “不进虎穴,焉得虎子。”林鸢其实心中早就有了成算。 庄景行若有所思:“……” ----------------- “林公子,真的太谢谢你了。少爷能够振作起来,全是你的功劳。刚刚居然把鸡丝粥全都吃了,真的太好了。”砚秋站在院门口,欢天喜地,说个不停。 “没有那么夸张。只不过是他自己想明白了。”林鸢望了一眼庄景行紧闭的房门,余光扫过院子,院子里有不少正在做事的家仆。 “对了,林公子,你那个院子……你打算怎么办呢?这样可怕的院子,不要再住了,让我们家少爷,随便给你一处院子,都比这好。”砚秋有些担忧地望着她。 “这几天晚上,不是都好好的吗?我想应该没事了。哪有那么夸张?”林鸢一副毫不介意的样子,故意抬高了声调,“估计就是哪个疯子,想要虐杀狗而已。我初来乍到,在瀛洲认识的人都没几个,更别提仇人了!而且这几天都没事,估计就没事了,今晚我可以好好睡一觉了。” 砚秋还是有些担心,嘱咐道:“林公子,你还是小心些。你在明,敌在暗,凡事不好说啊!” “好,我明白。你快回去吧。”林鸢摸了摸砚秋的脑袋,笑着说道。 “林公子,你别摸我脑袋,你怎么跟少爷一样?摸我脑袋干什么?我不是小孩子了。”砚秋嘟起嘴,有些生气,那样子颇为可爱,小孩子装大人,让人忍俊不禁。 “好,好,好……”林鸢笑着应道。 “林公子,你还笑……”砚秋不满地抱怨道。 “哈哈哈哈……”林鸢笑得更加大声了,连忙捂住自己的嘴,忍住笑意,“我不笑,我不笑……” 砚秋的小脸都缩成了一团,不满地噘着嘴,抗议。 ----------------- 皎洁的月光透过窗框的缝隙,撒到地上,风将窗户吹得“啪啪”作响,远处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已经子时了。 林鸢躺在床榻上,眼睛睁得滴溜溜圆,翻来覆去,毫无睡意,近日来发生的一幕幕在脑海里闪现,停都停不下来。 林鸢长叹了一口气,坐起身来,将被子拥在怀中,她的鼻子吸了吸,好似闻到了什么气味。 她将脸埋进被子里,深吸了一口气,那是一股熟悉的味道,淡淡的皂角味,是郭以安的味道! 林鸢从庄景行那回来之后,便发现自己的被子被叠得整整齐齐,郭以安已经走了。 一想到,这郭以安躺过她的位置,两个人盖过相同的被子,林鸢心中突然有些别扭起来,耳根子热了起来,完了,心烦意乱,更睡不着了。 林鸢大字形躺下,盯着天花板,一声长,一声短地叹着气,好困,却又睡不着,好难受啊! 一阵幽幽的笛声传来,让人心神一定。 林鸢一个咕噜翻身起来,打开窗户,却瞧见郭以安坐在自家屋顶上,吹着长笛。 他一袭白衣,黑发散落,月光之下,美得如同画一般。 林鸢一瞬间有些失神了,就这样手扶着窗框,所有的动作都停滞了。 她望着这美景,由衷感叹,这月光真美! 许是,听到了林鸢开窗的声音,郭以安放下唇边的笛子,望过来。他的目光就跟这月光一般,淡淡的,带着一丝微凉,他嘴角微扬,朝林鸢笑了一下,就算是打招呼了。 两人对视着,林鸢率先败下阵来,连忙收回了视线,反手将窗户锁好,背靠着窗户,想让自己冷静些。偌大的房间,只剩下那笛声还有林鸢吵闹的心跳。 林鸢强迫自己躺下,拿被子将头蒙住,可那熟悉的气味又将她环绕,她一把将被子掀开,坐起身来,长舒一口气:好烦,为什么怎么躲也躲不开! 不知折腾了多久,许是,这笛声能安抚人心,林鸢听着听着,便迷迷糊糊睡着了。 然而,月光之下,一个黑影渐渐靠近了她的窗户。 第六十二章 口技 不一会,房间里便弥漫开来一股甜腻的味道,房间里睡着的人呼吸匀称,很显然睡得很熟。 窗户不知被什么东西一撬,“吱呀”一声打开,一个黑影悄无声息地跳了进来。 寂静的夜晚,突然传出了婴孩的哭声,那哭声甚是惨烈,紧接着是女人的哭声,忽高忽低,断断续续,但却凄厉无比,与其说是女人倒不如说是女鬼!再然后,是狗的叫声,那声音和那夜煤球被杀死时的叫声如出一辙。 “怎么回事啊……” “是啊,怎么这么吵啊!” 林鸢院子外慢慢聚拢了不少人,众人陆陆续续从屋里出来,当听到林鸢屋子里传出来诡异的声音,皆是一副震惊的样子。 “是林公子屋子里的!” “可怎么会有婴儿和女人的哭声?” “是啊,这屋子不就林公子一人住吗?” “你们听那狗叫声!不是煤球的声音吗?” “啊!闹鬼啦!” 人群中慌乱成一团,几个胆子大家丁,一人操起一根木棍,缓缓往房间靠拢。 “蹭”整个屋子亮了起来,隔着窗户能隐约看见里面一个人影,他缓缓举起了一把匕首,然后匕首落下,鲜血溅出,鲜血落在窗户纸上,晕了开来。 “啊!杀人了!”屋外的人纷纷尖叫起来,几个强壮的家丁,想要用身子将房门撞开,可房门很是坚固,打不开! “啊!”屋里也传来尖叫声,但那声音却不是林鸢的声音,是一个厚重的男人的声音。 “让我来!”郭以安出现在众人身后,众人见他来了,自动分开,让出了一条路。郭以安从人群中快步走出来,抽出腰间佩剑,用手一挥。 “轰”一声,两扇门被剑气震开,碎成了好几块。 “啧!把门弄坏了,你修啊?”一个声音怒道。 是林鸢的声音! 庄景行和砚秋一个箭步先迈了进去,郭以安紧跟其后,随即众人鱼贯而入。 只见,林鸢衣着整齐,散着发,手里举着峨眉刺,将一人制住,压在地上,峨眉刺就抵在那人的颈部。 “别动,小心我手里的峨眉刺刺穿你的喉咙!”林鸢挑了挑眉,居高临下,语气不善,警告道,手里的峨眉刺闪着寒光。 那人扭动了几下,便不敢再动只是将头埋得更低了。 庄景行举起手里的煤油灯,凑近一看,大惊失色,脱口而出:“陈忠!是你!” 众人闻言,纷纷探头,果然,那被林鸢制住的人是个中年男子,身材健硕,还有那标志性的塌鼻梁,正是陈忠! 几个仆从连忙上前用麻绳将陈忠捆了个结结实实。 “你……你……为什么会是你?”庄景行不可置信地瞪圆了眼睛,望着一言不发的陈忠,“你还救过煤球,我怀疑过所有人,就是没有怀疑过你!” 陈忠将脸撇向一边,油盐不进。 “他能救煤球,因为,毒就是他下的!当时,煤球倒在笼子里时我就注意到,明明笼子里什么都没有很干净,但是,它嘴边的毛却沾着肉干。”林鸢转了转有些疼痛的手腕,刚刚用力太猛,一下子扭到了。 砚秋一个箭步上前,“啪”一个巴掌扇在陈忠脸上,眼泪却喷涌而出:“煤球哪里得罪你了,你为什么要杀煤球?” “是我害了煤球!居然轻信了你,让你照顾煤球!更方便杀它了,对不对!”庄景行身子晃了晃,有些站不住身子。 “庄公子,这并不是你的错,你不必自责,事情已经非常明了了,为什么他能够一下子医治好煤球,是因为,喂了煤球解药。陈忠通过这件事情获得你的信任,为的就是让你把照顾煤球的任务交给他。他是无心算有心。”林鸢安慰道。 “可是,我还是有些想不明白。”砚秋晃了晃小脑袋瓜子,“那日他是如何做到,那么短时间内将狗杀死还挂到院门上,明明狗一叫,很多人就冲出来了,他根本没有时间啊!” “很简单。”林鸢看了一眼院门,仿佛还能看见煤球的尸体挂在上面晃荡,她捏紧了拳头,“你们刚刚从屋外进来,有看到女人、婴儿和狗吗?” “哪有什么女人、婴儿还有狗啊?这是怎么回事?”众人环顾四周,什么都找不到。 “这不过是障眼法,他通过这样的方法,以掩盖自己真实的身份和性别。让人们先入为主,以为确实是鬼魂作祟。”林鸢看了一眼面色涨得通红的陈忠,“然后,用这种方法赶我走,或许这屋子里藏着什么秘密,或许是他们需要用这屋子做些什么。” “障眼法?”砚秋还是一头雾水。 “如果我猜得没错,应该是用的口技吧?”郭以安略微思索了一下,说道。 “对,就是口技。”林鸢肯定地点了点头,“还记得仁和楼小二所说的百戏班子吗?他不是说里面有一个口技特别厉害的人物吗?” “当然记得,所以刚刚,我已经让蕴之带人去抓人了!”郭以安气定神闲道。 原本被按在地上,如同死鱼一般的陈忠,突然打挺,扭动着身子想要起来,嘴里发出“呜呜呜”声。 林鸢跟郭以安对视一眼,心中了然,他们猜对了! 郭以安赶紧冲身边的一个将士低语交代了几句,那人便匆匆离去。 林鸢在陈忠面前蹲下,笑道:“不好意思,骗你的,我们没去抓人。不过,现在要去了。” 陈忠先是一愣,发现自己被耍了,气急败坏,想要起身谩骂,可是只能在地板上扭动。 “林公子,他……这是怎么了?”砚秋年纪小,不太明白,这个人好奇怪。 “哦,没什么,我怕他自杀,卸了他的下巴和胳膊的关节。”林鸢云淡风轻,笑道,好像在说一件稀疏平常的事情。 “啊?”砚秋的下巴哆嗦了两下,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吞了吞口水,嘴里嘟囔了两句,声音极轻,“会不会……太残忍了……” 林鸢笑笑拍了拍砚秋的肩膀:“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以后你就会懂的。” 砚秋愁眉不展,眨巴眨巴眼睛,算是回应了。 李达带着兵进了院子,陈忠被几个士兵带了下去,院子里的人也走得七七八八。 李达却没走,搓着手,想了又想,还是没忍住,问道:“林公子,这陈……陈什么来着,是怎么下毒的?你的功夫不是很厉害的吗?之前怎么还中招了?就这破窗户,一开,声音这么大,你能听不见?要我说啊,你这觉睡得有点沉啊!” 林鸢:“……” 第六十三章 害人之心必须有 郭以安轻咳了两声,有些不满地看着李达。 李达立马缩了缩脖子,嘿嘿一笑:“将军,你也不必这般护短,我不过是问问,问问……好奇罢了。” 砚秋双眼亮亮的:“对呀,林公子,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也想知道。” 林鸢揉了揉额头,解释道:“很简单,因为他下毒的时候,没有开窗。” “没开窗?”李达和砚秋异口同声道,“那怎么下毒啊?” 林鸢走到窗边,打开窗户,指着窗框道,“你们看,这扇窗户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没什么特别的啊,要我说,就是破旧些。”李达摇了摇头。 “嗯……”砚秋歪着脑袋看了一会,“啊,这窗框居然是用竹子做的!” “竹子,竹子怎么了?”李达还是不明白。 “啧,你……”砚秋那个“傻”字都快到嘴边了,生生咽了回去,“北疆根本不产竹子,而且天寒地冻,哪有人会用竹子来做窗户,不但贵,还容易冻开裂!” “对,砚秋说得没错,就是开裂。你们看,这些竹子上,有很多细小的裂痕,如果不仔细,根本不会注意到外面窗框上开了一个圆洞。这个大小,正好将一根管子戳进来。” “啊!我明白了!”砚秋突然提高了声调,“这歹人,根本不用开窗,只需要从外窗框的洞把药吹进屋子就可以。等药起效了,再开窗进来,到时候,声音多大,也没有关系!” “我们砚秋,真是聪明!”林鸢忍不住揉了揉砚秋的小脑袋。 砚秋气鼓鼓道:“林公子,不要摸我的头,我不是小孩子了!” “好好好!”林鸢忍着笑意,收回了手。 “林兄,我替煤球谢谢你。”站在一边许久没有说话的庄景行,走上前来,拍了拍林鸢的肩膀,眼眶红红的。 郭以安眉头一皱,不动声色地挤到两人中间,将他们隔开,很是自然地牵起林鸢的手,开始帮她揉起来:“手还好吗?我等一下让无欢给你上点药,多揉一揉就好了。” 在场众人,眼观鼻,鼻观心,眼睛都不知道往哪里放,恨不得赶紧离开。 林鸢缓缓抽出手,将手背在身后,轻咳一声:“我……没事……我们去看看陈忠随身的物品,等下再去看看王将军那边的情况吧。看都抓到些什么人。” 郭以安眼神几乎都粘在了林鸢身上,没有挪开,柔声道:“好。” 李达突然打了个寒颤,揉了揉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的手臂,缩着脖子,开口道:“我……我先出去了……我先去看看……” “我们也去……”砚秋紧跟其后。 庄景行微微一笑,也跟了出去。 林鸢不动声色,退后了一步,挪开视线,眨巴眨巴眼睛:“我们也过去看看吧……” 林鸢不等郭以安回答,转过身便想离去,谁知却被郭以安从身后抱了个严严实实。 郭以安将头埋到林鸢脖颈处,声音闷闷的:“鸢儿,答应我,不要让自己涉险,虽然,我知道,你有自保能力,可是,当我在屋外等着,什么都做不了的时候,那种煎熬,我真的……真的好怕……万一他伤到了你……” 郭以安的双臂越收越紧,恨不得将林鸢揉进自己的骨子里。 林鸢心中对郭以安不是没有恨,甚至可以说是满腔的恨意,可是,这一刻,她无论如何也恨不起来。 “嗯。”林鸢从喉咙里轻轻发出了一个声音。 一阵风吹过,吹灭了房间里唯一亮着的蜡烛,黑暗中,两个人的心跳格外明显。 郭以安手掌的温度,隔着衣裳传过来,林鸢感觉自己几乎要溺亡了。 她猛地推开了郭以安,转身后退了好几步,一下子撞到了方桌上,震得桌子上的茶杯茶壶“哗啦哗啦”作响。 “我……我们,赶紧过去看看吧……”林鸢说完,便落荒而逃。 不行,不行……绝对不行,怎么可以就这样沦陷了,前世的仇和恨,怎么能就这样轻易原谅了呢? 林鸢边想边走,加快了脚步,想让自己离郭以安远一些。 绝对要警惕,谁知道呢?万一,他突然又起了杀意呢! 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更何况,自己是一定要趁他动手前,杀了他的! 不对,应该是害人之心必须有! 黑夜的冷风,将林鸢吹得清醒了些,她心中暗自下定了决心,绝不能心软。 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这是她教砚秋的,也是她告诫自己的! ----------------- “咦,就这些破烂啊!”李达嫌弃地拿刀剑挑开一个包裹,在里面扒拉扒拉,除了几件破旧衣物以外,一罐李子大小的白瓷瓶子,还有两串佛珠,一串断了,一串是完整的。 林鸢走上前,蹲下捡起那串断了的佛珠,然后将怀里另外三颗佛珠拿出来,比对了一番,肯定道:“这确实是二姨娘那一串!看来二姨娘的东西,确实是被他拿走了!另外一串应该是陈忠自己的,这一串也是香樟木的,看来这个陈忠应该跟二姨娘一样是纯善人!” 郭以安赞同地点了点头。 紧接着,她小心将那白瓷瓶子打开,微微嗅了嗅,一股浓郁甜腻的味道扑面而来,林鸢赶紧将白瓷瓶子盖好,递给郭以安:“这是醉蝶!可以让顾无欢研究一下,看看能否研制出更好的解药,之前那个……吃了完全睡不着……” 郭以安默契地接过,将药塞入怀中。 林鸢又翻看了一番,站起身,冲郭以安摇了摇头:“弓弩和药方没有找到,可能是给了同伙。” “不知道蕴之那边怎么样了。”郭以安有些担忧地从门望出去,漆黑的夜,一颗星星都看不见,他心中莫名的有些担忧。 “将军!将军!王副将军回来了!”一个小兵跌跌撞撞地跑进来,禀报道。 “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李达一把抓住小兵的胳膊,防止他摔倒,一面却又黑着脸训斥道。 郭以安连忙起身出去迎接。 却只见王蕴之一脸愁容地从门外进来,一见到郭以安便一下子跪了下来,双手抱拳:“请将军责罚!” 第六十四章 内鬼 “怎么回事?”郭以安面色凝重,语气不免有些凌冽。 “属下到这百戏班子所落脚的客栈时,便先将客栈团团围住,客栈的小二也说,他们都在休息,可谁知,我们闯进去的时候,早就人去楼空,逃之夭夭了。”王蕴之有些懊恼道。 郭以安长叹一口气,走上前,扶起王蕴之:“起来说话吧。” 林鸢和郭以安对视一眼,皆明了:“看来是有内鬼,通风报信了。” 庄景行连忙开口道:“难道说,我带回来的这些家仆,当中还有这个……这个什么教……哦,摩尼教的人?” “不是没可能,很多事情,一个人确实不太好完成……”林鸢眉头紧锁,若有所思,“此事不太好办,敌在暗,我们在明,他们再出手,恐怕就是下死手了。” 众人闻言皆是一副愁容惨淡的样子。 林鸢强颜欢笑:“没事,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只要他们有所动作,必然会露出马脚!” “鸢儿说得没错。”郭以安赞同道,“但是,你不能再住那间屋子里,我不同意你涉险。” 林鸢摇了摇头:“不,这屋子对他们而言,肯定有特殊意义,我只有再住下去,才能逼他们出手。我之前推测,他们可能会用到这屋子去完成什么计划,所以才会这样不嫌麻烦地赶人,但是现在闹成这样,这屋子是用不了,可他们还不死心,说明,是这屋子本身藏了什么秘密,很重要的秘密,而且是他们带不走的。” 王蕴之赞赏地看着林鸢:“林公子说得没错,我也是这样认为。” 李达大手一挥:“那还不简单,明日我领五百将士,把那屋子翻个底朝天,我就不信,找不出来!” “不可。”郭以安来回踱步,摇了摇头,“我们现在还没抓到人,这屋子便是唯一的诱饵,切不可打草惊蛇。” “我们就以不变应万变!就这么定了!”林鸢笑逐颜开,说得很是轻松。 但,谁不知道,这里面处境最危险的便是林鸢了。 郭以安张了张嘴,劝解的话还是没能说出口。 突然,房间里安静下来,没有人说话。 庄景行左右环视了一番,开口道:“今夜诸位都辛苦了,要不,先回去休息,我们从长计议?” “好,也只能从长计议了。”郭以安点了点头,发了话。 “公子!公子!”砚秋从门外跑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物件,“公子,有信,就钉在陈忠这房门的门框上!” 庄景行迎了上去,接过信件,打开,不由得脸色一白,信纸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 李达眼疾手快,一把捡起,众人凑过去一看,只见白纸上用鲜血写了几个字:“庄公子,请静候佳音,厚礼稍后奉上。” “这……这是什么意思……”砚秋急得说话都带着哭腔,“为什么突然威胁我家公子?” “来者不善,但一时之间也无法判断,对方究竟想干什么。”林鸢愁眉不展,若是冲她来,她还有些自信,毕竟自己会武功,可是这庄景行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该如何应对。 众人皆是不语。 ----------------- 一双纤细的手从铜盆里将一块白棉布捞出,拧干,然后轻轻擦拭着一块牌位,棉布拂过牌位上的几个字“先夫郭以宁之灵位”。擦干净的牌位被握在手中,微微颤抖的指尖缓缓划过冰冷的牌位,触摸着那几个字。 “宁哥哥……”林鸢只单单说了这三个字,便哽咽了,眼眶一热,她什么话也说不出,只觉得胸口像堵了一块湿棉花。 林鸢将牌位摆正,用手随意抹了一把脸,然后,她将三碟点心摆放在牌位前。 “宁哥哥,我知道你不喜甜食,这梅花酪微甜不腻,你应该会喜欢。” 林鸢又往青瓷杯里倒满了桂花酒,淡淡的桂花香充斥着整个房间,缓缓开口道,“没想到在瀛洲还能买到京都的桂花酒,你尝尝,味道几乎一样呢!那店小二说,这就是买的京城醉月坊的方子,也不知道是不是骗我。” 林鸢的声音轻轻柔柔,就好像在拉家常,嘴里念叨的都是些琐碎的事情。 林鸢又端上一碗长寿面,面条上的荷包蛋用猪油煎得金黄,面条根根分明,看起来就十分美味:“宁哥哥,今日是小年,也是你的生辰,我煮了一碗长寿面,你放心,这鸡蛋没煎糊,面也熟了,现在我的厨艺已经有进步了……你尝尝……” 林鸢将手里的三根香点燃,缓缓躬身,一缕碎发滑落,遮住了眼底的悲戚,她的肩膀微微耸动,素白夹袄的衣角跟着晃了晃。 突然,门口传来轻微的响动,林鸢警觉地站直身子:“谁?” “是我……”门外传来郭以安的声音。 林鸢这才全身松弛下来,犹豫了片刻,还是走到门边,将房门开了一个缝隙。 “鸢儿……你……”郭以安眼神在林鸢脸上游走,眼中闪过一丝震惊又有一丝惊喜。 林鸢突然像想起什么似的,摸了摸自己的脸,今日给郭以宁上香,就没有易容,用的是自己原本的面貌,算起来,这应该是重逢之后,郭以安第一次见到她如此模样。 郭以安的眼神落在了林鸢的鬓边,停住了。 林鸢抿了抿嘴,嘴巴有些干,她用手扶了一下鬓边的白花。 “今日是大哥的生辰,我猜你应该会祭拜,所以……我想来祭拜一下。”郭以安收回视线,眼神有些游离。 林鸢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侧过身子让郭以安进了屋。 郭以安一眼便看到了案上的长寿面,轻轻一笑:“大哥,你看,鸢儿的厨艺进步真大。” 随即,他捂住自己的嘴巴,强迫自己笑,不要哭。 缓了许久,他这才从案上拿起三根香,点燃,行了叩拜之礼。 郭以安就这样跪在灵位前,袖中的指节已攥得发白,袖口也被捏出几道褶皱,他闭着眼,胸口起伏,眼角却早已经通红,他轻轻唤了一句:“大哥……”便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清香的桂花酒被缓缓洒在供桌前,酒液渗入青砖缝隙里,整个房间无声无息。 “咚咚咚……”一阵敲门声打破了这片寂静。 第六十五章 小年 “林公子,你在里面吗?”门外传来砚秋的声音。 郭以安和林鸢对视一眼,均有些慌乱。 林鸢轻咳了几声,故意压低了声音,道:“砚秋,我现在有点不方便开门。什么事吗?” “哦,我家公子想邀林公子去逛集市,今日小年,想必很热闹。听说有卖各式美食,我都好久没逛街了……”砚秋清朗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愉悦,碎碎念,说了一长段。 郭以安一把抓住林鸢的手腕,带着酸意,嘴巴张了张,做了个口型:“别去!” 林鸢一把抽出手腕,用另一只手揉了揉被攥疼了的手腕,白了郭以安一眼,偏偏道:“好,我收拾一下,马上来。” 随即,林鸢便翻箱倒柜,开始易容,更衣。 郭以安跺了几下脚,有些急了,压低了声音:“鸢儿,那我也要去!” 林鸢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你要去就去呗,街道那么宽,谁能拦着啊?” 郭以安脸上瞬间有些薄红,也是,干嘛要同林鸢报备。 门“吱呀”一声被打开,一双雪白的靴子迈出来,落在门口,少年面容俊朗,肤色白皙,头发乌黑浓密,精心束起,用带有纹理的发冠固定,发带在两侧垂下。他眉眼清晰,眼眸明亮有神,鼻梁挺直,唇形规整,说不出的英气与儒雅。他白色上衣上绣着祥云纹,俊逸不凡。 林鸢理了理衣襟下摆,笑着对砚秋道:“砚秋,我好了,走吧!” 砚秋却一下子有些愣神,缓过神来,雀跃道:“林公子,你穿这身衣裳真好看!简直就是……就是……话本上,怎么说来着,对,宛若谪仙人!” 砚秋用手拽着庄景行的衣角摇晃了两下:“公子,你说是不是?” 站在砚秋身后本没有出声的庄景行,竟呆呆地盯着林鸢的脸,一时没反应过来:“啊?什么?对,你说得对。” 庄景行面色微红,退后了一步,连忙低下头去,不看林鸢的脸。 “咳咳咳咳……”郭以安从屋子里出来,站到林鸢身后,眼神在庄景行和砚秋身上游走,审视着二人,“不是说去集市吗?再不走,等下集市就要散了。” “你……怎么在这?”砚秋有些气恼,整个脸皱成了包子,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似得,整张脸羞得通红,几乎滴出血来,“你们……你们……” 林鸢瞬间明白,砚秋肯定是误会了什么,连忙开口解释道:“不是你想的……” 谁知还未说完,郭以安的左手探来,从背后一把环住林鸢的腰,右手一把捂住林鸢的嘴,将自己的下巴搁到林鸢的肩膀上,挑了挑眉,宣布自己的所有权,语气里满是挑衅的意味:“对,就是你想的那样!” “你……你们……”砚秋年纪小,脸皮薄,几乎要气哭了,跺了两下脚,冲庄景行道,“公子!” 庄景行抿了抿嘴,冲郭以安行了个礼,浅笑了一下,算是打过招呼了:“那我们便走吧,马车已经候着了。” 郭以安这才心满意足地松开林鸢,抓起她的一只手,牵着便毫不客气地往马车走去。 林鸢一把甩掉郭以安的手,狠狠剜了他一眼,不满道:“胡说什么!” 郭以安却嬉皮笑脸,毫不在意,弯下腰,右手食指弯曲,在林鸢鼻尖刮了一下:“笑一笑,别气了,气多了会长皱纹的。” “哼!”林鸢转身便走。 郭以安反倒笑得越加开心,他回头看了一眼屋内被白布盖住的灵牌,收敛了笑容,随即将屋门关好,快步追上。 ----------------- 瀛洲地处北方边境,这几年契丹和汉人虽不时有些冲突,但总体还算和平,因此,瀛洲集市上有不少契丹那边传来的小物件。 林鸢在一个饰品的小摊子前停下来,这些饰品虽不精贵,但胜在样式新奇,她举起一枚腰挂,欣赏起来。 “这位公子,您真是好眼光,这是苍牙佩,是契丹族样式的腰挂,上面这枚是狼牙,有驱邪的功效。”小商贩笑吟吟地招呼着,上下打量了一行人,“这……是最后一枚了,只需要一两银子。” “给!”庄景行和郭以安从荷包里掏出一两银子,异口同声道。 两人之间的气氛莫名其妙地有些紧张起来,互不相让。林鸢双手一推,瞪了他们一眼,两人讪讪地将银子收了回去。 “一百文,不能再多了。”林鸢颠了颠手里的狼牙腰挂,侧着身子,一副随时要放下东西走人的样子,“这摊子这么多,你家是最后一枚,别人家多得是。老板,卖不卖?” “哎呀,这位公子啊,你这砍价,一砍砍那么多,哪有那么大的利啊!”那小商贩收起笑容,一副为难的神情。 林鸢不二话,放下腰挂转身便走,走前还不忘一左一右拽着“两木头” “林兄,你不是很喜欢吗?真的不要了?”其中一根“木头”发话了。 “鸢儿,其实一两银子不算贵,我给你买。”另一根木头也发话了。 林鸢气不打一处来,紧紧拽着他们俩的袖子不放:“你们谁都不许回头!别说话!” “欸,这位公子,请留步!”那小商贩快步从摊位后面绕了出来,伸出手朝林鸢招呼道,一脸惋惜之样。“卖给你,卖给你,哎,算是交个朋友!来吧,来吧。” 林鸢得意一笑,一副打了胜仗的模样,朝另两人一扬眉毛,松开二人,转身往摊位走去,留下两根“木头”面面相觑。 “还能这样?”庄景行小声嘀咕道。 “一两银子是一千文,砍价能砍这么多?那我以前不是……”郭以安喃喃道。 “哎呀,我说这位公子啊,你可真厉害,一百文,我真不赚钱,也就是见您这气度不凡,这腰挂配您正合适,不然,说什么我也不能卖呀!”小商贩利索地将那腰挂递了过来,嘴里还念个不停,“您可别告诉别人啊,都这么卖,我可真赔本了!” “行!”林鸢大手一挥,从包裹里拿出了一大串铜钱递过去。 “得嘞,您拿好!”小商贩开心接过钱,将那个狼牙腰挂递过来。 林鸢笑吟吟接过,手指勾住上面的红绳,转了两圈,对两根“木头”道:“走!接着逛!” 第六十六章 绑架 今日小年,瀛洲历来有夜市的传统,因此,天色渐黑之后,集市上的人不减反增,流动的人群挨挨挤挤,将林鸢等人来回推搡。 “人太多了,今日先回去吧。”庄景行好不容易在一墙角站稳了脚跟,紧了紧手中的物件,喘着粗气道。 “好!砚秋,跟好了,可别走丢了。”林鸢一副对小孩子说话的口吻,对砚秋说道。 砚秋不服气地撅起了嘴:“林公子,我又不是小孩子,你别说我,你可别把你自己弄丢了!” “哈哈哈,行!”林鸢被砚秋的样子逗乐,哈哈大笑起来。 “嘘……都别回头!”郭以安的耳朵动了动,突然面色一凛,“有人跟踪我们!来人至少三人!” 砚秋肉眼可见地慌张起来,林鸢一把握住他的手,用手将他耳边的一缕发丝别耳后,眼神示意他冷静,然后对郭以安道:“我们接着往前走,你绕到他们后面包抄。” 郭以安会意点头,一个侧身便混入了人群,不见了。 庄景行和砚秋手无缚鸡之力,自然是以林鸢马首是瞻。 身后跟踪的三人没了人影,想来是郭以安去解决了。 林鸢带着两人拐进一处胡同,想走近路回家,若是真打起来,也能不误伤他人。谁知胡同前头有两人将他们拦住了去路。其中一人身材魁梧,一脸浓密的大胡子,单手拿着狼牙棒将它扛在肩膀上,肩膀上的肌肉将衣物撑得鼓鼓囊囊;另外一人身材纤细,有些男生女相,面容阴柔,束着发,鬓边垂下一溜长发,翘着兰花指拿着一个小矬子修理着自己的指甲。 “不好,调虎离山!”林鸢心下一沉,袖子中的峨眉刺顺势滑落,握在手里,然后伸开双臂将庄景行和砚秋护到身后。 “老大,是直接杀了,还是抓活的?”那大汉歪头“呸”地一下将嘴里叼着的一根草吐出来,眼神上下打量着三人,如同看着三个物件一般。 那人将修剪好的指甲举到嘴边吹了口气,然后将手举到眼前,欣赏了一番,然后伸出纤细的手指指了指庄景行:“他,抓活的!另外两个,没用,杀了,小心仔细着点,别让咱大公子受伤,到时候可卖不上好价格。” 他们的目标是庄景行!卖不上好价格?这是绑架? 庄景行和砚秋吓得几乎都要抱到一起,挤在墙边,不敢动弹。 林鸢一个箭步上前,瞬间发难,手中峨眉刺寒光乍现,足尖点地便朝那巨石般的大汉扑去,尖刺直取对方心口要害。交手的瞬间,她余光瞥见身后的庄景行与砚秋,反手便朝二人后背推去,声音急促却坚定:“快跑!” 可她话音刚落,大汉已挥臂格挡,粗粝的手掌精准拍开峨眉刺,力道之沉让林鸢手腕微麻,这人武功绝不在她之下!不似普通土匪! 那阴柔模样的人,脚步诡异得如同鬼魅,足尖在地面轻点几下,竟绕开缠斗的二人,瞬间截到庄景行与砚秋身前,抬手便将两人逼得退至角落的木箱旁,彻底堵死了他们的退路。此人武功套路诡异,深不可测! 林鸢心头一沉,只觉得头皮发麻,后背生出了一层细汗,手中刺招不由得慢了半拍,心中暗自盘算:若是孤身一人,凭她的功夫与这二人周旋,或许还有脱身可能;可如今庄景行与砚秋被牵制,她腹背受敌,必败无疑,恐怕等不到郭以安来营救了! 林鸢从怀中,掏出一颗黄色药丸,猛摔在地上,瞬间燃起一股刺鼻黄烟。 “快走!”林鸢一手抓起一人,足尖轻点,施展轻功,翻墙而去。 三人跌跌撞撞逃至一处破败小院,林鸢环视四周,四处破败,碎石烂木堆积如山,院子角落有一口大水缸。林鸢快步上前,只见缸里的水满得快要溢到缸沿,长满了茂密的水草,水里泛着一层深绿色,不过还好,水不算太臭,毕竟前几日刚下了雨,这是接了一缸子的雨水。 林鸢耳尖捕捉到远处传来的脚步声,心头一紧,不等庄景行反应,伸手便攥住他的衣领,猛地一拽将人拉到身前,指尖顺着衣领往下一扯,便将他身上的外衣剥了下来。 “林兄,你这是……”庄景行惊呼,话还未说完,手里便被塞入了一根小拇指粗细空心草杆。 “快,躲到水里!外面没动静了,也不要急着出来,多等一会!”林鸢不由分说,将两人推进水缸之中。 缸里的水溢出来,周围的泥地湿了一大片,林鸢蹙眉,将几根木头和石头踢至水缸下,以掩盖水渍。 然后,她又拾掇了一下自己,找了个木头堆躲藏了起来,能拖延多久便是多久,只希望郭以安能够早点找到他们! “啪!”院子的门被一脚踹开,七零八落的门板子碎了一地。 透过缝隙,林鸢看到那一高一矮的身影缓步进了院落,她躲在木头堆里,屏住了呼吸。 那长相阴柔的男子用白帕子捂住口鼻,嫌弃地挥了挥左手:“老四动作,快些,这里脏死了!” “好!”身材魁梧的男子应和道,举起手里的狼牙棒来回挥舞,所到之处,木头、石头皆四分五裂,碎成了碎屑,“出来吧,小老鼠们!我知道你们躲在这,不要挣扎了!” 这被叫老四的男子一点点扫荡过来,眼看着离林鸢藏身之处越来越近,脚步声越来越近,林鸢屏住了呼吸,手心潮湿,几乎握不住手里的峨眉刺。 突然,脚步声停在了不远处,林鸢与老四只隔着一堆木头堆,只需要一下,他便能抓到她了!水缸周围地上的水缓缓从木头缝隙里流出,老四好像听到什么似得,转头望向了那在院子角落的大水缸,盯着那片水渍,思索片刻,嘴角扯起一个阴沉地笑容,然后转身,然后拖着狼牙棒缓步往那边走去。 狼牙棒划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吱啦吱啦”的声音,他不急不缓,往水缸边走去。 他在狩猎! 林鸢脑海里突然起了一个这样的念头,就像猫抓老鼠一般,将老鼠玩弄死,才是乐趣所在!这人是想让他们在极致恐怖之下死去! “哗啦”林鸢心下一横,故意弄倒了身边的几根木头,那两人锐利的目光射了过来,然后,老四眼神一凛,利落转身,飞身前来,举起狼牙棒便砸。 没想到这老四身材魁梧,却出乎意料的灵活! 第六十七章 替身 狼牙棒将林鸢眼前的木材堆砸得粉碎,好在躲在后面的林鸢躲得及时,狼牙棒擦着她的衣襟落在了两腿之间的地上,青石板的地面瞬间被砸出了一个深坑。 “别玩了,老四,抓活的!”那歹徒老大用两手捋了捋鬓边的垂发,开了口。 老四伸出蒲扇般的手掌,一把抓住林鸢手腕,将林鸢提溜起来,扛到肩上,林鸢不停地挣扎着。 “别动,再动宰了你!”老四警告道。 林鸢从善如流,连忙停下来挣扎,装作害怕的样子,微微发抖起来。 “不好,有人来了!脚步沉稳,武功不弱!”歹徒老大突然脸色一变,催促道,“快走!” “另外两人怎么办?”歹徒老四还有些不死心。 “别管他们死活了,这个抓住便成!”歹徒老大用手抓住老四后背的衣裳,居然生生将这壮汉连同林鸢,提溜起来,丢出了院墙。 林鸢在老四肩膀上被颠得七荤八素,他们刚翻出院墙,便听见身后传来郭以安的声音:“鸢儿!” 呼呼的风声却将那声音吹散了,老四扛着林鸢跟在老大后面,在各家屋顶上来回穿梭。林鸢不知自己被扛着跑了几条街,只知道,他们到了一处小胡同,老四从马车上掏出一把麻绳,将林鸢的手随意捆了两下,驾起马车便走。 “人捆好了没?”马车外传来歹徒老大的声音。 “捆好了,老大,我办事,您放心!这人跑不了!”老四得意洋洋地说。 “上次老三去办事,是谁,看到形势不对,就把他丢下的?”歹徒老大不满地抗议道。 “哎呀,我也没有办法嘛,谁叫那个姓郭的太厉害,加上边上还有其他人,我哪里敢轻易出手,若是让人发现了,我也得搭进去!”老四语气讪讪。 “哼!”歹徒老大冷哼一声。 姓郭?还有其他人,难道他们讲的老三是陈忠?姓郭的是指郭以安?林鸢心中急思,想要获得更多线索,但是歹徒老大打断了思绪。 “用上这个!”隔着帘子,林鸢听见一声闷响,似乎是歹徒老大丢给老四一样东西。 老四拿着一块帕子,进了车厢,拿出一瓶药往帕子上倒了一些,然后一把捂住林鸢的口鼻。林鸢突然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浑身一僵,心中暗道不好,然后一阵眩晕便没了知觉。 ----------------- 这厢,他们前脚刚走,郭以安后脚便追了进来。 郭以安急红了眼,手里紧紧攥着剑,冲进了院落,环视四周。四周凌乱不堪,到处散落着碎木碎石,这里刚经过打斗,肯定是鸢儿他们! “鸢儿!”郭以安吼道,手心冷汗直冒,脚下用力,几步便攀上了屋顶。 他环顾四周,却没看到周围任何可疑的人,鸢儿,不见了! “哗啦”一声,水缸里冒出来两个“水鬼”,郭以安翻身下来了,定睛一看,是砚秋和庄景行。 “郭将军!”砚秋一把抹干净自己脸上的水渍,“林公子被歹人抓就走了!” 郭以安身形一晃,险些站不住:“他们往哪边去了?” “不知道……”砚秋有些心虚地低下了头,刚刚他藏身水缸之中,自顾不暇,不知道也很正常。 突然,郭以安好似想到了什么,快步走到庄景行跟前,压住怒意问道:“你的外衣呢?” “……被林兄拿走了。”庄景行即使一开始不明白林鸢的用意,此时应该也很清楚了。 郭以安瞬间明白了,暴怒,一把揪住庄景行的衣襟吼道:“你让她替你?你是不是男人啊!让一个女子以身涉险?” 砚秋想要推开郭以安,却纹丝不动,只能拽着郭以安的双手,护住自己公子:“我家公子一开始也不知道林公子的用意,你冲我们喊什么?” “你说什么?女子?”庄景行浑身颤抖起来,不知是冷还是害怕,语气里却有一丝不可查的欣喜,“她是女子?难怪……” 郭以安连忙紧闭双唇,退后了半步,撇开头,看着地上的青石板,他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却一时也无法掩盖。 “郭将军,抱歉,我真的不知……现在救人要紧,等人救回来,我负荆请罪!”庄景行行了一个大礼,压抑着微微颤抖的双手。 郭以安怒气未消,举起手里的剑冲庄景行的方向劈去,剑气堪堪擦过庄景行的衣角,劈向了大水缸。 “轰”的一声,水缸迸裂,顿时四分五裂,里面的水飞溅开来,陶片炸裂,声音震耳欲聋。 “你疯了!”砚秋一把护住自家公子,看了一眼满地的狼藉。 “是……我疯了,若是鸢儿出了什么事,我就把你们俩大卸八块!”郭以安拿着剑指着二人,目光冷冷,眼中杀气腾腾。 砚秋打了个哆嗦,害怕地缩了缩脖子,庄景行则愁眉苦脸,自责万分。 “哼!”郭以安瞥了他们一眼,不再耽搁,施展轻功,从院墙追了出去。 郭以安站在一处屋檐之上,从上往下,审视着四周,可是这瀛洲城很是繁华,道路四通八达,房屋鳞次栉比,想找人根本无从下手。 他面容焦急,手里紧攥着宝剑,空挥了一下:“啊!” ----------------- “啊!”林鸢所中的蒙汗药终于失效,她一下子惊醒过来,双眼猛地睁开,满头的冷汗。 林鸢心脏狂跳,四肢发麻,动弹不得,缓了好一会,手指才能稍稍弯曲。反正动不了,林鸢就放任自己躺在地上,她回忆起刚刚那蒙汗药的气味,那气味太过熟悉,因为她买过,在城东王屠户家买的……专门阉猪时用的亥眠露! 真是风水轮流转,之前她把这药用在郭以安身上,现如今,自己也中招了。上次,郭以安将近两天,才完全解了药效,此次自己这么快就能够醒过来,或许跟提前吃了醉蝶解药有些关系。但是醒过来,不代表恢复气力,她现在跟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平常人没什么区别。 “哎……”林鸢轻叹,摇了摇头,没办法算自己倒霉吧,也不是倒霉一两天了。 只不过,这里面有一丝不对劲,这些歹人若是真的跟陈忠是一伙的,那么他们为什么不用醉蝶?是用完了?还是……还是说,他们知道自己有醉蝶的解药? 如果是后一种情况,那么这内奸…… 第六十八章 最安全的地方 好在这些歹徒没有蒙住林鸢的眼睛,黑暗中,她渐渐适应了周围的环境,月光之下,隐约能看见一张紫檀拔步床,上面笼着蹙金纱帐蒙,花梨妆台上放着一盏鎏金铜灯,上面的胭脂水粉一应俱全。林鸢稍稍用力,居然将绑住她双手的麻绳解开了!看来,刚刚那个老四绑得是真糊弄! 林鸢全身无力,只能拄着手,勉强撑起上半身,她环视四周,动作突然一僵,像发现了什么似得,挺直了脊背,伸长了脖子,努力去看镜子,月光之下,那镜子上竟然蒙着薄薄一层灰! 这是哪里?这房间看起来富丽堂皇,并不像好几年没有人居住,可是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灰尘?难道,就算近期主人没有居住,一般这种大户人家也会安排下人打扫的。 “等一下……”林鸢脱口而出,自言自语道,她心中觉得这里有些熟悉,好像来过。 “啊!”林鸢短促地发出一声轻微的惊叫,她想起来了,这里是庄家二姨娘苏婉的卧房! 当时,事件了结之后,她和郭以安来此找药方等物,来过一次,只不过,今日,她躺在地上,视角不同,加上夜色昏暗,一时之间竟然没发现。 林鸢很是不解,为什么会选择二姨娘的卧房?难道二姨娘真是他们的同伙? 还是因为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也是,就算是郭以安将整个瀛洲都翻一遍,估计都不会想到。庄家这院落大,家仆被庄家祖母遣散得差不多了,加上二姨娘又是因为这样的原因身亡的,所以,没有人靠近这里,也是理所应当。 “哎,这婆娘也真是心狠,我们绑了她的独子,她居然一个子都不愿意出!送出去的信全都石沉大海,真是气死我了!哪有这样做娘亲的?”门外突然传来人声和脚步声,听声音是那个绑架她的那个高个子大汉,排行老四。 “不愿意出便不愿意出,老四,你记住,完成任务才是最重要的,本来拿赎金并不是我们一开始的计划。”开口的是那个有些阴柔的老大。 “这次出来,本来就没什么油水,还不能让人捞一点了?”老四不服气地抱怨了几句。 林鸢慌忙给自己绑好双手,直挺挺倒下,装死尸状,耳朵却竖起来,仔细听。 他们在说什么?难道说他们写信给庄夫人要赎金?怎么样才能够,传递消息出去呢?林鸢听着逐渐走近的脚步声,连忙闭上了眼睛,装作昏死的样子。 林鸢感觉有人用脚尖猛地踢了一下她的肩,肩胛骨处传来巨痛。林鸢睫毛轻颤了一下,让自己不要发出声音来,压在身下的手心被指尖掐得几乎渗出血来。 “这小子怎么还没醒?”那绑匪老大的声音在她上头不远处响起。 “你放心我下的药够多。那个量的药,都能药倒一头牛。我估计明早能醒就不错了。”老四轻哼了一声,也发了话。 “你也不怕把人药傻。”绑匪老大轻笑一声。 “哎,傻就傻吧,多下些保险。等他老娘把赎金拿来,咱就把他宰了。他一直昏睡也好,省得看守,多累人呀!”老四满不在乎道。 “你说这小子,长得细皮嫩肉的,不愧是富家的公子哥呀,一看就没吃过什么苦头。就这么死了,怪可惜的,这死之前,不如……好好玩玩。”老大柔声道。 林鸢感觉到那老大的声音由远及近,将窗口的月光挡住了,蹲在她的身侧,声音极近,几乎就是在她的耳边发出的。那人的脑袋应该贴得很近,林鸢甚至能感觉到他呼出来的气息,听到他说这话,心中一阵恶寒。 紧接着林鸢感觉有人用指背在摸她的脸,林鸢后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几乎控制不住自己。她在心中暗自盘算,如果他真的敢动自己,就算是拼了命,也要杀了他。可是,现在出手吗?这两个人武功都不弱,她现在别说武功了,连力气都没有完全恢复,没有胜算! 林鸢犹豫了片刻,想着要不要出其不意,先下手为强,他现在离得那么近,只需要将袖中的峨眉刺挥出,或许能一击即中。 林鸢缓缓反手握住峨眉刺,手心渗出微汗,整个身体因为紧张而变得僵直,稳住、稳住,不到最后一刻,不要出手。 j就是现在! 正当林鸢想要出手之时,突然感觉一阵寒凉靠近了靠近了她的双眼,悬在眉心之上,前世,密探的训练,让她的五感格外敏锐,这凉意,这大小,是匕首!林鸢心里顿时通明,他在试探她! 林鸢心中一惊,全身卸了力,右手松开峨眉刺,竭力克制,让自己不要颤抖。 许久,一阵衣服的摩梭声响起,那绑匪老大终于站起了身子,紧接着是匕首回鞘的声音。 “看来是真的,还没过药效。”老大冷冷道,与刚才的语气截然不同。 “要我说呀。你就是疑神疑鬼,我都说了我药下的够多,醒不了。”老四不耐烦地抱怨,“我办事你还不放心吗?” 林鸢悄然松了一口气,一阵后怕,若是她刚刚发难,不用等她出手,那匕首定然就刺穿她的头颅。 “我出去一趟,你把人看好了。若是醒了,不要搭话。”绑匪老大没有理会老四的不耐烦,直接吩咐的。 “好,知道了。”老四没好气地应和道。 脚步声渐行渐远,紧接着是挪动圆凳子的声音,林鸢悄悄将眼睛睁开一条缝,果不其然,那绑匪老四一屁股坐在圆凳上,翘起个二郎腿,从怀里掏出一包油纸包,打开,里面竟然是一只烧鸡腿。 老四一把拿起鸡腿,随即啐了一口:“狗屁,真当自己是老大。摆什么架子呀?真打起来,指不定谁输谁赢呢!自己出去潇洒,让我留在这看守,脏活累活我干,好处都让你得了,哼!” 看来这绑匪老大是真的走了。 接着老四咬了一大口鸡腿,囫囵嚼了嚼便吞了下去,他几口便吃完了一个鸡腿,然后把几个黝黑的手指,挨个嘬了一遍,直到各个手指油黑发亮,这才作罢。 看得林鸢直犯恶心。吃完鸡腿,老四还意犹未尽,可惜不知是囊中羞涩,就只剩下些干饼子了,他啃了几口,骂骂咧咧地丢到一边。老四吃完饭,衣物鞋子都没脱,在紫檀拔步床上大字形躺下,不一会儿鼾声渐起。 她暗自盘算着,或许,这是个机会。 算了,豁出去了,拼一把! 第六十九章 密码 林鸢见老四睡熟,从自己腰间拿下狼牙腰挂,黑暗之中,林鸢用手勉强将上半身支起来,靠着墙坐起身子。 林鸢借着月光,艰难地逐字雕刻,那字只有米粒大小。她的双手本就无力,几个字刻下来,双手疼得几乎要抬不起来,大拇指更是阵阵巨痛。这些都是小事,危险的是,躺在床榻上酣睡的那人,不知什么时候会醒,万一被看到,一切就都完了。 林鸢整个人精神紧张,一边雕刻,一边时刻注意着那人的动静。 突然,床榻上传来几声剧烈的咳嗽,林鸢整个身子一僵,缓缓将峨眉刺收入袖中,侧身滑下,让自己躺到地上,额头早已渗出微汗。 那人一个翻身,震得床板卡拉卡拉响,紧接着,鼾声又响了起来。 林鸢稍稍松了口气,缓了缓,才惊觉浑身肌肉僵硬酸疼,冰凉的地板硌得骨头缝生疼。 她忍着疼痛,支起身子,又刻起来,快好了,快好了,还差一点点,只差一点点。 可就在这时,绑匪老四呻吟一声,伸了个懒腰,坐起了身子,迷迷糊糊要拿桌子上的水来喝,突然看见了倚靠在墙角的林鸢。 老四动作太快,林鸢根本来不及躺下,两人就这样四目相对了,同时都愣住了。该刻的信息还差一点就刻完了,可是林鸢心中清楚,她没有机会了。 林鸢只能赌他没有看到自己手里的峨眉刺,她将峨眉刺用两根手指夹住,一点点收回袖中,手里则紧紧握着狼牙腰,心里则飞速盘算着该怎么应对。 要先下手为强! “嗯……”林鸢装作刚醒的样子,缓缓撑起身子,又装作脱力的样子,倒在地上,趁机将狼牙腰挂塞回腰间。 绑匪老四“噌”的一下站起身来,连床边的凳子都被带翻了:“你……你……你怎么醒了?” 林鸢一副柔弱无骨,瑟瑟发抖的样子:“这位英雄,求……求你,不要杀我!……我是庄家嫡长子,我娘就我一个儿子,你写信给她,她会给赎金的!” “哼!你想得美,你那冷血的娘亲,才不顾你的死活呢!”绑匪老四说到这事就来气,狠狠一拍桌子,震得桌子上的灰尘扑嗖嗖地往下掉,“我们送了好几封信,她连理都没理我们!说我们是骗子!气煞我了!” “怎么会这样?”林鸢装作备受打击的样子,愣在当下,脑袋低垂下来,随即像想到什么事情似的,恍然大悟道,“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每年这样的骗子不在少数,我娘自然不信,对了……信物,给信物!” “信物?”绑匪老四一下子来了精神,“什么信物?” 林鸢面色涨得通红:“英雄,您看我腰间有一狼牙腰佩,这是我娘送我的生辰礼物,你把这连同信件送过去,她必然就信了。” “此话当真?”老四双眸一亮,快步上前,一下子蹲到林鸢面前。 “你看,就在我腰间!”林鸢看着自己的左腰,示意道,快了,鱼快上钩了!借着月光,老四从林鸢腰间将那枚狼牙腰挂拿出来。他将那腰挂在手上颠了颠,又仔细摩梭了一下,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举起对着月光看,却又看不清。 老四“蹭”地站起了身,转身往桌子走去。 林鸢心中一沉,难道,他发现了端倪? 老四摸出怀里的火折子,将桌子上的蜡烛点燃,将狼牙腰挂对着烛光仔细查看:“这……上面……怎么这么多点?” 林鸢自然知道,此举有风险,所以刚刚她留下的字是以加密的形式,这个方法只有她和郭以安知道,小时候,他们经常这么玩。在外人看来,那些不过是一些没有意义的点。 “哦,我之前养了一只大黑狗,叫煤球,它呀,没事就喜欢咬这狼牙,也许是喜欢这个气味吧!”林鸢睁眼说瞎话,却面不改色。 “……”老四思索了一会,将狼牙腰挂收入腰间,转身便想回去睡觉。 “英雄留步……”林鸢干笑一声,谄媚道,“那个……能不能早一些去送信,我也好,交了赎金,我也好早点回去……” “信倒是现成的,但是,我怕送去,等下又被丢出来……”老四长叹一口气,无奈道。 “也行,等天亮了,我记得还有一位英雄,等他回来,到时候拿到赎金直接分了,也好算账。”林鸢点头哈腰,谄笑道。 一听林鸢这样的话,老四突然顿住了,陷入了沉思,然后拍案而起:“狗屁!什么脏活累活都是我干,凭什么要跟他分赎金?” 林鸢装作一副被吓到的样子:“是是是……” “可是……这信怎么送才会收呢……上次送过去的都被扔了出来,拆都没拆!”老四从怀里拿出一封信,开始发愁。 林鸢又开口道:“不知英雄信不信得过小的,我有一个办法……” 老四上下打量了一下林鸢,眼中闪过狐疑之色。 “英雄明鉴,我不过是想让家人早些交赎金,早些回去……”林鸢说得极为诚恳。 “好,你说说看,若是敢骗我,我就把你撕烂!”老四将桌子拍得“啪啪”直响,恐吓道。 “不敢,不敢。”林鸢见老四已经上钩,却不敢大意,“之前,我与母亲赌气,便搬到了一处院子,单独居住,我的随身侍从砚秋跟着我去的,你找个人将这信送去,就说给一个叫砚秋的人。他自然知道自家公子是不是被绑,能明辨真假,然后让他再去庄府找我母亲。我母亲就会信了!” 老四摩挲着手上的狼牙腰挂,有些犹豫:“你说的可是真的?” 但林鸢知道,他已经动摇了,让他去送信,只是时间问题,便又添油加醋道:“绝无半句虚假,不过,您要是怕,等另一位英雄回来,商量一下也是可以,我……我不急……不急……” “狗屁,我会怕?要跟他商量什么!”老四一拍桌子,站起身子,眼神坚定,狠了狠心。 他捏了一下手里的狼牙腰挂,利索转身,脚刚跨出房间门槛,却又收了回来,转过脸,盯着林鸢,半眯着眼睛,审视着林鸢。 第七十章 默契 林鸢心中顿时警铃大作,袖中的峨眉刺滑落手心,用手紧紧攥住,若是此人发难,那她也只好与之一拼了。 老四收回脚步,转过身来,朝林鸢快步走来,他随手从地上拎起一个麻布袋子,往里掏出个什么东西。 乌云闭月,一阵寒风吹过,蜡烛“呲”的一声被吹灭了。 林鸢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手心里全是汗。此人武功不弱,自己现在又深受药物影响,四肢无力,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正面对上。 “啪”的一声,麻袋被扔到了地上,林鸢全身一麻,打了个寒颤,手里的峨眉刺正欲出手,却见老四手上拿着的是一条麻绳! 林鸢急忙将已经露出尖端的峨眉刺收回袖中。 “你不要以为把我骗走,就能逃!我得把你绑结实了!”老四自说自话,将林鸢绑了个结结实实。 老四三下五除二将林鸢绑好,从腰间摸出一个小白瓷瓶子,一手掐住林鸢的下巴,强迫她张开嘴,另一只手将白瓷瓶子里的药水往林鸢嘴里灌。药水入口一瞬间,熟悉的味道充斥口腔,林鸢的心瞬间沉了下去,完了,是亥眠露! 此人只是贪婪,却并没有那么愚钝! 老四灌完药,又往她嘴里塞了一大块破布条子,然后站直身子,双手拍了拍灰,看着自己的杰作,十分满意,这才拿着狼牙腰挂和信走了。 那破布条子泛着一股臭脚丫的酸臭味,熏得林鸢一阵恶心,她用力将破布条子吐了出来,扭动着身子,才勉强躺平,光是这些动作,已经让她用尽了力气。 她躺在地上,喘着粗气,心里盘算着老四应该走出院门了,琢磨着怎么自救。 二姨娘的院落地处偏僻,而且很大,他们既然敢将她关在此处,周围必然是无人经过,即使她高声喊叫,恐怕绑匪来得比家丁快! 麻绳几乎将林鸢从肩膀一直绑到了脚踝,跟一只蚕茧,没什么区别,袖中的峨眉刺也拿不出来,她只能尽力撑开双臂,想要将麻绳撑开一些,但是任何尝试几乎徒劳。 林鸢满头大汗,躺在地上不动,等待体力,可是越是等,越觉得又饿又渴,喉咙要冒火。冰凉的青石板硌得她骨头缝疼,麻绳上翘出来细密的麻刺,扎着她又疼又痒,有如几十万只蚂蚁在啃咬她。 许是药起了效,林鸢慢慢地开始意识模糊,迷迷糊糊之间,不知什么时候就昏睡过去了。 ----------------- “将军,你也别太担心了,如果瀛州城都已经戒严,只许进不许出,歹人绝对无法将人运出去。再加上林小兄弟如此聪慧,而且他武功不弱,自保必定没有问题。”李达也是一身铠甲,全副武装,“将军,那我先带兵去搜查城东,若是有信,你就放信号弹!” 郭以安点了点头,但是眼里的焦灼却没有丝毫缓解。郭以安如今所居住的小院变成了临时统筹指挥的地方,该派出去的人已经全都派出去了。要不是需要他全城部署,郭以安早就跑出去找人了。 “将军!门外有人求见!”一个身着铠甲的士兵快步跑进主屋朝郭以安禀报道,“是个十一二岁的孩童,他说,他叫砚秋。” “砚秋!”郭以安“蹭”得一下从座位上站起来,放下手里的瀛州城地图,“快让他进来!” 这时候砚秋找他,自然是有要紧的事情,之前的过节,都可以暂时抛下。 “将军!”砚秋快步跑进来,没注意被高门槛一绊,一个踉跄,差点摔个嘴啃泥。 郭以安箭步上前,一把扶住:“怎么,有什么消息了?” 砚秋环顾四周,见堂下都是些熟悉面孔,这才从怀里掏出一枚狼牙腰挂和一封信,嘴巴也不停着,语速飞快:“刚刚有个小乞儿送来了这个!我家公子的意思是,不能让绑匪知道,他们绑错人了。万一他们觉得没有价值,怕是会对林公子不利,所以,这几日,我家公子就不出来见人了。” 郭以安赞同地点了点头,慌忙将信拆开,信上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你儿在俺手里,三日后寅时,让老仆独自,背五百两黄金,去城南十里柳林旧庙,把银放门口就走。别报官、别偷看,敢违例,立杀。” 短短几句话,却是好几个错字,看来此人读书不多,郭以安拿着那封信坐下,出神,琢磨着该如何是好。 半晌,郭以安放下那封信,又拿起那个狼牙腰挂,用手摩梭了一下,全身犹如过电一般,顿时从凳子上跳了起来,举起狼牙腰挂冲着光仔细查看。 众人不明其意,面面相觑。 “快!蕴之,纸笔在哪?”郭以安突然高声喊起来。 众人七手八脚从案子上拿来了纸笔,铺在八仙桌上。 郭以安则左手拿着腰挂,右手拿着毛笔,看一眼写一个字,写得似乎是一连串……数字? “王副将军,你家将军,这是……”砚秋不明所以,摸了摸后脑勺,低声问道。 王蕴之抿着嘴,摇摇头,示意众人看看再说。 郭以安写完,看着纸张上的一连串数字,嘴里阵阵有词,然后在第一行数字后面写了一个字。 “是密码!”王蕴之一下子想明白了,但是因为并不知道密码的母本,所以没办法解读,只能看着郭以安解码。 他时而闭上眼睛,嘴里念叨着什么;时而在纸上写写画画。 最后,郭以安愁云惨淡地将笔搁下,纸上写着“卫侯二姨”,四个不明所以的字。 “将军,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要不你说出来,我们一起分析一下?”王蕴之盯着那几串数字和最后面的字,有些摸不着头脑。 “小时候,我经常跟鸢儿玩这个游戏,用密码传递信息。”郭以安解释道。 王蕴之伸手拿起那张白纸,一手摸着下巴,思索道:“那参照的文本是……” “《诗经》。”郭以安脱口而出,“白文单经本。” 砚秋看着他们两人对话,还是摸不着头脑:“郭将军,你们在说什么啊?” 第七十一章 解密 “你看这串数字,每个数字有自己的含义,比如第一行,第一个数字是七,第二个数字是三,第三个数字是十三,是指诗经第七部卫风第三篇,第十三个字。”郭以安指着纸张上的数字,解释道。 “诗经第七部,卫风第三篇,是《诗经·卫风·硕人》,硕人其颀,衣锦褧衣。齐侯之子,卫侯之妻。所以第十三个字是‘卫’!”王蕴之略微思索之后,便脱口而出。 “哦,原来如此,可是诗经有那么多版本。”砚秋有些担忧,万一拿到的是不同版本,不就有问题了吗?” “刚刚,将军说了,是白文单经本,就是指没有附带注释的经书正文文本。”王蕴之微微一笑,好耐心地解释道。 “而且,我们为了避免出现参照文本的不同,就把当年手头上的那套诗经全部背下来,应该是不会错的。”郭以安笃定道,他坚信,自己绝对没有解错。 “所以第二行,七、三、十四,是‘侯’字。第三行,十五,一,十四,是第十五部,豳风第一篇《诗经·国风·豳风·七月》,七月流火,九月授衣。一之日觱发,二之日栗烈。是‘二’字。”王蕴之一边回忆一边检查,“第四行,七、三、二十四,还是《硕人》第十四个字,‘姨’,没有错,除非……你一开始解码错了,不然按你这个逻辑,是没有错的。” “卫侯二姨是什么?是指代什么人吗?怎么这么奇怪。”砚秋摸了摸后脑勺,问道,“对了,王副将军,这卫侯是谁啊?” 王蕴之看着砚秋一脸纯真的模样,有些好笑,摸了摸他的头道:“这篇诗中,卫侯指的是卫庄公……” 王蕴之话还没说完,一愣,与郭以安对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的眼中读到了相同的信息。 “庄!”郭以安脑海里的线索,瞬间串成了一条,他连忙去查看狼牙腰挂,果不其然,第五行有几个小点,没有完成的样子,“如果是庄,一切都可以解释了!第五个字,没有猜错的话就是娘字!鸢儿她一定是遇到了什么事情,来不及刻了,所以第五个字的数字密码才刻了一半!” “啊?庄?”砚秋还是有些不太明白,嘴里念叨着,“那不就是……庄……二姨……难道第五个字是……娘?啊!林公子在庄家二姨娘的院落?” “如果没有理解错,应该是如此!”郭以安笃定道,一把抓起身边的佩剑就要出门去找人。 “将军,等一下!”王蕴之一把拦住郭以安,“我们现在暂时不知道歹人有多少人,那院子里是什么情况,如此贸然闯进去,怕是会打草惊蛇,我带些人,不声张,只装作是巡查,若是有什么情况,将军你立马发射信号弹,我们就进去救人。” “好,后面的事情你和李达一同部署,我现在得先去查看一下,鸢儿第五个字都没有刻完,谁知道会是什么情景呢!她会面对什么样的危险。”郭以安一刻也等不了了,直接拿着佩剑要冲出门外。 王蕴之自知拦不住他,便一把抓住郭以安,嘱咐道:“将军,切莫冒进,你是瀛洲百姓的仰仗,千万不要以身涉险!这件事情你就交给我和李达吧!” “好!好!好!你快去找李达,部署吧!”郭以安随口应答道,答非所问,根本没有听清王蕴之在说什么,只希望快一点应付过去。 郭以安一把推开王蕴之,夺门而出,一个翻身上了屋顶,很快身影便没入了黑夜,不见了。 ----------------- 林鸢苏醒时,不知道自己躺在地板上多久了,只觉得脖颈处酸疼难忍,应该是没有睡枕头,落枕了,她轻轻扭动了一下脖子。 外面的天仍是黑的,远处传来了“梆梆”的声音,是更夫打更!听声音,现在应该是寅时了。 林鸢感觉了一下自己的胃,有些饿,但没有那么极致,所以应该不是第二日晚上,也就是说,她躺在地上过了几个时辰。如果喝了那么一大口,只是睡了几个时辰的话,那么林鸢几乎可以断定,这亥眠露对她而言,没有那么大的效果。 一清醒,刚刚身上各种难受的感觉又席卷而来,林鸢哑然失笑,这还不如昏睡呢! 目前,最紧要的事情是先把绳索解开,袖中的峨眉刺根本拿不出来。反正躺着也是躺着,左右无事,林鸢便四处张望,各处打量,以转移一下注意力,看看有什么能用的东西。 二姨娘的房间里富丽堂皇,但是能用的东西却不多,林鸢的目光停在桌子上的那盏茶杯上。 林鸢艰难的挪动,用两只没有被绑住的脚,一点点蹬地,像一只毛毛虫一样,扭着身子挪到了桌子边。她用脚蹬着桌腿,想要将茶杯摔到地上,可是茶杯在桌上纹丝不动。 林鸢鼓足了气,一脚用力踹在左腿上,茶杯应声而下,摔在地上碎成了好几瓣。 林鸢心中一喜,挪动着身体想要去捡,只可惜那碎片离得很远,直到林鸢累得满头大汗,手指才能堪堪碰到一片茶杯碎片。 林鸢背对着满地的碎片,被绑在身后的双手在地面上摸索,却一不小心被碎片割伤了手,钻心的疼痛顿时从指尖传来,想来应该是碎片陷入了指腹之中。 林鸢忍着剧痛,摸索的捡起一块大碎片,反握着一点点去割绑在手上的麻绳。 碎瓷片并不锋利,磨了半天也才割开了一点,反倒是林鸢的一双手,早已血肉模糊,手经抽痛。 也不知道那两个歹人什么时候会回来,林鸢心中这样想着,加紧了手上的动作。 快了!麻绳还剩一点点就要被割断了,林鸢一边割一边用双手撑开麻绳,加快进度。 一直多宽的麻绳,终于被割断了,应声落下,林鸢抖了抖酸麻的手臂,紧接着去解双腿上的麻绳。 麻绳被系得很紧,林鸢手指酸软,手心全是汗,根本解不开。林鸢抽出峨眉刺,可是峨眉刺本就不是用来切割的,没有匕首好用。 突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不好,有人来了! 第七十二章 捉迷藏 “吱呀”一声,房间的门被推开,一双沾满了泥泞的鞋子从门槛处迈了进来。 “咦,人呢!”那人声音尖锐,短促,是之前那个绑匪老大! 只见这人快步走向窗边,打开的窗户寒风阵阵吹进来,吹得他打了个寒颤。 “啪!”应该那人一个巴掌重重拍在窗框上,好像很气愤的样子:“蠢货!” 也不知道,他在骂谁。 林鸢此时躲在床底,顾不了许多,她透过缝隙往外望。原来刚刚,林鸢见逃脱不及,便将窗户打开,佯装成逃脱的样子,但是她知道,这一招只能顶一小会。 当务之急,必须把脚上的绳索解开,或许还能与之一拼。 林鸢蜷在床底最深处,背脊紧紧抵着冰冷的墙面,她将呼吸也放得极缓,生怕被人发现。林鸢腿上的麻绳勒得皮肉发疼,峨眉刺一下一下地去割麻绳, “咔嗒”一声轻响,绳结终于松了。 林鸢呼吸一滞,生怕这声音被那歹人听见,她目光紧紧盯着床底与地面的缝隙,可是那双脚却消失不见了! “哇!”突然,床底与地面的缝隙处出现了一张倒挂的大脸。原来,不知什么时候,那人跑到了床上,头朝下,让自己倒挂着往床底下看。 “啊!”林鸢瞳孔骤缩,被吓得一下子惊呼出声。 “哈哈哈哈!”那人很是得意,翻身下床,趴在缝隙处,盯着林鸢,眼皮眨都不眨。 林鸢这才看清,那是一颗硕大的头颅,脸上涂着厚得像墙灰似的白粉,双眼深陷,戴着一顶帽子,耳间夹着一朵艳红色的花,若不是他还会呼吸,不然林鸢真的以为他是鬼了! 那人直勾勾地盯着床底的她,然后咧开大嘴笑了,露出他嘴里一颗颗细小又尖锐的牙齿,随着他的笑容,脸上的白粉随着这动作簌簌往下掉。 林鸢头皮发麻,浑身不自觉地抖起来,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连尖叫都发不出来,她最怕鬼了!虽然这人不是鬼,但比鬼还像鬼! 林鸢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克制自己不要叫出声来。 那人没有伸手拉她,枯瘦的手指指尖在地上那点暗红色血渍上轻轻一蹭,手指沾上了些许鲜血,他低头闻了闻指尖的鲜血,然后送入口中,悠悠道:“还是年轻女孩的血好吃啊……” “小姑娘……”他的声音慢悠悠的,却十分尖锐,“你也喜欢玩捉迷藏啊?不过,……玩捉迷藏就一定要小心……你的血滴在这里了哦!被抓住可是会被杀死的!” 林鸢心中纳闷,他喊自己是“小姑娘”,所以知道自己易容了?明明当时抓她时,应该是不知晓的,怎么外出了一趟,就知道了,难道…… 林鸢心中的猜想越发肯定了。 话音未落,那人猛然发难,运功往床榻上猛得一拍,这张巨大的花梨硬木拔步床炸开,瞬间碎裂成了好几块。 林鸢双手抱头,护住自己的头部,不被乱飞的木头碎片割伤,尘埃未定,一只蒲扇大的手已然穿过灰尘,直朝林鸢的头顶抓来,眼看就要扣住林鸢的头顶 林鸢瞳孔骤缩,浑身汗毛倒竖,下意识往侧翻滚,顾不得满地的尖锐木刺,这才堪堪避开那只铁爪。只听“咔嚓”脆响,那只手竟一把攥住床底铺着的青石板,指骨用力下按,石板瞬间如蛛网般裂开,再一拧,整块石板竟被生生捏出个大洞。 “动作挺快呀!”绑匪老大的声音犹如尸油一般黏腻,让人作呕,嘴角还挂着一抹诡异的笑。 林鸢借力起身,袖中峨眉刺滑落,紧紧攥在手中,这人武功深不可测,她就算是未中毒,恐怕也不是对手!如今,只能多拖一时是一时了。 两道寒光一闪,她手腕翻转,刺尖直指向绑匪老大心口,动作又快又狠,半点不含糊。 绑匪老大见状,脸上的笑顿了顿,张开手臂,想要将林鸢整个罩住。林鸢脚步急退,一个委身蹲下,避开他扑来的势头,同时左手峨眉刺横扫,直削他手腕,铁刺划破空气,带着一阵锐响。 峨眉刺划中那人手腕,却发出了“叮”的一声脆响,是两种金属碰撞之声!这人穿了护腕! 绑匪老大又笑起来,从后背抽出一把短刀,举着刀指着林鸢:“身手不错,有两下子,看来,我也得认真了。” 林鸢自幼对各式武器颇有研究,一眼便看到了那与众不同的短刀,脱口而出:“契丹短刀!你是契丹人!” 那男人眼冒金光,顿时收敛了笑容,浑身散发着危险的气息,杀气暴涨:“原本还想留你,看来不用留了!可惜啊,细皮嫩肉的,本来想多吃几天。” 短刀带着劲风呼啸而来,林鸢正欲抵挡,脚下一软,几乎栽倒在地,完了,避不开了! “嗞……嘭”随着一声烟花炸开,屋顶突然传来“哗啦”一声瓦片碎裂的脆响,屋顶破了个大洞。天已经亮了,阳光顺着破口涌进屋内,晃得林鸢睁不开眼。 紧接着,一杆银枪带着凌厉的破空声疾刺而下,紧接着一个黑影从屋顶破洞倒挂而下,那人头朝下、脚朝上,长枪武得熠熠生辉,枪尖直对着绑匪老大头顶! 绑匪老大察觉头顶杀气袭来,脸色骤变,竟硬生生收住扑向林鸢的动作,往后退了数步。长枪擦着他额头划过,“笃”地钉进地面,长枪震颤不止,溅起一片石屑,砸出一块凹地。 倒挂的人影借势翻身,足尖在倾斜的床架上一点,稳稳落在林鸢身前,挡在林鸢和绑匪老大指尖。阳光落在他脸上,洒下一片金光,犹如救世主一般,从天而降。林鸢定了定心神,这才看清来人模样,青衫染尘,剑眉紧蹙,正是郭以安! “安哥哥!”林鸢又惊又喜,声音都带着颤,下意识喊出,又突然发觉,自己失态,连忙闭上了嘴。 自从林鸢与郭以安重逢,她别说“安哥哥”了,连名字都很少叫,都是没名没姓,有事说事的。 这一句“安哥哥”喊得郭以安,身形一晃,脸上的笑容收都收不住。 第七十三章 铁锁链 郭以安微微回头,看了林鸢一眼,眼底全是笑意。长枪举起,枪尖斜指地面,目光如寒刃盯着那绑匪老大,冷冷道:“说吧,想怎么死?” 绑匪老大看着突然出现的郭以安,半眯起眼,眼底的黑沉里多了几分忌惮,却仍扯着那抹诡异的笑,脸上的白粉簌簌掉得更多了:“本不想杀你,你却非要来送死。” 清晨阳光洒进窗户,把青石板染成金色,两人就这样对视而立,两人都十分清楚,对方不是好相与的,谁都不敢贸然出手。 突然,郭以安手腕一动,枪身应声一抖,朝绑匪老大刺去。 那绑匪老大双手指节泛着青黑,掌心结着老茧,竟然想用契丹短刀去挡。 但是武器历来就是一寸长,一寸强。 郭以安手腕急翻,枪杆贴着短刀斜挑,“铛”地磕飞了短刀。 绑匪老大的手,林鸢方才已见识过,这双手恐怕是练过什么铁砂掌之类的武功,坚硬无比。 绑匪老大咧开嘴笑,也猛地扑上来,身形诡异,右手成爪直取郭以安咽喉,全然不顾那利枪会随时割破他的咽喉! 林鸢脑海里就一个想法,疯子!他是疯子!哪有人会不顾自己死活?以攻代守,也不是这么个玩法啊! 郭以安旋身避开,枪随身走,又一枪刺出,寒光直刺对方心口,却见歹徒左臂横挡,掌心硬接枪尖。郭以安这一枪确实是霸道,震得绑匪老大连连后退,脸上的笑容都不见了。 那人倒也不恋战,转身连滚带爬想跑,郭以安自然不会放过他,提枪追去。突然,绑匪老大身形一滞,嘴角弯起一个嘲讽的笑。 林鸢顿时明了,他是故意的!林鸢现如今浑身力气还未恢复,郭以安被骗至远处,若是…… “以安,快回来!他是装的!”林鸢高声嚷道,警示郭以安。 可是,为时已晚,林鸢话音未落,绑匪老大甩出三颗透骨钉,郭以安银枪划出一个弧线“铛!铛!铛!”三声,挑飞三颗透骨钉。 绑匪老大的目标却不在郭以安,他借郭以安应对三颗透骨钉之时,几乎同时,朝林鸢也甩出三颗透骨钉。 郭以安急退,想去拦那三颗。 绑匪老大的计谋,一环接一环,又朝林鸢甩出一个毒砂囊。 这简直是极致阳谋,若郭以安不管,这个毒砂囊就会击中林鸢,可若是他拿长枪抵挡,这毒砂囊就会爆开,郭以安自己就会中毒。 郭以安没有半点犹豫,屏住呼吸,用长枪扫开毒砂囊。果不其然,毒砂囊爆开,里面的毒砂纷纷扬扬洒落,不少落在了郭以安身上。 而另一边,林鸢刚喊完,身后便伸来了一双大手,不等林鸢反抗,一把抓住林鸢双肩,有如小鸡崽子一般,被提了起来。 来人正是老四! 他怒目圆睁,面色铁青,将林鸢一路拖拽,拉至一根石柱子旁,那石柱很粗,三人合抱估计都抱不住。 老四拿出一根手腕粗细的铁锁链,那锁链通体乌黑,看起来像玄铁。他三下五除二用铁锁链将林鸢结结实实地绑在石柱上。 郭以安想要上前救人,却被绑匪老大一直缠着,不得脱身。绑匪老大武功诡异,出招刁钻,实难应付。郭以安虽枪法精湛,但打败他也需要些时间,可他缺的恰好就是时间! “老大!走!”老四绑好林鸢,冲绑匪老大喊道,“这婊子骗我,看我不烧死她!” 郭以安闻言,心中一急,想要回头看。绑匪老大见状,哈哈大笑:“你自身难保了,还有心思担心别人!” 郭以安瞬间回神,刚刚多多少少吸进了一些毒粉,郭以安顿时觉得胸口气血上涌,一股腥甜涌了上来。郭以安用枪拄地,稳住身子,然后用左手在身上几处穴位点了几下,压抑住药性。 “郭以安!”林鸢惊呼。 “哈哈哈,如何啊?你们是救自己,还是先救对方呢?”那绑匪老大爆发出尖锐的笑声,“你们知道为什么这边没有守卫吗?你们该不会以为,是我们的疏忽吧?等一下,送你们一份大礼,你们就知道了!” 郭以安额头青筋暴起,左腿一扫,将地上尘土扫起,尘土猛扑到那绑匪老大身上,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那绑匪老大一时不查,被尘土迷了双眼,半眯着眼睛,后退了半步。 郭以安并不恋战,举枪转身,带着满腔怒意朝绑匪老四刺去。 这一枪来得凌厉快速,老四举起手里的狼牙棒,堪堪护住,连连后退了几步。 两人见状同时攻了上来,郭以安站在林鸢身前,护住林鸢,将枪舞得密不透风。 那两人不得脱身,渐渐有了颓败之气,绑匪老四一个不注意,便被郭以安刺穿右肩,长枪贯穿而入,老四手中狼牙棒应声落下。 绑匪老大暴起,又想用毒,却被郭以安一眼识破,那伸入怀里的手还未拿出来,就被长枪刺穿。 两人连连后退,对视一眼,不再恋战,急急往院门口退去。 郭以安顾及林鸢的安危,不能追,只是想举枪去砍断那铁锁链。 “鸢儿,你没事吧?”郭以安突然身形一晃,双眼猩红,流出两股血泪来! 郭以安毒发了!若再不救治,怕是要瞎了! “我没事,你的眼睛……”林鸢带着哭腔,浑身颤抖。 “没事。”郭以安一副轻松的样子,已经摸索到了林鸢身边,一边说笑着,一边动手帮林鸢解开铁索,“若真是瞎了,还能在街边算命呢!到时候,你可要照顾我生意。” 郭以安说得轻松,可是林鸢听出他声音有些颤抖,他必定忍受着巨痛。 郭以安突然面色一凛,严肃起来:“这铁链上了锁!我解不开,你小心些,我用枪挑开!” “嗯!”林鸢应道。 郭以安小心翼翼,闭着眼睛,用手摸索着比对了好几次,拿着长枪从下往上挑,“叮”的一声,铁链纹丝不动! “轰!”突然一声震耳欲聋的声音响起,整个房子剧烈的晃动了几下,粉尘、泥沙扑簌簌掉下来。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味道。 “不好!”林鸢一下子警觉起来,“是火油!” 郭以安却仍然执着于林鸢身上的铁链:“你别动,我怕我会挑歪!” “你快走!这火油爆炸,定然不止这一次,这铁链应该是玄铁做成的,这样是断不了的!”林鸢语气焦灼,只想着赶紧让郭以安离开。 “我不会走的!我不会丢下你不管。”郭以安手不停歇,继续与那铁链搏斗,“鸢儿,你护好自己,很快的,会砍断的。” 铁锁链火星四起,可铁锁链上只堪堪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凹槽。 “你快走吧!”林鸢泣不成声,“再不走,来不及了!” “嘭”突然院门被一把撞开,那两个绑匪缓步倒退着进了院子,他们去而复返了! 第七十四章 救星 不,严格意义上讲,退进来的应该是三人,绑匪老四身前还有一人,他一手钳制住那人,右手举着一把匕首,抵在那人脖子处。 “那两绑匪回来了!他们挟持了庄夫人!”林鸢眼神锐利,一眼就看出,被挟持之人是庄家夫人柳氏! 郭以安顿时警觉起来,锁链也不砍了,举起剑护在林鸢身前。 三人缓缓后退,又进来了一群人,为首的是庄景行、李达还有王蕴之。 “林兄!郭将军!”庄景行一进入院子,便惊呼起来。 林鸢顿时明白了,定是他们跟郭以安约定好了,前来接应的,来的还真是时候! “你们快出去,这院子里有火油,会爆炸!”林鸢急道。 一听这话,李达便抽出怀里长刀,欺身上前,王蕴之则手执判官笔也出了手,好似全然不顾他们手里人质的安危。然而,王蕴之手中的一粒石子,却先行打中了庄夫人的膝盖,庄夫人一个踉跄,跌坐在地上,恰巧也脱离了钳制。 庄夫人行动不便,那这人质就已经无用。手里挟持一人必然碍事,绑匪老四一把踹开庄夫人,抽出狼牙棒,正欲往庄夫人后背砸去,若是这一下结结实实砸中,庄夫人没准就要命丧当场。 “母亲,小心!”庄景行一个箭步扑身上前,一把抱住柳氏,狼牙棒狠狠砸在庄景行脊梁骨上。庄景行顿时被砸的跪倒在地,一口鲜血喷涌而出。 柳氏眼带泪光,手足无措,只会不停的呼唤:“景行!景行!” 王蕴之一个格挡,挡住了老四再次砸下来的狼牙棒。 庄景行却踉跄起身,检查了柳氏身上的伤口,关切道:“母亲!你可还好?” 庄夫人口不能言,泪眼婆娑,几个士兵七手八脚将两人扶到安全的地方。 而另一边,郭以安耳朵动了动,听声辨位,施展轻功,朝李达奔去:“李达,你去救鸢儿!我的剑斩不断那玄铁的锁链!借你宝刀一用!” 李达跟郭以安已有多年交情,自然默契得很,瞬间领会,侧身闪开老四一击,将位置腾给郭以安,自己则举着刀往林鸢处跑去。 李达天生神力,加上刀自来比剑要刚硬,所以几刀下去,铁锁链被砍断了一半。 而那边,郭以安早就怒不可遏,施展全身气力,与那绑匪搏斗。 “将军,手下留情!留活口!”王蕴之想要阻止,却已然来不及。 “呲……”长剑没入绑匪老四的胸膛,将他刺了个对穿。 郭以安抽出长剑,接着剑尖一挑,几乎要将已经有些力竭的绑匪老大从下往上开膛破肚。“叮!”长剑却被一把判官笔拦住了。 是王蕴之! “蕴之,你这是做什么?”郭以安以前也没少和王蕴之切磋,一交手,便知道对方是王蕴之。 “将军,冷静!留活口啊!”王蕴之劝解道。 郭以安的拳头捏紧,头上青筋暴起,恨不得马上杀了眼前的两人,然而,众人皆知,王蕴之的话确实在理。留活口,才能获取更多信息。 “他伤害了鸢儿,即使不杀他,我也要卸他双臂!”郭以安举剑再刺。 王蕴之却不肯让开,判官笔死死挡住郭以安的剑:“将军!三思啊!” “以安,王副将军说得对,留他们活口!”林鸢身上的铁链已经被砍断,被李达搀扶着往这边走来,忍不住嚷出了声。 郭以安愤愤将剑收回剑鞘,正要迎上来,却又是一声巨响,整个屋子一下子坍了半间。 “鸢儿,李达,快出来!房子要塌了!”郭以安急道,可是他现在目不能视,爆炸声太大,震得他耳鸣,听声辨位便不再可能。 突然一个熟悉的味道扑了过来,紧接着那人双手从郭以安腋下穿过,紧紧抱住了他。 “我没事。”是林鸢的声音! 郭以安伸出双手大致摸了摸林鸢,四肢完好,好像并未受什么伤,郭以安这才放下心来。 “快走吧,不知道究竟埋了多少火油!”林鸢催促道。 众人不再耽搁,连忙撤退,果不其然,院落里也埋了不少火油,他们刚离开二姨娘的院落,跑到水榭处,就看见整个院落火光冲天,爆炸声震耳欲聋。 “王副将军,顾军医呢?”林鸢焦急地询问道,“以安中毒了。” “刚刚就派人去叫了,很快!”王蕴之语气急切回复道,刚刚他就看到郭以安的双目,早就打发了人去叫了。 “将军这是中的什么毒?”李达一把揪住绑匪老大的前衣领,将人提溜起来,怒道。 “呸!”那人往李达脸上吐了口唾沫,冷哼一声,并不理会。 “好啊!蕴之只说不杀,可没说不打。”李达举起如蒲扇一般大的手掌往那人脸上猛扇过去,那人的脸颊顿时肿得如馒头一般,“还不快说!” 那人被扇得鼻青脸肿,这才连连求饶:“英雄饶命,将军饶命啊!我说,我说!” “早说不就完了吗?非得挨顿打!贱骨头啊!”李达一把松开那人衣襟,将人丢到地上。 “李副将军,你看看他怀里是不是有个白瓷瓶子,那就是毒药,至于解药,不知道是哪瓶。”林鸢站起身来,快步走到跟前。 李达一把将手伸入那绑匪老大怀中,掏出了一堆瓶瓶罐罐,摆满了水榭石桌:“说,哪个是解药?” “那个青瓷瓶子!”绑匪老大瞥了一眼桌上的药,轻声说道。 “好!”李达拿起那白瓷瓶子就往绑匪老四的嘴里倒,“让他先试试药,先吃毒药,再吃解药!若是把他毒死了,就拿你试药,总是能试出来的。” “呜呜呜……”那绑匪老四挣扎不已,毒药灌下,起效极快,加上他吃下去的量大,一时之急竟然七窍流血,昏死过去。 “然后是解药。”李达拿起那个青瓷瓶子,就要往绑匪老四嘴里灌,却被喝止了。 “等一下!”绑匪老大颤颤巍巍道,“解药是那瓶……红的,吃一颗就行。” 李达扬手又是一巴掌:“让你撒谎!要不是你怕自己被拿来试药,恐怕,你还不说吧!” 李达迅速让绑匪老四试了药,果不其然,才吞下那瓶红瓷瓶中的药丸,绑匪老四的脸色才慢慢缓了过来,人也悠悠醒了。 李达倒出一颗解药塞入郭以安的口中,不一会,郭以安的脉搏便慢慢安稳了下来。 突然,林鸢注意到,远处一人拎着一个箱子,快步跑来。 “是无欢来了!”林鸢像是见到了救星,一下子站起身来,迎了上去。 第七十五章 晚来的对不起 林鸢三言两语便将郭以安的情况说了个清楚。 顾无欢将药箱“啪”地一声放到桌子上,面色难看地开始给郭以安把脉,他刚刚跑得太快,连气都没喘直。 顾无欢把了好久的脉,把完左手,又把右手,还翻看了眼睑。 “无欢,怎么样了?”李达有些急切,搓着手,来回踱步。 “死不了。”顾无欢冷冰冰挖苦道,“怎么就离开这么一会,就把自己弄成这样。你的盖世武功呢?” 虽然顾无欢每次说话都不太好听,但是今日,林鸢能明显感觉到他生气了!很生气! 顾无欢抽出银针,往郭以安的头上穴位扎了几针,待郭以安稳定了些,这才又开口道:“我要是再晚一点,你怕是要一辈子看不见了!” 郭以安闭着眼睛,淡然一笑,并不太在意:“瞎了也好,很多担子就能卸下来了,到时候,你们每日赏我口饭吃就行。啊!” 郭以安突然尖叫起来,顾无欢拔出手里的一根银针,郭以安这才停下尖叫,喘着粗气。 “再乱说,我扎死你!”顾无欢目露凶光,下手毫不留情。 众人皆打了个寒颤,这得罪谁也不能得罪顾无欢,这个顾无常啊! 针灸完毕,顾无欢将银针收好,盖好药箱:“双眼每日换药,三日换一次方子,我等下再开些清肝明目的药,多喝几天便可以了。” 郭以安乖巧地点了点头,面不改色。 李达却是面色青绿,像想起什么不好的回忆一般,低声道:“喝几天?你开的那药一副比一副苦,别把人再喝死了。” 顾无欢目光冷冷扫过。 李达立刻缩着脖子作鹌鹑状,惹得林鸢和王蕴之笑声连连。 “顾军医,我娘亲不太好,可否帮我娘亲诊治一下?”突然一人奔袭而来,是庄景行!他全然不顾自身身上的伤,只是满眼焦灼。 医者父母心,顾无欢虽然下药猛,但这点医者之心还是有的。 顾无欢将药箱一提,迎了上去:“人在哪里?” “顾军医,您随我来!”庄景行很是恭敬,在前面带路。 “以安,我去看看庄夫人的情况,怎么说,也算是被我们所波及。”林鸢心中有些愧疚,庄夫人这也是无妄之灾了。 “我跟你一起去。”郭以安的双眼已经缠上了三指宽的绷带,他扶着桌子缓缓起身,伸出手探路。 林鸢心有不忍,一把握住郭以安的手,搀住他。 “蕴之,这边收尾,就有劳了!”郭以安回头,冲空气说道。 “知道了……”王蕴之嘴角抽搐了两下,无奈道,“我在这边。” 郭以安笑着,扶着林鸢往庄夫人的住处去了。 林鸢扶着郭以安,两手相触,温暖的感觉从指尖传来,林鸢心中生出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不管前世如何,今生,他如此待她,有什么恩怨情仇放不下呢?她的复仇之心动摇了,她通体冰凉,进退两难。 林鸢正在沉思,突然头顶传来郭以安的声音:“鸢儿……你冷吗?手怎么这般凉?” “啊……”林鸢回过神来,“不,不冷……” “我让人给你拿一件披风吧,虽说出了太阳,可是毕竟还是寒冬腊月。”郭以安柔声道。 “不用了,真的不冷。”林鸢深吸了一口气,希望寒风能将她吹得清醒些,将来的路该如何走? ----------------- 庄夫人的房间并不大,装饰的比二姨娘苏婉的房间还要朴素,屋里燃着几根香,一开门一股檀香带着热浪扑面而来。 “顾军医,这边请。”庄景行将人引至床榻边,还亲自搬来了一张凳子,让顾无欢坐。 顾无欢毫不客气地坐下,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搭在庄夫人柳氏的手腕上,他闭上了眼睛,感受着脉搏的跳动。 突然,他双眼一睁,眉头紧锁:“怎么会这样?” 柳氏面色苍白,双手微颤,半坐起身子,冲众人道:“谢谢诸位了,这是老毛病了,景行你去柜子里帮我把药拿来。” 庄景行从柜子里拿出药,递给了柳氏,然后问道:“顾大夫,我娘亲究竟是怎么了?” 顾无欢见柳氏正要服药,快步上前,夺下那药丸。 “顾大夫,你这是何意?”柳氏有些微怒。 顾无欢将那药丸放置鼻下闻了闻,眉头紧锁:“你吃这药有多久了?” 柳氏虽有些不悦,但也答道:“有两三年了。是二姨娘苏婉给我开的。” 顾无欢摇了摇头道:“你刚刚应该只是被石子伤了膝盖,然后被那绑匪一脚踹到后背,这些伤最多是骨头错位,可是现在居然有中毒之相!而这毒就是来源于这药。这药不能再吃了。” “中毒?”在场众人皆面面相觑,脱口而出。 “对,是中毒,而且深陷此毒有不少年头了。这药丸当中含有水银,会引起慢性中毒。”顾无欢收回手指,“若是再接着吃,就时日无多,药石无医了。” 庄景行一下愣住了,连连后退,一下子撞在了柱子上:“那怎么办?顾大夫,你一定要救我娘。” 麻绳总挑细处断,庄景行这几日,备受打击,先是父亲,接着是煤球,如今连母亲也身中剧毒。虽说,他与母亲关系不佳,可那毕竟是自己的母亲,哪有孩子不爱自己父母的呢? “哭什么?我又没说治不了。”顾无欢白了庄景行一眼,在白纸上写下了一个药方,“第一停用此药;第二,每日服用四君子汤,就是党参、白术、茯苓、甘草,煎服,一日两次。第三,饮食清淡,多食小米粥和蔬菜。” 庄景行感恩戴德,拿着药方,正要去抓药。 却被顾无欢一把拦住:“你后背的伤不治,留着过年吗?” 庄景行一愣,有些诧异:“你怎么知道的?” 毕竟,当时顾无欢并不在场。 “那么大的血腥味,你当我死了吗?闻不到?”顾无欢仍是面无表情的样子,却命令道,“衣服脱下来。” 林鸢一双眼睛不知道往哪放,郭以安连忙拉起林鸢往门外走去,还不忘把门关上。 “啊!”房间里传来庄景行的一声尖叫,然后是柳市的哭泣声。 “景行,对不起。娘亲错了。” 林鸢和郭以安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欣慰,庄景行等这一声道歉,不知等了多久。 第七十六章 走神 夜晚,屋外寒风呼啸,郭以安的小院屋内却暖意融融。 “我怎么总觉得这件事儿有点怪怪的。”林鸢背着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为什么这两个歹徒非要把我绑到二姨娘的住处?虽说,那确实是一个很好的藏身之处。可是找一个荒芜的小院,不是更好吗?” 郭以安没有吭声,只是笑眯眯地坐在八仙桌旁,托腮看着林鸢,视线追随着她。 李达坐在不远处的榻子上,磕着瓜子,冲着王蕴之和顾无欢扬了扬下巴:“欸,你们有没有觉得将军不一样了?” 王蕴之手里拿着一本书,随意的翻看着:“哪里不一样?” 李达摇了摇头:“你们这些书呆子。你没觉得将军会笑了吗?这林公子来了,不过半月,怎么感觉将军整个人都不一样了呢!” “以前,不是会笑吗?”王蕴之放下手里的书本,望着李达。 顾无欢没有开口,但是也放下了手里的草药,看着李达 李达很是得意:“我就说你们不懂。以前将军那哪叫笑呀?皮笑肉不笑的。好像每人欠他一百两银子似的。你们再看看现在,那眼睛就钉在林公子身上,嘴角就没下来过。” 王蕴之转头看向郭以安,果不其然,郭以安一双眼睛就没有离开过林鸢,王蕴之笑着摇了摇头,拿起书本接着翻看。 连常年面无表情的顾无欢嘴角都弯了弯,似乎在忍着笑意。 “跟你们说不清楚。”李达抖着腿,将两颗瓜子仁扔入嘴中。 “你说,他们其实只是想掩人耳目,抓人是假,炸毁二姨娘的院落才是真的。”林鸢突然停下了脚步,脑海里灵光一闪。 众人皆停下了手里的事,看着林鸢。 林鸢接着分析道:“如果真的要杀了我,为什么那绑匪老四,不用狼牙棒直接杀了我。而是要将我绑在柱子上。被火油炸死,这也太奇怪了,那么多的火油,不但要避人耳目,运进去,安置好。费钱费事,效果却不好。” 王蕴之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林兄所言极是,不无道理。将军,你觉得呢?” “啊?什么?”郭以安一下子回过神来,满脸的抱歉,“对不起,刚刚我没有听清。” 林鸢无奈只得又重复了一遍。 李达怼了怼王蕴之,朝他挤眉弄眼,一副得意的样子,张了张嘴轻声道:“我说的没错吧?” 王蕴之忍笑点了点头,又抬起头看着正在商讨的两人。 “可是那院落里究竟藏了什么?”林鸢有些遗憾道,“可惜现在也不得而知了。” 突然,林鸢像想到什么似的沉声道:“对了,他们应该是契丹人!” 众人皆是一愣,错愕的抬头:“契丹人?” “对,应该没错。之前,那个绑匪老大我见他用过契丹短刀,虽然也有汉人使用,当时我说他是契丹人的时候,他没有反驳。而且还有一个很奇怪的点,他们似乎对于赎金没有那么迫切。庄夫人不给,他们好像就算了。那个绑匪老大还一直反对让老四来要赎金。”林鸢摸着下巴,回忆道。 “契丹人?”郭以安蹙眉道,“若真的是契丹人,那此事可就不仅仅是一件简单的绑架案!你说的有道理,他们如此大费周章,或许目标并不在庄景行。此事定要追查下去,跟之前的摩尼教或许还有关联!” 林鸢点了点头,众人皆是面色凝重。 半晌,郭以安看了看还赖在榻子上的三人:“这都入夜了,你们怎么还不走?” 三人头都没抬,屁股都没有挪动,死死粘在凳子上,李达率先开口:“啧,将军这就是你不对了。这都入夜了,你不留我们住一宿?明日是腊月二十五,应该磨豆腐了。腊月二十六,割年肉,正好,我们也办些年货,你就这么赶我们回军营?军营里自然有值守的将士,你就放心吧!我们也不挑,在榻子上挤挤就行了,再不济,林公子那边不还有空着的屋子嘛!明日晚上,再一同回军营,朝廷的赏赐也该下来了。” 李达说到林鸢那还有空屋子时,被郭以安狠狠剜了一眼。郭以安知道多说无益,他们肯定不会走的,只得作罢。 ----------------- 腊月二十五一早,几乎一夜未睡的林鸢早就爬起来四处检查,当郭以安走进她的院子时,发现到处乱糟糟的。林鸢一身衣裳脏乱,头发丝上都沾染了些许泥土。 “鸢儿,你在干嘛?”郭以安看着几乎无从下脚的院子,疑惑道。 林鸢一把将郭以安拽到了角落,四处张望,并称为无人,这才开口道:“其实昨天我还有很多事情没有说,我觉得我觉得我们之中有内奸!” “我记得这事你说过……”郭以安微微有些诧异,“你该不会觉得,内奸就在蕴之、李达和顾无欢之中?” 林鸢皱着眉头来回踱步:“我也不太确定。可是有内奸这事儿,应该是板上钉钉的,因为绑匪居然知道我是女子!他们把我带回院落之时,还不知道。当那绑匪老大离开之后,再进入房间,他并未检查,就很笃定地确认我是女子,除了有内奸,我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郭以安神色严峻,摇了摇头:“有内奸我信,但你说内奸在他们之中,我不信,他们与我有多年情谊,而且,他们都不知道你是女子。此事,你不要再提!” “可万一他们知道,只是不说呢?”林鸢微微歪着头,质问道。 郭以安一言不发,沉思了片刻,没有回答。 “算了,此事我们再从长计议,只是有很多事情,就不便都告诉他们了。”林鸢有些泄气,知道一时之间让郭延安接受这个事情不太可能,所以也没必要步步紧逼。 “你跟我来,还有一事。”林鸢一把抓过郭以安的手腕,往院中拉。 郭以安心中一动,手却僵住了,完全不敢动。 “你看!”林鸢指着院子当中早已废弃的那口枯井。 “枯井?又是枯井?”郭以安蹙眉,心中有些不安,“这井怎么了?” “你下去看看就知道了。”林鸢冲着井口扬了扬下巴。 郭以安上下打量了一下林鸢,看她这副样子,想来已经下去过了。 好在,这口枯井的井口还算大,郭以安一手撑着井沿,毫不犹豫地跳了进去。 第七十七章 密道 这口井上小下大,能站立五六人没有问题,跟之前庄家那口弃尸所用的井很像,只不过略小一些,并且没有尸体罢了。 郭以安借着火折子微弱的光,在井底转了一圈,目光所到之处,皆是大石的井壁,并无什么特殊,每块石头大概都有一个人头那么大。 “小心,我要下来了!”林鸢趴在井口,朝下喊道,“哎呀!” 似乎是林鸢脚下一滑,整个人跌落下来,郭以安还来不及反应,就感觉一人朝自己飞扑过来,他下意识张开双臂,迎了上去,下一瞬,一个温软的身躯便结结实实地撞进郭以安怀里。 郭以安手臂一收,将林鸢牢牢圈住,抱了个满怀。林鸢的发丝擦过郭以安的脸颊,一股若有若无的桂花油香味飘来。郭以安忍不住加重了手上的力道,恨不得将林鸢揉进自己的骨子里。 “抱歉……”林鸢双手撑开,想将郭以安推开,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道,“刚刚没注意脚下滑了一下……” 郭以安自觉失态,连忙松开了手,移开视线,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咳咳……”林鸢抿了抿嘴,眼神有些闪烁,连忙转移话题,“我是想让你看看这里。” 郭以安顺着林鸢手指所指的方向望去,那处也没有什么特别,就是一面石壁,便摇了摇表示自己没看出什么门道。 “你再看,这面墙与别处有什么不同?”林鸢将火折子举得更近了。 郭以安仔细观察,恍然大悟:“这些石头之间并没有填充的泥浆!” 果然其他地方都用泥浆将大石缝隙填充得仔仔细细,唯独这一处没有! 这范围大概有两人宽,一人之高。 林鸢走上前去,晃了晃那些石头,居然是活动的! “石头后面有东西!”郭以安并不是愚钝之人,自然猜到了,有人在掩盖什么。 “对,我刚刚将整个院落,几乎都检查了一遍,一无所获,唯独这井中,暗藏猫腻!”林鸢晃了晃最上面松动的那块大石头,“我不信他人,所以,此时,只能我们俩自己来!” 郭以安心中一喜,这么说,他是她最信任的人了?郭以安忍着笑意,连忙上前帮忙,果不其然,将那块石头取下,并不是很难。 接下来,自然是水到渠成了,几乎一半能够活动的石头都被搬了下来,叠放在周围。 “这后面是密道!”林鸢倒吸了一口凉气,那密道又长又黑,看着人心发慌,“制作这密道者,到底在藏匿什么? “去看看不就知道了吗?”郭以安浅笑道,“这应该就是那批人要将你从此院落赶走的原因!” 郭以安咬了咬牙,一把牵起林鸢的手,将她拉入密道之中。 “欸……”不等林鸢反对,郭以安已经与她十指相扣,紧紧抓着她的手。 密道之中,空气微凉,逼仄难忍,两人一前一后,一言不发,缓缓前行。 不知过了多久,郭以安本来走在前面,突然停了下来,轻声道:“咦,奇怪……” 黑暗之中,林鸢跟在他身后,一时不注意便一头撞到了郭以安坚实的后背上,将鼻子撞得生疼。林鸢用另一只手捂住鼻子,忍着痛道:“怎么了?” “没路了!”郭以安侧过身子,让林鸢查看。 果不其然,前方竟然是坍塌的土堆,里面还有不少碎石。 林鸢挤过去,蹲下,一只手抓起一把土凑近光细看:“好奇怪……” “有什么发现?” “这些土里有碎石!”林鸢站起身,将手心的土举到郭以安眼前。 “碎石?”郭以安用一根手指拨了拨那些土,果然在这些土里发现了不少碎石。 这些碎石的切口锐利且干净,是刚裂开不久的! “是爆炸!”林鸢沉声道,“若是平常土里的碎石,棱角并不会这般锐利,这些石头似乎是被瞬间的爆炸炸碎的!这泥土和碎石的材质,应当是从这些墙壁上掉下来的。” “爆炸?”郭以安与林鸢对视一眼,那些零星的线索瞬间串了起来,异口同声道,“二姨娘院子的爆炸!” “没错了,这个我刚刚特意注意了一下,我们走的方向,确实是二姨娘院落的方向!”林鸢笃定道。 “这就是他们制造这场爆炸的真正目的!绑架你,不过是掩人耳目!”郭以安补充道,“原来如此!” “可是,我有些事想不通,若是这密道是直接通往二姨娘的院落,种种迹象表明,这两人身上并没有发现木制佛珠,但是并不能排除,他们不是摩尼教的教众。二姨娘同摩尼教定然脱不了关系,之前的佛珠可能并不是三姨娘给她的,应该就是她自己的,现在这些都无法证实了。或许她就是通过三姨娘的关系,让庄家买下这么多院落,实际上,真正要用的是我所住的这个院落。”林鸢接着分析道,“他们当时这般急着赶我走,要么就是密道还要接着使用,要么就是他们通过密道将什么东西藏匿到了我这个院落。可是,我已经找了很多遍了,根本没有找到什么可以的东西,他们到底在藏什么?摩尼教到底想做什么?” 郭以安沉思片刻,摇了摇头:“我们先回去吧,这里的事情,谁也别说,另外,你住的这个院落,若是真有他们所需要的东西,那他们还会回来!” 林鸢赞同地点了点头,从郭以安身侧挤过去,往回走去。 郭以安不动声色将手里的火折子灭了,然后一把拉住林鸢的手,将她拽至自己身边:“鸢儿,我的火折子灭了,看不见,你牵着我吧,太黑了,我怕……” 郭以安的小心思,如何瞒得过林鸢,林鸢在黑暗中翻了个白眼,无奈牵起郭以安的手,往前走去。 ----------------- 因为心里有底,往回走比进去时快得多,没多久,便到达了井底。 正当郭以安和林鸢要往上爬时,突然几块碎石滚落下来,差点砸中林鸢,好在郭以安眼疾手快一把将林鸢揽入怀中,林鸢这才躲过一劫! 碎石落在地面上,发出“咚”的一声响。 郭以安和林鸢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警惕。 井口一个人影晃过,上面有人! 第七十八章 屠苏酒 “将军,你在下面吗?”井口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是王蕴之! 郭以安瞬间松了口气,本来说好不要告诉第三人的,但此时,两人藏无可藏,只能回应道:“蕴之,我在井下!” 一根麻绳被抛下来,郭以安跟林鸢动作麻利地爬了上去。 王蕴之略带嫌弃地往后退了半步,眉头紧皱:“将军,林公子……你们这是……有什么特殊喜好吗?怎么老往井底爬?” “……”郭以安和林鸢面面相觑,一言不发。 王蕴之上下扫视了他们一番,道:“我来,是叫你们一起去市集的,你们要不要换一身衣服?最好……梳洗一下。” 郭以安和林鸢打量了一下对方,灰头土脸,确实不太像样子。 “对了,将军,陆大人那边派人来报,说那两人嘴硬着呢,使了很多手段,但什么都不肯招。”王蕴之将审问情况汇报了一下。 “此事就交给陆大人吧,毕竟不是我们的职责范围,我们也不好过多插手。”郭以安点了点头,“走吧,别让李达他们等太久。” ----------------- 年节不过五日了,集市上到处都是买年货的百姓,热闹非凡。 “欸,我们买点肉吧!回去,我给你们包饺子,我包的饺子,那叫一个绝啊!”李达把胸脯拍得邦邦直响。 顾无欢和王蕴之只看了他一眼,面色不善,皆是不语。 郭以安倒是没给他留情面,直言不讳道:“你可拉倒吧,去年你包那饺子,我都不想说你。” “去年的饺子咋了。不都吃了吗?”李达白了郭以安一眼,一副不满意的样子。 “那是为了不浪费粮食。你把猪肉馅的饺子做的那么难吃,那猪都白死了。”郭以安冷哼一声说道。 “啧,将军你说的是什么话呀?”李达啧啧了两声,就不再理会郭以安,往一处卖屠苏酒的铺子去了。 “老板你的屠苏酒怎么卖呀?”李达用酒勺从坛子里舀了一勺,凑近鼻尖闻了闻,微笑着点了点头。 “几位贵客,这屠苏酒五百文一坛,可以试试。”摊主热情地将屠苏酒装在一个个小杯里,递过来。 这屠苏酒就是用屠苏草、肉桂、山椒、白术等多种药材,与酒曲糯米一同酿造而成,所以初入口时会有一股辛香微苦,会带着药材特有的甘醇。 众人拿起酒杯,饮下,入口第一口辛辣,林鸢喝惯了桂花酒那种绵软,一时不适应,一下子呛得林鸢咳嗽了起来,郭以安关切地帮她抚背。林鸢咳了好一会,面色通红,这才缓缓平息下来。 “如何,没事吧?若是你喝不惯,我再给你买些桂花酒。”郭以安半弯着腰,询问道,右手却还搭在林鸢后背。 “果真是……好酒!”林鸢擦了擦被辣出来的眼泪,有些尴尬。 “既然林公子说好,那老板,就来五坛,等下,让人送到这个地址。”李达从荷包里掏出钱递过去,又将一张已经提前写好地址的纸条递过去,“你再给我留个地址,等我们喝完了,没准再找您送些来。” 那老板欢天喜地地接过纸条和钱,连连作揖。 “欸,这不是李副将军吗?”隔壁摊位另一个卖酒的女老板一眼便看到了李达,将身上的灰拍了拍,从摊子后面转了出来,“这几日怎么没见您去呢?” 李达瞟了一眼,吓得马上将头转了回来,侧身躲到了郭以安身后,扯着过郭以安的衣角,低声道:“不好,快走!快走!” “怎么了,你欠了他钱?”郭以安调侃道。 “不是,不是,说来话长,我们赶紧走。”李达催促了。 可是,众人完全没有要走的意思,杵在那一动不动,都是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 众人笑吟吟地看着那女老板风风火火地走过来。那女老板一袭红衣,头上只别了两个玉簪,面若桃花,竟是个大美人!她人还未到跟前,早就笑容满面了。真不愧是个生意人! 郭以安一把从身后将李达拽了出来:“这位姑娘,你找李副将军有何事?” 那女老板上下打量了一下郭以安,略微思索了一下:“小女子姓钱,您唤我一声钱老板就好。想必这位应该是郭将军了吧,另两位应该是王副将军,和顾公子吧?” 那女老板的视线停留在林鸢的脸上,露出了一副疑惑的表情。 “在下林鸢,钱老板好。”林鸢大大方方地打了招呼。 “你们今日来买酒吗?”钱老板笑吟吟道,“李副将军,你怎么不找我呢?我新研制了一种酒,你快来试试!” 李达一听他研制了新酒,顿时哆嗦了一下,可是此时再走已经晚了。 钱老板热情地给众人递了几杯自己摊子上卖的酒,一边介绍道:“林公子这杯蔷薇露酒,加了蔷薇花,有特殊香味。郭将军那杯是鹿头酒,滋补得很!王副将军这杯是流香酒,九蒸九晒,色泽呢也是琥珀色,口感绵软最适合您了。顾公子这是槽珍珠红,是通过特质小槽压制而成,口感醇厚。” “那……李副将军呢?”林鸢将酒杯举到鼻子下面闻了闻,果然一股蔷薇花的香味,这女子酿酒确实有一副套。 “他?自然是喝我秘制十全大补的药酒啊!李副将军最爱这一口了。每次来都喝。这是我自留的款。这款是今年第一次做,数量不多。目前,会酿这酒的,恐怕瀛州城只有我!”言语间,钱老板得意姿色溢于言表,她手脚麻利地将酒装了满满一大杯,递给李达。 李达面如苦瓜,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长舒了好几口气才伸出手去,接过那杯酒憋着气,仰头一口闷了,面上表情复杂,只觉得他的脸一会儿白,一会儿青。 “李福将军,真是威武!”钱老板眼里闪着光芒,又舀了四杯,分别给了林鸢三人,她自己也举起了一杯,细细品鉴起来。“这酒李副将军最喜欢了,我也喜欢,每次来我店里,我都会请他喝。天下能遇一知己,足矣!” 酒一入口,众人顿觉不妙…… 第七十九章 红颜知己 那酒味,味道居然如此独特。倒不是辛辣,只是气味古怪,竟然还有一股鱼腥味。 林鸢差点没忍住一口喷出来,口里那酒吞又吞不下,咽又咽不下,进退两难。。尴尬间,林鸢转头看向郭以安,郭以安本想吞下,可还是做不到,吐了出来。王蕴之则皱着眉头吞了下去,倒是顾无欢面无表情地将酒咽下,居然还将杯子里的残酒也喝了。 林鸢由衷感叹道:顾无欢真乃神人也。 李达幽幽的目光瞟来,幽怨无比,似乎在说:“看吧,我就说赶紧走!” 钱老板见他们没有将酒喝下去,却也没有见怪,想来很多人喝了这酒都是这反应,反倒见到顾无欢吞下去了,反而有些诧异,还有些欢喜:“顾公子原来也喜欢这酒啊?等一下带一坛回去吧,不收你钱。” 顾无欢面无表情道:“不必。” 钱老板从摊子下面拿出一坛酒,递给顾无欢,笑道:“顾公子不必客气,就算交个朋友。” 顾无欢直言不讳:“不必,太难喝了。” 众人皆是头皮一麻,心中暗暗叫苦:这也太直接了吧! 钱老板的手停在半空,有些尴尬地愣在了当下,她收回手,干笑了两声:“是……我再研究研究。” “钱老板,不好意思。这小子就是这样。”李达慌忙打着圆场,连忙拽了拽顾无欢的衣袖,示意他不要再开口,“我们还有事,先告辞了。” “好,好,好。”钱老板涵养不错,仍是笑着,举起手朝远去的几人,摆了摆。 “我的老天爷呀,你长这么大,最基本的礼貌,脸面也不懂吗?”李达揉了揉紧绷的头皮,长叹一口气。 “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他。”郭以安毫不在意,爽朗一笑,打趣道,“这个钱老板什么时候认识的?我怎么不知道?” 林鸢和王蕴之只是低头忍笑,腹诽道:这李达将军也太明显了吧,这在钱老板面前怎么突然这般娇羞起来,有情况啊! “去去去,你们这些人!我跟钱老板……就是……就是普通朋友……”李达那张黝黑的脸居然透出了一丝红晕! 众人再也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我们俩去买点猪肉!你们接着逛,等会市集北边汇合!”林鸢笑着冲众人说道,然后,一把拉起郭以安往肉摊走去,她完全无视前面几家,直接走向了最后一家。 郭以安有些不解,但也没有开口,只是配合地跟着。 “王屠户!早啊!”林鸢摆手,朝那个卖猪肉的老板响亮地打了一声招呼。 “城东王屠户?上次你买亥眠露的那家?”郭以安一副不忿的样子,上次的亥露眠可是让他吃尽了苦头! 这王屠户长得就很“屠户”的样子,他膀大腰圆,肚子圆润像顶了一口大锅,看那身板,一个人应该就能架起半扇猪肉。他一身粗布麻衣,领口和袖口沾着些许生肉末和油渍。 王屠户听到林鸢喊他,连忙抬头,然后冲林鸢咧嘴一笑,露出嘴里一口的大黄牙,紧接着,他一把抽出案板上的一把尖刀,举了起来。 “鸢儿小心。”郭以安心中一惊,连忙伸开双臂护在林鸢身前,警惕地看着王屠户。 林鸢却是一副笑吟吟的样子,将郭以安推到一边:“放心。” 只见王屠户手起刀落,尖刀滑过半扇猪肉,丝滑地割下其中最好的排骨部分,那块排骨足足有一个脸盆那么大。 王屠户用一根麻绳将那块排骨穿好递给林鸢:“林半仙,这猪肉你拿回去吃。这是上好的土猪肉,随便炖一炖就特别香。” 林鸢连连摆手拒绝道:“你们做买卖也不容易,别亏了本。再说,这么一大扇猪肉我们哪吃得完呀?” 王屠户张着一口黄牙,笑道:“林半仙,谢谢您上次帮我,这排骨你必须得收下,不然我家婆娘知道我不知恩图报,还不打死我?” 林鸢没有再客气,笑着将那扇排骨接过来,递给郭以安,道:“行,那我就收下这块肉,真是谢谢了。夫人还好吗?” “林半仙,说的这是什么话?不必客气,以后若是想吃肉,尽管来。我家那口子,好,好着呢!还得多感谢您,要不是您,帮我洗脱嫌疑,我就成杀人凶手了。到时候,哪还有什么家呀?”王屠户说到情深意切之处,用手抹了抹眼泪,似乎想起了当时的心酸。 “好在一切都过去了。”林鸢安慰道,“以后好好的过你们的安生日子就行了。” “嗯,我们会的。”王屠户擦干脸上泪水,点了点头。 “对了,此次前来,我还有一事相问。”林鸢走近了半步,压低了声音道。 “何事?”王屠户道。 “我想问一下,除了我之外,还有人在你这儿买过亥眠露吗?”林鸢的声音极小,站在一边的郭以安都听不太清。 王屠户知道此事,必然事关重大,便仔细回忆起来,然后摇了摇头:“没印象,我记得当时给了您一包,剩下的都被我收到了柜子里去,再后来没有人买过。” 王屠夫仔细地思索着,突然惊呼一声:“啊!我想起来了。当时似乎家中进了老鼠。那些药被咬散了好几袋。” “老鼠?”林鸢眉头微皱,总觉得事情不太简单。 “对,就是老鼠。这段时间,瀛洲老鼠特别多。那些药外面的纸张都被咬的七零八碎,不是老鼠还能有谁?”王屠户笃定道。 “那纸上可有咬痕?”林鸢追问。 “嗯……不太记得。”王屠户想了片刻摇了摇头,双眼有些茫然,“不过我还带着一包,当时这一包还剩下一半。没舍得扔,今早杀猪还用了。” 王屠户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递了过来。 林鸢仔细翻看了那张油纸,油纸确实有破坏的痕迹,但破坏的地方边缘粗糙,应当是人将它撕碎导致的,不是被鼠咬了。 “林半仙是发生什么事了吗?”王屠户有些担忧道。 “无事,不过此事你不要同任何人说。我记得你曾经说过,那亥露眠是你家祖传配方,不管以后有人购买药方还是药,千金不换,这是保命的忠告。以后,最好连这个药也不要再用。药性实在太大了。真要用的话一定要将药藏好。之前放药的地方,买些面粉替换。”林鸢心中已经有了定论。 王屠户呆呆地接过那包药,点了点头。 第八十章 分尸案 郭以安单手抓着这半扇猪肉,一副洋洋得意的样子,招摇过市,嘴里居然还哼着小曲。 “什么事这么开心?”林鸢转头望向郭以安,有些不解。 “好事。”郭以安面目含春,目光如水,满脸都是欣赏之色,“我觉得你真的好厉害!居然能够通过断案,自己赚到半扇猪肉!” 林鸢嘴角抽了一下:“哈?” 郭以安这幅样子,像极了看见自家猫咪打猎回来,带着满满战利品的那种自得,他真的是为林鸢自豪。 “将军,你们回来啦!”李达眼尖,一眼就在人群中看到了郭以安和林鸢,一看到他们,他就飞奔上前,迎接。 李达从郭以安手中接过那半扇猪肉,目露星光,吞了吞口水,赞道:“这猪肉肥瘦适中,炖了,指定好吃!” “这是鸢儿通过自己的聪明才智,帮城东王屠户洗清了杀人嫌疑,王屠户为了表示感谢,送的。这是鸢儿自己赚来的!厉不厉害?”郭以安见到那三人,就倒豆似得,忍不住夸赞起林鸢来。 “哇,林公子你也太厉害了吧!”李达双眼闪着金光,很是羡慕的样子,连忙开口道,那神情语气几乎和王以安如出一辙。 林鸢有些无奈,好在王蕴之和顾无欢稍微正常些。 “对了,林公子,当时你破的什么案啊?”李达凑上前来,询问道。 “鸢儿,若是想说,便说,若是不想说,那便不说。”郭以安轻声柔和道。 林鸢点了点头,心中有一丝暖暖的感觉。 “那个案子其实很简单,就是一位少女被人杀害,并肢解,丢在了他们家的猪圈里。于是,当时负责的官员,就笃定是王屠户做的案。”林鸢简单地讲解了一下。 众人皆屏息静听。 “后来,我查到凶手是拿着一个烛台刺穿了死者的心脏,而不是尖刀,可王屠户家并没有烛台,甚至连蜡烛都没有,只有煤油灯。另外,尸块的边缘切割的并不流畅,而是有反复砍过的痕迹,我让当时负责的官员看一次王屠户杀猪,便一目了然了。” “那后来,凶手找到了吗?”李达急切问道。 “找到了,是当时村长家的儿子,他家有钱,家中有一个银质烛台。这少女不过是与父母外出游玩走散了,便到村子里求助,谁知道,敲开的门后面是一个恶魔。村长儿子见色起意,便……”林鸢说着说着,声音越发小了。 众人听完皆是叹息。 ----------------- 众人买完年货,在摊子上胡乱地买了些吃食,午膳就这样算是解决了。回到郭以安的小院时,已经过了午时。一回来,李达便一头扎进了厨房,说要给大家露一手。 顾无欢听完,面无表情地从自己随身布包里掏出个油饼啃起来。 “欸,你……”李达气不打一处来,满手沾着面粉,恨不得给这不捧场的顾无欢一掌. 顾无欢面色平和地看了李达一眼,又淡定地啃了一口油饼。 “你!”李达做了好几个深呼吸,平缓了一下,转身便钻进了厨房,好久没再出来。 许久之后,只听见李达嚷嚷起来:“快来看看,我蒸的馒头,那叫一个宣软!” 众人围了上来,正在同郭以安一同包饺子的林鸢,放下手里的活过来了。林鸢站在最前面,自然看得最清楚。 “当当!”李达一把掀开锅盖,果不其然,里面躺着一锅雪白的馒头,各个圆润饱满。李达扬着头,一副得意洋洋的样子。 谁知正当,李达得意之际,锅中的馒头似乎像中了什么邪,一起坍缩,缩成了一个个皱皱巴巴的面疙瘩,就犹如花季少女的皮肤一下子皱成了七老八十的老太婆。 “这……这……”李达看得瞠目结舌,一时失语。 众人:“……” “我去包饺”林鸢举着两只都是面粉的手,退后了两步,然后溜出了厨房。 “我……那个……我去看看柴还够不够……”王蕴之眼睛扫过各处,胡乱地找了一个借口,飞快地退出厨房。 顾无欢本来就没有进厨房,因此只留下郭以安和李达面面相觑。 “我……这个……”郭以安也想找一个借口,谁知被李达一把抓住手腕,扣下了。 “将军,你不会这么不给面子吧?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李达将一个皱成核桃皮的馒头夹到一个碗里,递给郭以安,“尝尝,万一好吃呢?” “这……”郭以安回头向那三人求助,谁知一回头,原本还往这边张望的三人,瞬间缩回了脖子,假装忙碌起来。 馒头稍凉,郭以安用手抓起馒头,犹豫了一下,咬了一口,第一下,居然没咬动!郭以安只能加大了力道,狠狠咬了一口,整个面目都扭曲了。 这回,结结实实地被咬下了一大口,然而,郭以安咀嚼了好久,脖子都快抻出二里地了,这口馒头愣是没吞下去。 “有……有点干……”郭以安突然面色有些青紫,艰难地开口,嘴里喷出零星的馒头碎屑,“水……水……” 林鸢一直注意着这边的情况,见状不妙,连忙从桌子上倒了杯茶水,快步上前,递给了郭以安。 郭以安接过茶杯,饮了一口,这才将嘴里的馒头咽下,缓了好一会,才能开口说话:“李达,这馒头啊……咱以后不蒸了,浪费粮食不好。” 李达面色一阵白一阵红,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后脑勺:“我再练练,没道理啊,怎么会这样……” “别练了……”郭以安几乎可以算是热泪盈眶,“算我求你了,这口馒头差点把我噎死。” “……”李达转头盯着那一整锅的馒头,有些发愁,“那这些馒头怎么办?要不然,我把这些馒头切成丁,炒着吃?这个炒馒头丁啊,我在行!” 众人相顾无言:“……” “郭将军在家吗?”院门外传来一个声音,是砚秋! 林鸢连忙跑去开门,只见院门外站着两人,正是庄景行和砚秋,两人大包小包拿了不少礼物。 庄景行见到林鸢来了,面色一红,满脸的羞愧,张了张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林鸢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便回头望。 郭以安则一副不耐烦的样子,双手抱臂,慢悠悠地从屋里出来,走到林鸢身边,与她并肩而立,语气不善道:“你们来干什么?” 林鸢用力扯了扯郭以安的衣角,示意他不要如此无礼,自己则让出了道路:“进来说话吧!” 郭以安冷哼一声,不服气地转身进了屋子。 林鸢则转身带着两人进屋,刚走到门口,只听见庄景行郑重道:“对不起,林姑娘!” 林鸢身形一滞,呆立在那。 第八十一章 林姑娘 林鸢僵着脖子,缓缓转过身,望着站在自己身侧的郭以安,一言不发。 郭以安喉结滚动,吞了一口口水,开口想要辩解:“我……” 庄景行这才意识到,说了不该说的话,原来除了郭以安,其他人并不知林鸢是女子。庄景行面色尴尬地立在一边,有些手足无措。 郭以安还未辩解,就被李达的声音打断了。 李达端着一个大瓷碗,右手拿着一双筷子,正在搅蛋,听到庄景行的话,一下子从厨房里探出了半个脑袋,瞠目结舌道:“你你你……刚刚喊她啥?” 众人不语。 李达放下碗筷,拽起围裙擦了擦手,边擦边快步往郭以安处走来。 “不是,我没听错吧?”李达一副气鼓鼓的样子,对林鸢道,“他喊你林姑娘?你是女的?” 林鸢见不能抵赖,这才勉强地点了点头。 李达转身往屋里望去,顾无欢和王蕴之倒是一副泰然自若的样子。 “不是,你们早知道了?”李达瞪圆了眼睛,问道。 顾无欢将手里的油饼放下,眼神清明,点了点头:“给她看病,一把脉就知道了。” 王蕴之摸了摸鼻尖,有些不好意思:“第一面见到林姑娘的时候,就猜到了……” “那你……”李达快步跑到王蕴之身边,压低了声音,“那你不提醒我?我还以为……以为……” “以为什么?以为我有断袖之癖好?”郭以安冷冷的声音从李达身后响起,惊得李达几乎跳起来。。 李达结结巴巴,顾左右而言它:“不是,我这不是……哎……” 想来是,李达一想之前他说过什么,后悔不已。 “噗呲”林鸢见李达一副扭曲的苦瓜脸,不由得觉得好笑,忍不住笑出了声音。 郭以安也缓和了面色,笑了出来。 众人皆笑。 “你们……你们……”李达又好气又好笑,“你们就笑吧!” 众人笑声渐熄,庄景行这才上前,与砚秋一同郑重作揖道歉:“林姑娘,多谢救命之恩,此次,是我思虑不周,让你涉险。” 林鸢连忙扶起庄景行:“庄公子,你这是哪里的话,当时事情瞬息万变,谁又能知道会发生什么?这事情是我自己的选择,又怎么能怪你呢?” 庄景行微微抬头看了一眼面色不善的郭以安,不敢起身。 “起来吧,杵在那碍事,过来帮忙!”郭以安冷哼一声,有些不满,但是看在林鸢的面子上,还是开了口。 “好,好,好……”庄景行这才有了些许笑容,带着砚秋一同去厨房帮忙了。 林鸢捻起桌子上的一个饺子皮,夹了一点馅料包在里面开口道:“此事真的不怪他,当时情况紧急,我去比他去好,至少我还有武功傍身。” 郭以安拿起擀面杖和一个小面团,攥在手里,有些出神:“我知道,此事不怪他,这是当时最好的选择。我气的是,你居然一点都不顾自己的安危,你知道,我有多担心吗?而他们凭什么心安理得地享受着你的牺牲?” 郭以安放下擀面杖,一把抓住林鸢的双手,盯着她的眼睛:“鸢儿,你答应我,以后,不管在什么情况下,就算你要救人,也要先保证自己的安危!” 林鸢望着郭以安略带愁容的面庞,目光从他眉间的那颗痣,滑落到那双含着水波的星眸,然后,林鸢嘴角微弯,点了点头。 郭以安也含笑望着她。 “咳咳……”李达端着一盘菜,重重地往餐桌上一放,朗声道,“菜好了!” 郭以安耳朵通红,连忙松开手,拿起擀面杖和剂子,假装擀起来,却一时不小心,手抖,将擀面杖掉到了地下。 “我……我去煮饺子……”林鸢也是面带绯色,连忙端起面板上的饺子,往厨房去。 “我……我去帮忙……”郭以安紧随其后。 李达用手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低声道:“真够黏糊的……” “我听到了啊!”郭以安的声音从厨房传来。 李达连忙用双手捂住嘴,噤声了。 厨房里,锅中的水开了,林鸢掀开锅盖,白蒙蒙的水汽一下子涌了上来,林鸢微微侧身避开水汽,一边将饺子下锅,然后,熟练地用笊篱扒拉饺子。 郭以安往炉膛里添了一把柴,站起身,帮林鸢下饺子:“你什么时候学会做饭了?上次看你煮面条也很熟练,厨艺有进步呀!” 林鸢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歪着脑袋,似乎回忆着什么:“是啊,还记不记得,有一次,我们犯了错,被国公爷罚不准吃晚饭,然后,我们偷偷摸摸去厨房偷吃的,谁知道,国公爷早就吩咐不准给我们留吃的,只找到了一带面粉,咱们就是下了两碗面条,就把厨房弄得乱七八糟。” “怎么会不记得,虽然那碗面没熟,但是,我觉得那碗面比外面卖的软羊面还好吃。”郭以安似乎还在回忆那碗面的滋味,“第二天,厨娘来了,还以为是糟了贼,报给了我爹,要不是……” 郭以安没有再说下去,林鸢心里明白,他其实想说的是:要不是,宁哥哥求情,他们就会被罚得更惨。 但是如今郭以宁仍是他们之间的禁忌,两人心照不宣,尽量不提起他。 两人之间是无声的沉寂,突然,扑锅了,林鸢手忙脚乱地去掀锅盖,郭以安则舀了一勺凉水倒入锅中,锅里瞬间又安静了。 这锅看似平静,然而随时可能再次翻涌而起,一如他们的关系。 “请问郭将军在家吗?”院门口又传来一个声音。 “今日怎么这么多人来……”郭以安有些不耐烦地放下手中的盘子,转身出去了,林鸢将饺子捞出来,倚在厨房门口往外张望。 院门外小小的巷子里,居然挤了一整支队伍的人,那些人拿着火把或灯笼,将巷子照得灯火通明。 “下官陆川见过郭将军!”为首的那人面色肃穆,衣着整洁,一看便是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人。 一阵寒风袭来,林鸢本能地打了个哆嗦,连忙将厨房的门关上,从门缝中往外张望,这陆大人还真是阴魂不散,不会还要来抓她吧? 第八十二章 无名女尸 院门口不断传来人语声,想来是郭以安与陆大人在寒暄,不知道在聊什么。然后,郭以安将陆大人迎了进来,奇怪的是陆大人并没有前往中堂,而是一个拐弯往厨房来。 林鸢见人过来,连忙跑到灶膛前,假装烧火,不放心,又往角落靠了靠,想要让灶台挡住自己的身影。毕竟前世被此人追捕的场景还历历在目,这人实在太难缠了。 “吱呀”一声柴门被推开,冷风卷着雪花冲了进来,陆川穿着一件黑色裘衣,上面沾着的雪花一下子化成了水珠。他抖了抖身子,又跺了跺脚,这才将身上的积雪清理掉。 郭以安站在他身后,有些不安地望着林鸢这边,几次张了张嘴,却又不知如何开口。 “郭将军,我想跟林公子单独聊一下,林公子可否借一步说话。?”陆大人微微一笑,躬身,礼仪周全。 郭以安犹豫了片刻,望着林鸢,没有回答。 林鸢没有起身,一想起前世,被他追捕得这般狼狈,气不打一处来,一开口便带着火气:“借不了。” 郭以安微微转过身,低头忍笑。 陆川倒是面不改色,接着道:“林公子确定吗?那郭将军在这儿也可以。” 林鸢心中一惊,略微思索,便冲郭以安点了点头,郭以安这才转身出去。 “我就在门口。”郭以安关门前留下这样一句,不知道是对陆川说的,还是对林鸢说的。 “林公子,好久不见。”陆大人大步流星往林鸢这边走来,脸上堆着笑,仍然是一副笑容可掬,亲切的样子。 若是没有见过,他审讯犯人铁面冷血的样子,怕是会被他这副面容欺骗。陆川本就长得不错,面容清秀,一副柔弱书生模样,一笑起来,眼眉弯弯,宛若一个邻家大哥,这长相真的很有欺骗性。 林鸢不敢托大,站起身来,从灶台后面出来。 “陆大人,你是属狗的,鼻子这般灵,我住这么偏,都能被你找到。”林鸢心中明了,躲是躲不过去了,但是她也不想配合。“也是,陆大人是本州司理院的司理参军,主刑狱,你想要找谁,怎么会找不到呢?” 陆川却毫不在意,单刀直入,开门见山:“此次前来,是有要事,想要林公子您帮忙。” “帮不了。”林鸢背对着他,往锅里添了一勺水。 “也行。”陆川从怀里拿出两个卷轴,“这是两起案子,一起是雄州岁币被劫案,也是此次我想找你帮忙的案子,有线索表示,恐怕是摩尼教众所为。另一个,则是今年腊月初八,京城卫国公府失火一案……” 陆川顿了顿,笑眯眯地看着林鸢。 林鸢一愣,手上动作一滞,听到这儿早已后脊发凉。腊月初八,卫国公嫡长子郭以宁身殒,当夜,她放火将自己的院落烧了个干净,假死逃脱,如今此案已经追查至此?速度倒是不慢。 林鸢抿着嘴一言不发。 陆川也不急,双手抱臂:“也快年关了,两个案子总得结一个吧,你说对吗?林公子,或许应该叫你林鸢!” 林鸢手里的笊篱一下子没抓稳,掉到了地上,林鸢慌忙去捡,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待林鸢再次起身之时,双眼之中已经没有了慌乱:“我可以问陆大人几个问题吗?” “请问。”陆川用手比了一个请的姿势。 “陆大人什么时候发现的?”既然他已经知道了,也没什么好瞒的,林鸢微笑地看着他。 “那日在金桂坊我便有七成把握,本人不才,但是认人这件事还是很擅长的。于是,回去之后,我便将所有相关的卷宗都调了出来,一查,居然发现了这么多端倪。”陆川眉眼弯弯,眸子里却带着些冷意。 “既然陆大人这般厉害,为何还要找我查案?” “我更擅长审讯,破案这一块,我所知道的人里面,你最厉害。”陆川的语气平淡,他这话不是自夸,也不是追捧,只是平静地叙述一个事实,“雄州岁币被劫一案关系重大,此案必破。” 林鸢虽对陆川仍有偏见,但心中却隐隐生出些敬佩。 “你为何不抓我?”林鸢的语气软了下来。 “陆某平身只抓作奸犯科之人,你……是吗?”陆川眯起眼睛,盯着林鸢,眼里是如鹰一般的锐利,“那个丧生火场的女子,可是为你杀?” “什么?丧生火场?女子?什么女子?放火前,我已经将侍从奴仆全部遣散了呀,我还检查了两遍,不可能……”林鸢双眼瞳孔放大,瞪圆了眼睛,连连摇头,身子不住的晃动,似乎都快站不住了。 “好,我明白了。不是你。”陆川却仍是一副清冷的样子,笑面虎的面具也已经卸了下来。 “那女子是什么人?可有端倪?她是怎么死的?她为什么会在火场?她真的是因我而死吗?”林鸢怎么也想不通,为何会出现一具女尸?难道真的是自己…… “具体情况我也不知道,恐怕得开棺验尸,才能找出真相,还你清白,若真是你杀的,我也会抓你。”陆川语气淡淡,“好在,这追捕令还是密令,只有几人见过,所以目前你还不必担心。如果你能帮我破案,我能保你在北境无忧。另外,雄州岁币被劫一案,关系我们大周边境安危,林姑娘乃大义之人,相信不会不管。” 陆川没有喊林鸢郭夫人,而是林姑娘,说明他已经默认林鸢不再是卫国公的儿媳。 “你……”林鸢被这些话堵得哑口无言,又是吹捧张扬,又是以义胁迫,这哪里还有拒绝的余地。 “唉”林鸢长舒一口气,略带微怒,“话都让你说完了,我还能怎么说。” “林姑娘大义。”陆川给林鸢行了一个大礼,脸上终于又露出了笑容,双眸当中有了一丝暖意。 “答应可以我有几个条件。第一,破案期间,需要什么人力物力必须全力配合,若遇到不配合的你来搞定。第二,若是哪天我回到京城,我想开棺验尸,我想知道那女子是谁。第三,功过相抵,此功你得给我记上,至于我什么时候要兑现,再说。” “好。”陆川微笑点头,干脆利落地答应了下来。 第八十三章 奉旨查案 “郭将军你进来吧,我们聊完了。”陆川沉声道。 “好。”郭以安推门而入,他的脚在门框上的一瞬间停滞住了,面色一红。 林鸢扶额,他中套了呀! 陆川刚刚那句话,声音大小,与之前无异,也就是说,如果他能听见这句话,那之前的话他便全听到了。 真是不打自招,偷听之事居然败露得这般快。 郭以安有些尴尬的僵在门口,进来也不是,出去也不是。 “哈哈……你们聊完了啊……走,我们吃饭……吃饭……”郭以安干笑两声,转移话题,转身要往中堂去。 “郭将军请留步。”陆川却微笑着叫住郭以安,从怀里又掏出一封信,递过去,“这是皇帝密诏。” “密诏?”郭以安心中纳闷,怎么给自己的密诏,会让陆川转交。 郭以安抖开那张纸张,上书: 近接转运使密报,雄州、瀛洲一带似有“摩尼教”教徒徒聚众,借“互助”之名,行不法之事,更有传言其私藏兵甲,与契丹往来诡秘。 今特命尔(郭以安)立刻启程,易装潜往雄州、契丹边界,查探该教巢穴、徒众人数及联络之人,尤其留意其是否与契丹勾连。军营之事暂交由王蕴之、李达二位将军。尔所获情状,须以蜡丸封藏,遣可靠之人快马呈递,中途不得经他人之手。 此事关系地方安稳,切不可声张,若有官吏阻挠或通谋,可暂拘之,待事毕一并奏报。 下面盖着两个印章还有日期,确实是近日的。 郭以安用手摩挲了一下那张纸,喃喃自语道:“澄心堂纸,这纸产自安徽池州,皇上素来爱用这种纸,这两枚印玺也对。这是真的?” 陆川只是微笑等待,也不催促,对于郭以安的质疑也不恼怒。 郭以安和林鸢对视一眼,意味深长。 “好,我这边自会跟皇上核实,陆大人请回吧。”按照以往郭以安的性格,他必定会留客人吃饭,可是今天,也不知道怎么了,一脸别别扭扭的样子。 林鸢没有开口,默认了郭以安的话,主人下了逐客令,客人本应该面红耳赤,抓紧离开。可这陆川不但面不改色,还故意打开厨房门,本来趴在门上偷听的李达,一个不小心,一下子扑了进来,被门槛绊了一下,差点跌倒。 陆川早有准备,一把抓住李达的手,将他扶住。李达身后是略有些羞愧的王蕴之,以及面若冰霜站得老远的顾无欢。 “李将军这是……”陆川早就恢复了刚刚笑吟吟的客套样子,“这偷听是你们的军营传统?” 李达也是个厚脸皮的,脸不红,心不跳:“哎呀,这不想做斥候的将军不是好士兵嘛,可以理解,可以理解!” 斥候就是探子,搜集情报,往来敌营,都是体力、头脑特别出众的精锐人才,能做斥候,定是精英。 陆川浅笑点头,鼻尖轻轻翕动了两下,轻轻嗅了嗅空气里的香味道:“你们这是要用膳了?” 李达正想辩解几句,见陆川递了个台阶,马上顺坡下驴:“对对对,要吃饭了,我怕等下都凉了,但是我又怕进来打扰你们做事,所以在门口候着,陆大人要不一起。”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陆川脸不红,心不跳,马上答应了,然后抬脚便往中堂走去。 李达看着陆川的背影,不可置信地瞪圆了眼睛,呆立原地,轻声道:“怎么有人比我脸皮还厚?” 郭以安望着陆川的背影,突然恍然大悟的样子,歪着脑袋,在林鸢耳边道:“我想明白了,我为什么会讨厌这个人。” 林鸢忍笑点了点头,表示赞同:“我也不喜欢” 郭以安道:“因为这人会用尽手段达成自己的目的,尤其喜欢用外在的压力威胁,对,就是威胁,真是讨厌!” 林鸢撇了撇嘴,头如捣蒜,十分赞同。 真的,可以算是,很讨厌了。 然而,有些人的脸皮似乎是城墙做的,厚到让人难以置信。 当郭以安和林鸢迈进中堂时,陆川早就在餐桌边坐好,甚至拍了拍凳子,反客为主,对郭以安道:“郭将军,李副将军,林公子,快来坐,等下菜都凉了,就不好吃了。” 郭以安一时语塞,瞪了一眼一旁的李达,都怪他,热情邀请。 李达站在陆川身后,缩了缩脖子,无奈的耸耸肩,嘴巴无声地说了几句,看嘴型应该是说自己也是很无奈,就是客气一下,哪里知道…… 众人落座,林鸢刚吃了一口菜,抬头,就见陆川吃完了一整块长肋条,将骨头码在桌子上,桌子上已经码了三根了! 林鸢与郭以安对视一眼,都有些不可置信,这陆川不但吃得快,还吃得多,关键他就用筷子,能轻巧地将肉脱骨而出,吃得文雅又迅速。 郭以安连忙夹了两块长肋条放到林鸢碗里,倒不是这肉吃不起,不让吃,着实是因为这肉是王屠户送给林鸢的,若是一块都吃不到,岂不是亏大了! 不知怎么的,众人皆不言,默契地开启了一场吃饭竞赛。 只有王蕴之笑眯眯地看着众人比赛,自己则慢悠悠地吃着吃食。 郭以安和林鸢没多久就败下阵来,吃不下,真的吃不下了。 其中,李达眼中没有对美食的渴望,只有胜负欲,然而当一堆饭菜下肚,他挺着圆滚滚的肚子,再也吃不下了。 顾无欢倒是能与之一战,只见他面无表情地将饺子一个接一个送入口中,不骄不躁,只是享受美食。 陆川终于放下了筷子,笑着对众人道:“多谢款待,我饭量大,让诸位见笑了。” 顾无欢歪着脑袋看了他一眼,夹了一块长肋条递给陆川,意思很明显,让他接着吃。 陆川面露尴尬,呵呵一笑,摆手拒绝道:“多谢,顾大夫,我真的吃不下了,没想到顾大夫也同我一样,胃口这般好。” 顾无欢没有回答,只是将那长肋条拿回来,自己啃起来。 李达一副洋洋得意的样子,赞许地看着顾无欢。 第八十四章 错杀 陆川终于吃饱喝足,放下了筷子,变回了之前那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此次前来,除了给郭将军您这封密信以外,还有之前那两名绑匪招供的一些信息。”陆川语气平和,娓娓道来。 众人一听,皆坐直了身子。 “确实如林姑……林公子”陆川一不小心口误,连忙住了嘴。 李达大手一挥,有些不耐烦道:“哎呀,林姑娘就林姑娘,我们都知道了。快说吧!” 陆川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林鸢一眼,只见她面色如常,神情才稍缓,接着说道:“正如林姑娘所推测,这两人确实是契丹人,按他们自己的说法是,等级不高,知道的信息有限。” “会不会他们撒谎?”林鸢略微思索了一下,“我看他们身手矫健,怎么会等级不高。” “对,我也有这般疑问,细问之下,原来,摩尼教是以汉人为主,他们为了与摩尼教合作,也入了教,许是刚入教不久,又或许摩尼教教众忌惮他们是契丹人,很多核心的东西不告诉他们。只知道,此次任务是炸毁二姨娘住所,至于绑架,实为掩护。” “林姑娘,还不知道吧,陆大人在审讯方面很是有一套,在他手下的只有两种人,一种熬不过过去的,一种熬不过过不去的。”李达咧嘴一笑,“死过去和招了的。” 林鸢面色微变,心中暗道:我怎么会不知道,上辈子被他抓住之后,脱了层皮才逃出来的,以至于,现在见到他都本能心颤。 陆川顿了顿,声音微微颤抖,有些哽咽,“其他城镇也发现了几起政府官员被暗杀的事情,现场也是遗留了这种木佛珠……其中有一位还是我的挚交好友,他历来为人正直……” 林鸢闻言,脸上突然抽痛起来。林鸢忍不住用右手轻抚那条不存在的疤,那条从眉心延伸至下颚的疤痕。 “你招还是不招!这些朝廷命官是不是为你所杀?”林鸢脑海里突然炸开这句话,她面部抽搐了一下,那入骨的疼痛终生难忘。 “我不过是匡扶正义!”这是她当时的回答,可时过境迁,这句话,她却再也无法心安理得地说出口了。 林鸢心中猛得跳出一个可怕的念头。 匡扶正义吗?真的是正义吗? 前世的记忆如潮水一般涌上心头,前世的她,加入了秘阁,两年间,她被委托了很多任务,其中,最多的便是查彻贪官污吏,然后将罪证交给上级,可是这个过程总会有官员趁其不备,自杀身亡或者被暗杀。当时,她便意识到,似乎还有一个隐形存在的组织,现在想来,应该就是这个摩尼教了。林鸢查过的贪官污吏有不少会自杀或被暗杀,正因为这个原因,她被陆川以谋害朝廷命官的名义抓住,并且进行了严酷的审讯。 林鸢愣在了当下,现在回首,突然有些疑惑,她看到的真相,会不会是别人想让她看到的真相?虽然,她查证过,可是那些案件查得太得心应手了,证据链如此完善,好像有人帮她安排好似的。前世,她太急于证明自己了,从没有停下来思考过这个问题。 如今,她跳出那个角色,静下心来,才能真正反思,自己做得是否正确。 有没有一种可能,自己被人利用了? 林鸢的心“砰砰”直跳,虽然重生了,可是一想到,她有可能被人利用,甚至有可能害死了清廉正义的好官,心中便很是难受。 林鸢心脏一缩,剧痛袭来:自己是不是错了? 林鸢后怕起来,身子越抖越厉害,她告诉自己,还好,还好,重生一世,还有机会,可是,自己的心没办法糊弄,做过的事情,总会留下痕迹。 心脏一阵一阵抽痛,林鸢用手紧紧抓住胸口的衣襟,冷汗直流。 “鸢儿,你怎么了?”郭以安一把抓住林鸢的双手,一手去探林鸢的额头,“哎呀,好烫!” “郭以安,我……”林鸢鼻子一酸,两行泪水滑落,然后,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林鸢头疼欲裂,双眼像被碾压过似得,酸胀无比,她努力睁开眼睛,外面天已经大亮。她微微动了动酸麻的身子,却触到一个结实的胳膊,林鸢微微一转头,郭以安的脸近在咫尺,吓了一跳。 原来,郭以安坐在一张小马扎上,半个身子趴在她的枕边,头都压在她的枕头上了。他身旁放着一个铜盆,铜盆里搭着一条棉布帕子,盆里的水早就凉透了。 他应该累坏了,呼吸声很沉,睡得很香。 两人靠得那般近,所以林鸢刚刚一转头,两人几乎额头相抵。郭以安呼出温热的气息,轻轻扫过林鸢的额头,直发痒。 林鸢几乎都能听见自己的心猛跳起来,她看着郭以安的睡颜,目光从他的眉一直滑落至下颚,浓密的眉,眉头处缀着的一点痣,剑眉星目,英气里带着一丝俊逸。 他闭着眼,呼吸匀称,衣物上散发着淡淡的皂角味,干净纯粹,鼻梁挺拔。这七年战场的历练,眉宇间,少年稚气已经退去,反而多了几分沙场所磨砺出来的硬朗。 郭以安不知在梦到了什么,眉头微皱,唇线分明的薄唇轻抿,林鸢似乎被什么神奇的力量所吸引,忍不住靠近,靠近再靠近。 林鸢终于忍不住,轻轻靠过去,鼻尖触碰到郭以安的额心,闻着他的味道,鼻尖顺着额头、鼻梁一点点下滑。皮肤上传来微微的温热,以及蜻蜓点水似得触碰,让林鸢沉沦,鼻尖碰鼻尖,终于,她再也抵抗不了这个诱惑,整个身子往前一送,轻轻柔柔吻住他的唇。 他的唇很柔软,林鸢来回轻轻摩挲嘴唇,两人靠得如此近,让人心神荡漾。 郭以安的睫毛微颤,眼皮微抬,昏昏欲睡,睡意袭来,眼皮又重重落下,任由林鸢细细轻吻他。 吻落在他的喉结上,郭以安轻哼一声,发出一个鼻音,似乎终于能战胜困意,艰难地抬起眼皮。 林鸢抬眸,两人四目相对,眼中是清透而又平静的水潭。 任谁都不舍得打破这平静的瞬间。郭以安低头微微将唇送上,也是轻轻柔柔蹭着林鸢的唇,两人摩挲了一会,额头抵着额头,鼻尖触碰着鼻尖。 阳光从窗口照射进来,空气里细小的微尘漂浮着,突然一阵微风卷来,微尘荡漾开来,卷起小小的漩涡,时间流动起来了。 林鸢心中的情绪一如这微尘,本是平静如水,可是四目相对,望着望着,心中便生出了道不明的委屈,那委屈从四肢百骸中来,如同涓涓细流,汇成了洪水。 对,就是委屈,那委屈越积越多,如同一团灰色的气堵在胸口,下不去,也出不来。 第八十五章 面没熟 就像幼龄的孩童,本来摔倒能够自己爬起来,忍着不哭,可一旦看到了家人,心中的委屈便无处可藏。终于,那委屈犹如决堤的洪水,先是小股细流,然后是汹涌而出的浪涛。林鸢眼中湿润,左眼清泉涌出,越过鼻梁,融进右眼的深潭,然后一同流下,无声地滴落在枕头上,湿润了一大块。 林鸢的心如同一块干涸龟裂的河床,清泉涌入,慢慢将干涸的心浸润,润物细无声,她的心慢慢苏醒了。 这一世,从重生那天起,林鸢今日才终于真实地感觉到自己还活着。 委屈诉尽,心空了,爱才能再次进来。 再醒来,已经是二十六日。 阳光透过窗户洒下来,空气里的微尘缓缓流动,突然间加速了运动,四下散开,这个世界,一下子鲜活起来。 郭以安伸出手,轻轻拂去林鸢脸上的泪痕,可是这泪水不间断地涌出,他双眼一红,面上全是不忍和心疼。 “鸢儿……”郭以安声音沙哑。 郭以安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语,可是林鸢心中明了,他懂她,他懂她的委屈! “这些年,你受委屈了……”郭以安再也忍不住了,一把将林鸢紧紧搂进怀里,那力道,似乎想将林鸢揉进骨子里。 他的下颚抵住林鸢的头顶,嘴里不停地道歉:“对不起……当年,我不该一走了之……对不起……” 林鸢无声哭泣,肩膀耸动,似乎要将这七年的委屈全部诉尽。 “这七年,你到底是怎么过的?”郭以安的声音几近哽咽,“我知道,我本不该问,因为不管是什么答案,我都会痛苦。如果,你说自己过得很幸福,那我该如何接纳自己所爱之人与他人琴瑟和谐,尤其那个人还是我最敬爱的大哥。可如果,你说自己过得痛苦,我会不会更恨自己,当年没有带你走?” 林鸢自小与郭以安一起长大,最是懂他,外人看来,他没心没肺,很是洒脱,可是她深知,那只是他的保护色,他的内心,柔软而不安,甚至有些自卑。 毕竟,拥有一个各方面都那么出色的大哥,永远会被人拿来比较,如果不如此,又要如何自洽呢? 郭以安双眼湿润:“可是,如果我这个问题不问,在我心中这一页翻不过去。当然,若是……若是……你不想说,那便不说,待你想说时,我再……” 林鸢的手指已经抵住郭以安的双唇,她微微一笑,这笑意直达心底:“我想说。” 林鸢半坐起身子,将头靠在郭以安的怀中,缓缓道来,讲到动情处,几度哽咽,但是,还是勇敢地将所有事情从记忆深处翻了上来。 再去回忆这些事情,不亚于将陈旧的伤疤再次掀开,可是若是不讲,埋在伤疤下面的那根长刺将永远嵌在肉里,隐隐作痛。 林鸢的声音有些哑:“七年前那一天,我在大槐树下等了你整整一夜……” 空气中的微尘开始流动。 光束落在床榻之上,照在郭以安的面容之上,在鼻梁处落下一小块阴影。 “起来吃面了!起来吃面了!”彼时不过十七岁的林鸢用力拍打着郭以安的肩膀,声音短促,像极了狱卒喊囚犯起床的叫醒服务。 “好鸢儿,让我再睡会吧,好困……”郭以安躺在床榻上,纹丝不动,眼皮像粘在一起一般,薄薄的两片嘴唇轻起,含糊不清地吐出一句话。 这是郭以安第一次出征,却因为太过英勇杀敌,深入敌军腹地,虽一举拿下了敌军的老窝,可同时也光荣负伤了。郭以安的手臂从肩膀到手腕,缠着厚厚的绷带,不能动弹。郭以安躺在床榻之上,面色虽有些苍白,这几日却能吃能睡。 鸢儿面色不善地拧干毛巾,一言不发,“啪”的一下将毛巾拍到他脸上。 “欸欸欸,凉……凉……凉……”郭以安从床上猛弹起来,坐直了身子,抗议道,“那是昨晚的水,还没换过!” 林鸢手下动作没有停,拿着毛巾用力地在郭以安脸上打着圈,冷冷道:“死不了。” “欸……鸢儿,你干嘛呢,你这是擦脸还是打磨啊?我脸都要被你蹭破了!”郭以安眉头微皱叫唤道,打趣道,“你就不能温柔点吗?小心嫁不出去。” “嫁不出去,就不嫁,谁说女子非得嫁人!”林鸢看着他一副油嘴滑舌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 “别别别,可以嫁给我呀!我不嫌弃”郭以安冲林鸢挑了挑眉,一对桃花眼漾出来满满的笑意,但是却收拢了笑意,认真起来,“我说真的,你要不要考虑一下?” 鸢儿见郭以安还有心思打趣,更是又气又急,狠狠将毛巾甩进脸盆里,水盆里的水珠飞溅:“你看你,这第一次上战场,手就被人刺个对穿,我都不想说你……” 嘴上是这样说,林鸢还是着手给郭以安换药,她小心翼翼地将郭以安的纱布打开,可她心中有气,越想越气,手上便不由得多用了几分力。 “啊啊啊……”郭以安顿时像公鸭一般叫起来,拉长了声音“疼,疼,疼……” 鸢儿怒目而视,手上的动作却轻柔了起来:“看你以后还敢不敢逞匹夫之勇!疼死你!” 郭以安却笑了,眼中满是能滴出水的温柔:“不敢了!不敢了!再这样,你就打我。” 鸢儿脸蛋微烫,跺脚道:“你再贫嘴,我就走了!” “别别别……我还没吃面呢!”郭以安将头轻轻贴到林鸢的胳膊上。 林鸢包扎完,一把撤回,郭以安一个踉跄,几乎扑空,讪讪地坐直了身子。 “唔……”郭以安还没反应过来,一大口面条就被怼进了嘴里。郭以安面色微变,嘴巴鼓鼓的,像极了一只嘴里塞满食物的松鼠。 他咀嚼了许久,分了好几次,这口面条才吞了下去,嬉皮笑脸:“这软羊面真好吃,不过就是……好像……可能……没熟……” 林鸢锐利如刀的眼神剜过来:“有的吃就不错了,还挑什么?你这么恶劣的行为,就得让你饿三天!” 忙完,鸢儿端着脸盆去换水,出门一转身,却撞上了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门口的郭以宁。 脸盆里的污水没收住,“哗”地泼了郭以宁一身。 第八十六章 暗算 “宁哥哥!哎呀,宁哥哥,对不起,你没事吧?”鸢儿手忙脚乱地将脸盆放下,用手帕帮郭以宁擦水。 郭以宁面色铁青,一把抓住鸢儿的手,双目盯着她的脸,半晌没说话。 林鸢的手被攥得生疼:“宁哥哥,我疼……” 郭以宁突然惊醒一般,骤然放开了鸢儿的手,他一言不发,退了好几步,转身离去。 鸢儿有些不解,安慰道:“宁哥哥,你放心,安哥哥没事,大夫说可能手上会留疤,但是后面使剑不会有问题。” 郭以宁没回头,“嗯”了一声,走到拐角处,驻足:“我有事出去一趟。” “哦,哦,哦,好……”鸢儿胡乱地点了点头,看着郭以宁消失在拐角。 如果,林鸢当时知道郭以宁这次外出会遇到什么,那么她绝对不会让他贸然前去。 可是,一切没有如果。 林鸢一直想不明白,好端端的人出去,却浑身是血地被抬回来。 看着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郭以宁,卫国公面色惨白,几乎站立不住:“发生何事?到底发生何事了?” 管家简短地回道:“回国公爷,刚刚有人来报,大公子完成军务之后,回程之时遇到了山贼,双腿被弩箭所伤,箭上……箭上有剧毒……若不及时医治,怕是会性命不保!” 卫国公身形一晃,几乎瘫坐到地上,好在林鸢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搀住,扶到椅子上坐下。 郭以宁本是大周朝最年轻有为的少年将军,意气风发。他曾在疆场之上,骏马飞驰,战旗飘扬,率千军万马冲锋陷阵,杀得敌军丢盔弃甲。 鲜衣怒马少年郎,然而如今,他面色苍白,双腿鲜血淋漓地躺在那里,生死未卜。 房间里,一应物品早已准备妥当,御医也已经到了。众人手忙脚乱地忙着救治他,然而郭以宁却倔强地拒绝。他缓缓拿出自己的随身玉佩,这是郭家主母的玉佩,自从国公夫人去世,这玉佩便一直在郭以宁这。 他将玉佩递给林鸢,这意思再清楚不过,他要娶林鸢为妻! 鸢儿站在一旁,看着郭以宁手中的玉佩,心中惶恐,不敢去接,转头看着卫国公。 卫国公见状,急忙像哄孩子一般劝说:“宁儿,有什么事等太医看完再说,好吗?” 可郭以宁不为所动,依旧倔强地举着玉佩,微笑着看着林鸢。 郭以宁目光掠过林鸢,咬了咬牙,似乎狠下了决心:“爹,孩儿不孝,这是此生我唯一心愿,我想娶鸢儿为妻!” 郭以宁此话一出,在场的所有人,皆是一愣。 林鸢的父亲虽救了卫国公一命,但是她乃孤女,出生庶族,要不是郭以宁现在这种情况,她如何配得上。 卫国公看了林鸢一眼,有些犹豫,但还是狠了狠心道:“好,我答应你。你快让王太医看看吧!” 卫国公朝鸢儿微微点了点头,示意她收下。 林鸢通体冰凉,犹如被人用冰水从头到脚浇了个透,她站在房间角落,不住得发抖。 他们三言两语便将自己的婚事定了下来,他们没有询问过她的意见,哪怕她就在旁边。刚刚卫国公的瞬间犹豫,恐怕是在思考,她够不够格,而不是她愿不愿意。她就如同物件一般,被人一句话,决定了去处。 以前,她真的以为卫国公把她当做女儿看待,会一视同仁,可如今,她才明白,全是自己自作多情,一旦涉及到自己儿子的利益,她就会毫不犹豫地被牺牲掉。 王太医不愧是大周最好的大夫,在他的医治之下,郭以宁的腿伤很快就稳住了病情,只需多加修整,上阵杀敌是不可能了,但走路应该还是没问题的。 林鸢与郭以宁的婚期也越来越近,不知为何,林鸢总觉得郭以宁对此事特别急切,可能是因为害怕伤好后卫国公反悔,郭以宁带着伤痛,亲自去求皇上赐婚。 大红的喜袍,各式的珠钗摆满的屋子,林鸢坐在镜子前,望着镜子里那个毫无喜色的自己。 林鸢无数次问过自己,宁哥哥那么好,为什么不愿意? 可是,她的心告诉自己,不愿意,就是不愿意,没有为什么。 爱就是这么不讲道理,即使他再优秀,即使他的地位再高。 林鸢不知道自己呆坐了多久,只知道回过神来的时候,门缝隙里已经被塞入了一张纸条,是郭以安的字迹,上面是一串数字,这是他们经常玩的密码游戏。 林鸢飞速将密码翻译出来:“酉时,大槐树下,若你不愿嫁,我们远走高飞。” 纸张颤抖起来,发出“哗哗”声,林鸢心脏砰砰直跳,愣了好一会,才手忙脚乱地收拾好行李,偷偷从后院翻了出去。 夕阳金黄色的光穿透槐树的枝桠,一束束光洒下点点碎金。十七岁的林鸢伸手将那光斑接住,她眼眸闪亮,面带微笑仰头透过枝桠望向湛蓝的天空。 天,真蓝! 林鸢一个跨步,迈上树下的大石,站在上面,手搭凉棚,往远处看去,宽宽的官道上,空无一人。 林鸢她将手里攥得发皱的信打开,逐字逐句又看了一遍,又仔细地收入怀中:“没错啊,就是这里啊……时间也对。一定是什么事情耽搁了。” 风吹过树叶,发出沙沙的声音,太阳沉入山坳,最后一丝光也熄灭了。 林鸢不知第几次打开信纸,确认信息,她的手心渗出微汗,有些发抖。 “不会的,安哥哥从来不会骗我……”林鸢眼眶发酸,嘴角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不会的……” 寒风吹来,坐在石头上打瞌睡的林鸢突然打了个寒颤,拄着下巴的手滑落,身形一晃,惊醒过来。 巷口忽然传来了几声梆子响,“笃——笃笃——”一声短两声长,林鸢抬头望天,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已经卯时了…… 林鸢扶着石头,缓缓起身,拿起石头上的包裹,拖着酸麻的双腿慢步往家走去,她的双脚似乎是被厚重的露水打湿,抬都抬不起来。 第八十七章 错过 林鸢昏昏沉沉睡了不知多久,被屋外的人语声吵醒。 “你说,二公子这一次走的怎么这么急啊?” “谁知道呢,听说是二公子主动跟圣上请缨去守的北疆。” “北疆?这么远啊?那何时能回来?” “这一去,怕是难咯,卫国公府总得有一个顶用的吧……” “嘘,这话可别让人听见了……” “我当然知道……” 屋外家仆的声音继续,可林鸢已经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了,只觉得脸上冰凉,伸手一摸,才惊觉,自己已经满脸泪水。 接下来的几日,她的房间人来人往,有人往她头上戴沉重的金冠,即使扯痛了她的头皮,她也不过是微微皱眉,一言不发。婚礼热闹而压抑,但这都不重要了。 她的心一片死寂,什么都无所谓了…… 她甚至不知道该怨谁,卫国公对她有养育之恩,恩重如山;宁哥哥对她情深意重;安哥哥身不由己,左右为难;而她自己呢?她没得选… 鸢儿深知自己要被圈在了这一小方天地里了,她被困住了,她心中的梦想与憧憬仿佛都在这一刻破灭。她快乐和幸福的过往,真的要成为过往了…… 那个温文尔雅,自信从容,一笑起来宛若皎月的宁哥哥,没有了。 她的宁哥哥变成了整日枯坐在书斋中的卫国公府大公子。虽然,他见到她时还是会微笑,招着手,让她过去,递给她一碟她爱吃的糕点,然后接着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大公子整日沉浸在书中,不问世事,他似乎没了喜怒哀乐,而她的喜怒哀乐,也不再被人看见! 他娶了她,可又推开她。 那年春天,几个新来的侍女在院子里放起了纸鸢,林鸢已经许久没有放过纸鸢了,嬉笑声如银铃一般,沉寂已久的卫国公似乎短暂地活了过来。林鸢驻足观看,原本高飞的纸鸢一头栽在林鸢脚下。 林鸢将那纸鸢捡起,一时技痒,想要试试,却一眼看到谋士苏默推着郭以宁从月门进来,郭以宁看到纸鸢的那一瞬间,眉头微微皱起,跟苏默低语了几句,苏默便推着他回去了。 郭以宁一走,林鸢只觉通体冰凉,再也没有放纸鸢的心情了。林鸢将纸鸢递给一个领头的侍女,转身回房。身后却传来张妈妈的训斥声:“一点规矩都不懂!怎么能在府里放纸鸢呢?” 林鸢转头却见张妈妈夺过纸鸢,将它扔在地上,踩了个稀巴烂,她想拦,却已经来不及。 “张妈妈,你这是在做什么?为什么不让她们放纸鸢?”林鸢又怒又气,质问道。 “回大夫人,这不合规矩……”张妈妈躬身,点头哈腰道,脸色却毫无恭敬之色。 “规矩?什么规矩?”林鸢将那纸鸢捡起,轻轻抚摸上面的破洞,心疼不已,她仰头怒目而视。 “国公爷很早之前就下了命令,为了让大公子好好静养,众人都不许在府中喧闹、奔跑……”张妈妈的声音越说越小。 国公爷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自己的儿子,又有什么错呢? 林鸢拿着破纸鸢,往回走,失魂落魄,连脚下的台阶都没看见,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后来,郭以宁托人送了各式的纸鸢给她,可是飞不上天的纸鸢又有何用? 鲜艳鲜活的纸鸢,最终也不过是落满灰烬的烂纸一堆。 在国公府,笑是不被允许。 七年,整整七年,这七年之中,在国公府,似乎开心都变成了一件值得愧疚的事情。 她过着这样灰色压抑的七年,他封闭了自己的心,可她又何尝不是。 那个曾经鲜衣怒马,阳光明媚的少年郎没有了,而她的安哥哥七年前,御前跪请,替兄长,守边疆,未得皇诏,不得擅离,七年了,他没有回来过,想必他也不愿意回…… 那个慈祥的卫国公也不见了,他整日愁容满面,两个儿子一个近在眼前,却客客气气,生分如同陌生人,一个远在天边,刀口舔血,让他担惊受怕。 整个卫国公府原本一个幸福快乐生机勃勃的家,突然间被火山灰覆盖了一般,一切都死了……一切幸福戛然而止。 王太医说大公子的身体里的余毒虽清,但思虑过重,身体每况愈下,终于还是撒手人寰。 她跪在灵堂前,麻木地哭不出来,她盯着那冰冷的杉木棺木,想的是,若是这样撞上去,是不是就可以死了……也不知道史书上会如何写自己,贞洁烈女?还是会只字不提。 一颗火星溅到她的手背,烫了一个泡,好疼啊,而她怕疼。 似乎是被这火星烫醒,林鸢心中生出了别样的念头,或许,她可以从这四方天地出去,看看外面的样子。 林鸢这样想着,心中又生出了希望,可是,逃出去以后去哪呢? 她心中隐隐有一个答案:去北疆。 但,她迈不出这一步,没有能说服自己的理由。 直到,郭以宁身边最信任的谋士苏默给了她两封信,一封是秘阁的介绍信,另一封是送给郭以安的信。 这是郭以宁的遗愿。 在冲天火光之中,林鸢逃出了卫国公府。 火星星星点点,在空中逐渐燃尽,变成了微尘。 林鸢此刻,才真正理解了郭以宁的心意,两封信,两条路,由她选择。 “当年,你为什么没有来?”林鸢终于还是开口问了,不是质问,只是不解。 “我去了,我在一笑茶楼也等了你整整一夜。”郭以安声音有些哑,但却没有想象中的情绪激动,似乎他早已知道两人走错了地方。 “一笑茶楼?”林鸢瞪圆了眼睛,有些诧异。 “对,我当时给你的纸条,写的就是一笑茶楼。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大槐树下。”郭以安轻轻的叹了一口气,语气里满是遗憾遗憾,“或许这就是命吧……” “难道是谁换了纸条?”林鸢思索了片刻,“你让谁转交纸条吗?” 郭以安摇了摇头:“这种事情怎么可以假手他人?” 很显然有人将那纸条掉包了,但是至于是谁,就无从查证了,毕竟是七年以前的事情。 “此事你很早就知道了?”林鸢望着郭以安的脸,“什么时候知道的?” “上次,在沙漠,你喝醉了酒。”郭以安道。 “那你为何不说?”林鸢“噌”得一下坐直了身子,她的声音颤抖起来。 郭以安轻轻搂过林鸢,在她的额头落下一个轻吻:“若你不信我,那便无意义;若你信我,就会增加你的痛苦。我何必说?” “那现在为什么说?”林鸢用手紧紧攥住被子, “痛苦的真相比麻木的谎言更珍贵。至少这真实的疼痛让人感觉还活着。” 第八十八章 另一个郭以安 “鸢儿,我们已经错过了七年,我们不能再错过另外的七年了,人生有多少七年呢?”郭以安双手扶着林鸢的肩膀,看着她的眼睛。 林鸢红唇微启,却一言未发,只是挪开视线不去看他。 “鸢儿……” “咔哒”窗户外突然传来一点响声,有人在外面! 郭以安松开林鸢,随手捡起桌上的一粒花生米,用手指扣住,弹射出去:“谁在外面偷听! “哎呦……”窗外传来一声惊呼,“将军,别打了,是我……” “吱呀”一声窗户被打开,李达右手撑着窗框,跳了进来,左手还捂着眼睛:“将军,下回下手能不能不要这么狠?” 王蕴之和顾无欢则忍着笑意,站在门口。 郭以安将林鸢的被子掖好,将床帏放下,站起身来,冷哼一声:“出去,进人家姑娘家的闺房,就这么跳进来,像吗话?” “我们这不是……不就是路过嘛……”李达挠挠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跟着郭以安出去了。 郭以安将房门虚掩上,几人站在门口讲话,林鸢隔着缝隙还是能隐约看到。 “将军,你真要去雄州?”李达有些担忧道。 “陛下,金口玉言,我怎么拒绝。”郭以安轻叹一口气。 王蕴之沉声道。“陛下,这是想做什么?难道,他想夺你的兵权?” “不无可能,毕竟我对于契丹的态度,一直主战,怕是陛下早就生出了和谈的心思。”郭以安背着手,摇了摇头,“若只是让我去雄州查案,倒还好,怕就怕,我一走,朝廷再派个监军,你们两人不好应付。” “一边要靠我们驻守边疆,打退契丹,一边又防贼一般防着我们,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李达抱怨道。 众人皆是沉默不语。 许久,王蕴之才开口道:“何时去?这马上年关了,若是再下几场雪,边境怕是不太平。务必把金丝软甲穿上。” 历年冬季,北境边境都不太平,尤其下点雪,冻死了了牛羊马匹,过不了冬的契丹人便会三五成群地南下打劫,而他们瀛洲,地处边境,又很富庶,自然是绝佳选择。 “明日便走,我们快去快回。”郭以安点了点头,也是隐隐有些担心,偏偏是现在。 ----------------- 腊月二十七日 雄州距离瀛洲不远,快马加鞭不过一日便能到,所以当林鸢、郭以安、顾无欢赶到雄州之时,天已经快黑了,终于赶在关城门前,进了城。 “现在我们去哪?这人生地不熟的……”郭以安牵着缰绳,跟在林鸢身侧,有些担忧,“对了,你为什么让顾无欢也跟着?” 林鸢回头狡黠一笑:“自有妙用。走,先去找一处客栈歇脚,这马骑得我浑身酸疼。”林鸢光顾着说话,没注意脚下,突然感觉脚下踩到了一个柔软又有弹性的东西,紧接着,脚下传来凄厉的尖叫。 林鸢下意识跳开,一团巴掌大的黑影一下子跳开,边尖叫边逃走,意识到自己踩到了什么时,林鸢忍不住尖叫起来:“啊!啊!” 她一边尖叫,一边跑开,残留在她脚底那种奇异的触感,越想越觉得恐怖:“老……老鼠!啊!有老鼠。” 谁知刚跑出去几步,林鸢掉头朝郭以安冲来,一把抱住郭以安,把头扎进他怀里,紧闭着眼睛,右手反向指着地上,声音颤抖:“好多,好多老鼠!” 郭以安抿嘴忍笑,顺着林鸢所指的方向望去,脸上的笑容却僵住了。只见街道两旁散落着一大群老鼠,它们成群结队,大摇大摆在地上找吃的,即使来人了,也只是四下散开,不躲藏,不逃窜,毫不怕人,有些胆子大的甚至会从你的脚背上爬过去。 “怎么会有这么多老鼠?”郭以安环顾四周,眉头紧锁,即使是不怕老鼠,但是一时之急见到这么多老鼠聚集,还是会让人感觉有些不适。 郭以安将吓得发抖的林鸢扶上马,自己则拉住了一个路过的老伯:“老伯,这雄州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有这么多老鼠?” “咳咳咳……”老伯身穿一件半旧不新的夹袄,头上却戴着一顶崭新油亮兽皮平顶帽子,他还未开口,便连连咳嗽起来,连忙用帕子捂住口鼻,“不好意思,见笑了,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从上个月开始,城里的老鼠就越来越多。” “不对呀,按道理来讲,雄州和瀛洲地处北疆,冬季寒冷,即使老鼠多,也不应该在冬季啊!”林鸢翻身下马,比较与老者对话,总不能还坐在马背上吧!林鸢沉思片刻,问道:“当地官员不管吗?” 老伯一脸愁容:“如今近年关,这一任的知州,已满三年,明年开春便要期满了,到时候一走了之便好,谁会在这个节骨眼上给自己添乱吧!咳咳咳……” “你们也快找个地方落脚吧,这入了夜,老鼠只会更多,都没地方下脚!”老伯紧了紧身上的夹袄,好心提醒道,随即他看了一眼郭以安,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儿跟你差不多年岁,也不知道现在在何处,有没有吃饱……” “老伯,你儿……”郭以安心中不忍,询问地望着老伯。 “哎,一个月前,有富户招工,说是要银匠,我儿是雄州有名的银匠,手艺好得很,本来,我不想让他去的,可是这孩子孝顺,想要多赚些钱,让我们二老过个好年,便瞒着我们偷偷去了,谁知,这一去,便再也没有回来。我这顶平顶帽子,便是他给我买的生辰礼物,这孩子就是太孝顺了……” “老伯,什么招工?要招多少人?这人不见了,报官了吗?”林鸢关心道。 “哎,这我也不知道,但是应该招了不少人,我去报官时,也有不少人家前去。可这报官又有什么用呢!这都快一个月了……”老伯抹了抹眼泪,“算了,这些事情跟你们说也没用……咳咳咳……你们快去找地方落脚吧!” “谢谢老伯,您儿子一定会平安回来的。”林鸢安慰道。 众人道了谢,便赶紧去找住处了。 安顿好住处,郭以安刚要去找林鸢,却见林鸢鬼鬼祟祟,把他屋子的门打开一条缝,挤了进来,一把将另一人也拉进房里。 郭以安定睛一看,吓得几乎要叫出声来! 因为被林鸢拉进来的是另一个“郭以安”,只不过这个郭以安面无表情,一双标志性的死鱼眼。 第八十九章 易容 “无……无欢?”郭以安试探道。 林鸢四下张望,将门关严实。 “你这是……”郭以安有些不解地问道。 待林鸢转身,郭以安着实吓了一跳,只见林鸢易容成了头发花白的老者模样。 林鸢将手里的东西举起来,朝郭以安灿烂一笑。 郭以安心中一惊,抬起双手挡住脸本能抗拒:“我不要易容!” “不易容,怎么出去查案!快!我们的时间不多。”林鸢将工具包放在八仙桌上,打开工具包,把工具一字排开。 “……”郭以安没有说话,但身子本能得往后仰了仰,表示拒绝。林鸢比郭以安矮了一个头,自然够不着了。 “无欢跟我们一起去吗?”郭以安道。 “他要留守,看看今晚谁会来。”林鸢一挑眉,双手各举着一样工具,步步紧逼,“当然,也可以他跟我去,你留守。” “那不行!”郭以安猛地坐下,斩钉截铁道。 林鸢得意一笑,露出两排白牙。 郭以安抖了抖,认命地闭上眼睛,视死如归:“来吧!” 年少时,林鸢刚学易容那会,郭以安曾经被林鸢拿来练手,也不知道是林鸢技术不行,还是那特质胶水的原因,郭以安只记得自己卸下装扮时,叫得如杀猪一般。 郭以安闭上眼,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林鸢轻轻柔柔地在他脸上摆弄了一会,便开口道:“好了。” 郭以安缓缓睁开眼睛,镜子里的那人却早已改容换貌,变成了一个面容黝黑,络腮胡子的中年汉子。 “走!”林鸢一把拉起郭以安的手腕,就要带他走,“无欢,不管谁来,只要你觉得奇怪,就下药药倒!拖到床底下藏好。记住了吗?” 顾无欢居然没有无视林鸢,而是乖巧地点了点头,正襟危坐,盯着门口。 “他中邪了?”郭以安指了指顾无欢道。 “噗呲”林鸢笑出了声,凑近郭以安耳边道,“答应他,包他一个月的油饼,每日三个油饼。另外抓到的人,得让他处置,下什么毒,他说了算。” 郭以安嘴角抽搐了两下,喃喃道:“还能这样……诶……等一下!” 不等郭以安准备好,林鸢就拉着他的手,从翻窗而出。 在夜色的掩护下,两人在屋顶上奔走。 “鸢儿,我们去哪里?”郭以安有些不明所以,现在几乎可以说是一点头绪都没有。 “去勘验现场!”林鸢头也没回,径直往北门城墙跑去。 林鸢和郭以安紧贴着城墙根,将身子藏匿在黑暗之中。 林鸢将绳索攥在手心,一阵风吹来,檐角铜铃被夜风拂过,发出“叮叮当当”的轻响,就是现在!林鸢抬手将飞爪甩向垛口,铁爪勾住城砖缝隙的瞬间,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嗒”响。而刚刚铜铃的声音正好掩盖了这“咔嗒”声。 她脚尖在墙面上虚点,借力将绳索绷直,轻巧地上了城墙。 柔软的绳索被扔下来,郭以安虽然仍是不解,但还是攀绳而上。 “你……”郭以安压低了声音,忍不住问出口,“你是什么时候学的这些东西?” 林鸢侧脸贴在冰凉的柱子上,双眼警惕地环顾四周,生怕有守卫会来:“以前。” 以前,她没有撒谎,确实是以前,不过这个以前是指前世,她在秘阁的那几年。 话音未落,她突然将郭以安往墙面按了按:“别动,有人来了。” 郭以安连忙噤声。 两名禁军卒抄着手跟在队正身后,靴底踩在略微活动的青石砖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队正,这月都第七回值大夜了。”左边那名卒子缩了缩脖子,抱怨道,“白日里操练已是满身汗,夜里又得在城墙上吹这鬼风,再这么轮,我得先交代在这里!” 右边那人立刻接话,手掌搓着冻得发僵的脸:“可不是嘛!那些他的亲信,上次轮到夜班还是在驿站看守岁币的时候!岁币丢了,非但没有惩罚,还照样吃香的,喝辣的,不用值夜班。咱们禁军倒好,这夜巡就非得可着咱们薅?” 队正停下脚步,抬手按了按腰间的佩刀,目光扫过城墙下漆黑的旷野,语气里带着几分忧愁:“别叨叨了。这岁币还未找到,这年都还不知道咋过呢!不过好在,岁币在正式交割前就凭空消失了,不然,咱们都得担责。这马上年关了,岁币送不到契丹,边境怕是要不太平了。” 右边那人搓着手道:“算了,别想了,这些也轮不到咱操心,再熬半个时辰换班,回去了烧点姜汤暖暖身子。” 队正听着身后两名禁军卒的抱怨,伸手将歪斜的旗帜扶正,哑声道:“别拿厢军比,我们能跟他们一样?” 左侧卒子愣了愣,刚要开口,队正已接着道:“雄州知州王贤手底下的厢军,多是他任上招募的本地乡勇,说是辅助巡逻,实则多少沾着些亲信的意思。上头要给知州留几分脸面,自然不会让他们总轮夜班。” 右侧那卒子愤愤不平,搓着手的动作顿了顿:“怪不得!前回见厢军兄弟值夜,才到子时就换了人,咱们却得熬到天明……合着这排班还看亲疏?” “少琢磨这些,把眼睛放亮些。别在这关键的时候出了岔子,到时候谁都救不了。”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却又掺着不容置疑的严肃,让身后的抱怨声瞬间咽了回去。 脚步声渐远,林鸢用胳膊轻轻碰了碰郭以安,郭以安心领神会,接过飞爪,与林鸢悄无声息地从城墙翻了出去。 两人出了城,找到事先藏好的马匹,一路驰骋,往驿站跑去。 “看来,这岁币确实是在那个驿站丢失的,这巡逻的士兵所说跟陆大人说得一致。”郭以安分析道,“但是,我们为什么要先入城再偷偷出城?” 林鸢浅浅一笑:“按陆大人的说法,岁币从莫州运至雄州,虽未正式交接,可这个驿站离雄州这样近,里里外外,进进出出,谁又最清楚?” “就算不是他,与他也应该脱不了关系。他的嫌疑最大,反倒是莫州知州杨怀敏嫌疑不大,因为这银子正是从他手里丢的,他的责任最大。”林鸢分析道,“不过,这些都是猜测,还没有证据。” “你怀疑他?”郭以安道。 林鸢点了点头。 第九十章 我来过呀! 这官道边的驿站倒是不难找,郭以安和林鸢到达时,夜已经很深了。 驿站没什么人,门口贴着的封条被扯掉了一半,在风中飘荡。正中的堂屋里,一个满脸麻子、身材肥胖的卒子靠在火炉旁打盹。 也是,岁币丢失的案子都快过去一个月了,这驿站虽被封,在外人看来,也没什么看守的价值,这驿站一时半会又用不了,能有一个人守着,就已经很不错了。 “这都一个多月了,还能有线索吗?”郭以安有些担忧道。 “凡有接触,必留痕迹!”林鸢答道,然后悄无声息地从低矮的院墙翻墙而入。 那卒子呼噜声震天,一声高过一声。 这驿站规模不大,统共不过二十多间屋子,驿中屋宇皆绕着中庭排布,前为驿署接客,左右两侧分设宿房、料房,后围驿库与马厩,四面檐角相望,恰将中庭拢在当中。 “究竟是哪几间呢?”林鸢双手环抱,一脸愁容。 驿站的房间一般有明确的用途划分,这么小的驿站,一般住宿用房大概十间左右;公务用房大约五间,主要用来存放公文的文房、临时关押可疑人员的“羁房”;再除掉马厩、伙房、存放草料的“料房”,真正能用来存放岁币的不过三四间屋子罢了。 “什么哪几间?”郭以安从林鸢身后探出个脑袋,突然开口问道,吓了林鸢一大跳。 林鸢拍着胸脯,瞪了郭以安一眼:“存放过岁币的屋子。” “这三间便是驿库。”郭以安指了指右手边连着的,建的十分坚固的屋子。 虽说这驿站很是破旧,但这三间驿库却是建的结结实实。库门是用双层实木打造,铜锁也是坚实非凡,墙体是砖石砌筑,墙内还夹一层铁板,所以想要凿墙盗窃几乎不可能!而且,夜间每间屋子前都有三名守库卒轮值,每半个时辰巡查队巡查一次。 据陆大人的描述,当时门外的守卫既有莫州也有雄州的,箱子被分别放在三个屋子里,每间屋子门上都上了两把锁,两位知府各拿一把钥匙,只有两人同时到场,这锁才能打开。 然而第二天,再打开门,里面只剩下箱子,十万两银子不翼而飞!这相当于是密室之中那么多银子凭空消失。 这件事情真的太诡异了,别说是密室,就算是开放的房间,要把十万两银子从箱子里全搬走,那也是一项大工程! 林鸢狐疑的看着郭以安:“你怎么知道一定是这几个房间?” 郭以安坏笑一下:“你叫我一声安哥哥,我就告诉你。” 林鸢白了郭以安一眼,头也不回,径直进入房间。 “诶,别这么无情嘛……”郭以安一把扯住林鸢的袖子,“我告诉你就是。” 林鸢心中本就疑惑,便转过身来问道:“说吧,为什么?” 郭以安冲林鸢挑了挑眉,露出一排雪白的牙齿:“我知道这三间是驿库,因为……我来过呀!” 林鸢瞪了郭以安一眼,不用明说,那眼神的意思就是嫌他无聊。 也对,郭以安在北疆呆了近七年,瀛洲距离雄州有不远,来过也很正常。 “吱呀……”林鸢的脚刚踏上那木地板,就发出了一身绵长又干涩的轻响,在寂静的夜空显得格外刺耳。 林鸢心脏骤缩,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凝固了,她停下动作,注意着屋外的动静。 一直等了许久,四周静悄悄的,林鸢这才踮着脚尖继续往前走。 林鸢环顾房间四周,角落里摞着几个大木箱子,这种木箱子一看便知,是官家运官银的箱子!箱子周围是破碎的封条,看起来是被劫匪撕下来的。 林鸢快步走过去,眉头微蹙,捡起那些封条仔细检查,然后手指拂过那些表面光洁的大木箱子。 郭以安看了一眼封条,道:“这封条是真的,造假做不到这个程度。” “你说的没错,封条是真的,但这箱子……”林鸢顿了顿,“这些箱子却是假的!” “假的?”郭以安连忙仔细查看,然后摇头道,“这些箱子确实是官府用来装官银的箱子,没有假。” 林鸢指着箱子的正面一处道:“你看这里。” “这里怎么了?”郭以安不明所以。 “这箱子表面太干净了,缺东西。”林鸢捡起地上的封条碎片递给郭以安。 郭以安脑海里灵光一闪,突然明白了:“这些箱子太干净了!如果是劫匪将封条撕开了,那么箱子上必然会残留不少封条,可这些箱子都干干净净,没有贴过封条的痕迹!” “对,所以,这些箱子确实是官府的,甚至还放过官银,但绝对不是这次装岁币的箱子。”林鸢眼神微凌,手轻轻拂过箱子,“箱子被掉包了。” “劫匪连同箱子一起搬走了?”郭以安觉得简直不可置信,要说那么多的银子分散开来带走,似乎还说得过去,可是数量这么多的大箱子在密室当中一同消失,也太诡异了! 林鸢的手指突然一滞,举到眼前,然后几根手指摩挲了一下:“这是……” 林鸢连忙将这些箱子一一打开,再探身进去查看,果不其然,验证了她心中的想法。 郭以安走过来,看了看空无一物的箱子,有些不解:“这里面什么都没有,你看什么?” 林鸢摇了摇头:“并不是什么都没有。你摸摸看!” 郭以安再次弯腰检查,他伸手在箱子壁摸了一下,手上居然沾上了不少红色的泥土! 林鸢心中有了猜测,便蹲下身子,侧着脑袋,仔细观察地上的痕迹。 木质地板上有不少划痕,那是箱子拖拽的痕迹,然后还有不少脚印。那些脚印凌乱而又繁多,想来应该是押送岁币的那些官差留下的。 突然,林鸢被某一处的木质地板所吸引,她伸手摸了摸那快翘起来的木质地板,以及上面崭新的钉子。 林鸢面色一变,用手指轻扣地面,木板发出沉闷的声音,这下面并不是空的。 “好奇怪。”林鸢自言自语道。 郭以安顺着林鸢的目光望去,并没有发现什么特殊:“哪里奇怪?” 第九十一章 装醉 “这木质地板很是陈旧,年久失修,按道理来讲,上面的钉子应该也是锈迹斑斑的。可这些钉子太新了。似乎是刚钉上去的。”林鸢指着那一排崭新的钉子说道。 “这有什么奇怪的?许是翻新了呢?”郭以安耸了耸肩道,然后又思索了片刻,摇了摇头,“也不对,哪有翻新只是把旧钉子全拔出来再钉新钉子的?要么就是连木板一起换,要么就是哪里缺钉子补两颗便是。” 林鸢赞同的点了点头:“把这木板掀开看看。” 郭以安四下找了根铁棍,插入那块木板的缝隙,一翘,木板便被掀起。 那块木板下面全是红土,难怪刚刚敲击时是那种沉闷的声音。 林鸢蹲下,抓起一把土,放在手心里检查,这土很是松软,突然,林鸢一惊,似乎发现了什么。她弯腰,从土里捡出了一枚锈铁钉! “锈铁钉!” 郭以安一下子明白了,“这土是后来倒进去的!这木板被人掀开过!” 林鸢点点头,示意郭以安将另外几块木板也掀起,果不其然,下面都是这种红色的泥土! “红色泥土!”郭以安震惊地看着林鸢,“刚刚那些箱子里的就是红土,那些箱子装过红土,但是这白银怎么会变成红土了?” “对!就是红土。”林鸢站起身,心中已经明了,“这个伎俩很简单,偷窃者将这三间屋子底下掏空,塞入装有红土的木箱子。再让两三个壮汉躲在底下。等银子运进来,外面上了锁,藏在地下的人出来,将装有红土和白银的箱子互换。再用这些红土覆盖白银的箱子,这样一来,就算有人检查木板下方,一时半会也不容易发现。” “那……人怎么办?”郭以安手扶下巴,思索:“总不能一直躲地下吧?” “很简单,躲在门口,第二天,当有人进入时,发现白银被盗,混乱之际混出去便是。”林鸢将门打开,在光线的照射下,两个门后分别藏着一对红土脚印,那脚印清晰可见。 郭以安有些震惊:“可是……可是……万一他们进来时就发现了呢?或者当时进入的人只有两人,不就露馅了?” “那就多进去几个,比如多带几个随从。”林鸢笃定道。 “多带几个?你是说……”郭以安终于领会了林鸢的意思。 这么大阵仗,既要能够有充足时间挖坑,还要有足够人手,那就只有那个人才能做到了! 林鸢下意识地掏出那串只有三颗樟木珠子的手串,摩挲着香樟木珠,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便形成了这个习惯,喜欢在思考的时候把玩着珠子。 “对,没错,只有那个人能做到!”林鸢点了点头道。 “雄州知州王贤!”两人异口同声道,然后两人相视一笑。 “对,这驿站离雄州最近,只有他才能安排亲信将这三间屋子地下挖空,而不让人发现。然后,他只需要以逸待劳,等着猎物上钩就可以了。第二日,他多带些人,亦或是门口值夜的守卫多安排一些他自己的亲信,等莫州知州杨怀敏进入屋子,发现银子不翼而飞时,让这些守卫趁乱进入房间或者一开始就进入房间,然后让那两人浑水摸鱼出去。”林鸢解释道。 郭以安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确实如你所说,也只有官府的人,才有可能弄到相同的装官银的箱子。” 突然门外传来一个“咔哒”声,林鸢和郭以安猛一回头,只见刚刚还在睡大觉的满脸麻子的卒子站在黑夜之中,望着他们这个方向! 郭以安眼疾手快,将两人手里的火折子一下子灭了。 林鸢只觉得后脊一阵发麻,倒退了两步,峨眉刺已经滑落到手心,紧紧握住,只要这人稍有动作,她便要下手了。 谁知,那卒子非但没往前走,反而,站在原地,目光呆滞,那人嘴里嘟囔着什么。然后,出乎两人意料的是,他居然解开了裤腰带,去脱裤子。 郭以安脸色一僵,抬手用袖子挡住林鸢的眼睛,另一只手将林鸢拽到门后去了。 只听见一声“哗哗”的水声,郭以安连忙用手去捂林鸢的耳朵。 林鸢面红耳赤,身子僵在那,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终于,那人解完手,边往回走,边嘟囔:“喝!我没醉!” 林鸢和郭以安在黑暗中,对视一眼,然后连忙挪开视线。 “这人应该是喝醉了,我听无欢说过,这种叫夜寐妄行。”郭以安连忙岔开话题。“我……我们回去吧……另外两间还需要看吗?” 林鸢略微思索了片刻,点了点头。 两人便翻身从驿站出来了,骑马离开。 ----------------- 寒风将树枝吹得来回发颤,趴在驿站门口大树干上的郭以安,将身上的衣服拢了拢,缩了缩脖子,将手拢住林鸢的手,压低了声音道:“冷不冷?” “还好。”林鸢不动声色将手抽出,目光却紧盯着那驿站。 原来,林鸢和郭以安从驿站骑马离开之后,将马匹藏到林子里,又悄悄返回,藏在这驿站门口的大树干上,等那人自投罗网。 “你觉得刚刚那个卒子是装的?”郭以安摇了摇头,“不会吧,有人能这么聪明和冷静吗?” “我不确定,但是就是觉得有些不对劲。”林鸢扬头往驿站里探去,驿站当中还是只有那一盏油灯,在风中飘忽不定。 “这驿站藏着这么多密码,雄州知州王贤就算被莫州知州杨怀敏察觉,不敢将这些箱子毁尸灭迹,也不至于只派这么个小卒看守,除掉不可能,那就只有一种可能,这个小卒看似无足轻重,实际上,他是重要一环。”林鸢低声解释道,“还有刚刚马厩里的马……” “马?马怎么了?”郭以安很是不解,“刚刚我也去看了,那马很不错,应该是一匹汗血宝马!” 郭以安是武将出身,自然对马匹、武器之类有天然的好感,所以刚刚那匹马,他还多看了好几眼,是一匹好马! 林鸢笑而不语,看着郭以安。 第九十二章 死变态 郭以安瞬间了然:“我明白了,那马太好了,不是这一个小卒能够买得起的!” 林鸢赞同地点点头:“若是真被我猜对了,那这人绝对就是这次案件的重要证人!我倒要看看,他怎么抵赖!” “但是……”郭以安刚要开口,却被林鸢一拍,打断了他的话。 林鸢朝驿站扬了扬下巴,示意郭以安朝那边看。 郭以安转头望去,顿时震惊了!刚刚还在驿库门口,醉得厉害,能当众撒尿的小卒,此刻却双眼清明,完全没有刚刚那种呆滞的样子。 只见那人左顾右盼,躲躲藏藏,见门外真的没有人了,这才从马厩牵出一匹膘肥体壮的骏马。 眼看着那小卒要骑马走了,郭以安自然不会给他这个机会,他笑吟吟地将手里的小石子抛起来又接住,然后用手指扣住这块小石子,用力一弹。小石子正中那小卒的后脖颈,“啊”,小卒惨叫一声从马背上摔了下来。 小卒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还未站起身,就被郭以安一记手刀就劈晕了过去。 “不错,有收获!”林鸢也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麻袋,一把将这个小卒套住,丢上马背上,“带走!” 带着个人行走,自然没有来时那般顺畅,更何况,这小卒身形肥胖,连郭以安搬动他都有些费劲。 不过,总算是将他平安带到了客栈,将人藏在了顾无欢屋里的床底下。 为什么要藏在顾无欢屋里的床底下? 因为郭以安床底下已经藏了一个人! 林鸢和郭以安总算是赶着天亮前回到了客栈,刚进房间,顾无欢便一蹭得起身,伸出右手,手心朝上道:“人,我抓住了,油饼呢?” 林鸢灿烂一笑:“好,等下便给你买。”说着便弯腰去看床底被抓住的人。 顾无欢一把挡在林鸢面前,一副不给油饼就不放行的样子。 林鸢有些为难地看着郭以安,郭以安用手按着太阳穴,将林鸢扯到一边:“无欢,是我从战场的死人堆里捡来的,不知道是不是受了什么刺激,有时候很轴,你今日若是不能把油饼给他,估计他不会让你看床底下那人。” 林鸢无奈,冲郭以安扬了扬下巴,郭以安无奈一笑,转身出去了。 ----------------- 当床底下的黑衣人被拖出来时,林鸢都有些不忍直视,虽然是她让顾无欢将闯入的人药倒,可是也没想当会药得这么彻底,药得这么狠! 只见那人身穿黑色夜行衣,身材匀称,一看便是练家子的,但整张脸却面目全非,鼓着一堆大脓包,肿得像个猪头,脓包里还隐隐晃动着黄色的脓水。 “无欢啊……你这个下手,有点重啊,毒成这样,怎么审问啊?”郭以安又揉了揉太阳穴,轻叹一口气道。 顾无欢咬了一大口油饼,眉头微皱:“这油饼没有瀛洲的好吃……” 很明显,顾无欢无视了郭以安的话。 “咳咳……无欢……”郭以安盯着他的眼睛,不让他浑水摸鱼。 顾无欢垂下眸子,将嘴里的油饼吞下:“新研制出的毒药,想试试……” “我倒是觉得挺好,谁让他送货上门的!”林鸢用脚尖将那人挑平,然后一杯热茶从脸上淋了下去。 热茶烫到那些脓泡,应当是剧痛难忍。 “啊!”那人惊呼,醒了过来,从地上挣扎着想起身。 林鸢用脚尖将一张圆凳勾了过来,顺势坐下,弯下身子,居高临下道:“王贤派你来干嘛?” 那人瞳孔微缩,身子不自觉得往后缩了缩。 “哦,猜对了。”林鸢眼眉弯弯,笑道,“真是他派你来的。” 那人会意,原来林鸢是诈他的!便紧闭双目,想要打死不招。 林鸢自然不会让他这般轻松,瞥了顾无欢一眼,示意他过来。 顾无欢正好将三个油饼吃完,见到金主有活要干,便凑上前来。 “给他把脉,若是心跳加速了,告诉我!”林鸢眯起眼,冲那人灿烂一笑,“你能骗过所有人,但是你骗不过你的内心!那就算你一个字不说,也无济于事,毕竟没有人能控制自己的心跳!” 那人闻言,睁开了眼睛,眼神有些虚,把脉?只见那黑衣人,做了几个深呼吸,放缓了呼吸。 顾无欢蹲下,揪起黑衣人的一个衣角,将手上的油擦在上面,然后用两根手指扣住黑衣人的手腕。 黑衣人:“……” 片刻之后,他才再次开口:“你们到底是谁?你们为什么要为他做事?” “这你没必要知道。”林鸢目露凶光,此时,她仍然是白发老者的模样,声音也故意压低了。 郭以安则仍然是面容黝黑,络腮胡子的中年汉子打扮,顾无欢却是郭以安的模样。 那人彻底搞昏头了,猜不出他们的身份,只道他们俩是郭以安身边的能人! “你们王大人将银子藏在了雄州城里?”林鸢紧盯着那黑衣人。 没反应。 “好,看来是运出了城,藏在了……”林鸢故意放慢了声音,“瀛洲!” 顾无欢冲林鸢,摇了摇头,还是没反应。 那黑衣人面色一喜,正当自己蒙混过关之时,林鸢冲他灿烂一笑,然后身子往后一靠,靠在八仙桌边上,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慢慢地喝着,十分满意:“银子真的是王贤盗走的!我猜对了。” 那人猛得反应过来,林鸢刚刚的问题根本不是想要知道银子去哪里了,而是这银子是谁劫走的!他居然又着了道! 那黑衣人,从地上暴起,虽然被绑着手脚,但还是弄出了不小的动静,林鸢一脚将他踹倒,然后将顾无欢刚刚包油饼的油纸团成了团一把塞入黑衣人嘴里。 “我根本不关心,你是谁,你不过是王贤的一条走狗,你现在还有些利用价值,你说,如果王大人知道你全须全尾的回去了,然后,恰巧,我们又知道了那么多内幕,你说,他会怎么想?会不会认为你……” 林鸢没有说完,只是看着那人笑,那笑让人看得心慌:“就是不知道,王大人的手段如何,真是好奇……” 郭以安站在林鸢身后,忍着笑意,没有开口。 果不其然,那黑衣人听到了这些,开始沉不住气了,躺在地上蛄蛹,急着想起身。 “你别急呀,我还没问完呢!”林鸢一脚踏在他的背上,将刚刚好不容易爬起身的黑衣人,一脚踩平,趴在地上。 林鸢趁那人趴在地上,视线受阻,看了郭以安一眼,郭以安会意,偷偷出去了。 第九十三章 调虎离山 “嘶……那么多官银,要怎么藏才好呢?如果是我,我就会把它熔成碎银子,可是到哪里找那么多银匠呢?”林鸢双手拄着下巴,一副少女娇俏的样子,然而她现在这副白发老头的模样配上这动作,说不出的古怪。“不如招工吧?打着富户的名头,招工,便可人不知鬼不觉的将人哄骗出去。你觉得好不好?” 那黑衣人脸上一副吞了苍蝇的模样,就差写两个字:变态,死变态!对,没有其他的词语比这个词更贴切了!可偏偏这人,一猜一个准,似乎全都已经知道了一般。 “熔这么多银子,也要耗费很久,如果是我,我会先运到一个地方,藏着,慢慢熔。但是藏哪里好呢?”林鸢笑眯眯地望着黑衣人,突然靠近他,“你知道吗?” 黑衣人被惊得一个激灵,抖了一下,摇了摇头。 突然,隔壁房间发出了“咣当”一声。 “呦,看来,旁边那个也醒了,让他回去报个信也好,毕竟王大人的亲信招了这么多东西,他可要好好准备呀!”林鸢站起身,揉揉有些酸疼的肩膀,“对了,忘记问你了,你认识驿站里那个麻子卒子吗?很胖的那个?放他回去,他对王大人还忠心吧?可别到时候,什么都不说。” 那黑衣男人双眼里满是惊惧,剧烈挣扎着身体。 “看来,那麻子不但对王大人忠心耿耿,而且,跟你有仇呀!他会添油加醋?”林鸢打趣道,然后,走到墙边,用手做成喇叭状,朝那边的房间道,“好,我们都知道了,王大人将银子劫走,熔成碎银。谢谢你,我们定会厚谢的。至于隔壁那个麻子,我们会按你的要求,处理干净的!” 林鸢说完,转过身来,冲黑衣人挑衅地挑了挑眉。 那黑衣男人怒目圆睁,从没有见过栽赃嫁祸做得这样光明正大的! 突然,从隔壁传来开窗声,紧接着瓦片被踩裂的脆响。 林鸢一把提起那黑衣人,将他拎到窗边,直指楼下那个连滚带爬,慌不择路的肥硕身躯道:“看到了吗?他要回去报信了,你要是说了银子的出去,我便送你离开这雄州,去王大人再也找不到的地方。你的家人,我也会安顿好,如何?” 楼下那个卒子似乎感受到来自二楼的视线,回头望了一眼,正好跟黑衣人对上了视线! 黑衣人浑身一抖,连连点头。 林鸢一把将他嘴里的纸团拿出来,丢到一边:“说吧,你的时间不多了。” “瀛洲……是瀛洲!”黑衣人急道,“姓王的把银子都运到瀛洲去了,但是具体放哪里了,我真的不知道。我家人都不在雄州,你送我回京都就行!” 黑衣人神色坦荡,想来这次应该是没有撒谎。 “瀛洲?”林鸢嘴里嘟囔了好几句,脑海里各种线索几乎连成了线,然后灵光一闪,她似乎抓住了什么,“瀛洲?不好!” 林鸢一个手刀将黑衣人劈晕:“无欢,看好他,别让他跑了!若是不听话,就用毒,但是他是重要证人,别毒死了!” 紧接着,林鸢一把推开窗户,右手撑着窗框,跳了出去。窗户外是一楼的屋顶,所以,并不高。 林鸢顺着巷子,往刚刚麻子卒子的方向跑去,还未跑出去多久,迎面走来了郭以安,他手里像拎着小鸡崽子一般拎着那个卒子。 “抓到了,跑得还挺快!”郭以安笑道。 这麻子卒子自然不可能随意放他走,他也是重要的证人,刚刚那一出不过是演戏给那个黑衣人看。 攻心为上。 “我们要赶紧回瀛洲!”林鸢却面无喜色,而是一副焦灼之色,“我们怕是中了调虎离山之计了!” “调虎离山?”郭以安加快了脚步。 “官银应该是被运到了瀛洲,但是那么一大笔官银熔炼成碎银,即使有十个银匠,也至少要二三十天,更何况,他们不能大张旗鼓去做这件事,所以只会更慢。”林鸢急道。“他们将我们引到雄州,怕是故意为之,目的就是腾出时间,将那些还未熔的官银转运走!所以,我们得赶紧赶回去,拦住他们,绝不能让他们将官银运走!不然,再找,就像水滴入海,绝无希望了!” “可瀛洲那么大,藏在哪里,我们又怎么能找得到呢?”郭以安眉头紧锁,摇了摇头。 “什么地方是一定要将我们引走的,哪怕暴露自己?”林鸢胸有成足道。 “你是说……”郭以安心中隐约有了想法。 林鸢伸出一根食指压在唇上,意味深长地一笑,示意郭以安不要说出来。 最终,三人一商量,由郭以安和林鸢骑马赶回瀛洲,顾无欢则赶马车,将这两人一同带回瀛洲。 腊月二十八日一早,三人在雄州北城门分别,林鸢和郭以安仍然是白发老人和中年大汉的装扮,他们牵马而立,顾无欢则是打扮成郭以安的样子上了一辆黑檀木马车。 “你一个人可以吗?”郭以安担忧地看着他。 “无妨,为了防止出事,我提前让他们吃了我新研制的‘醉蝶’,这是最新版本,这次的肯定能多睡会!”顾无欢目光坚毅,笃定道,“若是再多来些人,就更好,正好多试几种药。” 郭以安掀开马车帘子果然里面横七竖八地两个人,那两人皆睡得香甜。 郭以安:“……” 林鸢:“……” 顾无欢一脸正色,拍胸脯保证道:“交给我吧!” 林鸢同情地看了一眼马车车厢里的两人,跟郭以安翻身上马,往瀛洲赶去。 ----------------- 天色渐黑,雄州知州王贤站在廊前,看着天上归家的飞鸟,嘴角微弯:“这次恐怕回不去咯。” 一个身穿黑色劲装侍卫从暗门闪身进来,脸色不善,犹豫了半天,才结结巴巴开口:“大……人……” “如何了,是杀死了,还是活捉了?”王贤背对着侍卫,看着飞鸟,把玩着手上玉扳指。 侍卫一下子扑倒在地,跪下了:“大人,我们派出去的全都不见了,他们三人,我们也没见到,人全都……不见了。” “不见了?”王贤猛地转过身来,面色骤黑,“何意?” 第九十四章 回马枪 那侍卫额头上渗出微微细汗,咽了一口口水:“您不是说驿站可以诱他们前来,现在已经没用了,我们就按大人您的意思,派人想将驿站烧了,可是派了好几波人,似乎都石沉大海,有去无回。我们另一队人马,在回瀛洲的必经路上埋伏,可是等了几乎一天,可没有看到那老头和中年大汉来,连那个姓郭的马车也没有见到。” 王大人将手里的扳指转得飞快,盘算着到底哪里出了问题,脸色难看至极。 侍卫趴在地上,一言不吭,不敢动弹,深怕自己哪里做得不好,被问罪。 王大人将手里的扳指一摘,猛地砸到地上,玉扳指顿时粉碎,他的声音里带着怒意:“找!马上找!一定要拖住他们,不能让他们破坏了他的计划!” “不行,不能坐以待毙!”王贤越想心里越慌,若是这些人找到了那批岁币,到时候人赃俱获,人证物证俱全,自己可就脱不了身了,虽然那位大人保证他能够全身而退,可是这种事关身家性命的事情,谁敢大意。 王贤猛地起身,一只手背在身后,来回踱步,随即,他停了下来,打量起这侍卫,心中有了成算:“你起来!” ----------------- “你起来!”顾无欢将手里鸡蛋大小的药丸递给躺在牛车上的一个人,面无表情道,“把它吃了。” 顾无欢现在已经换回了自己的装扮,也怪不得那些人找不到人了。 那人艰难地爬起身,用一只胳膊撑起身体,那人满脸水灵灵的脓包,各个晶莹剔透,似乎一碰就会破。 “小神医,这……这药也太大了吧,可否掰开服用?”这人正是那晚被顾无欢药倒的黑衣男子,他接过这硕大的药丸,一脸为难之色,就这么直接吞,怕是要噎死。 “不行,掰开药效就不同了。”顾无欢冷面拒绝,随后想了想,觉得试药的人说得确实有道理,便打开本子,将这条记了下来:药丸要做小一点。 “咳咳咳……”原本也躺在牛车上另一人,他原本满脸麻子,现如今也是满脸的脓泡。他听到动静,连忙闭眼装睡,谁知不小心太过激动,让自己的口水呛到了,连连咳嗽,停不下来。 也多亏了这两人两脸脓包,旁人不敢接近,连同守门的将士都光顾着驱赶,都没有细看。 顾无欢瞟了那人一眼,从怀里掏出个绿豆般的药丸子递过去,那药丸子虽不大,但是气味那叫一个一言难尽。 “吃吧!”顾无欢既然开了口,便容不得拒绝,不然那金针扎下来,甚是要命。 装睡的那人只得硬着头皮,千不甘万不愿地爬起身,接过那绿色药丸,闭上眼睛,心一横,将药送入嘴里。然后,他的脸色开始变幻莫测起来,一会青一会红,惨叫一声,口吐白沫,便倒下不再动弹了,也不知是生是死。 先前那位,心中暗自庆幸,虽然这药丸大了点,但似乎没那么古怪,至少现在身体没什么不良反应。 “你来赶车。”顾无欢将缰绳丢过去,双手叠在脑后舒舒服服躺下,“你刚刚吃的是断肠子散,一天之后便会毒发身亡,死得很痛快,解药我放在瀛洲家中忘记带了,你若是抓紧些赶车,或许能在你毒发之前,赶得上用药。” “……”那人愣愣地捡起缰绳,然后突然回过神,明白了刚刚顾无欢所说的意思,心脏狂跳,不由多想,便连忙甩了两下缰绳,“驾!” 这……这是什么人啊!这简直是恶魔啊!早知如此,当时王大人让他前来探听消息时,他就应该拒绝!王大人明明说得好好的,让他故意引他们返回瀛洲,那边安排杀手在路上截杀他们。 可哪来的杀手啊!请问! 这一路就没走得这么通畅过! 这人一边飙泪,一边赶着牛车,他忘记了,他们一出了城,便将马车换了牛车,衣物也全部更换,再加上他们两人这满脸的包,谁敢为难啊! 莫不是嫌命长了! 顾无欢躺在颠簸的牛车上,居然打起了呼噜,他倒是真放心。 ----------------- 雄州知府宅邸平安无事过了一日。 腊月二十九日晚却有了动静,宅子后门被“吱呀”一声开了,里面探出一个脑袋,四顾无人,便一下子从门缝里挤出来。那人背后背着个大包裹,看起来很沉,但是,这人却舍不得丢,艰难地挪动着步伐。 “王大人,你真是倒霉啊,白忙一场,这要是连官都丢了,可真就亏到家了!”一个清脆的声音从那人身后响起。 王大人本来就心虚,身后突然响起的声音,一个激灵,头皮发麻,回头一看,一个白衣女子立在围墙之上。月光之下,面色惨白,长发敷面,一阵风吹来,那女子的发丝随风而动,颇有些鬼气。不得不说,林鸢还是有些恶趣味,想吓他一下。 此女子自然就是林鸢了,罪魁祸首就近在咫尺,不把他抓住,如何能安生?故而,她并没有真的回瀛洲,反而是杀了个回马枪,先擒住这个始作俑者再说。 这一出,吓得王贤魂飞魄散,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几乎尖叫起来:“你……你……你……是人是鬼!” “自然是鬼!”林鸢咧嘴一笑,手里的峨眉刺已然出手,“收你的厉鬼!” 王贤连滚带爬往前跑去,手里的包裹早已被丢下,却因为双腿发软,“啪”地一下扑倒在地,王贤翻过身坐在地上,一边用手拄着往后退,一边嚷道:“你不能抓我,你又没有文书,也没有证据。我什么都没做!” 林鸢身形一滞,手托下巴,点头道:“有道理啊!” 王贤瞳孔微缩,神情疑惑,这么容易就被劝服了吗? 自然不会,林鸢咧嘴一笑,配上那惨白的脸,甚是瘆人:“没事,我下次补给你。” 王贤:“……” ----------------- “啪!”一个人从窗户被重重扔进屋子里。 床榻上的侍卫一下子弹起来,快步走过来,弯腰查看。 “哎呦,哎呦,我的屁股!我的后背!我的脊梁骨啊!”地上那人不住呻吟,在地上来回骨碌。 侍卫举着蜡烛凑近看那人的脸,那人竟然是王贤,而且他的脸鼻青脸肿,要不是侍卫熟悉他,不然都认不出来。那侍卫不由得往后退了两步,结结巴巴道:“大……人,你怎么自己回来了?怎么不走门啊!” 第九十五章 白面女鬼 王贤真想跳起来给他一巴掌,什么叫自己回来了?什么叫不走门?是他不想走门吗?这不是很明显,他是被人扔进来的啊! “蠢货,还不扶我起来!”王贤气急。 “哦哦哦。”那侍卫才反应过来,伸手来扶,谁知另一只手上的那蜡烛一斜,蜡油一下子滴落到王贤脸上的伤口上。 “啊啊啊啊!”王贤尖叫起来,“你这个蠢货!” 侍卫一惊,连忙松手往后退了两步。才刚要站起身的王贤一下子又被重重摔到地上,疼得吱哇乱叫。 侍卫又想上前扶,王贤从牙关里挤出几个字:“滚,滚远一点,我自己起来!” 王贤挣扎了许久,终于艰难起身,坐在桌边,灌了好几杯水,这才稍好些。 “你怎么穿着我的衣裳,睡我的床?”王贤瞥了一眼站在身侧不知所措的侍卫,怒道。 “大……大人,这不是你让我扮成你的样子嘛……我……”侍卫一脸为难。 “行了,知道了。”王贤想起自己的交代,语气软了下来,“你走吧。” “哦。”侍卫拿起自己的物品,转身便要走。 “等一下!”王贤突然顿住了,思索了一会,“还是别走了,今晚你留下。” 侍卫紧张地拽住胸口的衣领,一副抗拒地样子,欲言又止:“大人,我……这……我不喜男色。” 王贤再也忍不住了,暴跳如雷,跳起来狠狠打了侍卫后脑勺一下:“蠢货,你想什么呢!我这次本想出去避避祸却被一个女鬼盯上了,可是她却不杀我,又把我抓回来。我见她没有杀意,想来不是那人派来的,故意喊她没有文书,没有证据,不能抓我,以此试探她,她居然说下次补给我。” 侍卫一脸懵:“啊?那是什么意思,她下次会补给你?” 王贤白了侍卫一眼,嫌弃至极:“蠢货,她将我抓回来,意图很明显,就是要让我在这府中等着朝廷文书下达,再将我缉拿归案!” 侍卫若有所思,点了点头。 “可是,要真的被缉拿归案,证据确凿,审讯那帮人也不是吃闲饭的,我如何能招架得住啊!按照大宋刑律,估计是要判处绞刑。”王贤说着说着,有些悲痛起来,从怀中拿出了一串香樟木佛珠,畏惧地看着它,“如果我真的招供了,那么他也一定不会放过我。不,他会在这之前就下手的!而且他下手,肯定会斩草除根的!” 王贤尝试了几次,发现只要自己人不出府,那女鬼便不管他。虽然有些奇怪,但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他的手微微颤抖起来:“不行,我不能坐以待毙。书房,我们先去书房!” ----------------- 书房中,暗格当中的账本、信件都王贤被翻找了出来,在书桌上堆成了小山一般。 “快!快!把这些都烧了!”王贤双手颤抖翻找着文件,一回头却看见侍卫在努力生火,可炭盆里连一点火星子都没有,“你个蠢货,火还没有升好吗?抓紧点!” “大人,这炭盆都是水,生不着火!”侍卫有些委屈道。 “水?怎么可能?”王贤停下手里活,转身走过去。 果然,炭盆里全是水,这屋顶漏雨了? 王贤抬头看房顶,却对上了一张惨白,笑得阴森的脸。那人双腿勾着房梁倒挂在那,脸颠倒着,面色覆着厚厚的白粉,嘴唇涂得通红,两个腮边涂了两块红得出奇的腮红,像极了陪葬的纸人!那人身形还来回晃荡,应该是王贤抬头的瞬间,突然倒挂下来的。 “啊!”王贤吓得一个踉跄,往后退了一步,然后蹲坐到地上,指着屋顶上倒挂的人,声音发颤,“女……女鬼!她回来了!” 那女鬼笑得更欢,一个手刀就往王贤脖颈处砍去,王贤身子一瘫软,倒在了地上。 这女鬼自然就是林鸢了。林鸢笑着看向那侍卫,侍卫见状瘫坐在地上,连连后退,一直退到了一根柱子旁,侍卫看了看林鸢,又看了看那柱子,心一横,往柱子上一撞,居然把自己撞晕了过去。 林鸢自然是不放心,走上前去,又在侍卫身上补了几下,这才掏出一个大麻袋,走到桌前,将王贤刚刚理出来的文书检查一番后,装入麻袋里。 林鸢暗道:这证据果然还是原主自己找才更快,不然自己得翻到什么时候! 要说这王贤,也真是贪,也着实心思缜密,来来往往的信件居然分门别类写上了编号和代码,最早的居然是八年前!想来是给自己留一手,以此作为罪证来要挟与他通信之人。 林鸢的手一抖,一封信从信堆当作掉了出来,里面白色的信纸掉出来了一半,林鸢将它捡起,正欲收进麻袋,却突然看到了几个字眼。 林鸢双手颤抖地翻看了信封,那是七年前的一封信,白色的信纸被抽了出来,纸张在林鸢手中抖得“哗哗”响。 林鸢越看越心惊,血气上涌,直冲天灵盖,本来惨白的脸上更加白了。她一个踉跄堪堪扶住桌子,差点摔倒,待反应过来时,脸上已经全是泪水。 泪水滴落在信纸上,林鸢伸手去擦,视线却越来越模糊。 信纸之上,短短几行字,却触目惊心: “此前布局已成,虽未取其性命,然已废其筋骨,乃废人一个,不足为惧。唯恐郭家次子郭以安,此次远走边疆从军,此子素有勇略,若凭战功崭露头角、得军方倚重,他日必为我等心腹大患,不可不除。 为绝后患,吾已面奏陛下,以求得调令,命你赴雄州就任。此职虽低微,以吾之能,升官,易如反掌。 切记,抵达后先稳根基、暗探郭以安行踪,待时机成熟,务以雷霆手段除之,务求干净利落,不留痕迹。事了后静待吾之指令,切勿轻举妄动。” 林鸢闭上了眼睛,心脏一阵阵抽痛,几乎昏厥过去,老毛病又犯了! 她的以宁哥哥,那么好的一个人,那么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居然不是被山贼所害,也不是在战场上被契丹人所伤,而是被这些在朝廷当中躲在阴暗处,如同蛆虫一般的小人给害了! 这让她如何能不气! 峨眉刺滑落,林鸢反手将它紧紧握住,手上青筋暴起,眼中怒火烧得极旺,她杀意正浓! 第九十六章 天师 身体上的剧痛让王贤醒了过来:“呜呜呜!” 林鸢手起刺落,她选择的都是最痛,却不是紧要的部位。 峨眉刺狠狠穿透了王贤的上臂,他瞳孔放大,想要尖叫,却因为手被绑在身后,而嘴里塞满了破纸团子而无法开口叫。 林鸢一下又一下,鲜血溅到她惨白的脸上,像极了索命的厉鬼,她也不审讯,不给王贤任何辩解的机会。 一直刺了十多下,林鸢因为震怒而脱力,这才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这个他,是谁?”林鸢目光冰冷,不带一丝波澜,将冰冷的峨眉刺抵住王贤的脖子,“废了郭以宁双腿,又想要害郭以安的人究竟是谁!你不说,我就杀了你!” 王贤“呜咽”着,眼泪鼻涕糊满了脸,那粘稠的墨绿色鼻涕还滴落下来,挂在嘴唇处。 “我现在把纸团拿出来,别喊,我嫌吵。”林鸢威胁道,她甚至有一点期许,若是他喊便好了,这样她就可以光明正大杀了他!可是理智告诉她,这人必须得留下,而且还得护好,他是最重要的证人。 谁知这王贤连连点头,林鸢看了看那沾满口水、鼻涕的纸团,呲了呲牙,眉头拧成疙瘩,身体往后靠,撇过头去不想看:“咦,真恶心!” 林鸢从案子上找到几张宣纸,拍到王贤脸上,胡乱擦了几下,宣纸瞬间被润湿,林鸢感觉到湿意,连忙将纸团扔开。然后拿起两根毛笔,反过来当筷子,一点点将纸团拿出来,毛笔并不好用,所以一不小心就戳到牙龈上,疼得王贤眼泪直掉。 “来人啊!快来人啊!”纸团刚一拿出来,王贤便高声呼叫起来。 “啪啪啪!”林鸢左右开弓,直接扇了王贤好几下:“说了让你别叫,太吵了。” 林鸢扇完,嫌弃地拿帕子反复擦拭,一脸淡定地看着他,也不阻止。 王贤猛地停下了叫喊:“不对,安静,太安静了。你做了什么?” 林鸢白了他一眼:“你不会以为,我就一个人来的吧?” “你带了暗卫?”王贤想明白了里面的关键,脱口而出道。 “你……你……是故意的!故意让我们知道,你们只来了三人!”王贤猛得倒吸一口凉气,“这么说驿站那边,也是你们……太狡诈了!” “别这么说嘛,不过是多带些人罢了,也就十一二个?不对十七八个?二三十个?算了,数不清。”林鸢笑得很是开心。 “你……你……”王贤气愤不已。 “放心,我可不是你,那么心狠手辣,不过是将人都药倒了,看管起来了罢了。”林鸢轻轻一笑。 王贤缩着脖子,怕死得很:“女……女侠,这位贵人从来都没有自己出面过,有什么事情,都是派人来传话,而且每次来的,都不一定是同一人。” “哦,不……知……道?”林鸢一字一顿道,“那就没有留着的价值了!” 说完,林鸢便将峨眉刺高举,马上要刺下去之时,王贤叫了起来:“我知道!我知道!” 林鸢:“说!” “我真没见过那贵人……啊……不,那人。欸欸额,女侠,您先听我说完!”王贤欲哭无泪,真的恨自己语速太慢,“我记得来的使者都有一个特点,他们都戴着一串佛珠……还有一股特殊的味道。” “长什么样?”林鸢沉声道。 “比普通的佛珠略大一些,棕色,上面有图案。”王贤眼神往左下飘去,似在回忆,突然一抬眸道,“对了对了那木珠子有香味。” “哦?”林鸢眼神在王贤的脸上扫过,略微思索,心中有了一计,然后扯起一个诡异的笑容,“王大人,你可真是忠心啊!” 此人疑心很重,既然如此不如将计就计。 然后,她手腕故意微抬理了一下发丝,袖子往上缩,露出手腕上的两颗香樟木珠,还有一颗若隐若现。 王贤一震盯着那香樟木珠,身体控制不住颤抖起来:“你……你不是郭以安那边的人,也对,这次来了三人,都是男人……你是天师的人!你骗我!你想干嘛?” “你说吧,想怎么死?”林鸢将峨眉刺在衣袖上来回擦拭了一下,念头一转,顺着他的话讲,“只要你一死,这些事情不就有个交代了吗?也挺好。只可惜,没能把郭以宁一举击杀,硬生生拖了七年才死,真是麻烦。欸,你说,你在这雄州过得倒是滋润,可这郭以安也好好的活了这么多年,是不是,你其实暗地里早就跟他串通好了?” 王贤眼神惊恐,连忙匍匐在地:“使者明察啊!这些年,我暗杀、毒杀安排过不少,可是,他身在军营,我毕竟算是文官,这能接触的机会太少。军营里,我们的人也很难渗透到核心,派的几个,刚混到百夫长,便被就揪了出来,杀了!我……我说得都是真的啊!我每次不都写信给天师,他应该收到了呀!” 天师? 天师又是什么?难道是摩尼教最高的精神领袖? 林鸢脑海里有什么记忆点滑了过去,但一下子又没抓住,林鸢立在当下细想起来。 王贤则跪在地上,不敢吭声,只当是使者又有什么新想法了。 林鸢脑海里灵光一闪,她想起来,前世这王贤虽然是秘阁其他人查的,没有经她的手,但她也略有耳闻,不记得他是因为什么原因被朝廷查处了,抄了家,最后押送回京的路上自杀身亡了。 现在看来,这是不是自杀就很难说了。 “摩尼教的教义,你可还记得?”林鸢试探道。 王贤抬头,一愣,然后连连点头:“记得记得,乃二宗三际论,以‘善恶二元对立’为核心,世界本质乃二宗光明与黑暗。三际乃初际、中际后际。使者这是同意让我入教吗?这七年,我时刻准备入教,可惜一直未能如愿。” 林鸢心中暗道:原来,他不是摩尼教徒。那他是被摩尼教所控制? 王贤见林鸢神色稍缓,鼓起勇气道:“对了,使者……这个月的解药,可否……” 林鸢心中疑惑,却仍然不动声色,笑眯眯地看着他,拉长了声音:“解药?” ? ?摩尼教核心教义是“二宗三际论”,以“善恶二元对立”为核心,简单好记: ? 二宗(世界本质):光明(善、清净、精神)与黑暗(恶、污浊、物质)永恒对立,两者都是宇宙本源。 ? ? 三际(时间维度): ? ? 1. 初际:光明与黑暗截然分离,互不干扰; ? ? 2. 中际:黑暗侵入光明界,善恶交战,人类与世界是“光明微粒被黑暗裹挟”的产物; ? ? 3. 后际:善恶重回分离,光明归光明、黑暗归黑暗,宇宙恢复初始秩序。 ? (不过书中将它简化了) 第九十七章 死期 林鸢不能肯定是否真的有解药的存在,所以林鸢故意将这句话说得模棱两可。 “使者!”王贤慌了,声音都尖锐起来,急道,“再过明日便是除夕了,这个月再不给解药,我怕是要毒发身亡了!” 看他的样子不是撒谎。 林鸢摸了摸袖中的瓷瓶,有些犹豫,袖子中是顾无欢给她的解毒丸,据说这解毒丸能解百毒,给他,真是便宜他了。 可是,若是他死了,就少了一个重要证人。 林鸢想了一会,还是将瓷瓶掏出来,倒出了一颗药丸,又怕药丸与王贤之前所吃不同,便假意道:“这药丸是近日才研制出来,正好试试药效。” 王贤一脸谄媚地点头,头都几乎点到了地板,看到林鸢靠近,却突然猛地抬头,眼底翻涌着淬毒般的狠戾!没等林鸢反应,他反绑的双手竟生生挣断了绳索,翻到身前,从怀中抽出一把藏在衣摆下的短弩! 他手腕一翻,弩箭已对准女主心口,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几乎是在手臂伸直的刹那,猛地扣下扳机! “咻——” 弩箭破空,带着锐响直扑而来。 林鸢瞳孔骤缩,身体下意识向后急仰,却因为距离实在太近,弩箭一声闷响,正中心脏!箭尾在微微震颤,林鸢下意识捂住胸口,被逼的退后好几步步,熟悉的恐惧感弥漫过头顶。这弩箭射中的地方,正好是前世,被弓箭贯穿的地方,林鸢只觉得剧痛袭来,几乎要昏厥,但她不能晕倒,这王贤是关键的证人,绝不能让他跑了! 不过瞬间,林鸢想通了里面的关键,是了,在王贤看来,不管林鸢的真实身份是谁,代表摩尼教要灭他口的也好,代表朝廷缉拿他归案的也好,王贤都想杀了自己,然后逃命,所以才演了这一出! 而王贤则面色狂喜,已借着这一瞬的空隙,踉跄着扑向门口。 他想逃! 林鸢稳住身形,想要追,却觉得胸口剧痛难耐,寸步难行。 “啪!” “哎呦!” 王贤平飞进来,后背猛地砸在书房地板上,后脑勺重重磕到青石板地面上,发出“咚”的一声,一下子昏了过去。 他的胸口留着一只脚印,很明显是被人踢进来的。 林鸢用手扶住柱子,让自己缓缓坐下,靠在柱子上。不管来的是敌是友,至少是王贤的敌! 黑暗之中有一人款款而来,那人面带微笑,风度翩翩,眼中却闪着危险的光,宛若一只正在狩猎的老虎!脚步声越来越近,月光落在他的脸上,林鸢看清了他的面容。 笑面虎,王蕴之! 林鸢却是一点不诧异,看着来人摇头笑了,该来的终于来了。 “林姑娘。”王蕴之礼貌地冲林鸢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了。 “王副将军挺闲啊,咳咳咳……”林鸢忍着胸口的剧痛,打趣道,“瀛洲无事可做了?居然亲自来雄州赏月!” “林姑娘说笑了,毕竟杀你这事情交给别人来办,我还是不放心的。”王蕴之抽出腰间的折扇,“哗”得一下子打开,那是一把玄铁制成的折扇,扇沿锋利无比,若是挨上一下,估计要削掉半个脑袋。折扇散发出冷冷的寒气,带着些许血腥味。 笑面虎的称号原来是这样来的,再笑,他也是林中虎,切莫大意了。 “呵……王副将军可见到郭以安?”林鸢冷笑一声,“他知道你来杀我吗?” “自然是不知。我得了信,知道将军从雄州单独回瀛洲,我便立马动身来了,所以……”王蕴之语气平和,依然带着笑,若是不听二人的对话,都要误会,两人是好友了,“你就不要指望他会来救你了!” “既然,我将他支开,就算准了你回来。”林鸢倒是毫无畏惧。 王蕴之收敛了笑容,眯起了眼,眼中满满是杀意:“你故意的?你不怕死?” 林鸢不答,歪头笑着看着他:“你是摩尼教教众?” 王蕴之步步靠近,嘴上带着笑,目光却冰冷:“不是。” “上次是你给绑匪递了信息?让他们杀我?”林鸢心中其实早有定论,但是还是想再确认一下。 “是,但我跟他们并不是一伙的,我只是想借刀杀人。”王蕴之倒是坦然。 林鸢低头浅笑:“王副将军倒是直爽,我不记得哪里得罪了你?所以到底为何?” “没有任何个人恩怨。”王蕴之顿了一下,笑道。 林鸢胸口传来阵阵疼痛,嘴唇的血色渐渐消失,呼吸急促起来,她在强撑,也在拖延时间,就算是死,也要死个明白:“所以,你杀我,是因为郭以安?” 王蕴之面色微变:“没有告知的义务!” 话音未落,已经出手。 ----------------- 王蕴之手中的扇锋直扫林鸢颈间。 几乎同时,林鸢反手拔出藏在靴子里的匕首,利落一挥削断了胸口的箭矢,另一半却还留在林鸢身体中。 紧接着,林鸢一个滚身躲开王蕴之致命一击。王蕴之的铁扇击中屋中的柱子,发出“叮”的一声,火光四溅。 林鸢单膝跪地,将匕首撑在地上,支撑着自己不倒下。沉重的喘息都像是破风箱在拉扯,带着剧烈的疼痛撕裂着胸肺。 王蕴之将折扇优雅打开,轻轻扇起风来:“倒是有些风骨,还真不想杀你,真是可惜了……” 他的双眸暗淡下来,那双永远带着笑意的眸子,此刻只剩下冰冷:“只可惜,你是灾星在世!你若不死,大周必乱!你今日命该绝!” 林鸢听不明白王蕴之的话,只觉得胸口翻涌起一股海浪,嘴里泛起铁锈味,“噗”的一声,林鸢口中喷出一大口鲜血,将地板染得通红。 王蕴之拖着步子,一步步靠近。 林鸢突然,猛得抬头,从怀中射出一支箭!原来林鸢刚刚的滚身不仅仅夺过一击,更是将王贤掉落的弩箭捡到手,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嗖——”那箭来得突然,两人距离又那么近。王蕴之用折扇一挡,发出“叮”的一声,箭偏离的方向,擦过王蕴之脸颊钉到了身后的墙上。 脸颊上一行鲜血滑落。 王蕴之用手指将鲜血擦去:“大意了,现在我不会手下留情了。” 铁扇脱手,朝林鸢急飞而来,林鸢已经无力抵抗,在铁扇即将将林鸢头颅割下之际,一杆长枪由门外直射而入,击中铁扇,一下子将铁扇钉到了对面墙上。 “郭以安!”林鸢心下一松,双眼一黑,昏了过去。 第九十八章 打草惊蛇 腊月二十八日晚,在林鸢还守在知州府衙之时,郭以安日夜兼程已经到达了瀛洲。 “动作快点!再快点!”自从林鸢和郭以安启程去了雄州,瀛洲城林鸢的小屋这边就有了动静,有几个黑影,鬼鬼祟祟在屋子里拆墙,黑灯瞎火,连盏油灯都不点。 墙从屋里那面被拆开,露出里面闪亮亮的银子。 原来,被劫的官银被藏在了林鸢屋子墙壁的夹层里! “二哥,不急,这屋主不是去雄州了嘛,王大人那边怎么也会拖上几日,这些银子有一天也就运完了。”那干活的属下不慌不忙地说道。 “啪”那个被称之二哥的人,一巴掌拍到那人后脑勺:“说的什么浑话,我们为了避人耳目,只有晚上才能干活,这进度太慢了。谁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就回来了。这些银子熔掉也需要时间。自然是越快越好。” “说的是呢!自然是越快越好。”突然屋顶的横梁上传来了一个声音。 正在埋头苦干的几人,顿时被吓得一激灵,后背渗出一层冷汗,连忙抬头望去,只见一男子在横梁之上,怀里斜抱着长枪,他左腿曲起踩在梁上,右腿垂下,靴尖悬在半空,看着他们笑。 “谁?”为首的那个黑衣人,退后了好几步,一把捞起放在地上的长刀。 众人听言,皆警戒起来。 “兄弟们别怕,他只有一人,双拳难敌四手。我就不相信,我们这么多人还打不过他?”那个黑衣人给众人打了打气,但是语气却有些心虚。 郭以安冷一哼声,笑着摇了摇头,他的指尖滑过冰凉的枪杆,忽然身形一动,从横梁上翻身而下,俯冲下来。 枪尖“叮”的一声扎进青石板,溅起碎石,他借这股力道,身体悬空,横扫众人,将一干人等踢翻在地。然后,他腰身一拧,双脚稳稳落地,枪杆在手中一转,飞快挑出,将其中一个黑人凌空挑起,然后重重甩出去,撞在墙上,跌落至地上。 “哎呦”“哎呦”不过一会儿的功夫,地上便横七竖八的躺着好几个黑衣人在惨叫。 余下歹徒举刀扑来,郭以安却枪法精妙沉腰旋枪,枪杆四下翻飞,将黑影们的刀光尽数挡开。为首的那个黑衣人,见势不妙,转身便逃。 “想逃?没那么容易!”郭以安自信一笑。 郭以安用脚尖一勾,一个银锭便弹跃而起,脚背骤然发力,那银锭便猛地射出去,“啪”的一声正中歹徒后背!那人闷哼一声,重心瞬间失衡,结结实实地扑在地上,银锭滚落一旁。 不等那黑衣人挣扎起身,郭以安飞掠上前,重重踩在歹徒后心,脚掌碾动,歹徒痛得龇牙咧嘴,双臂撑地却怎么也抬不起身子,只能嘴里喊叫着,徒劳地扭动身体。 “郭将军!”忽然院门外火光通明,一队官兵将这院子围得水泄不通,从人群中走出一人,正是陆川。 “郭将军。”陆川冲郭以安行了个礼,“这些人我就带走了。” 郭以安笑着摇了摇头:“你来的倒是快。” 陆川面色微红,自己这般行径,确有抢功嫌疑,连忙开口辩解道:“林姑娘去雄州之前,特地交代过我,让我派人盯着这个院落,所以……” 郭以安收敛了笑容,眼神有些犀利,盯着陆川:“你说什么?鸢儿让你盯着的?” 什么功劳,郭以安根本不在意。只是,他心中有一种说不出道不明的感觉,心中如同有一团气,上上不去,下下不来。鸢儿宁可相信一个外人,也不相信那些与他出生入死的兄弟。郭以安手中的长枪不自觉地攥紧了,气息都有些紊乱起来。 “大人”陆川的一个手下,快步走到陆川身边,似乎也感觉到屋内的低气压,便压低了声音喊了他一句,用眼神请示接下来该怎么做。 陆川点了点头:“收网吧!” 那人得令,便领着一队人马,快步走了。 “你们还有何事瞒我?”郭以安质问道,“现在是连我也不信了吗?” “郭将军,莫要生气,林姑娘这般行事,也是想此事万无一失,怕走漏了风声,所以……”陆川还没有说完,郭以宁更生气了。 “你什么意思?她宁可信你,也不信我吗?”郭以安双目微红,猛地攥紧长枪,枪尾往地上重重一砸,发出“咚”的一声,迸裂出一些碎石。 陆川本就是文官,郭以安则是上过战场的武将,被这气势一震,陆川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脸色微白。 陆川的几个属下“噌”地抽出长刀护在陆川身前。 只不过是一瞬,陆川就面色如常,对着属下道:“把剑都收起来,若是郭将军真的要杀我,你们如何拦得住?不过好在郭将军,不过是心中有些怒气罢了,怎么也不至于杀了我。您说是吧,郭将军?” 郭以安自觉失态,脸色微缓,冷哼一声,调转了视线:“说吧,鸢儿还让你干吗嘛?” 陆川四下看了看,几个属下心领神会,都退了出去,刚才还热闹的屋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郭将军,也不必动怒,林姑娘不过是让我排查庄家买的这些屋子罢了,这些屋子几乎是在同一时间购入的,也就是两三个月前,然后零星租出去,有很多偏僻庭院却闲置了。这件事是庄家三姨娘经的手,这样的买卖根本不赚钱。三姨娘跟在庄老爷身边也有不短的时间了,跟她合作过的商人都夸她有经商头脑。这样一个生意人会做亏本买卖吗?所以,林姑娘怀疑里面有蹊跷,便让我着手进行排查,果不其然,其中有几间很可疑,自从你们去了雄州,这些屋子我们都派了人盯梢。” 郭以安并不是蠢笨之人,听陆川这样说,心中也已经明了:“他们用这些院子藏银子?” “对。”陆川微笑着点了点头。 “既然,她让你盯着,为什么又让我回来?她到底想做什么?”郭以宁低声说道,也不知道是跟自己说,还是问陆川。。 没有人回答,郭以安却心如明镜,支开他,因为对他也不信任!这个答案太残忍了! 郭以安只觉得心一阵绞痛,用手捂住心口。 第九十九章 克夫 郭以安面色难看,完全没有笑意,瞪了陆川一眼,长枪一甩翻身上马。 临走前,郭以安转头看着陆川,将手里:“人赃俱获,麻烦陆大人马上带人,将雄州知州王贤缉拿归案!我先行一步!劳烦通知李达与顾无欢,让他们带兵速去雄州知府府邸!” 陆川恭敬弯腰,表示听到了。 郭以安出门挑了两匹马,翻身上马,月光之下,疾驰而去,他长枪斜握,枪尖闪着寒光,玄色衣袍飞舞。 “大人,要派人跟着吗?”一个属下弯腰恭敬问道。 “呵。”陆川冷笑一声,“就凭你们,想跟踪他?别忘了,他是谁?他可是我们大周战无不胜的少将军!” “大人……”属下欲言又止,“郭将军把你的马骑走了!副将的马也被牵走了!” 呵,最好的两匹马!倒是会挑! 陆川:“……” ----------------- 月光之下,官道上疾驰一人,准确地说应该是一人两马。 郭以安胯下的马是陆川的坐骑,虽也不俗,但比起自己的马来,毕竟还是逊色了一些,毕竟郭以安的,那可是身经百战的良驹。要不是,郭以安怕自己的马实在受不住两日不停歇的驰骋,也不会要陆川的马。 陆川这两匹马,养尊处优,哪里有过这样强度的奔驰。 快到雄州之时,郭以安忽听“咔嗒”一声脆响,胯下那匹马马腿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那马本就力竭,此刻骤然失衡,前腿猛地跪地,身躯重重向前栽倒,马背上的郭以安只觉一股巨大的力量将自己往前抛去。 好在,他自幼习武,当下不及细想,腰身猛地一拧,右手顺势在马臀上一按,力道卸去大半,一个翻滚从马侧落地,整个身子在砂石地上滑出去老远。郭以安身上虽无大碍,但胳膊、膝盖,甚至脸颊都蹭破了很大一整片,鲜血淋漓,看着甚是可怖。 只要没见到林鸢,郭以安心中就不安,他顾不得自己身上的伤势,只是上前查看了那匹马。 受伤严重,用不了了。 郭以安用手轻抚马背上的鬃毛,心中满是心疼:“抱歉,让你受累了,你先在这等我,等我解决了事情,一定马上回来。” 郭以安又看了一眼那倒地哀鸣的马匹,狠了狠心,翻身上了另一匹马,缰绳一抽离开了。 当郭以安抵达知州的府邸时,他便知道,他来对了。 偌大个府邸黑漆漆,连一盏灯都没有点,他翻墙而入,府内更是空无一人! “鸢儿,你在哪里!”郭以安心中焦急,不停地默念,他的心中升起一个不详的预感,随着时间推移,这预感越来越强烈。 整个院落死一般的寂静,郭以安环顾四周,只有假山上那座吊脚楼最高,就是那里了! 郭以安足尖一点,跃上了假山,随即上了吊脚楼的楼顶。 月光之下,园中的树木随风摇晃,黑影随之晃动,宛若地狱的魑魅魍魉。 黑暗之中,只有一处微弱的豆黄色,仿佛风一吹就要灭了。 郭以安来不及细想,朝那光亮奔去。尽管之前林鸢多次提醒,加上自己心中曾经的设想,郭以安不是没有心理准备,但是当郭以安亲眼见到王蕴之拿着铁扇对林鸢出招,而且招招致命之时,他还是震惊到了。 为什么? 郭以安不明白,但他没有时间了。林鸢满身血污,艰难支撑。眼看着王蕴之的铁扇就要将林鸢的脖子割断,郭以安来不及细想,将手中的长枪掷出。长枪击中黑色玄铁扇子,将它钉到了墙上! “郭以安!”林鸢看到他,双眸一亮,想笑,但是已经毫无力气了,出气多进气少,扯了一半的笑容僵住了,然后颓然倒地,不知生死。 王蕴之见到郭以安赶到,却是一副脸不红心不跳的样子,脸上仍然保持着以往的笑容,仿佛,刚刚追杀林鸢之人并不是他。 郭以安跑过去,蹲下,双手颤抖地扶起浑身是血,已经昏迷的林鸢。 郭以安的目光停留在林鸢胸口的箭矢,浑身战栗,抬头怒目而视:“为什么!为什么!” 王蕴之眼神坚毅:“今日,我是定要杀她的。” 郭以安一愣,林鸢会有危险,会有人对她下手,这是郭以安早已料到的事情,但是对林鸢出手的人居然是王蕴之! 为什么偏偏是他!偏偏是和自己出生入死,兄弟一般的王蕴之!之前,林鸢告诉自己,他们之中有内奸,一定是内奸给绑匪递了消息,而自己居然不信她! 若是他信她,是不是她就不会将自己支开! 郭以安无限懊悔,刚刚得知林鸢瞒着他找陆川帮忙时,他心中是有怒意的,他怪林鸢居然不信自己。可反观现在,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 在林鸢和王蕴之等人之间,他并没有无条件相信林鸢,而是质疑她! 怀中的林鸢气息微弱,郭以安目眦欲裂,双眼猩红,站起身,抬手将长枪拔下,然后拿着长枪将地上的铁扇一挑,铁扇在长枪枪头转了一个圈,落在了王蕴之脚下。 “从今日起,你我之间,再无任何情谊!”郭以安面色铁青,“拿起你的武器!我会用尽全力杀了你!” 王蕴之毫无愧疚之色,也没有去捡那铁扇,嘴角微弯:“我与林姑娘并无恩怨纠葛,只是她乃商星转世,你是参星转世,自古参商不相见,她的存在会害死你!” 郭以安没有犹豫长枪径直朝王蕴之攻去,怒喝道:“无稽之谈!” 王蕴之足尖将地上的玄铁扇子勾起,反手接住扇子,挡住郭以安的一击。 郭以安越攻越急,他的武功是战场上杀人的武功,没有一点花哨,全是杀招。 王蕴之打仗更喜欢用计谋,武功本就在郭以安之下,这一招接一招,也没了刚刚的从容。郭以安将长枪一甩,枪头堪堪擦过王蕴之腰间的衣物,衣物瞬间破了一个长口子,渗出了鲜血。 王蕴之怒道::“当年,她成亲之日,差点将你害死?你忘记了吗?还有,她已经将你兄长害死了,你还要执迷不悟到什么时候?她这就是克夫之相!” 郭以安手上动作一滞,胸口翻起怒意:“那些事与她何干!” 第一百章 面片汤 当林鸢再次醒来之时,人已经在郭以安的军帐之中,周边是一片昏暗,帐子中只燃着几支蜡烛,营帐之中没有他的身影。 林鸢恍惚间,记得,自己昏迷时依稀记得,自己一直喊他的名字,而句句有回应,句句坚定。 “郭以安……” “我在!” “郭以安……” “我在!” 可醒来以后,他却不在,林鸢心中不免有些失落,是自己的错觉吗? 她用手想将上半身撑起,牵扯到伤口,疼得撕心裂肺,忍不住闷哼了一声:“嗯。” “若是不想让伤口撕裂,你最好不要动!”顾无欢的声音从林鸢身后传来。 林鸢艰难回头,看到顾无欢正坐在桌前捣药,然后一阵头晕目眩袭来,林鸢撑不住,倒在了塌子上,胸前的伤口渗出了细微的鲜血。 “哎!”顾无欢长叹一口气,站起身来,走到塌子边,查看林鸢的伤口,“都说了,不要乱动,虽然你穿了金丝软甲,但这弩箭射击的距离太近,伤口还是很深。你也算是命大,若是没有这金丝软甲,你恐怕早就去阎王爷那报道了。” 林鸢躺在床上,刚刚一动,身体的气力仿佛都已经被掏空:“他……呢?” 顾无欢将伤口再次包扎好,又处理了一下林鸢的其他伤口,没好气道:“死不了!在隔壁帐子睡觉呢!” 说到这,顾无欢气不打一处来:“你们真以为自己是不会死,还是觉得自己身子是铁打的?一个么,连续两三天奔袭,马都跑死了一匹,自己的身体不管不顾,真当自己是铁打的吗?一个么,以身涉险,把自己当诱饵。要不是我和李达赶到及时,就你这伤,死两个来回了!多亏了将军的金丝软甲,不然你早见阎王了!” “要不是,我刚刚给他下点药,估计现在还在这守着你!”顾无欢言语中有些若有若无的骄傲。 林鸢:“……” “王贤如何了?”许久,林鸢开口道。 顾无欢手中动作没有停,甚至头都没有抬:“根据《大周刑统》办呗,还能怎么办?陆大人去抓人的时候,他还躺在知州书房地上,现在应该被关在狱中吧,这么大的案子,估计要押解进京,交给御史台接收。” “那些信件、文书可都带回来了?”林鸢急道。 顾无欢瞟了林鸢一眼:“我们也不是吃白饭的啊!又不傻!” 林鸢心中忐忑,这王贤最后押送回京的路上,自杀身亡。到时候,他可是宁哥哥的案子重要的人证,决不能死! 可她现在这样,别说跟随押送王贤回京,就是起身都困难。 这事必须找人帮忙! 脑海中闪现了一个身影,林鸢连忙摇了摇头,想将这身影从自己脑海中赶走,此事凶险,能在京城附近买凶杀人,这是何等的猖狂,又是何等的权势滔天! 若是自己将此事告知郭以安,他必定不会同意让自己去追查,而他是边疆将士,无召不得回京。 到时候,想要查明这案子,就更不可能了! 林鸢重生之后,最想弄清楚当初是谁杀了自己,可是,随着时间推移,境遇的变化,其实查不查,她都不在意了。 可宁哥哥这案子,她必须查,她得随车北上,她得将这个案子查清楚! 林鸢下定了决心,胸口隐隐作痛,此去九死一生,前途未卜,她该如何跟郭以安讲,他会放自己离开吗? “咳咳咳……押送的队伍哪日走?”林鸢心中有些急,一急便气短,忍不住咳嗽起来。 顾无欢摇了摇头:“不知道,怎么也得过完年吧!” “今日是?” “除夕夜。” “咻——嘭!”是烟花升空的声音! 灿烂的光从门帘处透进来,将帐子内照亮。 “除夕……”林鸢喃喃,“除夕吗?” 想不到,重生之后,第一个年会是这样过的。 林鸢盯着烛火,恍惚间似乎看见了宁哥哥和安哥哥,还有国公爷,那时的他们都还那么年轻。 以前,每一年,他们都是一起过年的,一起守岁,记忆中的画面与火花渐渐重叠。国公府每年过年,厨子自然会准备很多菜,但国公爷却一定会抽空,跟孩子们一起包饺子。 “这是什么呀?”郭以安从面案子上揪起一个面团子,嘲笑道。 “啧,放下!都揪坏了!”林鸢伸手打向郭以安的手背,面色微红,有些不好意思道,“这是……小兔包!” “哈哈哈哈!!小兔包?”郭以安放肆大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哥,你听到了没,鸢儿说这是小兔包!我还以为是……小肥猪呢!” “是什么?”林鸢双手叉腰,瞪圆了眼睛。 “……”郭以安噤声,忍住笑意,“你说是就是!” 林鸢将那小兔包夺回来,用手捋了捋,瞪了郭以安一眼:“没眼光!多可爱啊” “我倒是觉得挺像!”国公爷哈哈一笑,用手捋了捋胡子,但是他忘记了,自己手上还沾着面粉,这样一摸,满胡子的白面粉,连带嘴边都沾上了。 三个孩子看着国公爷,忍着笑,却不点破。 “你们看着我干嘛?”国公爷有些奇怪。 “我去煮饺子!”郭以安端起装饺子的屉便快步走了。 “我去帮忙!”林鸢也跑了。 “诶……”国公爷二丈和尚摸不着头,“可别跟上回似得,煮成面片汤!” 还是郭以宁乖巧,笑着拧好了帕子递给国公爷:“父亲……” 国公爷这才回过神来,一边擦脸,一边笑骂:“你们这两个小兔崽子!” 郭以宁和国公爷将剩下的饺子也端了过来,掀开帘子进了厨房。 “吃饺子了!” 李达的声音一下子将林鸢从回忆中拉了回来。 “无欢吃饺子了!”李达将饺子放到桌子上,突然发现死尸一般,躺在床上的林鸢居然是睁着眼睛的,“诶,林姑娘,你醒了?起来,一起吃饺子呀!” “不对,不对,林姑娘,你醒了!,我赶紧去通知将军!”李达突然反应过来,兴奋地尖叫起来。 “诶,算了,让他睡吧,他……应该累坏了。”林鸢话还未说完,李达早就从帐子里冲出去,掀起门帘,一股寒风一下子钻了进来,激得林鸢一哆嗦。 “真是的!帐子里还有病人呢!”顾无欢怒道,快步走到帘子前,想将帘子扯平,却突然停住了动作,“将军?” 第一百零一章 我不愿 热腾腾的饺子被塞入口中,香气充斥着口腔,林鸢吞下一个饺子之后,下意识看了看桌子上的饺子,再看看自己面前清汤寡水的烂糊面条,轻叹一口气,眼神则往饺子上瞥。 郭以安不动声色,夹了一个饺子想往林鸢的碗里放。 顾无欢头都没抬,淡淡道:“吃一个得了,本来就病号就只能喝粥吃点面条,一个饺子已经是开恩了。你若是想害她,尽管让她吃!” 郭以安讪讪收回手里的饺子,默默吃起来。 李达也同另三人围坐在桌边,埋头苦吃自己前面那盘菜,生怕被顾无欢的战火波及。 林鸢倚靠在塌子上,为了迁就她,桌子被推至塌边,另外三人围坐在桌边。 桌子上菜式并不算丰富,但毕竟是在军营当中,已经非常不错了。 众人沉默地用完餐,陆续起身,去做自己的事情。 郭以安在林鸢的塌边坐下,用湿帕子给林鸢擦手、擦脸。 “他……怎么样了?”林鸢没头脑来了一句,但郭以安知道,林鸢口中的他是指王蕴之。 郭以安停下手中的动作,淡淡地看着林鸢,叹了口气:“他胸口中了我一枪,现在在隔壁帐子里养伤。” “胸口中了一枪?”林鸢有些惊讶,郭以安不会以为自己胸口这一箭是王蕴之所射的吧? “他若是杀了你,我必定会杀了他。”郭以安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虽然他确实想杀我,但我胸口这箭不是他所射,是王贤所伤。”林鸢平静地说道,她在陈述一个事实。 有时候,她自己也搞不清楚自己究竟在想什么,按理说,王蕴之既然要杀她,她理应先下手为强,有仇必报才是她的性格,可是看到郭以安在此事上如此进退两难,如此痛苦,她便有些不忍。她并不想做圣母。 “他可是要杀你!”郭以安有些不可置信地抬高了声音,“我可不记得你是这种‘慈悲为怀’的性格。我记得,以前你总说,‘以德报怨,何以报德’?” “你若真杀了他,你心可安。他能杀我,而你却杀不了他!”林鸢没有正面回答郭以安,反而是一个反问,将郭以安的嘴堵住了。 是啊,若是真是自己杀了王蕴之,他的心如何能安? 郭以安抿嘴,眉头微皱,眼波如水,猛得欺身上前,一把将林鸢拉入怀中,紧紧搂住她,力道大的,似乎要将她揉进骨子里。 “鸢儿……”郭以安喉头微动,声音低沉,“对不起!” 林鸢愕然。 郭以安将头埋进林鸢颈窝,轻轻蹭了蹭:“你说的对,我确实对蕴之下不了手。说实话,刚开始知道,你宁可信陆川,都不信我,我真的很难过,我的心很痛,我恨不得马上见到你,当面质问你,为什么不信我!” “可是,刚刚看到你,我突然想,为什么你会不信我,为什么不敢信我。”郭以安的声音越来越低,“我越想,越觉得我亏欠你太多。你会恨我吗?想来,应该是恨的吧。” 林鸢愣愣,重复道:“恨你?以前或是是恨的吧……曾经,我的心中充满了愤恨、不满和委屈,装不下任何其他东西了,我就这样看着我心慢慢死去,却什么都做不了,外表光鲜,里面却一点点变黑,萎缩,烂掉。我一介孤女,国公爷于我有养育之恩,理智告诉我,我不该恨他。宁哥哥和你是我一同长大的人,你们都是我最亲的人,恨你们,我做不到。可是,让我恨我自己,我还怎么活得下去?所以我该恨谁?” 林鸢摇了摇头,苦笑一下:“恨人太累了,现在恨不动了。” 郭以安起身,双手扶着林鸢的肩膀,眼中满是心疼:“鸢儿,我明白的,我都明白,这些年,你定是经历了许多困难,所以对其他人必定不敢轻信。此事,你交代陆川,并不是信他,而是利益使然,他一定会做好。你不告诉我,不过是不想我为难。我不必做出抉择,信你还是信他们。他们于我而言,是多年挚友,情同兄弟,可是对你而言,他们不过认识了才几天的陌生人,你怎么敢赌呢!” 林鸢闻言,心中动容,目光渐渐柔和了下来,他懂她! 林鸢就像胆小的蜗牛一样,鼓起勇气才爬出一点点,去尝试相信一个人,只要有一点不安,她一定会第一时间缩回去,以保护自己不受伤害。 “你已经很勇敢了。”郭以安弯下腰,平视着林鸢,“这一次,我确实没有第一时间,义无反顾地选择相信你。接下来,交给我,给我一个机会,让你相信我的机会,好吗?相信我,我会义无反顾地选择你!” 林鸢口中干涩,抬眸看他:“你说的对,我下意识,就是不信你,当你站在我和他们中间时,我不信,你会坚定地选择我,我不敢赌,我怕被抛弃,我怕被背叛。完全信你,我做不到……至少现在做不到……” 郭以安微微一笑,摸了摸林鸢的脑袋:“我知道,慢慢来,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下面,是该我来努力的。” 林鸢思索了片刻,又开口道:“可,现在的我并不是以前的那个我了。这些日子,我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阳光、开朗,可是这不是真正的我,不是那个心思单纯,不知世事的鸢儿了,即使是装,我都装不像了。现在的我,是灰色的,是千疮百孔的。即使是这样的我,你也要吗?” “要啊,为什么不要,喜是你,怒是你,悲是你,哀也是你,所有的一切加起来,才是完整的你。”郭以安紧紧扶住林鸢的肩膀,“不管你变成了什么样子,我喜欢的永远是你本来的样子,你在我面前,不必演。我们已经错过了七年,人生还有几个七年?” 林鸢两行清泪滑过,突然释然一笑,用手推开郭以安,右手抚上郭以安的脸颊:“谢谢你,可是,我们真的还能在一起吗?扪心自问,留下来,我愿吗?我不愿,我想用剩下的人生,去看看江南杏花雨,去看看汪洋大海,去看看万里碧空下的草原……” 第一百零二章 你有心吗? “那我便陪你去!”郭以安感受到林鸢言语中的退意。 林鸢摇了摇头:“你有你想做的事情,你有你的责任,你有要守护的百姓和江山,你会抛弃一切,跟我浪迹天涯?你能吗?你不能。更不要提,你们郭家还需要你传宗接代,需要你光耀门楣,你如何跟世人讲,你要娶你名义上的嫂子?……我不愿,你不能,而且,我也不忍心,让你落得一个不忠不孝不义的骂名。所以即使,我们心意虽相通,却不能在一起。你我都能为对方舍弃性命,却不能放下责任和自由,勉强在一起。这个世界不仅仅只有爱情,没了爱情,生活也可以继续。” “鸢儿……”郭以安似乎意识到林鸢要说什么,双手微微发起抖来,可他只能沉默,鸢儿说得对,他不能,也不会抛弃自己的责任。 林鸢淡淡道:“我之前不明白,我的心为什么非要我来见你一面,现在我想明白了,我来此,不为其他,了却一桩心事,现在心事已了,我没有遗憾,等这个案件结束,我们就此别过。你有你的倔强,我有我的骄傲。此生无缘,有缘再会。” 郭以安没有料到,林鸢会有这么多的想法,只觉得通体冰冷,一句话都说不出,他这才意识到,鸢儿已经长大了,不再是跟在他屁股后头的小屁孩了,他曾经对这份情感那般自信,他信她,即使嫁给了兄长,她还是会爱他。可是,他从未料到,她爱他,但她却不再依靠他,她不再软弱,她不是他的附庸,她长大了! 其实林鸢如此说,一半是因为自己要北上查案,不想连累郭以安,另一半却也是自己的真情实感。 鸢儿坐直身子,郭以安下意识想拉住鸢儿,生怕她就会这样不见了。可是他双手无力,只拉住了衣袖一角,蜀锦顺滑,一下子就从郭以安的指缝中滑走了。 郭以安手足无措的,他仿佛一个做错事情的孩子,内心惶恐,害怕被抛弃,他突然有一种感觉,这次,他真的要留不住她了! 林鸢嘴角扯出一个笑容:“那几年,我恨你,恨你这样无情,恨你骗我。恨宁哥哥,恨他把我囚禁在四方的天地。恨国公爷,恨他那么自私,将我嫁给宁哥哥冲喜。可是我最恨最恨的,还是我自己。恨自己软弱,恨自己无能!但是……现在,这一切都不重要了。” 郭以安一下子慌了:“鸢儿,你怎么知道我做不到?” “我知道,你能做到,可是我不愿你为难,不愿意让你与这个世界为敌。不愿因为这些事,让你我再次伤害。”林鸢惨淡一笑,“安哥哥,算了吧,太累了……” 郭以安浑身震颤起来:“不,不要算了……” 林鸢面色惨白,却仍旧保持着微笑:“我们都没错,只是错过了。” 郭以安听到这句话,只感觉自己,浑身仿佛被雷击了一般,眼泪终于还是落了下来,他看着微笑的林鸢,心都快碎了,他想搂住林鸢,却被她轻轻推开。 “这个案件,我会负责到底,等官银找回来,我就该启程了。我想去看看这个世界。”林鸢淡淡道。 郭以安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愣愣地坐在椅子上,耳畔其他的声音都已经听不进去,只觉得嗡嗡作响。 许久,郭以安才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扯开话题:“我……我去看看药煎好了没……” 郭以安转身离去,魂不守舍,甚至被凳子绊了一下,差点摔倒。 帘子被掀开,李达正好从外面进来,与郭以安打了一个照面,奇怪地看了看林鸢,又询问似得看了一眼顾无欢。 顾无欢刚刚一直在帐子里摆弄药材,所以听了个全,简短的用四个字概括了一下:“她说要走。” “啊?林姑娘,真的吗?”李达有些不可置信,声音也不自觉地抬高了。 林鸢没有回答,只是点了点头。 “不是,刚刚不是还好好的吗?你们之间是有什么误会吗?”李达很是不解。 林鸢抬眸看他,不语。 “你知不知道,将军为了你,差点死在契丹军营里!”李达语气有些急了,作为旁观者,或许他看得才更清楚,“那一日,应该是你成亲之日……” 帐外突然下起了鹅毛大雪,雪花纷飞。李达缓缓开口:“那天也是这样的大雪,契丹乘机来犯,我们与之奋战了三日,然后,契丹人落荒而逃,将军他却独自一人追着契丹队伍而去。” 摇曳的烛火中似乎出现了一个画面。 “驾!驾!”一队人马疾驰而过,马蹄踏过河水,将上面的薄冰踩得稀碎。 “确定将军是往这边去了?”李达生生压住心中的焦急,又往马身上抽了几下鞭子,“你们当时怎么不拦着他!他一个人去追逃兵,若是有什么差池,该如何是好啊!” 跟在身后的亲卫,欲哭无泪:“我们拦了,真的拦了,没拦住啊!所以,我们让另外两个弟兄跟着,我们就赶紧来禀报您和王副将军了。”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抓紧找人才是正事,且不说那些契丹人,就是入了夜,在这戈壁滩迷路,也是凶险万分的。”王蕴之紧跟其后,分析道,“我记得之前有处水源,契丹人怕是会在那里扎营。” “先前两个弟兄留下的记号也是往这个方向,先去看看!”李达回应道。 但当李达他们真正找到了契丹营地之时,还是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惊到了。 契丹营帐尸横遍野,偌大的营帐竟然没有一个活口! 契丹人来边疆劫掠,一支队伍一般五十人到百余人,看这帐子的数量,人数应该不多,但至少也有五六十人。而且契丹人本就善战,一个契丹人能抵两个汉人。 李达一个一个翻看脚下的死尸,从伤口上看,有些是被偷袭拿匕首抹了脖子的,有的是被长枪贯穿心脏的。 长枪!是郭以安的武器!李达加紧了手上的动作,生怕错过。 第一百零三章 欲买桂花同载酒 这些营帐扎得很是随意,看样子这支契丹队伍要在此地临时修整,谁知道竟有人如此胆大,孤身一人深入他们的营寨,还杀了他们全员。 “找到了,在这!”王蕴之扯开了嗓子喊道。 李达顺着声音快步走去,只见满身血污,奄奄一息的郭以安被人从死人堆里抬出来。除了大大小小的伤口以外,有一条狰狞的伤口,一直从他的肩膀贯穿到腰间。 “将军!”李达扑身上前,一把握住郭以安的手,“将军!将军!” 郭以安幽幽转醒,眼神却呆滞麻木,一言不发。 王蕴之面上似乎很冷静,可声音却藏着怒意:“你乃三军首帅,怎能如此不负责任?” 郭以安眼神空洞,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她嫁人了……” 李达将红缨枪往地上一插,气愤道:“是哪个没眼力见的,我李达帮你把她抢回来,绑也要绑回来!” 郭以安冷笑几声:“若是其他人,我定不会让她嫁,可是,她嫁的是我最敬爱的兄长我怎么抢?” 王蕴之白了李达一眼,然后对他耳语了几句,李达尴尬地干笑几声:“将军,这世间好婆娘多得是,那句话怎么说的?什么草?什么树?反正就是……何必在一棵歪脖子树上吊死呢?您说对吧?” 王蕴之扶额:“天涯何处无芳草。” 郭以安拳头紧攥:“若是其他人,我绝不会就这样退让,可偏偏是我的兄长!哪怕他康健,我必与他争个高低!然而这是他双腿被废,垂死之际的请求,这让我如何开口?” 三人相顾无言。 …… 许久,王蕴之无力地劝道:“下次可不能这样……太危险……” 郭以安仰面躺着,心如死灰,闭上了眼睛:“不会有下次了,她不喜欢匹夫之勇。” 至此一役,郭以安才多了“郭疯子”这个名头。 林鸢心中一阵抽痛,她记得他背后的伤,那该多疼啊,可她一开口,却是:“那是他自己的选择。” 李达“蹭”地站起身,手指颤抖地指着林鸢:“你你你,你有心吗?” ----------------- 陆川动作很快,即使是年关,也没有休息,瀛洲被劫的岁币,几乎都被找回来了。 金桂坊内,一大汉在高谈阔论:“你们听说了吗?这劫匪多达二十多人!” “呵,什么劫匪啊,那是雄州府衙的人监守自盗!”一个小个子中年男子道,他留着一缕山羊胡,说起话来一抖一抖,洋洋得意道,“我小舅子就是雄州守城的将士,他亲口告诉我的,好在他不是那个姓王那个狗官的亲信,不然这次就倒霉了!” “快说说,快说说!”周围一群人突然来了兴趣,纷纷围上前去。 郭以安坐在二楼靠窗的座位,他将头倚靠在窗框上,目光直直地望向窗外。周围的嘈杂似乎都与他无关,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郭以安他额边有几缕碎发在微风中轻舞,他的眼神已经没有了少年时的轻狂,今日阳光很好,他半眯着眼睛,嘴角扯起一个若有似无的笑。 一杯桂花酒入口,香气在口中荡漾开来,郭以安拿起一根筷子,轻轻敲着空酒杯,嘴里哼着不知名的曲子,有一声没一声地唱着少年时常唱的那首歌。 林鸢大年初一便从军营搬回了自己的住所,经过十日休整,她的伤虽还未好,但她耽搁不起来。 正月十五,王贤便要被押送至京城了。王贤被抓之后一直关在雄州的司理院的狱中,而负责看管的人员,则是从瀛洲调过去司理参军陆川,还有他的人马。 陛下还是如此多疑,林鸢冷笑一声,怕是除了多疑,还有着其他心思。 比如,故意引诱王贤的同党来救他之类。 林鸢牵着那匹老马,往城门口走去,经过金桂轩门口,突然听到一阵熟悉的歌声。她的脚步下意识一顿,抬头朝二楼望去,便撞进一双深渊一般的眸子,两人四目相对,眼波流转。 人海之中,林鸢就那样静静地望着郭以安,身边的嘈杂似乎都安静了下来,看着看着,她笑了,郭以安也笑了,举起手里的酒杯,朝她做了一个敬酒的动作,算给她送行了。 林鸢转身,抬眼望天,她抿着嘴,两行清泪却落了下来,嘴里满是酸涩之味,她苦笑:“这鬼天气!真好……” 郭以安眯起眼睛,接着唱歌,其他歌词在风中飘散,模糊不清,却只有一句清清楚楚: “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 雄州地处北疆边境,原本也如同瀛洲一般繁华,只是前阵子岁币被劫一案,闹得城里人人自危,现如今,便又热闹起来。 雄州设有榷场,榷场是大周和契丹官方特许互市的贸易场所,市集上契丹人很多。 林鸢安顿好住处,便四下闲逛,她一手摩挲着那三颗香樟木佛珠,一边思索。 离羁押王贤回京的队伍还有五日,林鸢的银子买院子也花得差不多了。要不然去支个摊?这样还可以一边打探消息,一边赚些入京的路费,两全其美。 林鸢找了一处住所,简单安顿下来,也许是床铺太硬,也许是换了环境,亦或许月光太亮,她辗转反侧一夜未眠。 第二日,林鸢早早起来了,在街角支起个简陋的摊子,一块褪色的蓝布铺在小桌上,边角处用石块压着防风吹卷,上面孤零零摆着个旧罗盘。今日她易容成了一位胡子花白的道长,看起来就道行高深的样子,身边还插着一面不知道从哪找出来,洗得发白的蓝布幡。幡上用朱砂龙飞凤舞写着“周易卜卦”四个大字,风一吹就晃悠,摇摇欲坠。 她忙活了半天,刚把摊子支好,就有个头戴兽皮平顶帽的酒鬼提着酒坛子醉醺醺的从旁边经过,瞥了眼那蓝布幡。不知道什么触怒了他,他快步上前,大手一扒,一把将那蓝布幡推倒在地,“呸”地吐出一口白色粘痰,嘴里嘟嘟囔囔,也不知道骂了什么,只听清一句:“神棍!”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落进林鸢耳朵里。 那酒鬼经过这番折腾,突然咳嗽不止,缓了缓,似乎还不解气,又往那蓝布幡上踩了两脚,然后,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第一百零四章 兽皮平顶帽 林鸢放下手里的东西,从摊子里绕出来,捡起蓝布幡,用手拍了拍上面的土,气得直跺脚,指着那酒鬼的背影:“你骂就骂,掀我摊子干嘛?信不信,你要走霉运的!” 骂归骂,可光骂怎么能解气。林鸢历来都是有仇当场报的,她的手指扣住了一颗小石子,待酒鬼走出去一段距离,便用力一弹,石子射出去,一下子正中酒鬼的膝窝,酒鬼一个踉跄,扑倒在地,摔了个狗啃屎,脸重重砸在地上,瞬间挂了彩。 “谁!谁踢我!”酒鬼爬起身,便想发作,谁知身后空无一人,而最具嫌疑的白胡子神棍也离得老远,颤颤巍巍,也不像能将他踹倒的样子。 酒鬼有气无处撒,将手中的酒坛子一摔,骂道:“见鬼了!” 林鸢嘴角微扬,算是报过仇了。 就这样,林鸢缩在街角那面斑驳的土墙根下,屁股底下垫着个破旧的小马扎,半边身子都倚在墙面上,揣着手一边晒太阳,一边看街面。 行人来来往往,却没有一个客人。冬日的暖阳太舒服了,林鸢不知不觉打起了盹。 突然,一双破旧的鞋子停在她面前,那鞋面磨得都露了脚指头,林鸢抬头一看,竟然是个穿着补丁短袄的农家汉子,他身材高大,但眼底青黑,整个人萎靡不振,手上全是厚厚的老茧,他愁容满面,局促的搓了搓手:“先生,能否帮我算一卦?我今日赌运如何?我如何能够一下子赚到一大笔钱?” 林鸢惊醒,抬眸看这汉子,心里掂量:原来是个赌徒,还是个一穷二白的赌徒。算了,穷人不坑穷人。 林鸢伸出一根手指,然后左右晃了晃。 那农家汉子点了点头“先生何意?” 林鸢装模作样掐了掐手指:“你不善赌,也不能赌,十赌十输,有那钱,不如买点好吃的。勤劳致富,捞偏门这种事你做不了。” 那农家汉子脸色一沉,面如死灰,双眼无神,缓缓从怀中掏出一个铜钱,犹豫了半晌,才递过来:“谢谢,先生解惑。” 这农家汉子给完钱,这才低着头,拖着沉重的脚步离开,抹着眼泪,嘴里喃喃自语:“翠儿,爹对不起你,没钱给你看病……还不如,死了算了。” 林鸢看着手中的这枚铜钱,有些纳闷儿,这人看着也不像赌徒呀,手上的茧子那么厚,肯定也是下了苦力的。听他刚刚所言,想必是遇到了困难。只不过她现在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就顾不得那么多,于是,林鸢将那枚铜钱收入怀中,但想了想心中多少还是有些不忍,自己赚钱总归是比他容易些,便开口喊道:“欸,你回来!” 那农家汉子老实巴交,竟然乖乖地回来了:“先生还有何事?” 林鸢摩挲了一下那一文钱,有些不舍,但还是将钱递过去:“还你。等你发财了再来找我,这钱到时候再给。你很快就转运了。” 林鸢最后说的这句话,自己心中也没底,谁知道他什么时候转运呢?只不过是想给他一个希望而已。 那农家汉子双手接过那枚铜钱,再三鞠躬作揖,面上却无喜色,想来他也是不信的:“谢谢老先生吉言。但愿吧……” “一般做生意都讲个好兆头,哪有把开门钱又还回去的。这生意还能顺利吗?”一旁油饼摊的老板笑着打趣道。 “我给他的不是一文钱,是一个希望。”林鸢看着农家汉子的背影,有些出神,感叹道,“人在低谷,能拉一把总是好的。” 油饼摊老板摇了摇头,递过来一个油饼:“老爷子吃块油饼吧,你这么心善,会有好报的。” “谢谢。”林鸢有些不好意思的,总感觉自己借着老人家的这个身份占了便宜。林鸢双手接过油饼,那油饼炸得酥脆金黄,很香,这味道,顾无欢肯定喜欢。 林鸢不由得想起来瀛洲的那些人来,尤其是他。 林鸢连忙晃了晃脑袋,想要将脑海里的人都赶走。 她手里拿着油饼,一口一口慢慢地吃着,一边打量来往的行人。林鸢吃完油饼,又来了几波人。 有红着脸来问姻缘的少女,有挎着菜篮子打听何时能添丁的妇女,还有戴着兽皮皮平顶帽的大汉算自己的咳症什么时候才能好。 视线扫过大街上的众人,有不少人就戴着这种兽皮皮平顶帽。若是郭以安戴上这样的帽子,定然很……很滑稽,林鸢这样想着,忍不住笑眯了眼睛,随即,她晃了晃脑袋,双手轻拍自己的脸:“又乱想啥呢!” “这兽皮皮平顶帽这么流行吗?”林鸢转头向油饼老板打听。 “哦,你说这兽皮平顶帽啊?”油饼老板将手在腰间的围裙擦了擦,笑道,“前面前段时间开了一家专门卖兽皮皮毛的店,可以拿来做帽子、衣领、围巾,价美物廉,生意好得不得了!” “兽皮?”林鸢轻轻嘟囔了一句,若有所思。 “要是我有本钱就好了,也开个这样的店,坐着收钱就成!那多美啊!”油饼老板感慨万分,看到林鸢对这兽皮铺子也感兴趣,便问道“怎么老爷子也看中了这买卖?不如,你投点本钱,我们一起合作?” 林鸢低头干笑两声,扣出钱盒里几个可怜的铜板,细致地收进了布包里。 “老先生,这还没休市呢,怎么要走了?”油饼摊子的老板将头探了过来,笑道,“今日生意如何呀?” “唉,堪堪够活……”林鸢颠了颠那空瘪的布包,摇摇头,自嘲道。 油饼老板看到林鸢这穷苦样,还不如自己,连忙将头缩了回来,不再提合作开店的事情。 然后,林鸢从这几枚铜板里捻出三枚,放到油饼摊子老板案板上,“油饼钱,油饼很好吃,今日谢谢了!” 林鸢收了摊子,便在市集里随便溜达。 因为岁币的事情已经了结,雄州的百姓们都松了一口气,不再人人之危,所以冷清了近一个月的市集,也热闹了起来。 各色类商品,应有尽有。 “大伙快来看看呐,这黑心医馆医死人了啦!”突然,前边传来一阵子呼天抢的哭喊声。 第一百零五章 讹钱 林鸢走上前去,站在人群中观望,只见仁心医馆门口,停着一辆木板车,木板车上躺着一人,拿白布盖着,这人身前跪着一身材臃肿的妇人,妇人穿着一身洗的略微发白的旧袄子。 妇人旁边还跪着三个孩童,皆是面黄肌瘦的样子。三个孩细细的脖子顶着硕大的脑袋,看了都怕会把脖子压断。 那妇人正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朝众人控诉:“我家这位平时身强力壮,一顿饭能吃三碗,干活力气大如牛。这不,这几日不过有些咳嗽,便到这仁心医馆抓了一些药吃。谁知竟吃死了。这医馆是黑心医馆呀!你们还我汉子命来。” 旁边有人附和:“这医馆真是黑心!一个简单的咳嗽就能治死,就这样还开什么医馆呀!” “就是就是,这谁敢来呀?” “可怜这妇人了,还带着三个孩子。” 林鸢本不想管,正想转身离去,风将那白布吹开,露出了死者的面容。 林鸢微愣,那死者竟然是刚刚掀了她摊子的那个醉汉! 刚刚明明还好好的,怎么就死了呢? 这时从仁心医馆里一前一后出来两个大夫,前面那个是一位满头白发的老者,脊背笔直,一双眼睛很是清亮。后面那位则是面色沉稳的青年男子,身穿一件半新不旧的青衫。 “宋大夫,是宋大夫出来了!”人群中有人叫嚷道,带着看热闹的兴奋。 看来这宋大夫应该是医馆主事的,有不少人都认识他。 宋大夫往那一站,周围的人声便慢慢小了下去。宋大夫环顾四周,对众人道:“各位乡亲父老,稍安勿躁。请容老夫检查一番,再做定论。” 宋大夫一把掀开白布,着手检查起来,身后那位青年大夫也弯腰帮忙,林鸢目光追随着宋大夫的双手,也观察起来。 只见白布下的那个死者,确实如那妇人所说,身材壮硕,乍一看,并没有病态,真的是暴毙而亡。 宋大夫轻轻拨开死者右眼,眼白处满是乌紫色瘀斑,脸色微变,低声道:“眼胞青黑,白睛瘀紫”。他的目光扫过死者脖颈,忽然抬手示意那个青年大夫:“阿真,把他上衣解开。” 那个叫阿真的大夫伸手便要去解死者的领口,那妇人一把扑到死者身上,呼天撼地:“你们要干什么呀!我男人死了,还要受你们的侮辱!没天理啊!” 人群中议论纷纷:“这不检查如何得知死因啊!莫不是另有隐情吧?” “我看哪,就是想讹些银子!这仁心医馆都开了这么多年,宋大夫的医术,我们都是有目共睹的!” 那妇人见众人话锋有变,不好再阻拦,便不情愿地冷着脸让开了。 死者的上衣被解开,露出溃烂的皮肤,众人皆惊呼,不自觉地往后退了退。 宋大夫用手按压死者脖颈处,只见锁骨处赫然鼓着两个拳头大硬硬的肿块,顶端已破了个小口,渗出着黑红色稠液。死者的指甲盖也紫得发黑,指缝里还沾着些黑血痂。 阿真“噌”地站起身,面色惨白,往后退了好几步,双唇哆嗦:“这……这是……” “阿真!”宋大夫缓缓站起身,严厉地盯着阿真,示意他慎言。 阿真与宋大夫对视许久,终于败下阵来,低下了头。 宋大夫对阿真道:“去拿五两银子来。” 阿真不可置信地瞪圆了眼睛:“师父,他根本不是我们……” “我让你去,你就去!”宋大夫严厉道。 “五两?你打发叫花子呢?”那妇人却来了精神,头扬得极高,双手叉腰怒骂道,“怎么也得五十两!大伙都看看,这黑心医馆,医死人了!以后大伙都别去,去就是送死啊!” “你……你怎么讹人呢!这人的死跟我们医馆一点关系都没有!”阿真实在气不过,便同那妇人吵起来。 “没关系?没关系,你赔什么钱啊?”那妇人趾高气扬,仿佛拿到了尚方宝剑。 “这人确实不是我们医死的!”宋大夫长叹一口气,终于忍不了,开口了,“我不过看你们孤儿寡母可怜,给你们些丧葬费罢了,你……你怎么还血口喷人呢!” 这宋大夫说得情真意切,确实不像撒谎。 众人又议论开来。 林鸢看了许久,已经猜出了七七八八,掏出几个铜钱递给一旁的一个小乞丐,交代了几句,便从人群里挤了出来,朗声道:“敢问夫人,您夫君是哪日来问诊的?” “今日上午!”妇人不假思索道,“我亲手给了他一贯钱,让他来看病的!” 林鸢问:“找的哪个大夫。” “一个……年轻的大夫。”那妇人眼珠转了转道。 阿真顿时怒道:“这医馆就我和我师父,你说是年轻大夫,那只有我,他上午来问诊,可是上午我外出采买药材根本不在医馆!上午来的患者,都可以作证!” “确实,我上午本想找阿真大夫抓药,他都不在。” “我也是!” “我又没来……是我家男人自己来的,许是我听错了!”那妇人接着狡辩,“再说了,你说没接诊就没接诊吗?没准是怕赔钱,瞎说罢了。上午人那么多,这些医患哪里记得谁来过,谁没来啊!” “哦?那您的意思,他找的宋大夫?可有药方?花了几钱?抓药了没有,药喝了吗?药渣在哪里?”林鸢追问道。 那妇人脸色铁青,自然拿不出这些东西:“药都喝了,药渣都倒掉了,其他东西,我不知道他放哪里了,人都死了,我问谁?” 具体什么情况明眼人都看出来了,这妇人破罐子破摔,索性开始撒泼,一下子瘫坐到地上,呼天抢地:“你死得冤啊!你让我和孩子怎么活啊!” “不会根本就没来过吧!” “哎呀,我想起来了,今日上午我在酒馆碰见这人了,当时还撞了我一下!” “敢情把看病钱拿去买酒了!我说呢,这一股酒味!” “这不就简单了,去那酒馆把人叫来,对峙一番不就明白了!” 第一百零六章 尸体留下 林鸢回忆起,早上见到这人的场景,确实是喝了不少酒。 “我已经让人帮忙喊衙役来了,若是夫人您还有冤屈,不如同衙役讲。要不要帮您把那酒馆的小二哥叫来?”林鸢笑眯眯道。 宋大夫和阿真都感激地朝林鸢点了点头。 那妇人一听,一个轱辘从地上起身,就听见几个衙役赶到了现场:“谁在这闹事啊!” 衙役们拿着棍子驱赶众人:“都散了,都散了。” 见没有热闹可看,人一下子就都散了。 “各位官老爷们啊!您可要给奴家做主啊!”这妇人见衙役们来了,居然又恬不知耻地哭闹起来。 “怎么回事?”那领头的衙役板着脸问道。 阿真上前,行了礼,快速地将事情经过说了一下。 那领头的衙役若有所思点了点头,又冲那妇人问道:“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那妇人颠三倒四,添油加醋将事情说了一番。 周边还未散去的群众却帮着医馆解释。 领头的衙役越听脸越黑,他手中的水火棍猛得往地上一戳:“大胆叼妇,敢行陷害之事!还不赶紧滚,是不是要通判大人来帮你申冤?” 林鸢暗道,这衙役倒是还算正直。 那妇人面色铁青,往后缩了缩,随即上前,拉起车便要走,却被宋大夫一把拦住:“你走可以,尸体留下!” “你这说的什么话?我们家男人的尸体为什么要留下?”妇人脸涨得通红,气急败坏。 “因为……因为……”那宋大夫憋得满脸通红,却一副难以启齿的样子。 阿真也急得满头大汗,求助地看着林鸢:“前辈!” 林鸢现在还是那仙风道骨的装扮,故而阿真叫她一声前辈。虽然不知道,这两人搞什么鬼,但好像确实有难言之处。 林鸢轻叹一口,暗想,算了,送佛送到西,这声前辈就算酬劳了,也不知道这两这么老实巴交的师徒,是怎么开了这么多年医馆的,居然,还真让他们在雄州站住脚了。 “你们欺人太甚了!”那妇人双手叉腰,那架势,马上就要撒泼。 “十两!”林鸢笑道,双手抱臂看着那妇人,“宋大夫不过看你们母子可怜,顺便这死者死相奇特,想研究一下,也不是非买不可,对吧!” 林鸢说完朝那两师徒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不要说话,也别露出太急切的表情。 妇人面上一喜,又立马收起了笑容,眼珠转了转:“二十两,不,五十两!” “你……你这简直……我们是好心!”阿真气得脸色通红,额头渗出了细汗。 这妇人想要坐地起价! 林鸢却是越发笑得灿烂,干脆利落道:“九两!” 那妇人脸色一白,她没料到,有人是这样出价的! “不是,这怎么还……”妇人话音未落。 林鸢身子往后仰了仰,眯着眼睛笑:“九两不要?那就八两……” “欸欸欸……要要要!”那妇人生怕林鸢再降价,连连点头。 毕竟本来还得搭上丧葬费,如今居然还能将这腐烂的尸体卖上这么一个好价,偷着乐吧! “不过,我有一个条件。”林鸢从怀里掏出碎银子,却不急着给那妇人。 那妇人见到银子,满脸红光,点头哈腰,跟刚刚判若两人:“老爷子,您尽管交代!” “第一,此事不管谁问起,你就说,已经安葬了;第二,绝不能透露我们买尸之事,若是让我发现,你胡言乱语,这钱,我定会拿回来;第三,不能抹黑仁心医馆,在外听到他人说仁心医馆坏话,你要帮忙解释。”林鸢目光冷冷。 看得那妇人不由得打了个寒颤,她颤颤巍巍应下:“那我的板车……” 林鸢从怀中掏出一小块碎银子,再放入那妇人手中,看着那三个豆芽菜一般的孩子,终归还是有些不忍,语气软了下来:“带孩子们吃点好的吧!” 妇人双手接过银子,脸上的笑容收都收不住,千恩万谢后,转身拉起三个孩子连忙离去了,一眼都没留恋躺在板车上的人。 阿真这才松了口气,低声道:“老爷子,这钱,我们回头给您!” 领头的衙役面色铁青:“说吧,怎么回事?如果说不出什么合理的理由,那么当众买卖尸体可是重罪!” “官爷,能否帮忙通传,我要见通判大人!”谁知宋大夫嘴巴甚严,什么都不说。 雄州知州因为岁币被劫一案,王贤王大人已经被羁押在案,通判一职本为监督,如今却要顶上知州的位置,在下一任知州到岗前,这些事情就全权交给通判大人了。 “你要见通判大人?”领头的衙役有些诧异,往前一步,压低了声音,“通判大人最近公务繁忙,有什么事,你跟我说!” “……”宋大夫沉思片刻,坚定地摇了摇头,“我要见通判大人!” 领头的衙役终于还是妥协了:“我带你去可以,不过……能不能见到通判大人,可就不一定。” 阿真搀住宋大夫,跟着领头衙役往衙门走去,林鸢见事情了结,转身要走,却突然被领头的衙役叫住:“老爷子,您也跟我们走一趟吧,做个见证!” 林鸢愕然:“啊?” 虽然这话听着挺礼貌,但是,一点没有给林鸢拒绝的机会。 宋大夫毕竟上了年纪,腿脚不快,林鸢一身老爷子的装扮,也不能太快了,便跟着大部队慢慢往衙门挪去。 到了衙门,太阳都快下山了。 衙门里空无一人,想必都去吃饭了。 “你们在此等候,不要乱走。我去禀报通判大人。”衙役头领正色道,又看了看一众衙役,又道,“你们也都回去吧!今日都辛苦了。” 林鸢心中赞叹,此人倒是正直有理,做事进退有度。 三人在厅中等了许久,也不见人来,林鸢只觉得口干舌燥,连杯水都没有人给上。 “啪!”里屋传来一声瓷器脆响,紧接着是谩骂声,“好你个崔正!胆子倒不小。越发没了规矩,什么阿猫阿狗都往衙门带,本官一天天可没空见!赶紧把他们赶走!脏了我的厅!” ? ?本文背景架空,不考据。 ? 主要参考北宋时期官员设置、地方行政划分、饮食文化等,在此基础上稍加精简、修改。 ? 一、地方文官体系: ? 1.行政主官体系 ? 知州(文中的王贤、一把手) ? 通判(相当于二把手,协助 监督职责) ? 2.诸曹官体系: ? 司理院司理参军(文中的陆川、主刑狱)、司法参军(法律适用)、司户参军(民政财税) ? 3.幕职官体系:知州的参谋团队,如判官、推官。 ? 二、地方武官体系: ? 高层军事主官(文中郭以安的职位是瀛洲都部署、王蕴之和李达的职位是瀛洲副都部署) 第一百零七章 鼠疫 “恳求大人见上一面,看样子真的有要事!”是那个领头衙役的声音。 林鸢心中暗道:原来他叫崔正,倒是名副其实。 “滚!滚!滚!”紧接着又是一顿椅子落地的闷响。 不一会,崔正垂头丧气地从屋内出来,冲众人摇了摇头,扯了个十分勉强的笑容:“你们回去吧……通判大人在忙,回头得了空,再找你们。” 话虽如此,明眼人谁看不出来,不过是托词罢了。 “师父,算了,我们回去吧!”阿真搀着宋大夫,劝道。 “不行!不行!今日我必须见到通判大人!”这宋大夫也是执着,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一下子挣脱了阿真,往里屋冲去。 许是,听到了外面的嘈杂声,里屋冲出来两个大汉,一把揪住宋大夫,往外拖。 “你们放开我师父!你们不能这样!”阿真冲上前去,想要拉开那两壮汉,可是,他一个天天坐诊的大夫,哪比得上这打手力气大。 “打死他!”里屋出来一个气鼓鼓,矮胖,秃头的中年男人,面若圆盘,脸上的五官都挤在一起,那双眼睛极小,像是在脸上划了两条缝一般,他身着常服,脚上汲着鞋,都没注意自己鞋子都穿反了,很明显是刚从塌子上下来的,“这是什么地方,也是你能闯的!” 林鸢:“……” 这通判大人怎么长得如此……独特,这做官不要求五官端正吗? “大人,您消消气。宋大夫也是着急。”崔正也不好出手,毕竟那是他顶头上司,只能忙着打圆场。 里屋却传出个娇滴滴的声音:“大人,你别管那些人了,快来,奴家都等急了!” “我来了,我来了!”通判大人笑得猥琐,转身要走,又停下来,交代道,“丢出去,全都丢出去!” “大人!小民有要事相告!”宋大夫突然跪地呼喊,“雄州城内发现了鼠疫啊!” 通判大人脚步一滞,转过身来,那双细小的眼睛眯得更小了:“鼠……鼠疫?” 好一会,他的脸色才稍稍缓和,目露凶光,一字一句道:“妖言惑众!来人,每人打五十大板!” 林鸢震惊,此人居然如此昏庸,还坐上了这般高位! 如果宋大夫说得是真的,真有鼠疫,那么将有多少人遭难啊! 但转念一想,林鸢便想通了里面的关键。 这通判大人不过是临时上岗,上任知州王贤犯事被抓,下一任也在路上了,不日便到。 若是此时,他承认确实有鼠疫,那么他就要承担疫病的各项工作,可是这哪里是什么好差事,且不说没有油水可捞,单单是这疫病,万一染上了,九死一生! 这通判大人不是昏庸无能,而是精明得很!他只需要躲在衙门内,熬过这几日,等下一任知州接手,他的调令下来,连夜跑路才是最优选择! 两个打手将袖子一撸起来,就要上前来。 林鸢身子一横,挡在他们二人前面,弯腰谦卑道:“通判大人,今日仁心医馆确实收了一死者,看症状极其像鼠疫,不过,也不敢确定。听闻这鼠疫传染力极强,只要接触一下,就极可能传染,刚刚,我们几人检查完,还忘记洗手了,能否在您这洗个手。” 那通判大人听闻,连退了好几步,用袖子捂住口鼻,声音都尖锐了:“快!把他们赶出去,不不不,你们也别碰到他们!拿棍子!拿棍子!” 那两打手一听,自然也不敢随意触碰,毕竟谁不惜命呢! “既然通判大人不借水,那我们先回去清洗,下次再来叨扰。”林鸢说完,不给通判大人反应机会,给阿真使了个眼色。阿真只是为人单纯,并不蠢笨,毕竟医术学得这么好,能多笨? 阿真领会,连忙将还不甘心的宋大夫连拉带拽,拖出了衙门。 衙门口,宋大夫老泪纵横,捶足顿胸:“哎呀……这可怎么是好啊!” “阿真大夫,你们能确定是鼠疫吗?”林鸢沉思了片刻,问道。 阿真肯定地点了点头:“那死者的特点,几乎可以确定就是鼠疫。” “可有救命之法?”林鸢急道。 “有倒是有,就怕病情传播太快,没有官府主持,我们的努力无异于杯水车薪。”阿真苦着脸,摇了摇头。 林鸢回头望了望森严的府邸陷入了两难。 林鸢思索了片刻:“这几日,先不要宣扬,多囤些草药,就说有冬季热症传播很快,让百姓切莫聚集。” “也只好如此,只怕无官府宣扬,我们说不动百姓。”宋大夫垂着头,看起来好像老了好几岁,“走吧,把那死者的尸首抓紧焚烧了。” ----------------- 似乎是阿真的办法起了效果,又或者,那人并不是什么鼠疫,一连几日,雄州太平。 今日便是正月十五了,正是王贤被押送至京城的日子。南城门口,陆川立于马上,居高临下审视着整个队伍,清点完人数以后,陆川大手一挥:“出发!” 林鸢仍然易容成老翁的样子,混在人群中,跟着队伍前行。 奇怪的是,队伍当中居然有五辆一模一样的囚车,每辆囚车都蒙着一张麻布,遮得严严实实。 看来这陆川也怕王贤有同党,会来劫囚犯。 囚车一辆辆地通过城门,队伍已经行进了一半,突然从一条小胡同,冲出来了一队送葬的人马,那群人吹吹打打,哭声震天。这送葬队伍也是奇怪,光队伍里面的棺材就有三副!难道这家人一口气死了三个? 说来也怪,他们明明看到官府的人在过城门,却直冲他们而来,等陆川他们反应过来,送葬的队伍已经将官府的队伍冲散。 “让他们先走!”陆川的手紧紧攥着缰绳,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送葬的队伍,自己却不自觉地靠近了离他最近的囚车。 突然,棺柩要过城门之时,抬棺之人脚一扭,整个人狠狠跌倒,棺柩侧翻。 也不知道是哪里买的残次品,这棺柩倒地便碎成了几块,里面的尸体翻滚而出。 只见那尸体面容可怖,满脸溃烂,皮肤之下鼓着几个拳头大的肿块,甚至还渗着黑红色粘稠液体! 不知道是谁在人群中喊了一声:“鼠疫,是鼠疫!” 人群炸开,尖叫声此起彼伏。 “不要慌!不要慌!”陆川声嘶力竭,却无人听从。 第一百零八章 挑衅 “坏了!这暗杀居然变早了!”林鸢拨开人群,往陆川身边那辆囚车冲去,一定是那辆! 陆川下意识最在乎的囚车,一定就是关押王贤的那辆! 可是城门口的人群越发混乱起来,哭喊声,尖叫声,此起彼伏。 几乎在同一瞬间,另两副棺材也炸裂开来,刺鼻的浓烟弥漫,林鸢心中暗道:“不好,是毒烟!” 林鸢连忙用袖子捂住了口鼻,可还是吸了好几口毒烟,只觉得喉头剧痛,忍不住咳嗽起来。她逆着人群想往前走,可今日是正月十五,雄州百姓都喜欢在这一日赶集,因而,街道上的人格外的多。 林鸢从怀中掏出飞爪,往街道旁边的屋檐处一甩,再抓着锁链用力往上,施展轻功,上了屋顶。 高处的视线果然好不少,只见浓烟当中,有一人扒着那囚车,那人戴着獠牙面具,看不到脸。 林鸢看到他,他也看到林鸢了,两人四目相对,那人下巴抬了抬。虽然隔着面具,但林鸢总觉得这面罩之下的人正在笑,对,嘲笑。 那人一手扼住王贤的脖子,另一手将一把不知道什么东西狠狠地往王贤嘴里塞。 “不好!他们要杀人灭口!” 林鸢正欲赶往,却听见有妇人哭喊的声音:“孩子,我的孩子!” 只见一个四五岁的女孩摔倒在地,已经哭得快没气了,周围人头攒动,她快要被踩死了!那妇人却被挤得无法靠近。 该怎么办?林鸢咬了咬牙,气得猛得一跺脚,一手拽着铁锁链,往小女孩处轻轻一跃,另一手拽住女孩后背的衣物,一把将她从地上提溜起来,瞄准那妇人,将孩子往她怀中一塞。 连那妇人的道谢声都来不及回应。 随即林鸢反手将袖中的峨眉刺朝那人掷出,想要制止凶手杀人,戴獠牙面具的人身手矫健,抬手用匕首将峨眉刺挡住,一把挑开,峨眉刺“叮”的一声落地。 待林鸢赶到囚车前时,那戴着獠牙面具的人早就混迹于人群消失了。 不及多想,林鸢翻身上了囚车,只见囚车当中王贤嘴里满满当当塞住了,他面色通红,呼吸受阻,只有出气没了进气。林鸢隔着栏杆一把将王贤拽过来,用手将他嘴里的东西往外扣,然而,一切徒劳。林鸢还未来得及将嘴里的东西扣出来,王贤就已经气绝身亡了! 林鸢心猛得一沉,王贤死了!线索断了! 浓烟散去,周围突然传来刀剑出鞘的声音,是衙役们!他们将林鸢和囚车团团围住,“什么人,胆敢光天化日之下,杀害钦犯!” “来人,将这人拿下!”陆川立在马背上,面色铁青,眯着眼睛盯着林鸢。 林鸢前世见过陆川这种表情,这表示,他起了杀心! 也是,如果换成自己,林鸢也会觉得自己是凶手。浓烟散开,一个陌生人趴在囚车旁,还抓着死者衣襟,另一只手还抓着一把不明物品,这东西与死者嘴里的一致。怎么看,怎么可疑。 林鸢摇了摇头,长叹一声,真是倒霉!只能赌一把了,赌陆川信她! 林鸢此时易容成了一老翁,却又不好当街拆掉装扮,只好用沙哑的声音道:“陆大人,是我!我是林文渊啊!家住京城北郊孝严寺旁边那个!我们还一起去求过平安符的,您不记得了?” 林鸢心道:都说的这么明显了,该不会还认不出我吧!陆川眼中露出疑惑之色,紧接着眉头舒展,颇为嫌弃地上下打量了一下林鸢。 “大人,囚犯已经没气了!”一个属下查看完囚笼中的王贤,恭敬禀报道。 陆川却看都没看那属下,意味不明地盯着林鸢道:“把嫌犯带走!回衙门!” “诶,你!”林鸢气急,看他刚刚的样子,明明是认出了自己,居然还这般残暴对待自己!可她现在有很多事情,正好要找陆川,既然如此,只好十分配合地被拖走了。 ----------------- 衙门牢房当中,陆川屏退众人,居高临下看着林鸢,还用脚尖踢了踢林鸢的胳膊:“说吧,你怎么这幅样子?” 陆川用两根手指揉了揉酸胀的眉心,他双眼布满了红血丝,显然,已经很久没睡过好觉了。 半瘫在地上的林鸢却没好气地将双手一举,手上的铁链“哗啦啦”响起来:“你先把这个帮我解开!” 陆川看着林鸢的样子,只觉得有些好笑,便蹲下身子,用钥匙将铁链打开。 林鸢坐起身,揉了揉被硌得破了皮的手腕,抱怨道:“知道我不知凶手,还下死手,真恨!” 陆川嘴角微扬:“说吧,你有什么想说的?人真不是你杀的?” 林鸢一听这话,几乎要破口大骂:“人就是我抓住的,要是我想杀他,当天晚上,就杀了,何必留着过年!” “好好好,我只是这么一说。”陆川连忙安抚道,“还有什么要说的?” “我看到是一个面带傩鬼面具的人杀了王贤,我敢肯定,那人看到我了。”林鸢一边回忆一边道,“那人身材魁梧,往王贤嘴里塞了什么东西。等我上了囚车时,王贤已经死了。” 陆川冷冷道:“是闭口花椒。” 随即,陆川拍了拍手,两个属下便将王贤的尸体用担架抬了进来,放在地上。 林鸢蹲下,掰开王贤的嘴巴,仔细观察,确定是闭口花椒!闭口花椒就是还未成熟的花椒,里面有含高浓度的毒素,大剂量摄入会导致咽喉肿胀、呼吸受阻,最终窒息死亡。 “凶手为什么要这样做?”王贤很是疑惑。 是啊,明明只需要捏断王贤的脖子就好了,那是最快的方法,或者一剑刺穿他也是可以的。 为什么?究竟为什么非要用这种吃力不讨好的方法,这种方法要等毒起效,不但慢,而且贵!甚至救得及时,人都死不了。 林鸢暗叹:“这凶手可真有钱,毕竟一斤花椒可不便宜!” 想不通。 林鸢脑海里突然出现了一个画面,当时凶手抬头与她对视时的一个细节:他在挑眉? “他在挑衅!” “此人心思缜密,下手毒辣,而且非常自信,他在挑衅我们!挑衅官府!” 陆川陷入了沉思,眼里露出了精光,手紧紧攥成拳头,发出“卡巴卡巴”声。 第一百零九章 左撇子 林鸢将王贤的下巴抬起,露出了脖子上的手印,那是凶手留下的。林鸢伸出手比比划划,模拟自己掐人脖子塞花椒的动作。 “你在干嘛?”陆川有些看不懂了,歪头问道。 “你说,这个凶手有没有可能是左撇子?”林鸢伸出左手,做了一个抓脖子的动作,右手做了一个塞花椒的动作,“你看,我是右撇子,我就会习惯用右手去做更加精细的动作。如果换成右手捏脖子,左手塞花椒,好像有点不太顺手。” 王贤闻言,也试了试:“你说的有点道理,好像是这样。” 林鸢却摇了摇头:“又好像不太严谨。” 林鸢站起身,突然顿住了,嘴里发出“嘶哈……嘶哈……”的声音。 陆川见状上前去扶:“怎么了?” 林鸢将手举到胸前,示意陆川停下,不要靠近:“别动……别动……小腿麻了。” 陆川忍不住低头笑了起来,随即取了案子上的放着的艾草按摩捶,递过去:“锤锤,好得快。” 林鸢接过,咬咬牙,一狠心便往腿上锤了几下,腿上顿时传来一阵阵酥麻。 “嘶……哈……嘶……哈!”林鸢提高了音调,腿里面好像闪了好几下,那滋味真是一言难尽,但也确实好得快。 “哈哈哈哈!”陆川忍不住笑出了声。 林鸢黑着脸看他:“……” 没想到这陆判官还有这样大笑的时候,不知道的以为他不会笑呢! 陆川笑够了,终于收敛了笑容:“说吧,这凶手要怎么抓?” 林鸢摇了摇头:“不好抓。既然他们这么嚣张,必然是有十足的把握。虽然现在城门已经关闭只许出不许进,但雄州这么大,一一排查没个个把月根本查不完。而且你也不能一直关着城门一个月呀!” 陆川道:“那你有什么好建议?” 林鸢没好气道:“没有。你问我干嘛,这应该是你该解决的问题吗?” 陆川赔笑,拱手道:“我真不笑了,不知道林姑娘有何高见?” 林鸢瞪他:“他们买了三副棺材,若是这棺材是从城外带进来的,未免太过招摇,而且这三副棺材款式一样,明显是同一家购买的,一次性购买三副棺材,店家一定会有印象吧?” “去,排查城中大小棺材铺,务必要把这家铺子找出来!”陆川厉声朝属下吩咐道,“还有吗?” “这么一大群人送葬,总应该是从什么宅子里出来的吧?肯定有人瞧见。这宅子他们肯定不会再回去了。但是难保会留下什么,人在匆忙之间总不会那么周到。”林鸢笃定道。 “听到了吗?赶紧去他们出来的那条巷子周边查查。既然他们早有计划,总不至于穿的这么招摇,穿过大半个雄州吧?”陆川推断道。 林鸢点了点头,表示赞成。 “大人!”一个属下着急忙慌地跑进来,这大冬天的额头居然渗出了汗水,他看了一眼林鸢,欲言又止。 “说吧,自己人,不碍事。”陆川一挥手。 “大人,城里百姓们都在传,雄州城爆发了鼠疫,有不少百姓自发抗议,围了家中生了病,或者有人去世的人家,说要烧死他们!现在城门关闭,很多想要外出避疫的百姓出不去,都在城门口闹呢!”属下说得语速很快。 陆川摩挲着手指来回踱步:“防疫不是我的管辖范围。通判大人那边可有消息?” “通判大人那边属下一早便派人去传递消息,可是,通判大人谁都不见。知州衙门也是闭门谢客。在那边也聚集了一堆百姓,嚷着让通判大人给个说法。”这个属下很是得力,把所有的事情都打听清楚了,能做的也都做了。 “这鼠疫的事情,怎么会传播的这么快,就算今早棺材里滚出来的死者,是患鼠疫而亡的,消息也不能传播的这么快。”陆川眉头紧锁,“这盗岁币的案子还未了结,人是死在我的手上,我若再抓不住凶手,如何跟陛下交代。” “消息传播自然不会这么快,可若是有人故意煽动百姓呢?”林鸢道。 “我也是这样想。”陆川表示赞同。 林鸢问道:“现在该如何?” 陆川摇了摇头:“此事不归我管,我也不能管,宫中的那位疑心重,最忌越俎代庖。” 林鸢一时无言。 “开城门!开城门!”司理院外传来百姓群情激奋的喊声。 林鸢与陆川对视一眼,面色皆是一变,不好,这是要民变。 雄州地处边境,若是此地动荡,契丹族势必要趁火打劫。 陆川一甩袖,大步迈开要出门见百姓,却被属下拦住:“大人三思,现在这些百姓都跟疯了一般,大人要是出去,恐怕有性命之忧。” “我若不出去,这民愤该如何平!”陆川面目严肃摇了摇头,将属下推开,步伐坚定往门口走去。 司理院的大门被打开,门外黑压压站着一片。 “大人为什么不能开城门?” “就是,现在城中爆发鼠疫,难道要让我们都在这等死吗?” “开城门!” “对!开城门!” “各位,稍安勿躁!”陆川让属下搬来一张案子,自己则站了上去,他抬起双手示意众人安静,“诸位,我乃瀛洲司理参军主刑狱,这城门确实是我下令关闭的,那是因为,之前岁币被劫一案的犯人正藏匿在这雄州城里。” “岁币被劫关我们什么事?凭什么官府无能,要让百姓担责?” “对啊!凭什么?难道百姓就是命贱!” “要是,你们一天没找到劫匪,难道我们一天不能出城!” 陆川的话不但没有起到安慰的作用,反而激化了百姓的情绪。 林鸢站在柱子后面,用柱子掩住自己的身形,仔细地观察着众人,其中有三人特别奇怪。按理说,这三人离得很远,应该是不认识的,可偏偏还会用眼神相互传递信息。 林鸢暗道:好,非常好,就是这样,拔出萝卜带出泥,我就不相信你们不回老巢! “啪!”不知道谁朝陆川扔了一块石头,好在打歪了,一下子打到了红色漆大门上,发出了一声声响,“狗官,去死!” 第一百一十章 阴谋 既然有第一次,自然有后来者,石头如雨点般砸过来,好几颗都砸中了陆川,甚至有一颗砸中了他的额头,顿时鲜血直流。 “大人!快进屋躲躲!”还好有几个属下,抽出了佩刀,吓退了百姓,这才有间隙,护送陆川进司理院。 陆川惊魂未定,用帕子按住额头的伤口,被扶着坐了下来。 四周这才稍稍安静下来,想必是百姓们也累了,发泄完了,便回去休息了。 陆川突然觉得周边安静的有些奇怪,突然反应过来,猛得站起身,环顾四周,抓过一个属下便问:“林姑娘呢?” “林姑娘?”那个属下一脸茫然,“大人,咱们司理院什么时候来过姑娘?” 陆川顿时反应过来,改口道:“我是说刚刚在我身侧,那个白胡子老头呢!” “哦哦哦!”那个属下恍然大悟,然后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不知道,你哦哦哦,哦什么呀!”陆川怒道。 这林鸢身份特殊,如今雄州城这般不太平,若是她在雄州出了事,那郭将军不把他的脑袋砍下来! 陆川这样想着,打了个寒颤:“找,快找!” ----------------- “找,得快点找!”林鸢心中焦急,眼睛不断扫过人群,想要找出刚刚的三个人。 刚刚那三人隐秘的功夫十分了得,似乎是经过正规训练,他们从人群退出之后,分了三个方向行进,林鸢跟住了其中一个,谁知那人十分警觉,在人群中来回穿梭,林鸢差一点就跟丢了。好在,那人在一个拐角处停住了,警惕地向后张望,这才从闹市区进入了一个小巷子。 林鸢将身形隐藏在一处柱子后,待那人进入巷子,她这才悄悄靠过去,待查探清楚再跟上,还不忘记在柱子上留下些记号。 林鸢走到巷尾,巷子里却空无一人,这是个死胡同,难道这人进了两边的人家? 林鸢仔细查看巷子两侧,一共四户人家,四户人家的大门大同小异,只是其中一家的门环还在晃荡,林鸢双眼微眯,应该就是这家了! 林鸢一跃而起,轻巧地翻进了那户人家的院子。院子里不见家丁女仆,反而是一个个训练有素,来回巡逻的黑衣人。 林鸢心中暗自思索:“这户人家究竟是什么人?” 毕竟还是大白天,想要隐秘行踪并不容易,林鸢极其小心地躲藏,终于找到了一个房间,应当就是这户人家的议事厅了。 林鸢将屋顶的一块瓦片轻轻扒开一条缝,自己则趴在屋顶上朝里看。 “主人,明日的计划,肯定会万无一失的,属下已经部署好了。”说话的就是刚刚林鸢所跟踪的那人。 那人声音不算太大,但还好林鸢耳力不错,能听得清楚。 屋里还站着其他几人,其中两人就是林鸢刚刚在人群当中看到的另外那两人,还有几个,林鸢并不认识。林鸢侧过脑袋,看到主位上坐着一名身材修长的男子,手里把玩着一串狼牙手链,那人穿了一件很是单薄的圆领窄袖墨绿色衣裳,座椅边上搭着一件银貂裘衣,应该就是他们的主人了。 林鸢调换着角度,想要看一下这个主人究竟长什么样子,却被梁柱挡了个严严实实。但林鸢不气馁,又悄悄将瓦片稍稍挪开了些,但是当林鸢看清那主人面容时,顿时一愣。 獠牙面具! 林鸢心中一惊:是那个杀害王贤的凶手!可接下来,林鸢所听到的,就更惊悚了! 他明明有那么多属下,根本没必要他自己出手去杀王贤,挑衅!绝对就是挑衅!可恶! “嗯。”那主人看似在闭目养神,发出一个鼻音,似乎表示赞同。 “主人,这是雄州城内,各处水井的位置,请主人过目。”其中一个属下双手捧着一个卷轴,弯腰,将卷轴举过头顶。 那主人却连眼都没睁,用左手摆了摆,他身后一个师爷模样的人连忙站了出来:“这些小事,你们自己决定就好,不要老是打扰主人!” 那人唯唯诺诺,连连点头。 “主人,这明日一过,雄州必将爆发鼠疫,此地凶险,您要不要先回朝?”师爷模样的人劝解道。 那主人终于缓缓睁开眼睛,没有说话,那师爷连忙低头噤声,作谦卑状。 林鸢心中震惊,想要马上去告知陆川,早做准备,可她又怕错过这边其他的重要信息,两难之间,林鸢不由地轻叹了一下。 可正是这轻轻的叹息,就被那主人听到了。 只见那人猛得抬眸,射了过来,穿过那洞与林鸢四目相对。林鸢顿时通体冰凉,头皮发麻,那双眼睛锐利,像一匹狼,随即,左手茶杯甩了过来。 当林鸢反应过来之时,茶杯已经将瓦片射出了个碗口大小的洞,直直朝林鸢砸来,林鸢下意识一个后仰,堪堪避开,茶杯擦着她的头皮飞过,砸在屋顶上,碎了个粉末。 出于密探敏锐直觉,本能告诉林鸢“逃!快逃!” 身后的追兵,越追越紧,林鸢像一只无头苍蝇一般在这盘根错节的小巷子里左跑右跑。突然,林鸢身侧的一扇门开了,手臂一紧,好像被什么东西猛地一拽,拽进了院子。 “啊!呜……”林鸢半个“啊”还卡在喉咙,就被一只手捂住了嘴巴。 “走,到那边查查!应该跑不远!”门外响起一阵吵闹的人声。 “是我,别叫!”陆川缓缓松开林鸢。 林鸢这才稍微松了口气,用气声道:“你来得也太晚了!如果是他,早就能……” 林鸢说到一半,又闭了嘴,怎么又想起他了? 陆川笑道:“还不是你留的丑记号越来越简单,太难找。” 想起自己留在墙上的记号,从一只鸢,到一个鸟脑袋,再到一个鸟喙,林鸢微微一笑,心道:确实不容易找。等一下,谁说她画得丑了? 陆川笑笑打断林鸢的思路:“打探到了什么?” 林鸢收敛起笑意严肃道:“如果,我没有听错的话,他们明日里要在雄州各处水源下毒!传染鼠疫!” 陆川脸色大变:“你说什么?不行,此事定要及时禀报通判大人!” “等一下!”林鸢突然停下来,面色凝重,似乎在回忆什么,“他们是契丹人!” “契丹人?” 第一百一十一章 左衽 “我从刚刚开始就觉得哪里不对劲,现在想想原来是这样!”林鸢嘴角扬起一抹笑。 “怎么了?你就别卖关子了!”陆川焦急道,“你怎么知道他们是契丹人?” “衣服!”林鸢道。 陆川:“衣服?” “对,这些穿着汉人的衣服,说着流利的汉话,但是百密一疏,其中有一个人的衣服穿错了,我们汉人从来都是右衽,也就是左侧衣襟压住右侧衣襟,而契丹族是游牧民族是左衽。如果真的是汉人,绝对不会犯这种错误!”林鸢笃定道。 也是,毕竟汉人只有死人才穿左衽。 “如果他们真的是契丹人,那这事情就大了,契丹人买通了大周官员,劫掠岁币。大周如果交得出第二份,那他们就多得一份,如果交不出,他们就师出有名了。就算查到,他们就更有话要说了,官员监守自盗。这真是天大的阴谋!”陆川倒吸了一口凉气,不由后怕,“这样想来,王贤被杀能说得通,只要王贤一死,所有的事情跟契丹无关。” “可他们为什么要多此一举?杀人高调,司理院门口故意让我看到,引我去,甚至还要扮成汉人,说汉话,一堆契丹人密谋,不应该说契丹话吗?所以到底是为什么?”林鸢有些地方真的想不通,“说明,连被我偷听,都是计划好的!要不是其中一个人穿错了衣服。” “可是不管这下毒的信息是真是假,我们都必须预防,而且,他们必定故技重施,鼓动民意,到时候,都有可能民变。”陆川眉头紧锁。 “可是全城有那么多水井,如何防?就算我们把他们的地图偷来,他们随时都换成别的水井,我们也是徒劳。”林鸢长叹一口气。 “走,先回司理院再说。”陆川道。 “啪!”门突然被踹开,三五个黑衣举刀进了院子,“找到了,在这里!” 那些人见了林鸢和陆川,举刀便砍。 “快跑!”林鸢一把将陆川推开,抬脚踢在那黑衣的心窝,一把将那人踹倒在地。 林鸢看了一眼还呆立在那的陆川,催促道:“我拖住他们,你快跑啊!” 陆川看了看眼前一人多高的围墙,欲哭无泪:“我……我是文官!我不会武啊!” “啊?”林鸢自己会轻功,便下意识认为这么高的墙,谁都可以翻,倒是忽略了,这个问题。 林鸢无奈,从怀里掏出一瓶药粉,撒向那几个人,然后一把提溜起陆川,足下用力,翻过了院墙,身后的几支弩箭与林鸢擦肩而过。 “你有这好药,怎么不早点拿出来?”陆川道,“咳……” “药不要钱啊?”林鸢没好气道,“我自己能打得赢,这药用一包少一包!” 突然,陆川身子一下子瘫软下来,几乎要摔倒在地。 “你怎么了?”林鸢一把将陆川扶住,手上却传来了温热的触感,“你中箭了!你怎么不早说?” 陆川脸色瞬间苍白起来:“我没事……你别管我,快去找通判大人!这些人丧心病狂,现在计划被我们撞破,怕是要提前作案!你快去!” 林鸢心中踌躇,她一想到现在雄州通判那个小人嘴脸,他如何会管全城百姓的死活!可是,万一呢? “大人!”突然陆川的几个属下赶来了,他们连忙迎了上来。 “你们家大人中箭了!快将他带回去,这里不安全,另外去请个大夫!”林鸢交代道,“那我走了!” “等一下!”陆川将腰间的玉佩扯下来,递给身边一个属下,“云峰,你跟他一起去,找通判大人,有歹人要在全城水井下毒,传播鼠疫,此事紧急,务必当面告知通判大人!” 那名叫云峰的属下神情肃穆,接过玉佩,点了点头。 “还有……”陆川脸色有些犹豫,“林姑娘,若是……若是,通判大人不信,那你抓紧去找郭将军!他信你!” 林鸢一愣,随即想清楚了里面的关键,陆川必定是也清楚这个所谓通判大人是什么货色,对他不抱什么希望。 林鸢点了点头,跟云峰迅速离开了。 ----------------- 与此同时,那些黑衣人站在堂下复命:“回主人,属下用箭射中了陆川的肩胛骨。” 那主人把玩狼牙手链的手一滞,抬眸看了黑衣人一眼,慵懒道:“死不了吧?” 黑衣人大气都不敢出:“应该……死不了。” 那主人眸子又垂了下去,手中的狼牙手链接着转起来:“可别耽误了我的计划。他必须来!” 面具男突然看了一眼另一个站在角落的黑衣人,眼神骤然变得锐利起来,朝自己身后的师爷眼神示意了一下。师爷领会,快步上前,“啪”一个霸占扇在了那个站在角落里黑衣人一巴掌。 那黑衣人面色微愣,毕竟他刚刚什么都没做啊! 师爷眼神扫过那人的衣襟,厉声道:“你的衣襟穿反了!若是被他们发现我们是契丹人,那不就功亏一篑了吗!蠢货!” ----------------- 林鸢带着云峰,气鼓鼓地回到了司理院,很显然在那个通判大人那里没得到想要的结果。 司理院却人人神色焦急,一群人从一个房间出来,又一群人进去。一盆盆清水被端进去,一盆盆血水又被端出来。 那个房间门口站着一个身穿官服的胖子,手足无措地搓着手,来回溜达,眼看着都快哭了。 林鸢一把揪住这个胖子,打探道:“是陆川大人出了什么事吗?”因为着急,林鸢的声音不由得有些高。 那人吓得哆嗦起来,唯唯诺诺地摇头:“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云峰赶紧站出来:“林……姑娘,这位是雄州司理参军李福李大人。” 虽然他很不能理解,为什么老大要让他叫这个花胡子老头“姑娘”,但是,他也只得硬着头皮如此,而且好像这老头也并不反感自己这样叫他。 林鸢转头看着李福。李福连忙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水,眼眶都红了,指着停在一边车子:“陆大人不会有事吧?我真的不想送一具尸体上京啊!姐夫不是说这是个肥差吗?” 那车子上明显躺着一条人形的东西,用白布盖着,林鸢走上前,一把掀开白布,里面是不太新鲜的王贤:“喏,这不是挺肥吗?” 李福刚瞥了一眼,就连连尖叫,面色通红,然后…… 昏了过去。 第一百一十二章 冤家路窄 “这……”林鸢有些尴尬地看着云峰,“我……真的不知道,他会这样,我就是想跟他开个玩笑。” 云峰倒是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揉了揉额头,将躺在地上的李福扶起来,从李福怀中掏出一个瓷瓶,打开,放在李福鼻子下方,让他闻:“林……林姑娘不必在意,应该是老毛病了。” “原来雄州司理参军是个脓……”林鸢差点脱口而出“脓包”两个字,生生将后面那个字吞了下去,“我还纳闷,陆大人来人家地盘,怎么能这么仗义?当地的官员不会给他使绊子吗?原来是这个样子。” 陆大人来了,有人主事,恐怕这个李大人还巴不得呢! “里面的人快出来!再不开城门,我们就要放火烧了司理院了!”突然司理院外又开始嘈杂起来。 林鸢心中暗道:不好,怕是那些人又鼓动百姓了! “不好了,他们要在司理院门口烧尸体!”一个属下急冲冲地来禀报。 林鸢立马快步跑到大门口,从门缝望出去,果然发现门口用长条凳架着三副担架,担架上都盖着白布,隔着白布,看轮廓,应该都是人的尸体!而且应该是得了鼠疫死的人! “我们再给你们一盏茶的功夫,你们再不开城门,不放我们一条生路,那我们就一起死!”人群中为首的那个精壮男子举着火把道,“我们就把这些病死的人在这里烧!” “对!反正也不能运尸体出去,与其放在家中传染他人,不如全在这烧了!” “对,烧了!” “求求你们了,不要啊!我相公真的不是鼠疫,他就是皮肤生了疮!”一个瘦弱女子趴在一副棺材边,哭着求饶,想来应该是这死者的妻子了。 “滚开!再废话,连你一起烧!”那个举火把的精壮男子,一脚踢开那瘦弱女子,踢得她连连咳嗽,吐出了一口血。 林鸢气急,正欲开门与那人理论,却被人呵住了。 “林姑娘!”陆川的伤口缠着绷带,面色惨白,被人搀扶着,从里屋出来,“不可!此事,我来解决。” 他看了看林鸢和云峰,脸上一副了然之色,轻轻叹了口气,他就不应该对那个所谓的通判大人抱有希望:“林姑娘,麻烦你抓紧去请郭将军吧,这里我先顶着,就怕晚了,雄州要生变啊!我让云峰带你从后门走。” 林鸢环顾四周,众人皆是愁云惨淡,事有轻重缓急,她点了点头:“好!” 事不宜迟,现在就出发。 林鸢从司理院后门偷偷溜了出来,之前她的那匹老马居然不知什么时候被人从客栈接过来,养在了司理院。 林鸢翻身上马,骑马离去。 陆川眉头微皱:“怎么没有选匹宝马给他?还骑这头老丑马?” 云峰道:“大人您忘了,你那匹宝驹被郭将军,您现在这匹,我们私下比试过了,还不如那匹老马。” 陆川看他:“……” 云峰:“我……就是说实话。” 陆川:“可以不说。走吧,出去看看,这些人是怎么回事!” ----------------- 林鸢只觉得风声在耳边呼呼刮过去,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快点,再快点! 刚刚她用陆川的玉佩,很快就出了城,可出了城,才是真正的考验,在城里好歹有陆川的人照应,出了城,就只能靠她自己了! “嗖——”一支支箭从林鸢身边飞过,发出尖锐的呼啸声。 “给我追!定要抓住她,生死勿论!” 林鸢身后突然响起一个声音,只觉得心神一震,胸口发紧,浑身战栗起来,前世临死前恐怖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将她淹没。林鸢觉得窒息,呼吸不了,眼前一阵阵的发黑。 “不行,我不能在这里倒下!雄州百姓还在等着我!”林鸢将左手手腕塞入嘴里,狠狠咬下去,她要用痛楚让自己保持清醒。 林鸢顾不上害怕,压低了身子,用力地又往马身上抽了几下。 不知是不是林鸢错觉,身后追杀的声音似乎越来越远,又过了一会,竟然一点声音都听不到了。 就这样把追杀的人甩掉了?林鸢心中疑惑,难道他们是请杀手的钱,没给够?就这样意思意思?还是说,自己的推断没错,这伙人是故意将要下毒传播鼠疫的消息泄露给自己的?故意让自己去搬救兵? 可他们图什么? 他们想针对的人是郭以安吗?他长年驻守边疆,得罪了契丹人也很正常。 可是,不管真假,林鸢都得去搬救兵。 这真是个极致阳谋,不论真假,林鸢就只有这一条路可走! 林鸢这样想着,又夹紧了马肚:“驾!乖,回来给你加餐!” ----------------- 雄州距离瀛洲不远,但也不近,快马加鞭,也需要整整一天。这一天,林鸢不但奔波,而且精神紧张,到了瀛洲郭以安所在的营帐外时,已经是精疲力尽。 林鸢几乎可以说是从马上滚落下来的,她堪堪站住脚,扶着马鞍问门口的小兵:“郭将军在吗?” 那小兵面容稚嫩,上下打量了一下林鸢,有些为难,从怀里掏出半块饼子塞到林鸢的怀中:“老爷子,这里不让要饭!这饼子你先拿着,垫垫肚子。” 林鸢:“……” 要饭?要是林鸢现在能看到自己的样子,估计她也会这样想,蓬头垢面,衣服褴褛,那匹丑马更不必说。 “我不要饭,我要找郭将军,有急事!”林鸢真的有些后悔了,刚刚应该找个地方收拾一下,林鸢像突然想起什么似得,慌忙从怀中掏出陆川的那块玉佩,递过去,“这玉佩,你认识吗?” 那新兵也不接,看了一眼,茫然摇头:“不认识,但是这玉佩也换不了吃食,快走吧!老爷子,这不让要饭!” 这新兵蛋子油盐不进,像听不懂话似得,翻来覆去就这一句话。 林鸢做了好几个深呼吸,让自己情绪平复:“我找郭将军,有急事,我不要饭。或者你帮我找一下李达李将军,顾无欢都行。” 新兵摇了摇头:“都不在军中,真的。郭将军和李副将军外出巡查了,至于什么时候回来,就不好说了,短则三五天,长则七八天。顾大夫,去采药了。顾大夫进山采药了,他什么时候回来就更不好说了。” “那怎么行啊!时间不等人啊!”林鸢一下子抬高了音调,急了。 “何事在此喧闹”一个人掀开帘子,从帐子里出来,那声音甚是熟悉。 王蕴之! 第一百一十三章 救不了 林鸢顿时觉得心口一紧,此地虽然人多,但是保不准王蕴之会不会下令杀她。 若郭以安他们真不在营中,她双拳可难敌四手。 王蕴之半眯起眼睛,眼神锐利,上下打量林鸢,半晌,才开口道:“林姑娘,好久不见,别来无恙。” 那语气,似乎真的是两位老友重逢,谁也听不出来,他语气里的杀气。 林鸢心中盘算,该如何是好,说还是不说。 “林姑娘不进来坐坐?”王蕴之笑道。 “哼!”林鸢冷哼一声,“我怕你下手杀我。” “我确实会杀你,不过今日林姑娘似乎有急事,等我听完,我再决定杀不杀。”王蕴之语气平和,态度温柔。 林鸢将头撇到一边。 “看来林姑娘还是不急啊。要知道,现在整个军营只有我能下令去找将军他们。”王蕴之语气里带着一丝威胁,“请吧!” 林鸢瞪了他一眼,大步流星往帐子走去,怕什么,他难道真的敢当众杀人? 王蕴之的帐子紧挨着郭以安的,稍小一些,布局倒是差不多。 “林姑娘请说吧。”王蕴之自顾自坐下,开始泡茶。 林鸢有些犹豫。 “林姑娘不必有顾虑,若是林姑娘真有急事,我自然还是会以公事为重。”王蕴之给林鸢倒了一杯茶,自己则将手上的茶吹凉,一饮而尽。 林鸢一咬牙,开口道:“雄州发现契丹奸细,今日怕是要在水井中下毒,传播鼠疫。雄州通判大人是个昏官,两次禀报,都是直接把人打了出来,因为他的缘故,其他官员也不敢接手此事。陆川大人虽也在雄州,但是此事非司理参军的职责,另一个他身受重伤,无法主持工作。现如今,雄州民怨沸腾,怕是要发生民变。” 王蕴之“蹭”得从座椅上站了起来,面色凝重:“鼠疫?此事如此重大,雄州通判居然不管!简直可笑!” 林鸢点了点头道:“我听闻雄州新知州大人即将上任,这位通判大人怕是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想将这烫手山芋抓紧交出去。所以,现在雄州需要军队组织百姓抗疫!” 听到此,王蕴之又像想到什么似得,缓缓坐了下去:“不行,此事非同小可,雄州确实需要有人组织抗疫,可是,没有朝廷调令,贸然前去……更何况,此事做好了无功,做坏了可是重罪!你……不能告诉他,若是他知道了,他必定会带兵前去,即使会被弹劾。” “你莫要糊弄我,郭以安是瀛洲都部署,也就是高阳关都部署,管辖范围覆盖十一个州,雄州就是其统辖范围之一,你怎么能说出管不了这样的话!”林鸢气急反笑,“刚刚你还说那位通判大人可笑,你自己又何尝不是瞻前顾后,趋利避害。王副将军,你算计得可真明白!” “你不明白,今时不同往日,陛下对我们的猜忌日盛。狡兔死,走狗烹,朝廷同契丹和谈一成,边境哪里需要这么多将士,到时候,等待我们的又会是什么?你不懂人心。”王蕴之声音有些低沉,但还是耐心解释道。 虽然听完王蕴之的话,林鸢心中不舒服,可是他说得确实是没毛病。真让郭以安带兵去,就是陷他于不忠,不去就是百姓不义,这是两难抉择。 “你真的不救?”林鸢双眼猩红,胸脯起伏,虽然她来之前已经有所预料,但是,真的被拒绝,林鸢一时还是有些难以接受,“雄州有四千多户,两万余百姓,你忍心!雄州的百姓一天都不能再等了,多一天,疫病传播就更严重了!” “你容我想想!”王蕴之眉头紧锁。 王蕴之则是一言不发,就这样一杯又一杯地喝着茶。 林鸢实在等不了了,急道:“我能等,雄州百姓等不了!” 许久,王蕴之将茶盏放下,长叹一口气,终于开口:“哎……我就知道,你来了之后,就没有好事!你不但克他,你还克我!等一下,我写一封文书,八百里加急上报枢密院和皇上,希望朝廷给个旨意。另外再送些治病草药去雄州,三日之内吧,筹集草药也需要些时间。将军那边我派人去送信,希望他收到信尽快回来吧。大营这,我得坐镇,走不了,万一契丹来犯,得有人主事。我能做的也只有这么多了。军期中覆不及者,也只能以便宜从事了。” 林鸢给王蕴之行了一个礼,郑重道:“谢谢。我也明白你的难处。” 王蕴之笑了一下,摇了摇头:“你先别谢我,此事凶险,稍有不慎,便会引火烧身,你好自为之。不要还没等我杀你,你就死了。” 林鸢笑道:“好。” ----------------- 不过两日,雄州城便疮痍满目,不复之前的生机。城门虽开着,但门口设了关卡,守城的将士们也是面带愁容,一脸的疲惫之色,想来应该很久没有好好休息了。 林鸢牵着马往城门口走,却被守城将士一把拦住:“站住,干什么的?现在城中戒严,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林鸢这边还未开口,城门口就传来一阵嘈杂之声。 “放我们出去!你们凭什么不让我们出去!” “就是,我们有过所,凭什么不让?” 林鸢循着声音往城门里望去,在城门口喧闹的是一对祖孙,那老人家约莫六七十岁,白发苍苍,那小孙子不过十三四岁的模样。 “我们不过是想来投奔亲戚的,现在亲戚也没找到,盘缠也用完了,你们又不让回乡,你要让我们怎么活啊!”那老人家一下子瘫坐到地上,抚掌大哭起来。 “爷爷……爷爷……”小孙子抱着老人家的手臂,也哭起来。 有热闹可看,周围一下子多了不少围观的人。 “走走走!我管你们怎么活,我们还不知道怎么活呢!反正上头发话了,只许进不许出,该着倒霉,能怪得着谁呢!要哭丧到别处去。”守城的一个将士很是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中长枪,威胁道。 谁知那老人家一个想不开,站起身,往那长枪上撞,嘴里还喊着:“你们这是要逼死人啊!我也不活了!” 守城将士没料到这老人家会有这样的举动,一时之间想将长枪撤回,却已然来不及。 长枪没入老人家的胸膛,血溅当场,顿时没了呼吸,脑袋一歪,整个身子软塌塌地挂在长枪上。 第一百一十四章 抓同党 事发突然,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守城将士长枪脱手,掉在地上,发出“叮”的一声。 “我……我……没想杀他,我真的……”那守城将士明显慌了神。 “杀人啦!官府杀人了!”那小孙子扯开了嗓子喊起来。 林鸢歪着脑袋看着眼前这一幕,总觉得有些奇怪,这老人家死得蹊跷,不过是不能回乡,何至于此?况且他还有一个小孙儿需要照顾,这不合逻辑。而这小孙子面上居然毫无悲痛之色,反而是生怕别人不知道守城将士杀了人一般。 除非,他们是故意如此,想挑起民愤。 思及此,林鸢足尖轻点,一个飞身上前,手刀利落出手,劈在那小孙子的后脖颈处,将他劈晕过去。 然后,伸手一扯将守城将士身上的披风扯下来,盖在那个老人家身上。 然后,林鸢朗声道:“抓获贼人两名,快看看人群之中是否还有同党!” 守城的将士首领虽然一时之间不知道林鸢是何人,但也瞬间明白林鸢的意图:“没错,其中一名贼人居然妄图行刺,已经就地伏法,人群当中必定还有同党,都抓起来!” 围观群众听言,瞬间散了,也顾不得看热闹了,毕竟这个节骨眼上,保命最重要,不多时,就都散了。 “这位姑娘,谢谢。若是此时生出事端来,怕是要大事不妙。”那将士首领抱拳行礼,言辞恳切。 那个惹了事的小士兵垂着脑袋,跟在将士首领身后,一脸愧色:“谢谢,姑娘大义。” 林鸢盯着横卧在地上的两人,摇了摇头:“这两人确实有古怪,怕是死士。” “死士?” “对!”林鸢蹲下去查看两人身上的物件,果不其然包裹里只有几件破旧衣裳,可那衣裳也不知道从哪里淘来的,并不合身,除此之外,空无一物,连干粮都没有,“虽说,他们没钱,但不至于一点干粮都不带,就上路,出了雄州城,走路的话,下一个村子得一天,就算是要饭都要不到。” “所以,他们根本就没打算走?”那首领道。 林鸢将他们的过所翻来覆去检查了好几遍,笃定道:“这过所是假的。” 毕竟,关于过所造假,林鸢可是内行,这种程度的造假根本瞒不过她的眼睛。 “假的?”那首领接过过所反复查验,却没看出个所以然,只得作罢。 “恐怕是被下了什么命令,必须死在城门口吧!”林鸢将尸体盖好,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现在负责雄州抗疫的是哪位官员?” “抗疫?”那将士首领眼中闪过警惕,“抗什么疫?这话可不能乱说,哪有疫?” 林鸢心下一沉,不好!这疫病,若是早起人为干预,可能还能控制,可是若是这么多天官府毫无作为,这疫病必然如燎原之势传播,再想控制就难了。 “那是谁给你下的命令,不许百姓离开雄州?”林鸢急道。 “是司理参军陆川陆大人,不过,他只是说劫掠岁币的劫匪还在城中,不能让他们跑了,不然上头怪罪下来,整个雄州都要跟着遭殃!”那将士首领道,“这不,抽调了好些人去一家一户的排查,本来雄州守城的将士人就少,剩下的人只能值守,我们这些人都熬了好几个大夜,哎,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林鸢心中了然,这话术只是官方的说法,至于百姓能信几分,就不知道了。 “你们抓紧将这两人好生看管,好好审审,对,就让陆川审!必定可以审一些东西出来。”林鸢看了一眼地上的两人,“我现在去找陆大人,你们辛苦了,一定要守好城门,另外别再着了他们的道了!” 林鸢交代完,翻身上马,策马离去。 “老大,这人谁啊?”那个小将士问道。 将士首领摇了摇头:“不知道,但是总觉得听她的没错。” ----------------- 从城门到司理院,这段路并不算长,主街还好,旁边的小巷子里被脏乱的垃圾填塞满了,林鸢骑马走了一段,就无法再走了,只能下马艰难步行。 整条巷子里弥漫着腐臭味,被这恶臭熏得,林鸢都快窒息了,只能用袖子捂住口鼻,尽快让自己通过这条巷子。 林鸢牵着那匹老马,老马似乎也有些焦躁,高抬蹄子,快速往前走了几步,它这一快,把林鸢拉得一个踉跄,脚下烂泥中居然藏着一具尸体!林鸢被那具尸体绊了一下,狠狠往地面摔去,眼看着就要摔在这具腐烂得能看得见内脏的尸体上。 林鸢可不想摔到那尸体上,右手拽紧缰绳,将身子拉起,左脚往前抵住那死尸,阻止自己摔倒。 林鸢堪堪站住,真的是太险了! 然而,那具尸体被踩得晃动,突然从尸体下方涌出一堆黑色皮毛湿漉漉的老鼠,那些老鼠受到惊吓,四下散开,有几只还从林鸢的脚背踩了过去。想来是这些老鼠钻到了尸体里,啃食内脏,受到惊吓这才跑出来。 老鼠们慌不择路,居然有两只抓着林鸢的裤腿往上爬,林鸢甚至能隔着布料感受到老鼠利爪。这些老鼠带着脓水和血水,腥臭味扑面而来。 “啊!啊!”林鸢连忙跺脚,想要将那些老鼠抖落下去,谁知越抖,那些老鼠抓得越紧,眼看着就爬到腰上,要往衣服里钻了。 “嗖!叮!”一支弩箭破空而来,精准射中林鸢衣服上的老鼠,一箭爆头,将它钉到了巷子的墙上。 “嗖!”又是一箭,另一只老鼠也被射落。 林鸢惊魂未定,恨不得将爬到屋顶上去,以此避开这些恶心的老鼠。 “姑娘,你还好吧?” 慌乱间,一双骨节分明的手先入了林鸢的眼,她下意识抬手去抓,那双手稳稳托住她的小臂,力道不重却极稳。 暖意顺着掌心浅浅传来,林鸢抬眼望去,撞进一双含着笑意的眸子。眼前是一位富家公子,他身着青灰色儒衫,墨发用玉簪束得整齐,眉峰微敛,鼻梁高挺。 待林鸢站稳,那公子便缓缓收回手,未多作停留。那人身后跟着三个仆从,手里还拿着些纸包,看样子似乎是药材。 林鸢心神稍定:“多谢。” copyright 2026 第一百一十五章 不可信 那富家公子倒是略带好奇地打量了了一下林鸢:“不知姑娘要去何处,现如今雄州城内可是乱得很,若是无事,姑娘还是赶紧回家吧!” 林鸢点了点头致谢,牵着马转身就走,她没时间耽搁了。 谁知那主仆四人也跟在林鸢身后,向同一个方向走去。 林鸢停下脚步,转身看他们,眼神满是询问之色。 那富家公子倒是傥荡:“我们要去司理院,不知姑娘要去哪里?” 林鸢双眸一亮,但并不答,反而问道:“你们去司理院?去干嘛?” “我们去干什么,没必要告诉你吧!”那富家公子身后一个身材魁梧的仆从不满道。 “不得无礼。”富家公子冷眼制止,那仆从瞬间低头不语。 富家公子换上一副笑容,对林鸢道:“听姑娘的意思,姑娘你也去司理院?真巧,我们同路呀!对了,我叫萧贤,是一名药材商人,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林鸢上下打量了一下萧贤,微微后退了半步,略带警惕地看着他:“萧?你是契丹人?” 萧贤倒是坦荡,左手摩挲狼牙手链,大方承认道:“我的父亲是契丹人,母亲是汉人。” 林鸢心下疑惑,只捡着无关紧要的事情说,闲聊间便一起到了司理院。 院门口,一支巡逻队正推着板车,板车上是摞得高高的麻布袋子,从缝隙中能看到袋子中装的是药材。 “都小心点!”巡逻队的领队呵斥道。 林鸢看着那些麻布袋子,有些疑惑,这个关键时刻,居然还能有这么多药材? “林姑娘,请吧!”萧贤侧身让做了个手势。 ----------------- 司理院正堂之上,陆川正在分派任务。 他一抬头便看见林鸢与萧贤进来,面上一喜:“林姑娘,你回来了,郭将军那边怎么说?” 林鸢斜眼看了一下旁边的萧贤,没有开口。 陆川恍然大悟,笑道:“林姑娘,这位是萧贤,萧兄,此次多亏了他,才能让我们这么快筹集到这么多药材。” 萧贤倒是很有眼力见,笑眯眯道:“你们先聊,我去看看药材的剩余情况。” 萧贤说完,带着仆从出去了。 见萧贤走远,林鸢这才开口道:“这萧贤可靠吗?他可是契丹人!” 陆川摇了摇头:“现在雄州城只有他才能弄到这么多药材,能不能信,都得信。” 林鸢自然明白陆川的无奈,也是跟着叹了口气,接着道:“这次,我没找到郭将军,他外出巡查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但是我见到王蕴之了,他说会上报给朝廷,另外帮我郭将军。” 陆川听完,面色不善,摇着头坐下:“这王蕴之,我虽未与他共事,但多少还是有听闻,此人号称笑面虎,办事谨慎,怕是不会轻易让郭将军来趟这趟浑水。” 林鸢不语,算是默认了。 林鸢斟酌一番,开口道:“现在雄州情况如何?” 陆川眉头紧皱,摇了摇头道:“我这边尽力了,能用的人全都用起来了。现在全城戒严,只进不出,可是关于疫病,不敢说,不能说,我手上没有多少人,贸然告知,怕是会发生民变。全城的医馆也只是将这疫病当风寒处理,给病人开些清热解毒的药。唯独难办的是尸体。” 林鸢开口道:“尸体?” “是,大周百姓历来对入土为安颇有执念,死者家属不愿意将尸体焚烧,可是宋大夫说,这尸体也带着病气,若是埋得不对,就会污染水源和土地。可是,我们也不能跟百姓抢尸啊!”陆川忧心忡忡,不断叹气。 “咳咳咳……”陆川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带动肩膀上的伤口,抽动着疼。 咳了好久,陆川这才停下,接着说道:“缺人缺药缺粮食,这都还好说,就是现在全城百姓民怨沸腾,各种流言已经是漫天飞了,我们总不能把百姓的嘴堵上吧!怕是最多能再顶个两三天了,这雄州城不能这样一直这样封城。” 林鸢沉思片刻:“这样不行,我们要把人员调动起来,全城的医馆都动员起来。堵不如疏,制止流言的最好方法就是告诉百姓真相!” 陆川否定道:“不可,本来就是人心惶惶,若是百姓们得知真的有疫病,那整座雄州城不就大乱了吗?” 林鸢抬高了声音:“难道现在这样就不会乱吗?” 陆川背手来回踱步:“容我想想。” “还有疫病的源头可有找到?往水井里下毒之人找到了吗?”林鸢道。 “说来奇怪,我们派了许多人看守着大大小小水井,看了一天,可是没有任何人有异样,不知道是不是这些人放弃了,还是想等我们松懈之时,再下毒。现在城中的事务那么多,总不能一直让人看着吧,其他的事情都还忙不过来。”陆川忧心忡忡,“这疫病的源头倒是一直没有找到。” 林鸢思索了片刻,还是有些想不明白:“这些人难道在等什么,但是他们在等什么呢?等雄州疫病爆发得更严重?敌在暗,我们在明,此事不好办。” “陆大人,药材清点完毕了。”一个大夫模样的青年人拿着本册子走进来,边走还边翻看册子。 “阿真?”林鸢一下子就认出来,这青年人是仁心医馆的阿真大夫,“宋大夫也在这吗?” 阿真抬头,看着林鸢,双眼有些茫然:“姑娘,我们……认识吗?” 林鸢恍然大悟,当时她见阿真时,是易容成算命老爷子的形象,所以现在她认识阿真,阿真可不认识她! “哦……我叫林鸢,是……是陆大人的朋友。我听陆大人提起过,说你很能干!”林鸢给陆川使了一个眼色。 陆川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没有吭声,算是默认了。 “真的?陆大人真的夸我了?嘿嘿……”阿真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 “阿真帮了很多忙,仁心医馆宋大夫是这次牵头的大夫,最早也是他们提出了治疗的药剂。”陆川补充道。 阿真被夸得脸色微红,嘴角怎么压也压不住。 copyright 2026 第一百一十六章 民变 “陆大人,林姑娘,阿真大夫。”萧贤款款而来,跟众人打了招呼,便简单将清点情况说了一下,“药材我都已经清点好了,金银花还够三日使用,苍术还够五日的,黄连用量大,只够一日的量。其他药材的量也不多了。还有,这次我还带了另一些药材,麻烦陆大人和阿真大夫过目,看能否帮得上。” 陆川起身行礼:“这些药材有劳萧兄了。” 萧贤面露难色:“陆大人,不过,这下一批药材恐怕……” 陆川上前一步,急道:“萧兄何意?是价格不合适吗?价钱方面,我们可以商量。” 萧贤连连摆手:“此事事关重大,关系百姓民生,我自然义不容辞。倒不是我不帮忙,只是我之前囤积的药材已经消耗殆尽,现在这么多药材一时之间很难凑齐。下一批药材最快也要半个月才能到雄州。” 陆川声音不自觉地抬高了:“半个月?” “若真的要等半个月,那雄州城到时候怕不是要疫尸遍野!”林鸢的目光越过厅门,望向院中忙碌的众人。 院外慌慌张张跑进来一个小吏:“陆大人,陆大人,不好了!” “什么事?这么慌慌张张的?”陆川赶忙迎了上去。 “有个病人死在了仁心医馆,家属不依不饶,非说宋大夫治死了人,要烧了仁心医馆!”那小吏胡乱擦了擦额头的汗,“其他的民众也早有不满,这都闹起来了。” “走,去看看!”陆川用手扶住胸口,忍着伤口的疼痛,往外走去。 “我同你一起去!”林鸢跟上。 “我也去!”阿真一脸担忧,连忙放下了手中的账本,也跟了过去。 萧贤倒是没发话,但也自然而然地跟上了。 ----------------- “你这庸医!杀人偿命!” “杀人偿命!” “就是,凭什么要把我爹的尸首烧了!死了都不能落个全尸!” “你们就是朝廷的帮凶!” 仁心医馆门口人声鼎沸,里里外外围了好几圈人。 “让一让,让一让!”阿真拨开人群,挤了进去,“陆大人来了,大家让一让!” 人群见陆川来了,自动分成了两边,将中的路留了出来。 “陆大人,你来的正好!这庸医害人,治死了我爹!”一个青年人头上包着白布,身着麻布衣服,看见陆川来了,一个箭步冲上前,扑倒在陆川脚下。 陆川蹲下去,掀开白布一角。林鸢侧着脑袋也看了一眼那死者,皮肤溃烂,皮有拳头大的肿块,有些地方还渗着黑红色粘稠液体!又是鼠疫! 可这一回,陆川还要用什么理由推脱呢? 陆川将白布盖好,扶着胸口的伤,站起身子,干涩的嘴唇半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竟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死者的家属似乎觉得陆川是默认了他的说法,情绪越发激动起来:“这黑心医馆,烧了它!” 人群中有人跟着煽风点火:“对,烧了它!连同这庸医一起打死!” “对!打死!” 林鸢双手示意众人:“大家冷静!” 但是根本没有人理会,众人情绪越发激动起来。 人群中有人捡起石头朝宋大夫砸来,阿真冲上前护住自己的师父,自己的额头却被石头砸得血流如注。 “哗啦!”有人冲进了医馆,将晾晒的药物一把掀翻,散落一地的药物被愤怒的群众践踏。 “不要踩!不要踩!”宋大夫看着药材被掀翻在地,心疼地扑过去,想要将药材护住,混乱的人群全然不顾,甚至有人从宋大夫的身上踩踏了过去。 “师父!师父!”阿真护在师父身上,一边哭泣,一边帮忙将药材捡起来。 林鸢一咬牙,气急,抬起一脚就将一个壮汉踢飞出去。这壮汉原本正在翻柜子,把抽屉里的钱币拼命往自己怀里装,被林鸢一踢,直直飞了出去,摔在地上,怀里的铜钱也散落一地。 一个也是打,两个也是打,林鸢一不做二不休,连踢带打,将一众闹事的百姓踢出了仁心医馆。 “好啊,黑心医馆,医死人了,还敢打人!” “我们烧了这黑心医馆!” “对!烧了!” “你们闹够了没有!这人是得了鼠疫死的!是鼠疫啊!”阿真再也忍受不了了,痛哭流涕,“你们有没有良心!你们知不知道,师父冒着感染鼠疫的风险,无偿为你们治病,现在你们却倒打一耙!如果没有师父,雄州城鼠疫早就泛滥了!” 他被骂,他可以忍,但是他最敬爱的师父被人骂庸医,从小长大的医馆被砸,这是绝对不能忍的。 人群瞬间安静,紧接着四下散开,尖叫连连:“居然是鼠疫!” “流言是真的!” “快!快逃!雄州城马上就要疫病泛滥了!快出城!” “快跑啊!” 人群如同受惊的兽群,一下子像无头苍蝇一般,尖叫着四下乱逃。 “不好,快拦住他们!”陆川见势不妙,连忙朝属下吩咐道,可是他这次外出只带了几个随从,如何能拦得住红了眼的人群! “我去南城门!你们几个去其他城门!务必拦住他们!”林鸢当机立断。 仁心医馆距离南城门最近,若是人们要离开雄州城,首选应该就是南城门,如今是能拦住多少,就拦多少,若是有人带病去了别的城镇,那这疫病就不好控制了。 好在不少人要回家收拾细软,还有通知家人,因此,速度没有林鸢快。 林鸢一个翻身上了屋顶,她在屋顶上疾行,自然比下面的人群来得快一些。 “快!关城门!拦住他们!”林鸢一路疾行,终于距离南城门只有一步之遥,便冲守城将士吼道。 守城的将士还未换防,正是林鸢之前入城的那些将士,那将士首领还认得林鸢,不等细问,便赶紧下令,关城门! 朱红色的城门缓缓关闭,还是有几个腿脚快的跑在了前头,眼看就要冲出去了。 城门下尘土飞扬,逃难的百姓呼号着涌向城门,哭喊混作一团。守城将士身披玄甲,列成横队,长枪斜指地面、枪尖寒光毕露,将去路死死堵住。 copyright 2026 第一百一十七章 对策 “铮”长剑出鞘,前排将士举着利剑直逼人群。 “敢硬闯者,死!”将士首领气沉丹田,大吼一声。 慌乱的人群,骤然停了下来。 “我们这么多人!不用怕他们!”人群中突然有人嚷道。 “反正出不去也是死,闯一闯,没准还有希望!” “乡亲们,抄家伙!” 千里之堤,终于溃败了! 人群中只要有第一个冲卡的人,便会有第二个,他们手持石块,农具,竟然就这样义无反顾地冲了上去。 林鸢冲进人群,想要制止双方,可是疯狂的人群已经听不进去任何声音,林鸢任何的努力都只是徒劳。 双方的人已经厮杀地天昏地暗,将士们虽然手持武器,但是毕竟不能真的对自己的百姓下狠手。加上,百姓人多势众,将士们竟一时间落了下风。 有一壮汉拉扯住将士首领,另一人从他身后举起了一块大石,那大石头狠狠砸在将士首领后脑勺上,将士首领应声倒下,鲜艳的血液顺着头盔流淌出,在地上积了一洼血泊。 “不要!”林鸢分身乏术,来不及救人,她双眼猩红,眼睁睁看着身边的将士一个个倒下去。 “吱呀!”朱红色的大门被打开了一条缝,紧接着,城门大开,百姓如潮水一般涌出。 林鸢看着汹涌的人群,闭上了眼睛,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完了,彻底完了! 突然,沸腾的人群仿佛被注入了一股冷水,瞬间冷了下来,从城门出去的人群,缓缓倒退着又入了城。 城门外似乎有什么人在逼迫他们倒退,一步一步,直至所有人都回到了城里。 林鸢这才看清,城外竟然来了一支精锐队伍,浩浩荡荡,足有几千人之多! 在队伍最前方的,黑色骏马踏尘而来,马背上少年将军一袭银白嵌黑纹的战袍,腰悬长枪,身姿挺拔如青松,黑马前蹄高高扬起,一声长嘶震得周遭鸦雀无声。 宛若天神降世,世人得救。 少将军剑眉入鬓,眼若寒星,鼻梁高挺笔直,还有眉宇间的那颗小痣,一切都是这么熟悉,又是那么亲切。 几日未见,思念之情此刻也如同潮水一般,滚滚而来。 林鸢双目含泪:“郭以安!” “郭将军,您这是何意?”人群中有胆子大的,忍不住喊了出来,“难道,你也要将我们困在雄州城等死吗?” “是啊!我们敬您是抗辽英雄,可是,你要我们在此等死,却是做不到的!” “诸位!”郭以安在马上,居高临下,声音却格外镇定,让人听着格外安心,“雄州城疫病一事,我已经知晓,并且已经上报朝廷,不日,朝廷便会派发赈灾粮草。你们留在雄州城可以得到免费的汤药和治疗,若是你们从雄州逃走了,别的城镇真的会接纳你们吗?到时候,他们必定会将你们拒之城门外,你们又该如何自处?” “这……”众人面面相觑,确实,他们的家在雄州,真的从雄州逃出去,又该何去何从? “总在这等死好吧!”人群中还是有人不服。 “我,郭以安,以我性命起誓,半日后,必定给雄州全城百姓一个交代,具体怎么治疗疫病,怎么处置病人,都会有所安排。此次,随军带了许多药草,足够全城百姓使用一个月,到时候朝廷的粮草早就到了!” “这……” “哎……” “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我们就信你一次!”人群中有人高声嚷道。 郭以安抱拳致谢:“还劳烦诸位,回家后用艾草熏屋,无事不要随意外出。三个时辰以后,大保长来市集听命!其他人都在家等信!” 大周实施保甲制度,十家为一保,五保为一大保,郭以安让大保长来听命,就最大限度管控百姓,防止他们乱跑。 ----------------- 司理院中正厅之中,众人皆是面目肃然。 “无欢,你说说看,这确定是鼠疫吗?”郭以安看向顾无欢。 顾无欢肯定点头:“我去义庄看过,尸体上的症状,确实是鼠疫没错,十分典型。” 宋大夫赞同地点头:“我看过不少病人,依我之见,确实是鼠疫。只是现在没有一个有效用的方子。只能开些清热解毒的药物,治标不治本。得了病,不亚于等死。” “目前用的是何药?”顾无欢问道。 “现在用的是黄连解毒汤配合银翘散。”宋大夫从怀中取出一张药方递了过来。 上面写着:黄连3钱、黄芩3钱、黄柏3钱、栀子2钱、金银花5钱、连翘4钱、薄荷2钱、牛蒡子3钱、桔梗2钱、生甘草1钱、板蓝根4钱、生石膏6钱。 “水三碗煎取一碗,温服,每日2剂;儿童减半,孕妇去栀子、生石膏,加当归2钱、白术3钱。”宋大夫道。 顾无欢接过药方,扫了一下,道:“若是这药方应对寻常风寒,倒还可以,只是这鼠疫怕是没有效果。” “你!”阿真有些气愤地往前走了一步,“你又是谁?凭什么在这里大言不惭?你这么厉害,你开一张药方啊!我师父行医一辈子,雄州百姓都要尊称一声‘宋神医’。” 也不怪阿真气愤,说一个大夫开的药没有效果,不亚于说这个大夫是庸医。 “阿真!”宋大夫语气不悦,制止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不可妄言!” 阿真这才不服气地往后几步,退到了宋大夫身后。 “这药方我还开不了。”顾无欢道。 阿真更生气了,嘟囔道:“开不了,在这里嚣张什么?” “药得对症,每个人情况不同,因人而异,我得把完脉,才能开药方。”顾无欢冷冷道。 阿真:“……” 郭以安沉思片刻:“宋大夫,可否让无欢这几日去仁心医馆坐诊,你们一起研究,看能否找出最有效果的药方。” 宋大夫起身,拱手,恭敬道:“自然是欢迎,若是真能找到更好的药方,于百姓而言,乃是功德一件啊!” 顾无欢颔首。 阿真站在宋大夫身后,双手环抱,面有不喜。 copyright 2026 第一百一十八章 焚尸 “陆大人,全城医馆皆要动员,我们要开义诊。另外,守城将士这边还需要与之协调,若是出现死者,尸体皆要集中焚烧,此事是最难办的。还需要陆大人多加动员。”郭以安道。 陆川面露难色,但也点了点头。 “还有一事。”林鸢开口道,“之前,我在契丹贼人那听到,他们要往水里下毒,但这几日,他们并未动手,我怕这几日不太平……” 郭以安若有所思:“既然如此,自然要防范,让大保长安排各户夜间轮流巡逻,重点就是各处水井。” “还有,这鼠疫的源头务必要切断,据我观察,雄州老鼠泛滥,疫病前,便开始了鼠患,切断源头,必须要灭鼠。”林鸢道。 “可是,这灭鼠需要不少人,我们现在最缺的就是人手,这可怎么是好?”陆川摇了摇头,很是为难。 “或许,可以这样……”林鸢眼珠子一转,笑道。 …… 三个时辰虽长,但防疫的事情千头万绪,一时之间也没办法面面俱到,只能想到什么,先做什么。 ----------------- 雄州城出了疫病的消息不胫而走,这半日雄州百姓等得很是煎熬。 “咚——咚——咚——”南集市上的市鼓终于发出震耳欲聋的声音。 大保长们早就伸长了脖子在此等候,人群嘈杂,众人心中皆没底。 郭以安手里拿着一个药包,登上了高台:“诸位,久等了。今日起雄州城由我接管,大小事务,皆由我全权负责,事态紧急,也只能以便宜从事了。其一,今日起,逢双日,辰时大保长来此,领取一次药物,大保长负责本保药物的发放,病人统计,若有病症的,务必上报。” “其二,我们会在三个城门边上,分别设置轻症、重症治疗所,免费为百姓治疗。其三,商人不得哄抬物价,不得囤积商品;其四,死者身上的血液、脓液都会传播疫病,所以另外如果有不幸身亡者,必须统一焚烧,切不可私自处置。因为这疫病会通过唾沫传递病气,因此接触患者,面上必须覆盖帕子佩戴药囊。不要同患者共食,共饮!劳烦各位告知民众。我们也会粘贴榜文说明。” 雄州城只有三个城门,正南门、西城门,还有东城南面所开的城门。 “啊?焚烧尸体?这怎么可以!”人群中有人抗议。 “对啊,我们大周都讲究一个,死者为大,入土为安,这人死了,却连留个全尸都做不到!” “我反对!” “我也反对!” “哦?”郭以安从高台上缓步下来,一步一步走到人群前,他盯着其中叫得最欢的那个大保长道,“是,你反对?” 那人被问得一愣,张口结舌,一时不知作何回答。 “那好,这些死尸就由你来负责掩埋,记住,掩埋之地不能污染水源,不能污染土地,不能将病气过给他人。”郭以安越发笑得灿烂,“如何?” “郭将军饶命!”那大保长双腿一软,跪倒在地,“鄙人上有老下有小,还不能死啊!” “我没让你死啊!”郭以安蹲下,平视着他,“不是你说的吗?不能焚烧尸体,那谁提出,谁执行,没问题吧!” “将军饶命!”那大保长将头磕得“梆梆”直响,翻来覆去,就这一句话。 “叮!”郭以安将手中长枪重重钉到地上,发出了一声巨响,震得众人顿时噤了声。 “混账!你们也知道这尸体容易传播疫病,让你们埋尸倒是又不干了,你们说,我该如何?”郭以安怒目而视。 一个是上过战场,手上沾过鲜血的铁面将军,而对面这些不过是平日里在平头百姓面前摆摆官架子的大保长,被这样一震慑,都不敢再言语。 “我刚刚所说,不是同你们商量,而是此事就要这么办,谁没做好,我就找谁负责。”郭以安的视线扫过众人,然后,加重了语气道,“违者,军法处置!” 众人皆是低头颔首。 “我话还未说完呢!这第五条,雄州城内老鼠泛滥,也是疫病传播源头之一,每户出一人,负责全城灭鼠,每日每户上交十只老鼠尸体,以此换取每日的药材。” “最后,市鼓敲击之时,便是有重大事情通知,要尽快前来,今日,先这样,还有其他要禀报的吗?”郭以安的话掷地有声。 众人没有敢应者。 “那好,现在大家去那边排队领取药材,务必将药材分发到各户,定期会有暗访的官吏,若是让本将军知道,有克扣、贪墨的事情,那就要重罚!” 很多事情并不在于事情本身困难,而是需要有人去做。 很快,关于疫病的榜文被粘贴出来,百姓之间虽有传言,但是很快都被平息了。 ----------------- 事情在按部就班的做,然而,并不是所有的事情都会一帆风顺,最让人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林姑娘,水缸空了,趁这会病人少,我去打些水。”阿真提起水桶往外走。 林鸢将手里的药材放下,也拎起两个桶跟上:“我同你一起去!” 时值午时,水井旁并没什么人,阿真将水桶用力丢下去,来回晃荡了几下,灌了满满一桶水,便用力将水提上来。 水桶刚到井边,只见水桶里飘着几个黑黑的东西。 “咦,这是什么?”阿真走上前查看。 “啊!”阿真尖叫着将水桶打翻,水撒了一地,那黑东西也顺着水流倒了出来。阿真则跌落在地,胸脯起伏,喘着粗气,他伸出手指,颤抖地指着地上那黑色的东西:“老……老鼠!” 林鸢顺着阿真的视线望去,地上居然躺着三只硕大的死老鼠! 那死老鼠足足有小猫崽那么大,因为被井水浸湿,全身皮毛湿漉漉地贴在身上,粉色的尾巴细长。最恐怖的是,这老鼠的脑壳破了一个大洞,里面的脑浆若隐若现,这大洞似乎是被人用什么暗器打死的! “呕!”林鸢忍不住干呕起来,这死老鼠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被丢进去的,这几日,他们天天都是喝的这井水,一想到有可能喝到死老鼠泡过的水,林鸢只觉得五脏六腑,翻江倒海。 难道,这投毒便是这样投毒吗? 林鸢忍着恶心,站起身,往水井里探去,水井很深,但是借着日光,还是能隐约看见水里漂浮着几具死老鼠! 这水里不知道被投了多少只死老鼠,这水井废了! “林姑娘,你先看着这水井,千万别让别人再喝了,我现在去找郭将军,抓紧将此事上报!”阿真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可是双腿却抖得厉害。 copyright 2026 第一百一十九章 重复利用的尸体 “我去吧,这边你先找个人帮你看着水井,然后,你换好衣物后,去找保长,挨家挨户通知一下。”林鸢将阿真扶起,交代道。 阿真连连点头,虽然死尸他也没少接触,但是这突如其来的死老鼠出现在自己喝的水里,多少还是会觉得恶心的。 林鸢交代完,便抓紧往司理院赶去。 司理院门口也是热闹非凡,这个时间正是大保长来交死老鼠的时辰,司理院门口人们排着长队,手里提着竹筐,里面全是各种死法的老鼠。散发着阵阵恶臭,即使是面上覆盖着面巾,也拦不住这恶臭。 “五、十、十五……齐了!”司理院门口几个将士正在验收死老鼠,验收完的老鼠都被倒在一个大笸箩里,再由其他将士拉到集中地焚烧。 “你怎么不排队啊!”一个脆生生的小男孩的声音响起,看着只有十一二岁的样子,他人虽小,却很有胆量。 一个膀大腰圆的大汉一脸不屑:“老子就是排在这的!你这么个奶娃娃,回家吃奶去吧!就你,还打鼠呢?怕不是跟你爹一样,是胆小鬼吧!当爹的做逃兵,当儿子的,看到老鼠可别吓得尿裤子,连逃都不会逃啊!哈哈哈哈!” 众人哄笑。 小男孩身后站着一个穿着破烂的中年男子,他低垂着头,拽了拽小男孩的衣角,低声道:“小石头,算了吧,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看样子那中年男子就是这小石头的亲爹了。 林鸢觉得那中年男子有些眼熟,不自觉得多看了两眼,居然是那日找她算命,林鸢看他可怜,退了一文钱的那人。 小男孩涨红了脸,眼眶通红,眼里蓄满了泪水,一把甩开他爹的手,气鼓鼓的却说不出话:“我爹他不是逃兵!他是英雄!” 众人笑得更欢了。 那大汉大笑:“小石头,你赶紧带你爹回去吧,你看看他这个怂样,还英雄呢!狗熊差不多!” “爹!”小石头气急,狠狠捶了一下他爹,“你为什么不说话!” 林鸢从众人口中的话语,拼凑得知,这男孩叫小石头,这大汉叫王老三,素有些过节,男孩的父亲曾经是边疆战士,但不知因为什么原因,从战场上逃了回来,居然也没被追究,如今赋闲在家。 大汉一把将小石头身边的笸箩夺过来,佯怒道:“你还敢抢我打的老鼠!” “你在说什么,这是我和我爹打的!”小石头想要上前夺,却被大汉一把推开。 小石头身边的笸箩里装着满满当当的死老鼠,因为今日多交一些,明日便可少交一些,所以不少百姓,都是一口气多打一些,不耽误事。 “你和你那个怂货爹,怎么可能能打这么多,这些老鼠明明是我打到的。”大汉将自己脚边,那个破笸箩踢过去,里面装着几只满身是土的死老鼠,“拿好你自己的!” 这大汉睁眼说瞎话,但周围的人,谁都不敢出头,毕竟人家正主爹都没说话。小石头的爹,只是满脸为难,畏畏缩缩站在一旁,一句话都不敢说。 反倒是那小石头很是英勇,一把冲上前,往大汉胳膊上狠狠咬了一口。 “啊!”大汉暴怒,一把拎起小石头像抓小鸡一样,将他举起,想要从队伍里丢出去,“你回家吃奶去吧!” 林鸢看到了这一幕,脚尖一勾将地上的一颗小石子踢起,右手一抓,两根手指一弹,便将小石子弹了出去,这石子一下子打到大汉的手背,大汉吃痛,一下子松了手,男孩摔在了地上。 “谁拿石头打我?”大汉环顾四周,怒道,他看到了正看他的林鸢,怒不可遏:“原来是你这个丫头片子,看我怎么收拾你!” 大汉说罢便出了手,林鸢一脸的无奈,非得来送死。 林鸢面不改色,双脚甚至没有挪动地方,见大汉飞扑而来,她身子一让,大汉便扑了个空,她又将他一把拉回,一个巴掌打到他的脸上,那叫一个响! “有那个力气,多打点老鼠多好?在这里逞威风!”林鸢松开了大汉,怒道,“你说这筐老鼠是你打的,有何证据?” 大汉被扇得眼冒金星,趴倒在地,众人见状,纷纷闭了嘴。 “打就打了,有什么证据!”大汉还狡辩道。 “这每只老鼠头上都有一个洞,因为是用我爹做的弹弓打的!我爹出手,百发百中!”小石头抢着答道。 众人往那筐子里望去,果真如小石头所说。 林鸢气不打一处来,踹了一脚那个大汉:“你身强力壮地去抢小孩子的老鼠,你看看你打的老鼠,像什么样子!” “等一下!”林鸢突然停下来,走近那个破笸箩,仔细打量起破笸箩里的死老鼠,“这老鼠有问题!” “有什么问题?”那大汉连滚带爬起身,将身子横在笸箩和林鸢之间,挡住林鸢的视线,“不都跟大家一样吗?” 林鸢一把推开大汉,拿起一把烧火钳,去翻那些死老鼠的尸体。 只见笸箩里面的老鼠,浑身是土,甚至好几只烂得都能看得见森白的头骨! 恰逢,郭以安从院里出来,目睹了这一幕。 郭以安走近一看,心中了然,转头冲那些将士怒道:“这是怎么回事?这些老鼠是被人从地里挖出来的!收到的死老鼠不应该全部都焚烧了吗?为什么会被人挖出来,再收一次!” “将军,息怒!”这几个将士纷纷跪下,求饶,这几个将士原先本是雄州城的守城将士,并不是郭以安麾下的。 “说!不说的人,军法重罚!”郭以安面色铁青,这可是关系到雄州生死安危的,他们居然敢如此! “将军息怒,兄弟们……”为首的将士结结巴巴,开口道,“兄弟们……不过是想赚一点零花。” “赚零花?”郭以安一把抓住他的衣领,将人提起来,“你们知不知道,你们在干嘛?你们拿全城人的性命来赚钱!说,什么时候开始的?这些收回来的老鼠,为什么没有烧?若是敢撒谎,杖三十!” copyright 2026 第一百二十章 没有中间商赚差价 “就……是,就是从前天开始的,规定每户人家上交死鼠,可是有些人家中略有钱些,并不愿意做此事,就给我们塞了些银两,让我们帮忙遮掩,于是,我们就把一部分老鼠埋到地里,只要交了钱,我们就告诉他们埋在哪里。这些富户,再雇人去挖……”那将士不敢有所隐瞒,全都招了。 “所以,就有人把这些死老鼠偷偷埋起来,等到第二日再挖出来,充当新捕获的?”郭以安一把松开了那将士的领口,将人丢在地上,“你们倒是找到了一门好生意!” “你们知不知道,灭鼠是为了什么?”郭以安怒其不争。 众将士哗啦啦跪了一地,不敢再言语。 “将军!”林鸢拉了郭以安的袖子,压低了声音,“我有一个想法。” “鸢儿,你有什么想法?”郭以安问道。 “你说,反正富户不愿意去捕鼠,这买卖让他们做,在中间吃回扣。不如,我们自己做。让不愿捕鼠的富户交钱代替,然后,用这笔钱,作为赏赐,有多捕鼠之人,可以领取赏赐。你觉得如何?这样富户不用捕鼠,穷人家还能靠这,赚些家用。”林鸢笑道,“不过,这里面一定要公开透明,切不可让这些将士在里面收了回扣。收回的鼠,务必焚烧。” 郭以安思索片刻,点了点头,终于有了一些笑模样:“这也不失为一个办法。另外,排班的人员也要调整,将这些将士分开,与我旗下的将士混编在一起。相互监督。” 林鸢赞同,看了一眼跪了一地的将士,压低了声音道:“确实,这政策再好,实施也要靠人,恩威并施才能收拢人心。” 郭以安颔首:“赏罚分明,才是正道。” 郭以安冲那几个将士道:“此次且饶你们一次,这里收完,自去领罚,若有下次绝不轻饶!” 众将士纷纷跪地磕头。 林鸢见事情暂时了结,便走到小石头身边,摸了摸他的脑袋,对他道:“小石头好样的!你能告诉我,为什么你们能打到这么多老鼠吗?” “当然可以!”小石头自豪地喊着,“我爹做的弹弓一等一的棒,然后我也是神射手,弹无虚发,都是我爹教我的!” 林鸢起身看着小石头的爹:“石头爹,你能否帮忙多制作些弹弓,让大家一起使用?当然,不是让你白做,有需要的人可以自己购买。” 周围众人纷纷附和:“是啊,我想买!” “我也想买!” “就算以后不捕鼠了,我儿子肯定也喜欢!” 石头爹面上终于有了笑容。 林鸢笑道:“另外,郭将军刚刚定下规矩,富户不愿意打老鼠,便可以捐钱代替,你们也可以多打些老鼠,来补贴家用,一举多得。” “真的,太谢谢姑娘你了。”石头爹眼眶一红,激动地几乎哽咽。 小石头喜笑颜开,一把抱住自己爹:“爹,太好了,娘的医药费有着落了,你就在家做弹弓,打老鼠我自己去就行!” 众人皆笑。 郭以安走过来,将林鸢拉到司理院的会客厅:“你怎么这个时间过来了,是有什么事吗?” “对了,差点忘记了,我来这里还有要事。”林鸢一拍脑袋,回过神来,脸上的笑容都收敛了,“仁心医馆旁的水井里,打上来好几只死老鼠!看样子应该是被人打死了,丢进去的。就是不知道是不是那帮契丹人所为。” “死老鼠?”郭以安双手背在身后,来回踱步,“投毒?” “将军!不好了。”一个小士兵急冲冲从外面进来,气都没喘匀,急吼吼道,“城东好几处水井里都发现了大量的死老鼠!” “什么?”林鸢不可置信地问道。 “之前,不是安排了每户出人巡逻吗?”郭以安只觉得胸口怒意翻涌上来。 “……”小士兵支支吾吾,“一开始确实有,后来,大家觉得并没有什么事情发生,就……就懈怠了。” “现在该怎么办?水源一断,雄州百姓撑不过一天。”林鸢道。 “淘井!”郭以安一拍桌子,决定了。 “淘井?”林鸢道,“那这几日,百姓用水怎么办?” 所谓淘井,就是先将井水抽干,将井清理干净,反复用清水冲洗,再撒入生石灰,静置两三天,等再次抽干井水,注入新水,井水清澈无异味之后,方可饮用。 只是,这中间的几日,就没办法用水了。 “去召集大保长,安排人去排查所有的水井,包括富户家的水井,能用的都要用起来。水井淘干净之后,安排专人守着。没有其他办法了,只得破釜沉舟!”郭以安目光坚定,已经下了决心。 “可这样也不是个头啊,这些贼人,务必要将他们抓出来!不然不得安生。”林鸢长叹一口气,可是这些贼人滑头得很,哪里是那么容易抓到的。 上次,她偷听完,再带着侍卫前去时,那些人早就人去楼空了,这样一想,越发觉得,这些人是故意让林鸢听见这诡计的。 “所以,他们到底图什么?为什么故意让我知道这些计谋呢?”林鸢喃喃道,她很是不解。 “想不通,就先不想,总会想通的,这帮人只要他们有所行动,便总会露出马脚的。”郭以安拍了拍林鸢的后背,安慰道。 “走吧,先去处理水井的问题。”林鸢站起身,揉了揉酸痛的肩膀。 “很多事,急不来,今日你好好休息,水井的事情我去处理。”郭以安将林鸢按在椅子上,眼里满是心疼。 林鸢拉住郭以安的手,手掌抚上郭以安胡子拉渣的脸,目光在他的脸上游离,“噗呲”笑出了声:“你还说我呢!不知道谁,巡视完,风尘仆仆赶来,这几日都没睡个安稳觉。” 两人就这样相视无语,林鸢双手环住郭以安的腰,将头靠到了郭以安的身上:“真的希望此事快点了结。” “会的,一定会的。”郭以安望着远处,笑道。 copyright 2026 第一百二十一章 清宁 经过几日灭鼠,雄州城内的鼠患确实缓解了不少。 郭以安听从了顾无欢的意见,从每户人家抽调了人手,清洗街道、巷子,还在街道上撒了生石灰,以去病气。 如今整个雄州城内倒是干净了不少,但奇怪的是,每日送到医馆里的人却仍然不见少。 雄州城内设置的八个收容点,都已经满员,又额外搭了好几个帐子,天气寒冷,御寒的棉被也不够,许多病人只能盖稻草以抵御寒冷。患病死亡的人数仍然居高不下。 每日都会有不少病患被送进来,也会有不少尸体被抬出去,昨天还熟悉的面孔,今日就成了担架上冰冷的尸体。 林鸢心中惆怅,却又不能在病人面前表现,只能强忍着双眼的酸涩,麻木地将一碗碗药递给眼前的病患。 “姐姐!”突然一个稚气的声音打断了林鸢的思绪。 原来是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她脸蛋圆圆,眼睛也圆圆的,很亮,一笑起来就有两个小酒窝,只是她脸上有一丝不自然的潮红,脸色也有些发黑。 “姐姐,我什么时候可以好呀?我想我娘了!”小女孩抓住林鸢的袖子,晃了晃。 “……会好的。”林鸢哑着嗓子,努力扯出一个笑容,“你要乖乖吃药,好好休息。很快就会好的。” “嗯!”小女孩端过那碗黑漆漆的药,眉头都没皱,一仰头喝了个干净,然后开心地朝林鸢展示自己的空碗,“姐姐,你看,我有乖乖吃药!我娘说,只要我乖乖吃药,病很快就会好的,她在家做酒酿圆子等我回去吃。对了,我娘过年还给我做了一身漂亮的袄子,等病好了,她说到时候,把我打扮得漂漂亮亮,带我去逛灯会!对了,姐姐,我叫温清宁,你叫什么?” 林鸢伸手摸了摸那小女孩有些乱糟糟的头发,从怀中掏出一块蜜饯,递给她:“我叫林鸢。乖,清宁,吃块蜜饯,嘴巴就没那么苦了。吃了药,困了,就睡一会,没准睡醒了,病就好了。” 小女孩乖巧地躺下,将身上的新棉被拉到下巴,鼻子凑上去闻了闻:“林鸢姐姐,你看,这是我娘拿新棉花做的,刚晒过太阳,好香。” 林鸢笑着帮她掖好被角,起身,去给其他病患送药,身后却传来一阵叹气声。林鸢转身,却见来帮忙的大婶红着眼眶,在叹气。 “刘婶子,怎么了?”林鸢询问道。 刘婶子回头看了一眼已经闭上眼睛准备睡觉的小女孩,将林鸢往远处拉了拉,确认小女孩听不见,这才开口道:“这孩子,也是个苦命的,她娘患病跟她一起来的,也许早就知道自己命不久矣,她娘故意找了个离她很远的铺位住,这不,人是昨天没的,今日,恐怕都已经拉去烧了。这孩子,还不知道呢……哎……” 林鸢一愣,回头看那孩子,心中酸涩,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只是等反应过来,泪水已经打湿了面巾,清宁,《诗经》有云,宁丁我躬,宁,寓意安宁,给她取这个名字,家人是希望她被护佑,一生无忧的吧。 母亲在世之时,应当是无忧的,只是母亲去世之后,这一生还会不会无忧呢! 林鸢知道骨肉分离,生死相隔,这样的事情每日都会在这里发生,心疼也心疼不过来,可是,她也并非草木。她只能告诫自己,不要去问他们的名字,这样,当人被抬出去时,自己也不会那么难受。 林鸢只觉得有些胸闷气短,眼前一黑,身形晃了晃,几乎站不住。 “哎呀,林姑娘,你要不要休息一下,这几日,你日日操劳,都憔悴成什么样子了。”刘婶子赶紧扶住她,让她坐下来。 林鸢缓了好一会,才觉得头没有那么晕,刚要起身,却听见不远处瓷碗摔碎的声音。 “我不喝!拿走拿走!”原来是个中年大汉在大发脾气,“你们天天给我们灌这苦药,可是有什么用啊?这每日该死多少人,不还得死多少人吗?我不喝!” 旁边的病友劝告道:“哎呀,丁二,这大夫日夜尽心,你就别再胡闹了!” “胡闹?我怎么胡闹?什么尽心,我看他们就是在糊弄我们,这药,根本就没有效果!”丁二面色铁青,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 旁人见劝不动,也就不劝了,任由他在那吵闹。 “我要看大夫!我要看大夫!你们是不是想让我们在这熬死啊!没天理了,没人管了!”丁二见没人搭理自己,越发大声了起来。 刘家婶子气急,一个箭步冲上前去,“啪”一个巴掌狠狠扇在丁二脸上:“你个丁二!倒是个泼皮样,你这么厉害,生了病别来这免费看病啊!又要让大夫帮你看病,又看不起大夫,怎么的,别人欠你的?” 丁二没料到有人敢扇他,一时之间被扇楞了。 等反应过来,便想起身,谁知病后身体虚弱,一下子没站稳,晃了两下,又倒在了席子上:“你……你……你敢打我!你不去城南打听打听,我是谁!” “你不就是丁虎家的老二吗?你爹当年可是大英雄,打契丹人,上阵杀敌,那叫一个英勇无畏。他的儿子怎么也应该是个英雄吧!你看看你,膀大腰圆,这么壮实,不去打契丹人可惜了。你只敢窝里横,对着自己人发脾气,算什么本事?”刘家婶子仗着自己年纪大,才不惯着他。 丁二被这样一吹捧,一打压,顿时不知该如何回应,顿时偃旗息鼓了。 “刘家婶子说得没错,你只看到有人死了,但你没看到还有那么多病人治好了,回家的。大夫们日夜研究,光这药方都已经研究了十几个版本。这药你爱喝不喝,我们可是熬了好久,不喝,你说一声就行,没人强迫你,但是你要再摔碎我们的碗,打翻我们的药,我们可就不客气了!”林鸢也上前一步,冷声道。 周围的病人纷纷附和,对丁二指指点点起来。 丁二被众人看着,冷哼一声,将稻草往自己头上一盖,嘴里嘟囔了一句:“谁稀罕!” copyright 2026 第一百二十二章 试药 刘家婶子啐了一口,头也不回地跟着林鸢走了。 林鸢分完药,转头便看见顾无欢站在帐子口,来回踱步,郭以安则双手抱臂,眉头紧皱,站在一侧。 “没道理啊……”顾无欢扫视几乎躺满人的帐子,喃喃自语道。 “无欢。”林鸢笑着走上前,“怎么了?” “林姑娘,你说这老鼠也灭得差不多了,为什么每天送进来的病人一点不见少?”顾无欢晃着脑袋,有些想不明白,“而且经过治疗的病人,痊愈的人数也不见增长,难道是药方不对?我新炼了一味药,就是药力太过霸道,不敢轻用。” 顾无欢有些烦躁地用双手抓了抓自己的头发,将本来就有些凌乱的头发抓得更加“飘逸”。 林鸢看着乌泱泱的躺满人的帐子,一时之间也不知该怎么劝慰,只能无力地摇了摇头:“可能还需要些时间。毕竟,这病人传人也不少。” 话音未落,突然,林鸢觉得眼前一黑,天旋地转,郭以安箭步上前,一把扶住林鸢,让她在旁边的椅子坐下。 “鸢儿,你没事吧?”郭以安面带急色,“是最近太累了吗?” 林鸢只觉得心跳加速,呼吸都变得热气腾腾,她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没事,休息一下就好了。” 顾无欢伸手将手指搭在林鸢手腕上,片刻,脸色大变:“林姑娘,劳烦张开嘴,我看一下舌苔。” 林鸢配合地张嘴,伸出舌头。 顾无欢松开林鸢的手腕,站起身:“舌红苔黄,脉体宽大,气血亢盛,这是……鼠疫之症!” 郭以安双手紧紧按住顾无欢双肩,声音颤抖:“无欢,你说什么?你一定看错了,对不对?” “林姑娘这几日,日夜不休,照顾这些病患,没有防护到位,患了病,也是很正常的。”顾无欢道,“我等下,给林姑娘开两副药。好在发现及时,现在不过是轻症。” 林鸢得知这个消息虽然一时有些难以接受,但并不是很意外,自从,那天她决定来此帮忙照顾病患开始,那便是极有风险的事情。 林鸢坐在椅子上看着郭以安来回踱步,看得都有些头晕,她闭上眼抬手揉了揉眉心。 “大夫,大夫,快救救我夫君!”一个贵妇打扮的妇人让人将担架抬进来,哭喊着让救命,“你让我出多少钱都行!” 担架上,那人已经病得只有进气没了出气。 顾无欢将口鼻用帕子围好,蹲下查看,只见这人烧得面色通红,身上却还裹得严严实实,甚至脑袋上还戴着一顶兽皮平顶帽。 林鸢盯着这人看了半晌,若有所思。 顾无欢将手指搭在那人的脖颈处,然后又翻看了他的眼睑。 “怎么没早点送过来?”顾无欢站起身,摇了摇头,“如今病入膏肓……” 他没有把下半句话说完,但是谁都知道,是什么意思。 “哇!”贵妇人一下子瘫坐在地上,痛哭起来,“我以为家中有名贵草药,并不用你们这些……这些……所以,就用人参汤吊着,想着过几日便会好,没想到……” “人参汤?”顾无欢气不打一处来,“人参性温,补气生津,仅适用于气虚之人,得了鼠疫的人热毒炽盛,你给他服用人参汤,那不是火上浇油吗?” “这……这……怎么办?”贵妇人一下子没了主意,一把抓住顾无欢的腿,“大夫,大夫,他们都说雄州城最好的大夫就在仁心医馆,你一定有办法救我夫君的对不对?” 顾无欢略微沉思了一会,从怀中掏出一个白瓷瓶:“这是我新炼的药,你要不要赌一把?这药是改良了现有的药方,药性猛烈,但,我还没找人试过,如何?” 贵妇人六神无主:“大夫,如果不吃此药,我夫君就一定没救了吗?” 顾无欢肯定点头:“熬不过明晚。” “那吃了呢?”贵妇人的声音发颤,一时做不了决定。 “吃了,极有可能熬不过今晚,若是能熬过今晚,那便有救。”顾无欢笃定道。 贵妇人左看右看,犹豫半晌:“这……就没有更加稳妥的方法吗?试药的事情,风险也太大了。” “我来试!”林鸢扶着椅背,站起身,对顾无欢道。 “鸢儿。”郭以安出言制止,“你不过是轻症,这药药性猛烈,你其实不一定用这药。” “总得有人试药,既然我在此时得了这病,总不能白得一回吧!”林鸢打趣道。 “你确定吗?”顾无欢面色严肃,他从来都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这般严肃,林鸢还是第一次见到。 “我信你。”林鸢点了点头,“事情总得有人做。” 郭以安张了张嘴,看到林鸢坚定的眼神,便也不再阻止,只是背手,担忧地看着林鸢。 顾无欢将药丸子倒了一颗到林鸢手上:“温水服下,一日三次。” 见林鸢勇敢试药,周围一些病患见状,纷纷示意:“顾大夫,我也愿意试药!” “我也愿意!” 顾无欢有些为难地看着众人:“试药可以,但此事凶险,治好的可能性高,但药性猛烈,一下子受不住也是极有可能的,你们确定?” “哎,林姑娘都说了,事情总要有人做,我们大老爷们不试药,难道还要让小娃子来试药吗?” “就是,大不了一死,也算是做出些贡献!哈哈哈……” 众人笑起来。 “顾大夫,我们信你!这些日子,您兢兢业业为我们治病,我们都看在眼里。” “你要怕的话,大不了我们签生死状嘛!” “是啊是啊!” 说着,居然有人真的找来了写药方的纸笔,交给一个书生模样的男子:“李秀才,你会写字,你来写,我们签字画押便是,好让顾大夫放心。” 顾无欢眼神也渐渐变得坚毅起来:“好,既然你们信我,那我也要相信,我自己,我一定能治好你们!” 刚刚那个还在犹豫的贵妇人见状,挤过来,插嘴道:“顾大夫,我们!我们也信你,麻烦,您将那药也分我们一份……” 顾无欢无奈,将怀里的药也分了一份给那贵妇人。众人吃完药,配合着好了病症的记录,一切,就需要时间来验证了。 第一百二十三章 旱獭 贵妇人将药丸伺候自家夫君服用下,便坐在一边守着。 顾无欢递给她一块厚厚的白布帕子:“夫人要捂好口鼻,莫要过了病气。另外,你夫君病重,我还需要为他施针请夫人回避。” 贵妇人被下人搀着出了门,林鸢快步跟上。 “夫人,请留步。”林鸢喊住贵妇人。 贵妇人用帕子拭去眼角的泪水,转过身来:“这位姑娘,有何贵干?” “夫人,我有些话想要问您,您夫君什么时候发的病?”林鸢问道。 “就是三日前,这几日我们明明哪里都没敢去,就是待在家中避疫,可是每日负责外出采买的小厮没有得病,我夫君明明哪里都没去,却得了病。”贵妇人,说到这,越发委屈上了,拿起帕子拭去眼泪。 “您夫君那顶兽皮平顶帽是什么时候开始戴的?”林鸢道。 “兽皮平顶帽?”贵妇人回忆了一下,“那是我夫君的好友送与他的,之前一直放在柜子里,这几日在家中无事,便翻找出来,啊!我想起来,就是戴了帽子那日晚上,我夫君就发起烧来!姑娘,难道说是这帽子的问题?这帽子被下了咒?” “自然不是诅咒,我在想这帽子是什么动物的皮毛,会不会是这帽子带了病气。”林鸢道。 “我想想,那日友人似乎真的有提了一嘴,他说是在市集上一家契丹人开的店里买的,那店专门卖这些皮毛的制品,物美价廉……对了,是旱獭!没错,就是旱獭!”贵妇人一拍脑袋道。 “旱獭?”林鸢前世的记忆突然涌现。 前世,林鸢因为被追杀,所以逃亡过程中到了一个契丹寨子,那里人们打猎为生,会拿动物的皮毛找汉人换取些钱财。 其中,有好几个猎户家出现了这样的病症,现在想想,他们那几日正是猎到了好几只旱獭! 林鸢想到这,转身往帐子的方向跑去,她要将此事抓紧告诉郭以安。 她记得,仁心医馆对于就诊的病人都有记载,当时第一个发病死亡的,应该是那位将她摊子推倒的醉汉。如果没有记错的话,他当时就是戴了一顶旱獭的平顶帽! 林鸢越想越觉得蹊跷,难怪雄州城突然这么多人戴这种帽子,此事必定与契丹人脱不了干系。 除了去各个医馆查最初发病的那批人,还得去查一下那家店。 耳边的风呼呼刮过,林鸢只觉得双腿越来越重,呼吸急促,明明郭以安就站在不远处,可是喉咙里的声音像似被卡住了一般。 林鸢两眼一黑,身子一软,意料之中的疼痛没有袭来,只觉得落入了一个柔软的怀抱。 “鸢儿!”耳边是郭以安急切的声音。 “旱獭!是旱獭!”林鸢双眼不能视物,但是仍然艰难地挤出几个字,此事要越早查越好,“旱獭皮毛的平顶帽,才是病源!去查那家店!” “旱獭?好,我知道了。”郭以安的声音在林鸢耳边响起,突然让林鸢觉得很是心安,战场上,她可以放心的将后背交给他。 林鸢这样想着,心中那口气一松,昏了过去。 ----------------- 郭以安帐中,床榻上躺着一人,正是林鸢,只见她面色潮红,巴掌大的脸,下巴尖尖,瘦得让人看了都觉得可怜。 郭以安坐在塌边,就这样守着她。 门帘被掀起,顾无欢端着两碗小米粥,进了帐子。 郭以安赶紧坐直了身子,抬头望着帐顶,缓了缓自己情绪,转过身来,嘴角扯出一个干巴巴的笑容:“无欢,你来了。” 顾无欢将温热的小米粥递到郭以安的手上,白了他一眼:“喝了。你真以为你是铁打的?跟着不吃不喝,有用吗?如果这样就有用,还要我们大夫干嘛!” 郭以安笑着打着哈哈,听话地将手上那碗粥咽下。 顾无欢探了探林鸢的额头,面色一下子变得很是难看:“怎么还不退烧。若是今晚再不退烧,那就危险了。其他人吃了这次的药,多多少少都有效果,怎么回事,哪里出了问题呢?难道是因为,她吃完药以后,运动太过剧烈?不应该啊……想不明白。” 郭以安嘴角微扬:“每个人体质不同嘛,别急,肯定会好的。我相信你的医术,如果连你也治不好鸢儿,没有人能治得好。” 顾无欢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端着郭以安喝完粥的空碗出去了,临出门前交代道:“那粥能喂多少,喂多少,多吃点东西,总不会错。” 郭以安笑容都快僵在脸上了,点头应道。 郭以安的嘴角随着门帘一同落下,鼻子微微发酸,连忙安慰自己道:“会好的,一定会好的。” 温热的小米粥被喂进林鸢的嘴里,却从另一边的嘴角流出来。 “鸢儿,你一定要努力吃一点,才有力气抗过去。鸢儿,加油!你可以的!”郭以安耐心地一点点将小米粥润进林鸢嘴里,一边还鼓励着她。他总觉得,虽然林鸢没有醒,但肯定是可以听见他说话的。 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小半碗的粥被喂进去了。 郭以安笑逐颜开,帮林鸢清理干净,然后让她躺下,掖好被角。 一直等着总是会让人心急,郭以安随手拿了一份军报,放在腿上,右手翻看着,左手则随时伸出,探林鸢的额头。 一次,两次……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了,指尖传来还是几乎烫手的热度。郭以安抬眸看她,眉毛不由自主地扭在了一起,他轻叹一口气,将手放下,又翻看了几页军报,脑海里反复回想着顾无欢刚刚那句话,“今晚若是不退烧,那就危险了”。 郭以安不放心,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动作,还是滚烫! “这烧怎么就是不退呢!”郭以安揉了揉酸胀的眉头,军报看了这么久,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不如不看了。这样想着,郭以安将军报随意拢到一起,丢到一边的几案上,军报没丢好,散落了一地。 郭以安心中升起一阵烦闷,但又无奈,只得走过去捡。他咬咬牙,“啧”了一声,蹲下将军报一张一张捡起来,摞好,可是不知怎么的,双眼模糊了,军报上的字逐渐看不清,紧接着,军报上晕开一个个水晕。 第一百二十四章 唯有等待 郭以安手里的军报被捏得皱巴巴,心中一直紧绷的那根弦,不知怎么的,突然断了,眼泪夺眶而出。郭以安蹲着,双手抱膝,额头抵在膝盖上,他的肩膀不停地耸动,传来细微的抽泣声,他无助的像个孩童。 这几日,林鸢重病,郭以安仍然是一副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样子,从他面上看不到惧怕,看不到忧愁,甚至还偶尔能在他脸上看到一丝笑容。但是只有郭以安自己心中知道,无数个夜晚,他暗自崩溃,犹如破碎的泥人,然后再挣扎着起来,重塑。 他不是不怕,而是他不敢想,只要一想到怀里的人儿,可能就这样逝去,那样恐怖的后果,一出现在脑海里,郭以安就觉得四肢无力,心中发慌。他强迫自己,不许想,绝对不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对,不会的! 不知过了多久,郭以安只觉得双腿发麻,这才胡乱地将脸上的泪水拭去,嘴角扯出个苦涩的笑容,然后扶着几案站起身来。 他又在床榻边坐下,双手握住林鸢的手,将她的手整个包在自己手心,然后抵到额头上,嘴里轻轻念叨,“我从不信神灵,但我现在真的希望有神灵,如果真的有神灵的话,你们倒是让我看看啊!只要,你们让鸢儿的病快点好起来。我愿意用我十年的寿命来换!” 郭以安长着薄茧的手掌轻轻拂过林鸢的脸,手指尖传来滚烫的触感,以及微微潮热的汗水,让郭以安的手不可控制地微微颤抖。 “鸢儿……”郭以安的声音有些沙哑,眼眶不自觉地红了。 手掌被紧紧攥住,捏成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了肉里。 郭以安恨自己,为什么自己什么都帮不上忙?为什么当时没有拦着她,不让她去救助病人?为什么? 可一切的后悔都是徒劳。 现在唯有等待。 残阳落下,参星升起,星光璀璨。 郭以安拄着下巴的手一松,落了下去,脑袋失去了支撑,整个身子往前一扑,差点撞到林鸢身上。郭以安猛得一惊,吓醒了,他连忙伸手,去探林鸢的额头,触之所及,终于是微凉的触感。 “烧退了,烧退了!”郭以安喜笑颜开,一下子从凳子上蹦起来,脚趾头却不小心踢到床榻,疼得他抱脚,龇牙咧嘴。 ----------------- 林鸢只觉得浑身的骨缝被车轮碾过一般,疼痛难忍,她浑浑噩噩不知道睡了几日,只知道,过一段时间,就会有苦涩的药被喂入嘴中。 这一日,林鸢终于觉得世界清亮了起来,挣扎着艰难起身。她环视四周,感觉有些熟悉,这里是郭以安的帐子。 “鸢儿,你醒了!”郭以安听到塌子上传来的动静,赶紧放下笔,三步并作两步走了过来。 林鸢的视线扫过郭以安,他眼底青黑,面容清瘦了不少,胡茬子都长出来了,想来这几日没有好好休息。 “鸢儿。”郭以安在林鸢床头的凳子上坐下,用手去探林鸢的额头,脸上终于有了些许笑容,长长的松了一口气,“太好了,你终于醒了。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没事的!” 林鸢望着他那双布满血丝的双眼,嘴里泛起一丝苦涩。 林鸢的手指轻轻拂过郭以安的眉毛,他眉宇间的那颗痣,然后,慢慢滑过他的脸颊,摸着他略微扎手的下巴。心中的话,满得像似要溢出来一般,却不知从哪一句开始说起。 林鸢双唇微启,一个字还未说,双眼便先红了。郭以安捉住林鸢不太安分的手,将那双瘦得骨节分明,毫无肉感的手,轻轻包在手心,然后将那双手送到唇边,一个吻轻轻地落下。 两行清泪从林鸢的脸颊滑落,她艰难开口,声音沙哑:“以安,你知道吗?我做了一个好长好长的梦,梦里我把你弄丢了,怎么也找不到。我就哭着找啊,找啊,一直找。黑黑的荒漠,只有我一个人,我好害怕,害怕再也见不到你了。我又好恨,你怎么可以就这样把我丢下了。把我一个人丢下了!” 郭以安一把将林鸢搂紧,将脸贴在林鸢的脑袋上:“不会了,以后不会了,我们找到了彼此,就不会再分开了!鸢儿,以后,我们不要再分开了,好不好?你这一次,不亚于从鬼门关走一趟,我真的不想再尝试失而复得,得而复失的感觉,那种感觉真的太可怕了。我没办法想象,没有你的日子。我不管你如何,反正,从今往后,我不会再放你离开了!” 林鸢点了点头,泪水打湿了郭以安的衣襟。 “你知道吗?你离开的这几日,我尽量让自己忙起来,强迫自己什么都别想,每日靠着烈酒入睡,可是这样的日子跟行尸走肉有什么区别。所以,当我收到蕴之给我的信时,我居然那么卑劣的,那么自私,心中生出一丝庆幸,庆幸雄州出事了,庆幸你搞不定,你需要我。感谢老天爷,又把你送回到我的身边。”郭以安自嘲般笑了。 林鸢摇摇头,伸手去捂他的嘴:“你不自私,不卑劣,圣人论迹不论心,是你救了雄州百姓。” 郭以安笑得苦涩:“我知道,我有私心,可是我不后悔,也不觉得愧疚,我的私心只为你。” 林鸢双手环住郭以安的背,紧紧将他搂住:“对不起,我错了,我不该不信你。” “其实,这次我离开,还有一个原因,是因为,我想回京城查案。”林鸢轻咬下唇,犹豫了一会,还是说了。 “回京查案?查什么案?”郭以安有些迷茫。 “宁哥哥的案子。”林鸢将自己所知道的事情全部说了出来,“我这次在雄州知州王贤那里得知了一个消息,宁哥哥当年恐怕并不是真的遇到了山贼,而是被人算计了,那些人其实是想要他的性命。这些人极有可能就是摩尼教的人,但是,我现在还没有证据,只有王贤的证词,可惜,他死了。” “你说什么?”郭以安震惊得一时说不出话来,他最敬爱的大哥,居然有可能是被人坑害的!郭以安双拳紧握,恨不得现在就将那些人碎尸万段。 第一百二十五章 吻 “所以……所以,这就是你的难言之隐?这就是你突然要离我而去的原因?”郭以安好一会才顺过气来,心下了然,“就因为,你要查案,你知道此事凶险,你怕我知道,定然不会置之不理,所以你就不告诉我,还用那样的话来气我,伤我?” 郭以安语气当中满满全是委屈。 “对……对不起……”林鸢的头低垂,埋在郭以安胸口,声若蚊蝇,“我以后不会了。” “你怎么可以这样!”郭以安越说越生气,“这么大的事情,你就想自己一个人面对?你知不知道,你独自去京城,会遇到什么……” 郭以安的话宛若豆子一般,倒也倒不干净,可是他还未说完,只觉得唇上一软,被堵住了话,一双柔唇贴上了他的唇,一股若有若无桂花的香气钻入鼻中。 郭以安瞳孔微张,不可置信地盯着近在咫尺,林鸢的脸。 她吻了自己? 她主动吻了自己? 郭以安只觉得脑海一片空白,身体的反应比大脑的反应更快。他的呼吸一下子急促起来,心脏狂跳,像似要从胸膛跳出来一般,耳朵则滚烫起来,热得难受。 林鸢被郭以安盯得不自在,红唇微启:“闭眼,不许看我。” 郭以安终于反应过来,嘴角高高扬起,傻笑得停不下来。 林鸢身子往后一仰,瞪了郭以安一眼,面上起了一层薄红:“你别笑!” 郭以安的目光,温柔似水,眼眉弯弯,眼睛亮亮的,就这样望着她。 “啊!”林鸢说完,羞得将头一下子埋进了被子里,任凭郭以安怎么哄骗,都不再出来。 “啊!”林鸢突然一把将被子掀开,面上有些慌,“你说,刚刚……这样,会不会把病气过给你?快,快去找无欢,给你开点药。” 林鸢话音未落,就被一把拉进一个温暖的怀抱。 郭以安用的力气很大,似乎想将林鸢揉进骨子里。 两人就这样安静地听着对方的心跳,似乎连洒进来的阳光都变得更温柔了。 “将军!”门帘“啪”得一声被大力掀开,李达雄厚的声音很响,吓得两人一下子弹开。 “咦,林姑娘,你醒了!太好了!”李达笑着,快步往前走,“这回,将军可以放心睡个好觉了。咦,你们两个人的脸怎么都这么红啊?很热吗?” 郭以安面上的笑容瞬间消失,随手将旁边的屏风拽了过来,将李达隔在了外面。 “有事说事,靠那么近干嘛!把外面的寒气都带进来了!”郭以安不悦地说道。 “啊?寒……寒气?”李达一脸不解,他从来进帐子就是如此,也不见郭以安说过半句,怎么现在就这么讲究了?心中是这般想,但李达还往后退了两步,“将军,买皮毛那店都去看过了,奇怪的是,货物都还在,但人都没了,听隔壁铺子老板说,两天前这店就关了,老板和店小二这几日都没见着。” 林鸢听到这,一下子来了精神:“是我上次说的,卖旱獭平顶帽那家店吗?” 郭以安道:“对,就是那家。放心,卖出去的帽子和其他物件都已经回收焚毁了。我让大保长挨家挨户通知,并且贴了告示,百姓们都很配合,把旱獭皮毛制作的物件全都交出来了。毕竟,这也是关系到自己一家的性命。这不,让李达去查查那家店,想弄清货物的来源。” 李达摇头晃脑,连连叹气:“里面的货物无欢看过,确实带着病气,已经交代下去,让全部焚毁。也不知道是什么人,心肠这么歹毒!不过,你还真别说,这几日送进来的病人,确实少了不少。” 林鸢心中的弦终于松了一些:“太好了,希望雄州城能平安度过这一劫。” “无欢新研制的药物效果很好,现在服用了药物的病人,痊愈的越来越多。无欢说,你那日若不是因为奔跑,而突发急症,估计早就好了。”郭以安的话,皆是柔声柔气,钻进林鸢的耳朵里,弄得她心痒痒的。 林鸢脸上终于露出了久违的笑容,终于,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 “我想去那家店看看。”林鸢道。 “好,等你好一些,我跟你一起去。”郭以安揉了揉林鸢的脑袋,目光在她脸上流连,好似看不够,好似舍不得。 李达打了个寒颤,用手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嘟囔了一句:“好酸。” 郭以安给了他一个眼神,让他自己体会。 李达从善如流,麻溜地转身“滚”了。 ----------------- 皮毛店铺里所有的货物整整齐齐地码在货架上,林鸢的手指轻轻拂过货架,又搓了搓两根手指,果然沾上了一层灰,这层薄灰显示这家店已经有好几日没人照看了。 果然如周围的邻里所言,这家店已经关店两三天了,平日里,老板几天才来一次,这店主要靠店小二守着,如今,老板和店小二都好几天没看着了。 “看来,这店家是听到了消息,早早跑了啊!”李达双手抱臂,即使隔着面巾,也能看出他的不悦。 “去后面院子看看。”林鸢仔细巡视完店铺,提议道。 这家铺子,前面是商铺,可以做买卖,后面是正常住家的屋子,中间有一个院子,林鸢跟郭以安等人穿过院子,往后面的房间走去。 铺子后面一共有三间厢房,侧边有一间厨房、一间茅厕。 左手起第一间厢房里,布置得很朴素,床上垫的居然还是干稻草,盖的是一床百结被,里面填充的全是芦花,芦花虽然蓬松,但是一点都不保暖,好在门窗倒是没有破洞,不然这冬天的夜晚该多难熬。 桌子上还摆着半壶泛着酸臭味的“茶水”,说是茶水,其实是极其廉价的茶梗、茶碎泡的水。林鸢端起桌上一个茶杯,举到眼前,仔细查看,这个茶杯都崩掉了一个小豁口,居然还继续使用,茶杯里残留着茶水的印记,很显然是用过没有清洗,里面残留的茶水早已经干涸。 “这人走的真急,连喝完茶的茶杯都没来得及收拾,就走了。”郭以安站在林鸢身侧,探头看了一眼那茶杯道。 林鸢摇头道:“不,人应该没走。” “没走?”李达嚷嚷道,左顾右盼,“没走,那人呢?” 第一百二十六章 乌鸦嘴 “不知道。”林鸢摇头。 “不知道?”李达有些不解,“不知道,你还瞎……” 李达话还未说完,就被郭以安反手捂住了口。郭以安冷冷的眼神飘过去,意思很明显:“别废话,别打扰鸢儿破案!” “至少,不是他自己主动走的。”林鸢笃定道,“看这人的吃穿用度,都很朴素,应该生活并不宽裕,如果真的要远行,怎么会把自己的衣物和随身物品都放在这里,不带走?重新添置,可是需要不少钱的!” “确实,有道理。我在路上碰到的一些逃难的穷苦人家,那可是连个破桶都拿着,舍不得丢的!”李达赞同道。 “所以,这人要么没走,要么是被人掳走了?”郭以安问道。 “对!”林鸢点头道,“我猜这间屋子,应该就是那个店小二的。” 林鸢目光落在衣柜处,快步走过去。 衣柜被打开,果不其然,衣物和随身物品并不多,只有零星几件。林鸢拎起其中一件抖落开来:“此人身材中等,大约五丈,身材偏瘦。” 衣服袖口和肘部最容易破的地方,都打着几个补丁,补丁的针脚极粗,打补丁的人应该不太擅长针线活。 “这我也能看出来。”李达冷哼一声,“不但瘦,还很穷,你看看这衣服,补丁都打不下了。” 郭以安瞪了他一眼,李达瞬间抿嘴,噤声。 “去旁边那个屋看看,如果这是那个店小二的,旁边那个屋应该是老板的。”郭以安提议道。 “好。”众人赞同,毕竟这间屋子也没什么东西。 众人鱼贯而出,林鸢、郭以安、李达三人进了中间那间厢房,让其他将士分别查看其他地方。 这间厢房虽然同刚刚那间并排,可是,真的是天差地别,这间屋子布置得格外富丽堂皇,床上用得是上好的丝绒被,被面是丝绸做的,还绣着苏绣。 “啧啧啧。”李达一边叹气,一边摇头,“这黑心老板,自己赚了钱,也不给店小二换个暖和点的家当,真是狠心啊!但凡牙缝里省下一点,就够店小二置换家当了!” 众人心中都不太好受,气氛一下子沉重起来。 比起刚刚的屋子,这间屋子的东西就多多了,但东西虽多,没有什么有效的信息。 林鸢思索片刻,爬上床榻,想再检查一番,她的手轻轻拂过那床丝绒被,柔软顺滑。床榻上除了这套被褥,并没有发现其他什么,林鸢像突然想到什么似的,用手轻扣床板,果不其然,有一块声音听着特殊。 林鸢在床头摸索了片刻,突然按到了一个隐形的按钮,“咔哒”一声,床板上一个书本大小的暗格弹开。 “里面有东西!”林鸢连忙爬上去,将暗格里的一本册子取出,是一本账本! 郭以安和李达凑过来,林鸢翻开账本,里面密密麻麻地记载了每一次进货的情况。 “这是这家铺子进货的情况!量怎么这么大?”郭以安一连看了几页,不由感叹,“这生意也太好了吧!” “不对劲!”林鸢越看呼吸越急促,“你们看这旱獭帽子进价是六贯,卖出的价格也是六贯!” “这么便宜?”李达也发觉了不对劲,“正常这样的毛皮帽子,可是要卖上十贯的!这家店六贯买进,六贯卖出,本来就卖便宜了,不赚钱,还贴钱租房子、请店小二,这是图啥呀!” 郭以安微微一笑:“这账本明显有问题,但是这老板为什么走,不把这账本带走?明明只有这么薄薄的一本。他们是故意留下的,还是造了一本假的放在这,让我们上钩?” “账本应该是真的,但是确实如你所说,应该是故意被放在这的。你们看这个墨迹,每一页,每个日期所书写的墨迹颜色、轻重都不同,应该是不同时间所书写的,当时这个店家走的时候也应该很匆忙,来不及造出这么精致的假账目。除非……”林鸢用手抵住下巴,若有所思。 “除非什么?”李达问道。 “除非,当初他们开店第一天,就知道有今日,从那天开始就一天天造假账目。”林鸢道,“不管真假,他们就是要告诉我们这个账目有问题,这家店有问题,可是,我们还不能不查。明知道,这是个陷阱,还非要往里跳!真是极致阳谋!” “你们看这个!”郭以安将账目翻到了最后一页,上面用契丹文,写了一串字。 郭以安虽然也学过契丹文,但是并不精通,这串契丹文字写得很是潦草,郭以安辨认不出。 林鸢接过账目,仔细分辨:“这是契丹的一个寨子,翻译过来应该就是红山寨。” “红山寨?”李达重复了一遍,“没听过,这该不会是他们进货的渠道吧?” 林鸢摇了摇头,终于也表示,自己不知。 “郭将军!李将军!林姑娘!”门外传来一个年轻将士的呼喊声,“你们快来!” 三人快步走去,定然他们是在第三间厢房发现了什么! 第三间厢房原本没有人居住,被改造成了一间仓库,里面混乱地堆积着各式皮毛制品,甚至还有不少半成品和一些未被制成商品的生皮。郭以安之前让百姓将买到的皮毛拿出来焚烧时,也见过不少生皮,这家店也做生皮买卖。 客户买了生皮,回去自己加工成成品,更加何事,许多富裕人家都是这样做的。 可能是因为房间里有生皮,加上这几日没有通风,这门一开,一股腐臭扑面而来! 郭以安一把挡在林鸢身前,将她拉到旁侧,等气味散了大多数,这才领着林鸢进了房间。 李达就没有这样的好运气,他性子急,是第一个进房间的,刚刚门一开,他就抬腿迈了进去,待反应过来,就被这恶臭熏了出来,扶着旁边的墙干呕。 “这什么味啊!里面有死老鼠吗?”李达呕了半天,怒道。 林鸢轻笑:“别乌鸦嘴,没准是尸体呢!” 第一百二十七章 温暖的尸体 “林姑娘……”旁边的一个年纪尚小的小士兵怯生生道,“里面……里面真的有尸体。” 李达看林鸢:“……” 林鸢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干笑一声,硬着头皮进了房间。 林鸢环视四周:“这间房间,乱得好奇怪。” 众人皆了然,是啊,太奇怪了,这铺子应该主要是这店小二在打理,可是不管是前面的铺子还是后面的住所,不管东西多少,全都是井井有条,码得整整齐齐。 就算是那柜子里几件破旧衫子,都是浆洗得发白,叠整齐放在柜子里的。可这仓库,几乎所有的货物全都被丢在地上,可这仓库明明有柜子啊! 林鸢往后走了几步,这才明白,原来如此,这里这样乱应该是发生了打斗! 店小二被杀死在这仓库了! 那个身材中等,瘦弱的店小二,身上穿着一件同衣柜里差不多的长衫,面部朝下,蜷缩在一堆皮毛货物上。他的脖子上勒着一条旱獭毛围巾,林鸢蹲下,将这围巾挪开,果不其然,围巾下是深紫色的勒痕,那勒痕宽约二指,边缘泛着暗青,正是毛围巾粗糙的绒面与绳身挤压出的痕迹,勒痕中段因受力最重,颜色已近黑紫,隐约能看到绒毛嵌入皮肤的细小凹印。 李达识趣地帮林鸢将尸体翻过来,店小二的面色是死人特有的灰败,嘴唇青紫发乌,嘴角挂着一丝干涸的涎沫痕迹。眼睑半睁,眼白浑浊,瞳孔散大到边缘。双手呈僵硬的蜷缩状,指甲泛青,指尖沾着些许仓库地面的泥土与动物毛发。 因这个房间温度虽不算高,但尸身已经开始肿胀腐败,看来已经死了好几日了。 “他是被人从背后勒死的!”林鸢检查完,便下了定论。 “这活着的时候挨冻,死了倒是挺温暖,躺在这些皮毛里面,不算冻死鬼。”李达扯了扯嘴角,想开个玩笑缓和一下气氛,却发现自己笑不出来,这样一个人,就这样活生生死在了面前,生前过得拮据,死又死得这样憋屈。众人心中都不太舒服,一时间,这房间里的空气似乎都冷了下来。 “将军!”店门外传来一声马的嘶鸣声,从马背上下来一个小士兵,他长相普通,好像随随便便丢进人群便找不到人了,林鸢认识这人,他是郭以安帐下最好的斥候,打探消息最准,最快。 那小士兵三步并作两步,快步上前,走到郭以安身边,凑近他耳边,低语了两句,郭以安瞬间变了脸色:“接着探!” “何事?”李达屏退众人,压低了声音道。 林鸢担忧地看着郭以安。 郭以安面带愁容,长叹一口气:“契丹军队来犯,人数不少于一万人,按照现在的行军速度,还有一日便可到达雄州!” 林鸢和李达一听,皆倒吸一口凉气。真的是屋漏偏遭连夜雨,这边疫病一事还未了结,如何能抵御契丹大军? “这边的事,鸢儿你来善后,把尸体运去义庄,后续若是需要刨尸查验,你就去找无欢帮忙,他应该还在仁心医馆,这家店铺的老板有重大的嫌疑,总有人见过他,找画师把人画下来,全城搜捕,这段时间全城戒严,也不见得跑得了。”郭以安三两句话便安排好了这边的事务,转身对李达道,“李达,你随我去点兵,粮草、兵力都要提前布置。不知道契丹何意,这和谈在即,居然敢对雄州出兵,瀛洲那边,你抓紧写封信给……给他,让他提前警戒,另外,随时支援雄州。” “他”自然是指王蕴之,如今只靠他守着瀛州城,郭以安提到他,语气还是有些不自然。 李达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转身出门,又不甘心似的停下了脚步:“你以后,就打算这样了?” “什么?怎么样?”郭以安装作听不懂的样子。 “就是,你以后跟蕴之就这样相处?别别扭扭的,有什么事情不能说开吗?”李达有些不满道,“有什么事是不能解决的呢?” “我……”郭以安眸子一下子冷了下来,“他当时对鸢儿出手时,就应该知道今日,我如何能当无事发生?” 门外的声音渐小,林鸢心中有一丝异样,她知道郭以安很为难,王蕴之偏偏是朝廷命官,他的存在对瀛洲安危也至关重要。郭以安和他即使不是情同兄弟,也不能将人一杀了之。可主将不和,这样的事情若是被契丹得知,又将面临什么呢? 郭以安真的能心无芥蒂,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吗? 他自然做不到。 他们回不去了。 林鸢手上传来疼痛的感觉,这才惊觉,自己握拳,居然将掌心扣出了鲜血! “林姑娘,这尸体可以运去义庄了吗?”一个将士问道。 林鸢颔首,微微一笑:“可以,这边就辛苦你们了。我去仁心医馆找顾无欢,看一下是否需要剖尸。” 两位士兵一前一后抬着担架,从仓库出来,尸体经过林鸢身边时,右手滑落,从白布中露了出来,手腕上赫然戴着一串东西。 “等一下!”林鸢一下子叫住了两人,反手抓住了尸体的手腕,将手腕抬起来。 这尸体的手腕戴着一串香樟木佛珠! 林鸢心下一惊,几乎漏跳了一拍,这毛皮店是契丹人开的,雇佣了一个摩尼教的教徒,这些事一件件一桩桩都这般巧合。摩尼教与契丹人必然有勾结,而且两者联系紧密,但应该相互并不完全信任,不然这契丹人也不会将这摩尼教教徒杀害,他们之间难道发生了什么争执? “林姑娘,有事吗?”那两士兵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林鸢一把将尸体手腕上的香樟木珠串薅下来:“没事,你去吧。” 林鸢站在原地,目送着几个士兵离去。 手中的木珠串子似乎还带着一丝腐臭,林鸢盯着它有些出神,这摩尼教究竟想干什么?明明都是汉人,却跟契丹人勾结!做卖国的勾当来! 第一百二十八章 生离死别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少将军,今日份暗杀请查收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一百二十九章 下毒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少将军,今日份暗杀请查收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一百三十章 贼喊捉贼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少将军,今日份暗杀请查收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一百三十一章 挖坑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少将军,今日份暗杀请查收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一百三十二章 遗言 按理说,再怎么样,林鸢应该也不会真的下毒将人毒死。可,谁说得准呢? “放心,用过药了,她死不了!”林鸢笑道。 “你怎么知道的?”胖头李苍白的面色这才有了一丝血色。 “你的演技太差,你说的每句话,看似为我们说话,但是每句都在煽风点火,将脏水往顾无欢身上泼,那时我便知道是你,只不过没有证据,找瓶子也不过是拖延时间,好让人去你家找到证据罢了。”林鸢淡然一笑,“我只是知道了你的动机,你接到的任务,应该就是制造混乱吧?” 胖头李蹲在自己媳妇身边,用手摸着她的脸,抿着嘴,一言不发。 “林姑娘,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围观的病人有些看不懂了。 林鸢笑着解释道:“他不说,我说,这生附子熬煮的汤药是棕褐色的,而且放置多天就会失去药效,最好当天熬煮,所以,他让他媳妇今天煮好了,装在刚刚那个玉瓶里带来了,他将生附子汤药倒在帕子上,藏好,然后把玉瓶塞到麻老六那堆宝贝里。等刘婶子端了药,放在几案上时,他就乘机将毒汁挤到碗里,用完的帕子就丢在脏水盆里,企图躲过一劫。” “那不是一查帕子,里面有生附子的药液,不就露馅了?”人群中有人质疑道。 “确实可以,不过他一定想好了应对策略,比如这是他刚刚撒的汤药,或许这盆里就有他之前喝的汤药。”林鸢还是语气平和地讲述。 “林姑娘,总不能靠胖头李说错了一句话,就定罪吧?”人群中有人道。 这胖头李平日里对大伙都很大方,很多人都受了他的好处,因此,也有不少人为他说话。 “如果,我说,在他家发现了煮生附子的锅,诸位认为呢?”林鸢道。 “谢谢诸位,不必为我说话了,毒确实是我下的。”胖头李长舒一口气,好似终于放下了心中重担,“我……对不起……” “为什么啊?” “就是啊,这孙老头跟你的关系一直还不错吗?” “不对啊,这毒下在碗里,可谁也不知道哪碗药给谁,这是要无差别杀死别人啊!” 人群中有人惊呼,有人恐慌起来:“这根本就是杀人狂魔嘛!” “他应该只是想要制造混乱吧,我说得对吗?”林鸢盯着胖头李,“说吧,谁派你来的?” 胖头李微笑摇头,很显然,他不能说,待抬头时,双眼眼眶已经通红:“林姑娘,我做的这些事情,我媳妇并不知情,我只是告诉她,帐子里老鼠太多,我夜间睡不好,让她煮一些生附子水,带过来。求你不要,怪罪于她。我还特地交代她,把这些用过的锅、碗洗干净,没想到还是中毒了……” 胖头李长双手掩面,痛哭起来:“是我害了她!” 林鸢叹气摇头,无奈道:“不过是给她用了点蒙汗药,睡一觉就好了。” “你说的是真的?”胖头李猛得抬头,眼中全是喜色,转头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媳妇,眼中泛起一丝泪水,随即从袖中抽出一把匕首,朝林鸢攻来。 胖头李出手极其突然,林鸢虽一直有防备,但心下仍是愕然,足下用力,身体往后直直飞去,避开了这一击。原先,林鸢距离胖头李很近,但这一避,两人瞬间距离拉开。 胖头李调转匕首,朝自己刺去,等林鸢反应过来时,他手上的匕首已经没入心脏!胖头李面上带笑,轰然倒地。 “为何!”林鸢快步上前一把按住伤口,控制出血。 胖头李语气微弱,嘴里念叨着什么。 林鸢听不清,将身子伏下,耳朵靠近他的嘴边。 “林姑娘……对不起……我也是身不由己,任务失败,他们不会放过我的。只有我死,她才能活,求林姑娘救她!她真的什么都不知道!”胖头李忍痛,却还坚持要说,声音极低,只有林鸢能听见,“小心内……” “是谁指使你做这件事?是不是契丹人?”林鸢紧紧拽住胖头李的手,急道。 胖头李微微一笑,却不答,趁林鸢不备,反手握住匕首,用尽最后的力气,居然生生将匕首拔出。 林鸢只觉一阵温热喷了过来,喷涌而出的鲜血几乎将衣物浸透,连脸上都是血珠,之前她还被孙老头吐了一身,现在几乎是全身血污,脏得没眼看。一连两人都死在了她的面前,甚至可以说是在她手中断的气,而且是这般惨烈的死法。任是林鸢有多强大,也是有一瞬发愣,她只觉得耳朵轰鸣,一阵头昏目眩,几乎连站都站不稳了。 “林姑娘!林姑娘!” 似乎是从遥远的地方传来一声一声的呼喊声,许久,林鸢才缓过神来,愣愣地看着眼前的人,她一时之间无法分别这些人究竟是谁。 “林姑娘,你没事吧?”是刘婶子!她一边抹着眼泪一边拽着林鸢的手安慰道,“你说这叫什么事啊!好端端的姑娘家,怎么就遭了这样的事呢!老天爷没长眼啊!” 林鸢一把扶住刘婶子,站稳身子,然后环顾四周。 不行,她得冷静,事情还未完! 林鸢目光扫过众人,刚刚胖头李所说的,是什么意思,“小心内奸”还是“小心那个人”? 林鸢的视线落在了那个正倚靠在墙边的癞子老头身上,若有所思。 正当林鸢出神之时,担架上胖头李的媳妇微微动了一下,嘴里哼哼了两声。 她醒了! 众人面面相觑,这要如何跟她交代?早晨还刚刚见过,有说有笑商量着过几日便回家,可是她一觉醒来,自己的夫君就倒在血泊之中。 “咳咳咳!”胖头李的媳妇轻轻咳嗽了几声,悠悠转醒,她撑着身子,勉强起身,可能是头还有些晕,便用一只手扶住额头。 这妇人脸庞圆润,很是富态,虽然上了些岁数,但面容依旧白皙细腻,眉梢微微上挑,一双杏眼自带一种柔媚。 她迷茫的目光扫过众人,突然看到了地上胖头李的尸首,顿时身体一顿,浑身颤抖起来,哑声道:“夫君!夫君!你怎么了夫君!” 第一百三十三章 内奸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少将军,今日份暗杀请查收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一百三十四章 掉包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少将军,今日份暗杀请查收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一百三十五章 反将一军 陆川点点头,一把推开两位侍从,一咬牙,手指轻扣房门。 屋里猝然响起一道公鸭嗓,又粗又哑,透着不耐烦:“干嘛,不是说了吗?今日不要来打扰我们!滚!滚!滚!” 这声音一连说了好几个“滚”,随即语调一转道:“小美人,别跑呀!” 身为朝廷命官,居然这般荒淫无道! 郭以安面色铁青,眼神一凌,抽出腰间佩剑,往庭院当中的石桌猛得一劈,石桌应声“咔吧”裂成两半。这声音巨大,震耳欲聋。 “怎么了?怎么了?”庄尚德惊恐的声音响起,紧接着屋内窸窸窣窣,是穿衣服的声音。 要不是他冲进去看到令人恶心的场景,郭以安早就把这房门劈开了! 门“吱呀”一声被猛得拽开,一个人影从里面连滚带爬地出来,一个不慎,被门槛绊了一下,一下子扑倒在郭以安的脚下。 那人衣服穿得甚是杂乱,连衣扣也扣错了,那人抬头,林鸢便认出了他。 一个矮胖,秃头、面若圆盘的中年男人,胡乱得披了一件外衫,肚子好似倒扣着一口大锅,还有那长得很是节省地盘的眼睛,正是庄尚德。 庄尚德一骨碌爬起,连身上的灰都顾不得拍,视线游走,最后落在郭以安手中的剑上,愤怒的脸上瞬间堆起讨好的笑意:“郭……郭将军啊!陆大人,不知光临寒舍有何贵干啊!” 郭以安将手里的配剑提起吹了吹上面的灰,笑道:“庄大人,何必行此大礼。” 庄尚德尴尬一笑。 “此次前来,是有一事想要询问庄大人。”陆川上前一步,接话道。 “请说。”庄尚德做了一请的手势。 “我听闻陆大人之前把这次进的药材存放在知府的库房了,就是有些担心,不知道这库房能否安全。”郭以安笑眯眯打着官腔。 “安全,自然是安全的。”庄尚德将胸脯拍得“梆梆”直响,答道。 “我们这几日都忙,没来得及过来看一眼,不知这几日有其他人进去过吗?”郭以安笑问。 庄尚德眼珠转了转,似乎猜到了什么:“没有,郭将军尽管放心,这库房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钥匙在陆大人手里,其他人想进去也进不去呀!” 庄尚德顿了顿,又补充道:“这库房里东西,自然是搬进来什么样,现在就是什么样!” 是啊,搬进来怎么样,现在就是什么样,话里话外已经很清楚了,你们搬进来的是枯枝烂叶,那么等你们再打开之时,是枯枝烂叶就很合理了。 “庄大人,我有一事想要劳烦您。”郭以安倒是没有恼,仍是一副笑模样,“庄大人雄才大略之人必定能妥善处理。” “何事?”庄尚德突然警惕地往后挪了半步。 “前几日,探子来报,契丹大军即将来犯,故而,这几日,我和李达将军必定脱不开身。陆大人又要负责这疫病之事。而这药材又是重中之重,需要一位责任心强又细致的人来负责,这最好的人选,自然就是您了!”郭以安亲切地拉起庄尚德的手,将钥匙拍到他的手心。 “不不不,此事太重要,我……我……”庄尚德连忙推辞,想将钥匙塞回去给郭以安,奈何郭以安手劲太大,他连手掌都打不开。 “不是庄大人自己担保的吗?这知州府邸库房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不是你说的,这库房东西怎么搬进去,就怎么搬出来吗?”郭以安虽笑着,但眼中带着警告,手上的力道也加重了。 庄尚德额头渗出微汗,吞了吞一口口水:“这……这……” “这”了老半天,也没说出句什么话。 “那此事就拜托庄大人了!”郭以安激流勇退,双手抱拳,作揖,然后转身带着陆川和林鸢大步流星离去。 “诶!”庄尚德低头看了一眼手上的钥匙,一脸惶恐,愣在原地,急得直跺脚,“这可怎么是好啊?哎呀!” ----------------- 郭以安三人还未出知州府邸,门口便有一将士骑马飞驰而来,那人在知州府邸门口急停,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双手抱拳,面带急色:“将军!” “何事?”郭以安的太阳穴重重地跳了一下。 “回将军,契丹铁骑三万,自北境破关而入,前锋已至瓦桥关下,距雄州不足五十里!”那将士语速飞快,“李达将军派我来找您,让您快些回去,主持大局!” 郭以安点了点头,边走边问:“各处城门如何?” “已经按照您的调配,城头守军已经加强戒备,增派了弓弩手各守垛口,盾牌手、长枪兵皆已到位。辎重也已经启运滚木、礌石、火油至城头,闸门已经落下,沙袋也已经备好。”那将士条理清晰回道。 “鸢儿,你留下照看这些粮草,陆川回司理院负责疫病工作收尾。”郭以安翻身上马,对那将士道,“信送出去了吗?” 林鸢和陆川皆颔首,目送郭以安离去。 那将士也翻身上马紧随其后:“已经着人快马传信至瀛洲、高阳关,另外上报朝廷的加急文书,前几日也送出去了,这几日应该到了。” 郭以安满意点头:“百姓安置情况如何?” 那将士对答如流:城门今早就已经关闭,严禁百姓出入,凡城内壮丁,皆编入民壮队,协助守军搬运物资、修补城墙。” “好!”说话间,两人就到了北城门。 郭以安上了城墙,天空黑压压,西北风卷着黄沙,刮得雄州北城门上的“周”字大旗呼呼作响。骤然间,天边云层翻涌,灰黑的云层沉沉压下,细碎的雪沫子被狂风裹着,打了下来,眨眼功夫,城墙上就覆了一层薄薄的白雪。 变天了!暴风雪马上就要来了! “将军!”满脸疲惫之色的李达见郭以安前来,板着的脸终于有了一丝笑意。 郭以安拍了拍李达的肩膀,正色道:“辛苦了!” 李达呵呵一笑,露出雪白的牙齿:“将军说得这叫什么话,你之前都安排好了,我不过是监个工,又不费脑子。” 郭以安一身玄甲,按了按腰间佩剑,目光如炬,死死盯着黑压压逐渐靠近的契丹铁骑。 三万铁骑!整整三万! 第一百三十六章 短兵相接 契丹军人人善战,可大周现如今守城将士满打满算,加起来,不过一万。 这一战,注定打得艰难。 铁骑压境,马蹄踏得大地都在震颤,黑底金色的旗帜迎风招展。 郭以安将手搭在眉毛之上,仔细辨认,突然瞳孔皱缩,道:“黑底金色,日月旗!耶律贤!” “耶律贤?”李达同样震惊,重复了一句。 郭以安和李达诧异,恰好不是耶律贤骁勇善战,相反,他们从未在战场上正面遇见过耶律贤。 众人皆知,这耶律贤的父王是辽世宗耶律阮,后来在火神淀之变中,辽世宗遇刺身亡,年仅四岁的耶律贤亲眼目睹父母双亡,侥幸逃生后一直养在宗室亲族家中。 此后他的叔父耶律璟即位,耶律贤因身世敏感,常年韬光养晦,一直不受重用。 直到近几年,耶律贤凭借过人的手腕收拢兵权,组建起一支精锐铁骑。但众人皆知,他素来善于治国理政,而非亲自领兵冲锋陷阵,因此面对耶律贤的军队突然挥师南下,众将士都很是诧异。 可以说,这支队伍对耶律贤而言,得之不易,而且这几乎可以算是他保命军队。 大周和契丹过完年,就要和谈,为什么偏偏要在这关键时刻,来攻打大周? 李达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郭以安也想不明白。 “将军,你说这耶律贤发的什么疯?”李达眉头紧锁,胸口一股怒意几乎要喷涌而出,他的目光里满是不解与愤懑,“不是说开春就和谈吗?怎么突然就起兵攻城了?” 郭以安摇头,眼睛紧紧盯着城下的军队:“契丹人历来没有信义可言,背信弃义又有什么奇怪。听探子来报,契丹境内连下了数日暴雪,草场被埋,牲畜冻死,应该是没了活路,这才雄州劫掠粮草来了!” 李达眼底掠过一丝沉郁:“他们若是此战输了,开春接着和谈;若是他们赢了,这和谈的条件恐怕又要改了!” 郭以安点头赞同。 “李达!”郭以安沉声喝令。 副将李达抱拳,铁甲相撞发出脆响:“末将在!” “传令下去,强弩手列阵,滚木礌石准备!” “喏!”李达吼声如雷,转身奔下城楼。 眨眼间,契丹铁骑便冲到了城门下。为首将领弯刀一挥,数百名扛着云梯的契丹兵嘶吼着往前冲,身后的骑兵弯弓搭箭,飞箭如雨,朝着城头倾泻而下。 “放箭!”郭以安一声令下。 ----------------- 城头强弩齐发,破空之声密集如雨,冲在最前的契丹兵应声倒地,惨叫声此起彼伏。可胡骑悍勇,前仆后继,转眼就有几架云梯靠上了城墙。风雪越下越急,鹅毛大雪漫天飞舞,模糊了视线,城上城下的血水混着雪水,在砖石缝隙里蜿蜒流淌,转眼又凝成了暗红的冰碴。 李达拎着一杆长枪,将一个刚攀上城垛的契丹兵狠狠挑落,溅起的血点子落在雪地里,洇出一片刺目的红。他抹了把脸上的雪水和血污,喘着粗气凑到郭以安身边, 话音未落,又一阵密集的喊杀声冲破风雪,朝着北城门席卷而来。 “将军,契丹军想要速攻,这来人太多,我方死伤太多,这城怕是守不住啊!”李达满面愁容。 目前的战况不容乐观,契丹军队明显是有备而来,气势汹汹。 而雄州城防的将士并不是郭以安麾下,这几年估计都没怎么训练,雄州城的军队,军备废弛,有些弓箭手居然连重一点的弓都拉不开。 郭以安眉头紧锁,手摩挲着剑柄上凹凸起伏的图案。 “取我的弓来!”郭以安高声道。 一人应道,匆匆离去。 可是许久,也不见取弓之人回来。 却听见守望台拐角处传来嘈杂的声音,郭以安快步过去查看,只见一个中年大汉怀抱裂云弓,后背抵在墙角,低着头一言不发。他面前围着三个人,为首的郭以安看着有些面熟,应当是雄州城将士的一个都头。 那都头道:“胆子不小啊!居然敢偷郭将军的弓?” 都头身后一个士兵道:“偷弓就算了,还自不量力,居然偷偷拉将军的弓,你以为你是谁啊?不会以为自己还是以前那个百发百中的神射手?” “我没有偷弓,是将军让我去拿……”那汉子抗议的话还未说完,就被打断。 “我呸!”那都头啐道,“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个人物呢!还将军让你拿的,说谎都不打草稿。” 这三人后面的话越说越离谱,什么“逃兵”“怂货”“叛国”,谩骂声越来越大…… 紧接着,是一阵拳脚之声,这三人居然出手打人! 郭以安实在是看不下去,从阴暗中快步走出来,厉声喝道:“你们在干嘛?” 三个将士瞬间哑火,连忙起身,躬身行礼:“将军。” 那都头还想狡辩:“将军,你有所不知,他叫石三郎,本来是我们雄州守城的一名将士,之前,做了逃兵,上头宽仁,没有追究,只是让他卸甲做个平头百姓,谁知今日,居然胆敢偷您的弓!” 郭以安低头望去,那个被打的是一名布衣打扮的中年男子,面容五官怎么看怎么觉得熟悉,好像在哪里见过,他正佝偻着身子,双手抱头,侧躺在地上,直哆嗦,嘴角还渗出了一丝鲜血。 饶是这样,石三郎还护着郭以安的弓。 郭以安突然想起来在哪里见过他,脱口而出:“你是……那个射弹弓百发百中,那个孩子,叫什么来着,对,小石头的爹,对吗?” 石三郎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微光:“回将军,是我。” 三人一看形势不太妙,视线交汇了一下,心中有了定夺,那都头连忙上前,横在郭以安和石三郎中间,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容:“将军,这人狡猾得很,您可别上当了!” 石三郎却是一句也不辩驳,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哇”地一声吐出一口淤血! 郭以安一看,顿时气血上涌,面色铁青,手都气得发抖,胸口不住地剧烈起伏。 这些人下手太狠,他们是往死里打啊! 第一百三十七章 纵火 三人也是脸色一白,怯怯道:“将……将军……” 郭以安扬手打断三人的话,弯腰将石三郎扶起,面色凝重,问道:“为何不还手?” 石三郎淡然一笑:“拳头应该挥向敌人,而不是自己人。” 郭以安转头,怒视那三人:“每人三十军棍,自去领罚!若是还有下次,重罚!” 三人缩着脖子,连退了好几步,这才脚步踉跄地转身跑了。 “你会射箭?”郭以安轻声问道。 石三郎点头。 郭以安指着城下契丹军队正中间,骑在马背上的一人,道:“能否射中那人?”、 那人身着黑色铠甲,立于马上,应该是统帅。 石三郎头垂得更低了:“我可以试试。” “好,那你试试!”郭以安笑道。 石三郎瞳孔微缩,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然后,将裂云弓双手递给郭以安,指着武器存放架上的一把普通弓箭道:“将军,我用那把弓吧。” 郭以安点头算是默许了。 一阵寒风刮来,卷起一阵尘沙。 石三郎站直了身子,身子因为激动,微微有些发抖,他将双手搭上弓箭,深吸一口气,双臂猛地发力,居然将弓拉满了! 这弓虽不如郭以安的裂云弓,但也是精锐部队所用,那可是两石六斗的弓!有些人甚至都拉不开弓! 此时,他先前那副畏畏缩缩的模样荡然无存,头颅高高扬起,眼睛半眯,紧紧盯着城下马背上那契丹首领。 “咻——”箭矢破空而出,那箭居然不偏不倚直直朝契丹首领飞去,契丹首领倒也不是个窝囊废,弯刀一挥,将飞来的箭矢一下子劈成了两半。 那契丹首领抬头望向城楼,眼睛里透出了危险之气,即使隔得这么远,在城墙上似乎都能感受到他的怒意。 大周众将士才不管怒不怒意,气死更好,众人皆备受鼓舞,一阵欢腾,士气大涨! “你小子,可以啊!神射手啊!”李达上前一步,重重拍在石三郎的肩膀,,力道大得让他踉跄了一下, 郭以安大悦,将裂云弓递过去,笑道:“用我这把,把他们的帅旗射断!” 石三郎双手接过弓,轻巧地将裂云弓拉满,瞄准契丹大旗的旗杆,一箭射出。 拿旗的契丹士兵,可没有契丹首领那警觉性,飞箭一下子正中旗杆,旗杆顿时断成了两截,上方的帅旗坠落到地上,后面没来得及停下的将士一脚踏上,碾到了土里。 城楼上响起一片叫好声,士气更足。 郭以安双目大亮,正要开口夸赞,石三郎又是一箭,只听“铮”的一声锐响,那支箭竟直直射中契丹首领的盔缨! 头盔“哐当”一声坠落在地,露出首领惊慌失措的脸。 大周军队阵中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几个将士将旗帜挥舞得“呼呼”作响。 李达哈哈大笑,大步上前,在十三郎的肩膀上连拍了数下:“好小子!好身手!” 十三郎被拍得脸颊发烫,面色微红,又露出了几分怯生生的模样,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抿着唇,面上的雀跃之色却是再也藏不住了。 契丹首领怒不可遏,气急败坏,搭弓射箭,长箭呼啸而来,直扑郭以安面门,郭以安长枪一挥,将箭打歪,长箭居然还有余力,重重钉在青石板地面上,发出“叮”的一声,箭尾的羽翼还在微微颤动。 “好箭法!”郭以安忍不住赞道。 双方你来我往,正打得不可开交之时,郭以安余光瞟到城内有一处火光燃起,他连忙转身,从城楼上往城里看,果不其然,城内某处,火光冲天。 城中起火了! 是谁放的火? 城内有内奸? “那个方向,是哪里?”郭以安心中隐隐不安,但是他不敢信,也不想信。 “回将军,那边是知州府衙。”石三郎看了一眼,笃定道。 石三郎是本地人,对雄州城是十分熟悉,自然不会错。 郭以安身形微晃,心脏猛跳起来,心神一下子乱了,嘴里喃喃道:“鸢儿……鸢儿……” 他快步往前跑了两步,想要下了城楼,去知州府衙查看,但是一回头,城下契丹军队攻势正猛,双方激战正欢。 他走不了! 若是现在他走了,那大周将士们的士气必然受挫。 “李达,你快带一支队伍去救火。粮草都还在里面!”郭以安一把抓住李达的胳膊,紧紧箍住,沉声道,“还有,务必将鸢儿平安带回来。” 若是粮草被烧,这仗就真的没得打了!而且,鸢儿还在那! 李达领命,点了一支队伍,正欲离去,石三郎却从人群中站了出来挡住了他的去路。 “李副将军,我想跟您一起去!”石三郎正色道。 李达脸上闪过一丝犹豫之色,毕竟救火不需要箭术。 石三郎看出李达心中所想,便道:“除了箭术,我力气也挺大,还有长枪耍得也还行。” 石三郎说完,又补充了一句:“郭将军说林姑娘也在那,她对我有恩,我要报恩!” 李达深知,像石三郎这样性格的人,有些羞怯,若他说自己还行,那就一定是还不错,甚至是很不错。 李达咧开嘴一笑,爽快道:“好,走!” 一行人策马离去,郭以安站在城楼之上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心中惴惴不安。 ----------------- 一炷香之前,知州府衙内,警示火警的钟被猛烈敲响。知州府衙的库房里不知为何,好几间仓库慢慢燃起了火。 还好,林鸢安排了将士轮流守仓,火情发现及时。 然而,纵使如此,这火也不小!听第一个发现火情的小士兵讲,火是从仓库内部燃起来的,三个仓库一起燃起来,然后突然起风了,火势一下子就大了,等到众人赶来,这里已经是火光冲天。 周围一团混乱,有人想打水灭火,却发现院中水井被人填大石头,根本打不了水!林鸢双手握拳,关节发出“咔吧咔吧”的声响。 “林姑娘!火势太大!这粮仓怕是保不住!你快走吧,这里危险!”一个士兵满脸黑灰,扯着嗓子喊道。 第一百三十八章 震天雷 林鸢千算万算,她就怕庄尚贤恼羞成怒,破釜沉舟用火攻,就将留在知州府衙的将士分成几队,日夜不停地巡逻,可没料到,这火会从粮仓内部燃起来! 这时,一根梁木被烧断,狠狠砸下来,热浪掀起一阵灰尘。 英雄救美?没有人会来救! 已经等不了了,唯有自救! 林鸢当机立断,部署起来。 “诸位,这火太烈,我们人数太少,赶紧找周围百姓帮忙!”林鸢高声道。 有些将士却窃窃私语,声音虽小,却也落在了林鸢的耳中。 “她以为她是谁?在这发号施令?” “就是,真把自己当个人物。” 林鸢脸色顿时铁青,冲着说话的那两人,怒道:“这些粮草是雄州百姓和守城将士的倚仗,现在紧要关头,你们还要在这挑拨是非!是何居心!我是没有品级,没有官职,甚至只是个女人,但此时需要有人组织,谁愿意来担这个责任?我可以不主事,但至少来个主事的!” 说话的士兵瞬间闭了嘴,毕竟紧要关头,谁会愿意担这个责任? 大火冲天,成功将火灭了是应该的;火若将粮草烧光了,那这罪名可就大了! 没有人愿意担这个责任,或者说,不愿意背这口锅。 人群没有人说话,林鸢目光一凌,抬脚将身边小士兵手中的长枪踢飞,反手握住,长枪猛得出手,重击在一面烧得通红的墙上,厚厚的墙应声倒塌。 众人皆是倒吸了一口凉气,这一下若是打在人身上,不死也废了。 “还有谁,有话要说?”林鸢一字一顿,环视众人,众人皆低头不语,生怕被点到,“现在没话说,等一下就不要再废话!不然,我手里的长枪可不答应!搬弄是非,逞口舌之快者,先从我手里过了三招再说。” 本来,众将士也都知道救火的重要性,大部分人只是随大流,心存观望。只有几个刺头,在唱反调,他们倒不是想自己出头,单纯是看林鸢在这指挥众人,而心生不满。 有时候便是如此,实力够强,说话便有分量。 林鸢的气势一下子镇住了众人。 林鸢环视众人,目光特地恶狠狠地在那几人身上多停留了一会,直到那几人被她盯得头都快垂到地上,林鸢这才终于又开了口。 “一队出列!”林鸢声音高亢,目光坚定,“现在马上去旁边的住户家中征用水井,水桶、推车越多越好!能用得上的都拿来。” 知州府衙所在的街道,乃是雄州城最繁华的街道,旁边的巷子里住得可都是些非富即贵的人家,这些人家家中,人人家中有水井是很正常的。 “二队,动员周边百姓,尤其是富户家中,这火若是不扑灭,一起风,恐怕就会烧到周边的人家,跟他们好好说,出力的人家,自有赏赐,不出力的,重罚!” 一队、二队领命,连忙出动。 本来林鸢一无品级在身,二则还是个女子,刚刚那一下,这些将士们表面上不敢吭声,心中却是不服气的。 而此时,众人俨然将林鸢当做了主心骨,不是因为她站在谁的身边,而是因为她自身本来就让人信服。 林鸢接着指着两人,朗声道:“你们两人,去找潜火队,速来救火!剩下的人跟我来,我们要把起火仓库旁边的粮仓拆除,制造‘隔火带’!” 林鸢手持长枪,闭眼回忆了一下少年时学习长枪的场景,然后猛地睁眼,将长枪狠狠刺出,用力一甩,一连几下重重击打在墙上,果不其然仓库的墙壁裂开了一大块缝隙,土块、石块一块接一块,“哗啦啦”掉下来。 见这招有效,林鸢又朝其他墙面一连刺了好几枪,周围响起喝彩之声。 紧接着,士兵们两人一组,将大石头装在网兜之中,用这大石头去撞击墙壁,不一会儿一面墙便轰然倒塌。 紧接着是第二面,第三面…… “水来了!水来了!”刚刚出去的一队、二队也带着百姓和水回来了。 有救了! 林鸢心中稍稍松了口气,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太好了! “潜火队来了!”又有人通报。 众人欢呼雀跃,虽皆是灰头土脸,但都露出了笑容。 火势稍缓,林鸢终于可以停下来,深入思考了。 不用想,这火,自然知道是庄尚贤下的手,想必之前囤积在此的药材不见了,林鸢故意将钥匙给他,就是想给他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将药材还回来。 而这庄尚贤,应当早已经转移了药材,甚至有可能已经倒卖了,他还不起,也不想还,就出此下策。 林鸢脑海里突然灵光一闪,冒出了一个可怕的想法:不对,光是药材,他没必要烧粮食。这火还是从粮仓这边开始烧的,他连粮食也转移了! 林鸢突然往一间烧得不是那么猛烈的仓库里冲,想查看个究竟,突然感觉衣角被拽住,低头一看,居然是一只通体黄色的狗。一般朝廷有粮仓的地方,都会养几只犬只,好查私盐、守粮仓,每个月还有俸粮三升,这只狗一定也是吃朝廷官家饭的。 林鸢笑着,揉揉小狗的脑袋:“你担心我对吗?我知道,里面危险,我会注意的。你先松开我。” 小狗似乎很通人性,听了这话,才将嘴巴松开。 林鸢起身,一脚踹开门,这门本来就被烧得摇摇欲坠,这一踹,干脆“哗啦啦”全部都掉了下来。 长枪被林鸢在手中抡起,锋利的长枪枪头刺入麻袋,一下子将麻袋划开,从豁口处,细沙如流水一般落下来。林鸢不死心,一连划破了好几袋。 沙子,沙子,全都是沙子! 林鸢心脏骤缩,怒意上涌,杀气腾腾! 这个庄尚德居然真的把粮食换成了沙子,偷梁换柱! 她真想一枪将庄尚德开膛破肚! 这些粮草可是雄州百姓唯一倚仗啊! “内奸?”林鸢咬牙切齿嘟囔了一句,胖头李所说的,难道就是这个意思,庄尚德便是这内奸? 林鸢思索间,突然一根梁木被烧断,突然倒塌下来。带火的梁木点燃了地上堆放的麻布袋子,那麻布袋子瞬间被烧穿,里面滚落出一堆东西。 林鸢目光一瞥,瞳孔骤缩,倒吸一口凉气,是“震天雷”! “震天雷”也叫铁火炮,其实就是在生铁铸成的罐子里加入火药,爆炸时声如雷霆,有诗云:“所爇围半亩之上,火点着甲铁皆透”。 林鸢眼看着眼前这个“震天雷”的引线即将燃尽,使出了自己最大的力气,冲门外大喊:“全部人卧倒!是震天雷!” 第一百三十九章 杀辽狗 “轰隆”一声巨响,震天雷炸了个粉碎,整间仓库轰然倒塌,虽然将起火的那间与其他间仓库隔开来了,但是也将林鸢压在了废墟之中。 林鸢被砖瓦压住的前一刻,耳边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 “林姑娘,小心!”那是李达带着一队士兵赶到了,正巧看到了林鸢被埋的这一幕! “快!快救人!”李达声嘶力竭,大声嚷道。 众人手忙脚乱想去救人,却又是一声巨响,火光冲天! “李副将军,现在这情形,进不去人啊!谁知道里面还有多少震天雷啊!”麾下的士兵禀报道。 李达随手拎起一块被水浸湿的毛毯就要往火里冲,被众人死死按住:“李副将军,不可啊!太危险了!” “不行,林姑娘还在里面!”李达急了,猛地一发力,将众人震开,“我答应了将军,要护好林姑娘的!” 石三郎一把抓住李达的胳膊,咬了咬牙道:“李副将军,整个雄州城还仰仗您呢!您不能去!我去!” 石三郎一把夺过李达手中的湿毛毯,往身上一披,将自己从头到脚捂个严严实实,随手又操起一块湿毛毯,不等李达反应过来,一下子冲进了火场里。 火光将一根巨木烧断,轰然倒塌。 郭以安面无表情地看着城下冲天的火光,火箭也已经射光了,石头也砸完了,雄州城守城的战士几乎是极限了,可城墙上,还是一批又一批的契丹兵攻上来。 “真是不怕死的!”郭以安右手往脸上一蹭,将脸上的血污胡乱蹭去,拎起长枪,一下子挑翻爬上来的一个契丹兵。 “瀛洲城还没派援军来吗?”郭以安手上动作不停,问道。 旁边的斥候回道:“还没有消息,但信肯定是送到了的。” “朝廷那边呢?” 那名斥候闭口不言。 不必多言,朝廷必然是没有重视,与契丹开战,朝中大有反对之人,等他们吵完,怕是这战都要打完了! 郭以安心中郁结,手上又加重了力道。 但毕竟三万对一万,虽说守城占优势,可这一万人里面,只有不到半数是郭以安麾下。郭以安带兵来雄州城之前,军政不修,训练废驰,操练疏懒,真正能打的没有几个。现在又将这些人分配到三座城门。 雄州城是大周边境“三关”之一,即雄州、霸州、信安军,为了减少防御压力,只设了三个城门,乃是正南门、西城门,还有东城南面所开的城门。雄州城紧邻拒马河北城、东城部分段落靠河而建,河岸陡峭,土地松软,容易塌陷,所以即使契丹军从此处攻入,也无法开挖城门地基。 而城南为开阔平原,设了正门,也是防御的重点。 既是防御重点,也是契丹军队进攻的重点。 郭以安此时所在的南城门,正遭受着最猛烈的攻击,真的可以算是强撑。 “报!”突然城里有一人疾驰而来,那人从马背上翻滚落地,郭以安定睛一看,那人背上正插着一只羽箭。 来人郭以安认识,是负责守西城门将士之中的一个百夫长。 “发生了何事?”郭以安一个胳膊撑起那人,急道。 “西城门混入内奸……被人从里面打开了!”那人强撑着,将这个信息告知了郭以安,“契丹兵,已经……已经……进城了!” “内奸?”郭以安虎目圆睁,额头青筋暴起,周身气息瞬间凝滞,指节因攥紧了拳头而泛白。 难怪南城门这契丹人久攻不下,却仍不退兵,原来是要将雄州城主力牵制在此处。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百夫长完成了任务,心下一松,“哇”地一声吐出一口鲜血,两眼一翻,顿时气绝身亡。 郭以安一手扶着百夫长的尸体,用指腹抚过他圆睁的双目,将眼皮轻轻合上。 百夫长背后的伤口还在渗血,浸透了衣衫,染红了郭以安的手掌,他解下自己的披风,小心翼翼地盖在百夫长身上,眼底泛起红丝,握紧的拳头微微颤抖。 他喉头滚动,半晌才挤出一声:“敛了吧!” 郭以安猛地直起身,腰间佩刀猛得出鞘,寒光映着他眼底的红丝与杀意。城西的厮杀声、呐喊声已近在耳畔。 他振臂高呼,声音如惊雷:“大周儿郎何在?” 话音未落,帐下将士早已按捺不住怒火与悲愤,长刀出鞘,铿锵作响。 郭以安目光如炬,扫过一张张坚毅的面庞,朗声道:“大周儿郎,随我杀辽狗!” “杀辽狗!杀辽狗!”众将士齐声响应,吼声震彻云霄,跟着郭以安,朝着西城奔去。 ----------------- 西城的城门已被撞得歪斜,契丹军已如潮水般涌入,铁蹄之下尽是残肢断臂。 郭以安策马冲入敌军,手中长枪一挑,掀翻一个正在砍杀大周士兵的契丹兵。郭以安战袍翻飞,披风上早已溅满暗红的血点,眼底满是怒火,高声疾呼:“大周儿郎,随我杀敌!雁行阵,列阵!” 身后的将士们紧随其后,结成雁行阵,殊死拼杀。铁刃相撞的铿锵声震耳欲聋,双方厮杀得难舍难分。天色渐黑,倒下去的人越来越多,整个雄州城弥漫着浓浓的血腥味。 ----------------- 契丹人本就悍勇善战,此番人数又比大周将士多出许多,刀光剑影,血肉横飞,一时之间杀得难解难分。 大周将士虽个个奋勇,可双方实力悬殊,隐隐落了下风。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巷口突然传来震天动地的呐喊! 不知何时,黑压压的人群从街巷里奔涌而出,有人衣衫褴褛,有人锦衣华服,他们拿着各式武器、农具,甚至木棍。 居然是雄州百姓! 契丹军被这气势震得一愣,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待看清来人,耶律迭里嗤笑一声:“我还以为是什么人呢!不过是些乌合之众!” “郭将军,大周将士,我们来助你们!杀辽狗!”人群中有人高喊。 郭以安满眼热泪,心中激荡,振臂一呼:““杀辽狗!”” “杀辽狗!” 瞬间呼喊声如海啸一般袭来。 第一百四十章 毒镖入体 在边境的百姓,谁没有经历过契丹人的劫掠,谁没有几个冤死在契丹人刀下的亲朋好友。 没有规整的阵型,没有严明的号令,只有一腔仇恨和勇气! 众人迎着契丹人的刀锋,呐喊着冲了上去。 他们三五成群,面对铁蹄,面对刀剑,没有一个人退缩。 凭着这样的勇气,竟生生将几个契丹军拖下了马,乱棍打死了! 他们见惯了沙场厮杀,见惯了溃兵奔逃,却从未见过这般景象,手无寸铁的百姓,竟然有这样的力量。 契丹军先前的嚣张气焰霎时被浇灭大半,不少契丹兵脸上露出了惊惧之色,握着兵器的手微微发颤,眼底的凶狠渐渐被退意取代,脚下更是不自觉地往后挪了挪。 大周将士士气大振。 形势逆转,大周将士反倒占了上风! ----------------- 西城门之上却立着两人,为首的是一位身姿挺拔,面容俊逸,眼神沉静的男子,长衣白袍,衣袂飞扬,宛若浊世佳公子;身后那人乃一身玄色劲装,侍卫模样,腰间长剑剑鞘漆黑如墨,他目光锐利,死死盯着城下奋勇拼杀的郭以安。 那白衣男子半眯眼睛,眼中是冰冷的杀意,嘴角却高高扬起,露出了一个诡异的笑容。他右手一抬,手心向上,并未言语。 黑衣侍卫却默契非凡,立马将弓递上,这弓与大周将士所用的弓截然不同,通体以桑木为胎,牛角为面,牛筋为背,弓身比大周将士所用的弓要小。这弓一看便是制作精良,价值不菲,连搭在弓上的利箭箭头,居然都雕着花。 白衣男子拉开弓弦,将弓拉满,箭头瞄准了正在厮杀的郭以安。他的指腹骤然松开,长箭破风飞出,直逼郭以安后心。 白衣男子嘴角微弯,目光却是冷冷的,没有一丝笑意:“郭大将军,再见了!” “咻”的一声,羽箭破空而出,直扑郭以安后心!此时,郭以安正挥刀斩杀一名契丹兵,后背空门大开,而他完全没有注意到。 然而此时,另一支箭从另一个方向射来,“铛”一声脆响,火星四溅,白衣男子羽箭被精准射中,斜飞出去钉在地上,箭尾嗡嗡作响。郭以安下意识回望,只见石三郎举弓立在马上,他身旁是满脸黑灰的林鸢,还有双目猩红的李达。 竟是李达他们救出了林鸢,赶来了!林鸢和石三郎身上都带着伤,林鸢灰头土脸,双手漆黑,只有脸上还算稍微干净一点,能勉强认出个人形。 郭以安浑身一震,目光如鹰隼转向羽箭射来的方向,只见城楼之上,白衣男子与黑衣侍卫并肩而立,竟丝毫没有躲避的意思。 白衣男子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眉目间混着几分玩味,他朝郭以安微微点头致意,若不是方才那致命一箭,旁人见了,真就会以为是两位故友;黑衣侍卫依旧面无表情,目光平静地迎上郭以安的视线。 李达等人立刻加入了战局。 高墙之上,白衣男子却又将三支羽箭搭在弓上,左手拉开弓弦,嘴角弯起,目光阴毒。 他是左撇子! 三支羽箭脱弦飞来,众人皆严阵以待,但那三支羽箭却没有朝郭以安飞去,而是朝林鸢飞来,林鸢侧身下马,前滚翻,避开三支羽箭,羽箭依次钉入地面,溅起小碎石。其中一支几乎是擦着林鸢头皮飞过去,一下子射断了林鸢束发的簪子,黑发如瀑散落开来。 林鸢的目光扫过,却锁在了地上的那只羽箭,浑身一颤,因为她似乎看见了一样东西,一件前世临死前见过的东西。 “噌”林鸢用力拔出钉在地上的羽箭,这羽箭,通体乌黑,与大周将士所用的箭不同,乌黑的箭头上面还有雕花的凹槽。 “蔷薇?蔷薇!”林鸢瞳孔骤缩,这图案与前世将她射杀那支箭的图案一模一样! 还有上次庄家二姨娘苏婉用的弩箭,上面也是这样的图案! 那城墙上的不是契丹人就是摩尼教教众! 他就是杀害自己的幕后黑手? 还是被授意的? 林鸢双眸微缩,右脚横扫而出,靴尖挑起地上的一杆长枪。“铮——”一声锐鸣破风,那杆沉重大枪骤然离地,凌空飞起,枪尖寒光凛冽,直直朝着三丈高的城墙疾射而去。 只听“叮”的一声,枪尖居然硬生生钉入墙体,枪杆还在微微震颤。 林鸢足尖在地面轻轻一点,身形掠起。她双足一前一后踏在长枪之上,借力再跃,衣袂翻飞间,已经上城楼。 目光落在白衣男子脸上一瞬,林鸢微微一愣,随即想通了其中的原由:“萧贤?不,我应该称之你为耶律贤!你们契丹是穷得活不下了吗?怎么堂堂永康郡王,居来还跑来做卧底。真是辛苦了!积蓄这么点力量,毁于一旦,不可惜吗?” 耶律贤,乃是辽世宗次子,本应该是辽国最尊贵的皇子,可是他4岁那年,在火神淀之乱中,父母皆被耶律察割所杀。年幼的耶律贤躲在柴火堆之中才逃过一劫。后来,他的叔父耶律璟即位,虽未杀他,但对他却是一直怀着猜忌之心。 林鸢这几句话不亚于戳耶律贤的肺管子,可以算是很不客气了。 黑衣侍卫怒气冲冲,上前一步,斥道:“大胆!你......” 黑衣侍卫还未说完,耶律贤毫不介意,摆摆手,打断他的话。 耶律贤将手中弓箭往后一丢,丢入黑衣侍卫怀中,笑道:“不玩了,不好玩。把她带回去玩。” 他看林鸢的眼神仿佛就像一个物件,毫无尊重可言,话音刚落,黑衣侍卫旋即出手,朝林鸢攻来。 耶律贤自己却倚靠在城墙之上,从怀中拿出了一个纸包,打开来,他捻起一颗蜜饯,放入嘴里,眯着眼睛看两人缠斗。 林鸢脚下用力,整个人如惊鸿掠起,往后退去,双腕翻转,袖中两柄峨嵋刺滑落手心,反手前攻,直取黑衣侍卫的咽喉。一出手,林鸢全身气血一滞,运行不畅,心中便暗道一声:“不好!” 第一百四十一章 赔了夫人又折兵 想来是刚刚墙体坍塌,林鸢被砖石砸到了后背,受了内伤,刚刚事态紧急,并没太在意。现在不动用内力还好,只觉得有一丝隐痛,这一动内力,剧痛难忍。林鸢咬着下唇,将胸口翻腾的那口血吞了回去,尽量让自己显露出来。 可偏偏,那侍卫是契丹精锐,腰间弯刀“呛啷”出鞘,寒光闪闪,甚至透露出一股隐隐的黑色,这弯刀上有毒! 黑衣侍卫反手用弯刀格开刺尖的同时,手腕猛旋,刀风擦着林鸢的耳际扫过,削断一缕乌发。 两人在窄窄的城墙之上缠斗,青砖墙被震得簌簌落灰。 两人相斗,皆是目光锐利,几招之内,黑衣侍卫便看出了林鸢有伤,他嘴角微扬,眼神忽敛,突然攻向林鸢身侧,林鸢反手去护,却牵动了后背的伤,又一阵剧痛袭来。 “鸢儿!”郭以安在城楼之下,早已心急如焚,可偏偏有杀不完的契丹狗挡住他的去路。 “你的对手是我,可别大意了!”一个身材魁梧,手拿流星锤的高大男子朗声道。 郭以安目光一瞥,便认出,此人正是之前被石三郎射掉头盔的契丹首领! 一个流星锤被狠狠砸下,郭以安闪身避开,流星锤重重落在地上,将地砸了一个巨坑。 “别走神啊!郭大将军!”那契丹首领故意加重了“郭大将军”这几个字,浓浓的挑衅意味,“我叫耶律迭里,记住了,砍了你人头的人叫耶律迭里!” 耶律迭里嚣张至极,说完这话,他便仰头大笑起来,似乎是一个非常好笑的笑话,随即,他猛然出手,直攻郭以安面门。这耶律迭里虽然人长得魁梧,可是居然一点不笨重,甚至可以说是十分灵活! 而林鸢那边,黑衣侍卫步步紧逼,林鸢苦苦支撑。突然,耶律贤将最后一颗果脯塞入口中,将油纸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糖霜,从怀中摸出三枚小毒镖,顺势甩出。林鸢本就体力不支,一时不查,只躲开了两枚,还有一枚没入了林鸢的胸膛! “鸢儿!”郭以安目眦欲裂,狂吼一声。 郭以安手臂青筋暴起,怒目圆睁,手中的长枪一震,旋成密不透风的弧光,点、刺、扫几个动作一气呵成,行云流水,速度比之前生生快了一倍。 强者之争,胜负往往就在瞬息之间。 耶律迭里被打得乱了节奏,慌忙用流星锤格挡,却不慎被长枪挑下马,狠狠摔在地上。 郭以安自不会放过这个机会,长枪猛刺,直逼耶律迭里咽喉。 耶律迭里在地上打了滚,避开这一击,但长枪已经扎透他的右臂,鲜血如注。 “主上!”耶律迭里的三个部下,怒吼着扑了上来,手中弯刀齐齐出鞘,奋力格挡,生生架住了郭以安的长枪。 这三人皆是悍勇之士,臂力惊人,三人合力,厚重的力道透过枪杆传来,郭以安只觉虎口发麻,连退三步才稳住身形。 郭以安望着耶律迭里,眼里闪过一丝犹豫,乘胜追击,没准能杀了他,可林鸢还在城楼之上,他不放心。 郭以安极不甘心地一跺脚。 旋即,郭以安借力翻身跃起,足尖在插在城墙上的长枪上轻轻一点,掠上城楼。 郭以安踏上城头的那一刻,瞳孔骤然收缩。 月光之下,耶律贤负手而立,脸上竟带着一抹微笑。他身旁的黑衣侍卫却用弯刀抵在林鸢的脖颈上,都已经渗出血珠。林鸢还未昏厥,但已经进气多出气少了。 耶律贤微微一笑:“郭将军,好久不见。” “你是何人!”郭以安手中长枪直指耶律贤喝道。 “你没见过我,自然是不记得我的,我是耶律贤,今日是来灭了整个雄州城的!可惜了,这么繁荣的雄州城!”耶律贤故作遗憾地叹了口气,随即,眼神一冷,“你还记得七年前,你单枪匹马闯入一个契丹军营吗?” “杀得契丹狗太多,不记得!也不值得记!”郭以安冷道。 “没关系,我帮你回忆回忆。当时你闯入的正是我义兄的营帐,几乎将他们军营全部屠尽,不过苍天有眼,有一位马夫因为在马槽喂马,躲在干草堆里,躲过一劫,他看到了所有的过程。”耶律贤絮絮叨叨说个没完。 郭以安担心林鸢,根本不耐烦他说什么,听到他说“屠尽军营”,这才隐约想起,似乎是林鸢出嫁那天,自己确实是单枪匹马灭了一群契丹狗,他后背那条从肩膀贯穿到腰间的疤也是那日留下的。 “可笑!战场之上,生死由天,他们死了,是他们没本事!你不会还要来为他们报仇吧?”郭以安冷笑一声,斥道。 “不错,战场之上各凭本事,所以我今日屠了雄州城,也是凭我本事。”耶律贤笑得格外灿烂。 “你休想!”郭以安双眼猩红,恨不得现在就杀了耶律贤。 “别急,你再等一下。我就是要看着你,痛苦欲绝,而无能为力!”耶律贤抬起手指着远处百姓密集居住的方向,“快看!” “咻!嘭!”一声巨响震耳欲聋,一支烟花升入空中,瞬间炸开,绚丽无比。 紧接着,各处皆是烟花升空,将天边映照着通红。 “怎么回事?”耶律贤怒斥道,刚刚清冷的模样全然不见,要不是黑衣侍卫还拿着弯刀抵着林鸢,耶律贤怕是要揪住那侍卫的领口,质问了。 “回王爷,那些震天雷,我真的是亲眼看着埋下的。”黑衣侍卫有些慌了,连忙解释。 被挟持的林鸢,却呵呵一笑,露出雪白的牙齿,嘲笑道:“耶律贤,怎么样,我送你这份礼你喜欢吗?你真以为你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埋下那些震天雷吗?雄州将士也不是吃闲饭的!谢谢你,不然,我们还找不到那么多契丹暗桩。” 耶律贤听闻此话,几乎欲吐血,不但震天雷被换成了烟花,更甚至,将他安置的暗桩全都连根拔起,真的赔了夫人又折兵! 论及此事,还得从半天以前说起。 第一百四十二章 劫掠 当时,仓库中震天雷爆炸,炸塌了一面墙,坍塌的墙体将林鸢压在了下面,她后背也是那个时候被石块砸伤的。 李达想要冲进废墟当中将林鸢救出之时,被石三郎劝阻了。石三郎却自己披着湿毛毯,毫不犹豫地冲进火场救人。 残垣断壁之间还有未灭的火,一个不慎就会被火舌燎到,周围黑烟、灰尘阻挡了视线,而且谁也不能保证,这里还有没有其他震天雷,一个不慎有可能随时就会爆炸。 石三郎艰难地翻动石块、坍塌下来的墙体,一边呼喊着“林姑娘”。 终于,在一堆碎石底下传来了轻微的敲击声。 石三郎狂喜,飞奔过去,蹲下身子,头都几乎趴在那石碓上:“林姑娘,你在下面吗?” 敲击声更大了。 石三郎本就天生神力,连忙用手去搬那些砖石,一边搬,一边冲外面扑火的众人道:“快,人找到了,在这里!” 众人狂奔上前,七手八脚去搬石块,人多力量大,不一会,这些石头就被搬得差不多了,露出了一小节手臂。 “快!人在这!” 不多一会,林鸢就被救了出来,可是,她并没有躺着休息,而是挣扎着起身,焦急地对李达道:“李副将军,这契丹人不会这么好心,既然他们会用震天雷,就不会只用一个,我担心,雄州城内还有其他震天雷!” 李达闻言,面色骤变:“那该如何,现在去找,怕是根本找不到,就算找到,也找不全,只要有一颗爆炸,那必然会带来伤亡!” “给我拿一份雄州城地图!”林鸢急道,“还有,跟踪庄尚德的人有信了吗?” 原来,他们之前就料到这个庄尚德必定会逃跑, “有!”李达从怀中掏出一张小拇指大小的纸卷,递给林鸢,“去跟踪的兄弟传回来的信,说他逃到了一处农舍,躲起来了,没有什么大动作。” “看来,契丹人应该不信他,没什么价值了,还以为,没准能捣毁一个契丹老巢呢!”林鸢不无惋惜地叹道,“庄尚德这边的线索断了,想靠他找震天雷,是不可能了。” 李达愁容满面,点头赞同。 “狗!”林鸢突然眸子一亮,盯着李达道。 李达一脸懵,用手指指着自己的鼻尖:“狗?我吗?” 李达甚是不解,林鸢为什么没来由地骂他是狗。 “噗呲”林鸢笑道,“不是,我是说,用狗来找震天雷!” “啊?”李达一愣,瞬间想明白了关节,这狗的嗅觉比人强百倍,之前就有人训练犬只,破案时来寻尸,但是,到哪里找这么现成的犬只呢?而且还是训练有素的! “这里米仓这么多,必定养了不少犬只,刚刚我就看到一只。”林鸢连忙招呼了一个知州府衙本来的仆从,“府里养的狗在哪里?” 那仆从本来畏畏缩缩,听到林鸢的话,抖若筛糠:“林姑娘,求您大发慈悲,虽然这些犬只都是通判大人养的,但是它们很聪明,小的跟他们同吃同睡同训练,这些犬只不亚于小的的孩子。求林姑娘不要杀它们!” “你在说什么?我为什么要杀它们,我只不过想用这犬只去找震天雷!”林鸢苦笑,她就这么凶神恶煞吗? 那仆从面露喜色,又是叩了好几下头:“林姑娘,通判大人最喜欢养狗,养了几乎有百只,其中有二十四只最为出色,这些犬只都是精心挑选过的,打猎、寻物都没问题,保管比京城里……的犬只都强!” 那仆从本来想说比皇帝的犬只都强,但是觉得有些大逆不道,生生忍住了。 “太好了!”李达抚掌大笑,“快!现在抓紧去找!其他人,全体集合!” “李副将军,稍等一下”仆从奔到刚刚林鸢被压的废墟中,左右寻找,终于找到了一块黑漆漆震天雷的碎片,然后从犬舍将二十四只犬只放出来。 说来也奇怪,那些犬只虽有大有小,又瘦又胖,但每一只都油光水滑,身形流畅,一看便是被照顾得很好。 “坐!”仆从命令道,脸上全然没有刚刚的畏畏缩缩,反而像一个发号施令的将军。 所有的犬只乖乖坐好,仆从将手中的碎片依次让每只狗闻了闻,然后对他们道:“记住了吗?” 所有犬只,仰头“汪”了一声,表示明确。 众人皆“啧啧”称奇。 “李副将军,这些犬只会找到震天雷,找到之后,会趴在旁边,或者坐在旁边不动。带领犬只的人,务必要给他们肉干进行奖励。”仆从从腰间掏出一个小布兜,从里面拿出几块肉干展示道,“一定要找到之后,再给!” 李达冲着站在面前的将士问道:“都清楚了吗?明白了吗?这些犬只是帮我们找震天雷的英雄,切不可怠慢!不然军法处置!另外找到震天雷,就发射信号,由专门的小队前去拆除,切不可大意。震天雷附近,没准还会有契丹的探子,大家可都得打起十二分精神!” 众人皆应道,每支小队都领了一只狗,按照之前分配好的区域,开始搜寻。 搜寻开始,一切按部就班,却有人传信来,西城门被破,契丹人攻进来了!现在郭将军正带着人,跟契丹人浴血奋战! 听完这个消息,林鸢坐立不安,总是时不时朝外张望,来回踱步。 李达心中明了,便一些事宜交代给自己的副手,然后一把抓起自己的头盔戴上,对林鸢道:“林姑娘,我们走,去看看!” 林鸢微微一愣:“那这边怎么办?” 李达道:“这边的事情,我已经交代清楚了,放心,我这个副将办事很妥帖的。” 站在李达身后一个皮肤黝黑的副将,嘿嘿地憨厚一笑。 “将军,我也同你们一起去,兴许能帮上忙呢!”石三郎上前一步道。 “好!”李达拍了拍石三郎的肩膀,赞许道,“留下十人善后,一定要将火灭干净,其他人等,随我来,杀辽狗!” 众人振臂齐呼,追随李达而去。 第一百四十三章 又怂又勇 绚丽的烟花升起,将天空照得雪亮。 耶律贤恼羞成怒,反手给了林鸢一个巴掌,鲜艳的血一口喷了出来,染红了地面。 一双手箍住林鸢的下巴,将她的脸抬起来:“你放心,我会让你死得其所!郭大将军,心爱之人死在你面前,这个滋味如何啊?” 郭以安手中的长枪几乎捏断,眼中布满红血丝,额头青筋暴起,可偏偏投鼠忌器,忌惮架在林鸢脖子上的弯刀。 就在此时,城外的黑夜中,陡然响起一声震耳欲聋的高喊:“大周援兵在此!大周援兵在此!” 众人回望,漫山遍野的火把,恰似一条火龙。 众人原本已面露疲惫之色,此刻见状,眼中瞬间迸发出狂喜的光芒。李达更是喜不自抑,振臂高呼:“一定是蕴之,一定是蕴之来了!” 大周将士士气大震,面目喜色,奔走相告:“王副将军来了!” “大周儿郎,随我杀辽狗!”李达振臂一呼。 众人随之振臂,皆是高呼。 城楼之上,耶律贤闻声,面色骤然凝重,眉头紧锁,一丝疑惑飞快掠过眼底:“怎么会有援军?” 但耶律贤片不敢赌,随即抬手将狼牙手链取下,放置唇边。 那狼牙竟是个精巧的哨子。尖锐的哨声响起,在夜空中格外刺耳。 契丹将士听到哨声,面色肃然,一边抵挡,一边后退,队伍逐渐往城门聚拢,再无半分恋战之意。 耶律迭里的三名部下不敢耽搁,当即俯身将受伤的首领搀扶起来,七手八脚地把他架上马背,拍马往城门外跑去。 “他们要逃!”李达高喊一声,“关城门!关门打狗,别让这些契丹狗贼跑了!” 大周将士应声。 都说兵败如山倒,余下的契丹军队见状,立刻潮水般向后撤离。 城楼之上,耶律贤笑得几乎癫狂:“好,非常好!这样才有意思。” 他身侧的黑衣侍卫,弯刀冰冷的刀锋紧贴着林鸢脖颈,她发丝被夜风拂乱,身体犹如破败的旗子,随时都可能倒下。 “别过来。往后退!”耶律贤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胁。 郭以安浑身的血气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他握着枪杆的手指因用力而泛白,却不敢轻举妄动,只要他再上前一步,弯刀便会立刻划破林鸢的喉咙。 耶律贤冷笑一声,示意黑衣侍卫押着林鸢后退。三人退到城墙边缘,毫不犹豫地纵身跃下,身影迅速没入城外的黑暗之中,消失不见。 “鸢儿!” 郭以安目眦欲裂,冲上前去,趴在围墙上往下看。 黑暗之中,三人利用滑索,迅速下滑,下面的契丹将士利落接过,几人上了马,策马离开。 他足尖一点,施展轻功飞身而下,落地后翻身上马,缰绳一扯,如离弦之箭追了出去。 “将军!危险!”李达急声呼喊,想要阻拦,却来不及,眼睁睁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一队,快,去助将军!务必把人救回来!”李达抬手一扬,指挥道。 一队人马立马冲出了城门,朝着郭以安离去的方向追去。 李达来不及制止,却也无法制止,心爱之人被抓走,如何能放任不管呢! 看着满目疮痍,李达只觉得太阳穴酸胀,哀叹一声,这几日又别想休息了。 契丹军队撤退得很是迅速,一会儿便完全看不见人影了。 而救援的军队却慢得像蜗牛,好像是看契丹军队撤离了,这才加快了前进的速度。 “蕴之这家伙,搞什么鬼,慢吞吞的,人都跑了!”李达不满地抱怨道。 然而,当队伍到达南城门时,众人看清来人,惊得下巴都快掉下来了。 来的根本就不是瀛洲援军,领头的是一个一脸的富态,身穿官服的胖子,身后稀稀拉拉只有百来个兵卒,每两人抬着一个类似梯子一样的简易木架,木架上并排绑着十几个火把,连马车上都绑了好几个火把,生生将一支不过百人的队伍,拉扯开来,看起来好像千人队伍。 那胖子往前跑了几步,跑到李达跟前停下。 虽是寒冬,那胖子却满脸通红,额头渗出豆大的汗珠,他双手扶在膝盖上,弯腰弓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就这两步路,都累得他气喘吁吁,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来者何人?”李达疑惑道,这人他怎么觉得有些眼熟,但又想不起名字。 人群中似乎有人认出了他,在李达身后低声道:“这不是雄州司理参军李福李大人吗?” “听说这李大人啥本事没有,就是因为家中有些背景,这才被举荐做了司理参军这个位置。”人群中有人嗤笑一声,不屑道。 又有几人议论起来,所说的话,也差不多,许是因为这李福李大人脾气实在太好,这些人毫无忌惮。他们说话的声音也没有刻意压低,几乎一字不落地全落入李福的耳朵。 李福被人这样当面编排,不但没生气,反而脸涨得通红,拿着帕子紧张地擦着额头的汗。 李达不满地看向那几个多嘴多舌的士兵,那几个士兵,立马正色,闭上了嘴,微微垂下了头。 李达目光平和地望着李福,仿佛在等他开口。 “下……下官是……”李福结结巴巴,吭哧了半天才把“雄州司理参军李福”这几个字说了出来。 “李大人,此次救雄州城于危难之中,我替雄州百姓谢谢你!”李达郑重行了一个大礼,他并未因为他人的言语而看轻了李福。 李福受宠若惊,连连摆手,道:“别别别,李副将军,言重了,我也没做什么,只不过是拿着火把在山道上走了走。” “诶,李大人有勇有谋,何须自谦。”李达蒲扇一般的大掌,重重的在李福肩膀,拍了好几下,拍得李福几乎腿软,跪倒在地。 见推辞不了,李福只好呵呵干笑了几声,不再辩驳。 “李大人不是送人犯王贤的尸身回京吗?怎么带着衙役回来了?”人群中有人质疑,这质疑声不算友善,意思很明确,该完成的任务没完成,自己回来了,那不就是玩忽职守吗? 李达没有开口,反倒是看着李福,等他回答,有时候人需要自己立起来,别人的帮助,终究是顶不了一世。 第一百四十四章 前世真相 “死人哪有活人重要……我……我们在进京路上遇到了南逃的大周百姓,一问才知,契丹军压境,因为我们还没走多远,于是,就让其他人先行进京。我们赶回来想报信,谁知这些契丹军动作如此之快,已经入了城,所以……所以我们剑走偏锋,才想了这个办法……”李福平日里很少在这么多人前讲话,所有一开始还结结巴巴,后面越讲越顺,甚至不再畏畏缩缩,腰杆都挺直了一些。 “真是大周的好儿郎!”李达越发欣赏起来的,谁说他怯懦,他不过是没有自信罢了,实际上,真的是胆大又心细,是个人才! 李达心中生出了惜才之情:“李大人,现在雄州城满目疮痍,正是缺人手的时候,不知李大人能否帮忙重建雄州城?” 李福眼中似乎生出了些许光亮,他自幼饱读诗书,可是因为为人怯懦,就如同茶壶煮水饺,根本没有机会展示,加上他们李氏宗族人才辈出,他从来都是拿来反衬别人优秀的那一个。 或许,这一次,他也可以像自己祖父、父亲、叔父、兄长一样,做出一番事业来! “可以,自然是可以!”李福尽量按捺住自己心中的激动,应道,随即又蔫了,担忧道,“也不知陛下会不会怪罪我。” ----------------- 林鸢觉得耳边厮杀声,一点点变得很远很远,然后,整个世界天旋地转,自己则头疼欲裂,脑海里不知什么时候的记忆片段一直闪现。 “驾!” 林鸢艰难睁开眼,记忆中的自己正在骑马,慢慢的记忆中的自己和现在的自己重合到了一起。 这是一个黑夜,林鸢骑着马在山林间飞驰,她本能地觉得心慌,好像身后有什么在追着她。 “给我追!定要抓住这个卖国贼,生死勿论!”身后响起一个声音。 林鸢身形一震,记忆如潮水一般汹涌而来,这是前世她临死前的场景! 再有一炷香的时间,她就要被射杀于马下了! 弓箭上鸣镝发出尖锐的呼啸声,来了! 弓箭如雨滴一般,朝林鸢砸过来。 林鸢压低了身子,用力地又往马身上抽了几下。 一支利箭裹挟着呼啸劲风直直飞来,林鸢却早了一步翻身下马,一个侧滚翻,滚入了草丛之中,随即她回头望去,想要看清临死前的场景,反正都是要死的,不如死个明白! 追逐她的是一支大周军,主帅她并不认识,但莫名得觉得熟悉,好像在哪里见过,却又想不起,那主帅右眼似乎受过伤,用一块黑布遮挡着。 但主帅身边那人她却太熟悉了! 林鸢回望,主帅身边一个戴着獠牙面具的白衣男子骑在马上,举着一把精巧的弓,正搭箭准备再次射杀。 这獠牙面具、白衣男子熟悉的身形以及这把极具辨识度的弓,脑海里各种信息重叠到了一起。 耶律贤! 前世杀死她的人,居然是耶律贤! 那个戴着獠牙面具,往王贤嘴里塞花椒,让他窒息而死的凶手也是耶律贤! 可是为什么是他?这是大周的军队啊! 他可是契丹王爷,怎么会混入大周的军队? 林鸢一直知道大周这边有人和契丹勾结上了,但没想到连军队都被渗透了。 不等林鸢多想,耶律贤又是一箭射来,又准又狠,林鸢在树从里奔袭,却还是被射中了好几处。 “啪”林鸢终于力竭,被树枝一绊,重重摔倒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了,林鸢趴在地上,艰难转身,坐在地上,双手在身后拄着地板。 耶律贤手上的动作倒是慢了下来,他未獠牙面具遮挡住的双唇微微上扬,他犹如一只在戏弄老鼠的猫。 终于,他似乎享受够了这种猎杀的乐趣,终于抽出一支箭,搭在弓上,箭头黑黝黝,闪着光泽,上面还有一朵蔷薇花。 “嗖——”箭来了! 林鸢克制住内心的恐惧,让自己睁着眼睛,即使是再死一次,死亡的恐惧并不会因此减少!可是她不想死的不明不白。 千钧一发之际,“嗡——”一声凌厉弓弦震颤,另一支长箭自侧面疾射而出,精准撞在那箭杆中段。只听“叮”的一声脆响,两支箭力道相抵,箭羽震颤,齐齐偏离轨迹,坠落在地,箭镞一下子没入了泥土。 “郭以安!”林鸢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他在救自己! 郭以安只身一人,策马而来。 耶律贤不但没有恼怒,反而来了兴致,三支箭搭在弓,高声道:“郭大将军,不知你能否拦得住我这三支箭呢!” 话音刚落,三箭齐发! 射箭可以三箭齐发,但是阻拦的箭为了保证准确度,却只能一支一支的射,郭以安手上动作不停,连发两箭,将两支箭击落,可是待发第三支时,已然来不及,第三支箭正中林鸢胸口。 原来,原来,是这样的吗? 长箭没入胸口,一阵剧痛袭来,林鸢一口鲜血喷涌而出,双眼一黑。 “噗——”一口滚烫的鲜血猛得喷溅而出,泼洒在地上,晕开一块鲜红。 林鸢躺在床榻上,脸色苍白,只有嘴角还有一丝殷红,整张脸因为痛苦,五官扭曲着。 她的气息微弱,胸口微微起伏,上面还插着一把漆黑的飞镖,飞镖已经没入身体大半,隐隐泛着黑光,想来上面的毒是恨厉害的。 “要拔镖了!你们准备好!”一个粗粝的声音响起,是一个大夫装扮的中年男子,他手握住飞镖,手腕猛地发力,飞镖被拔了出来。刹那,鲜血飙射出来,将半面纱帐染得通红,大夫的半张脸也溅上了鲜血。 “纱布!”述律大夫额角青筋暴起,抓出一把灰褐色的止血药粉,狠狠摁在伤口处。侍女们手忙脚乱地递过干净的纱布。 一盆盆清水被端进房间,血水又被一盆一盆地从房间端出来,房间里一片混乱,地上全是踩得脏兮兮带着血的脚印。 林鸢蜷在床上,因为疼痛,冷汗浸透了中衣。 不知过了多久,混乱渐熄,大夫拖着疲惫的脚步从房间出来。 “述律大夫,如何?”黑衣侍卫上前问道。 大夫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述律大夫,您这是何意?”黑衣侍卫有些不解。 “飞镖虽然已经拔出来了,但是伤口太深,加上飞镖上的毒,能不能活下来,全看她自己。”述律大夫一脸愁容,“若是再发起烧来,怕是要麻烦呀!” 第一百四十五章 沾着羊汤的靴子 林鸢意识渐渐清明起来。 虽然目不能视,全身无法动弹,但已经能依稀能听见一些动静了。 不远处传来几声人语,那声音由近及远,但林鸢一下子有些没反应过来,没听懂他们在说什么。 林鸢尽力让自己集中注意力,这才隐约听出点门道,他们说的是契丹语! 前世在秘阁,各种技能都需要学习,即使不精通,至少是粗略知道。 林鸢的契丹语不算很好,但连蒙带猜,也算是知道了些事情。 “述律大夫,您辛苦了。”这个声音林鸢记得,是耶律贤身边那个黑衣侍卫的,林鸢浑身肌肉一紧,警觉起来,但是她现在完全动弹不得,只能躺在床上接着听。 “不辛苦,巴图,这病人的伤口很深,加上身上的毒,能活下来真的是奇迹了,拔出来的这把飞镖,差一点就要了她的命。”一个中年男子声音响起,应该就是这个述律大夫,“我先回去,那边还有一堆的病人等我,这归义县也不知怎么了,一夜之间多了这么多病人。哎……” 林鸢将有用的信息抓紧记入脑子里,这个黑衣侍卫叫巴图,刚刚胸口那一阵剧痛应该是胸口的飞镖被拔出来的原因。 他们所在的地方应该是归义县,归义县是距离雄州城最近的辽国城镇,它与雄州隔白沟河相望。白沟河就是两国分界。那自己又要怎么逃回去呢? 林鸢想了每种可能的方案,都被一一排除了,自己现在这种身体,别说逃跑了,就算有人来救自己,能不能经得起马车颠簸都不一定。 既然误解,林鸢就不再想这件事,随即回忆起刚刚的梦。 梦里是前世的场景,但梦怎么会这么真实?自己所见,所闻,是真的吗? 前世杀害自己的凶手,真的是耶律贤吗? 林鸢满脑袋都是这些事情,一个个片段闪过,信息太多,停都停不下来,这让林鸢的脑袋几乎要爆炸了。一个声音打断了林鸢的思路。 “不过是一个汉人,凭什么让我来照顾她呀!她配吗?萧嬷嬷,你说对不对?”伴随着走近的脚步声,一个脆生生的少女的声音抱怨道,“怎么不早点死了!” “嘘,阿果,你可小点声吧!”一个苍老的女性声音响起,应该就是那个萧嬷嬷,“这要是让王爷听到了,可就麻烦了。” “我说得又没错!”那个叫阿果的女孩嘴上是这样说,但还是压低了声音。 “阿果姑娘,你也别气恼,王爷费了那么大劲把人带回来,说明这人应该是很重要。”萧嬷嬷耐着性子道。 “我呸,什么重要,我看啊,就是一个俘虏,估计是有点用,不然早就杀了!”阿果狠狠地啐了一口,“诶,萧嬷嬷你帮她换什么衣服啊?” 林鸢感觉有人握住了自己的手,那双手很温暖。 “这不是衣服上有血吗?”萧嬷嬷怯怯道,那双温暖的手被收了回去。 “反正等会还得吐血,换什么换!”阿果没好气道。 “好,好。”萧嬷嬷讨好道。 林鸢躺在床上听着,不知不觉又昏睡过去。 就这样浑浑噩噩,不知过了几日,林鸢终于能睁开眼睛,缓慢起身了。 这是一个中等大小的帐子,十分简陋,除了一张榻子、一张矮桌、一张椅子,就没有其他了。 耶律贤将她丢在此,唯一的要求,便是活下来,至于活成什么样,才不是他考虑的范围。 “姑娘,你怎么坐起来了?大夫说,你要卧床多休息。”萧嬷嬷掀开帘子一角,从帐子外端着水盆进来,连忙回手将帘子掖好,愣是如此,还是有股寒风钻了进来,冻得林鸢打了个哆嗦。 林鸢望着萧嬷嬷没有吭声,反倒是面露疑惑之色。现在,她身处敌营,如果他们不知道她会契丹语,可能就会不加堤防,也能探听到更多信息。 她上下打量了一下萧嬷嬷,她打扮得很是朴素,穿着一身旧衣,袖口都有些磨花了,胸前有些地方还打着补丁。 萧嬷嬷好似,恍然大悟,放下水盆,边比划边说:“你……不懂?契丹语?” 她说的是汉语,不是很流利,甚至语调也很怪,但已经是能听懂的程度。 林鸢虚弱地点了一下头:“谢谢,嬷嬷。” 这几日的,萧嬷嬷是怎么尽心照顾她的,林鸢心中很是明了。 萧嬷嬷呵呵一笑,握住林鸢的手,双眼都有些红了:“你跟我女儿差不多大,这小小年纪,就遭了这么大的罪,真是可怜。” “哗啦”门帘被重重甩开,寒风一下子涌进来,阿果端着个餐盘,脸拉得老长,她走到桌子边,重重将餐盘放在矮桌上,叫嚣起来:“萧嬷嬷,你老糊涂啦?她可怜?我们才可怜好不好?凭什么没日没夜地照顾她啊?真以为自己是主子?这么命大,怎么就死不了呢?” 林鸢平静地看着阿果,却没有动怒,毕竟她本就是契丹人,现在要照顾一个自己最恨的汉人,自然是不悦的。只是,林鸢现在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自己还需要靠她们养身子,若能稍稍拉拢就更好了。 这个名叫阿果的姑娘,十六、七的样子,生得一副花容月貌,眼眸深邃,棱角分明,一看便知是契丹人。 “这几日,确实是辛苦阿果姑娘了。”林鸢笑道。 “哼!别以为你说两句好话,我就会领你的情!”阿果白了林鸢一眼,将一碗羊汤递过去,“自己喝!我可没工夫伺候你!” 林鸢好脾气地接过,只见那碗羊汤里面零星的散落着几块羊肉,汤碗上面是厚厚的油脂,一股羊膻味扑面而来,林鸢的胃痉挛了一下,干呕了几下,连忙将碗拿远。 阿果一把夺过碗,重重摔在桌子上:“不吃就不吃,还嫌弃上了。” 萧嬷嬷站在旁边,手足无措,只能劝道:“姑娘,这羊汤补身子,你多少吃一点吧,不吃怎么身体怎么能好呢?” “我们契丹人,不比你们汉人,可没你们那么精贵!”阿果阴阳怪气道。 林鸢咬咬牙,冷声道:“我喝!” 油腻腻的羊汤又被端了过来,林鸢屏住呼吸,用勺子将油尽量撇到一边,尽力将汤灌进去。 第一百四十六章 全都有病 萧嬷嬷连忙上前接过空碗,又递了一块湿帕子过去。 林鸢感激地看了一眼,抓紧接过用湿帕子捂住了口鼻。这才稍稍缓解了一下。 忽而,帘子又被人掀起,进来了两个人,因为背着光,加上林鸢胃部翻江倒海,没看清进来的是谁。 可是,这两人带进来的风一下子吹到了林鸢的脸上,那股羊膻味一下子翻涌起来,林鸢再也没忍住,“哇”的一声全吐了出来。 林鸢趴在榻边,羊汤可以算是喷涌而出,毫不浪费地全落在了一双黑色绣着金色卷云纹的靴子上,林鸢自己身上却一滴未沾。 “啊!你你你!”一个声音尖叫起来,语无伦次,那人一身黑衣。 林鸢虚弱抬头,因为呕吐,眼中蓄满了泪水,所以即使抬头,也看不太清,来的人是谁。 好不容易用帕子将脸擦干净,这才发现面前站着的两人,分别是耶律贤和那个黑衣侍卫巴图。 耶律贤面色铁青,双唇抿成一条缝,双拳捏得手上青筋都暴起了,他一双靴子上满是羊汤,甚至还有一些肉碎。 反观林鸢身上,干干净净,连一滴汤都没沾上。 林鸢:“……” 耶律贤:“……” 萧嬷嬷一下子扑倒在地,连连磕头:“王爷,姑娘真的不是故意的,她身子本来就弱,这羊汤本来就喝不惯,求求您,别为难她!” 巴图一脚踹开跪在地上的萧嬷嬷,“噌”得一下抽出了手里的弯刀“你简直……就是……要不是萧嬷嬷给你求情,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巴图一时之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好,嘟囔了半天,等于什么都没说。 不过,他一开口,林鸢就分辨出来了,刚刚尖叫的人也是他。 林鸢毫无惧色,这好不容易救活了她,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地杀死。 “对不起,我喝不惯羊汤,没忍住……”林鸢看似道歉,实则点出了现在自己的困境,不出意外的话,只要耶律贤想让她活下来,应该就会安排点别的食物了。 然而,不出意外出意外了,耶律贤冷哼一声:“喝不惯,就多喝几次,再喝不惯,我让人捏着鼻子,给你灌下去!” 林鸢只觉得太阳穴跳了两下,耶律贤和这阿果,这可真是主仆,说得话都一样! 林鸢的视线落在一旁阿果的身上,只见她面色绯红,手绞着衣角,含羞地低着头,时不时还抬头看一眼耶律贤。 这么赤裸裸的目光,连林鸢都看出来了,阿果喜欢耶律贤。 耶律贤却无动于衷,仿佛一点都没看到,只是上下打量一下林鸢:“快点好,你,我还有用。” 林鸢在心中翻了个白眼,什么叫“快点好”?这是她想,就做得到的吗? 还说什么,她有用? 她是东西吗? 别忘了,他们现在还在对立面,自己对他有用,难道自己不应该好得慢一点? 要不是现在重伤在身,要不是还有很多疑团未解,林鸢早就不受这份窝囊气了! 林鸢心中早就咬牙切齿,暗自白了耶律贤好几眼。 耶律贤一把捏住林鸢下巴,嘴角高高扬起,但眼里闪过一丝威胁之色:“你别想跟我耍什么花招,你唯一的作用,就是活着,做诱饵!” “诱饵?”林鸢疑道。 “你还不知道吧,你们郭大将军,单枪匹马来了归义城,我就等着他来救你,我要让他死在我的刀下!”耶律贤目光冷冷,一下子甩开了林鸢的下巴,掏出手绢嫌弃地擦了擦手,“好好活着,诱饵!” “好,我现在就休息。”林鸢一脸乖巧地应道,然后将枕头放好,小心翼翼拿手臂拄着,慢慢躺下去,然后,将被子扯到下巴,结结实实地将自己盖得像一只茧,闭上了眼睛,准备睡觉。林鸢心中则道:如果他那么容易被埋伏,被杀,那他就不是郭以安了。 耶律贤愣住了,随即脸肉眼可见地涨红了,转头看着旁边巴图:“她……” 虽说,是自己让林鸢好好活着,林鸢不应该生气、愤怒、恐惧、无力,然后癫狂吗? 怎么能这样,顺坡下驴,真的就睡下了? “布下天罗地网,我要让郭以安有来无回,我要把他大卸八块!”耶律贤说得咬牙切齿,说完,冷笑一声,转身离去。 林鸢虽然闭上了眼睛,但耳朵却竖起来听,一直听到帘子被掀起又放下,脚步声出去的声音,这才从被窝里伸出手,揉了揉被捏得微红的下巴,心中暗骂:“这些反派都这么喜欢捏人下巴吗?一点新意都没有!” 林鸢正想着,突然瞟到阿果正恶狠狠地盯着自己,见自己看她,不屑地朝地板“呸”,啐了一口,被萧嬷嬷拽着出了帐子。 “……”林鸢一愣,有些无语,“这些契丹人都有病吧!” 帐子里终于安静了,脑子便开始高速运作起来,还有很多疑团未解决。 如果前世杀死自己的真的是耶律贤,那他为什么杀自己,为了郭以安? 大周跟耶律贤勾结的,真的是摩尼教吗? 那摩尼教背后主谋,背后主谋是否是汉人? 耶律贤、摩尼教这些人,跟郭以宁的死是否有关。 …… 许许多多的问题,皆是无解。 林鸢迷迷糊糊又睡着了。 “呜呜……” 时醒时睡的林鸢,被一阵刻意压低了的哭声吵醒了。 林鸢艰难睁开眼睛,发现萧嬷嬷坐在床头,抹着眼泪。 “萧嬷嬷,你怎么了?”林鸢努力半撑起身子,轻声问道。 “姑娘,你醒了?对不起,把你吵醒了,我……”萧嬷嬷连忙起身,帮林鸢调整了一下枕头。 林鸢一下子闻到萧嬷嬷身上那淡淡的药味:“萧嬷嬷,可还好?刚刚被踹的那脚,上过药了?” “谢谢姑娘关心。”萧嬷嬷擦干眼泪,红着眼看着林鸢,她举起手,将林鸢散落在胸前的发挽到耳后,“我之前不是跟姑娘说过,我有一个跟你一般大的女儿嘛……如今城中怪病,我女儿也染了病,我……我……很担心。” “怪病?” 第一百四十七章 怪病 萧嬷嬷红着眼眶,拿帕子拭去并不多的泪水,点点头赞同道:“是的,这病来势凶猛,一夜之间席卷归义镇,镇子里不少人都得了病。一开始,病人只是如同普通风寒一般,咳嗽、发热,再然后,皮肤慢慢溃烂、发黑,最后身上会起拳头大小的硬包,等到这包破了,流出黑红血的时候,人就离死不远了。” 说到最后,萧嬷嬷几乎哽咽起来。 林鸢微微倒吸了一口凉气,若有所思:难道是鼠疫?归义镇和雄州城这么近,往来也有很多商户,这病传到了归义镇也是有可能的? “这不,我们归化镇最好的述律大夫都束手无策,对了,就是上次医治你那个大夫。”萧嬷嬷情绪似乎稳定了一些,慢慢将这些事情讲述给林鸢听,“我在王爷手下当值,想要回家看一眼,都不被允许,说是怕我染了病回来。” 说到动情处,萧嬷嬷肩头又耸动起来:“也不知道,我那可怜的女儿怎么样了。” 林鸢轻轻握住萧嬷嬷的手,柔声道:“萧嬷嬷别担心,吉人自有天相,您这么心善的人,一定会有好报的。” 萧嬷嬷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最后好似鼓足了勇气,问道:“我听闻,雄州城之前也是如此,爆发了这样的怪病,不知道姑娘,知不知道该怎么治?” 林鸢有些为难地摇了摇头:“那些日子,我不过是负责送送药什么的,偶尔帮忙熬药,我不懂药理,药方写得又潦草,真的没记住究竟有哪些药材。” 林鸢有些抱歉道。 萧嬷嬷的手一下子松开了,眼神暗淡下来,忍不住捂脸痛哭起来:“那我的女儿是不是就没救了……” 林鸢好似被萧嬷嬷哭得有些慌了,连忙道:“萧嬷嬷,你别哭,我虽不记得药方,但我熬过药,这几日要是述律大夫有空,看看能否一起研究一下药方,不同配比试试看。你看好不好?” 萧嬷嬷听林鸢这样说,终于露出了笑容。 接下来的几日,各式的药材被送进,林鸢都会努力地一一辨认,可惜的是,林鸢每次都只能辨认几种,便瘫倒在床上,体力不支。 这日天色渐黑,林鸢又辨认出一味药:甘草。 “我记得,汤药当中是有甘草,每副药,量还挺大的。只是现在剂量搞不太清楚,药材的话已经辨认得七七八八了。不过还是要请述律大夫核实。”林鸢半倚靠在床上,手里拿着药物清单,抚摸着上面熟悉的字,她的额头微微细汗渗出,说一句话,便要喘上好一会。 萧嬷嬷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身子往前探:“还有呢,还有呢?” 林鸢却剧烈咳嗽起来,一手捂住口鼻,一手指着另一味药材,勉强挤出两个字:“拿……来……” 萧嬷嬷连忙将那味药材捧过去,林鸢颤颤巍巍指着这药:“药方里有……有……” 林鸢还未说完,白眼一翻昏了过去。 “诶!你别晕啊!”萧嬷嬷一把抓住林鸢的手臂,来回重重地摇晃,“你还没看完药材呢!” 见林鸢躺在榻上,面色苍白,伤口居然还渗出了一丝鲜血,萧嬷嬷冷着脸,站直了身子,眼中闪过一丝不耐烦,冷哼一声,甩手出去了。 阿果也跟着出去了。 萧嬷嬷眼神冰冷,胸口剧烈起伏,她猛地抽出腰间软剑挥舞而出,一块石头应声而裂,碎成了两半:“贱丫头,嘴还挺硬!” “夫人,息怒”阿果一反常态,卑躬屈膝地跟在萧嬷嬷身后,“等把药方从她嘴里套出来,到时候就让王爷把人赏给我们,我们让她知道知道世间险恶。” 萧嬷嬷冷哼一声:“贱人!要不是看在药方的份上,我早就把她千刀万剐了!” “夫人,再忍耐几日,按照这个进度应该快了,这丫头现在很信任您。”阿果安抚道。 萧嬷嬷的脸色这才稍缓,但眼神依旧是冷冷的:“我去跟王爷汇报一下,你看好那个贱人!” 阿果点头,摸了摸怀里的匕首,目送萧嬷嬷离开。 一阵寒风刮过,冻得阿果打了个哆嗦,连忙裹紧了身上的衣裳,转身回帐子。 门帘掀起,阿果进了帐子,就看见林鸢衣着整齐,正襟危坐在床榻之上,面色红润,根本不像之前那般惨白,面带微笑看着她。 “你没晕?你骗我们?”阿果有些诧异,突然意识到什么,想要转身往外跑,却觉得后颈一疼,整个人向前扑去,重重摔倒在地上,脸砸在地上,摔得通红,昏了过去。 林鸢坐直了身子,一扫之前的柔弱,望着阿果身旁的郭以安,笑道:“郭大将军可真不知道怜香惜玉啊,对美人下手都这么狠!” 郭以安揉了揉有些酸麻的手,确实刚刚下手重了些,可一想到她对鸢儿那般态度,不自觉得就重了些。 郭以安逼近林鸢的塌边,弯下腰,平视着这林鸢,嘴角扬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怜香惜玉也要找对人啊!” 话音未落,还未等林鸢反应过来,只觉得身体腾空,整个人被郭以安打横抱起。 “诶,你放我下来!”林鸢脸羞得通红,拿拳头轻轻砸郭以安的胸口,挣扎着想下地,“我自己走!” “美人莫急,本将军这就带你回家!”郭以安毫不理会林鸢的反抗,打趣道。 两人从大帐出来,借着夜色,掩护身形,躲藏在暗处,想要借机逃出契丹营帐。 美人入怀,可是,这美人却瘦得可怜,抱在怀里越发觉得有些硌手。 郭以安收敛了笑容,满脸心疼,他低下头,两人双额相触,四目相对:“鸢儿,还好你活着。” 林鸢面有动容,前世死得惨烈,却太过突然,她来不及有过多的想法。 而这次死里逃生,却是如钝刀子割肉,让她不得不直面和思考很多问题。 人生在世,唯自己最重要,外界繁杂,不过过眼云烟,自己内心真正所想,才是最重要的。 思及此处,林鸢环绕着郭以安的双手紧了紧,然后将头埋进了郭以安的胸膛:“这几日,我好想你。” 第一百四十八章 逃亡 郭以安身形一滞,随即鼻尖一酸,眼眶就红了:“对不起,鸢儿,我来迟了……我没保护好你,让你受了这么重的伤……我……” 几根纤细的手指堵住了郭以安的唇,林鸢嘴角弯起一个弧度:“不是你的错,不必自责。我们走吧!” 郭以安点头,现在不是伤感的时候,契丹兵随时会来,此处只能暂避,并不安全。 “我观察过,耶律贤这军营,守卫森严,整日都有人巡逻,一日三班,马上就到换防的时间了!”林鸢看着来往的巡逻队,压低了声音,凑近了郭以安的耳边道。 柔和的气息吹得郭以安耳朵痒痒的,耳尖也不自觉得红了起来,好在天色暗,看不清。 “他们要去换防了,就是现在!”林鸢掐算好时间,摇了摇郭以安的胳膊。 郭以安将林鸢放下,躲在暗处,伺机行动,等到两个下值的小士兵靠近,一人一个手刀砸在他们后颈处,两人应声倒地,紧接着,人就被拖进了黑暗里。 再出来,便是一高一矮两个面生的侍卫走了出来。 郭以安和林鸢借着夜色,左躲右闪,终于快到大营的出入口了,便加快了步伐。 谁知两人脚步刚要踏出去,身后就响起了一个呵斥的声音。 “你们俩干嘛呢!” 两人身子同时一僵硬,愣在当下。 “转过来!” 两人缓缓转过身来,却依旧低着头。 林鸢余光一瞟,说话之人居然是耶律贤身边那个黑衣侍卫巴图! 巴图是见过他们俩的,虽然简单做了伪装,可是只要深究,一定就会发现破绽! 林鸢有些懊恼,可惜手头没有工具,不然保证能将他们俩的面容易容成那两个侍卫的模样,不说一模一样,至少是外行人看不出来。 “我怎么没见过你们?”巴图绕着他们走了一圈,上下仔细打量着他们。 “……”林鸢的手心渗出微微细汗,该如何回答才不能露出破绽,就另外她那散装契丹语,怕一开口就要露馅了。 “您贵人事多,不记得我们也很正常。”一旁的郭以安却突然用着流利的契丹语回答道。 林鸢心中一震,这人什么时候学会的契丹语?她也不过是勉强能听懂,简单交流罢了,这人居然说得这么流利? 转念一想,也正常,毕竟郭以安在北境待了七年之久,若是用心学一下,会契丹语,也不奇怪。 巴图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但一时之间确实没找出什么破绽,便道:“下去吧!” 两人行了一个契丹礼仪,恨不得抬脚就跑,但又担心被看出端倪,生生忍着慢慢走开。 “站住!”另一个声音在他们身后响起,那声音太过熟悉,是耶律贤! 两人脚下一滞,又停了下来。 林鸢只觉得头皮发紧,不是,这没完了?刚想转身,突然意识到什么,拉起郭以安的手,足下生风,往外冲去:“快跑!” “啊?”郭以安本来一时之间没反应过来,被林鸢一拉,瞬间反应过来,刚刚“站住”这两个字,耶律贤是用汉语说的!契丹士兵大概率是不会汉语,所以,只要他们停下脚步,那就是暴露了! 这耶律贤真是太狡诈了! 郭以安担心林鸢的身子,一把抄起林鸢,足下用力,尽全力往外跑。林鸢只觉得双脚离地,风在耳边呼啸,头晕目眩。 身后箭矢飞来,郭以安凭借本能左右闪躲,好几次,流矢擦着郭以安的头皮飞过去。 “快上马!”郭以安将林鸢塞上马背,自己也一下子横跨上去,反手抽了马屁股一下,骏马疾驰而去。 “抓住他们!”耶律贤气急败坏下了命令,自己也翻身上马,一马当先冲了出去,“抓到人的将士重重有赏!” 身后的呐喊声排山倒海。 天开始下雪,风刮着雪混着沙石打在脸上生疼。 马背上林鸢强撑着自己的身子,她以为自己的伤口应该无碍了,谁知道才刚刚发力,伤口便挣开了,渗出了微微血丝。马背的颠簸,一下一下都撕扯着她的伤口,一阵阵钻心的疼痛,呼吸声也变得急促起来。 郭以安似乎感觉到了怀中之人的不对劲,一边用双臂紧紧环住林鸢,让她靠着自己,防止她从马背上掉下去,一边加快了速度。 “鸢儿,坚持住!”郭以安心中焦急,加上夜色黑暗,道路不熟悉,身后的追兵越来越近,隐隐有追上之势。 “吁——!”郭以安猛得往后扯紧了缰绳,手臂青筋暴起。身下的骏马吃痛,前蹄骤然腾空,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前蹄落地踩碎了地上的积雪,瞬间马匹脚下的雪地塌陷了大半,崖边的泥土被马蹄蹬得簌簌往下掉,细小的石块坠落许久,才隐约传来一声渺茫的回响。 前面竟是一道深不见底的悬崖! 林鸢猝不及防,险些从马背上栽下去,心脏狠狠一缩,郭以安左手搂着林鸢,单手将缰绳扯回来,骏马掉头,安全落地。 然而几乎同时,身后的契丹军队也围了上来,呈扇形包抄过来,将他们团团围住了。 契丹将士自觉地散开两旁,做迎接姿态。耶律贤骑着马,姿态高傲,从人群中走出来,表情戏谑,下巴高高扬起,很是得意:“郭大将军,好久不见,别来无恙啊?” 同样骑着马上前的还有脸色铁青的萧嬷嬷,只不过她今日穿着一身黑色华服,上面绣着暗纹,衣着低调奢华,很显然不是一个普通嬷嬷能够负担得起的。脸上略施粉黛,最主要的是眉宇间早就没了那种畏畏缩缩的神态,而是精明的锐利。 “死贱人,跑得还挺快,白让我伺候你这么久,我对你那么好,你倒是一点良心没有啊!”萧嬷嬷的汉语不太好,说起话来,一股奇怪的腔调。 “老太婆,你不要在这里说笑了,你究竟怎么想的,你我心中都清楚。”林鸢淡然一笑,“你们一边把我当诱饵,一边还想在我这里骗取鼠疫的药方。” 第一百四十九章 回京 “乳母,怎么样,这赌,是不是我赢了?我就说这丫头没那么好骗。”耶律贤笑着摇了摇头。 原来这萧嬷嬷是耶律贤的乳母,难怪地位这样高,阿果对她毕恭毕敬。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萧嬷嬷脸色更加难看了,但仍不死心,她不明白自己哪里露出了破绽。 耶律贤也双手抱臂,饶有兴趣地看着林鸢,似乎也在等她回答。 林鸢轻叹一口气:“算了,看在你这些时日兢兢业业照顾我的份上,我就大发慈悲告诉你。你演得不错,情真意切,可惜破绽太多。你的破绽,真的是千疮百孔!首先,那你你握着我的手,手上却没有贫苦民众的粗糙,反而保养得十分得当,手背皮肤光滑细腻。而你的手指根部却有一层薄茧,说明,你不但养尊处优,而且还会武功!” 萧嬷嬷下意识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手掌,果然如林鸢所说。 “还有,这些事情,真的太不合理,不让人怀疑都难。你找我要药方,可是一个契丹的大夫又怎么会这么信任我这个汉人呢?一个嬷嬷说话,怎么会有这么大的话语权?你想要药方,就会有那么多种类的药材全部送来,供我分辨,这药材不在贵,而在于多,这不是很奇怪吗?谁会为了一个底层的嬷嬷,费劲心力找这么多种药材呢?答案只有一个,你的地位并不低。”林鸢一点点道来,一点都不急。 反倒是萧嬷嬷越听脸越黑。 “别生气啊!还有呢!你们送进来的药也怪,种类和当时耶律贤卖给陆川的一模一样,也就是说,你们是想缩小范围,这样更快得到药方。”林鸢装作洋洋得意的样子,故意激怒萧嬷嬷,“对了,那些我分辨出来的药材可别瞎用,毕竟是药三分毒,失之毫厘差之千里,里面的种类和剂量我都是瞎写的。” “你!”萧嬷嬷知道自己被戏耍,怒不可遏。 耶律贤没有发话,萧嬷嬷还是没敢直接发难。 “对了,还要谢谢你,不然我也找不齐那么多止血、解毒的药材,毕竟你们那个庸医给我开的药,不太管用,只能吊着我的命,好不了。”林鸢笑得灿烂,“劝你们,这样的大夫还是慎用。” 述律大夫自然真的是归义镇最好的大夫,但他又怎么可能真的尽力为林鸢医治呢?让林鸢好不了,又死不了,有千百种方法。 “你偷药?”萧嬷嬷震怒,林鸢居然知道,从一开始就知道,把自己当做傻子耍! “你别气,还有呢!”林鸢掰着手指细数,“你们有钱人装穷,能不能多用点心?你之前穿的衣服虽然破旧,衣服补丁位置不对,补丁一般会在经常磨到的位置,比如手肘,袖口,膝盖,这些地方一个补丁都没有,而胸口却有,这不是太奇怪了吗?第二,你被耶律贤踹了一脚,那一脚真是不轻,真下本,但你用的创伤药居然是上好的药材,你一个仆从,哪里来的钱,用这么好的药?我搂你的时候,闻了两次,不会闻错。第三,你让我写药方的纸墨也都是上品;第四,你们王爷明明在雄州城见过,如何不知这是鼠疫,却仍然说是怪病。这不是很奇怪吗?所以,只有一种可能,你们想让我当诱饵,顺便从我这里套取药方!” 林鸢前世作为秘阁密探,经常会受一些外伤,对药理自然是懂一些的,加上顾无欢也曾经给林鸢科普过一些,所以常见的药材,她都是认识的。 “去死!”萧嬷嬷猛得眼底淬着狠戾,猛得抽出腰间的软剑,直指林鸢。她足尖一点,身形如鹰隼般扑向马背上的二人,手腕翻转间,直刺林鸢心口。 林鸢用手捏了郭以安一下:“就是现在!” 原来,刚刚,林鸢是故意激怒萧嬷嬷,她攻过来的同时,也离开了耶律贤他们的保护圈。 “乳母!”耶律贤没有料到萧嬷嬷会突然发难,想要制止却已经来不及了。 “来得正好!”郭以安一声清叱猛地勾起缰绳,手臂用力一拧,胯下的骏马本,顿时发出一声震耳的嘶鸣,四蹄翻飞,竟直直朝着萧嬷嬷冲撞过去。 萧嬷嬷猝不及防,被奔马的冲势逼得连连后退,手中软剑的攻势也乱了章法。 郭以安举剑格挡,扬手将萧嬷嬷手中软剑挑飞,紧接着俯身,将萧嬷嬷从地上提溜起来,猛得甩向耶律贤。 耶律贤急着伸出双手去接,可是他在马背上,加上这力道着实大,一时没接住,萧嬷嬷重重落在地上,发出“嘭”一声巨响。 “乳母!”耶律贤方寸大乱,连忙下马去扶,其他人顿时群龙无首,一时之间没反应过来,让林鸢和郭以安冲出了包围圈。 “你怕死吗?”林鸢看着骏马沿着悬崖边疾驰,风将她的发丝吹起。 两人往前方望去,前面没有了道路,只有悬崖对面有下山的路。 “生同衾,死同穴。”郭以安满眼柔情,狠狠在马屁股上抽上了几鞭,将速度提到最快。 郭以安一拉缰绳,马蹄猛地一旋,调转方向,竟朝着的悬崖方向疾驰而去! 众人惊愕。 骏马四蹄腾空,一跃冲天,如一道黑色的闪电,朝着悬崖对面腾空跃去! “郭疯子!”林鸢加深了笑容,内心却无比平静。 骏马四足落地,崖边的碎石泥土簌簌坠落。 众人皆倒吸一口凉气,震惊地一句话也说不出。 郭以安将马停下,林鸢举起手里的缰绳,隔着悬崖,朝耶律贤挥手,幅度那叫一个大,笑得那叫一个灿烂,挑衅意味明显。 耶律贤目眦欲裂,气得恨不得手撕了郭以安,到这个境地,居然还让他跑了! “追!”耶律贤额头青筋暴起,怒喝道。 “王爷这边绕道过去,可能要两个时辰……”属下怯怯地说。极有可能,等他们过去了,人都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王爷!王爷!”巴图骑着马从山下奔驰而来,一手举着一份文书,面色焦急。 “王爷!”巴图几乎是连滚带爬,从马上下来,凑近耶律贤的耳朵,轻声低语了几句。 耶律贤惨白的脸从白转黑,又从黑转红,脸色变幻莫测。 然后,他望了一眼郭以安和林鸢,满脸不甘心,但还是翻身上马,对众将士道:“走!回京!” 第一百五十章 我愿意 耶律贤一行人浩浩荡荡,策马离去,行动那叫一个迅速。 不一会功夫,对面便空无一人,只剩下一堆被踩得发黑的雪,一切都好像是他们的梦。 就这样? 林鸢转头与郭以安对视一眼,都有些不解,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林鸢歪着脑袋忍不住嘟囔了两句:“走这么急,有皇位要继承啊?” 郭以安若有所思:“没准还真有。” 一阵狂风刮过,林鸢没听清:“啊?” 郭以安刮了一下林鸢的鼻尖:“没什么,走吧!” 又是一阵寒风刮过,暴风雪要来了! 林鸢冷得抖了抖,郭以安默默将自己的裘衣打开,将林鸢裹进来,只剩下一个脑袋露在外面。林鸢毫不客气地将裘衣拢了拢,自己往郭以安身上靠了过去,好暖,好舒服。 两人就这样贴得紧紧的,好安心。 郭以安身子一僵,一下子不敢动了,耳尖爬上了一丝微红,也许是天太冷了吧。 临走前,郭以安回头望像那片被踩黑的雪地,若有所思,然后缰绳一抖,驾马下山。 林鸢大病初愈,许是太累了,在郭以安怀中拱了拱,蹭了蹭,迷迷糊糊,脑袋一栽,几乎快要睡着了。 郭以安连忙用双臂拢住林鸢,生怕她掉下马背。 不知在风雪里,走了多久,林鸢只觉得自己的双脚已经冻得没有了知觉,腰酸得几乎坐不住,伤口隐隐作痛。林鸢扭动着身子,想要调整一下自己的姿势。 “醒了?”林鸢头顶传来一个温润的声音,含着淡淡的笑意。 “嗯?”林鸢带着未睡醒的鼻音,“嗯”了一句,随即发现了不对劲,周围一片雪茫茫,根本无法分辨方向,而他们应该在这片雪原里走了很久了。 “郭以安,我们……是不是迷路了?”林鸢咬唇,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对,迷路了。”郭以安语气里还带着笑意。 “那你还有心思笑?”林鸢白了郭以安一眼,腹诽:这人有病吧! 郭以安却毫不在意,看着白茫茫的世界:“鸢儿,这个世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了!真好,如果,我们都死在这,会不会有人认为,我们是殉情啊?” “殉情?殉什么情!”林鸢一下子坐直了身子,狠狠用手肘怼了郭以安胸膛一下,“我的人生还长着呢!还有那么多风景没看,那么多美食没吃,生活多美好!死什么死!死很疼得好吗?” 林鸢可以算是死过两次的人,好不容易才活过来,她再也不想经历那种濒死的感觉了。痛苦、窒息而又绝望。 郭以安嘴角微扬,眼眶却红了,他用手环住林鸢,将她搂入怀中,然后将下巴抵到林鸢的肩膀上,两人头挨着头:“鸢儿,你能活着,真好,谢谢你!我再不想失去你了。” “咦……突然说这些干什么,好酸……”林鸢却是不解风情,抖了抖身子,做了个被恶心到的样子。 “噗呲”郭以安忍不住笑出了声,这才是他那个鲜活的鸢儿。 对,活的! 他们不能死,也不会死。 风越来越大,裹挟着雪花,打在脸上生疼。 “暴风雪要来了!”郭以安看了看阴沉沉的天空,心中一阵不安,他们必须在暴风雪前找到安身之所,不然真的可能交代在这里了。 “那边有一个小山坡,去找找,有没有避风处。”郭以安环顾了四周,只有那个小山坡还有可能找到落脚的地方。 “好。”林鸢道。 郭以安勒紧了缰绳,调转了马头,往那个小山坡走去。 这个小山坡很矮,说是小山坡,倒不如说是小土坡,山洞是没有的,只有一处凹处,能稍稍抵挡一些风雪。 两人翻身下马,将马匹也牵了过来。 郭以安走近马匹,从它身上解下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子,打开,然后从里面掏出一块干粮,递给林鸢,然后又给林鸢倒了一杯温热的茶水。 对,茶水! 那茶水被装进皮囊,皮囊则被好几层骆驼毛包裹得好好的,所以茶水倒出来时,还有些温热。 “你这是百宝箱啊?”林鸢笑着接过。 “那是自然,我一人去救人,自然要有一个万全之策。”郭以安一脸小得意,求夸的样子。 郭以安在进兵营救林鸢之前,就将自己的这匹马藏在附近的树林里,马身上挂着各式的袋子,食物、药品,甚至连林鸢和郭以安现在身上的裘袄都那个时候准备的,说是百宝箱,还真不为过。 看着郭以安这样子,像极了某种摇尾巴的求夸的动物,林鸢忍不住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郭以安一脸雾水。 “没什么。”林鸢扬着脸,笑靥如花。 郭以安站在林鸢面前,正弯着腰,低着头,居高临下,正好看到林鸢手里捧着杯子,冻得微微发红的小脸,笑得灿烂。 郭以安微愣,目光从林鸢光洁的额头慢慢扫到她精巧微红的鼻尖,最后落在了红润的唇上,那唇微微弯起,看来了,很好吃。 郭以安脑中的那根弦一下子断了,他猛得欺身上前,俯下身子,将唇覆上去。 双唇相贴,先是一层柔软和冰凉的触感,紧接着一股淡淡的桂花香气入鼻,这味道让郭以安几乎癫狂,一手将林鸢搂过,坐到了林鸢身边,用手掌轻抚她的背,双唇摩挲、吮吸着她的唇。 林鸢一时之间有些没反应过来,愣愣地望着郭以安。 “把眼睛闭上,去感受。”郭以安将唇靠近林鸢的耳边,微微低沉的声音在林鸢耳边响起。 林鸢大脑一片空白,居然真的乖乖地闭上了眼睛。 一阵柔软温润触及耳畔,然后这片温热又到了唇上。 她仰头迎接这份温柔,两人的鬓边青丝相缠,衣角相叠,身体里一股温热油然升起,流淌到四肢百骸,春意黯然。 林鸢双臂不自觉地环上了他的脖颈,身子往前微探,主动将唇凑近,双唇微动。 她回应了他! 吻至情浓时,郭以安却像突然醒悟似得,一把松开了林鸢,往后退了一步。 林鸢疑惑,抬头只看见郭以安眼中怒烧的火焰,还有…… 隐忍的克制…… “对不起,鸢儿,我不该……” “我愿意。” 第一百五十一章 百姓何辜 风雪渐小,乌云渐散,天边渐亮。 走?还是不走? 走,风雪未熄,若是找不到庇护之处,极有可能力竭而死。 不走,留在此处,粮食、水都即将用尽,留下,便是等死。 “走吗?”郭以安站起身子,抬头看了看天。 “走!”林鸢果断,伸出手,让郭以安拉自己一把。 郭以安伸手去拉,林鸢却没有要起身的意思,一把将郭以安拽过来,在他唇上,蜻蜓点水,随即分开,借力站起了身。 “走吧!”林鸢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拉着郭以安往马匹处走去,她不没注意到自己的声音都在微微发颤。 郭以安的视线落在两人双手上,十指相扣,嘴角高高翘起,忍都忍不住,只得撇过头去,不让林鸢看到。 两人翻身上马,依据星光,勉强辨认着方向。 不知走了多久,风雪渐熄,郭以安望了望渐亮的天边,心渐渐安定。 天要亮了! “快看,那边好像有寨子!”林鸢伸出手指着不远处的一些黑点。 “那些是……帐篷?”郭以安警觉地眯起了眼睛。 帐篷,那就是契丹族了? 若是让这些人发现,他和林鸢是汉人,那就不妙了。 可是,整个雪原,他们要去哪里找汉人居住的村子? 此地地处边境,四处荒芜,又没有土地可种,甚至连契丹人都很少来此放牧。 所以,如果错过这个寨子,再找不到旁的人,又该如何? 郭以安正纠结着,忽然听到不远处传来了几声呼救声。 “去看看!”林鸢警觉地朝声音发出的方向望去。 那是一个孩子的声音。 两人下马,慢慢靠近。 一块大石头后面,一个七八岁的契丹男孩被捕兽夹夹住了脚,身边一个装了食物的食盒散落一地。 郭以安看到是一个契丹男孩的瞬间,面色瞬间冰冷:“契丹人!” 林鸢脑海中闪过一个模糊的记忆,那是前世的记忆,一个名字脱口而出:“阿挞?” 正在哀嚎的小毛孩瞬间愣住了,止住了哭泣,望着林鸢,哽咽道:“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林鸢暗道不好,说漏嘴了,而且刚刚还是用契丹语说的,她下意识用手捂嘴,后退了半步。 前世,她被人追杀,身上重伤,在雪原迷路,是这个寨子里的人心善,救了她,并收留了她。 难怪,她刚刚总觉得那个雪原那么眼熟,兜兜转转,居然还是来了这个寨子。 “呵呵……”林鸢干笑两声,用契丹语说道,“我猜的,契丹孩子很多都叫这个名字。” 郭以安眼中闪过一丝狐疑之色,却也没深究,只见他一把抽出长剑,剑尖指着阿挞。 阿挞被吓得魂都没了,屁股坐在地上,手撑在身后,想往后退去,可是一动,脚上的捕兽夹扯动伤口,剧痛袭来,阿挞又怕又疼,大声尖叫起来。 林鸢一瞬有些慌张,张开双手挡在阿挞身前:“郭以安!他只是个孩子!” 郭以安看了林鸢一眼,林鸢将双手垂下。郭以安往前走了几步,绕开林鸢,长剑举起,又重重落下…… “啊!”阿挞尖叫抱头,双眼紧闭,吓得浑身战栗,想象中的疼痛没有袭来,反而是脚腕一松,听见“咔哒”一声。 阿挞怯怯地睁开眼睛,用发黑的袖子胡乱蹭干净脸上的眼泪和鼻涕,这才发现脚上的捕兽夹已经被砍断机关。 他获救了! 阿挞抬头看着郭以安,郭以安正在收剑,感受到视线,郭以安抬眸看他,冰冷的目光落在阿挞脸上。 阿挞身子下意识抖了抖。 林鸢关切地看着郭以安,伸手去握郭以安冰凉的手,他一定是为难的吧! 郭以安无力地笑了笑,看着林鸢:“你放心,我不杀平民。百姓何辜。” 林鸢心中一阵抽痛,是啊,百姓何辜。 脑海中的陈旧的记忆纷飞而来,她记得,前世村民曾经告诉过她,这个寨子第一任寨主,是一位汉人书生,正是因为两国交战,等他外出归家时,妻离子散,家破人亡。 于是,这位书生就在两国交界处,这个三不管地带,建了这个寨子。 一开始,这个寨子只有书生捡回来的幸存者,慢慢的,慕名而来的人越来越多。 这里地处两国交接,并不算安全,可……这里不用交税。 是啊。 苛政猛于虎。 经过十多年的发展,这里渐渐成为了契丹人和汉人杂居的寨子,规模越发庞大,来的人不问出身,不限去处,来去自由。 唯一要遵守的便是这寨子的规定:安分守己,不沾杀戮。 完整的寨规据说有一千多条,密密麻麻刻在寨口,若是违反,便会被逐。 林鸢没想自己到这一世做了不同的选择,还会来到这。她以为命运的轨迹会完全不同。可是她错了,这两世就像两条交汇的曲线。不知道什么节点又会重叠。 林鸢只觉得通体冰凉,头痛欲裂,一些陈旧的记忆像死水潭里的淤泥,被翻起,那些让人幸福、恐惧、悲伤、难过的记忆扑面而来! ----------------- 身上的衣物被血水染透,风一吹,通体冰凉,林鸢脸朝下倒在草丛中,身下是一小滩血泊。 林鸢依稀记得,那次任务艰难无比,虽然完成了任务,但她的队友为了让她逃命,也牺牲了,而林鸢自己也身受重伤,迷路逃到此处,已经精疲力尽,无力再跑。 她躺在那,等死,心止如水。 可是有一根木棍偏偏要戳她的脸颊,就像一个烦人的苍蝇,挥之不去。 林鸢当下烦躁起来,怎么死都不让死个清净吗?林鸢勉强半睁开眼睛,脸上的血液已经凝固,遮挡住她一半的视线,但还是勉强看清,是个七八岁的小男孩,蹲在她跟前,正拿着一根木棍戳得起劲。 “咦,原来你没死呀!”那小男孩开口,说得是契丹语。 林鸢几乎凝固的思绪,微微动了动:契丹人?她到了契丹地界吗? 若是换了平日,她必定与契丹人划清界限,可如今要死了,也没有那个力气了。 第一百五十二章 宁安寨 林鸢心下冷笑,她这辈子最恨契丹人,没想到,却会死在契丹人的地盘,真是讽刺。 林鸢这样想着,张开嘴笑了,露出了她那一口被鲜血染红的牙齿。 这契丹男孩不过七八岁,哪见过这场面,顿时,吓得哇哇大哭:“鬼呀!” 林鸢刚想开口骂他,你才是鬼呢!可两眼一翻,昏了过去。林鸢昏过去之前最后一个想法是:完了,真要成鬼了。 不过,没有想到,阎王爷居然不收她。 等她再次被东西戳醒的时候,发现自己是在一个半旧不新的帐子里,十分简陋。 见她醒了,男孩面色一红,连忙将手指收回,藏在了身后。 半晌,男孩见林鸢没有说话,这才怯怯开口,这一开口,就停不下来了:“姐姐,姐姐?你醒了!你是什么人呀?你家在哪里?你叫什么名字?你为什么会受这么重的伤?” 男孩说了半天,见林鸢没有反应,以为她听不懂契丹语,便改成汉话:“姐姐,你是汉人吗?你能听懂契丹语吗?你听不懂也没关系。我会说汉话!我跟我阿娘学的,我阿娘都夸我说的好!姐姐你说对吗?” 林鸢听得头疼,这孩子话咋这么密呢! 脑壳疼。 林鸢简单检查了一下自己,身上的血污已经被清洗干净,衣服也换成了干净的粗布衣服,伤也被简单包扎过了。 他们真的救了自己? 还是…… 装的? 林鸢去摸袖中峨眉刺,却摸了个空,他们将峨眉刺拿走了?林鸢心中警铃大作,正欲出手制住这男孩,想要逼问。 却见这男孩突然扯开了嗓子,朝帐子外,高喊了一声:“阿娘,阿爹,姐姐醒了!” 林鸢连忙收回手上的动作。 门外传来“哒哒”的脚步声,那脚步声很是急促,风风火火,门帘被猛地掀开,一个穿着汉族服饰的中年女子走了进来。她看起来脾气很好,一开口还没说话,就先笑了。 这女人圆脸,五官与那男孩有七成相似:“姑娘,你醒了真是太好了。我在那口子去送大夫了,刚刚大夫看过了,没什么大碍。不过,你还有哪里不舒服,也可以跟我们说。可怜见的,年纪也不大,怎么就受了这么重的伤?刚刚,我帮你包扎的时候,身上的新伤旧伤怎么这么多呀?” 林鸢太阳穴的青筋跳了一下,这这下知道,为什么这男孩的话这么密了。 “娘……”男孩刚想插嘴。 女人抬手就扇了男孩后脑勺一下,怒骂道:“刚刚喊那么大声干嘛?招魂啊!你娘我还没聋!病人需要静养,不许吵!” “哼!别打我后脑勺,都打笨了!”男孩气鼓鼓地捂住了脑袋。 女人扬手做势又要打,男孩躲了一下,这才一脸委屈,闭上了嘴。 女人又转向林鸢,瞬间变脸,又是一副笑模样:“姑娘,让你看笑话了。这孩子就是咋咋呼呼,没规矩,心眼是好的,你别介意哈!” 林鸢的笑有些僵,心中默默收回刚刚“脾气很好”那句话。 “哦,对了,忘了告诉你了,你叫我王婶子就行,有什么需要,你就跟我说。”王婶子笑容满面,“我们这穷乡僻壤的,自然比不上城镇里,但是吃饱饭是没问题的。” 林鸢乖巧地点了点头:“王婶子,这里是什么地方?” “你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王婶子有些诧异,“那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我迷路了。”林鸢言辞恳切,眼神也不闪躲,确实不像说谎的样子。 “那你的运气倒是好,这里可不好找,要穿过雪原,不少人都死在了路上。”王婶子有些感触,那围裙轻轻拭去眼泪,然后接着自豪地说起来,“这里是宁安寨!我们这个寨子跟其他寨子不同,我们的寨子在大周和契丹边境,三不管,所以,没了出路的人,都会来这里谋个生路。有人来,有人走,我们这是汉人契丹人杂居。”王婶子滔滔不绝道。 “杂居?”林鸢看了一眼王婶子身上汉人的服饰,又看了看阿挞身上契丹人服饰,原来如此! “我回来了!”院门外响起一个浑厚粗粝的声音,那声音由远及近,语气里带着雀跃,“你们看我带什么回来了!” “哗啦”门帘被掀开,冷风一下子灌了进来,一个中年壮汉手里拿着一顶旱獭帽子,进了帐子。 “啧!”王婶子嗔怪了一句,“咋咋呼呼的干啥,这还有病人呢!” 那男人嘿嘿一笑,挠着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 王婶子连忙解释道:“姑娘,你别介意哈,这是我家那口子,是个粗人,不懂礼数。你喊他王叔就行。” 王婶子捂着嘴,凑到林鸢耳边,坏笑着,低声补了一句:“跟我姓。” 林鸢受到他们的感染,终于也开怀地笑了。 “爹,你手上的是啥?”阿挞早就忍不住,蹦跳着过去,想抢。 王叔给了阿挞一个爆栗子:“给你娘的,你抢啥!” 阿挞捂着头上的红肿,一点憋闷:“哼!小气,看看都不行!” 王叔将帽子戴到王婶子在头上,一边戴一边笑着讲述刚刚的见闻:“媳妇,你试试,看好看不?我刚刚送大夫回去,路过小虎子他们家,你猜怎么着?他们家几个男人前几日打猎,猎到了好几只旱獭,这不都做成了帽子,据说雄州来了一个富商,全都收了,赚了不少钱!” “真的?”王婶子脸上露出艳羡的神情。 “可不,我这还是跟他们家男人商量了好久,才便宜卖了我一顶,你戴着正合适。”王叔围着王婶子转了小半圈,左瞅瞅,右看看,眉开眼笑,很是满意。 王婶子脸上爬起一层薄红,嗔怪道:“又花浪费钱。” 王叔呵呵一笑,并不辩解。 “爹,我也想要!”阿挞抗议道。 “好,等爹赚了钱,就给你买!”王叔一把将阿挞举高,让他坐在自己脖颈上。 阿挞笑逐颜开,欢呼雀跃,像一直小山雀。 所有人被这笑声感染,都舒展了眉头,连林鸢都不例外。 第一百五十三章 别回来! 林鸢在宁安寨住了许多日,身上的伤也好得差不多了,便会做些力所能及的事。这时候总会被王婶子轰开,让阿挞待她出去玩。 王婶子总说,小孩子干活的时候在后头呢!现在轮不到她干活。 这几日,阿挞爹不在家。雄州来的商人要货要得急,猎旱獭需要不少人手,小虎子他爹看阿挞爹人老实又肯吃苦,便喊他一起去猎旱獭。 阿挞爹、小虎子一家男人,还有村子里其他家的男人们,都去了,说是七八天才能回来。 “姐姐,阿爹啥时候能回来?今天能回来吗?”阿挞在山坡上的一块石头上又刻下一个竖线,大石头上已经横七竖八划了好几道。阿挞放下手里的小石子,用手指点着大石头上的竖线,反复数了两遍。 阿挞最喜欢带林鸢来山坡上玩,这里有一处乱石堆,可以藏身,是她和阿挞的秘密基地。 这里的一块巨石上有一个小石洞,刚好够他们两个人躲进去。阿挞在里面藏了不少肉干、奶疙瘩、野果子等一些零食。王婶子还给阿挞做了一个大大的毡子,铺在洞里,特别舒服。 林鸢也很喜欢这里。 “快啦,快啦,你别急,等你爹猎到了旱獭,就给你做顶新帽子!”林鸢坐在另一块石头上,眯着眼睛,晒着太阳,手里团好一个小雪球,然后飞快扯开阿挞的衣领,将雪球塞了进去。 “啊!”阿挞猛得站起身,抖落起身上的雪,“姐姐,你太过分了!” “哈哈哈!”林鸢开怀大笑,“谁让你上次把雪球塞我衣服里!这叫善有善报,恶有恶报!” 突然,阿挞整个人停了下来,顾不得后脊传来的冰凉,一下子跳上大石头,手搭凉棚,往远处张望。他面色一喜,高声喊道:“姐姐,你看,阿爹他们回来了!” 林鸢站起身,往前探去。 果然,远处来了一批人,乌压压,那些人骑着大马,声势浩大,还举着旗帜。 林鸢瞬间反应过来,脸色大变,一把拉过阿挞往回跑:“不好,快回去找你阿娘!” 林鸢犹如被冰水从头到脚浇了个透心凉,身子不自觉打颤:“快点,再快点,慢了就来不及了!” “姐姐,怎么了?”阿挞被拽着跑,很是狼狈,也很是不解。 “你阿爹他们都是些普通猎户,走的时候,不过是带了几条猎犬,怎么可能有这么多马匹!还有那旗帜,明晃晃写得是契丹文字!可他们身上穿的却不像是契丹军的铠甲!”这一切太诡异了。林鸢声音都在发颤,觉得阿挞太慢,几乎将他整个人拎起来,夹在咯吱窝。 “姐姐,我阿爹就是契丹人,我阿娘是大周人,不管他们是契丹军还是大周军,不应该是保护我们的吗?为什么我们要跑?”阿挞从未见过契丹军,也没见过大周的军队。 “契丹军队行军之时,只会带三日口粮,口粮不够,就沿途劫掠。宁安寨地处两国边界,有很偏僻,想到这,必须要穿过雪原,穿过雪原,就算不迷路,也要一天半,周围又没有别的村子、寨子,你觉得他们会如何?如果是大周的军队,那就更奇怪了,他们为什么要举契丹的旗帜,他们在假装自己是契丹军吗?什么情况下要假装?”林鸢语速飞快,心一直砰砰直跳,“想要嫁祸给别人的时候!” 所以,不管来的是契丹军还是大周军,都是来者不善。 “他们会抢我们的东西吗?”阿挞开始慌了。 “不止。”林鸢面色凝重,说完这两个字,便不再说话,只是加紧了脚步。 快要到家时,阿挞便忍不住高呼:“阿娘!阿娘!” “王婶子!王婶子!”林鸢也一同寻人。 “我娘一定是去赶羊了!”阿挞忍不住大哭起来。 宁安寨虽是汉辽杂居,可是这里没有良田,所以寨民们主要还是靠放牧为生。 “王婶子若是去赶羊了倒是好事,没准还能避过,就怕,她回来的时候撞上!这些人万一要在这里休整,住下了,可就麻烦了!”林鸢略微思索,道。 “那我们抓紧去通知其他人,让他们快跑!”阿挞红着眼。 林鸢摸了摸阿挞的脑袋,望向黑压压的部队:“好!” 宁安寨寨民们都是搭帐子,养牛羊,过着畜牧生活,哪怕汉人也是如此,毕竟这是由这里的地理环境决定的。 林鸢一把抓过两个铁桶和两根木棍,他们一人一个铁桶一根木棍,绕着那些帐子敲着铁桶。 “大家快跑!有军队来了!”林鸢和阿挞声嘶力竭喊着,累得气喘吁吁。 有不明所以的寨民们从帐子里出来观望,随即赶紧跑回去收拾行李。在外面做活的寨民们纷纷放下手里的伙计,慌忙去找人家,也有陆陆续续往出跑的。 “来不及了,大家快跑!不要收拾行李了!”林鸢看着众人,心中焦急,眼看着军队就要到了。 能做的她都做了,这些军人数太多,她重伤未愈,而且就算她巅峰状态,也最多能保证自己全身而退,她根本不可能保得住全寨之人。这么多人,她打不过,再不走,她和阿挞都得死! 林鸢心下一横,一把揪住阿挞的后面的衣领,薅了过来,将他提溜起来,夹在咯吱窝里,然后用自己最快的速度往山坡上跑,先去秘密基地躲一下! 这条路林鸢几乎每天都要走好多次,可是这一次,不知为何,她觉得这条路特别长,怎么也跑不到头。 好不容易到了那个石洞,林鸢将阿挞放下,刚要往石洞里塞,阿挞却突然反应过来似得,尖叫着,手脚并用往外爬。 “阿娘!阿娘!”阿挞涕泪横飞,连手指被地上的小石子划破都没注意。 “阿挞,你冷静点,你想啊,军队若只是迷路了,路过此地,找些供给,应该不至于杀了全部寨民,毕竟杀人也是需要力气的。”林鸢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安慰,搜肠刮肚,只想出这句没什么说服力的话。 “阿娘!阿娘!”阿挞现在什么都听不进去,还是往外爬,像一只蜘蛛。 “他们不会杀人的,他们不会的……”林鸢喃喃地反复念叨,似乎在给自己信心。嗯 第一百五十四章 士可杀不可辱 “你先睡一会,哪都别去,我现在去救婶子!我答应你,我一定会救出她的!如果……如果,我没回来,你一定要在这里躲上三日,观察好了,再出去!到时候,你爹他们就回来了。”林鸢事无巨细地交代道。 阿挞死死抓住林鸢的手,不放开:“姐姐,我怕!” “阿挞乖,乖乖睡一觉,就什么都过去了。”不等阿挞回答,林鸢手起刀落,一个手刀砍在阿挞的后颈处,阿挞一下子安静下来,身子一软,瘫倒在地。 林鸢将阿挞抱到石洞最里面,毡子一半垫在他身下,一半盖在他身上,然后将那些吃食收拢起来,放在阿挞身边。 做完这些,林鸢出了石洞,又挪了一块大石头将石洞口堵住大半,希望就算有人来了,也别找到这里。 天已经渐黑,那军队已经燃起了火把,将整个寨子照得通明。 林鸢心中祈祷:王婶,你千万别回来啊! 林鸢的身子隐入了黑暗的夜,慢慢靠过去。 “人都齐了吗?”为首的将领对着一个老人家问道。 这人说得一口流利的契丹语,但口音听着却有些怪,林鸢一下子就听出来了,这是京都的口音!这些人并不是契丹军,他们是大周军!难怪剩下的将士都不说话,因为很多人并不会说契丹语! 这老人家是孙爷爷,他在寨子里德高望重,几乎类似于村长的存在,每户人家的情况,他最清楚。林鸢也扫视了一圈,在寨中的人除了她和阿挞,还有外出猎旱獭那些人,几乎都在这里了,王婶子也在人群当中。林鸢身体一颤,王婶子还是被抓住了! 孙爷爷的目光一一扫过众人,目光停留在王婶子身上的瞬间,瞳孔微颤,嘴唇轻启,又闭上了,犹豫了一下道:“齐了。” “齐了?”那将领眉头一挑,一个利落转身,一把弯刀就没入了孙爷爷的腹部,“老匹夫,敢骗我!” 孙爷爷吃痛,捂着肚子就倒下了,鲜血流出,形成了一处小小的洼地。 林鸢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生怕发出什么声音,这伙人太过凶残了,居然毫不犹豫就将平民杀死!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这些人都是叛国者!罪该万死,不过,我这个人不喜杀生,你们老实些,就能活,若是像那个老匹夫,想要糊弄我们,”那将领把玩着手里的弯刀,用一块鹿皮将上面的鲜血拭去,反复擦拭。 将领用弯刀对准众人,一一点过,最后匕首尖对准了王婶子的喉咙。 “你来说,这人齐了吗?”将领微微一笑,装作很和善的样子。 王婶子眼中早就满是怒火,早年因为战火颠沛流离,对于军人没什么好感。可现在不是跟他对着干的时候,全寨子人的性命都在他手上拿捏着。 “寨子里有些民众去打猎了,这一去就要好几天,至于什么时候回来,我们也不太清楚。”王婶子尽量压抑着自己内心的恐惧和愤怒。 “哦?你说的该不会就是这些叛军?”将领笑得很是诡异,他拍了几下手,属下就把几个匣子端上来了,一一打开。 众人看到那匣子里装的东西,顿时吓得尖叫起来,抱团痛哭。 林鸢这个角度看不太清,但看轮廓大小,应该是人头! 林鸢心下一寒,该不会是王叔他们回来的路上就碰到了吧? “他们不是叛军!”王婶子死死捂住嘴巴,眼泪喷涌而出,她看到那头颅时,整个身子猛得一颤,堪堪稳住心神,不行,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尽量保下剩下的人!可是,前几日还对着自己笑吟吟的夫君,如今却被人砍了头颅装进了冰冷的匣子里,遇到这种事情又怎么可能冷静。 “怎么,你在质疑我?这些就是叛军头子,我亲自杀的,还有,你们也都是叛军,若是不听话,那便是相同的下场!”将领嘴角高高扬起,很是得意。 “这些人……我们不认识!”王婶子将头撇到一边,终于垂下了头,眼泪流淌下来,却不敢去擦,“我们可以为各位军爷烧水、做饭,军爷们剿匪也都累了……求军爷放我们一马。” “王婶子你……”身后有人抗议,随即被其他人捂住了嘴。 是啊,想要活下去,就得委曲求全,只有活下去,才有报仇的希望。 “呵,聪明人!”将领赞赏道,“你就负责分工,今天晚饭就由你们这些人准备,不要使诈,我会派人看着的!” “是!”王婶子点头。 众人刚刚松了一口气,却在将要转身离去之时,那个将领一把抓住了一个女孩子的胳膊,那个女孩不过十二三岁的样子,浓眉大眼,是个美人坯子。 “你留下!”将领半眯起眼睛,色眯眯地上下打量起这个女孩,随即,他将目光转向人群,“年轻的女孩都留下。” “将军!将军!饶命啊!”众人皆扑倒在地,跪地求饶。 将领无动于衷,居然示威似得,一把扯开了那女孩的衣襟,露出了白花花的脖子,他还想再撕。 林鸢从暗处闪身上前,峨眉刺应声出手,又快又狠,一下子划中了那将领的右眼。将领吃痛,松开了抓住女孩的手,林鸢见势一把捞过女孩,将她丢给王婶子。 林鸢用峨眉刺抵住那将领的脖子,威胁道:“让你的人都往后退!放我们走!” “呵……不知天高地厚!”那将领冷哼一声,一个肘击狠狠正中林鸢的太阳穴。 林鸢只觉得天旋地转,耳朵传来轰鸣声,随即踉跄了两步,几乎要倒地。 众人群情激奋,再也忍不住,纷纷起身抗议,士可杀不可辱! 可是,他们不过是手无寸铁的老弱妇孺,如何能够与身经百战的正规军抗衡! “婶子,你们快逃!快逃!”林鸢声嘶力竭,她自知,刚刚能够得逞,只因为出其不意,可是,她拦不住这大军呀! 那将领用手捂住鲜血直流的右眼,站直了身子,大手一挥:“杀!全都杀了!把这些叛军的左耳割下来,回去论功行赏!” 第一百五十五章 阿牛哥 “你们不是契丹军。”林鸢这句话是陈述句,她望着被丢在地上的契丹旗帜,“举着这契丹的旗帜是为了嫁祸给契丹?” 刚刚将领这句话用的是汉语,人在愤怒的时候,会下意识用自己的母语,更何况,他从一开始,就根本没打算留任何活口,只不过是像抓到老鼠的猫,玩够了,再杀。 现在,不必再装了! 将领挑眉,意味再明显不过:那又如何? “你们杀平民抵战功,不怕朝廷发现治罪吗?”林鸢怒斥道。 “他们都是叛国者,杀了他们,名正言顺!”将领面不改色,大手一挥,不想再跟林鸢废话。 众将士,手起刀落,毫不犹豫地砍向无辜的百姓。 这块净土,瞬间变成了修罗炼狱。 那将领在下属抬过来的椅子上坐下,马上就要军医上前查看,帮忙包扎。 那将领冷冷地看着林鸢,戏谑地说道:“我倒要看看,你能救几个!看着你要救的人,一个个死在你面前,感觉如何?” 林鸢脑海里下意识有了这样一个想法:这人很爱玩这种虐杀的游戏! 林鸢没有时间多想,她现在能做的就是,突破这个将士的包围圈,让寨民们冲出去,只要冲出去,就有希望! “快!这边!”王婶子跟林鸢很是默契,在包围圈突破的瞬间,她便抓住了契机,带着众人冲了出去。 “咻——”长箭长鸣,一箭正中王婶子后背,王婶子脚步一顿,笔直扑倒在地,口吐鲜血。 不等林鸢反应过来,从暗处突然扑过来一个小家伙。那小家伙扑在王婶子身上,痛哭流涕:“阿娘!” 是阿挞! “阿挞,快跑!快跑!”王婶子勉强抬起头,将阿挞推开,视线越过人群,望向林鸢。 王婶子是让他救阿挞! 林鸢不再恋战,足尖轻点,越过人群,想要将阿挞一把拎起。 可是,比她先来的是那支锐利的长箭。 长箭贯穿阿挞小小的身躯,将他牢牢地钉在王婶子的背上。小小的身体,就那样蜷缩着,慢慢冷下来。 “也算是母子团聚了!”那将领冷笑一声,仿佛很是满意自己的手笔。 林鸢只记得自己疯了似得杀向那将领。 最后听见的是那句嘲讽:“你以为你是谁?” ----------------- “你们是谁?”一声怒斥响起,将林鸢的思绪拉回了现实。 一个五大三粗,穿着破旧衣裳的男人,从山上下来,许是第一眼看到了地上的阿挞,来不及询问,又看见了郭以安和林鸢这两个举止奇怪的外乡人。 那壮汉跑到阿挞和两人中间,将阿挞与他们隔开,举起手里的锄头,对准林鸢和郭以安,神色慌张地恐吓道:“你们想干什么?” 这人是王叔! 林鸢一时有些发愣,最后见到他头颅的画面还历历在目,现在却看见他活生生地在自己的面前。林鸢一时有些感慨。 “阿爹!”反而是阿挞先开了口,“我被扑兽夹夹住,是这位姐姐和阿叔救了我。” “姐姐?阿叔?”郭以安嘴角微不可见地抽了一下,用目光警告阿挞:你小子,开口最好谨慎一点! 王叔闻言,这才注意到阿挞脚上被劈开的捕兽夹,面色微红,有些不好意思,缓缓将锄头放了下来,挠了挠头,想要开口道歉,却又不知说什么好。 “先把孩子脚上的伤处理一下吧!”郭以安毫不在意,反而转身去马背上包包里拿了创伤药。 林鸢只觉得头痛欲裂,蹲下身子捂住脑袋,试图缓解头痛,可是一切徒劳。林鸢心脏骤疼,仿佛身上还有那个伤口一般,陈旧的记忆就像一个黑色的漩涡,想要将她拉进去。 林鸢脑海里,反复播放的是那个恐怖的画面,浑身是伤的自己去翻看每一具尸体,每个熟悉的笑容都变成了冰冷、僵硬的尸体。她在雪地里痛哭,然而呼喊没有了回应。 “鸢儿?鸢儿?”郭以安的声音从林鸢头顶响起,微凉的手掌触碰到林鸢的脸。一瞬间,那黑色漩涡不见了,心脏的疼痛感也不见了,空气重新涌入林鸢的胸腔,一切清明了。 “你……没事吧?”郭以安关切问道。 林鸢面色惨白,嘴唇微颤,额头冷汗淋漓,睁开眼突然发现郭以安正在自己前方看着自己,她鼻尖一酸,猛得扑到郭以安怀中,紧紧抱着郭以安,浑身颤抖。 郭以安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却安静地安抚着鸢儿。 林鸢勉强克制住自己的情绪,轻轻推开郭以安:“先给孩子处理伤口吧。” 郭以安一脸担忧询问般看向林鸢:“真的不要紧?” “嗯!”林鸢颔首。 郭以安不放心地让林鸢坐下,自己则走到阿挞身边,蹲下,给他处理伤口。他处理得极其仔细,一缕黑发滑下,坠在额边,林鸢看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还有他认真的态度,一时有些出神,但心里却慢慢平静下来,这次有他在,不怕。 ----------------- 依旧是那个熟悉的帐子,饭菜还是那熟悉的味道,林鸢夹了一口,放入嘴里,琢磨着怎么说服宁安寨的人从这搬走,或者说,逃走。 林鸢翻来覆去,想了又想,仍然没有想到一个好办法,这应该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吧! “两位是汉人吧?”王婶子给林鸢夹了一块羊肉,目光在林鸢和郭以安身上打量了一圈。 “啊?嗯!”林鸢一时没有反应过来,随口应道。 “我们兄妹俩在雪原迷路了,没想到了宁安寨。”郭以安半真半假想了一些说辞。 王婶子笑着摇了摇头,满脸的不相信,然后凑近林鸢,打趣道:“不像,你们是两口子吧?也不像,你们该不会是私奔的吧?” “噗!”林鸢和郭以安嘴里的牛乳几乎都要喷出来。 “你们不用瞒我,我这双眼睛厉害着呢!我知道,我知道,我不会出去乱说的。”王婶子将食指压在嘴唇上,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生硬地岔开话题,“吃饭!吃饭!” 搞得林鸢和郭以安想要解释,都像在狡辩。 “这位小兄弟怎么称呼?”王叔朝郭以安看来。 “他叫阿牛。”林鸢眸光一闪,抢答道,“老人家都说这名字好养活,对吧,阿牛哥!” 第一百五十六章 年轻就是好! 郭以安转过头不满地瞪了林鸢一眼,林鸢笑吟吟地朝郭以安挑了挑眉。 “好,那以后就叫他阿牛哥。”王婶子从善如流,“阿牛媳妇,你多吃点。” “噗!”郭以安又一次没忍住,差点笑喷,幸灾乐祸地也朝林鸢挑眉,看吧,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林鸢气急,面上带着假笑,脚下却一动,用脚后跟狠狠踩了郭以安一脚。 “嘶!”郭以安几乎叫出声来,疼得面容扭曲,随即桌子下那一只手伸了过去,作势要挠林鸢痒痒。 他们俩你来我往,好不热闹。 “真是恩爱啊!”王婶子笑着望着两人,不由感叹道,“年轻就是好!” 林鸢和郭以安两人面面相觑,立马正襟危坐,心中懊悔:真的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王叔,你们平日里会去猎旱獭吗?”林鸢的目光落在一旁王叔的身上,生硬地转移了话题。 算算日子,前世这个时间,寨子里的男人们应该出门去猎旱獭了,可现在王叔却还在家中,林鸢不由得感觉有些奇怪。 “旱獭?”王叔略感诧异,“林姑娘,你怎么知道,我们村有人会猎旱獭?” “因为,我会算啊!”林鸢半打趣道,“我可是有未卜先知的能力呢!” “哈哈哈……那你下次帮我看看,就看看财运!”王叔也没有深究,“之前,我们寨子小虎子他们家确实以此为生,据说雄州城有个富商,隔段时间就会来收货,供不应求,上次还让我跟他们一起去呢!谁知道,后来那富商很久没来收过货,这事就拖着了,他们家里还囤着好多旱獭皮,卖不出去呢!本来确实是计划前几日出去狩猎了,这不小虎子他爹刚好有些不舒服,这就耽搁了下来。” 事情怎么会出现了不同的走向,林鸢垂眸沉思:雄州、旱獭…… 好多东西,似乎在脑海里慢慢连成了线,突然,林鸢脑中灵光一闪,有了一个想法。 难道是……难道是因为雄州城鼠疫的真相提前被揭发,雄州城那个卖旱獭皮毛的店关闭了,店小二被杀,老板失踪,如果来宁安寨收货的富商,恰好跟那个店有关,那一切都说得通了! 不来收货,是因为,没有必要了! 林鸢心中一阵恶寒,这些人究竟是什么背景,为什么绕这么大一个弯,来坑害雄州百姓? 这么做对谁有好处呢? 毫无疑问,契丹! 大周边境动乱,直接获益的,便是契丹。 所以,契丹王爷耶律贤才会去雄州,贩卖药材。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多吃点。”郭以安将夹了一块肉放在林鸢碗里,打断了林鸢的思路。 两人相视一笑,垂眸吃饭。 吃完饭,林鸢刚帮忙收拾好,就被人拽住手,拉到了一个角落里。 林鸢落入了一个坚实的怀抱里,那气味很是熟悉,是郭以安! 林鸢的耳朵不自觉地热了起来,视线游离,脑子里开始胡思乱想,只得虚张声势,嗔怪道:“干嘛?” “我……我有事要问你,我们找个能说话的地方。”郭以安却是一副端正模样。 “啊?”林鸢一愣,不由得为自己刚才的胡思乱想感到羞愧,又有一阵莫名的失落袭来,“好,你跟我来。” 两人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刚刚那个小山坡上。 “我记得,就在这边。”林鸢弯着腰寻找着什么,突然眼睛一亮,笑道,“在那。” 林鸢下意识拉起了郭以安的手,往那个小石洞跑去。 突然被林鸢拉住手,郭以安有些不知所措,半个身子一下子僵了,手更是完全不敢动,手心渗出微微细汗,以前也不是没有拉过手,不知道为何,这次,这般特殊。 石洞不大,堪堪能容纳两个人并排坐,里面垫着厚厚软软的毡子,避风又暖和,这是阿挞的秘密基地。 林鸢大大咧咧坐下,拍了拍自己身边的位置,示意郭以安坐下。 郭以安看看那狭小的位置,有些犹豫,却被林鸢一把拉了过去,按在位置上。 郭以安个子大,一坐下就把那个石洞挤得满满当当。 “咦,我记得,这个石洞挺宽敞的啊!算了,讲正事。”林鸢嘟囔了一句。毕竟,之前她是跟一个六岁的小孩子一起坐的。 林鸢转过身,正对着郭以安,然后伸出手,捧住郭以安的脸:“你,信我吗?” 郭以安微微歪头,有些不解地望着她,然后坚定地回答道:“信,当然信。” “即使我说得再离谱,你也信?” “我信。” 林鸢微微垂眸,眼中闪过一丝犹豫,然后深吸一口气,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我做过一个梦,在梦中,我来过这宁安寨,在梦里,寨子里的男人们都外出猎旱獭了,寨子里只剩老弱妇孺,近期,会有一支队伍来这里,他们……他们会将宁安寨的人全部杀死……包括外出打猎的人们。” 郭以安震惊地看着林鸢,一时有些难以消化这些说法:“你说,你的梦预知了未来?你也……” “嗯!”林鸢点头,她生怕他不信,连忙补充道,“所以,我才知道,阿挞的名字,知道这个石洞,知道那么多事情。” “鸢儿……我不是不信你,可是,这一切太匪夷所思了……我……你让我消化一下。”郭以安脸上变幻莫测。 “我知道,这很难一时接受,但是时间来不及了。”林鸢的声音开始颤抖,身子也不自觉得抖起来,她闭上眼睛,就能看到那个恐怖的画面。 “我想救他们!”林鸢睁开眼睛,双眼猩红,那副样子,并不像作假。 郭以安连忙用手扶住林鸢的双肩,想要帮助她冷静下来:“鸢儿,鸢儿……“鸢儿,就算你做的梦是真的,我信,可是你要怎么劝服其他人信你?手无寸铁的平头百姓如何能跟正规军队所对抗?你我二人之力,太过渺小,很多事情,也是办不到的。” “我知道,所以我们才要来一起想办法!”林鸢目光坚定,不再犹豫,“我有一个想法。” 第一百五十七章 小虎子是只猫 想要让寨子里的人相信她的话,第一步便是先取得他们的信任,所剩时间不多,而且还不知道这一世会不会有所变化,毕竟很多事情都不一样了。寨子里的人对自己越信任,到时候愿意走的人就会越多。 “咳咳……咳咳……”一阵阵压抑的声音从一个帐子里传出来,帐子门口趴着一只虎皮猫,正慵懒地打着盹。 这帐子正是小虎子他们家的,林鸢、郭以安、王婶子一家此时就站在他们家门口。 “小虎子其实并不是他们家的孩子的名字,他们家没有孩子,听说是早年小虎子娘被契丹人追赶,掉到了冰冷的河水里,被冲到了下游,人的命虽然保住了,但是也落了病根,生不了孩子。所以他们家就养了一只猫,这猫就叫小虎子。宁安寨的人都习惯叫他们小虎子娘和小虎子爹。”林鸢手上捏了一个诀,闭上的眼睛缓缓睁开,笃定地说道。 林鸢回头,对上王叔和王婶子震惊的目光。 “林姑娘,你真的……能未卜先知?”王叔结结巴巴地问道。 这件事情,真的太让人难以置信了,可是这已经是第三件事情了,前两件是他们家的事,一开始他们还以为是巧合,可是现在连小虎子家的事情,都都被她说中了! 林鸢没有回答,只是上前,蹲下用手挠了挠那只虎皮猫的下巴。 虎皮猫舒服地眯起了眼睛,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顺便还将身子翻过来,露出软乎乎的肚皮。 林鸢忍不住,在肚皮上摸了两下,惊得虎皮猫一下子翻了回来,气呼呼地冲着林鸢“喵喵”叫了两声,跑了。 郭以安站在林鸢身侧双手抱臂,意味深长地看着林鸢,不知在想些什么。 “这病也真是奇怪,大夫也看了,药也用了,怎么就不见好呢?”帐子里传来小虎子娘的声音,“得怪病的人也越来越多,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你说是不是去猎旱獭,得罪了木叶山神?” 契丹人尊奉多种神灵,其中,木叶山神负是契丹祖山的守护神,契丹人认为如果擅自闯入禁地砍伐树木、狩猎或者祭祀不净,那么就会得罪木叶山神,从而会高烧不退,浑身红疹,直至死亡。 “咳咳咳……”帐子里传来压抑的咳嗽声,“你莫要胡说!我们不过是猎了几只旱獭,怎么可能就得罪木叶山神。让别人听去了,再嚼舌根!” 林鸢往帐子里走去,却被王婶子拦住了:“他们家人得了怪病,阿牛媳妇儿,要不你就别进去了。万一这木叶山神怪罪下来,你也会生病的。” “木叶山神?”郭以安虽然会说流利的契丹语,但是对契丹的神灵并不太了解。 “对,小虎子一家是最早进山猎旱獭的,后来雄州来的大商人需要更多的货,他们忙不过来,就陆陆续续的拉了几家跟他们一起,本来我想过几日同他们一起进山,多赚些钱,给阿挞和我媳妇买衣裳,谁知道,那位雄州的商人不再来了,再然后,就是这几家人陆续生病了。我也就打消了去猎旱獭的想法。”王叔简单地说明了情况。 “这病是不是一开始,只是莫名乏力,然后低烧,紧接着会伴随着头痛和恶心,尤其是在腹股沟会出现硬邦邦的肿块,犹如皮下埋了一块小石头,最后高烧甚至滚烫,人开始胡言乱语,最后全身出现黑紫色瘀斑,直至死亡。”林鸢面色严肃,缓缓开口。 郭以安猛地抬头看向林鸢,按林鸢的描述,这不就是鼠疫吗?难道鼠疫也传到了这里? 王家婶子和王叔张着的嘴巴都快合不上了,她怎么能够做到像亲眼所见一般? 两人还未开口询问,就见到门帘被掀开,一个身穿契丹服饰的中年妇女端着一盆水从帐子里出来了,她刚好听到林鸢所说的话,猛地一抬头,死盯住林鸢的脸,用蹩足的汉语开口询问道:“你是什么人?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见小虎子娘一连串急切的问询,王家婶子连忙挡在两人中间:“小虎子他娘,这位是阿牛,这位是阿牛媳妇。我们这次来,主要是……主要是…… 王婶子结结巴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说。 林鸢没有回答小伙子娘的问话,反道:“我会治这怪病。” 几人的眸子一下子全都亮了起来:“你说真的?” 最近寨子里,像小虎子爹这样状况的人越来越多,而且得病的都是去打过旱獭的人,寨子里流言四起,都说,是因为他们乱打猎,得罪了木叶山神,这才降下罪罚。 流言弄得寨子里人心惶惶。 若林鸢真的能将这病治理好,那么是不是让寨子里的人做什么都是可以商量的。 “你说真的?你有几成的把握?”小虎子娘面露喜色,关于柳暗花明又一村的,但她还是有些怀疑。 “大概有六成的把握,我还需要再查清楚一些事情。”林鸢从怀里掏出两块帕子,将香囊当中的药材,倒入帕子当中,包好,再用帕子将嘴巴捂住,“我要见见小虎子爹,我有几个问题要问他。” 林鸢的这句话并不是询问,而是提出了一个要求。 “不行!”率先站出来反对的居然是郭以安,“这太危险了,万一过了病气……” “放心,我离得远,就问几个问题,而且我还有这个香囊里面的药,这是无欢给我的,有防御的功效。”林鸢十分坚持。 郭以安知道林鸢的性格,只要她认定的事情,别人很难改变。而且顾无欢也说过,刚得过鼠疫的病人痊愈之后,近期很难再会得病。 郭以安只能站在一边,担忧地看着林鸢。 “好,但如果你被过了病气,可不能怪我们。”小虎子娘犹豫了一会儿,答应了。 林鸢朝郭以安递了一个放心的眼神,大步向前跨,掀开帘子进了帐子。 林鸢进了帐子,不过一刻钟的时间,但郭以安觉得,时间格外漫长。 终于,帘子被掀开,林鸢面色微白地从帐子里出来,手里拿了两张药方。 第一百五十八章 杀人凶手 林鸢将药方递给小虎子娘,“小虎子娘,你按上面这张药方给他抓药,一副药煎成三碗,一日三次。下面这张药方,你将这些药研磨成粉末,将帕子缝成口袋的样子,然后将药粉装进去,每日进出,接触病人的时候,就遮住口鼻,保护自己。” 小虎子娘千恩万谢的接过。 “但是,我话说在前头,小虎子爹得的是鼠疫,并不是什么诅咒,但他的病症很重,能不能好,全看天命。”林鸢面上没有一丝笑容,她生怕自己会露怯。 这两张方子是顾无欢之前所改良过的,就是针对鼠疫的,林鸢当时在帮忙时,就抓过很多次,药方都记在心里了,所以默写出来,自然不费什么力气。当时,耶律贤让大夫帮她治病,就是想要套她的话,拿到这个药方。 小虎子娘泪眼婆娑:“我们也找了好多大夫看过,如今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 除了小虎子爹生了这个病,寨子里还有好几个也是得了病,但是一来,他们并没有小虎子爹那么重,第二,他们并不信任这个外来的阿牛媳妇。所以,这三日,寨子里的所有人都在观望。 山坡上石洞边,郭以安坐在一块大石头上,半眯着眼睛,晒着太阳,似乎在思索什么。 林鸢悄悄靠近,抽出自己冰凉的手,一下子插到郭以安的后勃颈上,冰得郭以安一个激灵。 “鸢儿!”郭以安转身,反手将林鸢的手抓住,语气中带着薄怒。 林鸢自知理亏,乖巧地缩着脖子,做鹌鹑状,谁知,郭以安却并不是怪她冰自己,反而将林鸢的双手包进自己宽大的掌心,柔声道:“这么冷的天,也不多穿一件衣服,你看你的手,这么冰,这病才刚好。” 林鸢吐吐舌头,想要抽回自己的手。郭以安却紧紧握住,不放开,反而将她的双手贴到自己的脸上:“等一下,我帮你暖暖。” “姐姐!姐姐!”阿挞挥着手朝从远处跑来。 林鸢见状连忙将手抽了出来,郭以安微微一笑,不舍得松开了手。 “姐姐,阿牛叔!你们在这里呀!阿娘让我来喊你们回去,说是寨子里有人找你们!”阿挞跑得气喘吁吁,双手扶着膝盖,喘着粗气,一边断断续续地说道。 林鸢“噗呲”一下笑出了声,这称呼,不错,她很满意。 郭以安面色瞬间黑了下来:“跟你说了多少次,别瞎喊,我有那么老吗?我喊你爹娘叔婶,你应该叫我哥哥。” 阿挞撇撇嘴,不愿意,叔叔,就是叔叔! 郭以安看了一眼林鸢,眼珠转了转,又道:“你要是确实想叫我阿牛叔,那你就应该叫她阿牛婶。” 林鸢这下就笑不出来了,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伸手就锤了郭以安后背一下,笑骂道:“不许胡说!什么阿牛婶,这也太难听了!” 郭以安被锤了这一下,反倒是心满意足,哈哈笑了起来。 阿挞不太明白,但是看姐姐和叔叔笑得开心,也就跟着笑了。 三人闹完了,便收拾了东西往家走。 离大老远,三人就看见自家帐子门口站着许多人,那些人看着林鸢他们回来了,纷纷带着笑迎了上来。 “阿牛媳妇,听说前几日你给小虎子娘那个药方很有小效果,我们……我们是来求药方的。”为首的是寨子里的首领,也是契丹人的老巫,他在寨子里的地位可以算是最高的。 林鸢太阳穴跳了一下,这个称呼,她真的有点受不了,但是谁让她自己瞎说呢,如今也只能承受了。 郭以安站在林鸢身侧,憋着笑。 “当然可以,你们能信我,我自然竭尽全力。”林鸢也笑眯眯地回应,“不同程度的病,药量都不同,最好是每个人都用最适合自己的药方,今日,我会一一看病,然后对症下药。” ----------------- 林鸢将几十个人的药方开好,其实药方都是大同小异,只是在一些无关紧要的药材上做了增减,更多的是跟这些病人了解寨子里的情况,得病的情况,以及拉拢关系。 看完几十个病人,林鸢累得后腰都疼,站起身,用手揉腰。 郭以安从帐子外进来,端着一碗乳粥进来了,看到林鸢累了,连忙放下手里的碗,上前让林鸢坐下吃,自己则帮林鸢捏肩膀。 “鸢儿,我有一件事没有想明白,这鼠疫是怎么传播到这里的?”郭以安这些天一直跟在林鸢身边,她和其他人聊天的内容,全都听了,可是很多事情还是想不明白。 “其实,不是传过来,而是传出去。”林鸢喝了一口奶粥,热乎乎的奶香味瞬间弥漫了整个口腔,林鸢幸福地眯起了眼睛。 “传出去?你是说雄州的鼠疫是从这里传出去的?”郭以安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有些惊讶,“可是,说不通啊,如果是从这里传出去,为什么这里的人们发病在雄州人之后?” “还记不记得小虎子爹是怎么说的,他们原先只是狩猎一些野兔、野鸡之类,并不会去狩猎旱獭,后来雄州的一个富商找到了这里,让他们去猎旱獭,并且高价回收旱獭毛。”林鸢一边吃一边分析,“小虎子爹还说过,富商在回收旱獭毛时是拉了四五辆车来的,这宁安寨所有的旱獭皮毛都卖给他,估计都装不满一车,那还有的是从哪里来的呢?” 郭以安瞬间明白了过来:“你是说,这富商还在别的村子或寨子收购旱獭毛?而这个宁安寨不知是不是地处偏远的原因,是比较后面才被富商发现,找到了他们。” “对,极有可能。”林鸢咬着勺子思索着,“这几日,我一直有一个疑惑,明明这宁安寨很不好找,为什么偏偏要找宁安寨,我心中有一个想法,不知道是不是正确。你说,他们是不是故意找这种三不管的地带,买旱獭皮毛,这样,就算被发现旱獭皮毛会传播鼠疫,也一时之间很难找到来源,因为,只要把这些没有人管的百姓杀死就好了。甚至……” 林鸢话还没说完,帐子外传来一阵喧闹。 “杀人凶手!出来!我儿子就是喝了你的药死的!” 第一百五十九章 死因 林鸢其实想要说的是前世的所见所闻,甚至他们可以将这些人当做敌人、反贼什么的,割下他们的耳朵,充当战功。 收旱獭皮毛的地方应该不止宁安寨,乱世之中,像安宁寨这样三不管的地方,也是不少的。 宁安寨应该是后来才开始收旱獭的,那个时候雄州城鼠疫已经开始泛滥了,所以宁安寨的人们得鼠疫的时间比雄州城要晚。 可是林鸢的话被门外的喧闹所打断,林鸢和郭以安不得不起身往外走去,看看究竟发生了何事。 帐外已经聚集了好些人,连老巫都惊动了。 很奇怪,这些药都是清热解毒之功效,并没有毒性,就算是没有得病的人误用了,也并不会致命,更何况生病的人。 “好啊!你个庸医,居然敢害人性命!”站在人群中,叉着腰怒骂的是一脸凶相的老太,那老太口吐芬芳,骂得极为难听,许多话林鸢甚至没有听过,居然还有这样的骂法,真是大开眼界。 “阿娘,我们回去吧!”旁边一个面色白皙、身材干瘦的妇人,她穿着一身单薄的衣裳,上面还有不少补丁,对比起老太身上厚实的衣物,就知道,她在家中过得并不好。 “啪!”老太一个巴掌扇在妇人面上,“好,你个贱人!你男人被人害死了,还要让我回去?你说,是不是早就盼望着我儿子死啊!” 看来这妇人是老太的儿媳。 “我没有……”妇人小声争辩道,可是话还没说完,又是一巴掌扇了过来,只不过,这一巴掌还没有落下,就被林鸢一把抓住了手腕。 林鸢最恨这种不讲道理还随便动手的人:“有事说事,我们连尸体都没看到,谁知道你儿子怎么死的,现在你就在这里闹,不要以为你闹,你就有理!你要敢栽赃陷害,我就打断你的腿!” 老太这种人最是欺软怕恶,她一看林鸢脸色不善,气焰瞬间矮了下来:“哼!谁知道你开的什么药,反正我儿子就是吃了你的药才死的。我也不多追究了,你赔偿我五十两银子,这事就作罢。” 旁边的妇人欲言又止,面色通红,羞愧地低下了头。 看她的样子,林鸢心中更有底了,看来此事真的有隐情。 “先让我看看尸首,也不能什么都听你的一面之词!”林鸢目光凌冽,中气十足。 “是啊,萧老太,这事情究竟怎么回事,我们看看尸首,没准就知道了。”王婶子站在一边劝道。 看来这老太姓萧,应该是契丹人。 “你滚一边去,又不关你事,你跟着掺和什么?”萧老太一把推开王婶子,直愣愣地一句话,怼得王婶子哑口无言,面色通红。 王婶子完全没防备,被她一推,差点摔倒。 “你!”王叔气不过,一步上前,就想跟萧老太理论。 却被王婶子一把抱住:“算了,算了。” 王叔被拦下来了,但阿挞却一下子冲了出去,这阿挞虽说年纪小,但个子却不矮,每日吃得多,力气也大。阿挞像牛一般,往前冲,撞向萧老太,他这个高度刚好撞到萧老太的胸口,一下子将她顶得一口气没上来,身子失去了平衡,跌坐在地上。 “你你你……你个皮猴子,挨千刀的。”萧老太双手拍着大腿高声痛哭,“我的儿啊!怎么就这么走了啊!有没有天理啊!” “别在这里丢人现眼了!”老巫平日里太了解这对母子的作为,呵斥道,“带我们去看你儿子的尸身,再不配合,在这里撒泼,你就不要在宁安寨待了!” 萧老太没料到素来好脾气的老巫,居然也会这样硬气地跟她说话,见没有人扶她,讪讪地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转身往家去。 身后的人群里议论纷纷,林鸢走在人群前面,却竖着耳朵仔细听。 “你说,该不会真的是吃药吃坏了吧?这药还能不能吃啊?” “等下去看看就知道了。” “要我说啊,这么多人都吃了药,全都没事,就耶律拓有事,这应该是老天爷要收他!” “要我说,就是死得好!老天不开眼,怎么不把这萧老太一起收了!这母子俩天天在家里欺凌自家儿媳。” 看来这死者应该叫耶律拓,看他老娘的样子还有其他人对他的评价,林鸢差不多知道他是个什么货色了。 很快,一群人到了萧老太家的帐子,帐子里外物件不多,但虽然很旧,却都被收拾得整整齐齐,这是家里有个勤快人。 帐子前面地上铺了一块破毯子,毯子上面就躺着一具男尸,那男人身材臃肿,大腹便便,身上只穿着单薄的衣物,厚重的外衣则被揉成团,扔在了一边,衣物上沾着许多呕吐物和污秽物,浑身酒味混着臭味,像一罐发酵过头的奶。 “呕……”人群当中许多人见到这场景,都忍不住干呕起来,臭,实在太臭了! 林鸢从怀中掏出手帕,将口鼻捂住,蹲下身子,拿起一根木棍翻动尸体。 入目是一张臃肿得有些变形的脸,中年男子的面颊泛着一种诡异的潮红,嘴唇紫乌,胡子上结了一层冰碴。他的双眼半睁着,眼白上蒙着一层灰白,瞳孔涣散,身下的衣物早就被雪水浸透,四肢以一种扭曲的姿态蜷缩着,手指僵硬地抠着雪地,指甲缝里嵌着泥屑和碎雪。 林鸢俯身,一股浓烈的酒气直冲鼻腔,呛得她微微蹙眉。 林鸢心中了然,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雪沫:“很明显,死者是饮酒过量,醉倒在雪地中,失了知觉。天寒地冻,体温骤降,最终冻毙而亡。” “你胡说!”萧老太一下子从人群当中跳了出来,“我儿子如果是冻死的,死前肯定很冷,怎么还会把衣服脱下来?” “就是啊,人冷怎么还会脱衣服,没听说过!” “是啊!要找借口,也不能找个这么蹩脚的吧!” 萧老太见人群当中有人为她说话,更加得意起来。 第一百六十章 恶人自有天收 “人在冻死前,会产生幻觉,身体燥热,发烫,下意识会脱掉衣物,最终死亡。”郭以安立在林鸢身侧,开口道,“这些年,我在边境见过不少这种情况,尤其是饮了酒,在雪地里冻死的。” “放屁,你跟她是一伙的,你说什么根本不可信,什么人冻死前会脱衣,根本就是乱说!”萧老太不依不饶,干脆坐在地上大哭起来。 “阿牛说得并不假,早年我确实见过在雪地里冻死的人,就是这样的。”老巫终于开口,说了句公道话。 “啊?还有这样的事情?” “是啊,我们年纪大,都听说过,不过还是第一次见到。” 人群里有人附和。 “另外,你说,他是吃我的药,吃死的,那么为什么我今日开药的时候没有见过他?”林鸢前世在宁安寨待过一段时间,她从未见过这个耶律拓,甚至没有见过那妇人,只听人提起这萧老太家儿媳不堪日日被打,将自家丈夫杀死的事情。 所以,前世,林鸢来到宁安寨的时间比今世晚,而且并未给众人开药,说明前世耶律拓在她到达宁安寨之前,就已经死亡。林鸢笃定,这耶律拓的死,与自己毫无关系。 林鸢将耶律拓的手掰了掰:“大家请看,死者尸僵严重,已经沉积尸斑,且尸斑位置相对固定,不易转移,说明死者死亡至少有六个时辰!而我今日给小虎子爹开第一副药方时,也不过五个时辰以前。” 人群当中,一下子炸开了锅。 “她说的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阿牛媳妇给大家看病的时候,耶律拓早就死了。” “你胡说,他……身子僵硬,不过是尸首放在外面冻的!”萧老太还是不死心,嘴硬道。 “哦?那你说,死者是喝了我给他开的药死的,请你拿出证据,药方、药渣亦或者,当时能证明你们去看过病的人证?”林鸢目光紧紧盯着萧老太。 “是啊!萧老太,如果有证据,你就抓紧拿出来,如果人真的是喝药喝死的,我们一定也会给你一个公道。”老巫眼中已经有了一丝不耐烦,这萧老太是个多么刻薄的人,他再清楚不过。现在诬陷阿牛媳妇,估计就是想着人都已经死了,能讹诈一笔是一笔。谁知,这如意算盘打空了。 “是啊!拿出来!” “就是,阿牛媳妇可是我们的恩人!你敢这样污蔑她,我们都不答应!” 人们群情激奋,就差一点冲上去打人了。 “阿娘,算了吧!”旁边的妇人面色通红,羞愧地钻到地缝里。 “啪!”萧老太突然反手一巴掌,打在那妇人脸上,“连你也来笑话我?你是不是就盼着我儿子死啊!死了你好找个新姘头!死贱人!你男人,你不多管着点,死了,全是因为你!” 妇人被这一巴掌扇得眼冒金星,白皙的脸上留下了五个红红的指印,那指印肿得老高,一看就知,萧老太用了十成十的力气。这妇人抬手捂住自己的脸,手臂上的宽大的袖子落下了,露出了胳膊上青紫的淤青,那淤青一片一片,看来是被打得不轻。 人群中轻声议论起来。 “这萧老太和耶律拓真不是个东西,我就住在他们隔壁,这儿媳妇简直连奴隶都不如,天天干那么多活,伺候他们俩,还要天天被打骂!上次把那根手臂粗的木棍都打断了!” “真是黑心肠的!” “关你们屁事!管好你自己吧!”萧老太耳朵倒是不背,冲着围观的众人撒气。 众人看得气愤,但这萧老太不是个省油的灯,谁也不想惹得一身骚,加上这些毕竟是人家的家事,也不好过多掺和,只是看着这场闹剧要结束了,陆陆续续地要离去。 “等一下!” 突然,一个高亮的声音响起,众人纷纷停下了脚步,回头望过来。 “这事还没完!”林鸢踱步到死者身边,将死者翻过身来,只见死者后脑勺上有一个血窟窿。 “啊!”人群里有人尖叫起来。 “这人后脑勺怎么摔这么大个洞啊,吓死人了!” “我想问一下萧老太,人你是在哪里发现的?总不会在帐子门口发现的吧?”林鸢的眼神里带着锐利,扫过萧老太和她儿媳妇的脸。 萧老太脸上闪过一丝慌乱,眼珠转了转,随即正色道:“是……是我儿媳妇在羊圈里发现的。” “是的。”那妇人也开口道,“我家男人昨夜一夜未归,因为之前也有在外喝酒不回来的情况,我就没在意。今天早上,我去羊圈里喂羊,就看到他……看到他躺在血泊里,死了。” 妇人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声音颤抖起来。 “也就是说,第一现场应该是羊圈咯,那我可得去看看。”林鸢与郭以安交换了一个眼神,心中了然,这件事情没那么简单。 萧老太连忙谄笑着打岔:“哎呀,人都已经死了,看这些有什么用啊!那羊圈里又臭又脏,可别脏了你们这些贵人的鞋子。” 林鸢笑着看了她一眼,没有理她,只是径直往羊圈走去。 萧老太还想拦,突然觉得一个阴影投在自己脸上,自己被一个高大的身影挡住了去路,这个人正是郭以安。 郭以安居高临下,对着她似笑非笑,笑得萧老太毛骨悚然,后脊都开始发凉。 萧老太心神不宁地站在原地,身体不停地颤抖。 林鸢快步走到羊圈,仔细查看痕迹,羊圈里养着五六十只羊,羊被打理得很好,白白胖胖。 众人也围在不远处看热闹,倒不是不想上前,但众人看到郭以安不太好看的脸色,就知道,不能过去破坏现场。 羊圈里因为羊群的活动,很多痕迹都已经看不出来了,但是林鸢还是在羊圈门口地上发现了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那石头上沾着一些暗红色的东西。 林鸢屈膝蹲下,用手指擦拭了一下那块暗红,眸子里闪过一丝精光:“是血!” 众人皆倒吸一口凉气,看来人是死在了这里! 第一百六十一章 交叠的脚印 紧接着,林鸢又在周围的栅栏上发现了一些衣物的丝线,这些丝线很粗,有两种,一种是死者身上棕色的线,另一种是湛蓝色的。 林鸢将那线从栅栏上挑出来,拿着那根湛蓝色的线靠近萧老太的衣物比对起来,两者几乎一模一样。宁安寨地处偏僻,百姓生活并不富足,大多数人只有一身能够过冬御寒的衣物,所以即使知道衣物被勾出了一个洞,也没办法轻易更换衣物。 而且,刚好萧老太肩头就有一处被勾坏了的地方,林鸢开口问道:“萧老太,你不解释一下你衣服的线会挂在这栅栏处?” “我怎么知道,可能是进出羊圈的时候不小心刮上的!”萧老太梗着脖子,一脸不服气,“不过是几根线,有什么大不了的!” “说明你和死者都在这里摔倒过,甚至是同时摔倒,这不是很奇怪吗?”林鸢补充道。 “诸位,这羊圈里的脚印虽然已经看不出来,但羊圈门口的鞋印却还是很清晰,大家请看!”林鸢用手比划着雪地上的脚印,“昨天的雪几乎是入夜才停,这雪地上,有三类脚印,这个最大,步履不稳,应该就是耶律拓的,他是最先到了这羊圈,所以脚印在最下面,他饮了很多酒,这串脚印歪歪扭扭,就是不知为何他到了羊圈。” 众人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前探去,像极了一只只被揪住脖子的鹅。果然,羊圈门口有五条清晰的脚印,有一条有去无回,应该就是耶律拓的,另外两条都有去有回,应该是萧老太和她儿媳妇的。这五条脚印旁边,还有一条拖痕,应该萧老太和儿媳妇将耶律拓的尸体拖出来的痕迹。 林鸢接着比划:“这是第二个人的脚印,鞋底纹路清晰,说明脚上的鞋子倒是蛮新的,她的鞋印覆盖在耶律拓的鞋印之上,走到羊圈门口的时候,两个人发生了冲突,所以这里的脚印乱了。最后,两人拉扯起来,在这栅栏处摔倒了,衣服挂在栅栏上,被刮下来几根衣物上的线,耶律拓运气不好,一头磕在这石头上,按这个出血量,应该是当场毙命。” “紧接着,第三个人听到动静,从帐子里跑出来,所以你们看,这第三个人两只脚印间距很大,而且有的都只有前脚掌,说明她是跑过来的。第三个人的脚印,叠加在另两个脚印之上,可以看出,这个人所穿的鞋子十分破旧,后脚跟还缝补过。” “事情就很清楚了。萧老太,现在只需要你和你儿媳妇把你们脚下的鞋子脱下来比对一下,就知道是谁将耶律拓推导致死的。”林鸢想要站起身却发现腿脚有点发麻,郭以安大步迈过去,不顾众人的目光,一把扶住林鸢,将她扶起来。林鸢也不客气,半个身子倚靠在郭以安身上。 其实不必脱鞋比对,一眼扫过去,众人看到萧老太脚上那双新鞋,还有那妇人脚上打着补丁的鞋子,真相一目了然。 萧老太发现众人在看她,自己也看看脚上的鞋子,突然反应过来,面色惨白,双腿打颤,嚷嚷道:“不是我,不是我!我只是发现我儿子死了,加上听到你给别人开药这件事儿,就想着如果能讹点钱,那就再好不过了。人真的不是我推的!那是我亲儿子呀!” 妇人站在一边一言不发,垂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突然,萧老太目光转向那妇人,眼中闪过一丝憎恶,冲上前揪住那妇人的头发,作势就要打她,被旁边眼疾手快的众人拦了下来,将两人拉开。 “一定是她!人一定是她杀的!”萧老太扯着嗓子高声嚷道。 “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敢这样嚣张,平日里你们母子俩如何苛待你儿媳妇,怎么责骂毒打她,我们也不好插手,可现在你居然还想将杀人的罪名推到她身上。是不是有些太过分了?”老巫实在看不过眼,站了出来。 那妇人头发被抓的乱糟糟,锤着脸默默哭泣,她本来长得就不错,面色又白皙,这样一哭,我见犹怜。 “来人把这恶婆娘带走,按照寨子里的规定处置。”老巫摇着头,叹息道。 宁安寨没有法律,但家有家规,宁安寨有自己规则,萧老太虽然误杀了自家儿子,但毕竟是杀人的罪过,所以也会惩治。 看热闹的众人慢慢也都散了,只留下林鸢、郭以安、老巫还有掩面轻轻哭泣的妇人。 老巫本想上前安慰几句,但一时之间也不知如何开口,只得拍了拍那妇人的肩膀,然后想带着郭以安和林鸢离去。 林鸢却有些愣愣地站在那,一动不动地盯着那妇人的脚,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不对,不对劲。 真相不应该是这样。 手上的线被林鸢反复翻看着,手指轻轻捏住,那个平整的线头。 脑海里似乎有什么闪过,原来如此,这样就说得通了,难怪刚刚总觉得有些奇怪。 “鸢儿,怎么了?”郭以安有些不解地问了一句。 林鸢没有理他,仍然盯着那妇人,反倒是那妇人,听见郭以安的话,抬起头来,布满泪水的眼睛里没有丝毫悲伤。 妇人对上林鸢如水的眼睛,一时有些心慌,连忙移开了视线。 林鸢嘴角微弯,笑意却不达眼底:“真巧,你和肖老太的脚一样大呢!” 妇人一愣,没有回答,但也不再哭了:“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只是觉得很巧而已。”林鸢嘴角弧度越发大了,“而且那些脚印,你不觉得有些太过于完美吗?” 妇人还是不回答,手却慢慢收拢握成了拳。 “阿牛媳妇,你这是什么意思?”老巫也听出了林鸢话里有话。 郭以安站在一边,什么都不说,只是默默地等待,等林鸢自己说明那你好吃这一切。 “我的意思很简单,凶手并不是萧老太,而是你。”林鸢平静地说道。 “哦?可是刚刚不是你说的,凶手是我娘,怎么现在又变成了我呢?”妇人语气柔柔,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林鸢。 “因为,那个真相,是你想要让我看到的真相。”林鸢浅浅笑了。 “证据呢?”妇人一副淡然的样子,拳头却越握越紧。 第一百六十二章 布局 “证据就是你留下的这两根线,你不觉得太过于巧合了吗?刚好两个人的衣服都挂在了栅栏上,都被勾下了一根线。”林鸢将手中的线举起来,“但你忽略了一点,被勾出来的线,断口应该是不平整的,而这两条线,断口都十分平整,应该是剪刀之类的锐器割断、剪断的!这是凶手故意而为之。” “就这也能做证据?”妇人嗤笑一声,摇了摇头。 “还有啊,你别急。”林鸢跑到一处干净的雪地上,来回随意跑了几趟,那块雪地上原本没有一个脚印,平整地很,被林鸢一跑,留下了好几串叠加起来,乱七八糟的脚印,“你看,这就是证据!” 老巫探着头看了好一阵,也没看明白,这是哪跟哪呀?郭以安倒是看明白了,解释给老巫听:“人在走路的时候,两点之间会选择最近的路,尤其是看到了死者,情急之下更是如此。但是你看羊圈门口的五条脚印都很清晰,它们相互之间基本没有叠加。这不是很奇怪吗?” “是真的太奇怪了,好像是人刻意为之。”林鸢补充道。 “啊?啊!”老巫震惊的瞪大了眼睛,几乎尖叫出声了,“所以,这个做局的人才是真正的凶手?” “就不能是我娘自己做的局?”妇人紧紧抿着嘴,盯着林鸢。 “如果是她做的局,为什么她刚刚不说?”林鸢反驳道,然后她模仿着死者行动路径,来回走了几下,嘴里跟着解析,“耶律拓应该是因为喝酒回来晚了,不知道什么原因跟你到了羊圈,你们两人发生了争执,你将他推倒,他的后脑勺磕在石头上,失血过多而死,你用这两双鞋子,伪造了现场,然后回去睡觉,假装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直到,你和萧老太早上起来,假装一起发现耶律拓死了。萧老太听到了什么流言,想着反正人都已经死了,能讹一笔钱,自然是更好。所以,你们合力将尸体拖到帐子门口。我说得对吗?” 妇人此时已经完全没了笑容,她将自己手腕上的衣物往上拉了一下,露出一截瘦可见骨的手臂,上面大大小小、新旧伤口交错,她语气里带着一丝淡淡的委屈:“为什么他们打我骂我的时候,没有人来主持公道,为什么我反抗了,却有人来主持公道了。耶律拓这个混蛋,每次喝完酒,就去赌,将钱赌个精光之后,就回来打我。那天,婆婆说身子不舒服,我就陪着伺候,刚躺下,他就回来了,将我从塌子上揪下来就往死里打,他的那个铁石心肠的娘,不但不拦着,反而说,让他把我拉出去打,不要吵到她睡觉!” 妇人嘴上淡淡地说着,眼泪无声滑落,早已满脸泪痕:“那一瞬,我真的好恨,我情急之间穿错了鞋子,被他揪往羊圈的路上,我就在想,该怎么办,这次要被打死了。他将我按进泥里,我几乎要窒息死亡了,所以我回手推他,谁知道,他没站稳,一下子摔倒了,头磕在石头上,鲜血直流,一下子就没气了。” “他终于死了,可是我一点都不害怕,只觉得内心很平静,我就去了婆婆的帐子,将鞋子换了过来,做了这些事情。第二天,就像你所说的,婆婆一早就出去了,不知从哪里听来的,得知了你给人看病,快中午的时候,她回来吃饭,我装作不经意,让她发现她儿子死在了羊圈,她就想了这个讹钱的法子。” 妇人语气淡淡,眼神之中却有些癫狂,说完了全部,仿佛在说别人的事情,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旧衣裳,想要让它平整一点,然后似乎像开玩笑一般,对林鸢道:“为什么你要这么聪明?” “……”林鸢也不知道该如何处理,只能转头看向老巫,“老巫,这件事还是你来处理吧,我只负责找出真相,你们寨子里的规矩,我不懂。” 老巫:“……” 老巫将旱烟在鞋底上敲了两下,猛抽了一口。他一脸愁容,这可真是个烫手山芋。 终于,老巫还是开了口,对那妇人道:“这件事,我还得跟寨子里德高望重的长辈商量一下。” 老巫带着那妇人离去,临别前,妇人抬头看了林鸢一眼,意味深长,那眼中并没有一丝感情,无喜无怒,随即又垂下了头。 至此,这件事也算落下了帷幕,其他零零碎碎的事情,林鸢也解决了不少,在寨子里陆陆续续有了“活神仙”的称号。 而另一边,吃了林鸢药的病人也陆陆续续好了起来,之前得了鼠疫,又存着观望心思的人,也陆陆续续找林鸢开了药。 宁安寨一片欣欣向荣。 然而,林鸢心中那根弦还紧绷着,距离那些人来,已经只剩二十多天,宁安寨里却毫无准备。 不管是逃还是守,现在再不部署,就要来不及了,可是现在真的是好的契机吗? 林鸢有些拿捏不准,坐在石洞里,舒服地靠在那,晒着太阳,太阳暖暖的,很舒服,身下的垫子很柔软,很暖和。 “鸢儿,来吃点东西。”郭以安递过来一块肉干,“等你的伤好一些,可以经受住长途奔袭,我们就回去,如何?” 郭以安不善安慰,从嘴里说出来的话,干巴巴的,他最擅长的还是给林鸢递各种吃的,所以看到林鸢不开心,他就会像小时候一样,递吃的给她。 林鸢伸手接过,笑吟吟道:“你还真当我是小孩子啊!我哪有这么嘴馋啊!” “不是吗?”郭以安挑眉,自己也拿了一根牛肉干,狠狠咬了一口,谁知这牛肉干特别硬。 两个人都被这牛肉干硌得龇牙咧嘴。 “你从哪里找的牛肉干啊!咬都咬不动!”林鸢嗔怪一句,将牛肉干又放入口中,等它软化了一些,才用牙齿一点点刮着吃,虽然这牛肉干很硬,但味道咸香,吃起来,还真不错。 “鸢儿,你打算怎么做?”郭以安欲言又止,他心里也很乱。他知道林鸢一定是因为她之前提到的事情在做准备,但具体怎么做他心中也没有底。 郭以安很敏锐,他太了解林鸢了,他感受到林鸢正在布一个局,一个很大的局,郭以安不清楚她究竟想干什么,不过,既然是鸢儿想做的事情,肯定是好事,自己帮得上的地方,肯定要帮。 第一百六十三章 利在西南 “你也别这么愁眉不展的,有很多事情我们没有办法,完全掌控,我们问心无愧就好。毕竟你所说的事情确实匪夷所思,万一,我是说万一,事情的走向有所改变,并不会有那么糟糕的结果呢?另外,我们的几句话,就要让他们离开自己的家,换做谁都很难接受,这可以理解。我们再想想别的办法。”郭以安轻声安慰道。 林鸢摇摇头,轻叹了一口气:“我怕来不及了。” 林鸢抬眸看着郭以安,苦笑了一下:“其实,你不信我所说的,对吗?” 郭以安放下手里的牛肉干,抬头笃定地看向林鸢:“不,我信。或许,你所说的有所保留,但直觉告诉我,会有外敌来袭,这件事是真真切切的,因为我能够感受到你的焦虑与不安。而且,其实……我也经历过类似的事情。” 林鸢震惊地看着郭以安,一时猜不透他话里的意思:“你经历过类似的事情?” “曾经,我做过一个梦,一个特别真实的梦,很多事情都切实的发生了,真实得好像是重活了一世。”郭以安平静地看着林鸢的眼睛,似乎要将她看透,“不过这些事情全是碎片状的,不是连贯的记忆,我都会怀疑,那不是梦,而是我重生了?” 林鸢整个心脏骤缩,身子一阵阵酥麻,完全动弹不得,抬高了音调,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你说什么?”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在金桂轩相遇的情况吗?在梦里,我也经历过一次,但是那次,我没有认出你,你跑了,我只看到你的一个背影,等我追出去时,你已经不见了。我以为我看花眼了,后来,一个小乞儿将信给我,我就猜到了那个人一定是你。可是,你就像水滴入海一般,再也找不到了。”郭以安一脸的落寞。 随即郭以安伸手拉住了林鸢的手,一脸得意洋洋,邀功一般:“所以这一次,当我再次进入金桂轩时,熟悉的感觉袭来,我瞬间想起了那个梦。还好这一次,我们没有再错过。” 林鸢震惊地说不出话来。 “梦里面,我并没有来过宁安寨,但这个时间,确实朝中确实发生了一件大事,一个大周将军,立了很大的战功,斩杀了近千名的契丹军,但是后来这个将军被人暗杀,尸体挂在城墙上,随即有人举报他,杀平民充当契丹军,以此来抢战功。”郭以安说的很慢,但眼睛却一直注视着林鸢,连她脸上细小的表情都不放过,“所有,你打算跟我说实话了吗?” “……”信息量太大,林鸢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睫毛剧烈的颤动起来,因为前世杀死那个黑心将军,并将他挂在城墙上的人正是她。那是她在为阿挞、为王家婶子、为王叔、为宁安寨这几千冤魂报的仇! 难道……他也重生了?林鸢脑海里划过这句话,但立马就被她否定了,不可能,怎么可能那么多人重生,这也太不值钱了吧! 所以才会有这么多的事情走向完全不同了? 这些事情太过复杂,林鸢一时之间无法辨别真伪,很多事情想不清楚,就先不想了。 有些事情,做了才能知道成败! ----------------- 老巫的帐子在整个宁安寨正中间,帐子很大,阿挞家又是在宁安寨最边缘,因此,林鸢和郭以安走过去还是耽误了不少功夫。 此刻,帐子里老巫正“啪嗒啪嗒”一口一口抽着旱烟,陷入了沉思。 帐子里只有三人,郭以安、林鸢还有老巫,郭以安和林鸢都一言不发,等待着老巫的回答。 “你的意思是,二十天后,宁安寨会有灾祸降临?要我们全寨子的人最好都外出避祸?”当林鸢怀疑老巫是不是睡着了的时候,老巫终于开口,他已经很老了,老到遇到什么事情都没有太大的情绪起伏。 “是。”林鸢笃定地回答,毫不退缩,她知道,她只有这一次机会,而她那套未卜先知的说辞,在这位睿智的老者面前,都立不住脚,不如直言! “就单凭你的一句话,我们便要举家搬迁,所有人离开寨子,好说,可是这冰天雪地,离开寨子之后,我们去哪里?住哪里?吃什么?多久才能回来?牛羊这些怎么办?我又该怎么跟宁安寨的百姓解释?有什么可以说服他们的,总不能说老夫,夜观天象,宁安寨有此一劫吧?”老巫神色复杂。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住林鸢的双眼,似乎要在她眼中搜寻到什么,他沙哑的声音在昏暗的帐子里缓缓响起,像极了一本破旧的书本,“还有,你是怎么知道的?如果你知道了,只需要自己逃跑就好了,你这么做,对你有什么好处?” 老巫所提的问题都很现实,宁安寨不算大,但也不算小,人数都快过千了,这么多人如果什么都没有,怎么在这寒冷的雪原上活下来? 林鸢平静地回答:“这么做,我的内心会得到平静吧!我不想在午夜醒来,在后悔中度过。” 又是一阵沉默。 老巫终于开口:“我不知道你们是怎么知道的。但前几日,有外出狩猎回来的人带了话,说是周围一些像我们这样的寨子,好几个都被屠杀殆尽了。” 郭以安和林鸢心中讶然,却都忍住了,不动声色。 老巫开始摆弄他手中一块白羊琵琶骨。 郭以安以前从书中看到过,契丹人喜欢用白羊的琵琶骨占卜,但真正亲眼见到,却是第一次。 只见老巫点燃艾绒混合马粪,在火焰上反复炙烤琵琶骨,烧了许久,琵琶骨“啪啪啪”响了好几声,裂开了。琵琶骨上的裂痕杂乱无章。 “凶兆!大凶之兆!”老巫脸色惨白,双手一抖,琵琶骨一下子掉落在地上,“怎么会这样!” “利在西南!这是唯一生机。”林鸢深吸一口气,指着琵琶骨上的一处裂痕缓缓开口,那是两条裂痕相互靠近,却在即将交叠的时候,留了一个出口。 郭以安诧异地望向林鸢,她什么时候学过占卜,该不会是瞎说的吧? 谁知老巫并没有斥责林鸢乱说,反而是眯起了眼睛,仔细观察那一处缺口:“果然是利在西南。” “西南?”郭以安心中浮现了一个设想,或许,这个计划可行。 第一百六十四章 残兵败将 西南,雄州就是在宁安寨的西南,从归义镇步行去雄州城主需要四五个时辰,那日他和林鸢在雪原迷路一天,才到了宁安寨,把这个距离都算上,骑马一天怎么也能到雄州,走路的话,两天也能到了。 “雄州,你们可以去雄州!”郭以安思量了所有的可能性,“现在雄州的长官宽仁,城内设了榷场,很多契丹人也在那里定居,做生意。” “此事重大,我一时之间还不能下定论,需要通知全寨的人,传达这个占卜的结果。”老巫捋了捋自己所剩无几的胡子,有些忧愁。 也是,只不过是一个隐晦的占卜结果,虽然契丹人很信萨满教,但寨子里有不少汉人,估计并不会信服这个结果。毕竟,要因为一个占卜结果,就要举家搬迁,背井离乡。 他们都是在战乱之中活下来的人,本来就对大周和契丹都不信任,一直过着与世无争的生活。现在让他们举家搬到雄州,怕是不易。 林鸢与郭以安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丝忧愁。 寨子里的钟被敲响,那是全寨子聚集的信号。 寨子里的人陆陆续续的聚拢过来,老巫站在一处由石头子垒起的高台之上,看着人聚集的差不多了,便抬起双臂,示意众人安静。 嘈杂的人群交头接耳,见到老巫一脸严肃,加上他身后站着的林鸢和郭以安,都是一脸疑惑。 “这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不知道怎么突然就把我们叫过来了。” “这阿牛和阿牛媳妇虽然帮了我们很多,但这寨子的大会,他们怎么能参加?” “就是啊,真奇怪,老巫怎么会同意” “安静!”老巫的视线扫过众人,面色凝重,众人皆安静了下来,“今日召集诸位,是有要事相商。” 随即老巫将刚刚占卜的白羊琵琶骨举了起来,展示给众人看:“这是我刚刚占卜的结果。我们寨子即将迎来血光之灾,甚至可以说是灭顶之灾。” 人群一下子骚乱起来。 “这可怎么办是好?” “不会吧?” “我们在这里都生活了这么多年,因为雪原的保护,外面来人的情况都很少,一直很安全呀。怎么会有血光之灾呢?” “你们契丹人的这些神叨叨的东西,我们汉人是不信,要走你们自己走。”一个汉人中年大叔轻着脸发了话,“就这么一块儿琵琶骨,就让我们搬家呀?” “是啊,你们要走我们不拦着,但是丑话说在前头,你们不能强迫让我们也搬。”有人附和道,其中也有不少契丹人。 原本相信老巫的话打算搬迁的人就不多,被这些话一撺掇,有些犹豫的人,也铁了心不打算走。 “诸位,稍安勿躁,稍安勿躁。”老巫也有一些控制不住,这个场景了。 “各位乡亲,不知可否听我一言。”林鸢背着手,从老巫身后缓缓走出来,“或许,你们在雪原的保护下,平静地生活了很多年,不太了解外面的世界。外面的世界,确实也并不一定完全太平。但现在,契丹和大周正在和谈,之前的契约也生效了。很多边境城市设置了榷场,离我们最近的雄州城就有一个,很多契丹人就在那里定居了,做些小买卖。当然战乱也还是有的,前阵子,契丹和大周就打了一场,但总体而言,是越来越太平的。” “大周和契丹和谈,不管是大周还契丹,就有余力来收拾这些三不管地带了。我们来之前,就遇见过大周和契丹派出来的军队。这些军队名义上是招降,可若遇到一些不好的将领,直接当战俘杀了也不是不可能。” 林鸢这句话,其实也不算撒谎,这一世她并未见到这样的军队,但前世她确实见到过这样的军队。 郭以安也一个跨步,迈上了石堆,郭以安身形高大,一脸的正气,没有开口说话,就给人一种震慑,毕竟是上过战场杀过人,这身上的气场都不同:“各位,现在契丹和大周维持着微妙的平衡,他们都在扩充自己的势力,如果诸位觉得去雄州不好,也可以尝试去别的城市,周围也有不少契丹的城市。就一句话,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哪怕是出门躲一段时间,等这次血光之灾过了,再回来也可以呀!” 郭以安声音沉稳,让人觉得莫名的安心,可是搬迁这件事情是大事,不可能因为个别人的一两句话,便动摇。 “你们说的倒是轻巧,我们每家每户都养了那么多牛羊,怎么带走?赶到雄州城去?还是不要了?这些牛羊都是我们安身立命的根本,我们丢不了。可若是带着它们,我们又要往哪去呢?” “是啊,我们这么多人,不管去哪里,吃穿住行都得花钱。要该怎么活呀?” “就是,站着说话不腰疼,这四处都是冰天雪地的,让我们外出躲几天,去哪躲呀?你们也说了,这两方在扩充地盘,万一我们跟这些军队遇上了,不是更被动。” 会议又吵了好久,最终不欢而散。 只有十多户决定收拾东西,外出避上几日,这些人都是萨满教的虔诚信徒,其中就包括了王婶子他们一家。 林鸢一言不发,面色铁青地坐在王婶子家的帐子里,这些人,她劝不动。 郭以安从帐外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张卷着的羊皮,他将羊皮卷摊在林鸢面前的矮几上。林鸢俯身看去,羊皮卷上细致地将周围的地势画了下来。 宁安寨三面环山,只有一面可以出入,易守难攻,这也是为什么宁安寨在这乱世能生存下来的原因。 既然走不了,那就只能想办法与之相抗了。从人数上,宁安寨的人数是有优势的,问题是他们是训练有素的正规军,他们不过是平头百姓,但,只要利用好周围有利条件,或许可以与之一战。 林鸢闭上眼睛回忆起前世的场景,那些人带着契丹人的旗帜,那些旗帜有些许破烂,林鸢看过,那些旗子是真的。军队中不少人身负重伤,行军速度虽快,但队伍并不整齐,更像是……更像是溃败之状。 他们之前与契丹军交过战,而且还败了! 败了…… 林鸢心中慢慢有了一个想法,一个大胆的想法。 第一百六十五章 反杀 “将军,探子回报,前面有一个寨子,距离此处不过二十里地。”一个副将走到主将面前,躬身说道。 “好,好,天不亡我!”主将仰天大笑,“传令下去,把旗帜换了!军队全速前进。” 站在主将身侧的副将,眼神变幻了一下,欲言又止。他知道即使他开口阻止,也是徒劳,他太了解眼前这个冷血的男人了。 这位主将是是京城里来的,武将世家,他的兄长年少成名,是人人敬仰的大将军,而他不知是被家中长辈浇灌,还是天赋不行,乃是草包一个。可偏偏这样一个草包,打通了军队里的关系,临阵换帅,任命他为主将。果不其然,虽然他们对上了是一只极小的契丹军队,还是被杀的,弃甲逃散。 副将心中五味杂陈,自己极力保存之下,才余下眼前不足千人的队伍。 可困难纷至沓来,主将不听劝,非要走一条所谓的捷径,在雪原里迷了路,今日已经第五日了,若是再不能找到补给,这这千余人估计也要折在这里。 好在命不该绝,探子回报前方有一个寨子。 主将让人更换了旗帜,换上的是主将让他们在战场上捡回来的契丹军旗。副将心中隐隐有些不安,他究竟想要做什么?该不会…… 副将安慰自己,这人应该不会坏到那个程度吧!许是自己多想了,于是把本想说出口的话吞了回去,若是主将下定了决心,他多说也无益,无非是再被责骂一番。若是他多想了,那更不应该讲了。 然而事情就像副将所想,朝着最坏的方向发展。 “各位兄弟们,此次我们运气不好,遇上一支强悍的契丹军,若是就这般回去了,定然少不了惩罚。到时候军法处置,你们一个个都脱不了关系。如今,老天爷们开眼,前面就是一处契丹寨子,只要杀了他们,割下左耳,这军功不就来了吗?”主将骑在马背上爽朗大笑起来。 士兵们交头接耳,面带愁容。 “这能行吗?这不是谎报战功吗?” “是啊,两军交战不杀平民。” 副将不能再忍,上前一步抱拳道:“请将军三思!两军交战不杀平民……” 副将嘴里那半句话还未说出口,只听见“噌”的一声,主将的宝剑出鞘,直的砍向离他最近,正在抱怨的士兵,利刃划过那士兵的脖子,瞬间便人头落地,鲜血将雪地染的一片殷红。 “嘶!”众人皆倒吸一口凉气,这人真是个疯子。 “若有不服者军法处置!”主将坐在高位之上,俯视众人,他如鹰一般的双眸扫过众人,最后把目光停在副将脸上,他脸上满是冷酷、凶残之色,“还有谁想说什么吗?没有,就全速前进,随我一同建功立业!” 主将将宝剑高举,做冲锋状。 众人皆噤了声,除了少数的士兵眼睛猩红,面带亢奋之色之外,大多数垂头丧耳,面露不忍之意。 “将军,前方便是宁安寨了,寨中百姓千余户,牛羊马匹不计其数。”前方的探子来报。 众将士这才欢欣鼓舞起来,他们饿了好几天,每日只能分到半块饼和一和点点清水,他们早就疲惫至极。 既然将军都已经下令,他们不过是奉命行事,这样一想心中原本就不多的愧疚,早就飞到九霄云外,军队加快了脚步。 宁安寨三面环山,入寨之前,需要经过一处山谷,山谷两侧则是几乎是垂直的山壁。此地真是适合伏击啊!副将心中有这样一个念头一闪而过,又觉得这个想法太过不吉利,迫使自己不要多想,但内心当中,总觉得有些心绪不宁。 山谷的天如墨,黑夜无星,风穿峡谷而过,发出呜咽,像无数冤魂在哭,瘆得慌。 千余人的军队往谷里行进,马蹄踏在结了冰的水坑里,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衬得山谷越发死寂。 “诶……你听……你说这个声音会不会是鬼在哭?”一个小兵举着火把,手抖得厉害,火苗子乱颤,映得他脸白得像纸他拿胳膊肘怼了怼身边的同伴,声音发颤,尾音都在抖,“这谷里……该不会有鬼吧?咦,怎么一股子……一股子血腥味……” 副将闻言,并没有呵斥,反而也闻了闻,果然,空气里有一股子血腥味,刚刚他还以为这血腥味是来自于他们自己。 同伴咽了口唾沫,往他身边缩了缩,也举着火把往地上照去,这一照,眼前的场景,几乎让他尖叫出来。 刚刚大家都以为是踩在水坑里,可将火把照过去才发现,那些根本不是水,而是血!是新鲜的血!还未完全结冰的血! 以现在的天气,这样一滩血泊,一个时辰便能冻结实,现在这些血泊不过是最上面结了薄冰,这里发生过打斗? 亦或是……屠杀? 副将的脸黑沉,抬手示意队伍不要再前进了:“停!这山谷有异!” 军队应声停下。 “将军,要不我们就在外面找一避风处,驻扎休息如何,这山谷我觉得很是诡异。”副将抱拳跟主将汇报。 “哼,什么诡异,你们啊就是老顽固,太过保守,打仗就是赌博,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啊?前进,谁若阻挠,军法处置!”主将的头扬得极高,傲慢非凡。 副将面色冰冷,腹诽,打仗是赌博?也是,对于这些贵人而言,确实是赌博,输了,死的也是下面的将士,而不是他们这些贵人;赢了,无上的军功自然与底层的将士无关。他们这些贵人哪里会关心蝼蚁的死活? 军队终于行进至山谷之中,山谷犹如巨兽张开的嘴巴,所有人都已经步入。 副将勒住马,眉头拧成了疙瘩,目光扫过谷口,太安静了,真的过分安静了。 “不对劲。”副将手心全是汗,“太不对劲了!就算入夜,这寨子也不该安静成这样!” 话音未落,身后的士兵忽然发出一阵压抑的惊呼。 他猛地回头,心脏骤然一缩。 就在此时,山脊之上,骤然爆发出震天动地的呐喊!一支长箭射来,一下子将他们举着的契丹军旗旗杆射断了,旗帜倒地。 第一百六十五章 以少胜多 “有埋伏!”军队瞬间阵脚大乱,战马嘶鸣连连。 副将强作镇定,长枪挥舞:“全体警戒!莫慌!聚拢!列阵!” 听到副将的话,军队这才稍稍安定,聚拢过来举起手中盾牌,围在主将周围,将他护住。主将金尊玉贵,万一伤了、死了,他们这帮人都得跟着陪葬。 好在,除了刚刚那一箭,并没有其他箭矢射来。 许久,山坡上震天的杀声终于安静下来。 “何人前来?报上名头!我家王爷在地修整,不喜他人叨扰,命你们速速退去!再多进一步,杀无赦!”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山脊最高处,一个高大的身影骑在黑马上,火光之下,半边脸掩在狰狞的獠牙面具后,目光锐利,他手中握着一把狭长的弯刀,刀尖朝下。说话的并不是这人,而是他身边一个黑衣侍卫,他说得是一口流利的契丹语。 “巴图,少跟他们废话,赶走了便是。”獠牙面具后发出沉闷的声音,那声音很是不耐烦,态度犹如对待一群苍蝇。面具后面的双眼在看清山谷军队中主帅的脸时,声音微微一滞,随即带过,谁也没有发现。 在边疆待久了的将士多少都能听懂一些契丹语,还有些甚至能说得很好,所以队伍中,大多数人都听懂了,众人心中一紧,不好,这是假契丹军遇上真契丹军了,要露馅! 副将心中警铃大作,压低了声音同主将协商:“将军,这里恐怕已经有其他契丹军队驻扎,我们赶紧走吧?” “……”主将心中不悦,本想说,把这些人全杀了就好了,但一看对面的数量,少说有六七千人,自己这边不过千人,还都是精疲力尽的残兵,没有胜算。 “我们王爷心善,见你们也是契丹军,不愿残杀同族之人,缴械不杀。我们王爷,心善,前一百投降者可以领五日口粮和一壶烈酒,前五百人投降者可以领五日口粮,剩余投降者可以领三日口粮,我们再送你们一副地图,这些足以支撑你们离开雪原,如何?有意者到山脚处领口粮。丢下武器,就可以领粮食!” 军队瞬间如炸开锅一般,议论纷纷,这不但不用下力气杀人,还能领到口粮,绝处逢生啊! “你们说,这该不会是那个人的军队吧?” “是啊,你没听见刚刚那个叫巴图的,喊他主子王爷,再加上那人戴的獠牙面具,应该没错了,就是他!” “他们在说什么,什么他?”主将脸色惨白,双股颤颤,“獠牙面具、黑衣侍卫巴图、王爷,他该不会是……契丹战神,耶律贤吧!” 副将死死盯着马背上那个高大的身影,紧紧握住手里的长枪,恨不得单枪匹马冲上前去,将这杀害了自己众多弟兄的耶律贤斩于马下。 可是,若是他发难,今日,他们这一队人一个都好不了,走不了! 紧握的手,徒然松开,现在还不是时候,再留你几日,他会为兄弟们报仇的! “莫要磨蹭,我们王爷可没那么多耐心!”山坡上又传出来几句话。 军队之中,众人面面相觑,心中各怀心思,但谁都不愿意做这第一个出头鸟。 “叮!”一支长枪落地的声音。副将心中震怒,回头望去,只见那人戴着头盔,压低了头,看不清面容,他丢下长枪之后,马上低头往领粮处跑去,好像生怕别人看他似得,毕竟这是投降,丢人! “叮叮叮!”又是几声脆响。 人都是从众的,既然有人带了头,接下来就是水到渠成,卸甲之人越来越多,甚至争先恐后往领粮食处跑去,为了前后顺序,甚至还推搡起来。要不是副将在旁压着,劝慰,早就打起来了。 高马之上,主将面色阴晴不定,他自是没脸去领粮食,但不领又出不了这雪原。 “谁是主事,这地图给谁?”派发粮食的人高喊了一句。 副将转头看了主将一眼,心中明了,翻身下马,走了过去,用契丹语说道:“给我吧!” 接过地图和两份粮食,副将心中五味杂陈。 “拿了东西,就赶紧走,莫要扰了我们王爷的清净!”山坡上那个黑衣侍卫板着脸道。 兵败如山倒,这些士兵不过是求一条生路,那些拿了粮食的士兵连滚带爬逃出了山谷,只剩一些还未领取粮食的人在一旁焦急跺脚,他们又不好催促,生怕这契丹王爷一个不高兴灭了他们。 终于,山谷当中安静下来,山坡上郭以安一把扯下脸上的面具,脸上露出欣喜之色,一旁穿着黑衣的王叔也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低声道:“成了,成了!” 众人喜极而泣,又生怕那些人没走远,不敢高声欢呼。 山谷里躲在暗处的林鸢一把摘下酸臭的头盔,脱下袍子,丢在那个昏倒的士兵头上,又一脚将人踹醒:“军队都走了,赶紧走吧!” 那人浑浑噩噩醒过来,一时没反应过来,待看到空空如也的山谷,也是心中一惊,黑暗之中没法分辨眼前的人,只道这人是契丹王爷这边的人,连忙抓起衣物追了过去。 王叔这才终于松了一口气,每家每户只需要出几日的口粮,就能将这些打家劫舍的管家人送走,还白捡了这么多制作精良的武器,真是再便宜不过了。 要说起来,此事还是多亏了阿牛和阿牛媳妇,王叔暗自打量了一下身边这个拿着面具的男人,黑夜之中,他身形高大,目光如炬,怎么看也不可能是个普通人,若说是将军倒还说得过去。只不过,人家既然刻意隐瞒,也不好拆穿,毕竟他们对宁安寨有恩。 要说起今天的事情,不得不提前几日,阿牛媳妇劝解他们的事情。 前几日,因为阿牛媳妇帮寨子里不少人治好了病,所以老巫等几位寨子里的长老请阿牛和阿牛媳妇一同吃饭。那宴席开了好几桌,寨子里大部分人都来了。 席上,阿牛媳妇好似开玩笑一般,聊到以前一个趣事,将一处村子被袭,村子里的一个年轻人如何组织村民骗过山贼,借力打力,用不足三百人加上一些牛羊赶走了近千名的山贼,以少胜多的故事。 第一百六十六章 大获全胜 阿牛媳妇说得很是生动,一开始只是她这一桌在听,后来,周围人都安静下来,认真听她讲。听到关键时刻,众人都紧张得屏住了呼吸。 寨子里几个长老原本还笑嘻嘻地听,听着听着收敛了笑容,后脊发凉,他们寨子不也面临这样的危险吗?王叔也是在几日后回过味来,她说的可不就是他们寨子里的情况嘛! 于是,几个长老便认真思考起林鸢所说的组建巡逻队的事情,一拍即合。 没想到,巡逻队刚组建成功,没过五日竟真的有人汇报,有军队来朝他们寨子来了! 这年头,说是军队,实际上除了个别军纪严明的军队,大多数跟土匪没什么区别,所到之处强征、摊派,搅得家破人亡、倾家荡产的有的是。 长老们如临大敌,一想到阿牛媳妇故事中所讲的事情,连忙找她和阿牛商量。 阿牛媳妇也不知怎么搞得,在帐子里捣鼓几下,就把阿牛改造成了另一个模样,连她自己都成了一个黑瘦的小伙,铠甲一穿,就是个刚入伍的小兵。 王叔也被摊派到了重要任务,他契丹语说得好,就让他扮演耶律贤身边的黑衣侍卫巴图。 寨子里的老弱病残都被转移到了山里的一个储存冬粮的山洞里,其他精壮年赶着牛马埋伏着。牛马身上绑了不少树枝和火把,天黑以后,火把一点,走起路来那动静就好像五六个人在行走一般。 阿牛媳妇还怕没人投降,悄悄摸到队伍里,做了第一个缴械投降的领头羊。 王叔看着缴获的兵器,心情甚是舒畅,心中觉得阿牛媳妇和阿牛都是个能人,便动了将人留下的心思,要不给人置办个帐子,在这里安个家。 王叔这边还没来得及将这个想法付之于行动,林鸢和郭以安就来跟他们一家辞行了。 “王叔、王婶子,这些日子谢谢你们照顾。”林鸢双膝跪地,给两人磕了个头,她这个头自然不是因为今生,今生虽然她也受伤了,但是并像前世一般那样严重,算起来,王婶子一家也算不上救命之恩。可是前世,他们真的是林鸢从鬼门关拉回来,尽心尽力照顾的救命恩人,林鸢还未来得及报答,甚至没有郑重道谢,全家就死在了刀刃之下。 林鸢心中所感,就红了眼。 王婶子和王叔自然不知道林鸢的心思,只道自己不过给他们一个住处和几日的吃食,也没必要受这么大的礼,连忙起身去扶。 “哎呦,阿牛媳妇,这不合适,不合适,你快起来,我们又没做什么,再说了,你们救了阿挞,我们感激不尽,几顿饭又算得了什么!”王婶子连忙上前一把拉起林鸢,双手紧紧握着林鸢的双手,也红了眼眶,离别在即,心中不舍。过了一会,两人就将来的打算,又热络地聊了起来。 郭以安虽然心中疑惑,但也没有去制止,安静地站在一旁。 王叔嘴笨,很多话不会说,只好干巴巴地站在一旁,听王婶子说话,不时还点头赞同,看到一旁跟自己一样被冷落的郭以安,生出了惺惺相惜之情。 “王叔,宁安寨以后的防御工程现在怎么样了?”郭以安开口搭话。 “长老那边已经拍板了,决定要做,之前一直决定做,但是一直拖着,这次他们也是真的怕了,就说要借用宁安寨这个地理位置,好好设计设计,这不他们已经着手画图纸了。”王叔乐呵呵地回道到。 郭以安点了点头,这确实是个重要的事情:“寨子里也得备些粮仓,若是寨子被围,也有缓冲的时间。” “好,这个建议我会跟长老他们提。”王叔憨憨一笑,这次因为赶走军队这件事,他立了功,在各位长老面前也说得上话。 “上次那个旱獭,就不要再猎杀了,会传染鼠疫。”郭以安交代道,心中还是有些不放心。 “是,这个事情我们知道厉害了。”王叔点头应道。 说完这些,两人又是一阵沉默。 离别总是忧伤的,但瀛洲和雄州城那边还不知道什么情况,林鸢和郭以安第二日便启程了。 回程路上,林鸢注意到郭以安有些沉默,以为他是有些伤感,便也没有多言。快到雄州城时,郭以安才拉住林鸢,说出了自己心中的疑惑。 “鸢儿,那日带兵来宁安寨的主帅,你知道是谁吗?”郭以安目视前方,轻声开口。 林鸢勉强回忆了一下,这一世,她是第一次见那人,应该不认识。前世她见过那人,甚至后来为了给宁安寨的百姓报仇,查到那人任职的府衙,那人因为杀敌颇多,立了军功,高升了。那人的性命是林鸢亲自了结的,她自然知道,那人叫王涵之,但此时,她也只能装作不认识。 “那人叫王涵之。”郭以安的手紧了紧缰绳,“是王蕴之的族弟。” 林鸢倒吸了一口凉气,王蕴之、王涵之,居然是兄弟!她当时查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怎么没想起来呢! “这人我之前见过几次,是王家旁支的弟弟,算起来,关系还有点远。”郭以安接着说道,“但是这人却是个心中有成算的,可你看那日,一点小阵仗居然把他吓成那样,看起来就是草包一个!” 林鸢心中一动,回忆起前世那冰冷冷酷的眼神,怎么也不可能是个草包,笃定道,“他在藏拙!难道他杀宁安寨的百姓,有其他目的,抢军功不过是打掩护?” “如果真是这样,那就不好说了。”郭以安陷入了沉思。 林鸢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连忙道:“以安,你还记得老巫之前说过的一个事情吗?宁安寨附近类似这样的寨子好几个都被屠了!” 郭以安回过神来,一拍脑袋,刚刚他就觉得忘记了什么:“对,就是这个!” “只要查一下这些被屠寨子有什么共同点,就能知道了。”林鸢胸口起伏,生生压住内心的恨意,眼中升起怒意,这帮丧尽天良的人,不管是杀平民充军功还是另有所图,做得都是太过凶残了,简直猪狗不如! 第一百六十七章 另有图谋 “回去,我就让李达去办这件事,定要查个水落石出!”郭以安也是气愤不已,军人的职责难道不是护一方百姓吗?就算杀了他们这种人,郭以安都嫌脏了自己的长枪! “郭将军!是郭将军回来了!”雄州城守城的一个将士看到不远处两人骑着骏马并肩而来,惊喜地喊出了声。 “旁边那不是林姑娘吗?”周围的将士纷纷望过去,喜出望外。那日,林鸢被俘,郭以安单枪匹马追了出去,后续跟出去的那一支队伍一下子没跟住,将人跟丢了,回来之后还被李将军大骂了好几天,每个人都领了三十军棍。 这么多天,大家都以为他们凶多吉少之时,人居然回来了! “太好了,来人,快来个人去给李达将军报个喜!”这支小队领队激动地说道。 刚刚第一个发现郭以安他妈的小兵,一下子窜了出来,自告奋勇地要去报信,领命后,欢天喜地地跑了。 “诶,骑马去!快!”领队在身后喊了声音,谁知那小子跑得快,早就不见了踪影,领队被气笑了,“这小子,一天天使不完的牛劲!” 众人开怀笑起来,突然又想起什么似得,转身去迎郭以安和林鸢,一直簇拥着他们进了城。 这边李达已经得了信,去迎接了。 郭以安和林鸢还未进府衙,迎面就看见李达匆匆出来迎接。李达双眼布满血丝,胡子拉碴,苍老了许多,不知是熬了几天的夜。 “将军!”李达激动地上前,一把握住了郭以安的双手,嘴巴张了张,欲言又止,“你可算回来了。” 郭以安跟李达可算是过命的交情,他对李达再了解不过,虽然他有时咋咋呼呼的,但关键事情上还是很靠谱的,他不过离开几日,应该不至于憔悴成这样,定是有事发生。郭以安心中升起了一股不详的预感。 “进去说。”郭以安冲李达点了点头,回握住李达的手。 几人进了议事堂,清退了众人,只留了郭以安、林鸢和李达三人。 李达面露难色,双眼猩红:“将军,蕴之……” “蕴之他怎么了?”郭以安“噌”地一下从座位上站起来,紧盯着李达。 “你还记得,当日契丹军来犯,我们向瀛洲求援?”李达思索了片刻,组织了一下语言。 “嗯,瀛洲没有来援,是因为出事了?”郭以安心思急转,以他对王蕴之的了解,雄州求援,他定会来救援了,就算他本人没来,也应该会派人前来,可是他们的信送出去那么久,别说救援了,连封回信都没有,之前来不及细想,现在想想,定然是出事了! 李达狠狠锤了桌子一下,发出巨响:“说到这,我真的恨不得将这王涵之千刀万剐!” 郭以安和林鸢对视一眼,心中愕然,这跟王涵之又有什么关系呢? “这王涵之是蕴之的族弟,此次带了皇上钦点的亲卫队,前来瀛洲视察,他有皇上的亲笔密函,拥有最高指挥权。那个王涵之借着陛下的手谕,现在掌管了瀛洲城的军权,我们被正式调任到雄州了。上次,契丹军队来犯雄州之前,瀛洲也遭袭,蕴之带着将士们,本来都已经成功,守住了瀛洲,但是王涵之这个蠢货非得要什么‘乘胜追击’,带着他那支亲卫队去追击。蕴之怕他出事,于公于私都要把人保下来,就亲自带了一支队伍去救人,谁料遇上了埋伏!” 郭以安现在通体冰冷,手微微颤抖起来,林鸢担忧地看着郭以安,轻轻握住郭以安紧握的拳头。 林鸢虽对这个王蕴之没什么好感,觉得他就是一个狡猾的老狐狸,但是人家毕竟也是爱国将士,保家卫国,除了上次要杀她,还真没什么私仇。 “现在人怎么样了?”郭以安问道。 “他们中了埋伏,蕴之身中数箭,那箭上还抹了剧毒,要不是无欢医术好,现在早就见阎王爷了!只不过,这毒奇特,连无欢一时之间也不能解,蕴之还昏迷不醒。那个王涵之倒是全须全尾的回来了。”李达声音嘶哑,“我怕他这样待着瀛洲,被那个王涵之害了也没人知道,我就做主将人接过来了,现在还在西厢院养着。” “那还等什么?你还不快带我去看看?”郭以安有些急切,按捺住内心的焦躁。 “不行,这个时间无欢正给蕴之针灸呢,去了会被骂,他不让任何人进门的。”李达缩了缩脖子,似乎回忆起之前被骂的场景,心有余悸。 郭以安重新坐下,也是,他现在去除了添乱,又能干什么呢? “以安,你不觉得这些事情有些奇怪吗?”林鸢双眸沉静,眼中水波流转。 李达耳尖,一下子注意到林鸢喊将军的称呼改了,居然喊他“以安”,这两人有情况! “哦?怎么说?”郭以安歪头看向林鸢。 “作案动机,哦,就是目的的意思,这个王涵之究竟图什么?”林鸢手抵住下巴,开始分析,“不要看他说什么,要看他做什么。” “拿到了陛下的手谕,在瀛洲军营里就是具有最大的权利,当然,边防军也不傻,不会因为一个手谕真的对他死心塌地,更多的应该是阳奉阴违。”林鸢接下来的话就没有再说,毕竟没有证据,但是李达和郭以安心中也早有这个怀疑,这个王涵之是不是故意为之,害蕴之,在军队里想要取而代之。 心中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会不断得去验证。 “蕴之属下曾经秘密来报,蕴之中箭中毒,命悬一线,王涵之名义上掌控了全军,所以,我们的求助信到了,他却毫无作为,反而将将士们派出去,去追查契丹军,所谓的‘主动出击’。”李达心中的愤怒到达了顶点,“大周军驻守边疆,从来都是守城为主,为的就是保卫一方百姓,可是这样四下搜寻契丹军,费力费钱,若是契丹军趁守卫空虚,转头攻打瀛洲,那不就完了嘛!” 郭以安和林鸢倒是没有开口,反而在思考同一个问题:王涵之到底在图什么? 第一百六十八章 时间线 “他在掩饰他自己真正的目的,他要让这些外出的队伍掩盖他的行踪,可是他到底在图谋什么?”林鸢思索了一会,做出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如果,他为的是兵权,那么将王将军毒倒就已经达到目的了;如果是为了建功,这种方式也太过低效,契丹军开了春,总会来边境打劫一番,到时候多杀几个不比这强。”郭以安顿了顿,又分析道,“不过,杀平民比杀契丹军要容易,这人真这么丧心病狂?但是,此人我以前见过几面略有了解,虽然比不上蕴之,但也不至于是个这么蠢笨之人。” 思绪纷杂,众人一时之间理不出头绪,到底是为什么呢? 三人又聊了一些其他,郭以安将他们这几日在宁安寨的事情讲了,李达越听越不对劲,“蹭”得一下站起了身:“你说什么?” 李达随即反应过来,几句话解释了一下:“前几日雄州城里来了几波流民,这周边并没有发生什么灾害,这些流民穿着也不错,守城将士觉得奇怪,就上报到我这里,我稍微审讯了几句。他们的情况,跟你们所说的这个宁安寨极其相似!” “我现在就让人去把那些流民带来!刚好,那日我觉得不对劲,就让人将他们安置在这附近了!”李达面容严肃,说完就匆匆从房间出去了。 林鸢和郭以安对视一眼,林鸢开口道:“你说,有没有可能,屠杀这些寨子和村子百姓的人其实都是同一批人?或许能够从这些人嘴里探听出王涵之的真实目的。” 郭以安赞同地点了点头。 几个流民很快被带回来了,郭以安简单地问询了几句,果然事情像李达所说。 这些人所居住的村子、寨子都是类似于宁安寨,属于大周人和契丹人混居的情况,并且是三不管地带。 而凶手几乎明确地指向了同一个人——王涵之! 林鸢越听越不对劲,趁着郭以安问询的时候,画下了王涵之的面容,前世她早就已经将这人的面容刻进脑子里了,所以画得很快。 林鸢的绘画功底很是不错,毕竟之前学习易容的时候,绘画就是基本功之一。 几个幸存的流民看到那张画,都露出了复杂的情绪,整个身体瑟瑟发抖起来,不知道是因为愤怒还是因为恐惧。 “就是他!就是他!”这些死里逃生的百姓,哽咽着,喉咙里挤出了几个字。 郭以安三人眉头紧锁,这件事已经超出了他们所预想的范围。目前被屠杀的寨子、村子,已经有三个之多,之后这个疯子还会不会继续,无法预料。 根据时间排序,宁安寨是第一个,但宁安寨这个事情解决之后,郭以安和林鸢又停留了几日,加上其他几个寨子和村子距离雄州更近,所以这些人比郭以安和林鸢更早到达雄州。 人一旦突破底线,那堕落的速度是惊人的,这些亲卫队从一开始的动摇,到后来的从善如流,不过几日时间。他们已经从这个事情上获得太大的利益,贪念一旦升起,地狱中的恶魔就会控制不住。 “你们平日里以什么为生?”林鸢突然没头脑问了一句。 “啊?”几个流民有些诧异,但还是一一说了,无非都是打猎、采集,甚至有些还耕种。 “那有没有猎过旱獭呢?”林鸢追问。 “旱獭?这位姑娘,你怎么知道?”其中一个中年的大叔惊讶道,“我们整个寨子,这个冬天都在猎旱獭,因为,有个富商隔一段时间都会收购。这一行,很赚钱呢!” 其他几人也如倒豆一般,他们的寨子、村子也是这样的情况! 共同点找到了,这些寨子都卖过旱獭皮毛! 这个王涵之到底在干什么?林鸢陷入了沉思,强迫自己捋顺思路。 卖旱獭皮导致雄州泛滥鼠疫,这是契丹王爷耶律贤的计谋,那当时去收购旱獭皮毛的这个富商就是关键人物了。 王涵之想要掩盖的事情是这件事情吗? 可是,雄州卖旱獭皮毛导致鼠疫的事情,已经被揭开了啊! 不对,不对,还是有什么没有考虑到。 李达将这些流民送了出去。 林鸢却还在纸上,写写画画,郭以安凑上前去查看,她所写的是时间线。林鸢在纸上划了一条线,两边分别写了王涵之和他们自己的时间线,这样一写,事情就很明了了。 当时,耶律贤的军队败了,逃散时,王涵之估计早就外出在找宁安寨,在找寻过程中,不知道遇上了哪个契丹军,被打得落荒而逃,所以他应该根本不知道,旱獭的事情已经被林鸢发现,他也没必要去找这些寨子的麻烦。 “这个里面就有一个矛盾,旱獭的计谋是耶律贤搞的鬼,如果王涵之帮他毁尸灭迹,那么为什么他又会被契丹军队打,为什么当他听到郭以安假装成耶律贤时,不禀明身份?”李达指着纸上的的一处,不解道。 “有两个可能,第一,王涵之没有跟契丹勾结,对这个任务背后的真正目的并不知情,他接到的任务就是屠了这些寨子和村子;第二种可能,王涵之跟契丹勾结了,但是当时没有获得最新的消息,仍然按照之前的约定去做;至于为什么不跟耶律贤相认,恐怕是因为他不能在大庭广众之下投诚吧?”林鸢分析道。 “有道理。”郭以安点头。 “可惜没有证据,不然,高低,我得参他一本!”李达义愤填膺道。 林鸢突然想起前世,自己因为宁安寨的事情,去查王涵之,后续只知道,他因为立了这么多“战功”而高升,却也没注意其他事情。现在想想,有没有一种可能,因为自己暗杀了王涵之,而被那些官场中与契丹人勾结的人发觉,得罪了他们,打草惊蛇。 因此,才会突然给她扣上了一个卖国贼,乱臣贼子的名头,从而招来了杀身之祸!这不是跟杀宁安寨一个套路吗? 林鸢突然打了个寒颤,心中恶寒,这些人,究竟是什么人? 真相似乎离她更近了一步。 第一百六十九章 继承皇位 三人交流了这几日有用的信息,郭以安和林鸢还从李达那里还得知了一个消息,耶律贤登基做了大辽的皇帝! 林鸢突然回忆起那日,耶律贤明明马上就能抓到她和郭以安了,无非是费一些力,但是居然就那样撤离了,自己当时还念叨了一句:“走那么急,有皇位要继承啊?” 没想到,人家真的是有皇位要继承! 辽国的这点事情,林鸢是清楚的。 辽国之前的皇帝是耶律璟,这耶律璟早年还能任用贤良,恢复生产,积蓄国力,还多次平定内部叛乱。后来随着年岁增大,便逐渐沉迷游猎,嗜酒好杀,常因小过虐杀侍从,甚至还喜欢虐尸,至此,辽国朝政混乱,国力衰退。 耶律贤原本,是辽世宗耶律阮的次子,火神淀之变中侥幸活下来的。如今长大了,因为有些才干,身边也聚集了一批能人,他的叔叔耶律璟倒是一直防备着他,不过这也是人之常情。 火神淀之变是天禄五年发生在辽国的政变,那时耶律贤才四岁,大臣耶律察割发动叛乱,杀死辽世宗和两位皇后,耶律贤躲在柴堆中逃过一劫。后来他叔叔辽穆宗耶律璟继位后,将他收养在永兴宫。 至于,辽世宗为什么会有两位皇帝,是因为他先立了一位汉人皇后,是当时大晋宫女甄氏,据说娶甄氏时,甄氏已年近 40岁,但风韵犹存、端庄秀雅、知书识礼,就被随叔父耶律德光出征的耶律阮看中,后来还册立为后。这一身份在当时的辽国引起了不小的争议,受到了一些贵族大臣的非议。因为这些贵族大臣闹得太凶,辽世宗没办法,又立了萧撒葛只为后,也就是这耶律贤的生母。所以才有两位皇后并存的局面。 火神淀之变,耶律察割叛乱,甄皇后与辽世宗在睡梦中就被杀死了,才 47岁。 另一位萧皇后,也就是耶律贤的亲生母亲,明明可以躲过一劫,可她也算是有气节,第二天知道这事,对耶律察割唾骂不止,后来也被杀了。耶律贤一夜之间从众星捧月的皇子到双亲骤亡的孤儿。 如今的孤儿又成了大辽的皇帝,真的世事难料。 林鸢心中感慨。 突然隔壁屋子有了动静。 李达慌忙起身,激动道:“应该是无欢结束了,我们快过去看看吧。” 林鸢想到之前自己与王蕴之的过节,面上有些别扭。郭以安回望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轻声道:“如果不想去就不去。” “我去看看。”林鸢浅笑。 郭以安冲她点点头,手却没有松开,反而轻轻地捏了一下,表示有他在,不用怕。。 隔壁的屋子和刚刚他们所在的屋子大小差不多,但布局完全不同,墙边一张床榻,王蕴之正双目紧闭,躺在上面,他双唇微紫,身上不少地方裹着厚厚的纱布,整个房间里弥漫着浓郁的药味。 “无欢,蕴之怎么样了?”郭以安推门而入,关切地问道。 无欢见郭以安回来,没有什么反应,面色淡淡,只是将针一根根擦拭,收回包中:“毒入骨髓,不好解。醒不过来,也死不了。” 林鸢心中不知作何感想,并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感,只是觉得闷闷的。 “这毒该怎么解?”郭以安追问。 无欢沉思了一会:“解毒所需的药材非常之多,并且都是十分贵重的药材。据我所知这些药材只有皇宫中才有藏品。” 无欢拿起桌上的一支毛笔写下了几味药材:千年血竭、南海珍珠、赤阳参、玉髓芝。 郭以安将头凑过去,看了看药方,这里面除了南海珍珠,其他三样并不好找,甚至都没有听过。 无欢抬头,视线从三个人脸上扫过,便开口解释起来:“千年血竭是从一种植物的树脂,每年大食、三佛齐朝贡时都会带少量入贡,据我所知,大周目前只有宫中才有。赤阳参长在北部深山绝壁之上,需要百年才成熟,其根根茎通红如血。玉髓芝长在西部高原,通体晶莹如玉。” “哎呀,那这些药要从哪儿找?”李达愁得,薅了几下自己的头发,“有些药听都没有听过呢!” 顾无欢却是眼神一亮:“这个,我知道!” 顾无欢最是喜欢研究药材,对药材的药性、产地很是了解,甚至天底下哪里有奇特的药物也是如数家珍。 “这些药材宫中存货也不多,但这次和谈,柔嘉公主也会随使团一起前来和亲,陪嫁丰厚,我听闻里面就有很多名贵药材。”顾无欢眼睛亮亮,开心道,仿佛已经看到了这些名贵药材。 “你……怎么知道的?”李达很是惊讶,他这个副将军也只是知道有一个公主前来和亲,至于什么陪嫁药材,真的是不清楚。 “我在孙家羊肉铺听那些食客说的啊!”顾无欢自豪地回答。 三人原本还存着希望的脸,瞬间垮了下去,还以为顾无欢能从哪里探听来什么不得了的消息,原来不过是接头道听途说,他还当真了。 “不过,我觉得这不失为一个路子,回头接待公主时,留意一下,万一真的有呢?”林鸢手托下巴,思索了片刻道。 众人皆点头赞同。 因为日夜赶路,郭以安和林鸢都有些乏了,看完王蕴之之后,便都要回屋休息。 林鸢与郭以安并肩行走,一路闲聊。 “为什么我看你对这次和谈并不抵触?我看很多话本里所说的,一般将军都是主战派。”林鸢提出了心中的疑惑。 “有时战争不一定是最优解,主和派不一定是卖国。战还是和,要看哪样更有利可图。国家利益高于一切!百姓的利益高于一切。这些年,我们该打的仗也打了,而且打得很不错,谈判桌上,我们有资本,能够通过和谈,不必牺牲战士的性命,就能获得更多利益,何乐而不为呢?”郭以安低头浅笑,阳光洒在他身上,镀了一层金光,林鸢一时有些晃神。 ? ?景宗孝成康靖皇帝,讳贤,字贤宁,小字明扆。世宗皇帝第二子,母曰怀节皇后萧氏。察割之乱,帝甫四岁,穆宗即位,养永兴宫。既长,穆宗酗酒怠政,帝一日与韩匡嗣语及时事,耶律贤适止之。帝悟,不复言。 ? 应历十九年,穆宗遇弑。帝率飞龙使女里、侍中萧思温、南院枢密使高勋率甲骑千人驰赴。黎明,至行在,哭之恸。群臣劝进,遂即皇帝位于柩前。 ? 乾亨元年,宋伐北汉,帝遣军援之。后与宋战,屡有胜绩,如高粱河之战,败宋太宗,缴获甚多。多次南伐宋朝,虽有胜负,然展辽国之威。 ? 乾亨四年九月壬子,景宗崩于云州焦山,年三十五。遗诏梁王隆绪嗣位,军国大事听皇后命。 ? ——《辽史》 第一百七十章 公主和亲 几日休整,林鸢终于觉得自己睡饱了。这些日子疲于奔命,吃食也不过是保命。林鸢突然很想念金桂轩的炙羊肉了,现在回不去瀛洲,不过听闻这边有一家孙家羊肉铺也很有名,择日不如撞日,今日就去! 脚刚要迈出门槛的那一下,林鸢摸了摸腰间干瘪的荷包,突然又收回了脚,手扶下巴,原地踱步,自言自语道:“不行,得找个冤大头给钱才行。” 眸中眼珠微转,有了主意,林鸢掉头往郭以安办公的书房走去,郭以安今日已经将文书都已经批复完成,手上翻阅着一本雄州地方志。顾无欢还是跟以往一样,坐在郭以安旁边,研磨着药品。 “咳咳。”林鸢站在书房门口,背着手,轻咳两声,示意两人自己来了。 顾无欢连头都没有抬,郭以安则抬头看向门口,当他看到林鸢之时,双眼瞬间亮了,只见他将毛笔搁置,从案子后面转出来:“鸢儿你怎么来了?” “走啊!去孙家羊肉铺吃炙羊肉啊!”林鸢笑逐颜开,露出整齐洁白的牙齿。 “好,那我们现在就走。”郭以安刚要提起衣摆从书房出来,突然感觉自己的衣角被抓住,回头一看,不知顾无欢什么时候站在他身后,用手紧紧抓着郭以安的衣角,平静地看着他。 “嗯……无欢,你这是……要跟我们一起去吃炙羊肉?”林鸢猜测道。 “嗯!”顾无欢肯定点头。 郭以安的脸色肉眼可见的垮了下来,鸢儿好不容易主动邀请他去吃炙羊肉,他就想两个人一起去吃,谁知却被顾无欢拉住了衣角。 “好呀!那就一起!”林鸢打手一样,痛快答应,毕竟给钱的又不是她,人多还热闹。 郭以安张了张嘴,没开口。 “将军,你们干什么去呀?”三人准备出发时,身后又传来了李达的声音。 ----------------- 金桂坊一张小圆桌旁,林鸢和郭以安肩抵着肩坐着,林鸢旁边是顾无欢,郭以安旁边是李达。 原本只能坐六人的桌子挤了八个人! 除了他们四人,李打旁边依次是雄州司理参军李福,瀛洲司理参军陆川陆大人,仁心医馆的宋大夫还有阿真。 郭以安腰杆笔直,端坐着,面色铁青,本来是打算跟林鸢两个人独处,没料到来了这么多人。 李福因为体胖,一个人占了几乎两个人的位置,将李达挤得只能稍稍侧身坐。李福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垂着脑袋,不住得拿帕子擦汗。 陆川、宋大夫还有阿真倒是神色自然,随口聊着闲话。 顾无欢和林鸢倒是两眼放光,就等着上菜了。 站在一旁的店小二额头渗出了细汗,掌柜一脸为难,在那弯腰道歉,生怕得罪了这些贵客:“各位贵客,真是不巧,今日金桂坊客满,只剩下这小桌了。” 因为林鸢想吃炙羊肉,是临时起意,没有预定,也没有料到,这孙家羊肉铺的生意会这般好。临行前,又碰巧遇上了正好前来办事的陆川他们四人,正值饭点,李达就力邀,他们一起吃饭。另外四人,盛情难却,也只好来了,于是便有了这样尴尬的场景。 “不要紧,不要紧,掌柜的不必放在心上,人多,热闹!”李达哈哈笑着,一连报了好几个菜名,“炙羊肉、猪皮肉、野鸭肉、签炙鸡,每样先上两盘,滴酥水晶块、桶子鸡、炸八块各上一盘,粟米水饭一桶,再来两坛好酒。” “好,好。”掌柜和店小二应下,连忙去准备菜。 “郭将军,此次我和李大人来找您,是想要商讨安置公主的事宜。再过几日柔嘉公主就要到雄州了,要安排的事情还不少。”陆川缓缓开口。 因为公主和亲的消息自从和谈之后,很多人都是有所耳闻了,所以在这简单说几句倒是没什么,回头具体的安排自然是要秘密一些。 陆川将手中的茶杯放下:“公主和亲的车驾规制、随行人员名册,都已核对妥当。只是雄州往北,多是荒郊野岭,还有几处是辽人惯常出没的地界,将军这边的防卫安排,还需再敲定一番。” 郭以安眉头微蹙:“到时候,我们这边派护军三百人,分前、中、后三队护卫。前队探路;中队护着公主鸾驾;后队殿后。” “怕只怕,不只有山野匪患。”陆川叹了口气,声音压低了些,“此番和亲,朝中本就有异议,连契丹那边,也有反对的声音。那些主战的老臣,保不齐会暗中派人滋事。” 郭以安的指尖重重叩在桌上,发出“笃”的一声响。他从军多年,最懂这朝堂里的弯弯绕绕:“明白,后续安排,我们稍后再议。” 陆川又想起一事:“契丹那边派来迎亲的使团快到了,昨日驿馆来报,说他们已到了三十里外的驿站,领头的是耶律洪。此人是耶律贤的心腹,行事狠戾,诡诈多端。” “我看,契丹这和亲的心不诚啊!”李达脱口而出,忽而,似乎又发觉自己说错了话,连忙闭上了嘴,在这和亲的节骨眼上,这样的话若是被其他有心人听了去,那可要出事的,好在众人似乎没太注意他这句话,说着其他事情,把这个话题带过去了。 “宋大夫、阿真那你们今日过来有何事?”郭以安转头望向这师徒二人。 “郭将军,此次我们前来,是找顾大夫的,上次我们治疗疫病有一些心得,想要将这些记录下来,装订成册,那样若是将来还有类似的事情,也能帮助后人。”宋大夫捋着自己不多的几根胡须,笑着答道。 顾无欢听到宋大夫提到自己,这才抬起头来,还不忘再往嘴里塞了一口油饼,这家油饼做得特别好吃,酥脆不油腻,而且店铺就在孙家羊肉铺旁边,还是林鸢介绍给他的。顾无欢每次来孙家羊肉铺,一定会买一个油饼吃。 郭以安表示了然:“此等利国利民的事情放手去做,此乃国之大幸。” “客官,上菜啦!小心烫!”店小二手里端着一个硕大的大托盘,托盘里放着满满的肉串,摞起来,像小山一般,因为刚烤制出来,还冒着热气,香味四散弥漫。 小二将托盘搁在桌上,便躬身退了出去。 众人突然觉得,真的好像有点饿了。 第一百七十一章 不好哄 “小二,你们店都有什么特色,全部给我端上来!”一个清朗的声音在大厅响起,一名少女一身粗布麻衣,从门槛跃了过来,手指上勾着一个绣花丝绸荷包,荷包在手指上转得飞快。 店小二上下打量了一下少女,这少女身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麻衣,荆钗绾发,未施半点粉黛,却难掩天生的好模样,一双杏眼,水波流转,笑时梨涡浅浅,便是一身素衣,也叫人瞧着心头软软的,无端生出几分怜惜。但是少女手中的那个丝绸荷包却是绣工精巧,要是店小二没看错的话,这应该是苏绣,光是这荷包就得值不少钱。 店小二不由得有些怀疑,这荷包该不会是这个少女偷来的吧?若真是偷来的,苦主要是找到店里,那可就麻烦了。这样想着,店小二一时不知道该请她进来还是请她出去。 那少女一把将荷包收起来,手掌张开,在店小二眼前晃了晃:“小二哥,怎么了?” “啊……”店小二缓过神来,管他呢,哪有见钱不赚的道理,连忙让开了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客官您是一位吗?” “是呀!”少女灿烂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 “不好意思,今日包厢都满了,坐大厅可好?”店小二欠着身子,笑道。 “行!” 少女跟着店小二在一张桌子边坐下,随手从荷包里掏出一块碎银子,丢到小二怀里,爽朗道:“把店里拿手菜都拿出来,不够我再给!” 那块碎银子足足有一两多,别说在孙家羊肉铺,就是在雄州城最好的酒楼,都能置办上一桌好菜。 店小二欢天喜地地将碎银子攥在手心里,正要走,少女又拿了一块碎银子,道:“再给我上壶酒!” 这少女的花钱速度倒是不慢。 店铺一角,坐着身材壮硕的四个大汉,其中一个满脸麻子的大汉正好看到了这个场景,用手肘撞了撞旁边那个长着络腮胡子的大汉,随即朝少女所在的方向扬了扬下巴。桌上四人的目光都朝少女的方向望去,四人上下打量了一下少女,心照不宣地加快了手上的速度。 四人飞快将桌上的肉啃完,拿手掌将嘴边的油蹭掉,再将手上的油擦在衣服上,这才缓缓站起身,凑了过去。 店小二见势不妙,正想上前,却被掌柜的一把拉住,掌柜冲他摇摇头,在小二耳边压低了声音,斥道:“这些人都是雄州城道上混的,你得罪他们,不要命了?” 店小二脸色一白,同情地望向还毫不知情的少女。 少女正在吃一串炙羊肉,吃得正香,突然感觉头顶被一个阴影笼罩,她抬头望去,如水的眸子里全是疑惑,想了半天,也没想起来,这人是谁,就又低下头去继续吃。 那麻子一愣,随即气愤不已,居然敢忽视他! 他伸手,一把抓住少女纤细的胳膊:“你个臭丫头,居然还敢跑!偷了爹娘的钱,自己跑来这吃大餐!现在就跟我回家。” “你放开我,你谁呀!”少女想要将胳膊抽出来,却被死死钳住,秀眉微蹙,一脸不耐。 “我是你哥!你偷了爹娘的钱,跑出来好几天了,今日居然让我遇见你!”那麻子撒谎毫不脸红,信手拈来。剩下的三人也一下子围了上来。 众人见状不妙,但是看到这四人的样子,也不敢出头。 “噗呲”没想到少女却笑了,“你是我哥?哈哈哈!你想死吗?” 一听少女说的这话,麻子一下子怒了,脸涨得通红,一把将少女从座位上拽起来,一个巴掌就要扇下来。少女抬起一脚,踢到麻子的裆处,然后转头就往门外跑。麻子被踢得疼痛不已,捂住下体,弓成了一只虾子。 剩下三人也不是吃素的,一把将她围住,少女紧紧抱着自己的包裹,警惕地看着三人。 “你们想干嘛?”少女脸上浮起怒气。 “哼,跟我们回家,你个臭丫头,敢偷家里的钱,还敢偷跑!回去,看爹娘剥不剥了你的皮!”那个麻子一瘸一拐地走了过来。 看着这麻子说得这样笃定,观望的众人一时之间也有些信了,指指点点起来。 麻子伸手一把抓住那个包裹,两人拉扯起来,突然,只听见一阵利刃破风的声音响起。麻子只觉得手掌一阵剧痛,一根峨眉刺一下子刺穿了他的手掌,一股温热略带铁锈味的液体流了下来。 “啊!血!血!”麻子用左手握住右手,右手举着,鲜血顺着胳膊往下流淌。 “谁!出来受死!”长着络腮胡子的那个大汉怒目圆睁,瞪向峨眉刺飞来的方向。 林鸢等人从楼梯上下来,穿过人群,走了过来。 林鸢未言先笑:“笑死人了,你们怎么有脸说她是你妹妹?这小姑娘长得貌美如花,手指纤纤,十指不沾阳春水,肯定是金尊玉贵地养着的,这身上的衣服虽然破旧,但是不合身,一看就知道,应该是买了别人的衣物。再看看你们,五大三粗,丑陋不堪,手指粗壮,一看就是做粗活的人,你们怎么可能是兄妹,笑掉大牙了。你该不会想要拐卖这个小姑娘吧?” 络腮胡子的大汉,目光扫过林鸢众人,除了一个柔弱,手无缚鸡之力的少女,一个只知道啃油饼的傻瓜,一个肥腻的胖子,一个半截身子入土的胖子,剩下三个文弱书生,只有那个长胡子的看起来比较能打,根本不足为惧:“关你什么事!还不快滚!” 另一支峨眉刺从袖中滑落出来,林鸢一把反握住,护在胸前,冷笑一声:“准备见阎王了吗?” 看到峨眉刺的瞬间,四个大汉面色一僵,刚刚的峨眉刺是这个少女的? 络腮胡子的大汉眼疾手快,一把拉过站得最近的顾无欢,将匕首一把抵在顾无欢的脖子之上:“快滚,不然我杀了他!” 顾无欢被一拉,手中的油饼一下子没拿住,掉了,他的脸色瞬间黑沉。 “要不,换我?他等下生气了,不好哄。”林鸢笑道。 第一百七十二章 嘉柔公主 “换你?”络腮胡子上下打量了一下林鸢,冷哼一声,“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武功很是了得,这小子一看就是手无缚鸡之力。不会武功。我才不会那么傻!” 谁知,宋大夫和阿真有些急,其他的人根本没在意,陆川、李福根本不知道顾无欢不会武功,林鸢、郭以安、李达三人反倒是一副看热闹的状态。 顾无欢手指翻飞,指间卡住了三根银针,反手扎在了那个人手上的一个穴位。络腮胡子的大汉,顿时惨叫起来,左手抓着僵直的右手,跪地哀嚎。 林鸢揉了揉太阳穴:“哎,你说你惹他干嘛!” 另外两个人见状,掉头就往出跑,被李达一左一右拎住后脖子的衣物,提溜了回来,摔在地上。 “好好好,打得好!”那少女脸上毫无惧意,反而鼓起掌来,高声叫好。 此时,围观众人也看出了端倪,直呼解气,纷纷叫好。 恰好巡逻的官兵赶来,将这四个歹人带走。 那少女笑盈盈地道谢,目光落到郭以安脸上时突然一愣,就这样直勾勾的看着他,片刻之后,才发觉自己失态,连忙低下了头,时不时还抬头偷看郭以安。 “我叫林鸢,不知姑娘怎么称呼?”林鸢上前笑问。 “还没想好……”少女脱口而出,随即改口,“啊,不,我的意思……你叫我小铃儿就好。” 林鸢明白这姑娘肯定没说实话,但也不好拆穿,便道:“今日无事,不如姑娘和我们一道?” 小铃儿抬头瞥了一眼郭以安,随即又垂下头去,摇头道:“还是不了,我还有事,再会!” 小铃儿说完,转身就跑了。 林鸢快步走到郭以安身边,在他耳边低语了两句。顿时,郭以安面色一变,追了出去。 众人皆是惊异,这又是演的哪一出呀?几个人慢慢往出走,林鸢和陆川落在后面。 陆川怼了怼林鸢,压低声音问道:“这是怎么了?” 林鸢嘴角的笑容都快压不住了,将头微微侧过,在陆川耳边道:“陆大人,这位公主可真不好伺候呀!她偷跑出来,你确定不用派人跟着?” 陆川的脸色也是一变,刚想抬脚追去,但一想到郭以安已经去追了,自己又不会武功,便又停了下来。陆川有些不明白,提出了自己的疑问:“你怎么知道她是公主?” 林鸢环顾四周,见无人在意,便低声解释:“你没听出来她的京城口音吗?你看她的手指,十指纤纤,养尊处优。再看那个荷包,是蜀锦,而且是去年新进的贡品。上面的是苏绣,图案很特殊,是一只鹿卧在梅树下,据悉,嘉柔公主就特别喜欢小鹿,甚至还养了好几只在宫中。” “如果是公主的侍女,偷拿了公主的荷包呢?”陆川思索了一下。 林鸢摇头,笑道:“你看她的眼神,如水一般,她不仰视任何人。” 陆川若有所思。 嘉柔公主乃先皇嫡长女,是太子一母同胞的妹妹,本来是先皇最宠爱的公主,娇惯着长大。 可是太子薨逝,先皇驾崩,当今圣上是先皇第三子,母亲不过是宫女,圣上一直对此讳莫如深。 要说他最讨厌什么样的人,那就是在阳光下和满满爱意之中,长大的人,比如嘉柔公主。因此,当今圣上不顾朝臣反对,非要让这个嘉柔公主来和亲,明明封一个宗室女也可以。圣上年幼时并不受先皇待见,如今要将先皇的掌上明珠送来这苦寒之地和亲,这心思昭然若揭,只不过没有人敢提而已。 其实林鸢还隐瞒了一件事,为什么她这么笃定此人就是嘉柔公主? 因为她见过。 前世。 林鸢望着渐渐消失在人群之中熟悉的背影,那背影与记忆中的那个轮廓逐渐重合,那张笑脸似乎就在眼前。 “你是谁?”宫墙之下一个少女仰头望着立在宫墙之上的林鸢,她笑靥如花,露出两个可爱的梨漩,她的目光干净地如同山中清泉。 前世,林鸢正在调查一起案件,案件关系到朝中重臣,她便大着胆子潜入了皇宫。林鸢好不容易躲过了巡逻的侍卫,一回头,却看见这个十三四岁的少女望着自己。 少女眼中毫无惊恐之意,全是艳羡之情。 身后听到动静的侍卫,循声而来,林鸢一时之间无处躲藏,有些慌乱。 “我可以救你。不过,等一下,你要回答一件事情。”少女头上的珠花晃了晃,笑得开怀。 林鸢点头,从墙上翻了下来。 少女带着林鸢在复杂的宫殿里七拐八拐,进了一处偏院,终于避开了侍卫。 “坐呀!”少女径直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拿起石桌子上的一个果子吃了起来。 林鸢警惕地看着她:“你为什么要帮我?你要我答应的事情是什么?我只能尽力,做不到的事情,我也没有办法。” 少女笑容微僵,那片刻的失落转瞬即逝:“好,那你陪我说说话吧。” 少女托腮看着林鸢,话又密又快:“你就是话本里的女侠吗?宫外是什么样子的呢?是不是有集市?集市上有什么好吃的?听说有时候还会舞龙舞狮呢,是吗?” 林鸢一愣,随即点了点头:“差不多吧。” 少女望向天空,很是向往:“如果有一天,我也可以在集市上痛痛快快地逛上一遍,想要吃什么就买什么,想看什么热闹就看什么热闹。然后等天黑了,就去看花灯。想想就觉得美。你放过花灯吗?孔明灯真的能飞吗?” …… “谢谢你,听我啰嗦了这么多。对了,我叫铃月。” 赵铃月,嘉柔公主的闺名。 那个微热的午后,微风吹过发丝,那些只存在了一次的安静对话,林鸢却印象深刻,那种安静的悲鸣,被囚禁在鸟笼里的金丝雀微弱的反抗,就如煽动翅膀带起来的风。 时隔多年,林鸢再次回忆起,还是不知道,当时她想要说的心愿是什么,是带她出皇宫?还是其他什么? 现在已经不得而知了,包括这一世的嘉柔公主自己。树下笑靥如花的少女,内心当中的一丝小渴望,永远不会有人知道了。 第一百七十三章 人贩子 而这一边,郭以安跟在嘉柔公主身后,也没有刻意隐藏自己,大大咧咧地跟在公主身后,不远不近。 嘉柔一连买了好几样东西,早就注意到郭以安了,怎么甩也甩不掉,内心有些烦躁,但面上还是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在一个卖饰品的摊子前挑挑拣拣,正跟那卖货的小哥说话。 恰逢一台轿子从两人之间过,挡住了郭以安的视线,郭以安心中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等轿子过去了,他连忙赶到那饰品摊子前,才发现摊子前面早已经空空如也,人早就不见了。 “小哥,刚刚在这里买东西的那个女孩子呢?大概这么高,长得很漂亮。”郭以安用手比了比身高,有些急。 小哥冷哼一声,白了他一眼,随手指了一个方向:“朝北边去了。” 郭以安道谢,连忙朝北边追去。 那小哥暗骂了一句:“呸,长得人模狗样的,居然干这种勾当!不要脸!” 随即,小哥弯腰,将脚边笸箩拿开,笸箩下面是一个柳条编的箩筐,一个少女笑吟吟地从里面钻了出来,正是嘉柔公主。 “谢谢你!”嘉柔公主眼眉弯弯,两个小梨漩煞是可爱。 小哥被这一笑,脸一下子红了,摸了摸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不客气,是个人都会帮的。现在这些人贩子可嚣张了,小姑娘,你可得小心,玩够了,早些回家。” “嗯!”嘉柔公主乖巧点头。 嘉柔正要走,抬头对上了远处的一双眸子,“啊!”她吓得尖叫了一声,慌不择路地逃跑。 那视线正是不知为什么突然折返的郭以安。 “小姑娘,你快跑!我拦着他!”小哥将嘉柔从筐子里扶出来,让她快跑,自己则从摊子后面转出来,打开双手拦在了郭以安面前。 “诶,你干嘛?”郭以安一脸不可置信,这小哥个子不高,比郭以安堪堪矮了半个头,但是却有一种大无畏的气势。 “大家快来看看呐,人贩子拐卖人啦!”小哥人虽不高,嗓音却高得很,他这一嚷,周边摊位的客人、摊主全都围了过来,这些年月,人贩子颇为嚣张,不少人家都吃了暗亏,对这些人贩子可是恨之入骨。 围观众人纷纷指指点点。 “现在这些人贩子也太嚣张了,这大白天的就敢这样!” “刚刚听说孙家羊肉铺那就抓到了几个,这该不会是漏抓的吧?” “这看起来人模狗样的,没想到原来是个人贩子,真想不到!” “要我说,就抓起来,送官!” “诶,我没有……我不是……”郭以安百口莫辩,一不小心被几个小石子丢中,却不能还手,毕竟这些不过是不明真相的平头百姓。 苍白的辩驳一下子被淹没在指责声中。 郭以安越过人群,看到站在远处的嘉柔公主,她得意洋洋地望着他,甚至还朝郭以安吐舌头,做了个鬼脸! 瞬间,郭以安就觉得一股血直冲头顶,她居然敢坑他! “诶,那边怎么这么多人,好热闹啊!”李达个子高,眼尖,一下子看到被人群围住的郭以安,嚷嚷起来,“那不是将军吗?怎么这么狼狈啊?” “啊?这这……快救人吧!”李福结结巴巴道。 “诶诶诶,等等。”李达一把拉住李福,一脸坏笑,谁让郭以安从他这坑过好几次私房钱。李达看够了郭以安出丑,这才不紧不慢地挤进人群,替郭以安解释。 “诸位,诸位,冷静,听我一言。”李达人高马大,将双手举起来,做了个安静的手势,“你们误会了,这位是郭以安郭将军,不是什么人贩子。” “胡说!我明明看到他在抓那个小姑娘,把人家小姑娘吓得都快哭了。”那个饰品摊贩的小哥义愤填膺。 “我看你也是同党吧!”人群当中有人怒喝。 “诶,别丢石头啊!诶!”李达双手护头,狼狈不堪,只能凭着一身蛮力,和郭以安从人群中挤出来,仓皇逃离。 “哈哈哈……”林鸢等人忍不住笑出了声。 当晚,郭以安就派了人私下查探,这件事情不好声张,可是一连几天都没有消息。 郭以安等人心中慢慢也有些急了,万一公主真出了点什么事情,可就难办了,严重的话,甚至会影响两国和平。 公主的仪仗队还有几天也快要到了。公主和亲这事,其实八字都没有一撇,大周这边跟契丹那边根本没有谈妥,究竟要不要和亲,公主要和谁和亲,当今圣上,居然眼巴巴,上赶着就把人给送来了,说出来也真是不好听。林鸢暗自感叹,这个当哥哥的人,真的是心急。 夜已深,林鸢在床榻上翻来覆去,有些睡不着,她坐起身,给自己倒了杯水,窗外起风了,风将树枝吹得呼呼作响,窗户也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哐当”本来就摇摇欲坠的窗户一下子被风吹开了,这动静将正在床上睡觉的嘉柔公主吓了一大跳。她猛得坐起了身,胸脯起伏,缓了好久,才缓过劲来,窗户一开,冷风倒灌,嘉柔不得不缩着身子,下去关窗户。 这一折腾,嘉柔就再也睡不着了,裹着被子,双手抱膝,靠在床边,脑海里全是往昔的回忆。 凉爽的秋日,桂花树下,微风轻抚,桂花扑索索掉下来,六岁的嘉柔公主跪坐在石凳上,看着十岁的太子哥哥在看书,看了一会,实在无聊,便将手中的糕点塞入嘴里,伸出脏乎乎的小手,也想抽一本看。 不料被早有堤防的太子哥哥抓了个正着,一巴掌拍在她的手背,随即朝父皇告状:“父皇,你看小铃儿,总来动我的书!” “她要看,你就让她看嘛,她是女孩,难道将来还会抢了你的皇位不成!你是大哥,就让让她。”父皇半眯着眼睛,将手里册子放下,笑着道。 母后原本在一旁练字,也将笔搁置下,抬头微笑看着他们。 太子哥哥气鼓鼓地将那本封面印了一个小手印的书夺过来,拿出帕子擦了擦:“哼,那她也不能把我的书弄脏啊!” 第一百七十四章 目睹凶案 父皇转头看了一眼低垂着脑袋的小嘉柔。小嘉柔也许是知道自己闯祸了,抿着嘴,垂着头,眼睛水汪汪,可怜兮兮,像一只落水的小奶猫,她这个样子,父皇哪里舍得罚她,只得叹口气,柔声道:“小铃儿,你记住,下次看书要把手擦干净,这是对知识的尊重。” 小嘉柔仰起头,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哥,那你可以帮我念念吗?”小嘉柔小脸红扑扑,一脸期待。 太子哥哥无奈地看了她一眼,翻开书慢慢念起来,清亮的声音随风传来。 嘉柔靠在母亲的怀里,安静地听着,母后低头,亲吻她的额头,母后身上淡淡的香味让她觉得很安心,内心从来没有这样平静过。 一个小小的身影从月门处闪过,嘉柔望过去,是一个脏兮兮小男孩,他脸颊干红,还有细细的裂痕。那男孩扒着墙,躲在墙后,露出半个小脑袋,怯生生地望着他们。嘉柔朝他甜甜一笑,露出几颗白牙。小男孩躲闪开视线,一下子缩了回去。 ----------------- 眼前画面一转,坐在高高的皇位之上的少年,慵懒地倚靠在龙椅,半眯着眼睛望着嘉柔,那眼神宛如阴沟里的老鼠,少年嘴角扯出个阴毒的笑容:“食君之禄,为君分忧。你自小锦衣玉食,金尊玉贵地长大,如今自然要为我们大周出一份力。和亲这件事就这么定了,至于契丹那边要让你同谁成亲,那是他们的事儿。我们大周不好插手。” 嘉柔冷笑,目光死死盯住少年,这少年早就脱离了稚气,五官长相跟父皇有三分相似,面色白皙,脸颊早就不像以前那干裂通红。 “为何男子就是保家卫国,而女子就只能和亲?”嘉柔的声音有些干哑,她说这句话,仿佛更像是跟自己说的。 “你到底想要什么?”高位之上的少年,坐直了身子,眼中露出危险的光芒。 嘉柔心中呐喊:我想要一个说‘不’的权利。 可是,她知道一切都是徒劳。甚至会有人觉得她无病呻吟,泡在蜜罐子里长大的,有吃有喝,有什么好苦的,有多少人还吃不饱饭呢! 可是苦难没法比较,痛苦也不分大小。她自有她的苦。 年轻的皇上见嘉柔不再说话,冷哼一声:“我对你已经够好了,你要知足。” 他的姿态高高在上,他的眼神就像看待一只落水狗,随便施舍了一碗冷饭,便可以好发号施令,决定他人的人生。 嘉柔不再争辩,因为她知道争辩无用,眼前这个人只想将她远远送走,若是她不走,杀了她也不是没可能,就像父皇和太子哥哥一样。 嘉柔冷笑,他对她还真是好,杀了那么多她的至亲,居然大发慈悲,留了她一命。她是不是应该感激戴德?匍匐在地上高呼万岁? 这帝王的高位,还真是恐怖,坐上去的人,渐渐都失了本心。 这就是帝王心吗? 可以全然不顾年少时的情谊吗?也是,即使自己给他送过糕点,在他看来应该也不过是让人厌恶的怜悯, 自己见过他最落魄的样子,自然是有多远滚多远才好。 他,九五之尊,理应高贵无比。 “哐当”一声,风再一次将窗户吹开,嘉柔无奈,只好再次下床,去关窗,然而窗户正要关上之时,她瞥见对面的屋子里,似乎有两人在扭打。对面是普通住户,楼没有嘉柔住的这间客栈高,嘉柔站在窗边,从上往下,看得真切。那边二楼点着一盏煤油灯,窗户半掩,人影落在窗户上,一个人用什么东西使劲捶打另一个人。 嘉柔只觉得双腿发酸,一动不能动,连嘴里都喊不出一点声音。 突然一声闷响,被锤打那人轰然倒地,然而,外面风声大,正好掩盖了这个声音。 凶手往窗边走过来,伸手去关窗户,光线在那人背后,看不清楚那人面容,从嘉柔的角度望过去,那人的头顶刚好与屋檐齐平。凶手似乎感受到嘉柔视线,下意识抬头,两人的视线似乎短暂地对上了。 嘉柔心一慌,再关窗户已经来不及,反而会引起对方的注意,嘉柔一个侧身,躲到了窗户后面,除了风声,还有嘉柔剧烈的心跳。 他应该没有看到……吧?她的房间没有点灯,那人至少应该没看到她的脸。 嘉柔稍稍平缓了心情,只感觉浑身瘫软起不来,跪爬着,靠近窗户的一条缝,往外望,外面一片漆黑,对面窗户紧闭,油灯也已经熄灭,已经看不到任何人了。 不行,这间屋子已经不能住了。嘉柔心中暗想,万一那人真的看到了她,通过位置来推测她的房间,会不会来杀人灭口都不一定,等天一亮,就要赶紧退房! 还有好几个时辰才天亮,嘉柔不敢睡,抱着被子靠在床上,脑海里反反复复是刚才的场景,直到天蒙蒙亮,她才迷迷糊糊睡着。听到楼下喧闹起来,她才惊醒,慌忙起身收拾东西,顺便用头巾将自己包的严严实实。 退了房,她抱着自己的包裹往出走,进来一个壮汉,与她擦肩而过,只瞥见他的一个衣角。身后传来那人与店小二对话的声音:“小二哥,你们这二楼是住宿的吗?” 嘉柔住的这间客栈,是非常常见的格局,楼上的住宿,一楼是吃饭的。 嘉柔不敢停留,加快了脚步往出走。出了客栈,嘉柔有些犹豫,报官还是不报官? 报官,自己的身份就瞒不住了。 可是不报官,万一,真的是杀人…… 嘉柔一狠心一咬牙,没有走,反而是躲在客栈对面的一棵大槐树下面,等那人出来。那棵大槐很粗,大概要三个人才能环抱,刚好能将嘉柔的身形遮挡住。 等得脚都酸了,可还是没有人出来,难道是从后门走了?远处官府的巡逻队又眼看着要过来了,嘉柔只好放弃,掉头离开。 她不知道的是,她转身离开的瞬间,那人从客栈大门走了出来,刻意压低了脑袋上的草帽,快步离开了。 第一百七十五章 公主驾到 嘉柔走了几步,又倒回来,想了想,掏出一块小碎银子递给旁边一个小摊贩。 突然,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敲锣声,紧接着一个尖锐的声音响起:“公主銮驾过境,闲杂人等速退!” 嘉柔伸出去的手,瞬间收了回来,不一会就隐没在人群当中。 “公主銮驾过境,闲杂人等速退!” 大宅子门外,众人早已等候多时,郭以安和李达佩剑肃立。郭以安一身玄甲,身姿挺拔,他身后是乔装打扮成侍卫的林鸢。 “来了。”郭以安沉声提醒。 马车车队缓缓驶来,中间一辆最大的马车,应该就是公主所坐的。马车虽大,但极其朴素,装饰甚至比不上瀛洲首富庄家的马车。 林鸢心中暗道,皇上这是装都不装了,连公主的仪仗都要苛刻,没准还要打着体恤百姓,崇尚节俭的旗号。 皇上几乎可以算是将嘉柔公主赶出皇宫的,雄州这边既没有建行宫,也没有谈妥和亲事情,便急吼吼地将人送过来,真的太难看了。雄州这边新来的知州沈知微头发都挠掉了不少,好在瀛洲首富庄家恰好在雄州也有一处不错的院落,便临时征用了,用来安置公主。这院落名叫景苑,位置不错,闹中取静,里面的景色也别致。 马车停稳,随行的内侍尖声唱喏:“嘉柔公主驾到——” 话音落,一个小厮快步上前,躬身抬手。车帘被轻轻掀开,一只纤纤玉手搭了上来,指尖莹白,腕间戴着一个银镯子。 紧接着,嘉柔公主缓步走下马车,她身着一袭大红色宫装,裙摆曳地,绣着细密的银丝云纹,外面罩了件烟霞色的披帛。然而脸上却覆着面纱,头戴帷帽,完全看不清面容。 郭以安目光一凛,率先单膝跪地,声如洪钟:“末将郭以安,率麾下将士,恭迎嘉柔公主殿下!” 身后,李达等人连忙跟着跪下:“参见公主殿下!” 郭以安身后的将士们齐刷刷地跪了一地。众人皆低头,不敢窥视公主芳容,林鸢却大着胆子微微抬眸。 一阵风将面纱吹起,林鸢刚好瞥见公主的脸,那是一张极其漂亮却又陌生的脸,这与她记忆中嘉柔公主,完全不同。 几乎在这瞬间,林鸢可断定,这是个假公主! 可是,究竟是为什么?真的是因为嘉柔公主自己偷偷逃跑,这才不得已换人假扮? 皇上到底知不知情? 林鸢思绪繁杂,一时没想明白。 眼前的公主,身姿曼妙,举手投足之间尽显大家风范。林鸢见过嘉柔拉着她在皇宫里疯跑、四处躲藏的样子,眼前这人简直比嘉柔公主还像公主。 这就是大家想象中,公主的模样。 公主立在原地,目光淡淡扫过众人,声音透过素纱传来:“诸位将军免礼,诸位为国守边疆,辛苦了。” 那声音如清铃一般,很是悦耳。 郭以安与李达应声起身,正要开口请公主移步歇息,公主身旁却传来一声急促的催促。林鸢朝声音望去,她认识这人,此人是鸿胪寺正使裴敬之,只见他身着一袭浆洗得笔挺的藏青官袍,腰束玉带,颔下三缕清须梳理得整整齐齐,衬得面容清隽,颇有几分儒雅气度。 若不是前世林鸢查过此人,知道他是个“绵里针”,肯定会被他外表所欺骗,以为他是个儒雅的君子。此人惯会背后捅软刀子,是个彻彻底底的伪君子。 只见裴敬之先是拱手作揖,笑容温和,语气更是谦谦有礼:“诸位有礼了,只不过,公主舟车劳顿,现在需要休息,各位就先行告退吧!” 这话说得很是明白,这是下逐客令了,语气态度上倒是恭恭敬敬,没有什么问题,笑容也是恰到好处,只是眼中没有一丝暖意。 众人自然不会自讨没趣,皆是垂着头候着。 眼前这个假公主提起裙角正欲迈过门槛,走到郭以安身边时,突然又停了下来,掀起了帷帽上的轻纱:“你就是郭以安,郭将军?” 郭以安正想事情,突然被喊道,猛然抬头,对上一双黑亮的眼睛。 “咳咳……”裴敬之站在公主身边,轻咳了两声。 公主将手放下,冲郭以安点头致意,然后步入了大门。 “这人不好惹,是个伪君子,如果可以,不要招惹他。”林鸢望着裴敬之的远去的背影,提醒郭以安。 “我知道。”郭以安点头。 “你怎么知道?”林鸢有些诧异。 郭以安一愣,脱口而出:“本能。” 林鸢:“……” 直到看不到假公主和裴敬之,众人这才散了,郭以安刚想着再去问一下搜查嘉柔公主的情况,一个衙役急匆匆赶来,跟郭以安耳语了几句,郭以安的脸色瞬间变了。 “发生什么事了?”林鸢低声询问。 “出命案了。”郭以安眸光冷冷,低声回答,“驿马巷的丁老二被人杀了,应该是昨天晚上的事情。” 驿马巷就是在嘉柔公主所住的客栈,后面那条巷子,这条巷子不大,两排楼房都是两层楼,丁老二家就是一楼开商铺,二楼自住。 房间被打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熏得人想吐,整个房间鲜血淋漓,墙上都溅上了一人多高的血,丁老二大字型躺在靠窗的地上,或者不能称之为躺,只能说被拼凑在那里。 对,拼凑,因为丁老二被分尸了!尸块整齐地拼凑成一个人的样子,摆在地板上。 整个房间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打斗,屋里乱七八糟,所有值钱的东西,全部都没了。 “头部先被钝物击打,血流得最多,所以这是生前伤,身上被捅了二十七刀,从出血量看并不多,应该是死后所形成的伤。死亡时间应该是昨天晚上亥时。”顾无欢检查完尸体,举着血淋淋的双手,面无表情起身。 林鸢和郭以安开始检查凶案现场,陆川站在门口沉思,李福作为雄州司理参军自然也要到场李福人高马大,身体臃肿,整整比陆川高出一个头,身子宽得都能把陆川装下,然而,他却紧紧抓着陆川肩膀的衣服,缩在陆川身后,瑟瑟发抖。那样子说不出的滑稽可笑。 但是郭以安和林鸢没有时间笑,他们要争分夺秒,凶手没准杀完人,今早就出城了,抓人一定要快! 第一百七十六章 分尸 “什么人报的案?”郭以安问刚刚那个来通报的衙役。 衙役将一个小商贩提溜到郭以安面前:“就是他!” 小商贩本来就被这凶案现场吓到了,现在突然又要被这么多官问责,这些官看起来都好大,每一个都不能惹,他摸了摸怀里的那一两银子,鼓起勇气道:“回官老爷,我是来送货的,喊了半天,看着楼下大门没锁,便推门进来,谁知就看到天花板上往下滴血水!我就……” 这二层小楼,二楼楼板是木制的,木板和木板之间缝隙还挺大,丁老二流了这么多血,往下滴血水也是很正常的。 林鸢闻到小商贩身上有一股特殊的味道,很香,指缝之间还有些白色粉末,再看他神色紧张,追问道:“你说,你来送货,送的什么货?” “……”小商贩没料到林鸢突然这样问,愣了一下,眼神有些游离,随即回答,“送的面粉,对,面粉。” 这丁老二家是开面馆的,面粉使用量大,让卖面粉的商贩送货上门也很正常,但是这人眼神游离,一看就很心虚。 “那你送过来的面粉呢?”林鸢盯着小商贩,留心他的表情变化。 整栋房子根本没有看到没拆包装的面粉,这小商贩在撒谎! “我……我……”小商贩被看得心虚,垂下了头。 “根本就没有面粉,因为,你在撒谎。”林鸢诈他,“因为你卖的东西是香粉,根本不是什么面粉!你身上一股子女人用的香粉味盖都盖不住,还敢撒谎!” “噌!”匕首出鞘,郭以安手中的匕首抵在小商贩的脖子之上,“来人,把这个凶手抓起来!” 郭以安自然知道,这案子没那么简单,这小商贩也不是凶手,只不过想要吓吓这人,这样他才会说实话。 小商贩哪见过这阵仗,腿下一软,瘫坐在地上,连连摆手:“官老爷,冤枉啊!人不是我杀的!真不是我杀的!” “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不要有所隐瞒!”林鸢怒道,居然还敢扯谎。 “我……我确实是卖香粉的,就在前面那条街。”小商贩终于承认,一脸懊悔,“是……是一个姑娘,让我来看看的,她……她给了我一两银子,让我来云来客栈后面这巷子,门口有两个小石狮这家看看,说这户人家欠了她钱,她怕她自己来,人就跑了,让我来帮忙跑个腿,看人在不在家,她好来要债。” 小商贩看着林鸢和郭以安脸上还有狐疑的神色,咬咬牙,忍痛将怀里的碎银子掏出来,双手奉上,心里悔得肠子都青了,一两银子没落着,早上的生意耽误了,还平白无故摊上这档子晦气事。 “那姑娘长什么样?”郭以安追问。 “大概这么高,到我耳朵这,长得很漂亮,一笑起来有两个梨漩,不过说话有一股特殊的腔调,就是……”小商贩认真回忆着,生怕错过什么细节,拿手比划了一下那姑娘的个头,“对,是京城口音!” “京城的口音?”郭以安提醒道? “对对对!就是京城的口音!”小商贩点头,又将事情经过详细地描述了一遍。郭以安确信没有其他遗漏,便让人将小商贩打发走。 郭以安心中有了个猜测,陆川走上前来,压低声音,用只有郭以安和林鸢能听见的声音说道:“小商贩所说的姑娘,该不会就是嘉柔公主吧?” “应该就是她。”林鸢将手里那块碎银子递给两个人看。 那块碎银子很明显是从银锭上剪下来的,边缘光滑,成色好,这块碎银子,郭以安再熟悉不过了,每次朝廷拨的军饷就是长这个样子,是官银! “公主?她不是刚来雄州吗?怎么会掺和这个事?”陆川拧着眉毛,有些想不通。 林鸢走到窗边,往外看,她仰头看向了对面的窗户,若有所思,一抬头就看到了旁边窗框高处的血手印。林鸢想将手轻轻覆在那个血手印的位置,但是她太矮了,有点够不着。 郭以安和陆川两人好奇,靠过去,郭以安也尝试去做这个动作,只能勉勉强强够到!留下这个血手印的人难道比郭以安还高?要知道,郭以安的个子在军中都是算高的。 郭以安举着手,维持着这个姿势,从这个角度望出去,正好看到对面云来客栈一个房间的窗户。 众人心中一惊,三人交换了个眼神,皆有些心慌,这个凶手该不会也看到对面的人了吧? 那样,凶手会不会杀人灭口? 三人瞬间都觉得从脚底升起一股恶寒,通体冰凉。 “你觉得,嘉柔公主是在那个客栈房间里看到凶杀案的?”郭以安说出了心中的推测,声音有些颤抖,千万不要是她啊,要是嘉柔公主真出点什么意外,他们的性命保不保得住不好说,两国都有可能再发生战争! “很有可能,小商贩口中的那个姑娘,是让他来云来客栈后面这巷子,找门口有两个小石狮的人家,嘉柔公主刚来雄州没有几天,自然不知道后面这条巷子叫什么名字,但她又能说的出云来客栈和门口的小狮子,一定是在什么地方知道云来客栈,又能看得见这小狮子,极有可能她就住在云来客栈。”林鸢面上也不好看,这事要快点解决,“而就住在对面这个房间。派人去云来客栈问一下,昨天晚上这间房间住的是什么人,就知道了。” 陆川连忙交代下去,去查查云来客栈昨日住那间房子的客人。 旁的案子,都是线索太少,而导致案件查不下去,而这个案子线索太多了,整间屋子都是线索,多到甚至让人觉得毫无头绪,就犹如打结在一起的毛线,全部都是线头,反而无处下手。 林鸢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接着分析,好像在讲给自己听。 “你们看这墙上血的颜色和形状,除了靠近死者这边有窗户的墙,鲜血是喷溅上去的,这些应该是死者自己的血,但其他墙上都像是泼上去的,应该就不是死者的血了。”林鸢指着墙上的血迹说道。 第一百七十七章 两个凶手 郭以安和陆川刚刚进入房间时也注意到了,因为这血量实在是太多了,总不至于将人杀死之后,放血,收集血水,再泼洒吧?这也太浪费时间了,凶手在凶案现场越是呆得久,就越危险。这样做完全没有必要。 “这血应该不是人血!”陆川伸出手指摸了一下墙上半干的鲜血,放到鼻子下面嗅了嗅,十分笃定。 他审讯过的人犯没有一万也好几千了,人体的结构、鲜血的质感,除了顾无欢,他比在场的任何人都清楚,既然他说不是,那肯定就不是。 “不是人血?那有可能是什么血?量这么大,普通人一时之间应该很难找到这么多鲜血,如果找到鲜血的来源,估计很快就能找到凶手了。”林鸢心中已经有了一个猜测,目光转向那具尸体,哦,不,应该算是那些尸块,她想验证自己的想法。林鸢蹲下身子开始检查起尸体的每块部分。 分尸的人很有经验,下刀很利索,基本上是沿着骨缝将人拆开的,没有用蛮力剁开,因此切割处伤口很光滑,这是一个老手! 能够很快找到这么多鲜血,分尸还能这么有经验,林鸢脑海里出现了四个字:庖丁解牛。 “这分尸的人该不会是个屠户吧?”林鸢提出了心中的设想,“能把这些尸块切得这么整齐漂亮。” “有可能,极有可能!”陆川有些激动,高声回答,都忘记吐槽林鸢了,居然说尸块切得整齐漂亮,“我现在就派人去排查一下这周边的屠户,看看有没有跟这个丁老二有过节的。” “记得问一下周围的邻居,疑犯在亥时都在干什么,有没有什么人证。”林鸢喊住陆川补充道。 陆川小跑着出去,很快就交代好了,几队人马朝四个方向匆匆出发。 林鸢站在屋子里,环顾四周,不对,还有什么被她遗漏的了,还有一个关键点没有想清楚。 突然一缕阳光照在窗框上,上面的鲜血明暗不同,恍惚间,又显现出一个轮廓。 这个轮廓是…… 林鸢感觉呼吸一滞,快步走到窗户边,盯着窗框,陷入了沉思。 “这个血手印怎么了?”郭以安走到林鸢身后,也盯着上面那个血手印。 林鸢没有回答,而是一手托着下巴,立在窗框边,不停地改变着自己脑袋的方向,突然惊呼起来:“找到了!这里还有一个血手印!” 刚刚那个轮廓是,血手印! 另一个血手印! 郭以安和陆川连忙靠过去,也学着林鸢的样子,侧偏着脑袋,终于在整片血污中,找到了那个暗红色隐藏的血手印。这个血手印的高度跟林鸢抬胳膊的高度差不多,跟刚刚第一个相差甚远,颜色暗红,看起来时间更早一些,因为上面覆盖了一层血水,所以刚刚他们谁都没注意到。 两人顿时觉得毛骨悚然,浑身打了个颤,这事真是邪门! “怎么这里还有一个血手印,这个凶手怎么这么喜欢印手印啊。”陆川吐槽了一句。 林鸢心中闪过一个念头,连忙从怀中掏出一把小软尺,测量起两个血手印的大小,果然,跟她想的一样! “这两个手印,不是同一个人的!上面的大,下面的小。”林鸢总结道。 郭以安和陆川在一旁也看得目瞪口呆,陆川伸出手,对比了一下两个血手印,面色凝重:“真的!难道有两个凶手。其中一个身高和林姑娘相似,另外一个,应该比郭兄还高。” 林鸢摇了摇头:“这两个里面只有一个是真正凶手,另一个,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做了很多事,不知道是不是帮凶,帮忙掩盖罪行,故意扰乱现场。可是,有一个最难办的问题,两个人来的时间却不同。” “时间不同?”郭以安和陆川忍不住惊呼起来,“那也就是说,两人有可能并不是同谋?” “对,有这个可能。”林鸢道。 这个案子变得更加扑朔迷离。 林鸢指着两个血手印给两人看:“你看下面这个血手印更完整、颜色也更深,印上去时,鲜血应该还未干涸,说明这个血手印更早印上去。上面的血手印斑驳,应该是血迹半凝固时按上去的。” “那这第二人大概是什么时间来的?他为什么来,目的是什么?”陆川有些想不通,正常人发现这样血腥的现场,不说被吓傻了,至少也会报个官,可是居然没有,甚至还故意留了一个血手印,“你觉得凶手是谁?” 林鸢摇了摇头:“证据有,但还不充分,还是要看死者的情况,才能断定是谁最后杀死了死者。” 说罢,林鸢蹲下检查尸体,她拿起死者的头颅,头颅被鲜血浸透,看不出伤口,只能一点点去摸死者的头骨,果不其然,在脑袋后面有一个大血窟窿,死者身高不算高,跟陆川身材差不多。 脑海里各种线索汇集,林鸢有了一个初步的想法。 林鸢做了几个深呼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然后走到门口,开始模拟凶杀现场,边比划,边推演。郭以安和陆川不是第一次见到林鸢这个样子,都自觉地不出声。甚至因为陆川的身高与死者丁老二相近,还自动扮演起死者的角色。 她走到陆川身后,举起手,装作要攻击的样子。陆川知道林鸢想要做什么,就没动,但是看到她手上那些污血,生怕沾到自己后脑勺上,连忙提醒道:“林姑娘,你……你你,小心点哈,可别碰到我!” “知道了。”林鸢随意应道,目光从始至终都没有离开过陆川的后脑勺。 林鸢比划了一下,笃定道:“凶手是那个矮个子。” “啊?”众人有些诧异,不知林鸢如何得出这个结论。 林鸢也不藏着掖着,将头颅翻过来,指着后脑勺的一个血窟窿:“你们看,凶手后脑勺偏下的位置,被砸了一个血窟窿,这是致命伤。” 众人凑上前去查看,果不其然,看来后脑勺的伤口才是导致死者死亡的最终原因。 “死者和凶手进入房间,不知因为什么原因,两人争吵起来,昨晚大约亥时,凶手先用钝器砸死了死者。”林鸢分析道。 第一百七十八章 掌印 根据周围邻居的口供,昨晚亥时,听到了一些动静。 “丁老二家就他和他媳妇住在这,下面是铺子,上面就住家,他媳妇叫长苏妙儿,长得还挺漂亮,斯斯文文、温温柔柔的,平时说话声音也不大。” “不过,他们家经常吵架,丁老二还会动手打人,把人打得那叫一个凶啊,而且都是打在衣服盖住的地方,让人疼,又说不出。要不是我上回去劝架,都不知道这事。你说,是不是作孽啊!这苏妙儿是倒了什么霉,嫁给这么个烂货。” “可不是,这店里的事情,基本上全是苏妙儿在打理,丁老二就是个懒汉,就只知道拿钱去赌!” 林鸢一边听,一边在本子上记录:“那他们都是因为什么原因吵架、打架?” “还能因为什么,不就是那点事吗?赌博的人,陷进去了,哪里还能回头,每次回来拿钱,要是苏妙儿不给或者没给够,他就要打人的。” “还有一次,我听见丁老二骂她贱人,勾引客人,跟男人眉来眼去。” “还有这事?真的假的?苏妙儿真勾引男人?” “啧,怎么可能!这事我全看见了,不怪苏妙儿。开店就是这样,上门是客,人家冒犯你,你还得笑脸相迎。上次,那个泼皮无赖癞头子,你知道吧?那些日子,一天来好几趟,来了就往店里一呆,也不吃面,苏妙儿干活,他就死皮赖脸跟着,有时候还摸上一把。苏妙儿骂也骂了,甚至拿扫帚打,这都打不跑。后来,丁老二不知怎么的就装上了,癞头子打了一顿,好像腿都打折了,后来,他就再不敢来。” “没想到,这丁老二还挺厉害。” “是厉害,对自己媳妇也厉害,当晚,他就把苏妙儿打了一顿,非说她勾引男人,不知检点。”讲话的人冷哼一声,一脸不屑。 “按我说,丁老二也没错啊,要不是苏妙儿勾搭人家,这癞头能往上贴吗?”一个中年男人猥琐地笑了一下。 “话要是这么说,你踩到狗屎,也是你犯贱,勾搭狗屎咯,你就是个贱人、骚货咯?”刚刚讲述的那个婶子气不过,骂道。 “诶,你怎么骂人呢!”中年男人气得脸通红。 “我可没骂,我就是举个例子。”婶子有些心虚,往林鸢身边靠了靠。 林鸢瞪了那中年男人一眼:“别闹,再闹算你干扰官府办案,抓你坐牢!” 中年男人一听,瞬间闭了嘴。 “婶子,你接着说。”林鸢道。 “这一开始啊,是丁老二打苏妙儿。打着打着,这苏妙儿不知从哪天开始,就会还手了,也是,泥人都还有三分血性呢!谁天天这么被打,不反抗啊,再不反抗,就要被打死了。我们这些邻居一开始还劝架,后来我们也拦不住,有时候,丁老二浑起来连我们都打,我们就再也不管了。” 林鸢将笔停下,看着婶子:“所以,昨天晚上隔壁有动静,吵架、打架,你们都没管?” “是啊!” “所以,你们认为,这人是苏妙儿杀的?”林鸢问道。 “这……我们说不好,苏妙儿前几日就回娘家了,我们好几日没看见她了。不知道是不是昨晚回来了。”婶子想了一下,摇摇头。 “衙役大哥,这件事麻烦去她娘家查一下,这事做不了假。”林鸢吩咐衙役。 “好!”两个衙役听闻,打听好,苏妙儿娘家的地址就走了。 “婶子,丁老二还有其他仇家吗?”林鸢接着问。 “仇家?那多了。”婶子不知从哪里掏出了一把瓜子,磕了起来,一边说,一边磕,磕得瓜子皮翻飞,“他不是赌博嘛,欠了一屁股债,然后前几日,这些债主就上门,要苏妙儿还债,还威胁,不给就杀了丁老二。” “那她给了吗?”林鸢问道。 “给?给个屁!”婶子“呸”一下将口里的瓜子皮吐掉,“这赌博欠钱就是无底洞,那些人一个个胃口大得很,根本喂不饱,她就算把铺子买了,也没用。这丁老二见不管用,就打苏妙儿,后来怎么样的,我就不知道了。” 问完话,基本情况也都了解差不多了,门口的百姓也就慢慢散了。 林鸢拄着毛笔一端,一边思考着:尸体的状态,死亡时间基本可以断定就是昨晚亥时前后,这点还是比较可靠的,是苏妙儿在那个时间回家了?还是要债的人杀了他? 不应该啊,要债的人把人杀了,这可要不到钱。林鸢想了想,要是自己要账,绝对不会这样做,这样太慢。 郭以安见人都走了,问道:“有什么发现?” “矮个子的凶手大概在亥时,杀害丁老二之后,留下了下面这个血手印,然后离开了现场。天亮前,凶案现场来了第二人,就是那个高个子的,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他在死者身上补了二十七刀,然后用刀子肢解了尸体,留下了上面那个血手印,离开现场,他离开时,并没有关门。天亮以后,卖香粉的小商贩受嘉柔公主所托,来到这查看,发现门没关,推门而入,看到滴下的血水,吓得报了案。”林鸢简单总结道,“大概就是这样了,还有什么补充?” 郭以安眉头微皱,提出了疑问:“第二个人离开时,他为什么不锁门?死者越晚被发现,他逃脱的时间越多,不应该越安全吗?” “如果他没打算逃呢?”林鸢提出一个假设,“如果他想利用这个时间差,为自己做一个不在场证明呢?” 当然,这不过是个假设,还得等前去排查的人回来,才知道,是不是如此。 去云来客栈的两个衙役率先回来了,还把云来客栈的店小二和掌柜的都带了回来。 “几位大人,这是发生了何事?”掌柜的拱手作揖,看起来虽有些慌乱,但还算镇定。 那个店小二年龄小,早就吓得连话都不会说了。 第一百七十九章 分尸人 他们早就听闻那个卖香粉的小商贩发现丁老二死了,这边发生了一件凶案,他们虽然只是站在丁老二家楼下,但是一想到尸体就在他们头顶上,还是忍不住双腿发颤。 “各位官老爷,我们都是本本分分的百姓,这事真不关我们的事啊!”掌柜的看面前几人清洗干净双手,拿着杯子正喝着茶,心里也有些打鼓。 “你们不必惊慌,只需将所知道的事情如实相告,至于人是不是你们杀的,我们自有定夺。”陆川抬眸看了他们一眼,那冷冷的目光,激得店小二一个激灵。 两人唯唯诺诺称好。 “你们楼上斜对着丁老二家的这间客房是昨天是哪位客人入住?人还在吗?”陆川问道。 “啊?”店小二跟掌柜都一脸诧异,对视一眼之后。 征得同意之后,店小二跑出门去抬头看着云来客栈二楼,伸出手指逐个清点,仔细查了两遍,才倒回来回话。 “回大人,那个房间是天字一号房,我记得,昨天入住的是一位很漂亮的姑娘,笑起来有两个梨漩。”店小二十分笃定,目光坚定,一看便知道,他没有撒谎。 三人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那个姑娘就是嘉柔公主! 现在只希望,凶手没有看到嘉柔公主,不然她就危险了! 屏退众人之后,郭以安赶紧下了命令,让人暗访,查找嘉柔公主的踪迹,另一边,则派人守住城门,调查往来可疑人员。 等待期间,林鸢将高处的血掌印拓下来 林鸢站在一张高凳上,指尖捏着一方薄薄的蝉翼纸,柱身的血手印已经半干,暗红的血渍凝在木纹里。她用细软的羊毛笔蘸了些许干净的白芨水,极轻地刷在血手印上。白芨水不会冲散血渍,反倒能让纸帛更好地贴合木纹。 等水渍微微渗进木头,林鸢才将蝉翼纸覆上去,底下的血色显现出来。她又拿起一支炭笔,隔着一层软绢,顺着纸背轻轻摩挲。 炭灰簌簌落在绢上,纸下的掌纹一点点显出来,指节的褶皱、掌心的纹路,虽然没有那么清晰,但是大致都拓印下来了。 等了一会,林鸢捏住纸的边角,缓缓揭下,递给陆川,陆川双手捧过,仔细放入匣子中。郭以安则伸出手,扶着林鸢下了高凳。 低处的血掌印因为上面覆盖了一层血,没办法拓印,只能隔着纸张将轮廓描下来。 而刚刚去探访屠户的四支队伍也都回来了,他们将雄州城内能找到的屠户全部带了回来。 因为,屠户有刀具,因此,官府都有登记,只要根据记录,一一寻找,就很快能将人都带回来。 被带回来的屠户一共有十五名之多,现在就在府衙审讯的堂下,从矮到高,站成一排。 这些人基本上身体都很壮实,不少个子也很高,可是比郭以安高的只有两人。 那两人站在靠左的最边上,一个长得五大三粗,一个瘦高细长,胖的那个能装下那个瘦的。 审讯这个活,陆川熟,于是十五人被带到房间里,逐个审讯。 审讯结果并不让人满意,那两个高个的屠夫他们有着完美的不在场证明,别说昨晚亥时了,昨晚入夜前,一直到今天早上一直有证人证明,他们是无辜的。 这两人刚好是兄弟两,钱员外家今日,正好给孙子办满月酒,昨天在他们那定了四只猪。为了保证新鲜,昨晚他们就开始忙活,猪是今天早上寅时开始杀的,一直忙活到天亮,他们没有时间作案。 分尸人在分尸时,他们应该正在分猪肉。 至于那些个子稍矮的屠夫,基本上也各有各的事情,一般为了保证猪肉新鲜,大多数屠夫会选择在凌晨杀猪,然后等早晨卖。 他们周围的邻居都可以为他们作证,因为他们都听见了猪的惨叫。 案件一时之间,陷入了僵局。 有没有可能是凶手踩在凳子上去按那个手印?或者是靠攀爬,将手印按上去的。 林鸢闭上眼睛,回忆起案发现场的情况,否定了自己的设想,她可以肯定,案发现场没有攀爬痕迹,也没有凳子等物品搁置的痕迹,但凡接触,必留痕迹,分尸人,不可能做得这么干净。 这些屠夫被问完话,都急着要走,毕竟肉摊上还要卖肉,今天卖不完,肉发酸了,明天就没法卖了。好在现在天气还算冷,但新鲜的和不新鲜的那也是两个价。 案件还没了,这些人都是重要嫌疑人,自然不能走。 林鸢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希望从他们脸上看出点端倪。 “陆大人,可否让他们每个人留下掌印。”林鸢转头,抱拳跟陆川请示。林鸢没有官职在身,自然不能直接命令这些人,所以要将陆川拉出来当挡箭牌。 陆川腹诽,什么请示,明明就是命令。陆川撇撇嘴还是照办了,吩咐衙役取来朱砂、麻纸、竹牍三样东西。 衙役们动作很快,麻利地在案上铺开裁好的麻纸,其他人已经将朱砂研成细腻的粉末,兑上些许清水调成了朱泥。屠夫们依次上前,右手掌心蘸满朱泥,稳稳按在麻纸中央,留下清晰的掌纹轮廓,再旁边写上身份信息。 拓掌印是一个人一个人按顺序来的,林鸢盯着他们每一个人的动作,仔细观察着众人。 “你们都还不能走,等我们抓到真凶之后,你们才能走。”陆川见他们都拓印完毕,宣布了这件事情。 众屠户一听,顿时炸了锅,等抓到真凶?那得什么时候?要是一直抓不到,难道,他们就得一直呆在这?凭什么? 众然看到,就是林鸢刚刚跟陆川耳语了几句,陆川就说了这个事情,一定是这个女人说了什么! 众人皆是一脸愤愤怒视着林鸢。屠夫整日杀猪,气性自然比普通人要大,有几个脾气大的已经开始骂骂咧咧,想动手。 “抓到真凶?那得到什么时候?” “凭什么扣押我们?” “你这个贱女人,到底跟这位大人说了什么?” “就是!就是!” 他们不敢直接骂陆川,但是林鸢,一个女人,有什么不敢骂的? 第一百八十章 冷冻猪肉 “你们这么急,怎么,是杀了人,怕被认出来?让你们呆着,就呆着,这边可是杀人的案子,你们那些肉我们会派人帮你们处理。”陆川冷哼一声,面上也不好看。 官大一级压死人,更何况是陆川这种酷吏,身上自然也带着一股戾气。 众人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样子,几个人张了张嘴,还是将嘴闭上了。几个衙役上前,将这些人带到房间休息,让他们在那里等候。 人群中有个人进入房间时,被门槛绊了一下,连忙伸手扶了一下门框,这才没摔倒。 林鸢站在他身后,看到了全过程。 几个负责文书的衙役已经开始核对手掌印。 从柱子上拓印下来的手掌很大,尤其是手指格外长,因为在木头上,所以掌纹什么的根本看不清。 将所有掌印核对一遍之后,居然没有一个匹配上,急得几个衙役满头大汗。 林鸢却没有理会手掌的核对情况,而是一同进入了房间,打量每个屠夫,最后目光落在其中一个屠夫身上。郭以安心中觉得奇怪,顺着林鸢的视线望了过去,那个屠夫站在队伍中间,低垂着头,让人看不清面容,他个子挺高,不过因为被刚刚最高的那两个兄弟一对比,看起来就没那么高了。他如果站直,应该跟郭以安差不多。可他却佝偻着身子,双手互揣,看起来十分普通,属于丢在人堆里完全会被淹没的情况。 但是,刚刚这人被门槛绊了一下,手不得不伸出来扶门框,林鸢一下子看清楚了,这个人手特别长! 这人自从进了府衙,就一直揣着手,所以林鸢才一直没注意他的胳膊这么长。现在,林鸢就要仔细看看,这人的胳膊。 果然,这人的胳膊很长,放下来,居然能够超过膝盖!要知道,林鸢自己的手放下去时,才到大腿! 有没有可能,这人站直了以后,能够到柱子上面那个掌印? 被林鸢盯上的这个屠户姓李,家中排行第三,邻居都叫他李三。 林鸢拓印柱子上那个手掌时,其实,内心就已经有答案,这个手掌没准是分尸人故意留在此处的,手指印长,是因为分尸人故意拖拽了手指。十五个人的掌印,没有一个能够对得上,林鸢早预料到。 十五个屠户没有想到陆川陆大人所说会帮他们处理猪肉,是将猪肉全部抬到衙门里面来! 等他们再次被一个个喊出去时,所有人出来看到地上十五个案板,案板上全是堆积如山一样的猪肉时,都震惊了。唯独一个案板上只有零星几块猪肉。 人是一个个叫出来的,是怕他们串供,但是被审讯完的人,只需要站在边上就可以,不需要再回刚刚的房间。 李三是第五个被喊出来的,当他看到那一排猪肉时,眼神从自己的案板上扫过,一愣,眼中一闪而过一丝慌乱,随即又恢复了神色如常。 林鸢自然将李三脸上的变化尽收眼底。 “李三,雄州百姓吃肉,可都仰仗你们,你帮本官看看,下面这些猪肉,谁是良心商贩,谁是黑心商贩。”陆川坐在椅子上装模作样,还慢悠悠地拿了一杯茶喝了起来。 李三抬头看了一眼陆川,眼神又扫过林鸢,尽量压抑住眼中的杀意。 李三一个案板一个案板看过去,每个案板上的肉都很新鲜,看起来红润有光泽,肥肉更是呈现乳白色,唯有一个案板上的肉,颜色比起其他猪肉略微暗淡,肉块附近有着些许水渍。李三在每个案板前停留的时间都差不多,他还会偶尔拿起那些肉看一看,闻一闻,假装,真的在辨认新鲜程度。 “这些肉都差不多。”李三咬了咬牙,他知道瞒不过了,装作恭敬的样子,“就是小的那些肉不太新鲜,是昨日剩的。” “好。”陆川看他表演,也没说什么,只是笑笑,让李三去旁边站着。 第六位屠夫被请出来,那人五短身材,长着一张大饼脸,加上脸上的麻子,长相就很“屠夫”,他目光扫过一堆堆肉,没有去拿肉闻,目光却停留在李三那个案板前。 屋内里本来温度并不高,但是因为屋内现在站了好多人,陆川又让人点了好几盆炭火,屋内温度渐渐升高,变得暖融融的。 其他的肉变化并不大,李三案板的肉,慢慢化出了水,而且越来越多,从案板上滴下来。 都不需要内行人了,连从来没买过肉的陆川都知道这堆肉有问题了。 “大人,这堆肉应该是冻过,这肉不新鲜!所以一化冻就淌水了。”第六位屠夫很是耿直地回答,“而且肉怎么这么少,今天生意这么好吗?” 陆川点点头,示意他在一旁等待。 然后第七位、第八位,一直到第十五位,都是相同的说法。 李三的面色越来越难看。 “大胆,李三!还不跪下认罪!”陆川一拍惊堂木,吓得众人一哆嗦。 李三眼珠转了两下,连忙跪地求饶:“大人息怒,求大人饶了我这次吧!小的鬼迷心窍,因为昨天没卖完肉,想着扔掉可惜,就将肉冻在院子里,刚好这几日生意不好,就没杀猪,今天接着卖。大人,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求大人饶了小的这一回吧!而且小的刚刚已经承认了呀!” 其他几位屠夫面面相觑,脸色有些发白,不就是将没卖完的肉第二天接着卖吗?这肉就是稍微没那么新鲜,但也没坏啊,最多算这个李三不老实,但不至于罚很重吧?这种事情,他们也做过很多次,怎么会这么严重?难道是吃死了人? 几人心中暗自下定决心,以后剩了肉就全部便宜卖掉,绝不过夜! “好了,各位先去休息,等下我们再审。”陆川让众人认完了肉,又将这些人丢进刚刚那个房间,说是让他们休息,实际上,这房间只有三五张凳子,十五个人待在一起,别说休息了,连站的地方都快没有了! 可是,敢怒不敢言啊! 真不知道,这个陆大人葫芦里卖得什么药!真是折腾人! 第一百八十一章 消失的女人 大家都是凌晨爬起来杀猪的,这样折腾了好几次,大家都累了,陆陆续续有人在地上坐下来,靠在墙上假寐。更有甚者,在地上和衣而卧,打起了呼噜。只有李三,揣着手,缩在墙角,不知道在想什么。 不过,他想什么并不重要,他做了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林鸢秉承着严谨的态度,让其他衙役去另外十四个屠户家搜查。 她自己则和郭以安带着几个衙役去李三家,李三家在城东,距离死者家并不远,只隔了两条巷子。 天色早就大亮,李三住的这处不算偏僻,现在来往的行人也不少,看到林鸢和郭以安带着狱卒来查案,都伸长了脖子看热闹。 “哎呦,他们家围墙怎么这么高啊!”跟在林鸢身后的狱卒几乎将头抬成水平线,仰头看,这围墙几乎有九尺之高! 林鸢看了一眼身旁正在嗑瓜子的阿婶们,脸上扬起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容,一副义愤填膺的样子:“你们看这人砌的围墙,这么高,我看防邻居还差不多。” 婶子们一听这话,脸上顿时挂不住了,纷纷吐槽起来,其中一人道:“各位官爷,你们是有所不知啊,这院墙是李三新砌的!这个人不但抠门,平日里卖剩了的猪肉也没有说送我们吃吃……啊,当然,我们也不图他那一口。” 林鸢连忙打断此人的发现,完全没有重点:“婶子,你刚刚说这院墙是新砌的?” “可不是!是年前砌的墙,我们就住在隔壁,还跟他吵了一架,这么高的院墙一挡,夏天我们家一点风都没有,肯定得热得不行!” “他家里都有什么人?”林鸢问道。 “就他一个,老爹和老娘就他这一个儿子,那老两口前两年就死了,这不,家里就剩他一人了。”那个婶子回答。 “看他年龄也很大了,怎么没有娶媳妇,杀猪的话,赚得钱应该不少啊。”林鸢又问道。 “哎呦,怎么没给他介绍呢,听闻他年轻时,看上一个,但他爹娘也不是善茬,死活不同意,还去那个姑娘家,把人家祖宗十八代上上下下都拉出来骂了一遍。”婶子摇着头,呸了一下,一副很看不上的样子,“他们还嫌人姑娘家穷,还真当自己家是什么高门嘛,不就是个臭杀猪的。我呸!” 林鸢眼前一亮:“婶子,你知道那个姑娘姓什么,叫什么吗?” “哎呦,那哪里知道呀!就他那样,能找什么好的?” “诶,你们还别说,我之前看见过有个女的,偷偷来他家,每次来都是晚上,长得还挺漂亮,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人。”另一个婶子接话。 “女人?”林鸢想起案发现场柱子低处的手印,“个子大概多高,跟我差不多吗?” 那婶子退后半步,上下打量了一眼林鸢,又想了想:“记不太清楚了,好像差不多,两人站在一起,比李三矮了一个头吧。哎呀,当时,我不过是从门缝里偷偷看了一眼,哪记得那么多啊!” 林鸢心中吐槽,怕不是看了一眼吧? “那他杀猪,是在这院子里吗?你们平日里,能看见了吗?”林鸢又将话题扯回来。 几个婶子面面相觑,这才谨慎开口:“小姑娘,你们这是查什么?不就是杀猪吗?还要被抓?” 林鸢看着说话的那人,也不回答,那人被盯得不好意思,闭上了嘴,垂下了头。 “今早他杀猪了吗?你们看见了吗?”林鸢又重复了一遍。 “今早?应该杀了吧?我看见了,不对,应该说是听见了。”刚刚嗑瓜子的那个婶子思考了一下,脸上露出一脸嫌弃的神情,“我们每天早上都会被那该死的杀猪声吵醒,今天早上大概寅时,就是平时那个时间,那该死的杀猪声就又来了。每次还搞得污血横流,恶心死了!” 林鸢眼睛一亮,李三自己都已经承认今天没有杀猪,为什么还会有猪的惨叫? 林鸢感谢了几位婶子,人群就散了。 郭以安见林鸢在屋子里进进出出,四处仔细查看,一时也帮不上忙。 他一晃神,林鸢居然拐进了猪圈! 猪圈里有三只猪,都是成猪,屠户一般不自己养猪,这些猪都是从周边村子里收的,每个屠户都会有相熟的村子,每隔几日就会有人给他送猪。 这三只猪就是从村子里送上来的,待宰的猪。 三只猪都趴在猪圈里睡觉,见到林鸢进来,以为有吃的,纷纷站起身来,拱到歪靠在墙边的大石槽上来,拱得大石槽都有些晃动。好在猪圈收拾得很干净,基本没什么猪粪,里面还铺着厚厚的干稻草。 林鸢去扒拉三只猪,一只一只看过去。三只猪一站起来,连站在猪圈外面的郭以安都发现了问题,其中有一只猪的腿瘸了! 郭以安快步走到猪圈旁边,这猪圈实在太臭了,他实在不想进去,就隔着栅栏看。 那只瘸腿的猪,基本上可以算是遍体鳞伤,而且伤口很新,鲜血淋漓。 郭以安都有些看不下去了:“不是,这猪又犯了什么错,要杀就杀,怎么还打成了这样!” “因为要让猪叫!”林鸢道。 “让猪叫?”郭以安有些诧异,这是什么特殊的癖好。 “让猪叫,假装李三在家杀猪,制造不在场证明。”林鸢语速飞快,脚下不停,“还差一个人。” 郭以安有些懵,人?那个打猪的人? “劳烦各位搜查仔细一点,尤其要看一下这里有没有女人的东西。”林鸢交代一起来查案的衙役。 衙役们面面相觑,听旁边的邻居讲这个李三并没有讨老婆,老娘前几年也都过世了,现在他就是孤家寡人一个,怎么会有女人的东西? 众衙役虽不理解,但是还是照办了。 郭以安也没有闲着,跟着一起找。 众人找了好久,除了搜出了那些杀猪刀,其他没有什么可用的线索。 林鸢步入卧室,卧室收拾还算整洁,东西放置都在各自的位置上,她的目光落在床上,床榻上的被子却是一团糟,没有叠。 林鸢眉头微蹙,快步走过去,她将手伸入被窝,眼神一凌。郭以安见状,也将手伸入被窝,被窝里居然传来温热的触感! 这被窝刚刚有人躺过! 第一百八十二章 猪圈里的女人 但现在人不在了,跑了,做贼心虚,一定有问题! 郭以安惊呼:“人应该还没跑远!” 林鸢弯腰凑近枕头嗅了嗅,一股淡淡的香味:“这个味道好熟悉,好像在哪里闻过。” 郭以安也弯腰闻了闻,一脸茫然,有香味吗? 林鸢眸光一亮:“对了,是香粉!那个报案的小商贩卖的香粉就是这种味道!” 郭以安:“啊?” 林鸢笑道:“这个女人在那个摊上买过香粉,有没有一种可能,她就住在云来客栈附近?或者再大胆一点猜测,她有没有可能就是丁老二的媳妇?” “丁老二的媳妇?不是说回娘家了吗?”郭以安道。 “谁看见了呢?”林鸢狡黠一笑。 几个衙役一脸疑惑:“可是,我们刚刚来带李三去衙门,他家里只有他一人啊!” “是啊,没看见什么女人呀!”旁边的衙役有些纳闷,嘀咕道。 林鸢回忆刚刚的场景,他们是从前门进来,后门的门栓是从里面被关上的,说明并没有人从那里跑出去,那人就还没走。 “人就躲在这间屋子里!”林鸢嘴角扬起一个弧度,心情反倒有些雀跃起来,冲着空气朗声道,“你藏好了,不要被我抓到了哦!” 回应她的是寂静。 众人:“……” 屋内陈设不多,刚刚他们搜证据时,能藏东西的地方基本上都已经找过了。 这样的屋子,想要藏住一个成年女子,可是不容易。 林鸢的视线停在了猪圈,然后毫不犹豫,快步走了过去。 她走进猪圈,走向那个猪槽,然后单手将猪槽挪开。 “不是吧,那猪槽那么大,怎么也有百斤,林姑娘这么瘦弱,居然能单手挪得动?”郭以安身后的一个衙役惊讶道。 郭以安也同样惊讶,虽然林鸢练武,力气比一般女子大,但是这百来斤的猪食槽,怎么能做到单手移动?为了解决心中疑惑,郭以安也跟了进去。 郭以安走过去才发现,那食槽挪开之后,地上居然有一个暗门!这暗门下面应该有一个地窖,一般每个户人家都会有一个地窖,用来存放蔬菜食物。可是,这地窖藏得那么深,一定有问题! 他双手搭在食槽边,想要将食槽往旁边再拉一点,谁知道这食槽比他想象中轻很多,用力一拉,整个身子后仰,一屁股坐到地上,半个身子全都沾满了污秽。 “啊!”郭以安几乎尖叫起来,这里面可能有猪粪啊! “噗呲”林鸢不厚道地笑了,伸出手想要拉郭以安起身:“刚刚我就发现这食槽特别轻,猪一撞,就晃动,估计是个空心的。” 郭以安起身,身上那么多污秽,拍又拍不得,脸色极其难看。 林鸢可顾不了那么多,见他起来,就去拽那个暗门,可是暗门似乎在里面被锁住了,怎么拉也拉不动。 “你们去找个工具,把这里打开。”郭以安转身吩咐。 林鸢却摆摆手,表示不用,然后蹲下,用手叩响那扇暗门,对着郭以安道:“你猜里面有没有人?如果是我,我一定马上把门打开,争取从宽处理,都已经找到这了,躲是躲不过的;如果不出来,就默认没有人了,既然没有人,这暗门上压上块几百斤的巨石,防止以后有人掉进去,这石头压上个一年半载,也很合理吧?” 林鸢笑得没心没肺,郭以安笑着摇,却顺着林鸢的话道:“合理,当然合理。” “我数到十如何?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林鸢越数越快,最后甚至没听见她数了什么,只听见了“十”。 话音刚落,“吱呀”一声暗门打开。 暗门之后,林鸢对上一双黑亮亮,噙着泪水,略带惊恐的眸子。 众人:“!” ---------------- 府衙之内。 “李三,你做了什么事,你自己心里清楚,不要在这里装无辜!”陆川眸光冷冷,要不是郭以安和林鸢在这里,他早就想将这人抓到他的密室里,用特制工具好好“照顾照顾”他了,哪里还需要在这里跟他废话! 陆川听得头疼,胸闷,气短。随即,他眼前一亮,一眼就看见林鸢带着人回来了。 “大人,小的不知啊!小的冤枉啊!”李三还在那里喊冤枉。正喊冤的李三也看见进来的人,他的目光落在了林鸢身后那个妇人身上,随即连忙低头,挪开了视线。 陆川忙扔下手中的卷轴,从案子后面跑出来迎接。陆川笑得后槽牙都出来了:“林姑娘,你们终于回来了!” 那妇人大概三十多岁的模样,脸上虽有些岁月的痕迹,但是五官端正,面容姣好,身段婀娜,倒是个美人。 不过,陆川的兴趣点倒是不在此,他真的要疯了。林鸢走之前,特地交代了,她一定能破案,让他不要用刑,可是,不用刑,怎么破案?不用刑,这些人真的不说实话啊! 他真的受够了,让林鸢自己来吧! 陆川这样想着,将身子一闪,很自觉地站到了边上,将主场让给了林鸢。 “李三,出来一下。”林鸢之前就没有掩饰自己的目光,现在更赤裸裸的将那屠户喊了出来。 “凭什么?我又没杀人!”一听到林鸢要他出列,他便嚷嚷起来。 不认。 打死不认。 两个衙役连忙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他的胳膊,谁知此人力大无比,两个人居然一时之间没按住他,直到郭以安出手,这人才安静下来。 “你们凭什么抓我?”李三梗着脖子嚷嚷着。 林鸢眼都没抬,没有理会,而是将案上几张掌印收起来。 “你根本没有证据,你冤枉人!”李三声音洪亮,就算在屋外的人,也听得见,“今早我一直在家杀……啊,不,打猪,隔壁邻居家都听见我家猪叫了。我有不在场证明。” 林鸢抬头冷笑一下:“打猪?不在场证明?几声猪叫也能叫不在场证明?” “不行吗?”李三被说得一愣,但是目光仍然很坚定:“那其他人不也是如此吗?为什么偏偏抓我?” “这些化出水的猪肉,是昨天的肉,今天你根本没有杀猪,至于打猪,是个人就可以,比如她!”林鸢手指随手一指,指向了苏妙儿。 第一百八十三章 陈年旧事 “那也不能证明我杀了人啊!”昨天的肉我没卖完,也没坏,今日我卖便宜一点,接着卖不可以吗?这又不犯法。”李三梗着脖子不承认。 “可以,当然可以。”林鸢笑着,“你没有杀猪,不能证明你杀了人,但同时,你的不在场证明也不能成立,你还是有嫌疑!” 李三不服气地冷哼一声。 林鸢没有说话,而是将案上两张拓印的手印举起来,拿到李三面前,然后慢慢重叠,两个掌印完全重叠了! “你你你……”李三脸色“刷”一下子变白,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这根本不可能,柱子上的掌印跟我的不可能重叠,你造假!” 李三说完,瞬间脸色大变,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 “对啊,我造假,我刚刚没说这是证据,这两张掌印都是我的。刚刚你们印手印时,我也印了两张,印着玩,不犯法吧?”林鸢将纸团成团,笑嘻嘻地扔了,“我不过是逗你玩的,怎么这么不经逗。” 李三就像一个炮仗,一下子被林鸢的话点着了,额头青筋突起,整个人从地上暴起,想要上前掐死林鸢,但是肩膀上两个力道重重地压制着他。 一个人暴怒之下就容易不理智,一不理智就可能说错话。 “还不交代?除了凶手,可没人知道柱子上的掌印。”林鸢脸色骤变,不再是那种嬉皮笑脸的样子,而是一脸的严肃。 李三:“……” 吸取了教训,李三什么都不肯说了。 “你不说,没关系。”林鸢又笑了,“慢慢来,不急。” 林鸢踱步到那妇人面前,靠得很近,上下打量着妇人:“你是何人?叫什么名字?为何会在李三家的地窖里?没有撒谎的必要,衙役已经去调查了,等一下就会将调查的结果送来,就算你撒谎,也没有用。还有,你娘家人也在赶来的路上。” 妇人早就吓得腿软,哆哆嗦嗦地答道:“回大人,民妇名叫苏妙儿,是……是丁老二的媳妇。” 果然。 纵使大家已经有所猜测,但是听到她亲口说,还是有些诧异。 “昨日,你一个有夫之妇,为什么会跑到李三家的地窖里?”林鸢眼睛微眯,审视道。 “……”苏妙儿垂头不语,脸色刷白。 “如果,你不说,那我就去你们宗族说这件事了,如果让族里的长辈知道,你们这对奸夫淫夫,可是要被浸猪笼的!”林鸢语气淡淡,但是里面的威胁的意味很重。 “不,不要!”苏妙儿抬头,脸上挂满了泪水,看着可怜兮兮,“是我,是……” 苏妙儿话还未说完,被李三叫嚷着打断:“不是,她,人是我杀的,她……她是我掳走的!对,是我掳走的。” “呦,还挺有情有义的,那你倒是说说,人是怎么杀的?”林鸢蹲下来,平视着李三。 李三目光游离:“人是我打死的,拿东西砸死的。” “哦?你比丁老二高,你告诉我,你如何用东西砸到他的后脑勺下方?这个伤应该是比他矮的人砸的。”林鸢起身,一边踱步一边说,“我来猜猜看,从邻居口中可以得知,苏妙儿出嫁前,应该跟你有过一段情缘,因为你父母不同意,就只能作罢。苏家将苏妙儿嫁给丁老二,但是她跟丁老二的关系并不好,经常会吵架,丁老二甚至会动手打她。” 李三青着脸,就这样听着,不回应也不反驳。 苏妙儿却只是哭。 “不知什么原因,你们旧情复燃,设下这个局,让苏妙儿故意杀了丁老二,你气愤不过又去分尸,这样你们就能再续前缘了?”林鸢故意激道。 “不是这样的!”李三面色铁青,再也憋不住,“是这个畜生,天天殴打妙儿,我一怒之下就杀了他,将他分尸。” “三哥,三哥,你不要说了,大人,人是我杀的!”苏妙儿一下子扑倒在地,痛哭流涕,“大人,我说,我都说。” 苏妙儿在堂上哭了好一会,这才开口:“我跟三哥,年少时情投意合,本来,是要结成夫妻的,但是突然间,三哥的父母强烈反对我们成亲,还跑到我娘家,当着很多人的面骂我勾搭男人,不检点,家里人觉得太丢人,就想将我嫁人。可是,我的名声已经被败坏,没有人愿意上门提亲,只有丁老二愿意。我是不愿意嫁他的,他又老又丑,听说还喜欢赌,但是他爹娘有钱,给了我娘家人一大笔钱,就这样,我就嫁给了丁老二。” “我嫁给丁老二以后,接手了家里面馆的买卖,丁老二一开始对我还算好,可是没多久,他就本性暴露了,每次喝完酒就去赌,赌输了就回来找我要钱,只要我不给钱,或者给的不够,他就往死里打我,原本我都已经认命了,可是有一天,他喝多了,特别得意地说出了一个秘密。” “当年,关于我勾引男人的谣言是他故意散播出去的,为的就是让三哥跟我断,他能娶我。我当时恨不得杀了他,可是,我不敢。但从那以后,他再打我的时候,我就还手了,我不想忍了。前几天,赌坊的那些人跑来要钱,我很害怕,跟邻居们说,回娘家了,其实,我只是躲起来了。” “躲到李老三家?”林鸢打断她。 “嗯。”苏妙儿脸色一红,点了点头,接着声音哽咽地说起来,“躲了几天之后,我不想再这样下去,昨晚就回了家,跟他提和离。当时,他喝了很多酒,就开始往死里打我,还说,我想离开他,除非他死!他要把我卖到窑子里,让我……让我……。他打累了,就想去睡觉。把我卖到窑子里这种事情,她做的出来……我太害怕了……当时他刚好背对着我站着,我就拿起花瓶砸到了他的后脑勺上。” “等我回过神来,他躺在地上,满头的血。我……我害怕极了,就跑到三哥家,三哥就说,让我在他家躲几天,假装是回娘家了,他去看看,把凶案现场破坏,不要查到我身上,还让我在寅时让猪叫得惨烈些,假装他还在家杀猪,制造这样的假象。大人,人真的是我杀的!”苏妙儿手抖得厉害,眼泪都流干了。 第一百八十四章 第三个凶手 李三双眼流下了眼泪,知道一切都是徒劳,声嘶力竭地喊了一句:“妙儿!” “坦白从宽,李三,你说说,你做了什么?”陆川沉声道。 “我……我当时起床,刚好要准备杀猪,看到妙儿浑身是血,慌慌张张的样子回来,就知道肯定出事了。我听完她所说的事情,心里也很慌,但是我知道,她这般慌张,肯定会留下证据,所以,我就又偷偷回去,消灭证据。”李三捏紧了拳头,“我去时那畜牲已经死透了,我带了刀,就将他肢解,为的就是要让官府觉得,这件事妙儿一个女人肯定做不到,从而怀疑不到她。我肢解完,处理现场,在柱子上发现了一个血掌印,擦已经擦不掉了。我就用带来的猪血将整间屋子涂满血,试图遮盖,又在柱子上,留下一个我自己的掌印,当然,我很小心,故意将指印拉长,谁知道,你们还是看破了。” “让妙儿留在我家,帮我制造不在场证明,如果你们再晚一点找到我就好了,只需要半天,我就可以说,我把肉全部卖完了,可偏偏……真的是天意。”李三自嘲一般笑了笑,脸色惨白。 苏妙儿这时反而冷静下来,微笑看着李三:“三哥,看来我们要下辈子才能做夫妻了。” 李三也是含情脉脉的望着她,眼含热泪点了点头。 众人沉默,真是苦命的一对。 “李三,苏妙儿,我还有个问题,你们当时去关窗户时,有看到对面什么吗?”林鸢不合时宜地打断他们之间流动的温情。 “对面?”苏妙儿和李三都有些茫然。 林鸢一下子来了精神,眼神中闪过一丝疑惑,提出了一连串问题:“苏妙儿,当时你当时砸完丁老二,你当时砸了他几下?你确定他死了吗?他躺在哪里?” 苏妙儿愣了一下,随即回忆道:“当时,我记得只砸了他一下,那一下挺重的,当时他还没死,还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看完我便面朝下倒在地上。” “他的头朝向哪里?”林鸢的呼吸都有些急促起来,不对劲,太不对劲了,中间有好多的细节,对不上。 “头,因为他要去睡觉,所以头是朝着床的方向,脸朝下倒的。”苏妙儿心有余悸道,“至于他死没死,我当时没敢去确认,我太害怕了,就跑了。” 听到苏妙儿所说的话,李三猛地抬起了头,眼里露出了不可置信的目光。 林鸢一下子察觉到了,但还是耐着性子,想把苏妙儿这边的话问完:“你去关窗户了吗?” 苏妙儿肯定地摇了摇头:“我当时真的很害怕,怎么会去关窗户呢?” 林鸢几乎是跑着去翻案子上记录的文书,她飞快地翻动书页。所有的人都屏住了呼吸,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看她的反应,一定是有什么重大的发现。 林鸢终于找到了她想要的那一页,向众人解释道:“这是顾无欢初次尸检的结果记录,上面说致死原因是后脑勺被钝物反复击打,流血过多而死。” 林鸢说完望向的李三,李三明白过来,连连摇头:“当时我去的时候,他身面朝上,躺在窗边的,已经死透了,我并没有拿什么钝物去打他的后脑勺。” 两个人的证词出现了矛盾,但他们不像撒谎的样子,而且也没有必要撒谎,毕竟是打一次杀死了人,还是打好几次,杀死人并没有什么本质区别。 众人顿时觉得毛骨悚然,难道还有第三人进入过这凶案现场?时间就在苏妙儿离开之后,李三来到之前? 不然,怎么解释这个反复被击打的伤口?怎么解释尸体位置的改变?怎么解释柱子上的血手印? 还有……嘉柔公主看到的凶手是谁? “郭将军!陆大人!林姑娘!”正在众人震惊之时,有一个衙役手里抱着一个小盒子,急急忙忙地跑了进来,他站定,还未喘匀气息,就开口道,“顾大夫刚刚尸检时发现死者口中有东西!他让我拿过来给你们看。” 众人皆是双眼微睁,十分诧异。 “什么东西?” “好像是一颗珠子,一颗香樟木珠子!顾大夫说,因为这颗珠子被塞得很里面,快到喉咙了,所以一开始并没有发现。” 众人:“!” 林鸢快步上前,郭以安和陆川也起身快步围过来。 木盒子被打开,果然,软帕上放着一颗香樟木珠子,林鸢从自己怀中掏出三颗串成的香樟木珠子,四颗珠子,几乎一模一样! 林鸢喃喃道:“摩尼教!” “你们俩有往丁老二口中放珠子吗?”林鸢回头问道,虽然她心中早有结果。 果不其然,两人茫然:“珠子?什么珠子?” 他们没有撒谎的必要。 丁老二死前还跟苏妙儿吵了一架,自然不可能是生前就将珠子放进去。 因为涉及了摩尼教,还有嘉柔公主,事情还是越少人知道,越好,于是陆川就屏退了众人,房间里,只留下郭以安、林鸢和陆川三人。 “杀人动机呢?”陆川对于摩尼教的了解不如林鸢和郭以安多,所以他不太理解,为什么这个摩尼教教徒会去杀一个目前看起来毫无关系的丁老二。 “杀尽这世间恶人,匡扶正义,摩尼光佛会拯救苍生,一切罪恶都会被消除。”林鸢念出了这句话,“这是一个摩尼教教徒所说的话,不知道这算不算是杀人动机。假设,当时苏妙儿力气太小,没有一下子就把人打死了,就逃离了现场,过了一会,丁老二醒过来,却被这个不知因为什么原因来到了现场的第三人,用花瓶砸死了。至于是丁老二自己爬到窗边还是被第三人拖到窗边的,就不太清楚了。柱子上的手印有没有可能就是这第三人留下的?” 听林鸢分析完,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林鸢突然打了个寒颤,心中有一丝不安:“你们说,会不会嘉柔公主看到的人其实是那个第三人?” 第一百八十五章 去而复返 郭以安沉思:“如果他们没有撒谎,那看到的人应该不是苏妙儿,因为她砸丁老二时,是在床边,站在对面房间的窗口是看不见人的,所以她看到的要么就是李三要么就是那个神秘人。” “如果是李三还好,如果是那个神秘人,嘉柔公主如果也被看见了……她会不会有危险?”陆川心中也升起了一丝不安的情绪。 “现在,不管是不是,最紧急的事情就是要找到嘉柔公主!”郭以安道。 另两人颔首,赞同。 “那这个进入现场的第三人为什么还要留下这香樟木珠子?这不是自我暴露吗?”陆川还是想不明白,如果他不留下这个珠子,可能根本不会有人想到还会有第三人来过。 “第一,这可能属于教义,之前摩尼教教徒杀死人之后,也会在死者身上放珠子。第二,我总觉得,这个珠子很有挑衅的意味。第三人很自信,他觉得我们抓不到他!”林鸢说出了自己心中的感受。 郭以安回忆起之前的案件:“但是,有一点很奇怪,之前他们即使是杀人也是杀跟自己有关的人,我们没有找到其他有杀人动机的人。你们说这第三人会不会跟丁老二有关?” “很有可能。”林鸢点头,随即又对有些茫然的陆川道,“回头我将卷宗整理给你,你就知道了。” 陆川身形往后退了一下,一脸抗拒:“别,谢谢你的好意。” 这些案件不归他管,他才不要主动揽事,他手头的事情都忙不过来。 头疼,太让人头疼了。 嘉柔公主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勉强地坐起身子,将盖在身上略带着点酸味的棉被掀开,这客栈掌柜明明说这是天字一号房,结果,这个被子还是这么臭!真的好讨厌! 她脑子里胡思乱想,就这样呆坐在床上坐了好久,这才想起来,自己起身是想喝水来着。 自从那日,她半夜看到了那个场景之后,每天夜里都会做噩梦。尤其是,她还打听到,那家面馆果然是发生了命案!一开始,她还抱着侥幸,希望她看见的只是两个人吵架、打架之类的,谁知道,居然是杀人。 梦中的场景那样真实,她甚至听见了重物撞击后脑勺的声音,尸体倒地的声音,凶手走到窗边关窗时,与她对视的场景,只不过凶手的脸,她看不清。只记得,从她的角度看出去,那人的头正好和屋檐重叠。 嘉柔已经分不清自己梦中的场景是自己真实看到的,还是自己脑补的。只是,这梦,日复一日,折磨得她头疼欲裂。 外面一片漆黑,嘉柔公主披上一件裘衣,起身打算喝点水,再睡一会。冰凉的水滑过喉咙,不但没有缓解喉咙的疼痛,反而更难受了。 突然,一个黑色的身影慢慢慢慢靠近她的房门,然后在她房间的门口停了下来,门口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这人在开她的门! 嘉柔公主呼吸一滞,心脏狂跳起来,随即她快速将枕头塞到被子里,装成一个人正在睡觉的样子,抓起随身衣物,推开窗户,跳了出去,轻轻掩上窗户。 她住的这间客房在二楼,打开窗外面正好是一楼宽阔的屋檐。 嘉柔公主在屋顶上一边爬,一边找下去的落足点,可是找了一圈也没找到,这一层楼太高了,她跳下去就算不会死,也得残。 屋里传来门被打开的声音,脚步声越来越近。 这屋子的隔音并不好,屋里有一点动静,嘉柔这边都听得一清二楚。 嘉柔只觉得自己心跳加速,身子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害怕,控制不住地抖动着,她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巴,强迫自己不要尖叫出声。嘉柔感觉自己的心都快跳到了嗓子眼。 “吱呀……”是踩踏到床边脚踏的声音,寂静的夜晚里显得格外清晰。 黑色的靴子踩踏在脚踏上,一双深色的眸子,盯着拱起的被褥,那人的嘴唇抿成笔直的一条线,伸出手,毫不犹豫地将被子掀开。 空空如也的床榻上只有一个枕头,深色的眸子半眯起来,眼中是不加掩饰的怒意。 那人环视一圈,目光落在嘉柔公主没来得及带走的包裹。 “哼!”那人冷笑一声,将包裹提起,颠了两下,背到了身上。 房间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好一会,这声音终于停下来了,黑衣人立在房间中央,环顾四周,一缕寒风从窗户的缝隙里吹进来,他深色的眸子落在了没有关严实的窗户上。 黑衣人毫不犹豫地朝窗户走去。 “吱呀……”窗户猛得被打开,黑衣人利索地从窗户翻出,踩在瓦片上,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他站在高处,扫视下方的街道,寒风吹过,一片萧瑟,街道空无一人。 黑衣人的拳头攥紧,眼中的怒意更甚,他足尖轻点,一跃而起,跳了下去,身姿轻盈地落在了一楼的街道上。 躲在隔壁房间的嘉柔,从窗户缝隙望出去,看着那个黑色的身影离去,消失在街道的拐角处,这才暗自松了一口气。 原来,刚刚嘉柔翻身爬出窗外,没有找到落脚点去一楼,但是却注意到旁边房间的窗户没锁。嘉柔入住时,知道旁边这间房没有客人居住,于是,她没有犹豫,几乎是黑衣人进入房间的同时,她翻进了旁边那间房。 两间房只隔着薄薄一堵墙,隔音十分不好,黑衣人在她原先房间里翻墙倒柜的声音听得真切。 终于,黑衣人走了,嘉柔松了一口气,利落地将衣物穿好,刚刚黑衣人拿走了她的包裹。现在自己那个屋子最好也别回去,万一那人再杀个回马枪就完了。 嘉柔这样想着,将身子缩在床榻一角,不敢睡熟,迷迷糊糊终于熬到了天亮。 楼下慢慢嘈杂起来,看来店小二开店了。 嘉柔浑身腰酸背痛,站起身,伸了伸懒腰,她一想到后面的日子,自己身无分文,就长叹了一口气,但眼前的路还得走。 嘉柔走到房间门口,手刚搭上门栓,就听到楼下有一个熟悉的声音。 第一百八十六章 才出龙潭,又入虎穴 嘉柔从门缝处看出去,果然,那个黑衣人去而复返,正在楼下跟小二哥打听她:“小二哥,你见过天字一号的那个姑娘吗?大概这么高,长得很漂亮,一笑起来两个梨漩。” “啊,今早还没见着,是不是还没起啊?”店小二摇头道。 嘉柔顿时面上血色全无,轻轻关上门,打开临街那边的窗户,楼下人还不多,只有几个人忙着做开店的准备。一个老汉拉着一辆装满稻草的牛车慢慢往这边走。 嘉柔一咬牙,从窗户爬出去,双手双脚并用,往屋檐靠过去。她算好时机,等那牛车正好走到她的下方时,嘉柔轻轻一跃,落入了稻草堆里,高高的稻草一下子将嘉柔的身子淹没了。 拉车的老汉感觉车子一震,茫然地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没看到任何异样,就又慢慢拉着车往前走。 嘉柔勉强让自己坐起来,抬头往去,视线里的窗户越来越小,突然,窗户被打开,黑衣人从窗户探出头来,四处张望。 嘉柔浑身僵硬,恨不得将整个身子挤进稻草里,她现在不能动。 决不能动,一动就要被发现了。 还好,黑衣人环顾四周之后,应该没有看到什么,身子缩了回去。 嘉柔悄悄松了口气,躺在那思考起下一步该怎么办,毕竟自己已经身无分文了。 想着想着,马车摇摇晃晃,嘉柔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你是谁呀?”一个声音如雷霆般炸在嘉柔头顶上,嘉柔猛得睁开眼睛,对上一双浑浊的双眼,正是那个拉车的老汉。 “啊!”嘉柔尖叫一声,连忙起身,连滚带爬想从车上下来。 老汉上下打量了一下嘉柔,眼珠转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精明,随即脸上堆起一个笑容:“小姑娘,你是不是跟家人走散了?你不饿不饿呀?要不要去大爷家吃个饭呀?” 嘉柔打量了一下这个老汉,点了点头,放慢了手上的动作:“谢谢大爷。” “来来来,这边走,这边走。”老汉走在嘉柔的左后方,堵住了嘉柔逃跑的后路。 嘉柔从牛车上下来,才看清,这牛车停在了一条巷子前。嘉柔站在巷口往里望去,里面幽深,没有一个人,巷子外面倒还是算热闹,有零星的行人,道旁还有几个卖吃食的铺子。 “大爷,我饿了,我想先买点吃的。”嘉柔右侧退了一步,脸上挂着僵硬的笑。 “哎呀,家里啥都有,不用买。”老汉欺身上前,伸过粗粝的手想要去抓嘉柔的手腕。 嘉柔心下一惊,往后退了几步,撞在一个人身上。 嘉柔下意识往后望了一眼,是个五大三粗的大婶,大婶手中的菜篮子一下子掉落在地,里面的菜滚了一地。 “哎呦,你这丫头,怎么这么不小心啊,都撞我身上了!”大婶气鼓鼓地去捡菜。 “对不住啊,大妹子,我女儿脑子小时候烧坏了,不太正常,您多担待。”那个老汉一把上前,钳住嘉柔的手腕,面上堆起一个谄媚的笑容。 “放开我!我不认识你!”嘉柔高声嚷道,想要将手抽出,奈何被老汉牢牢钳住,动弹不得。 周围的人听到动静转过头来看。 “翠花啊……你听话,别这样,爹这就给你去买糖葫芦,你别闹了。”老汉假装抹着眼泪,一边将嘉柔往自己身边拽。 周围人一听,是父女闹矛盾,又将头转了回去。 “是啊,小姑娘,你爹也不容易,这一大把年纪了,还得出来干活,你就听话些,乖乖跟你爹回去吧!”那个大婶看这老汉苍老的样子,一看便知,是个苦命人,心疼道。 “啪!”嘉柔抬起没有被抓住的左手,狠狠地扇了那老汉一个耳光,这一下嘉柔用了十成的力道,只可惜被抓住的是右手,不然能更用力。 老汉被这一巴掌扇懵了,手上的力道一松,嘉柔趁这机会甩开了他的手,快走两步躲到了婶子身后。 “大伙快来啊,这里有人贩子!”嘉柔扯开嗓子喊了好几句。 周围的人聚集起来,看热闹。 “哎呀,翠花,你别闹,跟爹回去吧!”老汉逢人便说,这是自己患病的女儿。 众人纷纷投来同情的目光,更有好事者开始劝嘉柔。 嘉柔微微一笑,目光扫过众人,最后目光落在老汉身上:“你个人贩子真是胆大,这光天化日之下就敢撸人!我根本就不认识你,你还真有脸说我是你女儿。你不照照镜子,看看你自己长个什么模样,脸上的褶子抻开来能有二里地长,那脸就像被车轮子碾过一样,丑成这样,真是本事。你怎么可能会有我这么如花似玉的女儿?” 嘉柔的话刚说完,众人纷纷议论起来,半信半疑地看着老汉。 老汉干笑两声:“我女儿长得像她娘……” “大家,耳朵厉害的应该听出来了,我说话的口音是京城口音,我乃京城人士,他的口音一听就是本地的,你可不要说,我是养在亲戚家的女儿。”嘉柔笑得越发从容,“再不济,等下我们去一趟衙门,查查你家户籍,就能知道了。《大周刑狱》第二十卷,强制拐卖女子为奴婢,判绞刑;卖为部曲流三千。我敢去,你敢吗?” 听到嘉柔这话,众人自然反应过来,纷纷指责那老汉,有仗义者,已经拉着他要去报官。 虽是冬日,但老汉额头已经渗出细密的汗水,想要逃走,奈何人群将他团团围住,这样的勾当他做过好几次,没想到这次却阴沟里翻了船。 “诶,那边干什么呢?”一个洪亮的声音质问道。 众人循着声音望去,喜出望外:“是巡逻队!官差老爷们,你们来得太及时了,这老汉是人贩子,你们赶紧把人抓了!” “是啊,没准以前还拐过其他人呢!我看他这么熟练,谎话张口就来。” “你一说,还真是!” 众人七嘴八舌将事情经过同刚好巡逻到此地的官差说了,为首的那人一听,顿时觉得事情不妙,让人将这老汉抓了回去,又想着将那个被拐卖的少女一同带回去,却完全没看到人影。 那少女不知什么时候跑了。 第一百八十七章 打草惊蛇 “陆大人,郭将军,事情就是这样。”云峰站在堂下,将今日的事情详细地禀报了一遍。 没错,今日带着衙役们巡逻的正是云峰,他本就是陆川的心腹,嘉柔公主有可能出逃的事情,他也是知情的,所以,这几日加紧了巡逻,暗访,就是为了将真的嘉柔公主找出来。 但此事不能声张,因为根本没有确切的证据,证明那个待在府衙里的公主是假的。 “这事情太过巧合了,有京城口音年轻姑娘,抓紧多派几队人,去那周围搜一下。”陆川紧张地手心都冒了汗。 一开始林鸢说这个公主是假的时候,他还是半信半疑,再后来一系列的发展,他对此事越发相信了。 而且,这样的事情宁可信其有,万一真的是公主流落民间,出了一差二错,那事情可就大了! 云峰领命,快步离开了。 郭以安、林鸢和陆川三人,都是一脸愁容,这公主究竟为什么要逃走?为了逃婚?可是和谈这边连和亲的事情都没有谈,对外只道公主是来为和谈坐镇的。就算逃婚,不应该等和亲确定了再逃吗? “她现在遇到了危险,不但不向官府求援,却偷偷跑走,我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郭以安心中隐隐有些不安,他的直觉历来很准。 “我一开始也以为她是闹着玩,小孩子心性,跑出去玩几天就应该回来了。可如今应该是遇上了些事情,居然还不回来。明明她当时跟云峰求助就可以。”陆川也是唉声叹气。 “有没有可能,她不信任官府的人?”林鸢前世与嘉柔有过一段交集,林鸢深知,嘉柔并不是表面上看着那样心思简单的人,毕竟她可是在吃人的深宫活下来,而且活得很好的人。 林鸢在房间里来回踱步,突然停了下来,狡黠一笑:“这么多疑问,光靠猜,是猜不到的,不如,我们打草惊蛇,看看能否得到些线索?” “你是说,去会会那个假公主?”陆川歪头看林鸢,道。 “对,还有那个裴敬之。”林鸢一想到那张脸,心里就一阵反感。 又是一只笑面虎,林鸢心中不由地将裴敬之和王蕴之做了一个对比,虽然她对王蕴之也没什么好感,还记恨当时他暗杀自己,但这么一对比,居然还觉得王蕴之顺眼多了,至少两人是光明正大地打了一场。 王蕴之虽说也是心思深沉,但是他为人还算正直,最多算是兵不厌诈,长相也更偏向白面书生,端正大气,看起来人模狗样,不了解他的人,大多会以为他是一个君子。 而这个裴敬之的长相并不丑,甚至可以算得上好看,但这种好看更偏阴郁,没什么阳刚之气,不正派。他那张脸总是挂着一个很假的笑,尤其是那看人的眼神,像毒蛇牙齿中的毒液,让人不寒而栗。 林鸢前世调查过他,简单来说,就是酷吏。如果说陆川是酷吏,他对犯人施刑,一般是有十足把握,而没有证据的情况下,另外,他的出发点是破案。而这个裴敬之是因为喜欢,喜欢闻新鲜血液的味道,以及喜欢听人凄厉的叫声。据说,他有三十六件自制的工具,专门用来折磨犯人,能让人生不如死。 林鸢曾经还查到过一个案子,这个裴敬之曾经因为某位言官得罪了他,就用了些手段,将人一家老小全弄到了牢里,然后一一施刑,就这样让其他家人看着。裴敬之亲自将胎儿从那家孙媳妇肚子里剖出来,那孩子都快足月了,剖出来时还活着,就被他生生摔死了。 真是个纯纯的变态。 林鸢微微抬起头偷偷打量这个坐在主位上的变态。 主位之上只坐着裴敬之,另一个本来应该由公主坐的位置,却空着。 “不知郭将军和陆大人今日前来,有何贵干?”裴敬之喝了一口茶斜着眼睛看着两人。 他的话说得很是客气,但脸上的表情、语气里的轻蔑真的是毫不掩饰。 郭以安是武将,平日里跟他打交道的一般都是坦坦荡荡,大大咧咧的武将,这种心思弯弯绕绕的文官,他最是不耐烦应付。裴敬之这些年的所作所为,郭以安也是有所耳闻的,想到这,心中更加不屑。 但今日事情太过重要,他不能得罪这个裴敬之。 郭以安只能耐着性子,控制自己的表情,不想说话,就不说话,这一刻,郭以安真的无比想念王蕴之,以往有蕴之在,京中不管派多么难搞的官员来,他都能安排得很妥帖,让这些人在拿不到什么好处的前提下,乐呵呵地回去。 郭以安心中暗叹,怎么自己就没有这样的本事。 不过好在,今日虽然蕴之不在,但至少还有个陆川。 郭以安不说话,陆川就只能硬着头皮接话。 陆川起身,恭敬做了个拱手礼:“裴大人,此番舟车劳顿,真是辛苦您了。本在前日公主驾临雄州之时,我等便该设宴为二位接风洗尘,怎料恰逢雄州出了一桩碎尸命案。您想,这凶徒一日不除,我们一日难安,万一冲撞了公主与大人的銮驾,那可就是天大的罪过了。是以这两日,我司理院会同郭将军,倾尽全力彻查此案。所幸昨日已真相大白,凶犯也尽数缉拿归案。故此,我与郭将军今日特来相请,府衙之中已备下薄宴,还望公主与裴大人赏光。” “接风宴就免了,公主这几日舟车劳顿,太过疲乏,想要多休整几日,你们就不必费这个心思了。”裴敬之冷哼一声就这样一点不留情面地拒绝了。 场面一下子冷了下来,顿时尴尬起来。 陆川有些尴尬地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谁知一入口,才惊觉,里面居然是冰冷的白水!他猛然抬头,盯住裴敬之,这裴敬之欺人太甚,居然连杯茶都不上。 郭以安倒是不觉得场面尴尬,反正,只要他不觉得尴尬,那就没事,反正今天的目的本来就不是真的请他们吃饭,他们不去,郭以安还乐得清闲。 第一百八十八章 她死了 郭以安几乎是半倚靠在椅子上,甚是随意,一点都没有去做客的拘谨。 郭以安的余光瞄见熟悉的身影,悄悄从堂屋退了出去,他的嘴角微不可查地弯了弯,然后,赶紧拈了一块茶点,送入嘴里,掩饰自己的笑意。 没错,这个偷偷退出去的身影正是林鸢。 这个府衙林鸢不知道来过多少回了,自然熟悉。她熟门熟路地在府衙内寻找那个假公主的身影,没多一会,居然真的被她找到了! 而找到公主的地方,更让林鸢确定了内心的判断。 这个裴敬之居然这般嚣张,他自己占了主屋,而让那个假公主住在一处偏院。 可这假公主在外人眼中是真的公主呀! 他可真的一点不在乎外人的看法。 不知道该说他蠢还是说他自大。 林鸢眸光一凛,脚在墙面上猛地一蹬,借着这反冲之势,腰身一拧,身形陡然拔起,不过转瞬,足尖便稳稳落在了黛色的瓦檐之上。 林鸢趴下身子,轻轻掀开一片瓦,屋内的情景一览无遗。 那个假公主仍然戴着帷帽,将脸遮得严严实实。周围有两个侍女在伺候着公主用茶,一个身着粉衣,面容柔美;另一个身着淡绿色衣裙,面容清冷。 “真是奇怪,在屋子里还戴帷帽,这么怕见人。”林鸢嘟囔了一句。 这个假公主不知是自愿还是被胁迫的。 粉衣侍女将泡好的茶递过去,假公主却突然抬手,一下子将那茶水打翻了,好在茶水不热,撒在身上,只是将衣裳弄湿了。 “啪!”假公主抬手一个巴掌猛得扇了出去,打在那个粉衣侍女脸上,她脸上顿时肿了起来。 假公主没有一点衣服被打湿的恼怒,只有打了人以后得意之色。 林鸢心道:呦,这假公主刚刚是故意的。 粉衣侍女眼眶红红,梗着脖子想要争辩:“你!” 被一旁另一绿衣侍女一把拉住,面色严肃地朝她摇了摇头。 粉衣侍女将头撇向一边,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公主,奴婢和桃夭先去准备午膳。”绿衣侍女恭敬行礼道。看来这个粉衣侍女叫桃夭。 “哼!”假公主冷哼一声,走到桃夭身边,用手钳制住她的下巴,“你不要以为裴大人夸了你两句,就能飞上枝头变凤凰,要不是留着你还有用,我早就将你的脸刮花,丢到军营里充当军妓了!居然还敢勾引裴大人!你这个贱人!你看竹青就多聪明,人呀,要学会顺势而为。” 那个绿衣侍女应该就是竹青。 竹青卑躬屈膝行了礼,拉着不服气的桃夭出了门。 林鸢暗道,这事还真是有趣,看来这假公主还对那个姓裴的情根深种啊! 林鸢翻身下了屋顶,一路跟着这两个侍女前行,院子里的仆从并不多,想来是因为害怕假公主的事情败露,毕竟身边伺候的仆从都见过真正的公主,多一个人就多一分危险。 但这样也方便了林鸢。 竹青拖着脸黑得如锅底一般的桃夭,趁周围没人,躲进了假山。 林鸢闪身也进了假山,用一块巨石掩盖住自己的身形。 “竹青,你放开我!”是桃夭愤怒的声音,随即这个声音哽咽起来,“我现在就去把那个贱人的脸抓花!死就死,反正公主也找不到了,我临死前把她脸抓花也不算亏。” “桃夭,你冷静点,公主虽然没有消息,但是没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说明那个姓裴的还没有抓到她。公主那么聪明,一定可以找到办法的。”竹青声音淡淡,鼓励着桃夭,但是明显底气也是不足的。 “公主……”桃夭一开口,眼泪就流了下来,“公主待我们这般好,杏栀居然还背叛公主,这个贱人。那个姓裴的虽不是什么好货色,但我更恨背叛的人。” 青竹也跟着默默流泪,青竹个子高挑,比桃夭高了半个头,一把将桃夭抱在怀中,桃夭将头靠在青竹肩头啜泣起来。 假山外传来脚步声。 “如果不想被发现,就不要哭了。”林鸢的声音在她们身后突然响起来,吓得她们几乎跳起来。 青竹松开搂住桃夭的手,将桃夭护在身后,警惕地看着林鸢,见到是一个陌生面孔以后,心中警铃大作。 青竹正欲开口,假山外过来响起一连串的脚步声,是巡逻的侍卫们! 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远,三人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你是谁?”竹青死盯住林鸢。 林鸢不急着介绍自己,而是将一块牌子从怀中掏出,递给竹青:“这是郭以安郭将军的令牌,我是郭将军的……心腹,我叫林鸢,我曾经在宫中见过嘉柔公主一面,所以那日我便认出了这个公主是假的。” “你会帮我们吗?”桃夭脸上的泪水还没有干,眼中有了期许。 竹青却仍是一脸警惕,伸手拽了拽桃夭,示意她不要太容易轻信别人。 竹青面色严肃:“我们凭什么信你?” “你们没得选。”林鸢微微一笑。 两人沉默,确实如此,她们孤立无援。 “不过,为表诚意,我会将我所知道的事情,全部告诉你们。”林鸢收敛神情,将自己如何判断现在的公主是假公主,以及真的嘉柔公主在外所遇到的事情。 两人听完皆是泪流满面,桃夭道:“公主从小都没有离开过皇宫,现在在外面遇到了那么多事,她该多害怕呀!现在也不知道人在哪里。” 竹青却道:“至少说明公主还活着,公主聪慧,一定会平安无事的。” “现在你们可以说说,这边发生了什么吗?”林鸢问道。 竹青和桃夭对视一眼,沉默了片刻,竹青终于开口了:“我叫竹青,她是桃夭,还有素蓝、杏栀,我们四人原本是公主的贴身侍女,跟公主从小一起长大,我们比公主年长几岁,说句大逆不道的话,在我的心里,我是将公主当做我的亲妹妹看待的。这次和亲,也是我们四人陪同。” “哦?那素蓝呢?”林鸢有些好奇问道。 “……她……死了。” 第一百八十九章 信物 “她死了?”林鸢身形晃动了一下,一时间有些诧异。 竹青脸色惨白,哽咽道:“我们四人随同公主来雄州,本来公主也是抱着随遇而安的心情,为了两国和平,她已经接纳了和亲这个事实。可是,那日素蓝偶然间听到了杏栀和裴敬之的对话。那个……姓裴的要杀公主!而且是……是皇上下了密旨让姓裴的杀公主。素蓝慌乱间逃了出来,她将此事告知公主,劝公主赶紧逃,自己则换上了公主的衣服,拖延时间,为公主争取更多的时间。” 竹青几乎说不下去,桃夭也早已泣不成声。 “杏栀还不知道,他们的计谋,我们早已经知道,她端来了下了毒的燕窝。可能因为裴敬之早就想让杏栀取而代之,所以很早以前就让公主每日戴着帷帽示人,素蓝跟公主的身形又很相似,杏栀一时之间没注意。可是,我们俩毫无办法,也只能眼睁睁看着素蓝喝下那毒燕窝……”竹青掩面痛哭起来,“我们只能看着自己的姐妹死在我们面前……现在连公主也不知下落,我们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林鸢同情地看着两个泪眼婆娑的少女,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劝慰。 竹青用袖子拭去眼泪,吸了吸鼻子,接着道:“素蓝怕发出声音被杏栀发现,明明那么疼,还是生生忍住了疼痛,愣是没出声,她明明是那么怕疼。” “如果,我找到公主,我该怎么让她信我?现在她对于官差都是避而不见,她不信任何人。”林鸢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最重要的事就是找到公主! 竹青与桃夭对视一眼,咬了咬牙,将腰上挂着的一个荷包解下来,递过去:“林姑娘,如果你遇到公主,你拿着这个荷包,还有……。” 竹青在林鸢耳边低语了几句,然后往后退了一步,林鸢眼中闪过一丝错愕,还有一丝赞赏。 桃夭开口解释道:“林姑娘放心,这是公主出逃那日,我们约定好的暗号,只要告知她这句话,她便知道眼前人是可信之人。” 林鸢恍然大悟,这几个女孩子还真是有点脑子。 信物这种东西可不靠谱,只要把人杀了,随便抢点东西,都可以说是信物。 但暗号就不一样了,尤其是这样的暗号,裴敬之绝对不会想到,她们会拿这句话作为暗号。 远处又传来一阵嘈杂,桃夭和竹青都抖了一下,感觉有些害怕的样子。 竹青急道:“林姑娘,大恩不言谢,我跟桃夭给您磕头了,公主就拜托您了。” 说罢竹青和桃夭便跪拜下去,想要磕头,却一把被林鸢扶住。 “别这样。我一定尽力。”林鸢眼眶有些热,女孩子之间温暖又美好的情谊,让她有些感动,“你们快回去吧,别耽误久了,再让那个假公主寻你们的错处。” 竹青和桃夭点了点头,环顾四周,确保没有人,这才闪身而出。 林鸢目送她们离去,自己也闪出了假山。 正当竹青、桃夭和林鸢谈话之时,大厅之内,也是剑拔弩张。 “裴大人这是何意?”陆川斜着眼睛望着高位上的裴敬之,语气冷冷,讽刺道,“不过是接风宴,又不是龙潭虎穴,裴大人这样百般推脱,是担心我们谋害了公主?” “陆大人这话说得就不地道了,我们做臣子的,哪有替公主做决定的资格,不过是公主体弱,又舟车劳顿,不愿赴宴,也没什么。”裴敬之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不管陆川如何说,他就是不让任何人见公主,甚至拐弯抹角说他们狼子野心,要对公主图谋不轨。 陆川装作气急的样子,跟裴敬之据理力争,实际上,不过拖延时间。 这场面逐渐有些失控,裴敬之早就没了耐心同他们周旋,早就下了逐客令,陆川额头有些微汗,郭以安心中也有些急了,两人尽力拖延着时间。 “我听闻陆大人跟我有同样的爱好,今日裴某还有些事,就不多留两位,改日我们再交流。”裴敬之脸上堆起一个虚伪至极的笑容。 陆川腹诽:同样的爱好?这个变态不会觉得自己跟他一样,喜欢用刑具折磨人吧?有病吧? 终于,郭以安和陆川余光扫见,远处侍卫队队尾,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两人这才松了一口气。 “裴大人,我等先行回府了,公主的事情,就有劳你了。”郭以安起身,抚了抚衣摆上的褶皱,十分随意道。 陆川也起身辞行。 裴敬之早就想让两人滚蛋,起身扯起一个笑,道:“郭将军,陆大人慢行,裴某就不远送了。” 一般说不远送,至少也会送到大门口,陆川的职位虽没有裴敬之高,但郭以安的职位比裴敬之高啊!这姓裴的,居然真的不“远送”,起身就进了里屋,连大厅的门都没送出去! 陆川被气得哑了火,还是郭以安将人拉出了府衙。 “送不送的又有什么关系,我们去本就知道,会受冷遇。”三人同坐在马车之中,郭以安劝道,然后转向林鸢,“鸢儿,你快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林鸢压低了声音,这才将刚刚所知道的信息告诉了郭以安和陆川。 郭以安和陆川听闻,皆是震惊,这姓裴的也太大胆了吧!他居然想杀公主,而且还动手了,他究竟为什么啊? “因为不是裴敬之要杀嘉柔公主,是皇上要杀她。”林鸢神色复杂,究竟是什么样的仇恨,会这样残害自己的手足。 “皇上?”郭以安和陆川齐声道。,十分不解,“为什么?” 让公主来和亲的是皇上,杀她的也是皇上,那把人在皇宫里杀了,不是更方便? 林鸢也是茫然摇头:“这就不知道了,公主的侍女只偷听到这些,至于为什么,估计连裴敬之都不一定知道,毕竟皇上不会向下面的走狗解释他的意图。” 郭以安和陆川颔首,确实是如此。 三人正在交谈之时,那一边,裴敬之侧卧塌上,也与属下交谈着。 第一百九十章 无间地狱 裴敬之身着一身素色袍子,侧卧在榻上,反而公主却恭敬坐在一边。 下首跪着一黑脸侍卫,气息平稳,几不可闻,这侍卫左脸上有一条如蜈蚣一般的疤痕,横贯了整个侧脸,让原本还算俊朗的脸变得可怖。 侍卫行完礼,跪在那里,却没有开口。 裴敬之抬眸看了一眼稳稳坐在座位上的杏栀,强压着心中的不耐烦,劝慰自己,算了,还有用,就留着她几天,便开口道:“无妨,说吧,公主是自己人。” “回大人,属下在假山处探听到,青竹和桃夭将公主出逃的事情全告诉那个叫林鸢的女人,还给了她一个荷包,说是作为信物。让林鸢帮忙寻找公主。”侍卫一板一眼将自己探听到的事情全盘托出。 这侍卫武功不高,但他有一特技,就是能收敛气息,就算是武功高强之人,一般都无法察觉他的存在。 今日他借着巡逻队靠近假山,巡逻队离开,他却收敛了气息躲在暗处,听竹青三人说话,等她们谈得差不多了,他给远处的巡逻队打手势,巡逻队第二次经过,他再混入人群,一起离开。 所以,今日竹青她们跟林鸢所说的一切,他都听到了。 “这下怎么办?万一郭将军他们真的先找到公主,那不就完了?”杏栀有些急了,在座位上坐立不安,完全忘记了公主的端庄和娴静。 杏栀这些日子假装公主,本就心虚,今日得知,郭以安他们知道了这件事情,自己可能小命不保,顿时就慌了。 杏栀“蹭”得一下站起身,把一个茶杯砸到侍卫身上,顿时滚烫的茶水直接撒在侍卫的脸上,脸上的“蜈蚣”变得通红,整张脸更恐怖了。 侍卫面色铁青,侍卫心中冷哼一声,什么公主,不过是个奴仆,他瞟了一眼座位上端着架子的女人,眼中满是杀意,他早就看这个蠢女人不顺眼了,要不是自己大人留着她还有用,他早就结果了她。 杏栀却对这杀意毫无感应,伸出纤细的指头,指着跪在地上的侍卫怒骂道:“你个蠢货,为什么不当时杀了她们三个?现在事情败露了才来禀报,有什么用,你怎么不去死!” “够了!”侧卧在榻上的裴敬之坐起身,轻轻瞥了杏栀一眼,“这命令是我下的,你有意见?” 杏栀被那冰冷的眼神看得浑身一颤,寒意从脚底升起,整个身子一僵,埋怨的话被堵在喉头,完全说不出话来。 杏栀虽蠢,但还是不敢直接与裴敬之叫板,她刚刚之所以敢那么嚣张,不过是这些日子裴敬之对她都是软言细语地哄着,让她一时忘记了,这个姓裴的,才不是什么善茬。 “裴郎~”杏栀连忙换了一副面容,整个身子往裴敬之身上靠过去,软若无骨,一声“裴郎”叫得人酥酥麻麻,那做派,若是让不知情的人见了,定会以为是哪个风月场所的头牌。 “裴郎,我不过是着急嘛,裴郎,你就不要生气了嘛……”杏栀柔声道歉,完全没了刚刚的颐气指使。 裴敬之抬眸看了杏栀一眼,目光如冰,尖锐又寒冷。杏栀浑身一震,缓缓松开了挽着裴敬之胳膊的手,安静地坐在一边,大气都不敢出。 “我是故意让那个叫林鸢的,得知此事。公主出逃,我们本就不好大肆搜捕,加上,我们人本就少,对这里环境也不熟悉,若是能让他们帮我们去找,那便能事半功倍。我们只需要派几个人跟着他们的队伍,坐享其成便是。最后,不管是谁先找到,嘉柔都逃不掉。”裴敬之还是耐着性子解释道,甚至还扯出了一个不怎么诚恳的笑容。“这也是为什么我要留着青竹、桃夭两个丫头的原因,你也不必天天去折磨她们,我还不至于这么目光短浅,大事未成,惦记上那两个丫头。” 裴敬之看着杏栀乖顺的模样,以为她听进去了。 可是,有时候,不得不承认,蠢人是有一套自己的逻辑,不管你如何解释、分析,她永远会有自己那一套,鬼打墙一样的逻辑,冥顽不灵。 杏栀点头,低垂着头,不敢辩驳,她的一举一动,裴敬之居然都知道,他在她身边有耳目,他不信她!杏栀的手紧紧攥成了拳头,她铤而走险,背弃旧主,毒杀姐妹,她为他做了这么多事。 可如今,他却不信她。她不过是教训了一下两个想要勾引裴敬之的贱蹄子。裴敬之居然会因为这两个贱蹄子训斥她,对她这般不耐烦! 杏栀心中愤恨,寻了个由头,离开了。 她真的一刻都不能等了,现在就去毁了那两个小贱人的脸,然后把她们丢掉风月之地,让她们被最低贱的人凌辱! “去,把竹青、桃夭唤来!”杏栀一进自己的卧房,便吩咐了下去。 杏栀身边伺候的两个小丫鬟对视了一眼,有些不解,今日并不是竹青和桃夭姐姐值班,为何要让她们来? 但是,这话,她们是不敢问的,她们是裴大人沿途采买的,并不是宫里带来的人,只因为手脚还算麻利,就留在公主身边照顾。 其中一个小丫鬟赶紧转身跑出去找人。 不多一会,竹青和桃夭便被唤来,站在了杏栀面前。 杏栀狠狠将桌子上的茶水、糕点扫落,瓷杯、瓷盘掉在地上,碎了一地,然后她厉声道:“跪下!” 桃夭看了一眼地上的瓷片,顿时小脸刷白,这要是跪下去,瓷片扎透膝盖,膝盖就废了,将来能不能走路,都还不一定呢! “我们做错何事?你要如此折辱我们?”青竹梗着脖子,目光紧紧盯着杏栀,反正都要死,不如死前骂个痛快,“我们对公主忠心耿耿,又不是那种吃里扒外,卖主求荣的贱人!” 桃夭一听,停止了哭泣,笑了,帮腔道:“就是,我们没做对不起公主的事情,死后,也不会下无间地狱,被倒吊、挖眼、穿肋、刮脸、咸卤浸泡……” “你给我住嘴!”杏栀气急,猛得站起身,浑身颤抖,连忙对着一旁的嬷嬷发号施令,“掌嘴!打死这两个小贱人!” 第一百九十一章 找到公主 雄州城内,某一破败的屋子内,嘉柔公主蜷缩在稻草堆上,她按住生疼的胃,想要让胃的疼痛缓解一点,但是没有一点用。 她冷得不由自主发起抖来,现在的嘉柔公主浑身脏兮兮,身上的衣物都破损了好几处。她已经一天没有吃饭了,身上值钱的东西也全都丢了,嘉柔眼中泛起一层水雾,心有不甘,她好不容易逃出来,还有为了她安危,待在那个恐怖男人身边的三个少女。 脑海里响起少女银铃般的笑声,回忆如潮水般涌来。 “公主,你看看青竹,她又笑我!”桃夭嘴里塞了一块糕点,娇嗔地朝嘉柔撒娇。桃夭是她们几个里最小的,性子最为活泼,平日里,嘉柔都把她当妹妹看待。 “你吃吧,青竹不笑你。”素蓝捂嘴轻笑,递过来一杯山楂饮,“不过,吃完这块,可别再吃了,等会该积食了。就像上次……” 素蓝话还没说完,就被桃夭打断,桃夭将口里的糕点咽下,朝嘉柔公主告状道:“公主,你看,素蓝像不像,像个老太婆,天天念啊念,好啰嗦!” 素蓝将手中的托盘重重一放,故意板起脸来,作势就要去挠桃夭的胳肢窝:“好你个小丫头,我关心你,你还敢说我是老太婆!看我怎么收拾你!” 桃夭连忙躲闪到公主身后,却还是一把被抓住。桃夭最怕痒,素蓝还未开始挠痒痒,桃夭就已经笑着停不下来,连连求饶:“好姐姐,我不敢了!我真的不敢了!” 素蓝松开她,轻点了一下她的鼻尖,宠溺道:“你呀!” 屋里众人笑作一团。 嘉柔笑着笑着,眼泪从眼角滑落,无声落在稻草上。 素蓝、竹青、桃夭,你们还好吗? “姐姐!姐姐!”嘉柔耳边突然响起一个怯生生的声音。 嘉柔用手撑着地板,坐起身,眼前是一个瘦骨如柴的小女孩,她浑身脏兮兮,衣服都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小女孩一双眸子格外好看,亮亮的,她手里拿着一个白面馒头,那馒头松软滚圆,甚至还冒着热气。 小女孩犹豫了一下,还是将馒头掰成了两半,将其中一半递过来:“姐姐,这个给你。” 嘉柔看着那半个馒头上,黑黑的手印,一时有些抗拒,往后缩了一下,但是看到小女孩期许的目光,又伸出手接了过来,轻道了一声“谢谢。” 嘉柔捧着这脏馒头有些出神,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 小女孩见状,冲嘉柔甜甜一笑:“姐姐,你快吃,娘说,不能浪费粮食!” 嘉柔被盯得有些不好意思,将馒头收到怀里,勉强扯出个笑容:“谢谢你,我……我等一会再吃。我还不饿。” “嗯。”小女孩也不多问,笑着点了点头,啃着手里另半个馒头。 这间破屋子里横七竖八地躺着、坐着好几个流民,各不相同,但都是老弱病残,面黄肌瘦。快入夜了,屋外还不断有其他流民进来。 “老伯,这雄州城不是马上就跟契丹和谈了吗?怎么还这么多流民?不应该太平些了吗?”嘉柔很是疑惑地问身旁一个瘸腿的老伯。 老伯半倚靠在墙角,听到嘉柔搭话,抬头看她,然后凄惨一笑:“小姑娘,你是这几日刚从外地来的吧?我们跟你一样,不过比你早些时日来。我们也是听闻雄州要与契丹和谈,以为会更太平些。谁知道,太平是太平,但雄州城也没有余粮,我们这些外来流民一没田地、二没住所,太平又能怎么样呢,还不得饿死在这,这个冬天能不能熬过去都不知道。” 嘉柔闻言微愣,百姓的日子竟然是这般苦吗?脑海里,幼时读过的书,如今变成了眼前的现实。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万人尚流冗,举目唯蒿莱。” 她不能放弃,大周的百姓还等着她庇护。 她是公主,生来便有这样的职责!她要让流民吃饱饭,分到田地,让他们安居乐业! 嘉柔挣扎起身,她要去找郭以安郭将军,不管他要什么样的条件,她都会答应,只要能让她做她想做之事。郭以安在朝中的名声虽然不好,传闻他甚是暴虐,但总比那个阴险小人裴敬之强。 她真的没得选了! “嘭!”破屋本来就摇摇欲坠的门板被一脚踢开,冲进来一队人马,他们身着黑衣,看不出是哪一边的人。 “搜!”为首的那个脸上有疤的侍卫朗声道,那条疤像一条蜈蚣。 这伙人目标很是明确,他们找的是女人,所以去翻看每个女子的面容,连小女孩都不放过。 好在嘉柔已经将身上贵重的衣物典当了,换了一身男子的粗布麻衣。 “放开我!你们放开我!好痛!”刚刚分嘉柔饼子的那个小女孩被刀疤侍卫拽着胳膊像小鸡崽子一般拎了起来。 小女孩哭得泪眼婆娑,她的胳膊那个诡异的拐弯弧度,明眼人一看便知,这胳膊定是折了! 嘉柔正欲发话,却被人抢了先。 “你们是什么人!凭什么这样对待我们?”刚刚跟嘉柔说话的老伯,老泪纵横,撑着拐杖站起身,指着那群人质问道,“你把我的孙女还给我!” 原来,这小姑娘是这老伯的孙女。 那些侍卫根本不理会这老伯,其中一个侍卫上前,一脚踹在老伯肚子上,将他踹倒在地:“滚!” 老伯摔倒在地,摔到了伤处,躺在地上呻吟,起不了身。 小女孩仍然被高举着。 “你们住手!”嘉柔实在做不到熟视无睹,站了出来。 刀疤侍卫斜眼看她,虽然此时嘉柔的脸上脏兮兮,但是仍然难掩秀美的五官。刀疤侍卫看清她的面容,立马正色,眼中有了亮光,他邪笑道:“嘉柔公主,终于找到您了。” “放了她!”嘉柔冷声道。 刀疤侍卫嘴角弯成一个弧度,然后猛得将手中的小女孩朝地上摔去,小女孩被这一摔,额头一下子磕到了一块残墙尖角处,顿时头破血流,昏了过去。 第一百九十二章 不要信我,我会杀了你。 “你!”嘉柔公主目眦欲裂,想要冲过去查看小女孩的伤势。 却被刀疤侍卫一把拦住:“公主最好配合些,不然,这些人可都得成刀下亡魂。我可不一定管得住我手中的刀。” 嘉柔怒视着他,气得胸口剧烈起伏。 “公主请吧!”刀疤侍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他见嘉柔不动,上手去拉嘉柔,嘉柔被拉得一个踉跄,怀中的馒头一下子掉落下来,被刀疤侍卫踩了一脚。 嘉柔一把甩开他,弯腰去捡馒头:“滚开,狗奴才,我自己会走!别碰我,我嫌你脏!” 刀疤侍卫眼神冷了冷,随即又笑了,面上毫不在意:“公主请。” 两人一前一后,正要踏出门槛,却被另一行人拦住了去路,这一行人也未着官服,领头地却是个俊俏的白衣少年 “呦,好巧呀!这怎么这么热闹?”说话的正是这少年,少年眉头微挑,上前用手指抵住嘉柔公主的下巴,“呦,这居然有个美人,这美人我要了!” 嘉柔面上一红,气恼,正要呵斥,被刀疤侍卫挡在了身后:“我不管你们是谁,今日之事,与你们无关,若想活命,快滚!” 这群黑衣侍卫不动声色已经聚拢起来,将嘉柔公主护在了中间,看来,这人可不好抢。 少年含笑的眼神扫过嘉柔公主,落到了后面刀疤侍卫的脸上,他手指上勾着一个香包,将那香包甩得飞起,对属下道:“呦,我对小美人说话,又没跟狗说话,狗怎么自己叫了!” 少年身边众人哄笑起来。 刀疤侍卫见对方人数不少,而且个个精壮,本不欲与他们交手,奈何,这少年太过咄咄逼人。 “再给你们一次机会,不想死,就赶紧滚!”刀疤侍卫怒意泛起,杀意尽显。 少年似乎完全没看见,冲嘉柔抬了抬眉:“美人,跟我走,保准你平安无事,荣华富贵。” 嘉柔身形微晃,似乎被说动了。 刀疤侍卫侧头嘱咐:“不要信他!” 这人油嘴滑舌,也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赶赶不走,打打不得,刀疤侍卫有些急切起来。 “对,不要信我,我会杀了你的。”谁知少年却语出惊人,脸上全是戏谑表情。 众人闻言皆是一愣,这少年是怎么回事,唯有嘉柔双眸一亮,不可置信地抬头望着少年。 这是她与青竹她们约定的暗号! 少年与嘉柔对视一眼,然后,少年毫无预兆就出手了。 一双短双锥从袖中滑落,少年欺身上前,猛得刺向刀疤侍卫。 这短双锥的用法其实跟峨眉刺很像,只不过峨眉刺这武器不太常见,若是贸然使用,很容易被人看出来。 刀疤侍卫没料到这少年竟然这般鲁莽,居然真的敢动手,忙抬手,用刀格挡。少年力气出乎意料的大,震得刀疤侍卫手臂发麻,连连后退了好几步。高手过招,一招便能判断出武力高低,刀疤侍卫心中估算着双方的实力,此地不宜久留。 两边的人都一把将刀剑抽出,双方剑拔弩张,恶战一触即发。 嘉柔公主不动声色往刀疤侍卫的身后退了退,一只手怯怯地抓住他的衣角,水汪汪的眼睛求助地看着他。 这样的眼神看得刀疤一愣,心中一软,任谁看到这样娇柔的女子,都会保护欲爆棚。 刀疤侍卫见公主的动作,心中更是得意,嘴角扬起一个弧度,果然还是一个胆小的小女孩,就算是公主又怎么样呢? 眼前这个少年真是个蠢蛋,蠢到还没抓到人,就用话语将人吓到了,这不是把人往他这边推吗?刚刚还对他十分警惕的公主,现在就这般依赖他。说起来,还得好好谢谢这个少年呢! 少年面带笑容,做了一个进攻的手势,他的属下瞬间攻了上来。 刀疤侍卫举刀迎了上来,一时间没注意到身后的公主也往这边跑来。 等他看到公主猛得往前冲,他伸手想要抓时,已经来不及了,公主麻布衣裙粗粝的布料从他的指缝间溜走了。 少年张开双臂迎接,笑容灿烂,迎接她。 刀疤侍卫眼睁睁看着公主冲过去,扑进了那个怀抱里,然后所有的侍卫一下子聚拢开来,将那两人包裹在最中心。 一时间,形势逆转,少年那些人护着两人,缓缓往后撤去。刀疤侍卫这群人步步紧逼,不能让他们跑了,如果人跑了,自家大人定不会放过他的! “公……”刀疤侍卫面目狰狞,怒视嘉柔公主,很是不解,质问道,“为什么?” “因为我比你好看。”少年莞尔一笑,指了指自己光滑的脸颊。 刀疤侍卫怒意更甚,这毛头小孩居然敢取笑他! 刀疤侍卫已经彻底失去了理智,猩红的双眼死盯着两人,举起刀剑,便往前攻去,刀刀凌厉。 少年将公主松开,将她拉到身后,自己举着短双锥就迎了上去,对身后的仆从道:“先带小美人回去!我来灭了这个丑男。” 刀疤侍卫举刀攻上,少年旋身错步,短双锥双锋斜挑,左刺格挡长刀,右刺直扎其握刀腕脉。侍卫怒喝抽刀回挡,刀身擦着刺尖磕出火星,腕间已被刺尖扫出一道鲜红血痕。 少年借势沉腰矮身,双刺贴地旋扫侍卫下盘,侍卫慌忙提腿避让,重心骤失,长刀劈空砸在青石板上,震得他虎口发麻。 刀疤侍卫,越急,破绽越多,挥刀横劈竖砍,刀风凌厉却章法全乱,每一刀都被少年以巧劲化解。 又一刀劈空,少年欺身近前,双刺一左一右锁死他刀身,腕力猛旋,峨嵋刺尖狠狠扎进他关节处。侍卫吃痛,长刀脱手,用左手按住右手伤口。 远处,人声传来,一队人马赶来,有人朗声道:“公子,我们来助你!” 刀疤侍卫,心中明了,他输得彻底,已经没有了胜算。 刀疤侍卫侧头命令道:“撤!” 黑衣人纷纷破窗而出,消失在街尾。 林鸢身后的人正欲追,林鸢摆手,制止:“穷寇莫追。” 林鸢深知,这个刀疤侍卫右手被她废了,再追怕狗急跳墙。能够在没有一个人伤亡情况下,将公主救回来,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见刀疤侍卫已经离去,嘉柔公主心下松了一口气,浑身瘫软,一下子跌坐地上。 “公主!”林鸢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嘉柔公主。 第一百九十三章 不能浪费 嘉柔公主这几日,提心吊胆,加上一日滴水未进,现在松懈下来,顿时觉得手脚无力。 林鸢扶着她,早就没了刚刚戏谑的神情,而是满脸担忧:“公主……” 嘉柔缓了缓,朝林鸢淡淡一笑,将手臂从林鸢怀中抽出:“我还好,我想去看看那个小女孩。” 众人闻言,目光转向那个满脸血污的小女孩。 老伯抱着她,将脸贴在小女孩的额头上,不断轻晃着小女孩身体,嘴里喃喃:“小丫头,你乖乖的,爷爷给你买糖葫芦吃。你乖乖的,你乖乖的……” 小女孩双眼空洞,面无血色,早就没了生气。 嘉柔公主踉跄上前,蹲在小女孩面前,伸手将小女孩凌乱的发丝捋到耳后,发丝沾着血迹,粘成一块。小女孩脸上全是脏污,嘉柔从怀中掏出一块洁白的帕子,又向林鸢要了些水,用帕子沾了水一点点将小女孩的脸擦干净,眼泪默默流过嘉柔公主的脸庞。 做完这些,她将怀里的馒头拿出来,一点点将上面弄脏的表皮撕掉,掰下里面的塞入嘴里,她慢慢咀嚼起来,馒头已经冰冷,带着微甜,混着苦咸的泪水吞下。 “公主!”林鸢见公主吃着脏馒头,想要制止的话却梗在喉咙,说不出来。 “这是她给我的,不能浪费。”嘉柔公主哽咽道,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不知道她是在跟自己说,还是在跟林鸢说。 ----------------- 军营之内。 嘉柔公主双手抱膝,坐在床榻之上,双目放空,发着呆。 “公主该用膳了。”林鸢将晚膳放在小案上。 此时的林鸢已经换回了女装,脸上易容的面具也已经取下。 嘉柔公主微微抬头看了一眼林鸢,眼神中闪过一丝诧异:“你是……刚刚那个……” “是,公主,我叫林鸢。”林鸢大大方方承认,“刚刚我只不过稍微乔装了一下。” 嘉柔微微一笑,怅然失落:“是郭以安郭将军派你来的? “是郭将军派我来的,但是现在还不能跟姓裴的撕破脸皮,所以,我们都换了服饰,就算他们猜到了有也不能上门兴师问罪。”林鸢解答道。 嘉柔公主点点头:“你真厉害……为什么我这么没用,什么都做不了。” 林鸢知道嘉柔一定是受到了很大的打击,便走过去,坐在了嘉柔面前的床榻上。 林鸢将嘉柔的手牵起,握在手心:“公主,这个世道便是如此,还有更多让人唏嘘的事情。但这不是你的错,每个人的力量都是有限的,力所能及,问心无愧便好。” 嘉柔公主望着林鸢,眼中泛起水光:“谢谢你,皇宫之中也处处是尔虞我诈,没有哪里没死过人,冤死的人比比皆是,可是我从未见过,这样穷困潦倒的人。那个小女孩,只有一个馒头,却还分了一半给我,这样善良的孩子,却偏偏因为我,惨死,你说,我心中怎么能过意得去。” 林鸢紧了紧握着嘉柔的手,眼前全是那个小女孩临死前的画面,劝慰的话到了嘴边,却说不出口。 “不用担心我,我需要一点时间。”嘉柔公主眉眼弯弯,却笑得那样勉强。 林鸢点点头,笑着看着她。 “对了,林鸢姐姐,我还有一个事情想要给你说。”嘉柔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你之前住云来客栈,偶然看到了一场凶杀案?”林鸢问道。 嘉柔猛得坐直了身子,眼睛瞪得大大的:“你怎么知道的?我还什么都没说呢!” “果然!”林鸢言简意赅地将之前丁老二被杀的案子说了一下。 嘉柔陷入了沉思,她目击案件发生时,确实不知道是什么时辰,因为她是半夜惊醒的。 “当时,我站在窗边,往那边望,那人的身形和面容都看不清,我只看到他拿东西砸另一个人,没砸几下,前面那人就倒下了。我吓得不轻,却刚好看到凶手走到窗边关窗,我不知道他看到了我没有,只是觉得很害怕。” “凶手有多高?”林鸢问道,“或者,换句话说,凶手站在窗边你看到他的头顶大概到哪里?” “嗯……”嘉柔公主努力回忆,“当时外面很暗,他站在窗边,看起来,头顶刚好和屋檐重叠。” “头顶和屋檐重叠……”林鸢认真思索着,“改天找个人试试,应该就能知道凶手的身高了。” 林鸢没有明说的是,要想真正抓到凶手,这点信息,其实还远远不够。 “对了,我听竹青说,皇上要杀你?”林鸢单刀直入,如今这个境况也没有藏着掖着的必要了。 嘉柔垂眸冷笑:“我太清楚他心中所想了,皇上他从来没有打算让我真正去和亲,因为在他看来和亲是一种耻辱,大周的耻辱。但公主可不止和亲这一种用法。” 林鸢不解地看着嘉柔。 嘉柔倒是毫不在意,目光清冷,仿佛这个要冤死在雄州的公主并不是她一般:“你想呀,如果,和亲的公主在了和亲的路上,那和谈桌上的筹码,不就更多了。” “可是,不应该交接之后,你人到了契丹手中,才更值钱吗?”林鸢捋了一下思路,怎么想也觉得想不通,为什么裴敬之会现在动手。 嘉柔笑道:“可能,裴敬之这个人并不想做皇上的棋子,他有他的打算。亦或者,他觉得我太不听话,他提前杀了我,再让杏栀取代我,很多事情就更好办一些吧。” 嘉柔生活在皇宫,她见过形形色色,不怀好意的人,因此,她锻炼出了一种特殊的技能,就是能看透人心,是虚情假意还是真心实意,一眼便能看透。她有着远超她这个年龄的沉稳和心思,天真灿烂的外在表象,都是她的保护色。 林鸢点头,反复思考着嘉柔公主刚刚所说的话,看来这个裴敬之真的不能小看,很多事情,他们知道得太少,这真的很被动。 不过事已至此,林鸢心中打定了主意,好在,嘉柔公主平安无事,而裴敬之那边如果来兴师问罪,让他们交人,他们就装傻充愣,反正他也不可能承认,他们手上的是一位假公主。 第一百九十四章 死期将至 “对了,今日的事情我们已经禀报新来的知州大人,知州大人让人将那个丧生的小女孩好生安葬了,还有破屋里的那些流民,知州大人也安顿好了,他让我给您带句话,让您放心,雄州城里的流民,他都会好生安置,让雄州百姓全都能吃饱穿暖,安居乐业。” 嘉柔公主静静地听着,一低头,一颗珍珠大的泪珠滴落在锦被之上,晕开一小朵花:“帮我谢谢他。” “公主,如果还想到什么事,您就让丫鬟随时找我,今日您也累,早些休息。”林鸢起身,正要出门,突然被嘉柔公主叫住。 “林鸢姐姐,我还有一件事,想要你帮忙。”嘉柔有些不好意思,仰头看着林鸢,眼睛亮亮的,“明天能否帮我带一串糖葫芦来?” 林鸢心中一软,到底还是个小女孩啊,便笑着答应:“好,明天我带过来给你。” ----------------- 从嘉柔公主房中出来,林鸢径直去找了郭以安和陆川,现在这些事情也只能与他们商量。 李达去镇守瀛洲,王蕴之中毒还未醒,顾无欢整日为了解毒的事情忙得焦头烂额。 议事厅中。 “按鸢儿刚刚的意思,这裴敬之很可疑啊!”郭以安将林鸢所讲的事情,全部捋了一遍,“你们说这裴敬之有没有可能通敌叛国?” 郭以安长年在边疆,对于这种通敌叛国的事情比其他人要敏锐一些。 “郭将军说得有道理,如果嘉柔公主真的死在了雄州,那么作为雄州的官员,你和我,还有新来的知州全都脱不了干系!契丹那边还可以以公主惨死,无法和亲为由,让我们让步,甚至让我们再送个公主过来!”陆川狠狠锤在桌子上,气愤道,“真的是好毒的心啊!” “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林鸢看着两人。 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异口同声道:“以不变应万变!” 林鸢领会了他们的意思,得意一笑:“也对,我们不急,自然有人急,真公主在我们手中,我们怕什么?指不定,他们现在急成什么样了!” 林鸢说得没错,裴敬之他们现在真的有些急了。 裴敬之铁青着脸一把将茶盏摔向跪在地上的刀疤侍卫,刀疤侍卫身后,还黑压压跪了一群人,都是今日前去抓捕嘉柔的那些人。 “你说,我要你们何用,这般废物,抓个十几岁的女孩都抓不住,你们干脆以死谢罪好了!”裴敬之为人素来苛刻,平日里面上的平稳大度都是装出来的,实际上,这个人睚眦必较。 “主人饶命!”众人慌忙磕头求饶。 这些人跟了裴敬之很多年,怎么会不知道,裴敬之的手段,他所说的以死谢罪,才不是简简单单自刎或者服毒就行,那可是要遭受他密室当中三十六样自制折磨人的工具挨个洗礼,那滋味真的生不如死。 “都给我闭嘴!”裴敬之真的怒了,他努力深呼吸,用手指按压酸痛的眉心,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如今,正是他用人之时,这次他人带得并不多,在路上还折了几个,现在他不可能真的处死下面这些人。 裴敬之的话一出,屋内鸦雀无声,所有人都战战兢兢,连同裴敬之身边的杏栀都破天荒的没说话。 她也知道,此事与她无关,何必引火上身。 “嘉柔公主,让什么人劫走了?”裴敬之终于眼皮微睁,问道。 “应该是郭以安那边的人。”刀疤侍卫越说声音越轻,毫无底气。 “应该?”裴敬之的声音陡然提高。 “因为,为首的那少年,我……我们从未见过,他用的武器很有特点,是短双锥,至于他身后那些人,招数倒是看不太出来,不过像是军中的招数。”刀疤侍卫回忆道。 “哼!果然如此,郭以安!”裴敬之咬牙切齿。 “裴郎,消消气,既然猜到了是郭以安那边将人带走了,那我们去要便是。”旁边的杏栀实在忍不住,便开口道。 裴敬之瞥了她一眼,眼中尽是轻蔑之色,但还是耐着性子解释给她听,谁叫自己还用得着她呢:“就算,我们知道这些人是军中的人,但我们没有证据,而且,我们要以什么名头来要人?难道说,是真的公主自己逃跑了,现在站在这里的是一个假公主?这不是欺君之罪吗?” 裴敬之就差说出蠢货二字了。 “那我们就说,是公主的侍女跑了,现在要将她带回来。他们不给,就去搜!看他们敢不敢拦!这可是公主的命令!”杏栀又出了主意。 “只要他们矢口否认,他们从未见过嘉柔,那你还真能去军营里搜吗?那可是军营!”裴敬之不想再搭理这个蠢货,说到最后,连个眼神都不愿意给她了。 杏栀自然感觉到了裴敬之的轻视和鄙夷,心中怒意更盛,面上却强压着,挤出笑容。 “裴郎,这事你也不必太急,必定会有解决办法的。”杏栀实在想不出办法,只能无关痛痒地说了两句。 人被找到又能怎么样呢! 郭以安那些人又没办法将嘉柔送回来,说这才是真的公主。 只要人不被送回来,她就还可以做她的公主! 杏栀这样想着,心里好受了好多。 可是裴敬之却没有她的好心情,不耐烦地看了一眼旁边的杏栀,对一个侍卫吩咐道。“公主累了,送公主回去休息。” 杏栀一脸诧异,辩解道:“裴郎,我不累,我要在这陪你!” 那侍卫一时不知如何是好,裴敬之给了他一个眼神,侍卫领会,大步上前拽着杏栀就往外拖。 “裴郎!裴郎!你放开我!” 挣扎的声音渐渐远去。 裴敬之这才觉得心里舒服了点。 “主人,打算如何?”刀疤侍卫大着胆子问道。 裴敬之摩挲着手指,沉思了片刻,笑道:“既然他们这么喜欢抢人,那人就送给他们了。你说,如果朝臣知道,嘉柔公主死在郭以安手里,他们会如何弹劾他?” 裴敬之做了一个手刀的动作:“一不做二不休,这个女人留不得了。从现在开始,你们就盯着司理院和军营,我就不相信嘉柔不会出现!只要她一出现,那便是她的死期!” 第一百九十五章 祭奠 第二日,雄州城一早便出了大太阳,天气好得不得了。 林鸢拿着三串糖葫芦,进了嘉柔公主的房间。 “公主,我给你买了三串糖葫芦,你现在要尝尝吗?”林鸢笑吟吟,将三串用油纸包着的糖葫芦放在桌子上。 嘉柔公主并没有去拿,而是道:“林鸢姐姐,你知道昨天那个小女孩的坟在哪里吗?我想去祭奠一下她。” “啊?”林鸢有些诧异,这才注意到,公主早就准备好了香和几碟糕点。 林鸢瞬间明白了嘉柔公主的意图,她想将这糖葫芦带给那个小女孩,那个临死前都没吃上糖葫芦的小女孩。 林鸢心中一阵酸楚,毫不犹豫点了点头。 ----------------- 原本流民死亡,只会被扔进乱葬岗的,但是知州大人怜惜这个可怜的小女孩,让人找了一处地方,安葬了她。 小小的坟茔孤零零立在山坡上。 “我听你爷爷说,你叫小芽。小芽,谢谢你的馒头,很好吃,我没有浪费。”嘉柔公主点燃三支香,拜了拜,将香插进香炉。 然后,她蹲下,将篮子里三根糖葫芦拿出来,拿了两根摆在碟子里,自己拿了一根,咬了一个。 雄州虽已入春,但天气还是很冷,冰糖葫芦被冻得硬邦邦,外面冰糖脆壳一咬,发出“咔嚓”一声,裂了开来。 酸酸甜甜带着山楂特殊的香气在口中蔓延,嘉柔公主艰难地咽下这个糖葫芦,手轻轻抚摸过那个小小的墓碑:“糖葫芦真的很好吃呢,小芽,下辈子投胎,记得要找个好人家,爹娘疼爱,衣食无忧。” 一阵微风拂过,已经有了一些春天的暖意,树枝微颤,仿佛是对嘉柔的回应。 好像在说:会的,我会的! 突然,远处惊起一群飞鸟,随后,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传来。 林鸢侧耳倾听,顿时警觉起来,有人来了! 今日,他们外出祭拜,临时起意,加上不想太过张扬,所以只随身带了几个侍卫和一个丫鬟,而且因为马车上不来,他们还在山坡下方等着,现在这里就只有林鸢和嘉柔两个人! 看来还是太大意了! 林鸢来不及警示,就听到破风锐响声,林鸢耳廓微动,是箭矢的声音! “公主!小心!”林鸢低喝窜出,左手扣住嘉柔的手腕,右臂揽住她的腰,足尖点地旋身,躲到了一棵大树后面,刚刚那支箭几乎同时,钉入了刚刚嘉柔所站位置的土地里,箭尾还在嗡嗡震颤。 林鸢和嘉柔对视一眼,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心中明了,上次还能看出他们是要抓活的,这次就已经下死手了。 林间十余道黑影跃出,皆是面覆黑巾,手持长刀。 林鸢抬眼便瞥见为首的那人,虽然也是黑巾遮面,却没挡住左脸那道蜈蚣似的长疤,这人就是那日在破屋杀死小芽的刀疤侍卫! 他甚至都没有掩饰自己的身份,面上的黑巾就是应个景,他左手握刀,右手手腕缠着纱布。 “呦,老熟人呀!”林鸢目光扫过刀疤侍卫右手的手腕,笑得眉眼弯弯,“手上伤还没好呐?” 林鸢袖间峨眉刺滑落,握在手中。 刀疤侍卫双眸一凛,怒视着林鸢,望向林鸢手里的峨眉刺,顿时惊觉,眼前这个少女,便是那日拿短双锥刺穿他右手手腕的那个少年! 他耍得一手好刀,现在右手几乎被废,就算康复,估计也也会落下残疾。对于练武之人而言,这不亚于废了他二十年的功力,此仇恨不共戴天! 刀疤侍卫明明知道,她在故意激他,自己要冷静,可心中早已怒意冲天! 他要将这个贱人千刀万剐! 林鸢紧了紧手中的峨眉刺,将嘉柔公主护到身后,背靠大树,用大树做掩护。她在拖延时间,只要山坡下的侍卫察觉出不对劲,定然会回去通风报信,这里距离郭以安军队驻扎的军营并不远,只要她拖久一点,一定可以来得及。 林鸢心中焦急,面上却是不显,仍是一副风淡云轻的样子:“刀疤哥,你脸上的黑巾很应景呀!等下你死了,正好给你下属戴孝用。” 刀疤侍卫彻底怒了,平日里他不善言辞,如今被林鸢激得一口恶气堵在胸口。 刀疤侍卫一声令下,这群黑衣人当即抽刀冲了上来,金铁交鸣打破了山林寂静。 林鸢塞给嘉柔一把匕首,将她护在身后,自己则用峨眉刺格开迎面一刀,刺尖借力点向对方腕间,那人吃痛撒手,长刀坠地的瞬间,峨嵋刺已横削其肩,鲜血飞溅。那人顿时倒地哀嚎。 嘉柔则蹲下,背靠着大树,将自己缩在大树两边隆起的根系里,举着匕首警惕地对着前方。 刀疤侍卫挥刀直扑,长刀带风劈向林鸢面门,林鸢侧身避过,峨眉刺反向一划,刀疤侍卫后退不及,峨眉刺正好划中他的侧脸。 “呦,这疤还对称了!还挺好看!”林鸢打趣道。 “我要杀了你!”刀疤侍卫用手摸一把脸上的伤,顿时手上鲜血淋漓,这伤太深了!几可见骨! 刀疤侍卫出刀更是凌厉,刀刀致命。 林鸢侧目看了一眼嘉柔公主。嘉柔蹲在那里,面色发白,拿着匕首的手,抖得厉害,这时候让她跑,定然是跑不了的。 刀疤侍卫厉声喝令,黑衣人前仆后继,层层逼来。 林鸢以一敌五,渐渐有些不敌,右手峨眉刺一下子被打飞,一个踉跄坐在了地上。 刀疤侍卫见状,面上一喜,抽刀上前。 谁知,形势逆转,林鸢眼中精光一闪,抽出靴子中的另一把匕首猛得刺去。 刀疤侍卫一愣,瞳孔骤缩,从身边拽过来一个黑衣人,挡住匕首。那黑衣人一愣,只觉得腹中一痛,不可置信地低头看着没入自己腹中的匕首。 她居然还有一把匕首!她是故意露出破绽的! 刀疤侍卫一把将那中刀的黑衣人往前一推,自己则往后急退。 匕首被猛得拔出,鲜血喷洒而出,林鸢半个身子全部浸染在鲜血之中,如同地狱来使。 紧接着,那黑衣人的目光开始涣散,整个身体倾斜,然后轰然倒地。 突逢变故,其他黑衣人一时慌了神,林鸢一脚将尸身丢到那群黑衣人身上,阻挡了他们追逐的脚步。只这一瞬,林鸢拉起嘉柔公主便往密林跑。 第一百九十六章 生死肉搏 身后的箭矢飞来,林鸢带着嘉柔在树丛中左右躲闪。 嘉柔被紧紧拉着手,努力跟上林鸢的步伐,即使摔倒也飞快爬起来,手上、胳膊上全是被树枝划出的细密伤痕。 “你快走,不要管我。”这句话堵在喉头,说不出来。 不,她要活下去!哪怕只有一点点的希望,她不会放弃! 她要活下去,去做自己想要做的事情,做自己应该做的事情,让这个国家好起来的事情。 她还不能死!她的百姓还在等着她! 嘉柔觉得自己的双腿已经快失去知觉,喉头像堵了一块湿棉花,呼吸不上来。 林鸢侧首,看到了嘉柔的状态,她跑不动了! 林鸢当机立断,扯过嘉柔身上的斗篷,往自己身上一披,然后将嘉柔推到一处隐秘之处,告诫道:“待在这别动,我去把人引开,郭将军应该很快就会来。” 现在不是矫情的时候,嘉柔公主一把抓住林鸢的手,指节泛白,眼底泛起一层涩意,眉头紧蹙:“一定要小心!” 林鸢点头,转身利落离去。 嘉柔从怀中抽出那把匕首,护在胸口,听着身边渐渐远去的脚步声,她的身子这才稍稍瘫软了下来。 树影斑驳,嘉柔抬头看天,起风了。 山林寂静,只有风吹过树梢发出的沙沙声。 嘉柔的心一点点往下沉,为什么郭将军还不来?林鸢姐姐不知道能不能等得到…… 快一点,老天爷,求求你,让郭将军快一点来。 也许是嘉柔的许愿被听见了,山坡上终于响起人声。 “嘉柔公主!林姑娘!” “鸢儿!” “我在这里!我在这里!”嘉柔手软脚软,扶着树干勉强起身,声音嘶哑,带着哭腔。 “在那边!” 众人赶来,领头的正是郭以安。 “公主!”郭以安快步上前,一把扶住嘉柔公主。 嘉柔公主这才痛哭起来,哽咽道:“郭将军,快,快去救林鸢姐姐!她往那边去了!” 郭以安将嘉柔公主交代给陆川,自己带了几个人往林鸢那个方向赶去。 郭以安带着人在山林搜寻,与此同时,林鸢也已经力竭,躲在一块巨石后面。 追赶过来的黑衣人,被杀被伤,现在也只剩下三人,几乎也是强弩之末了。 林鸢心中盘算着,她只有一次机会,可是对方有三人,如何能一击必中。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林鸢紧了紧右手手中的峨眉刺,左手抓了一把土。 “嘉柔公主,出来吧,我们都看到你的衣角了。”是刀疤侍卫愉悦的声音,“怎么你的小姐妹把你撇下,自己跑了?” 下一瞬,林鸢见到一双黑靴子停在她面前不远处。 林鸢假装害怕,整个身体缩在一起,瑟瑟发抖,宽大的斗篷将她的身体整个包住,帽子也遮住了脸庞。 “公主,你要是乖乖跟我们回去,我们保证不伤你。”刀疤侍卫一步步上前,终于黑色的靴子停在了林鸢面前。 林鸢作势往后缩了缩,一副很害怕的样子。 刀疤侍卫大手一伸,马上就要抓住林鸢的胳膊,林鸢将手里的沙土奋力扬出去,紧接着,利刃出鞘,峨眉刺的尖端往刀疤侍卫的喉咙划去。 刀疤侍卫被这尘土迷了眼睛,但耳力极佳,匕首划过带起了风声,他的耳朵微动,整个人向后仰去,随即一脚踢出,正中林鸢胸口。 胸口涌起一股热潮,嘴里泛起铁锈味,“噗”,林鸢一口鲜血吐了出来。 林鸢单膝跪地,右用一把匕首撑在地上,努力维持着自己的身形不倒下。 “是你!你把嘉柔公主藏哪里了?”刀疤侍卫暴怒,虽然眼睛看不到,但是能如此狠辣利索地挥出这一刀,不可能是嘉柔公主。 “你们赶紧回头去找人,公主不会武功,跑不远,估计是躲在什么地方。她就让我来收拾,我非得杀了她不可!”刀疤侍卫侧首吩咐身后两人。 那两人领命,立马掉头要走。 林鸢心中一急,不行,绝对不行! 林鸢起身,飞身从刀疤侍卫右侧绕行,却还是被刀疤侍卫横刀拦住。 “你的对手是我,不要分心!”刀疤侍卫此刻反而冷静下来,气息平稳,听声辨位。 眼看着两个黑衣人越行越远,刀疤侍卫长刀横劈拦在林鸢面前,断了她的去路。 林鸢借助跑之势双膝贴地滑行,腰背猛向后仰,长刀擦着她鼻尖劈空,几缕碎发落了下来。 林鸢顾不得许多,腕间翻转,两枚峨眉刺应声脱手,疾射向旁两名黑衣人后心,二人武功本就不如刀疤侍卫。这峨眉刺来得又急又快,两人避之不及,一人被刺中膝弯,闷哼一声跪倒在地,另一根则刺入后肩,疼得那黑衣人踉跄扑倒。 被刺中膝弯的黑衣人无法起身行走,可那肩膀中刺的黑衣人却艰难起身,一把拔下肩头的峨眉刺,一把丢在地上,简单扯了衣摆包上伤口,踉跄往回走。 刀疤侍卫猛然将刀反手一挥,长刀带风狠狠劈在林鸢毫不设防的后背,利刃划过,鲜血瞬间浸透衣料淋漓而下。 林鸢闷哼一声,扑跌在地,掌心擦过冰凉的地面,手心顿时鲜血淋漓,后背的灼痛顺着脊骨钻心蔓延。 “还顾得上别人,你自己小命都要不保了!”刀疤侍卫冷哼一声,将刀高高举起,锋刃朝下,猛地沉腕发力直扎林鸢后心! 林鸢强忍后背灼痛,腰身猛拧就地滚翻,刀锋擦着她肩头狠狠扎进地面,溅起飞石。 这是一场苦战,两人皆是筋疲力尽,就看谁能咬牙坚持到最后。 林鸢已经无法站立,手中也只剩一把崩了刃的匕首,她躲在一块巨石之下,收敛气息。 刀疤侍卫也好不到哪里去,双眼通红,无法视物,找不到林鸢藏身之处,便举着刀四处乱挥。碎石四处崩溅,打在林鸢脸上生疼,林鸢却一声不敢吭。 突然一颗细小的石子打在了林鸢手中的匕首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叮”。 刀疤侍卫顿时将刀尖对准了林鸢所在位置,挥刀直下。 林鸢已无力躲闪,只能心如死灰的闭上了眼睛。 “嗖——” 长箭急飞而来,闷声响起,箭头深深没入刀疤侍卫胸膛,箭尾的白羽还在颤动,刀疤侍卫身体一僵,轰然倒地,顿时气绝身亡。 第一百九十七章 重查凶案现场 林鸢心中了然,定是郭以安来了,吊着的那口气一松,两眼一翻,晕了过去,只觉得自己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熟悉的气息将她包裹。 “鸢儿!” “林姑娘!” “快,快救人!” 耳边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林鸢陷入了深深的黑暗之中。 再次醒过来时,已经是三日之后。 “快,快去叫无欢过来!”郭以安面露喜色,猛得从床边的圆凳上站起来,冲门口的侍卫道。 紧接着是,远去的脚步声。 “鸢儿,你醒了?”郭以安紧紧攥住林鸢的手,面露担忧。 林鸢笑得眉眼弯弯,伸手去摸郭以安下巴上的胡子:“你胡子都长出来了,好扎手。” 郭以安红着眼笑了:“下次不要这么拼了,在我心里,没有谁的性命比你的更重要。” 林鸢心头微动,点了点头,将脑袋靠在郭以安坚实的胸膛上,听着他有力的心跳,顿时觉得很安心。 “姐姐,我进来可以吗?”门外响起嘉柔公主怯怯的声音,她刚刚一听说林鸢醒了,便往这边赶,谁知道郭将军正在屋里,两人腻歪的声音被她听了个全。等他们俩说完话,嘉柔公主觉得自己的腿都快站麻了,这才赶紧出声。 林鸢和郭以安一听到外面传进来的声音,连忙分开,两人面色都染着红晕。 嘉柔公主得到了肯定的回答,这才微微猫着腰,掀开门帘进来了。 “林鸢姐姐。”嘉柔公主快步走近,眼睛亮亮地望着林鸢,一开口,一句话没说完,喉头就哽咽了,“对不起,都是我连累了你。” “是那些坏人的错,不关你的事。”林鸢柔声安慰,“既然你叫我一声姐姐,我自然不能让那些人伤了我的妹妹。” 嘉柔公主眼眶红红,这辈子她从来都是万人敬仰之人,也有很多人为了保护她,丢掉自己的性命。可是像林鸢这样,拼尽全力救她,却不是因为她的地位、权势的,寥寥无几。 “而且,姐姐我也不亏,除了那个肩头受伤那个黑衣人现在没找到,其他的可都被我斩杀了,姐姐我是不是还挺厉害!”林鸢语气夸张,吹嘘自己,故意想逗嘉柔笑。 “嗯。”嘉柔眼角挂着泪,抿嘴笑了。 “别哭了,再哭就变丑了。”林鸢安慰道。 “嗯。”嘉柔哭得更凶了,自从父皇和母后去世之后,从来没有人这样将她当作孩子一样哄着,虽然她已经不是孩子了。 林鸢:“……” 郭以安:“……” 许久,嘉柔终于稳住了情绪,开口道:“郭将军,姐姐,我想去云来客栈看看,那日,我看到了凶手。” 林鸢和郭以安对视一眼,心中一喜,这真正的凶手没有被抓,他们心中仍然像一块石头未落地。 可嘉柔毕竟还是公主,这几日又出了那么多事情,也不好意思开口,让她去辨认现场。 既然,她亲自开口了,那便再好不过了。 这次出门,林鸢不敢大意,而是用易容术将自己和嘉柔公主都易容成郭以安的侍卫。两人的脸都被抹黑了些,只不过林鸢个子较高些。 三人带了几个侍卫,来到了云来客栈,郭以安跟掌柜的说明了事情经过。这掌柜的前几日见过郭以安,知道此事,加上那间天子一号房正好没有人住,所以掌柜十分干脆,拿着钥匙帮他们开了门。 嘉柔公主快步走到窗边,往外望:“我当时就站在这里,我看那人就这样侧身站着,一遍一遍用什么东西砸着前面那人的后脑勺,然后……前面那人就一下子倒下了。我都吓傻了,直直站在那,都忘记了躲,直到那个凶手走到窗边来关窗,我害怕极了,就马上蹲下来躲起来了。” 嘉柔回忆起那日的场景,不由地手心冒汗,声音也开始发抖。 林鸢一把将嘉柔公主的手握住,从手心传来温暖的触感,这才让嘉柔公主稍稍安定一些。 嘉柔将视线从对面的窗户挪开,对上林鸢担忧的眼神。 “要不要休息一下,再回忆。”林鸢关切道。 “我可以。姐姐放心。”嘉柔公主垂眸接着回忆,“那人站在窗户那,头顶跟屋檐差不多高。对了,当时,他关窗户的时候,往我这边看了一眼,我不知道他有没有看到我。” “知道当时是什么时辰吗?”林鸢问道。 “当时……我刚好听到更夫打更,应该刚好是丑时!”嘉柔公主笃定道。 “丑时……”林鸢低头思索 信息还是太少了,只知道大致的身高,还有柱子上遗留的血手印,对凶手其他的特征还是一无所知。 不过,至少肯定了凶案现场有这第三个人的存在。 这就能解释,苏妙儿只打了一下,可死者后脑勺处的伤口却是反复被击打形成的。 就能解释,苏妙儿杀人时,人在床上,可后来李老三来分尸时,死者却躺在窗边。 就能解释,死者喉咙之中,檀木珠子的来源,以及柱子上不属于苏妙儿和李老三的血掌印。 凶案现场果然有第三人的存在! 而这个人,极有可能还是摩尼教的教徒。 林鸢有了一丝踌躇,这凶手仿佛是凭空出现一般,又凭空消失,全然没有一点头绪,肯定是还有哪些细节没有注意到,对,一定是这样的! 林鸢想到这,就赶紧往凶案现场赶去,她还要再细致一些。 嘉柔公主看着一言不发,匆匆忙忙就跑掉的林鸢,有些诧异地看着郭以安。 郭以安笑道:“她一定是想到了什么,没事。” 凶手还未找到,凶案现场还没有被收拾,用封条封了门窗,林鸢让两名侍卫守住门口,不要让人来打扰,自己则进了丁老二家铺子。 一楼是面店,店铺不大,有两间门面,煮面的灶台就搭在左边门面门口,右边那间铺子摆了几张矮方桌。灶台上东西很多,零零散散,但是东西都分门别类用相同的罐子、盒子装好,灶台上只有一层薄灰,并没有很厚的油渍,看起来十分干净整洁。 这个苏妙儿是个勤快人。 店铺后面地上放着一个大盆,里面泡着一些脏碗,旁边地上放着一些已经洗干净的碗,看来苏妙儿当时正在洗碗,丁老二这个时间回来了。 第一百九十八章 断掌 盆里的面碗很多,看来生意还不错。 林鸢心中萌生了一个念头,苏妙儿和丁老二亲戚朋友,甚至邻居关系都查过了,但来面馆的食客,却没查过,会不会是这里面的人有问题。 林鸢这样想着,打定主意等下去趟牢房,再问问苏妙儿。 一楼检查完,没有什么发现,林鸢径直上了二楼。 二楼有左右两个房间,就是在楼下的铺子正上方。 丁老二死的那间屋子血迹已经干透,但是那股让人反胃的血腥味还在。 林鸢掏出一块棉布帕子,将口鼻捂住,开始查看。 因为之前凶案现场已经有好几个人,查了好几回,查得很仔细,并没有什么遗漏。 凶手在凶案现场留下的掌印,是唯一的线索。 当郭以安安排人送走嘉柔公主,赶来时,林鸢已经站在那个手掌面前许久。她仔细观察,突然,她像发现了什么,身形猛地一颤,往前走了一步,整张脸几乎都快贴近柱子。 “断掌!”林鸢不由地惊呼一声。 站在她身后的郭以安也没忍住,往前凑去。 “真的是断掌!”郭以安弯腰仔细查看,果真如此。 每个人的掌纹皆有不同,但是断掌并不常见,所谓断掌,相学理叫“横掌”,是指感情线与智慧线合二为一,一刀切开掌心似得。 这断掌很是少见,因为这血掌印上面还覆盖了一层猪血,所以连掌印都很难看出来,别说上面的掌纹了,只有非常仔细,才能勉强辨认出来。 林鸢检查完凶案发生的这间屋子,又拐进了旁边那间闲置的屋子。 旁边那间屋子,之前也检查过,只不过里面整齐地堆满了杂物,加上并不是凶案第一现场,所以并没有太仔细查看。 林鸢站在这间屋子里,阳光之下,空气里漂浮着灰尘, 虽然苏妙儿挺干净利索的,但可能因为一个人开面馆,还要打扫,这间屋子没人住,自然不如其他地方打扫得勤快,所以屋子里有一层薄灰。 屋内的脚印杂乱,这是前几日,衙役们查看现场时留下的。林鸢微微叹了口气,就算凶手留下什么线索,这时候估计也被踩没了。 虽然这样想,林鸢还是仔细查看起来。 这间屋子也放了一张闲置的罗汉床,床上盖着一张发旧的床单,床单耷拉下来,看不清床底的情况。 这可真是藏人的好地方! 林鸢的心猛得一跳,马上弯腰去看床底的情况。 “以安,你快来看!”林鸢忍不住惊呼。 郭以安赶紧也弯腰去看,床底的灰明显比外面更厚一些,但有一块却很干净,那个轮廓,明显是有人曾经藏在那! “这里还有一个手掌印!”林鸢指着那轮廓前不远处的一个左手手掌印,那是手掌按在厚厚灰尘上留下的,掌印清晰,正是那个断掌! 林鸢与郭以安对视一眼,心中恶寒。 “看来,当时苏妙儿砸晕丁老二时,这个凶手就躲在这床底下!他原本想做什么?”林鸢一想到一个女子为生活奔波,有人却躲在床榻之下,窥伺着她。 这人原本想要做什么? 劫财?劫色?亦或是谋财害命? 林鸢的脸色顿时有些不好看:“走,我们去问问苏妙儿,当日,她打烊前,都见过谁。” 知州府衙的大牢里,苏妙儿一身囚衣,头发凌乱,正倚靠在墙角,正发着呆,却突然听到狱卒喊了她的名字,惊得她一抖,连忙抬起头来。 “苏妙儿,出来,大人要审你!”狱卒冷冰冰的声音响起。 审她?苏妙儿心中打鼓,她的案子不是已经调查清楚了吗?怎么还要审?不过一想到,左右最多就是死刑,也就豁然了,怕什么,跟那样毒蝎一般的男人过日子,她不都熬下来了。 苏妙儿拢了拢鬓边的头发,让自己看起来尽量不要太狼狈。 当苏妙儿被带到了审讯的房间时,却有些讶异,房间里的两人她认识,坐在桌边的居然是林鸢,而站在林鸢身后的却是郭以安郭将军。前几日审讯时,林鸢的认真专注以及那敏锐的觉察力,她是看在眼里的,为之叹服的。 “坐。”林鸢见苏妙儿进了房间,面上笑眯眯地对她说道。 苏妙儿一愣,很是诧异,有这样审讯犯人的吗?但是,也由不得她多想,颤颤巍巍地坐下了。 “苏妙儿,我想问你一些事情,丁老二死的那日,你是照常开店的吗?店开到什么时候,最后进店的都是什么人?或者有没有什么奇怪的人。”林鸢循循善诱。 “那天,我也是正常开店,每天大概戌时,最后一波客人吃完,我收拾好就会关店。”苏妙儿努力回忆着,“那天,我收档时,还有三个客人在店里,我就先去洗碗了,碗洗到一半,等我再起身时,那三人都走了,至于什么时候走的,我也没注意。” “我把桌子收拾干净,正要把剩下的碗洗干净,这个时候,他……丁老二就回来了,他每次回来就是要钱,不给就打我。”苏妙儿讲到伤心处,情绪还是有些激动,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我也像往常一样,给了他一些钱,但是他说,这次他欠得多,让我把钱全部给他,我不肯,他就开始砸东西,再然后就开始打我。” 林鸢将怀里的一块干净帕子递过去,苏妙儿接过帕子,拭去眼泪,接着说:“我手头上的钱也并不多,还要留出明日买食材的钱,所以,我很坚持。他打累了,就让我给他下面吃,他自己则开了酒来喝。一喝就喝到了后半夜,他吃饱喝足,就又开始发酒疯。见我不给他钱,就上楼自己去搜,把我藏在花瓶里的钱抢走了。我被打得生不如死,一想到明天还要顶着这张被打得鼻青脸肿的脸,去赊账,我真的恨不得去投湖。但是一想到,我就是死了,也要将他拉下地狱,所以,我就拿花瓶砸了他的后脑勺。” “砸完以后,我就慌乱,所以逃走了。”苏妙儿将事情经过简单地重复了一遍。 “你知不知道这三个客人是什么时候走的?有没有可能他们其中一个人没有走,而是上楼藏起来了?还有这三人都是谁,你认识吗?”林鸢循循善诱。 ? ?中国人算命里有这么一条:手掌智慧线和感情线连在一起形成所谓断掌纹,这样的人往往意味着决策果断执行力强,但同时也更容易走极端。 ? 当然,掌纹并不是对人生结果的判断。 ? 掌纹在手中,命运也在自己手中。 第一百九十九章 木匠 “上楼?”苏妙儿被林鸢这个想法惊到了,然后又思索了一下可能性,“当时我坐在小板凳上洗碗,视野比较矮,而且也看不见楼梯,如果说趁我不注意,上楼,也是有可能的。这三人我都认识,都是熟客,一个是前面首饰铺子的李老板,一个是隔壁的壮子哥,还有一个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每次来,我都是喊他肖四爷,只知道他住在前面那条街。” 林鸢心里默默记下这三人,琢磨着一个个去问话。 林鸢先去找的是面铺旁边的壮子哥,这人原名赵天赐,是家中独苗,小时候身体不好,家里人这才取了小名壮子,周围人也是更多的叫他小名。 壮子人如其名,长得又高又壮,他是做木匠的,林鸢找到他时,他正在家中刨木头,浑身上下全是木屑,地上也全是木屑。旁边放工具的木架子上整齐地摆放着斧头、锯子等工具。 “赵天赐!”门口的衙役朗声喊了一句。 平日里很少人喊壮子大名,一下子有个人这般郑重其事地喊他,将他吓得一跳。 壮子抬头一看,门口站着好几个衙役,站在最前面的居然是郭以安郭将军,那日契丹军队攻城就是郭将军带着百姓守城的,壮子记得很清楚。 “郭……郭将军!您……您怎么来了?”见到自己最崇拜的人来了,壮子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喜出望外,连忙放下了手中的工具,拍打拍打身上的木屑,迎了上去。 “你叫壮子是吗?”郭以安倒是没喊他大名,亲切地问道。 “是……是……”壮子搓着手。 “我们想要问你几个问题。”林鸢的眼睛扫过壮子的右手,开口问道。 即使是在自己家,壮子也有些局促,而且开口问他的居然是个少女,而且还是个十分美貌的少女,长得像兰铃花一般,干干净净,清清爽爽。 壮子的脸上染上了一丝红晕,有些不好意思看林鸢,点了点头,瞥过眼睛不去看她。 “丁老二出事那日,你去苏妙儿面店吃过面吗?”林鸢却不在意壮子的这些小心思。 “吃过的,那天我做完工,很晚了,就去吃了面。”壮子回忆了一下,回答道。 “当时店里有几人?都是谁?你什么时候走的?走的时候店里还有哪些人?”林鸢问道。 “我当时着急赶工,吃完面就走了,当时店里好像还有两个人,记不太清了。我都不认识,就是面熟,去吃面总能看见,见面点个头的交情。”壮子面色如常,回答道。 壮子抿唇犹豫了一下,似乎有些话想说,却不敢说。 “壮子哥,是不是有什么想要告诉我们的?你放心,我们绝对不会告诉别人,这些话是你说的。你莫要怕得罪人。”林鸢宽慰道。 “其实,那两人,我认识。”壮子脸色涨得通红。 “认识?那为什么刚刚不说?”林鸢诧异。 “因为,这两人……哎……算了,我说了,你们可别告诉别人!”壮子似乎下定了决心,终于开口,“我当时在面馆的时候,还有两个人,一个是前面首饰铺的李老板,另一个我不熟,妙儿总是叫他肖四爷,至于住哪里,干什么生计的,我还真不知道。” “这个李老板,为人很是圆滑,看起来人模人样的,但那双色眯眯的眼睛总是往妙儿身上瞟。我还,见过他……他趁妙儿来收碗、擦桌子的时候,用……手去摸……妙儿的……”壮子实在是说不下去了,面色通红,“还有那个肖四爷,每次都会吹嘘自己祖上是贵族,自己多有钱,实际上,经常一碗面钱都给不出来,还赊账。他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总会借机拉着妙儿的手,让妙儿去他家,给他做小,跟他回去享福。我呸!那年龄都可以当妙儿的爹了!” 壮子碎碎叨叨地咒骂着两人,几乎停不下来,眼中是毫不掩饰的鄙夷和厌恶。 “你喜欢苏妙儿?”林鸢打断絮絮叨叨,不说重点的壮子。 “啊?”壮子一愣,随即面上满是红霞,“我……我……” 壮子“我”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但林鸢已经知道他的心意。 “你跟她说过吗?”林鸢问。 “嗯,我说过,我让她跟那个畜生和离,我……我娶她,可是她不同意。”壮子垂着头,眼神里满是不甘,看起来有些可怜。 “壮子哥,我有些渴了,可以讨碗水喝吗?”林鸢冲壮子眨眨眼,问道。 “哦哦哦,不好意思,我都忘记给你们倒水。”壮子连忙起身,去拿水壶,可水壶里早就没有水了,他又去后厨灌了一壶,拿着四五个碗,给每个人倒了一碗。 那碗没太洗干净,碗边都有干硬掉的米粒,水面上更是飘着油花。 林鸢双手接过,顺势瞟了一眼壮子的左手手掌,他手掌上有好几条狰狞的伤口,根本看不清手上的掌纹。 林鸢眉头微皱:“壮子哥,手上的伤是?” “哦,我这几日做工,赶工太急,没太小心,伤了手。”壮子哥有些不好意思回答,将手往身后藏了藏,“你快喝呀,喝完了这还有!” 林鸢有些为难地点了点头,低头将碗拿到唇边,用水润了润唇,没有真的喝下去。 “你喝呀,你喝呀!”壮子哥有些热切,甚至用手去扶林鸢的碗,让她快喝。 林鸢颔首,却没有真的喝,反而将碗放下。对于这种过于热络的人,林鸢总是会觉得有些不适,这种不适让林鸢觉得浑身不自在。 壮子看了看板凳上的碗,有一时的出神,似乎看出了林鸢的嫌弃,神情复杂。 林鸢不愿多想,起身告辞了,便走。 壮子拿起林鸢喝过的水碗,用手摩挲着,抬眸看着她的背影,目光幽深。 林鸢在街道拐角处停了下来,交代了其中一个衙役一些事情,那衙役点头离去。 另外三人接着去找李老板。前一条街的首饰铺子也很好找,一打听便找到了,林鸢与郭以安并肩前行,郭以安有些不解地问:“为什么不把这三人传讯到衙门问话?” 第二百章 怀璧自罪 林鸢侧头看他,笑道:“因为他们生活的环境也会提供大量的信息,如果把人叫到衙门,不就少了很多线索。而且那样,就给了凶手准备时间。对了,你刚刚喝那碗水了吗?” 郭以安“噗呲”一笑,摇头道:“没喝,我怕我喝了,今天就得找无欢开药。” 两人哈哈大笑,说话间,就到了李记首饰铺。 林鸢手搭凉棚,抵在眉毛上,遮住刺眼的阳光,抬头去看那块匾额。 “两位进来看,进来看!”一个掌柜模样的人迎了出来,做生意做久了,自然能一眼看出哪些人有钱,哪些人是装有钱,而眼前这两人,虽说穿着朴素,但是布料上乘,剪裁得体,一定是非富即贵。 “掌柜的,我们来找李老板,不知哪位是?”郭以安沉声问道。 “我……我就是。”李老板这才看到跟在郭以安和林鸢身后的那一个衙役,原来是官府里的人,这不就是非富即贵吗? 郭以安快速地做了自我介绍,然后说明了来意。李老板连忙将人迎了进来,送进了包房。 官府的人都找上门来了,李老板面上还在装傻充愣:“不知两位前来有什么事?我们可都是老老实实的本分人!” 对于这种老滑头,跟他讲礼是没用的,横的怕楞的,愣的怕不要命的。 林鸢的目光扫过李老板的左手手掌。 他左手手掌上居然也全是伤,看到林鸢投过来的视线,李老板笑着解释道:“我们做首饰的人,手上受伤很正常。” 郭以安“啪”地一下将杯子一甩:“我快点问,你老实回答,如果敢狡辩或者隐瞒,你就等着被抓吧!” 郭以安可是上过战场,杀过敌的,他的那股气势,如何是这些市井小民能比。 李老板脸色骤变,顿时膝盖都软了下来,马上如鹌鹑般连连点头。 “丁老二出事那日,你去苏妙儿面店吃过面吗?”林鸢面无表情问道。 李老板一脸无奈,心中叫苦:你们这不都知道了吗?明知故问。 但他面上却仍是好声好气回答:“去过,当时比较晚了,我关了店,觉得有些饿,就去了。” “当时店里有几人?都是谁?你什么时候走的?走的时候店里还有哪些人?”林鸢接着问道。 “这我哪里记得……”李老板正要推脱,一看到郭以安冰冷的眼神,立马一个激灵,坐直了,老老实实回答,“当时店里,除了我,还有两个人,我是最先走的,我走的时候,他们俩都还在。” 郭以安和林鸢对视一眼,这李老板和壮子都说自己是最先走的,看来,有人说谎了。 “另外两个,一个是面馆隔壁做木工的壮子,还有一个住在隔壁街,叫什么来着,对了,肖四爷,我看妙儿总那么叫他。”李老板回忆道,这几句倒是跟苏妙儿和壮子的话对上了,应该没有撒谎。 “妙儿?你跟苏妙儿很熟?叫得这样亲密?”林鸢斜着眼睛看他。 “不……不熟!”李老板下意识反驳。 “不熟?不熟你摸她……干什么?”林鸢本来还想说得更直白一些,但是话到嘴边又有些不好意开口。 李老板“蹭”地站起来,面红耳赤,怒道:“谁说的!是不是那个姓肖我,肯定是他,我就说,他天天拿眼睛瞟妙儿呢!满肚子的鬼主意!还敢诬陷我!” “你就说摸没摸吧?”郭以安冷声道。 李老板,张了张嘴,有些难以启齿,眼珠提溜地转着:“摸是摸了,但我真是不小心的,就是手背碰到了一下。” “明白了,摸了,还是故意的。”林鸢笃定道,将这证词写在文书上。 “诶!”李老板唉声叹气,却也无奈,打打不过,骗骗不了。 “说吧,怎么回事。”林鸢往椅背一靠,气势很足,“你不是家里娶了妻吗?怎么还不老实?” “我……我家那个,哎……就是个夜叉,又丑又凶,还不让我纳妾。我看到妙儿长得好看,就很喜欢,问她愿不愿意做我外室,她不愿意,还拿水泼我,我很气,就想收些利息,所以……”李老板有些说不下去,这实在是太丢人了,盘着串的手捋得飞快。 “所以,你每次去吃面,就乘机揩油,对不对?那天也摸了?被骂了,恼羞成怒,直接杀了人?”郭以安眼中几乎可以冒火,这都是什么人啊,就差直接说,他是人渣了。 李老板对上郭以安鄙夷的视线,心中涌起一股委屈的情绪,突然梗着脖子道:“不是,摸是摸了,但人真不是我!对妙儿有意思的,又不是只有我!那个姓肖的,哪有脸说我啊,我那天还看到,他趁妙儿去后院倒水,追了出去,拉着妙儿的手不松开,被妙儿骂了,还不走,还是那个叫壮子的来赶人,这才走,走的时候还骂骂咧咧,说要她好看。我看人就是他杀的!” 李老板可是个精明人,听林鸢问,谁是最后走的,自然猜到了话里的意思,赶紧撇清自己的关系,拉人下水。 郭以安和林鸢腹诽,你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还编排别人。 这个苏妙儿真的是可怜,有这么一个丈夫,还有这么多不怀好意的男的对她虎视眈眈。 她不过是长得漂亮些,怀璧自罪,真的冤枉。 林鸢敏锐地发现了李老板话里的漏洞:“肖四爷走的时候骂骂咧咧?” 李老板一听心中一喜,想把这罪名做实了:“是啊,骂得可难听了!” “啪!”林鸢重重拍了一下桌子,吓得李老板一个激灵。 “那你还说,你是最先走的!你撒谎!”林鸢板着脸,目露凶光。 李老板一下子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连忙捂嘴,可是早就来不及了,便改口道:“他走的时候,我也差不多一起走了,刚刚就是记错了,这回绝对没错,最后走的是壮子,对,就是他!” “壮子?那个叫壮子的,你熟悉吗?”林鸢思索了一下,这证词还是对不上,便又接着问。 第二百零一章 哪来的自信 “不熟。”李老板摇了摇头,脸上露出茫然之色,“没说过几句话,打招呼也不过是点头的交情,他话不多,说话一着急,就结巴。不过看着挺老实的。” “他喜不喜欢苏妙儿?”林鸢问道。 “这我就不知道了,不过去吃面经常会遇上,妙儿长得那么好看,他一个老光棍,喜欢也很正常。”李老板对壮子的评价倒是客观,没说什么难听的,可能那人确实是一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没啥可说的吧。 “不过,就算他喜欢也没用,妙儿不可能看上他,他那爹娘可是出了名的不讲道理,撒起泼来,谁都没办法,妙儿要是嫁给他,可是有罪受,还不如跟我呢!” “美得你!”郭以安实在听不下去,这个人哪里来这莫名的自信呢? 话也问得差不多了,郭以安和林鸢起身要走,李老板当然乐得送人。 郭以安突然在门口停了下来,听了这李老板一下午污言碎语叨叨,真的烦透了,故意恭敬道:“李老板,您别送了,这些事情,收拾收拾准备准备。” 李老板一脸懵,准备准备?准备什么? “我会让人将今天下午的话转述给你媳妇的,不用谢!”郭以安冷笑一声,拉着林鸢走了,身后传来李老板不住哀嚎的声音。 走出去老远,林鸢这才嗔怪郭以安:“你这样,一告密,要是下次还有事情问他,他不说了,可怎么办?” 郭以安毫不在意,笑得开心:“我就是看他那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生气。他不说没关系,不是还有陆川在嘛,审讯人他在行。” 林鸢嘴角抽动了两下,就陆川手上那不知道是二十四样还是三十六样工具,招呼上的话,这李老板养尊处优的样子,怕不是要死在牢房。 他们要起身去找肖四爷了,刚刚离开的那衙役也回来了,低头跟林鸢汇报了几件事,便又一起跟着了。 最后一个便是肖四爷了,但这人却不太好找,只说是住在隔壁的街上,可是隔壁街是哪条街,谁也搞不清楚。 林鸢他们在临近几条街打听了好久,都没找到人,毕竟名字、长相、住址什么都没有,无异于大海捞针。 “要不找李老板或者壮子帮我们找,他们见过?”林鸢望着街道上人来人往,有些发愁。 “实在找不到就只能这样,让画师画幅人像,贴出来,帮忙一起找。”郭以安沉思了片刻。 突然,旁边的赌庄涌出来一伙人,那伙人簇拥着一个穿着光鲜,头发花白的男子。 “肖四爷,您今天这是赢钱了?您今天可是气运加身啊!”人群中一个长得贼眉鼠眼的小个子男人,谄媚道。 肖四爷从怀中摸出个碎银子,丢过去:“爷我今天高兴,这赏你的!” 其他人一见到这阵仗,那还了得,恭维声更大了。 肖四爷手里的银钱,如雪花一般散出去。 “肖四爷。”林鸢站在不远处,喊了一句。 肖四爷突然被一个陌生的声音喊了一句,抬头望了过来,待看到是一个娇俏的少女,那双眼睛顿时粘了上来,赤裸裸地上下打量着林鸢。 “呦,这小娘子是也想讨点赏钱?你喊声哥哥听,好听的话,爷赏你块大的!爷祖上可是贵族,家里好东西多着呢!你要是跟了爷,就有享不完的福!”肖四爷笑得一脸猥琐,眼神到处乱瞟,周围狐朋狗友也哄笑起来。 郭以安不动声色地将林鸢挡在身后,猛得抽出长剑挽了一个漂亮的剑花,剑尖指着肖四爷:“今日知州府衙有公务要问你,识相的赶紧滚过来,再乱看,把你眼睛剜下来!” 一众浑浑噩噩的赌徒这才看清,俏丽少女身边是一个高大的男子,杀气十足,身后还跟着两名衙役。 众赌徒早就做鸟兽散了,有几个机灵的赶紧去搬救兵。 肖四爷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瞬时没了踪迹,立即正色,双手有些颤抖地将荷包托起,递过来:“这里还有不少银钱,给官爷们买杯茶喝,不成敬意!” 这时林鸢看到肖四爷手掌上也全是伤,掌纹根本看不清,而且那些伤是刀伤! “滚!”郭以安挥剑过去,一下子削掉了肖四爷头顶的帽子,头发瞬间散落下来,狼狈不堪。 郭以安一般看人不爽也不会如此,但今日,他是真的想将这个姓肖的眼睛剜下来,刚刚他看鸢儿的眼神真的太过下流、恶心了。 肖四爷连忙求饶,一副滚刀肉的样子:“官老爷,我这是哪里得罪您了,您发话,我给您赔个不是!” 他故意将声音提得很高,一副官差欺压百姓的嘴脸,周围的百姓纷纷围过来看热闹,指指点点起来。 郭以安瞬间有些怒了,正想说话,被林鸢打断。 “肖四爷,我们是衙门的人,今天来,是找您问问丁老二被杀的事情,当时你是最后三个离开的人之一,有重大嫌疑,这事您是要在这说呢?还是跟我们找个地方说?”林鸢笑眯眯,一副好脾气的样子,不就是演吗?谁怕谁! 林鸢的话一出,周围百姓瞬间哗然,看热闹的人更多了。 “这小姑娘什么意思?” “前面那条街前几日死的那个丁老二,你知道吧?她说,这肖老四有可能是凶手!”有人开口解释,不知不觉把肖四爷的称呼换成了肖老四。 “哎呦,这事我知道,我堂哥家就住那边,听说,这肖老四总往那丁家面铺跑,我也去一次,你们是没看着啊,丁老二那婆娘长得那叫一个俊!” “我说呢,咱这条街的面店也不少,天天往那边钻,敢情是看上别人家媳妇了!还把人家丈夫杀了分尸,我呸!什么人啊!” 平日里,这肖四爷天天吹嘘自己是什么贵族后裔,实际上家里穷得叮当响,要不是他每次赌赢了,会散些钱财,根本没有人恭维他。早就有人看他不顺眼了,如今他也算落了难,自然有人落井下石。 这肖四爷最是爱脸面,见众人话里话外说他杀人,急得直跺脚:“我可没杀人!你们可没污蔑我!” 第二百零二章 落魄贵族 林鸢双手一摊,一脸无辜:“我可没污蔑你。是他们自己乱传,我也没办法呀!” 肖四爷黑着脸道:“走,去茶馆说吧!” 他可真的怕了,这姑娘再口出狂言,说出些他的黑料,那他还要不要在这条街混了! 茶馆包厢里,林鸢和郭以安坐在肖四爷对面。 肖四爷此时也不装了,垂着眸,坐在主位,茶都不倒:“说吧!什么事?” 林鸢也不生气,问道:“丁老二出事那日,你去苏妙儿面店吃过面吗?” “没吃过!”肖四爷脱口而出。 郭以安冷哼一声,抽出匕首,往桌子上一扎,匕首深深陷入了桌子:“不好好说话,就凭你今天对我们的态度,就能抓你进牢房,府衙里三十六件刑具,全都折腾一遍下来,你有没有命出来都不一定。” 郭以安自然不会真的抓他进监狱,一般百姓怕官,一审讯都是有什么说什么的,像这种明面上就不配合的还是少见,不吓唬吓唬不老实。 肖四爷缩了缩脖子,有些胆怯地看着那匕首,额头冒出了细汗。 “肖老四,你好好想想,如果我们没有证据,又怎么会来找你!”林鸢虽是笑着,可语气冰冷,“以安,他只要说一句谎话,就剁掉一根指头!” “遵命!”郭以安嘴角微扬,一副下属的口吻应道。 他们身后站着的两名衙役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诧异,他们这是听到了什么?郭以安郭将军居然对林姑娘说遵命,这以后也是个妻管严啊!两人有些担忧,他们这一路听了那么多,看到那么多,郭将军这不会杀人灭口吧?两人看到郭以安瞟过来的视线,连忙装作眼盲耳聋的架势,站在那目不斜视。 林鸢白了郭以安一眼接着问:“我再问你一遍,丁老二死的那天,你去过面馆吗?” “去过。”肖四爷瞥了一眼寒光闪闪的匕首,吞了吞口水,还是说了实话,“当时,妙儿快打烊了,店里没什么人,我吃了面就走了,我真的什么都没干。” “你还敢撒谎,有人说,看到你趁苏妙儿去后院倒水,追了出去,拉着妙儿的手不松开,一顿纠缠,被妙儿骂了,还不走,还是一个叫壮子来赶人,你这才走,走的时候还骂骂咧咧,说要她好看,骂得可是很难听。”林鸢倒豆一般,把刚刚李老板说的话原封不动得说了一遍。 肖四爷顿时面色铁青:“我呸,是不是那个姓李的,天杀的,我不过是跟妙儿说两句话,哪有纠缠她,妙儿才没有骂我,她不过是不好意思罢了,那个叫壮子就是个傻大个,他懂啥,我跟妙儿的事,你情我愿,他非得来插一杠,那天就应该揍他一顿。” 林鸢鄙夷地上下打量了一下肖老四的细胳膊细腿,眼中的红血丝,还有眼下的青黑,一看便知是声色掏空了身体,就他,还打壮子,不被打就不错了。 肖四爷看到林鸢的眼神,面露尴尬,便也不再吹牛。 “你走的时候,店里还有几人?都是谁?”林鸢接着问道。 “我记得我走的时候壮子和李老板都还在。”肖四爷这回可不再撒谎了,这可关系到他是不是凶手,“要我说啊,李老板和壮子里面总有一个是凶手。不过李老板嫌疑更大,你们知道他为什么吃完面还不走吗?” “为什么?”林鸢问道,虽然知道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但是听听或许也有别的信息。 “还能为什么,不就是想找机会揩点油呗,那孬种,家里婆娘管得严,想纳妾又不敢,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居然想出让妙儿给他做外室的想法,说什么在城外租个房子,让妙儿去享福。享个什么福啊,全身没二两银子,钱全部让他家婆娘拿走了,租房子,还要去城外,真是笑死人了。”肖四爷大肆嘲笑道。 林鸢倒是没有打断,耐着性子听着,反问道:“那你呢,不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吗?你家不也穷得叮当响?而且听说你都已经娶妻了,还出来拈花惹草?” 肖四爷的脸瞬间就涨红了,这辈子他最要脸面,怎么甘心这样被林鸢讲:“那能一样吗?我……我祖上可是贵族,我家里虽然不似以前,但是我家婆娘可是被我打得服服帖帖的,妙儿要是跟了我,我婆娘伺候我们俩,那可是真的吃香的喝辣的,那是真享福!” 林鸢无语了,她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今日一下子见到了两个,而且两人不相上下,都那么自信。 “还有一个问题,你左手手掌怎么回事?”林鸢审视着他。 肖四爷面上有些尴尬:“我不小心摔的。” 郭以安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还撒谎,这明明是利器所伤。” 肖四爷一脸吃瘪,只好讪讪道:“我赌博输了,没钱给,赌场收的利息,后来是我家那位送了钱来,不然我这个手掌都得保不住了。” 郭以安和林鸢对视一眼,心中有些丧气,怎么三个人的左手都受伤了,那“断掌”那个证据就没办法用了。 话都聊的差不多了,林鸢和郭以安让肖四爷带他们去他家,下次要是还有事,总得有地方找他。 站在一座小破院子前,林鸢彻底怒了,院墙坍塌,屋子破败,院中坐着一个头发花白、衣服破旧的妇人,她正在洗衣,冰冷刺骨的水让她的指节肿胀,手指通红,一双手上全是冻疮。 妇人见来人,连忙起身,将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怯生生地迎了上来:“当家的,你回来啦。” 肖四爷瞥了一眼妇人,面露不善:“说了多少次,喊我夫君,喊什么当家的,跟乡下人似的。没看到来客人了吗?也不知道招待。” 肖四爷看到地上的水盆和脏衣服,目露凶光。 妇人连忙上前,想将水盆拿走。 谁知肖四爷抬起一脚,就将水盆踢翻了,怒骂道:“跟你说过多少次,不要给别人洗衣服,丢人玩意,我祖上可是贵族,可没有妻子给别人做奴仆的道理。” 第二百零三章 不是你的错 “我……我就是想帮别人洗几件衣服,补贴一下家用,大郎开春要上学堂,二郎身上的衣服小了,该做新的了,这都得花钱。”妇人越说声音越小,眼泪不自觉地流了下来。 肖四爷猛得抬起了手,想要扇她,却被郭以安死死箍住了他的手腕。郭以安眼中都快冒火了,怒道:“有没有点出息,打女人?” 肖四爷瞬间熄火,差点忘记了,还有外人在。 今日该问的也都问了,林鸢打算去狱中再问问苏妙儿,这三人的证词与苏妙儿的不符。 根据三人的证词,相互验证,肖四爷应该确实是纠缠过苏妙儿,被壮子吓走的,发生了这样的事情,苏妙儿没道理不记得。 林鸢很快就在狱中找到了苏妙儿,并将今日三人说的证词挑重点说了一下。 苏妙儿听后,只是沉默。 “苏妙儿,你要知道,你现在所说的证词关系到你被判的刑,如果真的存在另一个凶手,那你就不是凶手,只是伤人,加上事出有因,就能轻判。你不要再瞒着了!”林鸢都有些替她着急了。 苏妙儿猛得抬头,一脸不可置信:“另一个凶手?还能轻判?” 苏妙儿眼中顿时有了光亮,好死不如赖活,有活的希望,谁会期待死呢? “我上次不说,是因为,我觉得这些事情实在是太丢人了,隔壁邻居阿婆,哦,就是壮子的娘,她总站在她家门口,指桑骂槐,说我是扫把星,说我是狐狸精,勾引野男人,因为这事,丁老二没少打我。”苏妙儿有些哽咽起来,眼里充满了恨意。 林鸢心中了然,难怪了,那个壮子看起来人老实还勤奋,还帮过苏妙儿,可是苏妙儿却是一副泾渭分明,尽量远离的态度,原来是有个不明事理的娘。 “那天所有的细节都要说,你别觉得不好意思,又不是你的错,是那些人的错。”林鸢安慰道,她不太会安慰人,能说出这些话,已经是极限了。 苏妙儿含泪点头,感激地看着林鸢,她摊上这么个混账丈夫,一个人赚钱养家已经够苦了,偏偏这些个烂人一茬一茬地往跟前凑,她赶赶不走,也不敢得罪狠了,毕竟她一个人开着店,万一别人坏你,随便往吃食里下点药,就全完了。 可是那些街坊邻居,全都说她是狐狸精,招蜂引蝶,抛头露面,提起她全都是鄙夷的样子。林鸢虽然只是说了两句,但这样的话,她从未听过,所以特别感动,终于有人为她说话了。 “那天,快傍晚了,我都打算打烊了,前后来了三个顾客,你都知道的,壮子是最先来的,李老板是第二个来的,我给他上了面条,就去洗碗,收拾桌子,可是那个姓李的,天杀的,趁我收拾桌子,背对着他时,就伸出手来摸我……我骂了他,他也不走,就在店里耗着。壮子哥可能怕他再做什么,吃完面也没走,就在那坐着。后来肖老四来了,我给他煮了面,就去院子里打水,倒水,谁知道,他尾随跟了来,紧挨着站在我身后,我一回身,不小心把一盆水全倒他身上了,他就不依不饶,拉着我的手,一会说要我赔他的衣服,一会说,他喜欢我,让我嫁给他。” “这老东西,可真不要脸,他明明都娶了妻了!”林鸢实在听不下去,开了口。 “是的,他自己有一个妻子,很贤惠,我曾经在店里听他吹嘘,他把他那口子打得服服帖帖,赚得钱全给他,有时候他还会嫌少,抱怨。这人吃喝嫖赌,样样都来,我又怎么可能看得上这样的人呢!本来,丁老二就是一个人渣,我怎么可能愿意除了狼窝再进虎穴呢!我是看明白了,这些男人,没有一个老实的,都是花花肠子。”苏妙儿满脸愤恨,只恨自己力量太弱,有时候不得不低头。 “壮子哥可能看见了肖老四跟着我进后院,不放心,就进来看看,他看到肖老四拉着我的手不放,就冲上来给了肖老四几拳,直接把人都打出了血。肖老四喊着要报官,壮子哥不怕,就说拉着他去见官,看看官府是抓他这个耍流氓的还是抓自己这个见义勇为的。肖老四怕了,就着急走了。”苏妙儿讲得很细致,将过程都说了。 “当时李老板走了吗?”林鸢问道。 苏妙儿想了一下,摇头道:“不太记得了,只知道去前厅的时候就没人了,后来我谢过壮子哥,以为他会走,谁知道,他好像有什么话想跟我说,坐在那一直不走等我忙完。” “他想跟你说什么?”林鸢有些好奇。 “我猜,应该是他想让我嫁给他。”苏妙儿想了想,苦笑道,“你是不是也觉得我水性杨花?到处勾搭男人?每个男人都想从我这揩点油。” 林鸢面色平静地看着苏妙儿,苏妙儿长得确实很不错,眉宇间天生有一股媚态,要不是这些年这样操劳,早些年应该更美。 “你确实长得美,但我还是那句话,是那些男人的错。难道,一个富贵人家,家中有钱,惹来了小偷、强盗,倒成了富贵人家的错了?”林鸢再次重申。 林鸢点点头,收敛了笑容,眼眸子却亮了一些:“我大致知道他想干嘛,壮子哥是老实人,他帮了我很多,但一来我对他没有感情;二来,就算我想跟丁老二和离也是绝对不可能的。所以我就慢慢做,想拖着,谁知入了夜他也没走。后来,丁老二就回来了,他一看这大晚上的,壮子哥还没走,就发飙了,他不敢打、也打不过壮子哥,就将壮子哥赶跑,把我拉到楼上去。” “他……他就把我往死里打,骂我勾引男人,骂我贱骨头。”苏妙儿想起这些糟心事,还是忍不住想哭,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后来他实在是打累了,就开始强迫我……折腾了我好久,终于睡了,我实在是气不过,就拿花瓶砸了他,后面的事情,你们也都知道了。” 第二百零四章 生变 林鸢听完,眼眶微红,同情地拉住了苏妙儿的手,脑海里却在快速思索,他们三人离开的顺序果然跟她猜测的差不多,李老板和肖老四应差不多时间走的,壮子是最后走的,但是这也不能代表什么,毕竟走了也有可能再回来。 “当时,你是看着壮子走的吗?锁门了吗?”林鸢问道。 “是,我是看着他走的,而且,我肯定是锁了门的。丁老二这人好面子,每次打我都一定会锁门,一个是怕邻居进来,另一个也是怕我跑了。”苏妙儿一边说,一边身子还不自觉得发着抖。 事情又陷入了僵局,林鸢的眉头皱了起来,还差一点关键点,凶手是怎么进的丁家,还有关键性的证据没有找到。 与苏妙儿谈完,林鸢沉默地走出大牢。刚刚郭以安怕苏妙儿看到他,不愿意开口,就一直在大牢门口等着,这回看着林鸢出来,便迎了上去,看着林鸢脸色不好,猜测,应该是进展不顺利。 郭以安看林鸢情绪不高,琢磨着要不带她去吃点好吃的。 林鸢却摇头:“我想去案发现场再看一下,总觉得还是有什么东西错过了。” 想到,便会立马去做,林鸢本就是这样的性子。 等郭以安和林鸢再次来到面馆时,天已经黑了。 林鸢举着蜡烛再次查看了各处,二楼那间放杂物的房间停留的时间格外久,突然她的目光停留在床底下那个手掌旁边。 “这些是什么?”林鸢趴下去,用手指拈起一些黄色的粉末,举起来给郭以安看。 “木屑!”两人异口同声道,心中有了答案,“快,快去抓人!” 躲在床底下的那个凶手是壮子! 他是木匠,躲在床底下时,身上的木屑就落在了这里! 林鸢急道,两人飞快地下了楼,但他们没有直接闯进,而是先找了在暗处盯梢的衙役。 原来白天,林鸢交代那个衙役的事情就是派人盯着这三个嫌疑犯。 “郭将军,林姑娘。”守在对面巷子的衙役看到两人来,连忙站直了身子。 “情况怎么样?”林鸢问道。 “我看过了,他们家没有后门,只需要守前面就行,所以我跟另一个弟兄轮班,我上半夜守,他下半夜守。刚刚那个叫壮子的,吃过晚饭就回家了,到现在也没出来。”衙役老老实实回答道。 “你守着大门,我跟郭将军,现在就去抓人。等我们抓到人,你就抓紧去找一下陆川大人,让他抓紧派人过来。”郭以安语速飞快,这些事情就得迅速,晚了生变。 衙役点头,老老实实守着门口。 郭以安和林鸢则蹑手蹑脚围着壮子家转了一圈,确定没有后门,这才去扒前门。 匕首从门缝里伸进去,一点点把门栓打开,郭以安小时候皮得很,这些事情做起来轻车熟路。 林鸢和郭以安一个闪身进了屋子。 壮子这屋子只有一间堂屋,二楼也只有一间卧室,屋里没有开灯,一楼堂屋简单收拾过了,工具被摆在一起。 林鸢看了一眼,一楼没有可以藏身的地方,就跟着郭以安上了楼。 木质楼梯被踩得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林鸢的心都跟着悬起来了。 然而,二楼卧房也是一样空空荡荡,风吹进来,还有一丝透心凉。 人没了! 林鸢和郭以安马上行动起来,连床底下都看了,人真的没了! 壮子家确实没有后门,前门也有衙役守着,人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一阵凉风吹进来,林鸢打了个激灵,立马环顾四周:“周围的窗户都是紧闭着的,风从哪里吹进来的?” “上面!”郭以安指了指上面开的一扇天窗。 林鸢看了一眼天窗正下方的桌子,她立马爬了上去,壮子比她高,这个高度,跳起来就能够到大梁,林鸢很轻松地翻了上去。郭以安也紧随其后。 大梁上还有天窗边上,都落着跟丁老二家床底下相同的木屑。 “看来,他是从这里爬出去了。”林鸢用手指摸了摸天窗缝隙里的木屑。 林鸢从天窗翻出去,小心地从屋顶走到丁老二家屋顶,再从通过杂物间的窗户翻进了房间。 果然,可行! “不知道他是发现了对面有我们的人,还是心虚逃跑了。不管是哪个原因,这人得抓紧抓回来了!”林鸢眉头紧锁,“走,快去衙门通知一声,派人来。” 郭以安颔首,跟着林鸢从丁家面馆后门出来了。 当郭以安和林鸢突然出现在那个守门的衙役面前时,吓了他一大跳。 “郭将军、林姑娘,你们……你们怎么……你们从哪里出来的?”衙役诧异,也瞬间领会了,这壮子估计也跑了。 “屋顶有天窗。”林鸢简短地说明了一下,然后让他抓紧去衙门叫人,派人来搜捕壮子。 这个衙役刚走,就看见远处跑来一人。 那人气喘吁吁地在两人面前停下,正是今日跟着林鸢和郭以安的两个衙役之一,他现在应该在监督李老板的,怎么突然回来了? 林鸢心中升起了一股不详的感觉。 “林姑娘,郭将军,不好了,李老板死了!”衙役面色很是难看,“我和弟兄盯了一天,看他没做什么出格的事情,就去吃了个饭,谁知吃完饭回来,我们在店门口等了半天也没见人出来。店打烊了,但是门没关,我们就进去查看,没想到,李老板就死在了店里,右手还被人砍断了。” 林鸢与郭以安皆是震惊,这人死得也太凑巧了! 怎么他们刚找完他,人就死了。 “走,带我们去看看!”郭以安加快了脚步,林鸢也跟了上来。 “首饰铺那边已经派了兄弟们去守着,顾大夫也派人去通知了。”那衙役边走边汇报。 “做得不错。”郭以安拍了拍他的肩膀,虽然人没看住死了,但是因为他们一开始要求,也不过是不要让人偷跑了,并没有那么严苛的要求,所以底下人做事自然没这么细致。事已至此,至少后面善后的事情做得不错。 正走着,突然,林鸢停了下来,好像在思索着什么。 “怎么了?”郭以安有些不解。 林鸢挠头,脸色大变:“斧头,斧头不见了!” “斧头?什么斧头?”郭以安不太明白。 第二百零五章 砍手 “刚刚我们去壮子家的时候,他的那些工具里,没有斧头!明明白天还在的!我不会记错的!”林鸢呼吸急促起来,“你看李老板这手腕断口,是利器所伤,而且是一次砍断的!极有可能就是用斧头造成的伤,而且这伤是生前砍断的,李老板死前应该是很痛苦的。凶手很恨他。” 郭以安没有想明白,但是他相信林鸢的判断:“这人是疯了吗?” “砍右手,你还记得李老板右手做了什么事吗?”林鸢问道。 郭以安一时没反应过来。 林鸢自问自答:“他用右手摸了苏妙儿!” 郭以安瞬间了然,这人不是疯了,他就是个疯子! 林鸢又道:“快去看看肖老四,可能有危险!” 郭以安瞬间明白了林鸢的意思,壮子杀了李老板,现在极有可能去杀另一个。毕竟这个肖老四也不是东西,做的事情也不少。 “你快去找陆川大人,务必把这件事情告诉他,所有的弟兄要小心,这人手上有利器,而且还是个疯子!以安,我们先去找肖老四!”林鸢语速飞快,安排好后,两拨人兵分两路,迅速出发。 林鸢和郭以安只借到一匹马,只能两人共骑,往肖老四处赶,只希望能赶上。 “婶……嫂子,肖四爷在家吗?”林鸢从马背上翻身下来,冲着院子里正在干活的肖家媳妇道,因为她的外貌比实际年龄苍老很多,林鸢一时不知怎么叫她,想了想还是喊了一句嫂子。 “小姑娘,是你呀,他出去了,下午吃过饭就出去了。”肖家媳妇一下子就认出了林鸢和郭以安,有些局促地拽着衣襟,看了看凌乱的院子,还是没好意思开口,留人喝茶。 “他去哪里了?”林鸢很是严肃,语气也很急,不像下午来的时候那般和善。 “……我不知道,但是,我猜应该是去赌场了。”肖家媳妇犹豫了一下,以往上门要债的人很多,她不能随意透露她丈夫的行踪,但是这两人看起来并不像坏人,而且他们还那么急,想了想,就还是说了。 “赌场?”林鸢来不及道谢,一甩缰绳,拍马往赌场赶去,差点将身后的郭以安甩下马。 气得郭以安直嚷嚷:“慢点,慢点,别把我甩下去!” 林鸢才不管,用腿夹紧了马肚子:“你抱紧了,别废话!” 她才不信郭以安会掉下马,他的骑术,她最清楚不过。 “抱紧了?这可是你说的。”郭以安坏笑一下,将双手环过林鸢的腰,紧紧抱住,甚至还将脸贴在了林鸢的脑袋顶上,居然还蹭了蹭,闻闻她的味道,一副享受的模样。 这回轮到林鸢气急败坏了,不要脸,要不是现在夜色暗,路上没什么行人,不然林鸢都要臊死了。 很快,他们就到了赌场门口,守在暗处的一个衙役见他们来了,连忙出来。 郭以安拍了拍那个衙役的肩膀:“辛苦了兄弟,肖老四在里面?” “回将军,肖老四下午打了他媳妇一顿,好像是要钱,他媳妇没给,他就把家里的东西都砸了,抢了钱,就来赌场了。下午进去的,好几个时辰了,到现在都还没出来了呢,不知道今天会不会通宵。”那个衙役熬得面色蜡黄,手里还拿着个烧饼,估计晚饭都没吃,就吃个烧饼垫吧一口。 郭以安又拍了拍他的肩,冲他点点头:“事情了结,你回去多休几天,我们进去找找人,你暂时把大门守住了。” 那衙役点点头,目送他们进去。 两人在赌场找了好久,都没看到肖老四,正好,庄家看他们俩面生,又在赌场里四处逛,也不玩,早就注意到他们了。 庄家带了几个人悄悄围过来,将林鸢和郭以安围到了中间。 为首的庄家上下打量了一下两人,见两人穿着富贵,便笑眯眯地开口道:“鄙人姓程,两位贵客是第一次来吧?想玩什么?这次算我请,输了算我的。” “程庄家,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我们来这是有事,不是来玩。”郭以安撩起外衣,露出腰间的铜制符牌。 原本一脸警惕的庄家脸色瞬间变了,本来民就不与官斗,他不过是在雄州城里有些人脉,但对上军方,可是完全不够看了。 程庄家连忙恭敬地将人请进包房,命人送上好茶。 “程庄家,你不用忙,我们就是找个人,我们找肖四爷,今日,你可有见过?”林鸢单刀直入,干脆利落。 “两位稍等。”程庄家擦了擦额头的汗,连忙将今日看场子的打手喊来,询问情况。 “回东家,今日确实看到了肖老四,不过他没玩两把,有人递了纸条子进来,他就从后门出去了。”几个打手也没藏着掖着,把知道的都说了。 “后门?”又是后门,林鸢真的很想将这些后门全都拿砖块砌上,但现在说这些,都已经于事无补,“大意了。我们抓紧去看看。” 几人刚出后门,没拐几个弯,就在在巷子里找到了肖老四。 或者,严格意义上讲,是找到了肖老四的尸体。 没错,他死了,死得极其凄惨,他的双眼被挖了! 那双总是色眯眯看人的眼睛,被挖了! 林鸢沉默,感觉有些反胃,虽然这两人都不是什么好人,但是毕竟还是两条人命呀!而且死得还这么惨! 她每次都晚了一步,如果她能早一点点发现不对劲,他们是不是不会死? “把人抬回去吧,找顾无欢做检查。”林鸢哑着嗓子说道。 郭以安安慰似得摸了摸林鸢的头,心疼地看着她:“这件事不关你的事,而且,他们也不是什么良善之人。” 林鸢嘴角微弯,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我没事,走吧,抓人要紧,这个壮子,不知道还会干出什么事情来。” 不过,她很快知道了,因为有衙役来通知他们,壮子去牢里看苏妙儿了。看守的衙役因为收了他的好处,又不知道他杀人的事情,就将人放了进去。 于是,等林鸢他们赶到的时候,壮子已经将一把凿刀抵在苏妙儿的脖颈处,与一众衙役对峙着。 第二百零六章 疯子 “所有人都退出去,都退出去!”壮子面无表情,冷声道。 郭以安和林鸢对视一眼,心一下子就揪起来了。眼前这个害羞腼腆的壮子,跟上午他们见到的,判若两人。 那把凿刀已经在苏妙儿的脖子上划出了好几条血印子。壮子现在看起来冷静,可谁也不能保证,他会不会一个激动,将凿刀捅进去。 “壮子哥,求求你,放过我吧!”苏妙儿涕泪横流,柔声求饶。 壮子仍然冷静不下来。 “壮子,你把刀先放下,我们有话好好说,你想要我们怎么做,你说。”郭以安往前一步,正色道。 “你别过来!”壮子情绪突然又激动起来,“我不想怎么样,我就想跟妙儿一起去死,死后做一对鬼夫妻。” “壮子哥,我求你了,我不想死!”苏妙儿一听,壮子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心里顿时慌了。 刚刚,她还以为,壮子哥喜欢她,胁迫她,不过是想威胁这些衙役,从牢房出去,并不会真的杀她,所以她才能这么淡定。可是,没料到壮子居然是打着这样的主意! 她不想死啊! “壮子哥,我也没有对不起你的地方,你就放过我吧!”苏妙儿哭得梨花带雨,甚是惹人怜爱。 但壮子根本不理会,反而听到她说的话,变得怒不可遏,横眉怒目,一把扯过苏妙儿,举起手,好几个巴掌狠狠扇在她脸上,边打边骂:“你这个贱人,我让你勾引男人,我让你勾引男人!” 壮子几乎癫狂:“你为什么要对其他男人笑?为什么笑得那么淫荡,为什么?为什么?” “我没有!”苏妙儿辩解道。 “你没有,那你为什么穿得那么骚?不就是勾引男人摸你屁股吗?”壮子的声音很冷,眼里是滔天的恨意,“你还看不起我,你这个万人骑的贱女人,你凭什么看不起我?我要你,我不嫌弃你,是你的福气,你还敢拒绝我!” “我那么爱你,你为什么不理我?为什么?”壮子突然整个人像撞邪了一般,整个人已经魔怔了,“我对你那么好,是我把那些想要占你便宜的臭男人赶走的,你为什么不感激我?” 苏妙儿已经哭得说不出话来了,一边哭一边摇头,她眼中满是恐惧。 林鸢等人看着这荒诞的一幕在眼前发生,却没办法制止。林鸢见过许多了,像壮子这种,自卑又自大,还极端偏执的人,最为可怕,表面上就是个软柿子,人人可欺,可是当心中的怨毒积累到一定程度时,他就会爆发,做出极为恐怖的事情,比如杀人! “哈哈哈!”突然,林鸢好像是忍不住了,笑出了声。 壮子赤红的眼睛猛得看向了她。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笑的。”林鸢强忍着笑意,用手捂住嘴巴,但是好像是看到了特别好笑的事情,根本停不下来,“因为你太好笑了,我真的没办法。” 壮子一脸诧异地看着林鸢,她居然说他好笑? “你们看,就他这样的,还在这里装情圣,真的是笑死人了!”林鸢一点都没有收敛的样子。 旁边的衙役惊恐地看着林鸢,不断向她打手势,想让她不要说了,这万一刺激到壮子,真杀了人,可怎么办! 但是,林鸢好像完全没有感受到这些目光一般,自顾自接着说:“你就是自作多情,你哪里是喜欢苏妙儿,你是沉浸在自我感动当中,真以为自己有情有义。你跟那些垃圾男人有什么区别?你帮了几次,她就要嫁给你啊?真不知好歹!也不拿镜子照照,脸皮真的比城墙都厚!人家拒绝了,拒绝听不懂吗?真要一个巴掌扇到你脸上才听得懂人话?你有什么资格管苏妙儿,你是苏妙儿什么人啊!真把自己当个人物,垃圾!” 林鸢一顿输出,一句脏话没说,偏偏将壮子说得满脸通红,句句戳在他敏感的内心。 “你!我杀了你,我杀了你!”壮子双眼猩红,松开自己手上的苏妙儿,举着凿刀朝林鸢扑过来。 林鸢等的就是现在,一个擒拿手,“咔吧”两声干脆利落地卸掉了壮子的胳膊。 凿刀掉到了地上,壮子被郭以安死死压在了地上,膝盖抵在了他的后心,压得生疼。 目睹全程的其他衙役:“……” 苏妙儿死里逃生,脑子还在发懵,所有的事情就全都解决了。 这疯子是控制住了,但林鸢真的不想再跟他废话,直接将人丢给陆川去“沟通”。 而另一边,顾无欢已经完成了两具尸体的尸检工作。 他在两具尸体的喉咙深处果然发现了两颗香樟木珠子,还好林鸢提醒,不然这珠子埋得那么深,要不是将喉咙割开,根本发现不了。 林鸢有些嫌弃地看着这两颗带着血的木珠子,往后缩了缩身子。 “这人真是个疯子,居然将木珠子塞得这么深,还是死后塞的,怎么做到的呢?”顾无欢倒是拿起两颗珠子把玩起来,毫不介意,反而兴致勃勃地研究起,塞珠子的方法。 人死后,身体僵硬,这珠子是很难塞进去的,还塞得那么深! 郭以安:“……” 林鸢:“……” 到底谁是疯子?正常人会对这种事情感兴趣? 从义庄出来,有人来通知郭以安和林鸢,经过陆川“精湛的沟通技术”,壮子终于将所有的都招了。 两人又风风火火赶到狱中。 “这是证词!”陆川将好几张印了红手印的纸递了过来。 林鸢接过,仔细地看了一遍。 这壮子果然是摩尼教教徒! 除了李老板和肖四爷,丁老二也是壮子杀的,但一开始他是想连苏妙儿一起杀的。 那日,李老板和肖四爷被赶走以后,壮子就向苏妙儿表白。但他那个状态,比另两个更吓人,说什么要跟她死要同穴,甚至说,苏妙儿不嫁给他,他就自杀,还往自己手腕上划了好几刀。 都把苏妙儿吓傻了,后来丁老二回来了,壮子这才回去了。 但是回家以后,两家隔音不好,他就听到隔壁传来床榻摇晃的声音,越听越气。 就揣了一把刀,想去丁老二家,但大门已经锁了,他就从天窗爬出去,再从二楼杂物间的窗户翻了进去。 第二百零七章 真假公主 他不敢直接进去,只能躲在杂物间床底下,后来等着等着,就睡着了。 是一声巨响,将他惊醒的。 然后,他就听见下楼的声音。 这应该就是苏妙儿拿花瓶砸晕丁老二,还有逃走的声音。 壮子有些懵,就爬起来去看。房间里黑漆漆的,借着月光能看见,地上躺着一个人。 虽然壮子这个人很疯,但这也是第一次遇见这样的情况,突然,地上那个人动了,然后对上了壮子惊恐的目光。 满脸是血的丁老二便以为自己头上的伤是壮子打的,壮子就是苏妙儿的姘头。于是丁老二挣扎地起身,要和壮子拼了。退到窗边的壮子,也不知道哪来的胆子,推开丁老二,抓起脚底下的花瓶,就砸,一连砸了好几下,一直到丁老二完全不动了,这才停下来。 而这时,他已经脚软,手软,扶着窗框起身。 月光之下,他好像看到对面房间站着一个人,顿时吓得一激灵,连忙关窗。 晚上回到自己家,壮子左想右想,心里还是很担心,第二天天一亮,就去了云来客栈找住在天字一号房的人。 谁知扑了个空,住在那间房的漂亮小姑娘一大早就走了,连早餐都没吃。 这下壮子就更笃定,那个小姑娘一定是看到了什么。 如果让他遇到,他一定会杀了这个目击全过程的小姑娘,但是一连几日也没找到人,他就放弃了,以为万事大吉了。 哪里知道,郭以安和林鸢来找他问话,话里话外,将他当成了怀疑对象。 所以,他等不了了,一不做,二不休,他要杀了李老板和肖四爷,然后再拉着苏妙儿殉情! 林鸢将壮子这些事情都跟苏妙儿说了以后,苏妙儿一阵后怕,当时壮子躲在杂物间床底下时,想要上了她,然后杀了她。 要不是她打完丁老二,跑得快,恐怕自己也要成为一具冰冷的尸体了吧!一具残破的尸体! 林鸢和郭以安了解完事情的经过,便打算回去休息,身后的牢房里传来一阵阵愤怒的咆哮“是你们逼我的!是你们逼我的!我不过是替天行道!那个贱女人该死,那些垃圾都该死!” 林鸢无奈叹气:“你说这些摩尼教教徒怎么个个这么偏激,明明是自己有贪念,偏偏说是替天行道,冠冕堂皇。” 郭以安点头赞同:“你一说,还真的是这样。” 两人一路聊一路往回。 后面的善后,就丢给新来的知州大人沈知微了,因为苏妙儿只不过受不住打,用花瓶轻轻砸了自己夫君一下,不算杀人,所以罚一些钱好了,至于钱给谁呢? 丁家二老都已经过世,丁老二也死了,这钱就让丁老二的未亡人,也就是苏妙儿自己,拿着吧。 至于李三,毕竟还是分尸了,根据大周律例,本应该判处斩刑,但看在他为人仗义,事出有因,减死刑为流放,服劳役三年。 流放那日,苏妙儿拉着李三的手,哽咽着说会等他。 林鸢转过身,拉着郭以安离开,不忍再看。 郭以安看林鸢情绪不高,便提议道:“要不要去吃好吃的?还有大戏可以看的那种?” 等林鸢坐到知州大人安排的席面上时,这才发现这是知州大人沈知微宴请嘉柔公主的宴席。 不过,当然是假的嘉柔公主。 郭以安虽然不请自来,但是知州大人要将人安排在主桌,被郭以安拒绝了。他去林鸢陪客那桌,一起坐。 林鸢将一颗蜜饯丢入口中,侧着头打量这个新来知州大人沈知微,沈知微年纪不大,据说是当年中探花时,才十九岁,是大周最年轻的探花郎。既然是探花郎,长得自然是不差,沈知微就长得很不错,甚至可以算得上是漂亮,雌雄莫辨的那种漂亮。加上年龄不过二十出头,脸上还有些少年气,他是标准的笑脸,没说话,就先笑了,笑起来眼眉弯弯,让人见了,都不由得感叹,好一个风流少年郎。 “听说这个沈知微有状元之才,本来可以是状元的,只不过殿试时,陛下见到他,惊叹他的外貌俊朗,为成一段佳欢,便钦点他为探花郎,你知道这个事吗?”人都是视觉性动物,对于美好的事物总是喜欢看的,林鸢的眼睛都没有从沈知微脸上挪开过,用手肘怼了怼郭以安,问道。 郭以安被问得一愣:“啊?你觉得他好看?” “好看呀!怎么了?”林鸢点了点头,视线还在沈知微身上。 郭以安脸都黑了,鸢儿什么意思?是看上这个小白脸了?郭以安低头在酒杯里照了照自己的模样,他长得也不错啊!怎么不看他! 嗯,好吧,好像皮肤是没人家白皙。 但是男子汉上战场厮杀,风吹日晒本来就不可能那么白皙,又不是娘们! 呸,小白脸! 嗯,好吧,好像胡茬子也有一些,是有些邋遢了。 但这不是这几日忙着破案,顾不上嘛!以前在京城,他也算是风度翩翩的佳公子啊! 等郭以安的头再次抬起时,看向沈知微的眼神就带了些许敌意。 林鸢坐着等了许久,也没见开席,主位上还空着两个位置。 应该是要请的客人还未到,也不知道请的是什么人。 等了许久,仆从才通传,所有人皆起身去门口迎接。 看着假公主面带薄纱,款款从马车上下来,林鸢就知道了。 原来知州大人请的是假公主和裴敬之。 裴敬之和沈知微并排走在公主后面,两人皆是脸上带笑,两人皆是好颜色,不过裴敬之眉宇之间多了些许戾气,眼神也更阴毒一些,让人看了就知道不太好惹。 这人并非良善之人。 寒暄之后,众人落座,林鸢藏在桌子底下的脚狠狠地踩了郭以安一下,又送了郭以安一记白眼,凑过去压低了声音:“这就是你说的吃好吃的?看大戏?” 有点丢人啊,不,是十分丢人! 不过,好在林鸢现在易了容,丢人也不是丢她的人,她脸皮厚着呢!字面意义上的厚。 郭以安将一颗花生米高高抛起,丢入口中,眉头微挑戏谑道:“你就说这席面好不好吃吧?这是不是大戏?” 林鸢不想搭理他。 第二百零八章 太子换狸猫 “这不是郭将军吗?”突然坐在主座上的裴敬之斜靠在椅子上,举起手里的酒杯,冲着郭以安这边说道,“郭将军怎么没有坐主桌?” 裴敬之这话说得就很奇怪,如果,他真心实意请郭以安坐主桌,亲自来这桌请。如果,不想郭以安坐主桌,他只当看不见也不是不可以。 但是,他非要用这样随意甚至敷衍的态度,点破郭以安坐其他桌罢,不受主家重视,他只是想要羞辱郭以安罢了。 郭以安正跟林鸢说话呢,被裴敬之喊了一句,一愣,仿佛才注意到裴敬之似得,然后,热络地起身,举起手里的酒杯,表情十分恭敬地开口道:“哎呦,你看我这眼神,我才看到,陪公主来的是裴大人呀!刚刚没注意看,我还以为是哪位受宠的内侍呢!不好意思,不好意思,眼拙了!” 郭以安拍了拍自己脑袋,一副很是懊恼的样子,表情、语气极其浮夸,在场的人就没有看不出来的,但所有人都憋着笑,不敢真的笑出声,生怕被这个裴敬之恨上。 据说,这个裴大人,心眼可小着呢!比陆大人的还小。 坐在其他位置,正在饮茶的陆川,打了好几个喷嚏。 裴敬之听到郭以安这话,顿时暴怒,额头青筋直跳,他居然敢骂他是宦官!是阉人! 这个郭以安!他定要找机会杀了他! “我自罚一杯,裴大人大人有大量,就原谅我这一次,可好?”郭以安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冲裴敬之示意酒杯已空,然后大咧咧坐下了。 裴敬之:“……” 自己还没说原谅他啊!就这么坐下了? 裴敬之还想发难,却被一个声音打断了。 “公主、裴大人,那我们就开席了?”沈知微笑吟吟开口问道。 假公主点了点头,面上的白纱随之晃动,很是优雅。 林鸢暗道,这杏栀模仿起嘉柔公主,还真是有几分相似,看来平日里没少下功夫。 被沈知微这样一打岔,这小冲突就算暂时过去了。 今日,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下人们将一碟碟精美的菜肴端了上来,沈知微这人别看年纪轻,但说话办事很是圆滑,左右逢源。 酒过三巡,举座皆欢。 “裴大人,沈某此次设宴,除了给公主接风洗尘以外,还有一事想要跟公主和裴大人探讨一二。”沈知微端起酒杯去敬酒,走到公主和裴敬之之间。 三人低声不知谈论着什么,公主和裴敬之面上都带着笑,想来是很满意的。三人相谈甚欢,不知达成了某种协议。 话毕,沈知微转身正要离去,不知是不是酒喝多了,身形一个踉跄,撞了一下裴敬之,裴敬之手上的酒杯没有端稳,一下子全洒在了公主的裙子上。 “哎呀!”公主轻呼一声,想要后退一步,却被身后的椅子绊了一下,摔坐在椅子上。 “公主恕罪,沈某真是罪该万死。”沈知微诚惶诚恐,战战兢兢的样子。 公主还未发话,裴敬之大手一挥,笑道:“无妨,沈兄不必在意。” 不过是脏了一身衣裙,怎么可能因为这一身衣裙,断送一个盟友! 然后,裴敬之转头看向公主,虽未发话,但是眉头微皱,面上有些许不满。 公主面上一僵,连声说:“沈大人不必介怀,无妨,我去换身衣裙便是。失陪了。” 公主便由两位侍女扶着去了厢房。 林鸢这桌距离公主那桌有些远,但还是能一眼分辨,那两个侍女是竹青和桃夭!林鸢看到她们两个安然无恙,心中还是有些安慰,还好,还好。 不过一会功夫,沈知微已经跟裴敬之勾肩搭背,称兄道弟了。两人似乎相见恨晚,有聊不完的话题。 林鸢坐在席间,对于这种官场吹捧毫无兴趣,只跟自己眼前的那盘红烧蹄髈做斗争。 然而,身边的一些细微变化,让她心中生出了异样。 酒过三巡,席上的几位官员都醉倒了,趴在桌上呼呼大睡。 林鸢端起自己面前的酒,闻了一下,这酒虽好,但是并不烈,有人酒量不好,醉酒很正常,但是这么多都醉酒,这就有些奇怪了。 “奏乐!”沈知微似乎也有些醉,身形摇晃,还打了几个饱嗝,大手一挥,乐队就奏起了乐。 音乐声很响,两个人说话都必须靠得很近才能听见,似乎在掩盖什么,表面平静的湖水,地下已经暗流涌动。 “好奇怪。”林鸢借着喝茶的动作,不动声色地观察四周,“换防了。” 一般守卫的侍卫不会在酒席中换防,可是今日,好奇怪。 原本站在月门外,值守的侍卫是裴敬之带来的人,而后来的侍卫虽然穿着类似的服装,但细看还是能发现服饰是不同的。 一个头领模样的侍卫,走上前,伸手搭向值守的侍卫:“这不是王兄吗?走,咱兄弟俩今日必须喝一个!” 值守的侍卫连忙拒绝:“不行,不行,今日是我值守,怎敢擅离职守,李兄,下回我请你。” “诶,你说的这是什么话,我家大人特地也给兄弟们安排了酒席,你们要是不赏脸,那不是打我家大人的脸吗?”侍卫头领装作不满的样子,“再说了,这是什么地方?这里可是知州府衙,谁敢造次?你们平日里也辛苦了,今日,还有我们的弟兄顶着呢!放心,误不了事!” “这……”值守的几个侍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还是有些犹豫。 侍卫头领哪里会给他们犹豫的机会,左右手各揽住一个,亲亲热热地拉着他们往另一处院落走去。 “兄弟们,今日不醉不归!” 声音渐行渐远,其他值守的侍卫也是这样,都被换了。 “这些人还真是热情。”林鸢吐槽了一句,无利不起早,这些人定然是有什么目的,只不过,她暂时还没看出来,“这就是你说的好戏?” 郭以安听到林鸢的话,会心笑了笑:“什么都瞒不过你的眼睛。你就等着看吧。” “哼!”林鸢瞥了一眼主位,见裴敬之没有注意到这边,便起身,想往出走。 “去哪?”郭以安明知故问。 “茅房!”林鸢没好气地回答,眼神都没有给他一个。 第二百零九章 暗度陈仓 “这位公子,这是要去哪里?是要出恭吗?茅房在那边”林鸢还未出院门,就被门口的侍卫拦住了,笑盈盈地告诉了她茅房的位置。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林鸢也不好驳了他的面子,只好掉头,往茅房去。 好在茅房这边守卫不那么森严,林鸢拐了个弯,从茅房后面的围墙翻了出去。 “哼!不告诉我,跟那个沈知微搞什么鬼,我就自己找真相!”林鸢气呼呼地哼了一声。 这个郭以安,装什么神秘! 知州府衙很大,不过之前她为了抓前知州大人,对府衙地形研究得很是透彻,所以,找人这件事情,根本难不倒她。 如果沈知微想搞什么小动作,那么必定会选择一个距离不能太远,但是动静又不会传到他举办宴席的的地方。 举办宴席的院落叫清晏居,这院落最大的特点就是树多,假山多,从堂屋出来,旁边的厢房有两个,一个是比较近的西厢房,另一个是在假山后面的东厢房。如果是林鸢,她要想在假公主更衣时发难,那么必定会选择东厢房。 这样想着,林鸢借着夜色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攀上了假山,藏匿在阴影之中。 果不其然,东厢房里点着灯,周围看起来只有几个守卫,但是在好几个隐蔽的地方却都有暗卫。 林鸢足尖轻点,翻身上了屋顶,她掀开一张瓦片,往里看。 果然,假公主已经取掉了面纱,正在脱衣。 然而,等杏栀脱了外衣,竹青和桃夭却垂着头,退到了两侧,完全没有替她更衣的意思。 “你们干什么?想要造反吗?”杏栀横眉冷对,正要上前给她们几个嘴巴子,但是,这时帘子微动,一个穿着华丽,面上戴着面巾,梳着与杏栀相同发型的女子款款而来。 杏栀一愣,瞪圆了眼睛,不由惊呼:“公……公主!” 那个女子自然就是嘉柔公主,她的身后还有两个身强力壮的侍卫。 林鸢轻笑,真是很聪明呢!真是小看她了,也不知道嘉柔公主什么时候与沈知微通上气的。 杏栀自知今日在劫难逃了,但还是想试试,她猛得往门口逃去,可是她还未接触到房门时,就被站在房门边的竹青一把薅住头发往回扯。 竹青这一下又准又狠,杏栀一下子仰头摔在地上,后脑勺磕在地板上,发出“嘭”的巨响。 杏栀摔得头昏眼花,站都站不起来。 桃夭扑上前去,抓住她的衣领,狠狠地甩了好几个巴掌,一边甩,一边哭诉:“素蓝都是被你害死,我打死你,我打死你!” 桃夭满脸泪痕,哭得几近脱力。 “桃夭,别哭了,我们先办正事。”竹青也是眼眶红红,上去将桃夭拉起来。 三人简单收拾了一下,出了门。 屋里的杏栀则被打得毫无招架之力,瘫软在地上,被两个侍卫拖起来,拿绳子捆得结结实实丢到床榻上。 杏栀还不死心,嘴里咒骂着,被塞了一大块破布,这才安静了。 远处的丝竹之声悠悠传来,屋内安静异常。 林鸢当然不愿意错过大戏,紧赶慢赶,赶在了嘉柔公主到来之前落座。 郭以安看到她额头的微汗和得意的神情,自然知道,林鸢一定是全然了解了。 “居然敢瞒着我!”林鸢剜了郭以安一眼,很是不满。 郭以安摸摸鼻子,笑得开怀,随即,他看到了月门处出现的熟悉身影,便用手肘怼了怼林鸢,朝那边抬了抬下巴,示意,人来了。 距离公主离席,已经有一炷香的时间,公主被竹青和桃夭扶着回了自己的位置。 裴敬之有些不满,眉头紧锁,转身看向公主:“怎么这么慢?” 公主笑吟吟望着他,目光里完全没有怯懦和歉意,只有冷漠和杀意。 “是你!”裴敬之惊慌至极,猛得起身,往后退去,撞得桌子上的杯盏叮当响,茶盏从桌子上掉下来,碎了一地。 席间,众人闻声皆望了过去。 “你……你……”裴敬之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呼吸急促,胸脯剧烈起伏。 他实在太过震惊了,嘉柔什么时候取代了杏栀! 她怎么做到的,她怎么能做到? “裴大人,你怎么了?”嘉柔公主仪态端庄,往前走去。 嘉柔公主一步一步逼近,双目平视,隔着面纱,仍然能看到她在笑。 裴敬之步步后退,脚下被摔在地上的茶杯一绊,跌坐在座椅之上。 他面露惊恐,环顾四周,嘴里喊着:“王镇山!王镇山!人呢!人都去哪里了?” 他的亲信都不知什么时候悄然替换了,现在守卫在四处的都是生面孔。 裴敬之猛得回头,目光对上笑吟吟的沈知微:“你……你居然害我!我要杀了你!” 沈知微仍然是笑着的,只不过目光冰冷:“裴大人,多行不义必自毙,为何不从自身找原因。” 然而,裴敬之刚刚将手举高,巴掌还未落下,只觉得双腿发软,根本起不了身。 “你下毒!”裴敬之心中恐慌,连声音都快发不出来了。 他输了,彻底输了。 嘉柔公主兵不血刃,坐回了原本属于她的位置。 裴敬之那句“她是假公主”堵在喉头,说不出来。 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如果他真的胆敢叫破,那么这个沈知微肯定有一百种一千种的方法,证明嘉柔公主才是真正的公主。 那样,非但杏栀换不回来,而且,极有可能将他以假乱真的事情,公之于众。 如果真的如此,罪名就是铁板钉钉了,连陛下都救不了他! 他不能说,只能认了。 他是嘉柔公主和亲的使官,他们不敢杀他! 想到这,裴敬之强撑着,扶着椅背站起身,看向沈知微,冷笑:“沈大人,真是好手段啊!裴某认输!” 沈知微颔首,一副谦虚的模样:“裴兄谬赞了,沈某还得跟裴兄多学才是。来人啊,裴大人醉了,扶他下去休息!” 很快,两个人高马大,穿着仆从衣服的人上前将裴敬之搀扶住,几乎可以算是拖着走的。 第二百一十章 重谢 林鸢认人能力很厉害,因为,每个人走路的姿势都会有细微差别,而她很擅长观察。所以,嘉柔公主出来的一瞬间,她便认了出来。 现在,她也认出,那两个人高马大的仆从,是郭以安军中的两个副将,都是高手。 “这事你什么时候知道的?还参与了?”林鸢瞪了郭以安一眼,居然瞒着她! “我这不是看你忙,怕你惦记,太累了嘛!”郭以安摸了摸鼻子,有些心虚。 林鸢话是这样说,但是还是为嘉柔公主高兴,终于柳暗花明了! ----------------- 会客厅内,嘉柔公主坐在主位,郭以安、沈知微、林鸢分坐两边,竹青和桃夭分别站在嘉柔公主身后两侧。 “林鸢姐姐,郭将军,沈大人,救命之恩,嘉柔此生难忘。”嘉柔公主从位置上站起来,盈盈拜下,行了个大礼。 “公主客气了。”林鸢和郭以安连忙回礼。 而沈知微却大大咧咧坐在那,一只脚踩在椅子上,立着,身子挪都没挪动一下,生生受了一礼,他好看的桃花眼笑得眉眼弯弯:“公主若是真的感谢我们,不如根据约定,多赏赐些稀世珍宝,我就是一俗人,最喜欢这些了。” 林鸢有些诧异地看了沈知微一眼,这位兄台居然是这样的性格,完全没有人前的儒雅,要不是那张脸长得太好看了,真像个地皮流氓。 郭以安侧目,看到林鸢偷看沈知微,也顺着林鸢的目光望向沈知微,目光中还带着些许冷意。 沈知微突然感觉被人盯着有些恶寒,打了个寒颤。 “郭兄莫气,我开玩笑的,开玩笑的。”沈知微看到郭以安投来不善的视线,连忙将脚放下,正襟危坐。 嘉柔公主却毫不在意:“沈大人说得没错,约定好的药材,我已经让竹青清点出来了。竹青!” 竹青从旁边的房间抱出来一个小箱子,放在郭以安面前的矮几上。 “郭将军,麻烦清点一下,看是否正确,如果还缺哪些药材,您再告诉我。”竹青不卑不亢地说道。 郭以安也不客气,从怀中掏出了一张药方,然后打开箱子,开始核对,但是,他左看右看,然后挠了挠头,面露尴尬:“公主,这药方写得太过潦草,加上,这些药材,我也不是很懂,能否让顾无欢亲自查验?并不是不信任公主,只是这些药材都是救命的,怕出现疏漏罢了。请公主恕罪。” 本来,公主赐药,当面清点就已经很失礼了,但是郭以安实在是怕疏漏了,再向公主求取,就更失礼了。 嘉柔公主自然不会为难她的救命恩人,点头同意。 顾无欢很快被宣进来,他简单行礼之后,开始核对药材。 不过片刻,顾无欢就清点完毕,冲郭以安点了点头,示意药材都是对的。 郭以安终于松了一口气。 顾无欢转过身,面对嘉柔公主道:“谢谢你,如果以后,你要死了,我会救你一命。” “噗——”正在喝茶的沈知微听到顾无欢的话,一口茶一点没剩全都喷了出去,他震惊地看着顾无欢头也不回地走出去。 这人就这么走了?沈知微知道自己已经很过分了,但这个顾无欢真是个神人,居然说出这样的话! “你!”竹青和桃夭正要发难,被嘉柔公主的一个眼神制止了。 郭以安和林鸢连忙行礼致歉。 “公主,赎罪,无欢他幼时遭过难,脑子受了冲击,心智就如孩童一般,所以……”郭以安话还没说完,就被嘉柔公主打断。 “哦?可是,我听闻,当日雄州城突发疫病,治疗疫病的方子,还是他研究出来的。”嘉柔公主倒是没有怪罪的意思,反倒满眼的新奇,“可真是有意思。” 众人:“……” ----------------- 好在王蕴之中的是慢性毒药,即使没有解药,靠着顾无欢一日三次的针灸也吊着命,如今拿到了嘉柔公主赐的药,自然就得抓紧熬药了。 几副药吃下去,王蕴之居然真的就醒了。 剩下的只需要清了身里残余的毒素便可。 这些日子,熬药的事情,基本上都被李达抢着做了。 “喝!”李达将一海碗黑乎乎的药汁端递给王蕴之。 王蕴之忍不住眉头紧皱,忍不住道:“这药……怎么这么多啊!” “你就喝吧!无欢交代了的,你就说你这几日好得快不快吧!”李达很是不满,他都亲自煎药了,还有什么不满意! 王蕴之想了想,还是接过海碗,一饮而尽。 他刚喝完,郭以安、林鸢跟着顾无欢就进了屋子。 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个比脸都大的海碗上。 “蕴之,这病刚好,就吃这么一大碗面,会不会不太好啊?”郭以安试探地问道。 “不是啊,这是药啊!”李达接过王蕴之手上的碗。 顾无欢盯着碗看了一会,又看向李达,一副看白痴的样子:“你说,这是药?你煎了这么多药?” “对啊!不是你说的吗?三碗水煎成一碗水,我就是用这个碗,三碗水煎成一碗啊。”李达一脸无辜。 郭以安和林鸢已经有点压不住嘴角了。 床上的王蕴之已经怒目圆睁,想要跳起来打人,如果不是跳不起来的话。 “是吃饭的碗!”顾无欢无语。 “对啊,我就是拿这种碗吃饭的啊,没错呀!”李达还是不解。 “小碗。”顾无欢深吸一口气,忍住想要打人的冲动,用手比划了一个小碗的大小。 “啊!”李达顿悟,一拍脑袋,“哎呦!我一时没拐过弯来,抱歉,抱歉。” 已经喝了三天海碗,撑得肚子都鼓起来的王蕴之:“……” 李达拿着碗正要出去,突然像想起什么似的,转身问顾无欢:“对了,无欢,你这次药方是换了吗?里面怎么那么多蛾子啊?” 正揉着腹部缓解不适的王蕴之一下子瞪圆了眼睛,望向李达,什么?蛾子?要么喝前告诉他,要么就不要说了呀!为什么非要当着他的面说呀! 郭以安自然知道王蕴之想什么,便上前拍了拍王蕴之的肩膀道:“算了,虽然有点让人恶心,但是,无欢开的药,从来都是最好用的,喝就喝了,有效果就行。” “可是,我开的药里面没有蛾子啊!”这回换顾无欢无辜了。 李达一拍脑袋:“哎呦,前几天我不小心撒了一点水上前,不会是药潮了,所以长蛾子了?” 王蕴之:“!” 顾无欢:“……” 林鸢和郭以安:“……” 第二百一十一章 女子只能和亲? 自从裴敬之在知州大人的宴席上“喝醉”了酒,就一直对外宣称抱病不见客。其他人默契地选择缄默其口,仿佛这个人从来没有出现过一般。 再过几日,便是和谈之日。 皇上派出负责和谈的特使,乃是正七品的崇仪副使曹自立。 “曹自立此人如何?”郭以安对朝中人事变动大体是知道的,但对一些具体细节便不得而知了,他历来是不喜欢研究这些的。 “曹自立这人是赵州宁晋人。据说他自幼聪慧,从小就喜欢谈论军事,为人慷慨有气节,遇事果断,不怕死。”王蕴之对这些弯弯道道历来更喜欢研究,对于朝中大臣,几乎都能说出个一二。 “过几日和谈,不知结果会如何。”郭以安有些担忧,毕竟这和谈关系民生。 “此事,你我有心无力,若是和谈成了,便好;若是不成,我们把契丹人打服便是,不必忧心。”李达将一个半个巴掌大的桃花酥整个塞入嘴中,整个嘴鼓鼓囊囊。 李达所说也没错,郭以安释然一笑。 “听闻二皇子也来了。”王蕴之手中摆弄着一个小玩意。 “二皇子?二皇子今年不过八九岁吧?”郭以安有些疑惑。 二皇子是当今圣上的次子,不过八九岁,论起来,还得叫嘉柔公主一声姑姑。 打发这样一个稚童来边关和谈,有何用? “当今圣上并未立储,据悉大皇子虽是皇后所出,是嫡长子,但是生性柔弱,为陛下所不喜。二皇子是贵妃所出,性格刚毅,陛下好几次都夸赞他,说几个儿子里,他最像自己,喜爱之情,溢于言表。”林鸢回忆起前世所查到的一些宫中秘闻。 “鸢儿,这么隐秘之事,你怎么知道的?”郭以安有些诧异。闻言,众人皆看着林鸢。 “哦,我也不过是当时在京城,听一些小道消息,当然也不一定是真的。”林鸢为自己找补。 众人相视一笑,心中了然,一般这种消息那才可靠呢! 不过,这些皇家秘闻,也只有他们自己人在场时,才会说,不然,让外人听了,那真的是有几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郭以安这边其乐融融,而另外一边知州府衙的会客厅里则剑拔弩张,二皇子、嘉柔公主还有负责和谈的官员崇仪副使曹自立,除了他们之外还有几位其他官员。 “姑姑,这是何意?和谈与你何干?姑姑不是来和亲的吗?”二皇子不过八九岁,长得面容清秀,面容白皙,只是这说的话却阴阳怪气。 嘉柔公主却气定神闲地坐在主位上,毫不在意二皇子的阴阳怪气:“谁告诉你我是来和亲的?连你的父皇都没有明说。” 大周朝历来是没有和亲的传统,所以此次,皇上虽让嘉柔公主前来和亲,却也只是暗示负责谈判的官员,并无明示,更不要提下旨意了。 皇上就是打着一手好算盘,若是和亲真的成了,引起了大周百姓不满,那么自有和谈的官员来负责。 而背这口锅的就是曹自立。 崇仪副使曹自立坐在位置上,手里端着茶碗,正一下一下地刮着茶叶,面上不显山露水,心里却直突突。 这锅,他不想背。 但是,临行前,皇上那几乎都快明说的旨意,也不能当看不见。 曹自立只觉得眼皮突突地跳,一时拿不定主意。 “姑姑,我可是听说,这次你就是来和亲,”二皇子眉头微皱,目光中带着不容置疑,对着公主沉声道:“你食君之禄,受百姓奉养,自当为君分担,为大周分忧。” “听说?听谁说的?”公主闻言,冷哼一声。 “……”二皇子自然是回答不上来,就算知道也不能说,便嘴硬道,“就是听说……你管我听谁说!” 嘉柔公主目光却毫不退缩地直视皇子,言辞犀利:“为何女子便要以和亲远嫁来报效家国?你不也从小锦衣玉食,却为何不是你去?我可是听说,这次让你来,是为了让你去和亲的。” “你是听谁胡说的!”二皇子再怎么少年老成,也不过是个八九岁的孩童,被人一激就急了。 嘉柔公主云淡风轻:“就是听说……你管我听谁说!” “你!”二皇子再怎么愚钝,也明白自己被戏耍了,气得满脸通红,“大周从来没有男子去和亲的!” 曹自立等一众官员都看傻了眼,都言这嘉柔公主是先帝最宠爱的公主,金尊玉贵地养大的,以前都是不谙世事,柔柔弱弱的样子,今日却锋芒毕露,与以往完全不同。 嘉柔公主从座位上起立,走了过去,弯腰居高临下看着二皇子:“大周也从来没有让公主和亲的传统。” 二皇子被嘉柔公主的威压吓得一句话都说不出。这还是他那个温温柔柔,说话都不敢大声的姑姑吗?为什么以前从来不知道,她是这样难缠呢? 嘉柔公主今日的目标自然不是二皇子,她的目标是在座和谈的官员,尤其是曹自立,她要说服他们,让他们看到她的利益,不和亲的利益。 嘉柔可没有那么天真,觉得卖卖惨,撒撒娇,就可以不和亲了。 这世间所有情谊靠不住,唯有利益。 只要给的利益够大,必然能心想事成,比如那个曾经对她嗤之以鼻的沈知微。 当然,凡事都得徐徐图之,这些读书人最为迂腐和虚伪,明明骨子里就贪图那些利益,可偏偏不能明着讲,非得冠上义啊、德啊,之类的名头。 利益他们要,而且要用他们喜欢的方式送给他们。 嘉柔公主不再理会二皇子,而是环顾四周,一个个看向那些官员:“虽身为女子,我们也可以戍守边疆,身披战甲,浴血战场,也能马革裹尸还。女子又如何,我们也可以执笔书安邦策,红袖亦藏经纬志;跨马能擎护国旗,红妆敢披战甲衣。柔肩担起山河重,纤手亦可定乾坤,文可治国平天下,武能征战卫家国!先帝在位时,也曾出了好几位女将军,还有先帝钦点的女状元,即便如此,你们也觉得女子报效国家必须和亲吗?” 第二百一十二章 和谈 嘉柔公主的问话字字诛心,在坐的官员皆是坐如针毡,这问题该怎么答?答女子只能和亲?那将先帝置于何地?若回答女子不必和亲,那么当今圣上又怎么会轻易饶过他们? 众官员皆是低头不语,恨不得有条地缝钻进去,谁都不愿意当出头鸟。 官员们的反应,嘉柔公主很是满意。她还有很多话要说。 同样察觉到场内风向变化的二皇子,怒不可遏,他不明白,为什么刚刚似乎还和他统一战线的官员,现在一个个都哑口无言。 这些人都变成哑巴了吗? 二皇子气急,但是人一急躁就容易出错。 只见他怒气冲冲站直了身子,然而,身高只到嘉柔公主的肩膀,从气势上就已经逊了一筹。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几乎是怒吼着把话说完,全然不顾所谓的礼仪气度:“我听天师说,你是天煞孤星,幼时就将父母都克死了!若是让你继续待在皇宫里,你会影响我们皇族的气运。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送你去和亲,嫁个契丹的夫君,到时候,克死了,正好!” 二皇子说完,就洋洋得意,这些话还是天师与他父皇说的,当时他刚好偷听到了,整个大周,应该就只有三人知道吧! 这些蠢货都不清楚,为什么父皇会这么急着让这个女人去和亲吧! 在场的人当中,只有他知道! 然而,当二皇子说完这话,却没有听见其他人的附和声,没有他所期待的,所有人站在他这边,为他说话的场景。 反而,此话一出,所有官员的脸色顿时十分难看起来。 嘉柔公主忍不住笑了,她这个便宜侄子还真是蠢。 打瞌睡,居然就有人送枕头来。 大周国以儒学为正统,此类怪力乱神之事,大部分的士人都是抱着敬而远之的态度。 现在,二皇子居然说一国之君,居然听信所谓的什么天师的话,打破传统,要将大周的公主送去和亲。 要不怕有心人传话,曹自立都想拍案而起,喊一声荒谬了! 大周儒学虽为正统,但是近几年,新皇登基,总喜欢与方士、天师为伍,儒学渐渐有式微的兆头。 二皇子的话若是真的,那么这就不是和不和亲的问题了,这是儒学和这些歪门邪道一争高下的问题了。 曹自立的眼眸里立马清明了起来,他的视线对上在场的其他官员,从他们的眼中,都看到了熊熊燃烧的斗志! 嘉柔公主决不能和亲!决不能让这个所谓的天师得逞,让歪门邪道占了上风! 在场之人态度转变之快,完全是二皇子所没有料到的。 嘉柔公主胜券在握,也不再藏拙,抬起胳膊,抡圆了,狠狠给了二皇子一巴掌,打得二皇子一下子摔倒在地,整个人懵了。 “你!你敢打我!”二皇子大声哭嚷道。 “对,我要让你知道满嘴胡诌的代价,你居然敢污蔑皇兄轻信邪道!还敢杜撰这些事情!我要让你知道,我不克夫,但我克你,你现在马上有血光之灾了!”嘉柔公主欺身上前,一把揪住二皇子的衣领,一边打一边骂,“今日,姑姑我就代替你父皇好好管教你这个不孝子!等下打晕了,就送去和亲。什么天煞孤星?算得那么准,算没算出你今日有血光之灾?” 嘉柔公主一个巴掌打下去,众官员虽是惊讶,但是心中都是暗自叫好的,这个二皇子也确实被宠坏了,居然敢说出这样的话来! 但是看着嘉柔公主一下又一下,这再不拦就不合适了,真要打坏了,他们的小命可就不保了! “公主息怒!公主息怒!”曹自立终于姗姗来迟,拦住了嘉柔公主再次落下的巴掌。 嘉柔公主自然是顺坡下驴,再不停下来,她的手都打疼了!嘉柔心中感叹,只可惜,自己力气小,若是能像林鸢姐姐那般力大无穷就好了。一巴掌能将二皇子扇晕过去! 二皇子被打得浑浑噩噩,好一会都缓不过神来,曹自立看不下,这才让下人进来,带了二皇子回去休息。 “各位大人,真的见笑了。”嘉柔公主朝诸位大臣点了点头,语气里全是歉意,但那双眼睛里却毫无歉意。 众人心知肚明,此事总会被捅到陛下那,瞒是瞒不住,不过,好在这帖子不用他们写,让曹自立写就行,谁让他是此事最重要的负责人! 曹自立只觉得头皮发紧,头疼得很。 和谈还没开始,就一堆破事! “诸位大人,真是对不住,给各位添麻烦了。”嘉柔公主又一次表示歉意。 众大臣心中暗自叫苦,却还是纷纷表示无妨,已经得罪了一个二皇子,不能再得罪嘉柔公主了! “若是想要陛下不怪罪,只有和谈时,大周获得的条件更为优渥,这样陛下才不会怪罪你们!”嘉柔公主十分“贴心”提醒道。 众大臣:“……” 这还用你说!谁不想为大周多捞些好处,但问题是,这是说想就做得到的吗? 再说了,什么叫怪罪他们?人是嘉柔公主打的,不和亲是嘉柔公主提的,现在倒要怪罪他们? 这叫什么事啊? 到哪里说理去啊! “今日,嘉柔就先行告退了,各位大人,和谈之事,就有劳各位了!”嘉柔笑吟吟地朝众人说道。然后,嘉柔公主转身施施然就这么走了。 众官员:现在回京负荆请罪还来不来得及? 和谈整整谈了七日,谈判席上剑拔弩张、唾沫横飞的景象自不必说。 等和谈结束的消息传来,雄州城的百姓都欢欣雀跃,或者说,整个大周国的百姓都欢欣雀跃。 和谈细节自然无法得知。 但有人称,崇仪副使曹自立坚持国家底线,寸土不让,只需每年给契丹银五万两,绢十万匹作为岁币,最终促成了此次雄州之盟。 至于,明明要给契丹岁币,大周百姓却欢欣鼓舞的原因,自然是因为边境只要开了榷场,双方贸易,那么每年的税收收入加上所赚的钱,远远超过所给岁币,甚至可以是岁币的三倍以上。 更加重要的是,这和谈一成,大周将迎来长达数十年甚至百年的和平。 百姓等这和平,已经等得太久了! 第二百一十三章 回京 和谈已成,负责和谈的官员自然没有必要再停留。 众官员也早就想要回京了。 嘉柔公主也将随众官员回京。 送行的队伍浩浩荡荡,终于还是到了要分别的时候。 “公主路上保重。”郭以安等人站在那送行。 “公主,保重!静候殿下佳音。”林鸢上前一步,眸子清亮,望着嘉柔,仿佛能完全将她看透一般。 嘉柔公主微微一笑,戏谑道:“静候佳音,什么佳音?你知道我想做什么?” 林鸢笑得眉眼弯弯,像极了一只狐狸:“愿殿下,所有的事情都得偿所愿。” “得偿所愿吗?”嘉柔公主眼眶有些发酸,抬头望天,天真蓝啊,得偿所愿,今生恐怕是不能了,退而求其次,倒是可以试试,“借你吉言。” 嘉柔公主说完,头也不回,上了马车。 马车晃荡,嘉柔公主迷迷糊糊睡着了。 “小铃儿,小玲儿。你怎么一个人跑出去了,怎么还一个人睡在这里?”嘉柔公主睁开眼睛,当她看见眼前的人是谁时,猛得瞪大了眼睛。 “母后!”嘉柔几乎失声,眼泪一下子落了下来,眼睛居然是已经去世多年的母后。 这个场景,好像是她小时候,夏日,有一次淘气,偷溜出去,玩累了,在假山阴凉处睡着了。 把她母后吓坏了,好在有惊无险,把她找回来了。 “母后!”嘉柔哽咽道,“对不起,我以后会乖的。” 母后还是记忆里那个年轻的模样了,而她已经不再是稚龄小儿了,母后摸了摸她的脑袋:“不,小玲儿,你不用乖,你要开心。你想做什么,便去做吧!” 另一个明黄的身影也走了过来,他的身边是一个眉眼含笑的清俊少年。 嘉柔抬头,忍不住唤了一声:“父皇!太子哥哥!” 父皇蹲下握着她的手:“你的学识不输你太子哥哥,他可以的,你也可以!” 太子哥哥则拉着父皇的手,一言未发,只是望着她笑。 三人起身,笑着看着她,然后转身离去。 嘉柔公主心慌,哭喊道:“母后!父皇!太子哥哥!你们不要走!” “公主!公主!”嘉柔感觉自己的身体正在被谁摇晃着,眼前整个世界开始晃动,然后逐渐崩塌,最后消失。 “公主?”是竹青的声音,她面色焦急地看向嘉柔公主“公主是做噩梦了吗?” 嘉柔公主睁开眼睛看着她,两行清泪落下。 “又梦到了吗?”竹青自然知道嘉柔公主的心结,心疼地将公主揽入怀中,也是泪水连连,“公主,不怕,你还有我们,我和桃夭会一直一直在你身边的。” “总有一天,我会替他们报仇的!”嘉柔公主握紧了拳头,全然没注意自己的指甲将掌心扣得快出血了。 得偿所愿吗? 林鸢姐姐,对不起了,辜负你了,这愿望,注定是实现不了。 她今生唯一心愿,便是父皇、母后、太子哥哥不要死,不要离她而去,留她一人在这人间。 ----------------- 雄州和谈已经结束,边防这边也需要换防,郭以安也该回瀛洲了。 “蕴之,此次回瀛洲,你打算如何?”几人围坐在桌前,郭以安给王蕴之的茶杯里添了一些茶水。 王蕴之将茶杯一饮而尽,将空茶盏放下,眼中神情复杂。 这些日子事情太多,林鸢差点忘记了瀛洲还有一个王涵之,那个害得王蕴之差点中毒身亡的王涵之;那个差点屠杀整个宁安寨的王涵之。 对付一个王涵之并不难,难的是查出王涵之身后之人。还有王家盘根错节的关系,王蕴之真的能放手去做自己想做之事吗? 这也是郭以安问这话的原因,若是王蕴之下定了决心,那他们必定全力协助,若是王蕴之还想着兄友弟恭,那么,他们作为外人,自然不好干预太多。众人都在等王蕴之表态。 “涵……”王蕴之再也无法叫得那么顺口,只能用“他”字代称,“他是王家旁支一脉,算起来应该是我的族弟,并非我父母亲生。” “啊?他不是你父母亲生的?那他还那么嚣张,我记得你父亲就是你们王家族长,他不过是旁支。”李达有些诧异,当时他见过这个王涵之,那嚣张的气焰,不知道的还以为天皇老子来了! “当年,他的父母因病相继离世,我父母怜惜他年幼,便将他接到自己身边抚养。这么多年,我父母已经将他当做亲生儿子一般,对我们俩并无二致,甚至对他更加宠爱。”王蕴之娓娓道来,语气里听不出情绪,仿佛在讲别人家的事情,“幼时我不理解,曾经还问过父母,为什么对他比对我还好,我才是他们亲生的孩子。我母亲说,正是因为他不是亲生的,怕他离心,所以才对他更好。” 李达冷哼一声,语气鄙夷:“原来是个白眼狼啊!” “你不怨?”林鸢问道。 王蕴之浅浅一笑:“以前曾经怨过。但怨又能如何?但如今这些都已经不重要了,很多东西我已经不需要了。” 是啊,儿时的亏欠,成年以后又要怎么弥补呢? 可是,这王涵之现在不再只是争抢一些宠爱,他已经露出了爪牙,他已经起了杀心,他要杀了王蕴之! 一次不行,他必然会有第二次,不然事迹败露,他在王家还如何能立身! 所以此次去瀛洲,必然会对上阴谋诡计。 众人皆叹息,不语。 ----------------- 第二日,王蕴之、郭以安启程要回瀛洲,李达则暂时镇守雄州,等到雄州这边再安稳安稳,他便回瀛洲。 雄州城外十里亭,相送至此,该惜别。 林鸢和郭以安却站在离大部队不远处的树下,两人对峙着。 “鸢儿,你不跟我回瀛洲,那你至少要告诉我,你去哪里吧?”郭以安满眼受伤,语气里极是委屈。 其实,早在鼠疫发生时,林鸢就打定了主意回京城,因为她查到了一些关于郭以宁当年受伤的内幕,事情并没有表面看起来那样简单。 只不过,这些事情一件接一件,现在事情了结,该去查查宁哥哥的事情了,不查她内心不安。 第二百一十四章 圣旨 但,这事,自然不能跟郭以安讲,事情还未明了,告知他一些捕风捉影的事情,除了让他担心忧虑以外,没有任何帮助,没有皇上的旨意,他也不能离开边疆,陪她去京城。 “我……”林鸢犹豫了一下,想着找个什么样的说辞,郭以安才不会拦着她,不让走,“我就是想着开春了,去逛逛大好河山。” 郭以安狐疑地看着她,并不接话,他太了解她了,她撒谎的表情,他一下子就能看穿。 林鸢叹气,无奈:“好吧,我告诉你,但是你不能拦我。我想回京城。” 郭以安震惊:“回京?” 郭以安还记得,林鸢当时是假死逃出卫国公府的,不知是谁,还秘密发了画像找人。陆川当时不就是还因此怀疑过林鸢吗? 如今,她还要回去,不是自投罗网,要是被人知道,她假死逃出卫国公府,那不是欺君之罪吗? “不,你不能回去!卫国公的少夫人已经死了,若让有心之人发现,那可是重罪。”郭以安心一下子跳得发狂,一把拽住了林鸢的手。 林鸢揉了揉发紧的眉心:“我知道,但是我还有很多真相没有找到。你知道我的,你拦不住我的。” 这就是为什么她到今日,才说自己要回京。 郭以安缓缓松开抓着林鸢手腕的手,手就这样垂下,怅然若失,回京,不但危险,而且,自此一别,他们还有可能吗? “那你回京,还会回来吗?”郭以安声音低哑,死死盯住林鸢双眸。 林鸢瞥过视线,不去看郭以安,她没有办法做出保证,此去九死一生,幕后黑手必然手眼通天,她又毫无根基,如何与之对抗。她应该骗他,但是她不能。 郭以安往后退了一步,身形晃了晃,眼眶微红:“我以为……我以为,我们一起经历了那么多,至少……至少有些东西会不一样了。原来,一切都是我自作多情。哈哈哈……” 眼泪终于落了下来,郭以安只觉得胸口气血翻涌,被强行压下:“我不知道你回京城是有何事,我只知道,我是被舍弃的那一方,你毫不犹豫地舍弃了我!” 郭以安喉头泛起铁锈味,他连忙转身,往大部队走去。 林鸢面露难色,张了张嘴,还是没有叫住他,叫住他又如何呢?自己不能留下,他不能回京。等事情了结,自己如果还活着,那再来找他吧! 林鸢转身,翻身上马,策马离去。 郭以安强撑着走到自己的坐骑前,扶住缰绳,听到身后渐行渐远的马蹄声,还是忍不住回头望,林鸢的背影越来越小,郭以安再也忍不住,一口鲜血“噗”地吐了出来,溅在初春幼嫩的青草上。 “将军!” “将军!” 众人惊呼。 王蕴之和李达上前扶他,被郭以安挥手拒绝。 “我们启程吧!”郭以安面色惨白,毫无血色。 王蕴之心下一沉,有些后悔,他朝林鸢远去的方向望了望,他判断的一点没错,林鸢就是将军的一劫,真应该杀了她!或许,再找几个人在路上将她劫杀? 王蕴之摇摇头,甩开脑海里这个可怕的想法,叹了口气,扶着郭以安上了马。 “将军这是怎么了?”李达面露焦急之色,压低了声音问王蕴之,“和林姑娘吵架了?” “我怎么知道,刚刚我不是在你旁边吗?”王蕴之没好气道,他也烦着呢! 李达吃瘪,只能讪讪退后。 王蕴之自己也上了马,刚要侧身落座,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伴着一声声高呼: “圣旨到——郭以安郭将军接旨——” 声音由远及近,尘土飞扬中,几名内侍捧着明黄圣旨,在禁军护卫下疾驰而来。 郭以安眸色微顿,与王蕴之对视一眼,当即下了马,整了整衣袍,率先单膝跪地。众人皆是如此,静静跪在郭以安身侧。 为首内侍面目白皙,一双吊梢眼锐利地扫过众人,然后展开圣旨,尖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郭以安将军,临危受命,镇守雄州,平定鼠疫,救民于危难,功绩卓着,民心归向。特召即刻回京,另行嘉奖,钦此。” “臣,郭以安,接旨谢恩。”郭以安声音平稳,抬手高高接过圣旨,指尖触到那抹明黄,却未有半分喜色。 内侍上前虚扶一下,笑容却极致谄媚:“郭将军,皇上可是惦记着您的功劳,此番回京,定是重重封赏,恭喜将军了。” “有劳公公一路辛苦,等下命人备下薄宴,还请移步歇息。”郭以安面色如常,礼数周全,朝旁边王蕴之看了一眼。 “公公们,这是我们将军的一点心意,还望各位不要嫌弃。”王蕴之将几个荷包分别塞入几位公公手中。 几位公公悄悄地掂量了几下荷包,只觉得沉甸甸的,这才面色微缓,不动声色,收入怀中:“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有劳诸位将军了。” 传旨一行人已经好几日没有好好休息了,自然从善如流地接受安排。 “哎呦,各位辛苦了,我已经命人去准备了,各位随我来吧!”李达笑声爽朗,他素来喜欢热闹,这些宴席的事情,他属下的几人,最是擅长。 “各位公公,真是不巧,王某还得回瀛洲驻防,就先行一步,失陪了。”王蕴之行了个大礼,语气极致恭敬。 “哎呦,哪里的话,这可是国家大事,哪里能耽搁,您快去吧!”那位领头的公公得了好处,语气也好了不少。 王蕴之抬眸,与郭以安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警惕,这么多年的默契,两人心领神会,这次恐怕是一场鸿门宴吧! 郭以安在边疆将近七年,大大小小的战功,立下无数,可是没有一次让他回京接受嘉奖。 哪怕是自己的亲哥哥郭以宁去世,都不被允许回京奔丧,可如今,却事出反常,让人如何能不心生警惕? 王蕴之等人告辞之后,便绝尘而去。 郭以安反正要回京,今日自然不用再去瀛洲,只是与李达一起设宴款待各位公公。 一夜,主客皆欢。 第二百一十五章 抢食 席罢,郭以安又回了原先的住处,刚要关门,李达却抬脚将门抵住,不让郭以安关门,然后大摇大摆进了屋。 郭以安有些嫌弃地看着他:“干嘛?酒喝多了,走错房间了?” 李达白他一眼,大大咧咧走到桌边坐下,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我刚刚不过是装醉,就那么几杯桂花酒,怎么可能醉,我酒量大着呢!我不过是觉得此事蹊跷,心中有些不安罢了。要不然你找个由头,别回去了。” “我当然知道,回京自然是没好事,这么多年,也没见他让我回京接受嘉奖。”郭以安也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水,但是却没喝,只是捏着茶杯,沉思。 这件事就是这样,皇帝知道这道圣旨一下,郭以安必然清楚这是鸿门宴,双方都心知肚明,但偏偏不能点破。 “我们哪里得罪这皇帝老儿了?他干嘛要整你?”李达有些不满,“我们帮他守边疆,还错了?真的是好日子过得太舒服了,皮子痒了!” 李达所说的话,话糙理不糙,只不过,这话不太合时宜。 郭以安苦笑着摇头:“谁知道是哪里得罪了,得罪的地方多了,光这次救下嘉柔公主,搅黄和亲的事情,就够他恼怒的。再者,帝王哪有心啊,雷霆雨露皆是皇恩。” “我呸,什么雷霆雨露皆是皇恩,你当着我的面说这屁话!”李达不满地锤了郭以安一拳,“我还不知道你吗?” 被李达这样一打岔,气氛终于轻松了一些,郭以安轻笑:“到时候,随机应变吧!” “你……”李达却欲言又止,止言又欲,一副便秘的表情。 “你干嘛?”郭以安看着他的表情就觉得恶寒,搓了搓胳膊,往后缩了缩。 “你跟林姑娘怎么了?要不要我这个老大哥帮你分析分析,开解开解?”李达将胸脯拍得“梆梆”作响。 下一刻,郭以安拽着他的胳膊,将他丢出了房间,房门“嘭”的一声被关上了。 “诶,你别赶我走啊!我不问还不行吗?”李达苦闷,拍了两下门,见郭以安真的没有开门的意思,这才一边用小指抠耳朵,一边往自己房间走。 这时,一个身影从长廊快速闪过,是顾无欢! 李达抬脚跟了上去:“诶,无欢,你干嘛去呀?” 顾无欢转头一看,是李达,脸上顿时难看了起来,牢牢护住怀里的东西,往后退了两步,转身往回跑。 顾无欢快,李达更快,顾无欢一把被李达蒲扇一样的大手钳住肩膀,强制转了过来。 “你跑什么呀?”李达黑着脸,“我会吃人啊!” “你会吃饼!”顾无欢瞪着李达。 李达一看,原来顾无欢手里拿着的正是三个又大又酥脆的烧饼,还冒着热气呢!刚刚他只顾着喝酒,都没怎么吃东西,现在看到这烧饼,只觉得那香气一直往他鼻子里钻。 “无欢啊!”李达搓搓手,讨好道,“你看,你这里还有三个饼呢!能不能分哥哥两个?” 无欢警惕地看着他,一把拍开李达的手,往后退了好几步,头摇得像拨浪鼓。 “一个,一个就行。”李达恬不知耻,一边说,一边将手就往顾无欢怀中伸去。 “你要是抢的饼,我就拿针扎你!”顾无欢威胁道,“每次你喝药,我就挑苦的开!” 李达伸到一半的手,僵在半空中,讪讪地收了回来:“哎呀,不过是一个饼嘛,哥哥逗你玩的,我还能跟你抢一个饼吃吗?” 顾无欢不接话,只是看着李达,意思再明显不过:以前还抢得少吗? 李达:“……” ----------------- 入京的官道两旁新柳初绿,天气还有些微凉。十里亭处,几辆疾驰的马车停了下来,亭中早已有人在等候。 “二少爷!”亭子中,一位五旬老者颤颤巍巍站起身,周围的侍从连忙上前去扶,被他扬手拒绝。 郭以安去掀帘子的手顿了顿,心里泛起一股酸涩,已经七年了,七年未归,早就物是人非,终于,他还是掀开了帘子,探出身子。 “二少爷!”老者连忙丢开拐杖,迎了上来,刚开口,便哽咽了起来,“老奴……老奴……” 郭以安轻轻叹息一声,撇开脸,最后还是心生不忍,下了马车,上前搀扶住老者,喊了一句:“默叔。” 这老者正是卫国公府管家苏默,原是卫国公最得力的下属,后来因为在战场上伤了身子,重伤痊愈后,赋闲在家后,就被国公爷喊回来,做了卫国公府的管家,说是管家,其实就是让他在卫国公府养老。 因此,苏默对卫国公府可谓是尽心尽力,两位少爷也几乎是他看着长大的。 “二少爷能够回来,真的是太好了,国公爷早就在家中扥候多时了。少爷,您跟老奴回家吧?”苏默老泪纵横,撇过脸,用手掌擦去眼泪,又笑着看向郭以安,笑容里有些讨好,生怕郭以安不愿回卫国公府。 郭以安心中不是滋味,七年不见,墨叔苍老了许多,他当年离开京城,苏默不过四十多岁,加上多年军旅生活,虎威犹存,做事更是雷厉风行,卫国公府上下,无不敬服。 可如今,岁月催人老,当年那个壮汉,已经被病痛折磨成驼背的老人。 郭以安轻轻拍了拍苏默的后背,扶着他上了马车,沉声道:“墨叔,我们回家。” 苏默的目光骤然生辉,抚掌大笑:“好,我们回家,回家!回家好!” 苏默笑着笑着,又哭了。 郭以安无奈,递过去一块帕子,轻声安慰道。 马车一路急驰,很快便停在了卫国公府门口,郭以安这才体会到年少时读过的那句诗“近乡情更怯”。 郭以安搀扶着苏默,下了马车,卫国公早已经带着卫国公府上下候在门口了。 卫国公府人员简单,卫国公只娶了一位夫人,生下郭以宁和郭以安两位公子后,就撒手人寰了。后来林鸢嫁入郭以宁,并未生子;再后来就是郭以安驻守边疆七年不归,郭以宁因病去世,林鸢假死逃出卫国公府。卫国公府就这样冷清了下来。 第二百一十六章 惜取少年时 国公府朱门巍峨,阶前青石如镜。 郭以安对上国公爷的视线,七年未归,他再站在国公府门前时,竟有些恍惚,朱门依旧巍峨,可阶前那个身影,却比记忆里老了太多。 国公爷努力挺直了脊梁,戎马半生的风骨半分未减,只是鬓边霜色重了,眼角纹路深了,连那双曾锐利如鹰的眼,都添了几分沉暮风霜。他就那样静静站着,抿着唇,不发一言,像一座山。 父子二人遥遥对望,千言万语都堵在喉头。 当年的争执、决裂、远走,桩桩件件都还在郭以安心头扎着,恨他独断专行,恨他从不理解,恨他生生将自己逼出家门。可此刻望见父亲骤然苍老的模样,那点恨意又瞬间软了下来,被更深的酸涩与心疼狠狠压住。 郭以安喉间发紧,一句话也说不出。 国公爷亦是如此。 国公爷双唇紧闭,脸上看不出半分情绪,唯有眼底微微泛红,潮意暗涌,又被强行压下。七年牵挂、担忧,还有思念,全藏在那一双沉沉的眼眸里。 两人没有拥抱,没有质问,没有泪落,只有两道目光的对视。 郭以安自知自己恨他,但牵挂着他,如今,父亲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血亲了! 终于,国公爷开口了,千万思绪化成一句淡淡的话语:“回来了。” “嗯。”郭以安点头回应。 国公爷有些别扭地摸了摸鼻子,干咳两声:“那个……我让人做了你最爱吃的几样菜,那个……” 国公爷其实是想邀请郭以安一同用餐,可是怎么都说不出口,所以话只说了一半。 “好。”国公爷的话没说完,郭以安直接答应了。 国公爷紧绷的神情瞬间松弛了,露出一个受宠若惊的笑容,连忙边往里走,边吩咐下人忙起来,准备上菜。 郭以安坐在餐桌边,嘴里是日思夜想熟悉的味道,心中有些酸涩。 “此次回京,怎么这么急?听说,是陛下让你回来的?”国公爷小心询问道。 郭以安不再似刚刚那般冷漠,神情缓和许多,便将皇上宣他回京接受嘉奖的事情原原本本说了。 国公爷夹菜的筷子一顿,缓缓收回,思索了一番,眉头皱了起来:“你不要怪为父多嘴,这件事没那么简单,这七年,你立下战功无数,为什么早不嘉奖,晚不嘉奖,偏偏这时宣你回京。咱们这个陛下,并不是心思单纯的人。” 郭以安点头赞同:“是,我跟蕴之、李达都探讨过,也是这样认为。” “这边我会多派人去打听,这些日子你在京中行走,也要多注意,莫要让人钻了空子。人心难测啊!”国公爷夹了一块莲花鸭签放入郭以安的碗中,从刚刚起,他就一直忙着给郭以安布菜,自己则一口都没吃。 郭以安看着碗里堆得满满当当的菜肴,又想起回途中,默叔所说的,“父子哪有隔夜仇”,张了张嘴,但一句“父亲”还是喊不出口,只道:“你也吃。” 郭以安虽未喊“父亲”但这态度已经比之前好很多了。这句关心,让国公爷的双眸瞬间一亮,脸上的笑意更是藏都藏不住,连连解释道:“哦,人上了年纪,就不太愿意吃东西,吃多了就不舒服。” 郭以安盛了一碗莲子清心汤,递过去,有些不好意思:“多少还是吃点吧。” “诶,好!”国公爷像打了鸡血一般,双手接过,喝了一大口,紧接着又夹了好几块肉,吃了起来。 还是一如往常的菜色,但是似乎今日的味道似乎格外好吃。 父子俩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一边聊着天,一边吃着饭。 夜色渐浓,微凉的晚风让人神清气爽。 ----------------- 距离郭以安回京已有好几日,可皇宫里却没有任何消息传来,似乎皇上将人喊来,就忘记了他的存在。 最初的几日,郭以安还会大街小巷地逛逛,买些吃食。 可是,这样的日子过久了,总是让人有些心慌。 这日,郭以安照例睡饱了,出门晃悠,恰好碰见一个小商贩担着糖人的担子经过,郭以安将人喊住,买了三个糖人,拿在手上玩。 他记得小时候,父亲总是不让他吃那么多糖,他总会偷偷翻墙出去买糖人吃,现在倒是随时能吃,但是,他已经不爱吃了。毕竟,这糖人除了齁甜的甜味,没有其他味道,他都有些不理解当年的自己了,怎么就这么爱吃这东西。 郭以安漫无目的地四处闲晃,不知不觉竟然走到了金鸣湖畔,这金鸣湖不大,周围湖岸皆是细沙,因此有不少儿童在此戏耍。 儿童嬉戏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就算是路人,听了也会被这种快乐情绪感染。 郭以安站在岸边的柳树下,笑着看着孩童玩闹,他曾经也在这里玩耍过,眼前的景象却与记忆中那些鲜活的画面逐渐重叠,然后被替代。 “宁哥哥、安哥哥!你看,那有鸳鸯!”十二三岁的林鸢已经抽条了,身形高挑,长成了一个大姑娘了,她伸手指向水中一处水草,冲郭以安、郭以宁摆手,让他们快点跟上。 郭以安跑了几步跟上,往水草里张望,果不其然,水草丛中有一个窝,里面趴着一只鸳鸯妈妈和几只毛都没长齐的鸳鸯宝宝。 郭以宁则双手交叠置于背后,慢慢跟在两人身后,微笑着看着他们,一副少年老成的样子。 “哥,你快点!”郭以安转身,倒退着慢跑着,催促郭以宁。 郭以宁笑着不应,突然看到地上的石块,大声提醒道:“以安小心!” 但这句提醒已经太晚了,郭以安后脚跟被一块石头绊了一下,一下子跌坐在地上。 这岸边靠近水边,刚好有一个大水坑,郭以安后半身子几乎全都湿了。 “哈哈哈!”林鸢一边嘲笑着,一边伸手去拉郭以安。 郭以安佯作生气,不去理会林鸢伸过来的手,眼珠子转了转,坏笑了一下,然后,一个翻身,跳入了湖中。 突逢变故,林鸢惊呼:“安哥哥!” 郭以宁也快步跑过来,从地上捡了一根长木棍,递过去。 郭以安却一个划水,双手一撑,利落上了岸,然后满脸坏笑,在沙地了打了一个滚! 第二百一十七章 记忆中的糖人 当林鸢和郭以宁看到郭以安这个动作时,一时之间,愣住了。但看到郭以安张开双臂朝他们跑过来,要给他们一个熊抱时,两人才惊觉,郭以安又要使坏招了! 遂,两人尖叫连连,狼狈逃窜。 郭以安放肆大笑,追逐着二人,故意道:“兄长、鸢儿姑娘,这春日的湖水甚是清凉,别客气嘛!” 这要是被蹭上,不但有水,还有那么多细沙,自己这件新做的春衫那就废了!林鸢才舍不得呢! 好在郭以安只是吓唬他们,并没有全力去追,林鸢和郭以宁才得以躲过一劫。 “还不快去将衣裳换了,这要是着凉了可怎么是好!这么大个人了,玩心还那么重!”郭以宁笑骂道。 郭以安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嬉皮笑脸地甩了甩身上的水:“反正都已经湿了,不如放开玩嘛!哥,你别整天一副老头子的模样,多笑一笑,不然老得快。” 郭以宁作势要打他,郭以安从善如流,抱头鼠窜,嘴里还夸张地喊着:“兄长,饶命!” 郭以宁和林鸢都被气笑了。 “叮叮叮!糖人!卖糖人啦!”一个小商贩挑着担子经过,打断了三人的对话。 “诶,卖糖人的!我们要买糖人!”郭以安将手臂举得高高的,挥舞着。 “你快去换衣服,我去买!”林鸢没好气道。她双手拽着郭以安的胳膊,往马车方向去。 “行行行!”郭以安胡乱应道,“记得让他帮我做一匹战马,记得要威风一点的!” “好,知道了!”林鸢大声回答,目送郭以安远去。 见郭以安终于乖乖去换衣服,林鸢这才转身去买糖人。 等待糖人的功夫,郭以安就换好了衣裳,一边拿着帕子绞着头发,一边往糖人担子这边走。 等郭以安走到时,林鸢手里已经拿着两个糖人,小贩则开始收拾担子,准备走了。 “诶,怎么就两个啊!叔,你再给我们做一个,我们三个人呢!”郭以安皱眉,有些不满。 小商贩连忙又将担子放下。 “我不要,你们吃吧。”郭以宁干脆拒绝了,他已经过了喜欢吃糖的年龄。 “别呀!我们必须每人一个!”郭以安坚持,“叔,你放心做,我哥会给钱的!” “行行行!”郭以宁嘴角抽动了两下,无奈答应。 第三个糖人很快就做好了,郭以安接过,一手一个,很是得意。 郭以宁伸手去接,却被郭以安躲过:“哥,你不是不吃吗?你弟弟我,就勉为其难地代替吧!” 郭以宁气笑了:“哦,我掏钱买的,我一口都吃不上?刚刚你不是还说我们一人一个吗?你记不记得爹跟你说的话,让你不要吃那么多糖!” 郭以安护住手中糖人,连连摇头:“诶,爹每日说那么多话,若是我每句都听,那我活得得多憋屈啊!” 林鸢在一旁捂嘴笑。 郭以宁笑着摇头,不再去拿那个糖人,他这个,嘴里歪理一套套的,偏偏,他还无从反驳。 “算了,不给,我就不要了,本来今日还想请你们去临仙楼吃饭呢!看来是没有这个必要了,两个糖人吃下去,应该就饱了。” 郭以安却连忙将糖人递了过来,笑得灿烂,毫不扭捏:“哥,给!我刚刚跟你开玩笑的。我哪能真吃你的糖人啊!” 郭以宁白了他一眼,接过糖人,狠狠咬了一口,冷哼一声:“这还差不多!” “这糖人好甜!好吃!”郭以安一个十一二岁的男孩狠狠咬了一口手中的糖人,很是满足。 他的话一下子将郭以安拉回了现实,回忆再美好,也已经过去了。 “爹爹,我也要买!”另一个长得白嫩的女孩抱着一男子的大腿,撒娇道。 男子一脸为难:“云娘啊,这卖糖人的小贩,这爹也没办法呀!” 女孩却没有无理取闹,只是两颗豆大的眼泪毫无声息地落了下来,那双圆溜溜的眼睛格外看起来格外可怜。她用手背倔强地擦掉了眼泪,含着泪抬头笑道:“爹爹,别难过,云娘虽然真的很想吃,但是买不到那就算了,明日吃也是一样的。” 那男子一听,原本还不算难看的脸,一下子垮了下来,都快心疼地哭了,连忙蹲下身子,用帕子仔细擦掉女孩脸上的泪水,安慰道:“没事,爹带你去找他,应该没走远!” 说罢,男子掐着女孩的腋窝,一把将她举高,让她坐在自己脖颈上:“坐稳了!爹走得可快了!不过话说回来,如果真没找到,你不要哭,好不好?” “好!”小女孩甜甜回答。 郭以安看了看手中的糖人,走过去,将糖人递过去:“这位兄台,卖糖人的小贩应该已经走远了,我把我这三个糖人送你,反正我也不吃。” 小女孩整个脸都亮了起来,小手跃跃欲试,但是没敢真的接过来。 “这位兄台,真的谢谢你。”那男子将小女孩放下,搓着手有些拘束,“多少钱,我给你。” 郭以安将三个糖人塞到小女孩手中,笑道:“不必了。” 说完,郭以安转身离去,留下有些迷茫的父女二人。 郭以安身后传来,小女孩雀跃的声音:“爹,我们快回家吧,三个糖人,刚好我们和娘,一人一个!” 看着这幸福的三人,郭以安也觉得内心软软,暖暖的,不自觉地带着笑看着他们。 “诶,这不是郭二公子吗?”一个略带惊奇的声音从郭以安身后响起。 郭以安回头望去,他身后不远处站着三个与他年纪相仿的富家公子。 为首那人生得面若桃花,肌肤莹白,一双狭长眼眸温润明亮,笑意端方雅致,头戴玉冠,一袭月色吉祥纹长袍,举手投足尽显大家风范,一身清贵气度,当真是温润如玉佳公子。 此人是大文豪翰林学士沈仲谦之子,沈砚辞。沈砚辞即便是惊喜,也规规矩矩作了个揖,开口唤道:“郭兄!原来真的是你!” 沈砚辞右侧的那位公子,一袭红色劲装,头发束起,干净利落,衬得他眉目爽朗,英气逼人,此人正是殿前都指挥使陆凛锋幼子陆星遥。 第二百一十八章 钱,大补! 陆星遥可不似沈砚辞那般内敛,快步上前,一把揽住郭以安的脖子,“梆梆”给了他胸口两拳,笑骂道:“你小子,真是翅膀硬了,当年说走就走,这一走就是七年,你还有没有你爹我,放在眼里!走,今日被我们逮着了,必须请客,不醉不归!” 郭以安听到陆星遥自称自己的爹,气笑了,眉毛一扬,陆星遥话音未落,郭以安只轻轻一个反手,顺势将陆星遥搭在他肩上的手腕轻巧扣住、向后一挽,一下子制住了陆星遥,陆星遥瞬间就动弹不得了。 郭以安笑骂:“陆星遥,你说你是我谁?刚刚我没听清” “郭大将军,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吗?”陆星遥也不恼,连声告饶,从善如流。 郭以安松开陆星遥,走向站在最远处的那个年龄最轻,与他身形相当的少年,少年见郭以安上前,连忙恭敬行礼,轻轻唤了一声:“兄长!” “以宸,七年不见,你居然长高了这么多!”郭以安怜爱地摸了摸那少年的头。 这个少年正是郭家一个旁支的孩子,叫郭以宸,比郭以安、陆星遥、沈砚辞他们小了五六岁。 少年抬头,眸光闪烁,望着郭以安笑:“前几日便听闻,兄长要回来,本来以宸本想登门求见的,可是怕叨扰兄长,便没去,望兄长莫怪。” 郭以安摆摆手,毫不介意:“什么拜见不拜见的,管那些虚礼做什么?以宸不必介怀。” 郭以宸高兴地点了点头,目光就这样盯着郭以安,似乎,生怕自己没看住,这个兄长又跑了似的。 郭以安对这个族弟倒是十分怜惜,郭以宸的父亲原是副兵马使,膝下只有这一幼子,可怜,在郭以宸五岁那年,父亲在马场训练之时,坠马身亡。现在家中只有一老母与郭以宸相依为命。 副兵马使本就算不上什么太大的官,偏偏郭以宸的父亲还是个刚正不阿的人,除了每月微薄的俸禄,基本没有什么收入,他这一去,孤儿寡母的日子就十分艰难,他母亲甚至有时候还要做些手工活补贴家用。 郭以安还是一次机缘巧合之下,见到了郭以宸被族中子弟欺负,自此以后,他外出玩耍时便时时带着他。 郭以安年少时可是京城有名的“纨绔子弟”,吃喝玩乐是头一号,有他做靠山,母子的生活这才好过了许多。 郭以宸为此对郭以安马首是瞻,言听计从,他人都笑话他是郭以安的跟班,他也欣然接受。 后来,郭以安临时调派边疆,都没来得及与他们告别,一去边疆便是七年。这七年陆星遥和沈砚辞就担任起了这个保护者的角色,看郭以宸现在比以前阳光自信许多,便可以知道,这两个好朋真的下功夫了! 郭以安双手抱拳,行了个礼:“多谢。” 陆星遥连忙摸了摸自己起了鸡皮疙瘩的胳膊,十分嫌弃道:“你说你说什么鬼话,这么肉麻,他是你弟弟,便是我们二人的弟弟。帮自家弟弟,需要谢什么谢?再者,我们也没怎么帮得上忙,我们俩除了钱,其他也帮不上,可是他一点钱都没要。” 沈砚辞则笑着摇头:“郭兄见外了。” 郭以宸却眼睛亮亮,嘴角压都压不住,他刚刚没听错吧,兄长居然为了他给陆星遥和沈砚辞道谢,这么说,他真的将自己当作是亲弟弟看待,比陆星遥和沈砚辞都亲近! “你们这是要踏青吗?”郭以安问道。 “不是,我们是去星遥家中……”沈砚辞话还未说完,被陆星遥一把捂住嘴巴。 “你可别说了!”陆星遥脸色涨红,慌道。 郭以安把头转向一旁的郭以宸:“以宸这是怎么回事?” “郭以宸,你不许说!如果你说了,我就……我就再不跟你玩了!”陆星遥这边还死死捂住沈砚辞的嘴,只可惜自己没多长几只手。 郭以宸朝陆星遥一拜,怀着歉意道:“星遥哥哥,兄长问,不敢辞!” 陆星遥一脸无奈,笑骂道:“你个小狐狸,还敢说不敢辞,我以前问你什么事,你不想回答可不会说什么不敢辞!” 郭以宸目光从陆星遥脸上挪开,毫无心理负担地看向郭以安:“兄长,是这样的,星遥哥哥犯了事,他父亲,将他所有的零花钱全都没收了,还不许任何人接济。今日星遥哥哥的族中一长辈纳妾,星遥哥哥说,让我们去吃席,把本吃回来。” 郭以宸说完,眨巴眨巴眼睛,一副柔弱的样子。 郭以安笑道:“我也想去,不知能否同行?” “自然可以!”陆星遥松开沈砚辞,将胸脯拍得“啪啪”直响,“我们家那老头就是个老古董,我哪里是闹事,不过是倚香院的头牌柳如霜被人欺负,我站出来英雄救美罢了!所以,我今日必定要将这份钱吃回来,不占便宜就是吃亏了!” “郭兄,你去自然可以,不过必须遵守我的规则。”陆星遥道。 郭以安没说话,白了陆星遥一眼,朝他一抬下巴,示意他有话快说,有…… 陆星遥神神秘秘:“去吃饭可以,但不许给红包给贺礼!我们就纯吃饭,吃垮他们!” 郭以安还当什么大事,便爽快答应了。 四人结伴前行,一路走,一路闲聊。 “郭兄还不知道吧,你别看以宸年岁小,但是已经在京城开了好几家铺子了,生意好得,门槛都快被踩破了。”陆星遥边走边吹嘘着。 “星遥哥哥,没那么夸张。”郭以宸垂下了头,面色红红。 “哦?开店?”郭以安有些诧异的看着眼前这个瘦弱的少年,他哪里来的钱开店? 似乎看出郭以安的困惑,陆星遥颠三倒四地讲解,郭以安在言语间终于拼凑出了一个事实。 郭以宸确实是将买卖做得很大。 当年,郭以安离京不久,郭以宸便去找生计,他自知无法花费巨额钱财去读书,能认几个字就不错了;当兵打仗,他细胳膊细腿,根本打不了战,也是不成。 谁知,他意外发现自己有经商才能,或许跟年幼时跟母亲生活精打细算,耳濡目染有关。 再后来,生意越做越大,陆星遥和沈砚辞出钱合作开了间店,后来,又多开了好几家店。 郭以安震惊,震惊之余,不由感叹,还是有钱好啊! 钱,大补! 第二百一十九章 纳妾 春光无限,四人都没有坐马车,而是边走边聊,很快便到了陆宅。 陆家是大家族,几户人家都住得不远,陆星遥的父亲是族中族长,今日纳妾的是陆星遥的小叔步军指挥使陆凛钺。 四人刚要进门,门口侍从急忙躬身行礼,语气恭敬:“三少爷,今日宅内有贵客临门,老爷吩咐过,务必凭请柬入内。” 陆星遥在家中排行第三,因此侍从称他为三少爷。 侍从的视线不露声色地扫过陆星遥身后的三人,沈砚辞、郭以宸他自然认识,但还有一位气度不凡的公子却瞧着面生。 陆星遥神色不屑,冷声道:“这是我小叔家,还用得着请柬?”言罢,他大手一挥,带着三人昂首阔步径直往里走,门口侍从面露难色,却也不敢贸然阻拦,只得交代身旁小厮,赶紧通知老爷,这小魔王来了。 四人缓缓踏入陆宅,庭院虽未着大红喜色,却也布置得精致雅洁。回廊间淡色灯笼摇曳,锦毯铺路,厅内红烛熠熠,桌椅皆覆华缎。 宅内,宾客众多,家丁们忙着地引领众人入座,院内,好不热闹。 陆星遥特意挑了较为偏僻的一张桌子,带着四人大大咧咧地坐下了。 郭以安进陆府之前,就已经换了一副打扮,在嘴巴上面粘了两撇八字胡,看起来一下子老了十岁。 “郭兄,你这是什么喜好啊?”陆星遥用手捂住嘴,凑到郭以安耳边问道。 沈砚辞将陆星遥扯了回来,示意他坐好,微微侧头道:“郭兄此次回京,不便太过张扬,这要是传出去来你小叔家吃席,还是纳妾的席,怕是有心人会过多猜测。” 陆星遥一想也对,便道:“那我便唤你一声安哥哥。” 郭以安浑身汗毛倒立,嫌弃地往后闪躲了一下:“别,叫我王兄吧,王是我母姓。” 陆星遥却没脸没皮,将身子贴了上去,挽住郭以安的胳膊,依旧柔声柔气唤了一声:“安哥哥。” “滚!”郭以安冷脸,将胳膊抽出。 沈砚辞和郭以宸皆低头偷笑。 “星遥!”一个粗粝的中年男声在陆星遥背后响起,吓得陆星遥一下子坐直了身子,然后僵硬地转身往后看去。 郭以安顺着陆星遥的目光望去,长廊那站着一位硬朗中年男子,他一身常服,双手背在身后,身姿挺拔,他的皮肤微黑,应该是常年日晒的模样,他的颌下一缕长髯浓黑整齐,衬得面容沉稳。 郭以安认出此人正是陆星遥的父亲陆凛锋,他年少时见过。 陆凛锋眉头紧锁,眉峰倒竖,眼含怒意,只因周边还有外人,不好发作。陆凛锋快步上前,一把将吓得僵在座位上的陆星遥拽了起来:“你来这做什么?跟我回家!” 陆星遥这才晃过神来,听到他爹所说的话,心中气恼:“我不回!你说我到这里干什么?小叔设宴,我自是来吃席的!再说了,只许你自己来,不许我来?” “你!”陆凛锋自没有陆星遥这般能言善辩,一下子无法辩解,只能将手掌高高举起。 陆星遥条件反射一般,立马缩了起来。 “大哥!”一个声音由远及近,连忙制止了陆凛锋,来人一身朱红常服,一看便知,应该就是陆星遥的小叔陆凛钺了。 陆凛钺天生一张笑脸,面容白皙,虽然五官与他大哥有三分相似,但是气质却截然不同。 陆星遥似乎找到了救星,连忙躲到了陆凛钺身后:“小叔,救我!” 陆凛钺笑着迎了上去:“大哥,今日就看在我的面子上,饶了星遥一回。再着,他不过是来吃个席,凑个热闹,也没犯什么错。” “哼!没犯什么错?”陆凛锋锐利的目光扫过陆凛钺,“来这里干嘛?来学你风流成性,不自爱吗?你不要以为我今日前来是为你庆贺的,我不过是看在陆家几位长老的面子上来的,等敬完茶,我自会走!我们陆家,从来没有纳妾的传统,你这事,我并不赞同,只是如今我做不了你的主,但道理我还是要跟你讲清楚的。” 陆凛钺面色灰白,脸上却还是维持着笑容,语气十分恭敬:“兄长教训得是。” “教训得是?那你怎么不改?少在这里跟我虚与委蛇,让人看了厌烦!”陆凛锋长袍袖子一甩,冷哼一声往主桌走去。 陆凛钺面色难看,呆立了一会,才缓过神来,转向陆星遥等人,目光扫过郭以安等人,目光短暂的在郭以安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星遥,照顾好,你的朋友,各位,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请见谅。” “小叔,你别生气,我爹那臭脾气,就那样!你别理他。”陆星遥走上前,拍了拍陆凛钺的后背,以示安慰。 “我知道,他也是为我好。”陆凛钺淡淡一笑,拍拍陆星遥的肩膀,转身离去。 郭以安看着陆凛钺的远去的背影,心中总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这个人好奇。 “我爹也真是的……”陆星遥气恼地坐下,嘟囔了一句,看了看风光霁月的贵公子沈砚辞,唯唯诺诺胆小如鼠的郭以宸,还有不知想些什么的郭以安,好吧,没人能懂他悲伤、愤怒的心情。 陆星遥将杯中酒一口饮尽,狠狠地往嘴里塞了一块肉,咀嚼起来。 “新妇进茶!”仆从高声道。 堂内烛火轻摇,新妇一身浅红襦裙,低眉敛目,捧着茶盏缓步上前,先向座中宗族长辈屈膝奉茶,礼数恭谨。轮到陆凛锋面前时,她更是垂首不敢仰视,双手将茶递上。 陆凛锋接过茶盏,却不急于饮下,目光淡淡扫过阶下的陆凛钺,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在场众人皆是听得一清二楚: “你既入府中,便要守府里的规矩。主母在上,尊卑有序,日后言行举止,皆要敬慎,不可有半分逾越。” 这话明着是敲打新妇,实则句句说给陆凛钺听。 陆凛钺站在那新妇身边,面上带着微僵的笑,看不出太多情绪,恭敬地应了一声。 敬完茶,陆凛锋起身便要走,陆凛钺连忙上前,拽住陆凛锋的胳膊,轻声恳求道:“大哥,算我求求大哥了,留下来用些饭菜吧!” 第二百二十章 新姨娘之死 陆凛钺这般低声下气地恳求。 陆凛锋也不好再推辞,毕竟还是亲兄弟,打断骨头,连着筋,若是将来,陆凛钺能收敛一些,对夫人好些,也不枉自己苦口婆心。 见陆凛锋又重新坐下,陆凛钺连忙亲自斟茶倒酒,站在一边服侍。 陆凛锋开始还是黑着脸,后来看到陆凛钺态度确实是不错,脸色就稍稍好看一些。 吃了几盏茶、喝了几杯酒以后,陆凛锋起身,好似要去茅房,陆凛钺搀扶着他往出走,陆凛锋的身形微晃,步履有些虚浮。 快出门口时,陆凛钺被其他宾客拽住,让喝酒。 陆凛锋摆摆手,示意陆凛钺不用扶他,他自己可以去,言必,便出了门。 郭以安总觉得这个陆凛钺有些不对劲,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劲,于是他一边暗中观察着陆凛钺,一边注意听着宾客们的聊天。 “诶,你们听说了吗?陆兄这回纳的妾室是谁?” “是谁?刚刚瞧着,身姿婀娜,甚美!” “能不美吗?那可是倚香院的头牌柳如霜!” 正在夹菜的陆星遥筷子一顿,刚刚夹起来的羊排一下子掉入了八珍汤中,溅起了汤汁,将郭以安胸前一片衣物全都弄湿了。 郭以安没记错的是,陆星遥之前就是为这柳如霜出头,才被他父亲陆凛锋责罚的。 “难怪陆凛锋这般生气,听闻陆家素来家风端正,如今这陆凛钺纳了个妓女,啧啧!” 这些宾客说得越发露骨,不堪入耳。 “郭……王兄,抱歉!”陆星遥嗓子有些发哑,连忙致歉,“我陪你去换身衣裳吧!” 郭以安摆手,笑道:“无妨,我自己去吧!” 言毕,郭以安起身,一位面容清秀的侍从连忙上前,躬身行礼以后,便领着他,往厢房走去。 “小哥,不好意思,我想去方便一下,不知该往哪边?”郭以安彬彬有礼。 “不敢不敢。”侍从受宠若惊,躬身在前面带路,“这位贵客,厢房和茅房都在同一方向。另一边便是书房和卧房。” “同一方向?”郭以安喃喃自语,可是他刚刚看到另一个侍从领着陆凛锋去茅房却不是这个方向,看着是往卧房去的,果然有问题。 刚刚陆凛钺席上一系列的小动作,郭以安全数看入了眼中。这个陆凛钺肯定有问题,但是具体哪里有问题,郭以安现在一时还看不出,他只是本能觉得有问题。 郭以安假装如厕完毕,又随侍从去了厢房。 “这位小哥,刚刚许是喝酒有些上头,我想先歇息一会,你忙你的。”郭以安将一小块碎银子塞到那个侍从手中。 “贵客您客气了,应该的。”侍从假意推辞了一下,便收下了,“那您先休息,若是宴会结束,我再来喊您。” 郭以安点头示意,进了房间。 郭以安从门缝里往外望出去,确保侍从已走,这才从另一边的窗户翻身出去,他按着自己刚刚的记忆,回忆着陆凛锋被带走的方向。 这路越走越偏,周围的人也渐少,最后直至无人。 路的尽头是一个亮着灯光的房间,房门虚掩着,郭以安上前查看,从门缝中往里望去,陆凛锋正趴在桌边,床榻上似乎还躺着一人,但看不清是谁。郭以安正欲再看个清楚,突然走廊尽头四个侍女端着各色吃食往这边走。郭以安连忙躲到了假山之中,借着月色和假山,掩住身形。 四个侍女推门而入,均发出一声惊呼。 “大老爷!您怎么在这里?”侍女的声音从不远处传过来,听得真切。 紧接着是几声尖叫声和瓷碗碎裂的声音。 四位侍女鱼贯而出,高声呼叫:“快来人啊!快来人啊!死人了!” 郭以安心中一紧,难道,真的死人了?就是不知道死的是床榻上的那人,还是趴在桌边的陆凛锋。回忆起刚刚自己所见,陆凛锋背对着他,但是似乎是有呼吸起伏的,所以死的极有可能是床榻上那人。 不过,不管是谁,他现在不能现身,不然恐怕连他都要被当做凶犯了。 四位侍女,两位留下,守在屋外,照看现场,另两位则跑去找人。 屋前的两位侍女早就吓得浑身打颤,但偏又不能走,屋门没关,隐隐还能看见那尸体,两人抱在一起,瑟瑟发抖。 郭以安悄无声息退了出去,回到了席上。 不等,郭以安落座,陆星遥顾不得擦嘴上的油,手上的筷子就没停,随口问道:“郭……王兄,你怎么这么慢?这好菜都被他们吃没了!” 沈砚辞望着自己的空碗:“……” 郭以宸看了一眼已经吃回本的陆星遥:“……” 原本一桌按照规定坐十人,但是因为不知道究竟会有多少宾客会来,因此都会多预留几桌,而郭以安他们就是坐的预留的桌子。因此,这桌只有他们四个。 郭以安将头凑过去:“后院发生了命案,你爹恐被牵连其中。” 陆星遥一惊,正要起身往后院跑去,被郭以安一把拉住。 “稍安勿躁,肯定是有人要陷害你爹!”郭以安略微思索。陆凛锋这人,他以前曾经接触过,每次和陆星遥逃学外出游玩,总能被他抓到。陆凛锋,陆大人为人很是耿直,因为跟卫国公交好,按辈分,郭以安还得喊他一声陆世伯。 所以陆凛锋,才不管郭以安是不是自己子弟,也是会搬出长辈的名头对他照骂不误。当然,郭以安自是知道他这般苦口婆心,是为自己好。 要说陆凛锋这人,脾气差,说话毒,得罪的人不计其数,但偏偏是这样的人,性格耿直,认死理,绝不可能干出杀人的勾当。 陆星遥哪里还能冷静,就要往后院跑,一时之间,爆发出来的力气很大,郭以安差点都有些按不住。 好在,此时,后院侍卫来报。 “三老爷!后院出事了!”侍卫快步走到陆凛钺身边,压低了声音。 陆凛钺似乎喝了很多酒,双眼都有些迷离,不耐烦地摆摆手:“你有事就直说,不必藏着掖着,在座的都是我的兄弟!” 其实,在座的并不完全是陆凛钺的兄弟,有一些确实是陆凛钺的部下,但是还有一些是同僚,并不完全有隶属关系。 不过,除了郭以安这桌,他这样说也说得过去。 侍卫有些犹豫,但是看到陆凛钺坚定的表情,以及不耐烦的语气,便高声道:“三老爷,后院死人了!新姨娘死了!” 第二百二十一章 凶案 新姨娘便是指今日的新妇,陆凛钺新纳的妾室,倚香院的头牌柳如霜。 侍卫的这句话如同水滴入烹油,在场众人听闻皆是一愣,瞬间酒就醒了,全场炸开了锅。 然而,侍卫后面那句话更加让人震惊:“三老爷,大老爷就在新妇房中,还……还手持匕首!” 郭以安和陆星遥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眉头皆蹙了起来。好消息,陆凛锋没有死,坏消息,他可能要被当做凶犯了。 陆凛钺擦了擦虚无的泪水,然后缓缓起身,对众人行了一个大礼:“诸位,抱歉,本来今日陆家有喜,想要各位来沾点喜气,没想到会发生这般事情。但,我信我兄长必定是傥荡的,请求各位与我一同前去,做个见证,为我兄长正名!” 陆凛钺这些话说得很是慷慨激昂,让在场同僚纷纷同仇敌忾,甚至有不少人开始猜测。 “早就听闻陆凛锋不喜陆凛钺纳妾,这妾还是青楼女子,他饮了酒,不会一怒之下,便将人杀了吧?” “也不是没可能啊,这陆凛锋最是蛮横!之前,我还看到,不知因为什么,陆凛锋当街殴打陆凛钺!” “这什么人呀!居然这样暴虐成性!” 郭以安心中的隐隐猜测终于被验证了!他知道陆凛钺哪里怪了,这人简直太过虚伪,刚刚他听到新妇被杀,看起来很是悲伤,实际上毫不动容,对,就是毫不动容。 眼泪可以骗人,眼神不行。 他在演戏! 而且,只要仔细去听他的话,便会发现,他在引导大家将陆凛锋当作杀人凶手!而此时,大家都还没有看到案发现场! 为什么发生了这样的事情,他非要让侍卫当众说出,就算当众说出有凶杀案,侍卫也没有必要将陆凛锋在现场的事情说出来,毕竟于名声无益。要说,这侍卫,没有被授意,他不信。 不过,不管如何,他们也要跟着一起去凶案现场看看。 郭以安四人起身,跟着人群往后院走去。 陆星遥更是心急,一路拉着郭以安往前挤。 终于,在到达新妇的卧房门口时,陆星遥和郭以安已经到了人群最前面,仅次于陆凛钺。 卧房门口有一棵树,虽是早春,但已经长出了不少嫩芽。 “小叔!”陆星遥此时已经心神大乱,他上前一步拽住小叔的袖子,十分担忧。 郭以安在陆星遥嘴里听过许多他小叔的事迹,可以这么说,要说陆星遥最怕的人,应该是他的父亲陆凛锋,但要说最崇拜的人,应该就是他的小叔陆凛钺了。 在陆星遥口中,他这个小叔那可是风光霁月的佳公子,对他也十分和善,金银钱财给得也十分舍得。 郭以安心中暗叹:今日陆凛锋的罪名能否洗清,他不知道,但是陆星遥的心肯定是要伤透了。 陆凛钺转头看到是陆星遥,眉宇间闪过一丝不耐,不动声色地将袖子从陆星遥的手中抽了出来,随即深呼吸了几下,微笑道:“是星遥啊,今日这事不是你们孩子能管的,你放心,你爹不会有事的。” 陆星遥看着陆凛钺,看着他疏离的态度,一时有些恍惚,他的身形晃了晃,眼看就要倒下了。 郭以安赶忙上前想将人扶住,一个身影冲上前来,竟然比郭以安还快,一把扶住陆星遥。 只这一瞬,门口便挤满了人,郭以安等人再想往前查看,已是不能。 那人是位少年,他扶着陆星遥,轻轻推给郭以安,郭以安道谢,扶住陆星遥,往后退了退。 “郭将军,可需要帮忙?”那少年却没走,反而站直身子,面带笑容,目光平视着郭以安,完全没有刚刚那卑躬屈膝的样子。 郭以安一愣,借着烛光,仔细辨认,这个少年似乎就是刚刚带他去厢房那个侍从,可是衣服却已经更换,加上这双眼睛却越看越熟悉,终于郭以安依稀从那双眼睛中看出一丝熟悉。 “鸢……”郭以安差点脱口而出,连忙一把捂住了自己的口鼻。 少年得意一笑,压低了声音:“看来,我的功力精进了,这次,你居然这么久才认出我!” “你怎么会……”郭以安诧异。 “说来话长,回头再说,现在,先解决陆大人的事情。”林鸢狡黠一笑。 虽然其他人的注意力都在屋内,但是陆星遥三人被人群挤到了后面,跟郭以安站在一处,自然注意到了郭以安和林鸢的对话。 “郭兄,你们认识?”沈砚辞轻声询问。 郭以安点头,目光却没有从林鸢身上移开,他恨不得将人抓来,狠狠打几下,居然就这般心狠地离开了!现在见到他,居然还毫无愧疚之色!可恨,着实可恨! 要不是圣上,让他回京,恐怕,他再想见她便不容易了。 “陆三爷,报官吧!”人群中有人提议道。 “是啊!现在可不是妇人之仁的时候。”人群里有人附和。 确实,陆凛锋也算是朝廷命官,如今竟然扯进了人命官司里面,而且还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陆家想要掩盖,也是不可能的,更何况,陆凛钺似乎根本没有掩盖的意思。 人群中有人劝了几句,陆凛钺故作为难,然后顺坡下驴,派了家丁,去开封府报案。 “等下等官差到了,你尽量带我进去案发现场,必定会有很多线索。”林鸢有些急,案发现场的线索,当然是越早进,越好,不然很多细节会随着时间推移消失。不过,好在陆凛钺让侍卫将众人都拦在门外,减少了破坏。 郭以安点头,另外三人有些摸不着头脑,但是因为信任郭以安,因此对眼前这个少年也有了莫名的信任。 众人皆是翘首以盼,好在,不过半炷香功夫,街口便传来整齐的脚步声,开封府左军巡使周承安亲自带队前来,几名衙役腰间佩刀,手扶佩刀立于周承安身后,皆是面色肃穆。 这案子可不好查,涉及了两名朝廷大官,稍有不慎,不管是徇私舞弊,还是太过严苛,那么多双眼睛盯着,随随便便都有可能被弹劾。 第二百二十二章 尸检有问题 左军巡使周承安一见到步军指挥使陆凛钺,立刻上前,躬身一礼,语气恭敬:“陆指挥使,下官奉命前来勘验命案,惊扰贵府,还望海涵。” 左军巡使周承安不过是是正八品,而步军指挥使陆凛钺却是正五品,所谓官大一级压死人,现在还不止大一级。不过,好在,这陆凛钺并不是他顶头上司,加上陆凛钺为人素来谦和,他秉公办理,应该不会记恨他吧! 周承安这样想着,便往前走了几步,待看清人群众人,顿时心如坠冰窖,好家伙这么多官,而且都比他级别高!虽然,他来之前便知道,今日是陆凛钺纳妾设宴之日,陆凛钺为人和善,与诸多同僚交好,可是,当他亲自看到,还是有些震惊。 周承安已经觉得自己后背汗津津,然而,等待他的厄运还没完。 当他步入房间,发现还趴在桌边呼呼大睡的竟然是殿前都指挥使陆凛锋! 那可是从二品大员,哪里是他这个小小的左军巡使得罪的起的! 周承安双腿已经微微发颤,呼吸出来的气都格外滚烫。 陆凛钺面色沉冷,微微颔首:“有劳军巡使秉公查案,里面请。” 周承安面上不显,但是细细琢磨这陆凛钺的话,什么叫“秉公办理”?是让他正常查案的意思?这个陆凛钺居然不想包庇自己的兄长? 当周承安还在琢磨陆凛钺的话时,刚刚那四个丫鬟还有几个下人已经被人带了过来。 四位丫鬟已经不像刚刚那样害怕了,事情的过程很快被捋清。 这件事很简单,陆凛锋因要上茅厕,从而从席上离开,可是不知为何,他会来到卧房这边,还进了新妇的屋子,最后,新妇柳如霜死在床榻上,陆凛锋却趴在屋内桌子上熟睡不起。 周承安再次拱手,侧身对府中众人温声道:“诸位,此案事关人命,还请暂且避让,莫要乱了现场,下官也好尽快查明真相。” 说罢,周承安这才带着差人轻步入内。 周承安走到床边,只见床上趴着一位身姿婀娜的女子,她衣裳不整,露出两个肩膀,这女子定是个妙人儿,只可惜,那女子背后有一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流出,将床榻染得鲜红。 而陆凛锋满身是血,脚边还掉着一把锋利的匕首,匕首的宽度看起来跟女子背后的伤大小差不多。 似乎,这个案情十分明了,只需将人带回去问话,剩下怎么判案,就不是他一个小小左军巡使该管的了。 周承安走到陆凛锋身边,试图将人唤醒,只可惜,陆凛锋鼾声如雷,根本叫不醒。 人群里顿时议论开来了。 “我看就是这陆凛锋杀酒后杀人!”一个黑脸高个的中年男子胸有成竹说道。 “可是他为什么要杀新妇?他们又没有过节?” “你忘记了?怎么没有?你看今日他对陆凛钺大人的态度那般恶劣。陆家家风端正,不允纳妾,可是这陆凛钺大人不但纳妾,还纳的是一个妓女!” “有道理,杀了她就不会有辱门风了,让她进不了家门!” 陆星遥听到这些揣测,早就愤怒地攥紧了拳头,可是凶案现场的情况,又让他无从反驳。 沈砚辞和郭以宸低声安慰他:“官府的人定会帮你父亲洗清冤屈的!” 这些话,周承安其实也听到了,可是这些人非富即贵,他也不能呵斥,现在看到这情况月宴越来,言语间越发粗俗,他实在不能当做没听见了,只能出言制止:“各位大人,现在事情还未明朗,凶手未必就是陆凛锋陆大人,还望各位口下留情,若是今日这些话传入他人耳中,可就不好了。” 众人一听,心思一转,就有些慌了,万一,这凶手并不是陆凛锋,在场又有那么多人,那他们这些落井下石的话被有心人听到了,到时候参他们一本可就划不来了! 原本还很喧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了,所有人面面相觑,都不再言语。 随行的仵作很快便检查完尸身,回禀周承安:“周大人,尸体上并无异常,只有后背这一个伤口,并且,死者生前曾经被人奸污!” 刚刚才安静下来的人群,瞬间哗然,议论纷纷,比刚才有过之而无不及。 刚刚说话最多那人,一下子又提高了声调:“我说什么来着,我说什么来着,我刚刚就想说,那新妇衣裳都破了,整个后背都漏在外面……指定是是这陆凛锋见色……” 这位事后诸葛一副洋洋得意的样子。那人的话,戛然而止,但是他暧昧的语气还有欲言又止的神情,在场所有人都领会到了,他想说的是“见色起意”! “呵呵……这谁说得准。”对于这种桃色传闻,历来是很受人欢迎,甚至是一具尸体,于是立马有人搭腔。众人脸上都浮现一股意味深长的笑意。 “你们莫要在此胡说!信不信我揍你们!”陆星遥在人群中听到这些人阴阳怪气地编排他父亲,再也忍不住,气得脸色刷白,举起拳头就要往那些人脸上砸,被沈砚辞和郭以宸两人合力,才堪堪拦住。 “要是不让人说,就不要做,做了便别怕人说!你爹杀了人,奸污了死者,这房中只有你爹一人,这不是明摆着的吗?”那人身着深色长衫,看着约莫四五十岁,陆星遥记得他,这人与他爹素来不对付! “你!”只可惜陆星遥反驳无力,额头青筋暴起,拳头却又无奈放下,他这拳若打出去,就算他父亲并未杀人,估计也要被人参上一本,在场的人,他几乎都得罪不起! 仵作的尸检结果也就只有这两点能用,其他再无可用的信息,至于陆凛锋却仍然醉得不省人事,更不要说,从他嘴里套出有用的话来。 周承安无奈,吩咐衙役将尸体抬回去,然后,再做打算。 正当衙役想要触碰尸体之时,一个声音响起,制止:“等一下!” 郭以安挤出人群,身后跟着一位垂着头的少年,他们走到周承安面前,郭以安大声道:“周大人,刚刚的尸检有问题!” 第二百二十三章 死后伤 “尸检有问题?你莫要胡说,这可是官府仵作亲口所说的,你是谁啊?你有什么资格说这样的话!你可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是陆星遥的朋友,今日也不过是来蹭饭的,你们刚刚说话时,我可全都听到啊了!现在,你在这里说这种话,你以为就能帮陆凛锋脱罪吗?”说话的是那个陆凛锋的死对头,他双手抱臂,一脸不忿。 “就是!没事的话,赶紧滚,莫要在这里碍眼!”人群里另一人也搭腔,就是刚刚说得最起劲的那几人,“啊,我想起来了,陆公子之前好像帮一位倚香院的姑娘出头,还跟人打了一架,那位姑娘,好像就是这位倚香院的头牌柳如霜!听闻陆凛锋因此震怒,将你狠狠责罚了一顿,陆公子,可有此事?” 陆星遥抿唇不语,面色却是极难看。 “哇!”众人哗然,看来,是真有此事了! “陆公子该不会是来与这位头牌再续前缘的吧?哈哈哈!” “诶,你们说,这当爹的,见了自己儿子与妓子再续前缘,颠鸾倒凤,当爹的会不会一时气昏了头,将这妓子杀了?”黑脸高个男人笃定道。 “哇,兄台真乃在世青天!真相定如你所说,我刚刚确实见到陆公子曾经离席!”有人补刀。 这话说得越来越偏,根本不把郭以安等人放在眼里。陆星遥早已双眼猩红,想要撕烂这些人的嘴,杀了他们! 郭以安忍不住打断,他故意无视众人,然后轻咳两声,走到周承安面前:“周大人,七年未见,别来无恙啊!” 周承安一愣,歪头看着眼前这个留着山羊胡子的年轻人,一时有些恍惚,似乎是认识,但一时之间又叫不上名字。 周承安也不好问,今日陆凛钺请的都是大富大贵之人,他贸然问人姓名,怕得罪了人。周承安疑惑的目光望向陆凛钺,谁知陆凛钺也是一脸茫然,轻轻摇了摇头,看来陆凛钺也不知道此人是谁。 他请的人,他不知道名字!这不是闹呢嘛!周承安腹诽,在心中已经将陆凛钺骂了百八十遍。 郭以安笑着,将脸上的胡须扯下,朝众人拱手:“陆大人,周大人,各位大人,抱歉,今日踏青偶遇星遥,本是一时兴起,便约好来吃席,沾沾喜气,谁料出现了此事。” “郭……郭将军!”现场除了周承安,也有不少人认出了郭以安。陆凛钺是武将,因此,今日前来的武将更多,而身为武将,又怎么会有人不认识郭以安! 这个百战百胜的少年将军呢!他们可都当郭以安是吾辈楷模。 众人皆是震惊,又惊奇又兴奋。这些人纷纷羡慕陆凛钺,这人真是幸运,居然纳妾的宴席上还能请到郭以安郭将军!随即,又一想,这纳妾仪式还未结束,美妾已经成了一具尸体。这样一想,众人也没有那么艳羡陆凛钺了。 不管,他们怎么想的,终于是闭了嘴。 陆凛钺却仍是板着脸,不知在想些什么。 “郭将军,是郭将军!”前面的人将话传到后面。 后面看不见的人,不甘心视线被挡,纷纷往前挤去,一时之间,现场混乱不堪。 郭以安没有料到,自己居然惹出了这么大动静,可是现在第一重要的便是破案。 郭以安一下子站到了走廊的栏杆上,高声道:“大家,稍安勿躁,今日要还陆凛锋陆大人一个清白,所以破案迫在眉睫,还望诸位配合!” 激动的众人这才安静下来。 郭以安拉着林鸢,对周承安道:“周大人,这位也是同我一同前来的的好友,他乃我军中军医,医术高明,对于仵作的行当,也很是在行,能否让我这位好友协助周大人办案?这样也能早些找出真相。陆凛遥乃是我多年好友,若能帮上,早日破案,那便再好不过了。” 郭以安故意将话说得模棱两可,虽说林鸢是他军中的军医,但又没说林鸢的名字,若是有人误会,她是顾无欢,那便让他们误会去吧!反正他没说! 林鸢太了解郭以安了,所以听到郭以安所说,自己并没有点破,只不过,后续这个身份怕是不好维持。 周承安的视线落在林鸢的身上,看了许久,没看出什么,便只能作罢,连连点头,让林鸢进了房间。 林鸢先是走到了床榻旁边,蹲下仔细查看这位头牌娘子后背的伤口。 她将陆凛锋脚下的匕首拿过来比对,果不其然,这伤就是这匕首所造成的。 但是,这伤口有问题! “周大人,这伤口有问题!”林鸢仍旧维持着蹲着的身子,只将头转过去,对周承安道。 “有问题?有什么问题?”周承安语气稍急,往前探了探身子。 “周大人,请看,这伤口周围边缘平整,不红肿,不卷翘,虽然整张床看起来骇人,但是流血量并不大。”林鸢的指着伤口分析道。 林鸢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在场的不少人明白了:“这伤口是死后造成的!” 陆凛钺面色铁青,一言不发,背手站在一边,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 其他围观人都伸长了脖子往前探,像被拎住了脖子的鸭子。 周承安心下一沉,暗自庆幸,还好让郭将军的这位朋友查验一番,不然要是冤枉了陆凛锋,那可真的要闹出大事了,想到这,他后背立马爬上了一层冷汗。 林鸢接着检查着尸体,从头到脚检查了两遍,轻声“咦”了一声。 众人皆是好奇地望过去。 “如何?”周承安上前一步,目光扫过尸体,这具尸体刚刚他带来的仵作已经检查过了,但是仵作居然说,死者的死因是后背的伤!所以,仵作其他的说辞,周承安现在也是不会再信了。 林鸢眉头紧锁:“很奇怪,找不到致命伤!” 众人哗然,议论纷纷。 “什么叫找不到致命伤?” “难道是自己暴毙的?” “郭将军带来的这个什么大夫,不会也是半吊子吧?” 第二百二十四章 死因 林鸢倒是面色如常,朝周承安作揖:“尸身上有很多伤,都是拉扯、殴打造成,但是没有发现致命伤。这尸身可以先行带回义庄,停置一日,再做检查,那样便会有很多现在看不到的伤口显现。” 周承安也断过不少案,虽然他验尸并不专业,但是这事,他还是有所听闻,当下便派人将尸体抬回义庄。 “等一下!”陆凛钺却堵住房门,“周将军,不是我不配合破案,只是,此事是我们陆家家务,你们这样贸然将尸身带走,这不是打我们陆家的脸吗?” “这……”周承安有些为难,这尸身若是不带走,万一被毁,那这案子就难断了,可强行带走,那他可要得罪陆凛钺了。 “陆大人,周大人不过是按规定办事,怎么叫贸然带走尸身,此事已经涉及到了凶杀,若是让凶手逍遥法外,那才是打朝廷的脸面呢!”郭以安笑吟吟走上前来。 陆凛钺身形一僵,目光凛冽,与郭以安对峙站立了一会,咬了咬牙,还是往后撤了一步。 周承安面上一松,让衙役连忙将尸身带走。 接下来是这个醉得不省人事的陆凛锋,周承安沉默了,这可怎么是好?问话没办法问,也不能羁押带走,关到狱中。 林鸢走上前,轻轻推了推陆凛锋的肩膀,他却毫无反应继续沉睡,呼声震天。 众人皆是蹙眉,有些人已经等得不耐烦了,想要离去。 郭以安上前,与周承安耳语几句,周承安面色更难看了。周承安硬着头皮跟陆凛钺低语几句,陆凛钺抿着嘴,艰难点头。 郭以安说完,周承安咬咬下嘴唇,狠狠心,朗声道:“各位大人,今日事出突然,刚刚我已经派衙役将陆宅封锁,这凶手怕是还藏在陆宅,今夜夜已深,就有劳各位大人先在陆宅休息一晚,我们定然尽快解开此案。陆大人等会会让下人安排房间,供各位大人休息。” 周承安此话一出,人群顿时炸了锅。 “姓周的,你什么意思?你是说,凶手在我们之中吗?” “你知道我们是谁吗?你一个小小官吏,居然敢囚禁我们!” “明日我便参你一本!” 周承安知道,这事定会将各位大人得罪个遍,但是面临这么多人的诘问,他的额头还是冷汗淋漓。 “诸位大臣,稍安勿躁,今日之事,确实是无可奈何,各位大臣能来陆宅参加宴席,想必跟两位陆大人交情匪浅,现如今陆凛锋大人被人陷害,我们作为同僚,能做的也只有配合周大人查案了。如果,早日能查出案情,还陆大人一个清白,也不枉我们同僚一场。”郭以安上前一步,抱拳示意。 众人的抱怨声这才渐渐小了下去,一个是碍于郭以安的职位比他们高;另一个,他都这般说了,再有怨言,似乎就是不配合查案了。 “大家放心,等下,陆凛钺大人会安排家仆前往各家报平安,定会将大家安置妥当。”郭以安就差拍着胸脯保证了。 陆凛钺头皮一阵阵抽痛,不是,这郭将军说话不打草稿的吗?他上下嘴皮子这么一张,就给他安排了这么多事情!头痛!他刚刚可什么都没有许诺! 然而,话是如此,但是,陆凛钺也确实不敢懈怠,硬着头皮将各位大人安顿好。 另外一边,凶案现场,林鸢翻看了一下陆凛锋的眼皮,又给他把了脉:“陆大人的脉象,结合他的症状,怎么看都不像醉酒,反而像中毒。” “中毒?”周承安惊讶。 “对。”林鸢站在屋内,往外看,看着门口那长得十分茂盛,一人多高的树木,若有所思,片刻之后,林鸢对周承安道,“周大人,麻烦让丫鬟准备一个洗脸盆。” 然后,林鸢从怀中掏出了一颗药丸,塞入陆凛锋的口中。 陆凛锋虽一直昏睡,药丸塞入口中,好在还是吞下了。 “你拿着这个盆。”林鸢将盆递给周承安,自己往后退了好几步,站到了门槛上。 周承安有些懵,但是下意识接过脸盆。 突然,陆凛钺坐直了身子,一躬身子,“哇”一声将今日的吃食全都呕了出来。 “快接住!”林鸢用袖子捂住自己的口鼻,喊了一声。 周承安:“!” 他一边尖叫,一边用脸盆去接。 呕吐物的酸臭味扑鼻而来,熏得周承安胃里泛起酸水,干呕不止,他撇开脸,强压着胃部的痉挛,将那些呕吐物全都接到了盆里。 “周大人,有些毒物,中毒之后,会让人面色潮红,昏迷不醒,犹如醉酒,比如门口这株曼陀罗的毒!你验一下这些呕吐物里,是否有曼陀罗花的成分。”林鸢站得很远,只能抬高音量说话,“今日宴席之上的酒并不烈,而且陆大人根本没有喝什么酒,怎么会醉得如此厉害。再看他面色潮红,沉睡不醒,应该是曼陀罗花中毒了。” “曼陀罗?”周承安转头看向门口,那是曼陀罗?他曾经听闻此植物但是从未见过。 “是的,曼陀罗开的花是白色喇叭状,但花朵朝下,很好辨认,但不开花,却不容易辨认。”林鸢道,“但这种植物,不开花也是全株有毒,不影响使用,你说对吗?陆凛钺陆大人?” 陆凛钺干笑了两声:“小兄弟倒是见多识广,我还以为这不过是普通的一棵树罢了,我从来不知道它居然是曼陀罗呢!” 周承安终于将那些呕吐物收集完毕,连忙将脸盆塞给身后捂着口鼻的衙役。周承安朝他点了点头。 那个衙役面色铁青,却只能接过,然后尽量伸直自己的手臂,扭着头,将这盆满满的呕吐物端住。 周承安自己也退后了好几步,用衣袖捂住口鼻,视线落在另一个衙役身上。那个衙役无奈,只能从怀中掏出一根银针,在呕吐物里翻找。 “曼陀罗花色白,味微甜有腥气。”林鸢补充道。 那个正在翻找的衙役幽怨地看了林鸢一眼,心中暗骂,有腥气?难道还要让他闻闻有无腥气?你嘴皮子一张一合,可真是简单,跟那个郭以安将军如出一辙。 真不愧是……朋友? 第二百二十五章 期限 检查的衙役实在是坚持不住,“呕”的一声强忍住翻涌上来的胃酸,放下盆,跑出去呕吐起来。 “这……”周承安稍稍撇了一眼那盆呕吐物,连忙移开视线,期许的看着另外一位衙役。另外衙役连连后退,摇头摆手,几乎都快哭出声音来了。 “看来呕吐物里是没有办法找出毒的来源了,等一下去看看今日的吃食吧!”林鸢道。 周承安悄悄松了一口气,连声道:“好,刚刚就已经派人守住了那些吃食,没有人靠近过。” 也不知为何,周承安不自觉地听从眼前这少年的安排,也许是因为他坚定的眼神,也许是因为他不容拒绝的语气。 在门口抱着柱子呕吐的衙役,愤恨地转过头来:“……” 那刚刚他的牺牲算什么? 陆凛锋呕吐完毕,又让人喂了他一些牛乳,这才缓缓苏醒。 原来,刚刚他极有可能并非醉酒,而是中毒。 所以,这案件并没有他们看到的这么简单。 “陆大人!可还好?”郭以安见陆凛锋悠悠醒来,连忙上前搀扶。 陆星遥也从屋外挤进来,快步上前,关切问道:“父亲,可有哪里不适?” 陆凛锋茫然地摇摇头:“这是发生了何事?” “陆大人,陆宅发生了凶杀案,新妇柳如霜被杀身亡,现场就只有你在,你可有什么说的?”周承安上前拱手,简单交代了经过。 “凶杀案?”陆凛锋震惊地坐直了身子,然后,他低头看向自己被血水浸湿的衣裳,还有被丢弃在脚边的匕首,整个身子剧烈颤抖起来,“我……我杀人了?” 陆凛锋双眼迷茫,看起来对自己所作所为并不清楚。 围观众人还有一些未走,虽不敢再大放厥词,但从他们的眼神当中都可以看到怀疑,这陆凛锋的这个反应,不得不让人猜测,人就是他杀的! “陆大人,你还记得刚刚发生了什么事吗?刚刚在席上都吃了什么喝了什么?”眼看事情有些不受控制,林鸢连忙上前一步,开口问道。 “刚刚?”陆凛锋微微思索道,“我记得,我喝了一杯新妇进的茶水,然后喝了几杯水酒,吃了两三口菜,就感觉头有些发晕,因为平日里我的酒量并不好,我猜是我醉酒了,所以就起身想走走。” “那怎么会到了新房?”周承安追问。 “当时我从前院出来,就有一个小厮上来迎我,说带我去厢房休息一下,七拐八拐的,我也分不清方向。”陆凛锋回忆了一下,然后肯定地点点头。 “那小厮你可还记得长什么样?”林鸢眸光一亮,若是能找到那小厮,估计就能找到证据。 陆凛锋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我不太肯定,因为当时太过昏暗,我不太肯定,再次见到能否分辨出来,可以试试。” “陆大人,麻烦让陆宅所有的下人小厮全都叫来,看能否找到此人。顺便将记录人员的册子也拿来。”周承安转头对陆凛钺道。 “好!”陆凛钺面色如常,干脆利落地吩咐下去。 林鸢眉头微蹙,心中暗道,若真的是陆凛钺安排的此人,恐怕是找不到了,那小厮安排完这一切,可以在四个侍女到达房间,引起骚乱之时,趁乱从陆宅出去,现在再找人,未免太晚了! 不过,即使如此,也要试试,毕竟万一呢! “然后呢?”周承安安排好这些事情,继续问道。 “然后,我就被送进来这间屋子,当时屋子里很暗,我进了屋子,就去点桌子上的烛台,蜡烛点燃之后,我看到床榻之上好像躺着一个人,但是帘子是遮住的,我看不清,等我想上前去查看之时,却发现浑身酸软,四肢无力,后面我就完全没了意识。” “蜡烛!”林鸢和郭以安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 众人都望向陆凛锋刚刚趴着的桌子,上面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 也是,若真的有人陷害,又怎么会将这掺了迷药的蜡烛留在此处! “帘子明明是掀开的,你说的蜡烛也没有看到,如果那个引路的小厮再找不到,那陆大人你说的这些可都不成立啊!空口无凭,我们凭什么信你!”那个黑脸高个的男子冷哼一声,不屑道,“凡事都要讲证据,我倒是觉得,你就是见色起意,侵犯了死者,然后怕事情败露,将人杀死,谁曾想没来得及逃跑,便有侍女来送羹汤。你所说的小厮存不存在都不一定!” 陆凛锋面色苍白,死死盯住那黑脸高个男子:“欧阳珏你不要血口喷人,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心思,只要我下台,我那个位置就是你的了!你放心,我陆凛锋行得正,站得直,虽然我不太记得我做了什么但是我对我自己的人品有信心,就算醉酒也不可能做这样的事情!” 陆凛锋说得义正言辞,欧阳珏被说穿心思,一时之间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终于还是闭了嘴。 “不,陆凛锋大人说的小厮,是真的!”林鸢指着桌子上的几个小圆点道,“大家看,这些是什么?” 陆星遥第一个靠过去看,惊呼道:“是蜡油!” 欧阳珏疑惑道:“蜡油又怎么了?又能证明什么?” 郭以安想明白其中关节:“有蜡油就证明这里曾经放过蜡烛,陆凛锋大人并未说谎,而此时却没了蜡烛,说明有一个人把这蜡烛拿走了,陆大人自己绝对不可能拿走,那就说明那个陷害他的小厮是存在的。只要将这小厮的身高特征写下来,再四处张贴画像,总是能找到的。” 陆凛钺站在一边不吭声,手却轻轻握成了一个拳头。 等待的空隙,陆凛钺就将自己所知道的信息都告知了周承安,约定好明日便让画师画出画像。 众人正聊得火热,被陆宅管家的声音打断。 陆宅所有的小厮,甚至丫鬟,只要是在陆宅做事的人,都被喊来了,陆宅管家将登记的册子递给陆凛钺,陆凛钺再递给周承安,笑道:“周大人,辛苦了。这些便是所有在册之人。” 第二百二十六章 曼陀罗毒 林鸢腹诽,自家刚死了爱妾,居然笑得这般轻松,这陆凛钺还挺自信,他定然觉得自己在这些人身上查不到什么,不然他怎么会这样轻松。 下人们黑压压站成好几排,陆凛钺一个一个在他们面前走过,每走过一个,便摇摇头。 果不其然,陆凛锋在这些人当中,并没找到他自己所说的小厮。 似乎所有的线索都断了。 众人皆陷入了沉思。 “周大人,此事你看,我也不能将这些大人都圈在家中不让离去,就算是今日不让走,难道明日还能不让走吗?您看,此事该如何是好啊?”陆凛锋终于开始施压了。 现在离天亮只剩下不到三个时辰,明天一早,必然是要让这些人回的,只要让他们一走,很多事情就被动了,关键性的证据只能更加难找。 “陆大人放心,明天一早,让这些大人们就先行回府吧,今晚,我们尽力破案。”周承安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林鸢却是歪着脑袋,半开玩笑对陆凛锋道:“陆大人似乎一点都不着急找凶手,反倒是很着急让众人回去,好放凶手走?” “这位小兄台,开得什么玩笑,虽然如霜死了,我很伤心,但是,我毕竟还要在朝为官,今日的宾客,我一个都不能得罪,不过是权宜之策罢了。”陆凛钺仍是一副伤心的模样,但眼里却无半点悲伤。 “陆大人,你很自信呢!”林鸢笑道。 “小兄弟说笑了。”陆凛钺从他兄长醒来到现在,连一句关心的话都没有,甚至没有一个关切的眼神,他连装都不想装了! 也对,对陆凛钺而言,一个走向灭亡之人,有什么值得关心的,他恨不得再送一程。 “没有完美的犯罪,我一定会找到证据的。”林鸢嘴角微扬,十分笃定。 “等你的好消息。”陆凛钺笑着颔首。 “周大人,我们去看看那些吃食吧!”林鸢转头对焦头烂额的周承安道,“此地多派几人把把守,切莫让人毁了证据!” “好!走!”周承安连忙点头。 几人浩浩荡荡又去看席上的餐食。 大家一起吃过的菜,大概率没有被下毒,刚刚给陆凛锋敬茶的茶壶、茶杯,还有酒席上用的酒杯、碗筷都被仔细检查。 然而,并没有什么发现。 林鸢其实也不报什么希望,这边的这些餐具,只需要在陆凛锋离开位置的时候,替换掉就行,因为当时陆凛钺可是还在席上! 林鸢双手背在身后,缓缓踱步,当时敬茶,除了陆凛锋,还有其他陆家族里其他长老,所以茶壶做手脚的可能性较小,茶杯当时用完,便由丫鬟们拿下去了,陆凛钺如再特地去找茶盏,似乎会太过刻意。 林鸢的视线停留在宴席的桌子上,把毒下在哪里,才能只让陆凛锋中毒,并且能很容易替换掉的东西。 那必然是很小个的东西,而且这个物件被拿起来,还不会被人所怀疑。 林鸢的视线扫过碗碟,最后落一个小酒杯上,这酒杯杯口只有铜钱大小,正好是一个手掌能够握住的。 林鸢数了数主桌上的这个小酒杯,一共十只,一只不少,一般这种酒席的餐具都是成套的,并没有多余的。 林鸢微微一笑,走到陆凛锋所坐的位置,伸手将那小酒盏拿起来闻了闻,果然除了淡淡的酒香并没有什么异常。 她用余光瞥见陆凛钺脸上若有似无的笑意,然后,她将那酒盏放下,拿起了旁边位置上的酒盏,那个位置是陆凛钺的! 陆凛钺脸上的表情,肉眼可见的僵住了! 林鸢闻了闻那酒盏,果然,这酒盏除了酒味之外还混着一点点微甜腥气。 “周大人,麻烦让大夫检查一下这个酒盏。”林鸢将手中原属于陆凛钺的酒盏递过去。 周承安早在林鸢说,陆凛锋有可能是中毒时,便找来了好几个京城对毒理很在行的大夫,现在这些大夫都在忙着检查各种餐具。 周承安将那酒盏接过,也闻了闻,又将陆凛锋那个位置的酒盏拿起来,对比了一下,确实有些许不同。 周承安将两个酒盏分别标上记号,交由大夫检查。 “周大人,今夜众人也都乏了,不如饮些茶水?”林鸢吩咐下人送了茶水上来,自己则泡起了茶。 众人有些讶异,但是因为还要等几位大夫检查的结果,也就顺势接过林鸢手中的茶杯。 陆凛钺接过茶碗,用杯盖刮去茶末,低头一看却在茶碗里发现了一些被剪碎的新鲜叶子,他顿时将快要碰到嘴唇的茶碗推开,茶碗砸在几案上,一歪,茶汤撒了一桌,里面的茶叶也撒了出来。 “你是何居心!居然要毒害与我!”陆凛钺气愤起身,怒斥林鸢。 “陆大人,这是何意?”林鸢笑得淡然。 “这茶碗中为什么会有新鲜的叶子!这是曼陀罗的嫩叶,并不是茶叶!这可是剧毒!你为何要毒害我们?”陆凛钺将茶碗展示给众人看。 其他人也纷纷停下,将盖子打开,查看茶碗里面的茶叶,果然里面有一些新鲜的叶子碎,听到陆凛钺的话,都白了脸。尤其是刚刚喝了好多茶水的周承安,开始干呕起来,想要将刚刚的茶水吐出来。 “各位不必担心,你们茶碗当中的其实是桑叶。”林鸢浅浅一笑,“桑叶无毒,可食用,只有陆凛钺大人茶杯中的是曼陀罗叶。” 陆凛钺顿时明白了林鸢的用意,脸色煞白,跌坐在椅子上。 “陆大人,您刚刚不是说,你并不认识曼陀罗吗?可是这剪碎的曼陀罗叶子,你却能一眼看出,可真是厉害!”林鸢语气略微夸张,笑眯眯道。 “结果出来了!”陆星遥举着三张纸从里屋跑出来,因为激动,面色有些通红,“这是三位经验老道的大夫们,各自拿着酒盏检查的结果,他们每个人写的结果都是没有商量过。” 为了避免出错,周承安请了三位熟知毒理的大夫,并且让他们相互之间不要讨论,各自判断,并将答案写下来。 第二百二十七章 长嫂如母 周承安接过纸,将三张纸依次展开,展示给众人看,纸张上的字迹不同,但是都写着二号杯子中有曼陀罗毒。 “陆大人,这你要作何解释?”周承安将纸展示给陆凛钺看,“认识曼陀罗毒,并能将毒下在酒盏里,并且能够避开众人耳目将酒盏交换的,找小厮故意将陆凛锋大人带到死者房中,并设局陷害,让所有人误会陆凛锋大人奸杀了死者,能够做到所有的,只有你了!” 陆凛钺紧紧抿着嘴唇,一言不发,盯着地上的一块石头直直发愣。 “阿钺,为何这般对我?”陆凛锋被陆星遥扶着,颤抖着走过去,他满眼不可置信,悲痛欲绝,“你是我的弟弟。父母早亡,你我相依为命,你为何要如此对我?” “弟弟?”陆凛钺抬起头,对上陆凛锋悲痛的眼神,“是,就因为我是你的弟弟,所以我必须屈居人下,什么都要以你为尊?你已经获得太多的东西,族长之位是你的,高官之位是你的,甚至我的人生你也要指手画脚!就因为,我结交友人,你就当街暴打我,我已经不是七岁孩童了!我凭什么要听你的!我要你妻离子散,家破人亡!” 陆凛锋震惊地望着陆凛钺,两行清泪落下:“阿钺,原来你是这般想的。” “你知不知道,你所谓的那些友人,不过是酒肉朋友,他们带你去青楼,带你去赌坊,这样的人为何要结交?是,我不该当街殴打你,这确实是我的错,可你不该将阿遥也带去那种地方!他为了救所谓的头牌,与人起了冲突,差点将人打残!若是他入了狱,我如何跟你嫂嫂交代!”陆凛锋语气恳切。 陆凛钺听到陆凛锋提到嫂嫂,面色却更加狰狞起来:“你不要跟我提嫂嫂,你没有资格!嫂嫂都是你害死的!都是你害死的!为什么死的不是你!这就是你所谓的大丈夫?光顾着自己的仕途,你可关心过嫂嫂的身体?你可帮忙分担过家中事务?嫂嫂就是累死的!她明明病了那么多日,你却只是嘴上轻飘飘关心几句,直到她倒下了,你却因官府的事务连她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你对得起她吗?你有什么资格跟我提嫂嫂!” 郭以安低声跟林鸢解释:“我曾经听星遥说过,他的祖父母早亡,母亲是长嫂,长嫂如母,他的小叔几乎是他母亲一手带大。自从他母亲过世,父亲和小叔的关系才日渐恶劣。” 陆凛钺浑身犹如电击,看向陆星遥,自知失言,连忙掩口,然而已经晚了。 陆星遥面色煞白,浑浑噩噩走过去,质问陆凛锋:“爹,小叔说的都是真的吗?” 陆凛锋被质问得语塞,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转头去看陆星遥:“星遥……不是这样的。” “小叔,你说的都是真的吗?”陆星遥转头望向陆凛钺。 陆凛钺挪开视线,不去看陆星遥,随即又鼓起勇气看向陆星遥:“星遥,你听我说,刚刚我说的是气话。我……” “我知道了,小叔,你不必骗我。”陆星遥抬头看向陆凛钺,泪眼婆娑,“其实,我心中早有答案,可是,一直以来,我自欺欺人。可是就算知道又能如何?他是我父亲。” 陆凛锋眼眶红红,声音沙哑,伸手想要去拍陆星遥的肩膀,被陆星遥闪身避开,他那只手就这样僵在半空中,最终还是讪讪放下。 陆凛钺听到陆星遥的话,目光这才柔和了下来,面上也浮现出一丝愧疚。原来,星遥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星遥,对不起!”陆凛钺喃喃一句,猛得起身,往柱子撞去。 “拦住他!他要自裁!”林鸢惊呼,忙起身去拦,可是站得太远,眼看已经来不及。 一个身影猛得冲上前去,一把抱住陆凛钺,却没有止住向前的趋势,那人的后背狠狠撞向柱子,发出一声闷响,那人正是刚刚站在旁边的陆星遥。 “啊!”陆星遥疼得龇牙咧嘴,终于在牙缝里挤出了几句话,“小叔,你别死,你死了,我就没有小叔了!” 陆凛钺有些诧异,羞愧地撇过脸:“你还认我这个小叔吗?” 陆星遥点头:“小叔,我爹打我的时候,都是你护着我。我不开心的时候,都是你哄我。我不知道你们大人之间有什么过节,可我只知道,你是我小叔,你是真心对我好。” “星遥……”陆凛钺终于落下热泪,“小叔错了,小叔真的知道错了!” 众人皆是心中戚戚然。 第二日,那个陷害陆凛锋的小厮也被陆凛钺供了出来。人在一处小院找到了。 几日后,京中茶肆二楼。 “陆兄家中这些事情倒真的让人唏嘘。”沈砚辞饮了一杯茶,将茶碗放下,轻叹一声。 郭以安点头,也是心中感叹:“星遥他小叔谋杀妾室,并诬陷兄长,这死刑怕是逃不了。” “他小叔与父亲的这些事情,最伤心的应该就是星遥了,星遥最喜欢他这个小叔了,没想到会陷害他的父亲。”沈砚辞眼中有一丝心疼,“你别看星遥平日里大大咧咧,可是,他最是重感情,此事对他来说打击很大。” 三人想起那年,陆星遥母亲病逝,他人前仍是一副吊儿郎当,笑嘻嘻的模样,夜里却是整夜哭泣,思念母亲。想到这,三人皆是沉默。 “对谁打击很大啊?你们趁我不在,又编排我什么?”陆星遥三个台阶并成两步,大步流星走了上来,他脸上带着以往的笑意,那双桃花眼笑得眼眉弯弯。 “陆兄。”郭以宸站直身子规规矩矩行了一个礼,面上却满是担忧。 另两人却并未起身。 沈砚辞则拿起一个干净的茶碗,给陆星遥倒了一杯茶水,放在了空位上。 郭以安则斜坐着看着陆星遥笑:“星遥兄,这是家中事务都处理完毕了?” 陆星遥笑容一滞,随即恢复了笑意,快步上前,将那碗茶拿起来一饮而尽:“再来一杯,渴死我了!一上午未饮水。” 沈砚辞却是一脸不满地看了一眼陆星遥:“这可是上好的小龙团,可不是让你这般牛饮的,都浪费了!” 第二百二十八章 雕花箭头 话是这般说,但还是给陆星遥倒了一杯。 陆星遥挑挑眉,拿起茶碗,又是牛饮。 气得沈砚辞直摇头。 “我小叔的案子,已经移交给开封府。”陆星遥面色有些暗淡,苦笑一下,“父亲也很是自责,他以前总觉得棍棒之下出孝子,从未关心过小叔是怎么想的,也从未关心过我是怎么想的。他想必也是后悔的吧!” 众人点头不语。 终于,还是陆星遥先打破了沉默:“郭兄,那日,你身边那位小兄弟是谁,我怎么瞧着这么眼熟?今日怎么没带来?” “对啊,我也瞧着眼熟。”郭以宸也歪头看着郭以安。 郭以安摸了摸鼻尖,轻咳几声,有些尴尬:“许是长相有些普通,看着面善吧!” “不是,绝对不是,我认人可是很厉害的。”陆星遥不依不饶。 郭以安拈起桌上的一块茶点,塞入陆星遥口中:“星遥,你尝尝这茶点,做得很是不错。” “诶……呜呜……”陆星遥被干噎的茶点塞了满嘴,一时之间无法开口。 “对了,知道那死者是如何死的吗?那日不是说除了后背的刀伤,再无其他吗?”郭以安连忙转移话题。 陆星遥灌了好几杯茶,才将口中的糕点吞下,这才艰难开口:“我听周大人说了,说是小叔买通了那个杀手,让他伪装成小厮,杀了人嫁祸给我爹。那杀手先是欺辱了柳如霜,然后将一枚长针刺入她的头顶穴位,一击毙命,据说,这是他的独门绝技。杀完人,他布置好现场,就去外院候着,等我爹要去厢房休息,他便乘机将我爹引到新房。待我爹点燃蜡烛,晕倒之际,他床上的帘子掀开,往我爹身上泼了血水,再留下匕首,拿走烛台。” “好歹毒的计谋!”沈砚辞感叹。 陆星遥点头,他小叔不仅仅要让他爹背负杀人凶手的名声,还有奸污姨娘的恶名。这也是他小叔极可能被判处死刑,而他却能释然的原因吧。 真的太过歹毒了! 这是要把人往绝路上推啊! 虽然陆星遥也恨他爹,但他不会这样做。 “对了,我还没有好好感谢一下,昨晚那个小兄弟,甚至还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郭兄可否帮忙引荐,我想登门拜谢。”陆星遥说得极是恳切。 “这……这……”郭以安却是满脸为难,“其实,我也不知道,她住在何处,昨日也是偶然碰上。她本来也不是京城人士。” “那连姓名也不能告知吗?”陆星遥很是疑惑。 “我改日若是遇上了问问,看她是否介意。”郭以安硬着头皮扯谎。 “啊?还有脾气秉性如此古怪之人?”陆星遥喃喃道,不过当下也不再纠结,“算了,郭兄,若是你遇见,麻烦代我致谢。若是不介意,我爹和我必定要登门拜谢。” “好,好,好。”郭以安心中终于松了口气,却开始思念起一个人,她的笑脸似乎在眼前浮现。 一扇破旧的木门被叩开,那张让人思念的脸出现在眼前,可是脸上却没有郭以安想象中的笑脸。 林鸢一脸诧异地望着郭以安,下一刻反手将木门关上,不曾想郭以安速度更快,将脚一伸抵住木门,不让木门关上。 “鸢儿,你怎么不让我进门呀!”郭以安很是委屈,要知道,他找到林鸢的住处可是费了好大功夫。 林鸢见那木门推不动,只能放弃,但是依旧用身子挡着门不让郭以安进来:“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我自有我的方法。”郭以安嬉皮笑脸地往里挤。 林鸢想拦,却见周围邻居出来,望向此处,郭以安笑脸相迎,正要与这些邻居打招呼,却被恼怒的林鸢一把拽进了院子里,“嘭”地把门关上了。 郭以安露出得逞的笑容,他就知道,鸢儿定是有要事要办,不想多事,只要他想惹事,鸢儿只能妥协。 “说吧,怎么样你才肯走?”林鸢双手抱臂,立于院中,甚至没有邀请郭以安进屋里坐下聊。 “鸢儿,你对我的态度突然大变,又说要回京,这些事情太过突然,我猜你必定是有苦衷的。”郭以安收敛神情,一边说一边上前想要拉林鸢的手,被林鸢躲开,他也不恼,只是将手收回,背到身后,依旧笑着,“鸢儿,你有什么苦衷,你可以同我说,当然若是你怕连累我,心疼我,那我也可以当作不知道。” “……”林鸢张了张嘴,不知该怎么说,她若是说,此事怕连累郭以安,若是不说,也是被郭以安猜中心思。 “鸢儿,我远比你自己了解你,你不必框我,你我为何不坦诚相待,你我现在走得这般近,今日我上门,周围街坊邻居都看到了,你觉得别人会觉得我什么都不知吗?若是他们要灭口,也会顺带将我灭口,若是我不知,不是更加被动了?”郭以安晓之以理,动之以情。 林鸢叹息,他真的太了解她了,连劝解她的话,都拿捏得那么好,打蛇打七寸,他知道自己的死穴。 “是,这次回京,我再查案。”林鸢无奈,只能全盘托出,确实如郭以安所说,若是那些人真的对郭以安动手,知道总好过不知道。 “查案?”郭以安心思急转,“你远在北疆,却突然回京,你回京要查什么案?你……要查的案子是兄长的案子?” 鸢儿好不容易从京城逃离,逃到了北疆,如今却不顾自身安危回到京城,那么这个案子定是鸢儿离京之前便发生的,而且这案子必定是对鸢儿十分重要之人,而这样的人,除了他以外,就只有他的兄长郭以宁了! “……”林鸢挪开视线,有些忐忑道,“对,我查的就是宁哥哥当年的案子。” “当年?当年兄长不是被山贼所伤?这事情你有眉目了?”郭以安有些激动,呼吸都急促起来。 “是。”林鸢从怀中拿出一个油纸包,把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一枚箭头,那箭头全身乌黑,上面雕花,是一朵蔷薇花。 “这箭头……”郭以安小心接过那枚箭头,仔细查看,这图案看着十分眼熟,但一时又想不起。 第二百二十九章 宁心苑 “你再看看这枚。”林鸢又掏出另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也是一枚箭头,而且两枚箭头极其相似,连上面的雕花都一样! “这是什么意思?”郭以安有些不解,比对着两个箭头,“等一下,这个箭头更重、更粗短,这是弩箭的箭头,而这个更轻、更细长,这是弓箭的箭头!” “你还记得你在庄家二姨娘苏婉射杀你的弩箭吗?这便是那个弩箭的箭头,而另一个是之前,契丹军攻打雄州之时,耶律贤射杀我用的弓箭箭头!”林鸢面色虽然看起来平和,但是语气之中有着微微颤抖。 林鸢没有说的是,前世将她射杀的箭头也是这种箭头! “我想起来了,你之前说过,庄家二姨娘是摩尼教的教众,而摩尼教与契丹又有所勾结,他们用着类似的箭,说明你这个推测极有可能是正确的。”郭以安将两个箭头用油纸包好,递给林鸢,他可是记得箭头上可是抹了药的,“但这和兄长的案件有什么关系?” “你还记得兄长腿上曾经中箭?那日拔箭头时,你并不在场,但是我在场。”林鸢极力克制自己愤恨的情绪。 “你是说,那箭头……”郭以安呼吸急促起来,若是兄长当年被歹人设计,重伤,那一切都说得通了。 “我记得那箭头上似乎也有雕花,但是年头太久,我记不清了。那箭头放在宁哥哥书房书桌左侧抽屉里!”林鸢目光笃定,“这事,我必须亲自验证,不然,我将永不安生!” “当年,兄长打了胜仗返京,结果却在半路遇到山贼埋伏,身受重伤,双腿被废,再后来,官府派了那么多官兵前去剿匪,却没有发现一个匪,这事就这样不了了之了。如果说,这一切都是刻意的陷害,那么一切都说得通了,那些人根本不是什么山贼!而是有组织的歹人,他们的目的就是废了兄长,甚至是杀了兄长!”郭以安回忆起当年的事情,仍然气血上涌,怒火攻心,他的双手紧紧攥成拳,恨不得将那群歹人挫骨扬灰。 “所以,这件事,我一定要去查清楚。”两行清泪落下,林鸢有些哽咽,这事情就像压在她胸口的一块巨石,当年她年岁太小,不过十四,很多事情没办法办到,如今,她已经变得更加强大,或许斗不过背后那黑暗势力,可是,她等不了了,一天都等不了。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郭以安心脏骤缩,感觉气息受阻,“你怕连累我?可是那也是我的兄长!” 郭以安明白,连契丹的王爷耶律贤都能使唤得动,这背后之人必定大有来头,以他们现在的势力,能否斗得过都说不准,更不要提全身而退了。 林鸢想要自己去面对,必定九死一生。 “鸢儿!”郭以安想通此中关节,心疼不已,上前一步,将林鸢拽入怀中,他的声音沙哑,“以后,有什么事,定要同我商议,可以吗?不要自己以身涉险。” 林鸢没有回答,却也没了最初的抗拒,确实,如郭以安所说,背后之人大有来头,他们加在一起都不一定斗得过,只有她一人,根本没有胜算,可是她真的不想将郭以安牵扯进来。 可现在,她不想将郭以安牵扯进来也不行了,他回了京,就由不得他了。 “背后之人能对宁哥哥出手,说明郭家对他是个威胁,他是站在郭家的对立面,那么你也是如此。以前,你远在边疆,那人的手或许没办法伸那么长,但你回到京城,就不一定安全了。你说得对,我们在明,敌在暗,若是你什么都不知道,反而是更危险。”林鸢想通了这些事,坦诚相待反而更好。 郭以安收紧怀抱,将林鸢环得更紧,心中一阵阵抽搐:“你什么时候知道这些事情的?” 林鸢不语。 “从庄家二姨娘射杀我的那个时候?”郭以安震惊,心中一阵酸涩,“这些日子,你是如何过的?这些事,你一直藏在心中?” 林鸢点头,泪水肆意流下,似乎要将这些日子的不安和委屈全都倾泻出来。 “鸢儿……”郭以安哽咽,将林鸢狠狠环在怀中,“今晚,我们一起去找兄长那枚箭头。你不要再一个人承担了,你还有我!” 林鸢将脸埋在郭以安怀中,点了点头。 ----------------- 早春,京城的夜还是有些凉,卫国公的大门早早就关闭了,但是守门的小厮却不敢睡,因为自家的二公子还未回来,他得等着给二公子开门。 小厮等得有些无聊,一直坐在那里,手脚都冻得有些僵了,他便起身活动活动身子。 巷子尽头传来轮子压过石板路的声音,一辆马车在卫国公府门口停下,郭以安从车上下来,他身后跟着一个侍卫,那侍卫长相普通,看过一眼,转头便能忘记,丢在人群当中,都不出挑。 小厮听到声音,连忙迎了上去:“二公子,您回来了?可用过晚膳?” 郭以安淡淡地点了点头:“用过了,父亲休息了吗?” 小厮跟在郭以安身侧,受宠若惊,二公子居然跟他说话了!不过二公子之前有带侍卫吗?不太记得了。小厮脑中闪过一丝疑惑,随即就将这疑惑丢到了脑后,这些事情不归他一个小厮管。 “还未,国公爷说等您回来,他再休息。”小厮躬着身,殷勤地侍奉在左右。 “你们下去吧!”郭以安让下人们都各个去忙,自己则带了那个侍卫去找父亲问安。 等郭以安给国公爷请完安出来,已经过了戌时,他与那侍卫对视一眼,随即不动声色查看四周,见四下无人,两人一路躲避着下人进了郭以宁之前住的院子宁心苑。 二人熟门熟路,进了宁心苑的书房,找到了那个抽屉。 郭以安伸手去开抽屉,却发现根本拉不动,这抽屉居然有暗锁! 此时,书房外却由远及近,传来了脚步声。 “有人来了!”郭以安轻轻推了那侍卫一下,低声道,“快!快躲起来!” 第二百三十章 谋士 那侍卫正是林鸢易容的,听到郭以安此言,正欲躲藏,书房的门却已经被推动。 来不及了! “吱呀……”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门口站着一个五旬老者,他神色如常,目光柔和望着郭以安。 郭以安心中有些虚,但面上却极力克制自己,不显山露水。 “墨叔。”郭以安从书桌旁的椅子上站起身,冲站在门口的苏墨点头致意。 “二公子,这是何意?”苏墨眸光微深,看不出喜怒,“这里是大公子的书房,二公子莫不是离家太久忘记了?大公子不喜他人动他的物件。” 郭以安知道,苏墨这是动怒了。 苏墨原先名动天下的隐川先生,善谋断,不少高官贵人三顾茅庐、礼贤下士去请他,都请不动。 他会成为郭以宁的谋士,是因为郭以宁机缘巧合之下,曾经救了苏家上下一百三十五口人。苏墨至此发誓侍奉郭家,对郭以宁更是忠心耿耿。 对于苏墨,郭以安本是不想隐瞒,可是事关重大,加上此事凶险,敌在暗,却又未有眉目,为了苏默的安全,还是瞒着他为好。 “默叔,我今日思念兄长,一时之间唐突了……”郭以安斟酌着,说着托词,但他话还未说完,就被苏墨打断。 “既然已经来了,为何不出来相见?”苏墨的目光越过郭以安,停留在他身后侧的柱子上,柱子上悬挂着帘子,足以掩盖一人身形。 躲藏在柱子后面的林鸢,缓步走出,朝苏墨深深鞠了一躬,眼眶微热,恭敬道:“徒儿拜见师父。” 郭以安瞪圆了眼睛,满脸诧异地转头望向林鸢:“师父?” 林鸢颔首:“你不在京中这七年,我拜了苏墨先生为师。” 郭以安想了想其中关节也便想通了,林鸢此前易容等技能也是苏墨所教,不过之前林鸢并未正式拜师。苏墨的身份与其说是管家,更似家中谋士,也会时常指点郭以安和林鸢的学业,苏墨此前也常常夸赞林鸢天资聪慧。 “你既已经离京,为何又回来?”与林鸢的恭敬大不相同,苏墨却是板着脸斥责道。 郭以安有些诧异,苏墨既然这样说,那自然是知道林鸢假死脱身,甚至有可能就是苏墨的手笔。 以前,他便知虽然他为卫国公二公子,但苏墨除了对郭以宁最为忠心以外,其实对林鸢最为看重。与自己交往,则更为客套。 “师父,徒儿知错,让师父的心血白费了。但是,徒儿真的有不得不回的苦衷,望师父谅解。”林鸢双膝跪地,两眼垂泪,言辞恳切。 苏墨身子一震,差点忍不住想上前将林鸢扶起,但犹豫了片刻,还是忍住了,他不能心软,这是害她!但是,这一犹豫,眸中的目光终于还是缓和下来了。 郭以安下意识扶住林鸢,心疼道:“鸢儿,你起来说话,地上凉!” 林鸢却无动于衷地跪着,没有搭理郭以安。 “明早我安排马车送你出城。”苏墨没有接林鸢的话,也没有问她为何回京,只是这一句话,打断了林鸢的念想。 “师父!”林鸢双膝跪地,膝行上前,一把拽住了苏墨的衣角,仰头看他,“师父,此事于我而言,真的很重要,恕徒儿难以从命。” 言罢,林鸢重重磕了三个响头:“师父,鸢儿这三个响头,算是感谢这些年您的栽培之恩。” 三个响头磕得极重,林鸢磕完额头已经渗出微微血丝。 苏墨再也不能无动于衷,连忙伸手去扶林鸢,语气里满是心疼与不忍:“你这孩子总是这般较真,哎呀,你看看,额头都出血了!” 苏墨从怀中掏出一块帕子,将帕子按在林鸢额头,压住伤口。 林鸢这才笑眯眯地起身,撒娇道:“我就知道师父对我最好了,鸢儿不疼。” 苏墨白了她一眼,冷哼一声:“你就会用这苦肉计诓骗你师父我!” 话是没错,但林鸢次次用这招,偏偏有用。 郭以安见林鸢与苏墨已经稍有缓和,连忙上前,从怀中掏出金疮药,对林鸢道:“鸢儿,先上点药吧!” 林鸢点头。 郭以安倒出一点金疮药,用干净的帕子沾了,往林鸢额头轻轻擦拭。林鸢因为伤口刺痛,下意识闷哼了一声,郭以安连忙停下手中的动作,往伤口轻轻吹了几口气,关切道:“还疼吗?” 林鸢微笑摇头:“不疼。” 站在一旁目睹全程的苏墨,看看郭以安,又看看林鸢:“……” 伤口处理完毕,该谈正事了。 “说吧,你这次回来,究竟是为了什么?”苏墨面色有些不太好看,心中隐隐有个猜测,但是只要林鸢没有亲口说出来,他还是怀着一丝侥幸。 此时对着苏墨,林鸢也没必要藏掖,她师父这边聪明,从她出现在郭以宁书房中,估计早就猜到了:“师父,你应该知道的,对吧?” 苏墨没有吭声,只是将视线移开,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宁哥哥的伤,另有内情,对吗?”林鸢心情复杂,她真的希望师父对此不知情,不然,为什么这么多年,师父不去找凶手,为宁哥哥报仇?可是,她师父若是这么多年,都未察觉这事情的内情,是不是太不关心宁哥哥了? 苏墨心中那块巨石终于落了下来,他瞒了这么多年,这事情还是被林鸢得知,但这一瞬,他居然有一种解脱的快感:“这件事情,你们不要插手,不是你们能管得了的,里面的水太深了。大公子已经为此殒命,你们不能有任何闪失了!不然,你们让我如何面对大公子?” 林鸢倒吸一口气,果然,师父知道这些事情! 可是,为什么,这么多年,不报仇? 那可是害死了宁哥哥的凶手啊! 看到林鸢脸上不解、愤恨的眼神,苏墨轻叹一口气,往事缓缓道来。 “这些事情,大公子是知情的,可是背后之人,权势滔天,即便大公子如此天资聪颖之人,也只能保下卫国公府。”苏墨语气里尽是哀伤,感叹不已。 第二百三十一章 以毒攻毒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少将军,今日份暗杀请查收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百三十二章 背叛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少将军,今日份暗杀请查收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百三十三章 有我在! 林鸢用了好大的力气,才让自己平复了些许心情,这才将那一沓厚厚的信纸翻开,上面熟悉的字映入眼帘,这些都是郭以宁的字。 每页纸上面居然都写着日期,按照时间顺序排列,林鸢粗略地看了一下,居然有二三十张之多! 上面的字迹也从笔锋锐利到后面的柔弱无骨。 第一页上面的日期是显德八年,这是林鸢十四岁时,郭以宁写下的! “鸢儿,我不知道,你会不会看到我所写下的这些文字,但是,我心中所想,若是再无出口,它便要将我溺亡了。鸢儿,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会刻意地偷偷看你,看到你笑,我也会笑;看到你忧愁,恨不得帮你解决所有的忧愁。当我发现,对你的情感发生了变化,我很惊恐,我怕,若是被你发现,我们便不会是亲密的兄妹了。所以,我一直否认,我对你的情感,我尝试躲着你,可是,这除了让我更加思念你以外没有任何用处。直到今日,我才真正能正视自己的情感,我想,我应该是喜欢上你了。” “鸢儿,我好像发现了一个秘密!以安似乎也喜欢上你了,你懂的,不是兄妹的那种喜欢,当我知道这些的时候,我第一反应居然是觉得这件事情很合理,毕竟你是那么优秀,那么耀眼,谁会不喜欢你呢?可是为什么,我又那么难过,为什么以安也要喜欢你,这样,我就必须和他争你了吗?你会选择我吗?” “鸢儿,为什么,我望向你,你却望向以安?你看着他,眼里的亮光是那么闪耀。我知道,他是我弟弟,我不该嫉妒,可是,当我看到你给他包扎伤口时那种亲昵,我承认我吃醋了,我真的想一把将他从你身边推开,然后将你狠狠搂进怀中,你只能是我的!可是,你泼出来的那盆水,让我冷静,我试图说服我自己,你对他不过是兄妹之情。我甚至想,如果受伤的是我就好了。” 林鸢一页一页地翻,翻到这一页,下一页的字迹陡然变得无力,林鸢心中一震,这字迹她认识,是郭以宁中毒之后写的! “你说,是不是我当时说要受伤的想法让菩萨听见了,所以才会这样惩罚我?为什么受伤的是我?为什么我没有当场死去?为什么要让我承受这样的痛苦?我无数次在黑夜中问自己,可是一切无解。我知道,我受伤了,我中毒了,生命即将走到终点,我再也不可能成为你的英雄了!我知道,我不该这般自私,可是只要我一想到,你有可能投入他人的怀抱,心中的嫉妒几乎将我吞没,所以,我做出了这个让自己无数次后悔的决定,让你给我冲喜。我并不是想要让你冲喜,我只想名正言顺地娶你为妻,我不能忍受,你嫁为他人妇。若是,我身体康健,我定会与以安公平竞争,我有信心,你会爱上我,可如今,我不过是废人一个,我只能用这个卑劣的方法,将你留在我的身边,我求你宽恕我。我知道,你爱的并不是我,可是,我想将你留在身边,哪怕只是你的人。” “对不起,鸢儿,对不起,每当我看到你被困在这四方的院子里时,我就无尽地后悔,我不该折断你飞翔的翅膀,不该将你囚禁在我身边,可是哪怕我扇自己的巴掌,也放不开抓住你的手,我不想让你离开。今日,看你在院中练武,露出了久违的笑容,我便求苏墨先生收你为徒,这样,就算我走的那一日,你至少有自保的资本,你会成为最好的密探的。这就算是我的补偿吧!这是我唯一能为你做的了。” “鸢儿,我身体的毒发作周期越发短了,今日突然毒发,我始料未及,我不能让你看到我毒发时的样子,这会吓坏你的,所以,我将你推开,让你滚。我知道你也曾尝试接纳我,可是我不能再自私下去了,将你留在我的身边,我已经够自私的了,我不能让你爱上我之后,再将你一个人丢在这个世上,对不起,今后,我只能将你推开,远离我吧,我会给你带来不幸的,对不起。” “鸢儿,我的身后事已经安排好了,只要我一死,苏墨先生就会安排你假死离开,这份和离书,算是我的弥补,我知道,你爱的是他,可是我总想着,万一呢,万一你会爱上我,可是这些年我看着你每日不快乐,没有哪一天是不后悔的,可我又舍不得放手。今日,我知道,我赌输了,全盘皆输。” “鸢儿,我大限将至,今日我写下两封信,一封是和离书一封是入秘阁的引荐信,我不知道你会如何选择,其实,我希望你不要嫁给任何人,包括以安;可是理智告诉我,那才是你的良配,你选择他,你才会得到幸福,我已经耽误你太久了,你应该拥有自己的幸福。我已经错了太多次,这一次不能再错。” 林鸢一封封信看过去,早已经泪流满面,她拿起最后一张纸,上面只有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想必这是郭以宁临终前的绝笔。 “鸢儿,对不起,我爱你。” 林鸢再也忍不住,抱着那些信,嚎啕大哭起来,似乎要将心中的情绪全都宣泄出来,爱、恨、委屈、痛苦,回忆里的一幕幕不断在林鸢脑中闪现,这些复杂的情绪几乎将林鸢割裂。 “宁哥哥,我该如何?你告诉我,我该如何?我该恨你吗?我能恨你吗?”林鸢声嘶力竭。 为什么?为什么? 明明已经重生,她救了那么多人,可是为什么唯独救不了宁哥哥! 一切重来,可还是没来得及救他。 她该恨他吗?他对她用情至深。 她该爱他吗?她一直将他当做自己最尊敬的兄长啊! 林鸢彻底混乱了,脑海里各种情绪、记忆翻腾,似乎要将她摧毁。 “鸢儿?鸢儿?我进来好吗?”一直等在门口的郭以安轻扣屋门,语气里掩盖不住的担忧。 第二百三十四章 向前看 林鸢依旧痛苦,胸口剧痛,她用拳头锤着胸口,想要缓解这种窒息的感觉,然而,全是徒劳。 “鸢儿,我进来了!”郭以安在门口听到林鸢声嘶力竭的哭泣,不等林鸢同意,一狠心推门而入。 郭以安正好看到蜷缩在角落里,哭得昏天暗地的林鸢,只得快步跑上前去,蹲在林鸢面前,一把将林鸢扯入怀中,紧紧抱着她。 “鸢儿,不怕,鸢儿,不怕!”郭以安轻轻拍着林鸢后背,安慰道,“我在,我在。” 郭以安轻柔的声音在林鸢耳边响起,一声一声,就像有魔力一般,让林鸢慢慢镇定下来。 “鸢儿,你想哭便哭,想笑便笑。”郭以安见林鸢稍微平静些了,便双手扶着林鸢肩膀,将她扶正。 四目相对,两人皆是眼含热泪,郭以安用帕子一点点将林鸢脸上的泪水拭去。 “鸢儿,人是很复杂的,很多情感就是很复杂的,并不是完全的爱或者完全的恨,你爱你想爱的部分,恨想恨的部分,就好,一切随你心意。”郭以安声音柔柔,林鸢褶皱的心似乎一点点被抚平。 “宁哥哥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真的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些事情。我从未想过真相居然这般残忍,其实人并不是没有怀疑过,能够从中做手脚的人只有国公爷和宁哥哥,可是,我内心不愿意承认,我相信他。”林鸢终于冷静下来,哑着嗓子开口道,“可是……” 林鸢冷笑一声,摇摇头,不再言语。她明白,她的爱不够彻底,恨也不够纯粹,就是这复杂的情感,让她痛苦。 “鸢儿,这不怪你,是大哥的错,你可以怪他,可以恨他。你也可以恨我。你不必自苦。”郭以安让林鸢的头靠到自己的肩膀上,心疼不已。 “郭以宁,你可真卑鄙,让我恨你都做不到。”林鸢自嘲一般,冷笑道,“我恨,我真的恨,把我从一个人的手里交到另一个人的手里,像货物一般。他可曾真正信任过我?这一世,我的人生想自己来选,或许会错,但我绝不后悔。” 郭以安知道任何语言都是苍白,如今能做的只有陪伴在鸢儿身边。林鸢哭了许久,终于用袖子将脸上的泪水一抹,抬起头望着郭以安。 两人四目相对,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悲切。 “鸢儿,这案子,你还要查吗?若是你不想再查,便同我回北疆如何?”郭以安柔声道,手上的力度更加加大了,将林鸢搂得更紧了,恨不得将她揉进自己的骨子里。 林鸢轻轻推开郭以安,摇头道:“这案子,我必须得查,而且必要查个明白。此事不但关系宁哥哥,还关系大周百姓。” 郭以安其实早已知道林鸢的决定:“我明白,如果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尽管开口。” “嗯。”林鸢颔首。 ----------------- 卫国公的书房里,苏墨躬身立在当下,国公爷将手中的毛笔搁下,抬头看了一眼苏墨,从书桌后走了出来。 “苏先生,这是何意?你是说鸢儿和以安已经知晓了所有的事情?”国公爷表情瞬息万变,他的双手微微颤抖。 当年,让林鸢给以宁冲喜,是他最后拍的板,他知道林鸢不愿意,也知道以安这么多年不回来,是因为此事,对他心中有怨。 “是。”苏墨并没有讲多余的话。 国公爷轻拍苏墨肩膀,身形都有些佝偻了,并不似当年神采飞扬的他,他哑着嗓子道:“苏先生,当年,我确实有私心,以宁那般生死未卜,我一个做父亲的如何能拒绝他最后的这点要求?可现在看来,似乎是我错了。” 只因这冲喜,他最疼爱的三个孩子皆是生活在痛苦之中,而这个局面恰好是他自己造成的。 “苏先生,你说,老夫是不是真的错了?”国公爷浑浊的双眼泛起了泪光。 苏墨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没有说出一个字来,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可是,我又有什么办法呢?”国公爷走到书架上,拿起一个木头雕刻的小人,那小人正是郭以宁的模样,他拿手轻轻抚摸那小木人,粗粝的手轻轻颤抖。 这是他的儿啊!是他的血肉啊! 为什么老天爷如此不开眼,偏要他的儿受这般苦,国公爷恨不能自己去替,每每想到郭以宁,他的心就一阵阵疼痛,如刀剜过一般。 可另外的两人也是他爱的孩子,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他该如何?他该反对吗?他该同意吗? 苏墨看出国公爷内心的纠葛,开口劝慰道:“国公爷,不管如何,这一辈子也就这样过了,世事难料,我们又有什么办法。儿孙自有儿孙福。随他们去吧!” 国公爷颤颤巍巍将小人放回架子上,用手掌抹去眼角泪水,终于还是点了点头。 国公爷从一处暗格将一个檀木盒子拿出来,递给苏墨:“劳烦苏先生务必将此物交给以安。” “国公爷!”苏墨有些动容,双手微颤接过盒子,轻轻抚摸着盒子。 “去吧!我乏了,要休息了。”国公爷背对着苏墨,摆摆手,示意他出去。 儿孙自有儿孙福,他已经年老,有太多的事情,是他管不了的。 苏墨恭敬行礼,退了出去。 ----------------- 书房中的烛火摇曳,林鸢靠在郭以安怀中,哭够了,她终于觉得心中没有那么堵了,这才抽着鼻子,慢慢平复下来。 郭以安一下又一下轻拍林鸢的后背。 该向前看了。 “鸢儿,这个案子,你可有什么想法?”郭以安轻声询问。 林鸢轻轻推开郭以安坐直了身子,从怀中掏出一串香樟木珠子,上面的数量不再只有三个,而是足足有六个之多。 “你可还记得陆凛钺?”林鸢道。 “记得,陆星遥的小叔。”郭以安脑海里浮现起那张精明的脸,“那日你去陆宅,是查到了什么吗?” 林鸢颔首:“是,我发现陆凛钺与这摩尼教有关,并且,他极有可能就是其中重要一员,只可惜,他现在被收监,线索断了。” 第二百三十五章 陈年旧案 “要不要我们去见见他?”郭以安想了想问道。 “见他?”林鸢有些诧异,陆凛钺如今被关在开封府大牢之中,她又如何能见得到呢?如果借助郭以安的名头,会不会打草惊蛇?再一个,其他人得知,会不会觉得郭以安和陆凛钺有什么关联? “找陆星遥如何?”郭以安浅浅一笑,已经有了成算。 林鸢瞬间领会了郭以安的意思,对,找陆星遥!陆凛钺是他小叔,只要找陆星遥帮忙,借口探望,这样既可以名正言顺见到陆凛钺,又可以避人耳目。 两人正商讨着,门被扣响。 “谁?”郭以安警觉地回头。 “二公子,是我。”苏墨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郭以安和林鸢两人简单拾掇了一下,便起身去开门。 苏墨望了一眼二人,进了屋,随后关门,将盒子塞到郭以安怀中:“二公子,这是老爷让我转交给你们的。” 郭以安接过盒子,按压上面的扣,“咔哒”一声,盒子便开了。盒子里赫然是一支被折断的箭!这支箭有些旧,箭头都有些生锈了,箭头上雕着的那朵蔷薇花却仍是很好辨认。 郭以安呼吸瞬间凝滞。 “这是宁哥哥腿上取下的那支箭!当时我见过!”林鸢笃定道。 郭以安望着她,当时郭以安并未亲眼见过这箭,只是听林鸢提起过。 “是,这确实是从大公子腿上取下的箭。”苏墨肯定道。 “只要找到当年射这支箭的人,顺藤摸瓜便可以找到幕后黑手了。”林鸢心情复杂,一遍又一遍轻抚盒子。 “话是如此,可这射箭之人到哪里找?已经过了这么多年了,哪里还有什么线索。”苏墨对此并不抱希望。 “我知道射这支箭的人是谁!”林鸢眼中闪着光亮。 “谁?”郭以安和苏墨异口同声问道。 “陆凛钺!”林鸢望向二人,语气十分笃定。 ----------------- 京都茶楼。 郭以安将沈砚辞和郭以宸约来喝茶,三人边喝边聊。 “沈兄,为何,这些日子没看到星遥?”郭以安有些奇怪,这些日子,他找了陆星遥好几回,都没找到人。 沈砚辞面露难色,摇头道:“陆星遥这几日一直混迹各大酒楼,每日,他将自己喝得烂醉,然后三更半夜,被家丁背回家。第二日睡到日上三竿,再出门喝酒。就这样周而复始,连他的父亲陆凛锋怎么打骂也无用。想来,是他小叔的事情,对他打击太大。” “可是,那日不还好好的吗?”郭以安有些困惑。 “星遥历来好强,那日恐怕是装作无事,实际上,他应该大受打击。这些日子,我去找他,也是不愿意见我。”沈砚辞无奈道。 郭以安沉思一刻,道:“我们去堵他如何?” “堵他?”沈砚辞和郭以宸对视一眼,有些震惊,又有些跃跃欲试。 “走,现在就走!我们只需依次去他常去的几家酒楼找找,便可以,我就不相信,找不到他人。”郭以安说罢,便起身要走,另两人也起身跟了过来。 三人走了好几家陆星遥常去的酒肆,一无所获,郭以宸身体瘦弱,走了这么多路,一时之间有些吃不消,双手撑着膝盖,弓着身子,在那喘气:“兄长,要不让底下的人去跑吧,我们这样像无头苍蝇一般,得找到何时呀!” 沈砚辞也好不到哪里去,勉强能跟上郭以安的脚步,只是他不好意思开口说罢了。 “哎呦,你说得对,我差点忘记了。”郭以安一拍脑门,笑道,“我在北疆习惯了,这点路便觉得没什么,只当作是锻炼了,疏忽了,抱歉。” “诶,等一下,你们看,那马车像不像星遥的马车?”沈砚辞余光瞥见一辆停在酒肆门口的马车。 “对!就是他的!”郭以宸双眸瞬间亮了起来,太好了,终于找到了,不必再一个个酒肆跑了。 三人掀帘,进了这家酒肆。这家酒肆名叫醉春楼,最有名的便是他们家的醉春风,此酒甜润不腻,口感醇厚,入口绵软,并不辛辣,饮后不燥热不上头。 三人一进酒肆,便有小二哥上前接待。 “小哥,这陆家公子,陆星遥在哪间包房?”沈砚辞温和地询问道。 沈砚辞他们三人经常来醉春楼喝酒,小二哥自然认识他们,虽然后面跟着一个面生的公子,但是看他的穿着打扮,加上看起来面善,想必是四人约好了一起饮酒。 于是,小二哥便十分热情地将三人引至二楼一处包房。 包房门一打开,里面温热带着酒气扑面而来。 沈砚辞用手在鼻前扇了扇,想要赶走这酒气。 好在,房间门开了,屋内的酒味也散了不少,三人这才进了屋子。 “诶,这不是郭兄吗?沈兄?以宸?你们怎么来了!快,快来陪我一起喝一杯,今天我们不醉不归!”陆星遥坐在桌旁,桌子上地上,放着、倒着好几个白瓷酒瓶子,而他也早已一副醉意,看来,他已经喝了不少了。 “星遥!别再喝了!”沈砚辞实在看不下去,上前夺过陆星遥手中的白瓷酒瓶,“你是要把自己喝死吗?” “还给我!”陆星遥双眼猩红,不耐地站起身,想要从沈砚辞手上夺酒瓶子。 “星遥!你清醒点!”沈砚辞力气比陆星遥小,加上陆星遥不管不顾,用了全力,但沈砚辞却收着力,生怕伤了陆星遥。 “我很清醒!”陆星遥晃着脑袋,打了个酒嗝,酒气上涌,熏得沈砚辞几乎要呕吐。 郭以宸看着两人抢夺着酒瓶子,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是好,为难地转向郭以安。 郭以安上前,一把夺过沈砚辞手中的酒瓶子,打开酒瓶便往自己嘴里灌。 三人皆是讶异地看着郭以安。 一瓶酒下肚,郭以安面不改色,“啪”他将酒瓶子重重放在桌上。 “星遥,酒我已经陪你喝完了,现在该你醒醒了!我有事找你!”郭以安面色凝重望着陆星遥。 陆星遥似乎清醒了一些,缓缓坐下,自嘲道:“呵呵,你找我又何用?我不过是一个废人,什么都不会的废人!” 第二百三十六章 问题 “星遥,你怎么会这样想?”沈砚辞面色一下子变得十分难看,陆家的大公子,出门在外向来都是被人捧着的。这样的话,只有一人会对陆星遥说,那就是他的父亲陆凛锋! 但此事乃是无解,陆凛锋是陆星遥的父亲,大周素来讲究孝道,父亲的话便是天!沈砚辞虽不赞同,但是他也不好插手人家父子的家务事当中。 “为什么?小叔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情?我从小最尊敬他!我自幼丧母,父亲公务繁忙,家中,只有小叔,才会蹲下来同我说话。可是,为什么?我最敬爱的小叔要害我的父亲?”陆星遥双手抱头,将自己的头发揪得乱糟糟,“我救不了他,也不能救他。” “是,你就是个废物!”郭以安冷着脸看着陆星遥。 众人听闻皆是一震,诧异地望着郭以安。 郭以安夺过陆星遥手中那个白瓷瓶子,重重往地上一摔,瓷瓶炸裂,发出震耳欲聋的脆声。 “陆星遥!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遇到了问题,便只会逃避吗?只会坐在此处喝酒,哭诉命运不公?”郭以安一把揪住陆星遥衣领,几乎是将他提溜了起来。 “不逃避,我又能做什么?”陆星遥泪水横流。 “去见见他吧,或许,你能好受点。”郭以安见到陆星遥颓废打得样子,也有些不忍,声音便柔和了下来。 陆星遥抬眸看着郭以安:“见他?” “对。”郭以安肯定道。 陆星遥双眼之中终于有了些许清明,他缓缓拿起桌上的茶杯,悠悠送入口中,他一口一口抿着茶水,似乎在郑重思考。 许久,陆星遥终于下定了决心:“好,我去看看他。” 郭以安会心一笑:“好,那我去打点一下。” 三日之后,郭以安已经将开封府大牢上下打点好,自己则驾着马车到了陆宅旁边的一条巷子里。 陆星遥按照约定好的时间从陆府出来。 “少爷,您这是要去哪里?您怎么一个仆从也不带呀!”陆星遥身后的小厮慌忙跟了上来,这几日,他家公子四处吃酒,每日都要吃得烂醉才回,老爷早就不满了,要不是这几日朝中事忙,早出晚归,根本碰不上少爷,早就要训斥一番了。 今日,少爷却说要出门办事,一个仆从都不带,这万一出了什么事,老爷非扒了他的皮不可! 陆星遥大步流星从大门出来,三步并作两步下了台阶,将身后的小厮远远甩在身后。 “少爷!”小厮擦了擦额头的细汗,有些急了,“您这样出门,要是出了什么事,老爷可是要为我是问的呀!” 陆星遥不耐烦地叹气,终于还是停下了脚步,转身看向那小厮:“你放心,我今日不去吃酒,今日有要事要办,你不要跟着!出了什么事,我自己担着!” 小厮看着自家少爷已经面露不喜,若是再烦,怕是会被斥责,只能停住脚步,目送自家少爷离去。 陆星遥出了陆府,就往巷子里钻,正想要跨步上马车。郭以安坐在车辕上,却伸出手来一拦。 “郭兄,这是何意?”陆星遥面露不解。 郭以安轻轻一跃从车辕上跳下来,面对着陆星遥而立:“陆兄,其实今日还有一事想要见一下你小叔,我先斩后奏,望你见谅。” “谁?谁还要见我小叔?”陆星遥歪头想要往车厢里看,但是车厢里面被车帘子挡得严严实实,根本看不到人。 车帘子被掀开,露出一个少年的笑脸,少年也从马车上下来,恭敬给陆星遥行了一礼:“见过陆公子。” “啊!你是……”陆星遥手指一点一点,努力回想,语气徒然抬高,“你是那晚帮我父亲洗脱嫌疑的少年英雄!” “在下林文渊。”林鸢不卑不亢点头致意。 陆星遥开怀一笑,伸手就要去拍林鸢的肩膀,郭以安一个跨步横在两人中间,用手挡住陆星遥伸过来的手,顺势道:“我们上车聊。” 陆星遥的手被郭以安挡开,只得作罢,顺势将手放了下来,不及细想,就被郭以安拽上了马车。 “原来是林公子要见我小叔呀!”陆星遥笑眯眯,对于这个破案如神的少年,陆星遥天然的有好感,“没问题,到时候,你就装作是我的族弟,或者侍从,随我一同进去便可。毕竟,你帮我父亲洗脱嫌疑,我还没机会登门致谢。” 林鸢连忙行礼感谢。 “不过,林公子去见我小叔是要做什么?”陆星遥有些纳闷,“这案子不是已经结了吗?” 林鸢跟郭以安对视一眼,眼珠微转,笑道:“不瞒陆公子,其实,我正在查一桩陈年旧案,而你小叔没准就是当年那件事情的知情者。” 陆星遥双眸猛得亮起,来了兴致:“案子?什么案子?” “这……”林鸢面上有些为难,“陆公子,不好意思,因为这些案子还未查清,怕打草惊蛇,所以,我也不便细说,等哪日案子破了,我便请你喝酒细说。” “哦!”陆星遥一脸了然的样子,“我懂!我懂!话本上都是这样说的,知道的越多越危险!我不问了!” 陆星遥连忙用双手将嘴捂住,但脸上的兴奋劲却掩盖不住。 马车一路前行,很快就到了大牢外。 三人依次下车,陆星遥走在最前面,手里拎着一个食篮,门口的侍卫看到三人前来,左右环视了一番,确信没有被其他人看到,这才赶紧侧身让他们进了大牢。 “辛苦两位小兄弟了,这些银子,给两位小兄弟买点茶水。”郭以安将一个小荷包塞入其中一个侍卫手中。 那侍卫捏了捏荷包,只感觉里面应该是一块不小的银锭子,笑得更加情真意切了。 “郭将军,真的太客气了。”两个侍卫笑着目送他们进了大门。 大牢里光线不好,每间牢房只有高墙之上有一扇小小的气窗,气味也甚是难闻。 郭以安从怀中掏出两块厚实的白色棉布帕子,将其中一块递给林鸢。 陆星遥冲郭以安点头,正要双手接过那块帕子,谁料郭以安将帕子叠好,捂住了自己的口鼻。 陆星遥:“……” 第二百三十七章 射箭之人 陆凛钺被关在大牢最尽头,三人穿过黑漆漆的长廊,两边牢里关押的犯人,有躺在那不辨生死的;有坐着发呆的;更有甚者,见三人前,手便从木栅栏缝隙中伸出,朝他们抓来。 吓得陆星遥连连尖叫,往郭以安身上靠去。郭以安伸手,用一手掌抵住陆星遥后背,稳住他的身形,又伸出另外一只手,很自然的将林鸢揽到怀里,护住她。 陆星遥回头正要感谢郭以安,却看到了郭以安搂住林渊的姿势,瞬间眉头挑了挑,只得转过身,假装自己并未看见。 大牢最里面的牢房最为昏暗潮湿,一堆干稻草上,侧卧着一个人,那人面朝里,头发散乱。 陆星遥颤抖地往前走了两步,双手扒在栏杆上,不可置信地望着那背影。 “小叔。”陆星遥他望着那消瘦的背影,声音止不住的颤抖。 背对着他的那个身影,微微颤动了一下,然后,不再动弹,完全没有起身的意思。 陆星遥一愣,又喊了一句“小叔”,见对方还是没有反应,便懂了,他小叔这是不愿意见他! “小叔,我知道,你不愿意见我。我就是有些话想要问你,等我问完,我自会走的。”陆星遥声音有些哽咽,“我就是有些事想不明白。” 躺着的那人身形微晃,分明是听清了陆星遥的话。 “小叔,你说我爹是不是很讨厌我。”陆星遥眼神暗淡,头也垂了下来。 那人终于回过头来,但仍是没有起身。 “小叔,我娘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每次我问我爹这个问题,他都要骂我。”陆星遥喉头像堵了一块东西,眼中的泪水都快落下来了,脸上却挂着勉强的笑。 许是,陆星遥这个问题打动了陆凛钺,他终于起身,转过身子,盘坐在地上。 陆凛钺转过身来,众人才看清他的脸,只见他胡子拉碴,灰头土脸,头发乱糟糟,上面还沾着不少稻草,双眼猩红,眼皮耷拉着,完全没有往日的风采。 陆星遥双眼一下子红了,他记忆里的小叔,从来都是穿着得体,风流倜傥的,何曾这样狼狈。 “小叔……”陆星遥哑声道。 “你不必叫我小叔,我不配。”陆凛钺只抬头看了陆星遥一眼,便又垂下了眸子。 “小叔,我娘到底是怎么死的?”陆星遥还是问出了心中的困惑。 说起陆星遥的母亲,陆凛钺的目光才稍微柔软了一点。 “你娘她是一个很好的人,对谁都善良,偏偏什么担子都自己扛。你祖母和祖父过世的早,你父亲也是年龄很大了才成亲,你娘自从进了陆家的门,便挑起了这养家糊口的重担。长嫂如母,我也是将她当做母亲看待。”陆凛钺回忆起以往清贫却还算温暖的日子,嘴角微微扬起。 “你娘当年怀你,却还要操持家中事务,太过劳累,你不足月便出生了,她旧疾未愈,又没坐好月子,便落下了病根,这才在你幼年,撒手人寰。”陆凛钺声音渐渐冷下来。 “那我父亲他心中可有我娘亲?”陆星遥有些犹豫却还是问出了这个问题。 “你不要以为,你那个爹是个什么情圣,他不过是人前装装样子罢了。若真是心中有她,又怎么会不心疼她,让她如此操劳?至于没有再续弦,也没有纳妾,不过是遵循陆家家训罢了,他不过是个懦夫,不敢对抗陆家长老。”陆凛钺冷哼一声满脸不屑。 陆星遥一时语塞,若有所思,他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信谁。 “小叔,我知道你恨我爹,并不是我为我爹推脱,只是,我希望你们的关系稍微缓和一些。”陆星遥说出自己的想法,“或许,我爹去帮你上下打点一下,能够轻判。” “哈哈哈。”陆凛钺哈哈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似乎陆星遥说了什么好笑的话,“星遥,你还太年轻,很多事情你没有经历过你不懂,我与你爹无法和解。他不可能原谅我,我这样构陷于他,是我不义;但是,我不后悔,我也不会原谅他,就凭当年他那般对你娘!”陆凛钺几乎恨得咬牙切齿,“这些话你不必同我说了,你也没有资格替你娘原谅你爹,但凡他当年能够对你娘好一点,我也不会如此。我这案子该怎么判就怎么判,用不着他帮忙,这是我咎由自取。当然,他也不会帮的。” 陆星遥还想再说,陆凛钺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再说,然后,又和衣卧倒,不愿再搭理陆星遥。 陆星遥犹如打了败仗的将军,垂着脑袋,往后退了几步。 “陆兄,可否让林兄与我,同你小叔说几句?”郭以安询问道。 陆星遥点点头,转身往外走去,随即又停下,回头道:“他不一定会回答你的问题,我劝你们还是不要白费力气了。我去外面等你们。” 郭以安和林鸢颔首致谢,看着陆星遥离去的背影。 林鸢走到牢门边蹲下身子,冲躺在地上的陆凛钺开口道:“陆二老爷,我是林文渊,我想问你几个问题。” 陆凛钺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像完全没有听到似的。 郭以安有些急,想要动手,却被林鸢一把拦下。 林鸢仍是耐着性子,继续说自己的:“陆大人,今日我们想要打听一下,七年前,啊不,应该是八年前的一件案子。” “当年,卫国公府的大公子打了胜仗班师回朝,路上遭遇了一伙山贼,大公子双腿重伤,甚身中剧毒,后得医圣救治才捡回一条命,但从此却成了废人一个。”林鸢述说虽慢,但言辞恳切,让人听得心中不由得泛起一层酸涩,“不知陆大人对此事有何见解?” 躺在那的人,听到林鸢说到郭以宁时,身形微顿,但随即又恢复了死寂。 “看来,陆大人不太记得了,没关系,我帮陆大人回忆回忆,或许陆大人认识这支箭。”林鸢将檀木盒子拿出,朝着陆凛钺打开盒子,向他展示。 陆凛钺却没有回头,但终于还是开口道:“你们找错人了,我什么都不知道。” 第二百三十八章 攻守易势 确实,只要陆凛钺对此闭口不谈,就不承认,那么林鸢也是毫无办法的。 但林鸢却并不急,只是一点点缓缓道来:“陆大人,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如今日且听我说个故事。” 林鸢并不等陆凛钺回答,就开始讲述起来:“曾经有一位少年将军,他不过十九岁,却大破契丹军,然而,班师回朝途中,遭遇山贼偷袭,身受重伤,身中剧毒。陛下得知此事,震怒,派了三万大军去围剿山贼,然而,却在周边并未找到一个山贼。后来,从周边的百姓口中得知,此处从来没有什么山贼,治安历来是很好的。陆大人,你说,此事是不是很是蹊跷?是谁在故弄玄虚,假扮山贼呢?” 陆凛钺仍是不动,冷笑一声,瞥了一眼站在旁边的郭以安:“这位公子,你的故事很一般,此事我也略有耳闻,不就是郭家大公子的事情嘛。讲完了,你就回去吧,不送。” 陆凛钺说完,又开始闭目养神。 “我还没说完呢!”林鸢将那支箭取出,拿在手中把玩,“制造弓箭一般就地取材,这支箭的箭杆是用竹子制成,说明这支箭是在南方盛产竹子的地方所制。北方箭要射击重甲,因此会更厚重,这支箭如此轻巧,也证明的这箭是南方制造。箭头是锻打熟铁,从铁的色泽、肌理、刃口、铤部可以看出这铁矿质量非常好,应该是官方铁矿所出。可这箭上并没有官方制造的官戳,说明,这是有人假公济私,用官方的铁矿暗中制造自己的武器。这般事情,肯定不能大张旗鼓,所以周边要是有竹林就更省事了。南方官方铁矿不过十个,但周边盛产竹子的不过三个,分别是江南东路太平州大通监,两浙路杭州官冶,江南西路饶州兴利监。此三处皆官监铁山、连亘竹海,竹箭杆材与镞铁并出一地,最称便利。” 仅仅是一支断了的箭头,林鸢便推断出这么多信息,不仅是陆凛钺,连郭以安都有些震惊地看着林鸢,半天回不过神来。 陆凛钺终于还是起身,抬头玩味地看着林鸢,眸光里却闪着一丝危险的光芒:“你倒是心细,接着说。” 林鸢微微一笑:“我记得陆大人老家便是太平州人士。” 陆凛钺冷哼一声,很是不屑:“是又如何?太平州人士在朝为官的人也很多,而且你不是也说有三处铁矿嘛?你怎么断定这箭与我有关呢?” “陆大人有个表兄,八年前在太平州大通监做大通监监管,那可是一把手。”林鸢一字一顿,说得很是缓慢。 “这位公子,你若是随便攀咬朝廷命官,这可不是什么好玩的事情,小心被人告了。”陆凛钺冷着脸提醒道。 “八年前,也就是显德七年,六月二十六日,亥时陆大人出了京都,等到六月二十八日,陆大人才重新回了京都,想问一下,陆大人这两日都去做了什么呢?”林鸢问道。 陆凛钺眼神猛得一凛:“你如何得知?” 随即,似乎意识到自己失言,便道:“我怎么知道,我去干什么了?八年前的事情,哪里记得。” “哦?可是,当时的守门将士这样问您的时候,您可是说你岳母病重,出城探病的。”林鸢缓缓道来,“你岳母家住咸平县,在京都南边,可你却从北边出门,这可解释不通啊!” 陆凛钺没料到,林鸢连这都查了出来,不知道她还知晓些什么,心中顿时有些慌乱,又问了一遍:“你如何得知?”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岳母住在哪里,跟陆家的下人一打听就知道了,至于那个守城将士为什么会记得那样清楚,是因为,事发之后,卫国公府就派了人去打听。”林鸢淡然道。 “居然是你!”郭以安暴怒,抽出腰间匕首,想要冲到牢中,一刀将陆凛钺杀了,以泄心头之愤。 林鸢连忙拦住暴怒的郭以安:“他已入死局,我们没必要动手,切莫打草惊蛇。” “这能说明什么?”陆凛钺往后退了退,躲开那闪着寒光的匕首,“这些可不是什么关键性证据。” “陆大人,不问问我,我怎么能跟陆家下人打听吗?不问问我,那日陆家发生案件,我为何在陆家,我可不是跟着陆星遥陆公子一起去的。”林鸢笑得越发灿烂。 “你!”陆凛钺猛得挺直了背,伸手指着林鸢,“你偷偷跑到我陆家,做了什么?” 林鸢笑道:“没做什么,就是看了看你卧房那个密室里所藏的东西。” 陆凛钺再也不能冷静,猛得冲过来,双手一把抓住大牢的栏杆,双目圆睁:“你到底是谁!你为何要查这些事?” “你不必知道我是谁,你只要知道,你的死期到了,若是让上面的人知道,你连密室里的东西都护不住,不知道,他们会怎么做?”林鸢将盒子盖上,递给郭以安让他收好,“你要为你当年所为,付出代价。” 林鸢作势转身要走,并没有要问路凛钺什么问题。 “……”陆凛钺一瞬间浑身战栗起来,“你回来!你回来!你想知道什么?我都说!我都说。” 林鸢停下脚步,笑着转头看他:“陆大人,其实不必勉强,你要是不想说,我可以自己查,八年以前的事情我都查得到,无非就是慢一些。” “不对,不对,你来这里定是有所求,你想知道什么,对不对!你在诈我!”陆凛钺勉强让自己冷静下来,他的呼吸急促,手紧紧攥着栅栏,都出了汗。 “对,今日我来,确实有很多事情要问你,但是,我现在改变主意了,你害得他那样惨,我要让你死得更惨!”林鸢语气冷冷。 “不!我说!我说!我也是受人指使!”陆凛钺扒着栏杆横走,想要将林鸢和郭以安拦下来,好在周围的牢房里都是空着的,不然他们这个动静可是不小,“他,你们惹不起的!” 几句话,形势已经攻守易势。 第二百三十九章 天师 林鸢终于还是停了下来,回头冷眼看他:“好,那你倒是说说,我看有没有价值。” “我说,我都说。”陆凛钺终于松了一口气,“我们摩尼教最高位上的那位,我们都称他为天师,不过,我也只见过他几次,每次他出现都会带着一个面具。” “面具?”林鸢猛得一抖,“什么样的面具?” “是一张黄金面具,就是整张脸都会被盖住。他总是穿着一件大斗篷,不管寒冬还是酷暑,都将身子盖得严严实实,这样,我们都没办法通过外形,判断这人是谁。”陆凛钺一边回忆,一边说,“因为,我在摩尼教算是等级比较高了,所以每年两次的祭祀活动,会站得离天师比较近,虽然隔着大斗篷,但是,能看出来,身形消瘦,个子很高。” “多高?”林鸢一下子抓住了重点。 “大概跟郭将军差不多吧。”陆凛钺上下打量了郭以安,回答道,“听声音,有些哑,应该是变声了。” “那你为什么会帮他做事?帮他杀人?”郭以安的手紧紧攥成拳头,双眼猩红,强忍下心中恨意,咬牙切齿问道。 陆凛钺往后缩了缩,开口道:“因为,他许了我好处。” “好处?”林鸢冷笑一声,甚是悲凉,居然是好处,“什么样的好处值得你杀人?” “摩尼教历来是以‘替天行道’为行为宗旨,天师说,这少年将军,不过是因为家中托举,利用了家中权势,抢夺了他人的功劳,这才这样风光无限。”陆凛钺越说,声音越低。 “你信?”林鸢和郭以安都已经怒目圆睁,恨不得现在就将陆凛钺撕碎。 陆凛钺对上两人的目光,心虚地低头:“其实……我并不信,但是,这样的借口,能让自己心中好过些,再加上,天师许诺,若是这事成了,我便能官升一级。” “官升一级?”林鸢心如绞痛,那个马背上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居然因为这些蝇头微利,被人迫害至此! “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陆凛钺连声求饶,“事后,我越想越觉得不对,便去查了,郭少将军是真英雄,我也十分后悔。” 郭以安猛得将匕首插入旁边的墙上,双眼猩红。 “接着说。”林鸢语气冰冷,一字一句,咬牙切齿。 “当然,既然,这些事情已经发生,我就算后悔也无济于事,后来,我还往卫国公府送了两根上好的人参呢!这位小英雄,既然你能查到八年前的事情,这事你应该也能查到吧!我真的是后悔了。”陆凛钺讨好道。 “那为何不送解药?”郭以安怒道。 “两位英雄,明鉴,当时天师只将毒药给了我,并没有给我解药。”陆凛钺语气越发恭敬,“连是什么毒药,我都不知道。” 林鸢只觉得喉头发紧:“他能让你升官,说明,他也是朝中之人,甚至是朝中重臣,这才有这样的权力。” 林鸢陷入了沉思,什么样的人,能够夸下这样的海口。官员升迁并不是易事,这人如何能这样随意做出承诺,而且还做到了。林鸢心中有了几个人选,看来之后要好好查查这些人了! “两位英雄,我知道的就只有这么多了,能否高抬贵手,只要,你们不要跟其他人说那密室的事情,就可以。”陆凛钺声音有些发颤,“这些人丧心病狂,什么事情都做得出,如果让他们知道,我已经泄露了摩尼教的机密,可不是只有我死这般简单。本来,我身上这个案子里,我就难逃一死。可是,若让他们动手,我必将家破人亡,求求二位,我就算看在我家夫人,孤身一人带着两个孩子,无人照应的份上,帮我保守秘密。错的是我,但是稚子无辜啊!” 陆凛钺慌忙跪下,求饶:“求求二位了!” 郭以安怒道:“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林鸢却抓住了一些关键:“你既然这般在意你家夫人和孩子,为何还要纳妾,我看你纳妾,也并不怜惜她,她不过是你的棋子,难道,连这个案子……” 陆凛钺被看破,也不再遮掩,点了点头:“这案子,虽然我有私心,但是他毕竟是我兄长,是星遥的亲爹,我如何能下这样毒手。可是,我已经在这条路上走得太远,我回不了头了!” “天师为何要杀陆凛锋?”林鸢和郭以安对视一眼,心中皆是一惊,这案子居然还有内情! “具体缘由,我并不清楚,上面的人让你做事,哪有解释的道理,不过我猜测,可能是我兄长的存在,威胁到了摩尼教的发展。兄长为人固执又正直,很多事情,并不会妥协,前些日子,我得知兄长正在查先太子暴毙之事。可能跟此事有关。” 陆凛钺口中所说的先太子,是指先帝的太子,太子因故暴毙而亡。先帝这才立当今圣上为太子。当今圣上成了太子之后,先帝与先皇后,先后离世。朝堂上,明里暗里都有各种各样的猜测,只不过,谁也不敢真的去碰这些事情,触霉头。 “先太子……”林鸢喃喃道,若有所思。先太子离世时间似乎就在郭以宁受伤之后,难道这两件事,有什么关联? 这水看来真的很深。 “还有其他要说的吗?”林鸢将心中疑惑先行压下,然后继续问道。 “我知道的,暂时就这些了。”陆凛钺搜肠刮肚,努力回忆,看哪里还有遗漏,“对了,天师似乎惯用左手,他左手小拇指上有个月牙形的伤疤!” “月牙形伤疤?”林鸢轻声惊呼。 “对,没错!”陆凛钺肯定地点头,“我因练箭,故而目力很好,远超常人,当时,我跪在地上,虽然离他很远,但是,我敢肯定,我没有看错!” “这倒是一个很重要的信息!”林鸢点头,面上终于有些笑意,“这里就谢过陆大人了。” 陆凛钺有些惴惴不安:“我能说的,都说了,求二位放过我吧!我人微言轻,不过是替人办事罢了。” 第二百四十章 密室 “我只能保证,不将这些事宣扬出去,至于,你所说的那个天师若是对你出手,我可不会救。”林鸢突然眯眼一笑,拉长了声音,“不过……” 陆凛钺本来已经没了希望,又听林鸢这般说,又燃起了希望:“不过什么?英雄若有什么用得上我的,我必定知无不言,只求英雄高抬贵手!放过我妻小!” “好。我尽力。不过,你要告诉我,你卧房之中,密室要怎么进去。”林鸢笑道。 “什么?你!你!”陆凛钺一开始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待理解自己听到了什么时,顿时暴怒,“你诈我!你这个卑鄙小人!” 郭以安也有些诧异,林鸢居然并没有进去陆凛钺卧房之中的密室,她居然敢仅凭推测,就信口开河! “这怎么能算诈你呢?我虽未进那密室,但是该知道的事情,我可是全都知道!只要我跟朝廷来抄家的官员随意提一句,你觉得朝廷的士兵真的会找不到那间密室吗?毕竟,我孤身一人都能找到呢!”林鸢说得极是轻松。 若是刚才,陆凛钺还未招供,这密室打不开,那对陆凛钺是极大优势。可现在陆凛钺能说的,不能说的,全都说了,都不需要林鸢拿到证据,只需要将陆凛钺所说的事情宣扬出去,那么陆凛钺一家老小都必死无疑。 陆凛钺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林鸢什么都没再说,只是笑眯眯看着陆凛钺。 陆凛钺终于还是冷静了下来,做出了最有利的选择:“那个密室,你需要将隔壁书房书柜第二层的花瓶放到第三层,压住那个按钮,再到卧室转动床头的那颗木珠便可。” 林鸢听完,不由抚掌:“陆大人真是聪明,居然让两个房间联动!” “我陆家孤儿寡母,就劳烦两位英雄了。”陆凛钺虽然心有不甘,但还是拱手行礼。 林鸢颔首,算是答应了。 看着林鸢与郭以安并肩离去,陆凛钺终于双腿一软,瘫坐地上,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他便是太过强求,不属于他的,终将会离去。 陆凛钺心中真的是无尽悔恨,当年,为什么要这样鬼迷心窍,高官厚禄都是身外之物,如今对他而言,这些又有何意义。 站在大牢门口马车边,已经等候多时的陆星遥终于看到两人出来了,高兴地朝他们挥舞着双臂:“林公子,郭兄,这边!” 三人一起上了马车,陆星遥这才开口:“林公子、郭兄,你们这是问了我小叔生平吗?怎么这么久?” 林鸢尬笑:“案子有些久远了,有些复杂。” “哦哦。”陆星遥虽然很是好奇,却也没有一直追问,毕竟人家已经没有直说,就是委婉的拒绝了。 “星遥兄,你这次可有收获。你小叔所说的事情,你如何想?”林鸢转移话题,问道。 陆星遥被问到心中痛处,一时之间有些落寞:“我……我也不知,小叔所说,我并不完全信,可是若要让我问我爹,他必定推脱,不会告诉我当年的事情。他总是把我当小孩。” 最后这句话,陆星遥语气里不免带了些委屈。 “有些事情,是上一辈人的事情……”林鸢劝解点到为止,至于陆星遥怎么想,怎么做,就不是旁人能够决定的了。 “谢谢。”其实,这些道理都懂,但是陆星遥心中的那道坎总是过不去,如果不问清楚,他知道,他与父亲之间的隔阂是没办法消除的。 将陆星遥送回陆家之后,郭以安勒紧缰绳转头问林鸢:“鸢儿,等下我们去哪?” “陆宅。”林鸢目光盯着前面的陆宅,若有所思。 陆家早在几年前,就分了家,陆凛锋和陆凛钺的两处宅子虽然都在这条街,但是是两处。 “我们先去吃点东西,等晚上,再进去探探。”郭以安掀起车帘,将水壶递进去。 “好。”林鸢笑眯眯接过,心中却泛起了一点涟漪,这些日子虽然她回了京都,但是却并没有好好逛一逛京都。 忙里偷闲,安宁的日子,恐怕很快就要到头了。 马车在一处酒楼门口停下,林鸢掀开车帘,下了马车,软靴刚沾地,抬头便看到了眼前气派的酒楼。 虽然不是第一次来,但林鸢还是觉得让人惊叹。会仙楼共有三层,中间为主楼,两边各两栋附楼,五楼相向而立,朱红飞檐,五栋楼之间用长廊连接,明暗相通。 檐下垂落着风铃、彩带,风过处叮当作响,四处挂着红灯笼,木柱裹着红锦缎,鎏金牌匾上“会仙楼”三字笔力遒劲,在日头下耀着光。往来酒客络绎,马蹄声、笑语声混着楼内琵琶弦音,沸而不杂 真不愧是京都数一数二的大酒楼,果然名不虚传。 林鸢拾级而上,青衣伙计连忙迎上来:“两位客官里面请。” “可有雅间?”郭以安问道。 青衣伙计连忙道:“有!有!有!两位贵客里面请!” 说完,青衣伙计便躬身引着二人穿过百余步主廊,行至二楼南角的一处雅间。引路的伙计,掀了竹帘,躬身道:“两位客官里面请。” 刚刚沿途,长廊两侧摆着青瓷瓶,插着新折的桃枝,壁上挂着名人字画,墨香混着酒香绕鼻。林鸢不由朝郭以安挑挑眉,将脑袋凑过去道:“这会仙楼可真是财大气粗,我看这布置,可比卫国公府气派多了。” 郭以安低头看着林鸢,笑道:“卫国公府清贫,自是不能比的。” 两人入了雅间,阁内陈设雅致。两人刚坐定,外间便进来个执箸纸的伙计,垂手立在案旁,声音清亮:“二位客官,可要点酒唤菜?本店的眉寿酒是招牌,菜色有荔枝腰子、洗手蟹、莲花鸭签,还有烧臆子、金丝肚羹,皆是新鲜的。” 林鸢指尖轻叩案沿,望着郭以安笑道:“突然想喝酒了,一个人喝没意思,兄长陪我喝吗?” 郭以安摇头笑道:“好,舍命陪君子。” 两人对视一眼,皆是笑而不语,然后异口同声道:“劳烦拿三个杯子。” 第二百四十一章 寻证 “好。”伙计应下。 郭以安目光扫过伙计手中箸纸,又点了几道特色菜肴:“再来一份荔枝腰子,葱泼炒兔,再来一碟虚汁垂丝羊头,配两碟时新果菜。” 伙计一一记在箸纸上,唱喏一声“稍候”,转身轻手轻脚带了帘。 阁内一时静了,只听得楼外隐约的弦歌,风从纱窗钻进来,裹着楼下的槐花香,混着案上银盏的清光,倒是难得的闲适。 一时之间,雅间内极为安静,两人之间的氛围突然有些尴尬起来。 “咳咳……”郭以安清了清嗓子,眼神四处瞟,却不太敢看林鸢的脸。 雅间不大,两人并肩坐着,距离不远,甚至能听到对方的呼吸声。 两人对视一眼,旋即挪开了视线。 “鸢儿……”终于还是郭以安先开的口,“这次的案子比以往的都要凶险,你要查什么,一定要喊我一起同行,也好有个照应。” 林鸢张了张嘴,正准备拒绝,却心念一动道:“好。” 两人枯坐了一会,小二终于将菜上了。往日里,两人明明有说不完的话,可偏偏今日这氛围就是有些尴尬,两人心中万千感慨,心境自然与以往不同。 “二位客官,菜上齐了,这是你们的酒。”伙计将菜肴和一壶酒放下,又贴心地拿了三个酒盏,恭敬退出,将屋门关上了。 林鸢看着三个酒盏,一时间有些动容,红着眼眶,嘴角却挂着一抹勉强的微笑。她紧紧抿着唇,让自己不要哭出来。 郭以安满眼心疼地看着林鸢,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劝慰。 这时候,任何言语都是苍白。 林鸢将三个酒盏都斟满酒,将其中一只递给郭以安,自己则拿了另一只。 林鸢并没有喝,而是对着桌上的酒盏道:“宁哥哥,你放心,我跟以安,必定会为你报仇!” 言罢,林鸢将酒倒撒在地上,自己也将另外一盏酒一饮而尽。郭以安也是如此。 郭以安手心向上,朝林鸢伸出手,林鸢默契反手握住,两人十指相扣,皆是不语。 酒不过饮了几杯,等下还有要事,两人便不再喝,只挑了些菜吃了,气氛也渐渐融洽起来。 ----------------- 入夜,林鸢与郭以安皆是一身夜行衣,一个翻身便进了陆宅后院。 林鸢熟门熟路带着郭以安找到了书房,书房就在之前柳如霜被害那个卧房旁边,两个房间紧挨着。 林鸢按照陆凛钺所说,借着月光,将隔壁书房书柜第二层的花瓶放到第三层,压住上面那个不起眼的按钮,再走到卧室,当她正要转动床头的那颗木珠时,突然停了下来。 “怎么了?有什么发现?”郭以安压低了声音。 “你看这木珠。”林鸢从怀中掏出那串香樟木珠珠串,拿到床头那颗拳头大的木珠旁边。 月光昏暗,郭以安眯着眼睛,仔细对比着,两种珠子虽然一大一小,材质和图案却是如出一辙! 两人心下便知,这是找对了地方。 郭以安伸转动木珠,只听见床板子“咔哒”响了一声。 林鸢伸手将垫在床榻上的被褥掀开,只见,床板上弹起一块暗门,大小正好一人可以通过。 两人屏息,倾听周围的动静,确保周围无人,两人这才进了暗门。 林鸢将床榻上的被褥恢复原样,顶着被子,将暗门关上,这样就算外面来人,一时半会也不会发现这暗门。 暗门下面是一条很长的台阶,密室之中很黑,郭以安用手贴墙,摸索着往前走了两步,便停下来,想从怀中摸火折子。 后面的林鸢却并不知道郭以安的想法,一时没有刹住车,一下子撞到郭以安宽宽的后背之上,鼻子撞得生疼。 “嘶……”林鸢弯下腰,捂住鼻子,疼得倒吸凉气。 “鸢儿,你没事吧?”郭以安感觉到身后的动静,连忙转身,伸手去摸,连怀里火折子也没来得及拿出来。 谁知林鸢一下子站直了身子,脑袋猛得撞在郭以安的下巴上,两人皆是惊呼一声,疼得龇牙咧嘴。 “你干嘛呀!你先别过来了!”林鸢气急,一手捂鼻子,一边揉额头,倒退了两步。 郭以安下巴一阵酸涩,这种感觉比疼都难受,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只能忍着难受的劲,抓紧将怀中的火折子拿出来,几下吹亮了。 两人看着对方狼狈的样子,相视一笑,不由得笑出了声。 “真是没默契。”林鸢吐槽道。 郭以安只是呆呆地看着林鸢,微光之下,林鸢笑得眉眼弯弯,面色红润,鼻子因为刚刚的撞击,有些红,再往下便是嫣红的双唇,看起来格外柔软丰盈,似含春露。 两人又站得这般近,看得郭以安心中直痒痒,心中一个念头一下子升腾起来,他喉结滚动几下,身形微动,弯腰俯身想要凑过去。 林鸢却转头看向了墙面,轻声惊呼:“这里有油灯!” 郭以安扑了个空,只得灰溜溜摸摸鼻子,顾左右而言他,生怕被林鸢看出端倪。 “好,好,好。”郭以安耳朵不自觉得热了起来,连忙将油灯取下,用火折子将其点亮。 林鸢有些狐疑地看着郭以安:“你……你的脸怎么这么红?” “啊?有吗?”郭以安眼神游离,心虚不已,故作镇定,“可能是太热了吧。” 郭以安说完,便转身往下走。 “热?”林鸢只觉得寒气阵阵,后脖子和胳膊上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连忙缩了缩脖子,搓着手臂跟在郭以安身后,脸上满是不解。 楼梯不长,一个拐弯之后,便是一间不大的房间,房间里放着书桌、书柜还有一张床榻。 房间收拾得倒是干干净净,没什么灰尘。 郭以安将书桌上的油灯点亮,整个屋子一下子便亮了起来。 两人便开始翻找起来。 书柜上放着很多书,经史子集,林鸢随手翻阅了几本,有些纳闷:“好奇怪。” “怎么就奇怪了?”正在翻找的郭以安,停下手中的动作问道。 “这些都是些寻常的书,可寻常的书为什么要放在密室当中?”林鸢说出自己心中的疑惑。 “会不会是将那些证物夹杂在这些书中?”郭以安蹙眉道。 “有可能但总觉得有些奇怪。” 第二百四十二章 密信 “等一下,你听,这是什么动静?”林鸢停下手中的动作。 郭以安见状也是屏住了呼吸,两人静立了一会儿,凝神静听,只听见细微处传来“咕噜咕噜”的声音。 两人四下寻找,终于找到声音是来自于书桌上那盏油灯。 不等过郭以安反应过来,林鸢快步上前,想将那油灯吹灭,可是那火光晃动了一下,并没有灭,反而仍是快速燃烧,林鸢当机立断,抽出匕首,反手砍断了那根油灯上的线。 顿时,密室当中便暗了下来,只剩下他们从密道当中拿下来那盏油灯。 “鸢儿,怎么了?”郭以安不解。 林鸢茫然摇摇头。她只是猜测,桌上这盏油灯有问题,具体有什么,她一时也不知道。只得先将它吹灭,再来查看。 两人快步走了过去,拿起那盏还亮着的油灯凑过去。 昏暗的灯光中,两人勉强能看出,桌子上那盏油灯更大。 “这油灯有古怪。”林鸢轻道,“把火折子也点燃。” 郭以安听言,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吹亮。 密室当中,这才稍微亮一些。林鸢将手上燃着的油灯放下,双手小心去捧那盏油灯。林鸢没有直接将油灯拿起,而是微微打斜,自己则蹲下,平视着油灯。 只见油灯底下有一根长长的线,林鸢倒吸一口凉气:“油灯上面是一段棉线,而后面接着的,则是一条引线!” 郭以安凑过来看,果然如此! 郭以安顺着引线往桌底看去,只见那根黑灰色的引线被埋入了地下。 两人对视一眼,皆是呼吸急促起来,心中有了一个恐怖的猜测。 郭以安连忙将手中的火折子自灭了,轻轻去扣那块地板砖,地板砖并没有很严实,几下便扣开了三两块。 看到地板砖下面的东西,两人皆是面色惨白,后怕连连! 地板底下放着一个个黑色宛若西瓜大小的铁球,每个铁球顶端,都留着一个细孔,上都有一根引线,而引线最终都连接着刚刚油灯下面那根总的引线。 “这是震天雷!”郭以安面色极其难看,“如果刚刚,你没有及时将引线砍断,怕是就将这些震天雷都引爆了。” “这陆凛钺居然留了后招,敢骗我们!”林鸢气得咬牙切齿,“居然大意了,差点着了他的道。我就说他怎么这么快,就招供了。原来,是让我们来帮他毁证据的。” “那,接下来怎么办?”郭以安心中后怕。 林鸢不语,眸光微闪,目光便落在了眼前这堆震天雷之上。 “如果我陆凛钺,我会如何?震天雷一爆炸,这密室便瞒不住,若是因此那些证据被人发现,反倒得不偿失。所以如果是我,能炸死潜入密室的人,固然好。但更重要的是,要把这些证据毁掉。”林鸢顿了顿,微微一笑。 郭以安的目光也落在眼前的震天雷上:“鸢儿的意思是,他会将证据藏在这些震天雷下面?” 林鸢点头:“极有可能,毕竟这些证据被我们发现,就算我们不找他麻烦,摩尼教教众如何会放过他,放过他的族人?这样一个能够这般陷害自己亲兄长之人,必定心思深沉歹毒,如何会这样轻易信任我们。” “那我们现在将这些震天雷搬开?”郭以安询问道。 林鸢摇头:“不对,这些证据必定是日积月累,不断增加,如果每次都要去搬动这震天雷,不但麻烦,而且危险。所以一定有一个简便的法子。” 林鸢撸起袖子,接着将另外几块地板块撬开,果然,紧挨着震天雷旁边的地板块轻松被撬了开。下面露出了一个地板钻大小的暗格。 郭以安将暗格打开,里面有两个木盒子,一个是两本书大小正方形的木盒子,另一个是狭长的盒子,郭以安连忙将两个盒子小心拿了出来。 木盒子被放到书桌之上。郭以安轻轻打开那个正方形的盒子,查看起里面的东西来。 这个盒子里都是些书信,林鸢随意翻看了一封,里面是简短的几句话。 “吾徒: 天道不容奸佞,正道必清邪魔。吾兄陆凛锋包藏祸心,暗谋不轨,意图倾覆我教根基,祸乱众生。汝需暗中布局,巧设圈套,构其重罪,务必将其除去,不留后患。此事机密,不可外泄,违者必遭天谴。” 信的最后并没有署名,而是只有一个图案,蔷薇花! 林鸢震惊地将捏着信纸,纸张随着她手的颤抖,发出“哗哗”声。 “蔷薇花!”林鸢声音都颤抖起来,“箭头上的蔷薇花!” 郭以安连忙从怀中掏出那支射中郭以宁膝盖的半支残箭,将箭头凑过去,对比起上满的图案。 图案一模一样! 两人简单地翻阅了一下这些信件,每封信基本上就是在布置各种暗杀任务,为摩尼教的发展扫清障碍。 信件大概有二十多封,当林鸢翻到最下面那封信时,顿时愣住了。 郭以安看林鸢脸色骤变,连忙将她手上的信件接过,展开看。 那信上赫然写着让陆凛钺暗杀郭以宁的命令。 “吾徒: 今卫国公府大公子郭以宁伪善欺世,祸乱苍生,违我明教大道,害我信众良多。 今奉天师法旨,遣尔等潜行事,诛此奸邪。 事需隐秘,速战速决,事成归教,自有重赏。 若泄天机,必遭天罚,魂飞魄散,永堕无间。” 信的最后,同样是一朵如血的蔷薇花! 郭以安死死攥住信纸,抿唇不语,他早已双眼猩红,怒火攻心。 “这天师究竟是何人!我必要杀了他,为兄长报仇!”郭以安咬牙切齿,恨不得现在就将那所谓的天师千刀万剐。 “陆凛钺这般欺骗我们,想必他对天师是十分信任的,但同样的,他极可能知道这天师究竟是谁。”林鸢沉思道,“看来这开封府大牢,我们还得再走一趟。” “若是他不说,又该如何。”郭以安有些担忧,这样看来,这陆凛钺远比他们所想的难以对付,心思深沉。 而且,他们都低估了这天师在陆凛钺心中的地位。 两人思及此,都有些懈怠,就算陆凛钺不说,他们也不能真的在开封府大牢里杀了他。 第二百四十三章 黄雀在后 两人沉默了许久。 终于,林鸢开口道:“走一步看一步,没准,他没我们想的那般,是块硬骨头呢?” 郭以安低头浅笑道:“也是。看看另外那个的盒子。” 林鸢颔首,将手边那个细长的盒子拿起来,小心打开。 盒子一开,两人几乎同时一愣,这盒子里居然满满当当装了十来支箭矢! 跟射杀郭以宁那支一模一样! 林鸢没有说的是,这箭还跟前世射杀她的箭一模一样! 看来,前世应该是她得罪了摩尼教,碍了人家的路,所以才诬陷她是卖国贼,以此罪名将她杀害! 这几乎可以说是铁证如山了,可是,林鸢却只觉得这些证据烫手。 “证据虽然到手了,但是只要一日没有找到这天师是何人,那么这些证据,我们便一日不能交给朝廷。”林鸢不由得惋惜。 “是啊!”郭以安同样感慨。 他们不知道天师为何人,这人胆敢杀害这么多朝廷命官,还至今还能隐秘人后,必然是有深厚的背景,甚至,他自己就可能是朝中某位高官。 “再看看其他,是否还有能用的东西。”林鸢打起精神,开口道。 这一仗不好打,这是持久战,他们不能在现在就败下阵来。 “好!”郭以安也迅速整理了心情,将两个盒子整理好,便起身去查看其他物件。 两人几乎将密室翻了个底朝天,但除了这两盒东西之外,并没有什么能用得上的。 “看来,其他的证据,估计都被陆凛钺毁了。”林鸢手扶下巴,思索道,“你说这陆凛钺藏着这些东西,究竟是何意?要说留着箭矢是为了后面暗杀之用,还情有可原,可这些信件呢?他看完就烧了,不就好了吗?留着干嘛?” 至少,其中有一些信,甚至是七年以前的。 “或许,陆凛钺也并非我们所想的那样,对这个天师忠心耿耿,他在给自己留一条后路。”郭以安猜测。 林鸢点头赞同:“我也是这样认为。” 两人环视了一下密室,确实没有遗漏,林鸢开口道:“我们走……” 林鸢话还没有说完,便一下子被郭以安死死捂住嘴巴。 “嘘。”郭以安凑到林鸢耳边,压低了声音,“有人来了!” 林鸢心中一紧,也屏住呼吸,竖起耳朵仔细听。 果然,密室之外传来几声断断续续的敲打之声。 似乎是有人在找密室! 那脚步声由远及近,听起来,应该是两个人。那两人敲打声终于还是在密室暗门处响起来。 “找到了!床板下面是空的!”一个浑厚的男声压低了声音,笃定道,“里面定有暗格或者密室!” “快找开关!”另一个比较尖锐的声音响起,“若是今天找不到那些信件和箭矢,我们空手回去了,天师必定不会放过我们!” 林鸢只觉得浑身的血液直冲大脑,顿时浑身僵住了。他们是摩尼教教徒! 刚刚林鸢他们打开密室,旁边书房的花瓶已经被挪动,现在这些人只要转动床头那个小木球,便可以打开这个密室的门,门被打开是迟早的事情。 昏暗当中,郭以安一把抓住林鸢的手,将林鸢拉到身边,俯身凑到林鸢身边:“我有办法。” 两人商议了一番,便抓紧行动,等做好了一切准备,便将油灯和火折子都熄灭了,埋伏在楼梯拐角暗处,只等这两人自投罗网。 “咔哒。”一声,是暗门打开的声音! “开了!”门外那人一声惊呼。 “快!”另一人道。 密室的暗门被打开,一道橙黄色的亮光顺着台阶蔓延下来。 “咔咔咔……”两人的脚步声从上方由远及近传来,一声一声在这安静的密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林鸢紧了紧手上的峨眉刺,手心渗出的汗水让林鸢觉得有些滑腻,并不太舒服。 终于,那两人走到了拐角处,只要他们再前进三个台阶,林鸢和郭以安就可以动手了。 “三、二、一!”林鸢心中暗自倒数。 电光火石之间,郭以安一把抓住前面那人,一拽,将他拽下楼梯,手握匕首反手砍向那人的脖子,那人吃痛,应声倒下。 几乎是同时,林鸢身子贴着墙面,猛得窜了出去,直接窜到了两人的身后,截断了他们的退路。手中的峨眉刺狠刺过来,没入后面那人的肚中。 郭以安分别拽住两人衣领,往楼梯下一推,还往他们身上狠狠踹了一脚。 只听见两人滚落台阶的声音,以及几声闷哼。 郭以安和林鸢转头往暗门跑去,两人冲出暗门的一瞬间,用火折子点燃了台阶靠墙角地上的煤油。 火顺着台阶上的煤油一下子窜了下去。 两人关上暗门,卯足了劲从卧房冲了出去,俯身躲在假山后面。 紧接着一声巨响,卧室的屋顶被掀翻,黑夜之中火光冲天! 整个陆宅嘈杂起来,不少的奴仆、侍从往这边赶。黑夜里,当人多起来之后,两人趁乱打晕了两个侍从,拖入了假山之中。 林鸢和郭以安换上两个侍从的服饰,趁乱混出了陆宅。 两人上了马车,这才堪堪松了口气。 “现在去哪?”郭以安低声询问。 “开封府大牢!”林鸢眸光闪烁,手已经攥成了一个拳头,“不管摩尼教这边有没有人盯梢,这两人的事情必定瞒不住,那么摩尼教那边定会对陆凛钺动手。” “好!”郭以安紧拽缰绳,赶着马车飞速往开封府大牢疾驰。 开封府大牢旁边的小巷子里,马车停稳,两人趁黑夜潜入了大牢,大牢守卫虽多,但现在已经快要半夜,正是人困马乏的时机,门口的两位侍卫正抱着武器,靠在门上打着瞌睡。 林鸢从怀中掏出一支竹枝,打开两头塞住的盖子,朝那两位侍卫轻轻一吹,一支沾满迷药的针飞了出去,直直射向其中一人的胳膊。那人被针射中,迷药药效起了,头便轻轻往旁边栽倒。另一人也是如此,远处看起来,就像两人睡着一般。 林鸢和郭以安推开门,闪身进去了。 第二百四十四章 绝境 一路躲闪隐藏行踪,两人终于还是到了陆凛钺的牢房前。 黑暗之中,陆凛钺侧卧在稻草之上,面朝墙壁,看不清面容。 昏暗的灯光之下,一个声音响起:“陆大人。” 陆凛钺本就躺着假寐,听到这个如鬼魅一般的声音,顿时汗毛倒立,猛得起身,转过头来。 林鸢见他还活着,心中稍稍安定下来,嘲讽道:“陆大人,真是好计谋啊!” 陆凛钺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坐直了身子,在晦暗的月光之下,看不清林鸢和郭以安的脸。 “你们居然还活着,真是命大!”陆凛钺感叹道。 林鸢轻笑,将郭以安后背的包裹拿下来,扯开包裹的布,露出两个盒子的一角,旋即将东西全部收好,让郭以安背了回去。 “你们!”陆凛钺目眦欲裂,身形剧烈晃动一下,“你们居然找到了!” 若说,刚刚陆凛钺看到他们两人,心中还有侥幸,那么现在就已经被现实所击垮。 “陆大人,你留下的证据,我们已经找到了,我们定会好好使用。不仅如此,我还想告诉你一个消息,那些震天雷爆了,炸死了两个天师派来的摩尼教教众。”林鸢不疾不徐道来。 陆凛钺听到这个消息,胸口翻涌起一阵热血,口中传来一股铁锈味,他生生压下这种感觉,自言自语道:“完了,完了,彻底完了,天师若知道此事,必定会认为我出卖摩尼教,不仅是我,还有我的家人都将惨遭杀害!完了!” 陆凛钺说完这些,一口鲜血终于“噗”一口吐了出来,在地上溅起一滩鲜红。 “陆大人,若是你能将你所知道的事情告知我们,我们可以尽力帮你护住家人。”郭以安沉声道。 林鸢也接着道:“当时那两人进入密室,被震天雷炸死,其他人并不知内情,只要我们不将这些证据宣扬出去,或许他们就不会对你家人动手,这样就还有一线生机。” 陆凛钺闭眼,脑海里尽是自己妻儿的笑脸,若是跟林鸢和郭以安合作,那么或许他们还有一线生机,至于自己,那肯定是要赴死的。 林鸢和郭以安也并不催促,只是安静等待,但是两人心中皆是有些急,万一摩尼教的人此时来了这大牢,消息走漏,那就大事不好了。 “好,我说!”陆凛钺睁开眼睛,眼中满是决绝。 “当年,我不过是一介小吏,这个位置还是我兄长替我寻来的。那年,我长嫂因病去世,她如同我母亲一般,将我养大,因此,那段时间,我很是消沉。后来,一个同僚拉我入了这摩尼教。原本,我也不过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情去的,后来慢慢地沉沦,越发相信教义。”陆凛钺缓缓开口道。 “因为我在教众中表现突出,终于,天师将一个小任务交代给我。我完成的很好,再后来,一项项任务布置下来,每当我完美完成,我就很是自豪。于此同时,天师也遵守承诺,助我升官。终于,他将暗杀郭以宁的任务交给我,这是我第一次暗杀朝廷命官,因此,内心也有些纠结和忐忑,但是最终,我还是去做了这件事情。” “后来,虽没有一箭将郭以宁毙命,但也让其身中剧毒,慢慢也就拖垮了他。”陆凛钺越说到此处,说声音越小,不时还去看两人的脸色,见他们面无表情,便稍稍安下心来,“有这一次,便有后面的无数次。慢慢的,这样的暗杀任务越来越多,天师每次的借口都是说,这些人霍乱超纲,是大周的蛀虫,我们是在替天行道。我却慢慢觉得有些不对劲,其中不少官员我也认识,虽谈不上熟识,但也稍有了解,他们真的是霍乱超纲的人吗?只是,我已被架在火上烤,他们掌握着我诸多罪证,若是不帮他们,他们必定会将我这些罪证公诸于世,到时候,我就是一个身败名裂的下场!” 陆凛钺双眼猩红,悔恨不已。 林鸢听到这些荒唐事,心中早已恼怒不已,只是捏紧了拳头强忍。 “上次,你们来,我想着,若是让你们将那些罪证毁了,我以为天师会放过我,谁曾想,你们前脚走,他们后脚就来了,他们根本就不信我,除非亲眼见到证据被毁。谁知天算不如人算,这些人居然栽在你们手中。”陆凛钺苦笑着摇头。 “关于天师,你可还知道什么?”林鸢循循善诱,“你说得越多,我们才越有把握将其扳倒,你家人也就更安全。” “关于天师,我之前所说的都是真的,只不过,还有一个关键的点,我没告诉你们,天师右手是六指!”陆凛钺沉声道,“之前,天师接拿物件都是左手,我一直以为他是左撇子,可有一次,我无意间瞥见他用右手拿茶杯,虽然他很快更改成左手,但我看到了他的六指!我绝对没有看错!” 作为一个箭术卓绝的将士,目视能力自然是极其优越的。 他说看清了,必然是看清了。 林鸢只觉得心中澎湃,恨不得现在就去找这个天师! “对不起,当年之事,都是我的过错,我不期许你们原谅,只希望,能弥补一二。”陆凛钺望向两人,郑重一拜,“你们走吧!该说的我都已经说了,天快亮了。” 原本,因为郭以宁之事,林鸢恨不得将眼前之人千刀万剐,可如今,心中却生出了一丝悲凉之意。 这摩尼教究竟想干什么,这天师究竟是何人,前路漫漫。 天什么时候亮? 林鸢死死盯住陆凛钺,安慰的话一句也说不出口,她还是恨他:“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然后,林鸢毅然转身离去。 陆凛钺看着两个身影渐渐走远,消失在黑暗之中,心也一点点往下沉。 他已经是必死的结局,自己了断,或许还能少受些苦楚,等天师发现那两人葬身火海,他恐怕就生不如死了。 陆凛钺解下裤腰带,往梁上一挂,打了个结。 深夜寒风袭来,仍是冰冷非常,衣裳被风吹起,在黑夜中晃荡。 第二百四十五章 手眼通天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少将军,今日份暗杀请查收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百四十六章 玉玲珑 虽然,早知道是这个结果,但是林鸢心中还是五味杂陈,明明是报了仇,可是她只觉得心中的压力更大。 陆凛钺自缢,是真的自缢吗?还是天师的人出手了?这些都不得而知了。 她只知道,这天师手眼通天,开封府大牢里的犯人也能定生死。 这条路,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两人捏着纸条,皆是心中感慨。 突然大门被人敲响,林鸢疑惑地看着郭以安,她这个院子是刚租的,除了郭以安,没有人知道,究竟是何人来敲门? 郭以安快步走上前,靠近门缝往外瞧,只见门口是一个高个黑衣男子。 林鸢则转身进了屋子,当时,她租下着小院,用的是林文渊的名字和外形,如今,自然不能让人看到她真实的面目。 见林鸢已经进屋,将房门关好,郭以安这才开门,侧身让那个黑衣男子进来了。此人面容普通,只要进了人堆,便能隐没在人群之中,这样的人最适合做护卫、暗卫;此人正是郭以安的贴身护卫卫峥。 “将军。”黑衣男子双手抱拳,行了个礼,语气有些急促,“宫里传来旨意,让你进宫领封赏。” “领封赏?”郭以安听到此言,却并不觉得心情愉悦,眉头反而皱在了一起。 皇上原本急召郭以安回京,说是要封赏,可是等郭以安回京之后,却将他晾在一旁多日,如今,又急召郭以安入宫面圣。 是个人都知道,这不过是一场鸿门宴。 “好,我知道了,你先在马车上等我,我马上来。”郭以安背着手,将手中的纸条捏在手心,纸条瞬间变成了粉末,飘飘洒洒地落下了。 卫峥行礼之后,走出了院子。 林鸢听到院门关闭的声音,这才从屋中出来,而此时,她已经又是林文渊的模样。 “现在就走?”林鸢眼中满是担忧,一把拉住郭以安的手。 郭以安的手覆到林鸢手上,握紧:“你放心,他急召我回京,不过是想让我脱离北疆。他心思深沉,且善妒多疑,最怕的便是我功高盖主,如今,我这般恭顺,加上,北疆他还需要,我替他守着,现在还不会动我。” “嗯。”林鸢颔首,道理是这个道理,可是她也没办法完全放心,只得将担忧的话吞下,目送郭以安离去,“你去吧,今日刚好,我也有事要做。” “好。”郭以安十分不舍地看着林鸢,然后,嘴里叨叨了一句,“抱一下。” “啊?”林鸢没反应过来,就感觉被郭以安拽到怀里,他的双臂轻轻环住了她。 郭以安果真只抱了一下,没等鸢儿反应过来,飞快弹起,然后头也不回地从院门出去了。他那耳朵早红到了耳根子。 鸢儿看着郭以安逃窜似的背影,不由得想起马车上的那个拥抱,不由轻笑:“真是个呆子!” 自郭以安走后,林鸢也收拾了东西,出了门。 林鸢租了一辆马车,坐着马车全城慢悠悠地晃荡着。 林鸢将车窗帘子掀开一条缝隙,往车后面看了一眼,果然,车后有两个身影紧随。 林鸢跟车夫交代了几句,便又靠在车厢上假寐起来,不知过了多久,车夫轻声唤了一句:“公子,到甜水巷了。” 林鸢睁开眼睛,道了句谢,马车拐弯的时候,门帘晃动,马车稍作停歇,便又往前驶去。马车在城中兜兜转转绕了好久,终于又回到了车行,车子刚停下,便有两个黑衣人闪身上前。 那两人一高一矮,但长得皆是凶神恶煞。两人一左一右,将车夫夹在中间,其中高个那人拔出长刀,掀开车帘,可车厢里早就空无一人了。 高个男人一把揪住车夫的衣领,怒道:“人呢!” 车夫早就吓得抖若筛糠:“刚刚在前面那个巷子,就下了……” “哼!”高个男人松开车夫,一把将他推到地上,“居然让他跑了!敢骗老子!” 矮个男人蹙眉道:“赶紧追吧!” “还上哪追?”高个那人不耐烦地将刀收回鞘中,气愤道,“人跟丢了。回去领罚吧!” 地上的车夫一声不敢吭,直到看着两人走远了,他隔着衣服,悄悄地摸摸了怀中的大银锭子,这才松了口气,这钱可真不是好挣的。 ----------------- 林鸢从甜水巷子下了车,七拐八拐,站在了一处酒楼前,这酒楼正是会仙楼。林鸢上前,门口的堂倌连忙迎了上来:“公子,里面请?公子几位?” 林鸢从怀中掏出一块碎银子塞到那堂倌手中,凑过去,压低了声音道:“一位。我定了雅间,叫忘忧。” “公子,您莫要开玩笑了,我们这所有的雅间都是以花名命名,没有什么忘忧。”堂倌笑得有些为难,将碎银子推回去,这不能帮人做事,自然不好收银子。 “你问一下你们玉掌柜,便知道了。这银子你收着,不碍事。”林鸢仍是一副笑模样。 “那公子您先随意坐,我去去就来。”堂倌自然不敢擅作主张,安顿好林鸢,便连忙将银子收入怀中,快步离去。 过了一小会,那堂倌领着一个美艳女子朝林鸢走来,那女子一身红衣,极其张扬。 林鸢起身看着她,眼底全是笑意,唤了一声:“玲珑!” 红衣女子警惕地半眯起眼睛,上下打量了林鸢一下,脸上虽带着笑,身子却不自觉地往后靠了靠:“这位公子恕罪,我记性不好,一时不没想起来,公子是哪位贵人。” 这红衣女子名叫玉玲珑,是这会仙楼的大掌柜。会仙楼大小事务都由她说了算,当然她还有另外一个身份,秘阁的执令,即负责阁中传递号令,收集信息之人,秘阁的各项任务都是从这发布出来的。 前世,林鸢身为秘阁第一密探,跟玉玲珑关系十分要好,此时再见,心中自然是升起一股亲近之意。这一世,林鸢未加入秘阁,玉玲珑自然是不认识她。 “玉掌柜,不先请我上去坐坐?”林鸢挑眉,笑着反问道。 玉玲珑脸色不善,半晌终于还是开口道:“公子,请!” 第二百四十七章 过招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少将军,今日份暗杀请查收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百四十八章 皇帝陛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少将军,今日份暗杀请查收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