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举!笑我庶子无能?我连中六元》 第1章 嫡子变成了庶子 大周。 永康九年。 京城。 定西侯府。 宋明远躺在床上,隐约听见外头传来女人盛怒的声音。 “……什么叫我容不下明哥儿?” “侯爷这话说的简直是戳我心窝子,明哥儿在我身边养到了十二岁,我待他一直像亲生儿子一样。” “就因为他闹着跳河自尽,您就指责我这个当母亲的不称职?” “那敢问侯爷,以后他小小年纪再拽着丫鬟不撒手,要吃丫鬟嘴上的胭脂,我到底是管还是不管?” …… 宋明远听见外间的争执声,只觉头疼欲裂。 他记得自己刚刚明明在过马路,遇到了一横冲直撞的汽车,然后他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所以。 自己这是穿越了? 宋明远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思索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原来,他穿进了定西侯府。 他生母乃商户女。 他一出生就被记在嫡母常氏身边当嫡子养着。 但就在他五岁那年,常氏有了身孕。 再后来,弟弟宋冠远出生了。 从那之后,他那‘嫡长子’的身份着实尴尬。 宋明远正想的出神,就听见脚步声传来,他抬头一看,见着定西侯大步流星走了进来。 他爹定西侯是武将,如今年过四十,从前跟在先帝身后立下战功赫赫,还曾救过先帝的命。 武将嘛,长的五大三粗,说话嗓门大,下手也狠。 从前宋明远每每看到他爹就像老鼠见了猫似的。 “老二,太医说你只是落水晕倒,并无大碍,好好养几日就好了。”定西侯一张国字脸上看不出喜怒来,居高临下道,“我已下令,你与那丫鬟之间的事谁都不能再提。” “若是谁敢乱嚼舌根子,就割了他的舌头。” 说着,他又道:“若你以后还敢如此张狂行事,我就打断你的腿!” 这……对一个病号说这样的话,合适吗? 宋明远仔细回想一番,这才想起来,噢,原来是他吃醉了酒,要吃一貌美丫鬟嘴上的胭脂。 他才十二岁呢! 放在后世,也就小学刚毕业的样子,也难怪他爹生气成这样子! 定西侯见宋明远这般呆呆傻傻的样子,心里是愈发来气:“听到没有!” 宋明远没接话。 他想到这事有蹊跷,那日他乳兄找到他,说是乡下庄子送来了一坛梅子酒。 他喝了几口,就有些醉了。 谁知他那乳兄刚下去,常氏身边的一小丫鬟那红艳艳的嘴巴就往他嘴上凑,然后,那丫鬟就叫了起来……再然后,他就被常氏狠狠骂了一顿。 原主虽是纨绔,但深知他爹的厉害,只敢吃吃喝喝、不上心念书,嫖和赌是一点都不敢沾的。 他被常氏冤枉,咽不下这口气,与常氏争了几句。 他爹本就生气,索性将他拖到祠堂打了一顿板子。 他二话不说,选择了‘以死明志’。 “你怎么不说话?傻了不成?”定西侯见宋明远没像从前一样瓮声瓮气认错,愤怒之余,却也生出几分担心来,“二哥儿,你要真喜欢那丫鬟,过两年叫你母亲将她赏给你就是了。” “现在,你还太小了点。” “早早被酒色掏空了身子,可不是什么好事。” 说着,定西侯又道:“你母亲训斥你,也是为了你好。” 当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 宋明远想到原主小时候也曾被定西侯驮在肩头看烟花,定西侯为了给他请启蒙夫子、四处寻人……说起来,定西侯对几个孩子一向上心,只是方法过于激进。 “爹,我没有吃过玉杏嘴上的胭脂。” “是她非要往我身上凑。” “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他将整件事囫囵说了一遍,末了,又道:“爹,您想啊,我连死都不怕,怎会怕认错?” 定西侯狐疑道:“真的?” “自是千真万确!”宋明远知道原主是有多胡闹的,索性举起手掌来,道,“要是我方才所言撒谎一个字,就叫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他这话还没说完,就被定西侯打断道:“呸!呸!胡说八道什么呢!” 宋明远话都说到这个份上,定西侯已信了九成,当即就将身边的随从喊了进来。 “去,查查到底是怎么回事。” “要是他们不说,就打,狠狠地打,一直打到他们开口为止。” 言毕,他才看向宋明远,道:“你放心,若你是冤枉的,我定会还你一个清白的。” 宋明远道:“多谢父亲。” 等定西侯离开后,他则躺在床上是生无可恋。 他也是在电视和小说中看过地,高门大宅中,这种事只会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他爹总不能因为这事休妻吧? 更别说常氏还有个当阁老的爹! 休妻这等事,是不可能的。 宋明远躺在床上,只觉既来之则安之,来都来了,也不可能穿回去,索性理起定西侯府的人物关系来。 他爹定西侯,行伍出身,大字不识几个,有勇无谋,但运气好,当年救了先帝一命,混了个侯位。但偏偏如今国泰明安,新帝重文轻武,再加他爹不善经营,如今的定西侯府也就剩下个空架子。 他大哥名叫宋文远,虽是庶子,但生母陆姨娘却是祖母老陆氏侄女,又是长孙,一向很得老陆氏喜欢。 他三弟名叫宋章远,也是庶子,生母程姨娘乃定西侯好友所赠,瘦马出身,很会来事。 至于四弟,当然就是从常氏肚里生出来的金疙瘩宋冠远。 定西侯府中除了四位爷,还有三位小姐,分别叫宋梅香,宋莲香,宋绣香……从三个女儿的名字上就能看出,他爹是真没什么学问。 宋明远的两位姐姐已经出嫁,就剩下年仅十三岁的宋绣香尚未出嫁…… 宋明远正想的出神,就听到外头传来哭声:“我要见二爷!” “滚开,我可是二爷乳娘,你们敢拦着我,不要命了吗?” “信不信我要二爷打死你们……” 宋明远:“……” 看样子原主不仅是个纨绔,还是个不折不扣的糊涂蛋啊! 第2章 真的假不了,假的也真不了 宋明远对这位乳娘是有点印象的。 他一出生就被抱到了正院。 嫡母常氏便为了他请了这位姓聂的乳娘。 因原主只知吃喝玩乐,根本不管院里的事情,所以他那院子里的大事小事都是聂乳娘说了算。 聂乳娘是个厉害的。 很快就将门口的小厮丫鬟骂了个狗血喷头,继而是换了一副面孔,哭哭啼啼走了进来。 “二爷。” “二爷,您没事吧?” “奴婢一听说您出事的消息,就吓得不行……” 她装腔作势哭了一场后,又骂起自己儿子来。 “都怪来福那个臭小子。” “好端端的非要给您喝酒,这下喝出事了吧!” “看我回去不扒了他的皮! 宋明远不动声色看向她,正色道:“乳娘这话是什么意思?爹都说要好好彻查此事,你一进来院子,就不管不顾嚷嚷起来,这是想坐实我的‘罪名’吗?” “这……二爷,您怎么能这样说?”聂乳娘一个怔愣,继而就开始抹起眼泪来,“您打小可是奴婢照顾长大的。” 说着,她的眼泪簌簌落了下来:“说句托大的话,奴婢可是打从心底里将您当成自己儿子的。” “奴婢怎么会害您?” “您五岁那年,夫人有了亲儿子,对您不管不顾的,不都是奴婢一直照顾您吗?” 有道是一个猴有一个拴法。 聂乳母之所以能如此猖狂。 只因她将宋明远拿捏的死死的。 但此时。 宋明远却淡淡道:“乳娘,侯府是没给你月钱吗?” “侯府自然是给了奴婢月钱的,只是……”聂乳母觉得眼前的小主子看起来有点怪怪的,可到底哪里怪,她又说不上来,“只是每个月三两银子的月钱,能做什么?” 看样子原主从前是一点心思都没放在正事上呀! 这乳娘胆子怎么大成这个样子! 宋明远冷声道:“既然是给了你月钱,那你照顾我就是天经地义!” “若你嫌一个月三两银子太少,赶明我就与爹说一声,我这里庙小,容不下乳娘这尊大佛……” 聂乳娘惊呆了。 她张口就要辩解。 可宋明远已微微阖眼,开始歇息了。 聂乳娘只当他因醉酒一事迁怒到自己身上,狠狠瞪了他一眼,这才转身下去。 聂乳娘想的简单。 等过几日二爷气消了也就好了。 毕竟二爷在定西侯府是爹不疼娘不爱。 除了自己,他还有谁可以依靠? …… 宋明远一直躺在床上歇息。 期间,除去定西侯来看过他一次,再无旁人过来。 他仔细回想一二,只觉得原主那性子的确不招人喜欢。 对生母秦姨娘是百般看不顺眼。 见父亲定西侯宛如老鼠见了猫。 对嫡母常氏,那更是三言两语都说不清楚。 当年,常氏之父并非阁老,只是一小官,眼见着定西侯救驾有功,忙将幼女嫁给了定西侯。 事实证明,常阁老这步棋走对了。 定西侯虽有勇无谋,大字不识几个,但本性不坏。 常阁老千算万算,却没算到常氏是打从心底里瞧不上定西侯这个大老粗。 更别提当年常氏生下女儿宋梅香后,伤了身子。 多年来常氏是四处求医问药,却一无所获,这才将宋明远记在自己名下。 原主当了五年的嫡子,一朝从云端跌至泥里,当然适应不了。 一开始,他还妄想着自己养在常氏身边五年,就算养了只猫儿狗儿的都有了感情。 所以他日日缠着常氏,试图‘唤醒’常氏心中的母爱。 后来他见常氏眼里心里只有弟弟宋冠远,是心灰意冷,背地里没少说常氏坏话。 如此一来—— 他们这对曾经的母子,如今竟变成了仇人。 宋明远躺在床上,忍不住嘀咕道: “聂乳娘是常氏的人。” “玉杏也是常氏的人。” “定然是常氏在背后捣鬼!” 说着,他又道: “如今定西侯府上下人人都道我是鸠占鹊巢,但当年,我可是实打实记在了常氏名下的。” “对外,我才是定西侯府的嫡长子,也难怪她容不下我!” 话毕。 他就开始唉声叹气起来。 穿成庶子也好,嫡子也罢,都不要紧。 像他这样嫡不嫡庶不庶的才最是要命。 宋明远正在心里长吁短叹呢,就听到外头传来了脚步声。 他抬头一看,这不是他爹定西侯还能是谁? 他开口道:“爹,您来了!” “您的脸色怎么看起来不大对劲?” 他再仔细看看,好像他爹脸上还有个巴掌印。 他想也不想,就知道这巴掌定是他那嫡母常氏扇的! “没,没什么事,就是过来看看你!”定西侯曾经也是上战场杀敌无数的铁血汉子,如今却瓮声瓮气道,“二哥儿,你好点了没?” 他见宋明远点点头,又道:“我叫人给你拿了些补品过来。” “反正你也不喜欢念书,就在侯府休息几天吧。” 宋明远:“???” 什么时候他爹竟这样好说话了? 他上辈子之所以能一路念书至博士,可不是个蠢的,一看他爹这样子,隐约就猜到了什么。 “爹,可是玉杏一事查不出什么来?” “既然如此,那就算了吧!” “正好今日我也有事想和您说。” 定西侯向来信奉‘棍棒底下出孝子’,在儿女跟前那叫一个厉害。 如今他只觉面上挂不住,低声道:“什么事?你说。” “爹,如今四弟已七岁了,他才是咱们定西侯府真正的嫡子。”宋明远笑了笑,道,“不如您开了祠堂,将我重新记在姨娘名下吧?” 定西侯愣住了。 他之所以挨了常氏一巴掌,正是因为常氏想将宋明远重新记在秦姨娘名下。 他不愿意。 就算挨了巴掌都不愿意。 且不说当年将宋明远记在常氏名下,是常氏主动要求,开了祠堂请了族长的。 就说从嫡子变为庶子,唾手可得的世子之位没了,别说宋明远一个半大的孩子受不了,换成他,他都接受不了。 他怔愣了好一会,才开口道:“二哥儿,可是你听谁说了些什么?” “好端端的,你为何要记在秦姨娘名下?” “因为,我就是秦姨娘的儿子呀!”宋明远笑了笑,道,“世上之事,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 “我在鬼门关前走了一趟,连生死都看淡了,还在乎这些虚名做什么?” 第3章 读书人的名声大过天 若不是怕定西侯怀疑,宋明远定还是要说上几句的。 比如,现在的他虽有定西侯府嫡子的名头,但外头谁不知道他实则是庶子? 想当日宋冠远洗三、百天、周岁时,常家可都是来人了的! 这才是真正亲外孙的待遇呀! “可当年你记在夫人名下,却是开了祠堂,请了族人作证的……”定西侯犹豫道。 “父亲,世上之事,没有什么是一成不变的。”宋明远风寒未好,一开口,声音中还带着浓浓的鼻音,“再者说,我也不愿母亲因这事不高兴。” “家和才能万事兴。” “比起我是不是嫡子,能不能当世子,定西侯府家宅和睦、蒸蒸日上才是要紧事……” 有些话,讲究点到为止。 有些事,既没办法改变,还不如多捞点好处。 常氏是阁老之女不假,但在这个时代,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定西侯府中,便宜爹的话也是算数的。 近两年,定西侯因这事儿被常氏吵嚷的是心烦意乱,当即就点了点头。 “二哥儿,你既这样说,那我这个当老子的就答应你。” “以后你虽不再是侯府嫡长子,却也是府中的正经二爷,若谁敢怠慢你,你只管来找我。” “你身边的丫鬟婆子,吃穿用度是一切照旧……” 他絮絮叨叨的交代了许多。 难为他一个大老粗竟如此细心。 想了又想。 他想着没什么再添的,又吩咐人取了一千两银子的银票过来,更道:“先拿着用吧,要是不够,以后再和我说!” 看着定西侯那魁梧的身影消失不见。 捏着银票的宋明远却怔愣起来—— 所以这一千两银子是给自己‘乖觉懂事’的补偿? 可见以柔制刚这话是一点没错! 不仅适用于男女之间,也同样适用于父子呀! …… 因宋明远正病着。 开祠堂,将他重新记在姨娘名下之事,并不需要他露面。 定西侯并未声张,很快就将事情办妥了。 但宋明远父子不愿声张此事,却架不住常氏高兴的派人四处宣扬。 在常氏看来。 宋明远‘鸠占鹊巢’这么多年。 叫她的宝贝儿子顶着‘嫡次子’的名头活了整整六年,就该被人狠狠踩上几脚。 一旁的王嬷嬷屏退众人,轻声开口。 “夫人放心,奴婢已派人在京城好好‘宣扬’了此事。” “想必不出半个月,众人就会知道这事。” “到时候旁人可不会觉得是二爷懂事,心甘情愿让位,只会觉得是他犯了事,被赶回姨娘身边的。” 有其主则必有其仆。 她是常氏乳娘,从小照顾常氏长大,总觉得以常氏模样和家世,嫁给定西侯着实是委屈了。 故而她平日在侯府中和她主子是一个德行,趾高气昂的。 常氏满意点点,道:“龙生龙凤生凤,他一个商户女所出的庶子,竟也想霸着我儿的位置?简直是痴心妄想!” “这世子的位置,只能是冠哥儿的。” 王嬷嬷等人是连连附和,好一顿阿谀拍马。 主仆几人正说的热闹,外头就传来了通传声,说是宋明远来了。 “他不是病了吗?”常氏眉头一皱,没好气道,“侯爷不是吩咐他好好养病?他来做什么?” 前来传话的丫鬟玉枝轻声道:“方才奴婢也问过了二爷,他说他是来替秦姨娘赔不是的。” 提起秦姨娘。 近来心情不错的常氏却是皱了皱眉。 原因很简单,就在三日前定西侯开祠堂那一日,向来柔弱的秦姨娘竟冲到正院指着她的鼻子将她狠狠骂了一通。 秦姨娘骂她心肠歹毒,直说当日是她非要抢走二哥儿,承诺会将二哥儿当成亲生儿子一样。 她是恼羞成怒,当即就下令将秦姨娘轰走了。 就算她下令此事不得外传,但纸包不住火,这件事在侯府传得是沸沸扬扬。 常氏故意将宋明远晾在外头,讥诮笑道:“没想到这人病了一场,倒比从前聪明了许多,不像从前一样愣头愣脑的。” “秦姨娘本就是商户女,家里的生意需处处仰仗着侯府。” “我若想刁难他们母子三人,简直比踩死一只蚂蚁还简单!” 王嬷嬷等人又是连声称是。 初夏的天。 宋明远在日头下足足等了一刻钟,这才见到嫡母常氏。 和他记忆中一样,常氏依旧是打扮华贵,身上穿的衣裳,戴的首饰,每一样都是好东西。 甚至连那冲人翻白眼的样子,都是那么熟悉。 没关系! 别在意! 除了宋冠远,常氏是平等看不起定西侯府的每一个人,包括便宜爹! 宋明远一边安慰自己,一边上前请安。 “母亲。” “我病了这么久,一直没过来给您请安,还请您莫要怪罪。” “今日趁着请安的机会,我也替秦姨娘给您赔个不是。” “当日她定是一时着急,所以才会胡言乱语……” 常氏心里这才舒坦几分,想着自己是名门闺秀,不好与秦姨娘母子一般计较,便不情不愿说上了几句场面话。 就在她洋洋得意时,却又听到宋明远开口掷地有声开口。 “母亲,我今日过来,其实还有另外一件事。” “我想请您彻查当日我‘轻薄’玉杏姐姐一事。” 常氏忍不住和王嬷嬷交换了个眼神。 其中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始作俑者的她们还能不知道吗? 她们就是想要毁了宋明远的名声,让宋明远当不了世子! “二爷,您说这又是何必?”王嬷嬷上前打哈哈道,“这件事过了就算了,侯爷夫人也说了,以后这等事侯府上下谁都不能再提……” “嬷嬷您这话说的我不认同!”宋明远掷地有声道,“事关名声名节,岂是小事?” 顿了顿,他的眼神落在常氏面上,又道:“玉杏姐姐是女子,女子的名声大过天,若名声毁了,以后如何嫁人?” “我虽是男子,却是读书人。” “若以后参加科举,走仕途之路,这件事会成为我一辈子的污点!” 常氏听了这话,却忍不住笑出声来—— 就宋明远这蠢货,认得的字还没有六岁的宋冠远多,不仅想参加科举?还想走仕途路? 可别把她的大牙都笑掉了! 常氏只把他的话当成玩笑,索性陪他一起玩闹起来。 “二哥儿,你说你想彻查此事。” “可怎么查,如何查,总得拿出个章程来吧!” “前几日,侯爷也说要彻查此事,可当日不少人都见着你要吃玉杏嘴上胭脂,你还想抵赖不成?” 第4章 替自己翻案 宋明远只觉常氏这一招使得高明。 大庭广众之下。 正院的丫鬟婆子都是证人。 他想要翻案,难于上青天。 但他深知,若真的不明不白认下这桩罪,那就是如了常氏的愿。 宋明远道:“母亲,我有几个问题想要问问玉杏姐姐。” 常氏这会抱着看笑话的心态,想要看看宋明远能查出什么东西来,索性就命人叫了玉杏过来。 玉杏很快过来了。 宋明远正色开口。 “玉杏姐姐,我有几个问题想问你。” “第一,你是母亲身边的二等丫鬟,管着正院的针线,当日太阳正烈,为何你会出现在院子里?又为何会在院子里徘徊足足一刻钟的时间?好像是在守株待兔,故意等我似的!” “第二,我记得那日你身上很香,你用的是什么香?什么时候侯府的丫鬟婆子也能用香了吗?” “第三,前几日爹说要彻查此事,喊你过去问话,可你知道后却寻死觅活的!你既觉得名声有污,不愿见人,为何昨夜晚上还与小姐妹一起叫了席面吃酒?” 一个个问题下来。 问的玉杏是脸色苍白,频频朝常氏看去。 常氏也笑不出来了。 这人连玉杏昨晚上吃酒的事都知道,看样子是是有备而来! 她没好气道:“二哥儿,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的意思是玉杏污蔑你?” “你一个庶子,她放着自己的名节不要,去勾引你吗?” “母亲,玉杏自然是没这个胆子的,但您却有这个胆子!”宋明远深知常氏已将自己视为眼中钉肉中刺,也不想同常氏虚与委蛇下去,索性开门见山道,“爹当日之所以没能查出真相,是因为他不知道我身边出了奸细。” 顿了顿,他笑道:“说来也巧,当日来福给我带的酒,我那儿还有一半呢。” “我到底是不是被栽赃陷害的。” “将那半壶酒交给爹,他一查就能知道……” “你敢!”常氏气的是拍案而起,手直指宋明远,“你若是敢将这事儿捅到侯爷跟前,信不信我扒了你的皮!” 她那一双眼睛里,恨不得能射出火星子来。 宋明远却是目光平静。 两人四目相对。 谁胜谁败。 已是一目了然。 宋明远最后更是轻笑一声,道:“母亲,我连死都不怕,您觉得您的话您能吓唬到我?” 话毕。 他转身就走。 这可把王嬷嬷吓得哟,连忙将宋明远拦下,一叠声的替常氏说起好话来。 她们主仆几人虽瞧不上定西侯,却也知道定西侯是个暴脾气。 前几日夫人不过骂上他几句,他就气的将正院的东西都砸了,这么多天再没踏足正院一步。 若他知道夫人栽赃陷害二爷一事后,指不定闹出什么事情来呢! 就在王嬷嬷说的口干舌燥时。 宋明远终于开口了。 “其实我之所以未将此事闹到父亲跟前,就是念及母亲对我的养育之恩。” “若母亲愿意发落了玉杏他们,还我一个清白,我可以当作此事没有发生过。” 少年的声音清脆坚定。 王嬷嬷下意识看了眼常氏。 玉杏已跪了下来,瑟瑟发抖道:“夫人……” 常氏既是阁老之女,性子莽撞张狂是一回事,但人却不算很蠢。 她像没听到玉杏的话,扬声就道:“来人,玉杏勾引二爷,将人拖下去打二十个板子吧!” 寻常男子都不一定受得住二十个板子。 这二十个板子打下去,根本是不给玉杏活命的机会。 宋明远似并不满意,见常氏再无别的话后,又道:“母亲,还有聂乳娘和我的乳兄来福,不知道您打算如何发落?” 常氏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被人逼着做事。 她咬的后槽牙直响,挤出几个字来。 “那就一人打十个板子。” “撵出去吧!” “多谢母亲。”宋明远笑道。 …… 宋明远离开正院后,就朝秦姨娘的西跨院走去。 定西侯府并不算大。 秦姨娘带着女儿宋绣香住在一进的西跨院。 如今正值初夏。 宋明远一走进去,就能感受到那逼人的暑气。 这还是他第一次主动来这小院。 院子不大,却被收拾的井井有条,墙角种着绣球花、芙蓉花、葡萄等植物,看起来是欣欣向荣。 院子里洒扫的婆子看到宋明远,还以为自己看错了。 她眨了眨眼,继而欢喜道:“姨娘,三姑娘,二爷来了!” “二爷来了!” 声音欢快的就像过年似的! 宋明远回想原主对亲娘和姐姐的行径,只觉禽兽不如。 他妄图去抱常氏大腿,兜兜转转一圈,但这世上对原主最好的却是他爱搭不理的秦姨娘! 秦姨娘很快出来了。 她高兴道:“二哥……不,二爷,您怎么过来了?” “您不是正病着吗?” 她连忙叫宋明远进屋喝茶,更是絮絮叨叨道:“纵然您现在已是病好的差不多了,但还是小心些为好。” “多喝几天药巩固巩固!” “要是落下了病根,那就麻烦了!” 说着,她又道:“对了,您过来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没什么事,就是过来看看您和姐姐!”宋明远对上一脸惊愕的秦姨娘,将定西侯给他的一千两银票拿了出来,“我听说三姐姐明年就要出嫁了,这是我这个当弟弟的一点心意!” 若说方才的秦姨娘是惊愕。 那现在的秦姨娘就是一脸见鬼了的表情—— 自己生的儿子,自己还不了解吗? 他从来看到自己都是一副嫌弃的样子,恨不得他是从夫人肚子里爬出来的! “姨娘,您别误会,这钱是爹给我的,并非来路不正。”宋明远不由分说将银票塞进去秦姨娘手里,道,“大姐姐是母亲所出,陪嫁丰厚。” “二姐姐是陆姨娘所出,有祖母补贴。” “还好,三姐姐有我在呢!” 若说便宜爹有什么缺点。 那可多了去了。 但最让他看不上的一点就是重男轻女! 定西侯府虽及不上当初,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偏偏家中每个姑娘出嫁也就一千两现银的陪嫁。 这点陪嫁银子,在京城里着实有点不够看! 第5章 步步紧逼,不打自招? 宋明远这话一出。 别说秦姨娘愣住了。 就连站在门口、正欲走进来的宋绣香也愣住了。 宋绣香自小跟在秦姨娘身边长大,沉默寡言,性子柔顺,虽话少,却也不是个蠢的。 她早看出这个弟弟瞧不上她们母女两人。 如此一来,这对姐弟是渐行渐远,长到这么大统共没说上过几句话。 “二哥儿,我不要你的银子。”宋绣香还因半年前弟弟附和宋冠远嘲笑她裙子花色老土生气,板着脸道,“我和姨娘日子过的好得很,才不要你的臭银子!” “从前姨娘恨不得对你掏心掏肺,你却看都不看一眼!” “如今和母亲闹翻了,就想到了咱们……” 她今年十四岁,正是自尊心最强的时候。 再加上她脸皮本就薄,这事儿竟生生记了半年,想到一次哭上一次。 秦姨娘皱眉道:“绣姐儿,你这是怎么说话了!” 宋绣香眼睛一红,转身就跑了。 这就跑了? 这世上竟有人不喜欢银子? 宋明远有些怔愣,但更多的却是尴尬。 若说他从小到大和姐姐宋绣香统共没说上几句话,那和秦姨娘说的话就更少了。 如今被宋绣香挤兑几句,他忍不住在心中感叹几句—— 原主从前做的都叫什么事啊! 竟留下一堆屎盆子给他收拾! “二爷,您别和三姑娘一般见识!”秦姨娘忙打圆场道,“咱们之间哪里有什么隔夜仇?等待会我劝她几句就好了!” 说着,她又将银票重新推到了宋明远跟前:“心意,我们领了。” “但银子,我们却是不能收的。” “你如今已去常家族学念书,出门走动,没有银子傍身怎么能行?” 提起这事,宋明远又觉得一阵头疼。 没错,托了常氏的福,他如今正在常氏族学念书,每回都是倒数第一的那种。 他决心按下此事暂时不想,道:“姨娘,银子给您您收着便是,来日总会有用得上的地方。” 他将这几日的事情囫囵说了一遍,道:“如今父亲对我有愧,我若再找他要银子,他没有不给的道理。” “与三姐姐订亲的那位陈公子学问了得,不管明年能否中‘小三元’,定是前途无量。” “这一千两银子,权当作是我这个弟弟先给的贺礼好了。” 他好说歹说之下,秦姨娘这才将银票收下。 宋明远不得不承认,秦姨娘虽大字不识几个,但颇会筹划。 当日常氏为彰显自己‘宅心仁厚’,原打算将宋绣香嫁给常家庶子的,谁知秦姨娘却不答应。 秦家祖上于宋家有恩,见宋明远曾祖要饿死了,给了五两银子。 秦姨娘便拿了五两银子说事,使出浑身解数,这才为宋绣香选中了寒门子陈闻仕。 当初订亲时,陈闻仕不过一白生,这才两三年的光景,不仅已是童生,更是接连夺得县案首和府案首,距离秀才只有一步之遥。 宋明远和秦姨娘母子两人说起宋绣香的亲事,渐渐这才打开了话匣子,亲近了不少。 …… 宋明远刚回去苜园。 他就见聂乳娘带着儿子来福跪在院子里。 母子两人是苦苦哀求,直说他们照顾宋明远这么久,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宋明远却连脚下的步子都没停一下,只对身边叫云儿的丫鬟吩咐起来。 “你去找父亲说一声。” “就说来福已被母亲打发出去了,还请父亲再帮我寻一位小厮。” 他这话不说还好。 他的话音一落下。 聂乳娘深知他们母子两人再无留在定西侯府的可能,顿时不哭也不求了,张嘴就开始破口大骂起来。 “好你个宋明远,真是个狼心狗肺的东西!难怪你投胎生在了姨娘肚子里呢!” “老娘辛辛苦苦奶你一场,你不替老娘养老送终就算了!” “竟为了这么点事,要将老娘赶出去?” “我和来福就算变成厉鬼,都不会放过你的!” 这等污言秽语直往人耳朵里钻。 就连云儿都有点听不下去。 “二爷,可要奴婢将这事告诉夫人一声?” “若叫聂乳娘这样闹下去,实在是不像样子!” “不必,就叫她闹下去吧!”宋明远微微一笑,道,“她闹得越大越好。” “这是为何?”云儿不解道。 宋明远深知这个叫云儿的丫鬟是个老实本分的,便与她解释起来。 “母亲虽发落了玉杏和乳娘他们,但这等事若落在有心人眼里,难免会觉得侯府在粉饰太平,故意推出几个替死鬼。” “今日乳娘闹出这样大的阵仗,众人想不知道都难。” “一来二去的,众人岂不都知道了乳娘因陷害不成,所以恼羞成怒?” 他听见外头的来福也加入了骂战,脸上的笑容是愈发多了些,又道:“至于你去找母亲?” “这件事若没有母亲的默许,你觉得乳娘他们母子敢来闹事吗?” “定西侯府养的那些管事是吃白饭的吗?” “夫人,夫人怎么能这样?”云儿都被气红了眼,低声道,“不管怎么说,您也曾在夫人膝下养过好几年呢……” 宋明远并不在意,直道:“这件事与母亲说上一说也没用的。” “待会儿你见到父亲,索性也与他提一提这事吧!” 事情既无法改变。 那他就会抓准时机替自己争取最大的利益。 …… 和宋明远想的一样。 定西侯听到聂乳娘和来福的行径,暴脾气的他气的直接派了长随将两人叉出去。 他又指了指身边的长随,道:“青山,我记得你有个儿子比二哥儿大不了几岁。” “就将他送进府给二哥儿当随从吧!” 如此还不算。 好几日未去正院的定西侯又去找常氏好好‘理论’了一番。 字字逼人。 句句厉害。 常氏还是第一次见到定西侯如此‘男人’的一面。 她气的更要强压定西侯一头,扬声道:“……聂乳娘不过闹上一场,你就这样生气!” “若你知道这件事是我吩咐聂乳娘和玉杏做的!” “宋猛!” “你是不是还想休了我!” 第6章 索性就撕破脸吧 定西侯与常氏成亲近二十年。 常氏一向不屑伪装一二。 定西侯当即就抓住了她话中的重点,厉声道:“常氏,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好啊!怪不得区区一个乳娘和丫鬟竟也敢如此胆大,原来有你在背后撑腰!” “二哥儿虽不是你肚子里爬出来的,却也喊你‘母亲’这么多年,你怎么能下此狠手……” “我下狠手?”常氏毫不示弱看向定西侯,冷声道,“宋猛,我与你说了多少次,定西侯府世子的位置我虽不稀罕,但冠哥儿才是侯府中的嫡长子。” “可你压根没将我的话放在心上!” “那我只能自己亲自动手!” 她洋洋得意,没好气道:“没想到宋明远这个庶子倒比你这个当老子的要聪明,不过是醒悟的太晚了点……” 她的话还未说完。 怒极的定西侯就一巴掌打了过去。 声音清脆。 力道极大。 武将出身的定西侯一巴掌打的常氏发髻散了、脸也偏了过去。 她捂着脸,一脸不可置信。 “宋猛!” “你……打我?” “你竟敢打我!” 定西侯脸色阴郁,一言不发,转身就走了。 …… 正院之中。 纵然王嬷嬷早已放话,若谁敢将侯爷打夫人之事说出去,则打一顿板子发卖出去。 但侯府之中,没几个人是蠢的。 先是侯爷气势汹汹去了正院,再是两人争吵,然后侯爷怒气冲冲离开……最后是夫人面上那脂粉都盖不住的巴掌印。 即便是个傻子,大概也能猜到什么。 当宋明远从雪儿嘴里听说这件事时,不免吓了一跳。 如今苜园中只有两个大丫鬟,一个是性子稳重的云儿,一个是外向活泼的雪儿。 雪儿说起此事来,心情颇好。 “奴婢还听说,夫人当时气极了,直说要收拾东西回娘家。” “可不知王嬷嬷说了什么,竟将夫人劝了下来。” “夫人气的将正院里的东西都砸了。” 说着,她更是心有余悸道:“自常阁老进入内阁后,夫人这脾气是愈发大了。” “幸好您聪明,将来福送来的酒留了一半……” “谁说我将那酒留了一半?”宋明远摇摇头,道,“我是骗母亲的。” 雪儿等一众人:“……” 宋明远也很无奈呀! 若不是逼不得已,谁愿意撒谎? 他苦笑道:“我事后想了想,这才想起来福送来的酒味道不对,先诈一诈母亲。” “母亲惊慌失措之下,我说出手上有证据。” “母亲生怕事情败露,来不及多想,自然会被我牵着鼻子走。” “可是二爷,聂乳娘和来福既是夫人的人,那夫人迟早会知道这件事的。”云儿急的都快哭出来了,低声道,“如今夫人挨了侯爷一巴掌,若知道真相,定会迁怒到您头上的。” 宋明远早就想到这一茬。 他道:“与其面和心不和。” “还不如彻底撕破脸。” “也免得以后看到母亲还要虚与委蛇。” 早在他去找常氏时,就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但这件事对他来说并非坏事。 以便宜爹的性子,绝不会允许常氏再插手他的事。 他从不在意定西侯府这三瓜两枣。 他想要的是——扶摇而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 与此同时。 正院里。 常氏看着铜镜中的自己眼眶红红,脸上纵然冰敷,那巴掌印也是清晰可见。 她哑着嗓子吩咐。 “与冠哥儿身边的人说一声。” “免得冠哥儿见到我脸上的伤担心,这几日就别将他带到我跟前。” 王嬷嬷应是。 常氏看着满地狼藉的屋子,恨恨将定西侯又骂了个狗血喷头。 王嬷嬷在一旁是欲言又止。 “有什么话直说就是!吞吞吐吐的,像什么样子?”常氏没好气道。 王嬷嬷犹豫片刻,这才开口。 “方才聂乳娘过来,说想见您一面。” “奴婢猜她定是过来找您要银子的,直说她儿子差事没办好,叫二爷抓到了纰漏,要将人打发走。” “可聂乳娘却说……” 说到这里。 她竟有点不敢继续说下去。 常氏厉声道:“她说什么?” 王嬷嬷斟酌了又斟酌,才低声开口。 “聂乳娘说当日是来福亲眼看着二爷喝了几杯酒,她也是担心留下罪证,所以二爷前脚刚走,后脚就将着那壶酒倒了。” “就连酒壶,她都砸了个稀碎……” 常氏愣住了。 好一会。 她才开口道:“所以你的意思是,宋明远那小贱种这是诓我的?” “他,他怎么敢!” “二爷敢不敢的,这事都已经发生了。”王嬷嬷太清楚常氏是什么性子,忙劝道,“难不成您还因为这事再去找二爷?” 顿了顿,她又道:“不管怎么说,这件事都是您有错在先。” “就算您闹着回娘家,以老爷的性子,也不会偏向您的。” “您又何必再与侯爷闹?” “难不成这个闷亏,我就这样认下了?”常氏气的将手边刚摆上的花瓶又砸了个稀碎,厉声道,“从前我只当那小贱种胆小怕事、趋炎附势,没想到却是一条咬人的狗!” “不是自己的生的孩子,果然是养不熟!” 王嬷嬷也是万万没想到宋明远竟会这样胆大。 一个十二岁的少年郎。 竟将她们骗得团团转? “夫人,您莫生气。” “若因这样的小事气坏了自己的身子,那就不值当了!” “奴婢觉得二爷自病了一场后,就怪怪的……” 她见常氏脸色不对,又忙道:“不过二爷是庶子,您是他的嫡母。” “他再厉害,哪里能逃得出您的手掌心?” “他近来和秦姨娘他们走得很近,奴婢倒是有办法叫他难受!” 说着,她就凑到了常氏的耳畔。 没多久,常氏的脸色就已是由阴转晴,忍不住笑了起来。 “好你个王嬷嬷,真有你的!” “你说得对,我乃定西侯夫人,是那小贱种的嫡母,想要为难他们母子三人,简直比捏死一只蚂蚁还简单!” 第7章 秦姨娘晕倒了? 没几日。 沈管事就带着小儿子吉祥过来了。 宋明远看到吉祥这一刻,只觉‘苦肉计’这法子果然好使。 这吉祥和他差不多大的年纪。 原是定西侯为嫡子宋冠远准备的小厮呢! 沈管事带着吉祥上前请安。 “小的见过二爷。” “这是小的儿子吉祥。” 说着,他扭头看向吉祥,吩咐到:“还不快给二爷磕头,以后你就跟在二爷身边伺候了。” “若以后你敢顽皮或生出什么不该有的心思。” “别说侯爷和二爷,我第一个饶不了你!” 吉祥连连跪下给宋明远磕头。 “沈叔,吉祥,不必见外。”宋明远知道这位沈管事有多得他爹信赖,笑道,“以后吉祥若忠心耿耿,我定不会亏待了他。” “可若他像来福一样做出背主弃义的事情来,谁都救不了他的。” “二爷放心。”吉祥长了张宜嗔宜喜的包子脸,当即就忍不住笑道,“爹常说他这条命是侯爷救的,没有侯爷,就没有他,没有他,就更没有我们……” 三人又说了几句话。 沈管事这才离开。 宋明远并未给吉祥改名,拿了银子叫云儿去叫一桌席面,今日大家一起热闹热闹。 苜园之中。 加上洒扫的粗使丫鬟、婆子,满打满算也就七个人而已。 吉祥忍不住替自家主子觉得委屈。 毕竟年仅六岁的宋冠远身边都有二十几个丫鬟婆子。 宋明远却并不在意,直道:“院子里人少并没有什么不好的。” “人少清净,免得我念书时分神。” 可到底怎么才能回去念书了? 宋明远陷入了两难。 他知道最近自己的行径会叫有心人怀疑。 若他主动提起要去族学念书,只怕—— 便宜爹定会觉得他被鬼上了身。 兴许还会派人给他做法! 闲来无事的宋明远只能干着急。 这一日。 他打算去西跨院看看秦姨娘。 他过去时,秦姨娘和宋绣香正在吃饭。 他喊了声‘姨娘’和‘三姐姐’后,皱眉道:“这会已是未时一刻, 为何你们现在才用午饭?” “想来是大厨房那边忙不过来。”秦姨娘近日已与宋明远亲近不少,一看到他过来,脸上满是笑容,“我刚才还和你姐姐说起你呢,马上就要夏天了,我给你做了件夏裳,也不知道你穿着合不合身……” 宋明远的眼神扫向桌上,却是脸色一黯。 “姨娘。” “三姐姐。” “你们中午怎么就吃这些?” 桌上有肉有菜有汤,看着很是丰盛。 只是若仔细去看。 则会发现这红烧肉全是油腻腻的肥肉,清蒸鱼还没有巴掌大,菜心都是黄蔫蔫的,汤更是像洗锅水一样。 秦姨娘还想粉饰太平解释一二。 但宋绣香的眼泪却已掉了下来。 “我们哪里想吃这些?还不是大厨房送什么,我们吃什么!” “几日前,大厨房送饭的时间就越来越晚,送来的菜是越来越差。” “到了今日送来的吃食是猪狗不如,只怕连得脸的丫鬟婆子都比我们吃的强些!” 话毕,她更是一个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这下。 宋明远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从前常氏做什么事都是直来直往,向来不屑于在这等小事上做文章。 但如今,常氏到底还是怕和定西侯撕破脸,不敢对自己下手,只敢冲秦姨娘母女使坏。 一直等秦姨娘劝住了宋绣香的眼泪。 宋明远才道:“姨娘。” “三姐姐。” “你们也是受了我的连累。” “我只想着洗清自己身上的冤屈,却没想过内宅之中,母亲多的是磨挫人的手段。” 说话间,他更是朝秦姨娘和宋绣香深深一揖。 宋绣香是第一次见着弟弟这般郑重其事的样子。 她动了动嘴,想要说话。 可她却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宋明远却正色道:“……你们也莫着急,这件事我有法子。” 他从来就不是坐以待毙之人,向来信奉上有计策下有对策。 母子三人说了几句话。 秦姨娘就开始‘行动’了。 秦姨娘虽及不上云姨娘柔弱,但也是身形纤细,细细抹上粉后,瞧着是一不折不扣的病美人儿。 宋明远很快和秦姨娘去了花园。 这花园紧邻着校场。 定西侯纵然多年未上沙场,却仍保持着晨起练功,傍晚练骑射的习惯。 宋明远和秦姨娘刚在花园转了半圈。 秦姨娘竟直挺挺栽倒下来。 宋明远吓得顿时就扬声叫了起来。 “来人呀!” “不好了!” “不好了!” “我姨娘晕倒了!” 哪怕秦姨娘及不上云姨娘得宠,却也是侯府里的半个主子。 呼啦啦,很快有几个丫鬟婆子过来。 又是请大夫。 又是掐人中的。 定西侯经过时,想不注意都难。 他走了过去,道:“这是怎么回事?” 他拦腰将秦姨娘抱起,朝西跨院方向走去,又道:“快去请大夫!” 回到西跨院。 定西侯看了看躺在床上、脸色苍白、连话都说不出来的秦姨娘,又看了看站在床边、畏畏缩缩的宋绣香。 他到底还是将眼神落在了宋明远身上。 “二哥儿。” “好端端的,为何秦姨娘会晕倒?” “她脸色怎么难看成这样子?” “父亲,姨娘交代过儿子,不可在您跟前说三道四。”宋明远低眸,看着还是如从前一样胆小怕事,“还是等大夫来了替姨娘看看再说也不迟吧!” 定西侯府养了位老大夫。 老大夫很快背着药箱匆匆赶来。 一番施针后。 秦姨娘这才有力气开口说话。 “侯爷。” “您别问了,妾身……什么都不会说的。” 定西侯眼神落在了老大夫身上。 老大夫捋了捋胡须,方缓缓开口。 “回侯爷的话。” “秦姨娘是营卫失和,血不濡养,所以这才会晕倒。” 说白了,秦姨娘这就是营养不良的症状。 第8章 母子联手,骗便宜爹出头 定西侯这些年也是念过几本书的。 他也听出了老大夫话中的意思。 自己女人竟营养不良晕倒了? 这话要是传了出去! 他宋猛以后只怕都不好意思再踏出侯府大门一步! 他狐疑道:“怎会如此?” “秦姨娘的身子骨不是一向挺好的吗?” 老大夫只负责治病救人,可不管这些家务事,开了药方子就走了。 宋明远忙不迭冲宋绣香使眼色。 他深知此事闹开,定又会得罪常氏。 反正他是不怕的—— 得罪人一次也是得罪。 得罪千百次也是得罪! 宋绣香会过意来,忙道:“父亲,我去看看姨娘的药煎的怎么样了。” 屋内。 顿时就只剩下宋明远父子和秦姨娘。 定西侯是个急性子,连连追问秦姨娘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但秦姨娘却是双眼含泪,不肯多说。 就算定西侯再怎么着急,也不能将秦姨娘的嘴撬开。 他转而看向宋明远,没好气开口。 “秦姨娘既不愿说是怎么一回事。” “那二哥儿,你说。” “到底是怎么了!” 说着,他又骂骂咧咧道:“若叫旁人知道这等事,我宋猛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宋明远深知他爹的耐心有限,便缓缓开口。 “父亲,姨娘气血不足晕倒,是因大厨房怠慢。” “姨娘身子虽算不上好,却也不差。” “可就算是铁打的身子,接连十来日不吃不喝,也受不住。” 他将方才所见所闻都道了出来,最后更道:“天下无不爱子女的父母,大厨房送来的吃食本就难以下咽,姨娘日日先紧着三姐姐吃……” 定西侯气的不行。 他并未气鼓鼓再冲去正院,只命沈管事将大厨房的管事带来。 大厨房的人见事情败露, 并不怎么怕。 他们一个个原是得王嬷嬷交待过说辞的。 但定西侯这人一向不走寻常路,甭管男女老少,凡是大厨房的人,一到他跟前,先一人打十个板子。 一顿板子打下来,众人是叫都叫不出来了。 定西侯从前在战场上也是个将军,深知如何拿捏人心,如今更是冷声开口。 “秦姨娘之事,你们想好了再说。” “若是谁敢胡说八道或满嘴谎话,可别怪板子不长眼!” 顿了顿,他又道:“当然,若谁愿意开口说实话。” “不仅以后能继续留在大厨房当差。” “我还赏银五十两!”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侯爷,奴婢说!奴婢什么都说!”其中一婆子等定西侯的话刚落下,就捂着屁股急急开口道,“奴婢是负责日日给三姑娘和秦姨娘送吃食的。” “原先奴婢日日是申时就拎了饭菜送去西跨院。” “但管事陈婆子却暗中找到奴婢,说夫人不喜秦姨娘,交代奴婢如何行事……” 定西侯听说这件事与常氏有关,是一点不意外。 他当场就道:“陈婆子是吧?来人,给我将她绑出去卖了!” 等着他将大厨房的人都处置的差不多,才转过身,握着秦姨娘的手道:“这件事,我知道你受了委屈。” “但常氏到底是我明媒正娶、八抬大轿的正牌夫人。” “她虽有错,我宋猛虽是个粗人,但她替我生儿育女,我宋猛做不出休妻之事来,但我不会叫你白白受了委屈。” 说着,他又道:“待会我就叫人给你送些银票过来。” “至于常氏,这侯府断然是不能再叫她管事了。” “待会儿我就求求母亲,请她老人家帮着管事吧!” 这个结果。 倒是叫宋明远有点意外。 他这便宜爹是什么性子,这么久他也摸清楚了。 便宜爹鲁莽却不糊涂,小事一向不管,虽不认识几个字,却深知‘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 正因便宜爹不算蠢,所以多年来好些战功赫赫的武官抄家的抄家,砍脑袋的砍脑袋,唯有便宜爹稳坐定西侯之位。 故而宋明远是万万没想到便宜爹会为了他掌掴常氏,为了秦姨娘夺了常氏的管家权。 “儿子替姨娘谢过父亲。”宋明远忙道。 定西侯点点头,大步流星就走了。 没多久。 就有人送来了一千两银子的银票。 宋明远看似玩笑,实则提醒道:“姨娘,父亲果然是个吃软不吃硬的性子。” “您如今又得了一千两银子,以后若想吃什么,只管吩咐丫鬟就是了。” “二爷说的极是。”秦姨娘知道儿子这是怕她受了委屈,心里不舒服,如今心里是甜滋滋的,“不过经此一事,只怕侯府上下无人敢怠慢我了。” …… 很快。 整个定西侯府上下,所有人都知道常氏被夺了管家权。 如今呀,夫人的话不好使,整个侯府上下可是陆老夫人说了算! 宋明远心知常氏不是轻易罢休的性子,日日等着常氏的下一步动作。 可他等呀等,足足等了好几日,却是风平浪静。 他只觉奇怪。 这一日。 宋明远起身后用完早饭,再次偷偷摸摸看起书来。 他前世虽一路苦读至博士,但知道后世的知识与如今并不一样,并不敢放松警惕。 他想着提前学习一二,到时候到了常氏族学,总不至于两眼一抹黑什么都不知道。 宋明远刚打开书。 吉祥就走了进来。 “二爷。” “侯爷请您过去书房一趟了。” “父亲找我可是有事?”宋明远好奇道。 毕竟便宜爹一年到头都难得去书房一次。 看样子今日定是有贵客前来呀! 吉祥道:“小的听说,好像是陈闻仕陈公子来了。” 陈闻仕? 自己那未来的三姐夫? 宋明远猜测这人今日大概是来商议成亲事宜的,便宜爹想着叫他这个小舅子过去露露脸,便匆匆换了身衣裳,这才赶过去。 宋明远刚进书房,就见定西侯拍着陈闻仕的肩膀在说话。 “有志不在年高。” “你小小年纪就已县案首和府案首。” “我听说你打算明年参加院试,到时候定要认真些!” “就像我们打仗一样,唯有胆大心细才能打赢胜仗……” 他本就识字不多,对上自己的‘神童’女婿,说话是干巴巴的。 就在这时。 宋明远宛如天降神兵似的走进来,打断了他的话。 “父亲。” “陈公子。” 第9章 你要退亲?那就退吧! 定西侯偷偷抹了把额上的汗。 叫他同这些文绉绉的人说话,简直比叫他喝十坛子酒都难。 他见宋明远与陈闻仕一来一往,看起来冷冷淡淡,顿时又不满意了。 “二哥儿。” “这都什么时候了?” “你怎么还一口一个‘陈公子’?难免生疏!不日就要叫上一声‘三姐夫’了……” 定西侯深知如今新帝重文轻武,日日督促几个儿子念书。 但龙生龙凤生凤。 他一看到书上的字就头疼,几个儿子没一个擅长念书的。 有道是一个女婿半个儿,如今看文采斐然的陈闻仕是越看越喜欢,说话难免随意了许多。 宋明远一哽,竟不知如何接话。 前不久他还在心里感叹便宜爹并不糊涂,但如今,陈闻仕那嫌弃之色是溢于言表……便宜爹怎么看不出来? 他笑道:“父亲。” “三姐姐与陈公子只和了八字、交换庚帖,并未成亲。” “好事不怕晚,若三姐姐和陈公子有缘,来日成亲,以后多的是时候唤陈公子一声‘三姐夫’呢。” “二爷说的是。”陈闻仕尴尬笑道。 定西侯很快也会过意来。 他想着陈闻仕纵然是父母双亡,可提亲也没有自己亲自登门的道理。 更不必提陈闻仕今日只拎了两包街边买的糕点, 袖口还沾着墨渍,也琢磨出不对劲来—— 看样子这小子是连中县案首、府案首后,连他这个侯爷兼未来老丈人都没放在眼里呀! 定西侯脸上的笑容顿时就淡了些。 “二哥儿所言有理。” “如今院试在即,按理说陈公子这时候应该在家里念书。” “好端端的,陈公子过来做什么?” 方才还一口一个‘闻仕’。 现在就一个一个‘陈公子’。 陈闻仕心里对定西侯愈发不屑,想着武将果然粗鄙好骗,当年若不是定西侯死缠烂打,他如何会答应娶宋绣香为妻? 如今另抱上大腿,他定了定心神,开口道:“我不敢欺瞒侯爷。” “我今日是来退亲的。” 他连装都不愿再装,直接开门见山道:“原先寡母在世,就时常叮嘱我,先立业方能成家。” “当日,我碍于侯爷情面,迫不得已答应与三姑娘的亲事。” “如今午夜梦回,我时常梦到寡母……” 定西侯气的发抖。 他下意识想抽眼前不知道天高地厚这小崽子两巴掌,想要问问他—— 你若真这样孝顺,当初听说这门亲事后,为何一口就答应下来? 如今借了定西侯府的势,得了定西侯府的银子,成了案首,这才想起自己不孝来? “侯爷息怒。”陈闻仕瞧不上定西侯是一回事,却也知道这人不是他能得罪的,跪地道,“我也知道自己耽误了三姑娘,但如今将话说清楚退亲,总好比蹉跎到成亲之前再开口的好!” 定西侯一听这话,巴掌顿时就扬了起来。 这简直是欺人太甚! “父亲息怒!”宋明远连忙上前,将便宜爹拦了下来,直道,“咱们定西侯府的姑娘,又不是除了陈公子,就嫁不出去了?” “您这一巴掌落下来,指不定外头会有人说三道四呢!” 说着,他那不屑的眼神落在了陈闻仕身上,淡淡道:“陈公子说的是。” “正好我们定西侯府也不太满意这门亲事。” “你若要退亲,那就退了吧!” “是!”陈闻仕连声应道。 他起身,冲定西侯作了个揖,撒丫子就跑了。 定西侯气的不行,整个人瘫在太师椅上直喘粗气,指着那陈闻仕的背影道:“二哥儿,你看看,你看看!” “从前我常听人说‘每逢仗义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如今看来,这话是一点没错!” “当日那陈闻仕连饭都吃不饱,得我资助,这才得以过了县试和府试。” “他如今不过一个童生,还不是秀才呢,就要退婚,来日当官了还得了……” 他骂骂咧咧。 倒不是有多信任宋明远这个儿子。 而是因书房内就宋明远一个人! “父亲。”宋明远听便宜爹终于止住了话头,这才开口,“叫儿子说,这门亲事退了也好,总比等陈闻仕入朝为官、身居高位,闹着要休妻的好。” “若真到了那时候,不仅三姐姐一辈子的毁了,咱们侯府定也会沦为京城笑柄。” “如今三姐姐才十四岁,以后定能再寻摸一番好亲事。” 他一番话说下来。 定西侯脸色这才和缓几分。 但宋明远离开书房后,还是对着吉祥吩咐起来。 “你去查查看这个陈闻仕最近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就算定西侯府远不如当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陈闻仕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儿,怎敢和侯府叫板?” 他方才之言,并非安慰定西侯。 而是真的觉得用一门亲事看清一个人,实在划算。 吉祥很快应声下去。 宋明远则朝西跨院方向走去。 退亲一事,迟早会闹得人尽皆知。 宋绣香本就胆小怯弱,若到时候从众人嘴里知晓此事,只怕会忍不住落下眼泪的。 …… 和宋明远想的一样。 宋绣香听说陈闻仕要退亲,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因伤心整个人发抖起来。 秦姨娘看到这一幕,是又生气又心疼。 “怪我,都怪我,好端端的当日为何非要侯爷给三姑娘定下这样一门亲事?” \"我不得侯爷喜欢,三姑娘跟着我,从小到大日子本就不好过。\" “好不容易寻了一门还不错的亲事,没想到竟会如此……” 话还没说完。 她也跟着一起掉眼泪。 宋明远微微叹了口气,道:“姨娘,三姐姐,如今说什么做什么都改变已发生之事。” “但你们放心。” “只要有我在一日,我定会护着你们一日,绝不会叫旁人欺负你们的。” 他既占了原主的身子,就该承担起责任来。 更何况,秦姨娘对他极好。 纵然宋绣香还因从前之事对他没好脸色,却每每在他去西跨院时,会冷着脸端出他小时候最喜欢的豌豆黄呢! 第10章 我想念书 一直等到天黑透了。 宋明远等宋绣香睡下后,这才离开。 他刚回到苜园,吉祥就回来了。 吉祥不愧是沈管事之子,一日的时间,已将事情打听的七七八八。 “小的今日去陈家,果然打听到一些消息来。” “陈公子有个双生子妹妹,她那妹妹近来时常出入金楼,又是买金钗又是买金镯子的。” “二爷您说,陈公子退亲一事,会不会有猫腻?” 宋明远早在今日陈闻仕说要退亲时,就已察觉不对。 如今,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冷笑道:“这不是明摆着的吗?” “那陈闻仕虽是案首,但他却尚未通过府试,算不得正经秀才。” “纵然他有心争一争‘小三元’的名头,但天下读书人如过江之鲫,数不胜数。” “他若真有胜算,不早就参加院试了吗?” “天底下,又有几个人是傻的?纵然愿意给他些好处,借设宴之名送上礼金,却也是有限,他那妹妹哪里有闲钱挥霍?” 除非,有人给了陈闻仕许多银子。 多到陈闻仕压根不在意金钗、金镯子的开销。 “那二爷,谁会费尽心思这样对付三姑娘?”吉祥惴惴不安道。 实则他也好。 还是宋明远也好。 心里都已经有了答案。 常阁老虽为清流,但常家却是书香世家,百年积攒下,自是不缺银子的。 常家既能于仕途之上提携陈闻仕,还能给陈闻仕一大笔银子,陈闻仕如何能不心动? …… 不出两三日。 宋绣香被退亲一事就被传得沸沸扬扬。 有人道:“就三姑娘那闷葫芦一样的性子,我要是陈公子,我也不愿意娶她回去!” 有人道:“秦姨娘一个大字不识几个的姨娘,竟操心三姑娘的亲事?这下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吧?” 有人更道:“庶女配庶子,三姑娘就该像二姑娘一样嫁个高门庶子!” 风言风语自也传到了宋绣香的耳朵里。 本就寡言的她话是更少了。 秦姨娘是看在眼里急在心里,竟难得来了苜园一趟。 宋明远劝道:“姨娘,您也放宽心些。” \"这世上没什么过不去的坎。\" “突遇打击,对三姐姐来说未必是坏事。” “您想一直将三姐姐护在您的羽翼之下,可您又能护她到什么时候?” 他知道秦姨娘将一双儿女都当成了宝贝。 但他不赞同秦姨娘的育儿方式。 甚至说句不好听的,宋绣香这般胆小怯弱,与秦姨娘也是密不可分。 “可是,三姑娘这几日不吃不喝的……”秦姨娘红着眼眶道。 宋明远正了正颜色,又道:“姨娘,我知道您担心三姐姐,我又何尝不担心?” “从前我也就逢年过节方能见上三姐姐一面,剩下的时间,她就像只蜗牛似的躲在西跨院。” “难道她能在西跨院躲一辈子吗?” 秦姨娘想要辩驳几句。 但她又不得不承认,这话很有道理。 “姨娘。”宋明远正色道,“暖房里的花儿是经不起风吹雨打的,对三姐姐来说,经历些雨打风吹并非坏事。” 他好说歹说之下,秦姨娘这才离开。 只是,他并不清楚秦姨娘有没有听进去他的话。 宋明远觉得退亲之事是个很好的契机,很快就去了校场。 定西侯刚练完骑射,就看到儿子奉上来的麦茶。 麦茶在高门贵胄中并不常见,寻常老百姓没钱且又嘴馋,便用大米、小麦、玉米等炒熟后煮水。 他从小喝到大,不明白那苦苦的茶叶有什么喝头! 一口麦茶下肚。 定西侯只觉清爽无比。 对上便宜爹那狐疑的目光,宋明远解释道:“儿子想着如今已经入夏,天气炎热。” “所以就叫人将麦茶在水井里湃着。” “喝着既凉爽,又不会伤身。” 定西侯看着眼前的次子,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他虽是几个孩子的爹,但常氏所出的一双儿女和常氏一样,不大看得上他。 剩下的几个孩子,看到他就像老鼠见了猫。 他拍拍宋明远的肩,道:“你病了一场,倒比从前懂事了许多。” “知道孝顺我这个当爹的呢!” 他甚至今日的麦茶都要比往日爽口许多。 宋明远抓准时机,适时开口。 “父亲,儿子有件事想和您说。” “你说。”定西侯道。 宋明远认真道:“自当日生病后,儿子已养病快一个月了。” “儿子想问问您,什么时候儿子能去学堂念书?” 他这话音落下。 定西侯就一口茶水喷了出来。 定西侯像不认识他似的,瞪大眼睛道:“二哥儿,你,你说什么?” “你想去念书?” “你竟然想去念书?” 宋明远点头应是。 他虽想过便宜爹会惊讶,却没想过便宜爹反应会这么大! “好!好!想读书是好事呀!”定西侯惊讶过后,却是放声大笑起来,“你既然想念书,明天就去常氏族学吧!” 其实他在心里已放弃了这个儿子。 一是因愧疚。 二是因这孩子的确不是念书这块料。 但是吧,当老子的怎能打消儿子积极性? 他乐呵呵道:“明日你就跟着你大哥一块去念书吧。” “正好你们两个人也有个伴。” “在常氏族学,互相也有个照应。” 纵然他嘴里常说'负心多是读书人'。 但他知道如今读书才是唯一的出路。 因此,他甚至不惜去求老丈人让家中两个儿子去常氏族学念书。 好在长子宋文远读书虽不算十分厉害,成绩勉强只算中等,但应该是能考上举人的。 定西侯美滋滋喝着卖茶,好奇道:“二哥儿,从前你不是不喜欢念书吗?” “如今怎么突然想着要去念书了?” 第11章 是书院,还是菜市场? 宋明远早知便宜爹会这样问。 好在,他是早有准备。 “父亲,自三姐姐被退亲后,整日是以泪洗面。” “我看在眼里,难受在心里,这几日想了很多。” “纵然女子以夫为天,但出众的家世、得力的父兄,却能叫女子在夫家挺起腰杆。” 说着,他微微叹了口气,道:“我时常在想,若咱们家有人在朝中为官,陈闻仕定不敢上门退了这门亲事的。” “他不就是欺负咱们家在朝中无?来日他入仕之后,奈何不了他吗?” “儿子实在是咽不下这口气!” “为何旁人能念书,能考中举人、进士,儿子却不能?所以儿子想拼尽全力去试一试!” 他这话一出。 定西侯面上的笑容消失得无影无踪。 当儿子的就差指着他的鼻子骂他无能吗? 宋明远见便宜爹脸色不对,很快是话锋一转。 “更别说托了父亲的福,儿子身在侯门,不用为银钱笔墨操心。” “像陈闻仕这样的读书人,吃饱饭就已不易,想要念书,更是难于登天。” “所以儿子更该好好念书,方能不辜负父亲一番苦心。” 他三言两语就把定西侯的不悦顺了下去。 定西侯心中熨帖,并未与这个次子说什么。 他转头就去了清园。 清园乃定西侯府长子宋文远的住处。 寻常定西侯有什么事,都是直接将人叫到自己跟前,很少亲自过来。 宋文远听到他爹来了,吓得连忙将案几下的小人书藏了起来,磕磕巴巴道:“父亲,您怎么来了?” “没事,就是来看看你!”定西侯见儿子在‘勤学苦读’,很是满意,道,“你得好好念书,早日考个秀才回来。” 女儿遭人退婚的屈辱再次浮上心头,他又道:“你若明年再考不中,老子就把你的腿打断!” 宋文远是陆姨娘所出长子。 他从小在陆姨娘和陆老夫人身边长大,虽有几分小聪明,但对念书,着实没什么兴趣。 偏偏他爹对他寄予厚望,他也只能硬着头皮道:“还请父亲放心,儿子明年定会拼尽全力。” 顿了顿,他又道:“只是县试这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儿子第一年下场前染上了风寒。” “第二年下场考题过于刁钻。” “儿子只怕明年也会有什么变故……” 可惜,他这话还没说完,就见定西侯扬了扬手中的棍棒。 没错。 他这书房里放了根棍棒。 小时候他每每分心时,他爹二话不说就是一顿打。 他自六岁那年起,就被关在书房里当书呆子,也就导致他对读书更是兴致缺缺。 扬着棍棒的定西侯没好气道:“明年你若再考不中,那就别认我这个爹!” 等定西侯离开后。 宋文远连看小人书的兴趣都没了。 去年县试落榜,他塞给夫子一百两银子,这才得夫子作证,说考题刁钻。 纵然如此,他爹却像魔怔了一样,日日将他关在书房里,除了如厕睡觉,根本不准他出来。 陆姨娘为了这事不知在陆老夫人跟前哭了多少次,直说寻常男子在他这般年纪都当爹了,可他倒好,没娶妻没姨娘通房也就罢了,身边连只母蚊子都没有,生怕他念书念出个三长两短来。 陆姨娘哭。 但定西侯却不为所动! 宋文远想到他爹今日之话,直觉纳闷。 “父亲往日虽也督促我念书,却也没有今日这般激进。” “今日他竟因我考不上秀才,要与我断绝父子关系?”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 翌日一早。 宋明远就去了清园找到宋文远。 他们虽是兄弟,却是差了四岁,又不是一个娘胎里出来的,难免生分。 宋文远一上马车,脸就垮了下来。 距离常氏学堂越近,他脸色就越难看,最后更是长吁短叹起来。 “二哥儿,你说你到底是哪根筋不对,竟要主动回来念书?” “唉,父亲统共认不得几个字,只知念书好,却不知其中的辛苦!” “那族学里的人大多狗眼看人低,念书真是一点意思都没有!” 别说他了。 若非逼不得已。 宋明远也是不愿意去常氏族学念书的。 常氏族学乃常氏祖父所办,传承至今,已有几十年。 其族学出过进士近十人,和数不清的举人秀才,在京城中颇有盛名。 既是族学,所收的学子都是族人和亲戚,其中连常阁老之孙也在其中。 他们这两个外嫁姑奶奶家的庶子,在族学里根本就不受待见。 族学之中,虽有大儒授课,但一个班里有十几个学生。 夫子拿了常家的束修,自然知道该以谁为重,根本不管他们这些人。 说白了他们就是个陪衬。 宋明远轻声道:“我觉得大哥这话说的不对。” “念书虽辛苦,但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 “如今朝中重文轻武,纵然父亲当年立下赫赫战功,却是连京中五六品的官员都及不上。” “若想振兴定西侯府,叫旁人另眼相待,只有科举这一条路。” 宋文远本就与他不甚亲近,见他说话一套一套的,颇有他爹的影子,只扭过头不理他。 兄弟二人再无多话。 马车很快就行至常氏族学。 常氏族学紧挨着常家,当年常家曾老爷将宅院一分为二,拿出一半的宅院当书院。 族学历经几十年,已颇具规模,分为甲乙丙丁戊五个班。 宋文远在丁字班,宋明远则在戊字班。 戊字班是常氏族学中最末等的班,里头有四五岁的孩童,但更多的却是在族学中混日子的人。 戊字班闹哄哄的,宋明远一进来,还以为自己走错了地。 这哪里像学堂? 分明就像菜市场! 有个胆子大的甚至还跳上了摆着香炉的案台! 就连夫子进来,众人也没个样子。 张夫子也不管,自己在上面讲的是摇头晃脑,下面的学子睡觉的睡觉,看小人书的看小人书……主打的就是一个‘随心所欲’。 第12章 宋大才子? 好在宋明远已提前温习过四书五经,这才勉强能跟得上张夫子的进度。 张夫子虽不管学生,却是有真才实学在身上的。 宋明远听得是认真极了。 就在这时。 宋明远感觉有人戳了戳自己。 他皱皱眉。 身后的人又戳了戳自己。 他扭头一看,见到一个圆乎乎的小胖子对他咧嘴一笑。 紧接着。 那小胖子低声道:“宋明远,你怎么这么久才回来念书?我还以为你不会回来了呢!” “我听说你又重新记在了生母名下,因为这事,还闹得跳水自尽?” 说着,他摇摇头,道:“你呀,真是糊涂!” “好死不如赖活着!” “你要死了,你那嫡母不知多多高兴呢……” 他絮絮叨叨说了一堆,末了,更道:“你死了倒是一了百了,可留下我一个人,我该怎么办?” 宋明远深知此时已有‘断袖’一说,吓了一跳。 “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要是死了,那我岂不是就是整个族学倒数第一了?”小胖子认真道。 宋明远:“……” 他认真回想一二。 这才想起来这小胖子名叫皮子修。 小胖子是人如其名,是个爱财之人。 皮家原是皇商,后来送了位容貌出众的姑奶奶进宫,成为先皇宠妃。 沾了那位康太妃的光,皮家又嫁了个姑娘进常家旁支,皮修这才得以进去常氏族学。 若论交情。 他们两人,一个是狂妄骄纵,一个是寡言自私,还真没什么交情。 不过是倒数第二舍不得倒数第一罢了。 小胖子皮子修可不管宋明远接不接话,顿时就乐呵道:“不过宋明远,你回来的也真是时候,没几日就要考试了。” “你本就学问不行,如今这么久没念书,一个倒数第一定是跑不了!” 常氏族学教学理念先进。 每季度一次摸底考试。 夫子会针对大家的考试情况进行查漏补缺。 不过,这等事只发生在甲乙丙三个班。 像丁字班和戊字班,多是些顽劣混日子的学童,根本不存在查漏补缺这等情况。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宋明远深知若自己一直留在戊字班,对自己并无益处。 所以等到休息时,他找到了小胖子皮子修。 “皮兄,我问你一件事。” “若我想进甲字班,有什么办法吗?” 他隐约记得夫子曾说过此事,但那时候原主趴在桌上呼呼大睡,根本没听。 原主从‘嫡子’变成了‘庶子’,大受打击,自暴自弃,每每想到自己丢脸也会连累到定西侯府面上无光,就会觉得心下一阵痛快。 “你,你说什么?”皮子修神色大变,道,“你问这些做什么?” “我问这些,当然是想进甲字班呀。”宋明远正色道。 皮子修原是心里一惊,但他很快就笑了起来。 “宋明远,你病了一场,莫不是病糊涂了?” “你以为甲字班是菜市场,是你想去就能去的吗?” “且不说别人,就说你兄长宋文远来族学念书已有七八年之久,却仍在丁字班。” “就凭你,也想考进甲字班?” 他一副‘你简直就是在想屁吃’的神色。 “可成不成,总得试一试才知道。”宋明远正色道,“事在人为。” 皮子修顿时笑得是更厉害了。 “话虽这样说没错。” “但我听说,凡是能考进乙字班的,十有八九都能考中秀才。” “若能考进甲字班,到时候一个举人的身份是跑不了的。” 至于中进士,则不是那样简单。 不仅要靠出众的文采,更是讲究天时地利人和。 宋明远见他絮絮叨叨的,没一句话说在重点上,下意识皱皱眉—— 小胖子都这样了。 原主竟每次还能考倒数第一? 好在皮子修胡言乱语说了一大堆后,总算将话扯到了正题上。 “……若你连续三次考试都能排名前三,则能进入丁字班。” “进去丁字班后,连续三次考试再得前三,就能进入丙字班。” “当然,若你态度不端或连续两次考试成绩不合格,则会被退回丁字班。” 宋明远算了算,认真道:“如此说来,若想进甲字班,最少也要花上三年的时间?” “没错。”皮子修重重点点头。 宋明远陷入了沉思。 他先前就知道常氏族学和后世的学校一样,分为‘普通班’和‘火箭班’。 甲字班就相当于后世的‘火箭班’。 好学生自要配最好的老师。 他原想着尽快考进甲字班,但如今想来,这条路却是走不通的。 原因无他。 因为三姐宋绣香今年已经14岁,可等不了那么久。 可到底该怎么办, 宋明远一时倒没了主意。 皮子修以为他是一时间来了兴趣,随口一问罢了。 但接下来几日里。 皮子修是如临大敌。 因为宋明远不仅没像从前一样上课时呼呼大睡,甚至上课时还认真极了。 甚至有一次张夫子讲到‘不违农时’,宋明远还举手道:“夫子,《孟子》中这一句应该是‘不违农事’。” 惹得张夫子脸上是红一阵白一阵的,直说是自己昨夜没休息好的缘故。 这下。 别说皮子修着急,整个戊字班的人都议论起来。 有人道:“如今定西侯府的世子之位和宋明远没了关系,他定是着急了,所以才会如此上进。” 有人道:“这榆木疙瘩开了窍也是榆木疙瘩,就宋明远也想走科举之路?他要是能考上秀才,我都管他叫声‘爷爷’!” 常氏族学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宋明远努力念书一事很快就传遍了整个常氏族学。 这一日。 放学后。 宋明远正在丙字班门口等宋文远一起回家,就见着乙字班里走出好几个人来。 为首的不是旁人,正是嫡母常氏侄儿常勉。 常勉今年十三四岁,不仅是常家最小的孙子,年纪不大,却是颇有盛名。 他一看到宋明远就冷笑道:“哟,这不是宋大才子吗?” “我可是听说宋大才子最近勤奋好学,怎么肯浪费时间等人?” 他这话一出,众人是哈哈大笑。 第13章 软柿子也是有脾气的 和后世每个学校都有自己的风云人物一样。 常勉亦是族学中的风云人物。 常家祖上有‘男子四十无子方能纳妾’祖训,家中孩子并不多,他是常阁老次子的小儿子,是家中最小的孙儿。 他从小得长辈疼爱,更因学问出众,有‘神童’之名。 他这话一出,身后的人自是纷纷附和。 宋明远却当作没听出他话中的讥诮,道:“表兄谬赞了。”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这世上多的是厉害之人。” “我最近不过念书勤勉些,哪里算得上什么才子?” 真诚才是必杀技。 常勉见他眼神诚挚,面色坦然,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倒是他身后的人笑得是前俯后仰。 有人道:“哈哈,常公子,你夸他两句,他还真以为自己当才子?” “没错,谁不知道定西侯府有个草包?”常勉冷笑道。 宋明远冷冷看向常勉。 如今他们一个是天之骄子,一个是声名狼藉之人。 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众人自看出他的不悦,叫嚣道:“常公子,这草包看着好像不太服气呀!” “既然他觉得自己是才子,不如你们两个比试比试?” “也好叫咱们见识见识他的水平!” 这话是正中常勉下怀。 他爹常高阳与姑姑常氏当年乃一母同胎的双生子,感情比寻常兄妹更好。 他爹出面退了定西侯府三姑娘与陈闻仕的亲事,他亦有所听闻其中之事。 如今他倨傲笑道:“比试?” “我自是愿意的。” “只是不知表弟是否愿意?” “既表兄一口应下,我也没有推脱的道理,若我推脱,落在有心人眼里岂不是不敢应战?”宋明远深知这人‘神童’之名掺着水分,比起陈闻仕来差远了,毕竟他一出生就名师环绕,起点比寻常人高多了,“只是……” 他顿了顿,又道:“只是我比表兄年幼几岁,若比诗词歌赋,四书五经,只怕不是你的对手。” 常勉见他敢迎战,面上笑意更浓。 “那你想比试什么?” “我悉听尊便。” 宋明远这段时间虽在书房自学,但无人指导,许多内容只知囫囵,不知深意。 他想了想,道:“不如咱们比试算学?” 算学也是科举中的一门。 常勉一口就答应下来:“好,那咱们一言为定。” “明日放学后,咱们好好比试一番。” “为求公正,明日我会请夫子们出题,你觉得如何?” “那就听表兄的。”宋明远道。 等宋文远出来后听说此事,惊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他拿手探了探宋明远的脑袋,道:“你莫不是病了一场,脑袋烧糊涂了?” “常勉样样出挑,你和他比试,这不是自寻死路吗?” “可是大哥,常勉已欺负到我头上来了,若我忍气吞声,他只会愈发得意。”宋明远认真道,“若杀一杀他的锐气,以后他定会老实不少。” 宋文远却唉声叹气道:“你可是因三妹妹退亲一事不高兴?” “整个定西侯府上下,包括父亲在内,所有人都能猜到这事十有八九和常家有关。” “连父亲都没有办法的事,你能有什么办法?” “身为庶子,你越是招摇,越是想出头,就越是得嫡母忌惮……” 他絮絮叨叨说了一路。 惹得宋明远倒忍不住对这个长兄刮目相看起来。 在他的记忆里,宋文远在常氏跟前是老实乖觉,不管常氏说什么,他都‘嗯嗯啊啊好的’。 他原以为宋文远是胆小怕事,不曾想是有自己为人处世的法则。 回去了定西侯府。 宋明远和宋文远兄弟两人对明日比试一事都绝口不提。 宋文远由己思人,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若这事传到他爹耳朵里,二弟定又少不了一顿‘竹笋炒肉’。 宋明远则将自己关在书房里,随便捡了些算学题做了起来。 比起后世的高数来,如今这些算学题简直就是小儿科。 宋明远是胸有成竹。 …… 翌日一早。 宋明远刚到族学,就已收到风声。 这常勉的狐朋狗友到处放出风声,直说放学后宋明远要与常勉比试算学,大有一副要将此事嚷嚷的人人都知道的架势。 众人惊呆了。 然后。 整个族学都沸腾了。 人人都道宋明远是不自量力,想要以卵击石。 就连小胖子皮子修都忍不住偷偷与宋明远支招。 “你……你要和常勉比算学?” “我看要不还是算了吧?” “我教你,待会儿你就装晕,不管谁掐你打你你都不睁眼!” ”正好你之前落水生病,也不是没有理由。” “虽说此法子丢脸,可比起待会输了比赛丢脸丢到家,总要强些吧?” 这叫什么办法? 宋明远是哭笑不得,却不由多看了眼小胖子皮子修。 都说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 这几日下来,他发现兄长宋文远和皮子修是本心良善,是可以结交之人。 他笑道:“比试尚未开始。” “到底谁胜谁输,还不知道呢!” 皮子修见他胜券在握,却是连连摇头,只觉他病了一场,果然是魔怔了! 到了放学时,整个常氏族学的人都过来凑热闹。 常勉早已等候多时,一副胜利者的姿态。 见宋明远过来。 常勉身侧好友道:“……既是比试,若没有彩头,哪里有意思?” “但族学之中早有规矩,不可赌钱。” “我提议,若你们谁输了,就当众磕头三下,学三声狗叫如何?” 顿时,所有的眼神都落在宋明远身上。 至于问为何众人不看向常勉? 自然是众人没想过常勉会输! “可以呀!”宋明远颔首,认真道,“只是表兄出身高门,若是输了,也不知他能不能舍下脸来磕头学狗叫!” 人群中发出一阵哄笑来。 常勉也笑道:“宋明远呀宋明远,我看你是不到黄河心不死!” “我常勉虽出身高门,却也不是输不起的人!” 如此,两人便说好了。 很快。 就有人送来夫子所出的30 道算学题。 这 30 道算学题是请了族学中的先生们一起出的。 常勉扬声道:“为力求公正公平,我并不知道其中题目。” “谁胜率高,则为胜。” “若答对题目一样,则优先交卷者为胜。” “不知表弟意下如何?” 宋明远一口答应下来。 他知道常勉这人心高气傲,不屑作弊。 至于这族学中的夫子虽有些巴结常家,但一个个笃定常勉会赢,故而不会提前泄露考题。 第14章 宋明远竟赢了? 很快。 宋明远就拿到了考卷。 30 道算学题由易到难。 最开始是简单的买梨题—— 买梨三枚,每枚一文,共需几钱。 宋明远与常勉同时提笔,刷刷写了起来。 一开始。 两人速度是不分上下。 可渐渐的。 常勉的速度就慢了下来,更是时而紧蹙眉,时而重新誊抄。 宋明远却是一鼓作气,很快写完了最后一道‘鸡兔同笼’的算学题。 他很快交上考卷。 今日充当考官的是张夫子与教授乙字班的孔夫子。 两人看到宋明远的考卷,是捻着胡须,漫不经心。 宋明远的本事,他们皆是知道的,以为他是胡乱答的。 可看着看着,两人脸色大变,更是偷偷交换了个眼神—— 这宋明远什么时候竟这样厉害? 30 道算学题是全对! 特别是那张夫子,若非是他亲眼见着宋明远答题,又认得那宋明远那鸡爪子乱抓的字迹,定要怀疑是宋明远作弊。 足足一刻钟后。 常勉这才交卷。 两位夫子检查一二,发现常勉除了最后两道题未写,也就2道而已,在族学中,也算得上佼佼者。 常勉也觉得自己今日发挥不错,含笑道:“两位夫子为何迟迟不语?” “纵然宋明远是定西侯之子,但愿赌服输!” “方才众人都能作证,宋明远可是亲口答应输者磕头三下学三声狗叫的。” 两位夫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开口。 常勉的好友见状,忍不住叫了起来,直说夫子有包庇之意。 一人开口。 众人附和。 热闹极了。 最后。 还是张夫子不得不硬着头皮出来道:“高下已出。” “只是这胜者却是……宋明远。” 常勉脸上的笑容一滞,扬声道:“不可能!” “那宋明远就是一草包,怎么可能胜过我?” 说着,他更是上前,一把就抢过宋明远的考卷。 考卷上,字迹潦草。 但答案却是全对。 他呢喃道:“不可能,不可能的……” 他身边的好友见状不对,更是一把揪住宋明远的领口。 “宋明远,你到底使了什么花招?” “你是不是靠作弊取胜?” “花招?”宋明远一点不着急,只看向常勉道,“题目是表兄请夫子出的,规矩是表兄定的,如今你们说我使花招” 他笑了笑,道:“难不成表兄这是输不起?” 方才还振振有词说自己不是输不起的常勉,顿时脸色是脸色发青。 顿时,人群中就议论起来。 不明白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正躲在不远处的宋文远看到这一幕,是怒火中烧,匆匆赶了过去。 他之所以躲在不远处,则是害怕丢人—— 二弟宋明远不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还和常勉比试,定是要输的! 到时候以常勉的性子,不仅会狠狠踩上宋明远几脚,只怕连定西侯府都不会放过! 他这个当兄长的嫌弃丢人,自然能躲多远躲多远! 但宋文远见宋明远被人团团围住,有人还敢拽着他的衣领,连忙匆匆赶了过去。 他厉呵一声道:“你们这是做什么!” “纵然我二弟输了,你们哪里能动手打人?” 说着,他又冷哼道:“常勉从小师成名师,赢了我二弟不是理所应当之事吗?” “如今你们赢了竟还想动手打人,天底下还想没有王法?将我们定西侯府当成摆设不成?” 他之所以被定西侯寄予厚望,不仅因他是长子,更是因他是定西侯生的最像。 这世上,谁会觉得自己不聪明了? 比同龄人高上一个头,五大三粗的宋文远一吼,抓着宋明远衣领的那人就松开了袖子。 众人是鸦雀无声。 宋文远气得不行,领着宋明远就往外走。 \"走,二哥儿,咱们回家!” “输了就输了,多大点事!” 宋明远未动,直认真道:“大哥,我没有输,我赢了。” 宋文远脸色大变。 他这二弟是疯了不成? 连这种胡话都说得出来? 宋明远像没看到长兄面上的惊愕之色一般,看向常勉道:“方才表兄与与我说好了,若是谁输了,就跪地磕头三下,学狗叫三声。” “表兄这话可还作数?” “若是不作数,那我就回去了。” 这下常勉的脸色已变得是青中带白。 方才他已放豪言壮志,如今跪也不是,不跪也不是。 最后还是宋文远冷哼一声,阴阳怪气道:“算了,二哥儿,咱们回去。” “常勉虽是常家人,但一样米生百样人,又不是人人都像常阁老一样信守承诺的?” 常勉气急,也顾不得他使得是激将法,二话不说就撩起袍子跪了下去 三下磕头后。 他犹豫好久,才低声道:“汪汪汪!” 众人是想笑又不敢笑。 唯有皮子修一个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可他笑着笑着,见常勉那不悦的眼神扫过来,连忙把嘴捂住。 宋明远笑道:“表兄果然是君子,一言九鼎,叫我好生佩服!” “表兄不仅文采斐然,就连这狗叫学的竟也如此之像。” 常勉已站起身来,指着他道:“你,你给我等着……” 可惜他的话还没说完。 宋明远就已转身离开,一副根本就没把他放在眼里的一样。 宋文远见状,连连跟了上去。 他们兄弟两人很快上了马车。 到了此时。 宋文远仍有种不真实的感觉,他想了又想,怎么都想不明白,索性开口问道:“二哥儿,你怎么会赢了常勉?” “你,你……莫不是靠作弊取胜吧?” “若叫父亲知道这事,定会打断你的腿的!” “大哥,就算我有作弊之心,也没这个本事呀!”宋明远笑道,“咱们都能想到的事情,常勉也能想到。” 顿了顿,他又道:“倒是我经上次落水后,只觉脑袋不似从前那样混沌。” “兴许因此变聪明了。” 宋文远是将信将疑。 他们兄弟两人回到定西侯府,很有默契的并未将这事说出来。 宋文远太清楚他爹的性子,知道定西侯知道这事情后会生气。 他虽谨记他爹的话,在族学中一向低调行事, 但十五六岁的少年总是有几分血性的,回想方才那一幕,只觉得浑身舒坦。 至于宋明远。 他则是觉得没必要说。 以后这等事,还多着呢! 第15章 望子成龙的定西侯 翌日一早。 宋明远再去族学时,一路上众人对他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他并不在意。 他走到自己座位,却发现周围的书桌全都搬得老远,生怕和自己扯上关系。 就连不远处的皮子修也是一副想说话不敢说话的样子。 宋明远并不觉得意外。 常家并不是他们这些人能得罪的。 既想在常氏族学念书,就得老实点! 宋明远打开书袋,开始自顾自温习起张夫子所授的功课来。 很快。 张夫子就来了。 张夫子纵然教授的是戊字班,却也是正经举人出身。 前几日,他因宋明远的改变,心中是暗自窃喜,只觉自己终于有了像样的学生,将宋明远纳入重点关注对象。 但今日,他根本不敢与宋明远对视,讲课那是囫囵迅速。 等到了休息时,宋明远上前请教问题。 “张夫子。” “此处我有一点不明白……” 张夫子却像见了鬼似的,连连摆手道:“我,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至于你方才问的问题,我课上已经讲了,你以后得认真听讲才是。” 这话说完,他逃命似的匆匆走了。 宋明远:“……” 他的问题,都还未问出口呢! 这下,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不仅是常氏族学的学生,就连这常氏族学的夫子都不敢轻易得罪常勉! 接下来整整一日,这族学中再未有一人与宋明远说话。 等到放学时,宋明远背着书袋朝外走去,却听到身后传来皮子修的说话声。 “宋明远!等等!等等我。” 宋明远扭头一看,见皮子修宛如做贼似的跑过来,一边跑还一边张望,生怕被人发现了似的。 他道:“还请子修兄留步,如今你既在常氏族学念书,就该离我远些才是。” 皮子修面上一红。 “你,你可是怪我?” “从前大家都瞧不起我们两个,只有我们不嫌弃对方,偶尔说几句话……” “当然不是。”宋明远摇摇头,正色道,“人生在世,先护好自己才能保护别人。” 他看着皮子修那双局促不安的眼睛,又道:“你的做法我很赞同。” 皮子修一时竟分不清他这话到底是真心还是假意,只觉自己一点都看不懂眼前这人。 但他顾不上多想,只匆匆交代道:“宋明远,要不你还是退学吧?” “我今早上听人说了,说是常勉身边的小厮与大家都交代过,若谁敢和你说话,那就是和常勉过不去。” “那小厮还说,常勉定会想法子将你们兄弟两人都赶出族学的。” 他这话还未说完,就转身跑了,更道:“宋明远,你一定要把我的话放在心上呀!” 他本就生的矮胖矮胖。 跑起来脸上的肉是一抖一抖的。 偏偏面上神色紧张。 看的宋明远是心中一暖,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低声呢喃道:“皮子修,谢谢你。” “但人生在世,不如事是十之八九,若事事想着逃避,怎么能行?” 前世今生,他都不是个外向的性子。 旁人不与他说话,他倒也乐得清闲自在。 若说‘霸凌’,他好歹也是侯府之子,旁人也没有这样大的胆子! 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只有千淘万渡,才能直闯云霄! …… 宋明远回到自己的小书房,照旧开始温习今日功课。 只是今日张夫子授课太快太空,他实在弄不明白。 他思来想去,想到了兄长宋文远。 宋文远已参加了童试,之所以落第,用便宜爹的话来说,是因为运气不好。 如此说来,宋明远觉得这个兄长应该是有几分真本事的。 宋明远便捧上书本,去了清园。 一到清园,他就直奔小书房而去,果然见着兄长正坐在书桌前看书,很是认真的样子。 宋明远上前,道:“大哥!” 此时宋文远正看小人书呢。 他知道他爹这时候正在校场练习骑射,并未设防。 被这样一吓,他一个哆嗦,手中的小人书就掉在了地上。 宋明远看了看地上的小人书,又看了看面色窘迫的宋文远,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四目相对。 异常尴尬。 宋文远低声开口道:“二哥儿,你能不能……不把这件事告诉父亲?” 宋明远上前,将地上的小人书捡了起来,好在这小人书上画的是武侠连环画,而非春、宫之类的东西。 他点头称好,又道:“大哥,我可以替你保密。” “只是此事又能瞒到什么时候?” “若我没有猜错,两年前你要参加童试前染上了风寒,应该也是自导自演吧?” “去年落第,说什么题目太难,应该也是欺负父亲不懂?” 宋文远艰难点点头。 宋明远道:“那你打算瞒到什么时候?” “父亲常说你之所以没考上秀才,是因为运气不好,难道到了明年下场时,你运气仍旧不好?” “父亲彻查之下,若知道你日日被关起来看这些东西,只怕……” 只怕会将你的腿打断。 宋文远是长长叹了口气。 “二哥儿,你当我不知道吗?” “可我一看书就困!” “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的儿子会打洞!” “父亲自己一看书就直打瞌睡,明明一年到头去不了书房几次,却逼着我日日在书房念书。” 说着,他更是苦着脸道:“这些小人书也是书,我自也是不喜欢的,但我没办法呀!” “你是不知道,去年没考上童生,便是我找了借口,父亲也拿鞭子抽了我一顿,罚我跪了三天祠堂。” “每每到了夜里,我不怕梦见妖魔鬼怪,就怕梦见参加考试。” “有一次,我梦见我没考过县试,父亲生生将我打死了!” 宋明远见他已双眼噙泪,一副委屈至极的模样,只觉他也是怪可怜的。 “我知道,你不过是想用这些小人书打发时间。” “但遇到问题,总要想办法解决才是,难道能一直拖下去?” 顿了顿,他又道:“你就没想过与父亲说实话?说不愿念书?” 第16章 污蔑宋明远作弊 这等话,别说宋文远在定西侯跟前提上一提。 就算是想一想。 他都吓得直哆嗦。 他连连摆手,直说不行。 “若父亲知道,定要将我打死的。” “父亲常说定西侯府是一日不如一日。” “如今皇上还念及父亲当年救下先帝有功,对咱们定西侯府招抚一二。” “再过上几十年,新帝登基,只怕京城中还有没有我们定西侯府都不好说。” “若想支应门庭,只能靠勤学苦读,靠我们定西侯府出个厉害的读书人。” 有了这个秘密。 他也没将宋明远当成外人,与宋明远说了很多。 宋明远这才知道他之所以能一直留在丙字班,是因为他买通了一家世贫寒的学生。 每每考试时,他东东瞄瞄西看看,这不就能顺利留下来了吗? 宋明远更知道他对便宜爹是崇拜又敬重,想像便宜爹一样当个威风赫赫、杀敌无数的将军。 到了最后,宋文远更是苦着脸道:“如今我是能混一日是一日,能挨一日是一日。” “若到时候真要将我打死,我也是没有办法。” “等我死了,希望你看在我们兄弟一场的份上,你闲来无事去我坟上帮我上几炷香,帮我劝劝姨娘几句吧,” 宋明远:“……” 他不大死心,拎出三两个简单的问题考了考宋文远。 宋文远倒不是一问三不知。 而是在便宜爹的‘调教’不下,已学会两眼一睁就是胡说八道。 宋明远心知宋文远的学问只怕连三弟宋章元都及不上。 其实也怪不得定西侯对宋文远望子成龙。 原主是个靠不住的。 宋章远乃程姨娘所出。 程姨娘是瘦马出身,很会来事,自她进府至今都盛宠不衰。 当年她有身孕时去花园散步,不小心摔了一跤,害得宋章远早产。 故而身子不好的宋章远能一直留在侯府中启蒙,不用去常氏族学念书。 宋明远心想—— 看样子振兴定西侯府,只能靠自己了! …… 宋明远深知宋文远靠不住,只能靠自己。 白日里他在学堂打起十二分精神,跟张夫子启蒙。 回来后,他遇上不懂的内容,翻书阅籍,朗诵数遍,琢磨的多了,也能知道其中含义。 很快。 就到了考试的这一天。 族学每年3、6、9、12月月底各考试一次。 宋明远想着虽他三次考试名列前茅才能顺利进入丁字班,但凡事皆有例外,毕竟先前族学中就有此先例的。 考卷下发后。 宋明远打开考卷,发现皆是写默写的题目,很快是下笔如有神,将考卷答完。 他检查一遍后,这才将考卷交了上去。 监考的张夫子是知道他近日很努力,但见他一道题都没答错,还是有几分惊讶的。 张夫子虽不敢得罪常勉,却也没胆子刻意针对过宋明远。 他很快将宋明远考卷交给了彭山长,请彭山长评判一二,看宋明远7月能否破格进入丁字班。 谁知张夫子刚回去,就发现他的柜子有人撬开过的痕迹。 有人提前窃取考题! 张夫子年纪大了,记性也不好,压根不记得早上开柜时这锁有没有被人撬过,只能匆匆将此事禀于彭山长。 彭山长很快就将宋明远请到了屋。 他不过委婉开口说了几句。 宋明远就开门见山道:“山长是怀疑我在作弊吗?” “若您怀疑,可以当场考问我一二。” 但彭山长还未接话呢,一旁的常勉就已迫不及待开口道:“真是笑话,你既已提前知晓考题,定将考卷上的内容背的滚瓜烂熟!” “况且今日一早,我的确亲眼看到你偷偷摸摸溜进了张夫子的屋子!” 方才张夫子匆匆找到彭山长时,恰好常勉正在请教彭山长学问,听到这话,便说出方才他亲眼见着宋明远偷溜进张夫子讲席。 “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宋明远隐约猜到此事定是常勉在捣鬼,常勉乃天之骄子,当众给他跪下,如何咽的下这口气,“照表兄这样说,那以后衙门也不必开了。” “若谁家家中遭贼,只要有人证就行。” “捉贼要拿赃!” “你们既说此事是我所为,就得拿出人证物证来。” 话毕,他看向彭山长。 他原以为彭山长不说给他主持公道,起码也不会往他头上泼脏水。 谁知,担任常氏族学山长数十年,在京城中可颇有名望的的彭山长一开口就道:“你既说此事不是你所为,你可有什么证据?” 宋明远:“???” 他知道彭山长这是与常勉-狼狈为奸,顿时只生出几分怒意来。 “山长这话里话外皆是不信我的意思。” “如今书院之中,不少人都知道我每日早上行至族学,都会去竹林处背书。” “那里人迹罕见,根本无人替我作证。” 顿了顿,他又道:“既然如今我与表兄是各执一词,不如就报官吧!” “请官府还我一个公道。” 报官? 常勉皱眉,呵斥起来。 “宋明远,你脑袋可是被水泡坏了?” “衙门可是断案的地方,你以为是你家开的?因为这点小事就要报官?” 宋明远认真道:“官府如何不会受理?” “事涉学子名声,读书人的名声,怎么能算小事?” “若是平头百姓拿这些事去报官,官府定不会受理。” “但你我二人皆是高门之子,拿了名帖过去,请官府帮帮忙,怎会无人过来?” 说着,他便扬声喊了吉祥过来,要吉祥去报官。 三人成虎。 这件事纵然不是他做的,但一传十十传百,最后也只会变成是他所为。 拜常氏所赐,他本就名声不好,如今自不会任由着众人往自己头上扣屎盆子。 吉祥得主子授意,撒丫子就往外跑。 倒是常勉脸色晦暗不明。 他万万没想到宋明远竟敢报官? 他原想着宋明远据理力争,他顺势而下,要宋明远给自己磕三个头,主动退学,这事儿便算了。 他想,宋明远这可真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以定西侯的性子,知道他做出这等事来,定要将宋明远的腿都打断! 彭山长吓得不行,连忙差人去将吉祥拦住。 但吉祥是谁? 那可是得沈管事亲自教养长大的儿子,机灵又护主,很快就撒丫子就跑不见了。 彭山长只觉此事可大可小,根本担不起这个责任,连连差人递信给常阁老。 第17章 谁才是幕后之人? 宋明远很快就回去了戊字班。 如今不少人已知道考卷被盗一事。 大家是议论纷纷,不免怀疑起宋明远来。 宋明远却是不急不躁,专心开起书来。 很快。 顺天府的人就来了。 来的还是正六品的通判。 毕竟吉祥聪明过人,一开口就说是常氏族学出事,请顺天府的人帮帮忙。 顺天府府丞抱常阁老大腿都来不及,半点不敢耽误,连连叫手下的通判过来。 别说是常氏族学的考卷被盗,即便是常家的狗丢了,只要常家有需要,他都会派人过来彻查的。 大批官差前来,学生们更是沸腾了。 一个个皆十分关注此事。 顺天府通判名叫范正谊,如今年过四十,却一直擢升无望。 如今得了差事,有心立功。 范通判一到书院,就将重点嫌疑对象宋明远考问一番。 但他不是彭山长,深知断案要讲究人证物证,见问来问去都问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觉头疼。 就在这时,宋明远与他轻言几句。 一刻钟后。 范通判就开始装腔作势起来,又是命人调查案发时众人在哪,又是拿了印泥样的东西去收集屋内的指纹。 惹得彭山长好奇道:“通判大人这是做什么?” “山长有所不知,每个人的指纹都是不一样的。”范通判照着宋明远所教的那样,不急不缓开口道,“收集了锁头上的指纹,再与众人指纹对比一二,这不就真相大白了吗?” 彭山长微愕。 顺天府的人什么时候竟这样厉害起来? 范通判却捋着胡须道:“山长有所不知,这法子早在宋代《洗冤集录》中就有所记载。” “只是方法繁琐,耗费人力物力,所以从前用的比较少。” “但既有人敢在常氏族学中作乱,我们顺天府就算花再多时间,也得将这案子查出来。” 这话叫不远处的常勉听到了。 他心里顿时怕得不行。 彭山长并未阻拦,想着既有人在书院作乱,若真能彻查出此事,也未必是坏事—— 今日杀一儆百。 他倒是要看看以后还有没有人再犯事! 谁知。 不过一刻钟后。 常家就来人了。 来的是常勉之父常高阳。 常高阳如今已三十有五,虽年纪不大,只是七品的都给事中,但众人皆知,他是因父亲在朝中身居要职,所以得避嫌一二。 范通判也好,还是彭山长也好,对他是客气极了。 彭山长更是拱手道:“……您怎么来了?” “彭山长你真是糊涂呀!”常高阳皱眉道,“一个十来岁的小儿糊涂,难道你也糊涂?” “常氏族学举办至今,享誉京城。” “如今闹出这样大动静来,该如何收场?” 说着,他更是没好气道:“若真有学生偷盗,将人悄无声息赶出去就是。” “若虚惊一场,闹出这么大阵仗做什么?” “大人说的是,只是……”彭山长迟疑道,“只是顺天府的人都来了,案子已开始查了,总不能叫人走吧?” 常高阳是个聪明的,直说此事交给他。 他很快将众学子召集到一起,他本就擅长打官腔,一开口先是夸赞各位学子才学富五车。 末了,他更是道:“……偷窃之罪可大可小。” “虽偷了考卷不足以定罪,但读书人的名声大过天。” “若真叫顺天府查出真相来,到时候即便你们入朝为官,也会一辈子被钉在耻辱柱上。” “我若是你们,就会现在站出来。” “人生在世,谁能无错?”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比起方才,现在他已经不怎么担心呢。 毕竟方才他已经偷偷将常勉喊过去问话,常勉是言之凿凿,直说此事和自己没关系。 常高阳今日之所以走这样一趟,是担心这事与常勉有关。 早在当日,他听说常勉当众磕头学狗叫,是怒不可遏。 他虽知道儿子是好心替姑姑出头,却还是狠狠斥责了常勉一通,更道:“那定西侯府是什么人家?咱们又是什么人家?你何至于与定西侯府的一个庶子计较?没得丢了咱们自己的脸面!” “你以后可是要要拜相入阁的人,如今将眼光放在这些小鱼小虾身上,值得吗?” “来日你身居高位,想要怎么为难他,那不是信手拈来的事?” 他原以为儿子将他的话听了进去。 今日接到消息,思来想去,他还是觉得不放心,所以走了这么一趟。 有了常高阳这番话,又有范通判‘忙里忙外’,人群中是骚动不断。 就连宋文远都扯了扯宋明远的袖子,低声开口。 “二哥儿。” “要不你就招了吧?” “这件事闹得这样大,若是叫父亲知道,肯定要打死你的!” 宋明远正色道:“大哥,不是我做的事情,我为何要认?公道自在人心……” 他这话还没说完呢。 就有人走了出来。 宋明远认得此人,此人是常勉好友,名叫古鸣。 古鸣家境贫寒,却因才高八斗,八面玲珑,与常勉交情很好。 当日,就是他挑唆宋明远和常勉比试学问。 古鸣白着脸走出来,开口道:“常大人,我……” 常高阳脸色一沉,下意识瞄向常勉,果然见常勉低头不语。 他这下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冷声道:“是你做的?” “那你随我一起进来!” 宋明远心知常高阳这是要息事宁人,忙开口道:“不知二舅舅这是何意?” 常高阳冷冷看向这个外甥。 若换成从前。 宋明远早就吓得直哆嗦。 但今日,他毫不退让选择与常高阳对视,更道:“族学上下,人人都知道古鸣师兄与表兄关系好。” “我与古鸣无冤无仇,古鸣为何要陷害我?” “难道二舅舅也是怀疑是表兄才是背后的始作俑者?” 常高阳深吸一口气,这才强撑着开口。 “当然不是。” “我不过想着幕后之人已浮出水面,所以带进去叫范通判审问一二。” 顿了顿,他又道:“不过如今你既怀疑我有包庇之意,那就叫古鸣当众说清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第18章 看似道歉,实则告状 古鸣是常家远亲。 他料想再给古鸣一百个胆子,古鸣也不敢将常勉攀扯出来的。 但他到底高估了古鸣。 古鸣从前与常勉交好,本就是妄图攀龙附凤走捷径,如今在自己的前程和常勉前程中,自会毫不犹豫选择前者。 “这件事,的确……是我做的。” “是因常勉说,只要宋明远在族学一日,他就一日不得安寝。” “所以我才一大早从后窗摸了进去,撬开张夫子的门锁,将试卷偷出去,对常勉说是我亲眼所见宋明远溜进长夫子房间。” “我……我根本没想这么多,只是想替常勉出气。” 说着,他更是跪下来拽着常高阳的衣角,道:“表舅公,求求您,别将我们赶出族学。” “我们家孤儿寡母的,若是我不能继续念书,我这一辈子都毁了!” 常高阳脸色冷冰冰的,却并未给出准话。 他很快与范通判、彭山长等人寒暄起来。 可不管是他也好,还是范通判、彭山长也好,都是脸色沉沉。 特别是那范通判,原想抱一抱常家大腿,不曾想却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这件事虽与常勉没什么关系。 但却因常勉而起。 常家难免会迁怒到他头上。 …… 宋明远得了戊字班第一,如今又已真相大白,很快高高兴兴回去了定西侯府。 常氏族学和后世一样。 每逢大考之后,休息三日。 宋明远回去之后就被便宜爹叫去了书房。 书房内。 定西侯已仔细问起宋文远今日考试考得怎么样。 宋文远是左顾言他,支支吾吾的。 “……儿子昨晚念书到深夜。” “今日起来头痛欲裂,所以没考好,只考了26名!” 主要是他最近看小人书看多了,眼睛没从前好使,所以这才只抄了26名。 定西侯是怒火中烧,一脚就踹了上去。 “你们丙字班统共才30号人,你竟只考了26名?” “这些日子你读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宋明远瞧见兄长揉着小腿,却一言不发,觉得他倒也怪可怜的。 谁知下一刻。 宋明远就听到便宜爹又道:“你明年就要下场了,这成绩却是一日不如一日。” “从今日开始,你每日再晚睡半个时辰,多看看书!” 宋明远是连连咂舌,只觉便宜爹还真是望子成龙呀! 定西侯的眼神掠过宋明远,却是连问都没问上一句,直道:“二哥儿,你也要多努力才是。” 话毕,他就走了。 这就走了? 宋明远很是惊讶,觉得便宜爹未免也太看不起人呢。 但便宜爹既不问,他也不好意思主动上去说。 他安慰了宋文远几句,便去了西跨院。 宋绣香这段时间虽仍是郁郁寡欢,却不像从前一样时常掉眼泪。 秦姨娘说起女儿,是连连叹气。 “……我与她说请侯爷帮着再谋一门好亲事,但她却说这辈子都不想嫁人。” “真是胡说八道。” “姑娘家的,哪里有一辈子不嫁人的?” 宋明远悬着的一颗心这才微微放了下来,道:“就算三姐姐一辈子不嫁人又如何?” “若嫁个像陈闻仕那样的夫君,还真不如一辈子留在家中。” “姨娘您也放宽心。” “等到时候我长大了,定会护着三姐姐的。” 宋明远好声劝慰一番,这才回去苜园。 …… 纵然翌日不用早起去学堂。 但宋明远还是早早起来看书。 日头刚刚升起时。 他就听说常高阳来了。 宋明远略一思忖,就知道他常高阳这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未安好心。 常家与定西侯府虽是姻亲,但如今是高下立见。 整个常家除了常阁老对便宜爹有几分好脸色,那常高阳对自己这个武夫妹夫是十分瞧不上。 就算有事,他也是请便宜爹去常府,而非亲自登门。 常高阳登门本就难得,如今更是身带厚礼。 定西侯只觉纳闷,觉得今日太阳从西边出来了。他屡屡追问常高阳为何事登门。 但常高阳却说要等到宋明远再说不迟。 惹得定西侯心里就像猫爪子挠似的,连连吩咐道:“青山,你再亲自去催一催二哥儿。” “叫他快些!” “莫要叫他二舅舅久等了!” 他这话音刚落下。 宋明远就走了进来。 “父亲。” “二舅舅。” 定西侯转头看向常高阳,好奇道:“二哥儿来了,到底是什么事,惹得二舅哥竟还亲自登门?” 亲自登门也就算了。 还带来一堆礼物。 “我今日登门,是给明远外甥赔礼道歉的。”常高阳笑道。 他虽面上含笑,但眼里却是一点笑意都没有,满是冰冷。 定西侯一愣。 这几个字他都懂。 但这几个字串成了一句话,他怎么有些听不明白? 常高阳很快不急不缓将整件事来龙去脉都道了出来。 其中包括宋明远与常勉打赌,叫常勉跪地学狗叫之事。 还包括昨日他原打算大事化小,但宋明远却当众叫他下不来台之事。 一桩桩。 一件件。 看似在赔礼道歉,实则却是告状。 比起气的脸色都变了的定西侯。 宋明远却一点都不意外。 有其父必有其子,常勉与常氏这对姑侄皆是跋扈不讲理的性子,常高阳又能是什么好东西? 这人定是回去后想了又想,实在是咽不下这口气! 他是面色坦然。 常高阳说到最后,更是起身拱手作揖。 “说起来,都是我教子无方。” “子不教乃父之过。” “昨日之事虽与常勉无关,却因常勉而起,于情于理,我都该登门赔个不是。” “还望妹夫莫要与我一般计较。” 他的姿态摆得很低。 并非他真心如此,而是他太清楚定西侯的性子,这人吃软不吃硬。 他越是如此,宋明远那小畜生的日子就越是难过! “你……你莫要如此!”定西侯是又气又怒,若非顾及常高阳在场,定是要将宋明远狠狠揍一顿的,“本就是一家人,何必如此见外?都是宋明远这小畜生不明事理。” 说着,他更道:“他在常氏族学念书,却处处与勉哥儿作对,是他的不是……” 第19章 我要退学 定西侯是个粗人。 他没读几天书,不认识几个字,向来信奉‘别人对他好,他就要对别人好’的道理。 今日在二舅哥跟前,他赔笑笑的腮帮子都酸了,这才将人送走。 一回到书房。 再次看到宋明远。 见宋明远这小畜生甚至还有闲情逸致欣赏他窗边鱼缸下的几条红鲤鱼。 定西侯的怒气更是达到了顶峰,呵斥道:“你这孽畜,还不给我跪下!” 他气的是眼前发晕,到处去找他的鞭子。 “敢问父亲,儿子到底是何错之有?”宋明远正色开口道。 “何错之有?你这小畜生,现在竟还敢问我你到底有什么错?”定西侯手指向宋明远,气的浑身都微微有些发抖起来,“你这畜生,你是忘了自己在哪念书是不是?” “若不是岳丈松口,就你也想进常氏族学念书?” “纵然那常勉打趣你几句又如何?忍一忍,也就过去了!” “还有昨日之事,是古鸣所为,你为何要让常家人下不来台?” \"你如今竟还问我有何错?\" 他一想到这畜生儿子竟敢去请顺天府的人来,是愈发生气,很快找到鞭子,拿鞭子指向宋明远。 “枉我从前还觉得你懂事了不少,如今看来,你却是越活越回去!” “看我今天不打死你!” 宋明远却是撩起了衣裳,跪了下来。 “父亲,今日就算您将我打死,我也不觉得我有错。” “可在您将我打死之前,总得容我辩解几句。” “第一,当日是常勉挑衅在先,设下赌局,我不过顺势而为。” “第二,昨日也是常勉亲口对彭山长说亲眼看见我偷溜进张夫子的屋子。” “第三,我之所以请顺天府的人来,不过是不想背负污名的无奈之举。” 说着,他抬头看向定西侯,认真道:“如今族学之中,人人皆说我犯了忌讳,所以从嫡子变为庶子,父亲当真不知这话是谁传出去的吗?” “若不是昨日我据理力争,请来顺天府的人,让范通判当众宣称能辨别指纹抓出幕后之人,以后一个‘偷窃’的罪名定少不了。” “先有强占嫡母身边的丫鬟,再有偷窃之罪,以后儿子还能在众人跟前抬得起头吗?” 定西侯一愣,这手上的鞭子竟不知该不该打下去。 宋明远更道:“叫儿子说,今日常二舅登门,也是别有心思。” “他清楚您是何等脾性,字字句句想要置儿子于死地。” “若他们常家真把我们当亲戚,为何要屡下狠手?” 定西侯虽是个武将,却不是个蠢的,如今仔细一想,也琢磨出不对劲来。 他重重将鞭子丢在地下,长叹一口气道:“我知道,是我这个当老子的无能!” “若我在朝中能说得上话,在皇上跟前得脸,别说常高阳,就算你母亲也不敢这样对你!” “只是……形势逼人啊!只有我们宋家有了有出息的人,在朝中能说得上话,我们一家人才能挺起腰根子做人!\" 他伸手将宋明远扶了起来,道:“待会儿你就跟我一起去一趟常家,好好与常勉赔个不是,这事就算了了。” 纵然他知道常高阳是居心不良。 但他没有选择。 常高阳表面做的漂亮,不仅将古鸣逐出书院,更道以宋明远的才学下月就能升进丁字班。 想他宋猛,当年在战场上流血无数,都没掉过一滴眼泪,曾被鞑子抓住打了几十鞭子,就剩下一口气,都没求饶过……如今竟要拉下老脸去给常勉这小畜生赔不是! 宋明远隐约瞧见便宜爹眼中噙泪,是愣了一愣。 他握住便宜爹的手,正色道:“父亲,我不想去常家。” “我想退学。” “你说什么屁话呢!”定西侯迅速咽了眼泪,又骂骂咧咧起来,“方才老子说了那么多,你到底听没听?” 他下意识抬手,可想了想,宋明远到底不是宋文远,万一一巴掌拍出好歹来就不好了。 “你如今好不容易开窍了。” “怎能不念书?” 宋明远一五一十将自己近日在族学所遇之事都道了出来。 最后,他更道:“从前我不过得罪了常勉,张夫子等人都对我唯恐避之不及。” “如今我得罪了常家,以后如何会有好日子过?” 顿了顿,他又道:“念书,肯定是要念的,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 “但我可以在府中念书啊!” “甚至,我们定西侯府也可以办个学堂。” 他刚到常氏族学时,不明白为何常氏族学里的学生是良莠不齐,学问好的有,像原主那样学问差的,却也不少。 后来他却是琢磨出来了,常家开的不仅是族学,更是编织了一张巨大的关系网。 像便宜爹这样的人,两个儿子在常氏族学念书,若常家有什么忙要帮,他自是义不容辞。 定西侯却没将宋明远最后一句话放在心上。 就他宋猛也要办学堂? 这话传出去,别人的大牙都要笑掉! 他长长叹了口气,直道:“你不去族学念书一事,我好好考虑考虑!” “好了,你先回去看书吧。” 宋明远正色应是。 他走出书房时,竟生出一种不真实的错觉来—— 他竟平平安安从便宜爹书房里走出来了? …… 定西侯独自在书房坐了许久。 从天亮坐到了天黑。 滴水未进。 他出了书房大门,就直奔清园而去。 宋文远早知近日常二舅来了,那叫一个老实乖觉,不仅没偷看小人书,还在书房内放声背书。 生怕他爹心情不好,迁怒到他身上。 定西侯很是欣慰。 他一进去,就问起了宋明远近来在常氏族学的近况。 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 特别是宋文远近来与宋明远关系不错,如今说起常勉等人的坏话那叫一个慷慨激昂。 “……二哥儿整日在戊字班,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还有那张夫子,虽说才高八斗,但整日却躲着二哥儿,那样的人,哪里配为人师?” 说着,他更是大着胆子,愤愤不平道:“父亲,叫我说,常家那一家子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第20章 这个便宜爹,还不错 宋明远长这么大,还第一次见他爹这样好说话。 他欣喜之余,更是纳闷道:“父亲,好端端的,您你问这些做什么?” “近日二舅舅登门,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定西侯摇头呢喃。 “看样子我这个当老子的真是一点不称职呀!” 他继而看向宋文远,又道:“那文哥儿,你在常氏族学,日子可也是不好过?” “当然!”宋文远重重点头,义愤填膺道,“叫儿子说,那常氏族学是攀比成风,甲字班稍好些。” “但剩下四个班,却是日日以常家为尊,常勉的话在学堂中,比夫子的话还好使。” “常勉更时常对儿子出言不逊,儿子只是懒得和他一般见识!” 定西侯深知他年纪大了,以后宋家要靠几个儿子支应起来。 他心一横,就道:“既然如此,那日后你们就不必去常氏族学念书!” “我明日就叫沈管事物色几个厉害的夫子回来教你们。” “我相信只要你们勤奋上进,定能考个进士回来的。” 哈? 宋文远是一头雾水。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若请了夫子在家教他念书,他学问不行一事就瞒不住了。 他连忙开口道:“父亲,其实吧,我……我觉得常氏族学也挺好的。” “只要能学到真本事,我受点委屈也算不得什么。” “咱们侯府不比当初,若请夫子回家授课,定要花上一大笔银子的……” 他越是这样说。 定西侯看向他的眼神却越发慈爱,决心就越发坚定—— 两个儿子都如此懂事上进。 真是他宋猛之幸呀! …… 翌日一早。 定西侯就备下厚礼,登门常家。 他并不是去找常高阳,而是径直去找了岳丈常阁老。 自入阁后,常阁老是愈发忙了,虽知晓孙儿常勉有心针对定西侯府庶子一事,却并未多问。 他老人家一向是抓大放小的性子,想着若真有什么事,孩子们自会求到他跟前来。 但他老人家今日听说定西侯要替两个庶子退学,到底还是惊了一惊。 定西侯当着岳丈,说话客气得很。 “……他们两个孩子蠢笨,在常氏族学念了那么久的书,却也没念出个什么名堂来。” “索性我就府中为他们请夫子好了。” “两个孩子顽劣,放在我眼皮子底下,我日日盯着,他们兴许还会勤勉些。” 常阁老虽觉得纳闷,但却道:“定西侯府之事,我不好插手,只是凡事得三思而后行。” “常族学有规矩,若退学后再想进来,则是难于登天。” 说实在的,他是愿意定西侯府的两个庶子继续在常氏族学念书的,这话传出去,谁不说女儿慈爱? “多谢岳丈提醒。”宋猛却道,“我宋猛虽是个粗人,但说出去的话却没有收回来的道理。” 他谢过常阁老这些年对两个儿子的照顾后,见常阁老还有公务要忙,转身就走了。 至于常高阳,他却是连见都没见上一面。 常高阳听说此事后,冷笑道:“没想到宋猛这软骨头,如今竟难得硬气起来!” “他们若要退学,就随他们去了。” “难不成宋猛以为他那两个不成器的儿子好好培养一番,以后还能有什么大出息?” 不仅是他,整个常家上下,谁都没有将此事放在心上。 …… 到了七月初一。 宋明远还是去了常氏族学一趟。 他是去收拾东西的。 如今比起常勉来,他才是常氏族学真正的风云人物。 一个个听说他要退学,又是议论纷纷,不过碍于常勉的缘故,根本不敢上前问询。 唯有皮子修上前,依依不舍道:“看样子你将我先前说的话听进去了。” “如此甚好。” “也免得以后常勉为难你。” 说着,他更是唉声叹气道:“只是你这一走,以后我连作伴的人也没了。” “亏得常氏族学在京城颇有名望,叫我说真是狗屁不如!” 明眼人都知道当日之事与古鸣没关系,分明是常勉在其中捣乱,但常勉却仍旧好端端的。 宋明远劝道:“你也是有几分小聪明的,若是安心念书,不说考中举人进士,考中个秀才却是不难。” “虽说皮家是商户,不指望你科举入仕,但你总得识文断字,要不然以后下面管事账房糊弄你怎么办?” 说着,他更是拍拍皮子修的肩膀。认真道:“以后若你有空可以来定西侯府寻我玩。” “我宋明远没有什么朋友,你皮子修就是一个。” 皮子修听完这话更是激动不已,恋恋不舍送他离去。 宋明远回去后。 他接连几日都在家中自学。 毕竟请夫子一事来的突然,三两日内肯定是请不到一个好夫子的。 但接连半个月过去了。 却仍未有夫子前来。 惹得宋明远倒是好奇起来。 他便忙不迭前去找便宜爹问问是怎么一回事。 定西侯正因此事头疼呢,因请夫子一事,短短大半个月,头上竟生出几根白发来。 “……沈管事已出去寻摸了大半个月,像那些才学出众的,根本不愿意来。” “其中倒有不少学问寻常的人愿意来咱们府上当夫子。” “但他们才学一般,如何能教得好你们?” 说着,他长长叹了口气,道:“前两日沈管事找了一位先生,那人是张夫子的师兄。” “昨日明明说好今日登门授课的,却一直没过来。” “待会儿我去他家中一趟,看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宋明远听到这话,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虽说这当老师的也会挑选学生,盼着学生聪明过人、才学出众。 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定西侯府纵然落败,当年便宜爹得了先帝不少赏赐,府中暂且是不缺银子的。 肯给高额束修,却还没有夫子愿意登门? 定又是常家在捣鬼! 宋明远道:“父亲,您不必去了。” “张夫子的师兄定是听人说了什么,不敢得罪常家,哪里敢来教我们兄弟两个念书?” “您就算找他,也不过是白跑一趟!” “这个道理,你都知道,我如何不知道?”定西侯又长长叹了口气,道,“可不管行不行,总得试一试才知道!” 第21章 心结 当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 宋明远觉得便宜爹虽一身缺点,却也算得上一好父亲! 他认真道:“父亲,您还是别去了吧。” “您就算将好话说尽,那人也不会来的。” “若这事传到常家,只怕还会有人幸灾乐祸!” 就连他都有所听说,说是近来常氏心情很是不错,已赏过正院里的丫鬟婆子好几回呢。 定西侯不免对这儿子刮目相看起来。 没想到二哥儿竟连这些事都想到了。 父子两人正欲好好再商量商量,却有松鹤堂的婆子来请。 “侯爷。” “老夫人请您过去一趟呢。” 说着,婆子又道:“还有大爷,二爷也一并过去。” 定西侯面上闪过几分不自在的神色,却还是依言应下。 很快。 宋明远就跟在定西侯身后去了松鹤堂。 他刚进松鹤堂,就见着祖母陆老夫人拄着拐杖守在门口。 陆老夫人一看到定西侯进来,就扬起拐杖,不管不顾砸了下来。 “好你个不孝子!” “你逼得你二弟和你分家,如今还要逼死我的大孙子吗?” “若文哥儿有个三长两短,我,我……也就不活了!” 陆老夫人虽年轻时熬坏了眼睛,但抡起拐杖来是又快又狠,能够精准避开宋明远,冲定西侯而去。 惹得宋明远忍不住在心里感叹起来—— 看样子便宜爹能在战场立功。 十有八九是遗传了祖母呀! 一向在儿女跟前威风凛凛的定西侯,如今在老母的拐杖之下,是东躲西藏,连连求饶。 宋明远这才想起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纵然是府中暂无夫子授课,但便宜爹对宋文远的要求比起当初来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 每日被逼着念书9个时辰的宋文远实在没办法,所以偷偷洗了冷水澡,生病了。 当然,宋文远对外肯定会说是读书累病了。 有好戏不看,是王八蛋! 宋明远见陆老夫人动怒时,连宋文远生母陆姨娘都不敢上前,自然也是躲在一旁。 一直等到陆老夫人打累了,宋明远上前上前。 “祖母。” “您累了吧?” “不如孙儿扶您进去喝杯茶歇一歇吧?” 陆老夫人自次子宋光被逼得分家后,她老人家看定西侯就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 厌屋及乌的陆老夫人除了宋文远,对所有孙儿孙女是一视同仁,都很冷淡。 她老人家虽眼睛不好使, 却是知道孙儿孙女都不喜欢她这个糟老婆子! 她也不怪他们,毕竟她没有别的爱好,就喜欢侍弄自己那几块菜园子,身上时常还是臭烘烘的。 如今陆老夫人见宋明远竟搀上自己,不由多看了宋明远一眼。 可她老人家很快别过头去,呵斥道:“你这个不孝子也跟着一块进来!” 早在当年宋光负气离开定西侯府后,她老人家就放出话来—— 若无她的允许,长子和野狗不再踏进松鹤堂一步! 定西侯讪讪带着宋明远走了进来。 陆老夫人虽累了,但嘴上一点没闲着,狠狠又将定西侯骂了一通。 宋明远这才大概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原来便宜爹的‘鸡娃’之路不是从宋文远开始,而是从宋光开始。 宋光是遗腹子。 长兄如父。 当年便宜爹之所以投身军营,就是为了筹钱给宋光念书。 宋光的确很有天赋,小小年纪就考中秀才。 只是后来他因便宜爹压迫太过,忍无可忍,不仅在乡试交了白卷,一出贡院就退了便宜爹给他订好的亲事,当众宣布分家,然后就开始云游四海。 到了最后。 宋明远更见陆老夫人那双浑浊的眼睛流下眼泪来:“……老二已多年未曾回来。” “常氏出身尊贵,从未将我当过婆母,几乎从不来松鹤堂。” “是陆姨娘和文哥儿日日陪着我,和我说话解闷。” “若你如今再将文哥儿逼出个三长两短来,我,我……就是到了阴曹地府都不会放过你。” “母亲息怒。”定西侯硬着头皮劝道,“文哥儿不过染上了风寒,大夫也看过了,说吃上几副药就能痊愈,哪里有您说的这样严重?” 陆老夫人一听他说这些就来气,顿时就拿起了拐杖。 “你给我住嘴!” “这文哥儿在常氏族学念书念的好好的,为何非要他退学?” “我老婆子虽没读什么书,却也知道拔苗助长的道理,你这样逼他们作甚?” 定西侯深知和他这个母亲讲道理是讲不通的,是连连叹气。 就在此时。 宋明远上前道:“祖母您误会了,不是我和大哥不愿去常氏族学念书,实在是他们竟然太甚……” 他语气平缓,囫囵将前几日的事都道了出来,最后更道:“那常勉与我们还是亲戚,为何会眼高于顶,欺人太甚?” “不就是因他们家里出了几个厉害的读书人!” “父亲虽方法有些激进,却也是为了我们好。” “如今大哥病了,父亲比谁都着急。” 他忍不住想。 经此一事。 想必便宜爹也就不会逼宋文远逼得那么狠。 陆老夫人虽看定西侯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但大儿子却也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也忍不住替大儿子觉得委屈。 她老人家微微叹了口气,道:“老二从小聪明过人,又擅念书。” “当年他参加乡试前,人人都道他定能高中,谁知他却交了白卷。” “若是他还在,教教文哥儿和二哥儿定是不在话下的。” 因提起宋光。 陆老夫人和定西侯皆是心情不好。 甚至当天傍晚,定西侯还喝得个酩酊大醉。 …… 回去苜园后。 宋明远想了许久,也没能想起宋光长什么样子。 他当即就将吉祥喊了进来,吩咐道:“沈管事跟在父亲身边多年,你帮着打听打听二叔之事吧。” “二爷这是想请二叔回来教导你们学问吗?”吉祥好奇道。 “不是。”宋明远摇摇头,道,“从前我不明白为何祖母不待见父亲,今日总算明白了。” “我想要祖母和父亲的心结解开。” “我想要家宅安宁。” “唯有家和,才能万事兴。” 如今他已逐渐将便宜爹当成了自己的父亲,为人子女者,自想要为父亲尽一份心力。 说句不好听的,定西侯有这样一个心结在,便是百年之后,到了九泉之下都不会安心的。 第22章 传说中谪仙一样的二叔? 不过两三日的时间。 定西侯就为宋明远兄弟两人请到了两位夫子。 一人姓黄,一人姓白,皆是举人出身。 虽说这两人在京中不算出名,但既是有功名在身的人,想来教两个白身小子应该是没问题的。 定西侯更是答应给两位夫子一年两百两银子的束修。 当宋明远听说此事后,不由暗自在心里咂舌。 如今一两银子约等于后世的2500元。 也就是说两位夫子的年薪已达50万,妥妥一高薪人才。 这还不算每年的新衣裳,年礼,节礼等,所有开销都加起来,更是吓人。 就在见到新夫子的前一日。 宋明远从吉祥嘴里知道了二叔宋光的消息。 当年宋光离开定西侯府后,先是游历四方。 后来他知晓陆老夫人眼睛不好,实在放心不下,便住在了通州牛堡屯的三家坊。 这些年,他是一步都不愿意踏足定西侯府,都是陆老夫人想他了过去探望他,每每给他银子吃食,他却是不肯收下。 说到最后。 吉祥忍不住道:“小的还听说,侯爷还曾偷偷驾车去看过好几次二老爷呢,只是远远看着,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 “侯爷与二老爷,虽一人擅武,一人擅文,但两人不愧是一母同胞的兄弟,两人的脾气都犟得很。” 宋明远笑道:“我看出来了。” “若父亲性子不犟,也不会将大哥逼成这样子。” 宋文远聪不聪明他暂不知道,但却能看出宋文远倒挺会想办法的,抗压能力也强,若好好培养一番,到时候定能有大出息。 宋明远想着此时还早,便去了清园。 宋文远仍在‘念书’。 上有对策。 下有计策。 他翘着二郎腿,整个人大剌剌靠在太师椅上,双眼微阖, 高声背诵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他来来回回背的就是这几句。 就是欺负他爹听不懂。 想着他爹来了,也不会露馅。 宋明远一进来,喊了声‘大哥’,继而打趣道:“你今日为何没看小人书了?” “唉,还是算了。”宋文远摇摇头,道,“先是因我们从常氏族学退学一事,再有祖母动怒一事,父亲心情不好。” “我还是小心些比较好。” “若叫父亲抓住我看小人书,这不是在老虎屁股拔毛吗?” 说着,他更是一脸羡慕看向宋明远,连连感叹。 “唉,当长子一点都不好,被寄予厚望,人人都盼着我有出息。” “我若是小儿子就好了,也能像你一样四处走动。” 他也是可怜,病刚好就被定西侯提溜到书房念书,一刻都不得停歇。 就算是陆老夫人出面都没用。 “大哥。”宋明远笑道,“那你可愿意随我一起去看看二叔?” “去通州?”宋文远顿时就坐直了身子,扬声道,“我当然愿意,只是……父亲哪里会答应?” 宋明远认真道:“父亲不愿答应,咱们可以去求祖母呀!” “如今祖母眼睛是愈发不好,再加上近来天气炎热,出门不便。” “想必祖母心里肯定是担心二叔的。” “若祖母知道我们心系二叔,只有高兴的份儿,又怎会不答应?” 宋文远是连连点头。 他们兄弟两人很快去了松鹤堂。 正在侍弄菜园子的陆老夫人听说宋明远他们兄弟两人要去通州,惊得愣住了。 “你们要去看老二?” “是。”宋明远点点头,正色道,“祖母,虽说二叔当年已宣布与父亲分家,但如今独自一人漂泊在外, 住在三家坊。” “我听吉祥说了,三家坊是三家大户合起伙开作坊卖豆腐,周围的村民皆以做豆腐打零工为生。” “日日早起,夏日酷暑,作坊里像蒸笼似的,稍有不慎,都会被烫到。” “我想,若二叔愿意回来,是最好不过。” 陆老夫人听到这话,粪瓢一丢,激动道:“你说的极是。” “还是二哥儿你明白事理。” 说着,她老人家更是忍不住催促起来:“你们快去,若你们父亲问起来,有我替你们挡着!” 宋明远兄弟两人远上了马车。 待马车驶到通州三家坊时,已是正午。 吉祥等人略一打听,就找到了宋光的住所。 这是一间破落的小院。 杂乱的院子、横七竖八挂在竹竿上的衣裳……皆显示这院子并无女主人。 宋明远站在门口,扬声道:“二叔?” “二叔?” 很快。 屋内走出一打着赤膊,留着络腮胡的男子。 这男子不是旁人,正是宋光。 有道是由奢入俭难。 宋光年幼丧父,日子清贫。 可自定西侯从军后,家中日子便渐渐好了起来,他只用专心念书,两耳不闻窗外事。 等只身离开定西侯府后,粗茶淡饭倒无所谓,但他却已习惯了好酒。 像煮浆、点浆这些活虽轻松,但工价不高,他便做的是磨浆的活,辛苦不少,但工钱也高上不少。 长年累月下来,宋光身上哪里还有贵公子的影子? 也幸好他底子好。 若换成寻常人,还真不一定能扛得住。 “你们是谁?” 他的眼神落在宋文远面上,这人和定西侯仿佛生了同一张脸,他当即没好气道:“你们……可是宋猛的儿子?” “你们来做什么?” “是谁叫你们过来的?” 话到最后,语气已带着几分凌厉。 不知道的人听了,还以为他们兄弟两个有不共戴天之仇呢! 宋文远见他面露不悦之色,扯了扯宋明远的袖子,低声开口。 “二哥儿,要不咱们回去吧?” “这二叔看起来怪凶的!” 说着,他声音更是低了些。 “我听我姨娘说过,祖母这些年没少劝二叔回去。” “可二叔犟的像头牛一样。” “祖母的话他都不听,如何会听我们的话?” “万一……万一他将对父亲的不满转移到我们身上,将我们两个狠狠揍一顿怎么办?” 他见宋明远没接话,皱眉道:“反正我从前跟着父亲习过武,跑得快!” “二哥儿,到时候你见状不对,就撒丫子跑, 知道了吗?” 第23章 同是天涯沦落人 宋明远听到这话只觉想笑。 他忍不住想。 二叔宋光好歹是一明事理的读书人,怎会将上一辈的事迁怒到他们这些小辈身上? 他认真道:“二叔不会的。” “一笔写不出两个‘宋’字来。” “二叔就算记恨父亲,定也不会迁怒到我们身上……” 可他这话还未说完,就听到宋光厉声呵斥道:“你们两个在这里嘀咕什么了?” 宋光本就对定西侯没什么好印象。 如今他见这两个孩子嘀嘀咕咕的,更是心里直冒火,没好气道:“说!你们两个到底来干什么的!” “到底是谁要你们来的?” 宋文远下意识想朝后退了几步。 但他想了想,想着宋明远才落水不久,便又挡在了宋明远跟前。 “是,是……” 他磕磕巴巴半天,也没能说出个完整的句子来。 最后。 还是宋明远上前,正色道:“二叔,是我们知道祖母放心不下您,所以想替祖母过来看看您。” “想必您也知道,这些年祖母的眼睛不大看得见。” “去年年底,祖母眼睛是愈发不好了,先前她还能摸索着种地。” “但前两日,她却将我认成了大哥。” 他们兄弟两个不仅长得不像,就连个子也差着一大截呢。 他见二叔沉默不语,心知二叔心里也不大舒服,又道:“正因如此,所以祖母几次说想来看看您,父亲都没答应。” “乡野小路比不上侯府,若是摔了磕了碰了,那就不好了。” 宋光沉默许久,方开口。 “母亲除了眼睛不好,其他可还好?” “也不太好。”宋明远摇摇头,微微叹了口气,“特别是前几日祖母与父亲大吵一架,气的祖母几日吃不下饭。” “大夫虽日日来看,却也是治标不治本。” “我们都劝祖母莫要下田劳作,但祖母那性子,您又不是不知道,她老人家决定的事,谁能劝得住?” “更何况……” 他顿了顿,却是止住了话头。 “更何况什么?”宋光好奇道。 宋明远看了看天上的日头。 如今正值七月,骄阳似火。 他为难道:“二叔,外头热得很。” “我这话一时半会说不清。” “不如我们进去说?” 宋光是知晓待人之道的。 他虽不愿意,却还是侧了半个身子。 宋明远很快就走了进去。 若说那破落的院子里还有点样子,那屋内则是乱糟糟的一团。 洗干净晒干的衣裳是随手堆在长凳上,豁口的碗碟也堆在桌上……宋明远却像没看到一样,认真道:“更何况,祖母的心病您又不是不知道。” “心病还需心药医。” “大夫说,就祖母这身子骨,只怕没多少日子的活头。” 他这话可不是危言耸听。 早些年,陆老夫人先是丧父再是丧夫,一个寡妇靠打零工养活两个儿子。 好不容易她老人家成了诰命夫人,两个儿子又闹成这般境地,成日心里不舒服。 宋光微微叹了口气,并未接话。 宋明远却不在意他接不接话,顿时像个小话痨一样,絮絮叨叨将近来定西侯府之事都道了出来。 比如,他受到常勉刁难,从常氏族学退学一事。 比如,大哥宋文远被定西侯勒令明年必须考中秀才。 又比如,常氏的父亲常阁老已进了内阁。 说到最后,他更是道:“……若真说起来,您比我们更了解父亲的性子。” “很多时候,他出发点是好的,只是用错了方式。” 宋文远颇为赞同,连连点头附和。 他只觉找到了知己,像竹筒倒豆子似的将定西侯‘压迫’他的行径都道了出来。 他是真心实意,有感而发,几次更是说的哽咽起来。 同病相怜,往往会拉近彼此之间的距离。 宋光如今看向两个侄儿的眼神也带着几分怜悯。 兄弟尚能分家,但一个‘孝’子压下来,儿子永远都要听老子的。 这世上,几个侄儿比他当年更惨! 宋明远跟着附和几句后,便起身道:“二叔,时候不早了,您可要去作坊了?” “那我们就不多留了。” “您小心身身子。” “过几日我们再来看您。” 他说话进退有度。 没有说一句宋光不爱听的。 宋光正斟酌着如何委婉拒绝,宋明远兄弟两人就已上了马车。 宋光看着马车驶远,摇摇头,叹气道:“这两个孩子,真是可怜呀!” 马车上。 宋文远却好奇道:“二哥儿,今日咱们不是前来当说客吗?” “为何你是绝口不提要二叔回府一事?”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宋明远深知此事并不简单,只道,“大哥你又不是没看见最开始二叔看到我们的样子,恨不得一口将我们生吞了似的。” “只怕此事没我想的那样简单。” 顿了顿,他又道:“不过不要紧,过几日咱们再来便是。” 宋文远一听还能再出门,自高兴得乐不可支。 宋明远兄弟二人一回府,就去了松鹤堂。 陆老夫人听说宋光一切都好,过几日宋明远还要去探望宋光时,高兴的是眼眶泛红。 就连宋明远兄弟二人回去的路上看到定西侯。 定西侯也只是冷着脸,吩咐他们将今日的功课一定要补上。 回去之后的宋文远是又惊又喜,坐在书桌前忍不住嘀咕起来。 “二哥儿说的果然没错。” “父亲当真没训我们!” “没想到二哥儿落水一场,比从前聪明了很多,来日我也试一试这法子。” …… 翌日一早。 宋明远就见到了两位夫子。 寒暄几句后,就开始授课。 黄夫子刚摇头晃脑授课不久,宋明远就忍不住微微皱眉—— 若说常氏族学的张夫子勉强算是一老师。 那这位黄夫子简直就是一‘复读机’。 课本上写的什么。 他念什么。 带领着他们读上三遍后,就要他们自己背诵,嘴上更说什么‘书读百遍其意自见’之类的话。 宋明远忍不住在心里直叹气。 这两位夫子的束修,赚的未免也太容易了吧! 但他深知,好夫子难寻,便只能先跟着两位‘半瓶子水’夫子念书。 第24章 走,我们回家 好在宋明远天资过人。 就算如此。 他日日勤学苦读下,也是进步神速。 定西侯原本全心全意放在长子身上的一颗心,渐渐也分到了宋明远身上些许。 再加上宋明远进退有度,定西侯又对他心存愧疚,所以他提出的要求,定西侯没有不答应的。 一来二去。 宋文远只能日日眼睁睁看着宋明远出府去通州。 宋明远与宋光打过几次交道后,就知道他这二叔是刀子嘴豆腐心。 这不。 宋明远刚到宋光那破落的小院,就瞧见桌上已有为他准备好的麦茶。 宋光躺在破旧的摇摇椅上,显然已习惯宋明远的突然到访,连眼皮子都没抬一下。 “这几日天热。” “作坊里已晕倒了好几个工人,停了工。” “我原以为你不会来的。” 说着,他指了指身侧晒干的菌子,道:“待会儿你将这些东西带回去给母亲吧。” “虽是些不值钱的,却是我一番心意。” 宋明远这些日子充当着陆老夫人和宋光之间传话筒的角色,连忙应了下来。 很快。 他絮絮叨叨说起闲话来。 定西侯府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他能说的话题也有限,他的话题很快又落到两位夫子身上。 “……黄夫子是个糊涂的。” “昨日他并未事先备课,说《中庸》里的‘中庸’乃‘折中’的意思。” “但我分明记得,此乃‘不偏不倚、恰到好处’的意思。” “我与黄夫子争论几句,他就罚我抄了十遍《中庸》。” 类似于这等事,从前是频频发生。 他不是没想到找便宜爹做主,可想了想,便宜爹是什么都不知道,定会偏向已是举人身份的两位夫子的,所以也就没有开口。 宋光听了是连连皱眉,没好气道:“就算你爹不比当年,却也是一侯爷,怎么连个像样的夫子都寻不到?” “文哥儿随了你爹,虽不太聪明,但考上秀才不是难事。” 至于宋明远。 他觉得以宋明远的天资,考上进士,乃板上钉钉之事。 但这话,他却没有说,他生怕这话传到定西侯耳朵里,他那混账大哥又会揠苗助长。 宋明远却唉声叹气起来。 “二叔。” “您又不是不知道。” “好夫子本就难寻。” “更别提还有常二舅在其中作梗,哪里有人愿意来定西侯府授课?” 顿了顿,他道:“二叔,不如您来给我和大哥当夫子吧?” “不行!”宋光一口拒绝道。 宋明远并不意外,更没有就此不提。 因为他几次过来都发现,二叔的枕头一角、床边案几都放着有书。 “二叔。” “我知道您已与父亲分家,和定西侯府再没关系。” “但您此次回定西侯府,可不是以二老爷的身份,却是以夫子的身份。” 他的眼神落在宋光面上,又道:“您想啊,您一回去,父亲瞧您吊儿郎当的样子,定处处看您不顺眼,却又无可奈何。” “这等感觉,应该很是不错。” “您不仅能赚父亲银子,还能日日与祖母亲近,何乐而不为?” 宋光忍不住设想起来。 若混账大哥敢对他吹鼻子瞪眼,他就撂挑子不干。 保准他那混账大哥吓得不行。 但这般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他到底不想与他那混账大哥有过多牵连。 宋明远也不是咄咄逼人的性子,只道:“这件事您好好想一想。” “若是您不愿意。” “那就算了。” 等着回去之后,宋明远偷偷与陆老夫人透了个声。 陆老夫人喜得眼角眉梢都带着笑。 “还是二哥儿你聪明。” “下次再去通州,我与你一起去。” “我也好好劝劝那混账东西。” “祖母万万不可。”宋明远正色道,“若您出面,就算劝动了二叔,来日二叔与父亲争执,只会觉得自己是受了委屈。” “到时候只怕也会一走了之。” 说着,他又道:“这等事,和念书一样,讲究个自愿。” 他都没好意思说,他们母子三人真不愧是一家人,三人脾气简直是如出一辙。 虽脾气都不太好,却都是刀子嘴豆腐心。 陆老夫人连连称是,实则心里却是七上八下。 …… 一连多日。 宋明远并未再去三间坊。 宋光心里倒不由有几分期待起来,更是忍不住想—— 莫不是那混账兄长不愿请他去定西侯府当夫子? 或是母亲身子不好了? 亦或者是宋明远兄弟两人有了新的夫子? 宋光想着想着。 不由觉得宋明远当日所提的法子倒是不错。 其实真说起来,他与定西侯之间并没有什么深仇大恨,不过是他当年气大哥过于武断,不仅不管不顾替他订下亲事,更逼他日日念书。 那时候他也不过十六七岁,正是心高气傲、不服管教的年纪。 如今已过去十几年。 那些陈年旧事早已记得不太清楚。 宋光坐在院子里的摇椅上,忍不住想—— 若当年他真的听了大哥的话,发奋念书,想必常高阳和常家如今就不敢如此猖狂了吧! 他正想的出神。 就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二叔!” 他抬头一看,就看到了宋明远和宋文远兄弟两人。 他沉着脸,明知故问道:“你们怎么又来了?” “二叔,瞧您这话说的,我们当然是请您去给我们当夫子呀!”宋明远笑道,“您瞧。今日连大哥也过来了。” “咱们快走吧!” “祖母还等着您呢。” “对啊,走吧!”宋文远上前道,“祖母吩咐小厨房做了您爱吃的红烧肉,巴巴等着您呢……” 他向来是个脸皮厚的,身量都快赶上宋光高呢,却还能撒娇卖好。 宋明远则自顾自走进屋子,看有没有什么东西要收拾的。 他不进去不知道,一进去吓一跳—— 墙角,二叔宋光早把自己要带走的东西都打包好了。 宋光要带走的东西并不多,也就一两件齐整点的衣裳和一箱子书而已。 宋明远哼哧搬起箱子,走了出去。 “二叔。” “大哥。” \"走,我们回家!” “若是快点,还能赶上热腾腾的红烧肉呢!” 第25章 相爱相杀的兄弟两人 宋明远很快就陪着二叔宋光回到了定西侯府。 再次回来。 宋光尤记得当年跟着大哥第一日搬来定西侯府,接连几天,激动的竟是夜里睡不着觉。 他更记得当年大哥豪情万丈说以后宋家将会扶摇直上,像常家一样成为百年世家,他深表赞同。 他心里是五味杂陈。 就在这时。 他听到熟悉的声音。 “光儿!” “你可算愿意回来了!” 宋光定睛一看。 他只见老母正蹒跚走了过来,一双浑浊的眼睛里已布满了泪水。 陆老夫人快步上前,握住宋光那双粗糙的手,眼泪簌簌落下。 “娘,是儿子不孝!”宋光跪地,哽咽道,“是儿子对不住您……” 母子相见。 似是有说不完的话。 宋明远见状,道:“祖母,二叔,不如先回去松鹤堂吧!” “方才回来的路上,二叔还与我们说,他这些年最馋的就是小厨房做的红烧肉呢!” “好!好!”陆老夫人连忙扶着儿子起来,道,“我一早就吩咐小厨房做了红烧肉,以后呀,你想吃多少红烧肉就吃多少!” 宋明远这一行人很快去了松鹤堂。 众人说说笑笑。 松鹤堂里已许久没这样热闹过了。 陆老夫人拉着宋光的手舍不得松开,问东问西的。 直至即将开饭,她老人家总管想起定西侯尚未过来,顿时没好气道:“侯爷呢?” “老二都回来这样久了!” “他怎么还没过来!” “往日也没见他有什么要紧事,怎么他弟弟一回来,就忙了起来?” 众人是心知肚明。 无人敢接话。 还是宋明远开口道:“祖母,想必父亲是被什么事情耽误了,我去请他过来。” 他很快就去了外院书房。 和他想的一样。 定西侯正坐在书桌前发呆了。 一听到声响。 定西侯就忙将桌上的书拿了起来,继而开口道:“二哥儿,有什么事吗?” 宋明远:“……” 他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定了定心神,这才开口。 “父亲。” “二叔已经回来了。” “您中午不一起去松鹤堂吃饭吗?” 他似是已预料到定西侯要说什么,指了指那书,道:“您书都拿反了。” 说句不好听的。 他爹闲来无事竟会看书? 这和母猪会爬树有什么区别? 一向粗犷的定西侯净有些扭捏起来,直道:“待会儿还有人来找我谈事。” “你们吃吧。” “我就不去了。” “父亲可是在躲着二叔?”宋明远好奇道。 “我,我怎么会躲着他?”定西侯没好气道,“爹去世多年,长兄为父,我躲着他做甚?” 宋明远却是笑了笑。 “原来如此。” “可我们所有人都觉得您是在故意躲着二叔。” “纵然您有要事在身,却也没有不吃饭的道理!二叔回来了,您若不露面,所有人都觉得您不欢迎二叔呢!” 顿了顿,他又道:“您就算不在意这些虚名,却也得替我和大哥想想吧。” “二叔的学问比起那两位夫子来,那真真是云泥之别。” 他一番好说歹说的,这才说动了定西侯。 当定西侯到了松鹤堂时,所有人是都愣住了—— 大家都没想到宋明远竟真的能把定西侯请过来。 毕竟定西侯和宋光这兄弟两人,性子一个比一个犟。 从前陆老夫人时常感叹自己生了两头犟牛。 定西侯和宋光兄弟两人已阔别15年未曾见面,再见面时,没有众人想象中的暴跳如雷、针锋相对,却也没有过多的言语。 定西侯看着从前俊朗儒雅的弟弟变成了乡间闲汉模样,心里多少有些难过。 但他却是面上淡淡的,直道:“你回来了!” “回来了就好!” 宋光只觉兄长姗姗来迟是因为不想看到他,脸色也不大好看。 若换成从前。 他定要狠狠讽上几句。 但他见兄长不过四十左右,头上就布满了银丝,语气到底软了些。 “侯爷这话说错了。” “我不是回来了。” “而是受二哥儿所请,前来教他们念书的。” 说着,他又道: “侯爷来的正好。” “我也想与您谈谈束修之事。” 气氛依旧是剑拔弩张。 可比起当年动不动摔碗砸碟,却是好上不少。 定西侯脸色沉沉道:“你放心好了,束修少不了你的。” “以后你和两位夫子一样,一年100两银子的束修。” “每年的新衣裳,年礼,节礼,也不会少了你的。” “另外我还给你配一个丫鬟,一个小厮,你可满意?” “多谢侯爷。”宋光拱手道。 松鹤堂的气氛原本很是融洽的。 却因定西侯的到来,有几分变了味。 一行人用了午饭。 定西侯便找了借口匆匆离开。 宋明远则与宋文远闲话道:“……倒是比我想象中要好些。” “方才回来的路上,我还生怕二叔一怒之下又与父亲吵架,甩袖子一走了之。” “唉,看二叔这样子,也是个厉害的。”宋文远则唉声叹气起来,“若来日二叔要罚我,二哥儿,你可要帮我说说好话呀!” 宋明远笑着答应下来。 等陆老夫人歇下后。 宋明远则陪宋光去了外院。 两位夫子是住在外院。 宋光来日也会住在那里。 一路上。 宋明远忍不住替定西侯美言了几句。 宋光却压根不接话。 行至听风阁时。 宋明远见宋光下意识朝里面多看了几眼,这才开口。 “二叔。” “我听人说这听风阁是您从前的院子。” “您离开侯府后,父亲每日都派人去打扫这院子,不舍得叫这院子荒凉下来……” 宋光依旧没接话。 但他却是微微叹了口气。 叔侄两人很快行至外院。 宋明远刚走进夫子所居的院子,就听到白夫子那慷慨激昂的声音。 “走?” “我们走去哪里?” “当日是定西侯请我们给两位少爷授课的,为此,我们还推了高薪差事,如今你们定西侯府说不要人就不要人?” 紧接着。 黄夫子也扬声接话道:“是啊,你们定西侯府这是在逗人玩?” 宋明远:“……” 这两位夫子授课时宛如霜打了的茄子,如今倒是孔武有力起来! 第26章 真正的‘神童\’ 宋明远走进去。 果然见着两位夫子像泼妇骂街似的。 沈管事正一脸为难与他们两人说着好话呢。 但两位夫子却是压根不记得‘风骨’二字是如何写的,直摆出一副‘说不走就不走’的架势来。 宋明远走上前,道:“黄夫子。” “白夫子。” “我听父亲说过,父亲与两位夫子说好,由两位夫子先行教我们念书一年的时间吗,因是侯府毁约,所以愿意支付一年的束修。” “没想到两位夫子竟不愿意,这是打定主意留在定西侯一辈子?” “你,你这是怎么说话呢!”黄夫子一扫从前混沌糊涂的模样,指着他的鼻子道,“一日为师,终身为师,你就是这样与我说话的?便是你再聪明再厉害,来日也是考不上进士的!” 白夫子更是开始骂骂咧咧起来。 没错。 他们两人的确做好在定西侯府养老的打算。 想当年,他们也是有真才实学的,可混混沌沌这么多年,肚子里的那点墨水早就忘得一干二净。 京城里,像定西侯这样好糊弄的人可不多呀! 宋明远也不辩解。 听两位夫子絮絮叨叨骂完,他这才将沈管事拉到一边,偷摸说上了几句。 等沈管事再回来时,已变了一副面孔。 “两位夫子。” “你们既不愿离开,那就在定西侯府继续住着!” “以后还是和从前一样,咱们好吃好喝招待着你们,你们想住多久都可以。” “那束修……”白夫子率先开口道。 沈管事笑道:“当日请两位夫子上门授课时,已与两位说好了。” “先预付了你们一人20两银子的束修,剩下80两银子到了年底才付呢。” “还请两位放心,我们定西侯府也是高门大户,断然不会赖着你们银子不给的。” 他这是话里有话,点两位夫子呢。 但白夫子与黄夫子交换了一个眼神,眼神里皆带着几分恐慌—— 定西侯是大字不识几个的武将。 向来不讲道理。 如今定西侯不仅是不想给银子,还想把杀人灭口? 也就是当今永康帝重文轻武,定西侯不受重视。 二十年前,谁不知道定西侯可是大周赫赫有名的‘战神’? 白夫子率先反应过来,冷声道:“谁要住在你们定西侯府?” “剩下80两银子给我,我这就走人!” “对!”黄夫子接话道,“我也走!” 他们两人很快就拿了银子收拾东西走人了。 不过他们离开后,在外头是大放厥词,说定西侯不讲礼数,说宋明远兄弟两人是不学无术的草包。 当然。 这些都是后话。 此时此刻。 宋光看着宋明远,笑道:“没想到你倒是有几分小聪明,两位夫子都被你耍得团团转。” 宋明远笑了笑。 “对付什么人就要用什么样的办法。” 好歹他上辈子也选修过心理学。 …… 翌日清晨。 宋明远兄弟就早早到了外院书房。 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斜斜洒在书书桌上。 宋文远忍不住对宋明远道:“以祖母那性子,这么久没见到二叔,肯定要劝二叔先歇上几日的。” “兴许二叔今日不会来了。” “那咱们也能跟着躲躲懒。” 他的话音还未落下。 宋光就走了进来。 “文哥儿这是不愿念书的意思?” 说着,他又道:“昨日我就说过,我回来定西侯府是教你们念书的,可不是来享福的。” “科举之路,远比你们想象中艰难百倍。”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若想要出人头地,只有勤学苦读这一条路。” “若你整日想偷懒耍滑,那还是趁早放弃吧。” 宋文远还是第一次见到自家二叔面上露出这般神色,忍不住嘀咕起来。 \"您这叫什么?\" “分明就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这话和父亲的话简直是一模一样!” 宋明远被他逗笑了。 听到这话的宋光更道:“你这话我不否认,念书讲究的的是持之以恒,我当年之所以心生反感,是因你父亲对我压迫太过,如今我可没有逼迫你念书的意思。” “你若愿意念书,我定倾囊相授,更会对你严格要求。” “若你不愿念书,那就早日离去,莫要耽误我们彼此的时间。” 宋文远自是想抽身离去的。 但他知道。 只要他敢踏出这屋子一步,他爹就敢宰了他! 宋文远只能瓮声瓮气道:“念!这书我念!我念还不行吗?” 宋光很快就开始授课起来。 当年他也曾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神童’,若非定西侯见这个弟弟孺子可教,哪里会开启‘鸡弟’之路? 更别提他这十几年来阅历丰厚,从未放弃过读书,授起课来是侃侃而谈、胸有成竹。 他讲的是如痴如醉。 宋明远听的也是如饥似渴。 宋明远虽听早听说二叔美名,却万万没想到二叔才学竟如此渊博,不仅博古通今、才高八斗,更是精通田耕水利、官场纷争、国计民生。 以至于半天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但宋明远仍觉得如饥似渴、乐此不疲,更与二叔道:“二叔,以您的才学,便是这时候参加下场,不说中个进士,一个举人身份定是跑不了的,不如您下场试一试……” “不必了。”宋光摆摆手,苦笑道,“从前我也曾想过发奋苦读,入朝为官。” 他的眼神落在那一摞厚厚的书本上,又道:“但如今十几年过去,很多东西我已看的通透。” “我太认死理,又不爱逢迎,连你父亲都及不上,若真入朝为官,只怕不出一年就得给人寻个由头贬到穷乡僻壤。” “我这性子,还及不上你呢。 他虽与宋明远相处时间不久,却也觉得宋明远是个可造之才—— 真正的‘神童’。 从来都不是在读书上一骑绝尘。 而是于人情世故上,于方方面面上,都能展现出过人的天分。 宋明远,就是真正的‘神童’。 宋明远见二叔心意已决,并未再劝。 第27章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 一日日过去。 宋明远的学问是突飞猛进。 毕竟二叔教起他们兄弟两人来是用足了心思,不仅没让他们死读书,甚至还会带他们出去走走看看民生水利,看看老百姓过的是什么日子。 用宋光的话来说:“若只知死记硬背,五谷不分、四肢不勤,便是考中进士,又有何用?” 宋明远兄弟两人做过豆腐。 同乡间老妪聊过天。 和田里农夫喝过茶。 其中收获,远比读书习字来的更多。 这一日。 到了休沐之日。 宋明远打算出去闲逛一二。 说是‘闲逛’,其实也不尽然。 他打算找找营生的门道。 定西侯府如今虽仍是不愁吃喝,但众人是肉眼可见,这定西侯府的日子是在走下坡路,侯府中人多,且生活奢靡,即便是有金山银山,也总有花光的这一日。 他想着凭借自己穿越者的本事,看能不能叫侯府日子过的宽裕些。 宋明远邀约宋文远与自己一起,但得知可怜的兄长仍被关在书房念书,只能自顾自去了赫赫有名的天香楼。 天香楼是京城最好的酒楼。 宋明远一进去,就闻到一阵扑鼻的香气,略点两三道招牌菜。 很快,一道水晶肴肉就端了上来。 水晶肴肉是江苏名菜,传说是长老过赴蟠桃宴途中,被其香味吸引,连蟠桃宴都没参加。 这道菜是用猪蹄所制,先腌后煮再冷冻,肉红皮白,光滑晶莹,犹如水晶,看起来就叫人觉得食欲大开。 宋明远夹了一块,入口是满嘴酥香,再是肥而不腻。 宋明远忍不住心里感叹起来。 他原以为凭着后世那些改良菜式能轻易取胜,此刻才知这天香楼能在京城立足数十年,果然有压箱底的本事,可见古人的智慧也不容小觑。 邻桌有人在喝酒谈笑,夸起那道‘蟹粉狮子头。 “听闻天香楼的掌勺是从江南请来的,光是这调馅的手艺,就练了整整十五年。” 另一人接话,是啊:“不止呢,他们家连高汤都有讲究,得用老鸡、火腿、干贝吊足十二个时辰,差一刻都不成。” 宋明远放下筷子,想着靠复制后世食谱的法子发家致富是行不通的。 可就在这时。 他又听到邻桌又有人道:“天香楼的菜肴味道虽好,但这说的故事却是一日不如一日,整日来来回回说的就是《狸猫换太子》、《白玉堂探冲销楼》等等,我听的都快会背了!”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宋明远这才想到,如今古人的娱乐方式实在匮乏—— 多是女子听戏,男子听书。 但这些故事翻来覆去的,听的人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宋明远觉得自己兴许可以当一回‘文抄公’。 想到这里。 他便高兴起来,当即就命人将未上的饭菜打包,另准备上一道水晶肴肉,带回去给秦姨娘等人尝尝。 他走出天香楼,很快就街角那家‘闻香斋’。 这‘闻香斋’乃京城老字号,在京城,可谓一糕难求。 可惜,宋明远刚走进去,就有个伙计道:“公子,真是抱歉,咱们‘闻香斋’的糕点得提前预定。” “若我现在预定,大概多久能取到糕点?”宋明远好奇道。 “约莫十天之后吧。”伙计道。 宋明远:“……” 他是万万没想到几盒糕点竟也会如此抢手,不过此事正也能说明‘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 他正欲转身离开时,却听到里头传来熟悉的说话声。 “……爹分明就是故意的,明知这‘闻香斋’每月进项有多少,还要我掌管着铺子让进项翻倍,这不是为难我是什么?” 宋明远一愣—— 这不是皮子修的声音吗? 他好奇喊道:“皮子修?” 随他的话音落下,很快帘子被掀开,就见皮子修走了出来。 皮子修再见旧友,神色一喜。 “宋明远。” “你怎么会在这儿?” “我今日闲来无事,出来闲逛一番,想着替姨娘和姐姐买点糕点回去!”宋明远嘴角含笑,道,“这‘闻香斋’可是你们皮家的产业?” 皮子修连连点头,豪情万丈道:“不过一些糕点罢了,你想要什么,我这就要管事去给你准备。” “这铺子卖的最好的是蜜枣糕,寻常妇人和姑娘最是爱吃!” “还有芙蓉酥,味道也不错,我也要人给你装点……” 宋明远见他说起自家糕点来那是头头是道,这才想起来皮家曾经是皇商,生意做的很大,家中还出过一位当太妃的姑奶奶! 可一朝天子一朝臣,如今皮家虽生意仍做的大,却早已不是皇商! 有了皮子修的吩咐,很快有管事拎出好几盒糕点出来。 面对着宋明远要塞银子给管事,皮子修却是大手一挥,没好气道:“宋明远,你这样可就见外了!” “咱们两个勉强也算得上朋友吧!” “不过几盒子糕点,你这是做什么?” 听到这话,宋明远只得将银子收回去,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皮子修。” “你为何没去念书?” 他这话一出口,皮子修面上就浮现几分难堪之色,但还是一五一十道:“当日你们兄弟两人离开常氏族学后,常勉就开始胡说八道,直说是定西侯勾结官府,污蔑了古鸣。” “众人虽心知肚明,但也不敢开口多言。” “常勉那群人因当初我和你关系不错,和你多说了几句话,便将所有的矛头都对准了我,对我是日日刁难。” “我本就不喜念书,索性也就懒得再去念书了。” 说着,他更是摇摇头,垂头丧气道:“我爹那性子你是不知道,他宠妾灭妻,连带着也看我不顺眼,直说当日他想方设法送我去常氏族学,我却没能念出个名堂来,就把我丢到这铺子。” “他还说我若没法子让这铺子的营收翻上一倍,就要与我断绝父子关系。” “说起来,也是我连累了你。”宋明远微微叹了口气。 这就叫‘他不杀伯仁,伯仁却因他而死’! 皮子修见他一脸歉意,忙挥手道:“你别自责。” “便是没有常勉等人那档子破事,我根本不是读书那块料,也不会继续念书的。” “至于我爹要和我断绝父子关系,随他去吧,谁怕谁?反正他也没将我当成儿子,没有这事儿,还有别的事,肯定会想别的办法将我赶走的!” 第28章 +1>2 纵然皮子修说的是云淡风轻。 但宋明远听的心里并不是个滋味。 特别是当他听说皮家家中算不得富裕,靠了外家的资质,这才将将生意做的风生水起,后来皮家出了位还算得宠的妃嫔,成了皇商,如今却嫌弃他娘人老珠黄,只觉十分不耻。 宋明远斟酌道:“你爹给你三个月时间,让你想办法将‘闻香斋’的盈利翻一倍,虽不简单,但也不是难事!” 皮子修瞪大眼睛,看着他。 “宋明远,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 “做生意可不是做学问,不是你努力就行的。” “更何况,‘闻香斋’本就是京城子生意最好的糕点铺子,每日排队的人不少,这生意还能好到哪儿去?” 宋明远只是笑了笑,打开了包着糕点的油纸。 里头的糕点码的是整整齐齐。 他略尝了几样,只觉得味道还不错,也难怪‘闻香斋’在京城是首屈一指。 他问道:“这些糕点怎么卖?” 皮子修虽不擅念书,但他来‘闻香斋’已有十来日的时间,对这些糕点的价钱是如数家珍。 “咱们铺子里卖的最好的是蜜枣糕,一包卖18文,不少人几乎是日日来买。” “核桃酥因工艺繁琐,所以是20文钱一包,酥脆掉渣,孩子们很爱吃。” “卖的最贵的是定胜糕,因它名字吉利,赶考的考生、办喜事的人家买的多,一包要卖30文钱!” 用皮子修的话来说。 他爹多年前也不是没想过前些年也不是没想过涨价。 只是京城之中卖糕点的铺子数不胜数。 你家东西卖的贵了,旁人卖的便宜。 便是他们家的东西好些,但寻常老百姓也会去买别家的东西。 宋明远颔首道:“没错,老百姓永远追求的都是物美价廉。” “这么多年下来,‘闻香斋’在京城已是名声大噪,你就没有想过售卖蜜枣糕的同时,也打造一条‘高端线’,将那些名门贵胄抓在手里吗?” “这京城什么都不缺,最不缺的就是高门贵胄!” “只要你的东西好,别说一包糕点1两银子,就是10两银子就有人买。” 皮子修是眼前一亮,只觉他这话很有道理。 “你继续说下去。” 宋明远含笑道:“就比如说这蜜枣糕吧。” “初尝一两口的确是味道不错,但若是吃得多了,却觉得有些甜腻。” “若论糕点这方面,你肯定要比我擅长,毕竟你们皮家从前曾是皇商,好东西自然是能研究出来的。” “到时候好好造势一番,一盒糕点卖个5、6两银子应该不难。” 这就是‘营销’的魅力。 从古至今,世人皆有追捧心理。 再加上‘闻香斋’美名在外,定不缺生意的。 皮子修听得是懵懵懂懂:“那该怎么做?” 宋明远道:“既想将东西卖出高价,即便是里头垫底的油纸都是大有讲究。” 皮子修瞪大了眼睛:“油纸?这能有什么讲究?不就是包糕点不漏渣、不沾油便罢了?” 宋明远笑道:“寻常油纸包寻常糕点自是绰绰有余,但卖东西嘛,卖的不仅仅是物品的本身,也是带个人的情绪价值。” “你想呀,若你是姑娘家,买回来一盒糕点,见糕点装在描金漆食盒里,每块防粘连的油纸用的是洒金宣纸,边角甚至还印上了各种画……你会不会心情大好?” 皮子修若有所思点点头。 宋明远又道:“到时候人人以买到‘闻香斋’高档点心为荣。” “一传十,十传百,你还怕赚不到银子吗?” 皮子修眼里闪耀着精光,道:“到时候盒子里装着六块糕点,少而精,方显金贵。” “绑在匣子的红绸上还要请最好的绣娘绣上‘闻香斋’三个字。” “不止,”宋明远笑得更深,道,“还可以在红绸上再绣一朵梅花或桂花,这样就能形成‘闻香斋’唯有的特色。” 说白了。 就是怎么奢华怎么来。 唯有奢华,才能溢价卖出。 皮子修眼里似有一团熊熊烈火在燃烧,他仿佛看到金山银山在冲他招手。 可很快,他就从美梦中清醒过来。 “方才你说要造势。” “可该如何造势了?” 这个问题,宋明远方才早已想过,他道:“方才过来的路上,我已听不少人说近来的故事并无新意,听得耳朵都起了茧子。” “从古至今,女子和小孩的钱都好赚。” “谁说‘闻香斋’只能卖点心?” “我先写出话本第一册来,买三盒寻常糕点则送话本第一册,等贵价糕点上市,则买三盒糕点送话本第二册……相辅相成之下,到时候不论是糕点还是话本,想必都会卖的极好。” 这就是后世的‘捆绑销售’,只赚有钱人的钱。 他用最简洁的话给皮子修解释了什么叫衍生品,什么叫 1加1大于2。 皮子修觉得这法子很是不错,当即就盘算起自己的私房钱来。 “行,我支持你。” “不过我手上银子并不多,暂时还不能给你准话,得回去找我娘借点银子。” “若印刷话本,大概需要多少银子?” 他想。 印刷话本应该也花不了太多钱,约莫半个月就能看出成效来,应该也亏不了太多钱。 宋明远却道:“既是咱们两个一起合伙做生意,印刷话本的钱哪里能叫你一个人出?” “不如这样,成本我们两个平摊。” “虽说是我出的主意,是我写的话本,却是借了‘闻香斋’的地方卖话本,收益自也是你我二人平分。” 皮子修从小得他娘耳濡目染,知道这门生意很有赚头,当即是连连推脱。自己只要话本的两分利。 但宋明远却说印刷话本一事免不得要他多操操心,两人好一通讨价还价,最后这才商定他收四分利,自己收六分利。 第29章 没有人能拒绝狗血八卦 宋明远回去定西侯府后,先将糕点拿给了秦姨娘和宋绣香。 然后,他就将自己关在书房内。 很快,他就决定以琼瑶老师《情深深雨蒙蒙》的故事为原型,创作一本渣男游走两姐妹之间的狗血八卦故事。 前世的宋明远没少跟着家里人看过这部狗血剧,所以不过七八日的时间,就创作出《玉钗记》的第一册。 他想着这话本生意自己不仅拿了200两银子的本钱,更是攀扯上皮子修一起,为求谨慎,先将《玉钗记》第一册拿给了二叔看看。 宋光原以为勤奋好学的宋明远又写了什么新文章,没想到打开一看,赫然见着上面写了‘玉钗记’三个大字,顿时是哑然笑了起来。 “虽说你父亲并未对你寄予厚望。” “可若他知道并没有将心思放在学问上,反而在捣鼓这些东西,怕是会生气的。” 但他知道宋明远是何等性子,并未训斥,直道:“二哥儿,好端端的,你写这些做什么?” 宋明远一五一十将自己联合皮子修做生意一事道了出来。 最后,他更是说:“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这话向来不假。” “我虽是侯爷之子,但如今侯府之中是什么光景,想必二叔也是知道的。” “且不说如今定西侯府每况愈下,就说等着父亲日后百年,偌大一个侯府都是四弟的,以母亲的性子,可舍不得给我们什么东西。” “我总得为自己以后,为秦姨娘和三姐姐以后打算打算。” 他是打算赚钱科举两手抓。 宋光听闻这话,不仅没有多言,反而觉得小小年纪思虑周全,便开始看起这本《玉钗记》来。 宋光越看眉头愈发紧蹙,当他读到姐妹俩为那薄情郎暗自较劲的段落时,竟道:“这字里行间的痴缠,倒比戏文里唱的还挠人。” 说着,他看向宋明远,笑道:“你这心思倒是巧,知道寻常百姓就爱瞧这些肝肠寸断的情事。” “不过我是万万没想到你小小年纪竟懂得这些。” “连我这个向来不好这些故事的人都好奇起来,你这故事打算如何发展下去?” 他最开始看的是漫不经心,但渐渐却深入其中,看到结尾处这才发现一册书竟看完了? 他更是好奇起来,姐姐刚把玉钗赠了心上人,妹妹就撞破了两人私会,这接下来会有什么故事? 宋明远笑了笑:“不过是瞎猫撞见死耗子罢了。” “我不过听过几段戏曲,没想到歪打正着写的故事,连您都说了好。” “到时候买糕点赠话本,保准到时候那‘闻香斋’的门槛都要叫人踏破!” 宋光点点头,却不由道:“这件事我会替你保密,不过你别忘了,赚钱固然重要,但圣贤书也不能落。” “你既然一心想走科举路,断不能舍本逐末。” “二叔您放心,我知道的。”宋明远忙应道:“我每日晨读、夜课从未落下,就是写这话本,也是闲暇时间琢磨。” 宋光微微颔首。 宋明远正欲下去时,却听到宋光又道:“对了,二哥儿。” “你这《玉钗记》若写了第二册,先拿来给我瞧瞧。” \"倒不是我好这一口,实在是……这故事停在这里,上上不得,下下不得,我只怕得日日惦记。\" 宋明远连声应好,想着这话本得了二叔的青睐,心中是定有胜算。 …… 半月后。 ‘闻香斋’就推出了‘莲蓉酸枣糕’、‘步步糕’等糕点。 按理说,‘闻香斋’作为京城最受欢迎的糕点铺,广推新品,也是人之常情。 宋明远见有位妇人上前,看着那装在匣中的芙蓉酸枣糕,颇为好奇,但妇人听说价钱后,却是吓了一大跳。 “就这样小小六块糕点,竟要6两银子?” “寻常糕点不过以二十文钱一包,你们这糕点难不成镶了金?” 更有人接话道:“皮家莫不是想钱想疯了?放着好好的生意不做,竟想抢钱?” 众人是纷纷附和:“是啊,也难怪皮家是一日不如一日!” 宋明远听到这话,一点都不意外。 寻常百姓家的,谁能接受斥巨资买上一盒糕点? 非议之下,一传十十传百,并不是什么坏事。 有掌柜的出来解释,直说糕里的莲蓉是用的湘莲,酸枣用的是山西的酸枣,去核后晒足百日,酸甜正好解腻,味道很好,可不是寻常糕点。 但众人仍是议论纷纷,看热闹的人多,却无一人掏钱买。 宋明远对一旁心急的皮子修道:“好饭不怕晚。” “人不识货钱识货,再等几日瞧瞧。” 皮子修哪能不急? 因着这事,他娘不知劝了他多少回,直说他行事过于冒进,若惹得他爹愈发不喜那就不好了。 但这等话,他当着宋明远的面却是不能说的。 他正欲说上几句时,却见着常勉走了进来。 常勉今日可不是冲着皮子修而来,而是冲宋明远而来,他一进来,就似笑非笑道:“宋明远,好久不见阿!” “我听姑母说姑父为了给你们兄弟两人聘请名师,四处求爷爷告奶奶。” “说是你们定西侯府两位夫子也走了。” “你这是沦落到要和皮子修这等商户为伍?” 说着,他更是讥诮道:“你若是愿意跪下来当众给我磕三个响头,我就考虑考虑让你回到族学!” 他这话一出,他身后的古鸣等人是哄堂大笑。 皮子修忍不住,想要上前。 宋明远却示意他莫要轻举妄动,含笑道:“多谢表兄美意,好马不吃回头草,像常氏族学这等‘好地方’,我就不去了。” “今日表兄来的正好,‘闻香斋’推出了新糕点,你可要买上几盒?” “我虽不缺钱,却也不是冤大头!”常勉的眼神落在那些精美的糕点上,冷笑一声,“若你愿意跪地磕头三下,我倒是可以考虑考虑。” 宋明远只是笑了笑:“表兄不买就算了,毕竟这等贵价的糕点,不是谁都买得起的!” “你……”常勉气的不行。 常家虽是清流世家,但耕耘多年,自是不缺钱的。 他没好气道:“将这些糕点,一样给我买一盒!” 来了如此冤大头。 掌柜的自亲自将两盒糕点送到常勉跟前,更笑眯眯道:“买两盒糕点,送一本话本,一共是12两银子。” 第30章 即将风靡整个大周 常家虽家大业大,却也没有惯着儿孙的道理。 常勉想着两盒糕点就花了自己半年的月钱,只能咬着牙付了银子。 当然,他临走前撂下一句:“我可打听过了,这‘闻香斋’是皮子修他娘的陪嫁。” “你们两个蠢货搅合到一起,我倒是要看看你们能撑到几时!” 他原打算来宋明远跟前显摆显摆的。 谁知。 宋明远竟没有他想象中那样憔悴畏缩,反倒落落大方。 他身后的古鸣劝道:“……那宋明远是什么身份?” “您又是什么身份?” “何必与他一般计较?” “如今他是打肿脸充胖子,装的是得意,却又能得意几日?” “以您文采,明年定能连中‘小三元’,是真得意风光,何必将他那样的猫儿狗儿放在眼里?” 他好一通劝慰。 常勉心里这才舒坦些。 可他扭头看到小厮手上的那两盒糕点,一想到自己没了12两银子,心里就难受的不行。 常勉略一思量,就直奔定西侯府而去。 姑母常氏虽已出嫁,但向来对自己极好,若知道自己买了这样昂贵的糕点去看望她,定会将银子补给自己的。 常勉很快就到了定西侯府正院。 他一进去,就闻到了一阵刺鼻的药味儿。 王嬷嬷亲自迎了出来,亲亲热热喊了声‘表少爷’,又道:“……四爷近来身子不适,连带着夫人也好几日没休息好。” “偏偏老夫人和侯爷那边不闻不问,夫人是有苦难言。” “若夫人知道您来了,不知道多高兴呢!” 常勉走了进去。 方才在炕上打盹的常氏面上已浮现些许笑容来:“勉哥儿来了!” 常勉喊了声‘姑母’,道:“姑母,我听说冠表弟病了,可是要紧?” “您怎么脸色难看成这样子?” “下面的人都是怎么照顾的?” “不要紧的!”常氏看着如此‘孝顺’的侄儿,嘴角含笑,道,“冠哥儿身子不好,你也是知道的,前两日不过刚吹了风,就染上了风寒,好在如今已并无大碍。” 说着,她更是摇摇头道:“冠哥儿从小黏我黏的紧,病了谁都不要。” “我也没什么事,养几日就好了。” “对了,你今日怎么过来了?” 常勉直说自己是放心不下常氏,所以过来看看,更是委婉点出自己花了12两银子给常氏买了糕点。 听到最后。 常氏眉里眼里都带着笑,道:“咱们勉哥儿果然是个孝顺的。” “王嬷嬷,给勉哥儿取100两银子的银票过来。” “姑母使不得,我是一片孝心,哪里能收您的银子?”常勉装腔作势道。 常氏却道:“父亲一向对你们要求严苛,每月2两银子的月钱,多一分都不给。” “12两银子对你来说可不是一笔小数目,不知道你攒了多久。” “没道理要你一个小辈为我花银子的道理……” 她好说歹说下。 常勉这才假模假样将银票收下,直道:“我也是想着姑母您最近心烦,所以才给您买了这贵价的糕点!给您换换口味。” 常氏被他哄得眉眼舒展些,接过王嬷嬷递来的糕点盒,打开一看,就见那糕做成花朵形状。 黄底子上撒着层细白的粉,果然比寻常糕点精致不少。 她捻起一块,入口先是莲蓉的绵甜,后味却泛出点微酸,不仅不觉得腻,竟是格外好吃。 她忍不住颔首道:“果然是一分钱一分货。” “这‘闻香斋’背后的皮家从前当过皇商,果然是名不虚传,这糕点味道很是不错。” 常勉是知道最近是皮子修在管‘闻香斋’。 他原以为皮子修是在瞎折腾,如今听到这话,心里是咯噔一声,强撑着笑道:“您喜欢就好。” 说着,他又道:“那我先回去了,表弟刚好,您也好好歇着。” “等过些日子,我再来看您。” 等着常勉一走。 整个正院顿时就冷清下来。 常氏又吃了几块糕点,是越吃越觉得好吃,竟觉得一点不腻。 一旁的王嬷嬷劝道:“夫人少吃些糕点,若是吃得多了,待会儿就吃不下饭了。” 常氏摇摇头,道:“放着吧。” “近来我实在没什么胃口,勉强能多吃几块糕点也是好的。” 就在这时,她见着桌上还遗留一本印着《玉钗记》三个大字的话本。 她好奇拿起来看了看。 她这一看,竟深陷其中不可自拔。 那书生游走于两姐妹之间,特别是当她看到那书生园子里接过姐姐递来的帕子,转身又替妹妹摘去发间的花瓣时,没好气道:“这人真是不要脸!把姐妹俩都当傻子耍!” 可气归气,她骂上两句,又继续看起书来。 当她看到妹妹红着眼眶问书生‘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我时’,竟也跟着提心吊胆起来。 等到第一册看完,当她看到‘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时,更是觉得抓心挠肝,当即就吩咐起来。 “王嬷嬷。” “你明日……不,你现在就差人再去‘闻香斋’一趟,多买几盒糕点回来。” “再问问他们,这《玉钗记》第二册出来了没有。” 王嬷嬷很快就安排丫鬟下去了。 可惜。 《玉钗记》尚无第二册。 丫鬟前来回话,直道:“回夫人的话,这话本第一册是今日刚上市呢,也没有地方售卖。” “不过‘闻香斋’的管事说了,若您成了‘闻香斋’的大主顾,《玉钗记》第二册出来后,第一时间亲自给您送来了。” “如何才能成为‘闻香斋’的大主顾?”常氏好奇道。 “那管事说,每月消费20两银子即可。”丫鬟回道。 区区20两银子。 对常氏来说根本不叫事,她连声吩咐起王嬷嬷,叫王嬷嬷务必每月得在‘闻香斋’多买几盒子糕点。 心中说是不失望,那是假的。 她转而又拿起《玉钗记》看了起来,一字一字看的认真极了。 王嬷嬷好奇道:“夫人这书方才不是已经看过了吗?” “闲来无事,不过想再看一遍罢了。”常氏的手摩挲着话本,低声道,“比起府中的糟心事,还不如看看书中的爱恨情仇。这书中的姐妹当真叫人又怜又爱,若换成了我是她们,早就把那玉钗折了,狠狠将那书生骂上一顿……” 她虽将那书生骂了个狗血喷头,再又看完一遍后,却吩咐王嬷嬷将这话本好生收起来。 第31章 他们吃肉,允人喝汤 王嬷嬷还是第一次见常氏对一话本这样如珍似宝,当即就将那《玉钗记》借过来看看。 她白日里要伺候常氏,只能夜里挑灯夜读。 这日夜里。 万籁俱静时。 她点上一盏油灯,就看起《玉钗记》来。 她一翻开书,就被那朴实动人的文字打动,想着自己与书中的妹妹身世是一样凄惨,当年她继母进门后,是食不果腹,衣不蔽体。 她看到动情处,更是潸然泪下,想着自己若有这样一个书生丈夫就好了,纵然这人不着调,但定会护她衣食无忧,断然不会叫她一把年纪还跟在喜怒无情的常氏身边伺候。 翌日一早。 她更是顶着两个黑眼圈,已是深陷《玉钗记》不可自拔。 …… 虽说‘闻香斋’的糕点卖的很贵,但京城向来不缺有钱人,三日里卖出去了8盒糕点。 每人都是一边看《玉钗记》一边吃糕点,看到那书中的姐姐最爱的就是莲蓉酸枣糕,连带着对莲蓉酸枣糕都另眼相看起来。 不过十来日时间。 《玉钗记》就和‘闻香斋’名扬整个京城。 与它们一起名扬京城的,还有太白先生。 没错。 太白先生正是宋明远的笔名。 托宋明远和《玉钗记》的福,‘闻香斋’的订单又翻了三倍,已至一糕难求的地步。 皮子修是高兴不已。 他娘也是喜不能自禁。 知子莫若父,他爹倒是知道他是什么德行,知道背后有人出谋划策。 可不管皮父怎么问,皮子修就是三个字—— 不知道! 皮父深知这事儿与太白先生有关系,便开始偷偷摸摸打听起这人来。 就连私下时常与王嬷嬷谈论起《玉钗记》的常氏,也对太白先生是赞不绝口。 “最是无情读书人。” “偏偏那些话本子都是由读书人所写。” “在他们笔下,他们读书人清贵,不要脸的是女子。” “但太白先生笔下这读书人,虽脚踏两只船,却不算忘恩负义、背信弃义之人!” 王嬷嬷自也是连连附和。 她们主仆若知道宋明远就是她们钦佩的太白先生,只怕惊得眼珠子都要掉了。 …… 此时此刻的宋明远正在书房勤学苦读。 他与二叔商量一二后,决定明年参加县试。 当日这消息一出,不少人都惊讶连连。 宋光直说叫他历练一二,积累经验。 但宋光心里清楚,他定能高中。 宋明远心中亦清楚。 但他要的从来不仅仅是'秀才'身份,还想要冲击‘小三元’的名头,为三姐姐宋绣香谋一门好亲事。 他正看书看的正认真呢,吉祥进来道:“二爷。皮公子过来了!” “快请他进来吧!”宋明远道。 皮子修虽是初次登门定西侯府,但他也是时常出入高门之人,见多识广,很快就来了苜园。 两人寒暄几句后。 宋明远就开门见山道:“你今日过来找我,可是有什么事吗?” “你果然聪明,什么都瞒不过你的眼睛!我今日过来,的确是有一件事情要与你说上一说!”皮子修微微叹了口气,低声道,“那就是京城各大书商已经开始是印刻《玉钗记》,这几日,我们铺子的生意也及不上前几日……” 宋明远微微一愣。 他虽早就料到《玉钗记》走红后会有仿刻,只是没成想来得这样快。 “他们印的版本,与咱们原版可有什么不同?” 皮子修掏出准备好的仿刻本递给他,道:“你看看,有的错漏百出,把‘莲蓉酸枣糕’写成‘莲蓉酸子糕’,有的更过分,硬加了段书生与姐姐在一起的戏码,说是‘增补全本’,简直不要脸……” 宋明远翻开仿刻本,看了看,却是忍不住笑了起来,眼中并无半分慌乱。 “不要紧的。” “如今‘闻香斋’不仅做的是寻常百姓的生意,那些价贵的糕点,卖的都是些富贵人!” “何为富贵人?” “那就是处处讲究精细妥帖,自诩高人一等之人,他们自是不屑看仿刻本的。” 说着,他又笑道:“跟风一事,自古以来是层出不穷,咱们吃肉,也得叫那些书商喝喝汤。” “更何况,寻常百姓读到《玉钗记》,不会念及那些书商有本事,反倒会想起‘闻香斋’和太白先生,一来二去的,‘闻香斋’的生意并不会受到影响。” 甚至‘闻香斋’的生意只会越来越好。 皮子修只觉这话很有道理, 但还是苦着脸道:“但那些价贵的糕点,已卖的不如之前呢……” “这也很正常,毕竟不少人已看完了《玉钗记》第一册。“宋明远笑道。 这世上,‘死忠粉’还是很难得的。 皮子修是欲言又止。 他很想催催《玉钗记》第二册。 但他也知道宋明远不久就要参加童试,话到了嘴边,到底还是没有开口。 宋明远却笑道:“《玉钗记》第二册我昨夜刚好写完,也该面世了。” “你们这些日子多多研究‘茉莉一口酥’,书中妹妹可是最爱这道糕点的。” 皮子修顿时是心领神会。 等他从苜园离开时,脑海中已有了主意。 他会《玉钗记》第二册和独家糕点稳住贵人客群,让那些粗制滥造的仿刻本流传于老百姓之间。 他甚至还想着去找找那些书商,开门见山说要那些书商在仿刻本的首页替‘闻香斋’宣传一番,这样,他就出面请太白先生早日写出《玉钗记》第二册。 他相信应该没有书商会拒绝的。 这样,就实现了双赢。 果然。 没几日。 宋明远不仅听说了《玉钗记》第二册风靡京城的消息,甚至连侯府的丫鬟婆子都议论起那花心书生来。 有婆子道:“我觉得书生和姐姐在一起好,本就是门当户对,那可是天作之合。” 有丫鬟道:“我倒是觉得书生应该与妹妹在一起,若他真喜欢姐姐,为何后来会对妹妹一见倾心?” 但民以食为天,更多的人却琢磨起茉莉一口酥的做法来。 就连这日宋明远去了西跨院,就见着秦姨娘拿出一碟糕点来。 “二爷,您尝尝看。” “这是从‘闻香斋’买回来的糕点,叫茉莉一口酥。” “酥酥脆脆,一口下去,还带着茉莉的清香,三姑娘爱吃的很。” 桌上的白瓷碟里放着三块糕点。 宋明远是知道‘闻香斋’的贵价糕点一般都是六块一盒,秦姨娘这是给他留下了一半。 但更叫他惊讶的是,节俭如秦姨娘,竟舍得买6两银子一盒的糕点? 第32章 一石多鸟 秦姨娘对上儿子那不解的眼神,笑了笑,道:“我也是前两日听人说起这《玉钗记》,买来仿刻本瞧了瞧,果然好看。” “三姑娘也是爱不释手。” “后来我们两个一思量,想着这话本定是‘闻香斋’请太白先生所作。” “若人人都去看仿刻本,无人去买‘闻香斋’的糕点,没钱请太白先生怎么办?” 说着,她更是催促道:“二爷,您快尝尝看这《玉钗记》中妹妹最爱吃的茉莉一口酥味道如何。” 宋明远心知连秦姨娘都如此想,想必‘闻香阁’的贵价糕点定是不愁卖的。 他向来不爱甜食,却架不住秦姨娘一片‘慈母心’。 他到底还是拿起一块糕点尝了起来。 这茉莉一口酥并不算很甜,其中牛乳味更重,细腻柔滑,轻轻一抿,茉莉的清香就萦绕嘴里。 茉莉的清香与醇厚的牛乳相辅相成,最后加上玫瑰汁夹心,简直叫人欲罢不能。 就连宋明远这个向来不爱吃糕点和甜食的人,也忍不住在心里称赞起‘闻香斋’来—— 皮家真不愧从前是皇商! 研制出来的糕点味道堪称一绝! 宋明远心中虽称赞不已,但他却想着秦姨娘定舍不得吃这糕点,当即就摇摇头,故意道:“姨娘,这糕点是不是买回来有一两日了?” “怎么吃起来怪怪的?” “怎会如此?当日‘闻香斋’的人可是说了,这糕点放上五七日都没有问题。”秦姨娘是震惊又心疼,想着这一块糕点可要花上一两银子,若真坏了或馊了,定要差人去找他们的,“糕点买回来当日,我原打算差人给你送三块过去,可后来一想,统共就三块糕点而已,巴巴差人送去,没得叫人笑话……” 她见儿子不肯再吃,不愿浪费,当即就拿起一块糕点吃了起来。 到糕点刚喂到嘴里,满口清香就弥漫开来。 味道比起先前来,根本不差上什么。 秦姨娘这才会过意来,笑道:“二爷这是和三姑娘一样,变着法子非要我吃一块?” 她心里是甜滋滋的,忍不住催促起来:“还剩下一块,您快吃吧。” “统共6块糕点,咱们三人一人2块,正合适呢。” 宋明远原打算将最后一块糕点留给三姐姐宋绣香的。 听到这话,到底还是将这最后一块糕点吃到肚里。 然后。 他便问起三姐姐宋绣香的近况。 秦姨娘说起女儿,总算没像之前一样唉声叹气了。 “也不知道是时间久了,三姑娘将退亲一事抛之脑后。” “还是因《玉钗记》的缘故。” “三姑娘这几日心情比从前强了许多,她昨日更与我说起退亲一事,直说自己比起《玉钗记》中的俩姐妹幸运不少。” “若她嫁过去后才知道陈闻仕那狼子野心,只怕哭都没地方哭,如今能够退婚,也算幸事一桩。” 宋明远听到这话,这才放心。 他是万万没想到一本《玉钗记》竟能实现三赢。 …… 到了八月头。 ‘闻香斋’的杜管事就亲自登门,将七月的分红送了过来。 足足 132 两银子! 宋明远虽想过‘闻香斋’和《玉钗记》能让他赚钱,却没想到短短一个月就能有如此收益。 他将银子收下,又道:“……我已十来日没听到皮兄的消息,想来他最近是忙的不可开交?” “还请杜管事回去与他说一声,直说生意虽重要,但身子骨却更是重要,银子是赚不完的,没道理因为生意将身子拖垮了。” 杜管事是皮子修他娘的陪房,从小看着皮子修长大的,如今见他提起皮子修,是欲言又止。 宋明远好奇道:“杜伯。” “皮兄向来把你当成了长辈。” “我也没有将您当成外人,您有什么话直说就是了。” 杜管事是连连叹气,低声开口:“少爷已被老爷关了起来!” 听杜管事娓娓道来。 宋明远这才知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原来皮家的境况远比宋明远想象的更为复杂。 皮子修他爹皮求宠妾灭妻,偏宠姨娘,当日皮子修闹着要退学,就被皮求又打又骂。 父子两人立下赌约,若皮子修三月之内未能将‘闻香斋’的盈收翻一番,就与皮求断绝父子关系。 可那姨娘见‘闻香斋’生意蒸蒸日上,便生出主意来,要让皮家接手‘闻香斋’。 皮子修自是不愿,毕竟‘闻香斋’是他娘的陪嫁铺子,当年是他外祖的心血,如今是他的心血,他哪里舍得将‘闻香斋’拱手让人? 皮子修不过辩解两句,就被皮求借口‘不忠不孝、无情无义’狠狠拿鞭子抽了一顿。 说起皮子修,杜管事也是眼中含泪。 “如今少爷正被老爷关在祠堂,不给吃不给喝,老爷打算以此事要挟太太,逼着太太将‘闻香斋’的铺子让出来。” “太太也就少爷这一个儿子,只怕很快就会就范的。” 宋明远也知道大周向来以‘孝’治天下,老子管教儿子,谁都不好阻拦! 他微微叹了口气,道:“杜伯,您先回去,这件事我来想想办法。” 但在杜管事走后,他却是陷入了沉思。 有道是清官难断家务事,皮家并非小门小户之家,哪里容得了他插手? 宋明远思来想去,便提笔写了一封信,叫吉祥偷偷交给了杜管事,请他帮着交给皮子修的母亲皮太太。 等着吉祥忙完,回来后已是夜幕时分。 宋明远仍坐在桌前看书,见状,问道:“事情都办妥了?” “是。”吉祥点点头,低声道,“小的偷偷将信交给了杜管事,并无旁人在场。” 顿了顿,他却又道:“不过二爷,小的听说皮太太年轻时也是个很厉害的人,她都没有法子,您这法子好用吗?” 他时常得他爹教导,要好好规劝引导二爷。 更别说二爷向来对他很好,他害怕二爷好心办了坏事。 “好不好使,总得试一试才知道。”宋明远放下手中的狼毫笔,看向窗外,低声道,“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若皮子修他们母子两人能早日从皮家抽身,也未必是坏事!” 若说他为了什么? 不仅是为了好友皮子修,也是为了自己! 《玉钗记》和‘闻香斋’的成功让他嗅到了商机,他不仅需要一个好友,也需要一个盟友!一个不会受制于旁人的盟友! 第33章 置之死地而后生 宋明远在信中替皮太太出谋划策。 当然。 他在信中将其中利弊与皮太太分析的一清二楚。 若皮太太仍选择留在皮家,这次他可以以太白先生的名号与皮求周旋一二,这次定能保皮子修安然无恙。 但下次,下下次……皮求会如何对皮子修,谁都不敢保证。 若皮太太想要离开皮家,可以按照他的方法做。 即便孤儿寡母身在京城无人庇护,日子艰难,但皮子修如今年纪不小,再过几年就能娶妻生子,也能独挡一面。 至于皮太太会如何抉择,宋明远心里也没底。 他知道若是皮太太选择‘家和万事兴’,他依旧会与‘闻香斋’合作,只是却会想法设法,开辟另一条商机。 因心里有事。 还是涉及未来商业之路的大事。 宋明远接下来这一晚睡得并不好。 翌日上课时也是哈欠连连。 宋光见状,便道:“你们兄弟二人既心不在焉,索性就放假一日吧。” “今日中秋节,你们陪着母亲吃饭后,也出去赏赏花灯吧!” 宋文远自连连称好。 宋明远这才惊觉不知不觉他已来到大周有三四月之久。 他整日沉溺于书本之中,竟连今日是中秋节都不知道。 因二叔发话。 定西侯纵然心有不悦,却也只能任由两个孩子早早吃过晚饭,就出去赏灯了。 大周与后世并不一样。 不仅是元宵节赏灯,就连七月十五,八月十五都会赏灯。 自古以来,京城都是最富庶的地方。 宋明远行至闹市,只见街时被花灯渲染的透亮,各式灯盏悬挂在廊下、树梢,沿着长街一路铺向远处,像一条流淌着星光的长河。 街边都是叫卖的小贩,孩童的嬉笑与百姓的说话声掺在一起,空气里还流淌着月饼的香甜。 就连宋明远都觉得轻松了不少。 这一刻。 他不必为未来的生计发愁。 也不必为日后的前程担忧。 他就只是一个12岁的少年郎而已。 就在这时。 宋明远隐约听见不远处似有人在敲锣打鼓。 宋文远向来是个喜欢热闹的性子,当即就道:“二哥儿,前面好像有很多人的样子。” \"走,咱们也去瞧瞧!\" 宋明远走的近了,就听见有行人匆匆朝声音源头跑去,边跑还边道:“快!快!皮家洒铜板呢!” 有人惊讶道:“怎么可能?” “那皮家老爷掉进钱眼里去了!” “好端端的,怎会舍得给咱们撒钱?” 有知道内情的人解释道:“不是皮家撒钱,说是皮太太在撒钱呢!” 宋明远心下微动。 他挤进去一看,果然见八人抬的大鼓上坐着一个与皮子修长相相似的妇人,大概就是皮太太呢。 皮太太身形略胖,说话也是中气十足。 她一抬手,身边的三四个婆子就开始敲锣。 随着她手落下,锣声戛然而止。 她便扬声开口道:“还请诸位街坊邻居替我评评理,我杜氏嫁到皮家整整二十年,九死一生替皮求生下一儿。” “这么多年来,我替皮求出谋划策。” “皮家能有今日,离不开我杜家的帮衬。” “可皮求那杀千刀的却宠妾灭妻,疼爱庶子,为了逼我将‘闻香斋’交出来,幽禁我儿皮子修……” 她一五一十将皮家那些龌龊事都道了出来。 皮家从前虽是皇商,生意做的大归大,但因‘重利’,在京中名声一向不算好。 更别说如今皮太太豁了出去,说的是慷慨激昂、满脸是泪。 这世道,女子的处境本就艰难,与皮太太一样处境的女子不在少数,不少女子听皮太太说疼了三天三夜才生下儿子时,也跟着抹起眼泪来。 有人道:“敢情‘闻香斋’先前之所以推出贵价糕点,是皮少爷为形势所逼!” 有人道:“这皮求简直比《玉钗记》中的书生还叫人恶心,简直坏到了骨子里!” 有人更道:“都说虎毒不食子,连自己亲儿子都不放过的人,简直是禽兽不如!” 人越来越多。 有人为铜钱。 有人为热闹。 皮太太就这样坐在闹市,边敲锣打鼓,边诉说自己的心酸委屈。 不过一刻钟的时间。 众人的话题就从‘今日什么花灯好看’变成了‘那姓皮的真不是个东西’! 宋明远站在人群中,看着坐在大鼓上的皮太太,只觉皮太太简直比他想象中更厉害! 宋文远拽了拽他的袖子,低声道:“二哥儿,我知道你和皮子修关系还不错。” “皮家一事你可知道?” “皮太太,这是要和皮家撕破脸?” 宋明远笑了笑。 下一刻。 他又听到宋文远道:“妻以夫为天,皮太太与皮家撕破脸,只怕对他们母子来说没什么好处!” 宋明远对这话并不赞同。 但他也知道,古人思想向来如此,便解释道:“妻以夫为天?” “可大哥,你觉得皮老爷能替皮太太遮风挡雨吗?” “皮太太的风雨,可都是皮老爷给的!” 说着,他更是笑笑道:“不拘男女老少,人能依靠的唯有自己。” “靠山山会倒,唯有自己最可靠!” 宋文远万万没想到自己这个弟弟小小年纪竟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若有所思点点头,道:“正是如此,所以你才念书如此勤勉的吗……” 宋明远还未来得及接话,人群中就骚动起来。 有人高喊:“姓皮的来了!” 想当年,皮求是皇商时,人人尊称他一声‘皮老爷’。 后来,人人对他连名带姓的喊。 如今,众人说起他来,已是‘姓皮的’! 宋明远回头,果然见皮求带着不少护卫气势汹汹走了过来。 皮求满是横肉的脸上涨得通红通红,老远就开始破口大骂。 “泼妇!” “你要毁了皮家吗?” “还不赶紧回去!” 皮太太却像是没听见,反而拔高了声音。 “回去?” “回哪里去?” “我若回去,以你的性子,定不会给我们母子两人活路的!” 说着,她更是扬声道:“方才我所言可是字字句句属实!” “你是没把子修关起来,还是没逼着我交出‘闻香斋’地契?” “就在前两日,你那庶子还在外头大放厥词,说皮家的产业,甚至‘闻香斋’日后都是他的!” “你敢对天发誓,说没有这回事吗?” 第34章 族学 众人顿时又是议论纷纷。 有人道:“真有这等事?嫡子再不好,也不能这么作贱啊!” 有人道:“就是!‘闻香斋’可不姓皮,而是姓杜!” 皮求被堵得说不出话,只能朝家丁使眼色。 那些家丁刚要上前,就被愤怒的百姓拦住,推搡间竟有两个家丁被绊倒在地。 皮求又急又气,见硬的不行又要来软的,扬声道:“芸娘。” “子修到底是我的儿子。” “我不过对他严厉些,如何会不管他?” “你先随我回去,有什么话好好说!” 皮太太从前不是没信过他。 但人的信任都是有限的。 上当的次数多了,自不会再信这等鬼话。 “有话好好说?” “你若肯与我好好说话,我就不会走到这一步。” “你与其在这喋喋不休,不如先把子修放出来,毕竟中秋佳节,你们一家子倒是团聚了,子修还在受苦呢!” 百姓们纷纷附和:“皮太太说得对!先放了皮少爷!” 皮求被噎得脸色青白交加,看着越聚越多的人,再看看高坐鼓上、一脸决绝的皮太太,咬牙道:“好!” “好得很!” “我这就去放了那孽障!” “但杜芸娘,你给我记着,这事没完!” 话毕。 他带着护卫灰溜溜地走了。 百姓们连连击掌喝彩。 皮太太眼中含泪,缓缓起身,对着众人福了一福,扬声道:“多谢诸位街坊仗义执言。” “我杜芸娘与我儿皮子修与皮家再无关系。” “不是皮求休妻,而是我杜芸娘休夫!” “不是皮求主动与我儿皮子修断绝关系,而是我儿皮子修不要这等狼心狗肺、无情无义的亲爹!” 说着,她更是声音发颤,哽咽道:“以后,‘闻香斋’的生意还望诸位街坊多多支持!” 宋明远:“……” 他只觉得这位皮太太,哦,杜婶子的确是个厉害的,都到了这般地步,还不忘替自家铺子打打广告! 因他从前并未与杜婶子打过交道,所以如今也不好贸贸然上前,见如今时候不早,便与宋文远一起回去。 回去的路上。 宋文远更是连连咂舌。 “皮太太这招真是……” “是破釜沉舟,却也是走投无路!”宋明远笑了笑,道,“事实证明,她赌对了。” 宋文远狐疑看向他。 宋明远道:“但凡是个男人,若妻子当众放话休夫,都不会挽留!” “况且皮老爷应该也知道,若他再敢生事,杜婶子定会大闹一场。”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人言可畏。” “皮家在京城还是有很多生意的!” 皮求虽好面子,却更在意金银财宝。 …… 翌日一早。 宋明远刚起身,就听说皮子修来了。 皮子修被幽禁数日,整个人瘦了不少,更是憔悴不已。 他一看到宋明远,就‘噗通’一声跪了下来。 “多谢你。” “大恩不言谢,请受我一拜!” 他昨日被放出来时,只剩下半条命。 他听他娘说起,这才知道是太白先生给他娘出的主意。 他娘不知太白先生是谁,他却是知道的。 “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宋明远连连将皮子修扶了起来,直道,“你我之间,若还说这些,则太见外了些。” 当他得知皮子修母子已于昨夜搬出皮家,住在杜婶子陪嫁的一宅院中,这才放心不少。 “以后你有什么打算?” “上次我就听你说过,说是杜婶子的陪嫁当年已填了皮家的亏空,如今最赚钱的就是‘闻香斋’!” “但经此一事,你父亲定会频频派人前来‘闻香斋’闹事的!” “那人,从此不再是我的父亲,他也不配当我的父亲!”若说皮子修从前和他娘一样对皮求心存幻想,但经‘闻香斋’生意红火一事也是彻底看清了这个所谓的父亲,直道,“以后走一步看一步吧,若他真要寻人闹事,我也没有办法!” 宋明远却笃定一笑。 “谁说没有办法?” “昨日我就帮你想好了。” 说着,他又道:“第一,你先来定西侯府随我一起念书,一来叫你那父亲知晓你并非无人可依靠,二来也能学些本事,毕竟要想将生意做大做强,总得有点本事在身上。” “第二,你要杜婶子多雇些护卫守在宅院,保护你们的安全。” “第三嘛,若有人闹事,那就将事情闹得越大越好!” “前两点我都懂,第三点,是何意?”皮子修狐疑道。 宋明远笑着解释起来。 “以后随着‘闻香斋’的生意越来越好,定会有人闹事的。” “你是没看到昨晚上那场面,不少妇人都跟着杜婶子一起抹眼泪。” “这世上终究是好人多坏人少。” “若有人闹事,众人只会觉得你们孤儿寡母日子难过,若要买糕点,定会第一时间来‘闻香斋’的!” 他相信昨夜一事不过两三日就能传言人尽皆知,无异于又给‘闻香斋’打了一通广告。 皮求或旁人上门闹事,不仅不是坏事,反而增加舆论,保持‘闻香斋’的热度! 皮子修很快会过意来,忙道:“你这话有道理。” “我这就去告诉杜伯一声,要他在柜台里少摆些糕点,将糕点都放在后院的库房。” “这样,就算真有人闹事,损失也不会太大!” 方才他来定西侯府时是垂头丧气。 可到了离开时,已是满脸含笑,雄赳赳气昂昂的,一副对未来很有信心的模样。 …… 等着放学后。 宋明远则去见定西侯了。 他深知定西侯的性子,和他想的一样,他刚说起皮子修母子的遭遇,定西侯就一口答应起让皮子修来府中念书一事。 “你既说这人是你的好友。” “好友有难,哪里有不帮的道理?” “这件事我自是同意的,只是……添了个学生,你总也得问问你二叔的意思!” 宋明远见他爹比起当年来已有所改变,不像从前一样霸道强势,随意当二叔的家,心里也是高兴的。 “儿子省的。” “这事儿子自会问上一问二叔的意思。” “不过今日,儿子还有另一件事想与您商量。” “你说就是。”定西侯道。 宋明远正色道:“儿子想效仿常家,在府中开设族学!” 正喝麦茶的定西侯是万万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当即一个激动,就剧烈咳嗽起来,平复后才道:“你……你说什么!” “二哥儿,你心系好友是好事,难不成是因你那好友家事急糊涂了?” 第35章 要还是不要? 定西侯不仅觉得自己是糊涂了,更觉得自己这儿子也是糊涂了! 想当日。 他为儿子请来两个夫子就已是求爷爷告奶奶,若开设族学,岂不是需要很多夫子? 夫子也就罢了! 他统共不识几个字,若这事传出去,定会遭人笑话的! “父亲。”宋明远看着眼前的父亲,正色开口,“我并没有说胡话,前几日二叔教了我‘教学相长’的道理,我忽然想到常家之所享誉大周,不仅仅是因为常家出了位阁老,还因常氏族学培养出不少知礼明义的学生来。” 说着,他更道:“教学相长,出自于《礼记·学记》,说的是教与学通过学习互相促进。” “儿子知道,若此时闹出定西侯府开设族学一事,定会谣言满天飞,但谣言止于智者,长久下去,对咱们宋家是有益无害。” “二哥儿,这事说起来简单做起来难!”定西侯虽出身行伍,却也知道常家因开设族学获益良多,微微叹了口气道,“且不说夫子难寻,就说咱们家哪有什么族人可言?” 说句不好听的。 就算宋家真有族人在,人家也不一定愿意将孩子送来族学念书的。 送孩子念书的人都是盼着孩子上进,日后能够有所成就,总得见族学里出过厉害的人物才愿意将孩子送来吧? 宋明远也明白了他爹的意思,直道:“父亲,您说的这些儿子也想过。” “宋家虽无多少族人,但可招收贫寒子弟,不论出身,只论才学。” “对外,您更是可以对外宣称不过尽绵薄之力,为皇上分忧一二,毕竟读书若只为了功名,难免会失了本心,若能让更多人知礼义、明是非,对大周也是好事!” 顿了顿,他又道:“至于夫子一事,则可以请二叔想办法。” “二叔从前也是有些许好友旧交。” “他们心怀赤忱。” “若他们知晓您开设学堂,资助贫寒学童念书,想来定是愿意前来授课的。” 定西侯看着儿子眼中的笃定,不免有几分心动。 他沉吟道:“开设族学一事,不是小事。” “我考虑几日后,再给你答复!” 宋明远正色应是。 …… 一场秋雨一场寒。 到了九月底。 京城就笼罩于一片寒气之中,灰扑扑的天空中隐约可见雪花。 宋明远还是一如从前,早早就来到书房开始温书。 他刚到没多久。 皮子修就匆匆赶来了。 皮子修已跟着宋光念书有一月有余。 当日他在常氏族学虽是垫底的,但如今先生宋光才学出众,他又想着自己来定西侯府念书的机会来之不易,更想着唯有自己争口气才能替杜氏撑起一片天……他每日是勤学苦读。 皮子修边哈气边走了进来,笑道:“我原以为我来得早,没想到你却更早。” “今日冷的不行。” “方才我过来时,路上都没什么人呢!” 人都是有惰性的。 他舒舒服服过了十几年,时不时就有想多懒的时候。 就比如说今早上吧。 他是真的不想起床,但他转而一想,像宋明远这样聪明过人的人都如此勤奋,他还有什么资格偷懒?便麻溜爬了起来。 宋明远道:“今日是《玉钗记》第三册上市之日,我原以为你会忙得脚不沾地,没想到你却来的这样早。” 他们早就商量过,《玉钗记》第一、二册皆以捆绑糕点形式赠送,到了第三册,则以为每册2钱银子一本,算不上昂贵,却也不便宜。 售卖话本,说起来简单,实则要准备的工序却极为繁琐。 好在杜婶子原比宋明远想象中更厉害,杜婶子与皮求和离后,便以苦肉计低价买下‘闻香斋’旁边的铺子。 又是装修,又是请人……如今已是万事俱备,只待开业。 杜婶子不仅是个厉害人,也是个很有良心的人。 她和离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自立女户,然后宣称‘闻香斋’的贵价糕点每样只卖4两银子。 要想开窗,先掀房顶。 4两银子一盒的糕点虽仍是价格不菲,但比起从前那6两银子一盒的糕点来,则容易接受了许多。 像秦姨娘这等节俭的,都已经咬牙买过两回呢。 再然后,杜婶子则请宋明远去天香楼吃饭,更是以茶代酒道:“……我听子修说起,这才知道你就是太白先生。” “若没有你,只怕我们母子两人是活不长的。” “子修说当日你们说好了,话本收益你六他四,这样不合适,该你八他二。” 她太清楚太白先生四个字如今在京中有多大的影响力,宋明远随便找到一家书商,便是一九分账,书商都会愿意的。 宋明远屡屡推脱。 但杜婶子却是我行我素。 一开始。 她欣赏宋明远是因为‘利’字。 但相处几日下来,发现这孩子不仅才能出众,为人踏实,更能督促儿子上进,看宋明远是越看越喜欢,俨然在心底里将他当成了半个儿子。 说起《玉钗记》,皮子修眉里眼里是挡不住的笑意。 “如今‘闻香斋’大大小小之事都是我娘在打点。” “虽说我娘和皮家再无瓜葛,但她到底与皮求成亲多年,多少会伤心难过。” “如今纵然忙些,对她来说却是也是好事。” 说着,他又道:“我娘已吩咐今日《玉钗记》第三册先上1000册,说是不少妇人姑娘已提前预付了订金呢……” 他们两人很快就闲话起来。 皮子修自然而然问起宋氏族学一事来。 提起此事,宋明远面上的笑容则淡了些。 “前几日我还问过吉祥,说是沈管事说了,我父亲仍对此事有些犹豫不决。” “祖母和二叔知晓此事后,也觉得设立族学一事可行。” “父亲之所以犹豫,想来也是因银钱一事。” 开族学可不是开铺子做生意,想开就开,想关就关,一旦决定设立族学,那就没有回头路。 皮子修虽有心想要帮衬一二,但他们母子手上的银子早已花在了铺面上,如今是有心无力,只能连连叹气。 第36章 我就知道父亲会松口 三日后。 京城痛痛快快落下第一场雪。 北方的雪肆意畅快,大片大片落下,卷着寒风滚滚而来,强势又霸道。 宋明远赶到校场时,只见定西侯站在校场之中,望着白茫茫的一片,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上前道:“父亲。” “二哥儿,你来了。”定西侯回头看了眼儿子,才道,“先前你与我说想要开设宋氏族学,我一直犹豫不决,不仅仅是担心肩上担子太重,惹人笑话,而是京城寸土寸金,既要做一件事,那就得把他做好。” 说着,他道:“城郊地贱,可距离京城太远了些。” “我思来想去,打算将这校场推平,改建学堂。” “应该可以修上一所两进的学堂!” 宋明远有些惊愕。 他并不意外他爹会同意开设族学,毕竟他爹一早就意识到读书的重要性,所以才会屡屡逼迫二叔和大哥念书。 他只是没想到他爹会舍去这片校场—— 这地方,是他爹年轻时就开始练箭习武的地方。 不管寒冬腊月还是三九酷暑。 他爹早晚都泡在校场里。 宋明远正色道:“父亲,您大可以不必如此。” “儿子也知道府中银钱有些吃紧,但等着过些日子,兴许会有所好转。” 他不是没想过与他爹说起他和皮子修做生意的事,但他太清楚他爹的性子,若是说了,他爹定要说他不务正业,勒令他不准继续下去。 他想了想,又道:“如今‘闻香斋’的生意蒸蒸日上,皮子修说愿意资助咱们宋氏族学,不如先赁院子……” “不行,且不说皮子修他们孤儿寡母的,我哪里还要他们的银子,就说受制于人,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定西侯的眼里虽有不舍,但更多的却是坚决,“我与沈管事说过,先将校场推平,木料库房里还有多的,砖瓦则去买旧的……如此算下来,勉强三两千银子就够修建学堂起来。” 他的眼神落在宋明远面上,继续道:“你老子虽是个粗人,却也知道读书花银子得很。” “你也莫要担心。” “侯府虽一日不如一日,但当年先帝在世时也曾赏过我不少好东西。” “大不了以后将那些宝贝和田庄都卖了!” 宋明远嘴皮子动了动,话到了嘴边还是咽了下去:“父亲,断然不会有变卖家产这一日的!” …… 又过了三两日。 定西侯府就大刀阔斧开始动工起来。 因天气严寒。 宋冠远又病了。 常氏日日照顾他,并不知晓府中发生了如此大事。 还是常勉过来一趟,将这事说给她听,她才知道。 常氏憔悴不堪的面容上浮现了怒色,没好气道:“好你个宋猛!” “开设族学之前竟未与我这个当家主母商量一二,到底还有没有将我放在眼里?” 常勉见状,免不了劝道:“姑母。” “我想着姑父一时糊涂,以您的性子,定不会答应开设族学一事的。” “且不说开设族学花费巨大,侯府负担不起,就说外头那些风言风语,就着实难听……” 常氏气的眼眶都红了,没好气道:“外头都说什么?” 常勉低声道:“外头的人都说姑父这是‘东施效颦’,说他大字不识几个,就捣鼓起酸文来,有这个闲钱还不如多买几亩地……” 他今日前来倒不是故意使坏,而是心存善心。 定西侯府的家当旁人不清楚,他们常家却是知道的,总不能眼睁睁见着定西侯败光了家业吧? 故而他才会走上这么一趟。 前脚常勉刚走。 后脚常氏就气冲冲去了外院。 如今定西侯饮食起居皆在外院,就算有事,也只是差人去正院传话,他是不愿与常氏再说一句话的。 常氏前脚刚去了外院,就被告知定西侯去了松鹤堂。 气极的常氏便又匆匆冲到松鹤堂。 她刚进松鹤堂,便听到一阵欢声笑语,隐约更听到陆老夫人的声音。 “……如今老二也回来了,我这身子也好了起来。” “二哥儿更是孝顺懂事,时常替我侍弄菜园子,我还能有什么不放心的?” “我听二哥儿他们说过,说你贵为侯爷,却烦心事不少,若你有事忙,不必日日来看我。” 当年她虽勒令定西侯不准再踏足松鹤堂一步。 但母子之间哪里有什么隔夜仇? 更别说她见两个儿子因筹建宋氏族学一事关系有所和缓,是看在眼里,乐在心里。 这人逢喜事精神爽,身子骨也渐渐好了起来。 宋明远正陪在陆老夫人身边,笑道:“祖母您说的是。” “家有一老如有一宝。” \"唯有您身子好好的,宋家才能繁荣昌盛……\" 他这话逗得陆老夫人心情大好。 陆老夫人正欲说话呢。 常氏便阴沉着一张脸走了进来。 丫鬟拦都没将她拦住呢。 常氏环顾一圈,就冷声道:“你们可真是其乐融融呀!” “可怜我的冠儿已病了好几日呢。” “你们却看都没去看过!” 说着,她的手更是指向宋明远,厉声道:“难道我的冠儿还及不上宋明远这个庶子吗?” 松鹤堂里的笑声戛然而止。 炭火在铜盆里噼啪轻响。 屋内是鸦雀无声。 大周向来以‘孝’治天下,宋明远见常氏手指祖母,祖母生气归生气,却没有与她一般见识的架势,忍不住开口道:“母亲这话说的,儿子觉得不对。” “祖母向来对咱们这些孙辈一视同仁。” “当初祖母听说四弟出生后,不知道多高兴。” “在四弟两岁那年,祖母想要抱抱他,他却口口声声说祖母身上脏身上臭。” “儿子记得清楚,当日您也是在场的,可您却并未训斥四弟弟,直说四弟弟年纪小不懂事,这叫祖母如何还敢亲近四弟弟?” 他是掷地有声,并不怕得罪常氏。 反正得罪常氏一次也是得罪,得罪多次,那也是得罪。 常氏见如今连一庶子就敢对自己呼来喝去,脸色是愈发难看。 她正欲开口时。 定西侯却扬声道:“常氏,你来做什么?” 第37章 无愧于心和天地 “我来做什么?侯爷这话问的真的有意思!”常氏顿时就将火力对准了定西侯,厉声道,“我乃侯府主母,难道侯府中还有我不能去的地方吗?”。 说着,她又冷笑道:“敢情你们几个才是一家人,侯爷筹建族学这等大事,竟将我瞒得死死的。” “如今你竟还有脸面问我来做什么?” 定西侯早知她是这般脾性,是故意下令将此事瞒着她的。 如今他心里发虚,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常氏却是愈发来气,扬声道:“你宋猛连字都认不全,如今还想学人办族学?” “我看你也甭办什么族学,还不如将你的校场铲干净当菜园子好了。” “我知道你想办族学,就是想得了好名声,请了名师给你那两个庶子铺路!” “我看你就是想把家产都贴补给那两个庶子,好让他们将来压过冠儿去!” 见她越说越离谱。 定西侯猛地起身,厉声道:“刀剑能护宋家一时,唯有读书才能护宋家一世!” “办族学不仅是为几个孩子着想,根本不是你想的那样!” 顿了顿,他又道:“此时我心意已决,轮不到你一个妇道人家指手画脚!冠儿若有出息,将来该是他的东西我不会少了他,可他如今……” 就是一病秧子,能不能平安长大都两说! 但儿子也是他的儿子。 他话到了嘴边又咽了下去,厉声道:“你若再要闹,莫要怪我将你送回娘家!” 常氏气归气,恼归恼,但到底还是怕丢人丢回娘家,转身,气冲冲就走了。 宋明远看着她怒气冲冲离去的背影,忍不住微微叹了口气—— 当夫妻当到这般境地。 着实是一点意思都没有! …… 等宋明远与定西侯一起劝了陆老夫人歇下后,这才离开松鹤堂。 宋明远肉眼可见他爹心情似是不大好的样子。 父子两人无话。 走了一段路后。 定西侯才不急不缓开口道:“二哥儿,你可知道我为何执意要创办宋氏族学?” 他低头看向儿子,又道:“虽是为了‘名利’二字,有心想朝常家这等世家大族靠齐,却不全是如此。” 宋明远微愣,不知其中缘由。 总不能是因为他爹是听他的话吧? 他原先只以为定西侯府不比当年,到了今日常氏闹了一场,才知道定西侯府积蓄并不像他想的那样丰厚—— 好面子如常氏。 若定西侯府一年拿出万余两银子毫不费力。 以常氏的性子,定不会不管不顾来松鹤堂闹上一场的。 他好奇道:“其中缘由,儿子不知。” “是为了从前跟随我的那些将士。”定西侯每每回想当年战场之上,都会热血沸腾,那时候他号令千军万马,一呼百应,是何等畅快肆意阿,“从前我曾号令过数万大军,一二十年过去,那些人死的死、伤的伤,如今朝廷重文轻武,连我日子都不好过,更何况他们?” 寒风裹挟着雪花拍打在他的脸上,他声音里似乎都沾染了几分寒气。 “我想过了,但凡是从前跟随过我的人,只要他们的儿子有勤奋好学、聪明之人,宋氏族学愿教他们读书写字。” “读书能知礼,能明辨是非。” “我不指望他们日后能考中举人、进士,只要他们能认识字明白道理就够了,到时候找个账房、管事的活计,也是能养活一家老小的。” “如此,我到了九泉之下,面对着他们的父亲,也能昂首挺胸,对得起他们尊称我一声‘侯爷’!” 宋明远大受震撼,正色道:“父亲说的极是。” 他觉得自己的眼界和胸襟比起他爹来,简直是差得远了。 他想到的是自己,是家人,是定西侯府,但他爹是真真切切心怀天下。 经过今日一事。 常氏也好,还是宋明远也好,都知道定西侯心意已决。 无人再出言反对。 定西侯府门口更是张贴出开办宋氏族学,直说大周贫寒将士家中若有勤奋好学、天资聪明的儿子,可以送到宋氏族学来试上一试。 至于入学标准和考校标准,则会于年后公布。 此消息一出。 更是震惊京城。 有人说定西侯是‘东施效颦’,妄与大家世族一争高下。 有人说定西侯是吃饱了撑的没事做,就定西侯府那点家底,估摸也折腾不了两年。 但更多的人却称赞定西侯是个有情有义的汉子,四处奔走相告,说要告诉家中子侄,要他们前来试上一试。 若是成功,顺利入学,不仅能够跟着夫子念书,侯府之中还能管吃管住呢。 当宋明远站在侯府门口,只见一妇人带着年幼的儿子过来朝大门口重重磕了三个响头,更见那妇人喜极而泣道:“栓子,当年你爹战死之后,朝廷说好给的3两银子却一直没发下来。” “你要是能进宋氏族学念书,要是你爹知道了,不知道多高兴呢!” 宋明远看到这一幕,心里不是个滋味。 他忍不住想。 他爹只怕早就知道了这些事,心里定更不是个滋味。 那么问题来了,原该发给战死将士的3两银子,到底去了哪儿? 他摇摇头,低声道:“还真是兴,百姓苦,亡,百姓更苦。” “也不知老百姓的苦日子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这个问题。 他身后的吉祥自也答不上来。 宋明远转身走进侯府,回去了书房。 他知道唯有念书科举,唯有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才能拯救更多的百姓于水火之间。 接下来,他念书是愈发用心。 每每到了困顿之际,他便会提笔创作另一本话本——《明珠记》。 毕竟杜婶子已买下‘闻香斋’旁边的一间铺子。 偌大的铺子,只售卖《玉钗记》到底有些大材小用。 纵然《玉钗记》再得妇人姑娘喜欢,一本书翻来覆去看上好几遍也算到了头,总得创作出新东西来,若不然,可是会叫旁的书商钻空子的。 要知道,如今市面上最受欢迎的话本虽仍是《玉钗记》,但如今什么《宝钗记》、《金钗记》等等话本已是层出不穷! 第38章 除夕夜 宋明远早在当日看到杜婶子于中秋夜坐在大鼓之上使‘苦肉计’时,心中就有了灵感。 妇人女子多困于内宅。 纵然受了委屈,也是打碎牙往肚里咽。 若众人能够选择,谁不愿当‘花木兰’一样的巾帼人物? 宋明远提起笔来,是下笔如有神。 若说《玉钗记》是感情流狗血故事,那《明珠记》就是下堂妇自立自强搞事业的剧情流爽文。 到了除夕这一日。 宋明远已完成了《明珠记》一、二、三册。 当皮子修接过他手中的手稿时,惊得是瞋目结舌:“你……你不是你马上就要参加童试,要把重心放在童试上吗?” “那你怎么还有心思写话本?” 他可记得清楚。 半个月之前,宋明远已将《玉钗记》手稿交给了他。 “这有何难?”宋明远笑了笑,道,“马上童试在即,我与大哥每日念书时间长达八个时辰,时间久了,难免觉得困顿乏味。” “每每到了这个时候,我就写写《明珠记》,当作休息!” 皮子修:“!!!” 这还是人说的话吗? 比不过,真的是比不过! 但他见宋明远眼中透着些许疲乏,忙道:“叫我说,你也莫要太拼了!” “若熬坏了身子骨,那可是得不偿失!” “宋二叔不是说了吗?” “若无意外,咱们三人考中一秀才应该不是什么难事的!” 当日他听到宋光这话,只当这是在哄自己,但一日日下来,他发现‘名师出高徒’这话是一点不假。 宋光的学问是真的没话说。 更别说如今宋光已针对历年童试考卷给他们出模拟卷呢。 他只觉自己这一日日的是进步神速! “可是,我想要的从来不仅仅是秀才身份!”宋明远揉了揉酸涩的右手手腕,想当年他就是考研考博时都没有这样努力过的,“明年童试,可谓高手云集,陈闻仕与常勉也在其中。” 顿了顿,他又道:“陈闻仕为人处世如何暂不评价,但他才思敏捷,才学却是无话可说的。” “先前他试府试皆是头名,已连中两元,若再在院试考中头名,就已是‘小三元’!” “还有常勉,他虽才学及不上陈闻仕,但常大舅与常二舅皆是进士身份,更不必提他还有位阁老祖父。” “他更是来势汹汹。” “我向来不喜他们两人,更不愿输给他们。” 皮子修虽知道他心怀雄心壮志,但如今听闻这话,还是惊得不行。 “你……你也想要争一争‘小三元’的名头?” 宋明远重重点了点头。 ‘小三元’是县试、府试、院试皆为头名。 科举这条路就像千军万马过独木桥。 京城富庶,读书人如过江之鲫,想要得一‘小三元’名头,可是难得很。 皮子修见状,忍不住劝上几句,话里话外皆是关切,生怕他将身子骨熬坏了。 宋明远道谢后之道:“你放心,我心里有数的。” “事在人为,到底能不能行,总要试一试才知道。” …… 等着《明珠记》再次风靡京城时。 已至除夕。 定西侯府也热闹起来。 这日一大早。 纵然已得宋光放假三日,但宋明远还是早早起床,看书至傍晚,这才去松鹤堂。 虽陆老夫人向来喜净,可如今难得一家团聚,她老人家便吩咐除夕宴设在松鹤堂。 宋明远刚进屋。 就发现了气氛略微有些不对。 陪了陆老夫人一整日的宋文远扯了扯他的袖子,低声道:“母亲方才差人传话,说是四弟身子不好,就不过来了。” 家和方能万事兴。 从前常氏虽与定西侯关系不睦,却从未闹到明面上。 如今常氏连除夕宴都不参加,可见是打算与定西侯彻底撕破脸! 宋明远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接话。 定西侯很快大步流星走了进来。 他一进来就道:“母亲,想必您已知道常氏和冠哥儿不来的消息。” 说着,他环顾周遭一圈,就道:“既然人都到齐了,那就开饭吧。” “咱们家人不多,也不是什么高门大族,男女分席而坐就好了。” 程姨娘和秦姨娘便坐在了三姑娘宋绣香那一桌。 因宋章远年纪尚小,便也与程姨娘坐在了一桌子。 宋明远则陪宋光一起坐在了陆老夫人身边。 佳肴很快一道道端了上来。 陆老夫人拿起筷子,到底心里想着难受,微微叹了口气,又将筷子放了下来。 “你们说说这都叫什么事?” “我老婆子千盼万盼,总算将老二盼了回来。” “没想到常氏却闹出这般动静!” 定西侯忙起身,继而跪了下来:“是儿子不孝,害得您担心……” 宋光原以为他大哥日日日子过的舒坦,可回府不过几个月,就发现他大哥日子也难,当即就道:“这事与你有什么关系?” “原先大嫂仗着出身高门,虽有几分倨傲,却也不是不讲道理。” “如今她就仗着有个当阁老的爹,故意逼着你今日去她面前低头呢!” 他倒是难得帮定西侯说话。 定西侯动了动嘴,却是什么都没说。 最后,还是陆老夫人摆摆手,道:“好了,老二,别说了!” “不管怎么说,常氏都是你大嫂,是你大哥明媒正娶的媳妇。” 说着,她转头对着黄嬷嬷道:“你去亲自走一趟,好好与常氏说一说,请她过来吃饭吧!” “纵然冠哥儿身子不好,也不需她日日贴身照顾的。” “若冠哥儿身子强些了, 不如将冠哥儿也一块带来,与他几个哥哥姐姐好好热闹热闹!” 黄嬷嬷轻声应是。 黄嬷嬷名义上虽是陆老夫人的奴仆,实则却照顾陆老夫人多年,在松鹤堂乃至定西侯府都是颇有威望的。 她亲自走上一趟,可见陆老夫人是给足了常氏面子。 松鹤堂里的气氛本就不大好。 黄嬷嬷下去后,屋内众人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唯有陆姨娘给陆老夫人盛了碗汤,递了上去:“老夫人。” “您向来晚饭吃的早。” “不如先喝碗汤垫一垫?” “我不饿。”陆老夫人摇摇头道。 宋明远心知祖母这是吃不下。 他忍不住想,只怕没几个人吃得下。 毕竟常氏是定西侯府的当家主母,常氏不痛快,多的是折腾大家的法子! 约莫又过了小半个时辰的时间。 在众人的翘首企盼下,黄嬷嬷终于回来了。 和宋明远想的一样,她身侧是空无一人。 第39章 是跳水还是装病? 黄嬷嬷肩头落了层厚厚的积雪,对着陆老夫人福了福身,低声道:“老夫人。” “奴婢没用。” “没能劝动夫人。” “夫人说四爷刚喝了药睡下,担心四爷醒来见不到她哭闹,将药都咳了出来,实在是过不来。” 最后一句话是她自个儿加的。 她若将夫人的话原封不动转述出来,以侯爷的性子,只怕定会气冲冲找夫人理论一番的。 宋明远能想到的事。 陆老夫人与常氏婆媳多年,又怎会想不到? 她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半晌才道:“我知道了。” “既然常氏不来,那咱们开饭吧!” 众人齐刷刷拿起筷子。 只是本该阖家欢乐的除夕宴,众人顿时小心翼翼起来,不免添了几分冷清。 宋明远频频朝大哥宋文远看去,想着他说点什么打破僵局。 毕竟宋文远是长孙,且一向得陆老夫人喜欢。 长孙不出头,哪里有他冒尖的道理? 可惜。 宋文远在十几年与定西侯的相处中,早明白了‘低调行事,方能平安’的道理,如今是埋头苦吃,压根不敢与定西侯对视。 宋明远没法子,只能端起酒盅来。 他的酒盅里倒的是度数极浅的梅子酒。 “祖母。” “今日是除夕。” “我敬您一杯。” “希望您在新的一年里也能福寿安康。” 宋文远很快也会过意来,忙端起酒盅给陆老夫人敬酒。 很快,就连宋章远也加入进来。 陆老夫人被三个孙儿逗的心情这才好了起来。 宋明远如今已是真心实意将陆老夫人等人当成了家人,给定西侯敬完酒后,又给宋光敬酒。 “二叔。” “这几个月,多谢您教导我们。” “明年更是需要您多费心了。” “不过您放心,明年童试,我和大哥、皮子修定会全力以赴,不会叫您失望的。” “好!好!”宋光满脸含笑道。 他端起酒盅是一饮而尽。 他原想说宋明远他们三人都很有希望考上秀才。 但他深知事情未成功前不能大放厥词,希望越大失望越大,给孩子们的压力更大。 宋光拍了拍宋明远的肩头,笑道:“如今你们三个都算是我的徒弟,明年童试,你们三个中起码有一个能考上秀才的。” 他的谦逊落在定西侯耳朵里却是另一番意思。 定西侯将目光放在了宋文远身上,以为能考上秀才的那个会是长子。 其实吧,定西侯之所以会这样想也是情有可原—— 毕竟从前在常氏族学里,倒数第一和倒数第二都被宋明远和皮子修承包了! 宋文远年纪最大不说,又进常氏族学多年,这次定能考上秀才的! 定西侯这下心情也好了起来,道:“文哥儿,你是大哥,就该有大哥的样子。” “你二叔既对你寄予厚望,你就莫叫咱们失望!” “明年定要考个秀才回来!” 宋文远压根不敢和他爹对视,只低头闷声道:“是,父亲,儿子记下了。” 屋内,这才彻底热闹起来。 宋明远守完岁,这才回去苜园。 翌日一早。 宋明远就早早起身,去了祠堂,跟在定西侯身后上香。 宋明远等人长幼排开。 定西侯捧着三柱香上前,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又道:“……还请祖宗保佑,文远今年童试定要考上秀才。” 宋文远眼神闪烁,带着几分心虚。 宋明远看在眼里,忧在心里—— 他这大哥便是有名师在,学问也是不上不下。 如此重压之下,只怕连县试都过不了! 前世,宋明远可见过不少类似的情况! 更何况,要想考上秀才并非简单的一场考试,而是先通过县试,府试,才能参加院试。 也就是说,要三场考试全过,才能取得秀才身份。 宋明远陪在宋文远身边,出了祠堂,一行人则去松鹤堂给陆老夫人拜年。 陆老夫人早准备好包着红绸子的金豆子,率先给宋文远发压岁钱,笑道:“来,文哥儿,你是大哥,今年考上秀才,好好给弟弟妹妹们当个表率!” 宋文远接了压岁钱,低声应是。 接下来则到了宋明远和宋章远。 发过压岁钱。 陆老夫人则吩咐小厨房上了早饭。 北吃饺子南吃汤圆。 一个个饺子做成了元宝形状,说是吃了能够招财进宝。 宋文远正专心致志吃饺子呢,就‘哎哟’一声叫了起来,继而从嘴里吐出个铜钱来。 定西侯见状,笑道:“文哥儿吃到了铜钱。” “看样子咱们这些人,就数你今年运气最好。” “想必你今年定能考中秀才的!” 宋明远见兄长面上的喜色顿时褪的是一干二净,更是面如死灰,差点就一个忍不住笑出声来。 他可是知道‘福运饺子’这事能够作弊。 看来他爹对兄长科举一事是十分上心呀! 一直待宋明远离开松鹤堂,都还憋着笑。 “二哥儿,你这样就不厚道了!”宋文远撇开宋章远,苍白着一张脸,没好气道,“你方才不帮我也就算了,竟还笑话我?” 说说话间,他看向宋明远的眼神里竟带着几分幽怨。 “你可知昨日守岁之后,我一个人去了花园?” “还在湖边站了好久?” “大哥,你大半夜的不睡觉,去花园做什么?”宋明远好奇道。 宋文远长长叹了口气,道:“还不是因为你先前落水一场,不仅性情大变,更是宛如神童下凡,所以我也打算试一试。” 他有这般想法早已不是一日两日,直道:“可惜昨晚上我在湖边站了许久,也没能下定决心。” “这样冷的天,我若真跳了下去,就算是神童附身,只怕也得冻出个三长两短来!” 宋明远这下是真的忍不住。 被他逗得笑了起来。 宋文远却没好气道:“二哥儿。” “都到了这时候,你怎么还笑得出来?” “你可知昨天夜里我做梦梦到了我没通过县试,被父亲拎到祠堂狠狠抽了一顿,他说要打死我这个不孝子!” 说着,他更是压低了声音道:“你说,我今年参加县试之前若再装病,父亲会不会有所察觉?” 第40章 我真的一点都不紧张 宋明远见兄长满脸愁容,也敛起笑容。 他如今可是将这个兄长当成亲哥哥一样看待的,便替他出谋划策起来。 “大哥。” “这法子只怕行不通。” “父亲虽无多少学识,却并不是个蠢笨之人。” “同样的法子,你用一次可行,若用的多了,他定会起疑心的!” 他觉得以宋文远这般状态去参加童试,考中秀才的希望并不大。 因为在宋文远心里,已铁定觉得自己会落榜。 “那我该怎么办?”宋文远愁眉不展,低声道,“二哥儿,你向来很聪明,快帮我想想办法!” 宋明远想了想,认真道:“大哥,如今唯一的法子就是你全力以赴参加童试。” “如今父亲对你寄予厚望,你若说不参加,以父亲的性子,只怕……” 他这话并未说完。 有些话讲究点到即止,他相信兄长也知道其中后果。 宋明远见兄长已是面如死灰,又道:“我敢与你保证,就算你落榜了,我也会和二叔帮你在父亲面前求情的。” “你不是一直想习武吗?” “虽说如今大周重文轻武,但走武举这条路也不是不可以的!” 宋文远瞪大眼睛,眼里带着灼灼光芒。 私底下,陆姨娘也曾与他议论过说父亲资助那些将士孩子念书是一笔大开销,但他却是颇为赞同的。 在他看来,那些将士从前替大周抛头颅、洒热血,没道理朝廷却对他们的孩子不管不顾,虽说父亲的能力有限,但能帮一个是一个! 他激动道:“你这话可是当真?” “大哥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宋明远笑道。 宋文远也讪讪笑了起来。 宋明远又道:“不管科举也好,还是武举也罢,都得识文断字。” “要不然到时候你当了将军,被手底下的狗头军师骗得团团转怎么办?” “那才真是丢人丢到家了!” “你放心,以后我一定好好念书,当个常胜将军!”宋文远一扫方才的颓然,笑道,“咱们兄弟两人可说好了。” 他们兄弟两人说说笑笑的,朝正院方向走去。 纵然常氏昨日未出席除夕宴,但却是他们的嫡母,大年初一,他们怎么都要去正院一趟的。 宋明远刚行至正院,就看到有丫鬟在门口探头探头,瞧见他们兄弟俩,匆匆转身就进去了,显然是去通风报信。 他心知估计常氏已憋了一肚子的火气要朝他们撒。 他低声道:“大哥。” “反正我已得罪了母亲,也不怕再多得罪一次。” “待会儿不管母亲说什么,你少开口,我来应付。” 宋文远迟疑片刻,到底还是点点头。 他想。 他虽不如宋明远聪明,但待会儿若真有什么事,他定会拦在宋明远前头的。 宋明远一进屋,就见常氏坐在炕上,脸色简直比寒冰还要冷上几分。 他与宋文远齐声开口。 “母亲。” “母亲?”常氏冷笑道,“原来你们心里还有我这个母亲?” 说着,她又道:“既是如此,为何冠哥儿病了这么久,你们未曾来看过?” 宋明远:“……” 这还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常氏分明就是鸡蛋里挑骨头! 他正色道:“母亲这话说的严重了。” “我们与四弟乃亲兄弟,四弟生病,我们自也是担心的。” “只是如今天寒地冻,四弟身子弱,我们前去探望四弟,若带了寒气过去,害四弟病情加重,那真是罪过大了。” 说句不好听的。 常氏之所以落得这般境地,都是自己作的。 常氏看不起他们这些庶子,连带着宋冠远也看不起他们,他们又不是什么贱骨头,还非上赶着去亲近宋冠远? 常氏只觉数月未见宋明远,这小贱种是愈发牙尖嘴利起来。 她又胡搅蛮缠一番,但宋明远却临危不乱,字字反击,惹得她是好一阵气郁。 到了最后。 宋明远更道:“想来母亲近来照顾四弟辛苦,您脸色不大好看。” “既是如此,那我们就不打扰您歇息呢。” 话毕。 他当真是转身就走。 待宋明远又去过西跨院,收了秦姨娘和三姐姐宋绣香的压岁钱,则开始‘考前冲刺’起来。 县试日期已定,在二月上旬。 同考者五人互为连保,并由一名廪生作保……其中流程颇为繁琐。 但对宋明远这等侯门少爷来说,那可不叫事,他爹自会安排沈管事办得妥妥当当。 宋明远则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起来。 正月里过去。 到了二月初。 别说定西侯紧张,秦姨娘也禀了陆老夫人一声,时常邀了陆姨娘一起去寺庙祈福。 宋绣香也偷偷开始抄写经文来。 就连看似淡定的宋光,也带着几分紧张,这次又给宋明远三人出题道:“……你们以‘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为题,阐述对儒家修身治国理念的理解做一篇文章。” 他这话话音落下。 宋明远与宋文远、皮子修等人就是面面相觑。 宋光皱眉道:“怎么,你们都不会吗?” “二哥儿,你也不会吗?” 这……宋明远斟酌片刻,开口道:“二叔,您莫不是忘了,三日前您曾出过这道题?” 宋光:“……” 他还真不记得了。 他拍了拍脑门,道:“想来是最近换季,我夜里没睡好,所以才会如此。” “既然这道题我已出过,那便换一道吧。” 宋明远从小到大就是‘考神’。 何为‘考神’? 就是到了考试,发挥的会比平日里更好,考试越重要,他发挥的越好! 他看着脸色憔悴、已瘦了不少的宋光,低声道:“二叔,如今虽已是二月初,但今年春天来的比往年要晚一些,您为何会夜里睡不好觉?” “您是不是……太紧张了点?” “我怎么会紧张?想当年我下场之前能一觉睡到大天亮的!”宋光讪笑,喃喃道,“我不紧张,一点都不紧张的……” 第41章 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 宋明远如今不仅不担心自己,也不担心兄长宋文远。 毕竟宋文远已得了他的承诺,想着平常心之下若还考不上秀才,则说明他真不是念书这块料,便能拉着他与二叔一起去找父亲,说自己想走武举这条路。 至于皮子修。 商人重利,并不十分看重科举。 他也好,还是杜婶子也好,都想着他若能考取秀才功名最好,若是考不上也无妨,毕竟就‘闻香斋’这生意,若他一门心思扑在科举上,杜婶子还真忙不过来。 相较之下。 唯有宋光最为紧张。 宋明远想了想,便能明白二叔的紧张从何而来—— 自己参加科举与学生参加科举可是不一样的。 二叔的本事,他自己心里清楚,自能胸有成竹。 但他的本事到底交了几分给学生,他心里却并没有多少成算。 等着放学后,宋明远免不得劝慰了宋光几句,直道:“……您放宽心。” “就算是发挥失常,咱们三个当中也有一个定能考上秀才的。” “可别到时候我们还没倒下,您反倒倒下了。” 宋光是哑然失笑。 “没想到我的心思倒被你看了个清楚明白。” 说着,他更是微微叹了口气,道:“说起来当年我自己参加考试时都没有这样紧张过。” “科举并非寻常事。” “运道也是实力的一部分。” “我见过许多人,考了半辈子,连个秀才都没考中。” “刚开始是运气不好,不是分到了臭号,就是卷面被雨水打湿……屡屡未中,越考越怕,到了最后,一辈子就是个童生而已。” 宋明远笑道:“二叔,您放心,我与兄长是侯府之子,皮子修能顺利离开皮家,想来我们三个运气都是很好的。” 宋光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纵然得宋明远如此宽慰,他仍是紧张不已。 但宋明远三人却每日该吃吃该喝喝。 到了县试前一日。 皮子修更张罗着他们三人去天香楼大吃一顿,毕竟如今‘闻香斋’生意红红火火,《玉钗记》和《明珠记》已风靡整个大周。 用他的话来说—— 他们呀,现在可是不差钱! 宋明远也深知‘小考小玩,大考大玩’的道理,欣然答应。 谁知就在他们三个即将出门时,却被宋光拦了下来。 宋光惊讶于他们三个现在竟还有心情大吃大喝的同时,更是正色道:“你们明日一早天不亮就要起来,今晚上该好好休息才是。” “天香楼虽是京城最好的酒楼,但保不住有人捣鬼。” “若你们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明日去不了或者明日频繁如厕,被盖上了屎戳子,在考官那里留下个不好的印象,后悔都来不及!” 说着,他更道:“你们都已辛苦了这么久,还是等着考试之后再去天香楼大吃一顿!” 宋明远三人觉得这话也有道理,便老老实实待在家中。 很快。 大厨房就送了饭菜过来。 宋明远见桌上摆着鲤跃洪门、四喜丸子等等吉祥菜,觉得好笑的同时,心里也暖暖的。 他刚用了几筷子菜,就有丫鬟道:“二爷,秦姨娘来了。” 宋明远忙道:“姨娘来了?” “快请他进来!” 秦姨娘虽是他的生母,却时刻谨记身份,几乎从未来过苜园。 今日秦姨娘进来时,手上还拎着食盒,笑着开口。 \"二爷。\" “我今日买了定胜糕,预祝您旗开得胜,您快尝尝看!” 每每到了这个时候,不光京城,大周各个点心铺子酒楼那可是八仙过海大显神通,各种花招都拿了出来,各种‘定胜糕’是层出不穷。 偏偏他们是深信不疑。 宋明远并不觉得意外。 但他看到食盒里装的各个铺子买来的‘定胜糕’,还是吓了一大跳。 秦姨娘笑着解释道:“这是‘闻香斋’买的。” “这是白马寺大师开过光的。” “这是天香楼买的。” 好一通介绍后,她笑道:“我知道您向来是不信这些的,但为了图个好彩头,您每样咬上一口尝尝味吧。” 宋明远瞧见这些日子连秦姨娘都瘦了不少,怕她担心,便照她说的做了。 秦姨娘见状,面上笑容更甚,絮絮叨叨说了许多,桩桩件件都是叮嘱。 宋明远一一应下,道:“姨娘,您也莫担心。” “我运气一向不错,这次定能考上的。” “我不仅会考上秀才,以后还要考中进士,当大官,叫父亲和您跟着我一起享福。” 秦姨娘被他逗得笑了:“我不求享福,只求您能一辈子顺遂如意。” 说着,她又从身后丫鬟手中接过一件红绸包好的衣裳:“我早些日子就去白马寺替您求了符。却听侯爷说你们明日考试管得极严,像平安符这些东西是带不进去的。” “我便给你做了件里衣,将你这里衣放在白马寺整整一个月。” “这衣裳享了佛祖的香火,定能得佛祖庇佑,不如您明日穿着,也能图个安心……” 她声音小小的。 语气中带着试探。 生怕儿子不答应。 宋明远接过衣裳,看这衣裳用的是最好的缎子,针脚细密,忙道:“多谢姨娘。” “我明日就穿着这件里衣。” “您放心,我定会给您考个秀才回来的。” 秦姨娘只觉欣慰,顿时是眼中含泪,又叮嘱了几句,这才舍得离开。 宋明远又看了会书,沐浴之后便沉沉睡去。 他不知自己睡了多久。 只觉自己很快就被人喊了起来。 他麻利起身、梳洗,很快与宋文远会合。 定西侯与宋光亲自送他们兄弟两人去顺天府衙。 马车之上。 定西侯比起宋光来,更是紧张上许多。 “到了考场,你们兄弟两人莫要紧张!” “特别是文哥儿。” “我虽一向对你要求严格,但你若没考过县试,我总不能打死你吧?” “你只需全力以赴就好……” 宋文远先前经宋明远开导后,本就不算紧张。 如今他听到这话,心头那点仅剩的不安,顿时褪的是一干二净,直道:“父亲,您放心。” “儿子这次定会全力以赴的。” 至于宋明远。 那更是一点不紧张。 他想着今日自己寅时刚过就起来,放在后世,不过凌晨三点左右的样子,便靠在定西侯身上打盹起来。 他想的清楚—— 人若是没休息好,脑袋瓜子则不好使。 现在多养精蓄锐,待会兴许能超常发挥,再得‘考神’眷顾! 定西侯常年习武,一身腱子肉。 宋明远靠在他身上,虽觉得有些硌得慌,但他向来心大。 很快他那均匀的呼吸声就响了起来。 定西侯:“……” 宋光:“……” 宋文远:“???” 这小子,是一点不紧张呀,这时候竟睡得着? 第42章 县试正场 定西侯更是摇摇头,无奈道:“自二哥儿落水一场后,就像变了个人一样。” “罢了。” “他年纪尚小。” “这次参加县试,就当作历练一二好了!” 宋光是欲言又止,可到底没有说话。 下一刻。 他又听见定西侯道:“……咱们侯府距离顺天府衙不算远,二哥儿就困成这样子!” “想来那些宛平等地的考生怕是一夜没睡!” “到了考场上,他们本就紧张,再加精神不济,哪里受得了?” “即便是满肚子学问,也是施展不开啊!” 宋光记得清楚,原先兄长可不会说这些话的。 毕竟在兄长看来,读书与上战场杀敌比起来,简直是不值一提,哪里算得上辛苦? 他自然也感受到兄长的变化,语气顿时软和不少。 “是啊。” “所以就算孩子们未能考好,你也莫要责怪他们。” 若宋明远这时候醒着,定能明锐发现,二叔没像从前那样阴阳怪气喊他爹‘侯爷’呢! 马车晃晃悠悠,很快就到了顺天府衙。 宋明远也被定西侯喊了起来。 今日可是天不随人愿,比起从前来,更是冷的厉害。 飘飘洒洒的雪花洒了下来,看的众人是直皱眉头。 北方的天可是滴水成冰,能读得起书的人家,不说家家户户有地笼,却都是有炭盆的。 由奢入俭难。 天气这样冷,只怕连手指头都伸不开吧? 定西侯等人脸色都不好看。 唯有宋明远是一如既往的好心态,甚至还有心情撩开车帘四处打量起来。 不看不知道。 一看吓一跳。 宋明远原以为自己来的算早的,不曾想顺天府衙门口已聚集着乌压压的人群和马车。 有家底的考生窝在马车里取暖,但更多的考生却冷得在府衙门口直跺脚。 一个个是唉声叹气,面如死灰,更道:“这是什么鬼天气?怎么这么冷!” 有人接话道:“是啊,待会考试可怎么办啊!” 宋明远侧身安慰兄长宋文远道:“大哥,你看,这些人还未上场,就已是忧心忡忡。” “你小时候曾跟着父亲习武,身子骨远超寻常人。” “只要你临危不惧,就已超过他们很多人呢!” “没错。”宋文远点点头,已是颇有信心,“二哥儿,你且等着我的好消息吧!” 约莫又等了大半个时辰。 顺天府衙的大门这次缓缓打开。 一个个考生背着考篮,里头装着笔墨纸砚和干粮,一个个鼻尖冻得通红。 宋明远下了马车,刚走没几步,就看到了皮子修。 皮子修是个灵活的小胖子,一看到宋明远,就挥手道:“明远,我在这儿呢!” 他飞快挤了过来,道:“来,这是我娘让我带的三块定胜糕。” “我娘说这可不是寻常定胜糕,吃了保准咱们三个都能顺利通过县试的。” 这定胜糕的确不是寻常定胜利糕样子。 而是做成了孔子的形状。 活灵活现的。 宋明远见了,忍不住笑了起来。 “没想到区区一县试,却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不过既是杜婶子一片心意,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他们三个排队时,便吃下‘孔子’定胜糕。 很快宋明远就脱得干干净净,任由着衙役搜身。 不少人本就紧张,如今更是冻得牙齿直打架。 宋明远也是如此。 一直道中衙役检查过他的身份文书,这才示意他过了。 宋明远麻溜穿上衣裳, 便到了考场。 他找到自己的座位,开始搓手起来。 只有手暖和起来,才能方便认真答题。 宋明远足足又等了大半个时辰,一直等到天色微亮,所有的考生这才进场,考试这才开始。 县试第一场为正场,主要考‘四书’文二篇、五言六韵试帖诗一首。 ‘四书’文即根据《论语》、《孟子》、《大学》、《中庸》相关内容写作不少于300字不多于700字的八股文。 今日考题一节选自《论语》,以‘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写一篇八股文。 宋明远看到这考题,是微微叹了口气—— 不是因为考题太难。 而是过于简单。 这题简直是就是每位夫子会出的‘必考题’! 好在考题二稍难,节选《中庸》,以‘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写一篇八股文。 宋明远只觉第二题出得比较空泛。 但他来不及多想,很快振作起来,先在卷面右上角写下姓名和籍贯,核对一遍后,这才提笔蘸墨。 他的笔尖落在宣纸上,先慢慢写下‘起讲’,脑子里过着宋光教的章法——破题要准,承题要稳,起讲得带出自己的见解。 他先于稿纸上答题,然后誊抄一遍。 紧接着,他又开始答诗题。 诗题题目为‘雪夜读书’。 诗赋方面,宋明远向来擅长,很快就写下‘寒灯映雪明’等句子。 等宋明远答完这两道题时,已近晌午。 他对第二篇文章不是没有头绪,只是第一道考题出的太平,若想争夺‘小三元’,则要多费些心思! 他深知此事着急是急不来的,索性便先用了午饭。 说是午饭。 也就是一块被掰碎的饼和清水而已。 甚至,他连清水都不敢多喝。 若被考官盖上了‘屎戳子’,给阅卷官留下不好的印象,那就不好了。 宋明远略吃了几口饼,就开始闭目养神起来。 连他都觉得第二道八股文有些刁钻,更别说旁人。 一个个考生急得是抓耳挠头,有的甚至急得连午饭都没吃,如今看到宋明远这般,忍不住腹诽起来—— 这小子看着也就十二三岁的样子! 难不成是见考题太难,已破罐子破摔起来! 毕竟县试分为4 场,正场、初覆、再覆和连覆,正场最为重要,县试以正场成绩为主,后续场次也就是参考而已。 换而言之,若你正场考的一般,便是后面三场考试答出花来,成绩也算不得优秀。 宋明远闭目养神时,忍不住想。 若这题换成了二叔来,二叔会怎么答! 若换成了陈闻仕和常勉,他们又会怎么答! 宋明远足足想了小半个时辰,这才决定从‘明明德’下手,关联‘亲民’和‘止于至善’去阐述这篇文章。 第43章 县试结束,天晴了,好兆头 宋明远这篇文章写的并不算顺利。 完稿之后。 他修修改改,检查数遍,这才示意自己要交卷。 等宋明远见到候在府衙门口的吉祥后,这才知道原来他们已在这儿等了整整一日! 他皱眉道:“侯府距离顺天府府衙也不算远,你们怎么没有回去?” “这冰天雪地的,纵然在马车上,却也是寒气逼人!” “更别说一整日下来,连热食都没有!” 他说归说,却也知道此事吉祥是拿不了主意的。 更何况,除了定西侯府的马车,附近还有很多马车都在等着! 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呀! 马车里的定西侯和宋光听到宋明远已出来的消息,两人忙迎了出来。 定西侯虽未对次子寄予厚望,却想着瞎猫都能碰到死耗子,兴许他儿子也能行,便忙道:“二哥儿,考的怎么样?” “今日考题可难?” “可有不会写的?” 宋明远露出一副为难之色来。 还是宋光懂他,忙道:“快,马车里准备了恭桶!” 宋明远自诩自己向来是个讲究人,如今却也顾不上那么多,连忙进马车‘释放’一二。 好在定西侯府怎么说也是一大户人家,有专门放了恭桶,供他们‘如厕’的马车。 宋明远出来后,则上了另一辆马车,与宋光说起今日的考题。 听到最后,宋光也知这正场讲究‘稳中险胜’,若二哥儿第二篇文章不合考官意,想要拔得头筹,只怕并非易事。 “……不过你从‘明明德’阐述,并无问题。” “就看考官如何判呢!” 说着,他更是和煦道:“先歇一歇吧。” “等文哥儿出来后,咱们就能回去了。” 定西侯早就得他告知,接下来还有三场考试,自己不得贸贸然追问两个孩子考的如何,免得给两个孩子压力,影响明日的发挥。 但,定西侯想着方才宋光脸色不大好看,觉得宋明远这次考上秀才一事只怕是没影的事。 当然。 这话他也就在心里嘀咕嘀咕,并没有说出口。 约莫又过了一刻钟的时间。 宋文远也欢天喜地走了出来。 宋明远等人齐齐开口。 “大哥,你考的如何?” “考的……还行吧!”宋文远挠挠头,犹豫片刻,道,“反正都写满了,至于行不行的,那我就不知道了!” 宋光见天色阴沉,便要两个孩子先上车。 一路上,宋明远听兄长说起他的答卷,觉得他这次童试应该是没有什么问题的。 回去苜园后,小厨房又是送来了驱寒的姜汤,又是做了清淡的菜。 就连松鹤堂那边,陆老夫人都差人送来了天麻鸡汤。 宋明远一边喝着鸡汤,一边听吉祥说着话。 “……方才皮公子也差了人过来,皮公子说他考的还不错,要您莫要担心!” “皮公子还说,吃了他娘亲手做的定胜糕,保准旗开得胜!” 宋明远笑了笑。 他吃完鸡汤,差人去与秦姨娘说了声,就洗澡睡下了。 翌日一早。 宋明远又是早早起床。 今日乃初覆,初覆考四书文一篇,性理论或孝经论一篇,还需默写《圣谕广训》约百字,目的是为考察考生对儒家伦理等理论的认知。 第三日是再覆,考的依旧是经文一篇,律覆一篇,五言八韵试贴诗一首,仍需默写《圣谕广训》开头两句。 到了最后一日连覆时,则考的是骈文。 宋明远宛如‘考神’附身。 到最后一日出了府衙大门时。 他已是面上隐隐含笑。 再面对二叔宋光的问询时,他正色道:“不说夺得案首,前三甲应该是没有问题的!” “好!好!”宋光已高兴的语无伦次起来。 他与宋明远相处的时间虽不长,却也知道了宋明远是何等性子—— 宋明远既能这样说。 定是十拿九稳! 他们两人很快讨论起今日的骈文来。 至于定西侯为何没来? 则因早在前日,定西侯紧张的彻夜难眠,大半夜起来送两个儿子来府衙考试,下台阶时一不小心崴了脚。 如今他的脚踝肿的像桃子似的,正卧床休息呢! 等宋光点评完宋明远今日的骈文后,宋文远就出来了。 宋文远和先前每一次一样,咧着嘴乐呵的不行,一开口就道:“二哥儿,你考的怎么样?” “大哥,我考的还不错!”宋明远问道,“你考的如何?” 宋文远犹豫片刻,道:“应该……也还行吧!” 他向来是乐天派,想着考都考完了,再说这些也没意义,便道:“等皮子修出来后,咱们一起去天香楼好好吃一顿!” “前两日父亲就答应过我们的!” 前两日,别说他想去天香楼吃饭,就是想要天上的星星。 定西侯为了不影响他考试,也会答应的。 宋明远想着自己紧绷心弦这么久,也想着去松快松快,便道:“好啊!二叔可要和我们一块去?” “今日所有的开销我来买单!” “这段日子,我们虽辛苦,但您却比我们更辛苦!” 宋光却摆摆手,道:“我就不去了!有我在,你们放不开。” 说着,他更是笑道:“更何况这些日子我是提心吊胆,吃不好睡不好的,你们考完了,我也回去歇一歇!” 见他如此说,宋明远也不好勉强。 约莫又过了一炷香的时间。 皮子修才出来。 宋光问过皮子修的骈文后,便回去了。 皮子修指着天上的云彩,笑道:“你们看,今日咱们刚考完,这太阳就若隐若现的。” “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咱们三个定能通过县试的!” 县试和正场不一样,唯有通过县试,才能参加接下来的府试。 府试通过,才能参加院试。 院试通过者,才能被称得上秀才。 若只考过第一场或第二场,只能被称为‘童生’。 县试考场之上,宋明远看到不少头发花白甚至白发苍苍的考生,他笑着开口。 “希望能借你吉言!” “三日之后就能公布成绩。” “不管考的好不好,咱们三人都付出了努力!” 说着,他更是登上马车:“走,去天香楼!” 第44章 凭什么不是常勉绕道走? 很快。 宋明远和宋文远、皮子修就去了天香楼。 天香楼作为京城最奢华的酒楼,不管什么时候都是生意红火。 宋明远他们刚下了马车,就看到了常勉。 常勉也参加了今年的县试。 他可是奔着‘小三元’的名头去的。 他只觉这次自己考的很好,所以便邀了自己的朋友前来天香楼一聚。 他们一群人浩浩荡荡的。 宋明远想看不到都难。 但他却像没看到一样。 皮子修见他还要朝天香楼门口走去,扯了扯他的袖子,低声道:“明远,不如咱们等一等再过去吧?” “以常勉那性子,看到咱们定又要说三道四的!” 商人求和。 他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为何是我们躲着他?不是他见到我们绕道走?”宋明远见皮子修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便解释道,“从始至终,我们没有做错任何事!倒是那常勉,却是屡屡挑衅!” 说话时,他已大步流星朝天香楼大门口走去。 “若我们躲着他。” “他只会以为我们怕了他,来日只会变本加厉!” 走的近了,他发现常勉身后不仅跟着古鸣等人,还跟着那个差点成了他姐夫的陈闻仕! 陈闻仕对上宋明远,面上浮现了几分尴尬。 当日常勉父亲常高阳找到了他,给了他银子,给了他允诺,他退了与宋绣香的亲事。 但他想要的从来不仅是银子而已。 他仗着自己‘案首’的身份,主动找到常勉,要给他传授县试经验,这才有了常勉宴请他这回事! 他觉得自己此举……多少有些辱没读书人! 谁知。 宋明远却是连个眼神都没给他,就像没看到他们似的,就要抬脚走进天香楼! 常勉见状,自是心里不爽。 他想着这次自己考的不错,定能夺得‘案首’,不免愈发猖狂。 “宋明远,你这是什么意思?” “见到我这个当表兄的连招呼都不打?” “从前你养在姑姑身边时,可是一口一个‘表兄’,叫的亲热极了,就差冲我摇尾巴!” 他这话一出,古鸣等人是哈哈大笑。 宋明远就这样静静看着他,宛如看一个跳梁小丑。 常勉却不觉解气,继续道:“还是你县试考的不如意,害怕丢脸,就这样躲着我?” “不要紧的,这次不中!” “还有下次!” “下次不中,还有下下次!” “纵然定西侯府只剩下个空架子,但姑父都愿意供那些破落户读书,想必不会不管你的,总能供你考到七老八十的!” 古鸣等人又是哈哈大笑。 宋明远却是语气平淡,直道:“读书功名一事,自有考官评定,不是靠嘴上说出来的。” “至于从前那声‘表兄’,我叫了,对方总得担得起才是!” 话毕。 他抬脚就走进天香楼。 常勉被他这番话堵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看着宋明远的背影,恨得是咬牙切齿。 “好你个宋明远,倒是牙尖嘴利!” “我倒是要看看三日后放榜,你还嚣不嚣张的起来!” …… 宋明远很快上了二楼雅间,点起菜来。 “……要一道水晶肴肉,还要一只烤鸭,一盘酱肘子。” “你们天香楼还有什么拿手菜?” “你看着再上两三道!” 说着,他又扭头看向宋文远和皮子修。 “你们可有什么想吃的?” “你们这样看着我做什么?” “难道我脸上有什么脏东西?” “不是!”宋文远摇摇头,低声道,“二哥儿,我是在想,方才你对着常勉那些人,就不害怕吗?” 害怕? 为何要害怕? 宋明远很快会过意来—— 如今他所在的这个朝代,阶级观念森严。 官大一级压死人。 常阁老和定西侯比起来,更是云泥之别。 在很多人看来,常勉若想针对自己,简直比捏死一只蚂蚁还简单! 宋明远还未来得及说话呢,就听见皮子修开口。 “是啊!” “方才你那眼神,那叫一个不可一世,一点没将常勉放在眼里!” “我要是常勉,我保准心里也不痛快!” 他们三个,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着闲话,吃着美食,那叫一个畅快肆意! 纵然心里也会担心三日后未通过县试。 但那点担心很快就消失不见。 今日有酒今朝醉! 三日之后的事,管它呢! …… 宋明远用饭时只觉肆意快活。 但一顿饭吃下来,要了结账时,他们三个却傻眼了。 宋文远就像土鳖一样拍桌道:“什么!” “就这几道菜竟然要花48两银子!” “你们怎么不去抢!” 宋明远虽觉得有些贵,却算不得意外,解释道:“大哥,你莫激动,兴许是咱们还要了一坛梅子酒的缘故。” “48两银子,谐音‘要发’,可是个好兆头!” 他庆幸今日吉祥带够了银子,若不然,真是丢脸丢大发了! 他也没忘了定西侯和秦姨娘等人,要人包了几道菜带回去。 这下宋明远又多花了12两银子出去! 惹得宋明远笑道:“你们莫要心疼,如今我手头宽裕得很,区区60两银子,对我来说也算不了什么!” 他嘴上说的云淡风轻,实则是不想要宋文远和皮子修心中不安。 若说一点不心疼,那也是假的! 皮子修走出了天香楼大门,还在感叹。 “真是花钱容易赚钱难!” “若我娘知道咱们一顿饭足足花了48两银子,只怕要把我耳朵拧掉的!” 宋明远却笑道:“皮兄前一句话我颇为赞同,不过杜婶子的想法,我却不大赞同。” “钱赚来本就是用来花的。\" \"若嫌东西贵了,不是东西有问题,是咱们有问题!\" 顿了顿,他又道:“若咱们一年赚上个十万八万两银子,天香楼区区一顿饭,对我们来说又算得了什么?” 一年赚上个十万八万两银子? 这等好事! 皮子修做美梦都梦不到! 他忍不住嘀咕道:“这怎么可能?从前皮家是皇商时,一年也就赚上个三两万银子而已!” “我娘算过了,即便‘闻香斋’生意一直这样红红火火的,一年也就大几千两银子的收益!” 第45章 不惹事,不怕事 宋明远深知方才自己所言落在旁人耳朵里有‘吹牛’的成分在。 虽说后世网络小说里的穿越者动辄就能赚上数百万两银子,但在如今这世道,皮子修母子一年能净落大几千两银子,已是不折不扣的‘富人’。 毕竟在《红楼梦》中,宁、荣两府一年的收入约莫也就一两万两银子而已,这还是包括了地租、俸禄、赏赐等所有收入。 可见皮子修有句话没有说错—— 银子呀! 是好花不好赚! 如今,宋明远只是笑了笑,道:“敢想才敢做!” “事在人为,兴许有朝一日,我真能做到呢?” “二哥儿。”宋文远是掷地有声道,“我信你!” 宋明远很快与皮子修挥别,和宋文远一起上了回去的马车。 宋明远回去定西侯府的第一件事,就是叫吉祥将他买回来的吃食给祖母等人送去。 他则拎着油纸朝西跨院走去。 和他想的一样。 自己刚走进西跨院呢。 秦姨娘就带着三姐姐宋绣香匆匆迎了出来。 宋明远开口道:“姨娘。” “三姐姐。” 说着,他扬了扬手中的油纸,笑道:“这是我给你们从天香楼带回来的水晶肴肉,味道很是不错,你们尝尝看!” 秦姨娘接过油纸,皱眉道:“二爷您也是的,天香楼的吃食多贵呀,何必花这冤枉钱?” 这几日,她生怕宋明远分心,根本不敢去苜园,如今见儿子瘦了些,是心疼不已。 “方才二老爷差人来说,说您考的还不错,应该能通过县试。” “真是佛祖保佑!” 这还未放榜呢,她就已高兴的眼眶都红了,直道:“您赶快回去歇歇,这几日着实是受累了。” 宋绣香也点头道:“是啊!二哥儿,你赶快回去歇一歇!” “明日再过来陪我们说话也不迟!” 宋明远哑然失笑。 “姨娘,三姐姐,我只是去考了个试而已,又不是去做苦工,如何会累成你说的那样?” “我想着纵然二叔差人过来传话,但你们却是亲耳听说我有成算,才能放心。” 顿了顿,他更是笑道:“正好我好几日未看到你们,有些想念你们。” 这话说的秦姨娘和宋绣香简直没法接。 并非是她们心里不感动,而是古人含蓄,不好意思说这等话。 秦姨娘感动的是眼眶发酸。 宋绣香看着眼前这个与从前不大一样的弟弟,磕磕巴巴道:“二哥儿,你有这份心就够了。” “你既觉得自己能顺利通过县试,就该将时间留着准备接下来的府试,争取能考上秀才!” “是,三姐姐说的是。”宋明远笑了笑,道,“我待会儿就回去,明日就开始念书!” 说着,他又道:“对了,三姐姐,方才我在天香楼门口看到了陈闻仕。” 陈闻仕? 宋绣香如今正沉浸在《明珠记》中不可自拔。 话本中的小寡妇自立自强,不仅带着儿子将生意做的红红火火,更是收获了一意中人。 她只觉自己的处境比起那小寡妇来,简直不知强上多少! 若非今日宋明远再提起陈闻仕,宋绣香都要忘了自己多久没想起这号人来。 “二哥儿。” “好端端的,你提起他做什么?” 她低下头,声音也渐渐小了下去:“你们放心,我已经没事了……” “不是,三姐姐,你误会了。”宋明远看了秦姨娘一眼,方道,“我只是想说当日我就怀疑陈闻仕与常家勾结,所以他才要退亲。今日我见他跟在常勉身后,是愈发笃定。” 说话时,他的眼神又落在了宋绣香面上,正色道:“我更想与你说你很好,你心地良善,是个好姑娘。” “好人有好报。\" \"有福之女不嫁无福之人,不进无福之家。\" “以后自有陈闻仕后悔的时候!” “二哥儿……”宋绣香顿时就红了眼眶,低声道,“陈公子以后会不会后悔,我不知道,但如今,我对他的事是一点兴趣都没有。” 她用帕子擦去眼泪,方又道:“我早已想明白,比起旁人,我已是幸运。” “有疼爱我的姨娘,有护着我的弟弟。” \"我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便是一辈子不嫁人,我也不在乎!” 秦姨娘却呵斥道:“姑娘又在胡言乱语说什么!” 宋明远看到这一幕,却觉心中欣慰,放心不少—— 看样子,她这三姐已彻底走出了退婚的阴霾! …… 翌日一早。 宋明远前去探望定西侯,给陆老夫人请安后,就重新回到了书房。 虽府试一般在县试两个月后,但宋明远却是一点不敢放松。 毕竟昨日从常勉的态度来看,常勉应该考得也很好。 还有陈闻仕……这人虽已有两个‘案首’在身,定是胜券在握,想要冲击‘小三元’的名头! 宋明远看书看得正认真呢。 吉祥就端着茶点走进来。 “二爷。” “侯爷和二老爷不是都叫您这几日好好歇一歇吗?” “您天天起得那样早,着实辛苦了!” “无妨,我都习惯了。”宋明远道。 他拿起一块糕点,打算休息片刻,叫眼睛好好休息休息,毕竟这年头可没有近视眼镜。 他刚吃完几块糕点,喝了半盅茶,就听到外头有伶仃作响的声音。 他好奇道:“外头在做什么?” “怎么这样吵?” 吉祥下意识朝外头看了眼,见无人在,这才低声开口。 “是夫人请了道士回来做法。” “说是四爷身子一直不见好,夫人担心侯府里有什么脏东西……” 宋明远颔首道:“我知道了。” 叫他说,宋冠远的体弱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 常氏整日更是怕这怕那,吃东西时恨不得让人嚼碎了喂给宋冠远吃,宋冠远常年窝在屋子里不动弹,身子能好才是奇怪! 想到这里,他又道:“母亲连道士都请了,想来大夫和太医已对四弟的病是束手无策。” “想来母亲的脾气是愈发大了。” “吉祥,你与苜园的人都说一声,以后碰上正院的人小心点!” 他与常氏已撕破了脸,自是不怕常氏的。 但他知道常氏的手段,也知道常氏的本事,毕竟当家主母若想惩罚下人,不过是顺手的事。 第46章 ‘案首\’之争 如今的正院。 常氏心情不好,王嬷嬷等人恨不得夹起尾巴做事。 太医也好,还是京城名医也罢,该看的都看遍了,但四爷宋冠远的身子却是好好坏坏。 好的时候,也就比正常人虚弱些。 坏的时候,病的连床都下不了。 宋冠远自去年病了一场后,接连几个月这病都未好。 常氏生生急白了几根头发。 这会。 常氏看着躺在床上、脸色苍白的宋冠远,扫眼看向走进来的王嬷嬷。 “怎么就你一个人进来的?” \"孙太医呢?\" 王嬷嬷小心斟酌道:“今日孙太医寡母病了,所以过来了……” 她这话还未说完,常氏就气的一巴掌恨恨拍在桌上。 “孙太医又有事?” “他前几日在宫中当值,昨日身子不适,今日又变成了他寡母身子不舒服?” “呵,我看他孙家整日事情不断,简直比皇帝都忙,分明是故意不想来定西侯府!” 说着,她更是没好气道:“定西侯虽落败,但我又不是给不起他诊金,他拿乔个什么劲儿!” 王嬷嬷低着头装鹌鹑,生怕这怒火烧到了自己身上。 下一刻。 王嬷嬷更听到常氏没好气道:“去,再拿常家的帖子去请孙太医。” 王嬷嬷低眉顺眼提醒道:“夫人,奴婢今日就是差人拿常家的帖子去请孙太医的。” “孙太医仍没有过来,想来是家中真的有事吧!” 就连她都猜到孙太医这话是托词,更猜到四爷的身子已无药可治,所以孙太医这才不愿身涉其中。 但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夫人是病急乱投医,定不会朝这方面想的。 常氏顿时就骂咧了几句。 骂着骂着。 她眼泪就掉了下来。 “我的冠哥儿真是命苦,偌大一个定西侯府,除了我还有谁在意他?” “松鹤堂那位佛口蛇心,嘴上说着在意他,但除了派黄嬷嬷送来两回补品,却是连看都没看过他一次。” “至于侯爷,更不必说……” 王嬷嬷看在眼里,心里也跟着难受起来。 她不由想到昨晚上睡觉之前,夫人亲自吩咐她一早拿了常家的帖子去请孙太医,如今夫人却将这事忘得一干二净,可见是真的着急上火了。 她轻声道:“夫人,您莫要着急。” “孙太医先前来看过四爷几次,这药也开了几回,却不见效,可见他擅长儿科,不过是空有名头而已!’ 说着,她更道:“今日早上,那老道说了,四爷这是被‘不干净’的东西缠上了,与太医的药石没什么关系。” “那老道说,等四爷喝上几日符水,这病就能好起来的。” 她好说歹说之下。 常氏心情这才好上些许,用了碗燕窝粥后,她又问起宋明远和宋文远县试考的如何。 王嬷嬷早知她会问上此事,斟酌开口。 “大爷那边奴婢打听过了,大爷一贯粗枝大叶,自己答得如何,也说不上来,直说卷面都写满了。” “至于二爷……” 顿了顿,她又道:“二爷自落水之后,就像变了个人似的。” “便是奴婢使出浑身解数,那苜园一个个丫鬟婆子像锯嘴的葫芦一样,什么都不说。” “不过奴婢打听到二爷今早给侯爷和老夫人请安后就钻进了书房,想来他这是怕自己没能通过县试,侯爷知道了会怪罪,所以故意装模作样呢!” 听见两个庶子考得一般,常氏心情这才舒坦几分,只吩咐道:“若县试放榜了,定要第一时间告诉我。“ “昨日二哥差人送来消息,说是勉哥儿这次考的不错,叫我放心。” “但愿勉哥儿这次能一举夺魁!” 正院气压低沉。 顺天府内,也是一片忙碌。 京城是天子脚下,本就比寻常地方富庶,参加科举的考生比起旁的地方,也是多上数倍。 三日之内,既要糊卷,又要择出优秀的卷面叫同考官互相研讨一二,时间很是紧张。 同考官范宗手边放着的茶盅里装着浓茶,眯着眼睛看着卷宗。 他今日已整整看了数百份卷宗,已是疲惫不已。 但他看到手上这份卷宗时,却是眼前一亮。 看着看着,他更是找来了身侧另外一位同考官。 “你看看这份卷宗。” 那人凑过来,只见卷上字迹清劲,文章引经据典,实在是难得一见。 两人商议片刻后,决心将这份卷宗呈上去。 毕竟他们皆为同考官,相当于后世的副考官,此次县试,真正拍板的是顺天府尹。 如今任职顺天府尹的是贺山泉,此人不仅担任顺天府尹一职,还兼任户部右侍郎,可谓威风赫赫。 至于范宗,不过是翰林院一七品编修而已。 对上贺府尹,则是人微言轻。 若说他有哪里出众?不过是十余年前的状元郎罢了。 在京城,一块牌匾砸下来,砸中十个人,七个都是当官的,起码有三个都是三品以上的大员。 在宫里头呀,状元也算不得稀罕! 接连两日。 范宗是日日孜孜不倦,可他看来看去,再没发现比第一日那份卷宗更惊艳的。 到了第三日傍晚。 大腹便便的贺府尹则公布了此次县试前五名,更道:“……皇上向来惜才,明日前三甲的卷宗会送到御书房。” “想必皇上看到京城人才济济,定会圣心大悦。” \"若到时候皇上有赏,我定不会忘了众人的。\" 范宗熬了整整三日,已是晕晕乎乎、头重脚轻。 可方才他听说此次县案首是常勉时,却是吓了一大跳—— 他虽未看过常勉的卷宗。 但不仅是他,他身边多是寒窗苦读二十余年的学生,他自是知道当日那份卷宗有多出色! 便是当年他县试时,也做不出这样的文章来! 范宗原还以为此次县试,有比当日还要出色的人。 谁知,他拿起常勉的卷宗一看,却是渐渐皱眉起来。 到了最后,他更是忍不住开口道:“府尹大人。” “这常勉的卷宗虽也算得上优异,但比起下官当日所呈卷宗,差得可不是一星半点。” “下官不懂,为何您会将常勉的卷宗点为‘案首’?” 第47章 愣头青 此时正值初春。 春雨淅淅沥沥打在院内的竹叶上,哗哗作响。 贺府尹不屑看了眼范宗,想着这人果然是个蠢的,也难怪高中状元十余年,也就一七品编修! 他端起茶盅,喝下几口茶后,方不急不缓开口。 “你说的可是当日宋明远的卷宗?” 说着,他讥诮一笑,道:“那考卷答得虽不错,字字珠玑,却在正场时偏了题。” “当日正场第二篇八股文须从‘明明德’下手,可他倒好,却着墨于‘亲民’和‘止于至善’。” “若我点了他为‘县案首’,岂不是叫人贻笑大方?” 范宗顿时气得脸都红了,扬声辩解道:“府尹大人,难道花不到百字于‘亲民’贺‘止于至善’就是偏题吗?” “若这样说来,常勉的第一篇文章也是偏题了,如今能被点为案首?” 贺府尹不过同进士出身,靠的是擅于钻营,这才能身居高位。 如今他被范宗堵得说不出话来。 倒是范宗身边另一位同考官扯了扯他的袖子,低声开口。 “算了。” “你少说几句。” “这常勉可是常阁老的孙子。” “你所举荐的那宋明远不过是定西侯的儿子……” 范宗听到这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常阁老正是贺府尹的顶头上司! 在很多人看来,贺府尹就是常阁老的一条走狗而已! 若寻常人听到这话,定会偃旗息鼓。 可范宗在七品编修位置打滚十余年,可不是没有缘由的,他当即就一巴掌拍在桌上。 “若论打算盘,还真没几个人比得上贺府尹您!” “您之所以只将前三甲的卷宗呈上去,将宋明远的卷宗判为第四,可是担心皇上看到卷宗后,怪罪到您身上?” “此次县试您能够遮天蔽日,难道以后,您次次都能如此吗?” 县试之后还有府试。 府试之后还有院试。 次次考官都不同。 金子纵然一时被凡尘掩埋,但总有闪闪发光的那一日! 贺府尹被这一巴掌震得眼皮跳了跳,旋即扬声道:“范大人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按照章程办事,名字自有公论,何来遮天蔽日这一说?” “章程?”范宗冷笑一声,道,“宋明远的文章字字切中要害,便是放在御前也足以让皇上圣心大悦。” 说着,他又道:“常勉那篇空谈教化的文章,凭什么压他一头?” “贺府尹敢将两人卷宗一并呈上去,让皇上亲眼瞧瞧吗?” 贺府尹一时间竟不知如何接话,只能气急败坏拍起桌子。 “放肆!” “你一七品小小编修,也能教我做事……” 一众同考官万万没想到范宗敢同贺府尹叫板。 他们更没想到贺府尹话没说完,范宗转身就走了。 这就走了? 一众同考官是面面相觑,谁都不敢多言。 贺府尹气的是吹鼻子瞪眼。 盛怒过后。 他却忍不住想—— 这范宗就是一刺头。 若真将事情闹大了,范宗闹到皇上跟前怎么办? 偏偏他是此次县试主考官,若此事闹到皇上跟前,皇上怪罪下来,以常阁老那性子,不仅不会帮他,指不定还会踩上他一脚! 但贺府尹也不敢得罪常阁老。 他深知自己若还想再升上一级,甚至进内阁,势必需要常阁老相助的。 当天夜里。 一向沾了枕头就能睡着的贺府尹却在貌美小妾身边是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索性披了衣裳起身,盯着写了‘常勉’和‘宋明远’名字的宣纸发怔。 贺府尹的手在‘宋明远’的名字上稍作停留,到底还是取过狼毫笔,在‘宋明远’三字上画了个圈。 毕了,他更是长长叹了口气。 貌美小妾听见响动,已经起身,见状,只道:“老爷可是要将宋明远改为第一?” “若这般改了,常阁老那边可会怪罪?” 贺府尹却是摇摇头,长长叹了口气。 “人人都道常清两袖清风、为国为民。” “呵,内阁里哪里有什么好人?” “怪罪,他肯定是要怪罪的,但这话他却不会说出来。” “若我点了常勉为‘案首’,势必会名声扫地,稍有不慎,乌纱帽都保不住!” \"相较之下,常阁老若真要怪罪,倒也算不得什么。\" 说着,他又拍了拍貌美小妾的手,道:“时候不早了,睡吧,明日一早,我还要去给常阁老请罪呢!” …… 翌日一早。 宋明远就早早起身。 今日是放榜的日子。 他很快就与宋文远一起上了马车去了顺天府衙。 等他们兄弟两人到时,好家伙,顺天府衙门口已是人山人海,他仅是找到皮子修,就费了好一顿功夫! 皮子修长得胖,怕热,初春的天,头上已冒出一层层薄汗,更低声道:“说出来不怕你们笑话,昨晚上我和我娘是一宿没睡着。” “我一闭上眼,就忍不住想万一我没考中怎么办!” \"我虽觉得没什么,但若叫皮家那些人知道,只怕要笑掉大牙的!\" 不蒸馒头争口气,他想叫所有人都羡慕他娘! “没错。”宋文远也跟着点点头,叹气道,“父亲先前虽说我若没考中,不会将我打死,但以他那性子,只怕也要将我打个半死!” 说话时,他又看向宋明远:“二哥儿,你昨晚上睡得好不好?” “我……睡得挺好的。”宋明远哑然失笑,劝他们道,“县试已经考完了,已成定局,想那么多也无用。” 他抬脚朝不远处的茶楼走去,笑道:“也不知还要等多久才能放榜。” “走,我们去茶楼等吧。” 宋明远他们三个便朝最近一茶楼走去。 只是冤家路窄。 他们刚走进去坐下,就见着常勉与古鸣等人走了进来。 这次,他们谁都未搭理谁。 马上就要放榜了。 嘴上功夫可不能辨输赢。 待会才是见真章的时候! 宋明远刚端起茶盅,就听见不远处的人群中有人叫嚷起来。 “放榜了!” “走,快去看看!” 第48章 宋明远竟是县试第一? 宋明远他们身边都是有小厮在的,自不需要他们挤到人堆里去看红榜,只需坐在茶楼里喝茶就好。 只是这个时候,他们一个个面上看似是风轻云淡,实则心里却是七上八下。 很快。 有人便在街上叫了起来》 “过了!” “我过了!” 但更多的人却是垂头丧气,连连叹气。 有人说是因为县试时太冷。 有人说是因为运气不好。 一个个只盼着明年再来试一试。 宋明远见宋文远紧紧捏着茶盅,一副很紧张的模样,只轻声开口。 “大哥。” “你莫要紧张。” “便是你没考过,我也会和二叔一起向父亲求情……” 他这话还没说完。 众人就见着常勉身边那个叫秋实的小厮匆匆忙忙闯了进来。 这秋实之所以能回来的这样早,只因昨晚上常勉就要他守在顺天府衙门口,牢牢占据了第一排的位置。 常勉见状,下意识想要起身。 可他想着自己这‘县案首’的名头已是八九不离十,如今冒进,实在是有失身份,便又重新坐了下去。 倒是他身边的古鸣按耐不住,忙道:“秋实,你们家公子可是中了?” 秋实点点头,有些欲言又止。 那古鸣已迫不及待要拍常勉马屁,扬声道:“我就说嘛,以常公子的学问,区区县试,不过是探囊取物!” 说着,他又看向秋实道:“这次你们家公子可是案首?” 秋实是犹犹豫豫,低声道:“不是。” “这次我们家公子不过第二!” 什么? 第二? 顿时,常勉面上的笑容是褪得一干二净。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那古鸣更是不知该如何接话呢。 常勉是脸色铁青,低声道:“第一是谁?” 第一名被称为‘县案首’。 第二名则什么都不是,和最后一名一样。 第一名与第二名之间看似只差了一名,实则却是天差地别。 秋实正犹犹豫豫不知该怎么接话。 吉祥就迈着欢快的步子,匆匆冲了进来。 “二爷!” “过了!” “您考过了!” 说着,他更是扯着嗓子道:“您不仅过了县试,还得了‘县案首’!” 这话,就像石头投进不甚平静的湖面,顿时湖面上可不止泛起涟漪这么简单,简直是炸开了锅。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宋明远身上。 他们只知常勉,并不认识宋明远。 众人纷纷开口,一个个议论起来。 有人道:“不是说常勉是常阁老的孙子,素有‘神童’之名吗?怎么一名不见经传的小子比他还厉害?” 有人道:“是啊,早在去年年底,京城各大赌坊就开了盘口,所有人可都是买的常勉能在此次一举夺魁,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有人更道:“山外有山人外有人,念书科举这等事,可不是光讲名头的!” 即便宋明远有所准备,听到这话时依旧有几分恍惚—— 自己真得了县案首? 一旁的宋文远却是高兴的很吗, 连声道:“二哥儿,你……你竟得了案首!” “你真是太厉害了!” 皮子修附和道:“是啊,明远,恭喜你!” 京城富庶,念书之人远比别的地方多,参加县试的人自然而然也较别的地方多些。 宋明远能一举夺魁,可见是真的厉害! 此时茶楼里坐的都是考生,一个个朝宋明远投来好奇且羡慕的眼神—— 这小子,看起来也就十二三岁的样子! 怎么这么厉害! 从前他们怎么没听说这号人! 宋明远很快从恍惚中回过神来,笑看着宋文远和皮子修。 “你们先别急着恭喜我!” “你们的名次,吉祥还没说呢!” 吉祥却是一拍脑袋,低声道:“瞧小的这记性!” “方才小的一看到二爷您得了案首,就高兴坏了,连大爷和皮公子的名次也忘了看!” 好在他这话音刚落下。 宋文远身边的半夏就兴高采烈跑了进来,直嚷嚷道:“大爷,您也过了!” “您考了77名!” 名次虽不算靠前,却也是喜事一桩。 宋文元猛地抬头,竟高兴的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宋明远拍拍兄长的肩头,笑道:“大哥,我就说嘛,你肯定会过的。” 很快,他又再收到一喜讯—— 皮子修也过了县试。 是最后一名! 宋明远见皮子修一副不敢置信的模样,笑道:“真是可喜可贺,咱们三人都过了。” “若二叔知道这好消息,不知道高兴成什么样子!” “还有杜婶子,这下你们母子也是扬眉吐气呢!” 旁人不知道,他却是知道的。 皮子修那便宜爹皮求明知皮子修不是念书那块料,却还逼着皮子修上进, 正是因为皮家这么多年连个秀才都没出过。 如今皮子修纵然只是通过县试,却已是扬眉吐气! “明远,谢谢你。”皮子修不敢置信之后,已变得欣喜若狂,笑得嘴巴都快咧到了耳后根,“若不是你要我跟着宋二叔念书,若不是你平日私下给我开小灶,若不是你鼓励我……就我这天资,哪里能通过县试?” 说话时,他已是眼眶泛红,哽咽道:“我,我这就回去将这好消息告诉我娘!” “我娘知道了,保准高兴坏了!” 他撒丫子就朝外跑,边跑边道:“过几日我做东,请你们去天香楼吃饭,你们谁都不能和我抢!” 宋明远看着皮子修从前那浑圆的背影似消瘦不少,也知道他暗中花了不少苦功。 “他平日里总说自己跟在二叔身边念书是‘滥竽充数’。” “这下,他也算扬眉吐气呢!” 说话时,他时不时还留意着常勉那边的动静。 他只见常勉脸色铁青,想来常勉也觉得自己丢人丢大发了,带着古鸣等人匆匆走了。 宋明远也打算将这好消息告诉定西侯等人。 只是,13岁的县案首不管走到哪里都引人瞩目。 不少人见宋明远看着和气,向他取经,他也不藏拙,一一作答。 如此一来,向宋明远请教的人是更多了。 更是宋明远从前在常氏族学的同窗狐疑问道:“宋明远,从前你在常氏族学念书时,次次都垫底,如今怎么得了‘案首’?” “若是吃了什么神丹妙药,我也要我娘去买些回来!” 第49章 是不是弄错了?! 宋明远认出这人来。 当日他与常勉比试时,这人跟在古鸣身后,也没少说风凉话。 如今昔日仇敌不得不拉下脸与自己寒暄,这等感觉……宋明远觉得很不错。 他笑了笑,开口道:“这世上哪里有什么神丹妙药?” “若真有这等药,又有谁会勤学苦读?” 顿了顿,他更是正色道:“至于其中门道,无非仍是‘勤学苦读’这四个字!” 他这话一点没说错。 不管是前世也好,还是今生也罢,这世上从来不缺聪明人,多的是聪明又勤奋的人。 若想出人头地,唯有勤学苦读这条路可走! 那同窗自是不信的—— 宋明远和皮子修是何等才学,别人不知道,他还能不知道吗? 他们两个从前每次不是倒数第一就是倒数第二,若真勤奋,哪里还会有这等事? 定是宋明远藏拙,不想告诉自己他这‘县案首’是如何来的! 这同窗原还想厚着脸皮再问上几句,谁知又来了几个人已将宋明远团团围住,惹得他没好气嘀咕起来。 “什么玩意儿!” “不就得了县试第一吗!” “又不是连中‘三元’,张狂个什么劲儿!” “我看这宋明远定是瞎猫碰到了死耗子,能不能顺利考过府试和院试还是两说呢!” 宋明远本想早早回去定西侯分享喜讯,但他被人团团围住,总不好抽身离开,免不得要寒暄几句的。 …… 此时。 定西侯府。 以定西侯为首的一众人自也是心急如焚。 定西侯即便崴了脚,却也一瘸一拐候在院子里,频频朝外张望,更是忍不住道:“怎么还没有人回来报信?” “这派出去的人,一个个都像我一样崴了脚吗?” 他身后的沈管事解释道:“侯爷,人都已经派出去了。” “您稍安勿躁。” “从侯府到顺天府衙路程虽不算远,却也不近,人应该快回来了,您别着急!” 若不是沈管事拦着他,他恨不得亲自骑马去看看红榜。 是沈管事说他身份尊贵,又崴了脚,他这才作罢。 倒不是定西侯怕人笑话,而是怕……见两个儿子都没考过县试,气急之下,自己这暴脾气就压不住了。 定西侯正着急了,隐约听见前院有响动。 定西侯吩咐道:“去,看看出了什么事。” “可是有客来了?” 定西侯府如今也就剩下一空架子,已许久没有贵客登门。 沈管事连忙下去。 他还未走出书房前院呢,就有小厮进来通传。 “侯爷,顺天府的府丞大人来了。” 顺天府来人了? 直至这一刻,定西侯仍没意识到分管教育科举的府丞大人是来报喜的! 他心里是直犯嘀咕,嘴上更道:“好端端的,官府怎么来人了?” “难道是朝中出事了?” 说着,他更是皱眉道:“不对啊,贺山泉那就是岳丈身边的一条狗,他向来会钻营,若出了什么事,他定会提前知会一声的。” “莫不是今日顺天府衙门口人多,那两个臭小子与人打架了?” 定西侯心里是着急不已,连忙迎了出去。 便是那顺天府丞不过正四品的官儿,但他也顾不上那么多。 今日前来的府丞大人是顺天府的二把手,官职仅次于贺府尹。 有道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府丞大人之所以能得贺府尹另眼相看,自然也是个面面俱到、左右逢源的。 他一进书房院门,就扬声道:“恭喜侯爷!” “贺喜侯爷!” \"府中公子此次在县试中拔得头筹,高中县案首!\" 话毕,他更是将手中那簇新的红绸喜报递了上来。 县案首? 儿子得了县案首? 定西侯听到这话,第一反应是不是自己在做梦。 毕竟这等美梦,他从前也不是没做过,笑着笑着就笑醒了,发现一切不过是一场空。 他狠狠掐了把自己,只觉真疼呀! 他面上一点笑容都没有,反倒低声道:“陈大人说我儿子得了县案首?第一名?这……” 顿了顿,他的声音是愈发低了些。 “是不是弄错了?” 每年县试,府丞大人都会亲自走上一趟,去案首家中贺喜。 但这么多年下来,他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会如此发问。 他心中虽鄙夷,但面上却恭敬的很。 “侯爷说笑了。” \"县试可是关乎着京城所有读书人的大事,如何会弄错?\" 他看着狐疑的定西侯,又道:“宋公子文思敏捷,才学出众,已被点为了县案首。” “您若不信,看看喜报。” “上面可是写的清清楚楚呢!” 定西侯将信将疑打开喜报,见上面赫然写着‘宋明远’三个大字,那眼珠子恨不得要瞪了出来。 “什么?竟……是二哥儿得了案首?” 他摇摇头,呢喃道:“我是不是魔怔了?” 他觉得自己定是魔怔了。 好在沈管事反应极快,又是吩咐人给府丞大人拿赏钱,又是吩咐仆从抬了竹筐去大门口撒铜钱。 府丞大人接了赏钱,转身离开时,还忍不住道:“真是歹竹出好笋!” “这定西侯看起来疯疯癫癫的,怎么生出一个案首儿子来?” …… 定西侯府门口很快热闹起来。 侯府里更是炸开了锅。 二爷宋明远得了案首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侯府。 有人道:“是二爷得了案首吗?不是说二爷不擅念书吗?” 有人道:“县案首呀!咱们侯府竟有这样厉害的人!” 有人道:“只怕侯爷他们高兴坏了吧!” 秦姨娘和三姑娘宋绣香听说这消息,那反应比定西侯强不了多少,狠狠掐了自己一把,继而母女俩抱头大哭起来。 有人欢喜有人愁。 正院里,常氏听丫鬟说府丞来了,只担心是不是家里出了什么事。 她刚派人回娘家打听打听,就听说宋明远得了案首的消息。 这一刻。 常氏倒宁愿是家里出了什么事,脸色难看极了。 “什么?” “宋明远得了县案首?” “怎么可能!他竟能得了案首?定是弄错了!” 前来回话的丫鬟低声道:“方才侯爷也以为弄错了,可侯爷派出去的人已经回来,说是不仅府丞大人来侯府贺喜,那放榜文书也盖着顺天府的大印,断然错不了的……” 常氏是两眼一黑,若不是王嬷嬷眼疾手快扶着,只怕定要栽了过去。 第50章 星辰岂能与日月争辉 等宋明远回到定西侯府时。 侯府门口只剩下一地猩红的纸屑,空气中隐隐还弥漫着硫磺的味道。 沈管事奉定西侯之命,早早候在门口。 他见马车缓缓驶来,已一个跨步上前,守在一旁,要亲自搀扶撩开车帘、正欲下马车的宋明远。 宋明远看到沈管事态度恭敬,是一愣愣的。 “沈管事。” “你……你这是做什么?” 沈管事笑道:“二爷,是侯爷叫小的过来等您的。” “侯爷还说,他们都在松鹤堂等你们呢。” “等你们一回来,就赶紧去松鹤堂,侯爷带着你们给宋家的列祖列宗上柱香。” 宋明远原以为沈管事今日的行径已经够浮夸呢,不曾想他到了松鹤堂,却发现是一山还有一山高。 他爹定西侯和二叔宋光一左一右守在松鹤堂大门口,宛如门神,一看到他们过来,就齐齐冲了过来。 即便他爹定西侯崴了脚也不影响,一瘸一拐的,步伐并不比宋光慢上多少。 最后,定西侯更是一个箭步上前,差点栽倒在宋明远怀里。 他更是握着宋明远的手,扬声道:“好!好!真是好!” “二哥儿,你……你真是争气啊!” \"老子上次这么高兴时,还是先帝将我封为定西侯的时候!\" 说着,他又看向宋文远,道:“文哥儿,你也不是孬种!不愧是老子的儿子!” 话到最后,他声音里已带着几分哽咽。 宋明远偷偷与兄长宋文远交换了眼神,仿佛在说—— 父亲至于高兴成这样子吗? 未免太吓人了点! 若宋明远知道,方才定西侯已高兴的语无伦次,不比‘范进中举’逊色多少,只怕会愈发无语。 “好了,文哥儿,二哥儿,先进去吧。”宋光纵然依旧有些憔悴,但面上的笑容却是挡都挡不住,直道,“外头风大,先进去吧。” 宋明远很快走了进去,先给陆老夫人磕头,说些‘孙儿之所以能有今日多谢祖母庇佑’之类的场面话。 陆老夫人也是高兴不已:“……我虽没念过几天书,不认得几个字,却也知道‘家和方能万事兴’的道理。” “文哥儿也好,还是二哥儿也好,都是好孩子。” \"一笔写不出两个宋字来。\" “方才我听老二说了,二哥儿日日勤学苦读,十分努力,文哥儿你这个当兄长的要多向弟弟学习,莫要心里不痛快。” “只有一家人心放在一块,劲往一处使,这日子才能越过越好,知道了吗?” 宋明远与宋文远兄弟两人齐声应是。 他们都听得出来—— 祖母不仅是在提点他们。 又何尝不是在告诫父亲和二叔? 定西侯和宋光面上顿时都带着几分讪色,显然也听懂了这话。 宋明远兄弟二人跟在定西侯身后去了祠堂,回来后,便开席了。 有道是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 宋明远今日更是领悟到了这句话的真谛。 比如今日他这待遇可是前所未有过的。 比如今日,所有人对三姐姐宋绣香和秦姨娘都客气了不少。 宋明远看在眼里,喜在心里,难得喝了两杯酒。 …… 有人欢喜有人愁。 常家此时此刻却是气氛低迷。 常勉一回府,就将自己关在了书房,任谁敲门都不开。 中饭未吃,晚饭也未吃,屋里连个声响也没有。 常高阳听说儿子屈居第二,还是输给了宋明远,心里自不是个滋味。 但他见儿子这般模样,心中是担心不已,在外头将门板拍得砰砰作响。 “勉哥儿。” “你先把门打开!” “有什么话出来再说也不迟!” 里头依旧没有声音。 常高阳又道:“胜负乃常事,你这次输给了宋明远,下次再赢回来就是了。” “你先出来吃饭。” “若是把身子饿坏了,才是麻烦事。” 可不管他怎么说,屋内都没有声音。 就在这时,有小厮低声道:“二爷,老爷过来了。” 常高阳扭头一看,果然见着常阁老双手负于身后。不急不缓走了过来。 常高阳快步走下去,忙道:“父亲,您怎么来了?” “因此等小事打扰到您,实在是……” “无妨。”常阁老摆了摆手,目光落在那扇紧闭的门上,道,“既然勉哥儿不愿意出来,那就叫他一个人待着吧。” “可是父亲,他这都一天没吃东西了。”常高阳焦急道,“若是伤了身子……” 常阁老却不以为意道:“若勉哥儿因此等小事就能伤了身子,只怕以后伤身子的时候还在后头。” 顿了顿,他又道:“他若连这点挫折都受不住,将来能成什么大器?” “读书是为了明事理、知进退,不是为了争那一时的高下。” “从古至今,真居高位者,难道都是‘六元及第’吗?” “他若因此事郁郁寡欢,我看啊,那‘府案首’的名头依旧和他没什么关系!” 话毕,他转身就往外走,更是吩咐道:“叫小厨房准备些清粥小菜,等勉哥儿想通了,自然会出来的。” 常阁老刚行下了台阶,身后的房门就被打开了。 “祖父。”常勉双眼猩红,哽咽道,“我不是输不起,我只是不甘心输给宋明远。” 说着,他更是扬声道:“那宋明远是什么身份?” “因为他,姑姑不知道与姑父闹过多少次……” 常阁老转身,看向一直备受自己疼惜的孙儿,道:“勉哥儿啊,那宋明远是什么身份?你又是什么身份?你与他置气,值当吗?” “别说他是县案首,就算他连中三元又如何?” “他不过定西侯府一小小庶子!” “你却是我常清的孙子,常家乃书香世家,你大伯和父亲皆在朝中为官,常家门生遍布天下……你要记得,星辰岂能与日月争辉?” 他慈爱的眼神落在常勉身上,又道:“你如今要做的就是好好准备接下来的院试和府试,早日考上进士,剩下的事,我自会为你铺好路的。” 常勉这才会过意来。 是啊! 入朝为官,靠的从来不仅仅只是学识! 他忙拱手道:“孙儿多谢祖父赐教。” “您放心,孙儿定不会叫叫您丢脸的,更不会辱没了常家百年的名声。” 常阁老颔首,转身便走了。 他并未回去歇下,而是朝书房方向走去—— 今日放榜后。 贺府尹就登门了。 他自是知道贺府尹是前来登门赔罪的,如今将贺府尹晾了大半日,若不见上一见,实在是说不过去! 第51章 声名远扬 可怜贺府尹辛辛苦苦大半辈子,如今本是花天酒地的时候,却生生饿了大半日。 他是一盅接一盅茶水往肚子里灌。 一块接一块糕点往肚子里塞。 等得他是生无可恋,却又不得不继续耐着性子等下去。 他知道常阁老这是故意晾着他,他心里不快,却也不敢表现出来。 就在贺府尹不知自己吃了多少块糕点,喝了多少盅茶后,终于听到有丫鬟通传道:“老爷过来了。” 顿时。 贺府尹屁股下宛如安了弹簧一样,连忙弹起来,快步走过去。 “常阁老。” “您来了!” 常阁老略扫了他一眼,道:“今日老夫家中事忙,叫贺府尹久等了。” 贺府尹连连摆手,道:“您说笑了。” “不过等上大半日,就能见上您一面,是下官的福气。” 说着,他满脸横肉上的笑顿时更是多了几分:“倒是耽误了您处理家事,是下官的不是。” 常阁老对他一如既往的‘懂事’很是满意,笑了笑,这才道:“说吧。” “今日贺府尹特意过来,又等了老夫大半日,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贺府尹忙道:“今日下官前来,是来赔不是的。” 他偷偷打量着常阁老面上的神色,揣摩了又揣摩,依旧揣摩不出什么来,索性开门见山起来。 “下官这次县试点了宋明远为案首,至于您府中公子,只能屈居第二。” “其实下官原是想将您府中公子点为案首的,可架不住那榆木疙瘩从中作梗……” 朝中多的是擅长溜须拍马之辈,贺府尹既能身居高位,自也是本事不小。 他一张嘴能把死的说成活的,只将整件事都推到了范宗头上。 常阁老哪里不知道他心里那点小九九,只含笑打断他的话: “科举本就是选出有才有能之辈。” “若当真徇私舞弊,将老夫之孙点为案首,今日才是真的该来给老夫赔不是。” 贺府尹脸上的笑僵了一瞬,这常阁老不愧是千年的狐狸,如今显得自个儿公正清明,倒把他衬得里外不是人。 好在他反应快,连忙道:“您说的是。” “下官之所以将宋明远点为案首,也有这个缘由。” 说着,他更是笑道:“只是怕常小公子心里不舒服,毕竟是县试头一场,谁不想拔得头筹呢?” “若老夫的孙子连这点气度都没有,往后也不必走科举这条路呢!”常阁老淡淡道。 贺府尹是连连附和。 又寒暄了几句。 常阁老则问起了范宗来。 “……老夫记得他是庆隆年间的状元?” “当年他参加殿试时,先帝尚在,先帝对他是赞不绝口。” “那时候他师从名师,又是得先帝亲封的状元郎,一时是风头无二,没想到如今浑浑噩噩十多年,竟还在七品的位置上打转!” “阁老大人所言极是。”贺府尹附和道,“这范宗虽才学出众,那性子……却是一言难尽……” 常阁老微微颔首,已在心里记上了范宗一笔。 贺府尹跟在常阁老身边十几年,很清楚常阁老是什么性子,纵然心中不喜,但面上却装的像没事情一样。 他离开时,便想着过些日子寻个由头给常阁老送上厚礼。 去年,他给常阁老送了一幅宋徽宗的残卷,常阁老瞧着很是喜欢的样子。 坐上不起眼的青顶小轿回去时,贺府尹则对身边的随从吩咐道:“去,好好搜罗点好东西。” “文人好风雅。” “多打听打听文房四宝和古玩字画!” …… 定西侯府是情形依旧,冷冷清清的。 纵然宋明远得了县案首。 但区区一个‘案首’,放在京城却有些不够看。 众人只觉是宋明远运气好,瞎猫碰到了死耗子而已。 正因如此。 前来找宋明远‘讨教’的人却是多了不少,想着有没有什么捷径可走。 宋明远是一一婉拒,依旧勤学苦读,也就去天香楼吃过一次饭而已。 宋光见着自己三个学生皆以通过县试,对自己的也有了信心,师徒四人便就开始准备起接下来的府试来。 府试就在四月初。 满打满算,也就不到两个月的时间。 定西侯每每听说宋明远天不亮就进了书房,每每深夜才歇息,除了吃饭,剩下的时间都花在了念书上,不免劝过他几回。 但宋明远却道:“父亲。” “县试不过是童试第一关。” “接下来还有府试和院试。” “此次童试是高手云集,有常勉,还有陈闻仕。” 他看向定西侯,面色是郑重无比,又道:“常勉此次府试定会小心谨慎。” “至于陈闻仕,那更是不必说,那更是冲着‘小三元’的名头去的。” “我若想赢过他们,就得比他们更努力。” 定西侯动辄对几个儿子是非打即骂,如今见次子这样懂事上进,一时间竟不知说什么才好。 他想了又想,才低声道:“念书科举虽重要。” “却没有你身子重要。” “我只是担心你小小年纪,身子受不住。” “多谢父亲,我心里有数的。”宋明远没与他爹说,如今他不仅念书用心,还同时写着两本话本,他知道他这话说了定会在定西侯府引起轩然大波的,不少人会说要他将心思放在‘正道’上,“若我累了,我会歇一歇的。” 说着,他又问道:“对了,父亲,近前来族学报名的人可是多了些?” 一提起此事,定西侯面上的笑容就更多了,一个大老粗话竟也多了起来。 “去年腊月里,咱们定西侯府要开办族学的消息就放了出去,但除了些家境贫寒的亡将之后,并无多少人报名。” “如今你有了‘县案首’名头在身,前来报名的人多了不少。” “想来都是冲着你的名头来的。” 宋明远并不意外,毕竟从前众人以为他爹开族学是附庸风雅,如今发现并非如此,自愿意将儿子送来。 下一刻。 他更是听到定西侯道:“……说起来,还有些人想从常氏族学退学,来咱们宋氏族学呢!” 第52章 宋氏族学 宋明远有些愕然。 他听定西侯说来,这才明白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原来不仅是自己因为‘县案首’的名头才让宋氏族学名声大噪。 二叔宋光也是功不可没。 毕竟从前他和皮子修是何等实力,众人是有目共睹! 说到最后。 定西侯直道:“……当日我就想过了,大周如今重文轻武,从前那些征战沙场的将士如今并未落得什么好下场。” “咱们宋氏族学只接纳他们的孩子。” “毕竟寻常人既能将孩子送进常氏族学,不说家中富裕,却也是有几分家底的。” “我这里庙小,可容不下那么多孩子。” 宋明远接话道:“父亲所言极是。” 顿了顿,他又道:“更何况,若叫人知道有人退了常氏族学,来了咱们宋氏族学,难免会有人大做文章。” “兴许还会有人说您想要常家的风头。” “你这话很有道理,纵然这些话传到常家,传到岳丈耳朵里,他们不信,但这世上多的是跟风之人。”定西侯若有所思道。 宋明远没有接话。 他发现了他爹对常阁老印象还不错。 从前,原主也曾见过常阁老几次,但都是不远不近,两人连话都没说过。 如今他对常家印象不好,如今对常阁老……也保持一怀疑态度。 …… 到了3月初。 宋氏族学就开门了。 因宋明远等人府试在即,他们进了甲字班,由宋光负责他们的学问。 剩下的乙字班则收了十来个认得字、念过书的学生。 至于丙字班,则皆是不认识字、未经过启蒙的学生。 因宋光如今有了‘傲然的教学成绩’,请了几个从前志同道合的就旧友前来当夫子。 到了这一日。 宋明远早早起身,去了甲字班。 从前的校场已被夷为平地,改成了书院,在侧门处开了个门,大门上挂着定西侯亲手所书的‘宋氏族学’四个大字。 宋明远和宋文远兄弟两人一路走来,看见三两个稚童。 一个个纵然衣裳洗得泛白,但因父兄曾是大周将士,打小就跟着习武,一个个是身子笔挺,脸上带着期待的笑容。 宋明远见了,也跟高兴起来。 “对这些出身贫寒的孩子们来说,他们兴许志不在科举,而是想要考个秀才,能免去徭役,以后找个管事或账房的活计。” “如此一来,他们一家子的生活都能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不是所有人读书都想扶摇直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这些孩子不管是想出人头地,还是选择让家里人过上好日子,选择权都在他们自己手上。 若说常家开办常氏族学是为了收拢人心,那宋氏族学则是为了这些可怜的孩子寻求一方遮天蔽日之地。 “是啊!”宋文远看着不远处有个孩童走过来,嘴角含笑,正色道,“二哥儿,你可知我从小到大最崇拜的人是谁吗?” “可是父亲?”宋明远问道。 “没错。”宋文远点点头,道,“我比你年长4岁,我出生时先帝还在世,父亲也正得势。我时常听人说起他在战场上是如何杀敌的,又是如何将那些贼人杀的是片甲不留。” 说着,他笑了笑:“那时候我不过懵懂稚童,就想着长大后要像父亲一样当个战无不胜的大将军。” “虽说皇上已登基十来年,但他重文轻武,想着大周暂时无人来犯,生怕武将生出什么不该有的心思来,对父亲他们是刻意打压。” “但如今朝中是什么局势,大家都是看在眼里。” “若真起了战事,难道要派些文臣前去打仗吗?” 宋明远已见识到兄长的决心,直道:“大哥所言极是。” “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 “若想出人头地,并非科举这一条路可走,只是……” \"我知道的。\"宋文远笑了笑,道,“只是不管怎么样,得通过童试再说,来日我也有底气同父亲讨价还价是不是?” 兄弟两人相视一笑,谁都没有多言。 很快,宋光皮子修也来了。 宋光便开始授课。 府试比起县试来,要难上不少,不仅要考经义、诗赋、策论等,题型和难度比县试更高,更是分为正试和复试。 好在宋光已搜罗到这些年的府试试卷,让他们开始模拟起府试来。 宋光更道:“……这一次县试,据我所知就有不少人因天气严寒、雨水打湿了卷面,所以才会落榜。” “我猜,就连常勉之所以屈居第二,也与他平日里娇生惯养密不可分。”' 顿了顿,他又道:“所以二哥儿,你若再想要在此次府试中夺得案首,咱们得方方面面考虑周到。” 宋明远连声道:“是,二叔,我知道的。” 宋光见今日春雨绵绵,想着四月已是春末初夏,虽天气寒冷,但也冻不出个好歹的,便命他们坐在窗边开始答题。 北方比起南方来本就冷上不少。 春日寒风瑟瑟。 吹在人脸上、身上,就像刀子刮一样。 宋明远深吸一口气,心无旁骛,开始答起考题来。 到了第二日。 宋明远答卷时,竟发现身边放了四个恭桶。 宋明远好奇道:“二叔,您这是做什么?” 臭气熏天的,人真的很难全神贯注。 “二哥儿,这是模仿的臭号!”宋光解释道。 臭号? 宋明远对这两个字是有所耳闻,这等感觉,光是想一想,就叫人觉得恶心反胃。 宋光见他这般神色,顿时笑了起来。 “凡事得思虑周全。” “此次府试,接下来的院试也是贺府尹为主考官。” “常阁老是贺府尹的顶头上司,他为投其所好,难免会针对你。” 笑着笑着,他的神色渐渐变得郑重起来:“但你的才学和学识,谁都抢不走,他唯有在座次上做文章。” 宋明远若有所思点点头,顿时明白了二叔的良苦用心:“二叔,您说的极是。” 下一刻,他又听到宋光道:“我更听说常高阳请了前科榜眼给常勉传授经验,想来常勉对此次府试的案首之位是势在必得。” 宋明远便没有多言,很快坐进了被四个恭桶包围的座位上。 第53章 造黄谣 整整一日下来。 宋明远只觉自己已被那四个恭桶腌入了味,便是洗过了澡,他仍觉得自己浑身上下仍是臭烘烘的。 不说别人嫌弃,就连他自己也挺嫌弃自己的。 到了第二日。 宋明远则坐在廊下,在寒风细雨中答题。 第三日,他则坐上了一个缺了一条腿的凳子,歪着屁股开始答题。 第四日,前一天夜里他与二叔讨论学问到深夜,刚囫囵睡下,就被二叔差人喊起来答题。 …… 这下,就是定西侯从前一门心思盼着几个儿子有出息,却仍觉得宋光行径太过。 私下,他忍不住与沈管事嘀咕起来。 “你说,会不会是老二还在怨我从前对他管束太过,所以如今借着管教我两个儿子的由头,来折腾他们?” “文哥儿也就算了,他从小随我一起习武,身子骨不错。” “二哥儿也就一半大孩子,哪里经得起他那样折腾?” 这话,沈管事可不敢随便接。 定西侯嘀咕归嘀咕,可想着冤有头债有主,从古至今, 都有‘父债子偿’这么一说,明面上,他可不敢说什么。 但他瞅着空当,就劝宋明远他们多休息休息。 他更是道:“……读书虽要紧,但比起你们的身子来,却也没那么要紧。” “若是熬坏了身子,那才是功亏一篑!” 宋明远含笑道:“父亲,您放心,我们知道分寸的。” 宋文远则是一头雾水。 他忍不住想,原来通过了县试,他爹竟能如此和蔼可亲啊! 宋明远也觉得这些日子心弦紧绷,打算下午去‘闻香斋’转转。 谁知。 皮子修一听说这消息,却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宋明远见状,略一沉吟,就开口道:“可是近来话本售卖的不顺利?” “明远,你果然聪明!你怎么什么时候知道!”皮子修面露惊愕之色,很快就点头道,“你是不知道,京城大小书商见《玉钗记》、《明珠记》卖的红火,便也开始售卖话本,却是销量不佳。” 说着,他更是没好气道:“他们一个个不想着如何精益求精,如何提高自家话本的质量,反倒想方设法往你身上泼脏水。” “他们只污蔑太白先生不仅是个沽名钓誉之辈,更说太白先生还是个不男不女,年过半百的糟老头子。” “我害怕你分心,原想等着童试结束后再与你说的……” 他越说越气,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说下去。 京城中的那些传言,远比他今日所转述的还要过分数倍。 一开始,还有不少书粉替太白先生辩解一二。 但后来,他们却是架不住那些书商的群起而攻之。 毕竟,《玉钗记》中两姊妹与书生的感情是缠绵悱恻,惹人动容,仿佛叫人身临其中。 在《明珠记》中,小寡妇先是彷徨无助,再是自立自强,只叫人觉得感同身受。 也唯有年过半百、阅人无数之人,才能写出、才能写好这样的故事! 宋明远曾见识过后世追星人的恐怖的,他设身处地想一想,若他喜欢的作家是个豁了牙、喜欢抠脚的糟老头子,他对一本书的狂热程度也是会大打折扣的。 他沉吟道:“那近来话本生意可是一落千丈?” “一落千丈倒也算不上,不过……”皮子修又叹了口气,道,“倒是比从前差上许多。” 说着,他又忙道:“不过我娘说了,如今就算天塌下来,也没什么事比咱们接下来的府试更重要。” 宋明远并不甚在意的模样,直道:“笔墨之争,本就是常事。” “走,咱们先去看看。” 皮子修见他如此模样,就开始喋喋不休起来。 “那些书商真是不厚道,从前因仿刻本是赚的盆满钵满,如今却还不满足,故意抹黑来抢咱们生意。” “我可是听说了,前些日子还有人到处打听‘太白先生’呢,想要看看你到底是何方人士……” 宋明远听到这些,只在心里感叹起来—— 看样子商战是从古就有的呀! 他原想着自己吃肉,那些书商喝汤,不曾想那些书商却眼红他,想把他碗中的肉也抢过来。 宋明远想到这里,只在心中暗道:那我便将锅给掀了,你们汤也别想喝了! …… 很快。 宋明远就来到了‘闻香斋’。 别说‘闻香斋’隔壁售卖话本的生意是大不如从前,就连‘闻香斋’的生意也逊色不少。 宋明远与杜婶子寒暄几句后,就去了书斋,假装看书,实则是窥听那些书迷说些什么。 有人道:“这小寡妇实在是太厉害了!这世道,女子处境本就艰难,更别说一寡妇,日子只怕是难上加难!” 有人嗤笑一声,接话道:“呵,你可知道,这小寡妇是以杜掌柜为原型写的?” 说着,这人更是故意扬声道:“那‘太白先生’科举屡试未中,一年过半百的糟老头子,勾搭上了杜掌柜,惹得杜掌柜这才与皮家和离呢!” “要不然,为何从前《玉钗记》会只放在‘闻香斋’售卖?” “这世上哪里会掉馅饼,哪里会有此等好事?” 宋明远:“……”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年仅13岁,被人污蔑成一豁牙的糟老头子也就算了,年纪轻轻,竟被造黄谣? 他见这人话说完,书斋里的人议论片刻后,又走了一半,也知道这人大概是来捣乱的。 但既打开门做生意,就没道理将人往外赶的道理! 宋明远走了过去,开口道:“这位小哥。” “请问你是如何知道‘太白先生’是一豁牙的糟老头子的?” “你可是认识他?” “不认识呀!”这人和宋明远想的一样,果然是来闹事的,连书拿的都是反的,如今更是没好气开口,“大家都是这样说,难道我连议论几句也不行?还是在你们这书斋,连话都不能说了?” 宋明远:“……” 他见这人一副蛮横不讲理的样子,深知同这样的人是讲不通道理的,索性转身就走了出去,吩咐其中一个伙计几句。 他虽不好明晃晃将人赶出去,但他可不是什么软柿子,不会眼睁睁见着有人闹事,却什么都不做。 第54章 缘分,妙不可言 很快有伙计上前。 他先是拿鸡毛掸子扫扬尘,故意将扬尘往方才闹事人身上扫,惹得那人是一声接一声咳嗽。 然后他又开始洒水,那水十次有九次都会不小心洒在方才闹事人身上。 那人已是忍无可忍,没好气道:“你到底长没长眼睛!” “一次两次也就算了,次次都是如此,可是故意针对我!” 这伙计是得宋明远交代过的,心里不屑归不屑,面上却是笑容可掬,恭敬道:“您这话说的可是冤枉我了。” “咱们‘闻香斋’可是打开门做生意的,何来针对您一说?” “这些日子,光看不买的人可是多得很,咱们可有驱赶过任何人?” “‘太白先生’可是交代过,凡是喜书者、爱书者前来,咱们欢迎都来不及,如何会赶人?” 说着,他又乐呵呵道:“我不过想着如今书斋人不多,将书斋打扫一二而已!” 方才闹事之人是愤愤不平,但见对面伙计态度那叫一个好,自也是无话可说。 他原想着再坚持一二,谁知道自己却是一个接一个喷嚏打起来,只能讪讪离去。 伙计见状,高兴不已,连忙转身一路小跑与宋明远回话。 “宋公子。” “人已经被赶跑了。” “还是您聪明。” “以后若再遇上这等闹事之人,我就照您法子做,一准好使!” 说着,他又指了指墙角一约莫三四十岁的男子,又道:“像那些日日前来看书,只看不买的人,可也要赶走?” 因他方才赶走闹事之人,心中雀跃,一时竟忘了压低声音。 那墙角之人下意识抬起头来。 宋明远背对着他,并没有注意到他的动静,只笑了笑,继而开口道:“将那等闹事之人赶走就是了。” “这安安静静看书的人,赶走他们做什么?” 说着,他就转身看向那男子。 方才他就已注意到那男子,只见那男子躲在墙角,衣裳洗的发白,身姿笔挺,每每翻书之前还会将指腹在身上擦上一擦,知道这人是爱书之人。 如今宋明远突然转身,与那男子四目相对,多少觉得有些尴尬。 他心知那男子已将伙计的话都听到了,只歉意一笑。 说来也巧。 这人不是旁人,正是翰林院七品编修范宗。 范宗虽是先帝钦点的状元,但多年来因性情刚正不阿,处处受人打压,直至今日,仍未能升官。 甚至他这次之所以被选为县试和府试的同考官,也是因才学出众,上官为了堵住悠悠之口,给他些小甜头罢了。 有道是‘京城大,居不易’。 如今他们一家老小都住在赁来的小宅子,连吃穿用度都是捉襟见肘,实在没闲钱去买话本。 一开始,范宗只是听人说起《玉钗记》,觉得好奇。 他既能尚不到而立之年就高中状元,可见他是个好学之人,不管是四书五经也好,还是古籍杂书也罢,都是如痴如醉。 他看完《玉钗记》后,是连连称奇。 后来,他也想着自己身为朝廷命官, 前来书斋只看不买会不会不太好。 但他实在是爱书如命,见不少人只看不买,便也厚着脸皮前来看书呢。 宋明远见他面上带着羞愧之色,索性走了过去,含笑道:“看样子您也是一读书人。” “您莫要将方才伙计的话放在心上。” “甚至您累了渴了,还可以找伙计要碗水喝。” 说着,他又道:“这‘闻香斋’的少东家乃是我好友,这点面子他们还是会给我的。” 范宗看着眼前少年模样出众,进退有度,则拱手道谢。 他正欲再说上几句时,谁知皮子修已行至门口,扬声道:“明远,快来。” “我娘说我们最近念书辛苦,叫了天香楼的席面。” 宋明远笑道:“那您就继续看书吧,我就先过去了。” 范宗则看着宋明远的背影,却是久久未能回神。 他顿时想起这些日子听到的风言风语,说是县案首与‘闻香斋’少东家乃好友,甚至‘闻香斋’少东家之所以能通过县试,宋明远是功不可没。 所以,这人就是宋明远? 范宗对宋明远的文章本就赞叹不已,如今再见真人,只觉果然是字如其人,宋明远不仅文采斐然,更是待人接物也如此通透,若无人刻意打压,以后定是前途不可限量! 宋明远却不知道其中猫腻,更不知道自己能够得县案首,与范宗有密不可分的关系。 等着吃到水晶肴肉时,他想到范宗,索性道:“如今已至饭点。” “那看书之人却仍没有回去,兴许是家境寻常,借口有饭局,等着家人吃完再回去。” “方才伙计得罪在前,赔上几块糕点,也未尝不可。” 皮子修仍不明白其中深意,只以为他是善心大发,便吩咐伙计拿油纸包了几块糕点送了过去。 实则宋明远却并不是随意大发善心之人。 他之所以差人送去几块糕点。 一是因为那人是爱书惜书之人。 二是因为他看得出来,但凡那人手头宽裕,定愿意出钱买下话本的。 换而言之。 这等人就是他未来的书粉。 …… 宋明远吃过晚饭,很快就回去了定西侯府。 想起今日书斋之事,他虽有片刻头疼,但很快落笔写下‘九天玄记’四个大字。 没错。 这是他新写的话本。 在后世,什么缠绵悱恻、八卦狗血的爱情故事虽风靡,但仅限受众于女子中,男人喜欢这些的并不多。 但在这世道,男子显然比起女子有更大的市场。 他打算创作一个旁人跟不了风的玄幻故事。 他心中早有雏形。 宋明远写完大纲,就将吉祥喊了进来,交给他《玉钗记》剩下几册,又道:“……你去与子修兄说一声,要他在书斋门口张贴告示,就说‘太白先生’即将创作新的话本,请众人拭目以待。” 说着,他更道:“可以先打出噱头来,让人猜猜这次我会写什么故事,若猜中者,则有奖。” 他不过是抛砖引玉。 毕竟在做生意方面,在造势方面,杜婶子可比他有经验许多。 第55章 祸水东引 宋明远所居的苜园此时是灯火通明。 正院亦是如此。 不仅是灯火通明,屋内更是烟雾缭绕。 常氏将宋冠远抱在怀里,也不知是宋冠远是呛得不能呼吸,还是因病的喘不上气,脸色十分难看。 平日里放着瓜果鲜花的炕桌上如今摆了个铜炉,里头插着三柱长香。 四个身着道袍的道士手执木剑,双眼微阖,嘴里是念念有词。 常氏的手轻轻拍在宋冠远脊背,轻声呢喃。 “冠哥儿。” “别怕。” “娘在这儿呢!” “娘会护着你的,有娘在,谁都不能伤你!” “等着他们做完法,你的病就能好了……” 从前她向来也是不信这些的,如今京城里的太医名医都被她请遍了,她已无路可走,只能死马当成活马医。 更何况,上次宋冠远喝下道士所开的符水,身子的确是好转了几日。 常氏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这四个道士身上,眼神死死盯着他们的动作,生怕有一丝纰漏。 为首的道士却是高喝一声,转身收手。 常氏被吓了一跳,忙轻声开口。 “大师。” “你们可是做完了法?” “我儿的病可是能好了?” 为首的道士是守一道长,在京城中小有名气,备受夫人太太拥护。 他之所以能游走于夫人太太之间,靠的就是他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 他最开始刚来定西侯府,靠着一副掺了朱砂、石硫磺的方子,叫宋冠远的病情昙花一现,后来时常出入定西侯府,也知道了了定西侯府的龌龊。 如今他长长叹了口气,惋惜道:“夫人。” “四爷这病乃邪重缠身,药石无医。” “还请夫人见谅啊!” “怎么会……”常氏一愣,眼泪簌簌落了下来,“我知道您是有大本事的!您若没有办法,还能有谁有办法?” 说着,她更是不管不顾跪了下来,紧紧拽着守一道长的道袍,哽咽道:“道长,求求您,您一定要救救我的冠儿啊!” 守一道长面上露出惋惜之色,心里却是乐开了花。 他又是长长叹了口气,才低声开口。 “有道是天机不可泄露。” “但我乃出家之人,一心向善,实在不忍见夫人中年丧子。” “我便与你说实话吧,四爷之所以久病未愈,是因定西侯府另有一位公子,命格与四爷相冲,如影随形。” “那位公子越是得势,四爷的病情就越是凶险,有朝一日,四爷的命都会被他夺去……” 常氏怔愣片刻,想到了宋明远。 她低声道:“道长说的可是定西侯府次子宋明远?” 守一道长一甩拂尘,露出一个‘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表情。 常氏笃定道:“我就知道是宋明远。” 说着,她更是咬牙切齿道:“那个小畜生养在我身边多年,他天资如何,旁人不知道,我还能不知道吗?” “他根本不是读书那块料!” “就他也能考上‘县案首’?” “我看他分明就是夺了我儿的运势!” 她对守一道长的话是深信不疑,毕竟自从宋明远落水之后就像变了个人似的。 如今她对这些道学佛学也有所了解,猜测定是宋明远落水后沾染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这才能借了她儿子的势。 她气的是破口大骂,厉声道:“这个畜生,竟然将我的冠儿害得这样惨!” “我定要要了他的命!” 守一道长之所以能游走于京城贵妇圈这么久还能安然无恙,足可见他是个不敢生事的,当即忙道:“夫人这话就言重了。” “四爷既被人借势,想办法将这运势夺回来就好。” “我作法一二,定能叫四爷平安无事的。” 夺回运势? 别说常氏,如今整个定西侯府上下,谁不知道二爷宋明远势不可挡,想要再在接下来的府试和院试一举夺魁? 常氏斟酌许久,低声道:“多谢道长指点。” “我定要让那宋明远翻不了身!” 说着,她连忙叫王嬷嬷给守一道长取来银子,更道:“道长只管做法,剩下的事情,交给我就是了。” …… 翌日一早。 宋明远刚起身,就听说王嬷嬷过来了。 当他听吉祥说王嬷嬷还是过来给他送鸡汤时,不免有些恍惚,分不清到底是梦境还是现实。 吉祥亦是一头雾水,低声解释道:“二爷。” “方才小的问过了,王嬷嬷说这汤是夫人要她送过来的。” “说是这鸡是常家送过来给四爷补身子的,可是吃珍珠米长大的乌骨鸡,很是养人。” 顿了顿,他更是低声道:“王嬷嬷还要小的与您说一声,说夫人说了,您到底在夫人身边养了这么多年,断不会一点感情都没有。” “叫我说呀,分明就是夫人见您如今得了县试第一,怕您因从前的事记恨她,所以想要弥补您一二。” “就凭着一碗鸡汤,就要将从前之事揭过?”宋明远不屑笑了笑,道,“这怎么可能?更何况,母亲是什么性子,你我二人可是清楚的。她仗着有个当阁老的父亲,连父亲都没放在眼里,如何会想着和我这个庶子修复关系?” 正因为心中不解,所以他才装成无事人一般,见了王嬷嬷一面。 王嬷嬷一张嘴,说的比唱的还好听。 “……夫人一早听说您得了‘县案首’,高兴得很,却因四爷身子不好,这次作罢。” “这乌骨鸡汤是夫人一早就吩咐小厨房炖的,用的可是吃珍珠米、喝牛乳长大的乌骨鸡炖的,好给二爷您补补身子。” 也就宋明远身子里装的是成年人的芯子。 若换成旁人,只怕无论如何都不会将这鸡汤收下来。 宋明远却道:“多谢嬷嬷。” “因府试在即,我整日忙于念书。” “还请嬷嬷回去后,帮我与母亲道一声谢。” 态度恭敬,且又带着些许疏离。 很符合一个庶子的口吻。 王嬷嬷心满意足,转身离去。 宋明远看着那盅鸡汤,却压根没打算喝,直吩咐道:“吉祥,你是沈管事的儿子。” “你从小在定西侯府长大,不管走到哪儿,众人都要卖你几分面子。” “你帮我去查查看,看这两日正院有没有发生什么事。” 第56章 要干就干一票大的 不过两三日的时间。 待宋明远写出《九天玄记》第一册时,就已知道常氏的反常到底从何而来。 常氏虽仍是定西侯夫人。 但她如今一不管侯府琐事。 二将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宋冠远身上。 想要从正院里打听些什么消息。 那是一点都不难。 吉祥心思纯善,根本不明白常氏这是要做什么。 宋明远却是略一沉吟,就明白了常氏的意图,不,应该说是常氏和守一道长的意图。 他冷声道:“从前我就听说过守一道长这人。” “他明明没多少本事,却凭着一张嘴巧言善辩,在京城招摇撞骗。” “想来如今守一道长根本治不好宋冠远的病情,所以使了一招祸水东引。”\" 但他深知如今距离府试仅有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在常氏并无动作,只有怀疑的前提下,他能做的只是小心小心又小心。 当即宋明远就正色与吉祥吩咐道:“这些日子你好生盯着苜园,不该收的东西不要收,定要小心提防。” “若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一定要及时告诉我。” 吉祥跟在他身边这么久,还是第一次见他这般模样,连忙道:“二爷,您放心好了。” 接下来的日子,宋明远依旧跟着二叔宋光念书,闲暇时则与皮子修讨论起《九天玄记》的印刷进程。 皮子修原以为这话本会像《玉钗记》和《明珠记》一样走高端路线,谁知却被宋明远告知这法子根本行不通。 “你想啊,若继《九天玄记》仍想像《玉钗记》和《明珠记》一样卖出高价,只能听任由那些仿刻本满天飞。” “这钱与其让那些黑心书商赚去,为什么我们不赚?” “若想让天底下的人都买得起《九天玄记》,只能舍弃质保量。” 皮子修如今刚听宋光讲完完一篇八股文,只觉头昏脑胀,听到他说起做生意之事来,不免来了精神。 “取量不取质?” “可要是纸糙墨淡,不仅入不了读书人的眼,反倒砸了先前《玉钗记》攒下的名声。” 宋明远只觉他离开皮家数月,却是成长了不少,看待问题也比从前全面了许多。 “《九天玄记》又不是古籍,就是一消遣的话本而已。” “我也看过市面上的话本,大多用的都是最劣质的竹纸。” “竹纸虽成本低,但遇水易烂,麻纸虽比竹纸贵上些许,但质量却好上许多……” 他说起印刷话本来可是头头是道,比如纸要用麻纸,墨选用便宜的松烟墨,也不像从前一样用绸缎布料装订封面,而是改用牛皮纸,甚至也舍去了装帧,以纸张对着装订。 说到最后,宋明远更是道:“还要请杜婶子帮着找找门路,看有没有书商愿意与咱们合作,他们有现成的印刷作坊,若价钱合适,他们应该会答应的。” 毕竟在不久之前,众人多以听戏听书为主,舍得掏银子买话本的人可不多。 在《九天玄记》问世后,那些书商的生意只怕又会像从前一样,一落千丈的。 皮子修也懂得其中门道,颔首道;“那咱们印多少册?” 宋明远伸出三根手指头来。 皮子修先是纳闷,继而笑了起来。 “先印3000册也好。” “这《九天玄记》与从前的《玉钗记》、《明珠记》不是一个路数,也不知道好不好卖,若印得多了,到时候卖不出去就麻烦了。” 宋明远却笑道:“3000册?我说的是咱们先印册!” 对上皮子修那双瞪得圆溜溜的眼睛,他笑着解释道:“咱们做的是平价本,既想要把路铺宽,以量取胜,就不能给旁的书商喘息的机会。” “若是中途准备不够,难免会叫那些书商又印出仿刻本来,叫他们钻了空子!” “可是明远……册,会不会太多了点?”皮子修磕磕巴巴道。 他们曾商量过,将《九天玄记》定价为66文,成本大概在40文左右。 若一次性印本,则成本就需要2000两银子左右。 不算多。 却也不少。 宋明远看出了皮子修的为难,笑道:“你放心,这笔钱我来出。” 如今他手头宽裕,2000两银子他还是拿得出来的。 “不,明远,我不是这个意思。”皮子修连忙摆手,道,“我只是觉得整个京城统共也就是几十万人而已,一下印上这么多话本,我担心卖不出去!” “你放心,我心中已有打算。”宋明远道。 这个问题。 宋明远一早就想过。 京城虽是大周最富庶的地方,但购买力却有限,毕竟不是谁都舍得掏出66文钱买一本话本的。 但抛开京城城内,却还有保定、宛平等地方在。 再往远了说,还有江南、金陵等这些地方,这可都是富饶之地呀! 出名要趁早。 他既想借《九天玄记》打响‘太白先生’的名号,就不会满足于小打小闹,而是要让‘太白先生’这四个字响彻大周! …… 皮子修回家去后,惴惴不安与杜婶子说起此事。 他原以为他娘会和他一样,觉得宋明远过于冒进,路上都已想好说辞怎么说服他娘呢。 谁知他这话还未说完了,杜婶子就一巴掌拍在他脑袋瓜子上。 “你呀你,真是个蠢的!” “咱们母子两个能有今日,不都是靠的明远吗?” \"你怎么还好意思说明远过于冒进?\" 说着,她更是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没好气道:“人家明远是‘县案首’!你呢?” “你说好听了是过了县试,却不过是最后一名侥幸过的!” “就你这脑袋瓜子,竟也好意思非议明远的决策?” 皮子修只觉他娘当家作主,管事之后,脾气是一日比一日大,如今手指头戳得自己生疼生疼,吓得他是连连躲开。 下一刻,他更是听到他娘道:“别说明远说这话本要印册,就是印上册,我都支持他!” 第57章 那就只能送他去见阎王 杜婶子这话说的是豪气万丈。 皮子修都快忘了从前每每他爹揍他时,他娘是何等委曲求全、小心翼翼! 但他觉得比起从前,还是他娘这样子更好一些。 “娘。” “您不是常说家里的每个铜板都来之不易,要我莫要乱花钱吗?” “怎么对上明远,您就变得如此豪气起来?” 说着,他更是嘀咕道:“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才是您亲儿子了……” 他这话还未没说,头上又挨了杜婶子一巴掌。 杜神子没好气道:“我倒巴不得明远才是我儿子!有这样的儿子,我只怕做梦都要笑醒。” “你呀,多跟着人家明远还要好学一学。” “你若有他一半,我就心满意足呢。” 皮子修听到这话,并不生气,反倒第二日巴巴将这话转述给了宋明远。 宋明远心里有欣喜和感动,却也觉得肩上的担子更重要了些。 “杜婶子既相信我,如此支持我,我就更不能叫她失望才是。” 他不仅在《九天玄记》第一册斟酌又斟酌,甚至还加上了插画,更与皮子修商量起以后售卖何等衍生品,如今设置抽奖活动。 当然。 对如今的他们来说。 最重要之事便是接下来的府试。 这等事,他们只是会在念书疲乏或闲暇时候商议一二。 …… 一转眼。 就到了四月初。 京城里带着几分暖意。 比起上一次的县试,有了经验的宋明远更是沉稳不少。 但定西侯等人却远比上次还要紧张。 府试前一日的傍晚,先是定西侯来了,再是宋光来了,后又是秦姨娘来了,三人都将叮嘱的话翻来覆去地说。 宋明远是一一应下。 好不容易送走了秦姨娘,宋明远正准备洗澡后睡下,却听到门外丫鬟惊慌道:“二爷,夫人来了。” 常氏乃宋明远的嫡母。 当母亲的前来探望儿子,甚至都不需要通传。 宋明远想到常氏近来行径,自然知道常氏是不安好心。 从古至今,若想使坏,在吃食方面下手是最好的办法。 这些日子。 常氏送来过很多吃食。 宋明远是一一收下,然后,转身就命人倒了。 他担心常氏买通大厨房的人,今日和宋文远一起吃,明日和定西侯一起吃,后日去松鹤堂吃……主打就是一个叫人摸不着头脑。 但今日,该来的还是来了。 宋明远起身时,常氏就已扶着王嬷嬷的手走了进来。 多日未见,常氏更瘦了,面容憔悴,整个人看起来阴沉沉的。 宋明远恭敬道:“母亲。” “二哥儿,坐吧。”常氏挤出一抹笑来,那笑简直比哭还要难看,她道,“没什么事,就是想着你明日要参加府试了,所以过来看看你。” “多谢母亲。”宋明远道。 他们两人相对无话。 常氏看着眼前这个孩子。 纵然她不愿意承认,却也不得不承认宋明远长得很好,好看到他站在人群中,旁人想不注意到他都难。 偏偏宋明远落落大方,身上并没有寻常庶子的卑躬屈膝。 常氏强忍心中的不快,耐着性子说了几句场面话。 然后,她又道:“……我想着你明日考试辛苦,所以叫小厨房准备了状元糕。” “这状元糕的做法繁复,打我曾祖在世,每每下场之前都会吃上两块图个好彩头!” “你尝尝看味道怎么样!”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王嬷嬷已打开食盒,将做成梅花形状的状元糕取了出来。 宋明远:“……” 他又不是傻子! 怎会在府试前一日吃常氏送来的东西! 其实,这个道理常氏也是知道的。 这些日子,她也不是没想办法谋害宋明远,可惜这小畜生过于警醒,她根本找不到下手的机会,这才今日亲自出马。 她想的简单—— 她拿出嫡母的身份逼迫一二,宋明远如何敢不吃糕点? 就算事后定西侯知道此事她也不怕,只要能让她儿子好好的,她什么都不怕! 不过是烈性的巴豆而已,只是叫宋明远明日下不了床,又不是要了宋明远的命! 大不了她带着儿子回娘家! 宋明远没动。 常氏已迫不及待催促道:“二哥儿,你怎么不吃?” “可是你信不过我这个当母亲的?” 她见宋明远不接话,却又打起感情牌来。 “不管怎么说。” “你打从满月时就住在正院,那时候我这个当母亲的不说对你很好,却也不坏。” “在你一两岁时,有一次浑身高热不止,是我命人拿了常家的帖子请了太医过来的……” 宋明远见她这话是越来越离谱,索性开口打断道:“母亲,一码归一码,从前您所做之事,不论好的坏的,我都记的清清楚楚。” “只是县试在即,父亲和二叔都叮嘱过,这不干净、不知来历的东西还是少吃为好。” “您的好意,我心领了。” 不干净的东西? 来历不明的东西? 即便常氏这东西真有问题,如今被宋明远明晃晃点开,面上却也挂不住了\/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难道我这个当嫡母的还要害你不成?” “我本是好心,给你们兄弟两人都送来了状元糕,你却不识好人心!” 说着,她更是道:“你若怀疑其中大有猫腻,我吃给你看便是。” 如今她为了儿子宋冠远的病,已有些魔怔,只想着若自己吃了这状元糕,不管怎么说,宋明远都要给她这个当嫡母的几分面子。 她甚至不惜赔上自己,也要拉宋明远下水。 只是,想法是美好的,现实却是残酷的。 宋明远见常氏吃下一块状元糕,顿时看她的眼神愈发像看傻子一样。 “母亲。” “方才我已与您说了。” “您的好意我心领了,可东西,我就不吃了……” 常氏这下可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当即就拍着桌子站了起来。 可她还未来得及说话。 宋明远就已抢先开口。 \"来人。\" “送母亲出去吧。” “我明日天不亮就要起身,实在没时间再陪母亲说话。” 常氏在定西侯府横行霸道这么些年,还是第一次受到这般待遇。 她自是咽不下这口气。 但宋明远却又道:“母亲纵然如今失了管家权,却也是定西侯府主母。” “我想,母亲也不愿因这点小事就闹得人尽皆知吗?” 他话里话外带着威胁,大有一副‘你若不走,我就将父亲请过来’的意思。 这下,常氏是走也得走,不走也得走。 等着她离开苜园时,脸色已阴沉的能滴下水来。 她微微侧身,吩咐王嬷嬷道:“我原本只是想叫这小畜生明日不能去参加府试而已,如今他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既然如此,那就休要怪我。” “我只能送他去见阎王了!” 第58章 躲过一劫 王嬷嬷心里猛地一跳。 她不是不知道常氏今日行径过了。 但她既是照看常氏从小到大的乳母,又是常氏身边的嬷嬷,两人早就同乘一条船,她哪里还有选择的余地? 她连忙开口道:“夫人这是要做什么?” 常氏冷笑一声,声音是愈发低了。 “前些日子,二哥知道我被宋猛打了一巴掌,瞒着父亲偷偷拨给了我两个暗卫。” “那两个暗卫是无籍无户之人,如今正养在郊外的庄子上。” “你偷偷差人,不,你现在亲自去一趟,要他们即刻来定西侯府一趟。” 王嬷嬷隐约猜到了她的意思,却不敢笃定,直道:“夫人……这是要做什么?” “当然是杀了宋明远那小畜生!”常氏冷笑道。 夜幕之下。 月光皎皎。 常氏的面容更显得有几分阴冷。 她咬牙切齿道:“若宋明远那小畜生死了。” “我的冠哥儿就能好起来了。” 王嬷嬷免不了连连相劝。 但此时的常氏已是走火入魔,根本听不进去她的话,她只能匆匆赶去城郊庄子。 …… 宋明远洗了澡,很快就躺下。 他躺在床上,担心的并非明日府试,而是常氏离开时那阴沉沉的目光。 他左思右想,觉得还是小心些为好,便偷偷收拾了东西,去了外院书房。 定西侯如今仍住在外院书房。 他明面上说是不信鬼神与僧佛,实则为了两个儿子,却偷偷在书柜里藏了一尊小佛。 如今他正跪在地上,手执三柱香偷偷拜佛,嘴里更是念念有词道:“佛祖在上,还请佛祖保佑我儿宋文远和宋明远一定要通过府试。” “特别是宋明远,他上次得了‘县案首’,学问了得,您莫要保佑错了人。” “若能叫他再得‘府案首’,我愿意折寿十年……” 定西侯一向好面子,如今求神拜佛时,连沈管事都打发的远远的,门口自然也没放人。 宋明远行至门口,刚好听到他最后几句话。 宋明远心里一暖,轻声开口:“父亲。” 他不出声还好,一出声却是将定西侯吓了一大跳。 定西侯手一抖,连忙起身不说,还要手忙脚乱将书柜关上,嘴里更道:“二哥儿,你……怎么来了?” 宋明远率先并未回答这个问题,见他爹手足无措宛如一个做错事的孩子,顿时就笑了起来。 “父亲放心。” “明日府试。” “儿子和大哥都早有准备。” “大哥纵然未与您说过什么,但他却与儿子说过,他已有七成把握能通过府试的。” 从古至今,所有考试不仅考的是真才实学,更考的是心态。 有信心,就已赢了一大半。 宋明远斟酌片刻,就将方才之事都道了出来,最后更道:“……不是儿子不孝,只是明日府试在即,实在是不能冒险。” “方才母亲离开时脸色阴沉沉的,儿子怕会有什么事。”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儿子今晚想住在外院书房,不知父亲可答应?” 定西侯脸色一变,厉声道:“那个毒妇,到底要做什么?” “好端端的,她怎么会给你送糕点?” “这不是黄鼠狼给鸡拜年吗?” 但他想着明日宋明远就要府试,担心扰乱宋明远心神,并未继续说下去,直道:“我这外院书房还有个卧房,待会我就叫沈管事收拾出来。” “我担心换了地方,你若睡不着,会不会影响到明日的府试……” 宋明远笑了笑,道:“父亲放心,我这人一向不择床,定能睡得着。” 他见他爹已答应下来,便又走到佛祖跟前,正色开口。 “还请佛祖见谅,方才父亲的话,您莫要往心里去。” 说着,他微微侧身看向定西侯,又道:“科举讲究的是真才实学,可不是求神拜佛。” “若是靠折了您的寿命,儿子才能得来‘府案首’之位,那这位置,不要也罢。” “即便这次落第,还有下次,下次未过,还有下下次。这世上,没什么比一家人身体康健、齐心协力更重要。” 定西侯见他如此懂事,一时间是既自责又是感动:“从前许多事,都是我这个当老子的没本事。” “我原以为你纵然嘴上不说,心里也是怪我的,没想到你却如此……说到底,都是我这个当老子的对不住你。” “父亲没什么地方对不起儿子。”宋明远大概知道他说的是自己的世子之位没了一事,他笑了笑,道,“前程是靠自己争的,您对儿子的好,儿子心里都清楚。” 他说的是真心话。 女强男弱之下,他这个庶子的日子已不算太差。 父子两人又寒暄了几句。 因宋明远明日还早起,便很快去睡下。 定西侯却是怎么都睡不着,一来是因宋明远方才的话,二来则因两个儿子明日要参加府试。 他想了又想,索性喊来两个身手极好的护卫去了苜园,命他们一人躲在床上伪装成宋明远,一人则躲在床底接应。 一番交待后。 定西侯更是自言自语道:“我自诩待常氏已是仁至义尽。” “若常氏这次再敢谋害二哥儿。” “我就算不当这个侯爷,也绝不姑息!” …… 当天夜里。 苜园就出事了。 两个黑衣人就偷偷潜进宋明远房间。 两人以包抄姿势朝床的方向逼近,一人撩帐子接应,一人使弯刀。 只是那弯刀刚伸出去,床上的人却是一跃而起。 常氏派来的两人虽身手不错,但定西侯派来的两人身手却是万中选一。 不过一刻钟的时间。 那两个暗卫就已被制服,还是活捉的那种。 当定西侯见到两个被捆起来的黑衣人,气的是浑身发抖,连连道:“好!好!当真是好得很!” “常氏这胆子简直是越来越大了!” “她竟然想杀了二哥儿灭口!” 沈管事纵然跟在定西侯身边这么多年,打打杀杀见过不少,却还是第一次碰上这等事,直低声道:“侯爷,这两人……该怎么处理?” 定西侯没好气道:“如今天大地大,什么事都没有二哥儿他们明日的府试大。” “先将这两个人关起来,好好审问一番,拿到证据,待二哥儿他们府试结束后,我再来料理此事。” 第59章 府试,被针对 宋明远翌日依旧是天不亮就起来。 他敏锐发现。 比起前一次县试时的紧张,定西侯今日面上却带着几分怒色,定然是他猜对了,昨夜常氏有所动作。 他心知如今是暴风雨前的宁静,等着府试之后,只怕定西侯府难免有一场狂风骤雨的。 宋明远按下心神,不愿将心思浪费在这些事上。 他与兄长宋文远很快就到了顺天府衙。 因先前县试已刷下一批人,今日顺天府衙门口并不像上次那样,像菜市场似的闹哄哄的。 宋明远下马车时,一眼就看到了常勉。 四目相对时。 常勉却是冷哼一声,倨傲扭头,转身就走。 定西侯看到这一幕,没好气道:“……真是好竹出歹笋,岳丈那样好的人,怎么有这样一个孙子?” “不管怎么说我也是他的姑父,见到长辈,也不说上前打个招呼!” 若这常勉是他儿子,他早就两棍子上去了。 没多久。 顺天府衙大门就缓缓打开。 宋明远兄弟二人走了进去。 和上次县试一样,宋明远接受检查后跟着衙役进场。 只是宋明远刚到自己座位上,就闻到了一阵恶臭。 他扭头一看,不远处的正是茅房。 宋明远:“……” 他早在县试之前就对主考官贺府尹有了大致的了解,想着这人虽阿谀谄媚,但到底将他点为了‘县案首’,应该也是良知尚存之人。 如今看来,他却是想错了。 ‘臭号’竟也叫他碰上了! 虽说众考生不想在自己卷面上留下‘屎戳子’的印记,但人有三急,若真是憋不住了,还是要来如厕的。 考场之上,这么多人,若多来几个,这味哪里受的住? 若像从前县试时那样的天气也就罢了。 偏偏如今暖阳高照,这味儿窜得也快。 宋明远深吸一口气,安慰自己起来。 “既来之,则安之。” “既情况无法改变,那就莫要纠结这些事。” 姜还是老的辣,经验丰富的宋光担心宋明远他们兄弟二人会被分到‘臭号’,提前两日就已命人拿香将他们的衣裳薰过。 如今宋明远一低头,就能闻到自己身上萦绕的淡淡清香。 之前宋文远还说宋光是多此一举,如今在宋明远看来,只觉二叔真是深谋远虑。 狭小的号房内,已是布满灰尘。 宋明远不急不躁,先是擦拭座椅。 谁知,他刚坐下,却听见凳子发出‘咯吱’一声。 宋明远:“……” 他只觉无语。 若说分到‘臭号’,可以说他运气不好。 但这凳子一条腿长一条腿短,若说还是巧合,他是打死都不信的。 宋明远已猜到背后有人捣鬼。 若换成寻常人,接连碰到这等事,早已方寸大乱。 可宋明远却是沉着应对,扶着凳面,打量起凳子来。 他很快就拿出砚盖垫在了凳腿短的那一侧。 宋明远坐上去试了试。 虽仍有些高低不平,却不算十分明显,影响并不大。 随着一声锣响。 宋明远就看到助考官举起牌匾,高声公布考题—— 第一题为‘论吏治之要’。 第二道题为‘策民生之艰’。 看到题目那一刹。 宋明远却是眉头紧皱。 府试比起县试来,的确难的不是一星半点。 就说这第一题吧。 今日参加府试的考生大多出身寻常百姓家,如今会知‘治吏治之要’? 便是平日里得夫子教导,但终究是纸上谈兵,只知皮毛! 宋明远认真思索起来,将四书五经中的相关论述都过了一遍。 再加宋光如今虽只是秀才身份,却对国事民生之事很是上心,他听得多,很快就有了主意。 他题笔破题:“吏治之要,在‘公’与‘明’二字。” “公则不偏,明则能察……” 他有条不紊,很快答完这两道考题。 紧接着。 通场次题再次放出—— 以‘阴阴夏木啭黄鹂’创作一首五言六韵诗。 宋明远看到这道题时,只觉并不难,可以说又是一道每位夫子会出的必考题。 但他不敢掉以轻心,凭借着自己脑瓜子里的‘唐诗宋词三百首’,东拼西凑写出来一篇。 宋明远是胸中有沟壑,临危不惧,三道题完成的很快。 他瞧着时候尚早,索性又将那三道题重新检查一遍,看看有无需要修改的地方。 他正看得出神了,就见一考生跟在衙役身后匆匆行至茅房。 不过片刻。 他就听到‘噼里啪啦’’一阵巨响。 紧接着,又是一阵恶臭飘了过来。 宋明远:“……” 他忍不住想。 幸好大家今日昨日并没有吃坏肚子,若像这样考生再来上几个,只怕他就要被这气味熏得头昏脑胀。 别说衣裳是被熏过的,便是什么法子都不好使。 接下来。 偶尔会有考生前来如厕。 宋明远只庆幸自己答题答得快,若不然,自己刚有思绪,就被人打扰,就是文曲星下凡都没辙。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三道考题稍作修改,誊抄后,交卷,走出考场。 他走出顺天府衙,刚上马车,陆陆续续就见着有考生出来。 一个个考生是垂头丧气、唉声叹气,想来考的都不好。 很快宋文远也走了出来。 比起上次县试那志在必得的模样,这次宋文远脸色却不太好看,直摇头道:“唉,这次怕是悬了……” 宋明远心知今日正场虽重要,但接下来的四场考试也不容小觑,当即就安慰他道:“大哥。” “你莫要担心。” “历来科举考试讲究的是破题立意,你没考好,旁人自也是没考好的。” 宋文远是唉声叹气。 宋明远索性道:“事情已经发生,忧心也无用,还不如好好应对接下来的四场考试。” 马车晃晃悠悠。 很快就到了定西侯府。 因上次县试后,定西侯和宋光等人紧张不已,所以这次宋明远不叫他们再接送。 但宋明远刚下马车,就见定西侯与宋光兄弟两人已守在门口。 他们一开口,竟齐齐道:“考的如何?” 宋明远直道:“尚可,算不得太好。” 宋文远则是唉声叹气,连话都不敢说。 他生怕开口后,他爹又给他一顿‘竹笋炒肉’。 第60章 只怕有人会捣鬼 定西侯心里又怎会不着急? 但他想着方才宋光的叮嘱,顿时就扯出几分笑来。 “莫要着急。” “考都考完了,着急也没用!” 说着,他更是道:“我叫厨房炖了黄鱼汤,你们都去喝一碗。” 京城虽是天子脚下,什么都不缺,但像鲜黄鱼这等东西,可不是有银子就能买到的。 黄鱼是半个时辰前杀的,用砂锅足足炖了半个时辰,炖的是汤底奶白。 出锅之前撒上葱花和芫荽,连同砂锅一起端上来时,仍在‘咕噜咕噜’冒泡。 顿时,满屋飘香。 因‘臭号’的缘故,宋明远连午饭都没吃。 如今他刚洗澡出来,就闻到如此香气,顿时只觉食欲大开。 一碗鱼汤鱼肉下肚后,他仍觉不够,又吃了碗鱼汤面。 吃饱喝足后,宋明远只觉满足,笑道:“纵然此次未能夺得‘府案首’的名头,但考上秀才却是板上钉钉之事。” “大不了,下次再努力就是了。” 一旁的吉祥连连点头,道:“您说的没错。” “侯爷若知道您这般想,定觉得今日大价钱买下来的黄鱼买的值当!” 宋明远顿时就笑了起来。 他擦干头发,很快就去睡下。 第二场便是复试。 接连第三场、四场、五场,又加了时文、律赋、骈文等,主要查的就是考生的时文写作能力,以及对文学题材的运用。 一场府试下来。 便是宋明远才学出众,却也觉得疲乏不已,只觉累得不行。 他回府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洗澡,然后睡觉。 时文考策论见地。 律赋考辞章功底。 骈文考对仗精巧。 一场场下来,不仅要脑子转得快,更要身子熬得住。 宋明远吃了睡睡了吃,足足歇了两日,这才缓过神来。 他深知定西侯等人担心自己,便找到他们,道:“……虽说第一天正场有些难度,但接下来四场却不算难,我觉得自己发挥的不错。” “不说‘府案首’这名头是十拿九稳,却也是有几分把握。” 和县试一样,正场是最重要的一场。 正场之后的覆场多为辅助。 但这并不能说明,覆场不重要。 因正场当日那一碗黄鱼汤的缘故,宋明远将所有不快抛之脑后,之后覆场是渐入佳境,发挥的比往日更加出色。 “此话当真?”定西侯已扬声道。 “父亲,这话自是千真万确的。”宋明远的眼神先是扫过二叔宋光,最后还是落在定西侯面上,更道,“这次正场考题蹊跷的很,倒像是为那些高门之子特意量身定做。” 这‘高门贵子’到底是谁,已是不言而喻。 说着,他又将‘臭号’和桌椅被人动过手脚一事道了出来,最后又道:“若说‘臭号’或桌椅有问题只是巧合,那所有巧合都凑在一起,则不可能是巧合。” “贺府尹身为主考官,既能在这等事上做文章,我只怕他在‘府案首’的名头上也会做文章。” 顿时。 定西侯与宋光脸色皆是一沉。 定西侯更是扬声道:“竟有这等事?” “二哥儿,既有这等事,为何你府试第一日回来没与我们说?” \"纵然说了,又有什么用?不过叫父亲和二叔你们平白担心罢了!\"宋明远之所以才将这些事和盘托出,不仅是不想叫长辈担心,也是不想叫这些琐事影响了自己的心情,“县试之前,我就听你们说起过贺府尹这人,他不仅是常阁老的下属,更是擅长钻营。” 顿了顿,他又道:“先前他之所以在县试未动手脚,想必是所有人都没有将我放在眼里。” “如今他怕我夺了常勉的‘府案首’,哪里会叫我好过?” “我只怕他会在卷面上做文章。” 即便如今永康帝重文轻武,看重科举,但官官相护,贺府尹敢动他的考卷,也不是不可能。 定西侯本就对常氏买凶杀人一事怒不可遏,如今再听说贺府尹行事如此龌龊,一巴掌就拍在桌上,没好气道:“真是个不要脸的!” “我这就去找贺府尹问个清楚!” “他乃朝廷命官,深得皇上看重,竟做出这等事情来!” 他虽没读过几天书,认不得几个字,却一向懂得明哲保身。 如今,他竟为了宋明远不管不顾要冲出去。 还是宋光与宋明远眼疾手快拉住了他。 宋光情急之下,连自己出口喊了一声‘大哥’都顾不上,扬声道:“你这是做什么?” “无凭无据的,你怎能指责贺府尹针对二哥儿?” “若你真如此行事,不仅得罪了贺府尹,也得罪了常阁老,到时候谁面子上都不好看!” “是啊!父亲!”宋明远也忙接话道,“此次除了正场,我发挥一般,剩下的覆试,我发挥极好,未必不能争一争‘府案首’的名头。” 在他们叔侄的劝诫下。 定西侯总算熄了找贺府尹理论一二的念头。 因府试太难,这几日定西侯府上下气氛本就阴沉。 此事一出,定西侯心情更是糟糕到了极点,除了对暗卫有无开口一事上心,其余时候,却是连话都不想说。 …… 与此同时。 常家气氛确实很好。 如今永康帝重文轻武,为了自己的前程,贺府尹自不敢泄露考题,但他早已私下找到常高阳‘提点’过几句。 常高阳又为常勉请来了榜眼授课,所有人都觉得常勉此次定能夺得‘府案首’的名头。 常高阳私下已经开始偷偷庆贺起来。 这日。 常高阳和常勉父子陪常阁老吃饭时,常高阳更是说起来日张贴红榜后,要请常氏回来小住几日,一起热闹热闹。 常勉听到这话,却没有接话。 他匆匆吃完饭,就借口还要看书,回去了自己的院子。 他一回去书房,并未看书,却坐在书桌前发怔起来。 小厮秋实问道:“……您可是有什么心事?” “小的发现,自府试之后,您就闷闷不乐的。” 第61章 越怕什么,越来什么 常勉坐在桌前,眼神落在厚厚一摞书本上。 他摇摇头,道:“没什么。” 先前,他和父亲想的一样,原以为有贺府尹的‘提点’,有名师授课,定能一举夺魁。 但人呐,向来是越怕什么越来什么。 宋明远如今已成为他心中的一根刺。 早在府试前几日,他就开始彻夜彻夜睡不着觉,一闭眼,他就会想到若自己再输给宋明远怎么办!若是如此,那整个常家的脸面都被他丢尽了! 可想而知,在府试前一日,他更是一夜未眠。 翌日上场时,一脚脚的,宛如踩在棉花上。 常勉想到这些事,愈发觉得心头烦闷,直道:“秋实,你说若这次我若没能夺得‘府案首’,父亲和祖父会不会对我失望透顶?” “怎么会呢!”秋实和所有人一样,觉得宋明远县试第一不过是运气好罢了,“您才高八斗,从前县试屈居宋明远之下,不过是天气严寒和过于轻敌!” 说着,他又道:“县试之后,您是勤学苦读,势必会将那宋明远狠狠踩在脚下的……” 秋实个能言会道的,如今好听的话一股往外冒。 可他说着说着,却见着常勉脸色不对劲起来,忙又改了话头。 “不过,就算您没能得‘府案首’的名头也无妨。” “这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纵然宋明远考上状元又能怎样?” “常家上下,谁不知道老爷最疼的就是您?来日您入仕之后,有老爷替您铺路,定能狠狠将宋明远踩在脚下的……” 常勉听到这话,不喜反悲,竟红了眼眶。 吓得秋实连忙道:“您这是怎么了?” 常勉摇摇头,哽咽道:“秋实,你不懂。” “县试输了,他们还能说我年少失察,为我找借口。” “若府试再输了……尤其还是在占尽先机的情况下输了,纵然祖父嘴上不说什么,心里也是会不高兴的。” “父亲更会觉得我连旁人递来的梯子都抓不住,会骂我辱没门楣。” 秋实忙道:“明日才放榜呢,您莫要胡思乱想……” 不管他如何安慰。 常勉却是脸色沉沉。 他清楚得很。 这次府试是他最后的机会。 来日院试有朝廷派下来的提学官主考,再想找门路,再想争一争‘院案首’的名头,简直是难如登天啊! …… 四月二十日。 则是府试放榜的日子。 府试与县试一样,皆是在顺天府衙张贴红榜。 宋明远并未像上次县试放榜那日那样,带着吉祥兴冲冲去凑热闹。 用他的话来说:“尽人事,听天命。” “先前府试,我已拼尽全力。” “即便再来一次,我也不能保证能比上次府试发挥更好。” “若真不能争得‘府案首’的名头,那也是没办法的事。” 自府试之后,宋文远就惴惴不安。 今日他见宋明远都如此‘灰心’,索性也懒得去凑热闹呢。 定西侯顾不得自己嘴角已生了一圈燎泡,一夜未睡着的他大半夜的就已吩咐人守在顺天府衙门口。 可他却从未觉得时间过的这样慢。 为求心安,索性一头钻进了祠堂。 定西侯府之中,不少人都私下议论,说二爷这是太紧张了。 想想也是,得了‘县案首’之人,谁不盼着自己能夺得‘小三元’了? 就连秦姨娘也是这般觉得的。 自府试之后。 宋明远于念书之事上松懈了不少,将更多的时间放在了强身健体上。 毕竟府试时,他都觉得身子有些受不住,若到了来日乡试与会试,接连几日关在狭小的号舍,只怕愈发吃力。 因今日是放榜之日,宋光便允了他们放假一日。 毕竟这等情况下,连他这个当夫子的也无心上课。 宋明远温过书,散了步,便去了西跨院。 当他见秦姨娘和三姐姐宋绣香都顶着黑眼圈,吓了一大跳。 “姨娘。” “三姐姐。” “你们这是怎么了?” “莫不是身子不舒服?怎么脸色难看成这样子!” “没事!”秦姨娘近来瘦了些,强撑着摆摆手,道,“就是这几日没睡好而已。” 宋绣香虽性子内敛,但近来她与宋明远关系亲近不少,当着宋明远的面,话也多了起来。 “姨娘何止是没睡好?简直是一宿一宿睡不着觉!” “别说姨娘如此,我也没比姨娘好到哪儿去!” “这些天,我是噩梦不断,时常梦见你没考过府试……” 她这话还未说完,就被秦姨娘高声打断道:“三姑娘胡说八道什么呢!” “今日是放榜的日子,可不能胡说!” 说着,秦姨娘就双手合十叨咕起来,直说什么‘佛祖莫怪’之类的话。 宋绣香也深知自己说错了话,羞涩一笑,继而低声开口。 “二哥儿,你当真一点不紧张吗?” “不紧张。”宋明远摇摇头,认真道,“此次府试虽不算简单,却对所有人一视同仁,又不是我的考题难,别人的简单!” 顿了顿,他又道:“再说了,我紧张又有什么用?” 宋绣香也跟着笑了起来。 很快。 宋明远的镇定就感染了宋绣香母女二人。 宋绣香更是吩咐小丫鬟端出‘闻香斋’买的椒盐酥,笑道:“……寻常糕点多是甜口,吃多了难免腻味。” “我刚听说这椒盐酥时,还不屑一顾。” “还是后来听说每日‘闻香斋’排队买椒盐酥的人排到老远,这才想着试一试。” “没想到这一试,竟觉得味道不错。” 宋明远嘴上吃着椒盐酥,是什么都没说。 实则,这售卖咸口糕点的主意,也是他出的。 他正吃着椒盐酥呢,就听到吉祥匆匆忙忙跑了进来。 吉祥一边跑还一边嚷嚷:“二爷。” “您考过了!” 虽说宋明远不愿前去顺天府衙凑热闹,但吉祥却也是天不亮就守在了府衙门口。 如今他一声接一声嚷嚷,恨不得将吃奶的劲儿都喊出来,生怕别人听不见! 宋明远并不意外。 他见吉祥因激动,进屋迈过台阶时还摔了一脚,忙将吉祥扶了起来,道:“不着急,先起来。” “这次府试……我得了第几名?” 第62章 又得‘府案首\’ 吉祥见所有人紧张的眼神都落在自己身上,这才发现自己是本末倒置,连声开口。 “二爷。” “您考了府试第一名。” “是‘府案首’啊!” 秦姨娘与三姑娘宋绣香先是一愣,继而激动地落下眼泪。 别说她们。 就连宋明远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迟疑道:“你说,我得了府试第一?” 他见吉祥重重点头后,又道:“那常勉是第几名?” “常公子呀,这次考了第19名。”吉祥幸灾乐祸道。 听到这里。 宋明远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擅长钻营如贺府尹。 谨慎聪明如常高阳。 他们定一早就为常勉铺好了路。 只是他们千算万算,却是万万没算到到了关键时刻,常勉竟掉链子呢! 顿时。 宋明远的心情是愈发好了,笑着与秦姨娘她们道:“姨娘。” “三姐姐。” “你们看,我得了府试第一呢。” “当日,三姐姐与陈闻仕退亲时,我说日后即便三姐姐不嫁人,我也能护着她一辈子。” “你们虽未接话,想必也没将这话当真。” 顿了顿,他更是正色开口:“如今你们则能看出我并没有说大话。” 不管何朝何代。 年仅13岁的少年郎接连在县试和府试中都得了第一,不仅让人不敢小觑,更是引人瞩目。 宋绣香的眼泪是落得愈发厉害。 宋明远却不愿叫她尴尬,笑道:“姨娘,三姐姐,我去将这好消息与父亲、二叔他们也说一声。” 前去正院书房的路上。 他更是听吉祥说起兄长宋文远和好友皮子修都顺顺当当通过了府试。 皮子修简直是‘考神’附身,此次又是府试最后一名。 至于惴惴不安的宋文远,则是考了倒数第七。 但倒数第七也好,还是像常勉那样考了第19名也好,根本没什么差别。 宋明远只觉今日简直就是‘三喜临门’。 他刚匆匆行至外院书房。 就见着定西侯与二叔宋光一起要去松鹤堂将此喜讯告诉祖母陆老夫人。 如今他们兄弟两人站在一起,怎么瞧都不像心生嫌隙的样子。 定西侯嗓门大,此时正扬声吩咐道:“……快叫人抬一筐铜钱去侯府门口,叫街坊邻居都跟着沾沾喜气。” “还有,去天香楼叫一桌席面送去松鹤堂。” 他一看到宋明远,更是笑得嘴角都咧到了耳后根,扬声道:“二哥儿,你可真是我的好儿子啊!” 他一巴掌接一巴掌重重拍在宋明远肩上,笑道:“看样子真是老天爷照拂我宋家啊!” 可怜的宋明远连一声‘父亲’还未喊出声了,就被定西侯重重拍了好几巴掌。 好在下一刻,他就听到宋光道:“大哥。” “你手劲大,别将二哥儿拍出个好歹来!” 说着,宋光又道:“至于三个孩子顺利通过府试一事,是因他们努力用心,要不然老天爷为何不保佑旁人,却独独保佑他们三个?” 定西侯想着自己这个弟弟劳苦功劳,是连连点头。 别说宋光这话他不会反驳。 就算宋光说今日太阳是打从西边出来的,他也会附和的。 一时间。 整个定西侯府是欢腾一片。 等撒过了铜钱,宋明远等人正吃席面时,顺天府报喜之人才姗姗来迟。 宋明远等人是心知肚明—— 顺天府的人来的这样迟,无非是见‘案首’之位又落在了宋明远头上。 贺府尹担心常家那边不高兴,故意拖到定西侯府都庆贺完了才来。 如此一来,不仅没有坏了规矩,也不至于得罪常家。 定西侯此时正与宋光喝酒呢,已说到‘孩子们有出息,咱们也能放心’这等话,显然是喝高了。 纵然他一向脾气不算好,明知顺天府的人是故意来迟,却还是吩咐道:“沈管事。” “你去找账房支50两银子。” “叫他们待会去吃顿饭,也沾沾咱们定西侯府的喜气。” 一通交代后,定西侯又与宋光继续喝起酒来。 宋光直说这些日子的辛苦努力都是值得的。 宋明远坐在一旁,看着这一幕,也是开心的—— 家宅安宁。 兄弟和睦。 宋家定会越来越兴旺的。 酒过三巡后。 宋文远已醉得不省人事。 宋光也是酩酊大醉。 定西侯酒量不错,却也有了几分醉意。 滴酒未沾的宋明远差人送二叔与大哥回去,他刚开口喊了沈管事进来送他爹回去后,谁知定西侯却摆摆手道:“我可没醉。” “想当年我在外行军打仗时,一口气可是能连喝一坛子女儿红都不醉的。” “虽说我比不得当年,但这才是哪到哪儿?” 说着,他又道:“今日咱们定西侯府不仅是双喜临门,天气也不错。” “二哥儿,你随我一起出去散散步吧!” 宋明远见他的神色清明,并未大醉,心知他要与自己说些什么,当即就跟了上去。 如今正值午后。 暖阳照在人身上,不免叫人昏昏欲睡的。 定西侯的眼神时不时落在比自己矮上大半个头的宋明远身上,笑道:“没想到一转眼你就长了这么大。” “我记得你刚出生时,小小一个。” “后来你养在正院,常氏对你不说坏,却也不算好。” “那时候你虽年纪小,想来却是心里清楚,每每见我去了正院,都会躲在墙角巴巴看着我……” 宋明远压根不记得这些事。 别说他了。 只怕原主都不一定记得。 他笑道:“没想到父亲还记得这些琐事。” “想来父亲那时候万万没想到,儿子如今会接连中‘县案首’和‘府案首’吧!” “儿子之所以能有今日,虽离不开二叔的教导,也离不开您!” 若不是定西侯同意他从常氏族学退学。 若不是定西侯同意宋光教他学问。 他如今能有今日? 可他越是这样说,定西侯就越是难受,只觉自己不是一个好父亲:“……方才在席间,你念叨了一圈人,唯独没提起常氏。” “你这孩子向来聪明,想必已猜到府试前一日常氏打算对你下手是不是?” 第63章 父亲要休妻? 宋明远犹豫片刻,到底还是点点头。 他知道,若他想要家宅安宁,这时候应开口劝上几句。 但他没有这样做。 家宅安宁,从来靠的不是一方的忍让,而是互相包容。 以常氏的性子,这次若他们再退让,只怕会是变本加厉。 定西侯便一五一十将常氏命暗卫杀人一事都道了出来,最后他更是道:“……那毒妇,下药不成,竟想要杀了你。” “若不是你心细,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宋明远也是如此觉得。 他看向定西侯道:”那父亲……打算怎么办?” 定西侯已抬脚朝正院方向走去,面上更是带着几分决绝。 “从前我念及常氏是我明媒正娶、八抬大轿娶进门的妻子,想着她替我生下冠哥儿,处处想着夫妻旧情。” “但我的步步退让,换来的却是她不知好歹。” “今日我便要休了她……” 宋明远心里是猛地一惊。 且不说定西侯府不少人都说他爹软弱、镇不住媳妇,这等话,整个京城都传遍了。 但他却知道他爹自是有难处在的—— 若真的常氏休了,病弱的宋冠远该怎么办? 常阁老那边,又该如何交代? 宋明远想的清楚,就算他爹真要休妻,却也不是这个时候。 但他略一思量,就知道休妻一事必定不会发生,并未开口相劝,直道:“父亲。” “休妻一事非同小可。” “您三思……” 但显然这时候的定西侯是心意已决,压根没接话,反倒开口道:“二哥儿。” “你随我一起去正院吧。” 在宋明远记在常氏名下后,他的确是将宋明远当成嫡长子培养,对宋明远寄予厚望。 如今虽说宋冠远才是嫡子,但宋冠远那身子,能不能平安长大都不好说,更别说支应起整个定西侯府。 至于宋文远,虽比宋明远略长几岁,却是个不着调的。 以后整个定西侯府,难免要靠宋明远的。 所以他便想着不仅宋明远要勤于念书,这些庶务也是要懂得,这等龌龊事自也不会瞒着宋明远。 宋明远不明白他爹这是什么意思,想着待会有他在,他爹也不会与常氏闹得太难堪,便跟在了他爹身后。 正院依旧是老样子。 一走进院子,就能闻到刺鼻的药味。 常氏听说定西侯来了,大概也知道他是为何事而来,毕竟当日派出去的那两个暗卫是一去不复返,定是被扣下了。 直到这个时候,常氏仍是不以为意,连身都没起,更别说迎出去。 很快。 定西侯就带着宋明远走了进来。 常氏瞧见他们父子俩这般阵仗,顿时就冷笑起来。 “哟,这不是侯爷吗?” “今日吹得什么风?竟将侯爷都吹来了!真是稀客呀!” 说着,她那宛如毒蛇一样的目光更是冷冷落在了宋明远身上,阴阳怪气道:“我这个当嫡母的还没来得及恭喜你呢,没想到你小小年纪,已是‘县案首’和‘府案首’,真是前途不可限量!” “不过你也莫要得意太早……” 她将儿子宋冠远病情的恶化又怪到了宋明远头上。 只是,她这话还未说完,定西侯就厉声道:“叫你身边的人都退下!“ 常氏没开口。 王嬷嬷等人自是不敢动。 定西侯顿时更是怒火中烧,扬声对王嬷嬷等人道:“你们若是再不快滚,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王嬷嬷迟疑片刻,就下去了。 待屋子里只剩下他们三人在后,定西侯掏出怀中的供词,一把就砸在常氏脸上。 “常氏。” “这是那两个暗卫的供词!” “他们已签字画押,你……可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内宅之中,寻常妇人碰上这等事,定会叫两句‘冤枉’之类的话。 但常氏,显然不是寻常人。 她冷笑着开口。 “是我做的如何?不是我做的又能如何?” “宋猛!” “你难道还敢拿我怎么样吗?” “不过区区一个庶子而已……” 定西侯气的是浑身发抖。 若非顾及儿子在这儿,他定要几巴掌打上去的。 他扬声打断道:“庶子?” “纵然二哥儿是庶子又如何?却也比常勉强多了!” “我知道,你见不得二哥儿出人头地,怕他来日压过冠哥儿的风头,但你却没想过,一笔写不出两个‘宋’字来,二哥儿好了,长大后多少会帮衬帮衬冠哥儿这个当弟弟的!” 宋明远:“……” 我不是! 我没有! 父亲您别瞎说! 有道是有其母必有其子,就常氏这般德行,那宋冠远小小年纪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常氏却是嗤笑一声,连解释都懒得解释。 惹得身为当事人、正想劝上两句的宋明远一时间都不知如何开口。 定西侯又从怀中掏出休书,再次砸到常氏脸上。 “这是休书!” “从此之后,你就和我,和我们宋家,再没有关系!” “你说什么?”常氏终于按捺不住,陡然起身,尖声道,“宋猛!你要休了我?你竟敢休了我?” 她的手颤颤巍巍指向宋明远,再次厉声开口。 “你为了一个庶子,竟要休了我?” 定西侯让了这么多年,忍了这么多年,如今却是连一个字都不想再和常氏多言。 宋明远却正色开口道:“庶子又何妨?” “从古至今,庶出男子中多是有出息之人。” “若以出身论才能,未免太过片面了些。” 常氏想要反驳。 但她却知道宋明远这话说的没什么不对,是啊,宋明远一庶出子,竟将常勉都比了下去! 她又恼又气,上前就要冲宋明远下手。 但定西侯哪里会给她机会?当即就吩咐道:“沈管事,差人将常氏的东西收一收,当年她带过来的嫁妆,她的陪房……都给我打包送回常家去!” 沈管事早得定西侯提点过,已所有准备。 当即他就带着几个身强力壮的婆子,将常氏的手一拧就捆了起来,继而在常氏嘴巴里塞了一团破布,押着常氏就往外走。 宋明远看到这一幕,说是不解气,那是假的。 下一刻,他又听到定西侯道:”此时天色不早了。” “二哥儿,明日一早,你随我去常家一趟,我要将这事了了。” 第64章 那位高权重的外祖父来了 定西侯府地方本就不算大。 不过大半个时辰的时间。 定西侯休了常氏、已将常氏送回常家一事已闹得人尽皆知。 定西侯早有准备,派人将病弱的儿子宋冠远送到了松鹤堂。 陆老夫人看到这般阵仗,又急又气,连连追问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此时此刻。 宋文远也闻着味儿前来苜园,一开口就道:“二哥儿。” “听说父亲给母亲写了一封休书,已将她送回了娘家?” “你快与我说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说着,他更是连连道:“如今府里发生了这样大的事情,你竟还有心情在这里练字?” 他是自愧不如。 宋明远放下手中的狼毫笔,这才一五一十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都说了个清清楚楚。 “……不管什么时候,杀人偿命乃天经地义,她想要要我了我的命,将她送回娘家,父亲已是格外开恩。” 宋文远听到最后,已是惊呆了。 “二哥儿,所以,你明知那常氏要对你下手,你还能沉声静气去参加府试?” “更是力压众多考生,成为了‘府案首’?” “好呀,你小子嘴巴够紧的!” \"这么大的事,竟然连我也瞒得死死的!\" 比起陆姨娘,他的性子更像定西侯,粗枝大叶且不拘小节。 但他这会说起这话时,心里却是酸溜溜的,有点不是滋味,想着弟弟并没有与他推心置腹,没有将他当成‘自己人’。 宋明远一眼就看穿了兄长的心思,认真解释道:“大哥。” “府试当日,这等事,我自不好与你说,只担心会叫你分了心神。” “府试之后,我想着事情尚未尘埃落定,想着其中兴许有什么误会,打算等着有了结果再与你说的。” 他笑了笑,又道:“可还未等我去找你呢,你就过来了。” 宋文远被他这三言两语就哄得不知东南西北,连连附和,直道:“叫我说,那常氏胆子未免也太大点!” “不管怎么说,你我都是父亲的儿子,喊她‘母亲’这么多年,她怎么能下此毒手?” “如今被休,也是她罪有应得!” \"大哥真的觉得常氏会被父亲休了吗?\"宋明远笑笑道。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宋文远挠挠头,不解道,“人都已经被父亲送走了,休书也写了,难道还能有什么变数吗?” 宋明远直道:“明日你就能见分晓呢。” …… 翌日一早。 宋明远早早换好衣裳,正吃早饭呢,就听说常家来人了。 来的还是常阁老! 宋明远心中暗道—— 果然和自己想的一样! 很快。 沈管事就过来了,请他过去书房一趟。 前去书房的路上,沈管事免不了多说了几句闲话。 “……常家早已不是当年的常家,好些年之前,常阁老得当今圣上看重,闲来很少与人交际。” “常家若有什么事,都是常家那位二爷,也就是夫人那双生子哥哥出面。” “算起来,常阁老已有七八年没登门呢!” 宋明远知道他这是提醒自己‘来者不善’,笑了笑道:“沈叔,多谢您,待会儿我会小心的。” 宋明远刚行至外院书房门口,就看到齐齐站成两排的护卫。 很是气派! 他再行至廊下,就听到常高阳的说话声:“……妹夫,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 “当日我知道你动手打了小妹,所以便自作主张偷偷拨给她两个暗卫。” “想来是因先前勉哥儿没能考得县试第一,我在小妹面前抱怨过几句,她将这话放在了心上,所以才想对宋明远下手的。” “还请妹夫放心,小妹的性子我最清楚,想来府试前一日将暗卫派过去,只是为了吓唬吓唬宋明远,却是传话的人会错了意,才会如此的!” 宋明远见这常二舅说话滴水不漏,将所有的错处都往自己身上揽,心知这番说辞背后定是有高人指点的。 这高人是谁? 除了常阁老还能有谁! 毕竟此事将常氏摘出去后,极大概率会像从前每一次一样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但这一次,宋明远可没打算像上一次那样息事宁人! 宋明远抬脚走进去,先后称呼道:“父亲。” “常阁老。” “常大人。” 话毕,他的眼神落在了常阁老身上。 常阁老如今不过五六十岁的样子,面容清癯,眼神清亮,周身萦绕着一股久居上位者的沉凝气度。 宋明远记得清楚,原主很是惧怕这位‘外祖父’,因为他不苟言笑,每每看到他时就像是老鼠见了猫。 但今日。 宋明远却是坦坦荡荡、落落大方。 毕竟做错事的人可不是他! 此时此刻,常阁老亦不动声色打量起宋明来。 对他来说,从前的宋明远便是养在女儿名下,却也不过一庶子。 后来他知晓宋明远是县试第一,仍未将此人放在心上—— 大周地大物博。 不过区区一‘县案首’而已,哪里值得他另眼相待? 可昨日,在常阁老知晓常勉是府试第19名,气的不行,命人借调来了宋明远县试和府试的考卷。 他一张张卷子看下去,却是惊讶不已。 宋明远不过13岁,竟有如此本事,来日只怕是不可小觑! 常高阳此时也在看宋明远,眼神里带着怨毒和不快。 昨日的常家可是笼罩在一片乌云之中,他向来引以为傲的儿子更是破罐子破摔起来:“……说什么常家孙辈,你们最喜欢的就是我,那都是假的!” “从始至终,你们想要的不过一个才学出众,来日能撑起整个常家的人罢了!” “至于那个人是谁,根本就不重要!” “如今我府试得了第19名又如何?寻常人得了这般成绩,那是全家高兴不已!” “可你们却这样对我,我可是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错事吗?” 常高阳那时心是高高悬起的,他很少在父亲面上看到怒色,但昨日,他还是第一次见父亲脸色难看成那样子。 就在那个时候,却又传来小妹被休的消息! 结果是可想而知。 一直到今日,常家都没个消停! 常高阳那冷冷的目光落在宋明远身上,甚至有将他生吞活剥的心思! 第65章 从天而降的好事? 宋明远却像无事人一般,不急不缓开口。 “不知常阁老与常大人这样看着我做什么?” 他心知,若他没有及时赶来,就定西侯那性子,只怕会被牵着鼻子走。 如今他便主动出击。 ”方才我行至廊下,也听到常大人说的那几句话。” ”私以为常大人这话说的不对。” ”一来,您口中的‘小妹’已年过三十,并非无知稚童,什么事情该做,什么事情不该做,应该是清楚的。” ”二来,当日她定会交代心腹传话,既是心腹,若无主母吩咐,怎敢随意传话?” ”三来,您说这暗卫是您拨下去的,是您有错在先,但这分明就是您替她开脱的由头!” 顿了顿,他更是正色道:“您既知道这暗卫是您所拨,就该明白那两个暗卫只听您那小妹号令。” “可如今,您却在这等腌臜事后以一己之力揽下泰半责任,分明就是想要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我年纪虽小,却也明白一人做事一人当。” “牛不喝水难按头,若不是您那小妹心生歹意,谁还能勉强她?” 常高阳并未怎么将常氏被休一事放在心上。 毕竟一直在他看来,这定西侯虽算不得蠢货,但在他们跟前,却是只有被耍得团团转的份。 可如今他见宋明远这话说的掷地有声、有条不紊,一时竟不知如何接话,下意识朝常阁老看去。 常阁老本就知晓这位半大的少年文采斐然,如今见他小小年纪就能如此,顿时对他更是刮目相看。 他更是忍不住在心中暗想—— 宋明远是自己的孙子就好了。 如此,那常家起码还能再兴旺大几十年! 常阁老心里虽如是想,面上却是半点端倪都没露出来,只不急不缓开口。 “明远这话说的不错。” “昨日淑柔回家后,我听说此事,亦是怒不可遏,已下令将她关在柴房,不准人送吃食,不准人探望!” “只是如今事情已经发生,说再多也无用,总得讨论出个章程来。” 说话时,他那眼神又落在定西侯面上,毕竟从古至今父子在一起,儿子可是要听老子的。 想他堂堂一阁老,没道理要与一半大少年郎讨价还价:“淑柔有错,我认。” “昨日我就与她说过,定西侯府出了明远这样的孩子,她这个当嫡母的该高兴才是。” “明远小小年纪,就能有如此本事,来日一个‘院案首’,也是十拿九稳……只是如今定西侯府若闹出这等事来,难免会遭人议论。” “还有,我记得文远也到了快说亲的年纪,说亲时,旁人难免会打听一二的。” 蛇打七寸,他自是知道定西侯在意什么,字字句句拿捏住了定西侯的命脉。 就连宋明远听了,也不得不承认,这位常阁老还是挺厉害的。 下一刻,他更是听到常阁老道:“……更何况休妻之后又能如何?你如今尚未到四十,定西侯府总不能没有主母吧?” “来日再娶,你如何能保证新娶进门的妻子会对几个孩子尽心尽力?” 他每说一句,定西侯脸色便难看一分。 定西侯是知道自己这岳丈的本事的,常家虽是书香世家不假,但他这岳丈能身居高位、进入内阁,靠的却是自己的本事。 他虽觉得常阁老这话说的在理,但听起来……心里怎么就不得劲? 到了最后,他更是涨红着一张脸道:“那照您所说,我这就将常氏接回来?当成无事发生一样吗?” “您说您将常氏关在柴房,不准她吃喝,您觉得这已经是最大的惩罚!” “但二哥儿当日却是差点丢了性命啊!” “都是当爹的,您心疼您女儿,难道我就不心疼我儿子了吗?” 常阁老只觉数月未见,这人倒比从前硬气了许多:“接,自然要将人接回来的,却不能当成无事发生。” ”淑柔有错,是毋庸置疑。” ”不如将她送至城郊庄子,让她还好好反省。” “还有冠哥儿,他从小身子不好,除了淑柔谁都不要。他本就病得厉害,若你没有淑柔照顾,只怕身子更是一日不如一日。” 顿了顿,他更是道:“至于明远,淑柔对不起他,我常家自会给他补偿。” “今日我便与你承诺,只要来日明远能考中进士,我常清定会将他当成我的嫡亲外孙,竭力为他铺路,不知道你觉得如何?” 这个条件,不免叫定西侯犹豫起来。 夜深人静时,他时常在想,就算自己这儿子真是神童在世,能够考上进士,但宋家家底太薄,他又是武将,朝堂之上,根本帮不上宋明远什么。 如今他刚打着瞌睡,常阁老就送来了枕头! 宋明远太过了解于他爹,如今见他爹眉眼中已浮现几分喜色,想着若不是他匆匆赶来,只怕他爹就要被常家吃干抹净。 他连忙开口道:“您的好意,我心领了。” “只是为科举也好,还是为官也罢,都讲究一步一个脚印!” 他抬头看向常阁老,目光是坦荡荡:“您身居高位,应该也知道靠山山会倒,靠人人会跑的道理。” “我来日若受了您的帮助,在朝堂之上,旁人只会说我是‘常家扶持的那个进士’,而不是‘宋明远’!” “我若真有本事,自能在朝堂站稳脚跟,若是没有本事,便是得再多扶持,只是那扶不起的阿斗,反倒还辱没了您的好意!” 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他一直以来,从未想过借谁的光,而是想自己成为光。 定西侯是心头一动,只觉宋明远年纪不大,抱负却是不小。 常阁老虽惊讶,眼神却还是落在定西侯面上,等着定西侯拍板。 定西侯却是笑了笑,道:“当日常氏谋害的是二哥儿。” “如今自是要以二哥儿的意见为主!” 常高阳今日登门,本就是一肚子火气。 如今他见宋明远父子两人是一人唱红脸一人唱白脸,顿时更是来气,深知此事不能善了,索性看向宋明远扬声道:“你莫要在这里废话!你说这么多,到底想要什么?” 第66章 空头支票,我可不要 宋明远见常高阳脸色比吃了苍蝇还难看,心里多少是有几分高兴的。 他索性道:“从前我就听人说过,说您最像是常阁老。” “ 才学出众,为人聪明。” “如今一看,果然如此。” 他这话虽看似是夸奖,但在场三人都清楚,他这话呀,说的是阴阳怪气。 他像没看到常阁老阴沉沉的脸色一般,继续道:“定西侯府本就每况愈下,如今又开设族学,更是捉襟见肘,若能得常家襄助一二,是最好不过!” 常高阳脸色一变—— 这,这不是勒索吗? 倒是常阁老脸色缓和几分。 对他这般身份地位的人来说,能用银子解决的事,那就不叫事! 当即他就开口道:“说吧。” “你想要多少银子?” 宋明远正色道:“3 万两。” 这下别说常高阳脸色难看,就连定西侯都忍不住咂舌起来—— 3万两银子! 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呀! 宋明远却是泰然若之。 他从今日常阁老亲自登门,就能看出常阁老对此事的看重。 毕竟常氏虽是出嫁女,但常家却有‘男子四十无子方能纳妾’的规矩,纵然常氏已出嫁,却也是常阁老唯一的女儿。 如今常阁老更入内阁,根基不稳不说,只怕是迫不及待想要闯出一片天来。 若常家女儿此时被休,众人难免会议论几句。 若再顺藤摸瓜打听下去……常阁老难免会落得一个教女无方的名头! 这等损失,可比3万两银子大多了! 常阁老亦想明白其中的关键,微微颔首道:“3万银子,的确不是一笔小数目呀!” 但下一刻,他却道:“三日内,我就会凑齐银票,将3万两银子一分不少送过来。” “不过,我也有三个要求。” “第一,淑柔害人一事不得对外宣扬,只说暂居田庄养病。” “第二,淑柔虽住在田庄,但吃穿用度皆与在定西侯府无异,谁人都不得刁难怠慢。” “第三,冠哥儿从小身子不好,他离不得淑柔,淑柔也离不得他,要将冠哥儿也一并送到田庄!” 等着他这话说完。 定西侯仍觉得自己像做梦一样。 他下意识点点头,称好。 既已达成一致,常阁老连一句话都没有多的,转身就带着常高阳走了。 定西侯过了好一会,这才缓过神来。 “二哥儿。” “方才岳丈说来日在官场上要提携你一把,你为何不答应?” “你可知道,这个机会是多少读书人求之不得的嘛?” 如今定西侯府虽缺银子,但他仍觉得错失这个机会很是可惜:“你可是怕岳丈言而无信?” “我与他打交道多年,他说出口的话,定不会食言的!” 宋明远见他爹既想要常阁老的提携,又想要那3万两银子,简直属于‘既要还要’。顿时就笑了起来。 “父亲。” “我当然知道此等机会难等,只是他的提携,不仅是恩典,更是枷锁。” 他给定西侯倒了杯茶,方又道:“且不说常阁老就是一老狐狸,我受了他的恩惠,来日若他要我替他做些脏事,我到底是做还是不做?” “今日与常阁老打过交道,我觉得他这人并不简单,只怕来日看似提携,实则却是将我推进深渊!” “更不必提我听人说起过朝中局势复杂,若我还未入仕,就投靠了常阁老,会被旁人不喜。” 叫他说,此事一出,却并非坏事。 京城之中多的是人精,常氏一直久居城郊庄子,不少人自然能猜到些什么。 如此一来,他爹得了银子,他兴许也能与常家划清界限,这笔买卖,怎么都不亏! 一向口口声声称岳丈是好人的定西侯如今也不说话了。 他心里明白的很—— 若岳丈真像众人所说的那样两袖清风,为国为民。 那为何一出手就能拿出3万两银子来? …… 三日后。 常高阳就亲自送来了3万两银票。 他从前对定西侯这妹夫是瞧不上,如今对定西侯却是恨之入骨。 今日是书斋开售《九天玄记》的日子,宋明远正欲与兄长宋文远一起出门呢,正好撞见了气势汹汹离开的常高阳。 对常家来说,3万两银子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且银子又要的急,常高阳以低价出手了不少古玩字画。 折损钱财只叫常高阳不快,那常勉的破罐子破摔,却叫他心如刀绞。 如今对上始作俑者的宋明远,常高阳却是冷笑一声,没好气道:“明远啊,我这个当舅舅的提点你几句,没有人会一辈子处在顶峰,会一直得意,也没有人会一辈子深陷低谷!” “你这‘小三元’的名头还未到手呢,就如此猖狂!” “殊不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就算来日你连中六元,成了状元又如何?” 说着,他更是讥诮笑道:“那范宗不就当年被人称为‘文曲星’下凡,得先帝亲自点了状元吗?” “如今他不过一七品小吏,在翰林院混日子罢了!” 宋明远是听说过范宗的名字的。 应该说,天底下所有人读书人都知道范宗。 这人连中六元,当年可谓是风光无限,但他的风光随着先帝去世,就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打着璇儿栽到了污泥中,从此再没翻过身。 甚至有些读书人不愿努力念书,还有了摆烂的理由,直道:“就算一路苦读,考上了状元又如何?还不是像范宗一样当一辈子的小官!” 宋明远见常高阳气的几乎要跳脚,笑了笑,道:“多谢常大人赐教。” “您放心,我会将您的话放在心上,时刻警醒自己,争取不叫自己陷入低谷。” 常高阳原是想阴阳怪气几句,但他见宋明远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气得是转身就走。 宋文远看着他的背影,撞了撞宋明远的胳膊,低声道:“二哥儿。” “你有没有觉得二舅舅方才脸色气的发青,就像一只青蛙似的?” 说着,他更是笑着起来:“我见他的次数虽不多,但每次见他,他都是意气风发的模样,还是第一次见他这般模样呢!” 第67章 凑热闹 宋明远颔首道:“大哥所言极是。” “不过青蛙……可比这位常大人可爱多了。” 宋文远顿时就哈哈大笑起来。 上了马车。 宋文远则忍不住问道:“二哥儿。” “从前姨娘时常对我说,去了常家要多奉承他们几句,来日若能得常家提携,好处是少不了的。” “我虽对这等话不屑,但……你就不怕得罪常家?就不怕他们报复吗?” “大哥,难道我在他们跟前卑躬屈膝、摇尾乞怜,他们就不会报复我吗?”宋明远的眼神落在窗外,不急不缓道,“既然不管我怎么做,他们都会同我算这笔账,我为何不争取最大的利益?” 他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也开始劝慰起宋文远来:“你也不必替我担心。” “常阁老如今刚进入内阁,正是有所建树的时候,短时间内大概不会对我下手的。” “再等上几年,兴许那时候我已经考上状元了呢?” 宋文远也跟着笑了起来:“对啊!今朝有酒今朝醉,人生苦短,何必因为未发生之事发愁?” 他很佩服这个弟弟。 从前他的性子是更像定西侯,着急起来,就会急躁。 但如今他与宋明远相处的久了,心性也变得豁达起来。 …… 马车晃晃悠悠。 不多时就到了‘闻香斋’的巷子口。 饶是宋明远有心理准备,但见马车停在巷口一动不动,撩起车帘一看,见着巷子里是车水马龙,堵得是水泄不通。 驾车的车夫更是道:“大爷,二爷,前面的路都被堵死了。” “好像是有人在打架……” 哪里有热闹,哪里就有宋文远。 宋文远撩开车帘就往下蹦,更是忍不住回头催促道:“二哥儿。” “走!” “咱们也去瞧瞧热闹!” 宋明远虽对这些打架斗殴一事不感兴趣,但见马车一直堵在这里也不是事,索性也下了马车。 宋明远兄弟两人几乎是‘历尽千辛万苦’却仍距离‘闻香斋’还有一段距离。 好在宋明远也不是一无所获。 这一路上,他也知道了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原来杜婶子的确是做生意的一把好手,不仅先前对外宣扬‘太白先生’再创佳作,引人下注猜测‘太白先生’这次创作的话本到底叫什么名字,更道猜中有奖。 如此还不算,她还宣扬《九天玄记》售卖当日会有抽奖活动。 有的奖项是《玉钗记》和《明珠记》全套在售话本。 有的是‘闻香斋’的糕点。 但最引人注意的却是一等奖,若谁能抽中一等奖,则能得上一颗金豆子呢! 要知道如今这时候,不少寻常老百姓可一辈子都没见过金子长什么样。 有人是真心喜欢‘太白先生’的话本。 但更多的人,却是在杜婶子的引导下,误以为‘太白先生’近来口碑不行,今日定没多少人捧场,想来试试自己能不能抽中一等奖呢! 有便宜不占,那就是王八蛋! 故而这才有了今日‘闻香斋’门口的人山人海! 等着宋明远兄弟两人好不容易挤到了‘闻香斋’门口,这才知道杜婶子方才已宣布为了保证众人安全与购书者的阅读体验,同时段书斋只接待100人。 众人顿时是议论纷纷。 甚至还有骂娘的。 但他们秉持着‘来都来了’的想法,并未离去。 宋文远更是宛如一盆凉水从头上浇下来,没好气道:“这,这……怎么不早说!” “这样排队下去,要排到什么时候?” 虽说他们兄弟两人与皮子修是好友。 但‘闻香斋’打开门做生意,就要一视同仁,他们可不能乱了规矩! 宋明远正欲说自己身上带了有请帖,谁知宋文远的目光就被人群中那大打出手的两个人吸引过去。 这两人是你一拳来我一拳去,嘴里更是嚷嚷道:“明明是我先来的,你凭什么插队!” “我插队又怎么了?你长得一副穷酸相,一看就买不起书!” 不管何朝何代,众人都是好八卦的。 众人将他们团团围住,看起热闹来。 宋文远更是连连惊叹,低声道:”近来人人都道‘太白先生’口碑不好,但这‘闻香斋’门口简直是人山人海!” “说白了,冲的也是‘太白先生’的名头!” 说着,他更道:“‘太白先生’这哪里是口碑下跌,分明是越骂越火!” 宋文远看的是津津有味。 宋明远却向来对这等事不大感兴趣,如今又一眼看出猫腻来,直道:“大哥,外头人多,咱们还是先进去吧。” 他扬了扬手中的请帖,道:“早在三日前,子修就差人送来了请帖。” “凭借请帖者,可以不必排队,直接进去。” 不仅他手上有请帖,像‘闻香斋’和书斋的贵客,都有请帖在手。 宋文远却舍不得这般热闹,直道:“二哥儿,等会, 咱们先看看热闹!” “这哪里是热闹?”宋明远是哭笑不得,继而压低声音道,“这两人是杜婶子安排的人……” 他如今对杜婶子是佩服的五体投地。 当日,他不是没想过自己做生意。 但他深知古人也是有大智慧的,他唯有拼尽全力念书才能在朝堂之上争得一席之地,并不愿在这些琐事上分去太多心神。 他只觉自己选择与杜婶子一起做生意是最正确的选择。 毕竟想要书斋生意红火, 仅靠着单一的噱头肯定是不行的,若今日有人因抢着进’闻香斋’而大打出手,在杜婶子的宣扬之下,只怕不出三日就能闹得人尽皆知。 如此,不是又给书斋和《九天玄记》做了一波广告吗? 宋文远自是不信,是连连追问:“二哥儿,你是如何看出来的?” “难道子修从前与你说过吗?” 宋明远还未开口,身侧却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因为这两个男子,一看就是‘闻香斋’掌柜请来的戏子。” “《九天玄记》售价并不便宜。” “这两个男子,一人肤色黝黑,一人腕间磨出黑迹,指尖不见茧子,一看就不是读书人。” “更不必提这两人拳拳到柔却不伤人要害,嗓门大得能掀了屋顶,眼神时不时朝人群中瞟……已经很是明显了。” 宋明远转身一看,这人……不是当日在‘闻香斋’看书之人吗? 他顿时就笑了起来。 \"原来是您!\" 他和这人想的一样,杜婶子一来是为了造势,二来嘛,若有这样一出热闹在,就算众人排队排得不耐烦了,谁又舍得离开? 第68章 ‘太白先生\’就是活神仙 虽说古人亦是有大智慧的。 但宋明远从后世穿越而来,见多识广,见多了各种‘神童’,很少钦佩一个人。 如今他看着眼前之人,低声开口道: “您和我想的差不多。” “您真是厉害!” 范宗只是笑了笑,继而道:“《九天玄记》并不便宜,范某家境贫寒,只是过来凑凑热闹。” “我原想着人若是不多,就过来看看‘太白先生’的新作。” 知音难寻。 宋明远从前就对他印象不错,见他聪明过人,顿时也生出了结交的心思。 “您若是喜欢,待会儿我买下一本送您便是。” “无功不受禄,公子的好意,范某心领了,却是收不得!”范宗认真道。 宋明远越发觉得他清正,不像常阁老那些人一样道貌岸然的。 “既然您不愿意,那我也不好勉强。” “说起来,今日是我们第二次见面,我只觉与您很是投缘,不知道该怎么称呼您?” 范宗正色道:“范宗。” “‘范公当晶守江滨,本事西清献纳臣’的范。” “‘自是荆山为屏翰,更看江汉日朝宗’的宗。” 范宗? 宋明远听到这名字微微一愣。 这人就是当年连中‘六元’,被先帝钦点为状元,却十余年在翰岭院当编修的范宗? 人人都道当年的范宗有多风光,如今就有多落魄,众人直道他不攀附权贵,不钻营门路,直至今日仍是一身锋芒,却也因此多年来郁郁不得志。 宋明远见他脊背笔直,眼神清明,顿时对他肃然起敬,直道:“原来是范大人。” 范宗摆了摆手,直道:“什么大人不大人的,不过是个编修罢了。” “宋公子不必多礼。” 宋明远向来不是扭捏之人,见他如此说,便一如从前与他道:“既然您今日已经来都来了,不如也一并进去看看?” “我有请帖在手,您不必排队。” 范宗想了想,便点头答应下来。 他们三人抬脚走进去时,‘闻香斋’里终于匆匆跑出来两个小伙计,一边高声喊着‘别打了’,一边‘费力’将两人拉开,嘴里更是劝道:“两位客官消消气,《九天玄记》这书多的是,何必为了这点小事伤了和气?” 其中那肤色黝黑的汉子却不肯罢休道:“我先来的!凭什么他能插队!” 另一男子也是不甘示弱,直道:“插队怎么了?我插的就是你的队!” 眼瞅着这场好戏又要开始,宋明远笑了笑,抬脚就走进了书斋。 …… 书斋里。 已有近百人。 按理书斋地方不大。 此时应是喧喧嚷嚷。 但宋明远走进去时,只见所有人手上都捧了一本《九天玄记》,一个个看的是如痴如醉。 书中的少年郎是寒门出身,一路历经千辛万苦,却仍及不上世家贵子分毫。 有人身陷书中,与他感同身受。 有人沉浸在玄境世界,深陷不可自拔。 在那里,腾云驾雾,于九霄之上与仙者论道,于深渊之底与异兽周旋。 在那里,他竭力想要凭着一己之力逆天改命,想将‘寒门’二字踩在脚下,让那些曾轻贱过他的人都俯首称臣。 不少人看到书中少年郎被富家子欺辱时,气的浑身都发颤起来。 他们仿佛忘了自己身在何处,只恨自己不能对书中少年郎伸出援手。 不少人看到书中少年郎跌落悬崖却意外获得秘籍时,也是发自内心替他欢呼鼓舞,一个不小心,更是叫出声来! 所有人都忘了周遭的喧嚣,深陷书中。 范宗很快也走上前,打开一本《九天玄记》。 他从小读书无数,话本子也看了不少。 但如今他翻开这话本,就被书中那大气磅礴的描写所折服,只觉得书中字字句句都让人称赞连连。 一刻钟。 两刻钟。 时间一点点流逝。 范宗站在原地,动也未动。 当他一本书看完时,时间已过去了大半个时辰。 他想着书的末尾,书中少年郎对自己留在人间造福人类还是随师傅一起得道成仙是犹豫不决,只觉此乃人之常情,更是好奇少年郎最后会做出何等选择。 《九天玄记》看完,范宗无论如何都没办法将‘太白先生’与一猥琐龌龊的糟老头联系在一起。 宋文远站在一旁,看着他,好奇道:“二哥儿,范大人这是……” “大概是被书勾住了吧。”宋明远道。 他们兄弟二人等上许久,终于见到范宗有了动作。 范宗深吸一口气,手轻轻抚上《九天玄记》的封皮,低声呢喃道:“此乃好书!” “绝世好书啊!” 他更是忍不住想,书中的少年郎即便历经千辛万苦,困难重重,也从未想过放弃。 他好像也在书中汲取了些许力量。 他转身,找到一伙计道:“这书多少钱一本?” “我要一本!”’ 当不远处的宋明远看到这一幕时,知道自己已成功了大半。 和宋明远想的一样。 等他离开书斋时,身边所有人手上都捧了一本《九天玄记》。 众人称赞声和议论声更是争先恐后往宋明远耳朵里钻中。 有人道:“从前人人都说那‘太白先生’是一糟老头子,可叫我说,既是糟老头子,那就是一脚踏进棺材的人,死气沉沉的,哪里写得出这样荡气回肠的好故事?” 有人道:“我猜那‘太白先生’定是个怀才不遇的少年郎,你看那书中少年的心思,那股不服输的劲头,不是亲身经历,哪里能写的这样活灵活现?” 有人道:“不对,我觉得‘太白先生’定是个大隐隐于市的高人,不然他哪里有这般笔力?那山川江河的描写,九天玄境的铺成,没有岁月的沉淀,可写不出这等东西来!” 众人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一个个是争论不休。 就在这时,有个人扯着嗓子喊道:“管他是老是少,是男是女!” “‘太白先生’能写出这般好书,只要他能继续写下去,他就是我心中的活神仙!” 已上了马车的宋明远听到这话,嘴角也忍不住微微扬了起来。 第69章 风靡大周的《九天玄记》 宋文远更是听了直乐,道:“二哥儿。” “你听听,这些人可真市侩。” “从前他们说起‘太白先生’,是一口一个‘糟老头子’!\" “这才几天呐,你就已成了活神仙!” 宋明远眉宇中笑意更深。 宋明远深知这本《九天玄记》问世后,他很快就会名利双收。 毕竟这话本并不算贵,也就比寻常仿刻本贵上八文十文的,也就少买几个肉饼的事,谁会掏不出? 心里有了计较。 等宋明远回去定西侯府后,便将所有的心思放在了接下来的院试。 谁知不过四日后。 他正在书房看书呢,就听说皮子修过来的消息。 宋明远道:“叫子修兄进来吧……” 他这话还未说完呢,外头就传来了匆匆的脚步声。 皮子修人还未进来,就已嚷嚷起来。 “明远!” “好消息!” “好消息呀!” 这话说完,他才跑进来。 如今已至四月末,京城的天气已有几分热了。 皮子修本就身形略胖,再加上一路小跑过来,额上、鼻尖满是汗珠子。 但他却顾不上这些,看见宋明远,一把就将他从太师椅上抱了起来。 “明远!” “才四天的时间,册!册《九天玄记》都卖完了!” “我娘说,这两天不知书商找到她,日日问她还有没有多的书,吓得她从昨日开始都不敢出门呢!” 他一张脸上堆满了笑容,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 宋明远被他高高抱起来,生怕他下一刻会将自己抛到天上,连忙道:“子修兄,你莫要激动,先把我放下来再说!” 待宋明远被放下来后,对上欣喜若狂的皮子修,才笑道:“我虽知道册的《九天玄记》定会一售而空,却没想到会这样快!” 他敢想,杜婶子敢做。 早在年后,杜婶子就命管事与外地书商联系,承诺书商找她进货,若卖不完的书可以原价退给她。 但他却是怎么都没想到,册书啊,竟四天就卖完了! 宋明远顿时忙道:”杜婶子可有安排人加印?” “当然!”皮子修重重点头,又道,“还有更奇怪的!杜管事说,这两日成衣铺里,好些人要书中少年穿的粗布短打,想要买两件穿穿!” 说着,他更是笑道:”如今京城里,所有人都在议论‘太白先生’到底是谁。” “就连天香楼的说书先生都开始改讲《九天玄记》呢!” “如今呀,‘太白先生’可已经盖过了你!” 宋明远笑道:“你知道我向来不在意这些,毕竟人总不能同自己吃醋吧?” 皮子修与他娘一起离开皮家时,是做梦都想不到会有生意做得这样大、这样好的一天。 人逢喜事精神爽,他连话都多了起来。 叽叽喳喳说到最后,他更是道:“明远,走吧,咱们一起去学堂吧!” “如今天大地大,什么事情可都大不过院试!” 如今院试在即,不努力可是不行的。 宋明远想要再争一争‘小三元’的名头,他则要奔一奔‘秀才公’的身份。 士农工商,商人的身份永远都是最低贱的,若他能够考上秀才,皮家那些人只怕要气红了眼。 “等等。”宋明远叫住他,从书桌下拿出一本手稿来,“给你!” “这是什么?”皮子修狐疑接过,看到上面的字后,却是大吃一惊,“你,你什么时候将《九天玄记》第二册写出来的?我怎么不知道?” 今日出发之前,他娘对他是千叮咛万嘱咐,交代他莫要催促宋明远写《九天玄记》第二册,连这个意思都不能用。 用他娘的话来说:“银子是赚不完的。” “接下来的院试可比赚钱要紧。” “若明远此次能中‘小三元’,那可真是荣耀无双!” “你也莫要着急,这《九天玄记》可不像《玉钗记》和《明珠记》一样好跟风模仿!” “不是我瞧不起那些酸不拉几的文人,就是再给他们十年百年,他们都写不出这样的好话本来!” 宋明远一眼就瞧出他心里在想些什么,直道:“读书读累了,我歇息时,会闭目养神想一想话本该如何写。” “和做文章一样,有了思路后,下笔则很是简单。” “如今《九天玄记》市场已打开,自然得趁热打铁推出第二册来!” 说着,他拍了拍皮子修的肩膀,道:“好了,你也莫要这样看着我!” “我又不是那三岁稚童,自然知道什么事情该做什么事情不该做。” “如今,自然是接下来的院试才是最紧要的事。” 皮子修本就佩服宋明远,如今他听到这话,更是佩服的五体投地。 他交代宋明远几句后,两人这才一起去学堂。 …… 这日放学后。 宋明远正欲回去苜园,他刚行至门口,就见秦姨娘身边的小丫鬟正在苜园门口徘徊。 那小丫鬟一看到他,忙跑了过来。 “二爷。” “您终于出来了。” “姨娘叫奴婢在这儿等您,说您下学后赶快过去一趟呢!” 宋明远是心里一惊,以为西跨院出了什么事,甚至忘了将书袋交给吉祥,抬脚,匆匆就朝西跨院走去。 他刚走进西跨院,就见秦姨娘正愁容满面坐在炕上。 秦姨娘见宋明远走了过来,顿时有了主心骨,扬声道:“二爷,您终于来了!” “姨娘,您莫着急,有什么事慢慢说!”宋明远先由上而下将秦姨娘打量了一遍,见秦姨娘好好的,迟疑道,“三姐姐了?怎么不见她?可是三姐姐出了什么事?” 秦姨娘见他这般模样,这才知道他是误会了,忙道:”没什么事。” 说着,秦姨娘又道:“如今夫人已被送去了庄子上,侯府中整日风平浪静的,能出什么事?” “我今日之所以匆匆将您叫过来,是有件事拿不定主意,想请您帮着出出主意!” 第70章 弃子 听秦姨娘匆匆说来,宋明远这才知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原来自他先后夺得‘县案首’和‘府案首’后,向来籍籍无名的他就在京城名声大噪。 有人见他模样出众、文采斐然、进退有度,便打听起他有没有姐妹。 不打听不知道,一打听,这才知道他有个待嫁闺中的亲姐姐。 众人只想着他如此出众,宋绣香与他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弟,定不会差到哪里去! 宋明远听到最后,顿时就笑了起来。 “从前三姐姐的亲事没有着落, 姨娘您闷闷不乐。” “如今有人上门提亲,您怎么还是愁眉苦脸的?” 秦姨娘微微叹了口气,道:“话虽如此没错,但自府试放榜后,已有七家人上门,我就一双眼睛,哪里选得过来?” 她原先想着常氏是宋绣香嫡母,这等事自然轮不到她做主。 但如今常氏被送去了庄子,她便只能拿这等事去问定西侯。 定西侯那就是一大老粗,哪里懂得这些? 偏偏陆老夫人年纪大了,管着侯府庶务已是吃力,也是爱莫能助。 她这才想到自己这‘全能’的儿子。 宋明远方才悬着的一颗心已重新收回肚子里,道:“姨娘莫急,这等事是急不来的。既是三姐姐的终身大事,总得选个合适出挑的人才好。\" “不如我先将那七家的情形理清楚,家境如何,子弟品行怎样,是否有正经差事,这些都得打听明白。” “三姐姐这些年在府里过得不易,婚事上总得让她往后能舒心些,不必看人脸色才好。\" 秦姨娘对这话很是赞同,顿时是连连点头。 宋明远当即就道:“吉祥是沈管事之子,聪明过人,我这就让他帮着去查查那几人如何。” 话毕,他又道:“横竖三姐姐的亲事由您做主,咱们慢慢挑。” “婚姻大事并非儿戏,等着咱们挑出合心意的来,再叫三姐姐看看有没有合眼缘的。” “她的亲事,自然得她点头才能算数。” 秦姨娘原想说宋绣香已年纪不小,可不能再这样继续拖下去,但她见宋明远这般沉着冷静,也跟着冷静下来,笑道:“好,就照您说的办。” “还是你们读书人想得通透,不像我,遇到事就慌了神。” 宋明远笑了笑,又叮嘱道:\"姨娘也别让三姐姐察觉太多,免得她心里不安……\" 他一通交代后,这才离开了西跨院。 回到苜园,宋明远就交代起吉祥好好查一查这七人。 吉祥正色应下。 宋明远心知这等事三言两语可出不来结果,仍将所有的心思放在了接下来的院试上。 他既已接连夺得‘县案首’和‘府案首’的名头,自然是想要再争一争‘院案首’的名头。 纵然众人常说什么‘人怕出名猪怕壮’,但他深知,自己若能在京城打响自己的名头,则是利大于弊的。 一来,常家想要对他下手,怎么都要掂量掂量。 二来,三姐姐宋绣香的亲事也有更多的选择。 一时间。 宋明远比从前还要刻苦努力。 …… 此时的常家却是气压低沉。 即便常家乃百年世家,但也就近年随着常阁老不断升官才渐渐有了家底。 3万两银子,对常家来说着实不算一笔小数目。 常阁老为保常氏平安,保常家名声,舍得拿出这笔钱,不代表常家所有人都舍得拿出这笔钱。 他那两个儿子虽不敢说什么,两个儿媳妇却是诸多意见。 在她们看来,这嫁出去的姑娘就是泼出去的水,常氏时常因芝麻绿豆大点小事麻烦家里也就罢了,如今自己的私房钱舍不得拿出来,竟哄骗公爹拿银子? 更不必说,常勉自府试之后就破罐子破摔起来。 用他的话来说:“反正我再怎么努力,也是比不上宋明远的。” “那我还努力个什么劲儿?” “我祖父是阁老,背靠大树,我一辈子都不用再努力,何必辛辛苦苦念书?” “祖父对姑母这个嫁出去的女儿都这样好,以后定不会亏待了我的。” 摆烂这等事吧,一旦开始,就是一发不可收拾。 常高阳是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劝也劝了,却是半点成效都没有。 这不,这日一大早,常勉就溜了出去,与古鸣等人不知去哪里厮混了。 常高阳派人出去找了大半日,都没找到人。 等常阁老回来后,听见常高阳的诉苦,面上却是没什么表情,直淡淡道:“他愿意怎么做就随他去好了。” “念书科举可不是为了我们,而是为了他自己。” “他自己都不在意自己的前程,我们又何必着急?” 常高阳万万没想到竟能从父亲嘴里听到这样的话,当即就道:“可是父亲,若是勉哥儿连院试都不去参加,连个秀才的功名都没有,不是废了吗?” “如今,常勉他已经废了!”常阁老神色平静,语气冷淡的就像在说别人家的事情一样,“自他在府试中考了第19名时,他就已废了!” 说着,他冷笑道:“当日,这饭都已经喂到了他嘴边,他吃不明白也就罢了,竟还好意思撒泼起来?” “就他这样的,以后还能有什么出息!” 常高阳甚少听到父亲这般说话,心知父亲大概是彻底放弃了勉哥儿。 但谁的儿子谁疼,即便常高阳已经知道常阁老的心思,却仍要替常勉辩解几句:“说起来,都是宋明远的不是!” “勉哥儿从小到大心高气傲,回回想争第一。” “他县试被宋明远挫了锐气,才会如此的!” 常阁老忍不住在心里长长叹了口气,只觉常高阳他们兄妹两个不愧是双生子,简直是如出一辙的蠢! 他先前还觉得有些惋惜,觉得常勉辜负了自己这么多年的栽培。 但如今看来,常勉这糊涂的性子有几分随了常高阳,是他当年没选好人栽培,怪不得常勉! 常高阳却不知道常阁老心里的想法,见常阁老没接话,还以为常阁老这是赞同了自己的话,更是开口道:“父亲,不如我寻寻门路,在院试上也叫宋明远栽个大跟头?” 提起宋明远,他更是咬牙切齿道:”若真叫他小小年纪就得了‘小三元’的名头,实在是太过便宜他呢!” 第71章 对付宋明远,不必自己出手 常高阳这话还未说完。 常阁老就一个冷眼扫了过去,冷声道:“真是个十足的蠢货!” “且不说负责院试的主考官是朝廷直派的提学官,直接听命于皇上。” “就说天下之事,皆是纸包不住火。” “你竟有这等想法,可是嫌我这个阁老当得太舒服了?” “是,您说的是。”常高阳劈头盖脸挨了一顿骂,顿时老实如鹌鹑,连连道,“父亲,我只是看拿宋明远不顺眼而已。” 他小心翼翼打量起常阁老的脸色,继而又道:“您放心,这等话,我以后绝不会再说……” 常阁老听到这话,只觉得累了。 他日日在朝堂上同那些老狐狸周旋,回家后还要教授这些蠢货子孙。 偏偏那这些老狐狸,他若不愿周旋,还能躲一躲。 但对上这些蠢货子孙,他却是躲都没地方躲。 他摆摆手,道:“好了。” “莫要说了。” “我累了。” “你下去吧。” 常高阳顿时是如释重负,应了声是,转身就走。 他刚行至门口,却听到身后又传来常阁老的声音。 “我先前听你说过,说你为了帮淑柔出气,认识了一个名叫陈闻仕的寒门举子?” “你说那人才学出众,亦有‘县案首’和‘府案首’的名头在身,潜心念书几年,想要争那‘小三元’的名头。” “将那人请过来见我一面吧。” 常高阳心知父亲这是有心抬举陈闻仕,应下一声后,连忙转身离去。 常阁老看着茶盅中浮浮沉沉的茶水,心知即便有一日他成了首辅,但常家若没有出众的后辈,常家昙花一现后,很快就落败下来。 不过大半个时辰后。 陈闻仕就跟在常高阳身后走进了常阁老的书房。 陈闻仕先前与常勉关系不错。 在府试之后,他也曾以‘探望’和‘安慰’登门,想要与常勉套套近乎。 只是,他一次都没能见到常勉。 事后,他没少私下骂道:“这常家简直没一个好东西!” “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 “从前常勉向我请教学问时,一口一个‘陈大哥’,如今却是翻脸不认人!” 若说如今他见宋明远接连夺得‘县案首’和‘府案首’,又见那宋氏族学办的是有模有样,心里没有后悔,那是假的。 但他那点子悔意,随着今日见到常阁老后,顿时是烟消云散。 天下读书人如过江之鲫,又能有几个人能像他得常阁老这般亲自邀见? 常阁老阅人无数,见陈闻仕面上隐隐透着喜色,面色是愈发和蔼。 “你叫陈闻仕对吧?” “从前我听勉哥儿他提起过你几次,说你才学出众,文采斐然,虽出身寒门却从不自怨自艾。” “若是勉哥儿能有你一半上进懂事,老夫就能放心了。” “常阁老,您谬赞了。”陈闻仕接过一旁丫鬟奉上来的茶,正色道,“常公子之事,我也有所耳闻,想必是他年轻气盛,一时转不过来弯,等过几日就好了。” 自常勉破罐子破摔后。 这等话,常阁老不知道听人说起过多少回。 他每次也就听听而已,毕竟宋明远还要比常勉小上几岁呢,为何没见宋明远自怨自艾? 常阁老并未接话,只是问起他近来读了什么书,家在何处……字字句句皆是关切。 定西侯之所以多年来都觉得常阁老这岳丈是好人,可见常阁老在蛊惑人心这方面还是很有本事的。 陈闻仕年纪不大,更是被常阁老哄得团团转,一五一十如实作答。 常阁老见状,只觉这人勉强也算是一可造之才。 毕竟放眼整个京城,乃至整个大周,像宋明远这样的少年郎,是屈指可数。 常阁老与常高阳一样,对宋明远恨之入骨。 只是,若想要针对一个人,想要算计一个人,根本不必明刀明枪,自己亲自出马! 到了最后,常阁老亲自考起陈闻仕的学问来。 他见陈闻仕对答如流,微微颔首道:“不错,果然是才学出众的年轻后生。” “你可定亲了?” 这两句话,看似毫无关系,实则却是大有深意。 陈闻仕顿时是面上一喜,忙道:“回您的话,我……我尚未定亲呢!” “自我退了和定西侯府三姑娘的亲事后,满心便只有科举,深知唯有读书才能出人头地。” 常阁老微微颔首,笑道:“没错,虽说人人都道男子先成家后立业,但成家之后难免会分去心神。” “若名利双收后,还怕没有贤妻美妾吗?” 说话间,他已扫眼看向常高阳,问道:“我记得你二叔家好像还有几个待字闺中的孙女?她们近来可订亲了?” 常高阳心知父亲这是打算拉拢陈闻仕。 但是吧……他觉得父亲好像也不是很喜欢陈闻仕的样子,毕竟他大哥还有个女儿也未出嫁呢,父亲却是绝口不提此事。 他斟酌道:”是。” “二叔家还有三个孙女尚未出嫁。” \"其中有两个是庶出,那庶出的女儿哪里能上得了台面?\" “倒是那嫡出的孙女不仅是模样出众,性子端庄,更是熟读诗书……想来应该与闻仕能说的到一起去的。” 话都已说的这样直白。 陈闻仕是心中狂喜。 常阁老只觉像他这等人远比定西侯要好拿捏,毕竟陈闻仕若想在朝中有所建树,就必须看他脸色。 “闻仕啊,此次若你能再得院试第一,我便做主,将我那侄孙女嫁给你,你可愿意?” 陈闻仕本就心存攀龙附凤的心思,如今哪里不愿意“ 他忙起身道:“还请您放心,我定会全力以赴。” “来日您若有什么吩咐,只管差人说一声,我是上刀山下火海,在所不辞……” “不必如此。”常阁老抬手示意他坐下,语气缓和下来,“来日就是一家人呢,你只需专心准备院试就好。” 说着,他他转头看向常高阳,沉声道:“你往后多照看些闻仕!府里的典籍、往年的科考试卷,但凡他用得上的,都给他送去。若有不懂的地方,让他随时来问我。” 常高阳忙道:“是。” 陈闻仕顿时只觉热血沸腾,仿佛飞黄腾达已是指日可待。 第72章 是一辈子的好兄弟 常阁老也是从年轻时候过来的,哪里看不出陈闻仕眼里的热切? 他觉得陈闻仕这把刀倒是不错—— 寒门出身。 文采出众。 急于攀附。 用的好了,既能打压宋明远,又能给常家添个可用之人,岂不是两全其美? 即便陈闻仕不堪大用,对他来说,也没有什么损失。 一时间,常阁老看向陈闻仕的眼神是愈发和蔼。 “时候也不早了。” “你回去看书吧。” “院试在即,莫要分了心神。” 陈闻仕应是,这才起身告辞。 …… 常家自以为拉拢陈闻仕对付宋明远一事做的隐秘。 谁知。 不过五六日的时间。 宋明远就知道了这事。 其实说来也不是吉祥刻意打听,而是无意知道的。 毕竟京城读书人的圈子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有意娶宋绣香进门的那七户人家其中有五家都是读书人。 他略打听了几句,就什么都知道。 吉祥直道:“……那陈公子自和三姑退了亲后,出手比从前阔绰了不少,交了不少‘好友’。” “说是前两日借着生辰的由头,宴请了不少好友。” “席间,陈公子多喝了两杯酒,就开始胡言乱语起来,直说自己马上就要娶常阁老那嫡出的侄孙女为妻,更说自己就要飞黄腾达呢!” 这些话。 陈闻仕那些同窗好友自然是不信的,甚至打趣他道:“你莫不是猫尿喝多了,连自己有几斤几两都不知道?” “常阁老那弟弟也是当官的,虽比不上常阁老身份尊贵,却向来自诩清流。” “他们兄弟两人关系极好,常阁老怎么会舍得将他弟弟嫡出的孙女嫁给你?” “你怕是想当赘婿想疯了吧?” 当时陈闻仕还梗着脖子与他们争论起来。 他的那些好友谁都没将他的话放在心上,以为他最近是那等富贵千金与穷书生的话本看多了,看魔怔了。 到了最后,吉祥好奇道:“二爷。” “您说……这事到底会不会是真的?” “如今常阁老刚进内阁不久,想要巴结他的人不知有多少,就是他的侄孙女,也不知多少人求娶呢!” 宋明远略思量一二,就道:”十有八九应该是真的。” “如今常阁老只怕对我是恨之入骨,打算扶持陈闻仕对付我呢。” 朋友的朋友不一定能成为朋友。 但,敌人的敌人却是能成为朋友的。 当日陈闻仕上门退亲时,只怕做梦都想不到他会有今日,若他是陈闻仕,也会担心自己扶摇直上后同陈闻仕算账的。 吉祥是目瞪口呆。 宋明远却吩咐道:“此事,我已经知道了。” “你也莫要声张,就当作不知道好了。” 接下来的日子。 他日日依旧是勤学苦读。 毕竟院试和先前的县试、府试不一样,不仅考场由之前的顺天府衙换成了国子监,就连主考官和同考官都换了。 在县试和府试之前,一众学子还能揣摩贺府尹喜欢的文风。 但这院试,却是在他们考试当日,这才能知道考官是谁。 故而,宋明远等人除了勤学苦读、让自己的基本功更扎实些,实在是别无他法。 一转眼就到了六月初十。 到了院试的日子。 这日一大早。 宋明远就早早起身,和兄长宋文远一起上了马车。 这次定西侯与宋光并未送宋明远兄弟两人前去考场,只目送他们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驶向巷口。 宋光看向身侧的定西侯,直道:“大哥,你也莫要太担心了。” “先前县试和府试都没能难倒二哥儿,这次院试,想必他依旧能够再夺第一!” “至于文哥儿……” 顿了顿,他忍不住笑了起来:“说来,连我都觉得奇怪,早在县试之前,我对文哥儿能不能考上秀才,其实是没有把握的。” “但经过县试和府试之后,文哥儿的才学却越来越扎实。” “此次院试,应该也没有大问题!” 至于其中缘由。 他也是知道的。 一来是宋文远通过前面两次考试,是愈战愈勇,对自己充满了信心。 二来则是他与宋明远这些日子时常给宋文远、皮子修两人查漏补缺。 定西侯见马车已消失不见、再也看不见,这才恋恋不舍收回眼神:“你说的我都知道,但我却怕有什么特殊情况。” “文哥儿和二哥儿这些天是日日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比我当年上战场杀敌还要辛苦不少,若没能考过,实在是可惜!” 宋光对这话颇为赞同。 谁知,下一刻他却听到定西侯道:“当年,是我不对!” “我只想着光耀宋家,却没想过你的感受。” “如今二哥儿他们念书有多刻苦,想必你当年念书比他们还要刻苦。” “他们从小有正经夫子启蒙,不像你,小时候只跟着那村子的老秀才念书……” 有些事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等时间过去近20年,他再回过头来,这才知道当年自己做的有多过分。 他更是道:“我记得你小时候是很喜欢念书的,后来在考场上交了白卷,想必那时候是很恨我吧?” 宋光听到这话,很是惊讶。 因他们父亲早逝,有道是长兄如父,他这大哥的性子自他小时候就是这样说一不二,可不是在当上侯爷后才变成这样的! 指望他大哥认错?在他看来,简直比登天还难! 他见定西侯语气怅然,心里也不是个滋味。 “大哥。” “事情都过去了快二十年。” “你还提这些做什么?” “当年那些事,我都忘了!” 说着,他又道:“更何况,当年你之所以逼我念书,也是盼着我好,盼我上进,盼我能够出人头地。” “从前你是怎么对我的,如今就是怎么对文哥儿他们的。” “文哥儿都能理解你的一番苦心,那时候的我却被猪油蒙了心,一味与你唱反调,更是拿自己的前途开玩笑,我有什么资格指责你?” “一笔写不出两个‘宋’字来,不管什么时候,你都是我最敬重最喜欢的大哥!” 纵然他决意不再参加科举又如何? 来日,宋家自有宋明远他们撑起来! 第73章 他从未将陈闻仕放在眼里 很快。 宋明远就和宋文远等人一起走进了国子监。 大概是先前县试和府试考题过于刁钻的缘故,此次院试考题倒比宋明远想象中简单很多。 再加又没有‘臭号’和那瘸腿的凳子。 宋明远是下笔如有神。 很快就交卷了。 院试不像先前县试和府试那样考上好几天,只分为正场和再覆。 正场结束。 两日后则是再覆。 等宋明远从国子监考场走出来时,只见周围考生面上都是喜气洋洋的。 毕竟,甭管能不能成为秀才,大家这次都发挥的不错,接连小半年的考试结束了,能好好松快松快, 怎能叫人不开心? 宋明远交卷早。 他坐在马车上等兄长宋文远与皮子修时,看到天边的晚霞、看到从考场走出来的考生,这才意识到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已接受了这一切。 在他院试结束,他会担心宋文远与皮子修发挥的如何。 他会想若自己有了‘小三元’的名头,三姐姐宋绣香的亲事可选择性更大! 宋明远正想的出神,耳畔就传来宋文远的声音。 “二哥儿!” “你在想什么呢!” \"想得这样出神!\" 他上了马车后,不知道想起了什么,顿时是脸色大变。 “二哥儿,你方才脸色不大好看,难不成是此次府试考得不好?” 宋明远顿时是哭笑不得:“大哥,没有的事,不过是在想事情罢了。” “你在想什么事情?你又能有什么事情可想?”宋文远不放心道。 宋明远笑道:“我在想,待会儿去天香楼吃什么。” 他们早在院试之前就已说好了。 等着院试结束后。 由宋文远做东,请他们去天香楼好好吃一顿。 毕竟宋明远和皮子修先前都请过客呢! 一开始,宋明远和皮子修都不答应,毕竟宋文远每月就是靠着月例银子过日子,手头并不宽裕。 但宋文远却执意如此,更是道:“咱们不仅是兄弟,也是好友,自然得有来有往才是。” “我还是我们三人当中年纪最大的,哪里好舔着脸吃白食?” 如今宋文远听到这话,忍不住笑了起来。 “好你个二哥儿,原来你在想这件事呢!” “害得我提心吊胆的!” 等皮子修出来后。 他们三人这才高高兴兴去了天香楼。 …… 院试放榜与先前的县试、府试放榜并不一样,是由衙役一家家通知,每家通知到了,这才张贴红榜。 许多考生为了第一时间知晓院试成绩,故而就住在了京城。 故而等着宋明远他们去了天香楼,处处可见考生学子。 如今他们最关心的莫过于两件事—— 一是那《九天玄记》第二册何时出来,接下来会有什么剧情。 二是‘小三元’之争。 要知道宋明远是今年的‘县案首’和‘府案首’,但陈闻仕亦有双’案首’名头在身。 这次,不论他们谁夺得‘院案首’,皆是‘小三元’。 宋明远刚坐下不久,就听到隔壁桌有人道:“……陈闻仕出身寒门,父母早亡,全靠乡邻接济才勉强读得起书,这份苦读的劲头,想来这次院试也能夺得第一!” 他这话音落下,就有人接话道:“可是宋明远也不差啊!” “若他是个平庸之辈,也就不会将常阁老的孙子压得死死的。” 最开始开口说话之人又道:“话虽这样说没错,但我可是听说过的,宋明远从前在常氏族学念书时,连寻常之辈都算不上!哪里是陈闻仕的对手?” “最后要是那宋明远成了‘小三元’,我把脑袋砍下来给你当球踢!” 这话未免说的太过分了点。 就连宋文远都忍不住,想要上前替弟弟讨个公道。 宋明远见他起身,却冲他摇摇头,道:“大哥,你莫要冲动。” 宋文远犹豫片刻,到底还是不情不愿坐了下来。 他继而低声开口道:“纵然那陈闻仕比你大上几岁,出身寒门又如何?” “我竟不知什么时候考试竟还要论资排辈起来?” “大哥。”宋明远很少见他生气,如今只轻声劝道,“你也莫因此等小事生气,来日放榜后,不就什么都知道了?!” 若换成一两年前的陈闻仕,他还真没有多少胜算。 但他早听说自陈闻仕和三姐姐宋绣香退亲后,既忙着与常勉结交,又忙着呼朋唤友,前些日子更是抱上常阁老的大腿! 如此一来,陈闻仕花在念书上的时间又能有多少? 不仅陈闻仕念书的时间少了许多,只怕整个人沉浸在喜悦之中,更是心浮气躁起来! 他的胜算,这不就大多了吗? 皮子修也是连连相劝。 他们三人这才该吃饭吃饭,该喝酒喝酒。 回去定西侯府。 宋明远就第一时间与定西侯、宋光和秦姨娘说了自己考得还不错。 纵然定西侯等人如今已知道宋明远的本事,难免惴惴不安,如今听到这话,悬着的一颗心这才微微放了下来。 足足又过了十来日,就到了院试放榜的日子。 这日一大早。 宋明远起身锻炼,洗澡后,这才坐下吃早饭。 他倒是沉稳一如当初。 但他身边的吉祥却像火烧屁股一样,走来走去不说,更是时不时探头探脑的。 到了最后,宋明远都有点看不下去了。 “吉祥。” “你这是做什么?” “该来的总是要来的,你脑袋就算朝外头看一万次,这报喜的人该什么时候来就是什么时候来!” 吉祥如今跟在宋明远身边已有大半年的时间,在宋明远跟前也没有那么多拘束,只道:“二爷,您当真是一点都不着急吗?” “别说侯爷和秦姨娘他们,就连小的昨晚上都一宿没睡着。” “好不容易天要亮了,迷迷糊糊睡着,却梦到您……” 他这话说了一半,却连忙住嘴。 今日是院试放榜之日,要图个好彩头,祸从口出,若他这话真的说出了口,他爹和侯爷知道只怕是要扒了他的皮! 第74章 年仅13岁的‘小三元\’ 宋明远放下手中的碗,笑道:“急有什么用?” “当日县试和府试都无人敢捣鬼,更别说院试。” “纵然真的没得院试第一,想来也是我比不过旁人,来日用心念书就好了……” 他这话还没说完呢。 吉祥头一次打断他的话,忙道:”呸!” “这一大早的,您胡说八道什么呢!” “这次院试,您肯定还是第一名!” 话毕。 他更是双手合十,郑重朝门外拜了三拜,嘴里嘀嘀咕咕起来。 “佛祖啊佛祖,我们二爷年纪小,不知轻重,方才胡说八道呢!” “您大人有大量,莫要和我们二爷一般计较,一定要保佑他得院试第一啊!” 宋明远见吉祥年纪轻轻就神神叨叨的,忍不住笑了起来。 吃过早饭后,他就和从前一样去松鹤堂请安呢。 他这才发现,已活了大半辈子、历经无数雨打风吹的陆老夫人竟也紧张起来。 她紧张就紧张吧,还强打起精神安慰起宋明远来。 “二哥儿。” “你莫要紧张。” “你定是院试第一的!” “祖母,您为何如此笃定?”宋明远好奇道。 毕竟连二叔宋光都不敢说这等话。 陆老夫人身边的黄嬷嬷接话道:“早在前两日,老夫人就吩咐奴婢们捉几只喜鹊过来,今日一大早,喜鹊就叽叽喳喳叫了起来,图个好彩头呢!” 宋明远:“……” 经黄嬷嬷提醒后,他这才发现,今日他从苜园一路走来,所有丫鬟婆子穿的都是红衣裳。 不知道的,还以为今日定西侯府有什么喜事呢! 陆老夫人笑了起来,道:”所以二哥儿,你就好好把心收回肚子里吧!” 宋明远见一向不喜奢华的祖母手腕上套着镶红宝石的镯子、穿着绣如意纹红衣裳,是想笑又不敢笑,只能硬着头皮道:“多谢祖母。” 很快,宋文远和陆姨娘也一并过来了。 几人说着喜庆话。 一时间屋子里倒是热闹。 宋明远他们正说着话,就听到院外传来一阵骚动。 紧接着,他们更是听到有人高声喊道:“二爷得了院试第一名!” “二爷得了院试第一名啊!” 这声音又大又洪亮。 传到屋内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宋文远却比宋明远还高兴,顿时是一蹦三尺高,扬声道:“二哥儿!” “你听见了吗?” “这次院试你也是第一!” “你可是‘小三元’啊!” 他的声音丝毫不比外头前来传话的人声音小,吓得陆老夫人手一抖,茶汤就撒到了自己身上。 但如今,陆老夫人却顾不上这些,连连道:“好!” “真是好呀!” 话毕,她更是眼眶泛红。 纵然她从前没少劝定西侯,说纵然他们宋家出不了读书人,这日子一样好过。 但如今听到这等喜讯,却也是激动不已。 宋明远自也是高兴的。 但青涩的面庞上满是笑意,很快对身侧一个小丫鬟道:“去将这好消息也与秦姨娘说一声吧。” 至于定西侯和宋光那边,他根本不必派人去传话。 毕竟他们兄弟二人,一早就守在了外院,等着报喜的人来呢! 陆姨娘虽也替宋明远高兴,但那担忧的眼神却时不时落在咧嘴傻笑的宋文远身上。 宋明远见状,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含笑道:“陆姨娘。” “你也莫要担心。” “先前我就听二叔说过,说是报喜的人会按照名次依次去各家的,想来待会儿报喜的人还会再来咱们家一趟的。” 陆姨娘攥着帕子道:”但愿如此。” 宋文远却乐呵呵道:“二哥儿,你如今是‘小三元’呢,纵然我没考过院试,也是没关系的……” “大哥!”宋明远脸色一沉,就道,“你胡说八道什么呢!” 这一刻。 他好像有点明白今早上吉祥的心情了。 顿时,整个定西侯府就热闹起来。 定西侯带着沈管事等人在侯府大门口乐呵呵撒铜钱。 陆老夫人放话,说但凡是侯府里伺候的人,每个人都多发三个月的月钱。 秦姨娘乐呵呵带着三姑娘宋绣香赶了过来,直说自掏腰包要请大家吃天香楼的席面。 宋明远听到这话,笑道:“姨娘莫要破费,您的银子就留着您和三姐姐傍身好了。”' “今日是我得了院试第一,自然是该我拿钱出来请大家吃天香楼的席面!” 他这话话音刚落下,定西侯就带着宋光大步流星走了进来。 定西侯刚在外头撒完铜板,方才被众人围着齐齐恭贺,一个个直问他到底是怎么教儿子的,惹得他面上的喜色是怎么都挡不住。 他扬声道:“好了,你们都别争了。” “今日由公中拿钱出来,咱们点上两桌天香楼的席面!” “你们想吃什么只管点,莫要客气!” 先前定西侯府,日子的确是过的有些艰难。 但如今有了常家送来的3万两银子,纵然族学开销不小,却也能抵挡数十年。 宋文远和宋章远等人是七嘴八舌开口点菜。 宋明远面上虽带着笑容,但眼神却频频朝外头扫去,想着为何报喜的人还未过来。 众人等啊等,足足等了小半个时辰。 等到宋文远已开口道:“……就算此次院试没过也没关系,我跟着二叔好好再学上几年,到时候再参加院试就是了。” “当日考试时,我还看到不少白发苍苍的老头子,他们一个个笔都握不稳,都还下场呢!” “不管怎么样,我到了他们那般年纪,肯定有了秀才功名!” 定西侯一听到儿子说这等丧气话,下意识就想扬起巴掌来。 但他想着今日府中有大喜,那巴掌到底没抬起来。 宋明远则道:“大哥。” “你莫要着急。” “兴许是报喜的人脚程慢了点。” “父亲已差人去看红榜呢,你到底考没考过院试,很快就能知道了。” 宋文远是嘴角含笑。 众人都以为他是装出一副不以为意的样子,殊不知,实则他对这事……真没那么上心。 昨夜睡觉之前,他就已在心中暗道—— 老天爷呀! 只要能叫二哥儿此次再得院试第一,就算叫我落榜也没关系的! 第75章 一门双喜 谁人也不知道宋文远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宋明远也是其中一个。 众人等啊等,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宋文远未能通过院试时,沈管事却是喘着粗气跑了进来。 “侯爷!” “过……过了!” 宋明远心知道沈管事是一妥帖之人,悬着的一颗心这才放了下来。 定西侯却仍旧不放心,连连追问道:“谁过了?” “你倒是说清楚啊!” “那派出去的人可别将两个孩子的名字弄错了!” 毕竟凡通过院试者,皆是秀才,会朝廷的人统一报喜。 这报喜的人迟迟未来,也难怪他担心! 沈管事连喘好几口粗气后,这才道:”侯爷,不会有错的!” “大爷和皮公子……都通过了院试!” 说着,他更是解释道:”那报喜的人在半路遇上了一疯子……” 听沈管事细细说来。 宋明远这才知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原来此次院试,有位一连考了十几年的老童生没通过院试。 那老童生秉持着‘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的信念,不管家中老小,一门心思只有念书。 老童生原想着此次院试题目不算难,定能考过的,不曾想又是落榜。 老童生又气又怄,偏偏家里更是埋怨连连,他与家里人争执不下,竟是疯了! 他拦着报喜的人, 连连追问报喜之人为何没去他家中报喜,所以这才耽误了时间! 听到最后。 定西侯抹了把额上的虚汗,笑道:“原来是虚惊一场!” “今日咱们侯府可是双喜临门啊!” “我今日定是要好好喝上几杯的!” 宋文远亦是连连附和。 很快。 天香楼的席面就送了过来。 即便宋明远想着如今自己不过一半大的孩子,不能喝酒,却架不住宋文远等人的盛情相邀,实在拒绝不了,这才略喝了几口。 他这身子是不胜酒力,连自己什么时候回到苜园的都不知道。 接下来几日里。 宋明远夺得‘小三元’的消息传遍了整个京城。 宋明远并不知道当日在天香楼大放厥词,说‘宋明远若能得小三元,我就把头砍下来给你当球踢’的人有没有履行诺言,但他却知道陈闻仕反正没讨到好。 他一向对这等事是不大上心的的,毕竟他从不愿因旁人耽误了自己前进的脚步。 但陈闻仕所作所为,连好脾气的吉祥都看不下去,一日日派人盯着陈闻仕的一举一动,继而当成笑话说给宋明远听。 “二爷,那陈闻仕又登门去了常家,可惜还是和从前一样,别说没见到常阁老,连常家两位爷都没见到。” “二爷,陈闻仕邀他那些‘好友’吃饭喝酒,一个个见他吹嘘与常家的关系,笑话他都来不及,哪里还愿意和他一起吃饭喝酒?” “说来也是他自作自受,好端端的院试第二,如今竟落得这般境地!” 宋明远虽对这些事不上心。 但他不得不承认,他听到陈闻仕落得这般下场时,心里还是觉得很解气的。 宋明远发现,连一向冷冷清清的定西侯府都热闹起来,从前的远朋旧友打着各种名头前来送礼套近乎。 就连常家也不例外—— 毕竟常宋两家明面上还是亲戚。 定西侯府内有这样大的喜事。 常家不派人送礼,实在是说不过去。 如此还不算,宋明远更是发现,原本求娶三姐姐宋绣香的七个人,很快就变成了十五个人。 宋明远这下是更忙起来。 好在,二叔宋光想着他们三人近来念书辛苦,便放了他们半个月的假。 这日。 宋明远正拿着吉祥送来的‘姐夫名册’看的微微皱眉,就见到外面传来兄长宋文远的声音。 “二哥儿!” 话音落下,宋文远就大步流星走了进来。 宋文远看到这一幕,打趣道:”怎么你得了‘小三元’还不满意,如今又在勤学苦读?” “你聪明又上进,这下定会将陈闻仕等人甩得更远的。” 待他走近了,看到这名册,这才道:“你这是替……三妹妹长长眼?” “是啊!”宋明远点头后,却是长叹了一口气,“我想着三姐姐性子绵软,所以便命吉祥多打听打听。” 他的眼神落在名册上,又道:”只是……这些人的籍贯、名字等大体情况是能知道的,但长相如何、待人接物如何、身边有无姨娘等情况,却是两眼一抹黑,什么都不知道。” 他向来不赞成盲婚哑嫁,毕竟这可是关乎人一辈子幸福的大事。 他将名册递给宋文远,道:“大哥,你来看看,看看这里头有没有你认识的人。” 向来粗犷的宋文远却顿时扭捏起来。 宋明远见状,道:“大哥,好端端的,你脸红什么?” “是三姐姐说亲,又不是你说亲……” 他是多聪明的人呐,想着宋文远本就年纪不小,如今又有秀才功名在身,顿时就明白过来。 “大哥。” “难道父亲也开始操持你的亲事?” 他不说这话还好,一说这话,宋文远顿时是脸更红了。 宋文远左顾言他道:“二哥儿,你,你说什么呢!” “我脸红是因为天气太热了!” “今年京城倒是比往年要热些,这还未到五月呢,太阳就毒辣辣的……” 宋明远忍不住笑了起来,继而正色道:“大哥,难道在我面前,你还要藏着掖着?” 宋文远虽躁得慌,但见他如此说,还是一五一十将事情说了出来。 原来,早在前两年,陆老夫人和陆姨娘就有意替宋文远操心亲事,但定西侯却以宋文远无功名在身拒绝了。 如今陆老夫人又再次提起此事,直说多子多福,定西侯府人丁兴旺才是好事。 定西侯觉得这话有道理,便打听起京城之中有没有适龄的姑娘。 提起此事。 宋文远也是唉声叹气道:“……我对成亲娶媳妇一事还真没什么兴趣。” “如今我有点时间就想练练武!” “更别说因母亲过于跋扈的缘故,父亲一味只知道选些老实本分的姑娘,人是老实的,想必是一整日下来三句话都说不出口。” 宋明远却是灵机一动,道:“近来便是父亲拒之又拒,但有些人却是放下礼物就走,我看不如趁这个机会设下宴会。” “一来咱们定西侯府也能热闹热闹。” “二来也能款待那些亲友。” 顿了顿,他笑道:“更重要的是,你与三姐姐也能看看那些人长什么样,说上几句话。” “旁人说的再好,也及不上自己见一见,万一真有合了眼缘的人,那是最好不过。” 大周民风开放,不少男女成亲之前不仅会相看,甚至有的人还会相邀一起爬山或上香。 毕竟身边都是有人陪着的,闹不出什么有伤风化的事情来。 第76章 被看不惯却又干不掉的感觉,真爽 宋文远嗫嚅几句。 宋明远压根没听清。 不过他们兄弟两人这些日子相处下来,宋明远对兄长的性子也是清楚的,知道他这是默认了—— 若宋文远觉得这法子不好。 早就一蹦三尺高了! 宋明远很快就找到了定西侯。 他们父子两人是一拍即合。 知晓此事的陆老夫人自也是连忙答应,直道:“……这法子好得很。” “还是二哥儿聪明。” 说着,她又乐呵呵对着宋文远道:“你呀,也别不好意思!” “你如今年纪到了,总要娶妻生子的。” “你们兄弟两个都有出息,能给下面的弟弟当个好榜样,我也没别的指望,只盼着早日抱曾孙!” 宋明远见宋文远又脸红起来,顿时笑道:“是啊,大哥!” “到时候这宴会就设在后院的花园,借着赏莲的由头,男女分席又不远,身边有长辈看着,既合规矩,又能让你们看看瞧着合不合眼缘。” …… 很快到了宴会那日。 这日。 宋明远甘为绿叶,衬托起兄长宋文远来。 他只穿着一身素色竹节纹宝蓝色锦袍,紧紧落后一两步跟在宋文远身后,与定西侯一起与众人寒暄。 早在昨日,宋明远就已去见过秦姨娘、三姐姐宋绣香。 毕竟男女分席,他今日一整天都见不到宋绣香。 他便在昨日劝宋绣香莫要紧张,平日里怎么样,到了今日就依旧怎么样。 便是宋明远有心想当绿叶。 但他很快发现,所有人虽看似与定西侯说话,实则那打量的眼神却时常落在自己身上。 有人更道:“我瞧着明远也年纪不小,不知可订了亲事?” 宋明远:”……” 定西侯:“……” 定西侯心知这一个个人在打宋明远的主意,只道:“二哥儿才13岁,如今订亲却是为时尚早。” 他这话话音还未落下呢,就有人接话道:“哪里还小?” “13岁订亲,准备两三年,再成亲。” “到时候多生几个像他这样的孙子,以后定西侯府还愁不能兴旺?” 宋明远见他爹脸上露出犹豫之色来,忙道:“叔父,我如想将所有的心思都放在念书上,婚姻之事,以后再说也不迟。” 方才开口那人面上露出几分惋惜来。 不仅是他。 在场很多人都觉得惋惜。 如今这红花和绿叶反倒颠倒过来,若换成寻常人,就算没有面露不悦之色,心里多少会有些不舒服。 但宋文远却乐呵呵笑着,觉得弟弟受人喜欢,他这个当兄长的面上也有光。 宋明远兄弟两人去花园转了一圈,远远看过那些贵女后。 宋明远问道:“大哥。” “那些姑娘……你可有觉得不错的?” “没有。”宋文远摇摇头,道,“那些世家贵女好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实在没什么意思!” 宋明远好奇道:“那大哥,你可想过以后想娶个什么样的女子?” “这个……反正不是这种世家贵女的样子。”宋文远是个四肢发达,头脑也不算太简单的人,如今索性认真想了想,道,“我想娶个和我一样,喜欢练武,想要保家卫国的女子。” 宋明远:“……” 他苦笑道:“大哥,这等女子,恐怕不好找。” 如今大周太平,武官本就不多,处处受文官打压、被文官瞧不起。 纵然武官家中的女儿,一个个也教的是贤良淑德,平日里别说不会骑马练功,甚至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若是没有这等女子,那我就一辈子不娶好了! 宋文远心中如此想着。 只是他这话还未出口,不远处就传来了讥诮声。 “哟,这不是宋明远吗?” 宋明远和宋文远齐齐扭头,看了过去。 这人不是常勉还能是谁? 常勉不仅自己来了,还带着古鸣等人一块来了。 宋文远的脸色顿时就垮了下来,没好气道:“这常勉来做什么?” 宋明远亦深知常勉是来者不善,却道:“大哥。” “你莫要着急。” “来者是客,如今我们与常勉还是表亲呢。” “他既厚着脸皮来了,父亲总不能将人赶出去吧?” 他早在当日刚去常氏族学时都不怕常勉,如今对上常勉,自更没什么好怕的。 他走上前,道:“没想到你们今日也会过来……” “怎么,宋案首这是不欢迎我们?”常勉如今虽已是破罐子破摔,但见宋明远如今风光无限,心里却还是咽不下这口气,“你连中三元,我们常家可也是送了贺礼的,凭什么不能来!” “就是!”古鸣接话道。 宋明远笑道:“方才我可是什么都没说呢!” “你们却像吃了炸药一样!” “还是常公子见我如今有‘小三元’名头在身,心里不痛快?” “你……你胡说什么!”常勉顿时像踩了尾巴的猫,没好气道,“我嫉妒你做什么!我祖父是阁老,常家是清贵之家,别说你连中三元,就是连中六元,我也不嫉妒你!” 说着,他朝宋明远走近几步,压低声音道:“像你这样喜欢讹人钱财的,来日能有什么大出息?” 宋明远笑道:“来日我会不会有出息我不知道,我只知我连中三元,你却连个秀才都不是!” ”日后之事,谁又能说得准?” “你得意什么?”常勉没好气道,“不就一‘小三元’……” 宋明远若有所思点点头,打断他道:“‘小三元’的确没什么了不起的。” “但你是吗?” 常勉那脸色顿时是难看到了极点,就像吃了苍蝇一样。 接下来。 不管他怎么说。 宋明远都会拐弯抹角将话引到‘小三元’这话题上。 常勉气的不行。 古鸣等人也想要上前帮腔,却根本插不上话—— 毕竟宋明远的确是’小三元’啊! 宋明远到了最后更是道:“……多谢今日常公子的提醒与勉励。” “不过请你放心,这‘小三元’不过只是开始而已。” 话毕,他更是一点都不拖泥带水,转身就走。 宋文远连忙跟上,走了好几步后,他下意识扭头看了一眼,仍见常勉等人脸色极为难。 他忍不住道:“二哥儿。” “这等别人看不惯你,却又拿你一点办法的感觉,可真痛快啊!” 第77章 四爷……没了 宋明远并未回头,都能想象出来常勉气成了什么模样。 他笑道:“是啊!” “这等感觉的确是挺痛快的!” 不过前提是他要一直死死将常勉踩在脚下,但凡常勉有朝一日扶摇直上,十有八九会要了他的命! 看样子他得愈发努力才行! 宋明远兄弟两人很快就去招待起客人来。 定西侯有定西侯的客人招待。 但像那些十五六岁的少年郎,则由宋明远兄弟两人出面招待。 宋文远本就是个粗犷豪爽的性子,见一个个与自己差不大的少年郎请教自己如何做学问,就开始侃侃而谈。 “……就像我二弟说的那样,念书科举哪里有什么捷径可走?” “说白了,就是要下苦功!” “若能举一反三,又配上一位良师,则能事半功倍!” 宋明远看似在听兄长说话,实则眼神却从一个个可能成自己姐夫的那些人面上掠过,心里更道—— 这个不行,太矮了! 这个不行,说话结巴! 这个不行,身边已经有了两个通房! 这个也不行,是个妈宝男,三句话不离‘我娘’! 宋明远正想的出神,身边就传来了皮子修的声音。 “二哥儿,你在想什么了?” “想的这么认真!” 宋明远回神道:“没什么……” 兴许是今日定西侯府难得设宴的缘故,皮子修穿得是郑重其事,玄色的暗纹衣裳,腰间还挂着一块玉佩。 因最近念书和生意都十分辛苦的缘故,他瘦了不少,显得整个人的五官都立体起来。 宋明远的眼神落在他身上,顿时只觉得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他又是差吉祥到处打听,定西侯府又是设宴的,竟忘了身边还有这样一号人物在! 皮子修虽只有一位寡母,但杜婶子脾气直爽,心地良善,大概做不出苛责儿媳妇的事情来。 至于皮子修,那更是不必说,为人醇厚且又上进,没有不良嗜好,家底殷实! 皮子修被宋明远这般眼神看得心里发毛,提防道:“明远。” “你这样看着我做什么?” “看的我心里……有点不得劲!” 他心里清楚的,若宋明远想要算计他,只怕他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没什么,你莫怕!”宋明远面上的笑容那叫一个和煦,直道,“我就是想问问你,你比大哥小不了多少,杜婶子就没想过帮你说个媳妇?” 说起这事,皮子修是怔愣片刻,这才挠头开口道:“因如今《九天玄记》是一书难求,我娘整日忙的是脚不沾地,别说操心我的亲事,只怕我三两日不回家,我娘都不一定发现!” 说着,他嘿嘿一笑,又道:“不过我娘曾与我说起过这事,直说男子在世,若有了本事,以后哪里会愁娶妻这事?” “当务之急,我是要用心念书,用心操持‘闻香斋’的生意!” 杜婶子的想法与宋明远是不谋而合。 这让宋明远愈发觉得杜婶子是个聪明人。 皮子修在宋明远跟前是毫不设防,叽里呱啦说了一堆后,才道:“……明远,好端端的,你问这些做什么?” “没什么。”宋明远笑道。 虽说他越想越觉得皮子修当自己的姐夫还不错,却并没有主动点破此事。 毕竟儿女的亲事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得先将此事说给定西侯和秦姨娘听后,才能有论断。 宋明远很快就带着皮子修与众人说起话来。 因今日是莲花宴。 众人吃过饭,赏过莲花后,就纷纷散去。 宋明远主动凑到定西侯跟前,奉上麦茶,笑道:“父亲今日辛苦了。” “只是不知大哥和三姐姐的亲事,父亲可有了打算?” “唉!”定西侯已悠闲度日十多年,今日难得忙上一日,只觉身心俱疲,直道,“你大哥的亲事,倒是难得很,那些姑娘一个个都是闷葫芦,别说他,我都瞧不上!” 说着,他又道:“倒是你三姐的亲事,我选中了几个不错的,私下打听打听,就从他们当中选出一个吧!” 宋明远是知道他爹一向重男轻女的,如今听到这话,并没有忙着反对。 他应下一声,私下则打算去查查那几个人的底细。 若有什么不良嗜好,也好说服他爹松开。 今日一场宴会。 定西侯府从上至下都累坏了。 宋明远也是如此。 他觉得比起与人打交道,却是念书更轻松一点。 他回去后忙洗澡睡觉了。 只是宋明远刚躺下,不知睡了多久,就听到外头传来了‘砰砰砰’的敲门声。 然后,吉祥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二爷!” “您快起来!” “不好了,说是庄子上的四爷……没了!” 宋明远听到最后一句话,原本迷迷糊糊的他顿时就清醒过来,忙起来了。 他虽知道宋冠远活不长,但万万没想到宋冠远这样小的年纪就没了。 吉祥更是压低声音,忍不住道:“小的一听说这消息,就连忙来告诉您了。” “侯爷与夫人感情虽不好,但不管怎么说四爷也是侯爷的儿子,侯爷怎么着都要去看看的……” 宋明远道:“这是当然。” 丧子之痛,不管什么时候都叫人痛彻心扉。 他原想着自己陪定西侯一起去庄子上,但他怕常氏看到自己会愈发失控,便道:“吉祥。” “你现在就去清园找大哥一趟,要大哥陪父亲去一趟庄子上吧。” 此时夜黑风高,马车自不会行驶的太快。 一路上,若有人陪着定西侯说说话,开解几句,定西侯的心情兴许能好些。 吉祥很快就应声下去。 等到天亮时。 常氏之子宋冠远去世的消息已传遍了京城每一个角落。 宋明远一大早就去了松鹤堂,安慰了陆老夫人几句。 陆老夫人神色凄楚,摇摇头,道:“人死不能复生。” “冠哥儿已经死了,我再怎么伤心难过,他也回不来。” 微微叹了口气后,她又道:“我只是担心常氏 ,她向来疯癫,不讲道理。” “如今冠哥儿死了,谁也不知道她会闹出什么事情来!” 第78章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这个问题。 早在昨晚,宋明远就已想过了。 这么多年下来,常氏行事本就张狂无度,却并不敢太过,毕竟她除了侯夫人的名头在,还是宋冠远的母亲。 常氏行事之前,多少会想想来日会不会影响到宋冠远的名声。 但宋冠远死了,常氏则是什么顾忌都没了。 宋明远想到那守一大师的话,再想到常氏那爱子如命的性子,说是一点不担心,那是假的。 但如今,他却笑道:“祖母。” “您莫要担心!” “母亲如今久居庄子上,不会回来的。” “她就算有天大的本事,想必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宋明远劝了陆老夫人几句,这才回去苜园。 他等啊等,一直等到傍晚,这才见到定西侯和宋文远回来了。 与他们一同回来的,还有一副小小的棺材。 小小的棺材里,自然装的是宋冠远。 定西侯从接到宋冠远去世的消息后,就一直未阖眼,如今面容悲怆,双眼猩红,直吩咐道:“即刻将冠哥儿的棺木下葬吧!” ”请几个高僧回来,好好给他做一场法事,保佑他下辈子能投个好胎!” 这话交代完,他连句多余的话都没有,转身就回去了书房。 宋明远还是第一次见到他爹脸色难看成这样子,原想着打算上前劝上两句。 但他抬脚之前,下意识看了兄长宋文远一眼。 他只见宋文远微微摇头,只能作罢。 很快。 他们兄弟两人就去了清园说话。 便是宋文远对宋冠远这个弟弟并没有什么感情,但两人到底是同血脉的亲兄弟,他说起这去世的弟弟来是连连叹气。 “……四弟的身子本就不好,虽说搬去了庄子上什么都不缺,依旧有人伺候。” “但再想请个太医或名医过去,却是难得很。” “他身子早在前些天本是有所好转,可前两天却非闹着要看丫鬟放风筝,吹了冷风,竟是一病不起。” 早在许多年前,他对常氏这个嫡母就是恨之入骨。 但就在昨夜,他见常氏抱着宋冠远哭的泣不成声,发髻散落,身形消瘦,不管谁上前,她都哭着喊着说她的冠哥儿只是睡着了,他觉得常氏还是挺可怜的。 宋明远亦微微叹了口气。 “不少人背地里都道四弟跋扈张狂,不招人喜欢。” “可小孩子的言行举止都学的是大人。” “四弟一出生就有了常氏这样的母亲,他又有什么错了?” 宋文远深深看了他一眼,再次称是。 宋明远却有所察觉,直道:“大哥,你可是有什么话要说?” “是有话要说,不过……你听了可别生气!”宋文远犹犹豫豫的,想了又想,才开口道,“母亲昨将四弟的尸首抱了一夜,一直到她今早上体力不支,父亲这才将四弟的尸首抢下来。” 说着,他又道:“王嬷嬷等人灌她喝下安神汤,她这才睡了片刻。” “等她睡醒之后,她却说,却说……” “她却说是我害死了四弟?是我抢走了四弟的运势,这才能连中三元,却害得四弟丢了性命?”宋文远接话道。 这下,宋文远看向他的眼神顿时佩服的是五体投地,惊呼道:“二哥儿!” “你,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说着,他又忙道:“不过父亲说她这是伤心过度,在胡言乱语!” “你也莫把她的话放在心上!” “以后小心点就是了!” “就算是她远在庄子上,但她到底管家这么多年,若真想要对你下手,也不是一点办法都没有的!” 宋明远笑了笑,道:“多谢大哥提醒。” “你放心。” “我会小心的。” 因宋冠远的去世,定西侯府的喜气顿时褪得是一干二净。 世人皆觉得早夭得孩子是不祥之人,故而宋冠远得丧事并没有大办。 等着几日之后。 定西侯府又恢复了往日得模样,好像宋冠远的死就像平静的湖面上投下一颗小石子,涟漪之后,像无事发生一样。 定西侯对宋冠远的感情本就不深,更别说他身为侯府当家人,总不能日日沉溺于伤痛之中吧? 连他都是如此。 至于旁人,则更是很快从伤痛中走了出来。 唯有远在庄子上的常氏日日陷在悲伤之中,本就消瘦的她日日抱着宋冠远喜欢的虎头娃娃不撒手。 王嬷嬷见状,免不了多劝几句。 “夫人。” “您已经好几日没有好好吃东西了!” “不如先喝一碗燕窝粥吧?” 她见常氏动也未动,心里微微叹了口气,又道:“四爷一向心疼您,若知道您这般样子,他就算在九泉之下都不会安心的。” “夫人,您若这样一直饿着肚子,饿出个三长两短来,那才真是亲者痛仇者快!” 提起远在定西侯府的宋明远。 常氏面上有恨意一闪而过。 她终于开口道:“父亲了?” “为何父亲还没有过来!” 王嬷嬷一时间竟不知如何接话。 早在宋冠远去世当日,常家得知消息,就派来了常高阳。 当着二哥的面,常氏哭的泣不成声,口口声声央求他,要他杀了宋明远替自己儿子报仇。 常高阳直道:“小妹。” “不是我不帮你!” “也不是冠哥儿去世,我这个当舅舅的不伤心难过。” “若是可以,我恨不得扒了那小畜生的皮,剐了那小畜生的肉,只是……父亲早就吩咐过我,叫我不得动手!” “这件事,我是真做不了主啊!” 常氏从小与她这二哥感情好,见她二哥这样说,也不强求,只求想要见常阁老一面。 只是她盼啊盼,等啊等,却接连几日都没能等到常阁老过来。 常氏不过略看了眼那碗燕窝粥,就挪开了眼—— 若是宋明远不死,她实在是吃不下东西! 就在这时。 外面终于传来了小丫鬟的通传声。 “夫人!” “阁老大人来了!” 常氏面上顿时一喜,连忙站起身来。 但她已连续几日没怎么吃过东西,整个人是摇摇欲坠的,若不是王嬷嬷扶着,只怕就要摔倒在地。 可她什么都顾不上,直开口道:“父亲。” “您终于来了!” 第79章 常氏之死 身为父亲,常阁老见常氏如今竟落得这般样子,只长长叹了口气。 他看了眼摆在常氏手边案几,已凉透的燕窝粥,不急不缓开口道:“淑柔。” “我听你二哥说,你一直闹着要见我,为此不吃不喝。” “今日我来了,有什么话,你将这碗燕窝粥吃完再说吧。” 常氏听到这话,就像见到了救命稻草,二话不说就端起燕窝粥,一调羹又一调羹吃完了燕窝粥。 吃燕窝粥时,她的眼泪簌簌落下。 不管是从前她是常家姑娘时,还是后来成了定西侯夫人。 在她心里,父亲就是她的依仗。 见父亲来了,她心里的委屈顿时如开闸的洪水一样,宣泄不停。 一碗燕窝粥吃完后。 常氏忙急急开口。 “父亲。” “您一定要帮我杀了宋明远!” “若不是他,我的冠哥儿怎么会没了?” “淑柔,难道事到如今,你还没意识到冠哥儿去世,其主要责任在你?”常阁老看着这个一直被自己捧在掌心的女儿,想着老妻去世后,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她,想着她年纪小,又是家中唯一的女儿,难免对她是千依百顺,但如今,却是后悔都来不及,“从小冠哥儿身子不好,我便再三与你说,不可将冠哥儿看的过于娇气。” 他看着满是眼泪的女儿,又道:“可你却偏不听,日日纵着他的性子来,更是日日参汤补品不断。” “但他脾胃虚弱,年纪又小,哪里受的住?” “如今冠哥儿去世,你却又将罪责推到宋明远身上?” 说着,他又道:“我也听你二哥说过,你近来与那些道士走得很近。” “他们那些人的话,也能信吗?” “说白了,就是冲你银子来的!” 顿时,常氏的眼泪落得愈发厉害,呢喃道:“不是的!不是的!就是宋明远害死了我的冠哥儿……” 常阁老见她泪如雨下,心里又何尝不难受? 但常阁老却依旧冷声道:“我知道你疼冠哥儿,他没了,你心里苦。” “可你若连是非都分不清,只想杀了宋明远泄恨,我看你这定西侯夫人的位置,也坐不长的。”可你若连是非都分不清,只想着迁怒旁人,那冠哥在地下,也不会安生。” 常氏瘫坐在椅子上,反复念叨着:“我的冠哥儿!” “我的儿子啊!” 常阁老微微叹了口气,道:“这些日子,你先好好在庄子上养着。” “找到机会,我会要宋猛接你回去的。” “如今你年纪虽不小了,兴许日后还能再有子嗣。” “还有宋明远那边,来日我自会收拾他,你就莫要再动什么歪心思!” 常氏眼泪掉得厉害,却并没有接话。 常阁老却扬声道:“你若还认我这个父亲,就按我说的去做!” 话毕,他转身就走。 常氏却是泪如雨下。 直至上了马车,常阁老都未回头。 因他知道,他这一回头,这一心软,真要害了女儿一辈子! 谁都没想到。 当天夜里。 常氏却起身,留下一封遗书,上面写着‘父亲常清亲启’六个大字。 然后,她就找到一根白绫挂在了悬梁之上。 她踩上锦凳,轻声道:“冠哥儿。” “你从小就怕黑,从小就离不开娘。” “如今在黄泉路上,你可害怕?你莫怕,娘来陪你了!” 天蒙蒙亮时。 常氏的死讯就送到了常家。 送信的护卫跪在常阁老跟前,低声道:“……夫人在房间悬梁自尽,等王嬷嬷发现时,已经没气了。” “夫人临走之前什么话都没有,只留下了一封遗书,说是交给您的。” 自从庄子上回来后。 常阁老心里就不是个滋味。 等着天微微泛白,他迷迷糊糊好不容易睡着了,却听说了女儿的死讯。 看着那封遗书,常阁老深吸好几口气这才接了过来。 遗书中,意思很明显,常氏直说—— 您说冠哥儿之死与宋明远无关,您的话,我信! 但如今我的死,却是宋明远一手造成的! 还请您看在我们父女一场的份上,杀了宋明远!若不然,我死不瞑目! 常阁老看到最后,手已是止不住的发抖。 他喉头发哽,直道:“好。” “我知道了。” 送信的护卫很快下去。 常阁老却独自坐在炕上,眼前晃过的,是淑柔小时拉着他的袖子,喊他‘爹爹’的撒娇样子,还有淑柔出嫁时,说什么都不肯离开的样子,是淑柔抱着冠哥儿回来,喜滋滋说‘父亲您看,这是您外孙’的样子…… 到了最后,常阁老眼前浮现的,却只是女儿要他杀了宋明远的样子。 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他,终于落下眼泪来。 “淑柔。” “你,你怎么这样傻!” “从小到大,我哪件事没顺着你?” \"你何苦以死相逼?\" “你既想要宋明远的命,我答应你就是!” …… 此时。 宋明远亦听到常氏自缢身亡的消息。 他愣了愣,旋即却对着吉祥道:“常氏一向将四弟当成命根子。” “如今四弟没了,她大概觉得活着没什么意思了。” 他知道。 对常氏而言,能去黄土之下陪着宋冠远,大概是一种解脱。 很快,定西侯府就挂满了白璠。 宋明远等人也换上了孝衣。 宋文远却是松了口气,私下里更是与宋明远道:“母亲一死,以后再也没人能害你!” “正好我的亲事也能拖上三年!” 宋明远听到这话,却皱眉道:“大哥你是男子,再等上三年成亲也无妨,只是三姐姐……若再等上三年,只怕年纪就大了。” 定西侯与二叔宋光听到这话,却是担心宋明远兄弟二人不能在参加科举。 大周是有丁忧制度的,父母去世,丁忧时间为27个月。 在此期间,要居家服丧,不得宴饮,不得婚嫁,唯有守孝结束,才能再次参加科举考试。 第80章 强扭的瓜虽解渴,却不甜 定西侯与常氏夫妻多年,自成亲时就没有过恩爱时光,如今更是两看生厌。 饶是定西侯是个本心不坏之人,听到常氏去世的消息,也只是松了口气。 但此时,他那惶然无措的眼神却是落在宋光面上,着急道:“二弟。” “从前我听你说过,说二哥儿学问扎实,你先在族学中给二哥儿授课。” “乡试前半年,再将二哥儿送去府学。” “但如今这等情况,短时间内,他肯定是不能去府学念书的!” 纵然宋光才学出众,但到底只有秀才身份,若真叫他再教出三个举人来,他还真不一定有把握。 念书科举之事,并非儿戏,半点闪失都不能有的。 宋光自也是心急如焚,却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如今二哥儿有‘小三元’的名头在身,实在不行,咱们为他寻一位名师。” “私下请名师教导,不一定比府学教得差。” 顿了顿,他又道:“至于文哥儿和皮子修,他们根基不稳,多念上几年书也是无妨的。” 话虽如此说,但他却也是担心不已。 一来,打铁需趁热,十四五岁的少年解元可比三四十岁的解元更引人瞩目,名头越响,知道的人越多,说不准来日仕途之路就会越顺畅。 二来,就宋明远这般才学,寻常先生哪里够资格教他?只怕这位老师不好找啊! 宋明远却不担心这些。 他更担心三姐姐宋绣香的亲事。 等常氏的棺木葬入宋家祖坟后,他则找到定西侯问起三姐姐宋绣香的亲事。 从前定西侯就差打包票说宋绣香的亲事没问题,但如今提起此事,他也是面露难色。 ”……先前我有位旧友上门提亲,想替他小儿子求娶绣香。” “当日他嘴上说的是比唱的还好听,只说绣香温柔娴静,恨不得当场与我定下日子。” “但常氏去世后,他却接口小儿子年纪不小,等不了三年,直说此事算了。” 说着,他更是长长叹了口气,道:“虽说我对绣香她们几个不如对你们上心,但她到底是我的女儿,剩下那些愿意求娶她的,我都看不上,如何会愿意将她嫁过去?” 宋明远见他爹在这事上还不算太糊涂,顿时就笑了起来。 “父亲,您说的是。” “不过……您有没有考虑过子修兄?” 皮子修? 这人如今也是宋光的学生,定西侯对皮子修印象不错,觉得这年轻后生虽读书上比不过宋明远,但脑袋灵光,是做生意的一把好手! 定西侯顿时就笑了起来:“皮子修这孩子当然是好的。” “只是我记得他也就比文哥儿小不了多少,也到了娶亲的年纪。” “如今绣香要守孝三年,他哪里等得了?” 宋明远却是笑了笑,继而道:“若我未来姐夫连三姐姐三年都等不了,如何还配当我姐夫?” 说着,他又道:“我看子修兄和大哥一样,于感情之事上是七窍只通了六窍,一窍不通。” “那日我已提点过他几句,想来他应该是没有放在心上的。” “不过他糊涂,杜婶子却是聪明人。” “若杜婶子有心想将三姐姐娶回去,自是会上门提亲的。” 当日他之所以没在皮子修跟前此事,就是想着凡事留点余地。 婚姻之事,可不是强买强卖。 就算杜婶子与皮子修没有这个意思,他们亦是好友和生意伙伴。 “二哥儿,还是你想得周到。”定西侯赞许道。 …… 接下来的日子里。 尚在休假中的宋明远时常会去‘闻香斋’转转。 书斋的生意经短暂的冷清后,如今是红红火火。 他刚走进去,就见着几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将伙计团团围住,一个个逼问道:“那《九天玄记》的第二册到底什么时候出来?” “是啊!我们昨日问你,你都说快了!这又过去了一日,你还是说快了!今日你要是不给我们一个准信,我们就不走!” “对!不给我们准信,我们就不走!” 宋明远只见平日反应极快、脑袋极灵光的小伙计是目光涣散,显然是这些日子不仅忙的脚不沾地,更是被这些人逼得一点办法都没有。 那小伙计更是哭丧着一张脸开口道:“诸位客官,我……我是真的不知道啊!” “别说你们着急,我也是《九天玄记》的忠实书迷,我也盼着《九天玄记》的第二册早点出来啊!” 宋明远瞧见这一幕,悄悄退了出来。 他是多聪明的人呐。 他想着先前几次每每过来,皮子修都会被人团团围住,皮子修更是会拉着他一起与这些书迷解释。 这会,不过是辰时刚过,书斋里就已聚集了这么多人。 可想而知,待会儿人更多。 宋明远秉持着死道友不死贫道的想法,想着反正道友已是保不住的,索性自己抽身离开吧。 他很快就回去了定西侯府。 他前脚刚到苜园,后脚就听说二叔宋光来的消息。 宋明远忙迎了出去,道:“二叔,您怎么过来了?” 说着, 他更是皱眉道:“您脸色怎么看起来不太好?莫不是身子不舒服?” ”没事。”宋光摆摆手,道,“就是过来看看你。” 他嘴上说着没事,但脸色却是比当初宋明远他们参加县试时还要难看,哪里像是没事人? 宋明远自然是不放心,连连追问之下,宋光这才开口道:“二哥儿。” “当初我原想着你考上秀才之后,我先给你授课, 等到乡试之前,再将你送去府学或请名师教导。” “但如今以你的才学,我若还要教你学问,简直就是误人子弟。” 说着,他长长叹了口气,直道:”但纵然你有‘小三元’的名头在身,可有常家在,你只怕是名师难求。” “我与大哥思来想去之后,打算带你去拜范宗为师!” 毫不夸张的说,这些日子因为宋明远拜师一事,他不知生了多少根白发。 如今说起这话时,他更是有气无力—— 毕竟那范宗虽在朝中默默无闻,却也是六元及第的状元。 这些年下来,不知道多少人想要拜范宗为师! 范宗可是一个徒弟都没收! 说实在的,那范宗到底会不会收宋明远为徒弟,他心里是一点谱都没有! 第81章 拜师遭拒 宋明远听到这话,是微微一愣。 在常氏自缢后,他不是没想过自己的前程,毕竟这府学肯定是去不了的。 以他对常家的了解,若真有名师想收自己为徒,常家一定会插手的。 他不是没有迷茫过。 但最后,他想着船到桥头自然直,不愿为未发生的事情烦心,想着以二叔的本事,纵然来日乡试不能再争一争解元之位,但一个举人的身份定是跑不了的。 可如今……宋明远却是万万没想到二叔竟会这样说。 “二叔。” “这些日子您与父亲脸色都不好看,可是因为这件事?” “想来这些天你们为了我的事是吃不好睡不着吧?” 宋光并未否认,直道:“都是一家人,何必如此见外?” 说着,他又长长叹了口气道:“但这件事成还是不成,我心里也并未成算。” “水滴能穿石,铁杵能磨成针,只要我们功夫深,总有一日范宗会松口的。” 甚至他和定西侯私下商量过,若范宗不松口,他先求,再定西侯上,实在不行,将陆老夫人也请出来。 比起二哥儿的前程,比起宋家的未来,面子算什么? 他们兄弟两人也算一明白事理之人,如今却管不上这么多。 “二叔,您这不是强人所难吗?”宋明远是哭笑不得,又道,“说起来,我与这位范大人打过两次交道,他不仅才学出众,更是聪明过人。” 若是范宗同意,他当然是愿意拜范宗为师的。 只是,若范宗不同意,他却不愿强人所难。 宋光一听宋明远这话,只觉有戏,当即就命人准备马车,他又带上早已备好的礼物,直奔范家而去。 马车疾驰,很快就到了范家。 就算宋明远早有心理准备,但他见范家坐落在城西那破落狭小的宅院,见院子里的几个小孩子还穿着打补丁的衣裳,仍觉得惊诧万分。 宋光敲门后,很快就有个三十来岁的妇人迎了出来。 知晓宋明远他们是前来找范宗的,陈氏是面露惊愕,直道:“你们……是来找我家相公的?” 她这话说完,才意识到失言。 毕竟方才他们已说明了来意,便连忙笑道:“我家相公还未回来呢!” “你们先进来等一等。” 宋明远便跟在宋光身后走了进去。 屋内虽小,却被收拾的井井有条。 只是宋明远从屋内的陈设,就能看出来范家一家过的很是清贫,只觉得这位曾六元及第的状元郎,日子过的并不好。 略喝了几口麦茶后,宋明远就见范宗回来了。 范宗进门,看到宋明远是微微一愣。 “宋公子。” “你怎么来了?” 宋光连忙带着宋明远起身,拱手道:“范大人,我今日带着明远登门是有一事相请……” 范宗是多聪明的人呐,略一扫眼,就看到桌上摆着这么多礼物。 他再想到宋明远嫡母去世,已明白了宋明远他们今日登门的意图,直开门见山道:”今日宋二老爷带宋公子前来可是来拜师的?” 还未等宋明远他们来得及接话呢,他就已摆手道:“多谢宋二老爷和宋公子抬爱。” “我范宗才疏学浅,眼下又因翰林院琐事缠身,实在是分不出精力收徒弟,若是耽误了宋公子的前程,那就不好了。” 话中的回绝之意,十分明显。 宋光脸上的笑容一僵。 他虽想过范宗不会答应收宋明远为徒,却没想到他会拒绝的这样干脆。 他更是不愿轻易罢休,直道:“范大人这话言重了。” “别说京城上下,整个大周,谁不知道您才高八斗?” “您若肯抽时间指导他一二,就够他受用一辈子了。” 宋明远也起身,行礼,道:“明远是真心钦佩范大人,想要拜您为师,还请您成全。” 范宗看着眼前的少年郎,又看了看桌上满满当当的礼物,一时间竟不知如何接话。 但他不过只有片刻的犹豫,继而又道:“宋公子。” “你是个好孩子。” “只是……我心意已决。” 四目相对。 宋明远看出了范宗眼神里的决绝,索性道:“既然范大人心意已决,那明远就不好勉强了。” 他继而看向宋光,道:“二叔。” “我们回去吧。” “莫要打扰范大人了。” 宋光看了看宋明远,又看了看一脸决绝的范宗,只能跟着起身。 他们不过刚走几步,就听身后传来范宗的说话声音。 “宋二老爷的好意我心领了。” “这些礼物,您带回去吧。” “我范宗一生清贫,受不起这样贵的礼物。” 宋明远与他虽只打过两次交道,却也知道他的为人秉性,正欲吩咐吉祥将礼物收起来时。 谁知,宋光却拽着他的袖子,匆匆上了马车。 简直就像做贼似的。 上了马车后。 宋明远这才哭笑不得道:”二叔,您这是做什么?” “不是您执意将礼物留在范家,范大人就一定要收我为徒的!” “愿不愿意收我为徒,是范大人的自由,他既不愿意,我们再找一位老师好了。” “若实在找不到,我就跟着您念书……” “呐怎么能行?”宋光陡然扬声打断他的话,“我教你,只能保证来日你能通过乡试,却不能保证你夺下乡试第一。” 说着,他又道:“明日我就邀大哥一起登门范家,若他还不同意,那我们就天天来,月月来,一直熬到他松口。” 这不是无赖吗? 宋明远是哭笑不得。 他又连忙劝起二叔来。 但不论是他这二叔也好,还是定西侯也罢,都是脾气犟的,认准的事是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如今他们更像王八吃秤砣铁了心,谁劝都不好使。 …… 此时。 范家。 范宗坐在桌前,看着桌上堆成小山一样的礼物出神。 陈氏走上前来,轻声道:“相公。” “方才那位宋公子就是你从前与我提起的宋明远吗?” “你不是说他聪明过人,才学出众吗?” “既然如此,你为何不愿收他为徒?” 范宗长长叹了口气,才道:“正是他。” “这孩子是块璞玉,一点就透,将来定会位极人臣,大有成就的。” 第82章 璞玉难求,不想耽误他 陈氏见范宗如此说,却是越听越不懂了,直道:“既然如此,你为何不收那宋明远为徒?” 范宗却是再次长叹一口气,皱眉道:“你不懂。” “我若教他,反倒是毁了他。” “入朝为官,从来看重的不仅仅只是学识,除此之外,还有很多东西。” “当年我从乡野到京城,是先帝钦点的状元郎,一时间风头无二。” “可如今呢?” “众人提起我来,直说我是那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我若收他为徒,反倒是毁了他!”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他担心若真收宋明远为徒,会让宋明远变得和他一样。 他很欣赏宋明远如今的模样—— 知世故, 却不世故。 历圆滑, 而弥天真。 陈氏若有所思点点头,轻声道:“相公这话有道理。” “朝堂之上,看你不顺眼的人本就不少。” “定西侯夫人刚去世,虽说对外说是因病去世,但那些高门大宅却是弯弯绕绕不断,想来也是和定西侯府那位四公子去世有关系。” “常家先是没了外孙,又没了女儿,肯定会将这笔帐算在定西侯府头上,宋公子十有八九也会受到牵连……” 他们一个两个处境都不算好,若凑在一起,只怕这辈子都没出头的机会。 范宗心里也是有这等想法的。 …… 翌日一早。 宋明远正在书房看书,就听说范宗登门的消息。 吉祥偷偷摸摸前来传话,直道:“……范大人是前来找侯爷和二老爷的,说是前来归还昨日二爷送去范家的礼物。” “但不论是侯爷,还是二老爷,都吩咐下来,要下头的人与范大人说他们不在家。” “他们还说,范大人十有八九还要来找您。” “他们已吩咐下去,要下头的人与范大人说您也不在家,更是不能收范大人还回来的礼物。” 宋明远:“……” 他起身,无奈道:“我早就与二叔说过,拜师须讲究你情我愿,哪里能这样?” “罢了,我去看看范大人。” 话毕,他抬脚就去了厅堂。 大概定西侯和宋光也没想到,这范宗也是一犟种,如今他正坐在厅堂,大有一副‘你们若是不见我,我就一直等下去’的架势。 想想也是,若范宗不是犟种,又如何会落得如今这般境地? 宋明远快步走进去,拱手道:“范大人。” “宋公子今日不是不在家吗?既是不在家,为何会过来?”范宗的目光落在宋明远面上,淡淡开口,“不过宋公子既在附中,那就将这些礼物收下吧。” 宋明远看了看桌上的礼物,又看了看范宗,方道:“好。” 说着,他又道:“我还挺替父亲和二叔与您赔个不是。” “他们本是明理之人,想来也是因夫子难寻,所以才会出此下策。” “还请您看在他们一片护犊情深的份上,莫要与他们一般见识。” 话毕,他深深作了个揖,神色很是郑重。 范宗一辈子行得端坐得正,方才心中本是有几分不快的,想着堂堂定西侯府尽使这些手段。 但如今他见宋明远如此,心中好受多了,直道:“可怜天下父母心。” “我也是为人父者,自然知道定西侯与宋二老爷这是病急乱投医。” 说着,他抬手将宋明远扶了一把,又道:“起来说话吧。” 气氛顿时和缓了几分。 有丫鬟再次端着茶点上前。 待丫鬟下去后。 范宗这才开口道:“你能如此想,已比寻常人强上许多。” 他在心里,又对宋明远高看了几分,直道:“今日过来,其实不仅是归还礼物,也有另外一件事与你说。” “范大人,您说。”宋明远恭敬道,面上并没有半点不喜之色。 范宗道:“我帮你物色了另一位老师。” “这人名叫柳三元,早在当年,众人又称他为‘柳三刀’,只因他两面三刀、左右逢源的功夫实在了得。” 两面三刀也好。 左右逢源也罢。 都不是什么好词。 但范宗提起此人来却是褒赞不已,直道:“当年这位柳先生尚不到四十,就已官至工部左侍郎,为朝廷、为百姓做了不少好事。” “可惜,他老父去世,他却在回乡的路上,马匹发狂,马车坠入山崖,他虽侥幸保住了一条命,却摔断了双腿,只能辞官。” “这么多年,他一直住在京城城郊,与老妻相伴。” “若你能得他收为徒弟,以后定是前途不可限量。” 他过来定西侯府之前就曾想过。 若定西侯等人仍死乞白赖的。 这些话,他可不会说。 柳三元? 柳三刀? 宋明远认真回想一二,这才道:“您口中这位柳老先生可是已年过五十?” 他见范宗点头后,又道:“我曾不止一次听父亲提起过这人。” “父亲常说‘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但他却对这位柳老先生赞叹不绝。” 早在20年前,这人可是不折不扣的风云人物,比起常阁老等人不知出名多少。 这人与范宗一样,亦是寒门出身,因模样出众,当年在殿试时被点了探花郎。 然后……他就收拾起包袱,给大佞臣当了赘婿。 就在众人对他连连开骂时,他收集了那佞臣岳父贪赃枉法的罪证,呈给了先帝,先帝将佞臣岳父一家都收拾了。 就在众人以为他要休妻时,他却放话纵然妻子不能生育,但此生绝不会纳妾。 就在众人以为他要扶摇而上时,他却主动请缨去四川惩治那些贪官污吏,继而立下赫赫功劳,荣光回京。 就在众人以为他要拜相入阁时,他却……摔断了双腿! 宋明远仍记得当年定西侯曾感叹过‘若柳老先生尚在朝中,朝廷哪里会是如今这般乌烟瘴气’的样子? 他隐约也知道这位柳老先生是什么性子—— 不说硬话! 不做软事! 就算真有人触及他的逆龄,他也是乐呵呵的。 然后,他与你称兄道弟的同时,转过身来狠狠捅你一刀! 范宗见宋明远眉目之中隐隐也露出钦佩之色,又道:“这位柳老先生当年才学亦是出众,若不然,当年也不会被先帝点为探花郎。” “不过他为官多年,如今又赋闲在家,只怕学问及不上当年。” “你若有什么不明白的,大可以来与我请教。” 宋明远却犹豫道:“柳老先生的大名,连我小时候都听说过,想来不少读书人也都听说过,只是不知……他可愿收我为徒?” 这些日子,宋光和定西侯将京城中的人都搜罗了一遍,既压根没考虑过这位柳老先生,那就说明这位柳老先生轻易不会收徒! 第83章 又来一个 “我也不知。”范宗摇摇头,如实道,“自摔断腿后,柳老先生的性子就变得有些孤僻怪异,除了他的老妻,寻常人不得轻易近身。” 说话间,他已从怀中掏出一封信笺递到了宋明远跟前,直道:“兴许是因柳老先生寒门出身的缘故,早些年他很喜欢点拨提拔寒门子弟。” “当年我亦受过他的恩惠,与他也有几分交情。” “在信中,我已言明你的情况。” “若他肯见你,想必会酌情考量的。” 他并未将话说的太死,毕竟……柳三元愿不愿意见宋明远,他也不敢保证。 宋明远深知柳老先生既能得范宗另眼相看,定有过人之处。 他再次起身,深深作揖:“范大人如此费心,明远无以为报。” “唯有日后勤勉向学,不辜负您引荐之恩。” 范宗见状,面上终于有了些许笑意。 “柳老先生纵已致仕多年,但在朝中威望仍在,你若能拜他为师,入他门下,以后定会有人暗中照拂你一二。” “不过你能不能拜柳老先生为师,则要看你的造化。” 范宗又交代几句后,这才离开。 宋明远将范宗送至侯府门口,待范宗离开再也看不见后,这才回去外院书房。 定西侯和二叔宋光自知道他是何等性子,也大概猜到他会说什么。 如今他们知晓范宗已放下离开,一个个是唉声叹气。 不过。 在他们又听说范宗为宋明远写了一封举荐信,推荐宋明远拜柳三元为师后,眼神却是齐齐亮了起来。 但定西侯眼里的光亮,很快却又消失不见,有的只有担忧。 “说起柳老先生,我自然也很是钦佩。” “他虽是文臣,但一生刚正不阿,不管说什么、做什么,都是为了百姓和朝廷。” 顿了顿,他又道:“只是我听说柳老先生摔断腿后,却是性情大变,不仅变卖家财,搬至城郊,身边除了老妻外,谁都不能接近他。” “就连他对他那老妻,也动不动是非打即骂。” “若不是他那老妻念及他当年无子却不肯纳妾的情谊,只怕早就远走他乡了。” 宋光也附和点头道:“我也曾听说,人若受了刺激,会变得疯疯癫癫,兴许还会杀人打人的。” “更别说定西侯府距离城郊路途遥远,一来一去的至少要花上一个多时辰!” 如今对宋明远来说,那是‘一寸光阴一寸金’,别说每日一个多时辰,就是一刻钟的时间都耽误不起。 定西侯也好,还是宋光也好,都觉得这位柳三元算不得什么名师。 兄弟两人齐齐劝宋明远,直说再多打听打听。 向来好脾气的宋明远却是心意已决,直道:“这位柳老先生既是范大人所荐,想必定是错不了的。” 说着,他更是看向定西侯他们,正色道:“父亲。” “二叔。” “不管成与不成,我都想要试一试。” “即便柳老先生真的不愿收我为徒,我努力了,也不会留下遗憾。” 定西侯与宋光对视一眼,他们两人皆知宋明远向来是个有主意的,便答应下来。 宋明远想着如今时候不算晚,正好也有现成的礼物,只带上吉祥,坐上了去城郊柳家的马车。 在城内,马车速度并不算慢, 可出了城门,路面不平,马车轱辘碾过石头路,不仅速度慢下来,还摇摇晃晃的,让人很不舒服。 吉祥犹豫片刻,开口道:“二爷。” “我听说那位柳老先生如今是嗜酒成性,不如咱们再备点好酒?” 他也与定西侯一样,觉得二爷拜柳老先生为师定会吃许多苦头。 但既二爷心意已决,他这个当仆从的自然也要思虑周全些。 “不必了。”宋明远笑了笑,道,“我已有了范大人的引荐信,如今若连酒水都带上,难免会在柳老先生心里落下一个擅于钻营的印象。” 说着,他又道:“既是要拜师,那就要讲究一个‘诚’字。” 吉祥若有所思点点头。 马车越驶向郊外,街景就渐渐疏朗起来。 先前鳞次栉比的商铺换成了低矮的民房,再然后,就是走上许久都看不到一间民房,可见柳老先生所居之地有多偏僻。 就在宋文远坐的屁股都疼了时,终于听到前头的车夫道:“二爷。” “前头就快到了。” 宋明远掀开帘子朝外看去,只见田埂尽头有个小小的院落,院落是用黄泥糊的,墙头爬满了拉拉秧,看着很是别致且充满野趣。 马车很快就停在柳家门口。 宋明远下车,只见两扇木门已经褪色,门楣上挂了一块褪色的木牌,上面刻着‘柳三元家’四个大字。 即便墨迹已褪,但上面的刻痕却仍在。 是刚劲有力,一看便是出自大家之手。 宋明远上前叩门,道:“请问柳老先生在家吗?” 无人应答。 宋明远连敲好几声门后,依旧无人开门,但他却听到里面好像传来咳嗽声,便推开虚掩的门走了进去。 他一进去,就见院里有一五六十岁的老人正在石桌前练字。 他知道,这人应该就是赫赫有名的柳老先生。 但这人吧,确实有点怪,听到响动也不开门! 宋明远便站在一旁,等着柳三元练字! 一刻钟的时间过去。 半个时辰的时间过去。 宋明远站的腿肚子都酸了,却发现这位柳老先生还在提笔写字,不由感叹起来—— 这柳老先生,还真是老当益壮啊! 好在没多久,柳三元就放下手中的狼毫笔,若无其事打量起自己的新作来。 宋明远适时开口。 “晚辈宋明远,特意前来拜访柳老先生。” 说着,他又接过吉祥递上的信笺奉上,正色道:“晚辈宋明远,今日前来,是想拜柳老先生为师。” “这是范宗范修编为晚辈所写的举荐信!” 听到‘范宗’二字,柳三元终于抬起头来,他狐疑看了眼宋明远,不由嘀咕起来。 “真是奇了怪了!” “这两日是怎么了?” \"怎么又来一个要拜我为师的?\" 第84章 狭路相逢,永不言弃 又来一个? 宋明远听到这话,不由微微皱眉。 但如今,他只见柳三元接过他手中的信,却是看都没看,就随意丢在一旁,却也顾不上这些。 柳三元拿起一旁的酒壶,猛灌几口,方开口道:“你回去吧!” “我柳三元没有收徒弟的打算!” “别说你是范宗举荐的人,就是皇帝老子推荐的人都没用!” 吉祥见他随意将信笺丢到地上,忍不住开口道:“柳老先生,您怎么能这样?” “若方才您没打算看范大人的引荐信,又何必接过去?” “您这样未免太瞧不起人了!” “瞧不起你们又怎么了?”柳三元就像一小老儿似的,他虽坐在轮椅之上,抬头看着不远处的吉祥,但气势却是一点不弱,“又不是我求你们来的!是你们非要过来!” 说着,他又道:“你们自己上门找气受,难道还能怪得了别人?” “走!走!你们这就给我走!” “我这里可不欢迎你这狗仗人势的东西!” 这话,未免说的太刻薄了点! 吉祥心知他这是骂自己仗着有定西侯府的家世,才敢与他叫板,顿时愈发觉得委屈。 他正欲还要再说话呢。 宋明远却冲他使了个眼色,低声道:“吉祥。” “我方才就与你提醒过,说柳老先生断了双腿后,就性情大变,你莫要与他一般计较!” 吉祥红着眼眶,到底没说话。 宋明远看着轮椅上一口接一口灌酒的柳三元,却没说话。 他虽想过这位柳老先生脾气不好,却没想到他的脾气竟能坏成这样子! 他正想着该说什么才能打破这僵局时,就听到外头传来老妇说话的声音。 “像你这般的年轻后生,实在不多见!” “田里腌臜,你竟也不嫌弃!” “幸好这几日有你帮我,不然我老婆子还真拿这几块田一点办法都没有!” 宋明远下意识扭头看去,就见一白发苍苍、瞎了一只眼的老妇人走了进来。 待他看清那妇人身边跟着是谁时,却是吓了一大跳—— 这,这不是陈闻仕吗? 宋明远顿时明白方才柳老先生嘴里的‘又来一个’是什么意思。 陈闻仕万万也没想到他会在这里,也是一愣。 倒是柳三元的妻子老姜氏看到这一幕,扬声道:“这位小公子,你是谁?” “你来我们家作甚?” 宋明远作了个揖,一五一十将自己的姓名、来历与目的都道了出来。 老姜氏听完这话,第一句话就是:“宋小公子。” “我们家老头子没拿酒壶砸你脑袋吧?” “他一向不喜欢那些出身尊贵之人!” 宋明远:“……” 看样子柳老先生今日没砸自己脑袋,十有八九是看在了范宗面子上! 他认真道:“柳老先生今日没打我!” 老姜氏朝他投去一个‘你今日真幸运’的眼神,继而颤颤巍巍走上前,一把夺下柳三元手中的酒壶,没好气道:“喝!喝!喝!你这老头子就知道喝酒!” “你就不怕哪一日把自己喝死了?” 宋明远:“……” 看样子不仅这位柳老先生不同寻常,他的老妻也是不走寻常路啊! 柳三元没好气同老姜氏吵了几句。 但最后,他还是任由着老姜氏收走了酒壶。 宋明远看到这一幕,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这位柳老先生的确是聪明人,双腿断后,在外头所放谣言是真真假假,想来就是不希望有人打扰他们! 他就说以范宗的定西,定不会真推荐一个疯老头子给他当老师! 老姜氏推着柳三元,絮絮叨叨进屋了。 院子门口的陈闻仕背着背篓、手上拿着锄头,连忙跟了上去。 待他经过宋明远身边时,不免得意扫了宋明远一眼,低声炫耀道:“纵然你是名门京城的‘小三元’又如何?到了柳老先生跟前,还不是一样吃瘪?” “我可告诉你,柳老先生一向敬重他的老妻。” “他那老妻私下已答应我,会劝柳老先生收我为徒呢!” 陈闻仕见宋明远没接话,顿时是愈发得意,更道:“我不过是院试输给了你,但不代表以后的乡试、会试和殿试都会输给你。” “宋明远,你若不信,咱们就走着瞧!” 吉祥见自家主子没有接话,想着输人不输阵,顿时就捂着鼻子道:“什么味道?” “怎么这么臭!” 陈闻仕刚帮老姜氏肥完田,身上能不臭吗? 他狠狠瞪了吉祥一眼,转身就走。 吉祥见状,却扯了扯宋明远的袖子,低声道:“二爷。” “方才您怎么不说话?” “可是被陈闻仕给气着了?” 说着,他又道:“您可别与陈闻仕那样的小人一般见识,他就是嫉妒您呢!” “既然柳老先生都要收陈闻仕当徒弟了,不如我们就回去吧?” “天底下厉害的读书人,又不只是柳老先生这一个?” 宋明远的眼神仍落在陈闻仕的背影上,一直见他的背影消失不见,这才回过神来。 宋明远摇摇头,直道:”不是。” “我从来没将陈闻仕这等小人放在眼里过,他说什么,做什么,都影响不了我。” “我只是觉得,他前来拜柳老先生为师,背后定有人给他出主意。” “那个人,会是谁了?” 他率先怀疑到常阁老身上。 但他想着吉祥先前打听到,说陈闻仕几日登门常家,常阁老与常高阳皆闭门不见! 这一刻,他只觉有什么东西从他脑袋里一闪而过,但他却没有抓住。 宋明远深知此时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听见屋内已传来老姜氏的笑声,则大步流星朝屋子里走去。 他更是道:“我为何要走?” “纵然柳老先生的老妻私下已答应陈闻仕会说服柳老先生收他为徒又如何?” “柳老先生这不是还没答应吗?” 说着,他又笑了笑,道:“就算是柳老先生收陈闻仕为徒又如何?反正收一个徒弟也是收, 教两个徒弟也是教!多教我一个又何妨?” “事情尚未有定论,我如何能放弃?” 在他看来,若没有绝对的实力,面子可是世上最不值钱的东西! 第85章 做农活的一把好手 吉祥听到这话,惊呆了。 先前他还听到自家二爷说侯爷和二老爷因拜师范宗一事,实在强人所难。 怎么到了二爷自己这儿,就不觉得强人所难? 他原想着劝上宋明远几句的,但他回过神来时,已见着宋明远大步流星走了进去,说什么都来不及了。 宋明远并非厚脸皮的。 在他迈进屋内那一刹,见柳三元等三人面上的笑容都消失的无影无踪,心里多少觉得有些不是滋味。 下一刻。 宋明远更是听到柳三元没好气开口道:“你这臭小子怎么还没走?” “是要我拿扫帚赶你走,还是逼我拿酒壶敲你脑袋,你才肯走吗?” “你们这些世家子不是向来脸皮最薄的吗?” \"怎么如今竟这样不要脸起来!\" 这话说的,简直是一点面子都没给宋明远留! 就连老姜氏都觉得他这话有些过了,忍不住打圆场道:“好了,老头子,这年轻人和你又没仇没怨的,你说话这样难听做什么?” 说着,她转头看向宋明远,乐呵呵道:“小伙子,想必你从京城一路赶来,舟车劳顿的,是累了吧?” “不如和你身边那随从喝碗茶再回去?” 得,又是逐客令! 宋明远深吸一口气,含笑开口道:“多谢您的好意,我们马车上有茶水,不劳烦您给我们倒茶!” 说着,他又道:“方才我听您说近来陈公子在帮你们施肥,不如我也一并留下来帮忙?” “人多力量大,多一个人,自是事半功倍的!” 柳三元:“……” 陈闻仕:“……” 老姜氏:“……” 宋明远像没看到他们三人面上神色一样,不急不缓开口道:“近来天气炎热,地里不仅要施肥还要日日浇水,陈公子一人难免忙不过来。” “我愿留下来和陈公子一起帮忙。” 柳三元和老姜氏对视一眼,仿佛在说—— 这人该不会脑袋瓜子有问题吧? 话都说的这样明白了,他怎么还不走! 宋明远哪里不知道这位柳老先生的意思? 如今他已抢在柳老先生前头开口。 “您不是向来对我们这些高门贵子有偏见吗?” “如今我不收您一文钱,也不吃您一口饭,不喝您一口水,愿意给您帮忙,您何乐而不为?” 柳三元仔细一想,好像也是这个理。 顿时他就开口道:“既然你想留下来帮忙,我也不会傻到拦着你。” “只是我先将丑话说在前头,若你想使什么苦肉计,打算以此让我收你为徒!” “呵,没门!” 宋明远含笑道:“您放心,我心里清楚的。” 柳三元见他仍是一副波澜不惊,面上没什么表情的样子,则忍不住在心里嘀咕起来—— 范宗本就是个不会转弯的,举荐来的这叫什么人呀? 这宋明远简直连范宗都比不上,大概是个脑袋有问题的! 柳三元见过太多这些高门贵子,对他们印象并不好,也不愿意占他们便宜,便有心想将宋明远早些赶走。 他便与看似与平常无异、实则心里已笑开花的陈闻仕道:“你,先休息一会儿,待会不必施肥,去浇水!” 说着,他又指了指宋明远,没好气道:“你,去施肥。” “你既说要帮我,那就得拿出诚意来,可不能叫你身边的小厮帮忙!” 宋明远正色应是,很快就去了田里。 如今已是五月。 虽尚未到盛夏,但灼热的阳光照在人身上,不过一刻钟的时间,宋明远的额上、身上就出了汗。 正浇水的陈闻仕是心情大好。 他虽出身寒门,但从小到大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念书科举上,哪里做过这些农活? 故而他给柳三元肥田的这几天,每次施肥时都会把衣裳弄脏。 每每他闻到那刺鼻的气味,胃里是翻江倒海般难受。 如今有了更轻松的活计,他高兴的是乐不可支! 陈闻仕原以为宋明远没做过这些活,定会比他还狼狈。 谁知,他竟见宋明远动作熟练又麻利,半筐粪肥撒完后,别说衣裳,就连手上都没脏。 陈闻仕:“???” 他不知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旁的吉祥却是急得直跺脚,几次想上前搭把手,但都被宋明远拒绝了。 “先前在松鹤堂,我又不是没帮祖母侍弄过菜园子?” “如今不过是换了个地,你怎么就着急起来?” 吉祥忍不住道:“您替老夫人施肥,是一片孝心。” “但如今那柳老先生,分明就是故意刁难您!” 宋明远只是笑了笑,道:“不管是孝心还是刁难,既然我已答应,哪里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不远处,正躲在树后的柳三元自也看到了这一幕。 他满脸狐疑,忍不住与老姜氏道:“咦?” “这宋明远不是定西侯府的公子吗?” “怎么做起农活来比陈闻仕还熟练?” 他见宋明远弯着腰,正抓着木勺,将一勺勺粪肥浇到地里,动作稳当,只觉这少年郎好像和自己想象中不太一样! 老姜氏看到这一幕,也微微颔首,道:”这两个孩子比起来,倒是那宋明远倒更像寒门子。” 宋明远肥完田后,已是天色不早。 他当真与他说的那样,未喝柳家一口水,未吃柳家一粒米,直道:“柳老先生,时候不早,我就先回去了。” “明日一早,我再过来。” “您住的地方偏僻,若您缺什么少什么,只管与我吩咐一声,明早上我就给您带来。” 柳三元自诩自己当年够不要脸了,没想到这长江后浪推前浪,宋明远竟比自己当年还不要脸? 他沉着一张脸,没有接话。 就连老姜氏都看不下去了,直道:“宋公子不如先喝口水再走?” 宋明远淡笑道:“多谢您的好意,不必了。” 直到这时,他面上仍是云淡风轻,似乎方才氏一点不辛苦。 倒是他身侧的吉祥脸色不大好看,忍不住替自家主子觉得委屈。 一直等宋明远上了马车,吉祥才不解道:“二爷,您这又是何苦?” “之前范大人不愿收您为徒,您不是不愿强求吗?” “为何到了柳老先生这儿,您却又要强求起来?” 第86章 卷起来!! 宋明远心知吉祥已疑惑许久,便为他解惑起来。 “因为范宗范大人是真的不愿收徒弟,但柳老先生却有收徒的意思。” 对上吉祥那不解的眼神,他又道:“吉祥,你想啊,陈闻仕虽出身寒门,但因从小才学出众,自觉高人一等,若他被柳老先生拿酒壶砸过脑袋,以他的性子,哪里会死乞白赖待在柳家?” “姜祖母与柳老先生夫妻多年,从他们的言行举止中,我能看出来他们虽膝下无子,但感情却是很好的。” “夫妻相伴多年,姜祖母可以说是这世上最了解柳老先生的人。” “若柳老先生真无收陈闻仕为徒的意思,姜祖母如何会私下与陈闻仕透露话风?” 他略一思量,就能明白柳老先生为何有收徒之意。 暂且不说大周如今看似国泰明安,实则内里很多问题。 现在对柳老先生来说,有个很严重的问题摆在他面前—— 那就是他的身子远远及不上老姜氏,他们夫妇膝下无子无女,若他撒手人寰,瞎了一只眼的老姜氏该怎么办? 所以对他来说,他要收的不仅是徒弟,也是替老姜氏养老送终之人! 陈闻仕父母双亡,只有一妹妹,显然是合适的人选! 吉祥也恍然大悟起来:“原来如此,怪不得您会一直赖在柳家不走呢!” “比起那陈闻仕来,您不知比他强上多少!” 宋明远笑了笑,并未接话。 因今日一整天又是下田劳作,又是舟车劳顿的,他很快就坐在马车上闭目养神起来。 与此同时,他更是忍不住想,陈闻仕为何会前来拜柳老先生为师? 如今天色已黑透了。 马车行驶于乡间小路上。 耳畔满是蝉鸣蛙叫,又有轻风拂过宋明远面庞,他很快就想明白了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以陈闻仕的脑袋瓜子,定想不到这条路。 他的背后定有高人指点。 这高人,除了常阁老还能有谁? 想到这里,宋明远睁开眼,微微叹了口气。 这条路对陈闻仕来说的确是最优选择,柳老先生虽致仕多年,但风骨仍在,朝中不少人对他很是钦佩。 若陈闻仕成了柳老先生的学生,来日入朝为官,定会得不少人暗中照拂。 再有常阁老为他保驾护航,陈闻仕那才真是前途不可限量啊! 宋明远亦知道,先前常阁老对陈闻仕爱搭不理,如今却愿为陈闻仕出谋划策,是与常氏之死有关。 常阁老,这是打算借陈闻仕之手收拾自己! …… 宋明远回到定西侯府时,已是亥时。 定西侯和二叔宋光一直在苜园等宋明远呢。 待他们听说柳三元不仅没收宋明远为徒,还要宋明远去肥田后,一个个脸色都不大好看。 在他们听说宋明远明日还要去后,暴脾气的定西侯更是差点跳了起来。 “二哥儿。” “天下何愁无师?” “枉我从前还觉得这柳老先生是一高风亮节之人,不过小事上有些不拘小节罢了,没想到他却如此戏弄你!” “明日你就莫要再去了。” 便是他一向觉得儿子不能惯,但这都已深更半夜,宋明远还饿着肚子,他这个当老子的又怎么会不心疼? 宋明远却道:“父亲。” “您莫要生气。” “不是柳老先生吩咐我去肥田的,而是我自己要去的。” 说着,他又道:“今日我有幸一睹柳老先生真容,他的脾气虽有几分古怪,却仍是风骨仍在,我想要拜他为师!” 定西侯:“……” 他就没见过有谁像宋明远这样自找罪受的! 他还要再说上几句,宋光却道:“大哥,你就莫要说了。” “二哥儿虽年纪不大,却一向有主意。” “他若想做什么,随他去就是了。” 在他看来,来日宋明远撞了南墙自然就会回头的。 很快,定西侯和宋光两人就走了。 宋明远略吃了些吃食,洗澡之后就睡下了。 翌日一早,天还未亮呢,他就已经起身,坐上了前去柳家的马车。 等他到了柳家时,东边的太阳才刚刚冒出来。 老姜氏看到宋明远的那一刻,只以为自己老眼昏花看错了,忍不住道:“宋公子,你,你怎么来的这样早?” “你来这么早作甚!” 如今不过卯时。 她算了算,这孩子岂不是统共也就睡了两个时辰而已? 宋明远已上前接过老姜氏手上的簸箕,开始替她喂鸡起来。 宋明远一边喂鸡一边道:“我想着如今正是农忙时,早来总比晚来好。” 说着,他又扭头看向老姜氏,道:“姜祖母,您去歇着吧。” “有什么事情,直接吩咐我就是了!” 顿时,老姜氏忍不住感叹起来—— 多好的孩子呀! 只是她的丈夫已决定收陈闻仕为徒了! 宋明远足足忙活了小半个时辰,又是喂鸡又是扫院子又是挑水的,等他将事情都忙得差不多。 陈闻仕这才打着哈欠起来。 没错。 他借口‘家中贫寒,来往不便’已在柳家住了下来。 昨日他又是浇水又是施肥,累得不行,所以多睡了会,一觉醒来,没想到宋明远竟已来了? 顿时,陈闻仕只觉自己被宋明远衬得好吃懒做起来,脸色自然不好看。 “宋公子。” “我私以为昨日柳老先生已将话说的很明白,你为何如此冥顽不灵?” “你以为你如此装腔作势,柳老先生就不知道你心里的打算?” 宋明远笑了笑,淡淡开口。 “你这话,我并不赞同。” “我心里是如何想的,从未藏着掖着。” “柳老先生昨日也未说过今日不准我再来,我为何不能来?” 顿了顿,他又道:“至于装腔作势,则是你片面之言,从前我也时常替我祖母做这些琐事的!” 他们两人是你一言我一语,针锋相对,谁都不肯退让。 殊不知。 柳三元早就偷偷躲在了窗户后面。 他先是看宋明远喂了鸡,又是见宋明远砍柴挑水的,只觉这孩子做起农活来的确是有模有样的! 他忍不住道:“真是奇怪。” “这宋明远做起农活来怎么比我还熟练?” 他的话音落下,扫眼间就看到了昨日宋明远递给他的举荐信。 他想了又想,到底还是将那封信拆开了。 第87章 看似刁难,实则考验 因从前常氏没少刁难宋明远的缘故。 打起嘴仗来。 宋明远不仅反应快,且面上更是云淡风轻,有条不紊。 不多时,这场嘴仗就以宋明远胜利而告终。 陈闻仕仍觉得心里不大服气,正欲再说上几句时,却见着柳三元出来了,只能闭上嘴。 宋明远他们齐齐开口道:“柳老先生。” 柳三元不由多看了眼宋明远一眼,直道:“闻仕比你早来几日,前些天他又是施肥又是浇水的。” “从今日开始,他便好好歇一歇,你既施肥又浇水。” “你可有异议?” “我没有异议,都听您的。”宋明远恭敬道。 他二话不说,转身就去田里忙活起来。 自进入五月后,天气是一日比一日热。 不多时,宋明远就大汗淋漓,整个人宛如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老姜氏见状,于心不忍,去田里给宋明远送了麦茶,委婉道出丈夫已打算收陈闻仕为徒。 到了最后,她更是道:“……这些年来,他那性子是愈发叫人琢磨不定。” “想来是故意刁难你,叫你知难而退。” “日头这样大,天气这样热,你又何必自讨苦吃?” 宋明远胡乱擦了把额上的汗,笑道:“多谢您的提醒,只是事情尚未到最后,兴许还有转机!” 略说了几句话,稍作歇息后,他又重新下地干活。 到了中午吃饭时,柳三元他们三人坐在屋内吃饭,不过寻常农家饭菜,算不得美味佳肴,却是热汤热饭。 门外,宋明远只能带着吉祥和车夫啃馒头。 老姜氏于心不忍,直道:“……老头子,不如将宋公子他们也喊进来一块吃吧?” “今日我多做了三个人的饭菜,吃不完也浪费了!” 说着,她颤巍巍起身,道:“再说了,今日宋公子也是吃了力的,若咱们连口饭都不给他吃,我这心里实在是过意不去!” 柳三元却冷着脸道:”你坐下吃饭就是。” “前几日你就说你腿脚不舒服,何苦多此一举?” 他的眼神冷冷扫向门外,故意扬声道:“再说了,我可没请那宋明远帮忙,是他非要赖在这里不走!” “我还留他吃饭?” “呵,想得美!” 宋明远自顾自坐在门口啃馒头,就像没听见似的。 与他一起啃馒头的吉祥却是红了眼眶。 “二爷。” “不如咱们回去吧?” “别说您从小到大没受过这等委屈,就连小的从小到大都没受过这样的委屈!” 叫他说,柳三元这臭老头子简直是好赖不分,也不知道他当年年纪轻轻是怎么当上工部侍郎的! 宋明远沉默片刻,却道:“我不走。” 说着,他道:“吉祥,我也知道你跟着我一起受委屈了。” “明日你就不必再来。” “没道理我下地做农活,身边还带着随从。” 吉祥:“……” 他还是第一次发现向来好脾气的二爷脾气竟犟成这样子。 宋明远匆匆啃完馒头,就继续下地干活了。 第二日。 第三日。 接连几日,宋明远都是如此待遇。 他沉默寡言,埋头干活,根本没将柳三元的冷嘲热讽放在心上。 不过七八天的时间,他就被晒黑了一圈。 在宋明远任劳任怨的同时,陈闻仕却渐渐飘了起来。 他将宋明远这些日子所遭受的待遇看在眼里,心里是愈发笃定柳三元打算收自己为徒,若不然,柳三元又何必作贱宋明远? 一日日下来,陈闻仕便怠慢下来。 原先他虽不必下地干活,却会替老姜氏生火、砍柴等事。 但后来他见着自己已胜券在握,便在老姜氏劝他回去歇息时,借口自己要看书而回去躲懒。 毕竟到了五月末,天气越来越热,不管是生火还是砍柴,亦或者挑水,一动起来就是一身汗,他可不愿意自讨苦吃。 就在陈闻仕沾沾自喜时,却收到了信。 说是他家中妹妹生病了。 老姜氏听到这消息,连忙道:“我听说你妹妹还未成亲,平日你们兄妹两人相依为命。” “你妹妹既病了,那就赶快回去看看!” 陈闻仕连忙匆匆离开。 宋明远看着他眼神里的急切,却觉得他在撒谎。 毕竟像陈闻仕这等人,一向把亲缘看的并不重,反倒把前途看的更重要。 他猜测,应该是常阁老对陈闻仕有了下一步的指示。 …… 和宋明远想的一样。 陈闻仕坐上租来的驴车,驶入庄子,就坐上了常家接他的马车。 他换乘马车,一路直奔常家。 他很快在书房见到了常阁老。 常阁老还是一如从前,对陈闻仕是态度和煦,只是若仔细去看,却能发现他双鬓的白发多了许多。 想想也是,自古以来,最叫人难受的便是白发人送黑发人。 他不仅将常氏之死全部怪到宋明远头上,更是觉得若为女儿报仇,只是要了宋明远的性命,实在太便宜宋明远! 他不仅要宋明远尝一尝从云端跌入泥里的滋味,还要让宋明远生不如死! 如今再对上陈闻仕,常阁老直开口道:“闻仕,近来柳三元对你如何?” 沾沾自喜的陈闻仕如实作答。 常阁老脸色却是渐渐难看起来,到了最后更是厉声道:“真是糊涂!” “我早与你说过,柳三元此人一向不按常理出牌!” “你以为他是想方设法将宋明远赶走,实则却是暗中考验宋明远!” 陈闻仕一愣,呢喃道:“怎么会?” 旋即,他又忙道:“是不是您弄错了?” 亏得从前常阁老觉得他还算聪明,如今只觉他和宋明远简直是没法比,直道:“我弄错了?” “柳三元虽致仕多年,但在京城却是有两三个好友。” “就在昨日,我收到消息,说他分别写信给他那几个好友,请他们帮着查查你和宋明远的来路。” 说着,他更是冷哂道:“若柳三元真像你说的那样,已打算收你为徒,为何会送信给他的旧友?” “若非他其中一旧友与我有几分交情,只怕你就会和上次院试一样,连自己怎么败给宋明远的都不知道!” 陈闻仕脸色灰败,低声道:“那……常阁老,我该怎么办?” 他看着脸色同样不大好看的常阁老,想着若自己与定西侯府三姑娘退亲、与常家来往过密的消息传到柳三元的耳朵里,只怕神仙下凡都救不了他。 他心一横,立马就跪了下来:“还请您帮我出出主意!” “只要您能帮我,以后您就算叫我上刀山下火海,我都不会拒绝的!” 第88章 有对比才有差距 常阁老可是为官多年的人精,哪里会相信陈闻仕的话? 可如今,他的确是没有比陈闻仕用的可趁手的人。 当即他就冲着陈闻仕招招手,示意陈闻仕上前,继而与陈闻仕提点了几句。 …… 宋明远一直在柳家忙活。 一直到了傍晚,他这才见着陈闻仕回来。 老姜氏关切道:“闻仕。” “你妹妹没事吧?” “可要紧?” 说着,她又道:“既你妹妹病得厉害,就不必过来,如今有明远在呢!” 明远? 陈闻仕这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起,老姜氏对宋明远的称呼已从‘宋公子’变成了‘明远’。 他心想自己这些日子对老姜氏这样好,这老婆子却如此,顿时心里就不大痛快。 “多谢您关心。” “我妹妹的病没什么要紧的。” “只是染上了风寒,休息两日就好了,我已经为她请了大夫,又请了隔壁的婶娘照顾她,应该没什么事。” 老姜氏原还欲再问上几句。 谁知,陈闻仕竟转身就走了。 宋明远看到这一幕,愈发笃定陈闻仕在撒谎—— 既然陈闻仕今日回家去看生病的妹妹。 为何身上半点药味都没有,反倒沾染了淡淡檀香的气息? 宋明远久居京城,早就知道京城的政客文人喜欢用檀香,常阁老也不例外。 但有些话他心里清楚归清楚,却并未多言。 毕竟就算他说了,旁人也不一定会信,还不如管好自己那一亩三分地。 如今,宋明远管的还真是那一亩三分地。 这些日子他又是施肥又是浇水的,田里的黄瓜、豇豆长势很是喜人。 倒是老姜氏看着陈闻仕的背影,忍不住嘀咕起来。 ”这孩子不是说他从小就和他妹妹相依为命吗?” ”为何他妹妹病了,他不多照看几日?” “还是说他觉得他妹妹的身体远没有拜师重要?生怕老头子改了主意,收明远为徒?” 到了私底下。 老姜氏也与柳三元说起这事来。 “……当日明远生母不过咳嗽几声,他大中午就说要回去,说他生母身子不舒服,有他陪着说说话解解闷想必会好受些。” “我记得当时你还故意瞎发了一通脾气,但他还是走了。” “到了第二天,他却是天不亮就来了,将前一日没做完的农活都补上了。” 说着,她又道:“从前我觉得闻仕这孩子不错,但如今看来,好像明远却更好些。” 老姜氏本就出身世家,从小与各种人打交道,如今她不过是看似老来糊涂,实则却是心里门清。 连她都是如此,人精一样的柳三元更是早就发现端倪,比起诚挚的宋明远,陈闻仕就像戴了一张面具似的。 柳三元长长叹了口气,方道:“已是六月初,也不知道明远能不能坚持到六月底。” “若他能坚持下来,我便收他为徒!” 他今日也在陈闻仕身上闻到了淡淡的檀香味。 不过他不愿将这些龌龊事说给老姜氏听。 老姜氏不解道:“你这老头子也是的,就喜欢折腾人!” “你既已下定决心收明远为徒,何必作弄人家?” “这呀,你就不懂了!”柳三元顿时就笑了起来,道,“我的徒弟,我怎会不心疼?只是你也知道,我向来不喜欢那些高门贵子,他们整日心里将自己与家族的利益放在第一位也就罢了,更是贪图享乐,一点苦都吃不了。” 说着,他又道:“虽说今年夏天比往年要热,但这最热的时候还未到呢!” “若他连这点困苦都坚持不下来,来日官场之上,哪里能为老百姓做实事?” 老姜氏揶揄道:“就你鬼主意多。” 他们两人又闲话几句,这才睡下。 …… 翌日一早。 柳三元早早起身。 他虽双腿不能行走,日日坐于轮椅之上,但从前却是要做些摘菜、喂鸡等轻松活的。 如今有了两个免费的青壮劳动力,他一大早起来,就为自己斟上一杯浓茶,坐在石桌前开始练字起来。 只是他等啊等,等到日头都升了起来,都能没见到宋明远过来。 柳三元练字或做文章时,一向专心致志,如今却频频看向院子门口。 不仅是他如此,就连老姜氏都忍不住道:“这辰时都过了,明远怎么还没来?” “莫不是家里出了什么事?” 柳三元没好气道:“哼,那小子他爹可是定西侯!” “虽说定西侯府早不如当年,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他们家能有什么事?” 他越说越生气,顿时连练字的心情都没有了,气鼓鼓道:“退一万步说,就算定西侯府出了什么事,就算是天塌下来,也轮不到他一毛头小子去操心吧!” “我看啊,分明就是他见这几天天气越来越热,坚持不下去了!” 毕竟这会不过辰时,他坐在荫凉下练字都觉得有些热,更别说下地劳作的宋明远。 老姜氏见他如此,简直是哭笑不得。 “昨日我就提醒过你,你却非要再考验考验明远!” “这明远不来了,你一大早的心不在焉也就算了,竟还发起脾气来?” “这天底下,哪里有你这样的人!” 说着,她也朝外头扫了眼,却仍没见到往日宋明远所乘的那辆青顶马车。 她在心里微微叹了口气后,方道:“老头子。” “这明远不来了,你打算怎么办?” “还是收闻仕为徒吗?” 柳三元想也未想,张口就道:“还是算了。” “既生瑜何生亮。” “当初我觉得陈闻仕好像也不错,但如今见过宋明远后,却觉得他有些不够看。” “更别说昨日之事,根本就是他在撒谎……” 他本就对陈闻仕身上那淡淡的檀香有所怀疑,方才又收到了三封回信,一个个将陈闻仕夸成了一朵花,信里更委婉提起宋明远那‘小三元’的名头有猫腻。 他是气上加气。 他只是老了,不是傻了! 若定西侯宋猛真有这么大本事,至于混成现在这样子吗? 第89章 你是‘太白先生\’,那我是谁? 想到这些,柳三元心里也有点后悔,想着好徒弟可遇不可求,早知如此,他就不该拿乔的。 但如今再说这些已经晚了。 柳三元长长叹了口气,道:“从前我想着收个徒弟,来日我若去了,也有人给你养老送终。” “要不然,你一个瞎了一只眼的老婆子,一个人留在这世上该怎么办?” “但如今看来,我柳三元只怕命中没有徒弟。” “来日等我去世后,我就将你交给范宗好了。” 当日他看似装疯卖傻散尽家财,却也不是一点后手都没准备,来日厚着脸皮去找范宗,范宗总不会不答应的。 老姜氏听到这话,顿时眼眶发红,直道:“好端端的,说这些做什么?” “老头子你若死了,我哪里还活得长?” 这对年迈的夫妇皆是眼眶发酸、喉头发涩,就差抱头痛哭。 柳三元不愿见老妻掉眼泪,很快寻了个借口进了屋。 屋里比院子里要凉快些,但不知是窗外知了聒噪,还是天气炎热的缘故,他坐在屋内是心浮气躁。 就在这时。 柳三元终于听到外头传来了马蹄声。 他迫不及待将轮椅摇了出去。 看到宋明远下了马车,老姜氏亦是欣喜若狂,扬声道:“明远。” “你今日怎么这么晚才过来?” 宋明远作揖道:“姜祖母,今日一大早我走到一半,听说家中有喜,又重新返回家去,所以这才来迟了。” “定西侯府有什么喜事?”老姜氏好奇道。 宋明远这才一五一十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都道了出来。 原来是今日杜婶子带着皮子修前来定西侯府提亲。 当日皮子修并未将宋明远的话放在心上,事隔多日后,无意间与杜婶子提起此事。 杜婶子也是经过男女之事的人,略一思量,便带着皮子修亲自登门求亲。 用杜婶子的话来说:“……我早知道三姑娘温柔娴静,知书达理,却想着三姑娘出身侯门,不敢高攀。” “如今子修也有秀才功名在身,虽仍高攀不上三姑娘,但我却还是厚着脸皮前来求亲。” “我虽一介女流,但说出去的话却从未食言过。” “若子修真能娶到三姑娘为妻,来日我对她定当成亲女儿一般!” “若子修胆敢纳妾或生出什么不该有的心思来,别说定西侯府出面,我这个当娘的就会第一个把他的腿打断!” 至于宋绣香还要守孝三年一事,那对杜婶子他们来说,更是不值一提的小事。 老姜氏听到定西侯府有喜事,笑道:“这可真是大喜啊!” “好友成了姐夫,那可真是亲上加亲!” 宋明远含笑称是。 他说话时,见柳三元正看着自己,眼神还怪怪的。 他连忙开口道:“柳老先生。” “您别着急。” “我这就下地去干活!” 他转身之际,却听到柳三元开口道:“等等。” 宋明远忙顿住,看向柳三元道:“不知柳老先生有什么吩咐?” 柳三元没有说话。 他曾听老妻说过,宋明远是姨娘所出,上面还有个姐姐。 如今他见宋明远眉里眼里都带着笑,一副因姐姐觅得良夫而开心的模样,只觉宋明远是个有情有义之人。 他道:“你先进来。” 说着,他又对老姜氏道:“你去将陈闻仕也喊进来吧!” 这下,宋明远愈发觉得今日的柳老先生是怪怪的。 但他还是上前推着柳三元进了堂屋。 很快。 挑水的陈闻仕也进来了堂屋。 他亦是一聪明人,见柳三元难得有这般郑重的神色,隐约也猜到柳三元要说什么。 他反客为主,开口道:“柳老先生,您找我有事?” 说着,他笑了笑道:“正好,我也有一件要紧事和您说。” “你先说。”柳三元道。 两个少年郎之间,他虽更偏爱宋明远,却也不得不承认陈闻仕除去有些自以为是的小聪明,许多方面却也是很出色的。 只是货比货得扔,人比人气死人。 实在是宋明远过于闪耀优秀,这才将陈闻仕衬得黯淡无光。 陈闻仕笑了笑,开口道:“前几日我听姜祖母无意间说起,这才知道您很喜欢《九天玄记》这本书。” “先前我不愿在您跟前落得一行事高调的下场,昨夜却是想了又想,觉得有些事还是不能瞒着您。” “我,就是写出《九天玄记》的‘太白先生’!” 哈? 宋明远猜到昨日陈闻仕见常阁老一面,定被传授了高招。 但这……算是什么高招? 宋明远下意识扫了陈闻仕一眼,忍不住想—— 若你是‘太白先生’,那我是谁? 柳三元如今也是‘太白先生’不折不扣的忠实书迷,将本《九天玄记》翻来覆去不知看了多少遍。 他一个激动,下意识就握住陈闻仕的手。 “你,你竟是‘太白先生’?” “你怎么不早说啊!” 因过于激动,他握着陈闻仕的那双手都有些发颤。 陈闻仕轻轻点头,正色道:“是。” “因为您从未问过,所以我也没想着多此一举。” 说着,他又道:“想来您也知道,我家境贫寒,仅靠着双亲留下来的钱财,断然供不起我念书的。” “所以闲暇时,我便写些话本赚钱。” “好!真是好!”柳三元那欣赏的目光舍不得从陈闻仕面上挪开,连连称赞道,“当日我就想过,那‘太白先生’兴许是一位心比天高的有志之才,万万没想到你竟是他!” 陈闻仕是谦逊一笑。 但他那炫耀的眼神,却时不时落在宋明远面上,仿佛在说—— 这下。 你还怎么和我争? 这便是昨日常阁老给陈闻仕出的‘高招’。 柳三元在信中与旧友对那‘太白先生’是赞不绝口,喜欢之情是溢于言表,所以他才授意陈闻仕如此说。 在常阁老看来,那‘太白先生’与寻常那些创作话本之人并没什么不同,他已派人四处找寻‘太白先生’的下落,打算找到之后,重金收买,以后这‘太白先生’可就是陈闻仕呢! 第90章 看我不打死你 宋明远看见陈闻仕那小人得志的样子,一个忍不住就笑出声来。 “不知宋公子在笑什么?”陈闻仕没好气道。 “没什么。”宋明远淡淡一笑,道,“我和柳老先生一样,也是那‘太白先生’的书迷,如今听说陈公子是‘太白先生’,自也是高兴不已。” 他那含笑的目光落在陈闻仕面上,不急不缓开口道:“既然如此,我有几个问题想要问问陈公子。” “第一,是《九天玄记》第二册大概何时面世?” “第二,是书中少年郎在第二册到底会选择与师傅一起前去修仙,还是会留在民间助力苍生?” “第三,是书中少年郎的师傅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 “第四,是书中少年郎年幼时救过的那只小狗叫什么名字?” 他一个个问题问下来,问的陈闻仕脸色渐渐变得苍白。 先前因《九天玄记》太过有名,所以陈闻仕也是看过的。 但在他他看来,这些话本不过是奇技淫巧,毁人心智的东西,故而是一目十行看完了。 昨日他得常阁老叮嘱,要他将《九天玄记》第一册多看几遍,好好构思构思后续剧情,毕竟柳三元一向聪明过人,并不好糊弄! 陈闻仕当然照做。 但他是做梦都没想到,宋明远竟会问得这样仔细? 他磕磕巴巴道:“《九天玄记》第二册面试时间未定,如今我要以学业为重,自没时间考虑这些。” “那书中少年郎从小就立志得道飞仙,自然会随着他的师傅一起去修仙。” “他当年得师傅相助,这才能活下来,他那师傅当然是好人!” “至于你问的他年幼时救下来的小狗叫什么名字……” 饶是他强装镇定,眼底也有心虚流露出来。 顿了顿,他才开口道:“当日那小狗的名字是我随便取的,哪里记得它叫什么名字?” “那只小狗,名叫如花。”宋明远淡淡开口道。 在《九天玄记》中,那只小狗是一笔带过,倒也没什么用途。 只是因他前世曾养过一只名叫‘如花’的小狗,以此缅怀前世那只与自己很亲热的小狗罢了。 宋明远眼见着陈闻仕又要开口狡辩,已抢在他前头开口道:“陈公子说如今要将所有的心思都放在学业上,所以无暇创作《九天玄记》第二册。” “那我倒是好奇得很,先前院试在即,你是如何有时间写那么多话本的?” 陈闻仕一时竟不知如何接话。 若他说自己不看重院试,好像不太对。 宋明远见他已错漏百出,索性侧身看向柳三元,认真道:“柳老先生。” “《九天玄记》第二册手稿已出,如今已交由‘闻香斋’的杜掌柜,大概月中,最迟月底就能面世。” “至于书中少年郎会在第二册做出如何选择,当然是会留在民间助力苍生。” “虽说他想要得道飞仙不假,但他最终目的却仍是飞仙之后,拯救天下万民于水火之间!” 柳三元方才之所以轻信了陈闻仕的鬼话,只因他是‘太白先生’的忠实书迷,一时高兴,才是如此。 他略想过之后,想到陈闻仕这些日子私下没少在老妻跟前说宋明远坏话,只觉陈闻仕根本不可能是豁达的‘太白先生’! 如今他听到宋明远这话,微微颔首道:“不错。” “我少说将《九天玄记》看了也有数十遍,那书中少年郎若真愿意跟他师傅一起升天修仙,接下来还有个屁看头?” “更何况,叫我说,那书中少年郎的师傅看起来并不像好人,兴许是见他天资出众,这才收他为徒!” 这是他看书多遍且结合自身阅历才得出来得结论。 他说到这里,突然意识到不对劲,直道:“宋明远。” “你……你如何会知道这些得?” 他顿时有个大胆得想法。 众人都道字如其人。 但在他看来,文章却更能体现一个人的风骨。 宋明远笑了笑,道:“因为,我就是‘太白先生’。” 陈闻仕:“???” 他顿时惊得话都说不出来。 他连连道:“这,这……不可能的!” 他从小到大运气都很好,如今碰上宋明远,却屡屡折戟,这宋明远生来就是克他的! 这次,柳三元却比方才谨慎多了,从上到下将宋明远打量了一遍又一遍,想要一探究竟。 陈闻仕见状,却扬声道:“宋明远!” “你在撒谎!” “你一定在撒谎!” “当年你在常氏族学时,每次考试都是垫底,后来连中三元,哪里还有时间去捣鼓这些?” 因宋明远方才的话,已害得他方寸大乱,如今他也顾不上别的,扬声就道:“定然是你见我说我是‘太白先生’,所以你也在这里坑蒙拐骗是不是?” 说着,他更是看向柳三元道:”柳老先生,您别信他的话!” “宋明远可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定然是在骗您!” “宋明远有没有骗我,我不知道,但如今我却知道你肯定是在骗我的!”柳三元没好气道。 他活了大半辈子,虽也撒过谎骗过人,却都是为国为民,不得已为之。 如今他见这陈闻仕竟将自己骗得团团转,二话不说拿起一旁的酒壶就‘哐哐’朝陈闻仕头上砸去。 他一边砸还一边骂,连连道:“真是个禽兽不如的玩意儿!” “亏你还备受寒门学子推崇!” “简直丢尽寒门学子的脸!” 别看他虽坐在轮椅上,但想来他时常拿酒打人的缘故,准头很不错。 一个个酒壶砸得极准。 酒壶砸完后,他又要拿桌上得茶杯去砸陈闻仕。 吓得老姜氏忙道:“老头子!” “这,这……可使不得啊!” “这样可是会出人命得!” 陈闻仕平日里是一反应还挺敏锐的人,如今头上重重被打了几下,打得他是木木然。 他下意识伸手去摸了摸脑袋,竟发现涔涔鲜血都冒了出来。 柳三元当然也看到了他头上得血迹,却是没好气道:“他这样的人,就该被打死!” “不然来日入朝为官,也是一祸害!” 第91章 宋明远会替他完成他未曾施展的抱负 柳三元一向不走寻常路,如今他嘴上说着话,手上的动作却也没停着,一个又一个酒壶砸过去。 陈闻仕又不是傻子。 他见状不对,捂着脑袋撒丫子就跑了。 柳三元见他那抱头乱窜的样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就他这样的,亏我从前还以为他是个好的。” “简直丢了我们这些寒门学子的脸!” 直至陈闻仕跑得再也看不见。 柳三元这才收回目光。 等他的眼神再次落在宋明远面上时,那等厌恶之色已消失的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则是欣赏和赞扬。 “你……真的是‘太白先生’?” “你不会和陈闻仕一样,是骗我的吧?” 宋明远正色道:“自是千真万确。” “您若是不相信,只管拷问我关于《九天玄记》里面的内容。” 说着,他又道:“我以为我姨娘、父亲等人的性命起誓,方才我所言字字句句属实……” “好了,不必发誓,我信你!”柳三元忙打断他的话,又道,“不过,我倒是好奇,这寒门学子写话本是为了赚钱。你好歹一定西侯府的公子,难道还会缺银子?” 文人重名。 纵然从前《玉钗记》和《明珠记》风靡京城,但落在不少文人眼里,也是难登大雅之堂。 也就如今的《九天玄记》广受好评,受到许多文人墨客的喜欢。 宋明远笑了笑,解释道:“纵然身在侯府,但从前我的日子却也不像您想的那样好过……” 他一五一十将自己的身世都道了出来。 当老姜氏听说他发奋读书不仅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叫三姐姐宋绣香寻一门好亲事时,顿时想到自己远嫁他乡、多年未见的姐姐。 她是抹着眼泪道:“你这孩子,果然是个好的。” “你说的没错,虽说人人都嫌弃商人身份低贱。” “可这世上,又有几个人不喜欢银子?” “多赚点钱,多些银子傍身总是好的。” 宋明远含笑称是。 顿时,柳三元看向他的眼神里更是带着审视,只觉这人和自己想象中一点也不像,聪明过人,能在不容人的嫡母手上闯出一条生路来,果然有几分自己年轻时候的风范来! 他轻轻咳嗽两声,就道:“宋明远,这下陈闻仕也跑了,我除了收你为徒,也没有别的选择。” “你若还想拜我为师,明日就带上门生贴和束修过来吧。” 宋明远顿时是面上一喜,忙道:“好。” “学生先谢过师父了。” “你也先别忙着谢我,我这个人轻易不收徒,收徒之后却是要求严格。”柳三元心里也是喜滋滋的,但因他也是头一次当师父,如今板着一张脸道,“我不仅在会在四书五经、诗词歌赋上于你严格要求,就连为人处世、朝中经纶上也不会松懈……” 可惜,他的话还未说完,就被老姜氏笑着打断了。 “你这老头子莫要吓唬明远,若将明远吓跑了,我看你哭都没地方哭!” 她像没看到柳三元那讪讪的脸色一样,转而又与宋明远道:“明远呀,你也莫听老头子胡说八道。” “你是不知道,今早上你一直没过来,老头子一直巴巴看着门口,就差成了望徒石。” “就在昨夜,他已经与我说过,想要收你为徒呢!” “别人我不了解,老头子我还不了解吗?” “就算那陈闻仕真是‘太白先生’,他一样也会收你为徒,他这个人啊,认准的是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她话里话外皆是柳三元对宋明远这个徒弟有多满意。 原想好好摆一摆师父谱的柳三元,脸色顿时就有些尴尬了。 他摇着轮椅就要出去,更是没好气道:“懒得和你这老婆子说,简直和你说不明白!” 宋明远这才知道,原来柳三元和他爹定西侯一样,皆是面冷心热之人。 比起像常阁老那样的两面三刀之人,他更喜欢与这等人相处,顿时就笑道:“想必师父也是担心我眼高手低、骄傲自满,所以才会对我千叮咛万嘱咐。” “还请师父和师娘放心,以后我定潜心向学,绝不会辜负了你们的教诲和期盼。” 柳三元一听这话,顿时就笑开了花。 他这下也不出去了,直与老姜氏道:“老婆子,你听听!” “你好好听听!” “我的一番苦心,唯有明远明白!” 这下,他们三人都笑了起来。 若换成寻常人听说此等好消息,听说收徒一事已是板上钉钉,定会高兴不已,最起码,不会再顶着这大日头去下地干活。 但宋明远喝了半杯麦茶后,就转身去地里忙活起来了。 老姜氏连连制止。 但宋明远却道:“师娘,您就叫我去吧。” “马上就要立秋了,天气就会凉快下来,不必再日日浇水。” “我都浇水浇了这么多日,总不能到了这个关头,却功亏一篑吧?” 话毕,他挑起门口的水桶,转身就去了田里。 老姜氏见叫不住他,索性转而又与柳三元道:“老头子,你也不管一管明远?” “你这好不容易才收到徒弟,就不怕把他累出个好歹来?” 柳三元没好气道:“若这点小挫折就能把他累出好歹来,以后他面对常清那些豺狼野豹该怎么办?” “呵,他以后就算成了我的徒弟,这些农活一样也是归他!” 说着,他的目光落在宋明远挑着水桶离开的背影,忍不住嘀咕道:“难怪就连范宗都对这孩子赞不绝口,如今看来,这孩子的确是千年一遇的好苗子啊!” 在他看来,范宗是百年难得一见,虽天资过人,却性情执拗,过刚易折。 而宋明远则是千年难得一遇,天资过人不说,更是沉稳上进,狡黠多慧,当年他未曾施展开的抱负,他这徒弟定会帮他实现的。 宋明远和从前一样,忙完农活已是天色擦黑,这才坐上了回程的马车。 只是与从前不一样的是,先前他是饿着肚子回去的。 但今日,他却是吃饱了回去的。 第92章 喜忧参半 宋明远回去定西侯府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外院书房,打算将这好消息告诉他爹。 他推门进去书房,却见着定西侯和二叔宋光正在喝酒。 一时间。 他竟有些恍惚。 毕竟当日二叔刚回来时,这兄弟两人就像仇人似的。 宋明远很快就笑道:“既然二叔也在这儿,那就免得我待会再跑一趟。” “我有个好消息要与你们说。” 定西侯与宋光交换了个眼神,心里有了个不祥的预感。 果然,下一刻,他们就听到宋明远道:”柳老先生已答应收我为徒,明日还请父亲和二叔前去拜会柳老先生。” 纵然定西侯有些重儿轻女,但女儿到底也是自己的骨血。 他正因宋绣香有了好归宿感到开心,在喝酒呢,听说这所谓的‘好消息’后,面上的喜色顿时褪的是一干二净。 ”二哥儿。” “先前你不是说柳老先生有意要收陈闻仕为徒吗?” “怎么,怎么……柳老先生突然就改了主意?” 他很早之前就听人说过,说柳三元格外偏爱寒门子弟,当日范宗正因受到柳三元的恩惠,这才能够连中六元。 毕竟殿试之上,不仅考的是学问,更是对皇上的了解。 范宗就一寒门学子,别说投其所好,就连皇上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 宋光亦是脸色不大好看。 纵然柳三元名声在外又如何? 不过半个月的时间下来,宋明远不仅黑的像泥鳅,更是瘦了不少,哪里有这样折腾人的? 他们虽盼着宋明远能够连中六元,扶摇而上,但自家的孩子自己心疼,自是舍不得宋明远日日天不亮就去念书,天黑后饿着肚子回来。 宋光也跟着道:“二哥儿,不如你好好考虑考虑?” 宋明远却道:“父亲,二叔,我已是心意已决。” 说话时,他的目光就落在了定西侯面上。 他并未与定西侯说起他就是‘太白先生’,毕竟他爹的性子他清楚得很,若他爹一早知道了,定要说他玩物丧志。 如今他有‘小三元’的名头在身,自是无所顾忌,便将事情囫囵道了出来。 说到最后,他更是道:“……听师娘的意思,师父原还想再考验我几天,但今日有陈闻仕捣鬼,他又听说我是‘太白先生’,便决定当即收我为徒。” 太白先生? 这是什么东西? 定西侯一看到字就脑袋疼,可不会去买什么话本去看。 如今他隐隐觉得自己好像在哪里听说过‘太白先生’这几个字,但到底在哪儿,他又想不起来。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如今你拜那柳三元所赐,黑的像泥鳅,哪里白了?” 说着,他更是忍不住嘀咕起来:“这柳三元也是有意思,难道见人长得白,所以将人收了当徒弟?” “他如今果然是越来越不着调了!” 宋明远:“……” 宋光:“……” 宋光咳嗽两声后,才道:“大哥。” “‘太白先生’正是二哥儿的笔名,如今风靡京城的《玉钗记》、《明珠记》和《九天玄记》是二哥儿所书。” 说起这个。 定西侯才恍然大悟。 他可是听沈管事说起过《九天玄记》的。 沈管事更是几次与他说过,但凡京中认识字的人,几乎是人手一本《九天玄记》,建议他也可以去看看,却被他拒绝了。 如今定西侯瞪大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这是真的?” 他见宋明远点头,下意识就想要训上宋明远几句,直说宋明远不该将心思放在这些事上。 可他话还未出口,就想到宋明远小小年纪就已是小三元,便将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转而道:“并非我不许你写这些话本,而是你如今年纪尚小,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念书做学问本就伤身伤神,若还因这些事分去心神,怕你身子受不住!” 宋明远笑了笑,道:”多谢父亲关心。” “儿子心里有数的。” “儿子绝不会因这些事耽误了念书,更不会损了身子。” 说着,他更道:“如今《九天玄记》已风靡大周,收益不菲,还请父亲莫要因银钱一事担心。” 纵然当日他讹了常阁老3万两银子。 但若只出不进,3万两银子迟早有花完的那一天。 一时间,定西侯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寻常都是老子护着儿子。 怎么到了他这儿,竟成了儿子护着老子? 宋明远见父亲和二叔无话再说,今日他着实累狠了,便很快告辞,回去歇息了。 定西侯想着以后宋明远就要早出晚归,心里很是担心,也没了喝酒的兴致。 回房后,他躺在床上,是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去了书房。 当日沈管事对《九天玄记》不仅是赞不绝口,甚至还为他送来了一本。 他找啊找,翻箱倒柜好久,终于找到了。 定西侯因常年习武而布满老茧的手轻轻拂过封页那‘九天玄记’几个大字,那油然而生的自豪感更是冒了出来。 他更是忍不住嘀咕起来。 “没想到我宋猛一个大老粗,竟生出二哥儿这样厉害的儿子来!” “他不仅是‘小三元’,更能写出人人称好的话本来!” “这儿子所写的话本,旁人都说好,我这个当老子的怎么能不看?” 纵然他一向对这些东西没一点兴趣,却还是耐着性子翻开书,一页页看了下去。 想法是美好的。 现实却是残酷的。 定西侯一目十行看下去,渐渐是眉头微皱,这上面的字他虽差不多都认识,但好些字串在一起,他却不太懂其中的意思。 他不明白这到底有什么好看的。 继而,他就打起哈欠来,但他却秉持着‘儿子写的话本怎么都得看完’的想法,耐着性子继续看下去。 但,他那脑袋就开始一点一点的,就连什么时候歪在桌上睡着都不知道。 翌日一早。 定西侯是被宋明远叫醒的。 宋明远见他手上拿着话本,睡得是鼾声如雷,简直是哭笑不得:“父亲,您该起来了。” “今日您和二叔要去柳家一趟呢。” 第93章 谁的儿子谁心疼 定西侯见这般窘态被宋明远看见,面上多少有些挂不住,直道:“二哥儿。” “你写的这《九天玄记》我看了,果然不错,也难怪人人称赞。” 宋明远一副‘我又不是傻子’的眼神看着他—— 若真是好看。 他怎么会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定西侯见他这般神色,想着儿子大了,果然不好糊弄了,索性干笑两声,岔开话题道:“今日是你拜师的日子,去晚了不好。” “我这就去换件衣裳洗把脸。” “既是你要拜师,那就得郑重些才是。” 等宋明远、定西侯和二叔宋光三人齐齐走出定西侯府大门时,天仍是黑黝黝的,巷子里别说往来的行人,就是连只鸟都没看见。 定西侯见状,不由道:“我上次起这样早,还是从前打仗的时候。” “这么早,只怕寻常人都还在睡觉呢!” “是啊,这也太早了点!”宋光点头附和道,“想当年我被你父亲逼着念书时,可都没有起这么早过!” 话毕。 他们兄弟二人齐刷刷看向宋明远,一副‘不如你再好好想想’的神色。 毕竟一旦拜师成功,那宋明远就是要日日起这么早的。 如今正值夏日,起床还不算艰难。 若到了寒冬腊月,屋子里烧着暖和的地笼,外头却是滴水成冰,若还一日日早起,那真是要人命。 宋明远却正色道:“父亲。” “二叔。” “我心意已决,还请你们莫要再劝了。” 定西侯与宋光齐齐叹了口气,这才上了马车。 京城内,马车平稳。 可出了京城,却是小路崎岖。 定西侯常年骑马,倒觉得还好。 宋光却是坐的屁股都疼了,马车摇摇晃晃,摇得他昏昏欲睡,他刚要睡着,就狠狠颠簸一下,又要睡着,却又狠狠颠簸一下。 这等想睡不能睡,屁股生疼的感觉,让他是痛不欲生。 他顿时在心里感叹起来—— 二哥儿从前过的这叫什么日子啊! 二哥儿以后,要过什么日子啊! 好在就在天边泛起鱼肚白时,终于到了。 宋明远他们三人为表对柳三元的尊敬,亲自将准备好的束修搬下车。 柳三元听见响动,也由老姜氏推了出来。 定西侯看到柳三元时,是微微一愣。 想当年他刚被封为定西侯时,柳三元尚在朝中,那是何等的意气风发,说是一呼百应都不为过。 只是如今的柳三元却已是年过半百的糟老头子,坐在轮椅上,瘦得厉害,唯有一双眼睛仍和从前一样,熠熠生辉。 定西侯可以对如今的柳老先生不喜,但却仍对当年的柳侍郎心存敬意。 他拱手作揖,道:“柳老先生。” 柳三元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他已是急不可耐,眼神直接掠过他们,径直落在他们身后带来的好酒上,更是开口道:“这些好酒,都是你们带来的?” 他见宋明远含笑称是,顿时就笑了起来。 “我就说我没看错你吧!” “知道我好酒,今日给我带了这么多好酒过来!” 说着,他更是道:“虽说这乡下不是没有酒水,但却是难以入口。” “我馋京城那些好酒已经很久呢。” 话毕,他就摇着轮椅想要上前。 宋明远见状,却连忙推他上前。 他是这里看看,那里翻翻。 看的定西侯是忍不住皱起眉头—— 如今的柳老先生哪里还有当年柳侍郎的风采? 简直就是一没见过世面的乡野村夫! 就这样一个嗜酒如命的人,到底能不能教好宋明远? 宋光心里也是这般想的,但他面上却并未显露出来,只能劝自己就算一个人性情大变,但才学却还是刻在了骨子里。 他便上前道:“柳老先生,这些都是京中佳酿,是二哥儿昨日叫我们准备的。” “二哥儿想要拜您为师,还望您成全……” 柳三元这才停下手中的动作,直道:“哦,好。” 顿了顿,他又道:“昨日我就和明远说好了,今日你们的束修和拜师贴带来了吗?” “若是东西带了,放下就能走了!” 定西侯点了点头。 他身后的沈管事就准备好的‘六礼’送了上来。 这‘六礼’分别为芹菜、莲子、红豆、红枣、桂圆和干瘦肉条,是各有寓意。 像芹菜寓意勤奋好学,莲子寓意苦心教育,红豆寓意鸿运高照……皆是为了图个好彩头。 可显然,柳三元对这些东西并不在意。 他的眼神从始至终都落在那些美酒上,到了最后,他更是道:“……我可是先将丑话说在前头,天地君亲师,师父也就仅排在双亲之后的。” “明远既拜我为师,以后逢年过节这好酒好菜可不能少,知道了吗?” 定西侯与宋光对视一眼,这才应是。 都到了这时候,他们想拽着宋明远回去却已经晚了。 他们只能叮嘱宋明远几句‘以后要听师父的话’、‘莫要顽皮’后,恋恋不舍转身离开。 一登上回程的马车。 定西侯也好。 还是宋光也好。 脸色皆不大好看。 最后还是宋光率先开口道:“大哥,别想了,凡事祸福相依,二哥儿一向有主意,他既做了决定,咱们就该支持他才是。” “话虽这样说,但拜师一事到底涉及到二哥儿的前程,这叫我怎么能不担心?”定西侯长长叹了口气,又道:“只是我万万没想到柳老先生竟会变成了这般模样,若非当年飞来横祸,如今他定已拜相入阁……” 他话说到一半,却是突然止住了话头。 当年一事,人人都说是意外。 那,难道真的是意外吗? 会不会是柳三元挡了人的道,所以被算计? 这个念头刚冒起来,就很快被按了下去,定西侯只觉自己魔怔了,当年柳三元可是亲口说过马车坠崖一事是意外,他这个局外人多年后在这儿瞎操什么心? 他只觉自己是太担心宋明远的缘故,笑了笑,道:“罢了,现在说这些也没什么意义。” “我这个当老子的只盼着二哥儿能学有所成,一切都好。” 宋光颇为赞许地点了点头:“是啊。” 第94章 师父也能拜一赠一? 宋明远压根不知道定西侯和二叔宋光的想法。 他与老姜氏一起收拾完东西后,背起水桶,转身就要下地去干活。 惹得柳三元看到这一幕,没好气道:“你都浇了那么多天菜园子,还没腻了?” “你到底是来侍弄菜园子地,还是来学本事地!” 宋明远:“……” 这一刻。 他对柳三元的性情大变有了清晰的认知—— 毕竟他这师父从前没少在他和陈闻仕跟前说,就算来日他们拜师成功,也是一样要下地干活的。 当日要他们干活的是他师父! 如今不要他干活的也是他师父! 柳三元见宋明远这般模样,也猜到他在想些什么,咳嗽两声后,方道:“当日我之所以那样说,是为了考验你们。” “老头子我也没你们想的那样缺德,从前你们没来,这菜园子也没枯死!” 他不仅舍不得自己受委屈,也舍不得老姜氏受委屈,每每遇到农忙时,总是拿钱请人。 如今虽有了徒弟,却想着闲暇不忙时要宋明远下地干活,权当作锻炼身体。 若真将宋明远累出个三长两短来,到时候谁来给他们老两口养老送终? 宋明远笑道:“是。” 话毕,他便跟着柳三元进屋了。 虽说柳三元如今住的不过寻常农家小院,但屋内却还是设了个宽敞明亮的书房。 书房里的陈设很是简单,靠墙整整齐齐摆着一排旧书架,上面堆满了泛黄的书卷,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 柳三元摇着轮椅到了书桌旁,指了指桌上摊开的书卷,道:“今日咱们先学这个。” 宋明远走近一看,竟是本《论语》。 他狐疑看向柳三元。 这《论语》在他五六岁启蒙时就学过的。 如今他已是‘小三元’,要在三年后冲击接下来的乡试,再学这些,是不是有些不合适? 柳三元却像没看到他面上的讶异之色,直道:“你先将《论语》从头开始背给我听听。” 宋明远并未追问,只清了清嗓子,当即就开始背诵起来。 “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他背的是不急不缓,字正腔圆,显然是下过苦功的。 他大概背了两三段,柳三元却出声打断他道:“好了,可以了。” 宋明远这下是愈发不解。 柳三元则端起书桌上的浓茶喝了一口,这才开口。 “你背的很好,一看就是平日里下足了功夫。” “没错,就该这样。” “很多读书人读书是为了功名,为了仕途,如此急功近利,底子自是不稳。” 说话间,他扫了宋明远一眼,只觉这徒弟是越看越满意,直道:“磨刀不误砍柴工,咱们今日便将这四书五经从学一遍……” 宋明远一开始还觉得他有些小题大做。 当一上午的时间过去后。 宋明远就知道自己错了,还是错的很离谱的那种。 若说二叔宋光是才学过人,那师父柳三元则是博古通今、满腹经纶。 若是如此也就罢了,宋明远更是发现柳三元不仅将四书五经背的是滚瓜烂熟,许是当年曾入朝为官、身居高位的缘故,柳三元更是能举一反三,将书中内容与民生、朝事联系到一起,继而侃侃而谈。 整整一日下来。 宋明远只觉自己宛如久旱逢甘霖的秧苗,汲汲吸收着柳三元给自己灌溉的养分。 他只觉酣畅淋漓。 柳三元同样也有这样的感觉。 柳三元虽无儿无女,当年却也是有亲戚有朋友的,总会替亲朋好友之子指点一二。 他天资过人,讲课跳脱,一堂课讲下来。 这学生看向他的眼神就充满了迷茫。 便是他觉得这问题是再简单不过,但对方却还是露出迷茫且愚蠢的目光。 学生累,老师更累。 但今日,柳三元却觉得不管他说什么,则是一点就通,压根不用他多话。 故而此时柳三元看向宋明远的眼神是充满了欣赏,更道:“……你家里人定舍不得你日日来回奔波。” “但如今我也年纪大了,离开京城多年,早已习惯了乡野的山山水水。” “若再要我回去京城,我定也适应不了。” “我看不如你明日一早就将你的被褥和饮食起居所需的东西都带来,要是以后念书耽误了,索性就在我这里歇下。” “我这院子虽及不上定西侯府,但粗茶淡饭和一张床榻,还是能给你的。” “多谢师父。”宋明远笑道。 “你我既已是师徒,又何必如此见外?”柳三元冲他摆摆手,笑了起来,“只要你不嫌弃就好。” 说到这里,柳三元是顿了一顿。 纵然宋明远觉得他满腹经纶,但为人师者,却不可误人子弟,他只觉得自己教起宋明远来有些小材大用。 想及此,他又道:“我虽日日念书,一天不曾懈怠。” “但在学问上,我却远远及不上范宗。” “他到底是先帝钦点的状元郎。” “如今我年纪大了,若日日给你授课,定吃不消,要不这样,以后你每月抽出几日的时间来去找范宗,要他给你授课。” 在他看来,范宗虽是朝廷命官,但也就一七品小小编修而已,多的是时间。 宋明远:“???” 柳三元见他一脸懵,觉得自己这个徒弟还是不如自己圆滑,不如自己会转弯, 便正色开口道:“你这是什么表情?” “若没有当日我,那范宗连个编修都混不上了。” “虽说这么多年我和他没有什么来往,但我心知他这是怕连累我,我亦担心自己会连累他。” “如今你是我的徒弟,你若有什么不懂的,去请教请教他,难道不可以吗?” “师父,您误会了,我不是觉得这样不好,而是……”宋明远顿了顿,继而笑了起来,“我只是觉得自己运气太好了些,不论是您也好,还是范大人也好,想要请你们指点一二,就已是极为难得。” 说话间,他看向柳三元的眼睛,认真道:“我却能得你们倾囊相授,实在是我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他也明白过来。 他这师父可是拜一赠一呢! 第95章 都是些下三滥的招数 宋明远回去定西侯府,第一件事就是将今日之事说给了定西侯和二叔宋光听。 他们原是惴惴不安。 如今听到这话,悬着的心总算放下来些。 宋光更道:“这柳老先生虽是性情大变,却是良知尚存。” “若真是叫这样一个半大的孩子日日往返,那真是折腾人。” 至于宋明远到了秦姨娘和三姐姐宋绣香跟前,那更是报喜不报忧,她们想着如今宋明远拜得名师,来日学问定会愈发出众的,只为宋明远感到开心。 …… 接下来的日子里, 宋明远便在柳家住上几日,回定西侯府住上几日,每五日就能休息一日。 宋明远原是不欲答应的,但柳三元却正色道:“你日日这样往返,路上耗费的精力太多。” “念书时又全神贯注,更是耗神。” “隔五日休息一日,也能好生休整,如此张弛有度,才能事半功倍。” “若不然,你小小年纪熬坏了身子,就算才学出众,又能如何?” 宋明远思来想去,只觉这话在理,便答应下来。 不过五日的时间。 宋明远就觉得自己学问精进了不少。 毕竟柳三元目光毒辣,一眼就看出他的策论虚浮无力,指出关键之处来。 宋明远继而对症下药,自然是进步神速。 这日。 到了宋明远第一个休息日,恰好又是《九天玄纪》第二册面世之日。 宋明远想着兄长宋文远念书也是辛苦,便拉着宋文远一起出来转转。 既是他开了口。 定西侯断然没有不答应的。 宋明远兄弟两人很快上了马车。 只是他万万没想到,上次《九天玄记》第一册问世时,他们的马车堵在巷子口是一动不动。 但今日隔了两条街,马车就已动不了。 他们只能下了马车,步行至‘闻香斋’。 因宋明远近来并不常在定西侯府的缘故,他与皮子修来往也不多,再见到皮子修,只觉昔日好友身上好像多了几分扭捏。 皮子修好像不敢与宋明远对视一眼,一看到宋明远他们就道:”……前头人多。” “我们去后院说话吧。” 宋明远见他一路扭捏,落座后忍不住笑了起来。 “我原以为我们从前是好友,如今你成了我的未来姐夫,咱们关系会更胜从前。” “没想到你倒是扭捏起来。” “不过……我倒是好奇的很,你为何会不好意思?” 皮子修见他坦坦荡荡,反倒自己像个未出阁的黄花大姑娘,也觉得好笑:“我……我也不知道。” “我只是想着万一我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兴许会传到三姑娘耳朵里去,我这手就不知道该往哪放。” 宋明远听到这话,却是高兴起来。 他上辈子虽到车祸去世一直是单身,但没吃过猪肉却也是见过猪跑的。 他知道皮子修这是真的喜欢上了宋绣香。 但宋文远却是既没吃过猪肉又没见过猪跑,顿时就好奇道:“子修,你是真的喜欢三妹妹吗?” 怨不得他会这样问。 实在是皮子修和宋绣香见面的次数,加起来一只手都能数的过来。 “文远兄这话是什么意思?我若不喜欢三姑娘,我就不会叫我娘上门求亲!”皮子修红着脸道。 其实吧。 他一开始对宋绣香还真没什么感情,毕竟两人也就不远不近见过几次,连话都没说上过两回。 但他却对宋绣香的印象却很好,知道这人是个娴静温婉的女子,和她那咋咋呼呼的娘完全是不一样的性子。 当他听他娘说宋明远有意撮合他和宋绣香时,只觉天上掉了馅饼,还是个金馅饼的那种。 心里的种子一旦生了根发了芽,很快就长成了参天大树。 皮子修如今见宋明远和宋文远兄弟两人都齐齐看着自己,脸是愈发红了,更是正色道:“你们放心。” “当日我娘上门求亲时所说的话可不是诓你们的。” “从小到大,我爹都宠妾灭妻。” “别人不知道,我却是知道我娘的日子一直有多难过。” “打小,我就下定决心,这辈子绝不纳妾!” 宋明远听到这话,愈发替三姐姐宋绣香感到开心,直道:“我信你。” 三人又说了几句话,说起最近大家学问如何,便去了前头书斋。 宋明远原以为此时已近午时,又是天气炎热,不少人已自行散去,谁知书斋门口仍是人山人海。 甚至还有黄牛已开始叫卖起来,一本《九天玄记》竟能卖出五两银子的高价。 即便如此,却仍是供不应求。 不少寻常百姓只能望书兴叹。 但更多的则是老老实实排队买书之人。 众人闲来无事,便开始闲话起来。 有人道:”你们听说了吗?说是定西侯府宋明远那‘小三元’的名头来的是名不正言不顺!” 有人接话道:“这话当真?” 最开始开口之人道:“这你都不知道?说是那定西侯有主持院试的提学官有几分交情,私下收买了提学官,要不然,宋明远从前每次在常氏族学都是垫底,凭什么能连中小三元?” 聚集在此处买话本之人皆是识字之人。 不少人自诩知晓内情,便开始你一言我一语起来。 说到最后。 甚至还有人说宋明远在先前县试和府试皆是作弊,这才能夺得第一。 当然,其中也有不少明理之人想要替宋明远辩解几句,但在场之人大多出身寻常,谁要是一开口,众人的声音就将他湮灭了。 宋明远听到最后,已是脸色微沉。 他想也不想就知道定是陈闻仕在捣鬼,兴许陈闻仕背后还有常阁老出招。 毕竟陈闻仕出身寒门,才学模样皆十分出众,颇受寒门学子推崇,说是一呼百应都不为过。 一旁的宋文远见宋明远脸色如此,拽了拽他的袖子,低声道:“二哥儿,你莫要生气。” “你若因这等小事气坏了身子,叫陈闻仕知道,他不知会多得意!” 第96章 我的徒弟我来宠 宋文远见宋明远并未接话,担忧扫了他一眼,又继续道:“其实……我与父亲他们一早就听说了这消息,一直不敢告诉你。” “即便你一向心宽,但我们都知道,你那‘小三元’的名头却是你实打实学出来的。” “这等话,别说你听了生气,就连我们都听了生气。” “但父亲和二叔都说,身正不怕影子歪,真金不怕火炼,你行得端坐得正,何必与陈闻仕那等跳梁小丑一般计较?” 宋明远原是有几分生气的。 但他听到最后一句,却是忍不住笑出声来。 “父亲当真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宋文远点点头,也笑了起来:“是啊,想来是父亲想着如今他有了两个秀才儿子,心情好了,这脾气也比从前强上了许多。” 宋明远决心将这话抛之脑后。 既是流言。 就总有不攻自破的时候。 …… 谁知翌日一早。 柳三元却知晓了此事。 当老姜氏见宋明远来了后,便关切问他昨日去做什么了。 宋明远从前就对这位师娘印象很好,想着不过是拉家常,便将昨日有人污蔑他作弊一事当成笑话说给老姜氏听了。 老姜氏还未来得及说话呢,不远处的柳三元就盛怒道:“什么?” “有人污蔑你童试作弊?” “别人都污蔑你作弊了,你怎么还笑得出来!” “你可知道,读书人的名声那是大过天的!” 不知道的人看到这一幕,只怕要以为他才是被污蔑的那个。 宋明远则笑道:“师父,您莫生气。” “既是流言蜚语,总有消散的那一日。” “来日等着我夺得乡试解元,这些流言定会不攻自破!” 更何况但凡聪明一点的人,就会知道,定是有人故意在散播流言蜚语。 且不说县试、府试和院试的考官并非同一批。 就算是同一批,真当朝中那些言官是摆设不成? 柳三元看到这副与世无争的样子就来气,没好气道:“所以,你就任由着他们往你身上泼脏水?” “陈闻仕前脚刚走,后脚这些流言蜚语就传得是满天飞,背后若无高人指点,我可不信。” 他来气归来气,但想着自己这小徒弟从前是一仰人鼻息、看人脸色的庶子,便耐着性子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凡事讲究先入为主。” “这些流言蜚语,聪明人不会信,但天底下聪明的又有几个?” “多是人云亦云之人。” “来日你入朝为官,天下百姓听说你如此名声,哪里信得过你?” 宋明远乍然听到这话,只觉得师父有些小题大做。 但他仔细一想,却觉得很有道理。 “那师父您可是有什么主意?” “我当然有主意!”柳三元见这小徒弟是一点就通,面上隐隐带着几分笑意,“你师父我从前可没少遇到过这等事!不少人就是如此龌龊,明面上比不过我,便在暗地里使软刀子。” 回想起当年那些龌龊事,他是冷笑一声,没好气道:“叫我说,对付什么样的人就要什么样的办法,让他尝尝自食其果的滋味。” “不过当务之急得弄明白陈闻仕背后之人是谁!” “那人……是常清吗?” 常清,正是常阁老的名字。 宋明远点点头,继而迟疑道:“您怎么知道的?” \"猜的!”柳三元扫了他一眼,直道,“但如今看来,我却是猜的没错。”\" 说着,柳三元微微叹了口气道:“如今人人都道常清是两袖清风的名臣,但叫我说,他不过是徒有虚名的狐狸。” “想当年我致仕时,他不过正五品的户部郎中,短短十几年,却一路擢升,成了户部尚书,更是进了内阁。” “此等本事,别说范宗学上百年都学不明白,就连我都拍马不及!” “人人都道贺山泉擅长钻营,他却比贺山泉厉害百倍!” 贺山泉,正是京城当日县试与府试的主考官贺府尹。 宋明远万万没想到纵然师父致仕多年,提起朝中之事来仍是如数家珍。 自拜师之后,他便未将柳三元当作外人,便一五一十将从前之事都道了出来。 听到最后。 柳三元是一点不意外,直道:“人人都说歹竹难出好笋。” “但叫我说,这好竹也是难出歹笋的。” “常清自丧妻之后并未纳妾再娶,一辈子只有三个孩子,除去长子常高朗稍微好些,那剩下两个孩子简直是一言难尽。” “便是常高朗,那也是人家孩子从小养在常老夫人身边的缘故,年纪轻轻中了进士,就外放为官,这才能没养歪。” 说着,他更是看向宋明远道:“对付常清这等人,就不能软。” “你处处克制隐忍,他反倒还会以为你怕了他。” “你若张狂肆意,他则会思量你是不是有后手,不敢轻举妄动。” 话毕,他便示意宋明远靠得近些,叫宋明远听听他的‘好主意’。 饶是宋明远是个穿越者,自诩见多识广,如今听到这个主意却还是忍不住皱眉道:“师父,这样做会不会不太好?” “怎么不太好!”柳三元扫了他一眼,没好气道,“对付什么样的人就要用什么样的办法!那常清事情做的隐秘,叫你有苦说不出,你自然得有样学样,得叫他看看,我柳三元的徒弟却也不是那么好欺负的!” 宋明远仍有几分犹豫。 但他很快便想到凡事皆学问,每个人身上都有自己的独特之处,照着师父所说的试一试又何妨? 故而当天傍晚,宋明远并没有歇在柳家,而是回去了定西侯府。 定西侯一听说这般‘好主意’,吓得脸色就变了。 “这,这能行吗?” 他好不容易觉得柳三元是个着调的,没想到柳三元这话一出,他顿时又替儿子担心起来—— 这柳三元,只怕会把他的儿子带歪的! 第97章 对付什么人就要用什么办法 宋明远见定西侯一副像见了鬼的样子,顿时就笑了起来。 “既然我已拜柳老先生为师,那他的话,我就该多听多想才是。” “当年师父在朝为官多年,屹立不倒,想必自有他为人处世之办法。” “如今我们被常阁老逼到了角落,不如试一试师父的办法。” 试一试? 这等办法,哪里敢随便试? 定西侯不免有几分犹豫。 他和宋明远一样,原想着那些流言蜚语过段时间就能平息,但如今这流言却有愈演愈烈之势,甚至大白天的还有寒门子弟聚集一起,拦在定西侯府门口,为陈闻仕讨一个公道。 惹得他这些日子都不敢轻易出门。 一想到这里,定西侯是烦不胜烦,当即心一横,就道:“好,那就试一试吧。” …… 当天夜里。 就有四个黑衣人身骑骏马,疾驰至常家门口。 他们一个个神色凛然。 叫人瞧见,难免会怀疑他们这是要杀人灭口。 致使下一刻,他们就举起马匹上驮着的两个大桶,揭开盖子,扬起里面的粪水朝常家大门泼去。 动作迅速麻利,不拖泥带水。 粪水一泼完,转身就走。 翌日一早。 常家门房一开门,看到这一幕是惊呆了。 这粪水似是陈年旧粪,经过发酵的,臭气熏天。 门房捏着鼻子,没好气道:“天子脚下,谁敢在阁老家门口如此放肆?” “若叫我抓住这些人,定要打断他们的腿!” 他很快便喊来管事,一群人又是清扫,又是泼清水。 即便他们是好一通忙活,但常府大门口仍弥漫着淡淡的臭气。 常高阳听说此事,气的不行,下令彻查此事。 只是,定西侯从前好歹也是一大将军,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纵然如今比不上当年,身边也是有些可用之人的。 常高阳派出去的人查了一天,却是一无所获。 当天夜里,那四个黑衣人再次来了,三下两下泼完粪水,转身就走。 第三天。 第四天。 这四个黑衣人都来了。 到了第五天夜里,常高阳更是亲自带了十几个护卫守在门口。 但那四个黑衣人却是练家子,那些护卫还未围上去呢,他们就已泼完粪水,转身走了。 甚至还有个黑衣人见常高阳聒噪得很,不忘将木桶里残留的粪水给常高阳也来了点。 常高阳气的眼前发黑。 他甚至顾不得此时已是深更半夜,就去找常阁老了。 在常阁老跟前,他将常家的管事和护卫,一个个骂的是狗血喷头。 “……就是养条狗都知道看家!” “你们一个个是饭桶吗?” “人都到跟前来了,还抓不住?” “常家养着你们到底有什么用!” 常阁老坐在太师椅上,见到一脸怒容、臭气熏天的常高阳,目光冷冽:“骂够了?” 常高阳一顿,继而看向他道:“父亲。” “如今京城之中已有人开始议论此事。” “这都四天了,护卫都加强了两拨,却还是拦不住那四个人!” “你们拦不住那四个人,也很正常!”常阁老冷笑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夜里却格外锐利,“既是宋猛的心腹,又岂会是无能之辈?” 常高阳这才反应过来,脸色一变:“宋猛怎么会有这么大的胆子?” “纵然小妹不在了,但他也与咱们常家是亲戚,他怎么敢!” “怎么,你觉得宋猛会是无能之辈吗?”常阁老自女儿去世后,就夜夜睡不好,时常梦见亡妻和早逝的女儿,如今再对上这个蠢货儿子,心里是愈发烦闷,“当年宋猛刚投身军营,就凭着有勇有谋迅速在军中站稳了脚跟。” 他那不悦的眼神落在常高阳面上,却还是耐着性子解释道:“后来,先帝遇险,也是宋猛以身护驾!” “他连丢掉性命都不怕,如何会害怕得罪我们常家?” “更何况他也知道,淑柔死了,就算他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这笔账我也是会和他们算的。” “那父亲,咱们该怎么办?”常高阳只觉一个宋明远已是很难对付,如今又来一个定西侯,心头顿时是愈发不快,“不如……报官吧?” 报官? 常阁老揉了揉眉心,耐着性子开口道:“你是嫌这件事闹得不够大吗?” “宋明远童试作弊,无人证物证,就能传遍整个京城,闹得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常家有人闹事,却是已发生之事,若是闹开来,定会闹得人尽皆知,兴许还会传到皇上的耳朵里。” 常高阳却狐疑道:“这等事,皇上怎会知道?” “呵,你当那柳三元是吃素的不成?”常阁老长长叹了口气,道,“当年在朝中,人人见到柳三元都绕道走,谁要是得罪了柳三元,被他缠上,不死也得脱层皮!” 对于柳三元的名声,常高阳也是听说过的。 他沉默片刻,却又再次开口。 “父亲。” “当日您想叫陈闻仕拜柳三元为师,如今主意落空了不少,却还叫宋明远那小杂种钻了空子。” “您说如今宋明远动不得,那不如先将柳三元解决了……” 他这话还未说完,常阁老又冷冷扫了他一眼,冷声道:“除掉柳三元?当年连章首辅都没有这么大的本事,你却比章首辅还厉害?” “我一早劝过你,凡事三思而后行。” “柳三元,不是你能惹得起的。” 常高阳只能闭嘴。 常阁老如今是越看他越觉得晦气,当即就道:“时候不早了,你先下去洗个澡吧。” “是。”常高阳拱拱手,道,“父亲也早些歇息……” 他这话还未说完。 常阁老已转身对身侧的随从吩咐道:“差人与陈闻仕说一声,要他莫要继续在外散播那些流言蜚语。” 定西侯府早已不是从前的定西侯府。 如今宋氏族学在京中广受好评,其中也有学生与那些寒门学子来往过密。 当定西侯听说陈闻仕并未继续唧唧歪歪,便也没打算派人继续朝常家大门泼粪水,毕竟想要收集那些粪水,也并不简单。 没几日。 流言蜚语就渐渐平息下来。 柳三元见状,没少与宋明远显摆,直道:“看吧。” “姜还是老的辣。” “对付常清这等人,还得你师父我亲自出马!” “你呀,还要多学学呢!” 第98章 当年之事可有隐情 宋明远见柳三元一老小孩的样子,顿时连连附和,将他哄得嘴角压都下不下来。 又过了两三日。 柳三元则道:“……这些天日日给你授课,我也得歇息歇息。” “今日你便将这些日子所学好好规整规整,明日去与范宗请教吧。” 宋明远:“……” 纵然是柳三元没说,他也猜到会是如此。 定西侯见流言蜚语已经平息,在昨日差沈管事送来了不少美酒,他这师父只怕是想想喝几天酒呢! 但师命难违,宋明远只能道:“是,师父。” “不过酒水虽好,却也不能贪多。” “您年纪不小了,得多多注意自己的身子才是!” 听他絮絮叨叨的,柳三元面上看似是嫌弃极了,实则心里别提多得意。 宋明远回定西侯府歇息一夜,翌日一早就去了范宗家。 范宗虽在翰林院当差。 但他一向受同僚排挤,更不必提当日县试时,他执意要点宋明远为第一,得罪了贺府尹贺山泉,如今整日在家是无所事事。 当年刚入朝为官时,范宗也是心怀雄心壮志,如今却撞得是头破血流,只觉日日赋闲在家,俸禄照领的日子好像也不错。 不是他心中没了朝廷,没了抱负。 而是,他对朝中那些官员,已经死心了。 范宗听说宋明远来了的消息,是一点不意外,放下手中的笔,就迎了出来。 “宋公子。” “你来了。” “我料想这几日你也该来了。” 宋明远笑道:“范大人为何会知道我这几日会过来?” 说着,他又道:“您不必称呼我一口一个‘宋公子’,您既是师父的好友,就是我的长辈,也与师父一样喊我明远就好。” 范宗笑了笑,请他坐在院子里喝茶。 如今已至夏末。 时不时有微风吹来。 叫人觉得很舒服。 范宗看着眼前黑黝黝的少年郎,心知这人与自己一样,只怕当初没少受柳三元的刁难,面上隐隐可见些许笑意。 ”柳老先生的性子,我也是知道些的。” “当年他有恩于我时,我便有意想拜他为师, 可他却说收我这样的徒弟会辱没了他的名声。” 说起这些事,他面上满是对柳三元的敬佩,更道:“那时候我是先帝钦点的状元郎,是风光无限。” “我听到柳老先生这话后,嘴上虽没说什么,心里却不服气,想着以后定要闯出一片天地叫他好好看看。” “如今过去这么多年,事实证明柳老先生说的没错。” “我这般性子,的确不适合混迹官场。” 宋明远深知范宗骨子里是带着孤傲的。 如今他却亲口与自己说这些。 想必他心里定很是伤心难过。 宋明远忙开口道:“范大人,您是个好人,只是性子过于刚直!” 他微微叹了口气,又道:“我也曾几次听父亲提起过官场之事,如今永康帝重文起轻武,痴迷丹药,朝堂之上是乌烟瘴气……” 范宗听到他这般安慰,却摇了摇头。 “不。” “明远。” “你说的不对。” “真正有本事之人不论顺境还是逆境都会活得如鱼得水。” “纵然如今朝堂之上是乌烟瘴气,但我想,若柳老先生身在朝中,定也是身居高位的。” 这个道理,他也是前不久才想明白。 人呐,接受自己的平庸和无能很难,但一旦接受后,看待问题则会全面通透很多。 就比如说先前县试,他与贺府尹据理力争,他虽看似赢了,实则回去翰林院后却一直备受刁难,他这才知道自己输了。 不过如今他对输赢已无所谓,想着输就输吧,反正他已经输了这么多年,再多输一回又有什么关系? 宋明远见范宗面上带着灰败和苦笑,一时间竟不知如何接话。 范宗很快回过神来,笑道:“你看,我这话越说越远了。” “将才我们说到哪里了?” 拍了拍脑门,他又道:“对,说到柳老先生不愿收我为徒一事。” “他不仅拒绝了收我为徒,更是与我说,来日若他有了徒弟,要我倾囊相授,不得藏私!” 宋明远哑然失笑,觉得师父怎么这样子! 但他仔细一想,又觉得这等事的确是像他师父能做的出来的! 两人又闲话几句后。 范宗便开始给宋明远授课了。 宋明远跟着柳三元,不仅重学了一遍四书五经,是什么杂书奇书怪书都看。 他昨日早将自己的疑惑点罗列出来。 范宗对照着疑惑点一条条为他梳理。 一整日下来。 宋明远更是收获颇多。 在他看来,这柳三元与范宗是截然不同的两种性子,虽说同为他的老师,但柳三元更多教导他该如何破局,范宗则教他藏锋的智慧。 也可以说柳三元教他的是观人,而范宗则教他的是观心。 这两人的学问加起来,来日足以让自己在官场立足。 宋明远与范宗又闲话几句后,则道:“……一个徒弟不能拜两个师父。” “但在我心里,您和师父也是一样值得我敬重。” “今日您也辛苦了一天,不如我请您去天香楼吃一顿?” 范宗却摆摆手,道:“我和柳老先生不一样,我向来粗茶淡饭惯了,可不喜欢这些。” “更何况,我如今不过一介七品小官,天香楼这等地方可不是我能去的。” 说着,他又看向宋明远道:“你可是有什么话要问我?” “今日我见你心事重重,欲言又止。” 他一向持重寡言。 虽说他并未与宋明远说过什么。 但在他心里,宋明远既是柳三元的徒弟,自然也是他的徒弟。 宋明远心知他们这些人果然是一个赛一个聪明,在他们跟前,自己的心思简直是无处遁形。 宋明远便笑着道:“当真什么事情都瞒不过您和师父的眼睛。” “这个问题,我已思量许久,一直想要开口问师父,但思来想去,却还是作罢。” 他抬头,看向范宗,正色道:“当年师父与师娘所乘坐的马车坠下山崖,到底是意外,还是有人为之?” 他这话一出,范宗脸色就微微变了。 第99章 又三年 夕阳西下。 橙色的夕阳洒在宋明远脸上。 范宗看着他那张依旧带着几分稚嫩的脸上,却道:“好端端的,你为何会这样问?” 宋明远道:“师父曾与我说过,这么多年你们并无来往,不仅是你害怕连累到他,他亦是害怕牵连到你。” 顿了顿,他又道:“这前一句话我听得懂,但后一句话,我却不太懂。” “师父既是马匹失控,马车摔下悬崖,为何会怕连累到你?” “还是他得罪过什么人?” 范宗见他面上满是关切,深知柳三元收了个好徒弟。 但范宗却道:“我也不知道。” 范宗却是将自己知道的都说给了宋明远听。 彼时,他听说柳三元坠下悬崖的消息,第一时间就赶了过去。 那时候的他是先帝钦点的状元,在朝中还有些人脉在,见柳三元折了双腿,还为他请了太医。 他自也是不相信好端端的,柳三元所乘坐马车的马匹会发狂,但不管他怎么追问,柳三元都一口咬定就是意外。 说起这些。 范宗也是连连叹气,更道:“当年柳老先生一口咬定就是意外,我虽心中狐疑,但想着以他的本事,寻常人就算害他,他也是会还击的。” “所以当时我便没有多想。” “只是后来他又是装疯卖傻,又是散尽家财,我便再次怀疑起来。” 可要想从柳三元嘴里撬出点什么来,简直比登天还难。 他索性也就没继续追问下去。 宋明远皱眉道:“看来,您和我有一样的怀疑。” “就算心生疑心又如何?”范宗摇摇头,无奈道,”到了该开口的时候,柳老先生自然会说的。” 顿了顿,他看向宋明远,似是提醒,又像是叮嘱:“若柳老先生没说,想必是时候没到。” 宋明远犹豫片刻,到底还是点了点头。 范宗虽一向寡言, 但如今对上宋明远却说了许多,更是说起了姜家之事。 “……一开始,我原以为是姜氏一族打算冲柳老先生下手,但姜家那些人死的死,流放的流放,哪里来的人会对他下手?” 说着,他见宋明远面带狐疑之色,又道:”是不是你也觉得奇怪,为何柳老先生害死了姜家满门,却依旧与姜老太太琴瑟和鸣?” “正是。”宋明远笑道。 范宗理了理思路,继而开口道:“姜老太太从前是姜家庶女,虽说她父亲是阁老,但家里孩子多,姜老太太的日子自是不好过。” “据说当年姜老太太的姨娘就是被嫡母害死的,她闹到姜阁老跟前,姜阁老却压根没有管一管的意思。” “一个不得宠且没有姨娘护着的庶女,想想也就能知道日子会有多难过。” 宋明远听到这里是恍然大悟。 他原先以为师父和师娘之间是英雄救美的故事。 他却是万万没想到师娘也是外柔内刚。 想想也是。 若姜老太太真是个柔弱不能自理的,如何能在困境之下还能保持如此乐观的心态? 宋明远忍不住笑道:“今日听范叔父一席话,真是胜读十年书。” “只怕明日我还要上门前来叨扰您呢。” “我自是欢迎的。”范宗笑道。 接下来的日子。 宋明远便跟随着柳三元与范宗念书。 他跟着范宗学习经史子集,研磨学问的根基,跟着柳三元,更多的学习朝堂典故、世情洞察。 两处所学看似不同,却在他身上渐渐融会贯通。 一日日下来。 宋明远不仅才学愈发精进,处事更是练达圆滑。 ……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 很快。 三年的时间已悄然过去。 宋明远已从当年那个稚嫩的少年,长成了身形挺拔、模样出众的青年。 他才学出众,待人有礼,模样更是不必提,走到哪里,皆有女子偷偷打量他。 甚至还有胆子大的,偷偷冲他表示心意。 但宋明远却不为所动,心里装的只有念书和学问。 在这三年的时间里,他将四书五经背的是滚瓜烂熟,笔下文章也有了筋骨,性子是愈发滴水不漏,偶尔遇到常勉等人的刁难,总能处理的滴水不漏。 这日。 宋明远刚下地回来,就接过老姜氏递上的麦茶,笑道:“多谢师娘。” 老姜氏也是年逾五十的人,又瞎了一只眼,如今只坐在长凳上捶腿,苦笑道:“真是老了,不中用喽!” “刚走几步,就累的浑身不得动弹,惹得你今年秋天就要参加秋闱,却还日日替我忙活这些农活!” “师娘说的这叫什么话?”宋明远笑了笑,又接过老老姜氏手中装满南瓜干的簸箕,道,“我日日伏于书桌前,长时间下来也是腰酸背痛,眼前发涩,若动一动,身上会舒坦很多。” 说着,他就抓了一碟子南瓜干,笑道:“今年太阳足,南瓜干晒得格外甜,我端一碟子进去给师父尝尝。” 他刚走进去,就见柳三元正坐在书桌前看书。 宋明远开口道:“师父,您可要吃点南瓜干……” 他这话还未说完呢,柳三元就冲他招手道:“这本《春秋》是范宗差人送来的,上面有他的注解,你过来看看。” 宋明远应是,接过他手中的《春秋》。 如今已是五月末。 距离乡试也就不到三个月的时间。 别说定西侯和秦姨娘等人很有些紧张,就连柳三元和范宗也对宋明远接下来的乡试很是上心。 毕竟乡试比起从前的童试来,参考人数不仅多了不少,难度也大上许多,更是连考三场,每场三天,对考生的学识、心态和身体来说,都是极大的考验。 更别说陈闻仕如今已娶常阁老侄孙女为妻,见到常阁老,则是要喊上一声伯祖父的。 宋明远与柳三元等人皆知,之所以陈闻仕屡屡失手,常阁老还愿意提拔他,就是为了叫他与宋明远在乡试上一争高下的。 所以此次乡试,所有人都盼着宋明远能再夺解元。 甚至用柳三元的话来说—— 此次乡试,你是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你若没能夺得乡试第一,若叫陈闻仕钻了空子,别说常清那老狐狸的大牙要笑掉,我柳三元的老脸都得跟着你丢完! 第100章 定西侯通敌? 比起势在必得的柳三元。 宋明远虽也有心想要争一争那乡试解元的身份,但他却想着世事尽力而为,问心无愧就好。 毕竟在过去三年的时间里,自己是诸事顺遂,怎好贪心什么都要? 这三年的时间里,宋氏族学秀才频出,不说与常氏族学平起平坐,但也在京城是名声大噪。 三个月前,守孝结束的三姐姐宋绣香嫁给了皮子修,前几日已传来怀有身孕的消息。 至于‘闻香斋’,分号已开至金陵、扬州等地,就连当年依附于‘闻香斋’的书斋,如今也改名成了‘闻香书斋’,那分号更是遍布大周,足足有二十多家分号。 宋明远如今只负责撰写新的话本,剩下的事情根本不需他操心。 就算如此,他也是收益不菲。 但宋明远又想着自己身上怀揣着柳三元、定西侯、宋光等人所有的希望,所以此次乡试是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如此一来,他念起书来是愈发用心。 这日。 宋明远和柳三元讨论完《春秋》上的注解,刚睡下,就听到外头传来‘砰砰砰’的敲门声。 紧接着,隔间就传来老姜氏的说话声:“谁呀?” 宋明远忙道:“师娘,您莫要起身,当心摔了!” 说着,他已下床穿了鞋子,就道:“我去看看。” 他刚推开门,就听到吉祥那着急的声音传了过来。 “二爷!” “您快起来!” “出事了!” 宋明远听出是吉祥的声音,心里一紧,快步走过去开了院子大门。 “吉祥。 “出什么事情了?” “你别着急!慢慢说!” 吉祥一看到宋明远,顿时就像有了主心骨似的,忙道:“侯爷……侯爷傍晚时候被顺天府的人带走了。” “老夫人一听说这消息就晕了过去。” “您快回去看看吧!” 什么? 父亲被带走了? 宋明远心猛地一沉,厉声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如今他已有16岁。 在大周,这般年纪的男子即便尚未娶妻生子,却早已订下亲事。 宋明远身上已有了英年男子的雏形,更是成为了定西侯府所有人心里的顶梁柱。 吉祥不过是一小厮,自是一问三不知,只知道着急。 宋明远心知问他也问不出个什么来,索性就与柳三元、老姜氏告辞后,坐上了回去的马车。 一路上,吉祥将傍晚发生的事囫囵道了出来。 “……那时候,侯爷正在书房前院练武呢,顺天府就来了好多人,二话不说就要把侯爷抓走。” “来的不是旁人,正是顺天府尹贺山泉。” “小的听小的爹说了,当时侯爷还质问那贺山泉,问他为何抓人,贺山泉却说侯爷犯下的是叛国通敌的大罪!” “那贺山泉还说,这圣旨是皇上下的,他只负责执行。” “然后,他们就将侯爷抓走了!” 叛国通敌? 宋明远早在‘贺府尹’这三个字时,就已暗道不好,如今再听到‘叛国通敌’这四个字时,心更是猛地沉了沉。 他沉声道:“当年瓦刺屡次来犯大周,先帝不堪受辱,率军亲征,差点丢了性命。” “后来是父亲率领大周将士击溃鞑靼,以至鞑靼近二十年不敢来犯。” “这一年来,我也曾听父亲说过,说是鞑靼屡次试探,南下掠劫,大有挑衅之意,只怕边境会再起战事。” “如今在这个关头,却有人污蔑父亲叛国通敌?!” 纵然如今他满心只有圣贤书,对边境之事并不算上心,但说起这话来,仍是生气不已—— 鞑靼都有开战的意思。 但朝中那些人却像没看见一样,污蔑他爹。 若真的战事再起,难道真任由着鞑靼打到京城吗? 吉祥听到这话,是连连附和。 “是啊!” “老夫人听到这话是又急又气,别人不知道,她老人家却是知道侯爷的性子的,直说侯爷当年不知多少次在战场上差点丢了性命。” “因为那些鞑子,害死了侯爷不少兄弟好友。” “即便过去了快二十年,侯爷提起那些鞑子来仍是恨得咬牙切齿,侯爷如何会叛国通敌?” 宋明远气归气,恼归恼,但他也知道,如今再怎么生气也无用,只能一声声催促驾车的车夫再快些。 等宋明远回定西侯府,第一时间就赶去了松鹤堂。 此时,所有人仍是方寸大乱。 陆老夫人躺在床上,急得是直掉眼泪,与一旁的宋光道:”……若你大哥真与那些鞑子来往,当年定西侯府哪里会讹常家3万两银子?” “族学的开销是日益大了,你大哥好面子,想着老子没有开口找儿子要钱的道理,先前将先帝赏他的那把宝剑都给当了。” “你知道当了多少钱?” “就6000两银子而已!” 越说,她眼泪掉的愈发厉害,直道:“堂堂侯爷,为了银子,偷偷当了先帝赏下来的东西。” “这话要是传出去,有几个人会信?” “若他真与那些鞑子勾结,哪里会缺这6000两银子?” 她眼泪簌簌落下,屋内的陆姨娘、秦姨娘等人也跟着掉眼泪。 宋明远隐约也知道定西侯拿着常家所给的三万两银子置办田庄一事,但他却不知家里会缺银子,更不知道定西侯会偷偷当东西。 但他却清楚此时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只上前喊了一声‘祖母’。 宋光自也是急得不行,但如今当着陆老夫人的面,却不敢流露出分毫来,直道:“娘,您莫要着急,兴许是一场误会。” “是啊!祖母!”宋文远皱着眉头,也接话道,“父亲平日里看起来虽粗枝大叶,实则却是粗中有细。” 他这些话已翻来覆去说上好几遍,早已词穷,如今见宋明远回来,忙朝宋明远使眼色:“再说了,捉贼得拿赃,若要污蔑父亲叛国通敌,那是要拿出证据的。” “兴许是最近鞑子南下,朝廷例行查问,过上几日就会放父亲回来了。” 话虽如此说。 但他声音却是有些发虚。 大家心里都清楚,若无人证物证,这顺天府尹贺山泉哪里会亲自来捉人? 第101章 患难方见人心 不仅是宋文远说完话后眼神落在宋明远身上。 包括陆老夫人在内的所有人,眼神都齐刷刷落在宋明远面上。 宋明远按下心头的担忧,直道:“祖母莫要着急,身子要紧。” “这时候,就算是咱们将眼睛哭瞎,父亲也是回不来的。” 说着,他又看向宋光身后的沈管事,沉声道:“沈叔,今日贺府尹前来,可有说什么吗?” “贺府尹……好像没说什么。”沈管事摇摇头,低声道,“他直说是人证物证俱在,要把人带着。” 他微微叹了口气,又道:“当时我带着护卫想上前拦着,但侯爷却是不准。” 人证物证俱在? 到底是什么证据? 宋明远先前就想到,若不是有十足的把握,永康帝是不会派贺府尹前来的。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祖母。” “二叔。” “事已至此,着急也没用。” “虽说贺府尹今日说‘人证物证俱在’,但未必已是绝境。” “我这就出去打听打听消息,你们好生在家守着。” 越是这个关头,就越容易出乱子。 宋明远又看向宋光,道:“二叔,您就陪着祖母,多劝劝祖母,莫要祖母胡思乱想。” 话毕,他顾不得此时已是夜深,抬脚匆匆就朝外走去。 他刚走下台阶,身后就传来宋文远的声音。 “二哥儿!” “这么晚了!” “你要去哪里?” 宋明远转身,看到兄长那张酷似父亲的脸,穿越至今,头一次有了慌乱无措的感觉。 他动了动嘴,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四年下来,他早在心里将定西侯当成了亲生父亲。 纵然这个男人好面子、蛮横、喜欢动粗,身上有诸多这样那样的毛病。 但在他心里,定西侯宋猛却是天底下最好最好的父亲。 宋文远见他面上有慌乱一闪而过,想着他纵然是家中主心骨,却到底只是个16岁的少年郎,便开口道:“时候不早了,你要做什么,要去哪里,我陪着你一起!” \"二哥儿,走吧!\"' 宋明远心底的那些慌乱,这才消散了些。 他稳了稳心神,开口道:“我要先找账房调银子。” “不仅是账上的银子,我的私房银子都得准备好,甚至咱们还要去找三姐夫多借点银子。” “如今这个时候,银子是越多越好。” 如今朝中那些官员一个个是见钱眼开,若想撬开他们的嘴,没有金山银山是行不通的。 宋文远点头称好。 他们兄弟两人很快就上了马车,匆匆赶去皮家。 皮子修傍晚时候亦听说岳丈入狱的消息,如今见宋明远要来借钱,直道:“你我之间若还说‘借’字,那就显得太见外了些。” “早在我听说岳丈入狱的消息后,就命杜管事将能抽的银子都抽了出来。” 说着,他更是接过身后杜管事递上来的一摞银票,又道:“明远,这里是两银票。” “你莫要嫌少,先用着。” “我已要杜管事与‘闻香斋’的各大分号传信了,要他们将能调的银子都调出来……” 有道是患难见真情。 宋明远捏着这一摞银票,直道:“姐夫,谢谢你。” 虽说这三年来,‘闻香斋’的生意做的很大,但开设分号、租赁铺子、请工人处处都是要花银子的地方。 他心知这些银票已是皮子修能拿出来的极限。 他正色道:“姐夫不必再调银子,如今定西侯府账面上有数万两银子,我还有两万多两银子的私房钱,再加上这些,应该也够了。” 若五六万两银子都不能救回定西侯。 只怕再多银子,也是无力回天。 如今已至后半夜,宋明远想着时间紧迫, 便站起身要告辞。 行至门口,他却是欲言又止,直道:“姐夫,三姐姐那里……” 他话还没说完,皮子修就拍着他的肩膀道:“明远,你放心,我心里有数,这件事会瞒着你三姐姐的。” “如今她刚有身孕,胎相不稳,这等事可不能告诉她。” 宋明远听到这话,这才放心,与宋文远一起离开了皮家。 这一路上,宋明远并没有闲着,而是思量接下来该怎么做。 他道:“兄长,明日一早我们就去找顺天府尹贺山泉,先弄清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后再说。” 顺天府负责抓人,之后案件的审理则是要交由刑部或大理寺,刑部管事的人是刑部尚书,管大理寺的则是大理寺卿,两人皆位高权重,想要收买并非易事。 相比较之下,贪财好色的贺山泉虽亦是正三品,但他在常阁老手下做事,真有什么油水,却也要先‘孝敬’常阁老,显然好收买许多。 “可是二哥儿,贺山泉是常阁老的人,他会与咱们说实话吗?”宋文远却是皱着眉头,低声道,“更别说,顺天府只负责捉人,想必明日一早就会将父亲交给刑部或大理寺。” 宋明远却道:“若顺顺天府尹是旁人,想必自不会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但这贺山泉是谁?” “他可是从不会放过每一个在皇上跟前展现自己的机会。” “我想,他定会连夜审问父亲,先给父亲盖章论罪,然后捏造所谓的‘事实’禀明皇上,好抢一抢刑部与大理寺的功劳。” 宋文远仔细一想,只觉这话好像很有道理的样子。 他们兄弟两人回去定西侯府,洗了个澡,换了件衣裳,吃过早饭后,天仍旧是灰蒙蒙的。 宋明远是一点睡意都没有,索性去看了看秦姨娘。 秦姨娘哭了一夜,眼泡肿的老大。 一看到宋明远, 那眼泪又簌簌落了下来。 “如今你不仅拜柳老先生为师,还跟着范大人读书,你姐姐也嫁人了,我本想着日子苦尽甘来总算好了起来。” “没想到却闹出这样一桩事来,若侯爷真被定了罪,侯府的天塌了不说,你也是罪臣之子,只怕……” 只怕宋明远就要被剥夺参加乡试的资格。 苦读多年,即将大展拳脚,却闹出这等事来。 就连秦姨娘都替自己儿子觉得委屈难受。 第102章 与虎谋皮 宋明远如今可没想过这些。 在他看来,如今定西侯平安回家,才是眼下的大事。 他忙劝起秦姨娘来,直道:“姨娘别怕。” ”当年父亲上战场杀敌,几次死里逃生,如今定能逢凶化吉的。” ”我就是怕您胡思乱想,所以才来看看您的。” “待会我就与大哥一起去打听打听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说着,他又道:“您先睡一睡,好好歇一歇,可别等着父亲平安回来,你们一个个都病倒了。” 他好说歹说之下。 秦姨娘这才喝了碗安神汤,去床上躺着了。 宋明远则很快与兄长宋文远一起去了贺府。 和宋明远想的一样。 好大喜功的贺山泉连夜审问了定西侯,什么脏招、烂招都用上了,这才东拼西凑凑出一封奏折递交内阁,今日会由内阁筛选之后交到永康帝手上。 他想着此事成了之后,他这官位定又要升上一升。 三品的官位是个坎儿。 若是迈过了,以后可就是前途不可限量啊! 一想到这里。 贺山泉虽身子疲乏,却是心潮澎湃,激动的睡不着,索性喊来两个貌美小妾又是给自己捏肩又是给自己捶腿的。 他正舒服的昏昏欲睡,就有管事进来道:“老爷,定西侯府的两位宋公子来了。” 宋明远来了? 贺山泉听到这话,一脸讶异。 可旋即他却忍不住笑了起来。 “先前我不明白,宋明远就算有几分小聪明,却不过一初出茅庐的少年郎,这常阁老为何会对他如此忌惮!” “如今我却是懂了。” 不过一夜的时间,宋明远竟能寻到他这儿,真是后生可畏啊! 只是可惜了,不仅定西侯活不长了,这宋明远只怕也活不长了。 得罪了常阁老的人,哪里能活命? 一旁的管事见他沉默不语,便斟酌道:“大人,可要小的将他们打发走?” “为何要将他们打发走?那宋明远不是摆明了前来给我送银子的吗?”贺山泉一向信奉‘有银子不赚是王八蛋’,且不说他上头还有大胃口的常阁老,就说贺家还有这么多小妾要养活,只要是银子,他就不会嫌弃,“叫他进来吧。” 他能一路摸爬滚打到正三品的位置,可不是一点本事都没有的。 他想着以宋明远的本事,迟早会知晓其中内情。 还不如提前卖个好给宋明远,自己也能赚上一笔。 毕竟此事已成了定局,别说宋明远一初出茅庐的少年郎,就算神仙下凡,都是无力回天。 很快。 宋明远兄弟两人就走了进来。 大腹便便的贺山泉仍靠在炕上,连个起身的意思都没有。 宋明远上前,道:“老师。” 他这一声‘老师’,倒也能叫。 毕竟当日县试和府试,主考官是贺山泉。 换言之,所有参加县试与府试的考生,皆是贺山泉的学生。 贺山泉忙道:“我可担不起宋公子这一声‘老师’。” “如今京城上下,谁不知道宋公子已拜柳三元柳老先生为师?你更是得范宗倾囊相授!” “我贺某人才疏学浅,可不敢妄自托大!” 这话说的是阴阳怪气。 毕竟他喜欢银子是一回事,但他至今仍记得当年常勉未能夺得县试与府试第一,常阁老大半年的时间对他爱搭不理了。 宋明远却像没听懂这话一般,便开口寒暄起来。 他直说自己是贺山泉学生不假,却因这些年来勤于念书,一直疏于与贺山泉的走动,实在是他这个当学生的不是。 这话不仅说的诚恳,更是姿态摆的很低。 贺山泉只觉很是受用,当即就笑了笑,打断了他的话。 “好了。” “宋明远,你也不必在这里说些无用之话。” “你宋明远虽是个聪明人,我也不是个傻子。” 说着,他更是似笑非笑看向宋明远,开门见山道:“今日你来,可是为了打听你父亲的事?” “是。”宋明远正色道。 贺山泉却是拿乔起来。 “你虽是我的学生,但事涉朝廷重案,我哪里能随便说给你听?” “若叫当今圣上知道,我这乌纱帽只怕就保不住了!” 宋文远向来是个直来直去的性子,听他这样说,并未意识到他是想要讨价还价要钱, 已忍不住开口道:“贺府尹,我父亲向来清白,绝不可能叛国通敌,这里头定然有什么误会!” “误会?”贺山泉却是嗤笑一声,胖乎乎的身子又换了个舒服的姿势躺下,这才急不缓道,“宋大公子,你说是误会就是误会吗?” 说话间,他那眼神已不动声色落在宋明远身上,心知今日能当家作主的那个是宋明远。 “你当咱们大周的刑部和大理寺是摆设不成?” “至于是不是摆设,过些日子不就知道呢!” 宋明远见他这话说的笃定又傲慢,心里更是一沉,是上前一步,从怀中掏出一个信笺来。 这里面,装了六千两银子的银票。 宋明远悄悄将这信笺塞到了贺山泉手里,昧着良心道:“学生知道您向来是个为国为民的好官,若非如此,当年也不会点了学生为县试和府试第一。” “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不成敬意,还望您莫要嫌弃。” 他见贺山泉还要装模作样,又道:“您也是当父亲的人,深知为人子女者皆心怀孝道。” “不管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还望您透个声,让我们心里有个数,也好早做准备。” 贺山泉拆开信封,毫不避忌地捻了捻里头的银票,看清银票数额后,只觉今日的决定果然没错。 他顿时就笑了起来。 “你们呀,回去早点准备准备吧。” “该置办的棺木置办好,将值钱的东西能藏的就藏起来,只怕到了秋天,你们就要给定西侯收尸了。” 宋文远急不可耐,又要说话。 可宋明远却偷偷冲他使了个眼色,又递了个信笺给贺山泉。 顿时,宋明远的语气是愈发和煦,直道:“学生蠢笨,不知贺大人可否能将话说的清楚些?” 第103章 有钱能使磨推鬼 贺山泉拆开信笺,见里头又装了六千两银子的银票,顿时嘴角已扬起笑容来。 “你们可听说如今鞑子时常南下?有来犯我大周之意?” “学生知道。”宋明远点点头道。 贺山泉便将此事都道了出来—— 当年鞑靼来犯大同、应州、浑源州等地,是无恶不作。 定西侯奉命前去征战。 在那里,他与一鞑靼女子私定终身。 在朝廷打了胜仗之后,他原打算带着那女子前去京城,但那鞑靼女子却不愿意。 定西侯为了自己的前途,只能离开。 谁知就在他前脚刚回京城,后脚就知道那鞑靼女子有孕的消息。 所以这么多年下来,定西侯没少托人给那鞑靼女子送钱送信。 说到最后。 贺山泉更是不屑道:“……那鞑靼女子是个聪明的,和定西侯的儿子死后,很快就改嫁了。” “她因容貌出众,嫁了个小首领。” “她欺瞒定西侯,让定西侯以为自己的儿子还活着,更是几次套话,这才知道我大周国库空虚,无可用武将。” 说着,他又道:“你们说,若这还不叫叛国通敌,什么还叫叛国通敌?” “如今常阁老已下令捉拿那鞑靼女子归京,约莫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就能到了,到时候就能真相大白。” 宋明远见这话说的是有鼻子有眼,心里又是猛地一沉,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宋文远却是梗着脖子道:“不可能!” “这绝不可能!” “父亲一向重情重义,当年母亲几次触及父亲的逆鳞,他却没能狠下心来休妻。” “若那鞑靼女子怀上了父亲的骨血,不管怎么样,父亲都会把她接回京城的,哪里会允许她再嫁……” 贺山泉没有接话,只是看她的眼神就像看傻子似的,直道:“这该说的,不该说的,我都说了。” “我若是你们,可不会在这儿说些有的没的,还不如赶快回去准备后事!” 宋文远还欲说上几句。 但宋明远的心已沉到谷底,率先开口道:“学生谢过贺大人今日所言。” “您放心,今日这话,我们绝不会在外提起。” 他深深一揖后,这才告辞。 被他拽出去的宋文远已是双眼猩红,低声道:“二哥儿,不会的,父亲定不会做出这等事情来的。” “我还记得,我小的时候曾问过父亲,在他心里是宋家重要还是大周重要。” “父亲却说没有大家哪里来的小家,自然是大周更重要……” 话还未说完。 他的眼泪就滚落下来。 他绝不相信他一向敬重的父亲会做出这般事情来。 宋明远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见到兄长掉眼泪。 他轻轻拍了拍宋文远的肩膀,道:“大哥。” “既然你觉得父亲是被冤枉的,又何须落泪?” 宋文远一愣。 宋明远示意他先上马车。 上了马车后,宋明远才压低声音道:“这件事十有八九与常阁老有关。” “当年常氏死后,常阁老一直没有后手,只怕是守株待兔,在这儿等着我们!” 若定西侯落下叛国通敌的罪名,不仅定西侯命丧黄泉,整个宋家都要受到牵连。 更不必说他,潜心三年,如今信心满满,却是从云端跌入泥里。 若换成心气高的,兴许会接受不了自杀身亡! 宋文远胡乱擦了把眼泪,直道:“二哥儿,你……你有办法吗?” “我目前还没办法。”宋明远摇摇头,毕竟常阁老可不是常勉、常高阳那些乌合之众,常阁老既然出手,那定是有十足的把握的,“不过当务之急,得弄清楚那鞑靼女子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人身处困境,只要有希望,就能振作。 不论是宋明远,还是宋文远,那都不是轻易言败之人。 他们兄弟两人很快回去了定西侯府,找到了沈管事,问起贺山泉口中那鞑靼女子。 沈管事听说此人此事,想了好久这才点点头。 “没错。” “的确是有这么一回事。” “这么多年下来,侯爷每年都会吩咐我送一百两银子去应州的一个面馆,至于那银子给了谁,我却是不知道的。” 一百两银子对寻常百姓家来说不是一笔小数目。 但放在日薄西山的定西侯府,却不算什么大数目。 怨不得沈管事想了这么久才想起来,实在是定西侯一向乐善好施,经常接济旁人。 宋明远听到这话,忙道:“沈叔再好好想一想,看能不能再想起些什么来?” 沈管事想了又想,到底还是摇摇头道:”纵然我跟在侯爷身边多年,但侯爷却不是什么都与我说的。” “我只知侯爷每年会向应州送去一百两银子和一封书信,剩下的却是什么都不知道。” 毕竟他也不是定西侯刚从军就跟在定西侯身边的,许多事不知道也很正常。 他见宋明远兄弟两人是愁眉苦脸,直道:“不过以我对侯爷的了解,以侯爷的性子,若那鞑靼女子怀了侯爷的孩子,侯爷是绝不会放任他们母子在外的。” “更何况,鞑靼多年前就时常来犯大周,侯爷一向对鞑子不喜,应该不会喜欢上一鞑靼女子……” 说着,他更是道:“二爷,会不会是那贺山泉在骗你们?” “应该不会。”宋明远摇摇头,皱眉道,“贺山泉就像是常阁老的一条狗,但若是能当人,谁愿意选择当狗?” “常家这么多年吃香喝辣,应该与贺山泉的‘孝敬’不无关系。” “到手的银子,谁又愿意舍出去?” 贺山泉利用职权之便,泄露出那么一点点消息,对贺山泉来说不算大事。 贺山泉也不笨,想着若自己真敢泄露假消息,他定不会轻易善罢甘休! 这事若传到常阁老耳朵里,贺山泉那才是真的吃不了兜着走! 宋明远他们三人皆沉默不语,知道这问题就出在那鞑靼女子身上。 宋明远更是道:“沈叔。” “不如选上几个信得过的人,从那鞑靼女子身上下手,兴许能查出什么猫腻来。” 第104章 登门做戏 沈管事亦知这是唯一的办法。 他应了一声,就要转身下去。 谁知宋文远却道:“沈叔,等等。” 沈管事扭头,和宋明远一起齐齐看向宋文远。 宋文远正色开口道:“你选几个人,我带他们一起去找那个鞑靼女子。” 说着,他看向宋明远,解释道:“二哥儿。” “先前你都说了,常阁老一出手,那定想着一击即中。” “如今咱们定西侯府出了这么大的事,难免府中人会被收买。” “小心驶得万年船,现在,我谁都不敢相信!” 他们兄弟两人是四目相对。 正当宋文远想着若弟弟开口阻拦,他该如何应对时,他却听到宋明远掷地有声开口。 “好啊!” “你不是想着打算通过乡试之后,就与父亲说要走武官之路吗?\" “正好你趁着这次机会,也能历练一二。” 宋明远并不觉得此宋文远西北之路有多么凶险。 毕竟宋文远已年近20,寻常男子在他这般年纪,早已孩子满地跑。 他爹在宋文远这般年纪,早已建功立业。 说句不好听的。 若宋文远真在半路上出了什么事,那只能是他们技不如人,他们一家子死的不冤。 宋文远见宋明远这样说,顿时就笑了起来。 宋明远也跟着笑了起来,直道:“不过常阁老一向狡黠,若你突然离京,他难免会有所怀疑。” “在你离开京城之前,咱们得演上一出戏。” 如此,又过了两日。 定西侯叛国通敌的消息已传遍了整个京城,闹得人尽皆知,众人更是议论纷纷。 有人道:“定西侯当年不过是救驾有功,就被先帝封为侯爷,他倒好,不念着先帝的好也就算了,还做出这等事情来!” 有人道:“上梁不正下梁歪,想当年他那儿子宋明远就是靠的作弊才夺得‘小三元’,他这个当老子的做出这等事情来是一点不奇怪!” 有人更道:“真是一家子蛀虫!走,咱们一起去定西侯府门口游行示威,要他们一家子滚出京城!” 宋明远见不过两日的时间,大理寺与刑部尚无定论,此事就传成这般模样,心知此事定是常阁老在背后捣鬼。 他忍不住想—— 既是捣鬼,那说明此案就有回旋的余地。 所以,他不能慌,更不能乱。 当天傍晚。 宋明远就与宋文远、宋章远兄弟三人一起上了马车,马车直奔常家而去。 待马车缓缓停下时,宋明远掀开车帘一角,看着窗外挂着‘常府’二字的牌匾,深吸一口气,方交待道:“大哥。” “待会见了常阁老,你少说话。” “莫要生气,更莫要乱了分寸!” 为了今日这一出戏,他们早已演练了两日。 宋文远点点头,道:“你放心,我心里有数的。” 宋明远继而又看向年仅13岁,一向胆子很小的三弟宋章远,嘱咐道:“章哥儿,你莫要害怕。” “就算常阁老再厉害,却也不会吃人的。” 没错,做戏得做全。 今日他将宋章远也一并带来了。 宋章远点点头,声音小小道:“二哥,你放心好了。” 这下,宋明远他们兄弟三人才一起下了马车。 三年的时间过去,常阁老已在内阁站稳脚跟,如今常家的门庭比起往日更加肃穆。 守门的门房见了定西侯府的马车,那是一点都不客气,几番刁难下,收了吉祥递上的银子后这才进去通传。 宋明远他们进去书房,只见常阁老正坐在书桌前慢条斯理喝茶。 常阁老见他们进来,眼皮都没抬一下。 宋文远带着两个弟弟上前道:“见过外祖父。” 因如今已在内阁站稳脚跟的缘故,常阁老面上直不仅依旧严肃,浑身上下更是多了几分云淡风轻。 只是虽过去三年而已,但他却像是老了十岁一样,面上布满了风霜。 他的眼神掠过宋文远,落在了宋明远面上。 “你们三人今日过来可是有事?” 宋文远被他这般眼神看的很不自在,咬咬牙,却还是道:“今日文远带着两位弟弟前来,是想求外祖父救父亲一命。” 说着,他又道:“我们兄弟三人今日登门,实在是走投无路。” “父亲如今被人污蔑,明眼人都看得出其中大有蹊跷。” “如今流言蜚语传得是像模像样,直说父亲与一鞑靼女子情深似海。” “父亲是您当年为母亲亲自所选的夫婿,若他如此不堪,哪里能入得了您的眼?” “还请您看在故去母亲和四弟的的份上,在圣上跟前说上几句公道话吧,如此,对我们,对定西侯府来说已是救命之恩!” 他不提最后这句话还好。 当常阁老听他提起故去的常氏和宋冠远后,面上的神色黯了黯。 这三年来,他时常梦故去的老妻、女儿和外孙。 如此一来,他是淡淡开口:“朝中大事自有圣上论断。” “老夫虽是当朝阁老,却也不好妄议国事。” “更何况,自你们母亲去世后,常家与定西侯府并无多少来往,如今只怕你们求错了人。” 宋文远皱眉,微微叹气,一副想求情却不知如何开口的模样。 宋明远看似是顺势接话,实则却是火上浇油,直道:“外祖父。” “明远深知您因母亲和四弟之死迁怒到定西侯府,但明眼人都知道,当年之事与定西侯府并没有任何关系。” “自母亲和四弟死后,父亲一向对您尊敬,请您救救他!” 就连他都不得不承认定西侯虽粗枝大叶,为人处世却是没得说。 定西侯虽已知道常阁老不是什么好东西,但每年的年礼和节礼根本未曾断过。 顿时。 常阁老那不悦的眼神就落在了宋明远面上。 就算他不愿承认,却也不得不承认宋明远是极出众的,从长相,到学识,再到为人处世,在宋明远的衬托之下,常勉简直不堪入眼。 宋明远越是如此,他就越是生气。 “这便是你们求人的态度?” “你们字字句句带着胁迫,不知道的还以为老夫欠了你们呢!” 求人? 那该拿出什么态度来? 宋明远深知道常阁老的言外之意。 常家不缺钱,他准备好的钱财自然打动不了常阁老,常阁老这是想要他们一个态度,想作贱他们! 第105章 一辈子的兄弟 宋明远正欲咬咬牙跪下来时。 谁知他身侧的宋文远已抢先‘噗通’一声跪了下来。 宋文远更是掷地有声开口道:“外祖父。” “文远乃宋家长孙。” “自四弟去世后,父亲话里话外更是有立我为世子之意。” “您既要我们拿出求人的态度来,自是该我这个当兄长的出头!” 宋明远鼻子一酸。 人人都道男儿膝下有黄金,只跪天地君亲师,他的膝盖是膝盖,难道宋文远的膝盖就不是膝盖了吗? 常阁老看到这一幕,见宋明远难受成这般样子,虽惋惜下跪之人并非宋明远,却仍觉得心里解气。 他忍不住在心底道—— 淑柔啊! 你都看见了吗? 从前处处对你不敬的庶子,如今走投无路,跪在老夫跟前摇尾乞怜! 常阁老只觉心头舒畅不少,直道:“此事我已知道。” “你们回去吧。” “若有机会,老夫会在圣上跟前替你们父亲美言几句的。” 他将‘美言’二字咬得极重,似在提醒宋明远等人,说是美言,实则只怕是要进献谗言了。 宋明远兄弟三人是脸色一黯。 宋明远还欲说上几句时,常阁老已道:“来人,送客。” 说话时,他更是似笑非笑看着宋明远,直道:“老夫还有要事在身,不便与你们多言。” 随从已很快上前,直道:“请吧。” 宋文远跪也跪了,却没能得到常阁老一句准话。 饶是他知道是在做戏,仍觉得心里头不大痛快。 宋文远脸色沉沉。 他刚走出常家大门,就已‘迫不及待’冲宋明远发起脾气来。 “亏你还是‘小三元’,你这出的是什么鬼主意?” “叫我说,还不如将家中值钱的东西能卖的就卖,将祖母送至田庄养病!” “父亲已经回不来,总不能叫咱们所有人都跟着他一起遭殃!” 宋明远却正色到:“大哥这话是什么意思?父亲的罪名尚未定下,你就要放弃不管了吗?若父亲知晓此事,不知有多伤心!” 他们兄弟两人是你一言我一语的,针尖对麦芒,谁都不让谁。 宋文远的意思是要将定西侯府的损失降到最低。 宋明远的意思是不能放弃定西侯。 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这兄弟两人是各执一词,争执不下。 一旁毫不知情的宋章远看到这一幕,更是红了眼眶。 “大哥。” “二哥。” “你们别吵了。” “如今家里本就出了事,二叔说正是大家齐心协力的时候,你们可不能这样……” 宋文远听到这话,却是狠狠瞪了宋明远一眼,冷笑一声到:“是我要吵吗?” “分明是他宋明远仗着自己有‘小三元’的名头在,妄自尊大,非将我拽到常家来。” “如今我也懒得管了,我倒是要看看宋明远能怎么办!” 话毕。 他转身就走。 宋明远看着他的背影,是欲言又止,可到底没有说话,带着宋章远就上了马车。 当天晚上。 宋文远就留下一封书信,不告而别。 在信中,他写了很多很多。 比如他因定西侯府众人偏心宋明远,早就心生不满。 比如他因定西侯虽承诺立他为世子,一直未履行诺言,心中不悦。 到了最后,他信中的意思很明白—— 爱谁谁。 老子不操心了。 老子走了。 别找我! 顿时,定西侯府更是乱成了一团。 陆姨娘眼前一黑,竟栽倒在地。 当这消息传到常家时。 常阁老正在处理公务,当他听说宋文远负气出走时,只淡淡笑了笑。 “人人都道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来了各自飞。” “兄弟之间自也是如此。” “宋明远才情出众,便是亲兄弟在他的光芒之下,也被衬托的黯淡无光。” “宋文远能忍到今日,已实属难得。” 说着,他便吩咐一旁的随从道:“继续盯着定西侯府那边的动静,若有什么消息,及时禀告。” …… 此时。 宋明远刚劝完陆姨娘,就听说陆老夫人又晕倒的消息,他只觉造孽。 但如今他深知常阁老定派人盯着定西侯府的一举一动,并不敢将实情说与众人听,只盼着父亲能够早日真相大白。 宋明远匆匆赶到松鹤堂,对着已经清醒、落泪不止的陆老夫人到:“祖母。” “您别急。” “大哥只是与我吵嘴,一时间想不开。” “二叔已经派人去找了,想必很快就会有大哥消息的。” “找?怎么找?”陆老夫人咳了两声,眼泪簌簌落下,有气无力道,“如今京城所有人都盯着咱们侯府,他这时候不见了,若被有心人知道,定会说他这是担心受到你父亲牵连,是畏罪潜逃……” 宋明远只能耐着性子一句句劝。 好不容易等着陆老夫人歇下后。 他便骑马,匆匆朝城郊方向驶去。 一来因柳家距离定西侯府路途遥远,二来宋明远想要强身健体,他早就学会了骑马。 如今宋明远连吉祥都没带,很快匆匆就行至城郊与宋文远一早约好的河边歪脖子柳树下。 宋文远已在树下等候他多时,身边正带着当日朝常家泼粪的那四个暗卫,是目光着急。 宋明远一声‘大哥’刚喊出口。 宋文远就已急不可耐道:“二哥儿,家里可都还好?” 宋明远摇摇头,轻声道:“不太好,不过大哥你放心,我会好好照顾祖母和陆姨娘她们的。” “倒是你……” 他还是头一次见宋文远一身黑衣的轻便打扮,却是忍不住担心起来:“你从小到大未曾出过远门,如今却要去路上拦截那鞑靼女子,路上得小心些才是。” “万事都没有自己的性命重要,若是见着情况不对,就赶快跑……” 他一向不是个话多的。 如今对宋文远交代起来,却是絮絮叨叨说个不停。 宋文远也未打断他,直道:“二哥儿,你放心,我都知道的。” “想当年我日日在父亲眼皮子底下看小人书,却一次都没被父亲抓到过,这点本事还是有的!” 提起父亲,想到被关押在牢狱里的定西侯,他们兄弟两人都沉默了。 宋明远知道兄长在想些什么,无非担心以后兄弟之间再也见不到,担心父亲会死在牢里。 他将手中的包袱递了过去,直道:“这里头是干粮和盘缠,路上小心。” 宋文远接过包袱,点点头,转身就走。 宋明远看着他的背影,喉头发哽,喊了一声‘大哥’。 宋文远微微转身。 宋明远低声道:“大哥,今日在常家,常阁老明明是想要我跪下,为何……你要替我下跪?” 第106章 不知还能不能再见 宋文远看着宋明远那双熠熠生辉、极好看的眼睛,直道:“二哥儿,我虽不如你聪明,但常清那老匹夫在想些什么,我却也是知道的。” “你若今日跪了他,来日就算你拜相入阁,压上一头。” “但你到了他面前,却仍是矮了一截。” “来日你是要入朝为官,是会有大出息的,宋家所有的希望都在你身上,你哪里能矮上他一截?” “反观我,我本就对念书科举没什么兴趣,这次通过乡试已算是到了头,相比之下,当然是我跪常清更合适!” 说着,他更是咧嘴一笑,扬声道:“再说了,谁要我是你哥哥了?” “这当兄长的,当然要护着弟弟才是!” 话毕。 他根本不给宋明远说话的机会,已一跃上马,冲宋明远挥挥手,很快就消失在夜幕之中。 宋明远一直看宋文远的身影消失不见,直至再也听不见马蹄声,这才转身回去。 回去的路上,他心里是沉甸甸的。 父子三人如今是天各一方,以后也不知还有没有再见面的机会。 纵然心里如此想着。 但宋明远却还是逼迫自己振作起来。 如今定西侯府老的老,小的小,除了他和二叔,谁还能依靠? …… 接下来的日子。 定西侯府所有人的日子都不好过。 那些寒门子弟对上显赫权贵是畏畏缩缩,一句话不敢多说,如今定西侯尚未定罪,却自发来定西侯府门口游行示威,更是朝定西侯府大门砸臭鸡蛋和烂菜叶。 沈管事见不得定西侯戎马半生,罪名未定,却落得这般下场,上前理论几句,却被一众书生砸的毫无还手之力。 宋明远想到家中如此境地,并未再去柳家跟着柳三元念书。 但他表现的却比从前任何时候都要镇定。 用他的话来说—— 此时这般境地。 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 这日。 宋明远仍在书房看书,吉祥就匆匆进来道:“二爷!二爷!不好了!” “今日咱们侯府门口又来了好多人!” “他们不仅将大门堵住,就连后门和角门都没放过!” 宋明远微微皱眉,直到:“如今乡试在即,他们竟有如此闲情逸致我却是不信的,这些人中……可有牵头之人?” 吉祥认真想了想,到:“牵头之人倒是没发现。” “不过小的倒是见那不远处有辆青顶马车,那马车一直没走,应该是故意守在门口的。” 这就对了。 如今不仅是他爹定西侯,整个定西侯府的人都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不少人从定西侯府门口经过都会觉得晦气,哪里会在这里停留? 宋明远翻了一页书,直到:“这件事十有八九是陈闻仕在捣鬼。” “当年我和陈闻仕同时想要拜师父为师,他没被师父选中,就使出过这般计策。” “如今他卷土重来,计划倒比从前更缜密些。” 陈闻仕自娶了常阁老侄孙女为妻后,就像飞上枝头的麻雀一样,虽看似身份尊贵许多,实则使的都是些叫人瞧不上的下三滥手段。 “那,那二爷,咱们现在该怎么办?就任由着这些人堵着咱们吗?”吉祥是急的不行。 宋明远直道:“就要他们堵着吧。” “沈管事当日出面,不过辩解几句,就被群起而攻之。” “若这时候再有人出面,此事只怕会愈演愈烈。” 说着,他冷冷一笑,直接道:“更何况,一旦被缠上,再想要脱身,就难了。” “陈闻仕一向自负,当年院试以一名之差败给我。” “他一直没有参加乡试,只怕是想要找我报仇了。” 他能理解陈闻仕的想法。 到时候他沦为流放的阶下囚,陈闻仕却夺得乡试解元,这等事,想想就叫人觉得痛快。 可他偏偏不会叫陈闻仕如愿。 不知多少次,他强迫自己静下心来念书。 吉祥皱皱眉,一时间不知如何接话,只能退了出去。 可是没多久。 吉祥又匆匆进来道:“二爷,不好了!” “陈闻仕登门,说要见您。” 宋明远皱眉道:“他来做什么?” 吉祥自是一问三不知。 宋明远则道:“叫他进来吧。” 虽说陈闻仕是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十有八九是前来炫耀的,但人身居顺境,就会有种高高在上的感觉。 兴许,他能从与常阁老蛇鼠一窝的陈闻仕嘴里打听出什么来。 很快。 陈闻仕就被吉祥引到了书房。 不过三年的时间,他就脱下洗的发白的衣裳,取而代之的却是锦衣华服,腰间挂着玉佩,手中拿着折扇,一副世家子的做派。 只是当年他那勉强算是俊朗的面庞却因日日胡吃海喝像发面馒头一样肿了起来,油光满面的,远远看去像个猪头一样。 如今宋明远只见这猪头上满是揶揄的笑容,一开口更道:“宋公子真是好兴致啊!” “如今定西侯府都落得这般境地,你竟还有心思看书?” 宋明远合上书,依旧是神色平静:“陈公子大驾光临,总不是来瞧我读不读书的吧?” “当然不是,我是来看笑话的!”陈闻仕的眼神故意往外扫了扫,面色含笑道,“外头的那些学子啊,倒比我想象中还要嫉恶如仇,一个个嘴里喊着要你们一家子滚出京城。” 说话间,他的眼神落在宋明远面上,想要从宋明远面上看出看出些什么来:“说起来定西侯这么多年整日吃吃喝喝白领朝廷的俸禄,如今落到这般境地,也是理所应当。” “理所应当?”宋明远冷笑一声,道,“我父亲是先帝亲封的定西侯,当年救先帝、立战功,往前二十年,大周提起他来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如今陈公子你也好意思议论起我父亲来?” 他摇摇头,自顾自道:“陈公子如今背靠大树好乘凉,说话的口气倒是大得很,竟也能对当朝侯爷评头论足起来?” “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常家所做之事,总有一日会败露的。” “只是不知到了那时候,常阁老他们还会不会要你这条狗!” “你……”陈闻仕脸色大变,旋即却笑了起来,“事到如今,我也不想与你逞口舌之快。” 说着,他面上的笑意更深,直道:“那鞑靼女子如今已至宣府,再有半个月的时间就能来京城,到时候我看你还怎么狡辩!” 第107章 谁在那里? “是吗?”宋明远心中将陈闻仕这话牢记,直道,“若真到了那一日,陈公子再来笑话我也不迟,如今却是太早了点。” 他收回目光,一副不愿与陈闻仕多言的架势,直道:“就像当日拜师一样,就算是到了最后一刻,我也绝不会认输。” 陈闻仕见他旧事重提,气的不行,气的是拂袖离去。 宋明远却很快展开宣纸,与兄长宋文远修书一封,告诉他那鞑靼女子已被押送至宣府。 信,很快就被悄悄送了出去。 只是一连多日。 宋明远都没有收到回信。 他心里惴惴不安。 好在又过去了两个月,原本早该来京的鞑靼女子却一直没有消息。 宋明远深知—— 这对他来说,对他们来说,对定西侯府来说,已是最好的消息。 如今已至七月底。 距离乡试满打满算,也就不到十天的时间。 宋明远依旧日日潜心念书。 柳三元年纪大了,且又腿脚不便,自然不能前来定西侯府给他授课。 但范宗却是日日前来,一天都未落下。 这日。 范宗授课时,再见宋明远微微走神,微微叹了口气。 早在定西侯入狱后不久,他就曾与宋明远说过—— 越是到了这般时候。 你就越要沉心静气。 只要一日未下定论,你就是良民之身,自然能参加乡试的。 口舌之快,不过是一时逞能,若想叫成陈闻仕等人不痛快,那就在乡试时狠狠将他踩在脚底下! 范宗深知道理谁都能说,如今定西侯府落得这般境地,便是神仙都难以全神贯注。 他索性放下书本,直道:“明远,你又走神了。” 宋明远这才回过神来,道:“是我的不是。” 顿了顿,他微微叹了口气,道:“如今已至夏末初秋,正值换季之时,当年父亲打仗时腿上落了伤,每到这时候就疼痛难忍。” “如今牢里潮湿阴冷,只怕他腿疼的是更加厉害。” “还有大哥……您常说我勤学苦读三年,若此时分心分神实在可惜,大哥又何尝不是苦读三年?如今却仍没有他的消息!\" 当日他们兄弟两人便约定好了,为避免惹人起疑心,寻常小事不要传递书信。 如今他并未收到宋文远去世或病重的消息,自然而然会担心起宋文远能不能参加今年的乡试。 范宗听他如此说话,只能跟着叹气。 他想了又想,道:“我有位好友家中有个远房亲戚在牢中当差,我帮着寻一寻门路,兴许能托他送些药给定西侯。” 宋明远一听这话,顿时又是银票又是准备膏药的。 便是有万分之一的希望,他都想要试一试。 好在范宗并没有叫他失望,甚至最后是一两银子都没花,膏药就送了进去。 范宗更是与宋明远道:“……虽说如今朝中已是乌烟瘴气,但不管什么时候,却都是有好心人在的。” “那狱卒和咱们一样,不相信定西侯会做出叛国通敌之事来。” “他说侯爷虽被用了刑,却无性命之忧。” 说着,他更是从怀中掏出一封信来:“这是侯爷给你的信。” 宋明远见那信封上熟悉的字迹,很是激动。 他想,父亲既能写信,就说明情况并不算太糟糕。 他连忙将信接过打开。 纸张粗糙。 字迹潦草。 正是定西侯亲笔所写。 定西侯在信中并未多言,直说自己一切都好,只叮嘱宋明远兄弟两人安心参加接下来的乡试。 短短两行字。 宋明远却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最后这才缓缓吐了口气,直道:“如今父亲尚安,我这心里总算舒服了些。” 范宗见状,亦是在心里替定西侯开心,直道:“明远。” “你放心好了。” “当年侯爷上战场杀敌,几次身受重伤,是死里逃生,那时候他都挨了过来,如今怎会受不住?” “侯爷粗中有细,这是怕你乱了分寸。” “他身陷囹圄尚且镇定,你在府中更该稳住阵脚。” 宋明远将那封信烧掉,方点头道:“您说的是。” “乡试在即,我断然不能辜负了父亲的期望。” “这就对了。”范宗微微点头,转头从书箱里取出一叠考卷,“这是近年乡试的真题,你且拿去琢磨,若有不懂之处,只管来问我。” 宋明远接过考卷,起身作揖,目光清亮,“多谢您了。” 话虽如此。 但他却不着急翻阅这些考卷,而是先将定西侯写信回来的好消息告诉了陆老夫人等人。 陆老夫人等人听说此消息,自是高兴的直掉眼泪。 她老人家更是道:“好!好!” “我就知道你们父亲绝不会轻易认输!” 说着,她老人家更是胡乱抹了把眼泪,正色道:“你父亲如此,我们自不能丢了他的脸。” “二哥儿,如今你什么都不必想,什么都不必操心。” “万事还有祖母和你二叔在呢!” “你只用安心念书!” “让那些污蔑你的人好好睁大他们的狗眼看看,我的孙儿不仅当年夺得‘小三元’,如今更是能夺得乡试第一!” 她这话说的是慷慨激昂。 就连一旁惶然无措的陆姨娘也稳了稳心神,接话道:“是啊!” “大爷糊涂,这个时候闹着离家出走!” “但越是如此,您就越该争口气!” 宋明远重重点头,直道:“祖母。” “陆姨娘,” “你们放心,我定会尽力而为的。” 接下来的日子,他便开始认真钻研起那些乡试的题目来。 只是白日里他尚能全神贯注。 只是到了夜深人静时,他却还是忍不住会胡思乱想。 甚至有几次,宋明远不是梦见兄长宋文远回来了,就是梦见宋文远死在了应州。 这天夜里。 宋明远迷迷糊糊刚睡着,隐约就听到外头传来了声响。 他并不算担心,以为自己在做梦。 毕竟早在定西侯入狱时,二叔宋光就已命护卫暗中将定西侯府团团围住,就怕常阁老等人趁乱下手。 宋明远翻了个身,又打算睡去。 可就在这个时候。 他却听见屏风后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二哥儿?” “二哥儿,你睡了吗?” 宋明远这才意识到自己不是做梦,他仍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穿了鞋子下床。 他更是低声道:“是谁在那里?” 第108章 有惊无险,让他们的算盘落空 外头守夜的吉祥仍睡得直打呼噜。 宋明远想着护卫已将定西侯府的大门、后门和角门都守了起来,并不害怕。 他甚至想到花园处还有个废弃的狗洞无人守着,兴许真是大哥回来了! 他又是激动又是害怕,绕过屏风一看。 借着皎洁的月光,他果然看到宋文远那张熟悉且带着几分陌生的脸。 两个多月的时间。 宋文远黑了不少,也瘦了不少。 他一看到宋明远,顿时就咧嘴一笑,道:“二哥儿,我回来了……” 只是他这话还未说完,兄弟两人就齐齐红了眼眶。 宋明远更是顾不得宋文远浑身上下脏兮兮的,一把就将他抱住。 他们兄弟两人,一人粗枝大叶,一人内敛沉稳,从小到大,从未有过这般情绪外放的时。 如今宋明远直道:“大哥。” “你终于回来了!” 宋文远本就是个喜欢显摆的性子,如今已咧着嘴,乐呵呵道:“我不仅回来了,还带回来了好消息。” 话毕,他一把就推开宋明远,就开始……脱鞋子。 宣府距离京城路途遥远。 他接连多日,是风餐露宿、驾马疾驰,别说洗澡换衣裳,就连吃顿饱饭都是奢望。 他鞋子一脱。 那扑面而来的味道就直钻宋明远鼻尖。 饶是宋明远知道兄长这次出远门是为了父亲,为了整个定西侯府,却还是下意识后退了几步。 毕竟这味不仅冲鼻子,还熏眼睛! 宋文远却咧着嘴,先脱鞋子,又脱袜子,最后抖了抖已经成型的袜子,这才抖着布包着的一封信。 他拿起信,面上的笑意更深。 “二哥儿。” “你看,这是什么?” 他还不等宋明远开口说话,就已自问自答起来:“这是那鞑靼女子亲手所写的手信。” “她在信中写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她就是受人胁迫。” \"有人抓了她的丈夫和儿子,逼她污蔑父亲。\" 宋明远忙道:“大哥,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快与我好好说说。” 宋文远顾不得脚上的鞋袜还没穿,就这样光着脚直接坐到了炕上,这才不急不缓开口道:“这件事情说来话长。” “当日我带着四个暗卫一路直奔应州,可刚走到半路,就收到你的来信,说是那鞑靼女子已被押送至宣府。” “当即我就不眠不休匆匆赶到宣府。” “我原以为我赶到宣府时,他们早已走了,谁知真是天助我也,那段时间宣府暴雨不断,他们一行人留在原地休整。” “再加如今国库空虚,押送那鞑靼女子的将士见这趟任务辛苦,又无多少油水,一个个是唉声叹气,恰好这次随行的暗卫正好有个人是宣城人,他便假装成做生意的富商,与那些将士整日吃吃喝喝的。” “我这才有机会接触到那鞑靼女子……” 听到最后,宋明远听到那鞑靼女子的丈夫和儿子已经死了,所以她才会写下这样一封陈情书时,面上的惊讶是挡都挡不住。 说起此事,宋文远也是长长叹了口气。 “倒不是背后之人无头无脑,是看守那鞑靼女子丈夫和儿子的人自作主张。” “鞑靼本就比咱们生的高大结实,多靠打猎游牧为生,更不必提他们父子加起来足足有四人。” “他们既被关押,哪里会束手就擒?” “父子四人几次密谋逃跑,有一次更是打伤了其中一个看守的人,那些人想要给他们父子四人一个教训,便将那小儿子给打死了,谁知那父亲却像是发了狂一样,和他们拼了个玉石俱焚。” “最后父子四人竟活生生被打死!” 说到这里,宋文远又是长长叹了口气:“正是我记得你对我的交代,凡事小心谨慎,从多方面下手,所以早在我掉头去宣府时就派人去了应州,这才能知道这些事。” “若不然,那鞑靼女子为了丈夫和孩子,只怕也不会愿意写下这样一封陈情书的。” 宋明远听到这里,有几分庆幸,但更多的却是唏嘘。 “那鞑靼女子,实在太可怜了点!” 顿了顿,他又道:“那她和父亲……” “根本就不是你想的那样!”'宋文远摆摆手,直道,“那鞑靼女子当年的确是与一汉人私定终身,却不是和父亲,而是和父亲一好友。” 即便已是深更半夜,但说起这等辛秘八卦来,他还是下意识压低了声音:“父亲那好友当年打仗死了,他死时,那鞑靼女子已身怀六甲,自不愿跟着父亲一起来京城。” “又因寻常汉人对鞑靼很是忌讳,父亲便也没告知好友家里人他有个孩子,毕竟亲爹死了,若能跟着亲娘,那孩子也不算十分命苦。” “只是后来那孩子长到三四岁时就死了。” “但父亲一直没忘记对好友的承诺,每年会差人送一百两银子去应州……” 兄弟两人说完话,天色已微微泛白。 宋明远见宋文远虽说的是云淡风轻,但其中凶险,却也是能够想象的。 特别是当他听说那鞑靼女子自杀后,宋文远还将那鞑靼女子尸首偷走运回去和丈夫、儿子团聚,想着宋文远这一路是既凶险又辛苦。 他拍拍宋文远的肩膀,直道:”大哥。” “这一路你辛苦了。” “待会儿我就叫吉祥叫一桌天香楼的席面回来,给你接风洗尘。” “若祖母和陆姨娘他们知道你回来了,定会高兴的。” 虽说那鞑靼女子听闻噩耗撞柱而死,宋文远没拦住是一大损失。 但如今常阁老布局几年,如今人证死了,他倒是要看看常阁老还能掀起什么风浪来。 只是,这鞑靼女子的陈情书该怎么交到当今圣上手上,却叫宋明远犯了难。 他决心待会就去请教请教师父柳三元。 这等事上,师父一准有主意。 宋明远心里已有了打算。 很快。 他们兄弟两人就一同去了松鹤堂。 陆老夫人见到宋文远回来了,又是惊又是喜,想骂又舍不得骂。 宋文远并未藏着掖着,一五一十就将整件事都道了出来。 听到最后,陆老夫人已是泪眼婆娑,轻抚着他消瘦不少的面庞道:“好孩子!” “咱们宋家几个孩子都是好孩子!” “你们没丢你们老子的脸!” 第109章 陈情书 包括宋陆老夫人在内的所有人,无一人指责宋明远或宋文远擅自做主,未将实情告诉他们。 因他们知道,此事事涉定西侯性命。 若有半点差池,只怕定西侯府上下数百口人都要跟着遭殃。 宋明远见陆老夫人等人面上总算有了笑意,也顾不上歇息,很快就匆匆去了柳家。 吉祥也跟在他身后,几次低声道:“二爷。” “好像有人在跟着咱们!” 宋明远想也不想就知道这人定是常阁老派来的—— 常阁老不仅不是傻子,还是个很聪明的人。 常阁老如今定已收到鞑靼女子撞柱身亡的消息,再见着宋文远归京,十有八九能想到当日常家门口的兄弟争执是他们演的一出戏。 既已知道这些,常阁老定会派人寸步不离守着自己,看看自己下一步还有什么动作。 想到这些。 宋明远冷声道:“这路又不是我修的,旁人若要跟着,那就叫他们跟着吧!” “我还能拦着不成?” 很快。 宋明远就到了柳家。 柳三元听说此事,悬着的一颗心这才微微放下来些,更道:“若定西侯真落下个叛国通敌的罪名,连累你不能参加科举,我可是要拄着拐杖去常家门口骂上三天三夜的!” “还好如今是有惊无险,看似是老天保佑,实则却是种善因得善果。” “您说的极是!”宋明远直道,“那鞑靼女子也是被逼无奈,她自尽之前肯写下一封陈情书,已是不幸中的万幸。” 顿了顿,他又道:“只是师父。” “这封信该怎么才能交到当今圣上手上?” “如今不论是内阁之中,还是朝堂之上,皆是乌烟瘴气。” “我只担心这封信还未送到皇上手上,就先落到了常阁老等人手上。” 放眼京城,除了自家人,他能信得过的也就柳三元和范宗。 只是这两人一个是年纪大了,断了腿,无一官半职在身。 一个是人微言轻,处境艰难。 柳三元听完这话,也是跟着紧蹙眉宇起来。 他自诩一辈子无愧于天地,觉得自己在京城也是有几个好友的。 但三年前,那三位好友在信中对陈闻仕是夸了又夸。 他这才知道昔日与他一样、为国为民的好友已屈居于常青的权势之下。 他想了又想,只长长叹了口气。 “这朝堂的浑水,远比你我还想象中还要深。” “若是要递信,寻常路径定然行不通的,既要寻个能接近皇上,又愿意担风险的人。” 宋明远听到这话,眉头愈皱:“可是师父,这样的人该去哪里找?” “我对朝中的事情大多是从您或父亲他们口中得知,是一知半解,如今更是一筹莫展。” “别急,容我好好想想。”柳三元放下酒壶,也跟着皱起眉头来。 他想了又想,当真叫他想出一个人来。 他直道:“不如去找陈大海。” 陈大海? 宋明远自然是知道这人的,这人是司礼监的掌印太监,负责掌管司礼监印信,代皇上批红,不仅地位高,更是永康帝跟前的大红人。 但据他所知,这人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柳三元对上他那不解的目光,又道:“陈大海为了巩固自己的地位,当年向皇上进献丹药,惹得皇上如今沉迷丹药不可自拔。” “但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如今内阁那些人见皇上愈发信任陈大海,明里暗里没少往陈大海身上泼脏水。” “你若是陈大海,你会甘心?” 说着,柳三元更是道:“我也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无非担心陈大海愿不愿意为你得罪常清。” “只是明远啊,事到如今,你难道还有别的路可走吗?” “如今只能死马当成活马医!” 宋明远皱眉,低声道:“师父,这件事好好容我想一想吧。” “如今乡试在急,留给你的时间可不多了。”柳三元道。 宋明远点点头,很快就离开了柳家。 不过大半个时辰的时间,这件事就已传到常阁老的耳朵里。 他原以为以自己的本事去对付宋明远,不过杀鸡用牛刀,但当那鞑靼女子的死讯传来京城后,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他,将书房里的案前的书全都砸了。 他心底里瞧不上儿子常高阳是一回事,但素来不在常高阳跟前说重话又另一回事。 但如今,常阁老根本顾不上常高阳那可怜的自尊心,将常高阳骂了个狗血喷头。 “……我知道你素来靠不住。” “此事我对你是叮嘱又叮嘱,叫你无论如何都要将那鞑靼女子看住了。” “没想到你竟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 常高阳也是万万没想到会发生这等事。 但他知道自己错了,只低头轻声道:“父亲,当日您要我安排几个身强力壮、信得过的人去将那鞑靼女子的丈夫儿子守住。” “这人儿子都选好了,只是那些鞑子却是太过厉害,儿子安排下去的人为求自保,竟失手将人打死了。” “后来派出去的人担心我们怪罪,竟隐瞒不报,这才酿成滔天大祸!” 说着,他更是‘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儿子知道不该替他们开脱,就算真发生恶战,他们也该留下个活口,而不是将所有人都打死。” “只是如今事情已经到了这般地步,就算儿子以死谢罪都改变不了什么,当务之急是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才是。” 当今圣上虽不大管事,却也不是个傻子。 若任由着宋明远将那鞑子女子所写的陈情书送到皇上跟前,若皇上一时兴起,彻查下去,只怕会查到他身上。 自己好不容易在内阁站稳脚跟,哪里能功亏一篑? 常阁老想到这些,气的是浑身微微发抖,万万没想到自己竟被一个十几岁的毛头小子算计了。 被算计也就罢了。 他却是才知晓此事! 常高阳见他没有说话,又大着胆子道:“父亲,今日柳三元该不会又在和宋明远做戏,引咱们上当吧?” 第110章 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应该不会。”常阁老摇摇头,深吸一口气方道,“柳三元是什么性子,我还是知道的。” 顿了顿,他直道:“他一向虚虚实实,让人摸不着头脑,若他要做什么,并不会避忌着你。” “更何况,如今除了去找陈大海,由陈大海将这封陈情书交给皇上,难道他们还有别的办法吗?” “虽说陈大海一向与我,与章首辅不对付,但他能从一小太监成为如今的秉笔太监,却也不是个蠢的。” “他哪里会为了定西侯,为了宋明远,将他与我之间的矛盾摆在明面上?” 若陈大海真有法子将他拉下马也就算了,但这等事闹开,只能叫他脱层皮,动不了他的根基。 陈大海哪里会舍身冒险? 可见啊,柳三元也是到了穷途末路,乱出主意罢了! 再想到这些,常阁老面上隐隐有了些许笑意,只吩咐身侧的随从道:“陈大海一向喜欢石头,去将我库房里那块翡翠玉石端出来,我亲自去见一见陈大海。” 他的话音刚落,常高阳就已扬声道:“您要亲自去见陈大海?” “陈大海向来倨傲,您若屈尊……” “屈尊?”常阁老冷笑一声,没好气道,“如今是计较这些的时候吗?” 他恨铁不成钢扫了常高阳一眼,直道:“能屈能伸,方为君子。” “若那封陈情书真落到皇上手上,到时候再顾及这无用的面子,则是迟了。” “陈大海爱石如命,那块翡翠玉料是当年朝鲜进贡的珍品,绿得能映出人影,他惦记了三年,我一直没松口。” 他知道光送翡翠玉料肯定是不够的,定是要拿出些实打实的好处来。 不过如今,他却也顾不上这些。 很快。 就有人抬着翡翠玉料来了书房。 常阁老刚行至门口,却像想起什么似的,转身又对常高阳吩咐道:“把那几个办事不利的人都处理干净,别留着给人当把柄。” “还有,继续派人盯着宋明远他们,他们的一举一动,定要告诉我。” 他可不敢再信这个儿子了。 常高阳还是第一次见父亲用这样的眼神看着自己,不由打了个寒噤,连忙应下。 不多时。 常家的轿子便悄无声息出了门,直奔陈大海在京城所置办的府邸而去。 在常阁老看来。 这宋明远不过是有几分小聪明罢了,先前是他轻敌,这才叫宋明远钻了空子! 如今若宋明远走投无路,无法让皇上看到那封陈情书,他定要将这笔账算在定西侯头上,定要定西侯脱层皮才能出来。 等着常阁老从陈府出来后,面上已隐隐带了几分笑意。 他的轿子经过陈府大门口时,正好瞧见宋明远正在同陈家门房说好话。 那门房却道:“宋公子请回吧!” “咱们家老爷在宫里当值,这几日都不会回来。” 宋明远却是故作焦急,偷偷往那门房手中塞银子,更是低声道:“可是……我真的有很要紧的事情见陈公公。” “瞧宋公子这话说的,说的好像我们为难你,不让你见我们家老爷似的!”门房是银子照收,说话却仍是不大客气,“我总不能凭空给你变个人出来吧?” 直至常阁老的轿子离开时,宋明远仍在同门房说好话。 做戏得做全。 宋明远深知这时候定有人盯着自己,说了一箩筐话后,这才垂头丧气离开。 他刚回到苜园,兄长宋文远就过来了。 如今乡试在即,宋文远已落下两个多月的功课,如今正由二叔宋光开小灶给他补课了。 用宋光的话说—— 若到时候大哥回来。 见你们兄弟两个都成了举人,不知道多高兴呢! 便是功课如此紧张,宋文远还是过来了一趟,他将门关上后,才低声道:“二哥儿。” “事情可还顺利?” “大哥你放心好了,一切都很顺利。”宋明远嘴角含笑道。 他面上哪里还有方才求人时的沮丧不安,如今是面上含笑,一副志在必得的模样。 宋文远深知事涉父亲能不能平安回来,不该问,也不能问,但他还是忍不住,只轻声开口。 “二哥儿。” “你说你与柳老先生说话时,是故意迷惑常阁老的,实则你们说要去找陈大海时,却是以手蘸茶水,商量出另一个计策。” “这法子到底是什么?” 他一想到这事就是抓心挠肝的,连念书都不得安生。 宋明远笑了笑,道:“那就是以此之道还之彼身。” “那陈闻仕不是擅长使那些阴险手段吗?” “那我就叫他们尝尝自食其果的滋味!” 宋文远本就迷糊,如今听到这话,是愈发摸不着头脑。 “二哥儿。” “我不如你聪明!” “你若有什么话直说就是,可别与我卖关子!” 宋明远笑了笑,却提笔在纸上写下三个字来——尘、渊、记。 对上宋文远那惊讶的眼神,他便解释道:“对,大哥,就是你想的那样。” “我打算以父亲为原型,写一本话本。” “当年《明珠记》虽反响不如《玉钗记》,更是拍马都及不上《九天玄记》,却也是反响不错,更是收获了一批忠实书迷。” “这《尘渊记》谐音‘沉冤’,以父亲为原型,再打造另一个九天玄境,到时候定会风靡京城。” 顿了顿,他更是道:“所以啊,从一开始常阁老就想错了,我从未想过要去找皇上,而是想要皇上主动问起父亲蒙冤一事。” “毕竟那鞑靼女子所写的陈情书,我谁都信不过,只有放在自己手上才能安心。” 他可是听柳三元说过的,早些年永康帝当太子时,也是一勤奋好学之人,喜欢看书,喜欢念书。 他更知这本《尘渊记》一旦问世,他‘太白先生’的名头就瞒不住了。 他也没想再瞒下去。 虽说人怕出名猪怕壮,但他想叫所有人瞧瞧,不仅他是才高八斗的‘太白先生’,亦是不日后的乡试解元! 他要当今圣上、在天下所有老百姓提起他来,都称他一句——这定西侯府的二公子宋明远是个有本事的! 第111章 磨刀不误砍柴工 宋文远看了看宣纸上‘尘渊记’三个大字,又看了看宋明远,迟疑道:“所以……二哥儿,你这是打算正面同常阁老叫板?” 宋明远点点头,继而道:”说起来,我与常阁老打交道也有几年呢。” ”他是什么性子,我多少也有些了解。” “先是常家之孙常勉栽在我手上。” “再是四弟与常氏去世。” “这笔账,常阁老迟早都是要与我算的。” “与其让他偷偷摸摸动手,还不如将此事闹得越来越好,最好大到我被街边的狗咬一口,众人都会怀疑是他挑唆的。” 宋文远:“……” 虽说这话听起来匪夷所思。 但他仔细一想,好像又觉得有点道理。 “如此一来,常阁老定不敢在对你动手。” 宋明远点头称是。 他已开始写《尘渊记》的开头,里面讲的是边关小将被奸臣构陷,家破人亡,就在这时,又一位异族女子带着证据千里上京,却在朝堂的浑水中屡屡碰壁,想要将证据呈现给当今圣上,却走投无路。 他写的很细很细,细到话本中的奸臣名叫常黄,与常阁老常清的名讳只有一字之差。 正常人看到‘常黄’二字,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常阁老。 当然。 这些只是开始的第一册而已,再接下来的几册里,书中少年郎仍是走的玄幻路子。 宋明远心系定西侯,下笔如有神,从天亮写到天黑,到深夜,终于赶出来《尘渊记》的第一册。 他不顾此时已是深更半夜,喊来吉祥,命吉祥将这手稿送去‘闻香斋’,更是要皮子修加快速度,尽早将《尘渊记》第一册刊印出来。 翌日一早。 足足熬了大半夜的宋明远是眼睑下一片青紫。 他瞧着铜镜里的自己,忍不住笑了起来。 “做戏得做全。” “若常阁老的人瞧见我这般样子,只怕是不会起疑心的。” 他略用了些吃食,很快就再次登门陈府。 陈家的门房早得管事吩咐,若定西侯府来人,一律推了。 故而这门房依旧是老样子,银子照收,但态度依旧倨傲。 如此又过了两日。 则到了乡试的日子。 今日不仅是乡试的日子,也是《尘渊记》第一册问世的日子,对宋明远来说,则是不折不扣的好日子。 宋明远早已经过县试、府试和院试。 三年的时间过去。 他再次夜半起身,比起当年那‘尽力而为’的心态,如今他则是胜券在握。 毕竟从前童试时,他下笔之前还会有犹豫,会思量如何破题,如何将这篇文章做的更好,但如今,他已到了信手拈来,无意成文的地步。 乡试和县试、府试、院试的流程差不多,不一样的是乡试分三场,每场三天,九天的时间,只能出来一场,实在是熬人得很。 饶是宋明远胸有成竹,但他到了贡院巷口,看着那乌泱泱的人群,到底还是惊了惊。 一旁的宋文远则道:“……我早先就听二叔说过,乡试三年一次,咱们算是运气好,所以刚守完孝就能参加乡试。” “若先前母亲再耽搁些一年半年去找四弟,只怕咱们还要再等三年!” 他看着一个个数不清的脑袋,只叹气道:“二叔还说,乡试比起童试来不知难上多少。” “如今仅仅是京城的秀才,就有几百号人,再加上保定、真定等地的秀才都要一同来京城参加乡试,加起来足足有几千人。” “这几千个秀才人人都是勤学苦读,可一场乡试,却选其中几百人而已,真真是千军万马理论过独木桥。” “是啊!”宋明远收回目光,直道,“所以乡试不仅拼的是学识,更是胆识和耐力。” 如今他倒并不怎么担心姐夫皮子修,毕竟皮子修虽心知自己天资一般,想着勤能补拙,一心想为妻子和未出世的孩子挣个举人的功名。 可宋文远却在乡试之前耽搁了两个多月,这叫他如何能不担心? 说话时,宋明远那鼓励的眼神落在了宋文远面上,又道:“大哥你从前闯宣府,那么难的事都不怕,在常阁老安排人的眼皮子底下都将话套了出来。” “这等本事,这本勇气,别说我没有,天底下只怕没几个人能有!” “如今区区乡试,自不在话下的!” 宋文远心里本是有几分发虚,如今却是骄傲挺了挺胸,认真道:“这是当然!” “二哥儿,你就等着瞧吧,纵然我耽搁了两个多月,一样能考个举人回来的。” “到时候等父亲回来了,叫父亲好好看看我可是能文能武!” 这话说完,他对上宋明远那赞许的眼神,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这才意识到自己又上套了。 可话已经出口,都已经到了贡院门口,他总不能将说出去的话收回来吧? 他只能一声又一声在心里说’我铁定能行’,然后昂首阔步就朝贡院大门口走去。 宋明远含笑,紧随其后。 这还是宋明远第一次来贡院。 贡院和先前的顺天府衙和国子监并不一样,雄伟巍峨,带着肃然之气。 贡院除去大门,还有二门和龙门。 等着所有人都进入龙门后,则紧闭大门,开始抽签。 也就是说,便是权势滔天如常阁老,想要在乡试和接下来的会试对宋明远动手脚,也是难于上青天的。 一想到这里。 宋明远心里便愈发胸有成竹。 他很快就对照编号找到了自己的号房。 这号房,宋明远曾在前世看到过,小小一间,接下来三日,他吃喝拉撒都在里头,甚至还可以在里头生火做饭。 比起宋文远所带的干粮肉脯,他则带了把面条,还带了粳米和干贝等菜。 先前宋文远看到他那装的满满当当的食篮,是惊呆了,更道:“二哥儿,你这是去参加乡试的,还是去野炊的?” “这乡试时,你竟还有闲情逸致生火做饭?” 宋明远当时就笑道:“若胸中有沟壑,在号房生火做饭又如何?” “虽八月初天气正好,不冷不热,但保不齐会落下一两场秋雨。” “到时候天气凉了,吃几口热乎的也是好的。” 如今他说话行事已有几分师父柳三元的影子,反正不管日子多么艰难,总是不想叫自己受委屈的。 毕竟磨刀不误砍柴工嘛,他如今也是一侯府少爷,日日吃喝不愁,若真要他接连啃三天干粮肉脯,只怕会啃得他生无可恋。 第112章 乡试开考 宋明远很快就将号房擦拭干净,将自己所带的东西规整好了。 不多时,随着一声锣声响起,乡试就开考了。 监考官就开始举着题牌开始巡游。 宋明远这三年下来,得两位名师倾囊相授,如今监考官尚未行至他跟前,他就已听到一片唉声叹气。 但他看到考题时,却只觉简单—— 这三年的时间里,柳三元也好,还是范宗也罢,将自己能想到的、觉得会考的点,都拎出来拷问宋明远。 柳三元暂且不提,范宗当年可是连中六元、得先帝钦点的状元郎。 宋明远的每篇文章他都看过,他都指点过。 如今这三道题,后面两道都是柳三元和范宗考过的。 至于第一道题,往往是最简单的,正因太简单,所以不论是柳三元还是范宗,都没出过。 宋明远心中是愈发笃定。 他很快就开始研磨起来。 与此同时,他则开始回想起该如何破题。 虽说后面稍难的两道题得两位名师讲过,但已过去数年,随着时间的流逝,他只觉自己的文章似乎能再精进一些。 等着墨汁磨好,宋明远已是胸有成竹,开始在稿纸上先答题。 人在全神贯注时,是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的。 中午时,宋明远匆匆吃了些肉脯和干粮,略休息片刻,就开始继续答题。 到了傍晚,等着宋明远回过神时,竟发现天色大变。 上午时,是艳阳高照。 但到了此时,却已是天色阴沉,看着有一场秋雨即将来临。 宋明远见此,心知不少考生已是方寸大乱,毕竟许多考生想着轻便,并未带厚衣裳进来。 一场秋雨一场寒。 一场秋雨落下,不少人乱了心神不说,只怕还会有人会染上风寒的。 想到这里。 宋明远便生起了炭炉来。 他用的是上好的银霜炭,火大无烟,他在炉子上的小铜锅里放了把梗米,还放了些许干贝和鲜肉干。 随着秋雨淅淅沥沥落下时,干贝粥的香气就萦绕至半个贡院。 一个个考生是又冷又怕,如今闻到这扑鼻的香气,再看看自己手上又冷又干巴的干粮,顿时是愈发没了胃口。 当然也会有考生是有备而来,身上穿了厚衣裳,也用小铜锅煮了面条,但闻到这扑鼻的肉香,也觉得自己这寡淡的面条没有滋味。 唯有正啃肉干的宋文远闻到这香气,是咧嘴一笑。 “定是二哥儿在煮他那干贝粥吧!” “二哥儿这么早就开始生火做饭呢,一定考的还不错!” 他是打心底里替宋明远感到开心。 毕竟他和定西侯一样,是粗人一个。 对他而言,吃干贝粥和啃肉干是差不多的,想当日他在外赶路时,可没什么肉干吃,荒郊野岭的,连树皮都啃过了。 如今有肉干吃,已经觉得很好啦! …… 与此同时。 ’闻香书斋’生意也是如火如荼。 毕竟这三年下来,‘太白先生’虽仍有话本推出,但频率却比从前慢了许多。 如今便是书斋没有提前造势,这消息却仍是一传十十传百,传遍了京城每一个角落。 纵然不少考生正在参加乡试,但他们的家眷听说此消息,却还是纷纷前来,打算等着自家子侄乡试结束后,将这本《尘渊记》当成礼物送上,家中子侄定会高兴的。 那《尘渊记》虽只薄薄一册,字里行间却燃着熊熊烈火,开篇便是边关朔风卷着血光,小将身披铠甲立于城楼,身后是百姓的哭嚎,身前是奸臣的密信……寥寥几笔,便将忠良蒙冤的悲愤铺得满满当当。 后来更是那鞑靼女子带证据上京,穿街过巷时总被黑影追踪,那朝中所谓的“清官”转头就把消息卖给奸臣,连寺庙里的方丈都劝她‘算了’。 可她攥着血书跪在雪地里,冻裂的嘴唇反复念着‘将军无罪’”。 那股子执拗,读得人鼻尖发酸。 一直到了《尘渊记》第一册完,这证据仍未能递交到当今圣上跟前,看的人是心里发紧。 京城乃是天子脚下,很快就有人琢磨出不对劲来。 有人道:“咦,不对呀,这书中的将军,怎么那么像定西侯?定西侯此时正被关在牢狱中吗?” 有人道:“你这一说,好像是这么回事!毕竟书中的奸臣可是叫‘常黄’,我记得清楚,朝中那位常阁老不是叫常清吗?难道‘太白先生’是想借《尘渊记》替定西侯鸣冤?” 有人更道:“是啊,若不然,这话本怎么会取名《尘渊记》?不过‘太白先生’为何会知道定西侯是被冤枉的?他和定西侯又是什么关系?” 一石激起千层浪。 ‘太白先生’在京城本就是响当当的人物。 再加这本《尘渊记》结合时事,又影射了朝中阁老,一时间是愈发火爆。 等着这消息传到常家时,常高阳惊得话都说不出来。 他吓得是屁滚尿流,手中捏着一本《尘渊记》,一路小跑,匆匆跑到常阁老书房。 此时,常阁老心里正不快呢。 毕竟刑部和大理寺方才才传来消息,直说定西侯叛国通敌之罪只有物品,并无人证,再加定西侯死不认罪,只怕这案子到了最后只会不了了之。 他正安慰自己这次在狱中却是叫定西侯脱了层皮,就见常高阳冒冒失失闯了进来。 常阁老扫了儿子一眼,不悦道:“这是做什么?” “冒冒失失的!” “父亲,不好了……”常高阳吓得是脸色苍白,连话都说不利索,直道,“你看,这是什么?” 话毕,他就颤颤巍巍将手中的《尘渊记》递了上去。 常阁老原想说不过是寻常话本而已,但他见到书封所印的‘太白先生’后,却是神色大变。 这个关头,又是‘沉冤’,又是‘太白先生’的。 他就是个傻子,隐约也猜到了宋明远要做什么! 常阁老深吸一口气,开始一目十行看了起来。 他的脸色是越来越难看。 特别是当他看到话本中的大奸臣叫‘常黄’时,却是脸色一黑,狠狠将话本砸了出去:“这宋明远,真是好大的胆子!!” 第113章 绝不能让《尘渊记》流传出去 别说常阁老和常高阳等人。 就连柳三元都没想到宋明远竟如此冒进,如此孤注一掷。 在柳三元看来,宋明远一旦选择这条路,无疑向众人宣告他与常清为敌,来日入朝为官,只怕会落得与范宗一个下场。 即便常清不出手,多的是人对付他。 但宋明远却是苦笑一声,道:“师父。” “难道如今我还有更好的选择吗?” “比起科举和仕途,我更在意父亲!” “若我真顶着个‘罪臣之子’的名头,即便是连中六元,来日也会被人戳脊梁骨的!” “来日仕途之路艰难险阻我不怕,我只怕叫自己留下遗憾!” 柳三元见过太多像陈闻仕这种为了富贵六亲不认的人,如今见宋明远如此,有心疼和惋惜,但更多的却是赞许。 常阁老却不知这些事。 如今他是脸色发青,几乎是咬着后槽牙道:“好一个宋明远,当真是我小看了他!” “我只盯着陈大海那边,却没想到他敢在话本上做文章!” “父亲……”常高阳也意识到此事的严重性,毕竟常阁老短短三年就能在内阁站稳脚跟,靠的就是百姓的拥护,“那,那现在咱们该怎么办?” 常阁老扫了他一眼,没好气道:”得想方设法,不能叫那话本流传出去。” “若不然,后果是不堪设想!” 常阁老如今是身居数职,忙的是脚不沾地。 他原想着将此事交给常高阳负责。 但这个念头刚冒起来,他就觉得不妥。 毕竟他这儿子是又蠢又笨,已搞砸过好几次事,他决心亲自出马。 至于那些朝中琐事,哪里有他的名声重要? 常阁老想到这些,便连声吩咐下去。 “去,与贺山泉说一声!” “叫他无论如何,都要封了那‘闻香书斋’!” “还有,将那书斋的主人给我抓起来!” 他身边的随从应了一声,连忙就下去了。 贺府尹这大半夜的临危受命,被人从貌美小妾床上喊起来,那是一肚子气。 但常阁老的话,他却也不敢不听,便一路骂骂咧咧带着人去了‘闻香书斋’。 贺府尹原原想着借口搜查之名,先将‘闻香书斋’封上个十天半个月,这之后之事,则听常阁老安排。 虽说官府想要为难寻常百姓,是易如反掌。 但京城到底是天子脚下,这无缘无故的就将书斋封了,若是闹大了,若是得罪了那些寒门书生,他也得跟着遭殃。 过去的路上。 有官差提醒贺府尹道:“府尹大人,小的家中有个弟弟也喜欢‘太白先生’的话本。” “他说今日那‘闻香书斋’门口挤得是人山人海。” “别说人想挤进去,连只苍蝇都挤不进去!” “不少书生腰杆子比笔杆子可硬多了,万一待会儿闹起来……” 贺府尹本就心烦,如今听到这话,是愈发烦了。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待会儿见机行事!” “本官这官位还能不能再往上升一升,就看今日呢!” 前去‘闻香书斋’的马车上,为官多年的贺府尹就已开始琢磨待会儿给那杜氏安插个什么名头。 他很快就有了主意。 正好京城最近出了一桩命案。 他打算假借杜氏是疑犯,这样不仅能将杜氏带衙门,还能将让’闻香书斋’关门大吉。 马车很快就到了‘闻香书斋’门口。 贺府尹怎么都没想到,白日里这里是人山人海,如今却是空无一人? 有衙役上前拍门,扬声道:“开门!” “快开门!” 伙计揉着眼睛,睡眼惺忪打开了门。 他见是官府来了人,顿时瞌睡都吓没了,忙道:”官爷!可是有什么事吗?” 贺府尹是来找茬的。 他自然得弄清楚是怎么一回事后,才好找茬。 他便一脚跨了进去,眼神四处打量起来。 借着皎洁的月光,贺府尹却是忍不住皱起眉头来—— 这里不是书斋吗? 怎么一本书都没有? 贺府尹没好气开口道:“你们书斋里的那些话本了? 伙计笑了笑,与有荣焉道:“府尹大人您是有所不知,我们书斋只卖‘太白先生’的话本, 生意一向红火。” “今日‘太白先生’新书开售,这些话本就被一抢而空了!” 贺府尹心中暗道不好。 但这些话本都已卖出去了,他总不能一家家要回来吧? 他顿时觉得自己头上乌纱帽不保,没好气道:“近日因京城出了一桩命案。” “本官怀疑你们家掌柜与这起命案有关,特来将她捉来归案,审问之后,再行论断。” 他环顾周遭一圈,又道:“至于你们这‘闻香斋’与’闻香书斋’,本官怀疑是命案发生之地,先关门十日再说!” 伙计愣了愣,一副看傻子的眼神看着他。 贺府尹被伙计这眼神看的浑身不自在。 常阁老等人时常用这等眼神看着他也就罢了,区区一个小伙计,怎敢对他不敬? 他没好气开口:“怎么?” “你这是想抗旨吗?” “还是说,本官说的没错,这案子的确与杜氏有关?” “这里的确是案发之地!” “所以你们害怕官府搜查?”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一旁的官差自也没好气道:“还愣着做什么?杜氏人了?还不把她交出来!” “还有那库房的钥匙,也一并交出来!我们都要好好搜查!” “要是你胆敢包庇疑犯,耽误了顺天府办案,当心你的脑袋!” 这下,小伙计的眼神再次落在了那官差面上。 当然,他这眼神与方才眼神没什么差别,都是一副看傻子的眼神。 官差被这眼神看的浑身不痛快,顿时又是拍桌子又是叫嚷起来,一副‘今日你若是不将杜氏交出来就别想罢休’的架势。 很快,杜管事听到动静走了出来。 方才小伙计忍不住道:“哈哈,杜管事,他们要找掌柜的!” “他们还说掌柜的与前两日京城那起命案有关呢!” 第114章 扑了个空 杜管事不仅是杜婶子的陪房,更是杜婶子最信任的人之一。 如今他听小伙计如此说,眼神顿时也落在了贺府尹面上。 那眼神,比小伙计的眼神强不了多少。 贺府尹身后的官差见‘闻香书斋’一个个人竟然如此胆大,没好气道:“看!看什么看!” “快点把人和库房的钥匙都交出来!” 杜管事能在杜婶子一干陪房中一跃成为管事,自是有点本事的。 他笑了笑,开口就道:“官差大人说的可是前两日继子弑母一案?” 在今日之前,在《尘渊记》问世之前,这案子可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毕竟如今寻常老百姓的消遣方式实在是少的可怜,芝麻绿豆大点的小事就能惹人议论纷纷,更别提天子脚下的一桩命案。 说起来,这案子也与念书有关。 有一卖肉的屠夫,家里略有些薄财。 那屠夫在妻子去世后,很快又再娶了一位妻子。 那原配留下的儿子在读书上很有些天赋,但奈何继母借口家中没钱,便一直跟着屠夫在集市上杀猪卖肉。 但那儿子却发现继母所生的两个弟弟都被送进了学堂,他自是不依,就与继母发生了争执。 有了后娘,就有了后爹,屠夫早已对这儿子不满,和继母一起对他是又打又骂。 那儿子心灰意冷,直接拿刀杀了屠夫和继母。 他力气极大,手法娴熟,杀了两个人,却是半点动静都没闹出来。 杀人之后,他又将这两人分尸,丢进水井。 一直等到继母那两个儿子从学堂回来后,这才发现这档子事。 可惜到了那时候,那儿子早已逃之夭夭,不见了踪影。 一个个百姓是议论纷纷。 有人道:”真是世风日下,这叫什么人呐,竟连亲爹和继母都杀,就该他死后下十八层地狱!” 有人道:“不知全貌,不好点评,毕竟那大牛向来听话孝顺,一直跟着他爹杀猪,是无怨无悔,家里的银子都是他赚的,可继母不愿送他去上学也就算了,他都十七八岁呢,连亲事也不给他订!” 现下,距离屠夫和继母被杀已足足有五六日的时间,但那大牛却依旧不见踪影。 如今大牛躲在了哪里? 当日可有帮凶? 众人都很好奇。 但在今日《尘渊记》出来后,一个个人也就将此事抛之脑后了。 那官差见杜管事问起这案子,顿时没好气道:“没错,就是这案子!” “据我们调查,每日正是由那陈大牛给你们‘闻香书斋’送猪肉,和你们掌柜的认识,也有几分来往。” “所以我妈怀疑是你们掌柜的和陈大牛暗中勾结,害死了他继母和亲爹!” 便是大周民风开放,但寡妇门前是非多。 不仅寻常老百姓喜欢给杜婶子造黄谣,就连官府里的人也是如此。 杜管事心中有些不忿,但面上却是若有所思点点头:“您说的极是,只是……” 顿了顿,他就笑着道:“只是据说陈大牛是在七日之前杀的他父亲和继母,但早在十天前,我们掌柜的就回去了娘家。” “我们掌柜的娘家在保定,保定距离京城虽不算远,却也不近。” “我们掌柜的就算是有天大的本事,也没办法从保定回来给陈大牛帮忙吧?” 官差:“……” 贺府尹:“……” 杜掌柜的像没看到他们面上那难看的神色一样,又道:“官差大人可能心想,就算我们掌柜的不在京城,却也能安排手底下的人动手。” “但自掌柜的离开京城后,我们这些伙计不管做什么,都是三两人结伴而行,所以是压根不存在是帮凶的情况。” 这话,已彻底将官差的话堵住了。 他下意识看向贺府尹,一副‘我实在不知该怎么办’的神色。 贺府尹狠狠瞪了他一眼,好像在说—— 这点小事都办不好! 本官养你们还有什么用! 官差只能又硬着头皮道:“你这话有道理!” “这杜氏身上没了嫌疑,但我们现在怀疑那陈大牛就藏在你们库房!” “快将你们库房大门打开,我们要搜查一二!” 他这话音还未落下,杜管事身后的伙计就连忙开口道:“这怎么能行!” “库房里是‘闻香书斋’的命根子,账本、存货都在里头,怎么能随便搜查?” “今日虽有府尹大人亲自登门,但我们却没见着朝廷文书,叫你们这样进去翻翻检检的,倒像是我们书斋真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来日,这生意还怎么做?” 贺府尹混迹官场这么多年,也是有几下子的。 今夜登门,并未带文书,就是怕留下把柄。 他冷笑一声,道:“如今情况紧急,所以这才未带文书!” 说话间,他那不悦的眼神已落在了杜管事的面上,冷声道:”怎么,‘闻香书斋’如今仗着生意红红火火,就要与顺天府为敌了?” 民不与官斗。 不是不敢斗,而是根本就斗不赢。 若官府想要磨挫商户,多的是法子。 “小的怎敢?”杜管事面上是卑躬屈膝,实则背地里已将贺府尹等人骂了个狗血喷头,“您若想搜查,只管去就是了!反正库房里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 贺府尹原以为他这话说的谦虚,毕竟‘闻香书斋’生意红火,今日《尘渊记》卖完,定会连夜进货,以便明日再卖。 若不然呀,以那些读书人的性子,只怕会将‘闻香书斋’的房顶都给掀翻了。 但当他看着空荡荡的库房,却是傻眼了。 这里,怎么一本书都没有? 他没好气道:“杜管事,你可是在耍我们?” “这里当真是库房?” “若是库房,怎么一本书都没有!” 他想着今日过来一趟,定不能对常阁老没有交代。 他原想着找到‘闻香书斋’的老巢,至于稍后常阁老是放火还是淹水,都与他没有关系。 杜管事笑了笑,道:“府尹大人说笑了,就算再借草民十个胆子,也不敢骗您啊!” “‘太白先生’文采斐然,引人追捧,早在《九天玄记》售卖时,就有人为了买话本大打出手。” “今日也有这等情况发生,所以草民便想着采取‘预售’的法子。” 第115章 彻底撕破脸 “什么是预售?”贺府尹不解问道。 杜管事解释起来。 “预售,就是刊印一本话本,就直接送到主顾手上,并不经过‘闻香书斋’。” “这样就能保证各位主顾第一时间收到《尘渊记》。” “虽说每本话本贵上十文,但众人都是愿意的!” 贺府尹是心中一跳,没好气道:“如今你们……预售了多少本了?” “3758本。”杜管事道。 贺府尹却被这数字吓了一大跳。 《尘渊记》开售第一日,就卖出去三千多本。 这还只是局限于京城。 若加上金陵、扬州等地,岂不是第一日就售出去了数万本? 他隐隐觉得若挨常阁老一顿骂倒是事小,头上的乌纱帽好像要保不住了。 一时间,贺府尹面上的脸色是难看到了极点。 人身在官场,多是身不由己。 三品的位置是个坎。 他在常阁老手下摸爬滚打,挨骂受气这么多年,为了就是更上一层楼。 他忍不住长长在心里叹了口气。 可就在这时,贺府尹却生出一个大胆的想法来—— 这次可是老天爷在帮他? 若常阁老坏了名声,被踢出内阁,是不是他就有机会了? 不是他不帮常阁老做事,而是连老天爷不站在常阁老这边啊! 贺府尹顿时就来了精神,忍不住道:“难怪你们杜掌柜生意做的这样大这样好,果然是聪明过人!” “多谢府尹大人谬赞,不过是混口饭吃罢了。”杜管事笑道。 又寒暄了几句后,贺府尹便走了。 杜管事看着贺府尹等人离去的背影,忍不住抹了把额上的虚汗。 便是已至八月,夜里是凉飕飕的,但他还是吓出了一身汗,方才虽瞧着沉着冷静,实则却是强撑着不叫自己露怯。 他更是忍不住呢喃道:“还是宋公子想的周到,早就想到了会有这么一出。” “若不是他想出了什么‘预售’的法子,只怕咱们这一库房话本就要保不住了。” 小伙计也跟着点点头,直道:“是啊,话本被毁倒是小事。” ”若是掌柜的被他们抓走,这严刑拷打的,只怕后果是不敢想象。” 一个弱女子,被关进大牢。 所遭受的可不仅仅是吃苦受罪这么的简单的。 杜管事一直看着贺府尹等人再也看不见,这才彻底松了口气。 他又与小伙计道:“宋公子说了,就算咱们逃过了今夜,只怕他们还有后招等着咱们。” “派人将两间铺子守着,免得有人放火!” “这些日子咱们都辛苦点,等着掌柜的回来后,好处定少不了咱们的!” 小伙计连声答应,喜滋滋的就下去了。 …… 另一边。 贺府尹装腔作势忙活了一通,等着天蒙蒙亮时,这才登门常家。 他一夜未睡,熬得是双眼猩红。 常阁老脸色也没比他好看到哪里去。 贺府尹跪倒在常阁老跟前,是一如既往的低眉顺眼:“……阁老大人莫怪,实在是那‘闻香书斋’防范得很好,下官根本抓不到错处。” “如今那些话本是刊印一本送一本去主顾手上。” “下官唯恐引起民愤,不敢轻举妄动。” 他每说一句。 常阁老脸色便难看一分。 他这才知道自己是彻底小看了宋明远:“不是‘闻香书斋’与杜氏不容小觑,而是宋明远不容小觑啊!” “宋明远,这是要与老夫彻底撕破脸啊!” 他为官多年,是能屈能伸。 若此时宋明远身在定西侯府。 他倒不介意前去与宋明远讲和。 毕竟留在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他之所以能平步青云,靠的就是审时度势的本事。 可如今,不是他不愿意和宋明远讲和,而是宋明远根本不给他机会! 一直被动的宋明远这是主动出击了! 一想到这里。 常阁老心里更是升腾起怒气来,厉声呵斥道:“都是一群废物!” “一个个的竟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 贺府尹跪在地上不敢接话。 比起从前每次挨骂时的战战兢兢,但今日他却有几分高兴,毕竟常阁老越生气,就说明这事越严重,说明常阁老倒台的概率越大! 不过,他不明白的是,这件事和宋明远又有什么关系? 没错。 虽说常阁老、陈闻仕等人早在三年前就已知道宋明远就是‘太白先生’,但他们却是知道‘太白先生’在一众读书人心中的分量的,他们不仅不会将这消息宣扬开来,恨不得藏着掖着,生怕别人知道。 常阁老却很快将儿子常高阳喊了进来。 毕竟他这儿子蠢归蠢,却与他是同一条船上的。 他对着常高阳道:“……我原以为宋明远只是有几分小聪明,如今看来,他却又使了一出调虎离山之计,比他师父还要厉害些!” “如今他既要与我硬碰硬,那就莫要怪我不客气了!” “父亲?”常高阳还是第一次见常阁老这样分寸大乱的模样,如今却难得冷静下来,“您三思啊!” 顿了顿,他直道:“如今宋明远被关在贡院,不如等他出来……” “等他出来?”常阁老却是冷笑一声,没好气道,“今日是乡试第二日!若等他出来,只怕皇上都已看到过这本《尘渊记》!” 说着,他又道:“宋明远既敢把局铺这么大,就不会怕我等他出来!” “他这是彻底与我宣战了!” “既然他想斗,我便陪他斗到底!” 话到了最后,已带着几分狠戾! 一时间,常高阳竟不敢接话。 常阁老转过头来,又喊了随从进来:“宋明远躲在贡院,我动不得他,但定西侯府却还是有人在的。” “想办法将宋家人抓几个起来!” “以此为人质,同‘闻香书斋’的人打商量!” 说着是打商量,实则却是以宋家人为人质,与杜管事谈判。 他可是知道的,‘闻香书斋’能有今日,靠的不是杜婶子,而是宋明远! 殊不知,他能想到的事,宋明远又怎会想不到? 第116章 预判了你的预判 此时。 身在贡院的宋明远已经起床。 天色仍是灰蒙蒙的,有寒风卷着细雨飘过。 宋明远只觉浑身酸疼。 毕竟他养尊处优这么多年,如今在贡院狭小的号房将就一夜,如何能够习惯? 这地方,连后世大学八人间宿舍都及不上。 他起来第一件事,则在狭小的号房活动活动筋骨,更是忍不住思量起如今京城局势已发展到哪一步! 他想着此时常阁老大概会命人抓了他的家人要要挟杜管事,嘴角忍不住露出一抹冷笑来—— 他既决心动手,自自然会在动手之前思之又思,慎之又慎。 早在他谋划的第一日,就偷偷要吉祥送信给了杜婶子,要杜婶子离开京城。 在昨日,二叔宋光已带着陆老夫人、秦姨娘等人也躲到了庄子上。 定西侯府虽一日日落败,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再加先前从常阁老处讹来的三万两银子,如今定西侯府也算略有家产,仅是田庄,就有五六个的! 宋光等人离开定西侯府时偷偷摸摸的不说,庄子附近全是把守的暗卫,别说常阁老的人想要下手,就连神仙下凡都得掂量掂量! 宋明远正想的出神,就听到不远处传来喷嚏声。 此时他已经热身完毕,很快就坐下啃干粮,然后答题。 和宋明远想的一样。 接下来两日里。 喷嚏声是一声接一声,简直是不绝于耳。 他深知每一场考试都是对才学和身体素质的考验,更担心那些人将风寒传给自己,便找了块细布将自己的口鼻包了起来,当了个简易的口罩。 虽说用处不大,却也是聊胜于无。 到了第三日。 就连一向身强体壮的宋明远不仅觉得浑身酸痛,整个人更是昏昏沉沉起来。 他猜测自己十有八九也染上了风寒。 好在前两日他已完成草稿,今日只需检查一二,再誊抄上去就好了。 这一日的时间里,宋明远亦是喷嚏、咳嗽不断,更是头重脚轻,简直是度日如年。 好不容易等着第一场结束。 他走出考场时,只觉自己一步一步像是踩在了棉花上。 好在没多久,他就看到了兄长宋文远。 因从小习武的缘故,宋文远身子底子远远强于宋明远,毕竟比起当日的颠沛流离,被关在贡院是有吃有喝也没人追杀,他觉得是美滋滋的。 宋文远见周遭人都病了,甚至心态更好了,只觉自己考上举人的胜算又大了些。 原本满脸笑容的宋文远在看到病怏怏的宋明远时,那笑容却是消失的无影无踪! 他忍不住道:“二哥儿!” “你怎么了?” “你莫不是病了?” 话毕,他连连拿手去探了探宋明远的额头。 好在,宋明远的额头并不怎么烫。 “大哥,我没事,应该只是染上了风寒,待会儿喝点药,好好睡上一觉就好了。”宋明远是有气无力的,却仍不忘道,“大哥,你第一场考的如何?” 宋文远却顾不上答话,先将宋明远扶上了马车,这才道:“二哥儿。” “你放心好了。” “我考的不错!” “咱们这就回去,你先好好泡个热水澡,喝点药!” 毕竟乡试第一场才结束,接下来还有第二场和第三场,都是硬仗了。 宋明远却摇摇头,道:“咱们不回去,去天香楼!” 宋文远是一脸疑惑。 在下场之前,宋明远担心宋文远分神,并未将宋光等人躲在了庄子上的事告诉他。 如今宋明远想要说上一说,却是有心无力,只能叫吉祥囫囵说一说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宋文远听到最后,直道:“你这样做是对的。” \"如今父亲身在狱中,有刑部的人看守,常阁老根本不好下手。\" “小心驶得万年船,以常阁老的手段,未必不会朝祖母他们下手!” 马车晃晃悠悠,很快就去了天香楼。 天香楼是京城最大的酒楼,本就生意红火。 如今乡试期间,那更是宾客不绝,虽说天香楼不论是吃饭还是住宿,皆是要价不菲,但天子脚下,哪里会缺有钱人? 天香楼住的是满满的。 宋明远想着若常阁老想对他们下手,也得掂量掂量。 纵然已至秋日。 但宋明远三日未洗澡,仍觉得自己身上带着味。 他到天香楼第一件事就是洗头洗澡。 然后再灌下一碗汤药。 一番操作下来,宋明远只觉浑身轻松不少,脑袋也没有先前疼了,这才将吉祥喊过来,问起这三日的境况。 吉祥对上宋明远、宋文远和皮子修三人,说话时那叫一个眉飞色舞:“……和二爷想的一样,昨日一早就有人闯进侯府,只是侯府空荡荡的,一个主子都没有!” “常家见硬的不行,便又打算来软的,派了管事前去‘闻香书斋’买话本。” “当那管事听说若买第一本话本是原价,第二本话本价格翻倍,第三本话本翻倍再翻倍后……脸色那叫一个难看,只能气鼓鼓回去。” “京城之中,本就不缺聪明人,如今众人是议论纷纷,一个个直怀疑是常阁老污蔑侯爷呢!” 当日宋冠远和常氏之死,本就不是什么秘密。 众人略一打听,就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皮子修听到这话,亦道:“方才我上楼时,楼下的食客也都在议论这件事呢!” “你们说,此时这件事有没有传到章首辅和皇上耳朵里?” “就算没有,只怕也快了。”宋文远笑道。 宋明远捧着姜汤喝着,不急不缓道:”等皇上和章首辅知晓此事后,知晓我就是‘太白先生’后,定会重新审理此案。” “到时候常阁老就会自顾不暇,难以抽身对付我们!” ”如今次辅大人年纪大了,过几年就要致仕,若无此事,这次辅的位置定是他的!此事一出,虽不足以将常阁老拉下马,却会叫他元气大伤!“ 他这话刚说完。 外头就有伙计叩门道:“宋公子可在?” “常阁老来了,说想要见您一面!” “不知您可有时间?” 第117章 我要你的命,你舍得给吗? 皮子修和宋文远听到这个消息,皆是一愣。 常阁老是何许人也? 如今他身在内阁,身份仅次于章首辅,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如今竟肯亲自来天香楼见宋明远? 当宋明远听说这消息时,却是一点不意外。 如今,只怕常阁老已是黔驴技穷,见污蔑和要挟无用,除了来找自己商量,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他当即就道:“请常阁老进来吧。” 皮子修是商户出身,虽家中与常家是沾亲带故,但如今他已与皮家是没了关系。 如今他一听说常阁老要来,吓得浑身直哆嗦。 但就算如此,他却也没有离开的意思。 早在他和宋绣香成亲当日,宋绣香就与他说过:“……我就是二哥儿这一个弟弟,还望夫君以后不仅将他当成好友,也是把他当成弟弟一样疼爱。” “姨娘常说,二哥儿聪明又上进!” “若他能有出息,来日皮家和定西侯府都能跟着沾光。” 皮子修当时直拍着胸脯说就算宋绣香不这样说,他也会如此做的。 他虽是商人,却不像他爹那样是个满口大话、无情无义之人,他说出去的话,他自然记得。 如今他便坐在宋明远身边,吓得直哆嗦也没想离开。 至于宋文远,那更是更不必说。 他听说常阁老来的消息后,不仅没想过离开,甚至挪了挪屁股,挨宋明远坐的更近了些。 宋明远见他们两人如此紧张,虽觉得有些好笑,但更多的却是感动。 很快。 常阁老就走了进来。 这一次与从前每一次都不一样,不是宋明远前去拜见常阁老。 也不是常阁老想见宋明远,差人去请。 而是常阁老要见宋明远,须亲自登门,且还得看看宋明远有没有时间。 大概是常阁老近日烦心不已的缘故,常阁老比起数月前更是憔悴不少,但他到底在朝堂浮沉多年,并不显得慌乱,一开口就道:“你当真是好算计!” “从前倒是我小看了你!” “常阁老谬赞了。”宋明远淡淡笑了笑,不急不缓道,“说起来,这一招我还是跟您和陈公子学的。” 他的眼神落在常阁老面上,这才发现,纵然常阁老面上装的是云淡风轻,实则常阁老眼里隐隐带着怒气:“借用舆论,毁了您的名声,这法子的确好用!” “您也莫要用这等眼神看着我!” “比起您来,我要学的还有很多!” “别的不说,当年您只怕将丧女之恨记在了我和定西侯府头上,却隐忍三年不发,在我即将参加乡试时动手,不就是想要一石二鸟吗?” “就凭着您这份耐心,我自诩是比不上的。” 常阁老只不置可否笑了笑,继而道:“你果然聪明。” 顿了顿,他又道:“老夫今日过来是话要与你说,不如叫你身边无关之人先下去?” 宋明远却道:“常阁老这话说的我实在是听不懂。” “他们两人,一人是与我从小一起长大、血脉相连的兄长,一人是我的好友和姐夫,可不是什么外人!” “常阁老今日登门,既是与我有事商量,就该明白自己的位置。” “既是有求于人,就该拿出求人的态度来,而不是像从前一样高高在上,您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他这话一出。 皮子修是脸色一变,站在他们面前的可是当朝阁老常清啊,明远怎么敢这样说话? 倒是宋文远却觉得宋明远最后两句话有几分熟悉。 他再仔细一想,当日他们登门常家,常阁老不也说过类似的话吗? 没错。 宋明远虽不是个小肚鸡肠之人,却仍记得当日兄长一跪之仇,男儿膝下有黄金,便是做戏,他每每想到此事都觉得心头不大痛快! 常阁老脸色沉沉,再无半点笑意。 如今就连当今和章阁老都不会对他这样说话。 但他也深知今日是为何事而来,索性便沉着脸坐了下来。 “没想到你倒是有情有义!” “如今你打的什么算盘我也知道,无非是想要宋猛全身而退!” “只要你同意停止售卖《尘渊记》,并撰写《尘渊记》第二册为我正名,我定能保证让宋猛毫发无损地回来。” 说话时,他一直观察着宋明远面上的神色,根据他的表情说不同的话。 只是可惜,他根本未从宋明远面上看到任何表情,只能硬撑着继续道:“如今宋猛仍关在刑部。” “刑法无情。” “宋猛当年在战场上落下了病根,且他年纪也不小了,若刑法稍重,就算能苟且保住性命,只怕也会一辈子会落下残疾!” 这已是他最大的筹码。 谁知,宋明远听到这话只是淡淡笑了笑,更道:“您今日登门是有求于我,是求我高抬贵手放您一马,如今却这样威胁我,是不是有些不合适?” 他像是没看到常阁老难看的脸色一样,直道:“您是个聪明人不假,但我也不是什么傻子。” “如今我父亲虽被关在刑部大牢,但当日那鞑靼女子已经去世,空有物证,却无人证!” “刑部的人,更不是什么傻子,如今人证死了,《尘渊记》闹的是沸沸扬扬,早晚会传到皇上耳朵里,他们这时候还敢对我父亲用刑,是嫌自己的日子太好过了吗?” 如今他手上有那鞑靼女子的陈情书,陈情书中是写的清清楚楚,她是因儿子丈夫被抓,所以才会污蔑定西侯的。 至于定西侯的回信,就定西侯那几个像鸡爪子抓出来的字,找人临摹,根本不是什么难事。 所以,他是一点都不慌。 常阁老见他这话说的是掷地有声,已是哑口无言,更是生出几分恐惧之意来。 但他恐惧归恐惧,却不会在面上表现出来。 “你这话倒也有几分道理!” “如今你想要什么?” “你开口就是!” “只要老夫能办到,就绝不会同你讨价还价!” 宋明远淡淡笑了笑,正色开口道:“我要您的命,您愿意给吗?您舍得给吗?” 第118章 开弓没有回头箭 大概是宋明远说这话时嘴角含笑的缘故。 惹得宋文远心里一跳,下意识觉得他是在玩笑。 毕竟这世上谁会提出如此条件? 但常阁老却是心里一沉,他知道,宋明远这是认真的。 若自己这时候选择寻死,宋明远很快就会写出《尘渊记》第二册,为自己正名,只是若自己一死,常家是青黄不接,是后继无人,只怕很快就会树倒猢狲散,沦为寻常之家。 若自己不死,如今已是流言蜚语满天飞,想必很快就会传到章首辅和皇上耳朵里,别说他这辈子莫想更进一步,只怕还会渐渐远离权力中心。 好像不管怎么选,都是错! 常阁老心知如今自己已陷入死局,顿时就扬声道:“宋明远,你莫要欺人太甚!” “欺人太甚?”宋明远依旧是面色如常,不急不缓道,“您这话说的,我亦是听不懂!” 顿了顿,他又道:”我宋明远一向心思纯善,从未生出过害人之心。” ”如今这般,却是被你逼得没了办法,不得已为之!” “怎么到了您嘴里,反倒成了我欺人太甚?” “更何况,方才是您要我开条件,直说若您能够做到,绝不会讨价还价,那您现在这又在做什么?” 常阁老冷冷看着他,并未接话。 宋明远面上的笑容是淡淡敛去,取而代之的则是满脸郑重:“名声和家族本就是两难全的事。” “您在官场经营多年,这个道理,应该是很清楚的!” “这世上哪有两头都占的便宜?” “是沦为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还是成为流传千古的名臣,就看您自己怎么选!” 好死不如赖活着! 不过片刻犹豫后,常阁老就做出了选择。 唯有活着,才有希望,谁知宋明远会不会信守承诺?只有他留在内阁,只有他手握重权,这才有资本同宋明远争,和宋明远斗。 他站起身来,淡淡道:“年轻人年轻气盛些不过常事。” “可若是张狂的太过,却不是什么好事!” “你如今不过一小小秀才,就敢同我叫板?” “呵,以后的路还长的很,未到最后,谁输谁赢还不一定呢!” 这话说完,他便冷着脸转身离开。 宋明远却是看着他的背影,难得心情大好。 倒是一旁的宋文远却是忧心忡忡,忍不住开口道:“二哥儿,方才……你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 “若常阁老这时候死了,你就愿意替他正名?” “当然是真的!难道大哥觉得我是个喜欢与人说笑的性子?”宋明远笑了笑,他一早算到常阁老会会选择什么,所以这才会与宋文远、皮子修住在天香楼,他对上欲言又止的宋文远,认真道,“大哥,开弓没有回头箭。当日我屡次选择息事宁人,只因没有十足的把握!” 说着,他更是道:“如今常阁老是什么性子,你也知道。” “若这一次我选择了息事宁人,选择了退让,换来的不是他的感激,迎接我们的是他更加缜密的报复!” “谁也不知道,下一次我们还能不能如此好运!” “既然如此,我为何要和他握手言和?” “只是为了求得一时的风平浪静吗?” 他摇摇头,正色道:“与其如此,不知他什么时候会卷土重来,还不如将事情闹大,闹得越大越好,尽我所能,压得他喘不上气!压得他没时间对付我!” “就像常阁老说的,未到最后,鹿死谁手还不一定呢!” 宋文远愣了愣。 他原想说上几句的。 但他想了又想,却仍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皮子修却接话道:“明远说的没错,这些当官的一向最是狡猾,前脚答应的好好的,一转身却净做些翻脸不认人的事!” “二哥儿!”宋文远看着眼前的宋明远,看着他略带着几分青涩的面庞,直道,“不管你说什么、做什么,我这个当兄长的都支持你!” 宋文远重重拍了拍他的肩头,又道:“我相信纵然父亲如今身在刑部大牢,却和我一样,也是支持你的!” “你莫要多思,也莫要多多想,先好好歇息一晚上,明日咱们还要去参加乡试第二场呢!” “若你这次能够夺得乡试解元,只怕常阁老更是要气得七窍生烟!” 宋明远重重点头,应了声好。 可旋即,他像是想起什么似得,直道:“大哥,方才你可觉得解气?” 什么? 宋文远一愣,压根没反应过来。 宋明远却解释道:“当日我们一起登门常家,假意做戏,请常阁老救父亲,你冲常阁老下跪了……” 说到这里,他一向没什么表情的面上却露出笑容来:“今日,我也算是替你出气了!” “不过大哥,你放心好了,这才只是刚刚开始,好戏还在后头呢!” 宋文远是一怔。 他本就是个粗枝大叶的性子,再加上从小没少被定西侯罚跪,这等事,他早就忘了。 但他万万没想到宋明远却一直记得,还想着替他报仇! 他顿时就红了眼眶,直道:“解气!怎么不解气!” “我是做梦都没想到,有一天,我们竟能这样同当朝阁老说话!” 要知道从前他看到常阁老时,那叫一个恭恭敬敬,常阁老不悦的眼神扫过他,他就吓得浑身直哆嗦! 如今他更是咧嘴傻笑起来,直道:“乡试之后,还有会试!” “会试之后,还有殿试!” “常阁老欠父亲的,欠咱们定西侯府的,总有一日会讨回来的!” 宋明远重重点头道:“没错!” 皮子修见他们如此,也是颇为感动,直道:“都说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这话是真的没说错。” “我娘常说,只要一家人齐心协力,这日子总会越过越好的,只是我那爹……唉,不说这些事,你们早些睡吧,明日还要早起呢!” 说话间,他更是转头叮嘱起宋明远来:“你莫要多想,如今天大地大,什么事情都大不过明日乡试第二场!” 第119章 乡试结束,好消息不断 宋明远早就布好全局,自不会胡思乱想。 他略用了些清淡的吃食,又嘱咐吉祥将明日所需的东西好好检查一番后,这才沉沉睡了过去。 接下来,则到了乡试第二场、第三场。 一直等到第九日后。 乡试才彻底结束。 等宋明远出贡院大门时,看着前来搀扶自己的吉祥,眼前已累出了重影。 对他而言,贡院内,吃不好、喝不好也就罢了,吃喝拉撒睡都在狭小的号房,这是他有点不能接受的。 他历经乡试,顿时也明白为何寒门难出贵子,毕竟吃饱穿暖都是难事,哪里还有心思想些别的? 吉祥见他脚步虚浮,连忙将他扶上了马车。 吉祥更是将这几日发生之事都道了出来。 “……《尘渊记》本就颇受众人推崇,如今众人怀疑书中的奸臣是常阁老,人人都想买上一本话本凑凑热闹,故而这《尘渊记》卖的比当日的《九天玄记》都要红火!” “这‘闻香书斋’的小伙计一早得您吩咐,早就放出风声,说您就是‘太白先生’!” “这消息一出,原先凑在侯府门口,口口声声说要将定西侯府一家赶出去的读书人给不见了踪影,如今更是自发游行,说要请皇上彻查此案!” “就在昨日,他们还拦住了章首辅的轿子,要章首辅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宋明远听到这话,一点都不觉得意外。 人心本就是世上最难琢磨的东西。 世上之人,多的是跟风或人云亦云之人。 读书人尤甚。 众人讨伐定西侯,他们跟着。 众人讨伐常阁老,他们也跟着。 仿佛如此,他们才不失读书人的风骨! “我早就听说常阁老一向与章首辅关系不错,当年章首辅正因排除异己,所以才会举荐常阁老进内阁。” “这事既已闹到章首辅跟前,想必皇上很快也会知道了。” 他早就想过,等皇上重申此案后,他这才会将那鞑靼女子所写的陈情书拿出来。 如今他心知常阁老已是无暇分身,顾及不上他,所以很快就坐上了回去定西侯府的马车。 很快。 宋明远就回去了定西侯府。 陆老夫人等人早已等候多时,一个个并不问他考的如何,直问他身子可还受的住。 宋明远刚点头,还未来得及说话呢。 二叔宋光就已迫不及待道:“吉祥,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扶你们二爷先去洗个澡,换身衣裳!” 说着,他看向宋明远,直道:“有什么话,先吃了东西,好好睡一觉再说!” 对上一个个亲人关切的眼神。 宋明远只觉身上的疲乏顿时褪去不少,直道:“还请你们放心,此次我发挥的很好。” “若无意外,应该是能夺得解元的。” 这次乡试,对他来说可是天时地利人和。 天气严寒,不少身子弱的考生刚开考,就倒下了。 地方也不错,起码没被分到‘臭号’或者漏雨的号房。 至于人和,则是他这几年勤学苦读,基本功夯实。 再加上这次乡试,连陈闻仕都算得上出众的考生,他就更没什么可怕的了。 众人知晓宋明远是什么性子,知道他如此说,只怕心底已有了十二分的胜算,当即一个个就忍不住笑了起来。 陆老夫人更是忍不住抹着眼泪道:“……等到时候你父亲好端端回来,听到这消息,一定会高兴的。” 宋明远很快就回去了苜园。 众人等着宋文远回来,又问起了宋文远考的如何。 宋文远是咧嘴一笑,道:“应该也没什么问题!” “毕竟那些病秧子一吹冷风就倒下了,唯有我历经乡试,仍是生龙活虎。” “就凭这一点,我已赢了他们大半!” 宋光瞧见他这般模样,是连连摇头苦笑:“你呀你,叫我如何说你才好!” …… 宋明远回去了苜园。 先洗澡换衣裳,紧接着便用了些清淡的吃食。 再然后,他往床上一滚,被子一盖,就开始呼呼大睡起来。 他这一睡,睡得是神魂颠倒,不分白昼,不知天地为何物。 等宋明远再次醒来时,已是天色擦黑,他一时间竟分不清这是早上还是傍晚。 已至深秋,有秋风卷着落叶砸在窗棂上,发出轻微细响。 还有秋雨沙沙洒在青瓦上的沙沙声。 他睡饱了,只觉浑身舒坦,有种‘在自己床上睡觉就是心安’的感觉。 醒了醒神,他便扬声道:”吉祥?” “吉祥?” 吉祥因担心宋明远醒了,所以一直守在外头,如今听见动静连忙跑了进来。 “二爷,您醒了?” “您这一觉足足睡了一夜又一天呢!” “您肚子可饿了?小厨房给您准备了吃食,可要现在吃些东西垫垫肚子?” 说着,他更是一拍脑袋,扬声道:“瞧小的这记性,方才范宗范编修来了,正在书房等您呢!” 宋明远这一觉睡得极沉,并不觉得饿,当即就道:“吃食的事先放一放,先请范先生过来。” 他刚起床梳洗完毕,换了衣裳,范宗就走了进来。 宋明远忙道:“……方才我听吉祥说,说是您不准他喊我起来的,没想到却叫您等了这么久!” “您就没想过,万一我夜半才醒怎么办?” “难道您一直要等到半夜吗?” “自是不会。”范宗嘴角含笑,宋明远虽不是他的徒弟,但却比他的儿子大不了几岁,他早在心里将宋明远当成了半个儿子看待,“想当年我参加乡试后,回来睡了许久却仍觉得伤了神,久久未能复原。” 说着,他又道:“想必你也是如此,你既睡得香甜,我多等等又何妨?” “方才我就想过了,若你天黑之前未醒,我便明日再来!” “反正如今我也没什么事。” 宋明远心知他这是托词而已。 毕竟范家没有马车,如今秋雨绵绵不说,范家距离定西侯府路途不近,一来一往的,会打湿衣裳不说,还要花上大半个时辰。 想及此,宋明远正色道:“您以后再来,若我还睡着,您只管叫吉祥叫醒我。” 他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忙道:“对了,您今日前来,可是有什么事吗?” “莫不是师父他……” 他太清楚范宗是什么性子,若无要紧事,是不会登门的。 “不是,柳老先生好得很,你莫要多想!”范宗忙道,“我今日过来,是有个好消息要与你说。” 对上宋明远那双好看且期待的眸子,他忙道:”今日朝中有消息,说是皇上已经下令重审侯爷叛国通敌一案!” 第120章 这让人失望的朝廷 宋明远听到这消息,顿时面上一喜。 “这……这话当真?” 范宗点点头,道:“自是千真万确。” 宋明远笑道:“如此甚好。” “得皇上下令,刑部也好,还是大理寺也好,都无人敢敷衍了事。” “就算常阁老是当朝阁老,却也不得随意插手。” “再加上当日那鞑靼女子已经死了,没有人证,只怕过不了几天,父亲就能回来了!” 他是笑容满面。 但他很快发现,范宗面上却并没有什么笑意,反而更是眉头紧锁。 他面上的笑容一滞,忙道:“可是出了什么事?” “有什么话,您直说就是!” 虽说范宗只是翰林院一小小编修,却也是朝廷命官,若有银子,打听起事情来比他们简单许多。 “明远,你莫要着急,不是什么大事,若是大事,方才我就会让吉祥喊你起来呢!”范宗连忙解释,直道,”我今日过来,是想着你心系侯爷,所以将这好消息说给你听,只是……” 宋明远没有接话,心知他后面的‘只是’才是重点。 范宗微微叹了口气,才道:“只是就算没有你手上的陈情书,就算没有一众学子拦下章首辅的轿子,只要当日那鞑靼女子没了,没有人证,皇上也会下令彻查此事的!” “就在两日之前,鞑靼的军队闯过大同,掠夺了几个庄子,烧杀掳掠无恶不作。” “这事传到皇上耳朵里,皇上是勃然大怒!” “如今朝堂之上争论不断,有人主战,有人主和,但不管是战还是和,皇上都不会在这时候轻易动侯爷的!” 说白了,也就是永康帝不问政事多年,朝中那些武将被章首辅打压的打压,发落的发落,并无可用之人。 定西侯虽年纪大了,但在多年前,那些鞑子提起来他是闻风丧胆。 他们想着留下定西侯兴许还有用途。 饶是宋明远好脾气,听到这话仍是怒不可遏:“所以,皇上是一早就听说了京城的传闻,可听见了却像没听见似的?” 范宗微不可察点点头。 虽说翰林多清贵,但世上之人,哪里有不好八卦的? 再加如今他被排挤,整日无所事事,想着此事与定西侯府有关,难免多上心几分。 据他所知,章首辅知晓近来京城的流言蜚语后,仍有保下常阁老之心,毕竟常阁老就像是他手中的一把利刃,有常阁老在手,他想要对付谁,根本不需要他亲自动手,想要对付谁,只需吩咐一声即可。 但秉笔太监陈大海却将此事当成笑话一样说给了皇上听。 当日,陈大海虽收了常阁老的好处,答应了常阁老不会帮宋明远,但他眼见着内阁势大,也有心试探皇上一二,所以这才道出此事。 谁知,皇上只是当成稀罕事问了几句,很快就再次躺在床上吞云吐雾起来。 陈大海则是在心中庆幸不已,想着自己幸好没想过利用此事大做文章,不然……只怕他又要被章首辅等人狠狠记上一笔的。 宋明远是冷笑道:“即便是我,也听父亲说过,近年来鞑靼时常闯入我大周地界,虽是小打小闹,却也有试探之意。” “这等消息,连我都知道!” “内阁又怎会不知?皇上又怎会不知?” “他们这是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 说着,他面上的笑容已消失的无影无踪:“当年父亲为了保护大周,身上满是刀伤箭伤,拼了半条命这才惹得鞑靼忌惮,到老了,却被人污蔑,落了个叛国通敌之罪。” “如今鞑靼来犯,他们终于想起还有个定西侯?” “合着父亲的冤屈,落在他们眼里竟只是块用得起就捡起来、用不到就踩到泥里的垫脚石?” 比起他的盛怒。 范宗面上只有失望,却并没有过多的神色。 毕竟范宗入朝多年,早已习惯了。 想当年,他顶着‘六元状元郎’的名头,刚入朝为官时,也曾是雄心壮志的想要大展拳脚。 只是很快先帝驾崩,永康帝继位。 他递上去的折子送至内阁,宛如石沉大海。 再后来,因他性情刚正,被众人排挤打压,他仍盼着永康帝能有醒悟的那一天,毕竟永康帝未继位前,也是心怀天下之人。 他是从什么时候彻底失望的了? 大概是从贺府尹想点常阁老之孙常勉为县案首那时候开始的吧。 县试、府试、院试也好,还是乡试也罢,都是要糊名的,但这些规矩,落在贺府尹眼里都成了笑话! 贺府尹难道不知道这些学子是大周未来的栋梁吗? 他知道,但他却不在意,他们这些人,在意的只有上峰是否高兴,在意的只有自己的仕途是否平顺,在意的只有自己能不能保住一辈子的荣华富贵,至于老百姓的死活,又有谁在意? 那时候范宗终于意识到,朝廷呀,已从上到下烂到了骨子里。 索性他也不看不听不问,似乎这样心里能好受些! 可如今,范宗想到这些,说起朝中龌龊事时,却还是忍不住一声接一声叹气:“明远,如今朝廷就是这个样子,短时间内是没办法改变的。” “或者说,只要章首辅、常阁老他们身在朝堂一日,这朝廷就会一直这个样子!” “若有朝一日,你入朝为官后能身居高位,希望你能多为百姓做些实事和好事!” 至于宋明远能扳倒章首辅等人?这对他来说,是想都不敢想的梦! 宋明远点点头,正色道:“您放心,我会的。” 说着,他更是忍不住琢磨道:“既皇上已下令彻查此事,想来常阁老也好,还是章首辅也好,定不敢轻易动手。” “还劳烦您多留意朝中的动静,若审理此案的官员定下,请您第一时间告诉我一声,我要将那封陈情书交给他。” 皇上也好,朝中官员也罢,根本没几个人在意定西侯是否是被冤枉的。 但他在意。 他知道父亲也是在意的。 他不愿背地里有人非议父亲,更不愿父亲身上背着冤屈,他要让父亲堂堂正正、挺直腰杆走出刑部大牢! 第121章 大哥的决定 范宗听到这话,自是连声应下。 他又劝慰宋明远几句,这才转身离开。 宋明远见此时天落细雨,连忙命吉祥差人准备马车送他回去。 这一次。 范宗却并未像从前一样拒绝。 从前他只担心宋明远与他走得太近,会被朝中大臣针对。 但如今,不仅宋明远所做的文章里有他的影子,他与宋明远的关系已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宋明远更是与常阁老撕破脸,自没什么可避忌的。 宋明远略吃了些东西后,就第一时间赶去松鹤堂将这好消息说给了陆老夫人听。 纵然陆老夫人已经知道定西侯能平安回来,但天底下当娘的有几个能不在意孩子的死活?这定西侯一日未平安回来,她就日日悬着一颗心,吃不下睡不好的。 如今她听说这消息,是连连道好:“……这马上就要到中秋节了,若独独缺了他,哪里算得上阖家团圆?” “到时候,只怕一家子心里都不得安生!” 宋明远连声称是。 他又劝了陆老夫人几句,这才离开。 等他走出松鹤堂大门时,天早已黑透,因他白天睡了太多,如今是一点睡意都没有,索性打算去清园看看兄长宋文远在做什么。 宋明远刚到清园门口,就见到有两个婆子守在门口东张西望。 两个婆子一见到他过来,就露出讪笑,直道:“二爷来了?” “奴婢……奴婢这就进去通传一声!” 宋明远方才见两个婆子黑灯瞎火的守在门口,就已察觉不对—— 宋文远和他一样,虽为定西侯府的主子,却是没什么架子的。 以宋文远的性子,可不会下雨时叫两个婆子守在这里。 这两个婆子见自己过来,还要通传? 他只觉里头定是有猫腻! 宋明远可不理这些,直接绕过她们,大步流星就朝里头走去。 他更是到:“我与大哥一向关系要好,之前我过来,更是从未通传过的。” “你们不必麻烦!” 那两个婆子见他如此,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虽想要说话,可到底却是什么话都没说。 她们是清园的老人了。 她们可是记得清楚,从前侯爷在府中时,若遇上与二爷有分歧的地方,大多也是以二爷的意见为主。 下头的奴仆皆是跟着主子行事,故而如今她们一个个只能瞪大眼睛,眼睁睁看着宋明远走了进去。 宋明远行至走廊,顿时就明白宋文远为何要命两个婆子守在门口—— 熠熠烛光之下。 宋文远身着一身盔甲,手执长刀,正在摆弄着。 宋明远看到这一幕,只觉心酸,又觉得好笑—— 只怕永康帝正在吞云吐雾,章首辅等官员正在吃香喝辣,他这傻兄长却想着报效朝廷,替大周击溃鞑靼! 偏偏宋文远想要报效朝廷,还是偷偷摸摸的,生怕叫人看出端倪来。 宋明远扬声道:“大哥。” 宋文远正全神贯注呢,如今被这声‘大哥’吓了一跳,‘哐当’一声,手中的长刀就掉了下来,将青石板砸出裂纹来。 宋明远见状,心知这长刀只怕重得很,直道:“大哥,你怕什么?” “是我!” 看到这一幕,他不由觉得佩服。 和寻常人比起来,他是身子好得很。 但就算如此,他乡试熬了九天,便是足足睡了一夜一天,却仍是脸色发灰,并未完全缓过神来。 可宋文远还能披甲挥刀不说,脸色更是与寻常无异,可见九天的乡试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宋文远见是宋明远过来,这才躬身捡起地上的长刀,没好气道:“二哥儿,你可知道人吓人,可是能吓死人的!” “你是不知道,先前我姨娘见着我舞刀弄剑,哭的是一把鼻涕一把泪,就差悬梁自尽呢!” “她直说我放着好端端的官老爷不当,却想着上阵杀敌。” “那时候我就答应她,先好好乡试……” 说到这里,他是长长叹了口气,直道:“二哥儿,我和你不一样,你是真的喜欢念书,想要当官后为百姓们做些实事和好事。” “但我念书,只是不愿来日像父亲那样当个两眼一抹黑的武官!” “特别是宋氏族学开办后,我见那些学生一个个提起家中父兄是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我是做梦都在上阵杀敌!” “在父亲入狱之前,我就听听说过这几年怕是会起战事,所以我闲来无事就想着练练手,免得到时候上了战场,连刀都握不稳……” 宋明远听到这些,只觉宋文远是几个孩子中最像定西侯的那个。 他直刀:“大哥,就算你想练手,却也不是这个时候!” “你才参加乡试,如今该好好歇息!” “练武对我来说就是歇息!”宋文远嘿嘿一笑,他却像是想起什么似的,面上露出些许犹豫之色,想了又想之后,他到底还是开口道,“二哥儿,当日你答应过我,等着乡试结束,你就劝父亲让我弃文从武的,这话,你可还记得?” “我当然记得。”宋明远点头道。 宋文远听到这话,这才放心:“那就好。” “你说……要是到时候父亲不答应怎么办?” ”不如到时候你请二叔,祖母他们一起出面?” 说着,他更是忍不住琢磨起来:“只怕有二叔和祖母还不够,不如你再请了柳老先生和范编修一起……”' 他想的清楚,别说他爹不答应,但凡是个正常人都不会答应。 纵然他乡试未过,但就此放弃,实在是可惜。 若是他乡试过了,再通过会试,那就是进士,可以当官,那更是可惜。 但他早就想过了,不管这次乡试会不会通过,他都要弃文从武,毕竟他爹在他这般年纪,都已立下赫赫战功,被先帝封为了定西侯。 宋明远笑了起来:“大哥,我答应你的话自不会食言。” “只是你选的这条路,只怕要比你想象中要难上许多。” 说着,他便将方才范宗说的那些话一五一十道了出来。 和宋明远想的一样。 宋文远听到这话,是勃然大怒,更是气的破口大骂起来。 “从前我就听人说过永康帝自登基之后是什么事都不管,既然这样,那他当年还争这皇位做什么?” “他既然心中没有百姓,就该退位让贤!” 第122章 赫赫有名的‘谢阎王\’ 若非宋明远拦着。 只怕宋文远还不知道骂出多难听的话来。 宋文远却是没好气道:“……你拦着我做什么?” ”像他这样的人,对得起大周的列祖列宗吗?” “照你们这样说,就算京城里的流言蜚语闹翻了天,他也是没打算管!” “既是如此,我骂他几句又怎么了?” 宋明远苦笑着解释道:”倒也不像你说的这样严重。” “若有朝一日,流言蜚语势不可挡,就算皇宫中的永康帝坐的住,章首辅定会坐不住的。” “不过若到了那时候,只怕父亲会吃上更多苦头的。” 毕竟定西侯身在牢狱,整日吃不好睡不好,还有病痛在身上,日子只怕难熬得很。 宋文远一时竟不知如何接话。 他顿时想到小时候也曾与定西侯说过,以后自己长大后也想当个威风凛凛的大将军。 那时候,定西侯却摸着他的小脑袋道:”当将军有什么好的?” “战死沙场,是为国捐躯,众人唏嘘两句,就会将你忘得干干净净。” “若是立下战功,则会引人忌惮,不知道多少人算计你呢!” 这一刻。 宋文远好像明白定西侯这话的含义。 想到这些,他没有叹气,没有谩骂,面上有的只有坚毅和决绝:“就算如此,我也是决心已定。” “我想要弃文从武,不仅仅是为了高官厚禄,更是为了保家卫国,为了天下百姓!” \"来日,只要我站的够高,走得更远,谁都没有办法对付我!\" 他扭头看向宋明远,更是笑了笑:”再说了,二哥儿,不是还有你在吗?” “到时候朝堂之上,有你为我保驾护航,我还有什么可怕的?” 他的心态呀,是一如既往的好。 宋明远顿时也跟着笑了起来:“好,咱们一言为定!” …… 不过两日。 宋明远就知道了再审定西侯一案的主审官是谁。 这人是刑部侍郎谢润之。 谢润之虽年纪不大,只是同进士出身,却已三十出头位居刑部右侍郎,靠的就是他审问犯人的本事。 他心思缜密,手段凌厉,就算嘴巴再硬的犯人到了他手上,都会乖乖开口说话。 正因如此,他在京城有‘谢阎王’之称。 不少人提起他来,都忍不住道:“就他也好意思叫润之?真是浪费了他爹娘给他取的一好名字!” 不过范宗说起这谢润之时,却是没什么好态度。 “这人可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虽擅长断案,却更擅长屈打成招!” “我记得几年前曾有个官宦之子抢占民女,那民女的丈夫当街拦下他的轿子,请他还自己一个公道,却被谢润之关进大牢。” “屈打成招之下,那丈夫指正那民女勾引官宦之子……” 宋明远:“???” 他长这么大,第一次听说这等事! 范宗见他面色忧愁,直道:“不过侯爷一案,既是皇上亲口吩咐的,如今大同又有鞑靼来犯。” “别说谢润之,想来谁都不敢在这个时候捣鬼!” 宋明远眉头微皱,不明白这朝堂之上贪官污吏为何是层出不穷。 但如今他却没有别的选择。 他对谢润之有了大概的了解后,则主动登门谢家。 谢家与曾经的常家一样,皆是百年清流。 常家是因有了如今的常阁老,所以这才能够更上一层楼。 但如今的谢家放在京城仍不大起眼。 清流世家之所以会被如此称呼,是因家中并未出过身居要职或大富大贵之人,说白了,就是算不上穷,却也算不上大富大贵,家族之中勉强有几个在朝中当官的。 谢家府邸很符合宋明远对清流世家的想象。 灰墙青瓦,处处透着简朴。 宅院不大,却在京城最好的地段。 仆从不多,一个个却是恭顺有礼。 宋明远登门,自报家门。 门房是彬彬有礼,一边将他引去厅堂,一边命人去请谢润之出来。 宋明远一路走去厅堂,处处可见世家的底蕴。 很快。 宋明远就见到了这位赫赫有名的‘谢阎王’! 谢润之与他想象中并不一样,看着是文质彬彬,不像是杀伐果断的阎王爷,倒更像寻常书生。 只是,谢润之的眼神很是锐利,一个眼神扫过去,像是能把人看穿一样。 宋明远起身,拱手道:“在下定西侯宋猛之子宋明远,拜见谢大人!” 谢润之面上没什么表情,落座后方抬手道:“宋公子不必多礼 。” “方才我听仆从说,你是为了定西侯一案前来?” “若你有证据,只管奉上,若是为了行贿,那就不必开口了。” 宋明远落座后,笑了笑,才道:“谢大人多虑了。” “我相信家父光明磊落,是清白无辜的,又何来行贿一说?” “我今日前来,是有证据给您。” 他顶着谢润之那打量的目光看了一遍又一遍,却仍是面色不变。 谢润之是听说过宋明远的。 不仅是他,朝中为官者,人人都是知道宋明远的。 不仅因宋明远是13岁的‘小三元’,更因宋明远是敢当众听常阁老叫板的‘太白先生’! 他示意身边的随从将宋明远的手中的陈情书接过来,展开后,便一目十行看了起来。 一封陈情书不长。 谢润之很快就扫眼看向宋明远,直道:“你说这封陈情书是那鞑靼女子所写,你可有什么证据?” “那鞑靼女子已死,我如何能知道这封陈情书是不是你找人临摹的?” 宋明远似早料到他会如此问,只不紧不慢道:“谢大人所言及是。” “一来,相信大人手中已有那鞑靼女子亲手所写的书信,相信刑部有擅长对比字迹的官员,这封信到底是鞑靼女子亲笔所写,亦或者临摹,专人一看,自能知道。” “二来,这鞑靼女子所用的乃鞑子惯用的墨锭,墨中掺了沙棘汁,干后在日光下侧看,会泛出淡金的纹路,稍后大人一看便知。” “三来,我手上有这鞑靼女子日日佩戴的耳环。” 话毕,他便摊开手,手中静静躺着一只镶嵌着绿松石的银耳环。 耳环陈旧,一看便是戴了多年。 第123章 朕怎么就没有宋明远这样的儿子? 早在三日之前。 那鞑靼女子的尸首就已运到京城刑部。 谢润之带着仵作前去验尸过好几次,自然发现那鞑靼女子耳朵上缺了一只耳环。 仵作并未多想,只以为是尸首运送途中不小心掉了一只耳环。 但谢润之却知道,鞑靼女子格外偏爱银饰,不仅从小就佩戴项链、耳环,更是有胸饰、腰饰和颈饰。 特别是耳环,鞑靼女子刚出生就会被穿耳洞,满月时会有双亲赠上一对耳环,这对耳环被示为双亲对女儿的爱,是要随着女儿一起进棺材的,若要取下来,只能剪断。 谢润之看着耳环上整整齐齐的切口,不由多看了宋明远一眼。 他早就得上峰示意,这案子要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上峰的话,他自然要听,但他没想到宋明远手中竟有那鞑靼女子的耳环。 下一刻。 他更是听见宋明远道:“鞑靼女子所佩戴的耳环,是双亲所赠,一旦戴上,终身不能取下。” “若是下葬时她没了耳环,则是不祥,意味着她们到了九泉之下,不能与双亲团聚。” “对所有鞑靼的女子来说,耳环在,人就在,便是她们拼了性性命,也不会允许旁人抢走自己的耳环的。” 宋明远说话时仍是不急不缓,面色神色也是一如方才:“相信您已请了仵作验过尸,知晓那鞑靼女子死前并未有打斗过痕迹,在她死后,她的尸首更是被将士看管起来,寻常人根本不能靠近。” “这只耳环, 则能证明陈情书是那鞑靼女子亲手所写,是她担心有人怀疑这封陈情书有假,所以便将耳环交给我大哥。” “您若怀疑这耳环有假,可以拿去与她耳朵上的耳环对比一二。” 绿松石,说白了就是石头。 就和人的指纹一样,每块石头的纹路都不一样。 两只耳环对比之后,自能知道真假。 谢润之收下陈情书和耳环,微微颔首,表示自己知道了。 宋明远深知此时他们一人是疑犯的主审官,一人是疑犯之子,他不便过多停留,便起身道:“我既已将证据交给大人您,那我就不打扰您了。” 谢润之再次点头。 宋明远转身就走。 谢润之看了看手上的证据,又看了看宋明远离去的背影。 如今已至秋日,秋风一起,满地落叶。 少年的背影笔直且沉稳。 谢润之的眼神一直追随着宋明远的背影,直至再也看不见,这才收回目光。 可在他收回目光这一刻,却是忍不住微微叹了口气。 如今在他身边伺候的并非小厮,而是与他差不多大年纪、瘸了一条腿的仆从阿平。 阿平与谢润之从小一起长大,因后来他瘸了一条腿,一直没能成亲,便一直像小时候一样在谢润之身边伺候。 他听见谢润之叹气,不由好奇道:“大人为何叹气?” “如今宋公子递上证据,定西侯叛国通敌的案子不是简单了许多吗?” “您也能少费些心思!” 谢润之又是叹了口气,直道:”这样出众的少年郎,实在是可惜……” “可惜什么?”阿平好奇道。 “可惜他活不长!”谢润之摇摇头,惋惜道。 他入朝为官十余年,虽常阁老并非他顶头上峰,但他一向心思缜密,对常阁老的性子也是有几分清楚的。 此次话本风波,到了最后只会大事化小,只能叫常阁老名声受损,让章首辅不快,让常阁老坐不上次辅之位,伤不了常阁老的根骨。 落地的凤凰到死都是凤凰,常阁老哪里是肯吃闷亏的人?他堂堂阁老,想要对付宋明远,岂不是轻而易举? …… 不过两日的时间。 谢润之就将案子彻查清楚了。 他手拿卷宗,前去御书房复命。 御书房仍是老样子,烟云缭绕,有几个老道士正在一旁给皇上介绍新的丹药,永康帝歪倒在炕上,双眼似睁未睁,似闭未闭。 站在永康帝身侧的陈大海见谢润之来了,轻声道:“皇上。” “刑部右侍郎谢润之谢大人来了。” “大概是定西侯叛国通敌之案有了眉目,您可要见一见他?” 永康帝下意识想说不见,毕竟他时候正在腾云驾雾,只觉浑身舒服,可不想听那些烦心事。 但他想着今日早朝,一个个大臣因鞑靼来犯,吵的是不可开交,到底还是点了点头:“叫他进来吧。” 很快。 谢润之上前递上卷宗。 可他递上的卷宗,永康帝却是看都未看一眼,直接将那卷宗递丢到一旁,依旧沉浸于自己的世界里。 谢润之之所以年纪轻轻就能身居要职,不仅靠的是他那严刑逼供的水平,更是因为他的聪明过人。 他很快就避重就轻说起此案。 何为避重就轻? 自是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不说。 比如,他只说了宋明远呈上了那鞑靼女子所写的陈情书和随身戴着的耳环,却绝口不提这两样东西是从何而来。 比如,他只说那鞑靼女子是死于自尽,却并未说那鞑靼女子为何会自尽。 若换成一般人,自是要追问上几句的。 可惜。 永康帝听到最后,只眯着眼睛道:“照谢侍郎这样说,那宋猛是被冤枉的?” “以微臣愚见,应该是如此。”谢润之斟酌道。 永康帝并未接话。 正当谢润之斟酌着自己是不是该告退时,却听见永康帝轻笑一声道:“没想到宋猛一介莽夫,竟养出如此聪明厉害的儿子来!” “朕也是听人说过这宋明远的,小小年纪就已是‘小三元’,更是那什么‘太白先生’!” “他写的话本,一旦开始售卖,就被人一抢而空!” “朕怎么就没有宋明远这么厉害的儿子?” 陈大海一听这话,连忙拍起马屁来:“皇上您这话说的……那定西侯哪里能与您相提并论?” “几位皇子如今年纪还小,尚未开窍。” “再等上几年,几位皇子定是能文能武,只怕比宋明远那书呆子强上许多!” 这话说的永康帝是圣心大悦,满脸含笑。 谢润之却并没有接话。 他想。 就算永康帝有像宋明远一样出众的儿子,只怕也是活不长的,毕竟对永康帝来说,儿子既是传承又是威胁。 他们这位皇上啊,可是盼着能够千千岁、万万岁,能够长生不老的! 第124章 父亲回来了 翌日一早。 是乡试放榜的前一日,亦是定西侯出狱的日子。 宋明远和兄长宋文远两人一早就早早起身,打算去接父亲回来。 宋明远他们兄弟二人刚登上马车,就听到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大哥!” “明远!” “等等我!” “我也要和你们一起去接岳丈!” 宋明远扭头一看,这人不是皮子修还能是谁? 想当年,皮子修在常氏书院念书时还是个小胖子,后来跟随宋光念书,因功课吃紧,瘦了不少。 可惜,在他与宋绣香成亲后,整个人却像皮球一样渐渐鼓了起来。 用宋明远的话来说,这就是‘幸福肥’。 这不。 日益长胖的皮子修跑的是上气不接下气,跑的是气喘吁吁,最后他更是毫不客气与宋明远,宋文远一起挤上了马车。 宋明远看着他,不解道:“三姐夫,你为何没在家中陪三姐姐?” 早在前几日,宋文远便以乡试结束为理由,打算他们三人好好聚一聚。 谁知,一向最爱热闹的皮子修却拒绝了。 后来他们才知道原来是宋绣香知晓定西侯入狱后,气的动了胎气,只怪皮子修瞒着她,就连后来皮子修搬出宋明远来都不好使。 虽说后来宋绣香请了大夫,喝了安胎药后并无大碍,却仍将皮子修吓得够呛,恨不得寸步不离守着喜宋绣香,生怕宋绣香有个三长两短。 提起宋绣香。 皮子修面上的笑意是挡都挡不住,直道:“今日就是你三姐姐叫我过来的。” “她直说自己没事,身边又有嬷嬷照顾着。” “她更说我在定西侯府念书这么久,岳丈一向待我很好,非得要我过来。” “我哪里拗得过她?只好过来了!” 兴许是皮子修住在京城得缘故,又或许是皮子修在定西侯府念书几年得缘故,定西侯对他要比剩下两个女婿好上不少。 人心都是肉做的。 若非如此,当日皮子修也不会竭尽所能抽调铺子上的银子。 宋明远笑道:“还是三姐姐想的周到。” 说着,他更道:“杜婶子虽擅长做生意,可性子更像男子,风风火火、粗枝大叶。” “三姐姐从小内秀,心思细密,许多杜婶子没能想到的地方,她却能想到。” “你们三人凑在一起,这家中的日子定会越过越好的!” 皮子修对这话深表赞同。 因明日就是乡试放榜的日子,所以他们三人很快就说起了此事。 宋文远直说自己并没有多少把握能通过乡试。 皮子修亦道:“……其实我也没多少把握。” “但绣香说了,乡试就像是千军万马理论过独木桥,整个北直隶的考生都凑在一起,最后约莫只录取两百人,若咱们没考过,也是正常。” “这十七八岁的少年举人,别说放在京城稀罕,就连放在整个北直隶也是罕见!” 说着,他更是笑道:“毕竟普天之下,多是寻常之人,像明远这样的天纵奇才,却是少之又少。” 宋文远听到这话,深表赞同,是连连附和:“你说的极是。” 说着,他更是打趣起皮子修这个妹夫来:“我若没记错的话,当日童试放榜之前,你可是急的整夜整夜睡不着觉。” “如今你成了亲,果然不一样呢!” 至于他,他则是更不在意乡试的成绩。 他心知自己已是拼尽全力,就算落第,却也是无怨无悔。 读书是为了知礼,是为了为天下百姓做实事,他可不是想像常阁老那些人一样,当个沽名钓誉、徒有虚名的狗官的! 三人说说笑笑,很快就到了刑部大牢门口。 日头已渐渐升得高了。 宋明远翘首企盼时,终于见到了大牢大门打开。 他们三人连忙迎了上去。 饶是宋明远早有准备,但在看了定西侯的那一刻,却仍觉得心里一震—— 从前的定西侯说话嗓门大,力气也大,整个人风风火火的,发起脾气来,整个定西侯府都要抖三抖。 但如今,定西侯却是身形佝偻,瘦的不成样子,不过数月,头上竟生出不少白发来。 宋明远他们齐齐开口。 “父亲!” “父亲!” “岳丈!” 宋明远和宋文远连忙上前,一左一右将定西侯扶住。 宋明远看着定西侯那凹下去的双颊,轻声道:“父亲,您可还好?” “自然还好!”定西侯的声音带着几分嘶哑,却还是强撑着笑了起来,“想当年我上战场杀敌,被鞑子抓住,他们关了我三天三夜,都没能从我嘴里翘出东西来!后来我趁他们不注意,不仅顺利逃了出来,还将他们几个都杀了,这刑部的小打小闹对我来说可不算什么!” 说话时,他的目光在宋明远等人面上扫了一圈,直道:“二哥儿瘦了不少。” “文哥儿长高了不少。” “子修……还是老样子!” 皮子修听闻这话,面色一红,这不就是说他没瘦吗?真是天地良心,他这一日日的自也是担心定西侯的,但他瘦不下去,他也没办法呀! 宋明远笑着道:“父亲,外头风大,咱们先回去吧。” “祖母叫人给您做了您爱吃的菜,还叫小厨房炖了汤,说要给您好好补一补呢!” 定西侯“哎”了一声,就被宋明远扶着朝马车走去。 他脚下的步子虚浮,不似往日有力气。 上马车时,他更是因力气不足,差点一个踉跄摔倒了。 好在宋文远眼疾手快将他扶住。 自宋文远看到定西侯后,除了那一声’父亲’,就再未说话,他怕自己一开口,这眼泪就忍不住掉了下来。 直至今日,他仍记得父亲对他的教导—— 男儿流血不流泪! 就算是脑袋掉了不过碗大个疤! 遇到事情,莫要哭哭啼啼的! 马车里铺了厚厚的软垫,定西侯靠着车壁坐稳后,宋明远想着他腿上有伤,更是拿出准备好的薄毯给他盖上。 谁都没有提起牢狱里头的事。 宋明远与定西侯父子多年,自然知道他爹喜欢听什么,直说起宋文远带着四个暗卫前去宣府一事。 他说这话不仅是叫定西侯高兴高兴,亦是提前给定西侯打打预防针。 听到最后。 定西侯面上露出与有荣焉的神色,忍不住笑了起来。 “文哥儿也是个厉害的。” “能文能武,没丢你老子的脸!” 说这话时,他眼里的颓气消散不少,可见是真心高兴。 第125章 何愁宋家不能兴旺? 宋明远听到这话,接话道:“大哥不仅是能文能武,还有担当。” “京城里像大哥这般年纪的公子哥,不是整日胡吃海喝,就是流连于温柔乡。” “大哥一路南下,不叫苦不叫累,是个有担当的人,这一点可比许多人强多了!” 定西侯听到这话,侧头看了眼宋文远。 宋文远方才还能忍得住眼泪,如今叫他这一眼一看,眼泪竟忍不住落了下来。 他别过脸,不想叫定西侯他们看见自己的眼泪。 定西侯看向宋文远的眼神满是心疼。 寻常不知骑马舟车劳顿有多辛苦,但他却是知道的。 他想着自己那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儿子为了他风餐露宿、东躲西藏,甚至稍有不慎还会丢了性命,有欣慰,更多的却是心疼。 “傻小子!” “好端端的,哭什么?” “马上乡试就要放榜了,当心触霉头!” 他越是这样说。 宋文远的眼泪就落得愈发厉害,只哽咽道:“我,我也不知道!” “先前我明明好好的,可一看到您就想哭!” 这就好像年幼的孩童摔跤了,若无家人在身边,则是一切都好。 若看到家人了,则会觉得委屈。 定西侯亦明白这个道理,索性拍拍宋文远的肩膀,正色道:“傻小子,事情都已经过去了。” “如今这叫什么……什么泰来,迎接咱们的都是好消息!” “你该高兴才是!” 宋文远抹着眼泪重重点头。 定西侯转而又问起宋绣香的情况。 皮子修直道:“……绣香如今一切都好!” “先前她听说您入狱的消息,急的动了胎气,好在后来明远说您不会有事,又有名医把脉开药,如今她和她肚子里的孩子一切都好。” 定西侯点头笑道:“一切都好就好!” “等着再过些日子,她给我添个大胖孙子。” 宋明远见定西侯嘴角微微扬起几分笑,这才彻底放心。 他的父亲是顶天立地、杀敌无数的大英雄,寻常挫折根本难不倒他! 很快。 马车就晃晃悠悠到了定西侯府门口。 陆老夫人等人原是在松鹤堂等着的,但他们一个个却是急不可耐,早就守在了门口。 如今一个个人看到定西侯变成这般模样,是纷纷落泪。 就连方才沉稳的定西侯到了陆老夫人跟前,也是红了眼眶。 最后,还是宋明远道:”祖母。” “ 不如先叫父亲先吃点东西吧?” 陆老夫人这才恍然大悟,一群人簇拥着定西侯去了正院。 人在极饿的情况下,是顾不上自己身上脏不脏的,定西侯略用了些清淡的吃食,填饱了肚子后,这才要去洗澡换衣裳。 程姨娘原想跟着前去伺候,却被定西侯拒绝了。 程姨娘一怔,直道:“侯爷这是做什么?” “从前您每每沐浴时,不都是妾身在一旁伺候吗?” 定西侯是冷着脸拒绝了。 程姨娘是眼眶一红,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毕竟从前时候,侯府几个姨娘,就数她最为得宠,还是常年盛宠不衰的那种。 唯有宋明远知道其中缘由,想来是定西侯满身伤痕,不愿叫人瞧见了。 宋明远便道:“程姨娘不如歇一歇吧?” “若父亲需要你伺候时,自会喊你进去的。” 他早已成了定西侯府的主心骨。 他这话一出。 程姨娘便并没有说什么。 宋明远和程姨娘一起坐在屋外等着。 想当年程姨娘刚进府时,秦姨娘膝下已有了一儿一女,为此,她暗地里没少给秦姨娘使些小绊子。 但如今她到了秦姨娘跟前却乖觉如鹌鹑。 更别说她到了宋明远跟前,那更是大气都不敢喘一下,只恨自己不能变成蚂蚁钻进地缝里。 宋明远对上宋文远、秦姨娘等人能够掏心掏肺,但对上程姨娘等人却仍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如今自不会主动与程姨娘多话。 很快。 就有小厮拎着热水桶要进去添热水。 宋明远却接过他的热水桶,直道:“我来吧。” 他拎着木桶进去时,定西侯见到他,面上多少有些不自在,直道:“二哥儿,你怎么进来了?” “这些粗活叫下头的人做就是了!” “儿子孝顺父亲,本就是天经地义之事!”宋明远笑道。 他虽及不上宋文远力道大,却远胜常人,他稳稳拎起水桶,将热水缓缓倒了进去。 倒热水时,他的眼神落在定西侯的肩上,后背上。 定西侯的身上除去那些陈年旧伤,还有鞭笞过的新迹,还有火烫过留下的水泡……密密麻麻的,看着只叫人觉得触目惊心。 宋明远将这幅画面牢牢记在脑海里,继而拿起木桶里的丝瓜络轻轻替他擦拭起后背来。 他仍未问起定西侯在大牢里的遭遇,直不急不缓道:“父亲,当日我以《尘渊记》逼得常阁老按耐不住,他前来找我,有意讲和,却被我拒绝了。” “常阁老这人,心思缜密且狡黠多端,与其提心吊胆与他这样的人打交道,还不如彻底撕破脸来的自在……” 定西侯方才唯有在陆老夫人跟前红了眼眶。 如今他听到宋明远这话,特别是听到宋明远说‘您受的委屈我定会千百倍替你讨回来’时,眼泪更是不由自主簌簌落下。 他握住宋明远落在自己肩膀上的手,直道:“我宋猛这辈子最骄傲的事不是当年以一敌百救下先帝,而是有你和文哥儿这样的好儿子!” “有你们这样的儿子,是我宋猛之幸啊!” 宋明远淡笑道:“父亲,如今您说这些是为时尚早。” “我与大哥建功立业、名垂千古的时候还在后头呢!” 这世上最难得的事是什么? 并不是知世故而不世故。 而是明知前方是万丈深渊、是前路坎坷,却为了天下苍生,仍是义不容辞! 定西侯连说几个好字。 等着他们父子两人一起走出净房时,定西侯好像又变成了那个说话大嗓门、脾气不算好的睁眼瞎侯爷。 只因他知道,有这样两个儿子在,何愁宋家不能兴旺? 第126章 真假解元 宋明远前去松鹤堂,一直陪陆老夫人、定西侯等人用过晚饭这才回去。 他是一夜好觉。 翌日起身时,宋明远已是神清气爽,很快就约上宋文远一起前去贡院门口。 按照道理,乡试应该是先由府衙一家家报喜,再张贴红榜。 但如今朝廷就是一笑话,等着他们一家家通知完毕,只怕早已到了天黑。 所以辰时一过,乡试红榜就会张贴出来! 吉祥一向办事妥帖,早在前几日就已订好了贡院附近茶楼雅间。 等宋明远和宋文远、皮子修三人前去茶楼二楼雅间时,不出意外的看到了老熟人陈闻仕。 已发福不少的陈闻仕早早就过来了。 他在看到宋明远那一刹,面上多多少少有些不自在。 虽说背靠大树好乘凉,可大树一旦坍塌,他的日子自也不好过。 想当日,他因常阁老侄孙女婿的身份,走到哪里都被人簇拥,又因才学出众,一时间竟比当年的常勉还要得意几分。 可就在昨日,定西侯已无罪释放,那些流言蜚语是愈演愈烈,一个个贱民更是笃定常阁老就是那《尘渊记》的奸臣。 他的那些好友,原说好今日陪他一起等着放榜,继而请他去天香楼好生庆贺一番,今日却是大半的人都没来。 昨夜。 他更是看着睡在自己身侧的妻子,第一次生出了悔意。 他更是忍不住想,若当日自己娶的是定西侯府三姑娘的宋绣香,是不是就能与宋明远一起拜柳三元为师,还能得范宗指点?兴许他甚至能靠着‘太白先生’的话本赚的盆满钵满,不会像如今一样用点钱还要看妻子的脸色! 宋明远抬脚经过陈闻仕身边,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他。 这贡院并非在京城闹市,故而茶楼也算不上高档,二楼的雅间也只是用了几个屏风隔了起来。 陈闻仕犹豫许久,到底还是举着茶杯走了过来。 “宋公子。” “昨日我便听说定西侯已无罪释放,还未来得及恭喜你们呢!” 宋明远只淡淡笑道:“家父本就无罪,又何来恭喜一说?” 陈闻仕面上的笑容一僵,端着茶杯的手伸出去后又缩了回来,只尴尬道:“宋公子说的是。” “我该说定西侯沉冤得雪,是天大好事才对。” 宋明远扫了他一眼,依旧是神色冷淡:“陈公子有心了。” ”家父向来行得正坐得端,如今不过是洗清污名罢了,实在担不起‘恭喜’二字。” 他一向清楚陈闻仕是何等性子之人,十有八九是见常阁老不如当初,又眼热定西侯府即将起复,生怕得罪了定西侯府,所以过来和缓和缓关系。 可惜,他并不想给陈闻仕脸面。 这下,饶是陈闻仕厚脸皮,面上也有些挂不住了。 旁边的古鸣见状,忍不住上前道:“宋公子何必咄咄逼人?” “说起来陈公子与你们定西侯府也算是沾亲带故,你说话怎么这么难听!” 宋明远狐疑看向宋文远道:”大哥,我说话难听吗?” “难听吗?我可是一点不觉得!”宋文远冷笑一声,道,“遇人说人话,遇狗说狗话,这有什么不对吗?” 皮子修更是看向古鸣,没好气道:”哟,这是谁呀?” “咱们古公子从前不是常勉身后的一条狗吗?” “如今你这是见常勉靠不住,又靠上陈闻仕了?” “不知古公子听没听说过一句话,靠山山会倒,旁人都是靠不住的,依靠别人,不如靠自己!” 多年下来,他们三人早已有了默契,如今是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的陈闻仕与古鸣面色铁青,只能灰溜溜退了回去。 古鸣回到座位,是越想心里越不是滋味,没好气道:“……他不就是个‘小三元’吗?” “有什么可张狂的?” \"纵然他师从柳三元,但闻仕兄你也不是吃素的,亦拜了京城大儒为师。” “如今逞这些口舌之快有什么意思?” “待会方能一教高下!” 宋文远见他们几个竟如此不要脸,打算过去好好与他们‘理论’一二。 他刚起身。 宋明远就道:“大哥何必理他们?”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古鸣也好,陈闻仕也好,都是一丘之貉!” “你若追过去与他们理论,反倒是浪费口舌!” 宋文远想了想,索性坐了下来:“你这话有道理。” 他们三人只负责安心喝茶。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陈闻仕等人也顾不上骂骂咧咧,一个个顿时有些坐不住了。 陈闻仕更是连连催促身边的小厮去看看有无消息。 那小厮是满脸不耐烦,想着方才他已派出去两个小厮,如今只不情不愿走了出去。 那小厮刚走到门口,就听到茶楼外有一阵喧嚣。 有人更是扯着嗓子喊:“放榜了!” “贡院外放榜了!” 这话像块石子投进滚水里,满茶楼的人都炸了锅。 所有人都齐刷刷朝外头跑。 陈闻仕更是急不可耐冲在最前头,催促着随从道:“快,快去看看!” “看看有没有我的名字!” 宋明远倒是不着急,毕竟吉祥已经过去了,若有消息定会第一时间告诉他的。 很快,陈闻仕就像疯了似的,重新冲进茶楼。 “过了!” “我过了!” “我竟是乡试第一!” 他面上浮现狂喜之色,已急不可耐冲到宋明远跟前,扬声道:“宋公子,真是可惜呀,这次你名落孙山!那红榜上没有你的名字!” 宋明远一怔。 宋文远更是急不可耐站起身来,没好气道:“你胡说八道什么呢!” “二哥儿怎么没过!” “这有什么稀奇的?”陈闻仕得意一笑,道,“乡试本就比童试难上许多,先前宋明远能得‘小三元’名头,本就是侥幸!” 说话时,他那讥诮的眼神落在宋明远面上,想要从他面上看出端倪来:“更何况,先前定西侯府出了这么大的事,他又整日捣鼓他那话本子,名落孙山也是正常……” 他的话还未说完呢。 吉祥就匆匆冲了进来:“二爷,您中了!” “您是此次乡试第一!” 随着吉祥话音落下,所有人都傻眼了。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怎么此次乡试,竟有两个第一名? 第127章 乌龙一场,宋明远才是乡试第一 陈闻仕面上的笑容更是戛然而止。 他狐疑看向身侧的小厮,直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怎么……怎么会有两个解元?” 宋明远亦是不解。 就好比殿试上不可能有两个状元。 乡试,也绝不会有两个第一名的。 定是有人弄错了。 如今则是到了比较起谁更有信心的时候,毕竟自己的才学,自己心里最清楚! 宋明远并不惊慌。 他的眼神掠过陈闻仕面上,果然见陈闻仕脸上已带着几分慌乱给,更是压低声音与身边小厮道:“到底,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你当真看到我的名字排在红榜第一位吗?” 方才那小厮露出疑惑之色,低声道:“您的名字的确是排在第一位呢!” “小的照您的吩咐,还在上面找了找宋明远宋公子的名字,找了几遍都没找到!” 顿了顿,他更是道:“不过公子,小的看到的那张纸是黄色的,可不是红色的……” 刹那间,陈闻仕面上的喜色褪得是一干二净。 吉祥则在一旁小声与宋明远解释道:“二爷,您是红榜第一,那陈闻仕陈公子则是副榜第一!” 说话时,连他脸上都忍不住露出讥诮之色来:“从前小的就听人说过,大概是陈公子乍富贵,脾气很大,他身边的小厮是来来走走,不知发卖了多少。” “想来如今他身边伺候的小厮是新来的,看到官差先张贴副榜,就匆匆凑了过去,然后连红榜都没看,就匆匆跑过去报喜!” “也不知道他报的是哪门子喜!” 凡上了副榜的,虽有个好听的名字叫‘副榜举人’,但说白了,也就是为了安慰那些落地之人的。 这些人是从落榜考生中选出的成绩优胜者,相当于备取。 但是,这名头再好听再响亮,也是无参加会试的资格。 更简单点来说,也就是陈闻仕压根没考上举人。 这副榜第一,可比副榜倒数第一或未上榜更叫人难受,也就一名之差,却是天差地别。 陈闻仕大概也从小厮嘴里弄清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面上是红一阵白一阵,如今像被人扒了衣裳一样难堪。 但如今,他却顾不上这些。 他不知道稍后该如何同常阁老交代。 这三年的时间,他看似师从大儒,实则却是将更多的心思放在了吃喝玩乐上,他未曾奢望过自己能夺得乡试第一,却也没想过自己竟连乡试都没通过。 他旁边的古鸣率先反应过来,强撑着道:“……上了副榜总比没上榜的强。” “想来你定是心系常阁老,所以才会落第。” “你也莫要灰心丧气,三年之后再下场就是了。” 他虽如此说,但他语气里的敷衍却是谁都听得出来。 “不……不可能!”陈闻仕像疯了一样,嘴里呢喃不断,最后他更是扬声道:“定是弄错了!我的名字定是在红榜上,怎么会在副榜上?” 他一边喊,一边要往贡院方向冲,却被身边的古鸣死死拉住—— 这古鸣先是与常勉交好,而后又与陈闻仕成了好友,也是有几分小聪明的。 只是他这小聪明却压根没有用在正道上。 他知道红榜上的确是没有陈闻仕的名字,不想叫陈闻仕丢人,更不想叫陈闻仕连累自己丢人现眼! 他见陈闻仕像脱缰的野马一般,忙对着陈闻仕身边两个小厮道:“你们还愣着做什么!” “还不把你们家公子带回去?” 他们三人又是哄又是劝的,好不容易这才将陈闻仕带上了马车。 一时间。 茶楼里是热闹极了。 有人开心不已。 更多的人却是垂头丧气。 但不少人却心知自己是几斤几两,对于自己的落第并不意外,便议论起这‘真假解元’来。 有人道:“不是说那陈闻仕才高八斗,乃寒门之光吗?怎么连个举人都没考上!” 有人道:“当年不是有人说定西侯府二公子是靠的作弊才能夺得‘小三元’名头吗?怎么他又夺得了乡试第一?” 有人更道:“当年定是有人污蔑宋公子,人家可是文采斐然的‘太白先生’,就连如今的乡试都未放在眼里,先前那童试对他岂不是小菜一碟?” 有些人早已凑到宋明远跟前,拱手道:“宋解元!恭喜恭喜啊!” “红榜第一,真是实至名归!” 宋明远拱手回礼,目光扫过楼下失魂落魄、正被古鸣带上马车的陈闻仕。 两人四目相对。 陈闻仕只见宋明远面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那笑容落在他眼里,好似无声的嘲讽。 可他来不及多想,就被人带上了马车。 倒是宋文远看着陈闻仕这般模样,却是嗤笑一声,没好气道:“陈闻仕这叫什么?” “他这就叫自作自受!” “他从前仗着自己学问出众,以为自己攀上了高枝,如今却连乡试都没通过,我倒是要看看常阁老还会不会搭理他!” 说着,他更是咧嘴笑道:“瞧我这记性!” “我倒是忘了,如今常阁老是自顾不暇,哪里还顾得上他?” 宋明远扫了宋文远一眼,无奈道:“大哥,如今你这乡试成绩还未出来呢,你怎么还有心情担心陈闻仕?” 宋文远笑道:“这陈闻仕没通过乡试,即便我没过,我也是高兴的……” 他这话还未说完了。 他身边的小厮半夏就匆匆跑了过来:“大爷!过了,您也过了!” 因为宋文远名次靠后,他找了好久这才找到宋文远的名字。 不过乡试红榜上,除去第一,第二和倒数第一其实并无多少差别,都比陈闻仕那副榜第一不知道强上多少。 宋明远笑道:“大哥,恭喜你!” 兄弟两人相视一笑。 他们很快就关心起皮子修来。 很快,他们得知皮子修也在副榜之上,只觉得惋惜。 皮子修面上虽有些许失落,可旋即,他却再次扬起笑容来:“你们也莫要这样看着我,人生在世,哪里能事事圆满?” “如今我已娶得贤妻,又即将添得鳞儿,就算落榜,也是高兴的。” “这次未考上举人,三年之后再来就是了!” 宋明远原还担心皮子修伤心失落,见他如此,直道:“正是这个理。” 第128章 惊喜变惊吓 很快,宋明远兄弟两人就与皮子修挥别,登上了回去的马车。 马车晃晃悠悠。 宋明远坐在马车里都能听见老百姓议论乡试的声音,一个个对他是赞不绝口,面上是隐隐带笑。 甚至还有些人认出定西侯府的马车,大着胆子将宋明远拦了下来。 “宋公子!” “如今乡试结束了,你得加把劲,多写几本话本啊!” 宋明远是含笑应下。 如此一来。 等着宋明远兄弟二人到了定西侯府门口时,喜报都已传过了。 定西侯正带着沈管事等人正在侯府门口撒喜钱呢。 比起昨日早上,今日的定西侯虽仍瘦得厉害,却是嗓门大、面上含笑,不知有多高兴呢。 宋明远刚下车,还未走上台阶呢,就有个身着青袍的官员走上前道:“宋大公子。” “宋二公子。” ”恭喜两位高中!” “我乃顺天府衙推官,今日特奉了贺府尹之命前来等候两人。” 宋明远回礼道:“有劳推官大人,只是不知贺府尹有什么吩咐?” 这官员连连摆手,笑道:“不是吩咐,是贺喜!” 顺天府推官虽只是从六品,放在京城不大显眼,但不管怎么说却也是朝廷命官,如今他见宋明远如此有礼,面上笑容更甚:“府尹大人听说两位公子同科中举,尤其是宋二公子高中解元,特意让我送来请帖,特邀你们参加三日后的鹿鸣宴。” “届时,还望两位公子一定要到访啊!” 鹿鸣宴? 宋明远早就听师父与二叔等人说过,寻常乡试之后,会由地方长官主持,邀请新科举人、主考官、同考官一起参加鹿鸣宴。 鹿鸣宴之所以会得此名字,只因会在会上演奏《鹿鸣》诗。 宋明远只觉好笑。 想来贺府尹是知道他们之间有些嫌隙,所以专程命推官大人在此等候,生怕他不去? 宋明远笑了笑,道:“还请推官大人放心,到时候我与兄长一定会到场的。” 这官员听到这话,这才心满意足离去。 宋明远刚转身,已见着定西侯大步流星走了下来。 定西侯今日可谓风头无二,不仅洗刷了身上的冤屈,更是有了两个举人儿子。 因为高兴,他面上的笑容是藏都藏不住,直道:”你们两个臭小子!果然没叫我失望!” “只是子修此次未能考上举人……” 他这话还未说完,陆老夫人就扶着陆姨娘的手匆匆迎了出来。 “你们两个可算回来了!” “方才我已吩咐小厨房做些好吃的,咱们一同庆贺一番!” 说着,她更是抹了把眼泪,直道:“真是老天有眼啊!若叫咱们宋家的列祖列宗知道,九泉之下不知道有多高兴!” 接下来。 宋明远兄弟两人先是去了祠堂给宋家的列祖列宗烧香,将好消息告诉了他们。 然后,一家子便高高兴兴庆贺起来。 定西侯顾不得自己身上的伤还未好呢,就开始喝起酒来。 酒过三巡之后,他已有了些许醉意,只吩咐沈管事道:“去。” “把我书房门口埋着的那坛子梨花白取出来!” 说着,他更是笑道:“这坛子酒,还是先帝驾崩之前赐给我的。” “我原打算等着文哥儿娶亲时再拿出来喝,今日你们兄弟两个都是举人了,这坛子酒自该拿出来!” 沈管事笑着应是,很快就下去了。 宋明远见父亲已喝了不少酒,忙道:“父亲。” “您身上有伤,还是少喝点酒吧!” 定西侯如今正在兴头上,直摆摆手道:“一点小伤而已,算不得什么!” “如今你们两个都是举人身份,我实在是高兴的很!” 他呷了口酒后,又道:“如今我也没有别的指望,只盼着你们能够早点娶妻生子,让我好抱上孙子。” “说起来,文哥儿如今也快20了,因为你的亲事,你祖母也好,你姨娘也好,不知在我跟前念叨了多少次,直说京城之中像你这么大的男子,孩子早就满地跑了。” “如今你有了举人身份,想要说上一门好亲事,自是不难……” 宋文远突然被点名,略有些不好意思:“父亲,亲事的事,儿子不急……” 定西侯却瞪了他一眼,没好气的道:“你不急,我急!” “你可是想要好好准备接下来的会试?” “这娶妻和科举并不冲突,我还想着早日抱孙子呢!” “如今你有了举人身份,上门的媒人怕是不少,叫你祖母好好给你挑一挑。” 一旁的陆姨娘见状,忙道:”既然大爷不愿意成亲,那就先纳妾好了,前几日陆家来人了,说家中有适龄的女儿,想与咱们定西侯府亲上加亲……” 陆老夫人也是有这个意思。 陆姨娘是陆老夫人的侄女,当年也是走的这个路数。 毕竟陆家纵然有定西侯暗中襄助,却也是平头百姓之家,陆老夫人和陆姨娘想要帮衬帮衬娘家,也是人之常情。 但陆姨娘这话还未说完呢,定西侯就冷冷扫了她:“你真是糊涂!” “先娶妻后纳妾!” “谁家愿意将女儿嫁给还未娶妻,房中就一堆女人的男人?” 他虽认不得几个字,但活了半辈子,很多道理还是知道的,顿时只看向宋明远道:“二哥儿,三日后的鹿鸣宴,你好好帮着打听打听,看看那些举人家中有没有没订亲的女儿妹妹的。” 宋明远见他已有几分醉了,哭笑不得道:”父亲这是打算为大哥寻个名门淑女?” 定西侯摆摆手道:”自然不必,却是得寻个知书达理的,免得以后家宅不宁,最好还能督促你大哥上进考进士的那种……” 宋文远见他爹这话是越说越离谱,索性撩起衣裳就跪了下去。 “父亲,我不想参加会试。” “我想弃文从武,和您一样,当个百战百胜、保家卫国的将军!” 他这一跪,本就将定西侯吓了一跳。 如今定西侯听到他这话,手里的酒杯‘哐当’一声就砸在了地上:“你,你说什么混账话呢!” “你可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 第129章 套路,都是套路啊 宋明远也放下了酒杯。 他原以为兄长宋文远会等上几日再与父亲说上此事。 谁知,宋文远却是一天都等不了! 但他仍记得自己答应宋文远的话,放下酒杯,也打算劝上一劝。 宋文远跪在地上,面上虽有几分惧意,却是声音坚定。 “儿子没说浑话。” “儿子也没喝醉酒,这一刻,儿子比从前任何时候都要清醒。” 他抬头,大着胆子看向定西侯的眼睛,正色道:“父亲,儿子从小就不爱看书,也不喜欢念书。” “从前在常氏族学,我一直靠的是作弊,先生授课时,我总是分神,想着若是自己此时在军营就好了!” “如今用心念书,也是想着当个能文能武的大将军。” “乡试这条路,儿子走的艰难,就算接下来参加会试,也是考不过的,还不如去军营里……” 定西侯的酒已醒了大半,见他这话说的越来越离谱,顿时就一巴掌拍在了桌上,将陆老夫人等人更是吓了一跳。 “真是胡闹!” “你以为上战场打仗是好玩的?” “稍有不慎,你的小命就没了!” “当年我投身军营,那是家里穷没办法,如今咱们家有爵位在,也不缺银子,你闹这一出做什么?” “你就没想过,若你有个三长两短,你祖母和你姨娘怎么办?” 他见宋文远垂头不语,心知他这儿子和他一样是个倔脾气,只能又道:“我是你老子,说什么做什么都是为了你好!” “若行军打仗真这么好,我为何要督促你念书上进?” “可你倒好,放着康庄大道不走,却偏要往火坑里跳!” 他是软硬兼施,但宋文远却像吃了秤砣的王八似的,是彻底铁了心,根本不接话。 陆姨娘在一旁急得脸色发白,生怕定西侯脾气上来了,将宋文远狠狠打一顿。 陆老夫人亦劝道:”文哥儿。” “你先先起来,有话慢慢说。” “军营苦不说,且规矩森严,你莫要以为你去了一趟宣府就能吃得了这等苦……” 众人好说歹说的,宋文远仍未接话。 满桌子佳肴已渐渐凉了。 定西侯再也没了吃饭喝酒的兴致,直冷声道:“我知道,如今我说什么你都听进去。” “既然你听不进去,那就去祠堂跪着,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再出来!” 宋文远连一声辩解都没有,站起来,转身就朝祠堂方向走去。 宋明远见状,直道:“父亲,您喝了不少酒,不如我扶您回去歇着?” 定西侯已是年纪不小,身上又有伤,更是喝了酒,如今只觉得身子受不住。 他便任由着宋明远扶着自己回房。 他躺在床上,见宋明远忙进忙出,又是要婆子煮醒酒汤,又是要丫鬟拿温热帕子进来,这才觉得心里好受不少—— 虽说宋文远糊涂,但好在宋明远却是个听话懂事的。 定西侯正在心里暗自庆幸了,宋明远就端着醒酒汤走了过来。 他刚接过醒酒汤喝起来,就听到宋明远道:“父亲,不如就如了大哥的愿吧?” 定西侯一个激动,被那醒酒汤呛了一口,顿时就忍不住剧烈咳嗽起来。 宋明远连忙上前替他顺气,更是道:“父亲。” “大哥是您第一个儿子,从小没少听您说起军营之事,他如何会不知行军打仗的日子有多难?” “与其叫大哥硬着头皮去参加会试,就算考过了,只怕他也无心钻研官场之事。” “若是没考过,那更是耽误了时日,还不如叫他放手一搏。” “哪怕他摔了跤,摔得头破血流,也是心甘情愿!” 他方才之所以没开口,只因他发现父亲对此事比他想象中更反感。 所以他才等着定西侯心情平缓些后,这才开口的。 定西侯盯着宋明远看了好一会,这才冷声道:“好啊,二哥儿!” “敢情这件事你早就知道?” “敢情你们兄弟两个是一伙的!” 说着,他更是别过脸去,没好气道:“我不管宋文远甘不甘心!这件事没得商量!就算我死了躺在棺材里,若叫我知道宋文远敢弃文从武,我也要变成厉鬼也得把他抓起来按到学堂里去!” 宋明远:“……” 他心知定西侯吃过行军打仗的苦,所以不愿叫宋文远再吃苦。 但定西侯这反应,是不是太过了点? 他并未开口相劝,只说起当年自己鼓励起宋文远念书一事来。 到了最后,他更是道:”……大哥之所以能够通过童试和乡试,只因他心中怀着信念,只因他想要当个能文能武的大将军!” “父亲,时候不早了,您好好歇着吧!” “我就先走了!” 宋明远走后。 定西侯却是一宿未睡。 他仍记得刚投身军营时,也曾结交过许多好友,只是时间一日日过去,当日的那些好友都死了! 如今他竟连那些人长什么样子都记不清。 鞑靼凶狠,他不愿叫宋文远也过上那等九死一生的日子! …… 定西侯睁着眼睛,一夜未睡。 翌日一早,宋光就亲自端着吃食过来了。 他一开口就道:“大哥,你莫要生气,如今你身子尚未好全,若因那两个臭小子气坏了,那可划不来!” “当年你就常与我说,天大地大,都没有填饱肚子更大!” “先吃点东西吧!” 定西侯瞧见桌上摆着他小时候爱吃的大肉包子,心情这才开怀些许。 “文哥儿胡闹也就罢了,毕竟他从小就是这般性子!” “连二哥儿也是如此!” “你说我怎么能不生气?” “大哥,别生气,先吃个大肉包子!”宋光给定西侯碗里夹了个大肉包子,这才斟酌着开口,“其实文哥儿的想法,我一早也知道,我和二哥儿想的一样,不如先叫他试一试。反正他如今尚不到20,就算耽误几年,再回来念书参加会试也不算晚!” 正吃着大肉包子的定西侯顿时就觉得手中的包子一点不香了。 敢情自己的亲弟弟,这也是前来给宋文远当说客的? 第130章 首辅和自己想象中并不一样 此时。 宋明远也拎着食盒,偷偷溜进了祠堂。 至于昨日定西侯安排守在祠堂门口的那些人,自是睁只眼闭只眼。 宋明远见兄长宋文远仍跪得笔直,眼睑下更是一片青紫,没好气道:“大哥,你什么时候竟这样听父亲的话了?” “想当年,父亲让你好好念书时,你怎么就不听他的?” “算了,你先吃点东西吧!” 食盒里装着是宋文远爱吃的羊肉面。 面条是厨娘现擀的,劲道得很,刚烫到锅里就迅速捞了起来。 羊汤是半夜就开始炖的,炖得是奶白奶白,再将切好的薄羊肉片丢进去一烫,是鲜美唯美。 最后再将羊肉面里撒上葱花、芫荽和胡椒,便是盖着食盒,都能闻到扑鼻的香气。 宋文远熬了一夜,早就饿了,如今也顾不上说话,就大口大口吃起羊肉面来。 宋明远则道:“大哥,你放心,今日我已请了二叔给你当说客。” “算算时间,想必这时候二叔已前去找父亲了。” “但父亲一向性子执拗,只怕连二叔也劝不动他,到时候我会再请祖母出马的……” 宋文远饿得狠了,边吃饭边点头,囫囵道:“二哥儿,我自然是相信你的。” 宋明远略劝了他几句。 比如,趁人不注意时可以躺下睡上一觉。 比如,莫要瞎担心,父亲最后会松口的。 又比如,待会午饭时,自己还会再来给他送饭的。 交代几句后。 宋明远这才回去。 他回去后就看起皮子修的文章来。 如今乡试题目已出,他要皮子修将几篇策论都再做一遍给他看看。 他看着皮子修的几篇文章,只觉有些畏首畏尾,像是瞻前顾后后下笔而作,根本没发挥出皮子修平日里的水平来,也难怪皮子修此次未能中举。 宋明远便拿起狼毫笔开始给皮子修批注起来。 他刚批至一半,吉祥就匆匆忙忙闯了进来。 如今吉祥已早在半年前成亲,行事比起当年来那是愈发稳重,如今他却是跑的气喘吁吁,上气不接下气。 宋明远好奇道:“吉祥。” “可是府中发生了什么事?” 定西侯早在昨日就交代过,若有人登门做客,一律以他养病为由拒绝了。 吉祥喘着粗气道:“说是……说是章首辅来了!” 章首辅来了? 如今大周境内,提起章首辅来,那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他不仅是官居一品的太傅,也是内阁之首,整个大周,唯有他担得起‘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这八个字。 宋明远紧皱眉头,直道:“你说……章首辅来了?” “他为何会突然来咱们府上?” “莫不是弄错了?” 吉祥连忙顺气,一张脸跑的通红,直道:“二爷,是千真万确!” “这等事,哪里能随便弄错?” “方才门房来报,说章首辅的大人就停在门口,他身边就带了两个随从,说是……说是来找咱们侯爷的!” “说起来,章首辅与侯爷一向没什么交情,更是没有来往,您说章首辅今日前来到底能有什么事?” 寻常人登门,自是能够婉拒。 但章首辅登门,这可不能拒绝。 宋明远略一思量,想着父亲不过一徒有虚名的侯爷,怎值得章首辅亲自拜访? 他好像有点明白章首辅为何而来了。 他连忙放下手中的狼毫笔,换了身衣裳,便匆匆朝书房赶去。 等宋明远换好衣裳赶去外院书房时,却见着定西侯正陪着章首辅在花圃前赏花呢。 定西侯是个粗人,哪里懂得赏花? 他面上带着几分拘谨,干笑道:“……若您不说,我还不知道这是玉球菊呢!” “怪不得先前我觉得这菊花像一个球!” 章首辅淡淡笑了笑,正欲接话,扫眼却瞧见了不远处的宋明远。 四目相对时,宋明远连忙作揖。 他原以为这内阁中的阁老大多会像常阁老一样不苟言笑,起码看着是冷峻寡言的。 但章首辅却和他想象中不大一样,身形微胖,嘴角含笑,手里捏着一串菩提子,看着是很是和气的一个人。 可宋明远知道,这仅仅是表象而已。 与其说章首辅是在这里赏菊,还不如说在此处等他更适合适。 所以,章首辅这是明知自己要过来,专程在这里等自己的? 宋明远只觉这人不容小觑! 他连忙上前道:“学生见过章首辅!” 待宋明远走到跟前,定西侯这才发现,他忙介绍道:“首辅大人,这是犬子宋明远……” 章首辅笑着抬手,道:“不必多礼。” “我早就听说过定西侯府的二公子年少聪慧。” “今日一看,果然如此。” 话毕,他便抬脚朝书房走去。 宋明远这才意识到,这位章首辅也就看着和气而已,举手投足间却仍带着上位者的气势。 他扭头看了一眼定西侯,那眼神仿佛在说‘待会儿你小心些’,这才忙跟了进去。 章首辅明明是客,却先入为主,指了指炕对侧的锦凳道:“都坐吧。” 宋明远不卑不亢,依言坐下。 章首辅却并不着急说正事,只寒暄道:“……我看过你做的文章,从卷面到破题,这解元之名是当之无愧。” “其中那篇《论西北屯田策》,更叫人刮目相看!” 宋明远心里一跳,心知章首辅果然是为鞑靼来犯一事请前来:“多谢您的夸奖。” “只是学生见识浅陋,下场之后回想其中,只觉有不少疏漏之处。” “疏漏自然有,毕竟你从小身在京城长在京城,从未去过西北。”章首辅眼神落在他的面上,丝毫不掩饰自己对宋明远的欣赏, “你在文章里说‘屯田非只种粮,当以牧养为辅,更要广通商路’,这话倒是说到了点子上。” 说着,章首辅更道:“如今西北边境不稳,粮草运输耗费巨大,朝廷正愁屯田之事无好法,你年纪轻轻,能想到通商路补屯田之耗,已是难得。” 宋明远起身道:“多谢您夸赞。” 章首辅含笑道:“那你对如今边境不稳可有何看法?” 定西侯是一武将,听不懂那些文绉绉的话,但如今听到‘边境不稳’四个字,却是打起了十二万分的小心,隐隐也猜到了什么。 第131章 早知如此 宋明远依旧站得笔直。 但他很快却道:“学生不过一介白身,不敢妄议军政。” “无妨,今日只是闲聊而已。”章首辅道。 宋明远斟酌片刻,便道:“鞑靼来犯,多为秋冬缺粮。若屯田能让边地粮草自给,他们没了抢粮的由头,攻势该能缓一缓。” 他心知章首辅想要劝说父亲前去西北打仗,如今话头已一点点朝这个方向引。 但他却不肯接话。 “那若他们不只为抢粮呢?”章首辅追问。 定西侯见宋明远没接话,没好气道:“首辅大人,那帮蛮子向来贪得无厌!有时抢够了粮,见着好马好兵器也眼馋!” “他们简直是畜生不如!” 章首辅并不怪他插话,反倒是点点头道:“后也说的极是。” 说话时,他的眼神又落在了宋明远面上,直道:“所以通商路不光是补屯田的耗损,更是要让他们有物可换。” “他们的皮毛和马牛可以换咱们的盐铁、布匹等物。” “先以物换物,再以钱换物,等着他们换得顺手了,再想动刀动枪,自然得掂量掂量。” 宋明远依旧没有接话。 章首辅似笑非笑看了他一眼,继而眼神又落在了定西侯面上,只不急不缓道:“宋二公子这法子的确不错。” “只是现在,那些鞑子根本就不守规矩。” “如今他们频频来犯,不知候爷可有什么法子?” 这下,就算定西侯是个傻子,也能知道章首辅是为何事前来,直道:“首辅大人说笑了。” “我远离朝堂多年,如今每日只练练功习习武混日子,哪里能有什么法子?” 顿了顿,他更是道:\"更何况前些日子我被关进了刑部大牢,身子骨已是彻底垮了。\" \"如今别说叫我提刀上马,便是叫我站上半个时辰我都发虚。” “就连太医都说了,我这伤这病,不是几贴膏药就能治好,只怕还要再养上三两年的。” 章首辅并不意外他会如此说,毕竟谢润之那些手段和招数,他也是略有耳闻。 他只淡淡道:“可如今朝堂之上,除了定西侯你,再无别人可用。” “当日你将那些鞑子打得二十年不敢来犯我大周,如今难道要眼睁睁见着大周江山落在那些鞑子手上吗?” “先武后文,唯有将那些鞑子打得服服帖帖,他们才会老实乖觉,对我大周俯首称臣,才能同意以物换物。” 定西侯沉默看着茶盅里的茶沫子,许久才道:“首辅大人实在是抬举我了,我这身子……” 他终于下定决心,抬眼看向章首辅,直道:“再说了,朝中年轻将领也不少,我这把老骨头还是不出来丢人现眼好了。” “年轻将领?”章首辅苦笑一声,打断了他的话,“你说的没错,朝中年轻将领虽不少,但有几人能像你当年那样,带着三百铁骑就冲到鞑子营帐?” 章首辅看着他的眼睛,更是不急不缓道:”是他们能让西北边军那些老兵油子心甘情愿听号令?” “还是他们能让那些鞑子听到他们的名号,就闻风丧胆?” 定西侯没有接话。 不知葬送了多少大周将士的性命,大周的江山才能安稳了二十年。 他不忍心叫那些将士死的冤枉。 章首辅是洞悉人心、蛊惑人心的一把好手。 他见定西侯面色已有所松动,便恳切道:“我知道当日你在刑部受了委屈。” “谢润之那边……朝廷自有公断。” “可眼下那些鞑子都已攻打到了大同,再拖数月,只怕是无力回天!” “西北的将士都在等,等着那个能带着他们把鞑子赶回去的定西侯!” 定西侯长长叹了口气,直道:“首辅大人要我怎么做?” 章首辅正色道:“只要你愿意,我会在明日早朝上奏请皇上允你带兵出征。” “不日,你就能带兵出征西北。” 定西侯沉默了片刻,却还是点点头道:“行,我答应。” “只是首辅大人得答应我两点要求。” “第一,用什么人,如何行军布阵,得听我的。” “第二,军饷粮草,不能短了我的。” ”这是自然。”章首辅颔首道。 宋明远见事情成了这般局面,忍不住在心里长长叹了口气。 他这父亲呀,明知此事是费力不讨好,若是赢了,是理所应当,若是输了,只怕人头落地。 但父亲却还是为了大周,为了大周的将士,为了大周的百姓,是义无反顾。 其实。 宋明远早在听范宗说起鞑靼进犯大同时,就已料到会有这样一日。 他虽心系家国天下,却是不忍心叫年迈的定西侯以身涉险,但正因他了解定西侯的性子,所以方才才什么都没说。 定西侯亦知此事是费力不讨好,但他却是轻笑一声道:“只要大周的江山还在,当年大周将士的血就没有白流。” “我当年侥幸保住性命,如今我这老骨头,就再拼一次吧!” 宋明远听到这话,又忍不住在心里长长叹了口气。 章首辅仿佛会洞察人心一般,见他如此神色,只开口道:“宋二公子聪明过人,才情出众,果然是一块世间不可多得的璞玉,也难怪柳三元肯收你为徒。” 宋明远忙垂手道:“您谬赞了。” 但他却忍不住腹诽起来—— 章首辅怎会对他一个小小的举人如此上心? 还是说,章首辅真正在意的不是他,而是柳三元? 宋明远正琢磨着,那章首辅就已解下腰间的玉佩。 这云纹形状的玉佩虽看着不显眼,却是玉色温润,水头极好,一看就不是凡品。 章首辅将手中的玉佩递至宋明远跟前,含笑道:“老夫初次与宋二公子见面,自该备下薄礼。” “可今日老夫出门轻车简行,未来得及备下礼物。” “一块玉佩跟随老夫多年,就送给你的见面礼吧!” 第132章 想利用我?我先拿他当利刃 宋明远吓了一跳,连忙摆手道:“章首辅万万不可!” “这礼物过于贵重,学生不敢收!” 他穿越至今,自然知道达官显贵贴身带着的旧物有多讲究,章首辅佩戴这玉佩多年,哪里是寻常‘薄礼’? 比起这块名贵的玉佩,他更是不知道章首辅是什么意思! 这常阁老不是与章首辅是一派的吗? 那章首辅不是也该将自己视为眼中钉肉中刺吗? 宋明远对上章首辅这只老狐狸,一时间自想明白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但他却还是忙拱手道:“您的美意,学生先行谢过。” “只是这块玉佩跟随您多年,学生哪里能夺人所好?” 定西侯也察觉出不对劲来,连连跟着拒绝。 章首辅却淡笑道:“老夫送出去的东西断然没有收回来的道理。” “玉佩既给了你,你自行处置即可。” “若是不想要,丢了便是!” 话毕,他不由分说将玉佩放在炕桌上,起身就走。 话都已经说到这般份上。 若是再推脱,则有些不合适。 宋明远父子见章首辅已走了出去,连忙出门送他。 等着宋明远父子两人折回来时,看着炕桌上被随意放置的玉佩,是面面相觑。 宋明远也好,还是定西侯也好,都是识货的,知道这枚玉佩不说价值万金,却也是价值千金的。 定西侯拿起炕桌上的玉佩,低声道:“二哥儿你说,这章首辅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他先说你是璞玉,又送你这么贵重的东西?” “偏偏他和常阁老的关系非同寻常……” 宋明远亦皱眉道:“父亲,这玉佩只怕并非见面礼。” \"寻常人若想给见面礼,定一开始就会将东西拿出来,哪里有最后拿见面礼出来的?\" “只怕章首辅这玉佩不是见面礼,而是……想要拉拢我?” “拉拢你?”定西侯愣了愣。 怨不得他如此吃惊,实在是宋明远今年也才十六七岁呢,就算来日殿试上被永康帝点了状元,想要身居高位,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如今朝中上下,不知多少人想要投靠章首辅,章首辅何须拉拢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郎? 想到这些。 定西侯是皱眉道:“你的意思是章首辅是看你敢不敢接他的橄榄枝?难道他就不怕你是个扶不起的阿斗?” “擅长念书,不代表来日为官也能有所建树,就像那范编修……毕竟你又没在朝中任过职,你的才能,他根根不知道!” 宋明远却沉声道:“父亲。” “话虽如此没错,但是章首辅他赌得起!” “或者说,他朝我伸出橄榄枝的同时,也在物色旁人!” “若是我不堪重用了,章首辅不过损失了一枚玉佩而已。” “这玉佩之所以值钱,是因为它是章首辅的贴身之物,若章首辅当众说上几句什么,这玉佩就失去了它的价值,章首辅又能有什么损失?” 定西侯听到这话,脸色一变。 他虽远离朝堂,如今名义上却仍是常阁老的女婿,对于常阁老的擢升之路自然是知道的。 他低声道:“若如此一来,岂不是你就成了章首辅手里的刀?” “二哥儿,不行,这玉佩咱们不能接!” “章首辅这些人心思缜密又歹毒,你若替他办事,没出事还好,若是出了事,他定第一个将你推出去!” “来日你能中状元最好,若是不能中状元,则安安心心外放当官,可不能掺和朝堂那些弯弯绕绕。” 宋明远却看着这枚玉佩,心里却是有了主意。 “父亲。” “章首辅方才已经明说了,他送出去的东西,断没有收回去的道理!” “这枚玉佩,如今倒是大有用处。” 定西侯不明白他话中的意思。 宋明远笑了笑,继而解释道:”今日先是有这枚玉佩,明日再有章首辅早朝上奏请皇上派您出兵,如此一来,纵然您远在西北,却也是有了靠山,谁敢为难您?谁敢短了您的粮草?” “儿子在京城,就算孤身一人,常阁老还敢动我吗?” “凡事是相辅相成,章首辅想要我为利刃,我为何不先把他当成利刃?” “来日我与章首辅分道扬镳,这日子好不好过我不知道,但我却知道,若如今拒绝了他,将玉佩送回去,这日子是一定不好过的,您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定西侯一愣,下意识想要反驳。 但他又觉得吧,宋明远这话好像又有点道理。 宋明远更是道:“父亲啊,不管选哪条路,都不平顺。” “如今我们只能小心又小心,提防再提防!” …… 此时此刻。 章首辅正坐在回去的青顶小轿中。 他身边的两个随从不仅仅是随从,更是幕僚。 其中一人不解道:“大人今日为何会给宋明远一块玉佩?” “那块玉佩跟随您多年!” “就算您想收拢宋明远,断然也不必拿出这样贵重的东西!” “不过是一块玉佩罢了,宋明远这人,远比玉佩更值钱。”章首辅是淡淡一笑,他已年过花甲,活了大半辈子,见过太多太多的聪明人,却没有一人像宋明远这样叫他觉得惊艳,就连当日的柳三元在他这徒弟跟前,都显得是黯淡无光,“老夫从前虽听人说过宋明远是聪明过人,却万万没想到他却如此厉害!” 顿了顿,他更是道:“也对,他小小年纪就能将常清算计的团团转,哪里会是寻常之辈?” “只是这常清,却是可惜了!” 朝中上下,大周境内,想要为他出谋划策之人是数不胜数。 但他却将所有的心思都放在自己的宏图大业之人,对于手下之人,他向来是只挑选不培养,若是这个用的不衬手,那就换一个就是了。 他心里清楚,如今他已年过六旬,这首辅之位,顶多还能再坐上十来年。 十年的时间。 足够宋明远从一棵嫩芽长成参天大树,到时候若对他言听计从,纵然他致仕在家,却依旧能叫朝中百官对他言听计从! 第133章 父子双双上战场 因即日即将奔赴大同。 定西侯时间紧张,连忙吩咐沈管事收拾东西。 至于宋明远。 他则趁这个空当,赶在定西侯之前去了松鹤堂。 当松鹤堂里的陆老夫人听说此事后,是惊了一惊,忙道:“这如何使得?” “二哥儿,你父亲糊涂,难道你也跟着糊涂起来?” “方才你怎么不拦着他?” “如今他这身子骨成了什么样子,他自己不清楚吗?” “来日上了战场,鞑子跑得比他快多了,他逃命都逃不脱。” “到时候若是未能击退鞑子,这皇上和章首辅等人怪罪下来……” 其中后果。 她是想都不敢想。 宋明远连忙接过嬷嬷手中的热茶递了上去,忙道:“祖母,您莫要担心。” “父亲身经百战,想来也有他自己的斟酌和考量。” “更何况,父亲是号令千军万马的将军,又不是冲在先前的将士,只需行军布阵、出谋划策就好了。” “再说了,来日上了战场,不是还有大哥在吗?” 陆老夫人一听这话,脸色是愈发难看起来。 她下意识看了眼身侧的陆姨娘。 陆姨娘更是脸色沉沉,下意识想要反驳几句。 但她碍于宋明远的面子,话到了嘴边却还是咽了下去。 她是陆老夫人的侄女,是定西侯的表妹,因容貌不出众,嫁给定西侯后,就没有得宠过,好在她也看开了,只想守着儿子和陆老夫人好好过日子。 对她来说,没了定西侯,这日子勉强还能照过,若是没了儿子,这不是要了她的命吗? 宋明远的眼神从陆姨娘面上扫过,最后还是落在了陆老夫人面上。 “祖母。” “陆姨娘。” “我知道你们不愿叫父亲和大哥前去大同。” “且不说父亲的性子,就说大哥这性子,他看似对万事不上心,很好说话,实则骨子里却是和父亲一样的脾气,但凡他认准的事,就是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昨日大哥既已将话挑明,想要弃文从武,只怕就不会参加会试。” “既然如此,为何不叫大哥历练一二?” “此次有父亲相伴,他们父子两人也能互相照应!” 陆老夫人方才恼归恼,骂归骂,却也知道这件事只怕没了转圜的余地。 如今她想了又想,到底还是道:“罢了!罢了!就听你们的吧。” “一切都是命啊!” “若老天爷真要收走他们父子两人的命,我老婆子哪里能有办法?” 宋明远忙道:“还请祖母放心,我们宋家得佛祖庇佑,所有人定会平安无事的。】” 顿了顿,他又道:“只是父亲那边还未松口……” 陆老夫人哪里不知道他的心思,只摆摆手道:“你父亲那边,待会儿我自会开口劝他的。” 宋明远起身道:“多谢祖母。” 说着,他转身就往外走,直道:“祖母,我这就将这消息说给大哥听。” …… 等宋明远匆匆赶到祠堂时。 宋文远已是彻底熬不住了,听了他的话,正躺在蒲团上呼呼大睡呢。 宋文远一听到推门的声音,忙坐直了身子,正色道:“父……父亲。” “我方才就是打个盹而已,并没有睡觉。” 待他偷偷看清来人后,却没好气道:“二哥儿,你不是说这会正在替子修看他乡试所做的文章吗?” “怎么有时间过来?” “可是把我吓了一大跳!” 宋明远是哭笑不得,一五一十将方才之事都道了出来。 宋文远听说这消息,顿时是一蹦三尺高,直道:“二哥儿!” “我就知道你会有办法!” “我这刚打瞌睡,章首辅送来了枕头!” 宋明远却正色道:“大哥,你莫要高兴的太早,行军打仗并非儿戏,刀剑无眼,稍有不慎就会丢了性命!” 宋文远脸上的笑意僵了僵,只道:“二哥儿,我知道的。” “你放心,当年父亲也是这样一步步走过来的,我到了战场上,会小心的,会和你一起撑起整个定西侯府!” 宋明远看着他眼里的坚决,长长叹了口气:“大哥,你要记得,到了前线,得小心又小心,万万不可鲁莽,更不可意气用事!” “如今父亲年纪大了,身子也不好,你得护着他,更得护着自己!” “凡事得多想想,若有什么事,写信回来告诉我,我兴许也能替你们出出主意,莫要不管不顾往前冲!” “我记下了!”宋文远重重点头,眼里亮得像燃着星火,“二哥你放心,我准保跟在父亲身边学,绝不乱来,早日打了胜仗回来,免得叫你们担心!” 宋明远还要再叮嘱几句,院外忽然传来小厮的声音:“大公子,二公子,侯爷让你们过去松鹤堂呢!” 宋文远连忙拍了拍衣摆上的灰,拽着宋明远就往外走:“走,定是父亲要跟咱们说行军的事!” 到了松鹤堂正厅。 陆老夫人和陆姨娘是眼眶红红,似是哭过的样子。 定西侯的眼神落在宋文远面上,沉声道:“既然大家都替你说好话,那我就答应带你去西北。” 说着,他指了指手边的舆图,直道:“这是大同周边的舆图,你先拿回去看看,免得到时候去了战场,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 说着,他又道:“二哥儿心思细,也帮着你大哥看看。” “到了西北,若是文哥儿你敢逞强,我就军法处置,再将你送回京城!”” 宋文远连忙应下:“父亲,您放心好了。” 定西侯点点头,又转头看向宋明远:“祖母那边……” 宋明远连忙接话道:“父亲您放心,我一定会好好照顾好祖母他们的,府中还有二叔也在,您莫要担心!” 定西侯这才点点头。 陆老夫人见事情已没了转圜的余地,顿时又是让人收拾厚衣裳,又是叫人准备吃食药物。 宋明远陪着定西侯等人在松鹤堂吃过午饭后,便骑马匆匆赶去了柳家。 昨日他得了乡试第一的消息虽已有吉祥告诉了柳三元,但他却未亲自将此喜讯说给师父听,所以便打算亲自过去一趟。 第134章 坠崖一事果然有猫腻 这两日,定西侯府是事情一桩接一桩,惹得宋明远只觉比起乡试来都没有松懈多少。 等着宋明远赶去柳家时。 这大白天的,柳三元正独自一人坐在院子里喝酒呢。 怨不得他如此好兴致,实在是心里头高兴的很呀! 柳三元听见院子外传来马蹄声,扭头一看,果然见着宋明远翻身下马。 他便冲着宋明远招手道:“明远,过来,今日陪我好好喝上几杯!” 宋明远下马后,快步行至柳三元跟前,却是跪下道:“明远谢过师父倾囊相授。” “若是没有您。” “只怕此次乡试,我难以夺得第一名!” 柳三元还是在拜师时见他如此阵仗,如今想要将他扶起来,却是腿脚不便,只能一叠声道:“唉,我们师徒之间,还这样见外做什么?” “快起来!” “我既已收你为徒,就没把你当成过外人!” “我的性子你应该也知道,向来是不讲究这些的,快快起来!” 老姜氏听见动静出来,看到这一幕,她是连忙将宋明远搀扶起来。 宋明远先是给柳三元和老姜氏倒了杯酒,继而才给自己把酒满上,举起酒杯道:“这一杯,是我敬师父您的,若无您的悉心教导,哪里有我的今日?” 说着,他将酒盅中的酒一饮而尽,满上后又举起酒杯对老姜氏道:“这一杯,是我敬师娘的,若无您的日日照顾,亦没有我的今日!” 柳三元与老姜氏收宋明远为徒时,虽是有私心的。 但三年来,一日日相处下来,他们早将宋明远当成了自家人。 如今柳三元与老姜氏老两口又是感动又是高兴,皆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宋明远心知师父高兴,大概会饮酒作乐。 所以他今日过来不仅带了好酒,还带了卤鸭、酱牛肉等下酒菜。 柳三元见了,更是笑得乐不可支,只夸他比吉祥那臭小子会办事多了。 几杯酒下肚,宋明远则说起了章首辅来访,定西侯即将出征的消息。 原本笑容满面的柳三元在听说‘章首辅’这三个字时,面上的笑容却是沉了沉,他的眼神顺势而下,落在了宋明远那腰间的玉佩上。 宋明远还是第一次见柳三元这般神色,顿时连忙解下腰间的玉佩,递到了柳三元手上。 柳三元看着这枚玉玉佩,却是良久没有说话。 宋明远今日前来,一来是给柳三元报喜。 二来,则是想要弄清楚当年是怎么一回事。 想当年马车坠崖之前,柳三元官至三品侍郎不说,又是狡黠多慧,朝堂之上,又有谁能算计他? 就算真算计了他,以他的本事,定会毫不客气回击的。 唯有一种可能是例外。 背后之人不仅身份比他高,更是比他还要聪明。 宋明远斟酌片刻,就开口道:““师父,当年您与师娘坠马落下山崖,是不是并非意外?” “当年算计您的人,可是章首辅?” 柳三元深深看了他一眼,并未说话。 老姜氏听到这话,好的那只眼睛已忍不住流下浊泪来。 她想起当年往事,自是伤心不已,借口收拾碗筷,躲去了厨房。 宋明远看到这一幕,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柳三元苦笑一声,这才道:“明远啊,我虽知道你聪明,却万万没想到你比我想象中更聪明。” “这件事,我多年来未曾与人提起过,不是不想提,而是不敢提。” “我不是认命了,而是为了活命,不得已为之。” 说话时,他已将那玉佩丢在了桌上,言语间隐隐已带了几分怒气:“没错,当年害我之人的确就是章首辅,虽说我无人证物证,却是能够笃定的,毕竟整个大周,唯有他敢如此无法无天!” “当年我年过三十,就与谢润之一样,官至三品侍郎。” “那时候,我是何等的意气风发啊!” “人人提起我来,那夸赞之声不绝于耳。” “可有一日傍晚,章首辅却主动登门,他与我说起朝中案子之后,也是解下腰间玉佩,要将这玉佩送给我!” 宋明远:“???” 他万万没想到竟有这一出。 敢情如今他挂在腰间的玉佩,是当年柳三元不要的? 他深知其中定是大有隐情,是屏气凝神,只听师父继续说下去。 柳三元的目光落在那枚被温润的玉佩之上,冷冷道:“当时我知道章首辅是想要拉拢我了,想要我替他办事。” “但我没有多想,却拒绝了。” “那时候章首辅还不像如今一样张狂,只劝我三思,见我说什么都不肯收下玉佩,直笑了笑,说我会后悔的。” “当时我只以为他会在朝堂上冲我使绊子,却万万没想到他派人杀了我老家的祖母,祖母去世,我自是要回乡奔丧的,但我万万没想到他竟会在半路设下埋伏,想要我的命……” 提起当年之事。 他自是满心恨意,当年他们夫妇两个被十几个黑衣人团团围住,驾车的车夫早就被乱箭射死。 他知道自己是插翅难飞。 为首的黑衣人更是道:“柳侍郎真是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偏要闯!” “你得罪谁不好,却偏偏去得罪章首辅?” “你既不愿与章首辅同乘一条船,不愿替章首辅办事,那就只能送你去见阎王了!” 那时候他情急之下,生出一个大胆的主意来,拔下老姜氏头上的簪子,狠狠插进马屁股里。 马匹吃痛,顿时像发狂了一样窜了出去,冲下了悬崖。 他们夫妻两个这才侥幸捡回一条命。 说到这里,柳三元看向宋明远的眼神满是郑重:“还好……还好你未将玉佩送回去!” “当年章首辅就如此大胆,若你拒绝了他的好意,只怕如今在前来看我的路上,已被人暗算了。” 章首辅不像常阁老,还会顾及自己的名声。 在如今的大周,在如今的朝堂,章首辅就是天,哪里会害怕什么流言蜚语?若一次行刺失败,还有下次,下次不行,还有下下次,总会有成功的那一次! 第135章 互相敬佩的师徒俩 宋明远听到这话,顿时生出劫后余生的庆幸来。 幸好他没听定西侯的话,将这枚玉佩送回去,不然,今日只怕他就要葬身于这荒郊野岭了。 他正暗自庆幸呢。 下一刻。 他就听见柳三元道:“所以,我当日收徒不仅是想着来日有人能为你师娘养老送终。” “更是想寻一个聪明人,一个来日能制衡章首辅的人,一个能替我报仇,一个能替天下百姓谋福利的人。” 说话时,柳三元落在宋明远面上的神色已带了几分欣慰:“如今看来,我并没有选错人。” “我断了双腿后,曾不止一次想当日到底该怎么做才能破局。” “我想了整整三个月,这才明白,当日我就该和如今的你一样,假意投靠章首辅,等到合适的时机,在与他撕破脸,超过他,取代他!” “如今看来,你不仅比我聪明,还比我聪明很多!”宋 宋远听到这些,心里不是个滋味。 他太了解柳三元,此人才高八斗不说,更是心高气傲,当年的天之骄子,如今沦落到这般地步,这叫人怎么不恨? 他心知师父坠下悬崖后的装疯卖傻不过是想保住性命而已! 他微微叹了口气,看向柳三元,正色道:”师父。” “请您放心。” “来日,我一定会替您报仇的!” 这下,柳三元面上的怒意更是一闪而空,笑道:“我自然是相信你的本事的。” “今日是你我师徒二人庆贺你夺得乡试解元的日子,来,咱们喝酒,莫要说那些不开心的!” 他们师徒两人很快就推杯换盏起来。 在这一刻。 宋明远更是对柳三元的敬佩到达了顶峰。 人活着,就是要向前看的。 若时时刻刻瞻前顾后、回忆往昔,那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宋明远一直到了傍晚,这才又驾马回到了定西侯府。 他一回府,就知道了陈大海已来宣读了永康帝的旨意—— 定西侯被任命为平西大将军,明日一早就率领数万大军前去西北! 宋明远虽一早猜到永康帝的旨意大概会在这两日下来,却没想到会来的这样快,也没想到章首辅的话会这样奏效。 如今他想到宋文远连明晚的鹿鸣宴都不能前去,多多少少觉得有些惋惜。 宋文远却拍着他的肩膀,安慰道:“这有什么可惋惜的?” “鹿鸣宴几年一次,可此次前去大同打仗,却是我从小到大的梦想!” 说着,宋文远更是笑道:“再说了,说不准等我打了胜仗回来,皇上还会再另设宴席呢!” “到时候我与皇上说,把你也一起带去,到时候咱们兄弟两个好好喝上一场!” 说话时,他眼里虽是亮晶晶的。 但他到底只是个19岁的少年郎,想着明日就要远行,心里到底是有些不安,更有些忐忑。 打仗和他上次前去宣府不一样,上次在宣府时,他想着是打不赢就跑,但在战场之上,哪里能跑? 就在这时。 宋文远只听见宋明远开口道:“大哥,你就放心跟着父亲一起去吧。” “我会好好照顾祖母和陆姨娘,等着你早日凯旋而归的!” 得了这话,宋文远踏实不少:“二哥儿,你也莫要担心我和父亲!” “你在京城,好好跟着柳老先生念书,到时候我们兄弟两个一起名扬大周!” 宋明远重重点点头。 兄弟两人四目相对,虽并没有多的话,但一切却在不言中。 …… 翌日一早。 宋文远丑时刚过就起来了。 除去下场考试时,他还未起过这么早呢。 他很快换上一身盔甲,就跟在定西侯身侧,一群人浩浩荡荡出发了。 从前也好,还是如今也罢,定西侯率军打仗时皆是夜半而出。 用他的话来说:“我是去打仗的,是去替老百姓干实事的,还要老百姓放下手里的活夹道欢送,这不是耽误人事吗?” 也是因如此。 昨日定西侯就与陆老夫人等人说了,大半夜的,不需要起来相送,他们很快就能打了胜仗回来的! 陆老夫人等人拗不过他,便没起来。 唯有宋明远一人悄悄起身,早就等在了城门上。 他站在高高的城门上,看着宋文远雄赳赳气昂昂跟在定西侯身边,嘴角忍不住微微扬了起来。 他什么都没说,一直看着浩浩荡荡的队伍再也看不见,这才转身回去。 待宋明远回去时,已是天光大亮。 定西侯府上下却是气压低沉沉一片。 宋明远自也是心情不大好。 吉祥见状,便开口道:“……二爷,今晚上您就要去参加鹿鸣宴了,您看这件衣服如何?” “您是解元身份,只怕要与贺府尹等人同坐一桌的。” “小的看这件衣裳不错!” 宋明远扭头扫了眼他手上拿的石青色竹节纹的衣裳,这领口、领口都绣着看金丝云纹,只觉得太浮夸了点。 他直道:“不必了。” “就穿我身上这件吧!” 他身上穿了件素色直裰,料子是最寻常的那种。 看的吉祥直皱眉:“二爷,这怎么能行?” “这件衣裳会不会太素净了?” “这有什么?又不是去比衣裳去的!”宋明远笑道。 吉祥见状,还想要再劝说几句。 宋明远却已一把拽下自己腰间的玉佩,笑道:“就算我身披破麻袋,只要带着这枚玉佩,也无人敢小瞧我!” 这玉佩正是章首辅送给他的玉佩。 人不是好人。 但东西却是好东西! 宋明远自是要日日将他挂在腰间的! 到了傍晚时分。 宋明远就直奔顺天府衙而去。 此次中举之人约莫200人,人数多,开销不少,所以贺府尹为了‘缩减开支’,便请了厨子前来顺天府衙。 宋明远既有心‘狐假虎威’,那架势自然得拿足。 待他到场时,贺府尹等人都已经到了。 贺府尹看到他时,是皮笑肉不笑道:“宋解元真是好大的面子啊!” ”足足叫我们等了一刻钟的时间!” 他心知如今常阁老名声毁了,但常阁老仍是身居高位,明面上他当然得摆正自己的位置。 更别说他心底也是有些不痛快的—— 他乃堂堂顺天府尹,哪里有他等宋明远的道理? 宋明远不过是乡试第一,就敢如此猖狂! 来日若宋明远中了状元,岂不是要爬到他头上拉屎撒尿? 第136章 衣服基础,佩饰就不基础 贺府尹足足等了宋明远一刻钟。 如今他见宋明远一身寻常打扮,气的直皱眉头——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哪里来的叫花子呢! 定西侯府好歹是一侯府,定西侯如今又得皇上重用,宋明远怎么穿成这样就来了? 别说贺府尹脸色难看。 就连他身侧的一众考官脸色都不大好看。 不是说宋明远是谦逊好学吗? 怎么一副目中无人的样子? 宋明远今日虽是有心拿乔,但还是恭敬上前,含笑道:“都是学生的不是,叫一众大人久等了!” “方才学生出门之前看到一篇文章,这才耽误了时间,还请各位大人莫怪!” 贺府尹是冷笑一声,没有接话。 还是一旁有位惜才的同考官解围起来。 “宋解元果然勤奋好学!” “既然来了,那就快落座吧!” 宋明有身为此次乡试第一,自然坐在贺府尹这一桌。 今日的鹿鸣宴虽说是犒劳一众举子的,实则贺府尹等人也就是想见见乡试前几名。 接下来的会试比起乡试来,更是不知难上多少。 不是每个举人都能考上进士的。 那些未能考上进士的举人,自然不是他们结交的对象! 如此一来。 就算贺府尹心生不悦,却也是板着脸与宋明有寒暄起来。 菜很快上了桌,味道暂且不提,反正是鸡鸭鱼肉俱全。 宋明远见贺府尹等人拿起筷子后,这才动了筷子。 他发现,同桌的几位举子都在偷偷打量他,眼神里不仅带着好奇,还带着敬佩! 贺府尹率先端起酒盅,先夸奖勉励一众举子一番,继而眼神落在了宋明远身上。 “方才本官听说宋解元赴宴之前还在看书,不知道看的是什么书?” “说来我们都听上一听?” 虽说鹿鸣宴上拷问举子学问是老规矩了,但他这语气中却带着几分揪着不放的意思。 宋明远放下筷子,笑得坦然。 “回贺府尹的话,并不是什么要紧的文章,不过方才又读到《论语》,读到‘士不可以不弘毅’一句,心里有了些想法。” “索性学生便趁着有思路时,顺手写了几句批注,写得入神,这才惊觉耽误了时间,竟连件衣裳都没时间换!” 贺府尹见他连未换衣裳的缘由都解释上了,顿时也不好深究。 方才替宋明远解围的那位同考官见贺府尹揪着这事不放,又道:“贺解元倒是个爱琢磨的性子。” “年轻人能沉下心在书本上,是好事!” 贺府尹有了台阶可下,脸色这才稍稍好看几分,却仍不忘卖弄官腔:读书要紧,规矩也得懂。” 他的眼神落在宋明远面上,再次不咸不淡开口道:“今日设下鹿鸣宴,本就是给你们这些新科举子的鼓励,你这解元却姗姗来迟,实在是不好!” “你这般性子,来日若入了官场,可是要吃亏的!” 宋明远连忙点头应是,笑道:“府尹大人教训的是,今日的确是学生疏忽了。” 说着,他就拿着桌上的酒盅,笑道:“学生自罚一杯,给诸位大人赔个不是。” 话毕,他一杯酒是一饮而尽,动作干脆利落,坦坦荡荡。 一时间。 一众举子更是佩服。 贺府尹扫脸色更是好看了许多。 他扫了个眼神过去,正欲再敲打宋明远几句时,却看到了宋明远腰间的玉佩。 他这个三品的位置,放在朝中是高不高低不低的,虽日日能见到章首辅,但章首辅却很少与他说话。 当上峰的能不管下头人的死活。 但他们这些当下属的,恨不得将章首辅等人的头发丝都研究个透彻。 第一眼看去,贺府尹只以为自己眼花了。 他接连看了好几眼,越来越觉得这玉佩就是章首辅平日里戴着的那一枚。 他犹豫道:“宋解元。” “你这玉佩……” 宋明远笑了笑,道:“这枚玉佩是章首辅所赠,贺府尹可是觉得有几分眼熟?” 贺府尹顿时就愣住了。 他身侧的几位考官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纷纷打量起宋明远腰间挂着的那一枚玉佩来。 其中有个人不解道:“宋解元可是在同我们说笑?” 既是章首辅随身戴着的玉佩,怎会轻易送人?” “谁不知朝中上下想要攀附章首辅的人不知道有多少,别说玉佩这种贴身物件,就是寻常笔墨,也是很少送人的,哪里会送给你?” 宋明远笑道:“其实学生在收到这枚玉佩时,亦是吓了一大跳。” “但长者赐不可辞。” “学生见章首辅心意已定,只能将这玉佩收了下来。” 说着,他更是道:“临行时,章首辅怕我往事后行事受了委屈,所以才将这枚玉佩给了我。” “章首辅还说,若学生以后真遇上什么事,凭这枚玉佩去找他,定不会有人拦着我的!” 最后两句话,当然是他加的。 毕竟出门在外,身份是自己给的。 他既已有解元名头,又是名震大周的‘太白先生’。 如今他这名声,自然是越响亮越好,最好响亮到陈闻仕见到他绕道走,最好响亮到以后常阁老等人再也不敢招惹他。 顿时,贺府尹脸色就难看起来。 他想到自己方才的敲打,顿时只觉背后的冷汗都冒了起来。 自己方才竟对着章首辅看重的人摆架子? 贺府尹连忙道:“原来如此!” “章首辅一向喜欢提携后生,定是章首辅见宋解元不凡,所以才会赠你玉佩的。” “章首辅如此看重你,可见你以后定是栋梁之材呀!” 他这话说的有后怕,更是有点嫉妒。 如今得章首辅看重,来日得章首辅提携,别说是个人,就是头猪,以后也是前途不可限量啊! 贺府尹顿时也顾不上方才宋明远的迟到,连忙站起身来,端起酒杯道:“来,本官敬明远你一杯!” “预祝你以后前途不可限量!” “当日县试和府试时,本官是你的主考官,自也是你的老师,以后若你遇上了什么难处,只管来找本官就是了!” “但凡本官有帮得上忙的地方,绝不会推辞!” 话毕,他就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恨不得当场就与宋明远称兄道弟起来。 第137章 这个歹徒,不太熟练 这一刻,宋明远总算见识到了什么叫翻脸比翻书还快。 他暗自思忖,若不是今日有章首辅赠送的这枚玉佩,贺府尹为了向常阁老表忠心,还指不定怎么为难他呢! 宋明远想着贺府尹到底是朝中命官,还是要给他几分面子的,顿时就举起酒杯,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接下来。 这鹿鸣宴好似变成了宋明远一个人的鹿鸣宴。 不仅同科举子纷纷来给宋明远敬酒,就贺府尹等人也对他众星捧月。 贺府尹见宋明远多夹了一筷子清蒸黄鱼,便亲自把那盘黄鱼端到他跟前,笑着打趣:“难怪明远你聪明过人,原来是爱吃鱼啊!” “爱吃鱼好!” “爱吃鱼聪明!” “你多吃点!” 宋明远:“……” 面对着众人一杯杯的敬酒。 他很快就有些后悔了。 他本就酒量不佳,如今一人接一人上前敬酒,有些实在推不过的,他抿一口就能揭过。 偏偏贺府尹是格外热情,缠着他一杯接一杯地喝。 喝到最后。 宋明远只能起身道:“贺府尹抬爱,学生不胜惶恐。” “只是学生向来不胜酒力,害怕喝多了失态。” 他一向不喜欢喝到断片地感觉。 那种身不由己,一睁眼不知先前之事的感觉让他很是不安。 更何况,今日是定西侯府之外,他是格外谨慎。 贺府尹听到这话,只却是有几分失望—— 今日他没能趁此机会与宋明远结拜为异姓兄弟,实在是一大损失! 常阁老曾几次承诺过他,会在章首辅跟前帮他美言几句,想来是只说不做! 这宋明远也就是一16岁的少年郎,看起来比常阁老好糊弄多了! 贺府尹在朝为官多年,是不折不扣官油子,酒量那更是一等一的好。 当即他就道:“来人,送明远回去!” “好生护送明远,若他有半分差池,当心本官与你们算账!” 宋明远:“……” 他虽知道贺府尹一向擅长溜须拍马,却万万没想到贺府尹竟会夸张到这般地步! 他顿时也有点明白了,为何不少人当官之前是言之凿凿,打算为大周为百姓做些好事,但当官后,却像是变了个人! 实在是这种被人簇拥的感觉很是不错! 几杯酒下肚,被人一吹捧,不免有些飘飘然,好像不管旁人说什,他都有答应下来的冲动! 宋明远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继而道:“多谢府尹大人抬爱。” “只是学生向来独来独往惯了的。” “学生的仆从就守在外头,他会带学生回去的。” 贺府尹原想要再说上几句的,谁知宋明远已起身告辞。 贺府尹只能将他送至门口,就此作罢。 等着上了马车,喝上吉祥递来的解酒汤,宋明远这才觉得清醒了不少。 吉祥见状,不由絮叨起来。 “二爷您也是的,从前您在家中喝酒时一向讲究适可而止,怎么今日就喝这样多?” “侯爷临走之前还吩咐过的,要小的盯着您一些,说您年纪还小,喝多酒会伤身的!” 宋明远笑了笑,道:“放心,不会再有下次的。” 说着,他更是道:“也不知道父亲和大哥他们这时候走到了哪里,有没有睡下……” 提起这个话题。 吉祥也沉默下来。 行军打仗这事,可不好说,出门时人是好端端的,说不准就回不来了! 寂静的街道上只听见马蹄踩在青石板上发出的清脆声。 吉祥正想开口说几句缓和气氛的话,脖颈处却突然传来一阵剧痛,身子一软便歪倒下去。 宋明远听见动静,下意识撩开车帘,扬声道:“吉祥?” “吉祥?” 他刚把车帘撩起,一个黑影就猛地凑到车前。 这人手里的匕首直直抵在了宋明远的颈脖。 宋明远更听到他低声道:“别出声!” “你要是说话,我立刻就杀了你!” 宋明远穿越至今,还是第一次碰到这种事。 就算先前常氏和常阁老对他不喜,却也是背地里使的软刀子。 如今这真刀真枪的,他又见对方身形高大,只蒙着汗巾而已,当即就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你要做什么?” “可是求财?” ”你若要钱,我给你就是!只要你不伤害我们!” 对方似也是第一次做这等事,不仅是一身酒味,握着匕首的手更是微微发抖。 “银子!” “我要银子!” “把你身上的银子都给我!” 宋明远点头应是,继而不急不缓掏出身上的荷包递给他。 宋明远更是指了指吉祥,道:”他是我的随从,他身上也有银子的!” 顿了顿,他更是道:“你若是嫌弃不够,你可以说个地方,明日我再将人把银子送过去!” 比起求财,他更害怕这人想要他的命。 这人一把就抢走了宋明远手中的荷包,然后又看了眼晕倒的吉祥,再犹豫到底要不要去拿吉祥身上的银子\/ 宋明远见状,忍不住松了口气—— 他见这人没什么经验,大概真的是求财! 既是求财,那就好说! 宋明远只道:“吉祥腰间带着个荷包,你若想要,只管去拿,不必顾忌!” 这人想了又想,到底还是上前,拽下了吉祥腰间的荷包。 继而,他又一把扛起吉祥,将吉祥丢了进马车里。 ”你,你们……就在马车里,不准报官!” ”这些银子对你们来说不是大数目,你……要是敢报官,我就杀了你!” 他拿匕首指着宋明远时,手仍抖个不停。 宋明远见状,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这人分明就是初犯,劫财之前喝酒壮胆也就罢了,手也抖个不停,更是没想过杀人灭口! 他嘴上答应的好好的不报官,万一一转头,就去报官怎么办? 他一向是个不喜多管闲事的性子,也不知道是不是今日喝多了酒的缘故,他顿时就开口道:“你可是走投无路了?” “亦或者遇到了什么难处?” “若要银子,你好手好脚的,为何不去赚钱?” “你这样做,就没想过自己的前程吗?” 这人似受到了触动,当即就压低嗓子道:“要你管!” “像你们这种人,一出生就吃喝不愁,哪里知道我们老百姓的苦?” “更何况,我,我……哪里还有什么前程?” 话到了最后,他声音里已带着几分哭腔,更是别过身去,偷偷用袖子胡乱擦起眼泪来。 第138章 我知道自己出名,却没想到这么出名 宋明远方才话一出口,就已后悔了。 他当即就觉得果然人还是不能多喝的。 他就该给了那人银子,让他快点走人。 但如今他见那人背过身抹眼泪的样子,顿时只觉反正这闲事已经管了,还不如多问上几句。 “你,可是有什么隐情吗?” “你莫要问了!”那人也是喝了不少酒才出来的,如今醉鬼对醉鬼,也是没有多少提防之心,“就算问了,你也帮不了我。” 他胡乱将鼻涕蹭在袖子上,哽咽道:“我也是我走投无路,所以才来抢你银子的。” “明天我就会拿着你的银子离开京城。” “京城没有我的容身之地,不代表别的地方也没有。” “以后若我赚了钱,若我有机会回到京城,我定会将今日‘借’你的银子十倍奉还的……” 说着,他更是跪了下来,重重给宋明远磕了三个头。 宋明远见他身形高大,今日又是初犯,不由想到前些日子闹得满城风雨的一桩案子。 他隐约猜到这人就是当日谋杀继母的屠夫之子徐大壮! 但他担心对方会恼羞成怒,并未揭穿他的身份,直道:“京城之大,为何会没有你的容身之地?” “你既是初犯,若是此时后悔还来得及!” “若你遇上了什么事,可以与我说说,兴许我能帮你出出主意!” 徐大壮自那日躲起来后,一直东躲西藏,想着顺天府能还自己一个公道。 但前几日他见官府已张贴出抓捕他的公文,是心灰意冷,这才想着抢些银子离开京城。 他之所以犹豫到今日才动手,就是深知开弓没有回头箭。 若他抢了银子,则真成了贼人! 若他离开京城,那身上的冤屈一辈子都洗不掉了! 借着酒劲,徐大壮多日的委屈和苦楚是喷涌而出,顿时就落下眼泪来。 “我,我没有杀过人!” “当日我和她争执,她抓伤了我的脸,更是拿着刀说要杀了我!” “她还说当娘的杀了儿子,没什么大不了!” “我见她要杀我,一个闪躲,她自己没能控制好力道,栽到了刀上!” “我虽知道我爹一向偏心,但我却怎么都没想到他一回来就说我杀人了,要报官把我抓起来,我一时害怕,这才跑的……” 宋明远见他说话时眼泪鼻涕齐飞,对他的话已信了八九成。 大周以孝治天下。 父母杀了儿子,顶多判流放。 若儿子杀了父母,则是要判死罪的。 宋明远直道:“好了,你别再哭了。” “你若真要离开京城,这银子就算我借你的,你来日发达了再还给我就是!” “只是你要想清楚,若你就这样跑了,身上的罪名可就洗不清了。” 徐大壮哽咽道:“洗不清了?” “如今朝廷那些狗官一个个想着结案建功,根本不会将我们老百姓的死活放在心上。” “我若不走,被官府抓起来,定会被屈打成招!” “顺天府信不过,不代表别的地方都信不过!”宋明远许是今夜喝酒了的缘故,许是曾与徐大壮同病相怜,当下沉吟片刻,又道,“如今我与顺天府的贺府尹有几分交情,你若信得过我,我出面一趟,请他彻查此案,你觉得如何?” 徐大壮傻眼了—— 眼前这人看起来也就十五六岁的样子,怎么会与贺府尹有几分交情? 他顿时又觉得有几分庆幸来。 幸好眼前这少年郎没想过报官,不然,以他和贺府尹的交情,定会派人彻查此事的! 下一刻。 那徐大壮更是听见宋明远道:“……若你真是无辜的,彻查一二,总能找到些许线索。” “比如,匕首插入的角度。” “比如,桌上的痕迹。” “彻查之后,未必不能还你清白!” 徐大壮只觉自己像做梦似的,扬声道:“您,您竟肯帮我?” 宋明远点点头,继而笑了起来。 “当然了,我也不是白帮你的。” “我帮你洗清冤屈,以后你留在我身边当随从如何?” 徐大壮是愣了愣。 他从小就力气大,跟在他爹身边杀猪卖肉。 真说起来,今日还是他第一次与这等公子哥打交道! 其实这个念头,宋明远也是刚刚才冒出来的。 先前他听人说过,这徐大壮力气极大,是杀猪的一把好手,方才他见徐大壮一只手就能将吉祥拎起来,已证实过这一点。 他方才虽动了恻隐之心,却不是什么圣母,在每个时候都会做出对自己最有利的选择。 他觉得徐大壮这人不错,力气大,人也实诚,收在身边当随从不错。 若有了徐大壮在,想来他也不会再遇上这等被人劫财之事。 宋明远觉得这个法子很不错。 “你可以好好考虑考虑。” “我是定西侯府的二公子宋明远,你若想好了,可以去定西侯府找我。” “只要事情你没有做过,我定能还你清白!” 说着,他又道:“我也听人说过的,说你想要念书,但你额上有疤,可是当日被你继母划伤的?” “既你额上落了疤,想来科举之路是走不通的!” 他竭力想将徐大壮收为己用。 徐大壮顿时是惊讶不已。 “什么?” “你……你就是此次乡试解元宋明远?” “是赫赫有名的‘太白先生’?” “我,我很喜欢你的话本呢!” 他顿时就站了起来,快步上前,一把抓住宋明远的手道:“你说要我给你当随从?我当然愿意!” 宋明远:“……” 他虽知道自己如今是名声大噪,却万万没想到自己竟会这样出名,也没想到‘太白先生’的名头会这样好使。 他当即就道:“这几日你莫要乱跑,也莫要动什么歪心思。” “我明日就去见贺府尹一趟,请他帮着彻查此事!” 徐大壮忙不迭点头。 他像想起什么似的,顿时又跪下冲宋明远磕了三个头,掷地有声道:“主上放心。” “我徐大壮虽是个粗人 ,却也知道知恩图报的道理!” “只要主上能还我清白,我任凭主上安排!” 主上? 宋明远:“……” 这正是《九天玄记》中奴仆对主子的称呼,看样子这徐大壮还真是‘太白先生’的忠臣书迷啊! 第139章 弑母之案,疑点重重 很快宋明远就与徐大壮达成了一致。 如今的宋明远也不是什么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很快就带着吉祥,驾车走了。 马车晃晃悠悠,很快就到了定西侯府门口。 宋明远正欲差人请大夫时,吉祥就醒了过来。 吉祥后颈脖传来一阵剧痛。 但他却顾不上这些,当即就道:“二爷?” “二爷,您没事吧!” 宋明远只说没事。 吉祥想起方才之事,只觉狐疑,连连追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宋明远一向相信吉祥,便将那些事一五一十都倒了出来。 说到最后,宋明远说道:“我看那徐大壮也是可用之人,若以后他能来我身边伺候,也能与你有个伴。” “你也不必如此辛苦!” 他如今住在定西侯府,却经常要去范家和柳家念书。 范家倒还好,尚在京城。 柳家却是在城郊。 原先宋明远去师父柳三元家中时还敢只身一人,但他在听说师父坠下山崖一事后,却不敢掉以轻心。 可若他日日带着吉祥,吉祥太累了不说,就吉祥这小身板看看红榜,跑跑腿,打听打听消息还行……若遇到危险,谁保护谁还不一定呢! 吉祥没见过那徐大壮,但听说徐大壮的境遇,只觉可怜。 如今他再想着自己没能保护好主子,更是面色羞愧。 “二爷。” “您放心好了,这件事未有定论之前,小的定不会宣扬出去的,就连小的的爹都不会说。” 宋明远这才放心。 他本就喝多了酒,如今又累了半宿,很快就洗澡睡下了。 只是他万万没想到,第二天一大早,他还未及去找贺府尹,那贺府尹就带着贺夫人登门拜访陆老夫人了。 宋明远听到这消息时,除了觉得无语,剩下的……还是无语。 他心里清楚,陆老夫人在为人处世上虽比定西侯略强了些,但她到底久居内宅,根本也强不上太多。 他很快起床梳洗,连早饭都顾不上用,便匆匆赶去了松鹤堂。 他刚行至廊下,就听到了贺府尹的声音。 ”……昨日明远喝了不少酒,本官原想派人送他回来,但他却不答应。” ”明远的确是聪明又谦逊,本宫见他第一面就与他一见如故!” ”先前本官多次想要前来拜访,却因公务繁忙,实在抽不出时间来。” “今日临时带着内人登门,老夫人不会怪罪吧?” 宋明远:“……” 他忍不住想—— 你人来都来了。 难道祖母还会当众说怪罪不成? 宋明远只觉这贺府尹实在是太不要脸了点。 他正欲抬脚走进去时,下一刻却听见贺府尹更不要脸道:“……不知明远可订亲了?” 贺府尹这话不说不要紧,一说这话,宋明远脚下的步子是更快了,快步走了进去。 宋明远一进门,就见到陆老夫人微微愣住了。 想想也是。 陆老夫人当年就是一乡下老太太,靠着定西侯的军功这才成了老夫人。 这么多年,她因思念次子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日日在地里干活,就算有几分本事,但哪里是老奸巨猾的贺府尹的对手? 宋明远一进去,就含笑开口。 “祖母。” “贺府尹!” “贺夫人!” 他一早就知道贺府尹贪财好色,如今见贺夫人温柔端庄,显然在家中说不上话的样子。 顿时他的眼神就落在了贺府尹面上,径直道:”方才学生行至廊下,听到您问学生可有订亲。” “学生今年才16岁,还未订亲呢!” 他见贺府尹嘴唇微动,已猜到贺府尹想要开口说什么,连忙抢在他前头开口道:“儿女的亲事一向是由父母做主,如今父亲前去西北,我的亲事只怕还要再等一等。” “更何况,哪里有兄长尚未成亲,下面的弟弟就先成亲的道理?” “贺府尹见多识广,还请您帮学生大哥留意一二有无合适的人选!” 他最后一句话说的是真心实意。 贺府尹划到了嘴边,还是咽了下去。 他今日之所以匆匆登门,是想趁旁人都不知宋明远是章首辅的人之前,将他们两家的亲事定下来。 他更是觉得自己拿出了十二万分的诚意来。 毕竟他膝下庶女一堆,却想着选个样貌出众的嫡女嫁给宋明远。 但如今,贺府尹只能讪笑道:“明远你放心。” “你兄长宋文远亦是本官的学生。” “在本官心里,他与你是一样的,自会好好帮他留意!” 陆老夫人本就是乡野出身,很不适应这等场合,很快就寻了个理由下去了。 厅堂里,只剩下宋明远则一搭没一搭与贺府尹闲话。 贺府尹字字句句皆是关切,关切中还带着算计。 宋明远看似云淡风轻,实则却是步步避开贺府尹的算计。 到了最后,他更是道:“……今日学生有一事想请贺府尹帮忙。” “学生原打算晚些时候登门拜访的,没想到您来的正是时候!” “有什么话你直接开口便是!”贺府尹捋着胡须,一副慈爱长辈的模样,“咱们之间,不必如此客套!” 宋明远:“……” 他斟酌道:“还请贺府尹彻查徐大壮弑母一案。” 贺府尹却是皱眉道:“好端端的,你为何要查这个案子?” 说着,他又道:“这案子已经了解,大理寺已经结案,顺天府更是下令捉拿徐大壮归案,还有什么可查的?” 听贺府尹说来,宋明远这才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 原来当日徐大壮与继母争执时,无旁人在场。 但说来也巧,他那继母刀插进自己身上时,恰逢他那继母所出的儿子回来了。 这下,是人证物证俱在,也难怪顺天府和大理寺在无捉拿徐大壮归案的情况下就能结了此案。 这下,宋明远愈发明白徐大壮为何会对如今的朝廷失望了。 “和贺府尹不觉得此事疑点重重吗?” “徐大壮与其弟弟徐大成并非一母同胞的亲兄弟,再因其继母偏心,想必兄弟两人心生嫌隙已久。” “徐大壮比徐大成大上几岁,成亲生子皆在徐大成之前,花费不小,学生若是徐大成,兴许也会想借此机会污蔑徐大壮的!” 第140章 不婚不育一族 贺府尹见宋明远如此,面上的慈爱顿时就淡了几分,直道:“明远啊,你年纪轻轻,怎么把人想的这样复杂?” “那徐大壮与徐大成虽是异母兄弟,可这样无缘无故污蔑人,可是重罪,那徐大成是读书人,可不会自毁前途的!” 宋明远见他一副不与多管闲事的架势,索性道:“您这话,学生不赞同。” “不过学生只是一介白身,既您不愿多事,学生也不好勉强。” “毕竟案卷已送大理寺,人也下了海捕文书!” 贺府尹听到这话,是连连点头:“没错,不过是市井屠夫家事,闹大了反倒惹麻烦……” 他话还未说完,就见宋明远抬眸看向他,目光亮的有些刺人。 一时间,他竟被这宋明远清亮的目光看的心里有些发怵。 宋明远笑了笑,道:“若下次有机会见到章首辅,学生还是请章首辅帮忙彻查吧!” 贺府尹:“???” 在他听到‘章首辅’这三个字时,面上的神色一变,忙道:“明远啊,你这孩子就是太认死理!” “本官方才虽说此事查起来麻烦,何曾说过不查了?” “等我回去看看案卷, 再审一审徐大成再给你答复。” 说着,他更是道:“此次你也莫要声张,若此事传了出去,众人都有样学样,要翻案,那顺天府上下所有人定会忙的脚不沾地!” 宋明远听出了他这话的言外之意,意思就是顺天府曾判下过很多冤案。 但如今宋明远深知自己能力有限,无暇顾及太多,直道:“多谢贺府尹。” 贺府尹又寒暄几句后,这才匆匆离开。 他只觉今日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原打算与宋明远结亲的,却万万没想到却还要彻查案子! 他更是觉得这宋明远看起来是温文尔雅、本分老实,怎么却是一肚子坏水? 宋明远看着贺府尹离去的背影,却是露出了笑容来。 他的手下意识摸上腰间的玉佩,轻声道:“原来狐假虎威竟是这种感受!” “看样子这章首辅的名头远比我想象中要好用许多!” “就贺山泉这德行,他担心章首辅会怪罪下来,定不敢敷衍了事的!” 宋明远笑了笑,起身便去看陆老夫人了。 原先日日下地干活的陆老夫人如今却日日开始吃斋念佛起来,原因无他,自是替远赴西北的定西侯和宋文远父子两人祈福。 自知晓儿孙要远赴西北的消息后,陆老夫人面上便没什么笑容。 如今她见宋明远过来,脸色这才和缓几分。 “二哥儿。” “贺山泉走了?” “这好端端的,贺山泉怎么会来咱们家?” 她虽不问世事,却也是听定西侯等人说起过贺府尹的,知道这人不是什么好东西:“他一来,我就知道定是没什么好事!” “他可是想将女儿嫁给你?” 宋明远点头道:“贺府尹就是这个意思。” “不过祖母,您放心好了,我已经回绝了。” “如今父亲不在京城,大哥尚未定亲,哪里有我这个当弟弟的先订亲的道理?” 说起来,他上辈子就是坚定的不婚不育党。 如今穿越到大周,他光是念书科举,应付常阁老等人,就已耗去他太多心神,实在没时间想成亲生子一事。 谁知陆老夫人一听这话,顿时是脸色一变。 “你这说的叫什么话?” “文哥儿此次前去西北,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要是五年十年这战事未定,你就一直不成亲吗?” “我知道你想来有主意,我老婆子不好插手你的亲事,但你如今年纪不小了,你也得早为自己打算打算!” 说着,她便招手吩咐黄嬷嬷道:“将我那册子取来!” 陆老夫人也就是定西侯封侯后,她当上老夫人后这才认得了几个字,如今她在话本上写写画画记了很多。 宋明远看到册子上的鬼画符,只觉好奇,实在看不懂这写的是什么。 陆老夫人却是正色道:“当年若不是常氏想不开,你守孝三年,你的亲事只怕早就订下了。” “自你夺得乡试第一后,不知道多少人登门,话里话外皆是替你说亲的意思!” 她指了指第一页,道:“这个是你陆家表姑母的女儿,模样周正,人也勤快,说想进门给你当妾。” “这个是你三叔爷家的外孙女,读过几年书,应该能你说得上几句话,也想给你当姨娘。” 她翻了页,又道:“还有这个,是你表姑奶奶介绍的,说是咱们老家县令大人的闺女,那可是正经的官家小姐,配你正合适……” 宋明远:“……” 他听陆老夫人絮絮叨叨的,总不能说自己是个‘不婚不育族’,只能硬着头皮道:“祖母,父亲和大哥在路上吃苦,我在家中安稳议亲,像什么样子?” “再说了,如今我将所有的心思放在了科举一事上,若真娶了亲,岂不是让人家姑娘跟着我受委屈?” “委屈什么?”陆老夫人瞪他一眼,没好气道,“你是解元公,往后前程不可限量,谁家姑娘嫁你是委屈?我看你就是想搪塞我!” 顿了顿,她更是道:“如今我整日吃斋念佛,一半是为了你父亲和大哥平安,一半是求咱们定西侯府能够早日开枝散叶。” “我老了,我这把老骨头也不知还能多少年的活头,只盼着你们兄弟几个早日成亲,要不然死了都不得安心……” 宋明远见祖母都这样说,到底不敢再顶嘴。 他想着自己这亲事,只怕比徐大壮的案子还要难得应付。 心里虽如此想着,但他还是耐着性子听陆老夫人一个个姑娘给他介绍起来。 不听不知道,宋明远听到最后,更是发现主动上门提亲的已足足有37户人家,这……这可真是人怕出名猪怕壮啊! 到了最后,陆老夫人更是含笑看着他,直道:“二哥儿。” “这么多姑娘,可有你喜欢的?” 第141章 勇往直前,顺势而上 宋明远虽不愿叫陆老夫人不高兴,却更不愿失了自己的本心,当即便开始忽悠起来。 “祖母。” “您竟还说您年纪大了,叫我说您这是宝刀未老,竟还记得这么多姑娘!” 他拿起桌上的册子,就站了起来:“只是不管是娶妻也好,还是纳妾也罢,都非同小可,我得回去好好研究研究,过些日子再给您答复!” 说着,他更是道:“对了,待会儿我还要去柳家一趟,不能与您多说,就先走了。” 陆老夫人见他转身就离不离开,顿时是啼笑皆非:“我写的字他都看得懂吗?这就跑了?还说给我答复,分明就是糊弄我的!” “这孩子呀,叫我怎么说他才好!” 她只觉得宋明远与宋文远兄弟两人是性情迥异。 宋文远看起来是顽皮狡猾,实则却是个憨厚老实的。 宋明远看着是本分实诚,却是满肚子主意。 …… 宋明远很快就回去了苜园。 他随手就将那册子丢在了书架上。 方才他对着陆老夫人,也不全然是撒谎,他今日的确是打算前去找师父柳三元。 如今他乡试已过,接下来要面临的就是会试和殿试。 会试与乡试一样,3年一次,寻常会试是在乡试第二年的春日。 宋明远不知道是明年春日参加会试,还是再历年三年。 他索性先去了范家,再邀了范宗一起前去柳家。 便是如今距离乡试放榜已过去了数日,但柳三元仍沉浸在喜悦中。 待宋明远和范宗到时,只见柳三元仍坐在院子里喝酒。 柳三元见范宗来了,直道:“过来!” “和我一起喝上几杯!” 想当年范宗见名振朝野的‘柳三刀’变成这般模样,很是唏嘘。 但如今他觉得柳老先生这般怡然自得倒也挺好的,索性也坐了下来,陪柳三元喝酒。 酒过三巡后。 宋明远则道出了自己的疑问。 “师父。” “范先生。” “你们说我是明年下场参加春闱好,还是再历练几年的好?” 对于这个问题,柳三元早已思量过,当即就道:“打铁需趁热,你小子如今是声名大噪,若能连中六元,只怕更是风头无二。” “不管什么时候,年仅17 岁的少年郎,都是引人瞩目!” 要知道范宗当年六元及第时,还要比宋明远大上不少。 如今都过去了这么多年,人人提起范宗来,仍是赞不绝口。 范宗却有不一样的见地:“我觉得明远还是再历练几年比较好。” “虽说明远如今虽得了乡试头名,可乡试与会试却不大一样,会试考的不只是文章才学,更看对时政的见解、对经义的通透!” 说着,他的眼神落在宋明远面上,直道:“你今年才16岁,虽比同龄人聪慧,可终究少了几分世事打磨。” “若急着下场,万一遇着些贴合实务的考题,怕是难展所长。” 柳三元却摇了摇头,拈着胡须反驳:“你这话不对!” “明远就该趁着年少趁势而上,他这年纪本就占了‘奇’字,只要能取得会试头名,以永康帝的性子,定会将他点为状元的!” “到时候入朝为官,有的是时间磨性子,不必耗费时间。” 顿了顿,他更是道:“既然磨练性子,有什么比在官场之上更磨练人的?” 他们两人是你一言我一语的,各执己见。 那叫一个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 到了最后。 柳三元与范宗齐齐看向宋明远,异口同声道;“你是如何想的?” 宋明远听他们如是说,一点不意外。 人的性子会决定他会走什么路。 柳三元一向不走寻常路,生怕自己不够出名,对他来说,若有了响亮的名头,很多事情则好办多了。 范宗却向来是稳扎稳打,一步一个脚印,很是谨慎。 宋明远想了想,认真道:“先前我也因此事犹豫不决。” “若明年下场参加春闱,就算真能连中六元。” “皇上也好,内阁也好,谁敢重用17岁的少年郎?” 顿了顿,他又道:“方才我想了又想,慎了又慎,决定明年参加春闱。” “哪怕是当个九品芝麻官,却亦能为百姓做不少实事。” “既是要历练,为何不一边替老百姓做实事一边历练?” 更何况,如今定西侯与宋文远已远赴西北,打了胜仗也好,打了败仗也罢,来日他们的日子定不会太好过,他已迫不及待想要独挡一面,成为父兄的依靠。 柳三元听到这话,笑得是乐不可支。 “好!” “有志气!” “不愧是我柳三元的徒弟!” 范宗也不意外,只笑了笑道:“明远你一向有主意,既然你心意已决,我便全力支持你!” 说着,他又道:“距离明年春闱还有不到半年的时间,这半年的时间里,你也莫要只顾着抱着书本,多去市井里瞧瞧,去茶楼逛逛,远比你闷头死读书有用!” 如今,但凡是书本上的东西,宋明远不说倒背如流,却也背得是滚瓜烂熟。 当务之急,是要将书本上的内容与实事、民生联系到一起。 宋明远连忙应下:“是。” “来日我若有什么不懂的,定会与您请教的。” 他拜柳三元为师,是磕过头,拿了束修的,来日要替柳三元养老送终的。 说白了,柳三元对他倾囊相授是应该的。 但范宗却不一样。 范宗是大周唯一一个六元及第的状元郎,若自己超过他,来日众人提起‘六元及第的状元’,下意识会想到他。 若换成了常阁老或陈闻仕等小肚鸡肠之人,只怕会藏着掖着,可范宗却对他没有保留。 宋明远站起身时,已举起酒杯来一饮而尽。 柳三元也好,还是范宗也罢,都是聪明人,自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范宗也饮下一杯酒道:“我虽未收你为徒,但在我心里,你就是我的徒弟。” “有道是‘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我们三人总要比那臭皮匠要聪明些,我们三人全力以赴,明年你定会名扬整个大周的!” 第142章 翻案 比起先前的鹿鸣宴。 宋明远只觉今日的这酒更好喝。 想喝便喝。 不想喝便不喝。 喝到高兴时是引经据典、侃侃而谈,那叫一个肆意畅快! 等着傍晚。 宋明远坐上回程马车时,心里早已有了主意。 接下来的日子,他便将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念书与科举之事上。 约莫过了两三日的时间,宋明远刚从范家回来,就有门房与他道:“二爷!” “贺府尹到了!” “如今他正在书房等您呢!” 宋明远万万没想到贺山泉一三品朝廷命官,竟等候自己多时,抬脚,匆匆就去了书房。 贺府尹早已拿出当日等常阁老的耐心等宋明远,如今见宋明远进来,甚至是满脸笑容:“明远回来了?” ”叫贺府尹久等了!”宋明远拱拱手,想着眼前之人到底是朝廷命官,忙道,“您怎么不差人叫学生回来?” 贺府尹比起从前来,简直就像换了个人似的,摆摆手道:“本官闲来无事,多等一等你又有何妨?” “明远你也莫将此等小事放在心上,本官不过等了你半个时辰而已!” 宋明远:“……” 半个时辰,放在后世,那可是一个小时啊! 他见贺府尹如此说,索性便开门见山道:“敢问贺府尹可是徐大壮一事有了眉目?” 贺府尹点点头,道:“没错。” “经你提醒后,本官便命人撬开徐大壮继母的棺木,仵作验明之后,的确发现那把刀插进去的位置不太对,不像旁人所伤害。” “后来,本官又将徐大成抓了起来,严刑拷打一番,他就什么都招了。” “原来是他想着徐大壮年纪不小,马上就要成亲,他们母子两人能拦着不叫徐大壮念书,却没办法拦着徐大壮不叫徐大壮成亲!” “当日徐大壮与其继母因念书一事争执不下,不过是导火索而已,实则却是其继母不愿拿出十两银子给他当聘金。” “当徐大成见母亲已死,索性就将计就计,污蔑徐大壮!” 宋明远没有接话。 他替徐大壮不甘。 替天下那些百姓不忿。 明明是一桩很简单的案子,明明是不过花费两三日时间的案子,当日贺府尹怎么就草草定案的?难道徐大壮等人的命就不是命吗? 贺府尹压根没察觉出宋明远的不快,毕竟他办案一向是如此草率,当即更是沾沾自喜道:“本官今日一早已将卷宗送去大理寺,想必大理寺很快就能还徐大壮一个清白了。” 宋明远按下心中不悦,起身道:“多谢贺府尹!” “道谢倒是不必,这本就是本官该做的!”贺府尹顿了顿,好奇道,”不过好端端的,你怎么想着要替那徐大壮翻案?” 宋明远自不会说徐大壮抢他钱财一事,只道:“是学生听说徐大壮力大无穷,想着他若真想杀人,定不会光天化日之下行凶的。” “学生身边又只有吉祥这一个仆从,想着那徐大壮能为学生所用,是最好不过。” 说白了,他已在为日后入朝为官做准备。 来日他只身入仕,若遇到危险,有徐大壮在,也能保护他! 贺府尹听到这话,不由多看了宋明远一眼,更是笑道:“明远你果然聪明过人!” “就连本官都有听说,那徐大壮虽只是一武夫,却是力大无穷,若能收在身边当护卫,倒是合适的很……” 贺府尹又坐了片刻,闲聊了几句,这才告辞。 宋明远送他到门口,眼见着官轿离开,这才转身回去了书房。宋明远送他到门口,看着官轿远去,才转身回了书房。 吉祥很快凑过来道:“二爷可要派小的去找那徐大壮一趟?” “当日那徐大壮不是说若能翻案,就来您身边当随从吗?” 如今是一个孝字大过天,徐大壮继母虽非他所杀,却也因他而死。 徐家,那徐大壮肯定是回不去的。 宋明远却摇摇头道:“不必去。” “若徐大壮是个知恩图报、信守诺言的,定会来找我。” “若他不是,我又何必用他?” 说着,他又解释道:“我需要一个忠心耿耿之人,绝无二心之人!若徐大壮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到,那我以后自不能相信他的!” “士农工商,商人身份虽低贱,却比奴籍强上不少。” “寻常人只怕不会心甘情愿为奴为婢的,更何况那徐大壮本就力气大,靠着他那一手杀猪的本领,不愁吃不饱穿不暖!” 这话说完,他便将此事宋明远抛之脑后,开始看书起来。 …… 另一边。 贺府尹刚乘着官轿回到家中。 他刚下轿,便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孔。 他仔细一看,这人不是常阁老身边的随从吗? 有道是宰相门前三品官,如今常阁老虽名声尽毁,却也是朝中大员,谁敢得罪? 贺府尹一见到这人,连忙快步上前到:“可是常阁老有什么吩咐?” 那随从拱手道:“我们家大人请贺府尹您过去一趟了。” 贺府尹暗道不好,更是心里门儿清—— 往日他隔三岔五,闲来无事时就去常阁老跟前晃悠一趟。 用他的话来说,这人与人之间都是大差不差,来往的多了,这感情不就好了? 但自常阁老‘失势’后,他就鲜少去常阁老跟前晃悠,如今又抱上宋明远这棵看似稚嫩且前途不可限量的小树苗,更是将常阁老忘到九霄云外! 贺府尹面上是不动声色,忙道:“好,我这就去!” 说着,他更是连忙上轿,匆匆去了常家。 常家,依旧是老样子。 常阁老的书房,也依旧是老样子。 等贺府尹上前时,常阁老正在书房作画。 比起从前章首辅的‘重用’,如今他闲散了不少,只是整个人的精气神却是更差了。 贺府尹上前喊了声‘常阁老’。 常阁老只是微微颔首,表示自己听到了,继而便继续作画。 贺府尹心知道他有心想要晾一晾自己,便老老实实守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等常阁老一幅山水画画完后,他才不急不缓开口道:“听说你最近与宋明远走得很近?” 第143章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贺府尹一愣,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常阁老放下手中的狼毫笔,看向他,不急不缓道:“你不仅近来与宋明远走得很近,更是还替他重审了徐大壮弑母一案?” “贺府尹啊贺府尹,如今你这是见老夫靠不住了,所以想要择良木而栖吗?” 不得不说,姜还是老的辣。 如今就算常阁老名声尽毁,但仍手握权势,起码想要刁难贺府尹不算难。 他这一开口,就把贺府尹吓得够呛。 贺府尹顿时是膝盖一软,就跪了下来。 “下官冤枉呀!” “下官,下官……只是鹿鸣宴上与宋明远闲聊几句,发现与他能聊到一起去……” “你能与宋明远聊得到一起去?”常阁老面露讥诮之色,直道,“你到底是与宋明远聊得来,还是想与章首辅聊得来?” 他的眼神直勾勾落在贺府尹面上,更是毫不留情揭穿了贺府尹:“怎么先前老夫没见你与宋明远聊得来?” “还是说,你是见宋明远得章首辅另眼相看,才会如此?” 他这话说的是犀利又直接,一点面子都没给贺府尹留。 如今已至深秋。 贺府尹被这三言两语说的后背汗冷汗直冒。 常阁老更是端起一旁的茶盅,不紧不慢喝起茶来,而后才幽幽道:“老夫知道你在想什么。” “你替老夫鞍前马后这么多年,却一直在三品的位置上打转,想要更上一层楼。” “如今你想要借宋明远接近章首辅。” “且不说你自己有几斤几两你心里没数,就说宋明远,你攀得上他吗?” 他冷冷笑了一声,又道:“宋明远是柳三元的徒弟,又有范宗授课,若来日他入朝为官,拜相入阁,第一个斩的就是你这等贪官污吏!” “可你呀,却连对方是敌是友都分不清!” “就你这样的,还想拜相入阁?真是不自量力!” “常,常阁老,下官……”贺府尹声音发颤,额头已冒出冷汗来,“是下官糊涂了,是下官一时间被猪油蒙了心,下官只是想在章首辅跟前多露露脸而已!” 常阁老慢悠悠放下茶盅,茶盖磕在杯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看都没看跪在地上的贺府尹,只看着窗棂外簌簌落下的落叶,淡淡道:“就你这样的,章首辅哪里看得上?” “别说你,日后若宋明远敢在章首辅跟前生出什么不该有的心思,只怕宋明远连个全尸都不会落下。” “来日到了这般时候,牵连出你来,你别怪老夫没出来替你说好话!” 贺府尹也是听人说过的,说是章首辅手段狠辣。 可他每次见章首辅都是笑眯眯的,并未将这话放在心上。 他本就是个胆小怕事的,如今听到常阁老这样说,是吓得磕头如捣蒜:“还请您给下官指条明路,下官是被猪油蒙了心啊!” 不多时,他这头就磕的泛青。 常阁老见状,这才觉得解气。 “老夫也不是那等不讲情面之人,如今你和从前一样继续与宋明远交好就是。” “若有用得上你的地方,老夫自会开口。” 贺府尹听得这话,连忙答应下来:“是!” “下官领命!” 常阁老这才颔首道:“你记得就好。” 顿了顿,他更是道:“只是老夫先将丑话说在前面,若你敢阳奉阴违,想脚踩两条船,或是被宋明远瞧出了破绽,莫要怪老夫不留情面!” 正欲起身的贺府尹顿时又跪了下去,连连道:“下官不敢!往后下官全听您的吩咐!” 常阁老‘嗯’了一声,没再理贺府尹。 他本就将贺府尹当成一条狗而已,既然这狗还有用得着的地方,他何必与一条不忠心的狗一般见识? 他顿时就拿起桌上的狼毫笔,继续写起字来。 贺府尹这下是留也不是走也不是,直至方才引他进来的随从点点头,他这才如蒙大赦,连忙弯腰离开。 常阁老看着宣纸上刚写的‘慎行’二字,顿时是冷冷一笑。 “宋明远啊宋明远,如今我虽动不得你,但来日你就会知道,你对章首辅而言,不过是一条狗而已!” ”这狗听话了,主子赏根骨头,他却是当成了宝贝,日日戴着!” ”若哪一日狗不听话了,只有死路一条!”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到的嫉恨。 没人知道他爬到今日的位置花了多少时间,费了多少精力,如今他是阴沟里翻了船,上上不得下下不得,动也动不了,只能咽下这口气,来日同宋明远新账老账一起算。 只是他心里清楚,来日报仇不算难事,可这次辅的位置,和他再没了关系。 …… 宋明远并不知道常家发生的一切。 不过就算他知道,也不会上心的。 毕竟他可不会傻到相信贺府尹,从前不会,现在不会,以后更不会。 如今宋明远将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明年的春闱上。 若说从前他是勤奋好学,如今则算得上是废寝忘食,看的吉祥心里发颤—— 若二爷有个三长两短,来日等侯爷回来,他可真不知道该怎么交代! 故而, 吉祥这些日子说的最多的话就是:“二爷,您歇一歇吧!” 或者是:“二爷,您出去转一转吧!” 又或者是:“二爷,您喝点汤补一补吧!” 宋明远如今16岁,放在后世,就是一青春期的少年。 随着时间一日日过去,他长高了不少,眉目中也有了男子的模样。 到了十月。 宋明远终于收到了宋文远的来信。 在信中,宋文远说自己已和定西侯到了大同,他们一切都好,要家里人莫要记挂。 兄弟连心,宋明远从他的字里行间也能感受到他的雀跃,知道他是如愿以偿。 但宋明远却敏锐发现,宋文远却只字不提西北境况,顿时又担心起来—— 如今鞑靼攻到了哪里? 父亲年纪大了,可否受得了? 那些将士多年未上战场,可还习惯? 第144章 吉祥和如意 宋明远是忧心忡忡。 他提笔,打算给兄长宋文远回信。 他回信刚写到一半,吉祥就进来道:“二爷,门口有人找您!” “他说他是徐大壮!” 徐大壮? 距离宋明远替徐大壮翻案已过去了大半个月的时间,若非他记性好,只怕早就要忘了这一茬! 他原以为徐大壮拿着他的银子逃之夭夭,没想到这人竟过了这么久才来? 他当即就道:“叫他进来吧!” 很快。 徐大壮就跟在吉祥身后进来了。 想来徐大壮是第一次来这等地方,很是局促,连眼神往哪里扫都不知道。 宋明远注意到他身上那个粗布包袱,笑道:“徐大壮,你可是来给我当随从的?” 徐大壮本就是凶神恶煞的长相。 当日他与继母争执时,额上落了一条手指长的疤,看起来更是吓人。 他点点头,局促道:“是啊!” “当日咱们两个不是说好的吗?” 宋明远放下笔,笑道:“不必多礼,坐下说。” 说着,他更是道:“当日我说过的话,我自然记得,不过……你为何这时候才来?” 徐大壮见他一如当夜,并没有什么架子,也没那么拘谨,打开自己的包袱,从里头掏出一把碎银子来。 “因为我这几天在城郊找了个扛活的差事,攒下了些银子!” “当日我‘借’了您的银子,东躲西藏时花了不少。” “这银子既是借的,当然该有借有还才是!” 宋明远:“……” 他虽知道徐大壮是个实诚人,却万万没想到徐大壮能老实到这个地步! 不过想想也是,若不是徐大壮老实,也不会被他那继母欺压这么多年! 徐大壮见宋明远没接话,顿时就道:“主上的恩,我徐大壮定会记一辈子的!” “以后您要是有吩咐,只管差遣,上刀山下火海,我绝不推辞!” 说着,他就站起身来,包袱一背,大声道:“以后我住在哪儿?” 宋明远看他这实在样,顿时是哭笑不得:“你既来给我当随从,是我要付你月钱的,你怎么还想着还我银子?” “一码归一码,这两件事不是一回事。”徐大壮认真道。 宋明远很快就命人喊了管事进来,与徐大壮商议签卖身契之事。 吉祥原本因徐大壮先前打伤自己而心存芥蒂,但如今见他是四肢发达、头脑简单,却也觉得他是个可结交的直爽人。 到了最后,吉祥更是忍不住提醒道:“你既然已卖身为奴,以后就不能叫徐大壮了。” 说着,他看又向宋明远道:“二爷,不如您给他取个名字吧?” 宋明远思索片刻,道:“不如就叫如意如何?” “事事如意,万事不愁。” 正好他身边一个如意一个吉祥,也是个好兆头。 “好啊!”被改名为如意的徐大壮顿时就点起头来,更是咧嘴傻笑起来,“这名字好!从此之后,我便和徐家再没有关系了!” 当日,他洗清冤屈后,也曾回到家中。 只是他发现无论是他爹还是他那几个弟弟妹妹,对他都没有好脸色,话里话外都是‘当日你若忍一忍就不会有这档子事’的意思。 他隐忍多年,如今是再也忍不下去,心中那点仅剩的亲情,也消失的无影无踪。 如意安置下来后,并未第一时间跟在宋明远身边伺候,而是跟着定西侯府的护卫学习了如今保护宋明远—— 他虽有一身蛮力,却在危险时候不知应对,自然得好好学一学! …… 接下来。 宋明远将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接下来的会试上。 会试和乡试有相同点,比如同样都是分为三场。 不一样的是,会试每场考三天,分别在二月初九、二月十二、二月十五,每一场考试结束后都不能出去,只能在贡院歇息,也就是说要在贡院耗上九天八夜,实在是残酷难熬。 会试的重点也和乡试不大一样,乡试虽比童试难上许多,但乡试仍以‘四书五经’的经义解读为主,说白了,就是基础升华版。 会试虽也考经义,但更多侧重于策论,策论大多围绕政务、民生和历史兴衰等问题展开,换言之,也就是说朝廷这是在选拔当官的实用人才。 这也就是为何范宗会建议宋明远三年后再参加会试的原因。 不同的时期,每个人的理解是不同的。 三年之后,寻常人看待问题会更加全面缜密。 宋明远对‘四书五经’已是烂熟于心,便将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策论之上。 与此同时,他亦关心此次会试的主考官。 毕竟主考官有一锤定音之权,若两人的文章难分伯仲时,便以主考官的喜好为准。 更别说往年会试主考官大多会从内阁中推举出来,此次想必也不意外。 范宗和柳三元皆担心会由常阁老担任主考官。 用柳三元的话来说:“……虽说主考官、同考官等人与所考举子不能有关系,可就如今朝中这般局势,只怕根本不会在意这么多。” “常阁老进入内阁时间尚短,尚未担任过会试主考官。” “若章首辅没有彻底放弃他,如今为了平息流言蜚语,定会将常阁老推出来的。” 如今若想给常阁老树立好名声,这办法是最好不过。 毕竟天下读书人向来尊师重道,就算常阁老有千般不是万般不好,但凡考中进士之人,皆是他的学生。 当众也好,私下也罢,皆只能念叨常阁老的好。 如此一来,常阁老的名声不就渐渐好转了吗? 宋明远亦有此担忧,但他思量再三,却还是摇摇头道:“师父多虑了。” “我虽与章首辅只打过一次交道,对他并不了解。” “但设身处地想一下,我若是章首辅,见常阁老落得这般名声,用他做主考官时自也是要斟酌一二的。” “章首辅已年过六旬,即将致仕。” “在这个时候,只怕会愈发爱惜名声,怎会眼睁睁见着自己被天下人辱骂?” 真正的聪明人,不会明面上选择与百姓为敌的。 纵然他如此说,但他心里却还是有些担心的,只怕章首辅不走寻常路。 日子一天天过去。 到了深秋时,不少江南举子已经进京。 江南向来有才之士层出不穷。 一个个举子是思虑周全,有的担心路上遇到突发事件,有的担心半路生病,有的担心水土不服……不少人已提前到了京城。 当然,更多人则是想来京城打探打探有没有什么内幕消息。 比如,主考官是谁。 比如,同考官是谁。 又比如,一众考官喜欢的文风又是何种。 第145章 宋明远唯一的对手 宋明远往返范家时,见路上读书人的面孔渐渐多了起来。 他心里清楚,自己夺得乡试第一算不得什么。 从古至今,各大才子也好,历届状元也罢,大多出自南直隶。 至于北直隶的状元郎,从大周开国至今,一个手指头都数的过来。 就连范宗,亦是江南人氏。 正因如此,不少北方学子和百姓都对宋明远给予了厚望,惹得宋明远只觉压力山大。 就在这时,宋明远又听到了一个响亮的名字——徐则坚。 此人乃是江南扬州人士。 扬州徐家乃耕读世家,赫赫有名,虽未出过大官,家中却是出过几个进士的。 徐则坚如今已年逾20,从前就有‘神童’之名。 他和宋明远一样,在从前的县试、府试、院试和乡试中都得了头名,此次进京,显然也是奔着‘六元及第’的名头来的。 别说柳三元与范宗很快就听说了此人的名头。 就连吉祥也听说了。 吉祥闲来无事,日日都跑出去打听这位徐公子是什么来历。 他不打听不知道,一打听却是吓一跳,隔三差五就回来将打听到的事说给宋明远听。 “二爷,小的听说这徐则坚师从前朝次辅,学问了得!” “二爷,小的听说这徐则坚拿着他师父的名帖去拜访了章首辅! “二爷,如今京城各大赌坊又开了盘口,比起那徐则坚,您的胜算好像并不大。” 宋明远听到这些,却并未因这些事扰了心神,反而道:“我已全力以赴,若真的未能夺得会试第一,也是我技不如人。” “以后得向徐公子多学习一二。” “正因他才学出众,所以我也不能大意!” “越是到这个时候,考的可不仅仅是才学,更是心态!” 说起这些,他不由想到当年的常勉,当年府试,常勉未必会逊色他多少,只因常勉觉得自己没有信心,越想越怕,才会得了19名:“更何况,我提防着徐则坚,十有八九他也在心里把我当成了头号对手!” 吉祥听到这话,忍不住连连点头。 但人皆有好奇心,吉祥明知自己不该过多打听徐则坚,却还是忍不住。 待他再次回来时,则带回来了一个劲爆的消息—— 原来徐则坚竟是宋家的亲戚! 想当年宋明远大姐宋梅香就是嫁去了扬州徐家,不过嫁的是徐则坚的隔房的堂兄。 当宋明远再次听到宋梅香这名字时,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定西侯府有三位姑娘,宋梅香正是常氏所出的嫡长女! 宋明远对这位大姐姐是有点印象的。 当年常氏发丧时,正怀着身孕的宋梅香哭的是肝肠寸断,待常氏下葬后,她在常家小住几日后,就匆匆回了扬州。 当年在他更小的时候,他养在常氏身边时,这位大一向倨傲的大姐姐对他是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 故而,他一直以来对宋梅香印象并不算好,只偶尔听陆老夫人说起过她几句。 比如,宋梅香虽嫁的是扬州徐家,但她的丈夫却在考中秀才后一直未能通过乡试,如今连个举人都不是。 比如,宋梅香因性情倨傲跋扈,与婆母、丈夫关系一向不大好。 比如,宋梅香将常氏之死都怪罪到定西侯府头上,在常氏死后,就未送过年礼和节礼,显然是不愿再认定西侯这个父亲。 宋明远从前并未将这些琐事放在心上。 对他而言,别说他那大姐夫只是个秀才,就算是进士,他一样也是不怕的。 他是坦坦荡荡,无愧于心。 但因宋梅香嫁去了扬州徐家,他对这徐家倒也有了几分了解。 扬州徐家虽算不得鼎盛世家,却在当地是赫赫有名。 不得不说,常阁老看人的本事还是不错的,宋梅香虽与夫婿、婆母关系不太好,但日子却也不算难过,徐家重名,底蕴深厚,更有‘男人无子四十方能纳妾’的规矩。 说白了,这徐则坚并不是什么寒门子。 想当年宋梅香嫁去徐家时,他就已有‘神童’之名,如今近十年过去,他更是名扬江南。 宋明远听到这些,愈发觉得这徐则坚不容小觑,更道:“……寒门向来难出贵子。” “倒不是说这寒门子比世家子蠢一些,而是世家有多年的底蕴在,积累之下,不管是学识、见地、为人处事都无可挑剔。” “寒门子在抓泥巴玩的时候,世家子已开始跟着家中长辈启蒙。” “待寒门子跟着秀才念书时,世家子却已跟着名师念书。” “起点不一样,两人所到达的高度自然就不一样!” 说白了,这徐则坚不仅聪明,更是师从大薷、勤勉上进。 他还未见过这人了,就已将徐则坚视为了自己的对手,更是已对这人好奇起来。 待京城下起第一场大雪时,徐则坚就递了帖子,想要登门拜访陆老夫人。 宋明远一大早就来了松鹤堂,想要见识见识这位徐则坚是何许人物。 辰时刚过,黄嬷嬷就进来到:“老夫人,二爷,徐公子来了!” “快请他进来吧。”陆老夫人道。 宋明远很快就见到了黄嬷嬷身侧的徐则坚。 和他想的一样。 徐则坚既能被誉为‘江南第一才子’,才学暂且不提,模样却是不差的。 此人约莫二十多岁的年纪,看起来是进退有度,温文尔雅,一看就是教养极好的公子哥。 只是南方人向来个子不高,此人个头并不算高,也就和年仅16岁的他差不多。 徐则坚一进来,就拱手道:“则坚见过陆老夫人,给陆老夫人请安了。” 他虽看似与陆老夫人说话,实则眼神却时不时落在了陆老夫人身侧的宋明远身上,显然也是早知宋明远之名,甚至今日还是冲着宋明远而来的。 第146章 天上掉馅饼喽 陆老夫人并没有注意到宋明远和徐则坚的你来我往。 她见徐则坚样貌出众,又比宋文远大不了几岁,看他就像看自己孙子似的。 更别说徐则坚的确会来事,哪怕他与定西侯府并没有太多关系,身侧仆从仍带了不少礼物。 陆老夫人对他是越看越喜欢,连连问他今年多大,可有成亲,可有孩子之类的话。 徐则坚是一一作答。 宋明远这才知道他早已成亲,妻子亦出身名门,家宅和睦,膝下更是有了一儿一女。 若他此次再能夺得会试第一,被永康帝点为状元郎,用后世的话来说,那可真是妥妥的人生赢家! 听到最后,就连陆老夫人面上都露出赞叹之色来。 “……我看你年纪不大,也是乡试案首,和二哥儿一样,都是厉害的!” 宋明远这才上前拱手与徐则坚说话。 他知晓徐则坚已有字,顿时就唤他‘子平兄’,说上几句场面话。 徐则坚年纪不大,为人处世不仅能用‘落落大方’四个字形容,简直可以说得上是滴水不漏。 陆老夫人见他们两个都谦逊又互相欣赏,顿时对徐则坚的印象就更好了。 特别是当她听说徐则坚来了京城之后病上一场,病好后就登门前来后,就笑道:“……客栈再好,却也没有在家里住的舒服!” “有个头疼脑热的,想喝口热汤和热水都得差人一声声吩咐下去,想来就觉得辛苦!” “你若是不嫌弃,不如就在定西侯府住下!” “咱们家虽地方不大,却有一两间院子是空着的,不说别的,起码比住客栈强!” 她这话还未说完呢,徐则坚就忙道:“多谢老夫人厚爱,只是我在那客栈已住的习惯,若再换地方,只怕难以适应……” 陆老夫人以为他这是在讲客气,免不了多劝上两句。 徐则坚却是心意已决。 宋明远见他言语中虽带着恭敬,更多的却是客气,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徐则坚今日前来拜访是因为礼数周到,并非有意想与定西侯府来往的意思! 况且,徐则坚这人看着是温文尔雅,待人如沐春风,实则亲切中又带着淡淡的疏离。 宋明远敬佩徐则坚的才学是真的。 可是为人上,他并未过多接触这人,自不好妄下定论,毕竟凡事不能看表面。 更何况,这徐则坚看起来太过于完美无瑕,竟让宋明远生出一种不真实的感觉来! 徐则坚又寒暄了几句,出了定西侯府后,他便直奔常家而去。 他既然是要拜访,自要将与徐家沾亲带故的人家都拜访到,常家也在他名册之上。 虽说常阁老如今都快忘了宋梅香这个外孙女长什么样子,但他手上捏着宋梅香的亲笔书信,到底还是要多提点徐则坚几句的。 徐则坚只觉很是受用,暗自庆幸方才幸好没答应陆老夫人。 …… 一转眼。 除夕过去。 很快就到了二月。 不仅是定西侯府上下都弥漫着一股紧张。 京城中,亦是如此。 就连寻常茶馆里说书先生都没了生意。 毕竟他说了,旁人也不会听。 如今京城街头巷尾,人人都在议论到底是哪个举子会笑到最后。 说来说去,这话题总是逃不脱‘江南第一才子’徐则坚和‘太白先生’宋明远。 苜园的小厨房,更是日日补汤不断。 毕竟陆老夫人等人能做的有限,只能吩咐小厨房炖汤给宋明远补一补身子。 这些日子,宋明远除了温书,就是做文章,没日没夜的做文章,将历朝历代的会试考卷都答了一遍。 只是就在这时,宋明远却听说了一消息。 这日。 宋明远师父柳三元和范宗给自己所作策论的批注,吉祥就神色匆匆走了进来。 宋明远见状,只觉不对,当即就道:“可是京城里发生了什么事?” 越是临近会试,京城之中大大小小的消息就愈发引人关注。 就在三日前,会试的考官终于定了下来。 主考官为当朝次辅兼礼部尚书崔曙,除了他之外,还有谢润之。 崔曙已年近古稀,即将致仕,从前也有经验,为此次会试主考官并不奇怪。 只是谢润之……年纪轻轻,又是刑部侍郎,从前才学寻常,能当此次主考官简直叫人大跌眼镜。 但宋明远却知道,谢润之取代的是常阁老的位置。 这对他来说,是好事! 除两位主考官外,还有12位同考官,可见会试其重要程度。 宋明远紧悬着的心弦微微放下,却还是告诉吉祥,若京城里有个什么风吹草动定第一时间告诉他! 如今吉祥声音压得很低,直道:“小的刚从外面回来,听到了个消息。” “小的听说,那徐则坚徐公子如今正在研究您的文章,不仅是您从前所写的话本,还有您童试和乡试的文章,但凡是能搜罗到的,他愿出高价购买……” 按理说会试在即,这等事也是无可厚非。 但这话落在宋明远耳朵里,思来想去,却觉得有点好笑:“高价?” “多高的价算高价?” 吉祥伸出一根手指头,低声道:“说是但凡徐公子没看过的文章,只要是您写的,他愿意出1000两银子!” 1000两? 宋明远听到这个数目,是吓了一跳。 他虽知道徐则坚将自己视为唯一的对手,想要摸清自己的深浅与根基,但这样大费周章、不惜重金,却是他没想到的。 据他所知,徐家虽在扬州赫赫有名,却也不算大富大贵之家! 1000两银子对定西侯府来说都不是一笔小数目,更别说对徐家! 他当即就忍不住笑了起来。 “会试在即,打从去年下半年之后,我就并未攥写话本,正好手头不宽裕。” “没想到徐公子倒是上赶着给我送银子!” 吉祥试探道:”您可是打算做几篇文章迷惑徐公子?” “这可真是好主意呀!” “如此一来,您不仅能迷惑徐公子,还能赚了他的银子,可谓一石二鸟!” 他就知道这消息有用—— 一篇文章1000两银子呀! 这和天上掉馅饼有什么区别? 第147章 会试开考 宋明远听到这话,却啼笑皆非,只哭笑不得看向吉祥。 “难道在你心里,我就是这样的人吗?” “我想赢不假,却更想赢得堂堂正正!” 吉祥:“???” 他皱眉道:“那您想怎么做?” “难道真将您的文章送到徐则坚跟前?” “此次会试,唯有徐则坚能与您一较高下,您当然得想想办法啊!” 宋明远却是摇头正色道:“你当徐则坚是傻子不成?” “他既有‘江南第一才子’的美名,就能看出他是个聪明的,若我随便写几篇文章给他,他哪里会信?” “这1000两银子也不是那么好赚的!” 说话时,他已取下书架上自己前些日子所作的文章,选了几篇言中无物的交给吉祥:“给你吧。” “赚了徐则坚的银子,咱们两个对半分!” 吉祥却不肯接,一副‘我可不会和您一起瞎胡闹’的神色。 宋明远解释起来。 “我也看过徐则坚的文章。” “虽说我们的文章皆并非文风华丽的类型,但他的文风更典雅醇厚,注重文采与学识的融合。” “而我的文风则是务实且用,质朴直白,论述简洁有力,没有多余铺陈。” 用柳三元的话来说,他的文章里一个多余的字都没有。 人人都说字如其人。 但宋明远却觉得文章更能体现一个人的风骨来。 徐则坚近20年来文风一向如此,如今去揣摩、去临摹他的文章,想要去其糟粕取其精华,只怕贸贸然改变自己的文风,并非好事。 换言之,自己的文章写的越好,徐则坚则越会去学习,到了最后反倒会成了个四不像! 吉祥好一通琢磨,这才明白是恍然大悟,连忙拿着手中的七篇文章转身下去了。 吉祥办事一向妥帖,很快就捏着厚厚一摞银票回来了。 只是回来时,他不免有几分生气。 “小的原以为徐则坚为了此次会试是下了血本,没想到也是个舍不得银子的!” “就在今日,小的要一洒扫嬷嬷去找徐则坚身边那随从,谁知那随从却是讨价还价的,最后只给了4500两银子!” 并不是他嫌4500两银子少。 而是即将到手的银子少了一小半,还是会有落差的。 宋明远皱眉道:“徐则坚身边的随从知晓了那婆子的来历,却还是掏了银票买我的文章?” “对啊!”吉祥点头道。 这下,宋明远对徐则坚有了更深一步的了解—— 这人到底是不是坏人,他暂且无从得知。 但肯定不是什么好人! 这人应该也能猜到那七篇文章是他身边的婆子偷出去的,却还是照收不误,实在非君子所为。 这等小事,方见人品! 宋明远心里感叹几句,便抽出一半银票递到了吉祥:“给你的。” 吉祥愣了一愣,连忙摆手道:“二爷,小的要不得。” “小的就是跑了几趟腿,帮着传了话,哪里能收这么多银子?” 两千多两银子,都够在京城偏僻的地方买下个小院子。 宋明远却不由分说就将银子塞到他手上:“这银子既给了你,你就拿着。” “你们家里兄弟多,如今一大家子都住在逼仄的院子里。” “有了这银子,你自己再添点,可以买个小院子了。” 从前他虽也时不时给吉祥赏钱,却也没有出手这样阔绰过。 只因他清楚得很,以他这般年纪,就算六元及第,先入翰林院,但他却想外放为官,多历练历练。 吉祥和如意两人,他都是要带在身边的。 有了这小院子,有了底气,吉祥跟他离开京城想必也无后顾之忧!” “二爷,小的不能收,您一向出手大方,小的攒了不少钱!再说了,替您办事本就是小的的本分。”吉祥连连挥手,说什么都不肯收。 宋明远却道:“你若认我这个二爷,就把银子收下。” 这话都出口了,吉祥是收也得收,不收也得收。 …… 接下来几日里,宋明远开始查漏补缺。 等到了二月初九这天。 他是一如当年,天黑漆漆时就起来了。 当年县试也是在二月,天也是这样黑,也是这样冷。 只是那时候宋明远还有兄长宋文远在。 宋明远很快梳发洗漱,坐上了前去贡院的马车。 他一人坐在马车上,忍不住呢喃道:“父亲。” “大哥。” “你们放心好了。” “此次会考,我定会全力以赴,绝不给你们丢脸!” 待宋明远坐着马车快行至贡院时,街道上已挤满了赶考的举子。 他们一个个纵然看着是镇定自若,但眉宇之间隐约还是透出几分紧张来。 如今街道上已显得有几分拥挤。 宋明远便下了马车,步行前去贡院。 众人看到他,是议论纷纷。 有人道:“看!他就是宋明远!真是年轻有为啊!” 有人道:“他小小年纪竟是名扬大周地‘太白先生’?果然是长江后浪推前浪,一浪更比一浪高啊!” 有人道:“也不知道此次会试第一到底会花落谁家!” 有人更道:“想也不想定会是徐则坚,他比宋明远大上好几次不说,更是师从大儒,才高八斗!那南直隶的才子可是一点水分都没有的!” 换言之,宋明远这个北直隶的解元郎是大有水分的。 因最后这人说话声音不小,这话自也传到了宋明远耳朵里。 不少人都纷纷侧目,打量起宋明远的表情来。 可惜,宋明远的面上,依旧是没什么表情。 从前他可是考过倒数第一,被人叫过傻子的人,如何会将这些闲言碎语放在心上? 很快。 宋明远就已行至贡院门口。 此时,天上已淅淅沥沥落下春雨,一众举子是抱怨声不断。 宋明远仍是神色不变的排起队来。 会试的搜查比起此前乡试和童试来,是愈发严格。 毕竟会试的难度简直是地狱级别的,不少人被誉为‘神童’,却考了一次又一次,心灰意冷的,又迫切想要入朝为官,难免会生出什么不该有的心思来。 等到天光微亮时,宋明远就步入其中,找到了自己的号舍。 第148章 会试刁题 宋明远看到这熟悉的号房,很快就进去了。 他一如从前乡试,先检查桌椅,再将屋内擦拭干净。 第一场考的是四书制艺题三道,五经经义题两道,题目是中规中矩,并不算难。 宋明远只觉这题目似曾相识,思路清晰,很快就破了题。 春雨仍是淅淅沥沥,扰得人心烦意乱。 到了第三天时,就有咳嗽声不断传了出来。 宋明远只觉自己好似又回到了童试时。 好在第一场最后一天时,他只需誊抄,并不用费什么心思。 咳嗽声扰人,他闲来无事,甚至还忍不住想会不会如今有人利用咳嗽声作弊。 只是他听来听去,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到了傍晚时。 考卷全部被收了下去。 宋明远等一众考生开始歇息。 翌日一早,是二月十二日,是会试的第二场。 宋明远又苦苦捱了三日,整日窝在狭小的号房内已是浑身酸痛。 他盼啊盼,终于盼到了会试第三场。 他曾不止一次听师父柳三元和范宗说过,会试第三场才是最难的。 到了二月十五这一日。 考得是策论五篇。 前四道题出的是中规中矩,虽有些难,却不算刁钻,唯有最后一道为:‘今日之权,何以通变而不穷?其要目安在?请明言以验匡之略。’ 宋明远看到这题目时,就吓了一大跳。 毕竟说白了,这题目的意思为‘如今掌握权力,应怎么作才能灵活应对而不陷入困境,请明确说明,以此来检查匡正治理的方略’。 这题目出的很是广泛。 就连他看到了,一时间竟也不知从哪里破题。 宋明远紧皱眉头。 连他都如此,剩下的举子更是不必说,一个个是唉声叹气,怨声载道。 宋明远决心先答前面四题,暂且将此题抛之脑后,不想将这刁钻之题影响到自己的心情。 可想的简单做起来难。 当天夜里,他难得失眠了,将这道题翻来覆去想了一遍又一遍—— 他跳出自己的固有思维,尝试从永康帝和章首辅等人视角下手。 特别是章首辅,他想,若自己坐在章首辅的位置,到底想看到什么样的策论! 这题出的太空,稍有不慎,若偏离题意,那整篇文章就完了。 宋明远整整想了半夜,终于决定以‘治大国若烹小鲜,其道何在?盖在循民心、明法度也’为破题。 其意思是‘治理国家就和烹制小鱼差不多,其中的道理是什么呢?在于顺应民心、严明法度’,看似说了,实则亦是什么都没说。 便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能说他偏题! 有了思路。 宋明远翌日一早起来是下笔如有神,很快就唰唰下笔写下:“治大国者,当应势而变,若胶柱鼓瑟,则难为功……” 待九日考试结束后,宋明远走出号房的第一件事就是舒展筋骨。 如今他虽只有16岁,但定西侯身形高大,秦姨娘亦不是个子矮的,他差不多有后世的一米六五。 这个身高放在后世虽不算什么,但如今却是不折不扣的‘大高个’。 在狭小的号房生活了整整九日,他只觉浑身酸痛。 宋明远不急不缓走出贡院时,找了一圈这才找到吉祥。 实在是参加会试的人太多,足足有三千人。 想要找人,与大海捞针没什么区别。 吉祥一见宋明远,就忙道:“二爷。” “咱们快走吧!” “如意正在巷口的马车上等咱们呢!” 宋明远深知若自己走的慢了,待会街头巷口那么多辆马车堵在一起,十有八九又是水泄不通的。 可惜,他还没走几步,就被一个熟悉的身影拦了下来。 这人不是旁人,正是徐则坚。 但凡是个人,是个正常人,在贡院熬了九日八夜都会神情疲惫,徐则坚亦是如此。 他神色疲惫,面容憔悴,整个人看起来是有气无力的。 唯有那双眼睛,仍透着渴望和好奇。 他一开口就道:“明远兄弟留步。” “不知第三场最后一题,你是如何破题的?” 没有寒暄,没有客气,是开门见山、单刀直入。 宋明远见状,愈发笃定徐则坚从前的温文尔雅、知道进退不过是伪装,人在极尽疲乏时会放下伪装,展露出他的本性来。 若徐则坚真像他平日所表现的那样,此时就不会在会试刚结束时拦下他了。 不过是徐则坚对会试最后一题没有胜算,才会如此迫不及待。 如今会试已经结束。 宋明远也没必要藏着掖着,索性是一五一十道来。 徐则坚先是一愣,继而是皱眉道:“怎么会?” “你,你莫不是在诓我?” “子平兄说笑了。”宋明远淡淡一笑,道,“如今会试已经结束,我诓你做什么?” 他见身侧的人是越来越多,便道:“子平兄请便,我先回去了。” 一直等他走了老远,那徐则坚仍愣在原地,显然是在想他方才的话。 就连吉祥都忍不住道:“这徐则坚也真是的!” “今日会试刚结束,您急着回去歇息!” “就算他和您切磋讨教,也得过几日再说,如今却在贡院门口就将您拦了下来……” 这一下别说宋明远,就连吉祥都觉得这徐则坚有些不妥当。 继而,他又忙道:“对了。” “二爷,这次您考的怎么样子?一切可还顺利?” “还不错!”宋明远点点头,直道,“看方才徐则坚那般模样,应该是考的不太好。” 顿了顿,他又道:“若徐则坚考得很好,定不会一出贡院就到处找我!” 吉祥只觉得这话很有道理,顿时是愈发高兴了。 宋明远很快就登上马车,回去了定西侯府。 和去年乡试一样,宋明远回去的第一件事是洗头洗澡,继而用些清淡的吃食,与二叔宋光略说了几句会试考题。 但此次会试,天下举子云集,他对夺得会元之事并无多大胜算,却仍差了吉祥和如意去与柳三元、范宗说了一声。 等忙完这一切,宋明远原以为自己会和此前乡试一样倒头就睡,不曾想他却是一点睡意都没有,索性便提笔开始给宋文元写信:“兄长如晤。” “别来数月,思念殊深,弟于今日会试结束,一切顺利,请勿挂念……” 第149章 战场之上 西北。 宋文远正躺在大通铺上养病,盘算起今天的日子,忍不住呢喃道:”今天是二月十八,想来二哥儿会试已经结束了。” “也不知他考得怎么样!” 他不过离开京城四五个月的时间,不仅瘦了,更是黑了,丝毫不复往日贵公子的形象。 随便把他往路边一丢,说他是流民都不会有人怀疑。 说起来,这行军打仗的确和宋文远想象中不大一样。 早在前往西北的半路上,定西侯就命他改名陆文,不承认宋文远是自己的儿子也就算了,更是离他远远的。 用定西侯的话来说:“你既铁了心想弃文从武,你大了,我这个当老子的根本拦不住你!” “但你要是想借了我的光抄近路,我这个当老子的更不会答应!” “你既已投身军营,那就和所有人一样从最末等的小将士一步步往上爬。” “能爬多高爬多高!” “要是你能爬到高处,我这个当老子的也敬你是一条汉子!” 所以一到西北,改名为陆文的宋文远就与一众将士同吃同住。 穿的差些,宋文远能接受。 吃的差些,宋文远也能接受。 只是这住宿方面……却叫宋文远吃了大苦头。 他好歹也是定西侯府长子,从小就独自独占一个院子,他自记事后,就还未与人一同睡过。 但军营里只有大通铺也就算了,逼仄些也就算了,可每天晚上,宋文远身边却是鼾声四起,他找了两团棉花塞到耳朵里,刚有点睡意吧,身侧就有腿压了过来。 更叫宋文远难以忍受的是,几乎无人洗澡。 甚至有人不洗脚直接就踩上了他的枕头! 一开始。 宋文远的确无数次生出想要回去京城的想法,觉得这日子简直是没法过了。 但随着时间一日日过去,便是他的枕头上沾满了脚臭味和汗味,他也觉得习惯了。 为了能早日建功立业,崭露头角,每次行军打仗,宋文远就冲在第一个。 所以他刚上战场没多久,便被鞑子一箭射穿了右胳膊,这也是为何他几个月来没敢写信回去的原因之一。 另一个原因则是如今他乃小小将士,可没资格与门路派人送信回去,当日给宋明远的那封平安信也是刚到大同时花了银子送回去的。 宋文远如今半躺在大通铺上,左手端着个破碗,碗里装着不知是什么糊糊,微微叹了口气。 他身侧正抠脚的朱老三听到了,顿时就凑了过来,低声道:“阿文,你叹什么气?” “怎么?” “你也和我一样,可是怕了?不想打仗了?” 在朱老三等人看来,每次打仗冲在最前线的宋文远简直就是傻帽儿。 其实也怨不得他们会这样想,若非朝廷抓壮丁,谁愿意来这破地方打仗? 一想到不知还有多久才能回家,朱老三顿时也连连叹起气来,最后更道:“……我想我我婆娘了!” “那定西侯也是的,不打仗也就算了,整日带着我们这里转悠那里转悠,吃饱了撑得慌?” “叫我说,他是年纪大了不中用了,哪里还有当年的本事?” “这朝廷怎么就派了个不中用的人来!” 说着,他撞了撞宋文远的胳膊,好奇道:“阿文,你怎么不接话?” 宋文远:“……” 这话他怎么接? 难道和朱老三一起骂他爹吗? 这等倒反天罡的事,他可不敢做。 况且,在他们出发之前,宋明远就与他们说过,以少胜多并非难事,若能叫那些鞑子出其不意,就能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鞑子本就比他们身形高大,宋文远隐约猜到定西侯想做什么,大概是想叫那些鞑子们放松警惕,叫那些鞑子以为他们都是些贪生怕死的无能之辈! 宋文远很快就扯了个由头道:“没什么怕的。” “我若真怕,上次鞑子偷袭咱们营帐时,我就不会冲在第一个!” “也对!”朱老三挠挠头,嘿嘿笑了起来,“要不是你小子是个愣头青,只怕咱们不少人都死了!要不是你小子,我朱老三这条贱命也就保不住了。” 说着,他又道:“那为何你这两天老是走神?” “可是想家了?” 宋文远摇摇头,将破碗里的糊糊一饮而尽,粗粝的杂粮刺得嗓子发疼。 他皱眉开口道:“不是。” “我只是想到了我弟弟。” “说起来,我弟弟今日会试应该考完了,也不知道他考的怎么样!” 朱老三‘哦’了一声。 他只知道宋文远有个读书的弟弟,对他们这些大字一个不识一个的粗人来说,会试也好,童试也好,那都是一样的。 他可不知道‘会试’二字的含金量,当即就道:“这读书人考科举,跟咱们上战场差不多吧?都是赌前程?” 宋文远却是正色道:“当然不是。” “我弟弟很厉害的,我们全家都盼着他能考个状元回来!” 朱老三可是知道状元的,当即看向他的眼神带着几分鄙夷—— 没想到这小子年纪轻轻竟喜欢吹牛! 状元好几年才出一个! 若这小子弟弟能考中状元,自己岂不是能当上将军? 朱老三心里想归想,但想着宋文远对他有救命之恩,到底还是敷衍了几句。 “哟!状元?那可是皇上钦点的人物呀!” “你弟弟可真厉害!” “你这样努力,到时候你在西北立下大功,他中了状元,你们兄弟两个一个文一个武,多风光啊!” 宋文远下意识点点头。 他正是如此想的,所以不管西北的日子多苦多累,这才能挨下来。 他正欲说话时,却听到外头有人叫了起来。 “出来!” “集合!” “鞑子来了!” 朱老三下意识起身,面上带着几分惶然。 宋文远却左手抄起门口的刀,扬声道:“鞑子来了!咱们快去!” 朱老三等人原想着拖一拖的,但见他右胳膊尚未好就如此英勇,一时间只觉面上有些挂不住,一个个只能抄起家伙跟了上去。 第150章 谁是会试第一,各执己见 宋明远并不知道西北之事。 若他知道,定会担心不已的。 在他写完给兄长宋文远的书信后,就困意上来了。 他倒头一睡,足足睡了两夜两天。 期间,他也是起来吃过饭的。 不过是像行尸走肉一般,半梦半醒的,刚吃完饭又倒头睡下。 等宋明远彻底睡饱了,却从吉祥嘴里听说徐则坚在他睡觉时已登门两次。 提起这徐则坚来,吉祥露出一副一言难尽的神色来,直到:“……在他第一次登门时,小的就与他说过,等您醒了,自会派人去请他。” “他嘴上答应的好好的,可不过一日,他又再次登门, 显得倒像是小的故意骗他一样!” 宋明远隐约猜到了徐则坚找他所为何事,心知徐则坚若没将想知道的事弄个清楚明白,定不会轻易罢休的。 他便道:“既然徐公子找我有事,那就派人请他过来吧!” 徐则坚很快就来了。 今日的他依旧是衣着考究,面上甚至不见憔悴之色。 宋明远见了,只觉可敬可佩。 他早就知道每个人每天所需的睡眠时间不同,不少人天生精力充沛。 他原以为自己已是个中翘楚,不曾想山外有山天外有天。 当然。 想来徐则坚个子不高也与睡眠不足有些许关系的。 徐则坚比起会试结束当日,自要清明几分的,先是寒暄几句,问过了宋明远身体情况后,这才开口。 “明远。” “当日你与我说你是从‘治国之道’破题的。” “你的文章我也是略看过几篇,你一向求实,以‘治国之道’破题会不会显得太过空泛?” 宋明远哪里听不出他话中的意思? 他分明就是觉得自己在诓他! 宋明远笑了笑道:“的确是有些空泛,但我先前会试第三场时的确是如此想的。” 他见徐则坚眉头微蹙,直道:“会试已经结束,我又何必骗子平兄?” “再过几日,就要放榜了,到时候子平兄就能知道我说的到底是真是假!” 徐则坚听到这话,终于相信了他。 等徐则坚转身离开时,面上已隐隐带上了几分笑意。 原先他觉得自己会试第三场答得不好,最后一篇策论叫他心里没底,如今听说宋明远所写文章空泛无物,悬着的一颗心才微微放了下来—— 据他所知,此次两位主考官皆不喜欢这等文风。 纵然他最后一篇策论偏了题,但比起宋明远来,却仍是有胜算的。 宋明远看着徐则坚离去的背影,想着徐则坚面上隐隐透出的笑意,只道:“都说祸福相依,这话果然不假。” “也幸好章首辅当日曾来过侯府一趟,我隐约也能猜到他都是什么性子的人。” “如此,方能投其所好!” 说白了,虽如今会试主考官为崔赐福和谢润之。 但真正当家作主掌握着生杀大权的人却是章首辅。 章首辅如今需要什么人? 需要一把用的趁手的刀! 需要一个对他言听计从的人! 他说东,那人不敢说西。 他说太阳是从西边出来的,那人是连连附和。 所以他觉得自己那篇空洞的策论应该会得章首辅喜欢。 …… 与此同时。 贡院之内。 一个个考官熬的是精疲力尽,面色憔悴,毕竟这举子考试完毕尚能离开贡院,但一个个考官却要在批阅完考卷之后才能离去。 所有的考卷加在一起,数量可是很惊人的。 先是籍贯姓名折叠出来,再用空白纸密封盖上印章。 就算有密封也不够,还有专门的人员进行誊抄。 等着誊抄完成,确认无误后,才会有一众同考官进行阅卷。 想要弄虚作假或者捣鬼并非易事。 毕竟老祖宗们留下来的规矩可不是看开玩笑的。 连先前的童试想要作弊都难,更不必说如今的会试! 所以一个个同考官只要选出优秀的考卷呈上去即可。 一位翰林院的同考官正在批阅考卷。 他看的是昏昏欲睡。 即便他早有心理准备,但一整日下来却要批阅足足数百份考卷,那叫一个头昏眼花。 他想要起来活动活动筋骨,可一扭头却见着身边的同僚都在认真批阅考卷,只能略抬了抬坐得发硬的屁股,继续批阅起考卷来。 毕竟众人齐心协力,才能早点结束这等苦日子。 这位翰林院同考官只觉自己运气忒差了点。 坐得屁股生疼也就算了,竟是一份出众的卷面都没看到。 若能看到优秀的文章,也是能提神醒脑的。 看的他是连连摇头。 很快。 他就被一份考卷吸引了注意力。 其中文章是引经据典、侃侃而谈,更难得的是文章平实不虚浮。 就宛如三九酷暑中,他全身沐浴于冰凉的清泉之中,让他浑身上下都跟着舒服起来。 到了最后,他不仅看的是眼睛发直,更是忍不住道:“妙!” “真是妙哉啊!” 他一篇篇文章看下去,甚至连时间都忘记了。 等他最后一篇策论看完时,这才察觉到自己已是渴得厉害,连忙灌下一盅已冷掉的茶水。 他的眼神落在此卷最后那篇策论上,惋惜道:“真是可惜呀!” “最后一篇文章却是文中无物,实在是过于空泛!” “若是该考生最后一篇策论能正常发挥,十有八九会夺得此次会试第一的!” 但就算如此,该考卷却仍是瑕不掩瑜。 他连忙将此份试卷递交上去。 等到了二月底,所有写着‘优’的考卷皆送到了两位主考官跟前。 统共有17份考卷。 崔曙和谢润之依次将一份份考卷看了下来。 谢润之点出了徐则坚的考卷,觉得此人该为此次会元。 但崔曙却是捋着胡须道:“……谢大人所点的这份考卷,老夫也看了,虽文采出众,却有迎合之意,没什么风骨。” 他扬了扬宋明远的考卷,直道:“老夫倒是觉得这份考卷该为第一。” 谢润之微微皱眉。 按理说崔曙身为内阁老次辅,谢润之不敢轻易得罪。 但此次谢润之之所以能当此次会试主考官,顶的是常阁老的位置,有替章首辅选拔可用之人的意思。 若一个个状元都像范宗那样,那也够叫人头疼的。 他斟酌片刻,便开口道:“崔次辅所言,下官并不赞同。” “此份考卷下官也是看过的,下官私以为该考卷虽也不错,但最后一篇文章却是败笔,当不得此次会试第一……” 他一字一句分析,想要说服崔曙。 可他的话还没说完呢,在场所有人就听见了崔曙的鼾声。 谢润之再扭头一看,原来是崔曙已歪在太师椅上睡着了。 第151章 放榜前夕,我赌自己赢 即便谢润之早知崔曙不着调,公务上一向能躲就躲,能推就推。 但他万万没想到,崔曙竟能不着调到这个地步。 毕竟筛选考卷是一众同考官的职责,主考官只需要批阅此次被选出来的考卷即可。 即便如此,崔曙竟还睡着了? 要知道崔曙前几日一向是闲来无事,不是喝茶赏云,就是找人说家常,看着精神抖擞! 一旁的同考官忍不住上前。 “次辅大人?” “次辅大人?” “您快醒醒呀!” 他不说这话还说。 一说这话。 崔曙像听到了催眠曲似的,呼噜声顿时是愈发响亮。 谢润之见状,阴阳怪气道:“想来近日崔次辅近日辛苦,就让他睡吧!” 说着,他便叫来随从,直道:“请章首辅过来。” “请章首辅来选出此次会试第一。” 他虽入朝为官不久,却也知道崔曙是什么德行,就算将崔曙喊醒了,也没多大用处! 甚至章首辅之所以容忍崔曙在内阁多年,一来是想让旁人看看他的容人之量,让众人知道内阁并非全是他的人。 二来嘛,想当年这崔曙也是有大功在身上的,当年若不是他支持,先帝能不能坐上皇位可不好说。 况且,崔曙还是三朝元老,没有功劳也是有苦劳的!他可是不折不扣的三朝元老。 无人有异议。 一众人皆知,此次会试主考官虽是崔曙可谢润之,实则这拍板之人却是章首辅。 就算他们选定了此次会试第一,凡通过会试的考卷都要交由内阁,由章首辅亲自批阅点头后,名次才能作数的。 当然,凡通过会试的考卷也是要交到御书房的。 只是永康帝到底会不会看,谁都不敢妄加猜测。 约莫大半个时辰后。 章首辅就来了。 谢润之等人连忙上前行礼。 章首辅摆摆手。 “你们近日辛苦了,不必多礼。” 说着,他的眼神又落在呼呼大睡的崔曙面上,似笑非笑道:“看样子崔次辅连日来也很是辛苦啊!” 以谢润之为首的一众考官都露出一副不可言说的神色。 谢润之很快捧着两份考卷上前,直道:“还请您过目,这两份考卷很是出众,剩下的考卷虽颇有文采,却也算不上出挑。” “唯有只有这两份,下官与崔赐福争论不下,还请您定夺。” 章首辅想当年也是一甲进士出身,才学、见识都不缺。 他很快就接过徐则坚的考卷,一目十行看了起来。 在他看来,该考卷虽颇有文采,实则却有投机取巧之意,不足以让他另眼相看。 章首辅很快又看起宋明远的考卷来。 若说徐则坚的文章像清澈可见的湖泊。 那宋明远的文章则像潺潺细流的溪水,乍一看朴实无华,流动间却时不时会出现五彩的鱼儿叫他眼前一亮,怎能不叫他另眼相看? 到最后一篇策论时,章首辅竟难得放声大笑起来。 “哈哈!” “这个宋明远真是个妙人!” “真是很有点意思!” 方才谢润之等人见章首辅哈哈大笑时已觉惊讶,如今听到这话更是摸不着头脑。 谢润之忍不住上前道:“章首辅该考生最后一篇策论,明明皆是言之无物的大话空话,为何会得您另眼相看?” “您,又为何知道这是宋明远的考卷?” 章首辅的眼神落在考卷上,面上的欣赏之色是挡都挡不住。 “参加此次会试的举子中,也就宋明远和徐则坚才学出众,剩下的人则不值一提。” “徐则坚也曾上门拜访过老夫一次,此人虽聪慧,却算不得聪明过人,他哪里能知道老夫所出最后一题的深意?” 说话间,他的手指轻轻敲了敲宋明远的考卷:“倒是这宋明远,才高八斗,聪明过人。” “谢侍郎,你只看到宋明远最后一篇言之无物,难道就没想过他先前的策论文章都十分出挑,怎会唯独这一篇会是如此?” 谢润之一愣,这才明白其中深意—— 原来会试第三场最后一题是章首辅有意为之。 如今谁是第一,谁是第二,已是高下立见。 当即就有同考官阿谀拍马道:“章首辅果然厉害,竟能一眼就认出宋明远的文章来!” “是啊是啊,方才下官也觉得这考卷文采出众,远胜于常人!” …… 此时。 宋明远刚去皮家探望了三姐姐宋绣香,正在去回定西侯府的路上。 已至二月底,京城的寒气已褪去了几分,夕阳照在身上,让宋明远带了几分暖意。 他今日并未骑马,也没坐马车,回去的路上甚至有了闲逛的兴致。 说起来,自宋明远穿越至今,一直很忙。 他忙着将三姐姐宋绣香从水火之中救出来。 他忙着给秦姨娘撑腰。 他忙着和故去的常氏斗智斗勇。 他忙着拜名师,忙着日日勤学苦读! 但放榜的前一日。 宋明远却是难得偷得半日闲,看到街头的鸡汤馄饨喷香扑鼻,便与吉祥、如意坐下来,一人吃上一碗。 他见街头有杂耍艺人,便也凑过去,打赏一块碎银子。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却走到了一堵坊门口。 如今永康帝不问世事,大周朝政被内阁和宦官把持,西北战事不断……一向热闹的赌坊也有了几分萧条。 赌坊伙计见生意不好,索性就站在门口吆喝起来。“各位爷里面瞧一瞧!” \"里面看一看!\" “明日会试放榜,进来下一注吧!” 宋明远早前听吉祥说过,在会试之前就有人押注下注,如今见到这般情形,顿时也有了几分兴致。 他索性问起门口的伙计:“下注如何下?我也想要试一试。” 赌坊伙计见他衣着考究,深知他是条大肥鱼,顿时就殷勤起来。 说到最后,赌坊伙计更是滔滔不绝。 “……如今下注最多的人是江南第一才子徐泽坚徐公子,不过这赔率要低一些,是一赔亦一又二。” “若您买定西侯府二公子宋明远宋公子,赔率能达到一赔二!” “至于剩下的都是些极其无名之辈,根本不值一提。” 宋明远先前听说过一众学子的传言,只说‘南有徐则坚,北有宋明远”。 但如今看来,不管这名头多响亮,从赔率上可见徐则坚名声是远胜于他的。 他顿时好奇起来。 “为何宋明远赔率会比徐则坚更高?难道你们都见识过这位徐公子的才学?” 赌坊伙计顿时就喋喋不休解释起来。 一说江南才子本就才高八斗。 二说徐则坚得常阁老提点。 三说徐则坚的老师曾是前朝阁老,定是与章首辅有几分交情的。 听到最后,宋明远都觉得这话很有道理。 他点点头,直道:“那我买宋明远赢,下注1000两银子!” 第152章 杏榜公布,会试第一 赌坊伙计一早虽猜到宋明远会是一条大肥鱼,却万万没想到他竟会肥成这样! 宋明远却像没看到那赌坊伙计惊讶的样子一样。,转身又看向吉祥和如意。 “你们可要下注?” 吉祥已用宋明远先前给他的银子置办了一方小院子,如今手上并没多少银子,只压了20两银子。 倒是如意豪气万丈道:“我买宋明远,30两银子。” 宋明远:“……” 他忍不住低声提醒道:“如意,若我没记错的话,先前你卖身也就卖了20两银子,你哪里有30两银子可下注?” 如意认真道:“小的找吉祥借10两银子不就完了?” “如今难得有发财的机会,小的若抓不住,岂不是个傻子?” 他就算不相信宋明远,也该相信‘太白先生’呀! 宋明远简直没法接话。 很快,他们主仆三人下注之后便离去了。 …… 翌日一早。 吉祥和如意天不亮结伴去了贡院门口,想要得到第一手消息。 宋明远一如从前,先去松鹤堂给陆老夫人请安。 从前小佛堂里,陆老夫人只求宋明远父子能够平安康健。 但今日,陆老夫人却虔诚地跪在佛祖跟前,一字一顿道:“佛祖在上,还请佛祖保佑我孙儿宋明远此次能夺得会试第一。” \"若我孙儿宋明远能夺得此次会试第一,我愿意给您塑个金身。” 宋明远知道陆老夫人一向节俭,今日这话,可是下了血本。 陆老夫人不光自己这样说,更是将宋明远拽到佛祖跟前。 “二哥儿。” “我知道你一向不信这些,但今日你也跪在佛祖跟前,好好和佛祖说一说。” 宋明远从来不信这些,若求神拜佛有用,那他这么多年勤学苦读、早出晚归又算怎么一回事? 但他见陆老夫人眼睑下一片青紫,想来已多日未睡好,便还是老老实实跪了下来,嘴里开始嘀嘀咕咕起来。 一通求神拜佛后,陆老夫人更是着急起来,连连问道:“这吉祥和如意怎么还没回来?还有,怎么还没人上门传喜报?” 一个个人都跟着陆老夫人一起紧张起来。 便是宋明远胸中有丘壑,如今听到这话,却也有几分忐忑—— 他最后一篇策论写得实在大胆。 万一他会错了章首辅的意思怎么办? 如此一来,别说夺得第一,只怕前三甲都悬! 但宋明远还是稳住心神,安抚陆老夫人等人道:“如今不过辰时,红榜刚张贴出来不久,如意赶着回来报喜也是需要些时间的……” 他这话还没说完,院子外头便传来了如意那粗旷且高昂的声音。 “二爷考了会试第一!” “我们二爷考了会试第一!” 如意个子高,嗓门也大。 如今他一声又一声喊着,是使出了吃奶的力气。 宋明远这一刻已盼了许久,可真到了这时候,他却微微有些恍惚,不知到底是现实还是梦境。 他早就知道,若自己此次能夺得会试第一,来日殿试之上十有八九会被永康帝点为状元。 一来是如今大周动荡不安,一个年仅17岁却已六元及第的状元郎,足以让许多人安心下来。 二来是定西侯临危受命,为了鼓舞远在西北的定西侯和将士们,永康帝也会如此做。 等宋明远回过神来时,已见着陆老夫人和秦姨娘簌簌落下了眼泪,一个个都是高兴得手足无措的样子。 就连陆姨娘也跟着红了眼眶,说道:“二爷。” “您可真是好样的!” “若远在西北的大爷听说这消息,不知会多高兴!” 宋明远点头道:“是啊,想来过些日子父亲和大哥就会听到这好消息的!” 接下来。 定西侯府上下是热闹极了。 陆老夫人下令府中仆从每人多赏半年月钱。 二叔宋光又是派人前去侯府门口撒喜钱,又是命人准备三牲,要去祠堂祭拜祖先。 约莫又过了小半个时辰。 定西侯府门口响起了锣鼓声,原来是报喜的人来了。 他们一路吹吹打打,好不热闹,甚至他们从贡院出发,还绕了一大圈,这才到了定西侯府门口。 不过半日的时间,京城里,几乎是人人都知道宋明远是此次会元。 众人是议论纷纷。 有人道:“嗬,十七岁的会元郎,我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听说呢!” 有人道:“北直隶这都多少年没出过会试第一了啊,宋明远年纪轻轻真是好样的!” 有人道:“宋明远小小年纪就写出那么多畅销的话本来,又岂是寻常之辈?” 有人更道:“有其父必有其子,定西侯府这一家子都是好样的!” 这些话。 宋明远暂时并未听说。 他在松鹤堂,与陆老夫人等人吃过午饭,便带上朝廷所发的金花帖子带上,骑马直奔师父柳三元家中而去。 饶是柳三元自诩一辈子见过无数大风大浪,但在昨夜,他还是很没出息地失眠了。 他翻来覆去的,一直睡不着。 用他对老妻老姜氏的话来说:“……想当年我参加会试时,都没这样紧张过。” “当年我可是一颗平常心啊!” “如今怎么就害怕起来?” 当柳三元接过宋明远恭恭敬敬递上来的金花帖子,看着帖子上的鎏金字,忍不住呢喃道:“好!好!真是好样的!” 身为读书人,谁没想过状元的位置呢? 他亦想过,但他却觉得今日简直比他考上状元还叫他开心:“你可真是我柳三元的好徒弟呀!” 话毕,他的眼泪更是忍不住落了下来。 第153章 两位名师皆对我恩重如山 宋明远看到这一幕,微微愣了一下。 他与柳三元师徒4年,还是第一次见到师父掉眼泪。 自他知晓师父当年坠落悬崖并非意外后,老姜氏偶尔会说起此事,每每开口,很是唏嘘,甚至还会掉下眼泪。 但柳三元听闻这话,直板着脸道:“过去的事情还提它做什么?” “人活一世,要向前看!” “这天底下高兴的事不知有多少,哭什么?” “在我们老家有句古话,说是眼泪流多了会折福的!” 可如今,柳三元却是哭了。 一向好面子的小老头,甚至顾不上避开宋明远,眼泪珠子一滴滴落下。 他嘴里除了‘好’,别的话什么都说不出来。 宋明远见状连忙递上帕子道:“师父,您把眼泪擦擦吧。” “如今我得了会试第一,应该高兴才是,何必流眼泪?” 说着,他更是笑道:“今日我过来还给您带了不少好酒好菜,咱们师徒两个好好喝上一顿。” 柳三元看着眼前沉稳的少年郎,不由想到第一次看到宋明远的情形。 那时候的宋明远尚是个半大的孩子。 看起来还像个被宠大的贵公子…… 想起当年自己对宋明远的那些磨挫,柳三元不由想笑,直道:“好!” “今日咱们师徒两个就好好喝上一顿。” 在他看来,不管遇上开心事儿还是不开心的事儿,那都是要喝酒的。 若一顿酒不够,那就两顿! 酒过三巡,柳三元有了些醉意,叹道:“唉,我这年纪大了,不中用了,这才喝了几杯,就眼前有些发晕了。” 他拍了拍宋明远的肩膀:“如今你在会试夺得第一,若无意外,这状元的位置十有八九是你的。” “但正因如此,所以你才愈发不能掉以轻心。” “永康帝这人一向不按常理出牌,若他殿试之上点了旁人为状元郎,便是章首辅想拦都拦不住……” 宋明远是一一应下。 喝到最后,已是月上枝头,有了几分凉意。 宋明远见柳三元已有几分醉意,直道:“师父,不如您和师娘一起搬到京城去住吧?” “这些年我也攒了些银子,足够给您和师娘置办一方小小的院子。” “到时候,我再为你们请三两个仆从!” 柳三元听到这话,酒顿时就醒了些,连忙摆手。 但宋明远却抢在他前头开口道:“师父,此次我参加殿试,不管是否被永康帝点为状元郎,十有八九会留在翰林院任职。” “但我志不在翰林,定会寻找机会外放为官。” “到了那时候,如此一来,您和师娘便无人照料,我如何能安心上任?” 说着,宋明远又道:“如今您和师娘年纪大了,难免有个头疼脑热,若到了京城,请医问药也能方便不少。” ”来日,就算我外放为官,也有范先生照拂你们一二。” 柳三元不由有些犹豫。 如今他住在城郊多年,如今回去京城只怕难以适应。 只是他想到老妻,想到宋明远,想了又想,到底还是点了点头。 “一切你看着办好了。” “我听你的。” 宋明远笑着应是。 当天夜里,宋明远并未回到定西侯府,而是像从前念书时一样,住在了柳家破旧的院子。 四年时间过去,那破旧狭小的屋子已被他的东西塞得满满当当,多是书籍笔墨之类。 宋明远深知自己应该是最后一次住在这里,多少还是有些舍不得。 他踏实一觉,翌日依旧被鸟叫唤醒。 他用过粗茶淡饭,与柳三元夫妇告辞后,便匆匆又去了范宗家中。 对宋明远来说,柳三元是他的师父,范宗亦是。 他自然是要登门范家报喜的。 范宗昨日早就听说这好消息,如今他再听到柳三元肯搬家来京城,更是笑道:“明远,还是你有办法!” “如今柳老先生身子不好,每每到了换季时,腿脚便疼痛难忍,需人施针。” “以后到了京城,一切就能方便许多。” 宋明远应道:“是啊,今日我来正是想请您帮忙物色有无合适的院子。” “若师父住得能离您近一些,我也能将更多的时间放在朝堂之事上。” 范宗道:“此事就包在我身上。” 如今他在翰林院本就没什么事,什么都不多,就时间最多。 两人本就是知己,宋明远一直待到傍晚才离开。 范宗的妻子全氏看着宋明远的背影,久久不能回过神来,叹道:“多好的孩子呀!” “若是咱们家几个小子能有明远一半有出息,我做梦都能笑出声来!” 范宗看了眼窗外嬉戏玩耍的孩子,道:“人各有志,明远并非池中物,心怀天下!” “咱们家那几个臭小子,就任由着他们去吧!” “以后粗茶淡饭,平淡一生,也未尝不是什么坏事!” 陈氏的眼神落在窗外的长女身上,是欲言又止。 范宗问道:“你想说什么?” 陈氏斟酌了又斟酌,道:“我向来喜欢明远这孩子,如今会试放榜之后,京城大街小巷都传遍了,纷纷打听明远有没有定亲。” “咱们家晴姐儿与明远年纪相仿,不如……” 若是没有宋明远这样的儿子。 有个宋明远这样的女婿也是好的啊! 只是,她这话还没说完,范宗就冷声道:“你在这胡言乱语什么?” “晴姐儿虽说模样性子出众,知书达礼,但比起明远来,却还是差远了。” “明远向来是个有主意的,他的亲事,定西侯都不一定能做得了主,更别说你我!” “若我冒冒然上门提起这门亲事,你说明远是拒绝的好还是答应的好?” “可别到时候未结亲,反倒我和明远之间的关系生分了!” 陈氏也就说上一说而已,想着不行就算了。 别说她这样想。 如今京城之中,但凡家中有女未嫁的人家,都盯上了宋明远。 一些寻常百姓家说起宋明远,只是笑着打趣几句。 但一些朱门大宅,则是真盘算起此事来—— 毕竟宋明远模样好,性子好,才学出众,年轻有为,出身名门,拜得名师,还靠着话本赚得盆满钵满……这样的人,是所有丈母娘心中的完美女婿! 第154章 震惊京城,名扬天下 从古至今什么人最爱散播流言蜚语? 是妇人吗? 自然不是。 寻常妇人家中上有老下有小,不知道多少事情等着她们,哪有闲情逸致整日把心思放在嚼舌根子上? 但朱门大宅之中的贵妇人可不一样,她们家中有管事有仆妇,借着交际之名能光明正大地嚼舌根子。 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喜欢。 她们一个个自诩是宋明远未来的丈母娘,对宋明远那叫赞不绝口,恨不得将宋明远夸成一朵花。 一来二去的,这宋明远不仅震惊京城,更是名扬整个大周朝。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 宋明远离开了范家,赶回定西侯府时,却听吉祥眉没好气道:“二爷。” “徐则坚徐公子又来了。” “他昨日就来过,听说您不在就回去了。” “谁知他今日一大早又来了,更是从辰时等到了现在!” 吉祥虽不大喜欢这徐则坚。 但他想着这人如今是会试试第二,来日会与自家主子一并入朝为官。 他不仅不敢得罪,甚至还命人好吃好喝招待着。 宋明远点点头,便抬脚朝书房走去。 吉祥却忍不住跟在宋明远身后的如意嚼起舌根子来。 “我早听书读书能读出名堂的人不是寻常人,原先还不信,如今看到二爷,再看到那位徐公子,可是深信不疑!” “你是不知道,那位徐公子一整日坐下来,屁股都没挪一下!” “真是厉害!” 如意听到这话,不由有几分庆幸。 这读书人的心智果然是常人无法比拟的。 若他当日选择念书,走科举这条路,还真不一定能坚持下来。 …… 很快。 宋明远就走进了书房。 他一进去就看到了脸色苍白且难看到了极点的徐则坚。 徐则坚自昨日放榜之后就一直未能缓过神来。 他觉得此次会试自己发挥的还不错。 怎会屈居第二? 徐则坚一向是个较真的性子,所以想要弄清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如今他见宋明远进来,便站起身,抬起手道:“明远。” 宋明远应道:“子平兄。” 他见徐则坚当日会试结束脸色都要比如今好看多少,显然也能知道徐则坚是大受打击。 他直道:“不知子平兄找我可是有什么事?” 徐则坚开门见山道:“明远,我回去之后是思来想去,想着以你的才学,定不会在会试最后一场如此答题。” “你……可是事先知道了些什么?” 这话,就差明晃晃说宋明远作弊了。 宋明远看着眼前之人,不再觉得这人是大姐夫的同族胞弟,亦不觉得此人是寻常书生。 站在他眼前的,是他以后在朝中的对手。 宋明远早知以徐则坚的样貌与才学,十有八九会名列前三甲。 到时候他们就会是对手。 他并非圣母,不会大方到与徐则坚分享自己对章首辅的揣测,更不会毫无保留地与徐则坚说些有的没的。 他含笑道:“子平兄这话是什么意思?” “寻常人连童试、乡试都难得作弊,更不必说三年一次的会试。”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徐则坚低声道。 宋明远道:“我知道子平兄定没有这个意思,只是这话若是落到旁人耳朵里,只怕会误会的。” “此次会试第三场最后一题,不过是我思来想去,想着题目出的空泛,便大胆试了一试,没想到却叫我歪打正着!” 徐则坚沉默片刻,道:“当真如此?” “若非如此,以子平兄看,会该如何?”宋明远道。 他虽是个好性子的,却不是没有脾气。 若这话传了出去,以后他还怎么混迹官场? 徐则坚并未接话。 他只是淡淡笑了笑,起身拱手道:“是。” “今日倒是我唐突了。” “你才回来,我就不打扰了。” 话到了最后,竟有几分无力。 宋明远并未将他的不快放在心上。 若是同路人,能结伴而行;若非同路之人,索性早早分道扬镳,井水不犯河水为好。 如今定西侯不在府中,宋明远成了定西侯府的主心骨。 他很快处理起外院之事。 今日先有赌坊管事上门,将他赢的钱都送上了门。 再有陆老夫人给佛祖塑金身。 更有这两日登门拜访的宾客是络绎不绝,一个个人给陆老夫人递帖子也就罢了,甚至不少人还要登门拜访秦姨娘。 好在不论是陆老夫人还是秦姨娘,那都是有分寸的。 她们皆知宋明远为了今日付出了多少努力,哪里会张狂行事? 她们不仅推了所有的帖子,更是对外宣扬要闭门养病。 宋明远听到这话,深知一家人就该齐心协力,这日子才能越来越好。 “倒是叫祖母和姨娘受委屈了。” “要装病些日子。” “也不知道这等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会试之后还有殿试,若真能被永康帝点为状元郎,那才是真正的风头无二。 想及此,宋明远更是对身侧的吉祥吩咐起来。 “吉祥。” “你去帮我准备两份礼物。” 吉祥好奇道:“您要准备礼物做什么?” 在他看来,自家主子交好之人并无多少,如今准备礼物也就罢了,竟还要准备厚礼? 宋明远笑道:“自然是要拜访两位主考官的。” 有道是人生处处是竞争。 就算他已连中五元,却仍不敢掉以轻心。 按理说,殿试之后,他会和范宗当年一样,入翰林院为官。 翰林院作为朝廷储才机构,所有人能在此处接触核心文献、参与政务筹备,是为后续晋升做准备的,若无意外,来日会擢升侍读、侍讲,或六部主事等管事,算是一不错的选择。 但,凡事皆有例外。 像范宗就是例外中的例外。 当年范宗得先帝赏识,先任翰林院修撰,此乃六品官。 但后来永康帝继位,范宗得朝中官员打压,从六品的修撰变成了七品编修,再未得提拔。 像范宗此等情况,从古至今虽少,却也不是没有。 观己及人,宋明远知道范宗是个好人,但身在朝中,却是过刚易折,想要在朝中平步青云,扶摇而上,不说要必备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却也得八面玲珑,不轻易与人交恶。 第155章 奇奇怪怪的人 宋明远早知不管是乡试还是会试,学子对上其主考官都要称上一声’老师'。 就连剩下的同考官,他们也要称呼一声“房师”! 纵然这师生之情略有几分虚无,却也是聊胜于无。 更不必说一个个考生在殿试之后就要入朝为官,若能在老师跟前留下好印象,兴许以后仕途能平顺许多。 故而一个个考生不仅要准备接下来的殿试,还要登门拜访诸位考官。 但,凡能通过会试之人,不说万中选一,却也是聪明过人。 他们一个个深知崔曙崔次辅即将致仕,又想着常阁老如今不复当初,谢润之可是章首辅跟前的大红人,故而一个个是想方设法讨好起谢润之来。 宋明远并未厚此薄彼,甚至因崔曙年纪大了,所备的礼物中还有两根20年的老参。 翌日一早。 宋明远就带上礼物,登门崔府。 和他想的一样,崔曙闭门谢客,并未见他。 但他还是递上礼物,笑道:“……想必崔次辅贵人事忙,抽不出时间来见我,不过没有关系,请你们帮我把这礼物转交给崔次辅。” 门房犹豫片刻,到底还是将东西收了下来。 半刻钟后,这东西就原封不动地送到了崔曙书房。 崔曙就像个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一样,左看看右翻翻,忍不住嘀咕起来:“按理说这定西侯府如今也就剩下个空架子,就算那宋明远是赫赫有名的太白先生,可就靠写话本能赚几个钱?比起那等巨富之家还是差了许多,没想到他倒舍得送礼!” 如今前来拜访他的人虽多,但大多数只是拎两包糕点或送些不值钱的东西。 他并不怪这些考生,毕竟嘛,银子就是要花在刀刃上的。 “难道这宋明远不知道我即将致仕?” “应该不会啊!” “像宋明远这等聪明绝顶之人,哪里会不知道?” 他想了又想,却忍不住笑出声来:“看样子这柳三元还是没看错人!” “宋明远小小年纪知世故却不世故,圆滑却不阿谀,实在难得!” 宋明远却并不知道这些。 他转而又前去了谢润之府上。 谢润之依旧没有见他—— 如今殿试在即,负责殿试的依旧是谢润之和崔曙两人。 一来是避嫌,担心惹人闲话。 二来是琐事繁杂,故而两人皆并未见客。 宋明远再次拜访了剩下的同考官。 纵然一个个同考官无须避嫌,但他们一个个皆是聪明人,想着主考官都未见这些考生,他们自也是唯恐避之不及。 宋明远一家家拜访,很快就忙完了。 继而,他匆匆赶去了天香楼。 皮子修已等候多时,一看到他就含笑站起身来。 “明远,真是恭喜你了!” “今日我点了好多好酒好菜,咱们两个好好喝上几杯。” 又要喝? 宋明远虽不排斥喝酒,却算不上喜欢,直摆起手起来。 “三姐夫。” “还是莫要喝酒了吧!” “前几日我陪师父喝了不少酒,昨日又陪着范先生喝了几杯,实在是喝不动了。” 师傅邀他喝酒,他因尊师重道拒绝不了。 同窗请他喝酒,为避免落个自大狂妄的名声,他勉强也要喝上几口。 但在他这位好友兼姐夫面前,他则是想喝就喝,不想喝就不喝。 “好啊,今日我便听你的,咱们喝上一壶碧螺春。”皮子修笑呵呵地应着。他本就身形肥胖,如今无缘会试,更是心宽体胖,体型愈发臃肿了,他当即就命伙计送上一壶上好的碧螺春,率先给宋明远斟上,道:“说起来,不仅是我,你三姐姐亦猜到你能夺得会试第一。” 他眼里和面上满是真心实意的笑,又道:“当日放榜,我亦差了小厮前去看杏榜,知道你得了第一,想了又想,也不敢冒冒然将这事儿告诉你三姐姐,生怕她一个激动动了胎气。” “谁知我委婉与她说起此事后,她却说这是意料之中的事!” “倒显得我有些大惊小怪起来……” 他们吃吃喝喝、说说笑笑,说起了身怀六甲的宋绣香,皮子修直说若以后这孩子喜欢念书,免不了要叨扰宋明远,多与宋明远这个当舅舅的请教一二。 他们还说起了常勉,常勉自当年大受打击后便一蹶不振,如今成了京中赫赫有名的纨绔子弟,整日除了正事,是什么事情都干。 他们更是说起了远在西北的宋文远。 皮子修更是悠悠道:“……想当年咱们三个一起跟着宋二叔念书,宋二叔对我们要求极高,日子虽苦,却也是苦中作乐。” “如今你成了会元,大哥上了战场,来日定会成哥威风凛凛的大将军。” “你们两人都如此厉害,反倒是我……” 说到这里,他微微摇头,端起手中的茶盅一饮而尽:“算了,不说这些了,有道是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 “换作当年的我,只怕做梦都想不到自己有朝一日能成为举人老爷……” 天下读书人,谁又不盼着自己考上进士、入朝为官呢? 不管当日他表现得多么豁达,夜深人静时,到底还是有些许失落的。 说着说着,他便命一旁的伙计端上了一壶酒。 宋明远见皮子修一杯接一杯地喝,免不了劝慰了几句。 但皮子修却道:“没事儿,我这是高兴。” 宋明远:“……” 他隐隐觉得今日的皮子修有些不对劲。 但皮子修未说,他便未主动问起。 他索性拿起酒杯,陪皮子修一起喝起酒来。 两人皆有一醉方休的意思。 但不过几杯酒下来,皮子修就有了醉意。 宋明远便差他身边的小厮送他回去,转而又与吉祥吩咐道:“吉祥。” “你不是与三姐姐身边的丫鬟关系还不错吗?” “今日三姐夫瞧着实在不对劲,你去弄清楚,皮家近来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吉祥应了一声,连忙转身下去了。 此时,宋明远是面色微沉,心里已隐隐有了猜测。 第156章 宋明远竟上门闹事? 吉祥本就聪明伶俐,如今历经数年,自是更胜从前。 他一出马,不过半日时间,就打听出消息来。 他回来后,低声对宋明远道:“说是闻香斋的生意出了问题。” “这皮家从前也是富商巨贾,杜婶子与皮求皮老爷和离之后,皮求便一直怀恨在心。” “小的听说,皮老爷在知道三姑爷成了秀才后,也曾上门,想要将三姑爷认祖归宗,但一向好脾气的三姑爷却是连面都没露,说是以后皮老爷不得登门。” “就在前不久,皮家开了个糕点铺子,名叫‘定香斋’” “不仅里头所卖的糕点和铺子的陈设与‘闻香斋’相差无几,他们更是在‘定香斋’旁边开了个‘定香书斋’。” “若是如此也就罢了,他们还请了一位‘无为居士’创作话本。” “那‘无为居士’所写的话本与您从前所写的话本是差不多的,就将其中人物姓名换了换,具体情节调换了个顺序而已。” 这事,若放在后世,那就是不折不扣的抄袭。 可是要吃官司的。 但如今根本没有‘抄袭’这一说。 众人议论上几句后也就罢了。 如此一来,倒更是给那‘定香书斋’打了广告。 宋明远听得认真,他听到最后,只见连一向好脾气的吉祥都忍不住愤愤不平起来。 “……那‘定香斋’与‘闻香斋’的糕点不仅样式差不多,味道也是相差无几。” “偏偏所卖的售价只有‘闻香斋’的一半!” “这不过几日,‘闻香斋’的生意就差了不少!” 接着,吉祥更是道:“三姑奶奶身边的丫鬟说了,说是三姑奶奶与三姑爷千叮咛万嘱咐,说您殿试在即,切莫要将这些琐事告诉你,免得乱了您的心神。” 皮求? 宋明远已好久没听到过这个名字。 经吉祥这一提醒,他这才想起来,皮求自与与杜婶子和离之后,皮家生意是越来越差,从从前的富商已变成极其平常的寻常商户。 当即,他就笑了起来。 “有点意思!” “这‘闻香斋’是杜婶子的陪嫁,其中糕点配方皮老爷都知道,是无可厚非。” “只是皮老爷好色成性,孩子生了一堆又一堆,如今明知家中不甚宽裕,不给那堆孩子多留下家产,却还有兴趣与杜婶子打擂台?” 若是打擂台也就罢了。 偏偏还选在这个时候。 说是背后无高人指点,他是打死都不信的。 他率先想到了常家。 先前常阁老一直隐忍未动,并不是想就此算了,而是常阁老这老狐狸打算等着风平浪静之后再动手。 常高阳和常勉父子两人皆对他恨之入骨,且又一向不缺银子。 至于这‘无为居士’,十有八九是陈闻仕。 若要陈闻仕自己创作出跌宕起伏的话本并非易事,可若让他依葫芦画瓢,却并非难事。 宋明远当即又对着吉祥吩咐道:“你再去皮家打听打听,看看皮老爷这些日子是不是与常家来往过密。” “若是如此,则能证明我没有猜错。” 皮家本就是商户人家,规矩不多。 常言道‘有钱能使鬼推磨’。 如今这世道,别说是鬼推磨,只要有钱,磨推鬼都行。 吉祥出手大方,不过半日的工夫,便将事情打听得清清楚楚, 原来这皮求早在数月之前就与常家的管事来往过密。 宋明远听到这里,是淡淡一笑。 “若常阁老真像先前那样安分守己,我还不一定能对付得了他,可若是他这样上蹦下跳,倒是亲手将把柄和机会送到我手里来。” “二爷,您要做什么?”吉祥不由担忧道,“如今您马上就要参加殿试了,这个时候可不能轻举妄动呀!” 宋明远却笑了笑:“为何不能轻举妄动?如果想要动手,就该趁这个时候才是。” 说着,他抬头看了看身旁的吉祥和如意,直道:“走,咱们去那新开的’定香斋’看一看。” 吉祥是拦都拦不住。 宋明远很快就坐上了前去‘定香斋’的马车。 马车晃晃悠悠。 约莫两刻钟的时间就在‘定香斋’门口停了下来。 纵使宋明远心有准备,但看到这地方和‘闻香斋’和‘闻香书斋’几乎一模一样,却也想骂一句—— 这常家真是不要脸! 这皮家真是不要脸! 这陈闻仕真是不要脸! 宋明远噙着冷笑,很快就走了进去。 这店里的管事时常在‘闻香斋’踩点,一眼就认出了宋明远。 如今他只惴惴不安迎了上来。 “不知客官要买些什么?咱们这‘定香斋’什么糕点都有!” “咱们这‘定香书斋’什么话本都有!” 宋明远并未搭理他,抬脚就走去了‘定香书斋’,随便拿起一本话本就一目十行看了起来。 看到最后,他是冷笑一声道:“’无为居士’?” “我看他索性改名叫‘抄袭居士’好了!” “他的文章与我所写的话本不说一模一样,却也是大同小异。” “这样的话本,你们也好意思拿出来卖?” 他随手就将话本丢到了架子上,淡淡道:“这皮家从前可是皇商!” “如今皮老爷竟连这点脸面都不顾了!” “还有常家,常高阳与常勉父子二人如此作为,是嫌弃常阁老的名声还不够差吗?” 因‘定香斋’和‘定香书斋’物美价廉,如今又正值开业之际,是宾客如云。 如今他们一个个见来者是宋明远,且宋明远一开口就说出如此劲爆的消息,皆极有默契地围了上来。 为首的管事见宋明远竟知道这么多,当即是脸色一变。 “宋公子。” “东西可以乱吃,话却不能乱说!” ”咱们这铺子的确是皮家的,但和常家又有什么关系?” 他这话还没说完。 如意就扯着嗓门开口道:“没有关系?” “那管事的,你可敢说上一句:‘若方才所言并非实话,我就全家老小不得好死’?” “你若真敢如此说上一句,我倒敬你是条汉子!” 管事不免有几分犹豫起来。 他虽贪财,可赚再多银子也得有命花才是! 他顿时就恼羞成怒起来:“好端端的,你们咒我做什么?我们可是正正经经打开门做生意的!” “宋公子虽是会元,但会元就能这样羞辱人了?” 第157章 人生在世,难得糊涂 即便‘定香斋’这管事是巧言善辩。 但吉祥和如意也不是吃素的。 吉祥思路缜密。 如意嗓门又大又响亮。 三人对峙之下,很快便以‘定香斋’管事落败结束。 如意见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自不肯轻易罢休,只扯着嗓门道:“……这抄袭就是抄袭,就是把别人的东西占为己有!” “你既是这铺子的大管事,不以此为耻,反倒还以此为荣,真是太不要脸了!” “我要是你呀,我早就找条绳子悬在房梁上挂死了!” “还有这常家和皮家,也难怪他们是一年不如一年走下坡路,这样的人家,能兴旺的起来吗?能得老天爷庇佑吗?” “我要是那常家的老祖宗,若知晓这等消息,只怕夜里要从棺材里爬出来找他们……” 宋明远站在一旁,虽未给予言语的支持,但那赞许的眼神却还是时不时落在了如意身上。 如意从小生在菜场,长在菜场,虽在菜场不算个人物,但比起读书人来,却不知强上多少。 到了最后,他更是骂得那‘定香斋’管事无言以对。 这下,围观的人是越来越多。 一个个是议论纷纷。 有人道:“我还以为从前那常阁老是个好的,没想到也是徒有虚名的小人。” 有人道:“常阁老身居高位,怎么和那皮家搅合到一起?这不是坑咱们老百姓的银子吗?” 有人道:“从前我就觉得这铺子看着处处不对劲,他们这到底是要做什么?” 人都是有主观意识的。 没有人能拒绝物美价廉的东西。 但众人大多是人云亦云的,一个个站在至高点,指责起其他人来,那更是毫不手软。 那‘定香斋’管事听到这话,实在招架不住,连忙匆匆差人将此情况告诉了皮求。 不多时。 大腹便便的皮求就匆匆赶了来。 皮求可是当过皇商的人,说话做事自比管事不知强上多少,他一露面,先是陪笑,又是奉承宋明远几句,紧接着便道:“宋公子有什么话好说,不如咱们先进去坐坐喝杯茶?” 他原以为宋明远看在他是皮子修亲爹的份上,这宋明远多少也是要给他几分面子的。 谁知宋明远一开口就道:“皮老爷。” “有什么话难道不能在这里说吗?” “还是说您这铺子里,果然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皮求脸色一白,心里气的直骂娘,只觉这宋明远果然难缠。 但气归气,恼归恼,他却还是只能押着性子,说些冠冕堂皇的话。 此时暗处,却有两辆马车盯着这铺子前发生的一切。 一辆马车里坐着的是常勉 常勉自当年乡试后是一蹶不振后,便破罐子破摔,并未参加接下来的乡试,索性跟着他爹常高阳打理起家中庶务来。 此次和皮家联起手来一起做生意,就是他的主意。 用他的话来说:“……纵然来日宋明远成了状元又如何?” “那范宗当年不也是连中六元的状元吗?” “如今不过芝麻官而已!” “那‘闻香斋’和‘闻香书斋’就是宋明远的钱袋子,来日他没了银子,不能在朝中打点,可谓是寸步难行!” “到时候章首辅见他和范宗是一路货色,不过是扶不上墙的烂泥,如何还会倚重他?” 有道是相由心生。 不过4年的时间,常勉的面相就已变了。 虽他眉目之中有常阁老的几分影子,但更多的却是刻薄与刁钻。 如今他如今一开口便道:“这宋明远简直是不知天高地厚,连自己有几斤几两都不知道,今日竟敢来闹事?” “若非父亲拦着,若非怕祖父不喜,我定要派人偷偷杀了他。” 叫他怎能不恨宋明远? 当年宋明远抢了他的解元之位也就罢了! 宋氏族学开办后,在京城竟有与常氏族学分庭抗礼之势。 后来随着常阁老名声一落千丈,已有不知多少人从常氏族学退学,想方设法想进宋氏族学。 当他见宋明远站在人群之中,宛如闪耀繁星,再见皮求低眉顺眼,卑躬屈膝,甚至比在自己跟前还要阿谀时。 他终于忍不住,掀开马车帘径直走了下去。 另一辆马车里坐着的就是当朝次辅崔曙。 崔曙看到这一幕,道:“妙!” “真是妙呀!” “墙倒众人推。” “常清如今名声本就不好,若闹出此等事来,更是雪上加霜。”” “这宋明远今日之所以如此,十有八九就是想逼出常家的人来,可偏偏这常勉却还自投罗网。” “常清这只老狐狸,怎么就生出常勉这样蠢的孙子来?” 他只觉今日这出戏简直比话本还要精彩几分,但他认真想了想,却道:“咦,不对呀!” “如今殿试在即,宋明远不好好准备殿试,闹这么一大出,难道只是想叫常清声名扫地?” “应该不会这么简单……” 他历经三朝,向来明哲保身,看似糊涂,实则心中清明。 如今他这个年过古稀的老头子,一时间竟也不明白宋明远到底想做什么。 他身侧的随从亦是疑惑道:“大人。” “如今您不忙着殿试事宜,为何要跟着宋明远?” “难道是因从前常阁老想坐上您这次辅之位,几次挤兑您,所以您这是怀恨在心?” 崔曙瞪了他一眼,没好气道:“难道在你心里,你们家大人我就这样小肚鸡肠?” “我若真是这等锱铢必较的性子,要同常清等人咦较高下,只怕不知死多少回了。” 人生在世,难得糊涂。 有些事,他只是心里清楚,并未说得太过直白。 “更何况啊,这殿试之事,便是我有心插手,也得叫谢润之他们叫我插手才行。” “那些琐碎之事比起今日这出戏来,可是逊色多了。” 说到这里,他便止住了话头。 他的眼神已落在了已行至宋明远跟前的常勉身上,饶有兴趣等待着即将开始的这出大戏。 第158章 左膀右臂 宋明远见常勉终于肯露面,虽面色不变,却在心里笑出了声—— 这常勉啊,还真是一如当初的蠢! 他不过略施小计,还未来得及发力,这常勉便急匆匆冲了出来! 常勉快步上前,厉声道:“这铺子是与我常家有些关系,你能如何?” “你想如何?” “你又敢如何?” “朝中官员,谁家没有做生意的?” “就靠着那点俸禄,是要眼睁睁看着全家老小饿死不成?” 宋明远:“……” 他觉得自己错了。 还是错得很离谱的那种。 这常勉根本不是一如当初的蠢,而是比当初还要蠢上几分! 大庭广众之下,竟说这等话,是嫌常阁老的名声还不够差吗? 其实吧,还真怪不得常勉会如此。 从前他在族学中念书,只知自己祖父是阁老。 可真当他走出学堂,处理起庶务后,这才知道“阁老”二字的分量有多重。 人人皆捧着他,围着他转,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故而如今他的性子是愈发狂妄自大,只觉常家有了数不尽的金银财宝,何必去吃苦念书? 宋明远笑了笑,道:“我自不敢如何。” “我只是想为自己讨得一个公道而已。” “常公子从前也是读书人,敢问你一句,抄别人的文章是抄,抄别人的话本就不是抄吗? \"既然都是抄,那你们和小偷有什么区别?”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一旁围观的百姓也跟着跟着指指点点起来。 常勉见状,对身旁的皮求没好气道:“还愣着做什么? “你这铺子是打开门做生意的,既有人闹事,还不快将人赶出去!” 他瞧了一眼畏畏缩缩的皮求,心中很是不屑:“以后若还敢有人再来闹事,只管拿了常家的名帖去顺天府报官。” 说罢,他更是转身就走,那叫一个雄赳赳气昂昂,简直活脱脱一小霸王。 皮求倒是有几分犹豫。 身为曾经的皇商,他还是有点敏锐性的,深知如今的宋明远不能轻易得罪。 但常勉身后的小厮却狗仗人势起来:“宋公子。” “你这是还不走吗?” “”是还不走,就莫要怪咱们几个不客气了。” 他不过挥着扫帚装腔作势,但如意却像护着小鸡崽子的母鸡一样,很快就将宋明远拦在身后:“你给我说话客气点!” “你们这铺子既打开门做生意,凭什么我们家二爷不能进吗?” 常勉的随从扬声道:“挑事的人自是不欢迎的。” “我们怎么挑事了?”如意扯着嗓子,那嗓门绝不比当日宋明远得了会试第一时小,“我们家二爷不过就事论事,就成了挑事?我看啊,是你们家主子是心虚了!” 两位主子倒是冷静,反倒是他们的仆从扯着嗓子就吵了起来。 就在这时,不知从哪儿飞来一个石头,竟直直从如意脑门旁飞了过去。 若不是如意反应快,这石头就要砸到他脑门上了。 如意跟着护卫学过防身御敌之术,又仗着自己身形高大。 他顿时袖子一挽,直挺挺地撞了过去。 “大家都过来看看!” “常家的奴才打人了!” “我,我和你们拼了!” 如今的如意不说以一敌百,以一敌十却是不在话下的。 很快,众人便扭打在一起。 宋明远看向身旁的吉祥,道:“还愣着做什么?” “还不快去顺天府报官。” 常勉原是有几分担心的,可在他听说宋明远要差人去顺天府报官时,却是忍不住笑出声来—— 贺府尹可是常阁老的手下。 宋明远说要报官,这不是喊贼捉贼吗? 不多时,顺天府衙就来人了,结果是可想而知,在他们的论断之下,如意和常勉的仆从皆有错,可谓是各打五十大板。 一个个看戏的老百姓见此事如此论断,顿时就纷纷议论起来。 但那些官差却像没听见似的。 可就在其中一个官差即将离开时,却还是偷偷将宋明远喊到一旁解释起来。 “还请宋公子莫怪。” “我们也是听上头的意思。” “今日与您起争执的人是常阁老之孙,我们上有老下有小,实在是得罪不起。” 宋明远颔首道:“我自知道其中隐情,不会怪到你们头上。” 话虽如此,但他心中却是止不住的失望—— 若今日遇到的常勉的只是寻常老百姓。 若今日是老百姓活活被打死, 是不是这些官差也要如此敷衍了事? 宋明远见常勉一脸得意,什么都没说,转身就走了。 他刚下台阶,身后就传来常勉得意张狂的声音。 “有道是民不与官斗。” “客官,也是分三六九等的。” “宋明远,你莫要以为你中了会元就了不起了。” “就算来日你中了状元,可你到了我跟前,最好也夹起尾巴做人。” “若不然,可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宋明远像没听到这话一样,很快就上了马车,匆匆离开。 他刚上了马车,嘴角就漫出几分笑容来,更是对着前头驾车的如意道:“如意。” “你今日表现得很好。” “是英勇无双。” “没丢我们定西侯府的脸。” 他说到最后一句话,微微有些失神—— 这话,是他爹从前常说的。 如意挠着后脑勺,傻呵呵笑着。 与他一同驾车的吉祥探头进来,低声道:“二爷。” “难道我表现得不好?” “若不是我方才趁人不注意,偷偷砸了个石头过去,如意他们哪里打得起来?” 宋明远顿时哭笑不得,道:“好,好,你们两个都是好样的。” “你们两个皆是我的左膀右臂,这下你可满意了?” 他这话音还没落下,驾车的如意就突然紧勒绳索,惊声道:“您,您这是要做什么?” “您这突然冲出来,是不要命了吗?” “万一缰绳没勒住,一马蹄子下去,您这命可都保不住的!” 宋明远听到这话,下意识撩开车帘。 他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原来今日拦车之人不是旁人,正是当朝次辅崔曙! 第159章 中计了 宋明远见当街拦马车的人竟是崔曙,是微微一愣。 他继而是连忙匆匆下了马车,拱手道:“次辅大人。” “方才是学生的随从不知是您拦下马车,实在是有失分寸。” “还请您莫要与他一般见识。” 如意更是一愣。 他万万没想到眼前这个看起来其貌不扬的老头子竟是当朝次辅。 他连忙磕磕巴巴道:“次,次辅……大人。” “小的有眼不识泰山,还请您莫要与小的一般见识,就把小的当个屁放了吧!” 虽说他这话是话糙理不糙,但未免太糙了些。 崔曙是文人,当即就皱了皱眉。 但他并没有多余的时间与如意多言,一开口便问宋明远:“老夫问你,殿试之上,若当今圣上出题为:朕承天命,抚有万方,继位多年,夙兴夜寐,惟思底定邦基,康继斯民……” 他说完这话后,才道:“你会如何作答?” 宋明远再次一愣。 但他见崔曙面上已浮现几分急切之色,斟酌片刻便开口道:“学生会以‘常规治理’和‘现实问题’相结合,再从吏治、民生、边患三大核心破题,避免空泛……” 崔曙见他思路清晰,忍不住微微颔首, 可很快,他却是话锋一转,直道:“若先帝尚在,你如此作答,并无任何不妥。” “但,当今圣上却并非先帝,他喜食丹药,狂妄自大,你若真如此作答, 他面上赞赏,实则却会心中不喜。” “若老夫是你,先歌颂他的才能,再以边疆之患破题……” 他见宋明远听的认真,更是压低声音道:“若来日殿试上,圣上如此出题,一定要记住老夫对你的叮嘱。” 宋明远心存狐疑,却还是点点头道:“学生谨记次辅大人教诲。” 崔曙微微颔首,并未多言。 他转身就上了马车,匆匆离开。 以至于宋明远看着那匆匆离去的马车,只觉方才一切就像一场梦。 那如意更是与吉祥对视一眼,狐疑道:“这崔次辅好生奇怪,无缘无故考较学问做什么?” “他就算真要考二爷学问,为何要躲在这偏僻的巷子?” 宋明远笑道:“千人千面,或许是崔次辅突然来了兴趣……” 他话还未说完,就已意识到不对—— 若崔曙真要考他学问,为何偏偏躲在这狭隘小巷? 为何崔曙会知道他在这里,难道是一直跟着他吗? 宋明远心中顿时有了一个极其大胆的猜测,以至于他想到此事来,心中突然一跳,连忙将这想法按捺下来。 他顾不上太多,只说:“咱们先回去吧!” “今日之事,万万不可再提!” …… 另一边。 常勉很快回到了府中。 如今,他从前的书房已改为了茶室,他一回去就怡然自得地坐在茶室喝茶。 一旁的小厮阿谀道:“纵然那宋明远成了状元又如何?京城之中什么都不缺,最不缺的就是那读书人!” “方才您没看见没,那宋明远离开时的脸色难看成什么样子,就像吃了苍蝇似的。” 自从常勉弃文从商后,这脾气是一日比一日大。 他身边的随从担心他不高兴时迁怒到自己身上,这话自然是拣常勉喜欢听的说。 这不。 常勉听到这话,更觉浑身舒畅。 他端起茶盅,嘴角含笑道:“是啊,那宋明远以为自己成了会元就能高枕无忧?” “他是师从大儒,还是在朝中有靠山?” “纵然宋猛带了宋文远前去西北,别说他们能不能打胜仗且是未知之数,他们能不能活着回来都不好说呢。” 一旁的小厮更是连连附和。 权力是世上最迷惑人的东西之一。 常勉正被一个个仆从吹捧得云里雾里,门却陡然被人推开。 来的不是旁人,正是常高阳。 常高阳当年也与定西侯一样,那是望子成龙。 后来他见常勉烂泥扶不上墙,除了硬扶也别无他法。 毕竟儿子是自己的,总不能不管不顾吧? 可就算常高阳如今脾气已好了许多,但见儿子双脚翘在炕桌上,不由怒气更甚。 “你这孽障!” “你今日都做了些什么?” 常勉连忙将双脚放了下来,又是道:“父亲,我……我什么都没做呀。” 话一出口,他就意识到不对,低声道:“今日宋明远带人前去‘定香斋’闹事,那皮求年纪大了,胆子却愈发小了。” “我见势不对,忍无可忍,便上前教训了宋明远几句……” “教训?”常高阳一听这话,气得是眼前发黑,“宋明远是什么德行?你与他打交道这么多次,难道吃亏还没吃够?” 他是越说越生气,更是厉声道:“就连你祖父对上他都毫无办法,如今你也配教训他?” “你就没想过?殿试在即,这宋明远是吃饱了没事做,才会前去‘定香斋’闹事吗?” 常勉脸色微沉,片刻后道:“父亲,难道我又着了宋明远的道?” 常高阳朝他投去一个‘你这就是废话’的神情。 常勉低声道:“只是我不明白,好端端的,宋明远这样做是为什么?” 他这个当儿子的不知道。 常高阳这个当老子的,也没比他强到哪去。 他们父子两人大眼瞪小眼,面面相觑,皆是一副‘我知道宋明远一定没安好心,却不知道他憋什么坏招’的神色。 常勉是越想越怕。 到了最后,他更是‘噗通’一声跪在常高阳跟前。 “父亲。” “我求求您了。” “您莫要将此事告诉祖父好不好?” “当日祖父就说过,我愿不愿意念书都随我,但有一点,若我再敢对宋明远下毒手,便要将我逐出家门。” “祖父的性子您最清楚,他一向言出必行,我,我……不想被赶出常家……” 话毕。 他不禁红了眼眶。 还连连朝常高阳磕头。 一旁的常高阳看到这一幕,心里亦不好受。 他看着从前也算天之骄子的儿子,如今落得这般模样,竟难受的说不出话来。 他忍不住想—— 兴许是宋明远见自己成了会元,想要张狂显摆一番? 兴许是他们多心了? 他到底舍不得眼睁睁见儿子被常阁老赶走,便冷着脸道:“今日之事我便当成没发生过。” “若有下次,你别怪我这个当父亲的不帮你!” 第160章 殿试考题泄露 宋明远虽不知道常家发生了什么, 但他隐约也能猜到几分的。 他向来不打没有准备的仗。 今日动手之前,他自然也是先彻查过的—— 常家庶务一向是由常高阳负责。 从前常阁老顶多问上几句。 但经常阁老名声一落千丈后,十有八九会将更多的心思放在政务之上,放在讨好章首辅等事之上。 对于常家庶务,常阁老应该只吩咐不过问。 如今常勉跟着常高阳学习庶务。 他赌的就是常勉按耐不住,赌的就是常高阳护子心切。 毕竟自古以来只有藤连瓜,少有瓜连藤的。 一边是儿子,一边是老子,寻常人十有八九会偏向于前者。 宋明远并不担心常家之事。 他琢磨不定的却是崔次辅崔曙今日所言。 他思来想去,仍没琢磨出个门道来。 他索性登门去了范家。 他刚去范家就碰见了范宗长女范雨晴。 因宋明远从前时常出入范家的缘故,他对范雨晴也很是熟悉。 范雨晴今年方15,不仅生得是秀美端庄,更是知书达礼,颇有大家风范。 宋明远见范雨晴正在带弟弟妹妹玩耍,就道:“晴姐儿。” “范先生可在家?” 一向落落大方的范雨晴今日见宋明远身着一身石青色衣裳,腰间挂着章首辅所赠的那方玉佩,虽浑身上下再无饰物。 但正因如此,却愈发显得宋明远是温润端方,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枚尚未经打磨的玉佩。 如今尚未打磨,就已是价值不菲。 来日,只怕会价值连城。 范雨晴不由想到隔壁阿姐与她说的那些话。 “哎。” “晴姐儿。” “时常来你们家的那位宋公子可有定亲?” “若是没有定亲,你倒是能够近水楼台先得月,叫你爹娘好好想想办法。” “这天底下好男人难找,长得好看且有权有势的好男人更是打着灯笼都难找!” “你爹对宋公子有恩,你们两人从小又是青梅竹马,这门亲事可谓天造之合。” 女子早慧。 范雨晴从前就对宋明远是有几分好意的。 那隔壁阿姐的话更像是春日细细绵绵的雨珠,让她心里的种子生了根发了芽。 如今范雨晴一看到宋明远就羞红了脸,低声嗫嚅道:“我,我爹就在书房。” “我还有事儿就先去忙了。” 宋明远看着转身离开的范雨晴,只觉得有些怪怪的。 但他今日有要事在身,并未多想,很快就抬脚匆匆去了范宗书房。 当范宗听说今日之事后,亦是眉头紧皱,直道:“我不过翰林院一小小闲官,能接触到当朝赐辅的机会是少之又少。” “不过我也是听人说过的,当年当今圣上刚登基时,崔次辅也有心想要为民为国做些实事。” “只是章首辅很快后来者居上,将他压的死死的。” “久而久之,他便什么事都不管,落了个清闲自在。” 说着,他顿了顿,又道:“明远,你可还记得当年谢润之判的官员之子强占民妇一案?” 宋明远点头道:“我记得。” “当年那官员之子强抢民妇,那妇人已怀有身孕。” “但后来因谢润之出手,原本指认那官员之子的丈夫却转身做起了伪装,说是妇人先勾引官员之子在先。” “再后来,谢润之判了那妇人自缢身亡,那官员之子更是无罪释放。” “那妇人年迈的双亲守在城门,逢人便说妇人的冤屈。” “不少读书人和百姓自发联名,游街示众,当时这件事情闹得很大。” 当时,他还并未来到大周。 但就算那时候原主年纪尚小,因这件事闹得太大,却也是有几分印象的。 正是因此,谢润之得了个‘谢阎王’的称号。 也是因此,谢润之才能得章首辅重用。 范宗也是有女儿的,提起当年之事,他仍是历历在目,若非那时他已是官身,定是要随那些百姓一起游行示众的。 “明远。” “此事你只知其一,却不知内情。” “当年不少人知晓那章首辅与那官员之子是沾亲带故,便将所有的希望都放在了崔曙身上。” “他们在崔家门口游行示众,拦住了崔曙上朝时的路。” “崔曙却当众与他们说自己不过闲散次辅,若是他们还要再闹事,则要派顺天府来抓人了。” “那些闹事之人想着他从前也是一为国为民的好官,自是不信。” “谁知崔曙下朝时见他们仍徘徊在崔家门口,未曾离去,果然报了顺天府。” 说到这里,他更是苦笑一声:“后面的事情,想必我不说你也知道。” “那些百姓虽一个个却怀着一颗赤诚之心,但大多数人是拖家带口。” “顺天府关了几十个人,打了几个人,他们变怕了。” “这件事后来是不了了之。” 听到这里,宋明远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他早从师父柳三元身上知道人都是多面的,看似是好人的,不一定是坏人,比如常阁老。 看似是坏人的也不一定是坏人,比如曾经的如意。 宋明远微微叹了口气,直道:“暂不提崔曙崔次辅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但今日他的行径实在是怪异,范先生您说……” 崔曙不会故意泄露殿试考题给他吧? 崔曙身为来日殿试主考官,知道来日殿试的题目也是情理之中。 范宗读懂了他的意思,低声道:“我亦有此怀疑。” “虽说从古至今殿试大多皆由当今圣上亲自出题,但永康帝一向不问世事,此事交由两位主考官负责亦是情理之中。” “不过这他为何要提前泄露考题给你?” 要知道,这泄露考题可是大罪。 可是会叫崔曙晚节不保的! 宋明远亦摇摇头,苦笑道:“我若是知道,今日就不会来找您呢!” 他们两人是思来想去,仍未讨论出个结果来。 他们顾不得此时已至傍晚,很快就坐上马车,前去城郊柳家。 柳三元听到此事,脸色也没好看到哪儿去,亦是沉沉。 “我是与崔曙打过交道的。” “难道是崔曙见你夺得殿试第一无望,所以才会提点你几句?” “不过以你的才学,怎么会如此?” 第161章 开卷?掀桌!我不答应! 宋明远他们三人是面面相觑。 宋明远微微颔首,道:“我也是这般想的。” “如今朝堂之上,水有多深,我们不一定知道,但崔次辅肯定是知道的。” “他向来谨慎,向来不愿多管闲事,今日提点,定不会是无缘无故。” “难道是这殿试考题已泄露了出去?” “所以他才会如此?” 他们三人是越说越深,越说越不敢说。 到了最后,他们三人皆沉默了。 若真是如此,只怕是殿试考题已提点泄露了。 范宗更是长长叹了口气。 纵然他早有心理准备,但他见朝廷乱成了这个样子,到底还是有些失望的。 柳三元却道:“明远。” “既然事情已经发生,那就莫要多想。” “当务之急是你得好好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 “你是打算认真准备接下来的殿试吗?” 宋明远摇头道:“我,我也不知道。” 毕竟他穿越至今,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等事。 说白了,接下来殿试就是开卷,考的是他们才学吗? 不,拼的是外挂! 他不知道他的对手是谁! 更不知道他的对手请了何等厉害的人当外挂! 到时候若对方在殿试之上对永康帝好一通阿谀拍马的,永康帝兴趣来了,真点了旁对方当状元,那他哭都没地方哭! 宋明远是心乱如麻,很快就匆匆回去了。 回去之前,柳三元并未给出意见,只要他自己拿主意。 回程的路上,范宗也是一言不发。 并非他们觉得此事不严重。 而是宋明远即将入仕,以后就要独自面对这些魑魅魍魉,以后就要独挡一面,不能永远活在他们的羽翼之下。 宋明远回去之后便将自己关在了书房里。 他强迫自己放松下来,思量起应对之策。 他足足将自己关了一夜一天。 再到傍晚时,他就想出了一个大胆的法子来。 若说崔曙泄露会试考题已是大胆。 那他的反击,则是大胆中的大胆。 宋明远再想到自己打算利用殿试一事算计常阁老之事时,忍不住苦笑了一声。 “我这还尚未入朝为官呢,就已是勾心斗角,纷争不断。” “若以后入朝为官,这日子还指不定怎么难过啊!” 话虽如此。 但他深知,就算日子再难,他也得拼尽全力闯出一条康庄大道来。 宋明远很快就喊了吉祥进来,偷偷交代了几句。 吉祥一听这话却是脸色大变,忙低声道:“二爷。” “真,真的要这样做吗?” “虽说咱们定西侯府能派了暗卫将此事消无声息宣扬出去,若这事闹大了,定会影响到您的殿试的。” “闹大?我就是想要将此事闹大!闹得越大越好!”宋明远想着崔曙昨日那决绝且带着几分失望的脸色,直道:“虽说此事有可能会涉及到崔曙崔次辅,但昨日除去我们四人,此事再不会有旁人知道,更无人知道他到底与我说了些什么。” “更何况他身为当朝次辅兼此次殿试主考官,知道考题也是正常。” “我倒是要看看到底是何人吃了熊心豹子胆,竟要提前将考题泄露出去!” 吉祥犹豫片刻,到底还是沉声答应。 他思来想去,也觉得这件事好像查不到自家主子身上。 当天夜里。 就在整个京城晨寂静无声,所有人都安然入睡时,大街小巷里出现了一个个黑衣人。 这些黑人行动敏捷,面罩黑布,驾马疾驰。 但他们却并未做伤天害理之事,每每到了新的街头巷口,便将手中的宣纸高高抛起分散开来。 等着他们足足忙了半个时辰,这才消失不见。 翌日一早。 有个早起的货郎就发现大街小巷出现了很多宣纸。 他并不识字,瞧见那些纸都是差不多的大小形状,上面所写内容好像也一样,顿时就好奇起来。 他很快找了个前去书院的读书人问了起来。 “公子。” “这上面写的是什么?” “俺见到处都是这样的纸咧!” 那读书人自是识字的,只是他低头,看清楚宣纸上所写的内容,顿时是神色大变。 他吓得连连摆手,忙道:“我,我也不认识字。” “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别找我!” 这货郎也是个好奇心重的。 他见这书生如此,愈发觉得有猫腻。 他便手中拿着宣纸,接连问了好几个读书人。 可这些书生给他的答复都是差不多的,一个个是脸色大变,根本未给他解惑。 那货郎站在原地,忍不住嘀咕起来。 “真是奇了怪了!” “这到底是咋回事?” 说着,他抬起头来,虽已至三月,但那天却是灰蒙蒙阴沉沉的,太阳怎么都钻不出云层,他不由到:“难道,是要出什么大事了?” 那些书生虽与货郎说自己不识字,实则却担心此事牵连到自己身上,哪里敢对着一陌生人胡言乱语? 他们很快来到学堂,一个个皆是面如死灰—— 身为读书人,都想要考上进士,入朝为官。 可如今他们忍不住想,他们就算勤学苦读又有什么用? 来日就算自己是学富五车,哪里敌得过高门贵子? 其中有个胆子大的忍不住率先开口道:“今日早上你们可看到那街上的宣纸?那宣纸上写着此次殿试之题,这……会是真的吗?” 有人连道:“自然是假的,殿试可是由当今圣上出题,再不济也是由内阁和两位主考官出题,本就是朝廷用来选拔人才的,怎会作弊?” 有人更道:“无风不起浪,从前怎么没传出这等消息?唯独今年有了消息?可见十有八九是真的!” 关于殿试考题是否泄露一事,顿时传得是沸沸扬扬。 一时间,是众说纷纭。 京城本是天子脚下,读书人是数不胜数。 更别说如今京城里还聚集着即将参加殿试的学子。 这消息一出,就像平静的湖面被丢进了一个硕大无比的大石头,不过一日就传遍了所有街头小巷。 当正在认真准备殿试的徐则坚听说这消息后,顿时是脸色苍白,一点血色都没有。 “怎么会?” “怎么会如此?” “无缘无故的,怎还会有旁人知晓殿试考题?” 第162章 赔了夫人又折兵 想起从前之事,徐则坚只觉得像是一场梦。 他从小到大,每次考试皆是第一。 但他却在会试上输给了宋明远。 失败的滋味并不好受。 杏榜放榜后。 他一连数日,皆是彻夜难眠。 但徐则坚却是万万没想到,有一日常家却是来人了,请他去见常阁老一面。 直到那时候,徐则坚仍未意识到发生了何事。 不。 应该说是,他不敢想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当日他虽带上了宋梅香的亲笔信去见常阁老,但他并不指望一封信能为自己添多少助力—— 对许多人来说。 出嫁的女儿都是泼出去的水。 更别说那嫁出去的外孙女。 故而当日徐则坚虽见到了常阁老一面,但他统共没与常阁老说上三句话,常阁老就已差人送客。 徐则坚是做梦都没想到,他再次见到常阁老时,常阁老一开口就与他说起了殿试考题。 话毕,常阁老更像是没看到他那惊讶的脸色一样,继续说道:“你的文章我也是看过的,文才不输宋明远,只不过运气方面差了些。” “还是殿试之上该如何作答,你好好斟酌斟酌。” “会试为了夺得第一,算不得什么要紧事。” “真正的重头戏却是在殿试之上。” “我为你指了明路,若你还与状元之位失之交臂,那可真是白费了我的良苦用心。” 徐则坚当时是什么感觉呢? 就好像他平白无故走在路上,一座金山砸到了他的跟前。 他自是连连应是。 当日他有多高兴,有多雀跃。 如今有就有多伤心、多失落。 他坐在桌前怔愣许久,忍不住呢喃道:“这常阁老既说殿试考题唯有我一人知道,那为何会闹得满城皆知?” “常阁老到底是什么意思?” “难道是在耍我不成?” 比起满腹狐疑的徐则坚。 常阁老则在半日之前就知晓了这个消息。 无人知道近日来他的处境是多么艰难。 也无人知道他为了推徐则坚成状元,私下犹豫了多久。 他不是不知道章首辅送了宋明远自己贴身玉佩,也不是不知道章首辅有拉拢宋明远之意。 但他却还是大着胆子在章首辅跟前进言。 “请首辅大人三思。”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宋明远整日与柳三元、范宗等人关系要好,他可是个眼里容不得沙子的性子。” “下官只怕他是假意投靠您。” “下官更怕他待日后身居高位后,就想着对您取而代之。” “唯有百炼千锤才能成为美玉,不如先叫他历练一二,来日知晓朝堂艰难,才会对您死心塌地。” 章首辅难道不知常阁老心里的那些小九九吗? 他自然是知道的。 可就算常阁老如今名声尽毁,对他来说并不是一件坏事—— 他不会在意常阁老的名声。 就像一把刀,虽锈迹斑斑。 但只要刀口仍然锋利,他用顺手了就不会轻易换掉。 更何况,常阁老坏了名声后,对他更是曲意逢迎,办事也更加尽心尽力。 章首辅听到这话,只是似笑非笑看了一眼常阁老,便默许了常阁老泄露考题给徐则坚一事。 毕竟常阁老所言也并非没有道理。 像宋明远这等天之骄子,一向和范宗等人一样,那叫一个狂妄自大,叫他们吃些苦头也并非坏事。 更不必说章首辅向来懂得平衡之道。 他深知若宋明远和常阁老互相不对付,斗得是你死我活,对他是百利无一害。 …… 可如今。 常阁老见殿试题目满天飞,却是惊恐不已,连连登门去章府。 饶是章首辅向来喜怒不形于色,对谁都是和蔼可亲的模样,但如今他的面上却浮现了怒容。 “我相信你是清白的,你不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做出这等事来。” “可你是清白的,不代表那徐则坚也是清白的。” “如今殿试考题,唯有皇上、你、我、谢润之和崔曙知道,如今这事闹得人尽皆知,不是他泄露考题还能是谁?” “我为官多年,是见过不少读书人的。” “他们一个个看似沉稳,实则却是一朝得势恨不得嚷嚷得天下皆知。” “你极力举荐徐则坚,可如今看来,这徐则坚还及不上宋明远万分之一。” “首辅大人息怒。”常阁老低头,连忙道,“徐则坚向来是个沉稳的性子,更何况下官先前对他是叮嘱了又叮嘱,想来他不会轻易泄露考题。” 顿了顿,他抬头看向章首辅:“会不会泄露考题的另有其人?” \"除去我们三人,还有谢润之和崔曙也有可能泄露考题。” 他半点没有怀疑到崔曙头上,反而说:“下官怀疑是谢润之在捣鬼。” 他这般怀疑不是没有道理的。 他与谢润之虽同属章首辅一派。 但在章首辅的故意为之下,他们互相看对方不顺眼。 他嫌谢润之冒头太快,隐隐有取代他的趋势。 谢润之则嫌他老奸巨猾、诡计多端。 常阁老见章首辅没接话,便大着胆子又道:“如今崔曙致仕在即,当然不会在这个关头坏了自己名声。” “若谢润之拉了下官下水,下官一旦失势,内阁中就空出两个位置。” “五年之内,他谢润之定能进入内阁。” 到了那时候。 谢润之尚不到四十岁,便是比起当年的章首辅来都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章首辅却是冷冷扫了他一眼,没好气道:“常清啊常清,你自己心思如此,难道就觉得天下人皆是如此吗?” “谢侍郎一向本分,他可不是你!” 这话一出。 常阁老彻底熄火,不敢多言。 章首辅摆摆手,没好气道:“今日之事便算了。” “不管这殿试考题是谁泄露出去的,如今事情宣扬开来,定要重出殿试考题。” “你就将你那点小心思收起来,老老实实安分守己。” “若不然……” 他的话虽未说完。 但这话落在常阁老心中,却有千斤万两重。 他自然知道章首辅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身居高位,却一而再、再而三闹出这等纰漏。 若再有此等事发生。 章首辅只会愈发失望,定不会再保他。 第163章 初见永康帝 章首辅很快就下了逐客令,继而换了身衣裳,匆匆进宫向永康帝请罪。 章首辅原以为永康帝听闻此等大事后,不说勃然大怒,定会有几分不悦。 可他没想到,永康帝所有的心思都放在陈大海刚送上来的丹药上,淡淡道:“此等事,你看着办就是了。” “有你在,朕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章首辅谢恩后,便退了下去。 京城之中,每日皆有奇闻异事发生。 殿试题目泄露一事自是大事,不少举子学子自发组织起来,围堵到了两位主考官的府邸门口。 崔曙还是一如从前,躲了起来。 谢润之则道:“……此乃无稽之谈,简直一派胡言。” 他算是间接否认了殿试题目泄露一事。 …… 当宋明远听说这消息时,悬着的一颗心终于放了下来。 他深知如此一来,来日殿试定会另出新题。 这次,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无人敢再捣鬼—— 就算永康帝一向不问政事。 但接二连三殿试题目泄露,损的也是皇家和朝廷的颜面。 想到这里。 宋明远面上终于有了隐隐笑容,转而看向一旁的吉祥道:“这几日如意那边,进展可还顺利?” 吉祥点点头,面上是止不住的笑意。 “二爷放心。” “一切顺利得很!” “如意那张嘴有的时候实在是欠得很!” “别说常家那些狗仗人势的仆从容不下他,就连我有的时候都想揍他!” 可惜瘦胳膊瘦腿的他根本就不是如意的对手,每日碰到这等时候,他只能作罢:“这几天如意是天天上门挑衅,不知是皮家派的人,还是常家派的人,反正如意被揍好几回呢。” “如意还说他们打得太轻,自己回来之后又添了些伤口。” “如意还说,只要他能助二爷您扳倒常阁老,他多吃些苦头也没事。” 宋明远听到这些话,是既觉得好笑又觉得感动。 他深知如今已是万事俱备,只待殿试开考。 很快。 就到了三月十八这一日。 这一日是殿试开考的日子。 宋明远早早起身,穿上了先前官府送的贡士服。 有道是佛靠金装人靠衣装。 像徐则坚这等一向对自己形象要求比较高的人,好好拾掇一番,看着是人模人样,很是周正。 但这朝廷统一送来的正式服饰一穿,他却淹没在人群之中。 当宋明远下马车时,不少候在皇宫外的学子纷纷侧目。 一个个忍不住议论纷纷。 有人道:“这宋会元今年不是还未到17岁吗?怎么长得比先前会试时要高上一截?” 有人道:“那定西侯长得是五大三粗,为何这宋会元竟生得如此俊朗?” 有人更是道:“殿试虽更看重学问,但若一个人模样出众,也是有很大优势的,我们一个个在他跟前是一点胜算都没有!” 纵然如今天色还未大亮,但宋明远身姿笔挺从黑暗中走来,看得一个个学子忍不住连连称赞。 称赞之中还带着几分嫉恨。 可待宋明远走得近了,却有人发现他面上带伤。 不少人偷偷交换了个眼神。 更有人看似关心,实则却是幸灾乐祸开口。 “宋会元。” “你脸上这是怎么了?” “今日殿试,你怎么面上带着伤?” 宋明远左脸带着淤青,一看便是被人打伤的。 宋明远摇摇头,低声道:“说来也是晦气,昨日我前去皮家看我三姐,半路上不知从哪儿冒出几个人来,他们朝我脸上来了一拳,转身就跑,幸好只是皮外伤而已。” 没错。 这就是他的法子。 他深知他是今年会元,这些贡士会将他视为最大的对手。 他的一举一动皆有人盯着。 只怕他们一早就知道自己前去‘定香书斋’门前讨要公道一事,更知道自己身边的如意挨揍了。 因先入为主的关系,众人一看到他脸上的伤,就会怀疑到常家头上。 果然。 宋明远这话刚落,就见一个个学子面上露出幸灾乐祸的神色,更是一副‘我知道是怎么回事’的表情。 宋明远见状,忍不住心想—— 常阁老先前算计他多次,害他多次。 如今他在永康帝、在群臣跟前算计常阁老一次,也算是礼尚往来了。 待所有人都到齐,天空泛起鱼肚白时。 礼部有官员前来清点人数。 宋明远身为此次会试会元,自是站在第一个。 那礼部官员见他面上挂彩,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 但那礼部官员到底没说什么,便带着人一路穿行宫门,直接来到了大殿。 皇宫之中是红墙金瓦,巍峨雄壮。 即便是宋明远是个穿越者,从前曾不知多少次在电视上、书本上看到过皇宫。 但如今他身临其境,瞧见一个个宫女太监行动无声、井然有序,时不时还有带刀侍卫肃然巡逻,不免会有几分紧张。 宋明远都尚且如此,剩下那些考生更是不必说。 春日的早晨,一个个已经吓得浑身直发抖,背后直冒汗。 他们一行人很快来到了大殿跟前,此时距离殿试开考还有些时间,他们便一个个站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 又过了不知多久,官员上朝。 待官员皆到齐后,永康帝便姗姗来迟。 所有人皆跪下行礼,宋明远亦在其中。 待宋明远起身时,永康帝已坐于龙椅之上。 因宋明远站得远,他只看了一眼而已,根本看不清永康帝长什么样子,隐约可见龙椅上的人身着龙袍,身形消瘦,面色苍白,反正不是个胖子。 他身侧站着太监侍卫。 此时,站于殿内的文武百官虽多,但一个个却是鸦雀无声。 宋明远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就在这时,崔曙身为殿试读卷官,正欲将殿试题目交于一旁的太监时。 谁知坐在上首的永康帝却摆摆手示意他停下来,继而开口道:“宋明远何在?” 宋明远一愣,连忙上前几步。 紧接着他便听到上首的永康帝说道:“你上前几步,让朕好好瞧瞧。” 宋明远又连忙上前。 他走得近了,微微抬头目视前方,那视线仍低于永康帝眼睛之下。 虽只看了一眼,但他却看得清楚,这永康帝身形可不是不胖,而是消瘦得厉害。 想来应是服食丹药的缘故,他瘦得颧骨高高凸起,眼窝凹陷,眼睑下一片青紫。 这等模样,别说千千岁、万万岁,只怕还能再活上一二十年已是不易。 宋明远心中如此想着,却是低眉顺目。 很快。 他就听到永康帝开口道:“即便朕身在皇宫之中,朕也是听说过你的。” “你不仅小小年纪已连中五元,更是京城那赫赫有名的‘太白先生’,不仅才学出众,更是貌若潘安……” 可惜永康帝这话尚未说完,就不由道:“咦,你脸上是怎么回事儿?” “可是……被人打的?” 第164章 殿试 即便永康帝再不管事,也知道对一个贡士来说殿试意味着什么。 不少贡士在殿试之前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就怕有什么闪失。 甚至有的贡士一大早起来一口水都不敢喝,唯恐在殿试时吓得尿了裤子。 宋明远恭敬道:“回皇上的话,学生昨日前去探望有孕的胞姐。” “回来的路上,却无故有几个黑衣人窜出来,将学生揍了一拳,转身就走了。” “所以学生这才会脸上受伤。” 他这话说完。 朝堂之上的不少人皆极有默契地朝常阁老看去,一副‘我知道就是你们家做的’的表情。 其中以崔曙最为夸张。 他那眼神直勾勾落在常阁老面上,嘴巴微张,毫不避讳。 常阁老一惊,顿时只觉自己百口莫辩。 可这种事,他若不解释两句,岂不是任由着宋明远给自己泼脏水? 若是当众说上两句吧,又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思。 常阁老顿时宛如吃了苍蝇一般,脸色铁青,咽咽不下去,吐吐不出来。 这下就连永康帝面上都有些挂不住了。 堂堂会元在天子脚下被人殴打,这传出去,他的面子往哪里放? 他当即就皱眉道:“还有这等事情?” “来人,给朕查,狠狠的查!” “就算是翻天覆地,也要将这背后之人查出来。” 话毕。 就连他的眼神也有意无意落在了站在前排的常阁老面上。 他偶尔也是会听陈大海说起这京城趣闻。 其中这常家与定西侯府之间的龌龊,他就听陈大海念叨过好几次。 常阁老:\"……\" 章首辅:“……” 章首辅心知,以常阁老的性子断然不会做出如此蠢事,不会在他不悦的情况下又派人对宋明远下手。 但现下,这件事常阁老有没有做过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所有人,包括永康帝都觉得这件事是常阁老所为。 永康帝见有官员上前应下,又道:“……如今定西侯父子在前线杀敌,宋明远参加科举,三人皆为我大周效力,忠心可嘉。” “若是这件事情不能查个水落石出,朕可是要将你们一个个问责的。 这下,就连内阁之首章首辅都上前躬身应是。 很快。 那内官接过崔曙递上来的考题,一一分发下去。 崔曙更是当众唱题。 “制曰:朕惟自古帝王之致治,其端固多,而其大不过曰道、曰法而已。是二端者,名义之攸在其有别乎?行之之序亦有相须而不可偏废者乎……” 策论题目有好几个字,先是点明情况,最后三两句则为提问。 今日崔曙所读的题目是关于大治天下,直说治理天下的方法莫过于‘道’和‘法’,问起这两者有无区别,在施行的顺序上,能否互相依存、不可偏废,问起宋明远等考生有无成熟的见解。 待考题宣读完毕之后。 因担心有人胆大作弊,但凡无关人员皆纷纷退场。 宋明远因是会试第一,自坐在了第一排。 若换成寻常人,自是惊惶不已。 但经方才之事,他却不算十分慌乱。 他早就听柳三元等人说过,永康帝虽非明君,却也不是暴戾冷血之人,正因他在许多事上宽宏大量,这才让章首辅等人的胆子越来越大。 宋明远深吸一口气,开始提笔。 他先破题,继而提笔在稿纸上写下—— ‘臣对:臣闻帝王有治天下之大体,有治天下之大勇。体者何?道也。用者何?法也。道根于心,法之所由立也。法施于政,道之所由行也……’ 他谨记崔曙与他交代的话,一字一句皆表露出对永康帝的推崇和敬意。 继而,他表述了自己的意见。 他下笔如有神,越写越顺。 坐在上首的永康帝那心里却像猫爪子挠似的,迫切想要服食丹药。 但他知道,此时正值殿试,他得忍一忍。 再忍一忍! 如今的丹药有几分像后世的毒药,会叫人吸食后上瘾。 永康帝难受的不行,整个人也是左扭右扭,一下叹气,一下以指腹敲击龙椅扶手……大殿很是安静,细碎的动静落在一个个紧张的考生耳朵,更让他们惶恐不已。 徐则坚就是其中一个。 他本就因殿试考题泄露一事懊恼、气愤且不甘。 他思来想去登门前去常家。 谁知,他几次登门,常阁老都没见他。 徐则坚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可他刚有了思路,就被永康帝打断。 结果是可想而知,徐则坚考的很一般。 考试这等事。 考的并非才学,还有心理素质。 心里越是没有底气,就越是害怕,越是害怕,就越是发挥不好……一环扣一环,渐渐形成了恶性循环。 但,宋明远显然是没有这般困扰的。 从前他在柳家做文章时,秋冬时节还好,每每到了春夏时,蝉鸣鸟叫是络绎不绝,其中还夹杂着师娘老姜氏咒骂师父柳三元的声音。 若他因此事分神,文章写的不好,定会被柳三元骂了个狗血喷头! 宋明远是一鼓作气,下笔如有神。 等着夕阳西下时。 宋明远检查卷面,确认无误后,这才上交卷子,等到殿外等着。 待夕阳彻底落下后,宋明远等一众考生这才由礼部官员带领着他们出宫。 第165章 既现在能报仇,为何还要再等十年? 宋明远出宫后,很快就找到了定西侯府的马车。 和从前考试不一样的是,今日在马车旁等他的不仅有吉祥和如意,还有二叔宋光、师父柳三元等人。 众人面上皆是有担忧之色。 殿试与先前的考试不一样,带有些许主观意识。 譬如,在殿试时,当今圣上若对谁有些偏爱,在卷面大差不差的情况下,十有八九会将此人点为状元。 譬如,有人虽才高八斗,但在面圣时,心惊胆战,吓得浑身发抖,甚至尿了裤子,便也与一甲无缘。 譬如,有人得罪了朝中阁老,几人联合起来打压他,以永康帝那向来不管事的性子,那人也只能自认命苦。 所以柳三元等人看到宋明远的第一句话就是。 “明远,今日可还顺利?” 只要宋明远一切顺利,不说状元之位板上钉钉,十有八九能名列一甲。 宋明远露出个笑容道:“师父,你们放心,一切进展顺利。” 就在前两日。 范宗已为柳三元寻到一处合适的院子。 那院子不大,只有两进。 但柳三元和老姜氏住,却也很是宽敞。 更重要的是这院子距离范宗所居之地只有一条街的距离。 若是步行,也就不到一炷香的时间。 宋明远原想选个黄道吉日,请师父和师娘搬家的。 谁知柳三元却顾不上这些,早在院子刚定下,就赶忙搬家过来。 用柳三元的话说:“我老头子在那穷乡僻壤住了这么久,想要回京城看看走走,尝尝天香楼的美食和美酒。” 但宋明远心里清楚,他这是担心自己殿试。 担心到一刻都忍不住,想要第一时间知道自己殿试情况。 宋明远见柳三元等人面上依难掩担忧之色,又道:“师父。” “二叔。” “范先生。” “还请你们放心,我发挥的还不错。” “倒是那徐则坚,看着像是发挥一般。” “今日一早,我看到他时,他就脸色苍白,瞧着像是病了的样子。” “殿试完毕,我出来时,见他不仅神色不对,更是失魂落魄的样子,想来只是发挥一般,若不然以他的性子定会缠着我问东问西……” 他原打算宽慰柳三元等人。 可他这话还没说完。 宋光就忍不住道:“二哥儿,你脸上是怎么一回事?” 如今天色擦黑,众人经宋光提醒,这才留意到宋明远面上带伤。 柳三元更是一惊,扬声道:“明远,你脸上的伤是怎么一回事?” 宋明远没有接话。 柳三元是多聪明的人,他见宋明远身后的吉祥往后退了两步,指了指吉祥,道:“吉祥。” “你说。”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吉祥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他怕柳三元打他,毕竟柳三元一向说风就是雨,下手那叫一个毫不留情。 宋明远索性开口道:“师父,您先上马车吧。” “万事等着上了马车之后再说也不迟。” 宋光今日吩咐仆从带了两辆马车。 宋明远他们四人倒也不嫌挤,挤在了一辆马车上。 宋明远将自己如何算计常勉逼常勉出头、如意又如何上门挑衅,自己如何将这脏水泼到了常阁老头上之事都道了出来。 他每说一句话,柳三元等人面色就难看几分。 到了最后,柳三元更是喝道:“简直胡闹!” “明远,你寒窗苦读十几年,如今竟这样把自己的前程当成儿戏?”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若来日你身居高位,还怕对付不了他常清吗?” 宋明远还是第一次见到柳三元如此动怒。 但,他并未劝柳三元莫要生气。 因为他知道这话说了也是白说。 他顿了顿,直开口道:“师父。” “您说的这些,我都知道。” “可我等不及了。” “虽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但既然如今我能对付他,为何我要等到十年之后?” 说话时,他的眼神是坚定又坚决:“殿试时,虽说当今圣上对考生的印象也很重要,但归根究底,更重要的却仍是才学。” “只要我才学出众,文采斐然,不犯言语之误,这状元之位就必定是我的。” 先前,他并不知道崔曙为何会泄露殿试考题给自己。 但今日,他见徐则坚宛如霜打的茄子,还有什么不知道的? 定是常阁老故意泄露考题给徐则坚,崔曙知道后,索性一不做二不休也泄了考题给他。 可怜那徐则坚本以为自己胜券在握,不曾想那殿试之题却是满天飞,徐则坚的心情也从云端跌入谷底,好事变成了坏事。 如此一来,常阁老原想提携徐则坚,如今反倒变成了害他。 宋明远深知徐则坚是自己最强劲有力的对手,如今徐则坚发挥失常,这状元之位不是自己的,还能是谁的? 柳三元也好。 范宗、宋光也罢,是第一次见宋明远如此胜券在握的模样。 从前的宋明远,即便心里有十成把握,也只会说八成。 但是今日,他却说自己胜券在握。 一时间,柳三元也不好再说什么,只道:“你这小子,但愿你不是在说大话。” “也幸好此处没有外人,若来日你没有夺得状元,我看你面上如何挂得住。” 宋明元只是笑了笑,并未接话。 若没有今日这一出,他倒不敢笃定自己一定能夺得状元。 但永康帝既已下令彻查,这件事情肯定是查不出个所以然来。 是他远远将徐则坚等人抛在身后也好,亦或者是永康帝为了给他一个交代也好,更或者是永康帝为了稳固远在西北的定西侯父子也罢……定会点他为状元的。 宋光则在一旁解围道:“好了。” “殿试也已经结束了。” “不管成绩如何,如今再说这些也无用。” 说着,他更是笑道:“今日不仅殿试结束了,也是柳老先生的乔迁之日。” “我一早就命人在天香楼订了一桌席面。” “咱们几个好好吃顿饭,松快松快。” 说句不好听的,即便宋明远与状元之位无缘,定也能位列一甲。 也就是说宋明远的念书生涯即将结束,转而步入朝堂,如何不值得庆贺? 第166章 乱了套的常家 就在宋明远他们四人在柳家小院推杯换盏时。 常家上下却是气压低沉一片。 常阁老一下朝就直奔书房而来,怒声喝问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何宋明远受了伤。 他看向常高阳和常勉父子的眼神是冷冽无比,仿佛能射出毒箭来。 常阁老是不问不知道。 在他清楚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后,是气的眼前一黑。 若非他后退几步撑在了书案上,只怕就要两眼一黑栽倒在地上。 “你,你们……你们真是好得很!” 他的眼神落在跪在地上的常高阳面上,厉声道:“我平日里是如何教导你的? “我让你不要轻易招惹宋明远,你就是不听!” “如今我是里子面子尽失,今日朝堂之上成为所有人的笑柄。” “你可知道皇上今日看我是何等眼神?” “所有人都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唯独我一人浑然不知!” “我恨不得当即找个地洞钻进去……” 常勉吓得浑身发抖,连连磕头:“祖父。” “我错了。” “我真的知道错了!” 他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见祖父这般神色。 但他亦觉得委屈,只道:“我原以为宋明远上门闹事,不过是他得了会元,想要显摆一番,没想到他竟如此狡猾。” “狡猾?”常阁老冷哼一声,有气无力道,”我看不是他狡猾,是你们过于蠢笨!” 他摇摇头,直道:“宋明远哪里是一般人?” “他短短时间布局如此精妙不说,更是有这般大胆的魄力……你们父子二人加起来都不是他的对手。” 常高阳也好。 常勉也罢。 如今都低着头,一言不发。 常清看着跪着的儿子和孙子,直觉无力。 他如今已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却还是想拼死扭转局面,为的是什么? 为的还不是常家能够长盛不衰! 但如今,他却觉得累了—— 有这样不成器的儿子和孙子,祖父即便是有金丹妙诀,又能有何用? 就算给常家一座金山银山,就算让常家名满天下,迟早有一日还是会败在他们父子手上的! 常阁老深吸一口气,道:“来人。” “开祠堂!” “把常勉逐出常家!” “以后,若无我的允许,这辈子他再不能踏进常家一步。” “以后,他是飞黄腾达也好,还是穷困潦倒也罢,都和我常家,和我常清再无关系。” 常勉听到这话,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向长阁老。 “祖父。” “纵然我有错,也不过错在当日忍不住冒头。” “后来宋明远的随从几次三番上门挑衅,我并不知情的。” “是家中的仆从按捺不住、偷偷打了宋明远的仆从一顿,我不认这罪名,这是欲加之罪啊!” 在常阁老心里,常勉早就沦为弃子,自不会与他多言,更不会与他说‘常家仆从之所以如此大胆,不过是上行下效,是揣摩了他这个当主子的心思’。 他只摆摆手,示意随从将常勉带下去。 常勉见他不松口,便又朝常高阳道:“父亲!” “父亲!” “您救救我呀!” “我可是您的亲儿子啊……” 他这次是真的知道错了,嚎啕大哭,声泪俱下。 可常高阳看着儿子被两个大汉拖了下去,嘴巴动了动。 常高阳继而看到常阁老那决绝的眼神,话到了嘴边,却还是什么都没说。 常勉很快被人拖了下去。 常高阳见常阁老脸色铁青,原想着劝上几句。 可他‘父亲’二字刚出口,常阁老却冲他摆摆手,道:“下去吧。” 常阁老没动,只低声道:“父亲……” 可惜,他这话还没说完。 坐在炕上的常阁老却抓起一个茶盅,直朝他头上砸了过去。 茶盅落地,声音清脆,茶沫四溅。 常高阳头上流出涔涔鲜血来。 常阁老却像没看见似的,厉生呵斥道:“我叫你滚下去!” “你是聋了不成?” 常高阳从小到大,活到这般年纪,他还是第一次见父亲这般神色。 他先是一愣,继而顾不上其他,匆匆退了下去。 …… 不过两三日的时间。 如意就听说常阁老病了。 如意听说这消息,急忙匆匆跑来告诉宋明远,忍不住道:“二爷。” “您说这常阁老会不会是装病?” “”想等着事情风平浪静之后再出来?” 宋明远正坐在窗前看书,听到这话,微微摇头:“应该不会。” “您为何会如此笃定?”如意好奇道。 宋明远放下手中的书本,与他解释起来。 “常家规矩严明,有男子年方四十无子方能纳妾的规矩。” “常阁老虽身居高位,却终身未纳妾,甚至在他妻子死后并未续弦。” “他膝下只有两子一女,大儿子早些年便外放为官,他膝下就有常高阳与常氏兄妹二人。” “因常氏年纪最小,又是家中唯一女儿,他一向偏疼常氏。” “先是寄予厚望的孙儿不成器,再是最疼爱的女儿去世,如今更是发现悉心培养的儿子如同阿斗一样扶不上台面,换成你,你能不病吗?” 如意挠挠脑袋,低声道:“若是小的是常阁老,只怕早就要悬梁自尽了。” “他这日子也忒难了点儿。” 宋明远笑道:“对啊,如今常阁老的日子,可谓是步履维艰,难上加难。” “不仅如此,只怕顺天府和大理寺的人还要频频找他。” “殿试当日,圣上下令彻查此事。” “章首辅就算是有天大的胆子,也是要给圣上一个交代的。” “以章首辅的性子,就算没有凶手,他也要找出一个替死鬼来。” 宋明远郑说到这里,吉祥就匆匆走了进来:“二爷,顺天府的贺府尹来了。” 宋明远道:“请贺府尹进来吧。” 很快,贺府尹便快步走了进来。 虽说贺府尹这段时间一直与宋明远保持着联系,闲来无事时常登门与宋明远唠唠嗑,说些有的没的。 但宋明远不是傻子。 他心知贺府尹只把他当成一个十七岁的少年郎,故而在他面前并未隐藏太多。 从前贺府尹见他时,眼神里有讨好、有急切、有觊觎。 但后来,贺府尹见他时,眼里带着敷衍、轻视、不以为意。 宋明远想也不想就知道,定是常阁老敲打过他的。 第167章 他太聪明,聪明的叫人忌惮 但,今日贺府尹再次登门,好似又变成了从前的样子。 若他身后有尾巴,只怕早就忍不住摇了起来。 贺府尹一开口便道:“明远,不过几日不见,你这花圃的花像是开得更好了……” 他嘴上说着些有的没的。 宋明远亦含笑道:“贺府尹一向贵人事忙,今日怎么有空登门?” 贺府尹干笑两声,讪笑道:“这不是因您殿试前一日的事情嘛!” 他今日登门前,也曾去了常家一趟。 躺在床上的常阁老对他多有‘提醒’。 他只试探道:“我看宋公子脸上这伤好像已好得差不多了,想来也并无大碍。” “你这案子呀,圣上上心,章首辅那边也催得紧……顺天府抓了好几个疑犯,不知明远你今日可有时间前去顺天府指认一二?” 宋明远对贺府尹这般和稀泥的态度已是见怪不怪。 他淡淡扫了贺府尹一眼,知道贺府尹这又是想要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此事是圣上吩咐下来,命顺天府督办的。” “当日常家仆从对学生身边的仆从动手,也有街坊邻居亲眼所见。” “此事真相如何?众人是心知肚明。” “学生不明白贺府尹今日是什么意思。” 他见贺府尹面带讪讪,又道:“您不想得罪常阁老,虽是人之常情,但归根究底,大周上下说了算的却是当今圣上。” “若皇上知道您这般敷衍了事。” “若皇上怪罪下来。” “您觉得常阁老能护得住您吗?” “如今常阁老可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 贺府尹脸上的讪笑僵了僵,额头之上更是冒出细细密密的汗珠来。 “明远,东西可以乱吃,话却不能乱说。” “既是皇上交代下来的案子,我哪里敢敷衍了事。” 他偷瞄宋明远的脸色,又补了句:“我知道明远你一向聪明过人,今日过来便是想与你商量商量这事儿到底该怎么办?” “如今人人都觉得是常家派人打的你。” “可我几次登门,常阁老都说没有这回事儿。” “我总不能将常阁老收押大牢吧?” 宋明远却是笑了笑,欲言又止的样子。 贺府尹指道:“你可有什么高招?” 宋明远道:“高招倒谈不上,但法子却是有一个,只是不知贺府尹敢不敢。” 说着,他便压低声音,低言几句。 贺府尹听得神色大变:“这、这能行吗?” 宋明远却道:“此案若能早早结案,也能了却章首辅心头大患,更能早日对皇上有个交代。” “案子了结之后,不过是常家赔一些银子或登门赔罪,此事就能高高举起、轻轻落下。” “对府尹大人也好,还是对章首辅也好,皆是百利而无一害。” 顿了顿,他更是道:“常勉所做之事,与常阁老又有什么关系?” “顶多坏一些名声而已。” “况且常阁老若名声坏了,对府尹大人您来说也不是什么坏事的。” 贺府尹眼珠子滴溜溜转着。 正如宋明远所说,如今常阁老已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早就靠不住了。 若他以此案为投名状,投靠章首辅麾下,那可真是前途不可限量。 贺府尹面上渐渐浮现些许笑容来。 “明远。” “此案我再回去斟酌斟酌。” “定不会再和稀泥,定会给你一个交代的。” 很快。 贺府尹就离开了定西侯府,直奔顺天府衙而去,开始严刑拷打,屈打成招。 不过一日的时间,贺府尹就将疑犯的供词呈给了章首辅。 供词上说,疑犯是受常勉指使,想要宋明远在殿试出丑,叫宋明远与无缘状元之位。 贺府尹递上供词时弯腰弓背,根本不敢看章首辅的眼睛。 “可常阁老说了,此事并非常勉所为。” “下官还查到,就在数日之前,常阁老已下令将常勉逐出家门。” “下官猜测,十有八九是常阁老知晓常勉犯下大错,这才将常勉逐出家门。” “此案如何决断,还请首辅大人示下。” 章首辅接过供词,大略看了一遍,便道:“此案当真是贺府尹自己断的吗?” 他虽与贺府尹打交道不多,也知道贺府尹有几分小聪明,但也仅限于几分小聪明而已。 严格意义上来说,贺府尹算不得什么聪明人。 贺府尹一听这话,心里咯噔一跳。 他连忙道:“自然、自然是下官自己断的。” 这话章首辅可不信。 但章首辅并不在意这些细枝末节。 他很快就拿起桌上的东西,朝外走去,只是淡淡道:“这案子贺府尹就不必管了。” “我去见常阁老一面。” 话毕。 章首辅便直奔常家而去。 无人知晓章首辅到底与常阁老说了些什么。 但在章首辅走后,常阁老便认下这案子,将所有的一切都推到了常勉头上。 章首辅则进宫面圣,只说常阁老固然有错,却是错在教子教孙无方之事上。 永康帝向来是不管事的性子,早就将当日殿试之事忘得一干二净。 听到这话,他只吞云吐雾道:“这件事章首辅看着办就是了。” “不过常阁老近来像是琐事缠身。” “章首辅你身为内阁之首,总要多多提点他。” 章首辅连声应是。 …… 当这案子落至尾声时。 以崔曙、谢润之为首的主考官已将殿试的试卷分门别类,其中前10名的试卷已递交至章首辅处。 章首辅并非傻子,他派人一查,就知道贺府尹断案时为何会如此大胆。 他自然将此事怀疑到宋明远头上。 他甚至想到以宋明远的聪明,他挨打一事是他自导自演。 他欣赏宋明远的同时,也觉得常阁老说的没错—— 宋明远这人过于聪明,且性情过于刚直。 来日,宋明远成为他手中利刃的同时,也可能是刺向他的一把尖刀。 章首辅便有心想要打压宋明远一二。 他并不着急去看殿试前10的试卷,反而看向崔曙道:“崔次辅,依你之见,此次殿试第一当为谁人?” 崔蜀想也不想就道:“自然该为宋明远。” “他文章平实,却言之有物,所作的文章是难得一见的好。” 章首辅笑了笑,眼神又落在谢润之面上,道:“以谢大人高见,此次殿试第一又该是谁?” 谢润之是他的人。 一向深谙他的心思。 自然知道这时该开口说些什么。 第168章 把所有人远远甩在身后 谢润之明白章首辅的意思。 他当然也想点徐则坚为殿试第一。 只是徐则坚的文章和宋明远的文章比起来,却是相差甚远,相差到但凡是有才学之人,看上几眼就能知道其中差距。 谢润之只能硬着头皮道: “回首辅大人的话。” “下官也以为宋明远该为此次殿试第一。” “徐则坚殿试所作文章虽也不错,但比起宋明远的文章来,却是相形见绌、差上许多。” 章首辅见他如此说,顿时不由好奇起来,拿起宋明远和徐泽坚的文章来看了看。 他一目十行看到最后,只觉便是他有心想要抬举徐泽坚只怕不容易—— 虽说永康帝那边倒是好糊弄。 但自大周开国来,凡殿试前10的文章,皆要誊抄供天下学子传阅。 读书人中虽不乏阿谀拍马之人,但亦有许多腰杆子比笔杆子硬。 若到时候他们闹起事来,那可不是好玩的。 章首辅迫切想从宋明远的卷面上挑出些许瑕疵来,可他一连看了数遍,竟毫无破绽。 他苦笑一声道:“这宋明远果然厉害。” “殿试之上,小小年纪,心思就能如此缜密。” “来日为官,只怕前途不可限量。” 崔曙听到这话,悬着的一颗心微微放了下来。 他看似恭维,实则却是阴阳怪气道:“章首辅您选中的人,哪里有差的?” 章首辅本就心里不快,如今听他说起这话,不悦的眼神扫了过去。 可崔曙却已对着这今年的新茶开始胡乱点评起来。 “这雨前龙井还不错。” “味道醇厚。” 他又指了指身边的小太监吩咐道:“给我装一点,待会儿我带回去。” 章首辅见状,心道—— 不管你是真傻还是装傻,你次辅也当不了几日了。 老夫暂且便放你一马。 章首辅很快便与崔曙、谢润之将拟定殿试前10的考卷略微调整一二,继而带去永康帝跟前。 永康帝一如既往,只是说:“这件事你们三个看着办就是。” …… 就在宋明远听说此案已了时。 礼部也来人了,邀请宋明远明日进宫参加小传胪。 小传胪是大周科举中很重要的一个环节。 小传胪上,殿试前十名先面见读卷大臣,由读卷大臣观察即将出炉的状元丰仪,防止出现形象不佳、歪鼻子斜眼、口齿不清等情况。 再然后,每一位贡士则由礼部官员和同乡官员引领入宫,拜见当今圣上。 当今圣上会对每位传召贡士进行简短问话。 按理说,如果没有意外情况,没有殿前失仪的情况,一般殿试前10是不会再发生改变。 当然,若有人才貌出众,被当今圣上破格点为探花郎,那也是很正常的。 当宋明远手捧礼部官员送来的贡士服,依旧是沉稳大方。 倒是他身后的吉祥和如意高兴得不行,不知偷偷交换了多少个眼神,那眼里的喜色更是藏都藏不住。 这叫他们怎么能不高兴? 若无意外,以后他们二爷可就是进士老爷,可就是朝廷命官呢! 送走了礼部官员。 宋明远则第一时间前去松鹤堂,向陆老夫人报喜。 此时,秦姨娘、陆姨娘都已去了松鹤堂,一个个高兴得眼眶都红了,是真心实意为宋明远高兴。 就连一向与宋明远没什么交情的程姨娘都忍不住推着儿子宋章远上前。 “三爷。” “以后多跟着二爷好好学一学。” “来日争取也考个进士回来。” 宋章远从小养在程姨娘身边,话并不多,和宋明远也不算亲近。 但如今他面上浮现敬佩之色,不由道:“二哥。” “你可真厉害呀。” 凡是能参加小传胪之人,名次最差也是二甲前七,那是何等的风光厉害。 宋明远拍了拍宋章远的肩膀,道:“只要你努力勤奋,好好跟着二叔念书,来日定也会高中进士的。” 陆老夫人已高兴得掉下眼泪来,反反复复只说‘若远在西北的定西侯父子听说这事儿,不知道多高兴’。 说起远在西北的定西侯和宋文远父子两人,陆姨娘面上的笑容淡了些。 宋明远则道:“祖母。” “您莫要担心。” “父亲与大哥相互有个照应,想来他们定会凯旋的。” 陆老夫人也深知自己方才失言,不该说那些丧气话,顿时就笑呵呵道:“明日你就要进宫了,到了皇宫里头,要小心些,莫要紧张……” 她说的都是些旁人早叮嘱过的话。 但宋明远却仍听得认真极了,最后道:“祖母放心,孙儿定不辱宋家门楣。” 因宋明远明日要进宫,今日并未设宴吃喝,反而早早回去试了试礼部送来的贡士服。 秦姨娘坐在一旁,替他将腰间、领口收一收,更是有一搭没一搭与他说着闲话。 “过两个月你三姐姐就要生了。” “也不知她这一胎是儿是女。” “一转眼你三姐姐也是快当母亲的人了,也不知你的亲事什么时候才能有着落……” 宋明远自不会与秦姨娘说自己没有成亲生子的打算。 只是秦姨娘说一句,他敷衍一句。 到了最后,他道:“姨娘,明日我还要进宫,得早早歇下。” “亲事之事,能不能以后再说?” 秦姨娘这才住了口,将改好的衣裳往他身上比了比,道:“你将这衣裳试试,若是合适,那我这就回去。” 宋明远很快试了衣裳。 那青色的贡士服样式与料子皆平平无奇。 但经秦姨娘这一改,宋明远穿在身上,只觉像为自己量身定做一样。 宋明远顿时就忍不住笑道:“姨娘放心。” “到时候我定穿着这身衣裳,挣个状元的名头回来。” 秦姨娘噙着泪点头。 当天晚上,宋明远早早睡下。 翌日一早,宋明远是早早起身。 纵然他已穿越多年,但众生平等的理念早已深入骨髓,他自不会像徐则坚等人一样,吓得一夜都睡不着。 他反而一觉睡到自然醒,整个人看起来更是容光焕发。 等到宋明远进宫后,见到了其余另外9名贡士。 其中自有徐则坚。 徐则坚看向宋明远的眼神里,带着敌意与警惕,早已将他视为最大的对手。 但如今宋明远见他灰头土脸、脸色泛青,压根没将他当成对手,反而低声道:“子平兄。” “你瞧着脸色不大好看。” “可是身子不舒服吗?” 徐则坚苦笑一声道:“多谢你记挂,我倒没有不舒服。” “只是一想到今日要独自面圣,有几分紧张罢了。” “明远,你即将面圣,你竟是一点不紧张吗?” 他最后一句话,那声音刻意大了许多,话里话外皆是宋明远对永康帝没有敬畏之心的意思。 第169章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宋明远:“……” 顿时,他明显察觉到周围所有人的眼神都落在了自己身上。 皇宫之中,别说不能胡言乱语. 就是一个眼神不对,都会为自己招来杀身之祸。 宋明远深知徐则坚这话就是故意的,当即就毫不客气反击道:“我听我父亲说过,当今圣上待人宽和。\" \"既是如此,我为何要紧张?” 说着,他更是对徐则坚笑了笑,道:“若连面圣都紧张,来日若皇上委以重任,将天下大事交于你我身上,岂不是愈发紧张?\" \"如此一来,你我哪里能办得好皇上安排的差事?” 徐则坚:“……” 他心思活络,从前以这类招数不知道害了多少人,没想到今日却让他碰上了硬茬。 他心思活络,宋明远却比他反应更快,他只能咬牙吃下这个闷亏。 宋明远原本好心,如今见他这般模样,却是懒得再搭理他,转而便与身边其他的贡士交谈起来。 其中不乏宋明远有所耳闻之人. 更有有意与宋明远结交之人。 但宋明远却秉持着‘君子之交淡如水’的理念。 并非他清高。 也并非他自傲。 而是他知晓以后这些人会是他的同僚。 他不知是敌是友的情况下,自不敢贸然与旁人交好。 很快。 崔曙与谢润之上前,询问起他们殿试之上的文章,看他们是否样貌端正。 按部就班问过话后,便由礼部官员和同乡考官带着他们面圣。 第一个进去的是徐则坚。 等徐则坚出来时,已是面带隐隐含笑,显然与永康帝相谈甚欢。 再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本应第一个面圣的宋明远,却迟迟未得传唤。 若换成寻常人,不说心急难耐,也定会有几分担忧。 可宋明远依旧神色如常。 他心知,若是自己的东西,旁人怎么都抢不走。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运气不值一提。 看似打盹的崔曙,实则偷偷在打量他,瞧见他这般模样,忍不住微微颔首,觉得自己没看错人。 一直到了最后,才有礼部官员出来传召。 而宋明远万万没想到,今日陪在他身侧的同乡考官,竟是崔曙崔次辅。 崔曙趁人不注意时,低声道:“莫要紧张,正常发挥即可。” 虽只有短短十字,却叫宋明远如同吃了定心丸一般。 他深吸一口气,便跟在礼部官员身后走进了御书房。 永康帝坐在炕上,已并无多少耐心。 他见宋明远上前行礼,便摆摆手道:“起来吧,不必多礼。” “是。”宋明远起身应道。 永康帝并未问起他的学识与文章—— 虽说他当年也算饱读诗书、勤奋上进之人。 但这么多年下来,他沉迷丹药,早将诗词歌赋文章抛之脑后。 他只道:“朕正听说你今年才十七岁?” 宋明远道:“是。” “竟才十七岁!”永康帝忍不住慨叹一声,又道:“果然是自古英雄出少年。如今你可有定亲?” 宋明远正色道:“回皇上的话,学生尚未定亲。” “先是学生嫡母早年去世,继而是学生要准备科举事宜,再是父亲与兄长前去西北打仗,故而学生的亲事并未定下。” “自古便有‘兄长未成亲,其下胞弟不得成婚’的道理,更何况,学生如今并不着急成亲。” 提起远在西北的定西侯父子。 永康帝似是想起了什么,问道:“你父亲丧妻多年,却并未再娶。” “你大哥已考中举人,却放弃了会试,随你父亲一起远赴西北。” “你们定西侯府一家,可有怨过、怪过朕?” 宋明远抬起头,大着胆子看向永康帝。 他的眼神略低于永康帝的眼睛,恰好能让永康帝看到他面上的诚挚。 “回皇上的话,学生一家从未有过这等心思。” “倒是父亲从前时常与学生说,若无先帝和皇上,就没有我们定西侯府的今日。” “便是前些年父亲开设族学,也是感念皇家恩情,有心为您分忧一二。” “若不然,以父亲那般大老粗的性子,如何会想到这些?” 他见永康帝面色渐渐和缓,便又继续道:“自宋家开设族学之后,京城之中众人议论纷纷,有人说父亲是东施效颦,有人说父亲心思不端,说什么的都有。” “可父亲却从未将这些流言蜚语放在心上。” “父亲常与学生说,皇上心怀天下、装有万民,乃千古名君。” “清者自清。” “您自然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断然不会轻信这等流言蜚语。” “更何况,他只是想为您分忧,若他真的怀有不臣之心,自该大力培养武将,为何要培养那些将士的孩子念书呢?” 有道是‘死道友不死贫道’。 他到底还是道行浅了些,若叫他当着永康帝的面歌颂永康帝是好皇帝,他只觉得羞于启齿。 但若以父亲定西侯的名义去说,他觉得没什么不好意思。 他更是忍不住想—— 若远在西北的父亲知晓他说几句好听的,就能让自己离状元之位更进一步。 想来父亲一定是愿意的。 果不其然。 永康帝听到最后龙颜大悦,忍不住笑道:“朕记得定西侯一向是个不拘小节、性情粗犷之人,没想到他竟会与你们说这些。” “想来也是,若非他尽忠爱国,当年又怎会不顾性命救下先帝?” “如今又怎会义无反顾远赴西北?” 原先的确有人在他跟前说三道四,只说定西侯一个粗人开设族学,有拉拢人心之意。 若换成先帝那般勤政爱民的君主,必定要彻查此事。 但他听完这话后,虽未将这些话放在心上,却也隐约记有这么一回事。 如今他听宋明远解释清楚,心中对定西侯的那点芥蒂,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你们果然是父子情深。” “既然如此,那朕再问你,如今朝中有人说,定西侯带着我大周将士被鞑子打得抱头鼠窜,你对这话如何看?” 第170章 第一甲第一名宋明远 宋明远正色道:“回皇上的话。\" “在学生看来,并非是父亲等人被打得抱头鼠窜,而是父亲深知鞑子身形高大且英勇善战。” “反观大周近年来国泰民安,并无战事。” “若初次打仗就吃了败仗,难免会军心不稳。” “所以父亲是想先让鞑子放松警惕,继而一鼓作气、一击即中。” 永康帝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如今他虽不管正事,却对西北战事颇为上心—— 他若成了亡国之君, 可不会有这般快活肆意的日子了。 “原来如此,怪不得这些日子定西侯虽看似抱头鼠窜,却也未吃过败仗,敢情是这个缘故。” 说着,他赞许的目光更是毫不避讳地落在宋明远面上,“你若是不走科举这条路,大概会像定西侯一样,成为一个骁勇善战的大将军。” 这已是当今天子对人的最高褒奖。 等宋明远再次走出御书房时,隐约能猜到,定有人在永康帝跟前上过他的眼药, 可惜,那些人终究是失望了。 因宋明远是最后一个出来的,他一露面,以徐则坚为首的所有人,眼神皆落在他脸上。 可他面色一如从前,看不出任何端倪。 很快,礼部官员便带着宋明远等人出宫—— 毕竟今日只是小传胪,不过是先让皇上见见他们。 真正重要的是明日的传胪大典。 他们十人之中,年纪最大的不过三十出头,年纪最小的便是宋明远。 众人寒窗苦读一二十年,如今终于有了今日的成就,一个个面上都难掩雀跃。 出宫的路上,不免交头接耳起来。 宋明远听得多、说得少,听他们谈论才知道今日永康帝问的都是些家常话。 其中有个叫苏子烆的话最多,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皇上问我可有娶妻,我说我在苏州不仅娶了妻,膝下更是早有一儿一女。” “皇上还夸我‘自古英雄出少年’呢!” 苏子烆约莫三十出头的年纪,却长得人高马大,不像江南人,反倒像北方人。 宋明远听到‘自古英雄出少年’这几个字,只觉得这永康帝着实敷衍,连夸人的话都是一模一样的。 宋明远很快回到定西侯府。 他差吉祥和如意去各处回话。 自己洗漱后便很快睡下。 …… 翌日一早,便是传胪大典。 宋明远天不亮就起身,先在午门集合,继而与一众贡士前往太和殿。 即便宋明远早有准备,可当他见到王公贵戚、文武百官皆身着朝服按品级排位,站于太和殿两侧时,心中仍有小小的激动与震撼。 今日的宋明远身着贡士服,头戴三枝九叶帽顶,身姿笔挺、气宇轩昂。 很快,仪式便开始了。 崔曙身为当朝次辅、此次殿试主考官,由他捧出金榜,恭恭敬敬放置于丹陛石正中预备的黄案上。 紧接着,他便开始扬声宣读圣旨和此次一甲名单。 只是太和殿太大。 宋明远又站得太远,根本听不清崔曙到底说了些什么。 他只见日头渐渐升高,站在黄案前的崔曙嘴巴一张一合,心里却不由紧张起来—— 纵然他对此次状元之位已是十拿九稳。 可他殿试之前被人袭击一事,进展虽比想象中顺利,如今常阁老等人已成了替罪羔羊,他可不敢保证状元之位一定能落在自己头上。 纵然是十拿九稳,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在场之人皆寒窗苦读多年,人人都盼着能名列前二甲,甚至高中状元。 宋明远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崔曙。 就在崔曙终于闭上嘴时,传胪官手捧金榜,按甲第唱名。 先是崔曙身边的那位传胪官扬声道:“第一甲第一名,宋明远——” 他的声音又大又洪亮,几乎是一字一顿,想让在场每个人都听清。 第一位传胪官的话音刚落。 紧接着便有第二位传胪官继续道:“第一甲第一名,宋明远——” 随后第三位传胪官再次扬声道:“第一甲第一名,宋明远——” 顿时,所有人的眼神都落在了宋明远身上。 这一刻,宋明远只觉自己像在做梦。 阳光洒在他身上,让他全身上下仿佛镀上了一层金光。 早在第一位传胪官开口时,他便有了做梦的感觉。 可直到第三位传胪官念罢,这种感觉仍萦绕全身上下—— 我成了状元? 我真的成为了六元及第的状元! 想到这里,淡淡的笑容在宋明远嘴角蔓延开来。 当然,也只有浅浅一笑而已。 很快,宋明远就知道此次榜眼为徐则坚,探花则是昨日聒噪不已的苏子烆。 按规矩,唯有第一甲每人连唱三次,状元、榜眼、探花需依次出班,分别在御道左右旁跪地。 紧接着,传胪官便唱第二甲和第三甲,仅唱一次,不引出班。 宋明远渐渐回过神,忍不住想—— 若大哥宋文远也参加了会试与殿试。 以他的聪明才智与拼劲闯劲。 兴许今日定西侯府真能出两位进士。 宋明远已能想象到,他六元及第的消息传到西北后,父亲和大哥会有多开心。 等唱名完毕,礼部官员手捧黄榜,就引着宋明远、徐则坚、苏子烆三人走上御道。 期间,有小太监手捧绯红状元袍,恭恭敬敬地对宋明远道:“状元郎。” “请更衣。” 这一刻,宋明远是所有人眼中的焦点。 所有进士都等着他。 等他换完衣裳,他便引着徐则坚、苏子烆从午门正中门洞出宫。 至于其他进士,则从午门旁门洞出宫。 宋明远刚出宫,便见午门旁人山人海。 不少老百姓一早便候在午门旁,想要一睹状元郎的风采。 有人看到宋明远身骑骏马走出皇宫,众人顿时是议论纷纷。 有人道:“呀,这状元郎瞧着也就不到二十岁的样子,怎么竟如此厉害?” 有人道:“这状元郎年纪小也就罢了,怎么生得比探花郎还出众?” 有人道:“也不知道这位状元郎可有定亲娶亲?” 一时间,说什么的都有。 更有人蜂拥上前,想要将宋明远长相看得更清楚些。 幸好有官府的人开道维持秩序。 要不然,宋明远只怕会被人团团围住,步履维艰。 第171章 年仅17,就已连中六元的状元郎 宋明远骑着高头大马,身姿挺拔,意气风发。 在他的衬托下,他身后的徐则坚与苏子烆是黯然失色。 徐则坚虽一早料到自己与状元之位十有八九无缘。 可如今他屈居宋明远之后,心里满是不甘,脸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丝毫不见半点喜悦之情 。 苏子烆长相本也出众,在老家时也是备受称赞的美男子。 但与宋明远一比,可就差了不少。 宋明远实在是太过耀眼。 他一出现,所有人的目光便都被他吸引,纷纷落在他的身上。 围观的路人里,不乏大胆热情之人。 有的女子朝宋明远抛出手绢、帕子等物,大胆示好。 有的年纪大些的妇人,则直接扬声问宋明远是否已经娶妻。 更是有的人连连惊叹,自己活了这么大岁数,从未见过如此俊朗的少年。 宋明远因样貌出众,从小到大,对这样的场景早已见怪不怪。 苏子烆没想到自己能中探花郎,此刻正咧着嘴傻乐,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唯有徐则坚,脸色越来越难看。 旁人每夸赞宋明远一句,他的脸色就阴沉一分。 他心里只盼着这场游街能快点结束,好让自己不用再面对此等场面。 宋明远被众人簇拥着,宛如天上的最璀璨的星辰。 然而,他并未注意到人群中的常勉。 常勉如今已被逐出常家,还被扣上了莫须有的罪名,心中满是怨恨,这口气怎么也咽不下去 。 他曾几次想去常家找祖父讨个说法。 可惜,他连常家的大门都进不去。 常高阳私下倒是见过他两次,更是劝道:“勉哥儿,你莫要胡闹。” “如今你祖父本就病着,你还要去闹得他不得安宁吗?” “这个罪名……你就认下吧!” “这是章首辅的意思!” “如今你祖父名声本就不佳,若没了章首辅照拂,往后的日子只会更加艰难。” 说着,常高阳又是哄又是骗:“纵然你祖父将你逐出常家,但你依旧是我常高阳的儿子。” “有我在一天,就不会少了你的好日子。” ”你若缺银子,只管派人来找我。” 常勉听了这些话,也无可奈何,只能自我安慰—— 没了祖父的管束。 自己便能随心所欲,倒也自在。 可此刻。 常勉看着身骑骏马、面色含笑、被众人称赞的宋明远,他心中的嫉妒之火熊熊燃烧,烧得他喘不过气来—— 若当年没有宋明远,这一切荣耀都该是他的。 曾经,常勉放弃乡试后,也曾后悔,想要重新读书。 可他荒废的时日太久,更别说他基本功本就不扎实,又习惯了花天酒地的日子,哪里还能吃得了读书的苦? 一来二去,自是作罢。 如今,常勉是紧握着拳头,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他正欲转身离开时,忽然听到身旁有女子的说话声。 “晴姐儿。” “如今这宋公子成了状元郎,也不知他何时会向范编修提亲?” “到时候你若成了状元夫人,可一定要请我这个阿姐去喝杯喜酒呀!” 范编修? 范宗? 常勉自然知道此人。 当年若不是范宗坏了他的好事,宋明远又怎会成为县案首? 他扭头看去,只见一面色羞红的女子,那模样隐约与范宗有几分相似。 他心中顿时猜到,此人定是范宗的女儿。 范雨晴听着隔壁阿姐的玩笑话,脸瞬间红透了,低声说道:“阿姐。” “你……你别胡说! “这里人多,要是被别人误会了可不好……” 那女子凑近范雨晴耳边,悄悄说了几句。 顿时,范雨晴的脸更红了。 常勉看到这一幕,只觉自己猜测到了几分。 他曾听父亲常高阳说过的,当日贺府尹贺山泉曾有意将嫡女许配给宋明远,却被宋明远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当时他们父子俩还纳闷,宋明远为何会拒绝这样一门好亲事? 毕竟贺山泉也为三品京官,年纪不大,且又善于钻营,若再进一步,拜相入阁也并非难事。 宋明远难道是傻了,放着这么好的亲事不要? 想到这些,常勉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他只觉宋明远拒绝贺山泉是因为早有意中人,想娶范宗之女为妻。 他见范雨晴模样标致,一副温柔的模样,想着范宗不仅又对宋明远有恩,他们两人一起长大,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早早私定终身也是人之常情…… 常勉一边暗想,一边走出人群,对身旁的仆从吩咐道:“去。” “盯着前头那个穿青色衣裳的女子。” “她的一举一动都要及时向我禀报。” 仆从虽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但还是恭敬地应下。 …… 宋明远对此毫不知情。 他骑着骏马,在众人的簇拥下,不知走过了多少条街道,才来到定西侯府。 定西侯府门口刚刚洒过喜钱,放过鞭炮,地上还残留着鞭炮的碎屑。 即便如此,仍有不少老百姓围聚在门口,想一睹这位年仅17岁状元郎的风采。 宋远章和宋光一左一右,陪着陆老夫人等在门口,翘首以盼。 秦姨娘等人跟在后头,一个个焦急无比。 宋明远行至街口,就听见有人高声喊道:“二爷回来了!” “咱们家的状元郎回来了!” 宋明远骑着骏马,很快来到定西侯府门口。 他连忙下马,整理好衣裳,跪地道:“祖母。” “二叔。” “姨娘。” “我回来了。” 陆老夫人等人眼眶瞬间红了,就连一向沉稳的宋光,也背过身去,偷偷擦拭眼角的泪水。 人人都道宋明远运气好,说定西侯府运气好。 可只有他们自家人清楚,宋明远为此付出了多少努力。 春夏秋冬,宋明远总是天不亮就起床读书,直到半夜才睡。 就算逢年过节、生病难受时,他也从未有过一天懈怠。 可因为宋明远年纪小,很多人都只是轻飘飘地用一句‘运气好’,就将他的努力一笔带过。 陆老夫人快步走下台阶,伸手将宋明远搀扶起来,满是疼惜地说道:“好孩子!” “真是个好孩子!” “你快起来!” “我老婆子活了这么大岁数,还从没这么高兴过!” “我听说了,晚些时候朝廷会送牌匾过来,到时候咱们就把这御赐的牌匾挂在厅堂正中间,放在最显眼的地方。” “我让所有人都看看,咱们宋家出了一位年少有为、六元及第的状元郎。” 第172章 远在西北的大哥,谢谢你! 宋明远点头,应是:“一切都听祖母的。” 话毕,他便搀扶着陆老夫人往院子里走去。 陆老夫人拍着他的手,又道:“今日高兴,我已经派人去请了柳老先生和范编修他们,还让人从天香楼叫了两桌喜面回来,咱们今日可要好好热闹热闹。” 宋明远再次应下。 “好。” “还有三姐姐和三姐夫,也要一并请来。” “虽说三姐姐有了身孕,不能饮酒,却也得让未出世的小外甥也沾沾我的喜气。” 很快,宋明远去祠堂祭拜了宋家列祖列宗。 等他从祠堂出来时,柳三元等人已经到了。 柳三元满脸喜气,眼中闪烁着泪光。 一向沉默寡言、不苟言笑的范宗,脸上也满是挡不住的笑容。 宋绣香更是激动得不行,即便秦姨娘再三劝她。说她如今怀着身孕,要注意身子。 可她还是忍不住落下眼泪,直道:“姨娘。” “我知道,我都知道。” “可这眼泪就是止不住,我也没办法呀!” 宋明远见状,忍不住笑了起来。 皮子修更是走过来,拍着他的肩膀道:“别说你三姐姐高兴,我这个当三姐夫的也高兴。” “来日还得请你这位状元郎舅舅,给你那未出世的小外甥取个好名字呢。” 宋明远一口答应:“这是自然。” 此时,天香楼的席面已送了过来。 宋明远端起酒杯,先向柳三元敬了一杯。 他恭敬地说道:“……若没有您,就没有我的今日。” “师父在上,请受我一拜。” “来日我入朝为官,定不会辜负您的教诲。” 从前,他觉得男儿膝下有黄金,不能轻易下跪。 但此时,他觉得无论给柳三元跪多少次、磕多少个头,都不足以表达自己的感激之情。 柳三元对他的教导,不仅仅是在学问上,更在为人处世、官场生存之道上给予他诸多指引。 给柳三元敬完酒。 宋明远又依次向范中、宋光等人敬酒。 就在他向皮子修敬酒时,吉祥匆匆跑了进来。 “二爷。” “外头来了好多人,都是来恭贺您的。” 甚至还有很多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 但因今日定西侯府有喜事,来的都是客,也不好将人往外赶。 宋明远听后,立刻派如意去天香楼再叫几桌喜面。 他考虑到男女有别,便要带着宋章远出去见客。 程姨娘听了,心中不禁一愣—— 今日来的人,大多都是想攀附宋明远的。 宋明远竟会让自己儿子也出去露脸? 宋明远像是看穿了程姨娘的心思,说道:“兄弟同心,其利断金。” “偌大的定西侯府、偌大的宋家,日后只靠我一人,或者只靠我和大哥,定是撑不起来的。” “只有所有齐心协力,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咱们的日子才能越过越好。” 所以,他非但不会打压宋章远,还会在宋章远没什么坏心思的情况下,尽量提携他、帮助他。 程姨娘听到这话,高兴的眼泪簌簌落了下来。 “多谢二爷。” “多谢二爷……” 宋章远今年已14岁。 他听到这话,郑重点点头,直道:“二哥,你放心。” “我一定不会给你丢脸,一定不会给父亲和咱们定西侯府丢脸。” 程姨娘嘴上连连道谢。 她入府多年,可不是个蠢的,当然明白宋明远这话中的深意。 她回想起从前自己还曾在秦姨娘跟前使绊子,如今宋明远不仅不计前嫌,还如此关照宋章远。 她只觉得自己连个孩子都不如,心中满是悔恨,暗暗发誓以后一定要好好对秦姨娘。 很快。 宋明远带着宋章远出去见客。 今日前来定西侯府的不仅有他从前在常氏族学的同窗。 有与他一起参加童试、只有数面之缘的考生。 还有宋家那些八竿子打不到一起去的亲戚。 但不论面对着谁,宋明远丝毫没有怯场,与人交谈时,举止大方得体,让人如沐春风。 不少人见状,纷纷私下议论。 有人道:“定西侯有这样出色的儿子,日后定西侯府定会越来越兴旺。” 有人道:“是啊,我若有如此出色的儿子,做梦都要笑醒的!” 有人更道:“我可是听说了,这宋状元可还未曾定下亲事呢!” 在场不少人,大多是有儿有女的。 如今他们知道,想生出一个像宋明远这样的儿子难于上青天。 但没关系,他们可以把宋明远拐回去当女婿。 当即就有人开口,话里话外皆是试探之意。 宋明远从前就听说过‘榜下捉婿’,却万万没想到竟是这般阵仗。 他祖母家堂姐的侄儿正说着自家女儿如何贤良淑德。 旁边忽然有人挤过来打断:“别听他说这些,我家女儿才是秀外慧中,今年方十六,上门提亲的人恨不得把我家门槛踏平!” “我瞧着你与我家女儿很是搭配,简直是男才女貌,天生一对呀!” 宋明远:“……” 不是说好古代人很含蓄吗? 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他祖母家堂姐的侄儿显然对那人这般横插一脚的行径很是不满,顿时是怒不可遏。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 很快就有大打出手的意思。 宋明远:“……” 他连忙站出来制止:“两位莫要动怒!” “今日定西侯府有喜,还望两位莫要因这点芝麻绿豆大的小事伤了和气。” “至于我的亲事……” 这话一出,他明显察觉到,在场不说所有人,至少十之八九的人都把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他心里虽觉得好笑,但面上却是正色道:“如今父亲与兄长在外征战,替大周效力。” “兄长比我年长三岁,他尚且未曾成亲,我哪有早早定下亲事的道理?” 话音落,众人脸色齐齐一暗。 宋明远愈发觉得好笑,忍不住在心里道—— 大哥呀大哥! 多谢有你,你今日又替我挡了一局! 第173章 三弟根本不是读书那块料 纵然众人满心不甘,却也知道宋明远这话在理,便不再提说亲之事,转而开始喝酒吃饭,围着宋明远说些恭贺的话。 宋明远今日高兴,不免多喝了几杯。 但他素来谨慎,绝不允许自己喝断片。 在意识即将模糊之际,他便喊来如意和吉祥,叫他们搀扶着回了院子。 …… 待宋明远一觉醒来,院内传来清脆的鸟叫声。 院子里的丫鬟轻手轻脚,可刻意压低的声音里仍透着喜气。 “二爷昨晚上喝多了,今日早饭得做得清淡些,像烧饼那样的吃食可不能端上桌。” “是,我已叫小厨房准备了清粥小菜,若是咱们侯府的状元郎有个三长两短,老夫人定要怪罪咱们的。” “没错,年仅十七岁、就已连中六元的少年郎,那可是千百年难得一遇啊!” 宋明远听着这话,只觉好笑。 从昨日到今日,定西侯府上下所有人张口闭口都是‘状元郎’。 他们不管说到什么话题,最后七弯八拐,这话题都能落到‘状元郎’上来。 比起欣喜不已的旁人。 直到这一刻,宋明远仍有种身在梦中的感觉。 他忍不住问自己—— 我真成了状元吗? 还是大周开国至今最年轻、连中六元的状元? 待宋明远确定自己不是做梦后,这才起身起身穿衣、洗漱、吃早饭。 吃过早饭后,他一如往常,前往松鹤堂给陆老夫人请安。 有道是人逢喜事精神爽。 陆老夫人从前因担心定西侯与宋文远父子两人,面上难得有喜色,今日却笑得合不拢嘴,不住问朝廷的牌匾何时能送回来。 宋明远含笑上前。 “祖母。” “二哥儿来了。”陆老夫人一见他,笑容愈发多了,“早饭用了吗?” 她那关切的眼神落在宋明远面上,直道:“我听说你昨夜喝了不少酒?” “我知道,你向来是个有主意的。” “但如今你年纪尚小,酒喝多了伤身,可不能胡乱糟蹋自己的身子……” 宋明远听着祖母絮絮叨叨的叮嘱,依旧耐心应着。 祖孙俩正说着话,外头有小丫鬟进来通传。 “老夫人。” “二爷。” “三爷来了。” 小丫鬟的声音刚落。 宋章远就不疾不徐地走了进来。 宋明远看着眼前这张酷似程姨娘、文弱秀气的脸,忽然发觉,这三弟弟不知不觉间已经长大了。 平心而论,宋明远与宋章远一向没什么交情。 宋章远是得宠的程姨娘所出,平日被程姨娘宠得像块宝贝疙瘩,程姨娘总怕旁人害他儿子,就像一只母鸡一般,紧紧将宋章远护在她的羽翼之下。 好在宋章远本性不坏。 当日定西侯被常阁老污蔑。 他找到宋章远,邀宋章远一起去常家时,宋章远虽害怕,却还是毫不犹豫地跟着他们兄弟俩登门常家,并没有退缩的意思。 从前宋明远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念书和科举上。 他今日才好好打量起宋章远,打量之后,开口问道:“章哥儿。” “如今你跟着二叔念书,四书五经可都融会贯通了?” 如今宋氏族学分甲、乙、丙三个班次。 甲字班只有皮子修一人。 故而二叔宋光兼管着乙字班。 宋章远对上兄长审视的目光,不由有些紧张。 他咽了口口水才回道:“回二哥的话,四书五经我已经学完了,只是……只是学得不太好。” 宋明远隐约听宋光提过,这宋章远与宋文远兄弟俩和定西侯一样,对念书并不算感兴趣。 宋明远心里清楚,兴趣是最好的老师。 若自己不感兴趣的事,就算再勉强也没用。 他随口出了几个问题,来考宋章远。 结果正如他所料。 宋章远的回答虽算不上牛头不对马嘴,却也是让他眉头直皱。 说白了,宋章远根本不是读书的料。 宋章远也知道自己答得不好,哭丧着脸道:“二哥。” “我每次念书都很认真,可就是记不住。” “而且我一念书就直打瞌睡。” “这……这,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啊!” 他属于那种格外勤奋,却总学不好的人。 宋明远在他身上仿佛看到了定西侯的影子,苦笑道:“我听二叔说过,你读书很勤奋。” “只是念书这事儿不仅仅只讲究勤奋,也讲究天分,自然不能怪你。” 说着,他话锋一转,更是道:“章哥儿。” “我问你,你可对什么事感兴趣?” “你是像大哥那样喜欢习武,还是对琴棋书画有兴趣?” 如今定西侯府中已出了他这个读书人,朝堂之上,也有他在。 正所谓‘条条大路通罗马’。 若宋章远有别的感兴趣的,好好培养一番,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宋章远认真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 “二哥。” “在我看来,读书、下棋、作画都一样乏味,我一看这些就头疼。” 宋明远看着他小心翼翼的眼神,也知一口吃不了一个大胖子,便放缓语气道:“纵然你对读书没兴趣,也得知道,读书不只是为了考状元、走科举路,更重要的是知礼仪、明是非。” “你念书尽心尽力就好,不必揠苗助长,也不用有太多负担。” 宋章远听了这话,脸上顿时露出些许喜色。 他连忙应道:“是,二哥。” “你的话我都记下了。” 他给陆老夫人请完安后,就匆匆去了族学。 陆老夫人这时才与宋明远说起闲话。 “……依我看章哥儿这孩子倒是对那些花花草草有兴趣。” “祖母这话是从何说起?”宋明远好奇问道。 陆老夫人笑眯眯地解释起来。 “章哥儿这孩子从小被程姨娘护着,胆子不大,从小就喜欢捣鼓那些花花草草,为此没少被程姨娘念叨。” “他种的那些花花草草,还有不少是草药。” “府里的丫鬟婆子生病了,会偷偷找他开两副药,。” “父亲和我起初都觉得他是闹着玩,可见他真有几分本事,就任由着他去了,毕竟多点本事傍身也是好的。” 说着,她老人家又道:“只是程姨娘一向不喜欢他折腾这些,总说他没把心思放在正道上。” 毕竟定西侯府中,有宋明远珠玉在前,谁不盼着自己儿子能考科举、当状元呢? 就算宋章远像宋文远一样想要习武,也总比捣鼓些花草强。 第174章 不仅没有结束,反而一切才刚刚开始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宋明远却忍不住思量起来—— 兴许学医对宋章远来说是条好出路。 但他向来是个谨慎的性子,如今并未开口。 毕竟如今不像后世。 学医是要讲究传承的,一代传一代,医术才能越来越好。 像宋章远这等半路出家、拜师无门的,学医简直是自寻死路。 就算日后当个寻常大夫,万一哪天治不好人,被人怨恨,把自己的性命搭进去,那才真叫倒霉! 宋明远想着以定西侯和陆老夫人的性子,十有八九不会允许宋章远此时辍学行医的。 但他却觉得虽说宋章远已有14,起步有些晚,但只要肯下苦功、持之以恒,总有一天能学出些名头。 他并没有立刻跟陆老夫人提起—— 学医之路本就坎坷,找医书、求名师都不是易事。 他打算等有了眉目,再跟众人说,免得让宋章远空欢喜一场。 因昨夜喝多了酒。 宋明远起身在府里散步起来。 当他行至宋章远的院子外时。 他却是想起了什么,免不了走进去多瞧了几眼。 果然如陆老夫人说的一样,院子里没种多少花木,反倒种满了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其中不乏草药。 所有花草一簇簇分门别类,养得极好,显然是在这上面没少花心思。 一旁的丫鬟见宋明远盯着花圃看,连忙上前见礼。 “奴婢见过二爷。” “这些花草都是三爷的宝贝。” “程姨娘一向不允许三爷折腾这些,还是三爷央求了程姨娘许久,说每日做完功课才能照料这些草药,程姨娘才松口的。”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就连宋章远身边的丫鬟对这些草药都是如数家珍,她还指着几株长势旺盛的草药介绍:“二爷您看,这株是薄荷,三爷说夏天煮水喝能解暑。” “那株是甘草,说是咳嗽时泡水喝很有效。” “前几日李嬷嬷受了风寒,也是三爷配了草药,喝了两天就好了。” 宋明远闻言,心中愈发确定,宋章远在草药上还是很有天赋的。 他蹲下身子,仔细看了看。 他忍不住笑道:“这些草药,都照料得很用心。” 丫鬟笑着点头,道:“可不是嘛!三爷每天做完功课,就泡在院子里侍弄这些草药,连晚饭都要让人端到院子里吃。” “有时候遇到不认识的草药,三爷还会偷偷派人去书坊买医书回来查,半夜都能看见他屋里亮着灯呢。” 宋明远站起身,目光扫过院子里的草药,心里渐渐有了主意。 他转头对丫鬟道:“往后三爷照料草药,若是需要什么东西,只管去我院里说,不必瞒着程姨娘。” 丫鬟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连忙应道:“是,谢二爷!” 宋明远则认真思量起来。 他想,或许过些日子就能给宋章远一个惊喜—— 他记得师父曾提过,京中有位名医隐居在城南。 若是能请那位名医指点宋章远,说不定能让宋章远的天赋真正用在正途上。 思及此。 宋明远便吩咐如意准备马匹。 他直奔柳家而去。 如今正值春日,天气正好。 柳三元仍坐在雅致的小院喝酒,边喝边笑,看起来心情很是不错的样子。 宋明远进去后,便与他打听起那位名医之事。 柳三元听到这话,却是眉头一皱,直道:“你三弟想要拜师?” “如今你们兄弟三个一人从文,一人从武,一人从医,你倒是想的挺美!” “只是那孔路却是个性子古怪孤僻的,他一生痴迷医术草药,从不收弟子。” “就连寻常人请他看病,也得看他心情。” “若他心情好,或见对方可怜动了恻隐之心,不仅有可能分文不收,甚至还会自掏腰包。” 当年他坠下山崖后,若不是他运气好得孔路救治,只怕如今坟头的草都长得有几人高了。 后来他的双腿每每到了换季时就疼痛难忍。 亦是孔路一边骂骂咧咧,一边自掏腰包叫了牛车,亲自过来给他扎针用药。 宋明远听到这话笑道:“凡有真本事之人,自是不拘小节,有几分小性子的。” “就像师父您一样。” “可凡事皆要试上一试,若是不试,怎能知道他瞧不上我三弟?” 柳三元被他这话说的心里是舒畅极了,直道:“你这话倒是说的有道理。” “不过说来也是不巧,那孔路前几日见我搬到京城,想着有别的大夫给我施针,就说想去山上采什么草药。” “他一出门,只怕没有三两个月是回不来的。” 宋明远听到这话,不免觉得有些失望:“那只能等孔神医回来之后,您再带我和三弟拜访他了。” 柳三元一口就答应下来。 他和孔路年轻相识,如今勉强也算是多年老友。 反正他只负责牵线搭桥,至于这事儿能不能成则不是他能管的。 闲话几句后,柳三元却像是想起什么要紧事一样,顿时就皱起眉头道:“明远。” “这琼林宴的日子可是已经定下?” 琼林宴是殿试后朝廷为一众新科进士准备的宴会,是科举四宴中最高级别的宴会。 早在大周开国时期,还会有当今圣上出席琼林宴。 只是如今这琼林宴上想要永康帝出席,只怕……是难于上青天。 宋明元直道:“今日一早,礼部就差人送来消息,说是琼林夜定在两日之后。” 他深知柳三元不会无缘无故提起此事,直道:“不知道师父可有什么要交代的?” 柳三元微微叹了口气,直道:“明远。” “你一向聪明,你应该知道,六元及第、高中状元,对你而言并不是结束,反而是开始。” “首当其冲,你要面对的就是这琼林宴。” “此次琼林苑之上,新科进士云集,大多是南直隶的学子。” “这徐则坚更是‘江南第一才子’,南直隶学子眼睁睁见徐则坚败给你一个年仅17岁的少年郎,如何会甘心?” 说到这里,他又是叹了口气,方道:“这两日我听说了不少风言风语,有说皇上是念及定西侯出征西北有功,为了稳住定西侯,所以才会钦点你为新科状元。” “有说是内阁亦是为了稳固军心,故意提前泄露考题给你……说什么的都有。” “所以明远啊,如今你要面对的不仅是南北学子之争,更是面对着世家子与寒门子之争。” 第175章 琼林宴上,刁难不断 宋明远略一细想,就知道师父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南直隶见此次殿试状元出自北直隶,且还是个年仅17岁的少年郎,定会怀疑他这状元来的是名不正言不顺。 就算朝廷将他会试和殿试考卷张贴出来,也会有人怀疑是他提前知晓了考题。 至于徐则坚。 徐则坚因屈居榜眼,巴不得事情闹得越来越好,不煽风点火就不错了,怎还会解释? 宋明远心里清楚。 世家子与寒门子之间的矛盾。 南直隶学子与北直隶学子之间的矛盾。 从大周开国至今,甚至可以说自科举开设后就有。 且不说有有徐则坚这个‘江南第一才子’在,如今更有陈闻仕这个寒门学子翘楚。 想来陈闻仕定会借此机会推波助澜,挑起事端。 宋明远点点头,直道:“师父。” “您的意思我明白。” “人言可畏。” “若想立身于世,安稳于朝堂之上,不说让所有人对我心服口服,起码得让我这状元郎的位置名正言顺。” “故而,两日后的琼林宴就是最好的机会。” 柳三元见他如此通透,点头称是。 “到了那一日。” “不仅是徐则坚,甚至整个南直隶的学子,北直隶寒门出身的学子,一个个都会想方设法刁难你。” “祸福相依。” “祸事若处理得当,不一定是坏事。” “面对他们的刁难,你若处理得当,不不仅能叫他们对你心服口服,来日你入朝为官,对你也是百利而无一害。” 不少人都说人怕出名猪怕壮。 但他一向觉得,凡有才有学之人,这名头自然是越响亮越好。 最好响亮到让旁人忌惮。 响亮到让旁人不敢对他下手。 宋明远正色道:“多谢师父提醒。” “这两日我会安心在府中准备的。” 学无止境。 便是宋明远活了两世,对四书五经是熟记于心。 但他回去之后,还是看起书来。 若说从前他看书是为了科举。 那如今他则是真正沉醉其中。 …… 两日后。 则是琼林宴。 当天傍晚,宋明远欣然赴宴。 和他想的一样,这琼林宴并永康帝到场,甚至连章首辅也未露面。 官位最高的则是当朝次辅崔曙。 正因崔曙即将致仕且向来不大管事,一众新科进士不免少了几分拘束。 宋明远在殿试之后,也曾不止一次想过要不要登门崔家。 可他想了又想,想着以崔曙的性子,只怕并不愿他登门的。 故而。 宋明远身为状元郎,前去给崔曙敬酒时,面上神色是淡淡的。 当然,崔曙的面色亦是淡淡的,一副生怕和宋明远有半点关系的样子。 紧接着,宋明远又带着榜眼、探花等一众人前去给谢润之和一众同考官敬酒。 酒过三巡后。 众人皆有了几分醉意。一个个人的胆子也就大了起来,以请教之名向宋明远问了些刁钻的问题。 毕竟在今日琼林宴之前,他们已整整准备了两日, 有人道:“……我一早听说宋状元才高八斗,这诗词歌赋,想必你定不在话下。” “我便想请宋状元对个对子。” 宋明远看着眼前之人约莫四十出头,白发横生的样子,隐约猜到这人出的题目定是刁钻。 但他只含笑道:“您说。” 这人斟酌片刻,就开口道:“一孤舟,两客商,三四五六水手,扯起七八叶风篷,下九江,还有十里。” 随着他这话一出。 顿时众人是议论纷纷。 可议论来议论去的,也没议论出个下文来。 一个个人只觉得这题还是怪难的。 方才发问之人,便是南直隶学子。 如今一个个南直隶学子议论之后,更是偷偷交换了个眼神,一副等着看看宋明远笑话的样子。 南北学子之争,从古至今一直都有。 但,状元十之八九皆出自南直隶。 如今他们南直隶失了状元之位也就罢了,竟还叫一个年仅十七岁的少年郎夺走了这个位置,叫他们如何甘心? 宋明远隐约记得历史上曾有人出过这道题,只觉这题目是似曾相识。 他认真想了想,就道:”十幅锦,九匹绸,八七六五金针,绣出四三行纹样,连二色,仅余一线。” 在场之人,不少人微微一愣。 继而窃窃细语起来。 他们不由想到南直隶学子宽慰徐则坚时,徐则坚说的那些话。 “不管是南方学子也好,亦或北方学子也罢,夺得状元之位后,皆是为朝廷效力。” “我虽勤奋好学,小有名气,错失状元之位,虽也觉得委屈。” “但我徐家在江南都籍籍无名,更别说在大周呢,我徐家比起定西侯府来更是相差甚远。” “况且如今定西侯父子上阵杀敌,我哪里比得过宋明远……” 他这话看似什么都没说。 实则却是一切尽在不言中。 一个个南直隶学子只觉永康帝是为了稳固西北军心才会如此。 只是,为何宋明远今日会对答如流? 一个南直隶学子面面相觑时,又有寒门学子开始问话:“宋状元,我有一问。” “天可有头?” 这问题,问的是没头没尾。 简直就是后世的‘脑筋急转弯’。 宋明远自不可能拿后世的理论与他们解释,直道:“天有头,在西方,《诗经》中有‘乃眷西顾’,以此推之,头在西方。” 可他这话刚答完,又听方才的人开问:“天可有耳?” 宋明远淡淡一笑,直道:“天处高而听卑,《诗经》有云,鹤鸣九皋,声闻于天。” “若天无耳,如何听之?” 方才之人已是脸色铁青,却仍不死心道:“天可有足?” “天自有足。”宋明远对上周围一个个人那赞叹惊讶的眼神,直道,“《诗经》有云,天步艰难,之子不犹,若天无足,何以行之?” 话落,他周围人群已发出议论声来。 就连崔曙、谢润之等一众考官,也放下了酒杯,眼神落于宋明远身上。 方才问话之人额上已冒出涔涔汗珠,硬着头皮又道:“那,天可有姓?” 宋明远颔首道:“自然是有的。” 问话之人道:”那宋状元可知?” 宋明远扬声道:“天子姓李。” “则天自然姓李。” 第176章 实至名归,得一好友 崔曙:“……” 谢润之:“……” 他们只觉宋明远这马屁拍的高明,简直比他师父柳三元不知强上多少。 这下。 不仅是南直隶学子也好,亦或者寒门学子也罢,哪里还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这宋明远,果真是实至名归! 才高八斗也就罢了。 还临危不惧、落落大方! 可见真是有才有能有胆识之人! 最后,还是苏子烆有些看不下去,忍不住扬声道:“……琼林宴是天家恩赐,是当今圣上对我们的嘉奖。” “但我却看诸位一直盯着宋状元不放,一个个以请教之名,实则却是百般刁难。” “就算宋状元是学富五车、才高八斗,也禁不起诸位这样问吧!” “我虽只是此次殿试探花,虽及不上宋状元十中之一,但自诩学问不差。” “若诸位有什么问题想要请教,我苏子烆也愿意为诸位解答一二。” 他这话一出。 不少南直隶学子议论声就少了不少。 纵然徐则坚乃‘江南第一才子’。 但苏子烆在江南也是小有名气的。 宋明远:“……” 他今日是有备而来。 他可不怕众人追问请教,他就怕众人不问。 即便遇上答不上来的问题,他也不怕—— 学海无涯。 这世上哪里有万事皆知之人? 宋明远不免多看了苏子烆一眼。 他万万没想到苏子烆这人瞧着是大大咧咧的,却有侠义心肠。 苏子烆一向性情坦率。 如今他见一个个南直隶学子是挤眉弄眼、交头接耳,更是扬声道:“有道是英雄不问出处。” “既连出处都不必在意。” “又何必过问他的年纪?” “宋状元虽年纪轻轻。却早已名扬天下是赫赫有名的‘太白先生’,我相信在座诸位几乎人人都看过‘太白先生’的话本。” “宋状元既能写出那样的好话本,想来这性子也与‘太白先生’一样刚正……” 纵然‘太白先生’早已名扬天下。 但如今可不像后世,交通不便,信息闭塞,唯有京城和京城附近之人才知道宋明远就是‘太白先生’。 不少南直隶进士一听这话,就像泛起涟漪的湖面被投进一块大石头,顿时炸开了锅。 有人道:“什么?宋明远竟是‘太白先生’?他写的话本我全部看过,也就是说当年他写《玉钗记》时,不过十四五岁的年纪,这,这……怎么可能!” 有人道:“难道真是咱们误会他了?他果真是靠才学夺得了状元之位?” 有人更道:“如今京城之中说是那‘无为居士’是稍逊宋明远,我听说这消息后,还买了‘无为居士’好几本话本,可不看不知道,看后却发现那‘无为居士’就是不折不扣的小人……” 顿时,众人是议论纷纷。 这话题也偏向于宋明远竟是‘太白先生’! 无人再怀疑宋明远的才学! 宋明远看向苏子烆,斟酌片刻,他笑着开口道:“苏兄。” “今日多谢你为我解围。” 虽然吧,他也不是很想要苏子烆为他解围。 苏子烆不仅长相不像南方人,言行举止更是豪爽大方。 他摆摆手,直道:“宋状元客气了。” “这有什么!” “不过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罢了!” “不是我有意替你解围,实在是他们……做的太过了些!” 过分到连他这个江南学子,都觉得丢人。 宋明远笑了笑,朝苏子烆敬了杯酒,又道:“纵然如此,也不是人人都有苏兄的胆量。” “若今日此举被江南学子不喜,兴许日后苏兄会遭到江南学子排挤……” “若真因此事遭他们排挤,那他们排挤就是!我还不屑与他们为伍呢!”苏子烆笑了笑,又拿起酒壶起身给宋明远倒酒,笑道,“若真说起来我虽是南方人,但我母亲却是保定人氏,她向来不拘小节,我从小耳濡目染之下,性子也带着几分北方人的豪爽……” 苏子烆是个喜欢说话的。 几杯酒下肚。 他的话就更多了。 他不仅与宋明远说起远在老家的母亲。 他还与宋明远说起自己家中两个孩子,直说即便朝廷的任命虽未下来,但他已送信回了老家,要将老家妻儿接到京城,很快他们就能一家团聚呢。 说到最后。 苏子烆面上的笑容是怎么都挡不住。 宋明远虽心知防人之心不可无,但不免对苏子烆的印象好了几分—— 虽说疼妻爱儿者不一定是好人,譬如常阁老常清。 但一个人,若对身侧之人都不好,那定然不是什么好东西! 宋明远眼见苏子烆已有了几分醉意,直道:“苏兄。” “美酒虽好,却也不能贪多。” “不知苏兄如今暂居何处?” “来日十有八九会与苏兄一同前去翰林院任职,日后免不了有上门叨扰、请教学问的时候。” 他这是有意与苏子烆交好的意思。 苏子烆如何会不懂? 当即他就含笑说出自己住在何处。 但他因此,他不免是愈发高兴,免不了又多喝了几杯酒。 等着月亮爬上树梢。 在场进士已倒下大半。 便是少有几个坐着的,却也是面色酡红,双眼涣散,一看就没少喝酒。 想想也是。 人生有四大幸事—— 久旱逢甘霖。 他乡遇故知。 洞房花烛夜。 金榜题名时。 金榜题名排在最后一句,可见其含金量,这叫一个个寒窗苦读几十年的学子,如何能不高兴? 宋明远扫眼看了一圈,只见清明之人好像就自己一个。 他便命吉祥取来一床薄毯,走到已鼾声如雷、呼呼大睡的崔曙身边,轻轻替崔曙盖上。 他更是低声道:“次辅大人。” “大恩不言谢。” “您的恩情,我宋明远没齿难忘……” 若没有崔曙,就不会有之后殿试泄题、重出殿试考题一事,就更不会有他夺得殿试第一这回事。 他声音很轻,轻的周遭人都听不清。 可宋明远的话还没说完呢,就陡然见着方才鼾声如雷的崔曙却突然睁开了眼睛! 毫无防备的他下意识后退了几步—— 这人吓人,可是会吓死人的! 第177章 礼物不在贵,胜在有心 宋明远连退好几步。 但与此同时。 他见崔曙眼神清明,根本不像喝醉酒的样子。 继而,崔曙是眼神茫然,先是看了看身上的薄毯,继而摇摇晃晃起身。 待他起身时,双眼涣散,双颊酡红,一看就是喝了不少酒的样子。 他年纪大了,刚才喝酒喝着喝着就睡着了。 以至于谢润之和方才一众同考官何时悄然离席,他都不知道。 宋明远见他摇摇晃晃,连忙上前扶住,直道:”次辅大人,不如学生差人送您回去?” 他本是试探。 但他见崔曙没有拒绝的意思,便叫吉祥去叫崔曙的随从进来。 可很快他就发现崔曙今日出门并未带随从,便亲自扶着崔曙上了马车。 自古以来,别说学生送老师回去。 就是见人吃醉了酒,送个同窗,送个熟人,也不会有人怀疑什么。 和宋明远想的一样。 崔曙一上马车,原本迷茫的眼神,瞬间变得清明起来。 他坐直了身子,看向宋明远,低声道:“你这小子,我还真一点没看错你,你果然是聪明!” 宋明远一直想向崔曙道谢,如今难得得了机会,忙拱手道:“学生多谢崔大人提点之恩。” “若不是您,只怕此次状元之位十有八九与学生无缘……” 他年纪轻轻,模样与才学一样出众,更别说如今面上满是郑重之色。 这样的学生谁能不喜欢? 崔曙见他如此,微微叹了口气:“说到底,还是你聪明。” “若是换成了我,只怕我活到这般年纪,仍不敢像你一样大胆!” 说着,崔曙长长叹了口气,直道:“先前我无意中知道了常清的计策,知道这一切是章首辅默许,我虽一向不问政事,可每到夜里思及此,却仍是难寐难安。” “正因我即将致仕,正因为我即将远离这些是非,便想为大周、为先帝、为这天下的百姓做一件好事。” “我原以为我泄题给你后,你会全力应对,不曾想你却铤而走险。” “这等胆识,别说寻常人没有。” “就说放眼天下,有如此胆识的人也是寥寥无几。” 宋明远听到这话,直道:“您谬赞了。” 在他看来。 崔曙当日选择泄题给他,亦是大胆。 若此事被章首辅或常阁老等人知道,只怕崔曙难得中善终善了。 崔曙却摆摆手,含笑道:”不。” “你当然当得起我这一声夸赞。” “你真不愧是柳三元教出来的徒弟!” “不仅丝毫不逊色于他,更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来日你入朝为官,若能身居高位,只愿你能为这大周、为天下百姓多做些好事。” 宋明远正声应是。 崔曙看着宋明远那略带着几分青涩的脸庞,却并未多言。 崔曙也知道自己在朝廷的名声如何。 他怕死吗? 当然是怕死的! 人生在世,又有几人能够不怕死? 凡尘之上,像柳三元这样不怕死的,又能有几个? 他上有八十多岁老母,下有嗷嗷待哺的幼孙,他不敢赌,也不敢输。 但他明面上是诸事不管,可到了私下,他也曾宛如小偷一样偷偷摸摸为老百姓做了些实事的。 就比如,当日得谢润之屈打成招的那案子,他曾独自一人偷偷去给了那有孕惨死妇人父母一百两银子。 崔曙不是不知道自己这是占着茅坑不拉屎。 但他清楚。 如果他将这个位置让出来,换成章首辅的人坐上,只怕会祸害更多百姓。 宋明远见崔曙一直没说话,也并未聒噪多言。 凉风徐徐。 吹在人的面庞之上。 让人觉得很是舒服。 他们两人一路无话。 宋明远将崔曙送到崔府后,便转身离开了。 参加完琼林宴的崔曙,却独自坐在桌前,神色清明,时而眉头紧皱,时而连连摇头。 他正在想宋明远未来的路。 他想到当年先帝庆隆帝驾崩时,曾握着他的手说以后就将永康帝交给他了。 他可是正儿八经的托孤大臣。 但如今,崔曙知道自己愧对先帝的嘱托。 即便如今自己即将致仕,他还是想筹划一番,想将宋明远放在一个最合适的位置。 他深知。 一颗即将破土而出的种子,唯有放在最肥沃土壤之中,才能以势如破竹的速度成长起来,才能尽快与章首辅分庭抗礼。 …… 宋明远却并不知道崔曙的心思。 崔曙未说为何会将殿试题目泄露给他。 他便也没有多问。 回去之后,宋明远很快就洗澡歇息了。 和他想的一样,不过三五日的时间,京城里那些‘他靠作弊夺得状元’或‘永康帝为了安抚定西侯父子,所以才将宋明远点为状元”的流言,是消散了不少。 不少学子钦佩宋明远的才学,敬佩‘太白先生’的文采,一个个纷纷登门,有意与宋明远交好。 宋明远除了见苏子烆外,其余的人皆未见。 他闭门谢客,将自己关在院子之中,连松鹤堂都去得少了。 无论是吉祥、如意,还是时常给他送补汤的秦姨娘,一个个见他在院子里敲敲打打,皆是好奇。 宋明远则道:“我打算给师父做一个新的轮椅。” “虽说京城里不乏木匠,可我总觉得师傅的轮椅还能做的更好。” “师父那双手是用来提笔写字的,而不是用来摇轮椅的。” 纵然如今柳三元身边有伺候的丫鬟婆子。 但柳三元一向性子古怪,不喜身边有人伺候。 他读书写字时,旁人别说进来,连路都不能路过。 因长年累月自己手摇轮椅,他手心已布满了厚厚的茧子。 如意听到这话,不免赞叹道:“二爷您可真厉害!” “若是京城里那些读书人知道您不仅能考状元、能写话本,还能做轮椅,只怕要更佩服您的。” “到时候登门定西侯府的人,只怕更要将门槛都踩破了。” 宋明远笑了笑,并未接话。 在做轮椅这事上,他比念书做文章还要精益求精。 做好之后,不仅稍作修改,更是在轮椅上铺了一层厚厚的软垫和。 最后,还让身形庞大的如意上试行了两日。 直至宋明远见这轮椅挑不出差错,这才命人将轮椅抬到了马车上。 今日是老姜氏的生辰,他们早说好要小聚一二的。 当宋明远为老姜氏送上一个漂亮的玉镯后。 老姜氏喜得眼角的褶子都笑出来了,道:“明远。” “你有心了。”” 她曾无意中与宋明远说过。 当年她嫁给柳三元后,柳三元送过她她一个莲花纹的玉镯,只是当年在马车时坠下山崖后,那镯子却摔碎了。 宋明远今日送给老姜氏的,正是一个莲花纹路的玉镯。 他道:“这玉镯我寻了好久才寻到,不知您可还喜欢?” “喜欢,自然是喜欢!”老姜氏是眉开眼笑。 柳三元见徒儿如此细心孝顺,心里高兴。 但他的眼神却落在如意搬进屋、盖着红绸的一大物件上,道:“老婆子,你看我给你挑的徒弟可还好?” “如今不仅送了你一个玉镯子,还给你准备了双份生辰礼物呢。” 说着,他更是摇着轮椅过去,想要看看宋明远又给老姜氏准备了什么好东西。 可他掀开红绸,却见竟是轮椅? 第178章 除了宋明远,我谁都不嫁 柳三元愣了一愣。 老姜氏也愣了一愣。 做轮椅可不像看书做文章,多下苦功就能成。 宋明远可不是个会做木工的人。 想来宋明远为了做这轮椅,不知花了多少心思! 柳三元从前也是身居高位的人,见过不少好东西。 他一看这轮椅,就知道宋明远在这上面花了多少心思,道:“明远。” “这轮椅是给我做的?” “为了这轮椅,你……花了多长时间?” 宋明远笑了笑,道:“师父,这轮椅您可还喜欢?” 他避重就轻,并没有回答柳三元方才的问题。 柳三元的眼神落在跟在宋明远身后的吉祥身上,道:“他不说,你来说。” “你要是不说,以后就别想再进柳家这大门。” 吉祥:“……” 为何每次受伤的都是他? 他可是知道柳三元这小老头有多记仇—— 当年不过因二爷拜师时,他几次撺掇二爷回去。 这几年来,柳三元这小老头对自己是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 他深知,二爷可以得罪,但柳老先生却不能得罪。 故而。 吉祥不顾宋明远的眼神,斟酌开口道:“柳老先生,实不相瞒,自二爷拜您为师后,便一直在琢磨给您做新的轮椅。” “这些年,他又是请教京城里有名的木匠,又是画图纸。” “从前他更是说过,想给您做一个不用手摇的轮椅。” “当时小的听到这话,只觉得匪夷所思,觉得二爷在说笑。” “但如今,二爷却真的做出来了……” 顿了顿,他更是道:“二爷还说,您这一双手是提笔写字的,可不能让您掌心老茧更深了。” 吉祥这话说完。 宋明远便搀扶柳三元去坐上他新做好的轮椅,直道:“师父。” “这轮椅您先试一试。” “若是有哪里不舒服,趁着朝廷的任命书未下来,我再好好给您修改一二。” “以后我入朝为官后,只怕就不能像从前一样日日跟着您念书了。” “来日您若无聊,也可以自己出门去京城逛一逛……” 即便他捣鼓多年,但如今在无电的情况下做出‘电动轮椅’简直是痴人说梦。 他如今所做的轮椅充其量叫做‘自驱动轮椅’。 座椅下有个类似箱子的框架。 框架前方安装了一个大轮子,轮子的轴上有突出的把手,轻轻转动把手,就能驱动轮椅前进。 比起寻常轮椅来,不知方便多少。 饶是柳三元觉得自己历经大起大落无数,但他如今听到这话,却仍觉得眼眶发酸,眼泪止不住要掉下来。 他坐上轮椅,轻轻转动把手,这轮椅便缓缓向前。 他强忍着眼中酸涩,道:“这轮椅好,当真是好得很……” 他不敢就此继续这个话题。 若是再继续说下去,他这老头子真要落下眼泪来。 柳三元便朝门口看了看,岔开话题道:“这都什么时候呢,怎么范宗还未过来?难道有什么事绊住脚了……” …… 此时,范家。 范宗正准备出门,却被长女范雨晴拦住了去路。 范雨晴是家中长女,一向乖巧懂事。 今日她一身黛绿色衣衫,拦在了范宗跟前,直道:“父亲。” “今日我也想去给姜老太太贺寿。” “先前她说我做的豆沙包好吃。” “我做了豆沙豆包,正好随您一并给姜老太太送去。” 范家离柳家也就一两条街的距离。 不论是范宗的妻子陈氏或是范雨晴等人,时常去柳家溜达一圈,或送些吃食,或陪老姜氏说说话解闷。 范宗并未多想,直道:“你既给姜老太太准备了礼物,我便一并将东西带过去吧。” 他想着男女有别,想着宋明远与范雨晴年纪相仿,如今他已在准备为范雨晴说亲,该避嫌才是。 他见范雨晴并未接话,也未将话说的太明白,直扯了个由头道:“况且今日你娘身子有些不舒服,你便在家陪陪她吧。” 可她这话还没说完。 范雨晴就迫不及待道:“可是父亲,我已答应过姜老太太,今日会过去给她送豆沙包的。” “娘亲……娘亲已经说了,她身子并无大碍。” “我过去陪姜老太太说几句话,马上回来,还不行吗?” 她一向乖巧懂事。 可如今,她向范宗的眼神里,却带着几分急切。 范宗本就是个极其聪明之人,如今再见她刻意打扮过的模样,当即心里‘咯噔’一声,有了不祥的预感。 范宗身边只有妻陈氏,并无姨娘侍妾。 但他也是从年轻时候过来的。 他再想到范雨晴近来的反常,当即就冷声道:“晴姐儿。” “你今日想要过去柳家,当真给姜老太太贺寿这么简单?\" \"你还是,另有目的?\" 范雨晴本就心虚。 她对上范宗那凌厉的目光,顿时就慌乱起来。 “父亲。” “您,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当然只是想给姜老太太贺寿而已,姜老太太无儿无女,一向拿我当成亲生女儿一般……” 她越说,就越是慌乱。 到了最后,已是自乱阵脚起来。 范宗见状,忍不住在心里长长叹了口气。 他直道:“你孝顺长辈,是好事。” “但今日明远也会去柳家,男女大防,你不该去,不能去,更不准去!” 说着,他的眼神落在闻讯赶来、不知发生何事的陈氏身上,直道:“晴姐儿年纪也不小了,是时候帮她好好寻摸一门好亲事呢。” 他虽并未戳穿范雨晴的心事。 却已是一切尽在不言中。 范雨晴是泪如雨下。 她见范宗转身要走,生平第一次大着胆子道:“父亲,我不嫁!” “这辈子,除了宋明远,我谁都不嫁!” 第179章 六品翰林修撰 范宗听到这话,气得是脸色发青。 但他到底是什么都没说,转身就走了。 等他刚到柳家,就见到宋明远正陪在柳三元身边,给柳三元讲解这轮椅到底是如何做成的。 宋明远半跪于地,神色诚挚。 坐在轮椅上的柳三元乐呵呵的,别提多开心。 范宗站在门口并未进去。 他与柳三元认识多年,还是第一次见到柳三元如此高兴的模样。 春日阳光,撒在宋明远的面上。 范宗看着他那张出落得愈发俊俏的面容,不得不承认宋明远的长相与才学一样出众。 纵然他觉得长女范雨晴也是温柔贤淑、样样出众。 但比起宋明远来,却还是差上一大截。 范宗从前就与宋明远探讨过男女之事,问起他日后想要娶个什么样的妻子。 但宋明远说的清楚,他志不在于男女之事。 他知道,只要自己开口,宋明远十有八九会同意娶范雨晴为妻。 但正因如此,他才更不能开口。 想及此。 范宗忍不住在心里长长叹了口气。 但很快,他就收拾心情走了进去。 接下来一整日,他们三人谈笑风生。 说起宋明远日后的仕途之路,他们是志在必得。 只是,范宗面上虽在笑。 但他心里却记挂在家中的女儿。 等到暮色四合,范宗回到家时,第一时间问起了范雨晴。 他的妻子陈氏红着眼眶到:“晴姐儿今儿已哭了整整一日,午饭未吃,晚饭也没吃。” “她说她喜欢宋明远,这辈子非宋明远不嫁。” “即便宋明远不喜欢她,不愿娶她为妻,就是给宋明远当妾、哪怕给宋明远当丫鬟,她也是愿意的。” 说话时。 她的眼泪簌簌落了下来,恍然无措到:“这、这……该怎么办才好?” 她从前也不是没存过将女儿嫁给宋明远的心思。 身为母亲。 谁不盼着自己女儿能得一良人? 但陈氏听完范宗的话后,这不该有的心思渐渐也淡了,更到:“我将你与我说的话都说给她听了。” “她一向听话懂事。” “可今日不知她到底是哪根筋不对劲,死活都不松口,翻来覆去的,一直说要嫁给宋明远……” 范宗无奈摇摇头,道:“晴姐儿这脾气像我。” “她认准的事,只怕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若换成从前,范宗定会与她好好说上一通大道理。 但如今他与宋明远相处的时间久了,也知凡事皆要讲究方式方法,若他此时多言,只怕会火上浇油。 想及此,他直道:“如今晴姐儿正在气头上,我与她说再多,她也不一定听得进去。” “她不是一向与她堂姨母家的颜姐儿关系好吗?” “不如先将她送去你堂姐家住上几日,等她心情好些,再劝也不迟。’” 陈氏点点头,觉得这话颇有道理。 当天晚上。 范雨晴就被送到了保定堂姨母家去了。 …… 又过了大半个月。 朝廷终于有旨意下来,任命宋明远为翰林院修撰。 这乃是所有人意料之中的事情,但消息传到定西侯府后,还是让侯府上下欢腾不已。 翰林院修撰不仅是从六品官职,还是个荣誉性极高的起点官职。 翰林院修撰不仅能修撰国史实录、记录皇帝言行和国家重要事务,还负责参与起草朝廷重要文书诏令。 在翰林院任职期间,更要学习历代典章制度与执政经验。 若是仕途顺畅,宋明远先是在翰林院历练一番,再去地方或中央任职。 来日,他擢升至六部侍郎或尚书,亦或者拜相入阁,并非难事。 毕竟从古至今,像范宗这样的‘落魄状元’实在是少见。 当礼部的人将官服送到定西侯府时。 宋明远看着这官服却微微叹了口气。 若是能让他选,他倒宁愿外放为官,当个小官。 毕竟永康帝的言行实在没什么好记录的,这整日阿谀拍马、夸些有的没的,可比念书写文章要难多了。 如意见状,不免又拍起马屁道:“二爷。” “您可真厉害。” “如今您从白身变成从六品编撰,竟能不动声色。” “放眼京城上下,只怕您是头一个!” 宋明远:“……” 他怎么能不镇定了? 他是一点都高兴不起来啊! 宋明远不高兴归不高兴,还是吩咐丫鬟好生将官服收起来。 他这话刚说完,吉祥就兴高采烈跑了进来。 “二爷。” “方才柳老先生派人过来传话,说是孔路孔大夫已回来了。” “真的?”宋明远连忙站起身,笑道:“还真是说曹操曹操到,昨日我刚与师父说起他,没想到他今日就回来了。” 他当即便起身,去了宋氏族学。 这宋氏族学经过几年发展,如今在京城已是名声赫赫。 除去甲字班人少,乙字班和丙字班已各有二三十人。 宋明远很快找到二叔宋光,与他说起宋章远拜师一事。 他话还没说完,宋光就忍不住笑了起来。 “……敢情你这是又想叫我当说客?” “从前我先是替文哥儿说情,如今又要替章哥儿说情?” 说着说着,他又道:“只是那孔大夫,我从前也听人说起过他。” “据说他脾气古怪,比起当年的柳老先生可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从前你能拜柳老先生为师,是因你早已声名在外,但章哥儿他……” 说白了。 别说棠棠孔路瞧不上宋章远,只怕寻常大夫都不愿收宋章远为徒的。 宋明远仍是那句话:“凡事不试一试,如何能知道?” “拜师之事,我与师父只能牵线搭桥。” “到底能不能成,还要看三弟自己。” 很快宋章远就出来了。 他原本念书念得是头昏脑胀,如今听说竟有机会拜孔路为师,面上一喜,连忙道:“”他抱怨道:“二哥,我愿意试一试!” “咱们,咱们……现在就去找孔大夫吗?” 虽说宋明远从前不知孔路。 但宋章远却是知道这人的。 他深知机会难得,如今更是迫不及待。 第180章 药人 很快. 宋明远和宋章远兄弟两人登上马车,邀上柳三元后,再一同前往孔家。 宋明远刚进这小院,就能看到满院子整整齐齐晾晒的草药。 柳三元与孔路已是老熟人了。 他自顾自进屋,一开口就道:“老孔啊!” “纵然你先前没说,但我也知道你嫉妒我有个好徒弟。” “我看在你这么多年尽心尽力为我施针用药的份上,也为你送个好徒弟过来。” “也免得你日后孤家寡人,连养老送终的人都没有……” 这话虽说得难听,却很符合柳三元一向的说话方式。 而且,他说的也是实话。 候在屋外的宋明远:“……” 候在屋外的宋章远:“……” 宋明远兄弟二人很快就见着一个精瘦的小老头走了出来。 这小老头手上正拿着草药,眉头紧皱。 他的目光很快落在了跟在宋明远身后的宋章远身上,问道:“你就是想拜我为师的那人?” 宋章远点头称是。 孔路虽身形瘦小,但那一双眼睛却亮晶晶的,看得人无端生出几分紧张。 宋章远也心知自己在二哥面前有些不够看。 但他还是挺直腰杆,认真道:“若孔大夫您愿意收我为徒,我以后一定勤奋上进跟着您学的,不会辱没了您的名声……” 可惜。 他这话还没说完。 就被孔路抬手打断了。 “得了,莫要说这些虚头巴脑的。” “你这等话,我听了没有一百遍也有八十遍。” “我又不是三岁小孩。” “你拿这种话哄我做什么?” 宋章远:“……” 宋明远:“……” 他忍不住在心中暗道—— 果然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这孔路说话和他师父柳三元简直是一个德性。 但宋明远也知道,学医不像念书。 这科举之路,只有家境殷实之人才能一条路走到黑。 但学医不一样,学的是一门手艺,和后世一样,寻常大夫是越老越吃香。 故而不少平民百姓会将儿女送去学医,日后不说大富大贵,却也能衣食无忧。 他知道孔路这话并不算夸张。 宋章远虽只是定西侯府庶子。 但他从小在程姨娘羽翼之下长大,被保护得很好。 便是定西侯从前要骂他揍他,定西侯的话还未说完了,程姨娘就吓‘晕’了过去。 他从小到大,何曾听到过这等话? 他下意识朝宋明远看去。 那孔路本就对宋章远不太满意,如今见他这模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我问你话,你看他做甚?” “他脸上是有花还是有字?” “莫要以为他是状元郎,我就要给他几分面子。” “在我这儿,别说状元郎不好使,就算是神仙下凡都不管用!” 宋明远:“……” 他看向宋章远,直道:“三弟。” “你莫要害怕。” “孔大夫是京城赫赫有名的神医。” “医者仁心,救死扶伤,想来孔大夫只是说话急了些,定无坏心。” “你心里怎么想的,就怎么说便是。” 听到这话,孔路脸色稍稍好看了些。 宋章远深吸一口气,平复心情后,才道:“孔大夫。” “我自小就对草药之事感兴趣,在侯府中时常帮丫鬟婆子治病,未曾失手。” “如今我大哥二哥都很厉害,我深知自己并无多大本事。” “但天下之大,包罗万象,人生在世难免生顽疾。” “古语更云‘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若我能救死扶伤,我想……我亦是不输大哥二哥的……” 孔路听到这话,脸色更是和缓了几分。 他点点头,随便拷问了宋章远几个关于草药的问题。 宋章远是一一作答。 孔路的神色是愈发和缓。 就在宋明远等人以为此事十拿九稳时,孔路却突然道:“你说你心怀天下苍生,既然如此,正好我近日在试炼一味新药,你可愿意给我当药人?” 药人? 宋章远一愣。 与此同时,宋明远脸色亦不大好看。 何为药人? 那便是以身试药之人。 如今可不像后世,若有突发情况能紧急救治。 如今可是一场风寒就能夺人性命的年代,若吃了不该吃的药,稍有不慎,小命都保不住。 宋明远有信心说服程姨娘和陆老夫人让宋章远弃文从医,但当药人……别说他知道说服不了家中长辈,连他自己都觉得此举不甚妥当。 来日若定西侯回京后知道了这事,别说他是连中六元的状元郎。 就算他连中十八元都不好使! 柳三元听到这话,脸色更是难看。 “老孔啊!”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章远可是定西侯府的少爷,哪里能随随便便给你当药人……” 他这话还没说完。 就被孔路打断道:“是啊!” “宋三公子放着康庄大道不走,何必要拜我为师?” “学医可比念书辛苦多了!” “念书若没念好,顶多考不上举人进士。” “可学医若没学好,毁的可是别人的性命!” 说着,他那不屑的眼神更是落在宋张章远脸上,没好气道:“你口口声声说你胸怀天下,如今连当药人都不敢,这是哪门子心怀天下?” “我看分明是你见家中两个哥哥都有了出息,不甘人后,想要投机取巧罢了!” 宋明远见他话说得难听,皱了皱眉。 当日,他拜师时,虽对柳三元死缠烂打,却是在保证自身安危的前提下。 当日,若柳三元真要他以死明志才能拜师,他定会毫不犹豫转身就走。 宋章远听到这话,想反驳几句。 可他到了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孔路转身就去收拾自己的药材,道:“你们走吧!” “我孔路虽想收个徒弟继承我的衣钵,但也不是什么人都收的。” 宋明元与柳三元都觉得孔神医此举过于刁难人,便起身准备离开。 宋明远更对宋章远道:“三弟。” “我们走吧!” 宋章远却愣在原地没动。 宋明远正要再劝几句,宋章远却突然大声道:“孔大夫。” “我、我……愿意给您当药人。” “那药在哪里?” “我这就去尝一尝!” 宋明远:“……” 柳三元:“……” 孔路:“……” 孔路听到这话先是一愣,进而指了指堂屋桌上的一碗药,道:“这就是那碗药,你若想拜我为师,便让我看看你的诚意……” 他这话还没说完。 宋章远生怕宋明远阻拦,三步并作两步,连忙上前将那碗药咕噜咕噜喝了下去。 宋明远想拦都没拦住。 他上前厉声呵斥道:“三弟!你这是做什么?”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怎能如此不爱惜自己的性命?” 第181章 傻人有傻福 孔路显然也没想到宋章远竟会动真格的。 当即,他就忍不住看向宋明远道:“你们都看到了,是他自己要喝的!” “他他若是喝出个三长两短,可与我没关系!” “那碗药是我刚研制出来、用以毒攻毒之法治疗痢疾的。” 说着,他的眼神落在宋章远面上,更是道:“宋三公子。” “你若有什么遗言,就赶紧说吧。” “再不说,恐怕就来不及了!” 即便宋章远心有准备。 但他听到这话后,却是吓得脸色一白。 他很快就察觉到自己腹痛难忍起来。 他一个坚持不住,更是坐在了地上。 他更是拽着宋明远的衣裳,低声道:“二、二哥。” “这件事情和孔大夫没有关系,是我一厢情愿,你们……莫要找他麻烦。” “要是我死了,你回去与我姨娘说上一声,我从小就性子脆弱,文不成武不就的,可姨娘却待我如珠如宝。” “如果还有下辈子,我还选择当她的孩子。” “等到下辈子,兴许我就和你一样聪明呢。” 他觉得自己这肚子是越来越痛,疼得他脸色苍白,那眼泪更是止不住落了下来。 他却顾不上自己的眼泪,哽咽道:“还有父亲和大哥。” “如今他们远在西北,只怕等他们回来后我已下葬了。” “父亲虽性子粗犷,但白发人送黑发人却也叫人难受,来日你帮着我多劝劝父亲。” “等我死了,我定会在九泉之下定会保佑我们全家的……” 方才宋明远见宋章远如此动作,再见他脸色苍白,是吓了一跳。 可如今他见孔路却愣在原地动都没动,压根没有上前救人的架势,便也琢磨出不对劲来—— 这碗药,十有八九是试金石。 孔路想借着此事试一试宋章远拜师的决心。 孔路更想看看宋章远有无为天下苍生奉献之决心。 虽说宋明远并不知道孔路的脑回路,但如今也琢磨出是怎么一回事。 宋章远将后事一一交代完,最后更是转头看向孔路道:“孔大夫。” “我院子里种了很多草药,如今我要死了,您待会儿就跟着我二哥去我院子看看有没有可用的草药,免得浪费。” “也免得来日我姨娘看到那些东西触景伤情……” 他哭得是眼泪鼻涕齐飞。 宋明远虽早知道自己这个三弟性子脆弱,动不动喜欢哭鼻子。 但他如今见着这半大少年郎哭出鼻涕泡来,还是忍不住笑出声来。 宋章远一愣。 他觉得他们兄弟之间的感情虽及不上大哥和二哥之间亲厚,可到底也是血脉相连的亲兄弟。 自己这都要死了。 二哥不难受也就罢了。 怎么还笑出声来? 一想到这里。 宋章远顿时就哭的愈发厉害。 宋明远见状,拍拍他的脊背道:“好了。” “三弟。” “你莫要再哭了。” “孔大夫是逗你玩儿的。” 宋章远从小在定西侯府长大,还未经受过外头的雨打风吹。 对于这话,他自是不信,直哽咽道:“二哥。” “你莫怕哄我。” ”我现在肚子疼得厉害。” “我,我……肯定要死了。” 他这话刚说完,又一个鼻涕泡冒了出来。 这下别说宋明远,就连柳三元和孔路都忍不住笑出声来。 孔路见他傻乎乎的样子,摆摆手道:“好了,别哭了,起来吧。” “方才你喝的可不是什么毒药,就是一碗清肠药。” “俗称泻药。” “你们这些读书人日日久坐,体内不知积累了多少污秽杂物,一碗清肠药下去,保你身轻如燕、浑身畅快。” 说话时,他见宋章远一副呆傻模样,连眼泪鼻涕都忘了擦。 他顿时只觉看宋章远顺眼了不少,又道:“好了,眼泪鼻涕擦干净回去吧。” “这是为师送你的第一份礼物。” “今日回去收拾收拾东西,明日早点过来。” 说罢,他便忙着去收拾草药了。 宋章远胡乱擦了把眼泪和鼻涕。 如今他哭也不是,笑也不是,怔怔看向宋明远道:“二哥。” “这……孔大夫这是愿意收我为徒了?” “我早就听说过你拜柳老先生为师艰难的很,我原以为我要花上好几个月的时间呢,没想到却这样简单……” 宋明远听到这话,顿时是哭笑不得。 “三弟。” “方才你还哭着喊着以为自己要丢了性命,如今竟也觉得这拜师简单吗?” 说着,他又正色道:“来日,你莫要再做这等糊涂事了。” “天大地大,万事都大不过自己的性命。” 只是,他这话还未说完呢。 宋章远便捂着肚子连忙站起身,打断他道:“茅房!茅房在哪里?” 接下来整整半日。 他的屁股几乎粘在了孔家的恭桶上。 宋明远听孔路闲聊,这才知道这些年想要拜孔路为师的人不计其数,但每个人听到要试药,皆是知难而退。 说到最后,孔路更是道:“我行医多年,以身试药不知多少回,他们一个个只想走捷径、保自己衣食无忧,却从未替天下苍生考虑过。” “你啊,也不必担心。” “来日就算我让这傻小子试药,也定会备好解药,才会让他以身涉险,要不然我凭什么名扬京城多年?” 说到这儿,他见宋章远苍白着一张脸、捂着肚子从茅房走出来,又道:“这小子虽蠢了点、好哭了点,如今开始跟我学医也晚了点,但心思纯善,来日必定成大气候。” 行医者。 什么最重要? 自然是一颗仁善之心。” 宋明远躬身应道:“还请您放心,我这三弟定不会叫您失望。” 很快。 宋明远便带着宋章远回了定西侯府。 和他想的一样,陆老夫人听到这话虽惊讶,却并未过多劝阻。 但让他万万没想到的是,一向望子成龙的程姨娘听到这话,也并未过多阻拦。 正当宋明远疑惑时,却听到程姨娘道:“儿大不中留。” “他大了,凡事有了自己的想法。” “他从小就对读书写字就不感兴趣,这一点我早知道。” “如今侯爷去了西北,我闲来无事时常胡思乱想,只觉人这一辈子,没有什么比平平安安、健健康康更重要。” “若能让他做喜欢的事,快快乐乐过一辈子,也不是什么坏事儿。” 顿了顿,她又道:“更何况咱们定西侯府已出了状元郎,这已是祖上冒青烟的好事。” “难不成还能再出一位状元郎?” “总不能天底下的好事都落到咱们定西侯府头上吧。” 宋明远听到这话,直道:“程姨娘你说的极是。” “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 “只要三弟潜心向学,兴许能成为一代名医,甚至日后还能步入太医院,名扬天下呢。” 第182章 初入翰林院 长兄如父。 因定西侯如今远去西北。 定西侯府上下,大大小小琐事皆由宋明远说了算。 待宋明远备上束修,让三弟宋章远拜孔路为师后,不过十来日的时间,则到了他去翰林院的日子。 翰林院并不在紫禁城内,而是在京城城东。 整个府衙看起来并不奢华,却处处透着典雅与质朴。 早在朝廷任命下来时,宋明远就多次向范宗请教翰林院之事。 虽说如今范宗日日坐着冷板凳,但他也在翰林院摸爬滚打了十几年。 从范宗口中,宋明远知晓如今翰林院有学士一人,为正三品,是翰林院的老大。 侍读学士、侍讲学士各两名。 侍读、侍讲、五经博士、典籍、侍书等人加起来约摸二十多人,这些都属于属官。 而他任六品修撰,属于史官。 除他之外,还有修撰三人、编修四人、检讨四人,剩下的庶吉士则无定员。 也就是说,小小一个翰林院,加起来足足有好几十人,简直像个小朝堂。 除宋明远外,此次殿试的榜眼徐则坚和探花苏子烆,都被任命为七品编修,与范宗同职。 当然。 在宋明远入职翰林院前,他亦听范宗说过,如今翰林院虽隶属于圣上直管,但举国上下人人皆知永康帝不管事,这翰林院实则直接听命于章首辅。 说起翰林院学士郑从光,范宗更是连连摇头。 “这人曾被先帝点为榜眼,虽才学出众,但人品却一言难尽。” “你若遇上他,可得小心点。” 宋明远前世虽未经历过职场之事,却也知道工作中凡事要留痕。 故而在他前去翰林院前一日,竟难得失眠了—— 毕竟他到底是飞黄腾达。 还是像范宗一样在翰林院待上十几年。 一切都是未知之数。 入朝为官,可不像读书科举,不是他付出多少就能收获多少。 兴许他做的越多,反而错的越多…… 宋明远想的太多太深,以至于他连自己何时睡着都不知道。 翌日一早。 他是早早起身,穿好官服,前去翰林院。 他并未见到郑从光。 负责接待他们一行人的是侍讲钟扬叙。 这人约莫三十多、不到四十的年纪。 看着和蔼可亲,对每个人都面面俱到。 让宋明远初入翰林院的心情放松了不少。 钟扬叙先带宋明远等人在翰林院逛了一圈,让他们熟悉环境,最后再将他们带到各自的衙房。 最后,钟扬叙更是笑道:“翰林院人不算多,事情琐碎繁杂。” “不过,只要你们尽心尽力,出不了太大的差错。” “若有什么不懂的,只管来问我。” 苏子烆面上含笑,他拉着宋明远远远落在钟扬叙身后,与宋明远闲话道:“都说万事开头难,没想到这位钟主事侍讲瞧着很不错的样子。” “你是不知道,昨晚上我躺在床上,半宿没睡着。” 宋明远笑了笑,道:“我也差不多。” 他们两人闲话几句,很快就分道扬镳。 官大一级压死人。 如今宋明远与苏子烆不仅是同窗、同僚、好友,他亦是苏子烆的上峰。 苏子烆任七品编修,日常做的多是誊抄文书、校对典籍等琐事。 好在他们皆是寒窗苦读多年的读书人。 这些事对他们来说并不难。 宋明远很快到了自己的衙房。 今日他分到的是一些史馆中的藏书藏卷,有些书卷早已年久失修,需得将这些书卷修复完成。 但宋明远看到这些书卷,却是愣了一愣—— 这些书卷连字都看不清。 又何谈修补? 可钟扬叙是个面面俱到之人。 自宋明远一露面,眼神便落在他腰间的玉佩上,继而对他格外热情。 这会,季阳叙又专程过来‘照拂’宋明远,直道:“……这卷《农桑辑要》是阁老大人点名要的。” “但这书已年久失修,多年未曾拿出来过。” “若是交由旁人修纂,我实在不放心。” “今日我虽与你初次见面,但一早就听说过你的名头,想来你才高八斗,这等事对你应该不难吧?” 说话时,他的眼神落在宋明远面上,想从宋明远面上看出些端倪来。 只是,宋明远面上却是分毫不显,直道:“下官领命。” 钟扬叙不动声色笑了笑,方道:“仔细些,莫要错了字,更不要错了字。” “不知三日时间,你可能将这书交给我?” 宋明远手中握着这本厚厚《农桑辑要》。 即便他尚未打开书,翻阅其中内容,却已能瞧见这书缺页少字,更不必提那霉味已扑面而来,只怕已放置多年。 他斟酌道:“下官定尽力为之。” 钟扬叙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转身就走了。 宋明远在心里微微叹了口气,继而坐了下来。 他刚翻开书,就见‘桑苗移栽宜在春□,土须深耕三尺”的缺字处。 纸页泛黄发脆,缺字的地方还留着虫蛀的小孔。 宋明远凑近窗边,借着天光反复辨认,也只隐约看到残留的墨痕轮廓。 这字有点像‘分’。 可细看,又有点像‘初’。 宋明远不敢贸贸然下笔。 他便请教邻桌的另一位修撰。 那人正在低头补另一卷《刑统》,他听到宋明远的话,连头页未抬,就道:“就写‘分’字吧。” 宋明远:“……” 他万万没想到这人对古籍竟如此草率。 他想了又想,想着他曾听师父柳三元说过,这《农桑辑要》是前朝劝农官所编,根据各地不同的气候,栽种时节的差异,编修的这本书。 这本书还会下发大周各地,供寻常平头百姓学习。 若他只是凭猜测补字,万一误导后人,岂不是要耽误了百姓一整年的收成? 想及此。 宋明远便起身去了翰林院的典籍库,翻找同朝的《江南农志》与《北方桑谱》等书籍。 第183章 看似照拂,实则刻意打压 约莫一刻钟后。 宋明远这才抱着两本抄本回来。 方才闲闲答话之人见他如此大费周章,不由好奇道:“……难道那个字既不是‘分’也不是‘初’?” 宋明远颔首道:“方才我翻阅了《江南农志》,里面写了‘江南桑苗春初移栽’,《北方桑谱》却记‘北方宜春分后栽’。” “依我愚见,这卷《农桑辑要》没注明地域,直接补‘分’或‘初’都不妥。” 方才闲闲答话之人好奇道:“那你打算如何写?” 宋明远认真道:“我想着在缺字处注上‘江南宜初,北方宜分,原卷未明地域,暂存疑’,再把两本农志的记载附在页末,这样既不篡改原卷,也能给后来者留个参考。” 说话时,他更是在缺字旁做了添注。 如此一来,他字迹工整却不压过原卷墨色。 方才那闲闲答话之人听到这话,面上不仅没有羞愧之色,反倒看向宋明远的眼神就像看个傻子一样。 他更是冷笑一声道:“宋修书倒是心细,只是照你这个修补法,没有三两个月,这本《农桑辑要》怕是完不成。” “方才我可是听钟大人说过,三日之内他可要这本《农桑辑要》的。” “到时候你若交不了差,该如何和他交代?” “可别到时候三日后钟大人前来问你要东西,你也就修补了几页而已。” 他这话说完,身侧便有三两个同僚发出嗤笑声来。 虽说从前有翰林院的官员敷衍了事,被御史查出与地方农书记载不符,这件事还连累到翰林院,被先帝问责。 但人人皆知,先帝是先帝,永康帝是永康帝。 永康帝眼里心里只有他那些丹药,如何会多管闲事? 上行下效。 如今连他们这翰林院的官员,一个个也开始敷衍了事起来。 宋明远却认真道:“方才钟大人虽有所吩咐,但我却想着,修书当以严谨为先,不得轻慢。” “况且,方才我并未答应钟大人三日之内要将这《农桑辑要》交给他。” “翰林院修书,看似是改几个错字、补几个缺字,实则是为后世存史,半点马虎不得。” 他这话一出,无人再接话。 所有人面上却露出一副‘不可言说’的神色。 就好像他们是聪明人,唯有宋明远是傻子似的。 接下来整整一日,宋明远又是翻阅古籍,又是思量再三。 可整整一日下来,也不过修改五页纸而已。 他看着案前厚厚一摞书,只觉头疼—— 章首辅当日默许常阁老泄露殿试考题。 想来在章首辅心中,这徐则坚才是状元的不二人选。 章首辅既先拉拢自己,如今却又刻意打压自己。 他想也不想就能知道,章首辅无非像他变成范宗那样,故而对他先狠狠打压,抹去他身上的锐气,继而再拉拢。 如此一来,他定会对章首辅俯首称臣。 宋明远不是傻子,哪里不知道今日钟扬叙看似照拂,实则刻意打压背后的深意? 但他却没想过妥协。 待宋明远走出翰林院时,已是饥肠辘辘。 他看着天上的繁星与挂在树梢的月亮,只觉从未这样累过。 不仅是身累,还有心累。 他原以为这些人敷衍了事,起码也要敷衍一二的。 不曾想他身边那些同僚,一到翰林院,装腔作势不过一刻钟,这日头还未升起呢,一个个该喝茶的喝茶,该打瞌睡的打瞌睡……一个个皆是敷衍混日子的架势。 这叫他如何不觉心累? 吉祥和如意远远瞧见宋明远出来,连忙喊道:“二爷。” “您怎么这时候才出来?” 吉祥更是道:“方才小的看到苏大人他们早早出来了,今日可是有人给您使绊子?” 宋明远瞧见吉祥、如意关切的脸色,将心中的不快压了下去。 他挤出三两分笑容来,直道:“自然没有。” “只是我这性子,你们也是知道的。” “我向来爱书如命。” “翰林院中藏书无数,多是外头买不到的,所以今日多看了会,耽误了时间。” 吉祥与如意听完这话,悬着的一颗心这才放了下来。 如意更是劝道:“二爷,就算您想要看书,也得爱惜自己身子才是。” “这哪里有第一日入翰林就如此废寝忘食的?” “到时候您把您身边那些同僚都比了下去,他们面上哪里挂得住?”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宋明远听到这话却是恍然大悟。 人生在世,事事皆学问。 他虽不怕得罪钟扬叙等人,但也不愿与整个翰林院的同僚为敌。 他天黑时才出门,苏子烆他们早早就回家去了,岂不是显得他们未能尽心尽力? 后世之中,不少人厌恶内卷。 但如今他这行径,岂不是隐隐有‘开卷’的意思? 想及此,宋明远忙道:“你们说的极是。” 他很快就登上马车,回去了定西侯府。 他回定西侯府的第一件事,自然是给陆老夫人请安。 在如意和吉祥跟前,宋明远都是报喜不报忧,到了陆老夫人等人跟前,他更是如此,只说自己在翰林院一切都好,上司和蔼,同僚和睦。 惹得秦姨娘到最后只反复道:“一切都好就好!” “一切都好就好!” 她虽未曾多言。 但宋明远却是看得出来,自己今日是第一日入翰林院,想必秦姨娘一整日都担心得不行。 陆老夫人听闻这话,也笑道:“从前我便听老大说过,这朝中官员,一个个比猴子都精。” “咱们二哥儿身上挂着章首辅所赠的玉佩,谁敢对他不好?” “谁又敢瞧轻了他?” 她这话一出。 秦姨娘、陆姨娘等人都跟着笑了起来。 宋明远也跟着笑,但心里却是苦涩一片。 他在松鹤堂略用了些吃食,见二叔宋光打算回去。 他便也起身道:“二叔,我同您一块吧。” 他虽与定西侯是父子,但他从前亦跟随宋光念书,不是父子,却也胜似父子。 他们叔侄两人很快就结伴而行。 刚出松鹤堂大门。 宋光就忍不住道:“二哥儿。” “今日你在翰林院当真没遇上什么事?” “我瞧着你像是不大高兴的样子。” 第184章 杀不死我的,只会让我更强大 宋明远坦然一笑,直道:“当真什么都瞒不过二叔的眼睛。” “我方才想与您同行,就是有件事想请您帮忙。” 话毕。 他便将近日翰林院之事原原本本说与宋光听了。 到了最后,他更是提到钟扬叙针对、打压他一事:“我一向不在意旁人的看法,但初入翰林院,却也不愿落得各‘办差不利’的名头。” “所以,我想请您出面,要族学中的学生帮帮忙。” 今日下午,他便冒出这样的念头。 如今宋氏族学所有学生加起来足有六七十号人。 这《农桑辑要》虽缺页漏字,却也是根据《江南农志》、《北方桑谱》等书进行修补。 更何况,如今大多数的书是用线缝制在一起的。 他将线拆开。 每人分几页。 修订好后再缝起来不就好了! 宋明远考虑的很全面。 譬如,纵然在宋氏族学中挑选,也得选些小心谨慎的学生,那等毛毛躁躁的自然不能入选,若是毁了这孤本,那就麻烦了。 譬如,一个个学生先将修改后的内容誊抄于稿纸,由宋光、柳三元等人临摹他的字迹誊抄。 又譬如,他最后还会将所有内容检查一遍, 不仅是检查,也是防止钟扬叙的发问。 听到最后。 宋光看向宋明远的眼神里既带着钦佩,又带着心疼。 要知道,宋明远如今也就是个17岁的少年郎呢! 宋明远却没时间想这些,又道:“……如此说来,两日的时间应该也是来得及,每人分得两页内容。” “他们改完之后,先互相检查一番,想来应该不会有太多的错处。” 自宋氏族学开办至今,名声越来越响亮。 故而宋家招收学生的要求也越来越严格。 但凡想要混日子、混吃混喝之人,早被清退了出去。 换言之,如今能在宋氏族学留下来的,一个个皆是潜心向学、勤奋好学的踏实人。 宋光见他一如从前,当即就笑了笑,直道:“二哥儿啊。” “你这脑袋瓜子到底是怎么长的,怎么什么法子都想得出来?” “那钟扬叙本事想朝你施压,让你为难,但他此举,只怕会叫你名声大噪。” 上有计策,下有对策。 他甚至能想到两日后宋明远将这本《农桑辑要》交给钟扬叙时,钟扬叙面上会是何等表情。 宋明远亦笑道:“人生在世,不如意之事十有八九,。” “只要我还有命在,只要我尚存一口气,杀不死我的,终将使我变得更加强大。” 这便是他与范宗的不同之处。 两人皆聪明过人。 两人皆才高八斗。 当年范宗进入翰林院之前,是心怀雄心壮志,想要大展拳脚。 可宋明远在入翰林院之前,却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如此一来。 便是发生什么事。 他都能够接受,并全力以赴。 很快。 宋明远与宋光这对叔侄就忙活了起来。 翌日一早。 待宋明远前去翰林院门口,碰到了苏子烆。 苏子烆说起昨日之事,只觉得不可思议,更是低声道:“……怎会如此?” “按理说,你是六元及第的状元郎,又有章首辅照拂,钟大人怎么还敢冲你使绊子?” “三日修完一本《农桑辑要》,这不是天方夜谭吗?” “亏我昨日还觉得那钟大人是个好的,没想到却是一只笑面虎。” 说着,他更是忍不住低声道:“你不如将那本《农桑辑要》拆下来分我几页,待我晚上回去也帮你修一修。” 宋明远听到这句话,愈发觉得苏子烆是个可交之人。 但他却是笑了笑,道:“不必。” “还请苏兄放心,这件事我已有办法。” 他们正说着话呢。 恰逢徐则坚也下了马车。 他从宋明远他们身边经过,看似真诚、实则阴阳怪气道:“从前我就知道宋编撰才高八斗。” “如今一看,从前我还是小瞧了你。” 宋明远像没听懂他这阴阳怪气似的,当即回道:“徐编修如今知道这事,也不算太晚。” 徐则坚:“……” 他一时语塞,不知如何接话。 那‘编修’二字,更是深深刺痛了他的心。 …… 很快。 就到了第四日早上。 翰林院一众官员连敷衍也不愿敷衍了。 他们一个个人的眼神落在宋明远身上,显然是等着看一出大戏。 钟扬叙显然想让此事闹得沸沸扬扬,好杀一杀宋明远的锐气。 故而,他一直等到辰时过半,这才姗姗过来。 钟扬叙见宋明远面上不急不躁,忍不住在心中暗道—— 装! 还装! 我倒是要看看你还能装到什么时候去! 我倒是要看看待会儿你还能不能如此沉着冷静! 钟扬叙深知像宋明远、范宗这种才高八斗之人,心中自有傲气在,若被当众贬低几次,面上自然挂不住,继而自暴自弃。 他含笑走上前,问道:“宋编撰。” “不知那本《农桑辑要》,你可修完了?” 宋明远将手边的《农桑辑要》递上去,起身,恭恭敬敬道:“回钟大人的话,已经修完了。” 这、这……怎么可能! 钟扬叙听到这话,脸色一沉。 别说他不相信,周围所有人都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 其中更有借请教之名、实则打算过来看好戏的徐则坚。 但很快。 钟扬叙、徐则坚等人就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来。 想来宋明远也学会了翰林院的敷衍之道,对这本《农桑辑要》敷衍了事,只为快快交差。 钟扬叙是心中笃定,当即免不了捧杀几句。 “宋编撰果然才高八斗!” “这本《农桑辑要》,若是换成寻常人,少说要一个月完成。” 换作寻常时候,宋明远听到这话定会刺上几句,质问钟扬叙是不是故意针对他。 但如今他见周遭人一副见怪不怪、看好戏的神色,也知道这等戏码在翰林院时常发生,便懒得多费口舌。 钟扬叙先是捧杀一番,继而翻开了这本《农桑辑要》。 方才他在心中连如何训斥宋明远都已想好,可翻开书页时,却是吓了一跳—— 整本《农桑辑要》全然没有敷衍的痕迹。 上面清清楚楚写着批注。 密密麻麻的,晃得他眼睛都睁不开。 钟扬叙心中一震,喃喃道:“怎么可能?” “这怎么可能!” 第185章 我有谋士多多 宋明远听到这话,只淡淡一笑。 “大人为何会说不可能?” “这不可能之事,也要看分与谁做。” “下官不懂,既然大人觉得此事不可能,为何要吩咐下官三日之内完成这本《农桑辑要》?” 钟扬叙到底是在翰林院摸爬滚打多年之人, 他听到这话,很快就反应过来。 “此事虽难,但我也想借此事试一试宋编撰的真本事。” “当日我虽下令三日之内完成,但整个翰林院皆知我一向待人和气。” “就算你真未完成,难不成我还会拿你如何?” 市井妇人骂人多是脏话。 读书人骂起人来,虽不带脏字,实则字字诛心,借圣人之名骂得人抬不起头,把对方脸面摁在地上踩。 要知,这读书人向来最看重‘脸面’二字。 但如今,钟扬叙的计划落了空。 钟扬叙虽不知其中缘由,却仍不信邪,当即又分给宋明远另一卷书籍,限期为五日。 宋明远欣然领命。 回去之后。 宋明远故技重施。 这一次,他甚至没花上五日时间,只过了四日就将书卷交了上去。 钟扬叙捏着书卷,惊得说不出话来。 宋明远却是神色淡淡。 并非他想要弄虚作假,而是钟扬叙等人欺人太甚。 也并非他想要敷衍了事,毕竟事后,他会将所有书卷汇总后认真检查一遍,再上交。 接连数次,钟扬叙皆是铩羽而归。 这一次,钟扬叙再次拿到宋明远修好的书卷。 他实在没办法,只能去找郑之光。 郑之光身为翰林院一把手,不仅掌管翰林院全部事务,还要起草诏诰等重要文书。 如此不算,他更是要充当当今圣上顾问,参与讨论军国大计,更要主持修撰实录、玉牒、国史及各曹章奏……反正说白了,他本该挺忙的。 先帝在世时,这翰林院学士整日可是忙得脚不沾地。 但如今永康帝不管事,郑之光便也落得清闲自在。 他可是偷懒的一把好手。 在皇宫之中,他与人就说自己在翰林院忙得脚不沾地。 可到了翰林院,他又与人说自己日日在宫里头忙得晕头转向。 钟扬叙等人看破不说破,心里门清。 这日。 钟扬叙难得见到了郑之光,只将手中几本书卷恭恭敬敬递上去,说道:“郑大人,这是宋明远这些日子入翰林院来所编修的书卷,还请您过目。” 郑之光接过书卷,随便翻了几页,说道:“看不出这宋明远还是挺厉害的。” “何止厉害,他简直不像凡人……”钟杨旭说起宋明远,恨得是牙痒痒,他下意识朝门口看去,见着无人后,方低声道,“下官也怀疑他曾请人代笔,只是下官拷问一二,他却对答如流。那书卷上面的字迹,下官对比再三,显然也是出自宋明远之手。” 顿了顿,他更是认真道:“下官实在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他们这些凡人,当然理解不了宋明远这等‘天才’是如何做到的。 宋明远可有过目不忘的本事。 宋氏族学的学子修书之后,他检查的同时,也在熟读牢记。 至于笔迹。 宋光、范宗也好,亦或者柳三元也罢,皆是宋明远的老师。 他们三人皆是聪明人,刻意为之下,想要临摹宋明远的字迹并非难事。 这钟扬叙哪里看得出其中端倪? 郑之光略翻几页,当即就把书卷放下,直道:“既然想不明白,那又何必去想?” “话虽如此,只是大人……”钟扬叙面色微沉,低声道,“章首辅那边,只怕不好交代呀。” 想起这件事,郑之光也觉得十分为难。 在宋明远前来翰林院之前,章首辅便亲自与他‘提点’过几句。 他皱了皱眉,道:“章首辅的话,我们自不敢阳奉阴违。” “他如何吩咐,我们就如何做。” “只是,这宋明远不过小小编撰,我们也只能吩咐他一些修书之事,总不能让他去杀人放火吧?” 想了又想,他更是交代道:“你继续按照我的吩咐去做。” “若想要对付一个人,可不是只有此等招数。” “你与翰林院上下官员都知会一声,让他们离宋明远远些。” “他们一个个都是聪明人,自该知道如何去做。” 说着,他又道:“便是章首辅问起,也自有我顶着。” 钟扬叙当即领命下去。 不过两三日的时间。 宋明远就察觉到众人对自己的疏远。 按理说,同僚之间不说关系多深厚,但一早上见面,总免不了要寒暄两句。 可宋明远碰到同僚,还未及说话呢,那些与他迎面相碰之人,就像见鬼似的纷纷躲开。 宋明远:“……” 都说万变不离其宗。 他只觉得这把戏有些熟悉。 他仔细回想一二,这才想起当年他在常氏族学念书时,常勉就曾用这等把戏对付过他。 只是,当年他都不怕,如今哪里会怕? 更不必说,他骨子里是个喜欢清静之人,并不喜欢与不熟之人寒暄。 如此一来,他反倒落得清闲自在。 他甚至还与苏子烆提点了几句。 “还请苏兄离我远些。” “我知苏兄并非趋炎附势之人,但正因我拿苏兄当成朋友,所以才不愿害你。” “比起你我二人一起被孤立,不如你听到什么风声,偷偷告诉我的好。” 他深知当年皮子修因与他多说几句闲话,就被逼得退学。 当年皮子修退学,能另选学堂。 可若苏子烆被人针对,难不成要辞官不干? 那苏子烆多年的寒窗苦读,岂不是要付诸东流? 苏子烆既能高中探花郎,亦是聪明人。 他略一思索,就明白宋明远话中之意—— 翰林院内有人盯着他们。 可出了翰林院的大门,难道还有人会寸步不离盯着他们? 说白了,他可以做宋明远在翰林院的‘眼线’,若有什么动向,他可以第一时间告知宋明远,而非翰林院有什么事,唯独他们两人被蒙在鼓里。 这日傍晚,宋明远刚坐上回定西侯府的马车。 马车晃晃悠悠,刚驶出街口,就被人拦了下来。 来的不是旁人,正是苏子烆身边的小厮。 那小厮一开口就道:“宋编撰,我们家大人请您过府喝酒呢!” 宋明远刚答应,谁知马车走了没几步,吉祥就匆匆过来道:“二爷,不好了!” “出……出大事呢!” 第186章 是谁?竟如此歹毒! 纵然吉祥跟在宋明远身侧多年。 但宋明远还是第一次见到吉祥面上有如此神色。 他当即就紧张道:“可是师父或师娘出了什么事?” 这几年下来,他靠着‘闻香书斋’的分红,在城郊已买了几个小庄子。 今早上,其中一个田庄送来了两筐河虾。 春日正是河虾最肥美的时候。 一只只河虾是活蹦乱跳,看着就叫人食欲大开。 宋明远出门时便吩咐吉祥将这一筐河虾一分为二,半筐给柳三元送去,半筐给范宗送去。 吉祥如今急得脸都红了。 他顾不得额上的汗珠,扬声道:“二爷,不是……” “是范家出了事。” “是范编修的女儿出事了!” 范雨晴出事了? 因宋明远时常出入范家,必然与范雨晴有所交集。 在他心里。 这范雨晴与宋绣香一样,都像自己亲妹妹一样。 就在前几日,他还听范宗说起范雨晴去了保定堂姨母家。 可他转而又听范宗妻子陈氏说起,要他在同窗同僚之中帮着范雨晴留意一二,看有没有合适的人选。 当时,宋明远听到这话就觉得有些不对劲—— 既范雨晴已到了说亲的年纪。 为何还会在这个时候被送去保定? 可就算宋明远心存狐疑,却想着这是范家家事,范宗并未主动提起,他便未多问。 但今日宋明远骤然听说范雨晴出了事,再联想到这些日子范家的异常,愈发觉得不对,连忙坐上马车,匆匆赶去范家。 马车稳稳停在范家门口。 宋明远刚下马车,就撞见了脸色仓惶、乱了分寸的范宗。 他与范宗相交多年,还是第一次见范宗这般神色。 他忙道:“范先生,您、您这是要去哪里?” 范宗双眼猩红,说话时那声音更是忍不住发颤。 “我,我要去保定一趟……” 他来不及多言,很快就上了马。 他更是与宋明远道:“现在我有要紧事。” “你若找我有什么事,等我回来再说。” 话毕。 他便骑马匆匆离去。 宋明远心中一紧—— 他记得清楚,范宗是不擅骑马的。 以范宗的性子,若范宗无十分紧急的情况,根本不会骑马出行。 宋明远担心范宗路上出意外,当即就道:“如意。” “范先生十有八九要去保定,如今天快黑了,他只怕路上会有危险。” “你也骑马随他一起去一趟保定,定要保护好他。” 如意领命,当即就翻身上马追了上去。 宋明远则转身进了范家,想去看看陈氏。 可他问上几句,陈氏只落泪不说话。 陈氏也是刚刚才知道的消息。 她多希望这一切只是一场梦。 如今她尚未弄清楚是怎么一回事,哪里又敢胡言乱语? 宋明远见状,并未多问。 她哪里敢胡乱说话,生怕污蔑了女儿的名声。 从保定到京城,路途不远不近,若坐马车,需要两到三天的时间。 若是骑马,则要快上不少。 但就算再快,也是要一天的时间。 宋明远心里清楚,若不是保定出了什么要紧事,范宗定不会这时候赶过去的。 连带着他也跟着担心起来。 到了第三天傍晚。 如意终于回来了。 宋明远一看到风尘仆仆的如意,就道:“……晴姐儿可还好?” “她怎么样了?” 知晓内情的如意摇摇头,低声道:“是范编修要小的先回来,他要向翰林院告假一个月。” “至于范编修,他说……他暂时会留在保定,等着范姑娘情况好些了再带她回来京城。” 宋明远见如意左顾言他,心里已有了大胆的猜测。 他直道:“可是……有人欺负了晴姐儿?” 如意点点头。 他虽跟在宋明远身边时间不久,但也时常出入范家,对范雨晴印象很好。 他想起好端端的一个姑娘变成那般模样,脸色十分难看,握着拳头道:“……前几日范姑娘他们一行前去寺庙上香,半途中天降大雨,范姑娘与众人走散了。” “当时陈太太就差人去找,可找了一圈又一圈,直到半夜都没找到人。” “就在第二日一早,他们准备报官时,却有个蒙面黑衣人将衣衫不整的范姑娘丢在了寺庙门口。” 宋明远听到最后,脑袋是‘嗡’的一声。 如今大周重文轻武。 那繁文缛节一套接一套。 女子若被人掳走,即便安然无事,传出去也会毁了名声。 更别说范雨晴落得这般下场,显然是有人故意要毁她名声。 宋明远低声怒道:“这世上怎么会有如此歹毒之人?” “这世上怎么会有如此大胆之人?” 这不是故意将范雨晴往死路上逼,显然压根没将官府放在眼里。 如意亦气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他直道:“范编修也说了和您差不多的话。” “他见到范姑娘第一眼,就气的浑身发抖,当即就要去报官,却被人拦了下来。” “陈太太一家直说若这事闹开,范姑娘更是颜面无存,那才是真的把她往死路上逼……” 说着,他更是长长叹了口气,又道:“小的离开保定时,范姑娘还没醒过来。” “小的听范先生的意思,等范姑娘醒来后,再决定是否报官,一切都听范姑娘的意思。” 宋明远一直将范雨晴当成妹妹,如今听到这话,心里很不是滋味。 接下来整整几日。 他都忍不住思量起来—— 这件事到底是谁做的? 是范宗碍了谁的道? 他觉得这种可能性极低,且不说范宗只是翰林院的小小编修,如今范宗对朝廷早已心灰意冷,日日赋闲在家,无所作为,根本挡不了别人的路。 是旧友寻仇? 他觉得更不可能,范宗与人相交一向淡如水,除了和他、柳三元走得近,对其他人都保持距离,又谈何仇家? 接连多日。 宋明远满脑子都是这事。 但他思来想去,仍理不出头绪来。 这一日宋明远刚走出翰林院,就听如意说起范宗已带范雨晴回京的消息。 宋明远想了又想,还是决定过去范家看看。 他不是不知道范雨晴遇上这等事,自己不便过去。 但他还是想去问问范宗有没有什么需要他帮忙的地方。 第187章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 待宋明远到了范家,只发现从前热闹温馨的小院,如今一片沉寂。 范宗坐在院子里,好似在发呆,不知他在想些什么。 不过几日时间,他双鬓添了不少白发,像是老了十岁。 宋明远上前唤道:“范先生。” 直到他走到跟前,范宗才缓缓回过神,声音沙哑。 “明远。” “你来了?坐吧!” 说着,范宗更是挤出一抹苦笑来,直道:“想来你已从如意那里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如今家里乱糟糟的,只怕连杯热茶都没有。” 饶是宋明远早有准备,但他见范宗这般模样,心里也不是滋味。 “您太客气了。” “你我之间本就不是什么外人。” “我今日过来,不是来喝茶的,只是想问问您,可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 “帮忙?”范宗一向镇定从容,如今听到这话,却只是摇摇头,眼里泛起灰蒙蒙的雾气,“如今连凶手是谁都不知道,又能怎么帮忙?” 有些话,他憋了许久。 有些情绪,他更是憋了许久。 在范雨晴面前,他是顶天立地的父亲。 在妻子陈氏面前,他要稳住众人情绪。 如今在宋明远这个小友面前,范宗终于忍不住红了眼眶。 “晴姐儿是我第一个孩子。” “当年她刚出生时,我还在念书,那时候家境不好,我日日在府学苦读,得乡亲们资助,一日不敢懈怠。” “但我却无时无刻不记挂晴姐儿。” “那时候我省吃俭用,就为了每每放假时给她带个拨浪鼓或虎头娃娃这些小玩意儿。” “人人都说我聪明过人、才高八斗,可我就算比旁人聪明些,也不过是一个普通人而已,哪里会不知道累?” “每当我累了、困了、倦了,都会想想她。” “想着若有一日我当了官,她就能成官家小姐,有数不尽的糖人和喜欢的娃娃,以后能过上锦衣玉食的日子……” 顿了顿,他更是道:“后来我进了翰林院,日子不仅没有好起来,反倒比从前更加艰难。” “晴姐儿也未能过上锦衣玉食的日子!” “我本就一直觉得心里愧对于她,想着来日为她寻个好夫君,护她一生周全、一生喜乐,可如今竟出了这样的事……” 说到这里,他的眼泪更是落了下来,直道:“明远。” “你说我该怎么办?” “我能怎么办?” “都是我的错,都是我这个当父亲的无能!” 宋明远虽未为人父,见他这般颓然无助,心里也跟着难受,安慰道:“您莫要太过伤心,事情已经发生,再想这些也无用。” “当务之急,一是让晴姐儿振作起来。” “二是抓到背后的凶手,将其绳之以法。” 宋明远不说这话还好,一说这话,范宗神色愈发颓然。 范宗摇摇头,道:“晴姐儿醒来后,但凡有男子靠近,就会吓得尖叫起来,害怕不已。” “无论在保定时是她堂姨母问起,还是她母亲开口相问,也未能得知全貌。” “如今,我们只知道那男子对她做了不轨之事。” “可那男子长什么样、多大年纪,我们全然不知。” “更何况,她也不希望此事声张……” 他不是不知道姑娘家的名声大过天。 但他一想到背后的始作俑者会逍遥法外,就气的浑身直发抖。 宋明远听到这话,心里愈发不是滋味。 从古至今,做错事的明明是男子,为何偏偏要女子将事情藏着掖着? 为何事情闹开之后,偏偏是女子被人指指点点? 但他知道,如今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他直道:“这件事,终究还是要以晴姐儿的想法为主。” 范宗点头称是。 他本是心乱如麻,与宋明远说了这些话后,心里才舒坦了些。 宋明远更知自己帮不上太多忙,只能派如意多送些安神的汤药和吃食过来。 如此又过了两三日。 宋明远从范宗口中得知,范雨晴的身子渐渐好转,不再像从前那般时常哭闹、夜里惊醒。 只是谁都不能在范雨晴面前提起当日之事。 从前范雨晴虽性子娴静,在家人面前却也爱说爱笑,可经此一事,像是变了个人。 经此一事后。 范宗倒时常找宋明远喝酒。 这日依旧如此。 酒过三巡。 范宗又提起了此事,直道:“……晴姐儿说这事不光彩,不仅不想伸张,这辈子也不愿嫁人,想要一直留在我们身边。” 说着,他的眼眶又红了,直道:“我前几十年志得意满,高中状元后,日子却过得苦楚。” “后来,我在翰林院蹉跎多年,对朝廷早已失望,只想要过好自己的小日子。” “可老天爷为何连这点心愿都不肯满足我?” “若是我上辈子作孽太多,那就报应到我身上,为何要报应到我女儿身上……” 范宗从前虽常与柳三元小酌,却从不酗酒。 但这几次,他在宋明远跟前是一杯接一杯地喝。 今日酗酒也就罢了,喝到最后,更是放声嚎啕大哭起来。 宋明远活了两世,还是第一次见一个人会伤心成这般模样。 他难受归难受,却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连范宗都决定不报官,那就是不想声张的意思。 他一个外人,又能怎么做了? 即便是想暗中调查,他却是连整件事的来龙去脉都不清楚。 正当宋明远想要搜肠刮肚安慰范宗几句时,谁知正在抱怨老天不公的范宗却是眼神涣散,继而栽倒在桌上。 宋明远再一看,原来是范宗喝醉了。 他便道:“如意。” “你先扶范先生去屋里歇下,再去范家说一声,就说范先生今日不回去,免得范家人担心。” 他见此情景,心里堵得慌。 如意等人见了,心里也不好受。 如意刚扶着范宗躺下,转身出去后。 吉祥就走了进来。 宋明远对上欲言又止的吉祥,道:“吉祥,你有什么话直说便是,何必吞吞吐吐?” 第188章 定是常勉那狗杂种做的 吉祥知道自家主子近来因范雨晴一事心情不佳,本不想提及此事。 他正在说与不说之间犹豫,见宋明远问了,便道:“二爷。” “也不是什么大事。” “先前您不是派人盯着常家那边的动静吗?” “这几日,常阁老依旧是老样子,每日有太医登门常家看诊。” “先前您不是说常阁老病了这么久,章首辅却没有对常阁老下手,十有八九是没有动手的意思吗?还真是如此,章首辅期间还登门看望过常阁老一次……” 他絮絮叨叨说了一堆,又道:”这些日子,常家庶务一直由常高阳负责。” “至于常勉,他好像出了一趟远门,今日才回京。” 常勉今日才回来京城? 宋明远心头一震。 虽说世事不乏巧合。 但常勉如今离开京城,却是太巧了点! 他大胆假设,小心求证,将常勉代入始作俑者,顿时只觉所有事似乎都能串到一起—— 范家在京城没什么旧怨,按理说,就算有人寻仇,也不会找上范雨晴。 可若常勉是冲自己来的呢? 宋明远越想越觉得此事大有可能—— 常勉定是见无数达官贵人向自己抛出橄榄枝,自己却说无以成亲,误以为自己与范雨晴心生情愫。 所以常勉这才找上范雨晴,想要通过糟蹋范雨晴来泄恨? 若自己真喜欢范雨晴,不仅会生不如死,娶范雨晴或不娶范雨晴,都会陷入两难的境地! 一想到这里。 宋明远气得浑身发抖。 他与常勉、与常家虽恩怨不断,常勉冲他下手也就罢了,竟冲无辜之人下手? 范雨晴可是个好姑娘,知书达理、性子柔顺,若没有这档子事,过两日她就会寻觅一郎君,嫁人生子。 但如今,范雨晴的人生却因自己、因常勉彻底毁了! 吉祥跟在宋明远身边几年,还是第一次见自家主子气得浑身发抖。 他不由道:“二爷?” “您这是怎么了?” “好端端的,可是哪里不舒服?” 宋明远摆摆手,咬牙道:“我好得很。” 说着,他又道:“吉祥。” “你再去仔细查查,看看常勉这几日是否去过保定。” 吉祥一听这话,顿时吓了一跳。 “二爷,您怀疑是常公子他……” 说到这里,他便不敢再往下说。 这等事,就算是心生怀疑,无凭无据的,可不能乱说。 宋明远点点头,正色道:“没错,我怀疑就是常勉。” “此事你莫要声张,偷偷调查,知道了吗?” 吉祥神色也变得严肃起来,忙低声应下。 …… 不过两三日的时间,吉祥就打听到些消息。 就在范雨晴离开京城的第二日,常勉也离开了京城。 纵然如今常勉已和常家、常阁老没了关系,但有常高阳的暗中照拂,他一向出手大方,不管走到哪里,都是前呼后拥。 毕竟京城之中也没几个人是傻子,想着若常勉真有个什么事,常家亦或者常阁老还能不管他? 这瘦死的骆驼,可比马大多了! 但常勉离京一事,却是无人知晓,显然是临时决定的。 说到最后,吉祥更是压低声音道:“……那常勉平日出门总是带着奴仆一大堆,此次离开京城却只带了两个人。” “这两人不仅嘴巴严,更是武艺高强。” “小的根本打听不出来这些日子常勉到底做了什么!” “不过常勉回京之后对外宣称他去扬州一趟,说是想要学做丝绸生意。” 宋明远深知常勉这般说辞也是站得住脚的。 常勉从前就跟着常高阳学习经商,虽不算十分精通,却也赚了些银子。 吉祥见他眉宇紧皱,直道:“二爷。” “如今既没人证,也没物证,这该如何是好?” 这件事远比他想象中更棘手。 便是有了人证,物证又如何? 有常家护着,事情到了最后,十有八九也是会推出一个替死鬼来。 这种事,从前又不是没有过先例。 他这话还没说完。 宋明远就已起身朝外走去。 吉祥见状,不由问道:“二爷!” “二爷?” “您这是去哪里?” “当然是去找常勉那狗杂种。”宋明远没好气地道。 吉祥:”……” 他跟在二爷身边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听到自家主子口出脏话,显然是气狠了。 宋明远一出定西侯府大门,便直奔天香楼而去。 纵然如今西北起了战事,但京城为天子脚下,富庶之人数不胜数,天香楼生意更是红红火火。 宋明远一进去便直奔二楼雅间。 其中一雅间大门大开。 宋明远一眼就能看到里头的常勉。 常勉是左拥右抱,屋子中间更是有翩翩起舞的妓子。 常勉身后有人给他剥好葡萄喂到他嘴里。 更有衣衫不整的妓子半跪在桌前,给他倒酒。 这一个个女子神色谄媚,不说貌若天仙,却也是容貌出众。 宋明远本就生气,看到这一幕更是愈发生气—— 常勉想要什么样的女子没有? 为何偏偏要对范雨晴下手? 也许是宋明远的眼神过于炙热。 也许是常勉身后的小厮跟他说了什么。 很快。 常勉的眼神就从面前袒胸露乳、为他倒酒的妓子身上落到了宋明远身上。 “哟。” “这不是咱们的宋大状元吗?” “真论起来,咱们两个还是亲戚呢!” “你站在门口做什么?不进来喝两杯?今日所有的账,都记在常公子我头上!” 宋明远的眼神落在他身上,脸色铁青,动也未动。 常勉见状,却是愈发得意。 他拍了拍脑袋,笑道:“瞧我这记性,我倒是忘了,如今咱们这宋大状元已是翰林院的编撰大人。” “身为朝廷命官,就该注意自己的一言一行,哪里能像我这样花天酒地的?” 他接过身前女子递上来的一杯酒,顺势喝下,继而又道:“叫我说啊,这考进士、当状元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你如今不过翰林院小小编撰,却累的像狗一样,做什么事情还得瞻前顾后、犹犹豫豫,哪里能像我一样风流快活?” “你们说是不是呀?” 那些围在常勉身侧的一个个女子更是连连笑道:“没错!” “常公子说得极是!” 第189章 是我做的,你能拿我如何? 宋明远听到这句话,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冷冷一笑,直道:“若想要花天酒地,只要有银子就行。” “可想要进入翰林院当个一官半职,哪是有银子就能行的?” “”从前常阁老得势时,常公子出入翰林院是家常便饭。” “可如今……常公子再想要踏足翰林院一步,也得看看看那门房答不答应。” 他每说一句话。 常勉的脸色便难看几分。 毕竟这么些年下来,他在如何激怒常勉一事上可谓经验丰厚,无人能及。 宋明远见常勉脸色难看,却没有善罢甘休的意思。 学着方才常勉的动作,拍了拍脑袋,又道:”瞧我这记性!” “我差点忘了常公子已被常阁老逐出家门,和常家再无半点关系。” “如今不管常阁老是失势还是得势,这翰林院的大门,这辈子你可都进不去了。” 他这话说的,可是一点情面都没给常勉留。 这下别说常勉脸色不好看,常勉身边的一个个妓子更是脸色苍白。 她们一个个放缓了呼吸,生怕常勉迁怒到她们身上。 宋明远见状,却仍觉不解气,只道:“至于你开的那‘定香斋’,也白白是糟蹋银子罢了。” “我若是你,趁早关门大吉。” “也免得这白花花的银子丢进去,只听个声响而已。” 做生意向来讲究不给对方一丝一毫喘息的机会。 ‘定香斋’不仁在先。 那‘闻香斋’便反击在后。 不仅‘闻香斋’新品频出,就连‘闻香书斋’最近也推出了许多话本。 其中最为风靡的则是《嘻游记》。 这《嘻游记》因同后世《西游记》内容大致相同,不过是用词更诙谐幽默。 《嘻游记》一经推出,别说风靡整个京城,整个大周的男女老少皆为之痴狂。 ‘闻香斋’更是趁势推出《嘻游记》周边糕点。 如此一来,即便‘定香斋’有心跟风,也是来不及。 用杜婶子的话来说。 “从前那皮求之所以能当皇商,靠的都是我和我娘家。” “他这个人只注重眼前的蝇头小利,从未为以后想想!” “就他也想和我一争高下?” “简直做梦!” “就他那德行,别说攀上常家,就是攀上天上的神仙也没用!” 当皮子修听到这话时,只觉他娘这话虽是话糙理不糙,却未免太糙了些,便劝诫他娘莫要在宋绣香面前说这些,免得将他未出世的孩子教坏了。 故而这些日子,‘定香斋’的生意自是一落千丈。 今日,宋明远实在是忍无可忍,这才打人专打脸,先打了常勉左脸又打常勉右脸。 这下,常勉终于忍不了,厉声道:“宋明远,你得意什么?不就区区一状元而已!” “那范宗也六元及第的状元郎,如今又落得什么下场?” “你来日也会像范宗一样,在翰林院蹉跎多年,一辈子郁郁不得志……” 提起范宗,他不免想起了范雨晴。 当即他面上的怒色褪去几分,起身行至宋明远身侧,压低声音道:“纵然范宗在翰林院蹉跎多年,却有妻有子。” “宋明远,可你呢?” “范雨晴如今成了这般模样,你可还会娶她进门?” “是你做的,对吗?”宋明远方才之所以隐忍那么久,就是为了逼常勉承认此事,他看向常勉,厉声道,“常勉,范雨晴之事……是你做的,是不是?” 常勉面上满是得意,笑道:“你方才说了那么多,就是故意激我说实话,对不对?” “是啊,就是我做的!” “你又能拿我如何?” “你有是有人证还是有物证?” “还是要去顺天府报官?” “就算是贺山泉有意与你结交,愿意卖你一个面子,但你们无证无据,闹到最后只是一场空,还会叫范雨晴名声扫地。” 话毕,他嘴角的笑是怎么都止不住。 宋明远见他如此,当即就扬拳朝他脸上挥去。 他虽将重心放在读书上,但从小就知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也时常练武强身。 他一拳打在常勉面上,却仍觉不解气,顿时又来一拳。 他这两拳打得常勉连连后退几步,更是瘫倒在地上。 屋里的妓子顿时连声尖叫起来,吓得纷纷逃开。 宋明远却厉声道:“常勉。” “你看我不顺眼,觉得是我害你落得这般境地,冲我来就是!” “你为何要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姑娘下手?” “她是无辜的!” 常勉挨了打,原本是一肚子火气。 但他见宋明远这模样,顿时咧嘴,露出一抹狠戾的笑容来。 “无辜?” “没错,她的确是无辜的!可谁要你碍了我常勉的眼?” “我拿你没办法,还拿她一个弱女子没办法吗?” “我就是要毁了她!” “我”是要让你宋明远看看,就算你中了状元、入朝为官、前途不可限量,你喜欢的人,我是想怎么糟蹋就怎么糟蹋!” 宋明远气得浑身发抖。他居高临下看着瘫倒在地的常勉。 他只觉自己两世为人,都未见过这般无耻之人。 但他越是愤怒,常勉就越是得意。 到了最后。 常勉更是站起身,一步步朝宋明远逼近。 他故意压低声音,语气却满是得意。 “宋明远啊宋明远。” “啧,”你是没看见,当日我把范雨晴带去破庙里,她哭得撕心裂肺,哭着喊着求我放过她。” “你没瞧见她那可怜的样子,更没瞧见她浑身多么滑溜,肤色多么白皙……一摸上去,那种感觉别提多舒服。” “直到今日我还是回味无穷,恨不得再体验一次……” “住口!”宋明远再也忍不住,紧紧攥住常勉的衣领,厉声道,“你给我住口!” 这次常勉已有防备,一把甩开了宋明远, 他踉跄着后退两步。 纵然他嘴角破了皮,脸上带着伤,却笑得愈发癫狂。 “怎么?” “心疼了?” “晚了!” “她已经被我糟蹋了,这辈子都别想抬头做人!” “你不是想护着她吗?现在啊,你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这辈子都毁在我手上!” 第190章 终于有了理由和借口 早在动手之前,常勉就想过了—— 若宋明远不愿娶范雨晴为妻,那宋明远与范宗之间定会心生嫌隙,来日他将这事宣扬出去,宋明远定要落得个负心汉的名头。 若是宋明远仍愿意娶范雨晴为妻,那就更有意思了。 他会在宋明远娶范雨晴的第二日,将这件事宣扬得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他倒是要看看日后宋明远还能不能在同僚之中抬得起头。 宋明远看着常勉那得意的脸,手指捏得泛白。 可他到底没有再动手。 他心里清楚,就算他今日将常勉打死,该发生的一切都挽回不了。 想及此。 宋明远是转身就走。 但他临走之前还不忘道:“打你这等畜生,简直脏了我的手!” “常勉,纵然报官无用我也不在意。” “总有一日,我定会叫你十倍奉还!” 常勉却是得意一笑,没好气道:“那我就等着瞧好了。”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我被你害得落得这般境地,你都不怕,我如何会害怕……” 宋明远不愿听他继续聒噪下去,转身就走。 等他回到定西侯府,喝下了几杯冷掉的浓茶,心中的怒气却仍是压不下去。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还要替范雨晴报仇。 寻常的法子不能用,他总不能为了常勉这等畜生葬送自己的前程。 他得好好想个法子,既要叫常勉生不如死,又不影响自己的仕途。 只是,宋明远是万万没想到,这常勉竟比他想象中还要不要脸。 当日常勉离开天香楼后,竟去了顺天府报官,直说宋明远身为朝廷命官竟当众殴打平头老百姓。 他脸上带着伤,更有人证。 这事,宋明远否认不了。 这日。 宋明远刚到翰林院,就被告知翰林院翰林学士郑之光找自己。 很快,他不仅见到了郑之光,还见到了钟扬叙。 郑之光坐在上首,寒暄几句后方道:“……昨日顺天府的贺府尹前来找了老夫一趟,说顺天府衙最近接手了一桩极为棘手的案件。” “说是新科状元、当朝翰林院编撰宋明远竟当众殴打常阁老之孙勉,常勉当众击鼓报官,只请顺天府还他一个公道。” “宋编撰,老夫问你,可有此事?” 宋明远虽知道常勉要脸,却万万没想到常勉竟不要脸到这般地步。 他定了定心神,回道:“回大人的话,确有此事。” 他这话音刚落下。 郑之光就与钟扬叙偷偷交换了个眼神—— 这些日子,他们使出诸多法子想要抓住宋明远的错处,想让宋明远难堪。 可宋明远就像那滑不溜秋的泥鳅一样,他们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这些日子,郑之光每每碰到章首辅都是战战兢兢,生怕章首辅问起此事。 他们是万万没想到,这一向稳重的宋明远竟当众打人? 这可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比起面露喜色的钟扬叙。 郑之光倒是老道许多。 他开口问道:“宋编撰,此事可有隐情?” “你既是翰林院的官员,若其中有隐情,老夫定会还你一个公道。” 宋明远听到这番道貌岸然的话,只觉好笑。 他知道郑之光不会替他出头。 他更不会将其中隐情说出来。 若是说了,范雨晴的名声岂不就保不住了? 他当即回道:“回大人的话,此事并无隐情。” “只是因……下官看常勉不顺眼已久,当日在天香楼下官一时按捺不住,这才对他动手。” 郑之光和钟扬叙都愣住了。 这,这……还是他们认识的那个宋明远吗? 但如今宋明远主动送上把柄,郑之光自没有不接的道理。 他轻咳两声,道:“年轻人怎能如此冲动?” “宋编撰。” “如今你身在翰林院为官,不仅代表着自己,这一举一动还关乎着咱们翰林院和朝廷的颜面。” “是啊,”钟扬叙点点头,接话道,“纵然刑不上大夫,但常勉到底身份特殊,如今他口口声声要顺天府给个交代,这件事翰林院也难办。” 打人两拳,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 虽远未到废黜罢免官职或降职的地步,却也得拿出个说法来。 宋明远正色道:“下官知错,还请大人责罚。” 郑之光捋了捋胡须,沉吟片刻后道:“此事如今已闹得沸沸扬扬。” “不如宋修撰你先回去休息些日子?” “你回家后,先好好反思言行举止,等风平浪静之后再来任职,如何?” 这便是要让宋明远和范宗一样,在翰林院坐冷板凳。 虽说当朝进士人人都想进翰林院,但若是在翰林院一待就是十几年,毫无晋升的希望,那则是好事变成了坏事。 宋明远知道郑之光等人是刻意如此。 但他在自己的前程和范雨晴的名声之间,他毫不犹豫选择了后者。 “是,下官领命。” 他很快回到衙房收拾东西去了。 众人见状,不免议论纷纷起来。 有人道:“这好端端的,宋编撰怎么和范编修一样也要回去了?他可是犯了什么错事儿?” 有人道:“惹得郑大人等人不喜,可比犯事儿严重多了。入朝为官可不是光有才华就行,还得看上司容不容得下你。” 有人更道:“就算是才高八斗、年少有为、得圣上钦点的状元郎又如何?我看这宋编撰啊,十有八九也是和范宗一样的下场。” 众人议论声越来越大,丝毫未避忌着宋明远。 在他们看来,宋明远和范宗一样,来日毫无前程可言,自然没什么可避讳的。 宋明远听到这些议论,却像没听见一样,神色一如从前。 可他刚收拾东西到一半,苏子烆就匆匆赶了过来。 “宋编撰,好端端的,你为何要回去?” “郑大人可说过让你何时回来吗?” 宋明远笑了笑,摇了摇头。 苏子烆当即脸色一沉,转身就要朝外走。 “这怎么能行?” “我这就去找郑大人问个清楚!” 他刚转身,就被宋明远喊住:“苏兄留步。” 顿了顿,宋明远又道:“郑大人命我在家中好好反省,此事并非郑大人刁难,而是我犯事在先……” 说着,他便将殴打常勉一事囫囵说了一遍。 苏子烆听到最后,眼睛瞪得大大的。 “什么?” “你脾气这么好,怎会动手打人?” “你,你……竟会当众打人?” 第191章 打他就打他,还要找日子吗? 苏子烆是惊讶不已。 在他看来,宋明远动手打人已是让人瞠目结舌。 更别说以宋明远的心性和手段,若想要对付常勉,有的是办法,何必当众动手引人非议? 要知道,武将世家与文臣之家是有区别的,纵然武将世家再落魄,府中也有几个身手了得之人。 宋明远又何尝听不出他话中的惊讶,当即就道:“这常勉,我想打就打,难道还要挑时间吗?” “我与常勉从前就已有嫌隙,自他离开常家之后,说话行事愈发没了规矩,我忍无可忍,终究没忍住……” 关于常家与定西侯府的恩怨。 关于常阁老、常氏等人与宋明远的恩恩怨怨。 别说京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就连刚来京城没多久的苏子烆,隐隐约约也是有所听说。 他只斟酌道:“既然如此。” “那……宋编撰,你回去后就好好自省,争取早日回来。” 宋明远当众不好与他多言。 宋明远得他几句宽慰后,很快就登上了回程的马车。 定西侯府上下所有人听说宋明远当众打了常勉自是惊讶不已。 可当他们听说郑之光因此事让宋明远回家闭门自省,更是愤恨不已。 陆老夫人皱皱眉,率先开口道:”……若真说起来,我们家与常家也是亲戚。” “这等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就算闹到了顺天府,也是该先行商量。” “若是常勉不松口,这该如何罚就如何罚。” “但翰林院的郑大人却叫你回来,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若是定西侯在家,她定会叫定西侯登门问个清楚。 事情,哪里有这样办的? 宋明远却道:“祖母,想来郑大人这样做自有他的缘由。” “身在朝中,多的是身不由己。” 有道是家有一老,如有一宝。 他虽清楚陆老夫人不识几个大字,却并不糊涂。 他想要糊弄陆老夫人,并非易事。 陆老夫人琢磨片刻,很快察觉出不对劲来,直道:“二哥儿。” “你与我说实话,翰林院的那位郑大人是不是不喜欢你?” 宋明远:“……” 他瞒了这么久都没露馅,如今不仅见祖母忧心忡忡,秦姨娘等人脸色亦不好看。 他不愿叫他们担心,直道:“祖母,您多心了。” “郑达人与常阁老年纪相仿,又为同僚,纵然如今常阁老告假在家,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郑大人看在常勉是常阁老之孙的份上,自要对我从重处罚。” ”如此,也是给常阁老一个交代。” “若不然来日常阁老重回朝中,郑大人对上他该如何交代?” 陆老夫人想着朝中这般局势,只觉得他这话也有些道理。 宋明远好一通话后,这才让陆老夫人等人放下心来。 待宋明远回到书房,他忍不住与吉祥道:“……可见只要是撒谎,不管这谎言是善意也好,恶意也罢,终归不是什么好事。” “说了一个谎言,非要用千百个谎言去圆。” “也不知道到底能瞒祖母他们瞒多久。” 纵然如此,他也想着能瞒一日是一日。 他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定西侯府一大家子人因自己寝食难安。 他前脚刚回到书房,不过喝了两盅茶,还没等他平复心神呢。 如意就匆匆赶了过来,一开口就道:“二爷。” “范先生来了!” “小的瞧他这神色好像有点不对劲……” 宋明远听到这话,心里咯噔一声。 自那日范宗在他的苜园喝得酩酊大醉、不省人事之后,便再也没有来找他喝过酒。 从范宗的只言片语中,他知道范雨晴状态有所好转。 毕竟范宗如今什么都不多,唯有时间最多。 闲来无事时,他总会带着范雨晴去城郊散步,去河里钓鱼。 用他的话来说:“只要人活着就有希望,日子再难总要一步步走出来。” “就算天塌下来,也有个子高的顶着,我相信晴姐儿很快就能振作起来的。” 想到这些。 宋明远是愈发觉得不对劲—— 既是如此,范宗为何今日会神色不对劲? 连如意那极没有眼力见的人都能看出范宗神色不对,想来范宗的脸色定是十分难看! 果不其然。 等宋明远再见范宗时,只见他的脸色比当日前去保定时强不了几分。 宋明远心中愈发觉得不对,开口道:“范先生。” “今日您怎么来了?” “可是有什么事吗?” 范宗向来不苟言笑,如今他瘦了不少,双鬓渐白,瞧着更是严肃了许多。 他并未接话,反而看向吉祥道:“吉祥。” “如意。” “你们先下去,我有话要和你们二爷说。” 吉祥和如意对视一眼,不明所以。 但他们见宋明远点点头后,便退了出去。 宋明远心中已有几分猜测,但他面上却是分毫不显,直道:“您……这是怎么了?” “您的脸色为何如此难看?” “莫不是出了什么事……” 他的话还未说完。 范宗就已扬声打断道:“明远。” 他面色严肃,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凌厉:“那件事可是常勉所为?” 果然如此! 范宗聪明过人,还是叫他猜到了! 宋明远忍不住在心中长长叹了口气,面上却愈发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直到此时,他仍是心存侥幸,想着将此事糊弄过去。 “那件事是哪件事?” \"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怎么有些听不明白^” “明远,你莫要在这里同我装傻!”范宗的声音陡然拔高不少,厉声道,“你若当我是你的老师、当我是你的好友,那就莫要藏着掖着,与我说实话。” 说话时,他的眼眶渐渐红了。 保定寺庙一事,他们家中已多日未曾提起。 但很多事情不是不提,就代表着已经忘记。 这件事,是他心头的一根刺,每想起一次,便疼得难受一次。 他红着眼眶道:“明远。” “你向来聪明谨慎。” “以你的性子,断然不会当众与常勉动手的。” “可是当日,你不仅动手了,下手还十分狠毒,直至今日常勉脸上还有伤,那足以说明常勉做了什么让你愤恨之事。” “如今除了晴姐儿被常勉强占一事,我实在想不到还有什么事情值得你对常勉大打出手……” 第192章 人太聪明,也不都是好事 宋明远听到这话,顿时忍不住在心中暗自腹诽起来—— 这人太聪明,也不是什么好事。 清醒地活着,只会让人愈发难受。 有仇不能报,更是让人痛不欲生。 他对上范宗那坚决的眼神,想了又想,他长长叹了口气,到底还是开口道:“您既然都已这样说了。” “我如何还敢藏着掖着?” “没错。” “当日正是常勉对晴姐儿做了那等禽兽不如之事,他已亲口承认了。” 说着,他又连忙道:“不过您放心,常勉欠晴姐儿的,有朝一日,我定会叫他十倍、百倍、千倍地奉还!” 自范宗知晓宋明远殴打常勉一事后,就匆匆赶来定西侯府。 在他前来定西侯府的路上,心里更是七上八下。 如今听宋明远这般说,他红了的眼眶眨了眨,到底没叫眼泪掉下来,他直道:“好!” “明远,你既然这样说了,我便信你。” 说着,他更是感慨起来:“当日我第一次见你,就觉得你聪明过人。” “如今看来,我是半点没有看错人……” 宋明远见他如此镇定,悬着的一颗心反而放了下来。 “您莫要说这些。” “我们之间若说这些,实在是过于见外了。” “人在做天在看。” “常勉做出如此歹毒之事,老天爷全然看在眼里,定不会让他有什么好下场的……” 范宗听到这话,只平静点点头。 他既已弄清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寒暄几句后,很快就走了。 倒是宋明远看着范宗那平静的背影, 宋明远看着他那离去的背影,却忍不住琢磨起来—— 方才范宗太过于冷静。 冷静的有点不对劲。 他当即就忍不住吩咐道:“如意。” “这几日你要寸步不离盯着范先生,免得他做出什么傻事来。” 如意连忙应道。 …… 待范宗一出定西侯府大门,眼泪就忍不住簌簌落下。 他曾无数次与女儿范雨晴说过,人活着要向前看。 他眼见着范雨晴不像从前一样沉默寡言,愿意出去走走看看,他是乐在心里。 但是,他们能忘却保定之事,义无反顾地朝前走吗? 范宗知道,不仅女儿做不到。 他更是做不到。 范宗曾许多次想起保定寺庙一事。 并非他刻意去想。 而是他根本控制不住自己。 如今那歹徒的面容变得清晰明朗,这叫他如何能不恨? 范宗不仅恨,更是恨得想将常勉碎尸万段。 饶是如此,他仍觉得不解气。 范总坐在宋明远为他安排的马车里,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刚擦干净却又掉了下来。 可不管心里再怎么伤心难过,待马车停稳后,他下车前是深吸一口气,胡乱将脸上的眼泪擦去。 在他下车那一刻,面上更是隐隐浮现出些许笑容来。 走进院子,只见妻子陈氏还与从前一样带着幼儿认字玩耍。 女儿范雨晴坐在香樟树下的石凳上做绣活。 每个人都一如从前,好像未曾发生过保定寺庙之事。 但范宗心里清楚,每个人都小心翼翼的,不仅不敢提起当日之事,甚至连‘保定’、‘寺庙’或‘堂姨母’等字眼都不敢提起。 范雨晴一看到范宗进来,当即含笑迎上前。 “父亲。” “厨房刚炖了绿豆汤。” “如今天气渐渐热了起来。” “您可要喝上一碗解解暑?” “好啊!”范宗望着女儿那张消瘦不少的脸,点点头笑道,“定西侯府之中都是些名贵茶点,我可真吃不惯。我最喜欢的还是你母亲煮的绿豆汤。” 很快,范雨晴就端着一碗绿豆汤出来。 范宗心不在焉地坐在石桌前喝着绿豆汤,眼神却时不时扫向陈氏等人。 除去长女范雨晴外。 他还有两个儿子,一个不过十岁出头,一个只有五六岁。 都说男孩顽皮,可他这两个儿子个个听话懂事。 特别是长子范培,虽年纪不大,却已过了县试,如今在京城之中已是小有名声,人人称赞。 范宗看着范培那青涩的面容,问道:“培哥儿。” “你可想去宋氏族学念书?” 范培一听这话,顿时眼前一亮。 “父亲,我当然想!” “不过……”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这宋氏族学向来只收大周亡士子弟,我能去吗?” 他知道父亲一向刚正不阿,从不愿沾染旁人的光。 从前他也不是没委婉提出想去宋氏族学念书,可父亲却没答应。 如今范宗却笑道:“当然可以。” “如今宋氏族学之中不仅有宋光在,明远也赋闲在家,想来会为族学中的子弟指点一二。” “纵然明远只比你上几岁,但若能得他指点几分,也够你受用无穷。” 说话间,他见次子范驰也出来了,当即道:“待会儿我就修书一封,你们两人明日一早拿着这封书信去定西侯府,找明远或者宋光都可。” “他们看到这封书信,定会将你们收入宋氏族学。” 范培也好,范驰也罢,听到这话顿时高兴不已。 范宗当即提笔开始写信。 等他这封信写完,已是夕阳西下,陈氏已带着女儿范雨晴进去堂屋摆饭。 范宗看到穿行于游廊的陈氏,轻声开口:“敏君。” 陈氏扭头看向他:“有何事?” 范宗看着妻子这些日子明显苍老不少的模样,心中亦不是个滋味。 他知道不仅仅只有自己疼惜女儿,妻子陈氏对女儿的疼惜不会比他少,这些日子的伤心难过更不会比他少—— 母女连心。 范雨晴可是陈氏怀胎十月、生下来的第一个孩子啊! 范宗见陈氏双鬓白发似又多了些,直开口道:“敏君。” “从前你不是与我说过多次,想要带着孩子们一起回老家吗?” “这几日,我已想过这件事。” “如今老家的房子虽年久失修,可若花上几十两银子修缮一番,也能住人。” “到时候,再在院子里养上两条大黄狗,种上几块菜园子,这日子比在京城不知好上多少。” 这话陈氏从前不知与他提过多少次。 可从前每每提起,范宗都拒绝了。 她也知范宗寒窗苦读多年,心中自有抱负在,若是要他放弃一切回去老家是何等残忍,久而久之便再未提起。 如今听到这话,她面上一喜。 “好啊!” “你、你……终于舍得辞官了?” “我这就写信回去,请人帮着修修房子。” “等房子修好,咱们就带着晴姐儿他们回去。” “叫我说,这京城虽大,却没什么好的,远没有咱们老家好……” 她只顾着高兴,压根没有多想为何范宗既想回去老家,为何还要让两个儿子前去宋氏族学念书。 第193章 一意孤行 到了吃晚饭时,范家所有人面上难得浮现出真心实意的笑容来。 范宗见状,更是喝了两杯酒。 他的眼神更是频频落在范雨晴面上,忍不住想—— 妻子和儿子都有了着落。 可他的晴姐儿以后该怎么办啊! 以后晴姐儿,只怕会一辈子活在自怨自艾之中的。 等众人用过晚饭,范宗借口看书去了书房。 可去了书房后,他却并未看书,反而铺开宣纸,提笔写下几行字来—— 吾女雨晴。 父今有语,书与吾儿。 昔保定之事,乃天厄人祸,非汝之过。 汝素性纯良,遭此横逆,父知汝心有郁结,夜不能寐,然自怨自艾,终无裨益。 人之一生,如行山径,难免遇荆棘、涉险滩,唯昂首向前,方见云开月明。 昔父常与汝言‘往前看’,非薄情忘事,实因沉溺过往,徒耗心神,反误前路。 汝母盼汝展眉,汝弟待汝垂范,若汝长困愁城,全家何以心安? 父愿汝自此解心结、释重负,日观诗书以养性,时伴弟妹以怡情,莫让阴霾蔽双目,莫教悔恨蚀年华。 汝若安好,便是父九泉之愿。 父范宗字。 等范宗这封信写完,已是月上枝头的深夜。 范宗坐在书案前,脑海中却想起自与陈氏成亲后的一幕幕—— 当年与陈氏成亲时,两人不过十六七岁,成亲数月,相处得像陌生人一般,别扭极了。 等长女范雨晴出生时,他已有神童之名,虽得人敬重,陈氏却日日做绣活补贴家用。 再后来,长子范培、次子范驰接连出生。 等他们一家来京城相聚,他却郁郁不得志,是陈氏日日安慰他 ,直说没什么事比一家人齐齐整整在一起更重要。 范宗想到这些,眼眶微红。 他们这个家已被常勉毁了。 他们这个家再不能齐齐整整在一起了。 他陡然起身,呢喃道:“敏君,对不起。” “这辈子,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孩子们。” “若有来世,下辈子我给你们当牛做马……” 这话说完。 他毅然决然走出家门,消失在茫茫黑夜之中。 很快,范宗就行至天香楼。 不管白天还是黑夜。 不管这世道好不好。 天香楼永远歌舞升平。 纵然已至深夜,天香楼里仍不乏达官显贵,一个个醉醺醺的,神色不清。 一身布衣洗的发白的范宗,与天香楼里的所有人都格格不入。 有个醉醺醺的宾客下楼梯时不小心撞到范宗,忍不住咒骂。 “哪里来的臭要饭的?” “这天香楼真是什么猫狗都有,什么人都能进来了!” 范宗听到这话,并未争执,他甚至像没听见似的,只径直上了二楼雅间。 若说天香楼一楼大厅是达官显贵的聚集地,二楼雅间便是显贵中的显贵。 范宗一上楼,就看到各雅间里衣衫不整的女子、醉态百出的男子,显然都没少喝酒。 他本就是冲着常勉而来,便一个个雅间找过去,推开一间间雅间大门,想要搜寻常勉的影子。 有达官显贵正搂着美人亲热,被范宗搅了好事,怒砸过来一个酒盅,打湿了范宗的衣裳。 范宗仍不在意。 他就这样开门、关门,宛如提线木偶。 好在没多久,他终于看到常勉的身影。 因常勉已知宋明远被赶回了家,他这几日心情大好,今日更是斥巨资请了狐朋狗友来天香楼小聚,更说所有开销全由他包了。 雅间之内,美酒、美食、美女络绎不绝。 喝到兴头上的常勉更是当众大放厥词。 “……就算宋明远是连中六元、年仅十七岁的状元郎又如何?” “我常勉想要对付他,不是比捏死一只蚂蚁还简单?” “即便他出身定西侯府,在我眼里,与那等平头百姓也没什么区别!” “如今我叫他吃了闷亏,他可敢对我说什么、做什么?还不是放了狠话之后,待在侯府生闷气?” 他这话说完,雅间内众人纷纷附和。 常勉只觉得飘飘然,愈发得意。 他觉得自己从前傻透了,竟会在科举之事上与宋明远一争高下。 他只觉对付宋明远这等人,本就该用这下三滥的手法,叫宋明远有苦说不出! 常勉正得意忘形时,就见一男子行至他跟前。 常勉隐约觉得这男子有几分熟悉,可到底从前在哪里见过,却怎么都想不起来。 在场的陈闻仕也是常勉的座上宾。 陈闻仕看到范宗,酒瞬间醒了大半,当即凑到常勉耳侧低声道:“这、这是范宗!” “他来做什么?” 他只觉范宗这样子,只觉有几分吓人。 他并不知道内情,但常勉一听‘范宗’二字,当即忍不住笑出声:“原来是范编修来了呀!” 他一把推开身边的陈闻仕等人,踉跄着上前,笑道:“范编修。” “ 你俸禄微薄,怎会来天香楼?” “这来天香楼吃饭,光有闲情逸致可不够,还得兜里有银子!” 说着,他声音越大,直道:“范编修,不是我瞧不起你,你们范家所有银子加起来,够在天香楼吃一顿饭吗?” 周围人顿时哄堂大笑。 可范宗神色不变,只直直地看着常勉。 常勉隐约也猜到范宗是为何事而来,顿时只觉心里发毛。 但他又想起从前范宗在翰林院总受欺负、受打压却一言不发,想来是个没脾气的软性子。 他顿时心一横,道:“看什么看?” “今日这屋里都是我的客人,我可没邀请你,你过来凑什么热闹?” 说着,他更是提高声音:“来人!把范宗给我丢出去!” 有两个随从当即上前,范宗这才开口:“常公子,我有件事情想要问你,不知可借一步说话?” 常勉下意识想要拒绝,可又怕范宗不知死活当众闹起来。 他顿时是进退两难。 范宗却是淡淡一笑,扬声道:“怎么?” “常公子,你这是怕了?” 第194章 常勉之死,死相凄惨 范宗话音落下,常勉就扬声道:“我怕你?” “我常勉会怕你?” “你范宗算个什么东西,我常勉这辈子都不会将你放在眼里的!” 话毕,他就跟在范宗身后,朝外走去。 一出雅间大门,常勉就冷笑道道:“你可是想问范雨晴的事?” “是我做的,你又能怎么样?” “你和宋明远一样,都是孬种……” 他的话还没说完。 范宗就眼疾手快地掏出怀中的匕首,二话不说直插常勉心口。 常勉顿时只觉一阵刺痛,下意识后退两步。 但这套动作,范宗已在心里演练过一遍又一遍。 他虽是文臣,此刻却牢牢抓住常勉的肩膀。 他迅速拔出匕首,又狠狠扎了进去。 一刀。 一刀。 又一刀。 除去范宗最开始第一刀直奔要害。 他剩下的每一刀,都扎进了无关紧要的地方。 虽这一刀刀不足以致命,能叫常勉痛苦地哀嚎出来。 有妓子听到声响,下意识出来看了看。 可她可看到眼前这一幕,顿时吓傻了眼—— 常勉浑身上下已被捅得像个血窟窿,涔涔冒着鲜血。 那看似手无缚鸡之力的范宗,浑身上下、脸上都溅到了血点,可他即便见到有人过来,却仍是神色不改,只一刀又一刀地朝常勉捅去。 他更是嘴里呢喃道:“常勉。” “就算将你千刀万剐,也难解我心头之恨。” “你这样的人,根本不配活在世上!” “你这样的人,就该下十八层地狱!” 那妓子看到这一幕,愣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继而尖声叫了起来。 “杀人了!” “有人杀了常公子!” “快,快……来人啊!” 随着这妓子的话音落下,很快就有人蜂拥涌了出来。 众人见到杀红了眼的范宗,一个个不敢上前去,生怕范宗手上的匕首落到了自己身上。 范宗不知朝常勉捅了多少刀。 一直到常勉断了气。 范宗这才将手中的匕首一丢,只道:“好了,你们报官吧。” 陈闻仕等人:“……” 他们活了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等事。 这、这……范宗杀了人,竟也不跑? 还未等陈闻仕等人反应过来,范宗又道:“你们若是不报官,那我就自己去衙门了。” 说罢,他转身就走。 可他刚下了楼梯,走出天香楼大门不久,到底还是被常勉身边那几个小厮抓了起来。 …… 定西侯府。 寅时刚过。 如意就从角门进来,一路穿行,直奔苜园而去。 等他到了宋明远房间门口,更是拍起门来。 “二爷。” “二爷。” “不好了!” 宋明远一听到这声音,连忙坐了起来。 他连鞋子都顾不上穿,直接光着脚下床、匆匆打开了门。 他对上如意那张仓皇且带着焦急的脸,话已到了嘴边,却不敢问出口。 还是如意低声道:“二爷,” “不好了。” “范先生……他杀了常勉。” 果然! 果然和自己想的一样! 宋明远听到这话,心里是猛地一沉,却算不是十分惊讶。 他之所以会叫如意盯着范宗,就是担心范宗会做傻事。 他直道:“如意。” “我不是叫你一直盯着他吗?” 如意连忙解释道:“小的确实一直盯着他,可是范大人他实在太聪明了。” “小的一直守在院子外,见他书房亮着灯,也有人影在。” “没想到范先生却是偷偷从后门溜了出去,小的哪里防的住……” 宋明远见他如此说,心知别说如意了,只要范宗有心动手,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都不一定防的住。 宋明远心知如今再说这些也无用,索性匆匆进去穿衣穿鞋,赶去了天香楼。 如今当务之急是弄清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有无转圜余地。 待宋明远匆匆赶去天香楼时,二楼雅间门口的血迹已被冲刷干净。 因天色已晚,天香楼的宾客已散得无影无踪。 宋明远也算是天香楼的常客,很快找了个伙计,直问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那伙计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道出来后,又道:“宋编撰。” “我知道您和范编修关系不错,但我还是想劝您莫要多管闲事。” “范编修当众杀人,杀的还是常阁老的孙子。” “纵然常阁老已被逐出家门,但他仍与常阁老血脉相连,这案子只怕是天王老子来了都没用……” 宋明远听到这话,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他不免有些自责。 他早知范宗会有所动作,就该提前下手,以绝后患,就不会落得这般下场。 他后悔和自责无用,唯有想想该怎么办才好。 宋明远弄清楚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后,就回到了定西侯府。 他刚回到书房,吉祥就匆匆进来道:“二爷。” “范先生的妻儿来了。” 若换成寻常人听到这句话,明知自己毫无办法,定不会去见陈氏母女的。 当宋明远听到这话,直道:“快请她们进来。” 不多时,他就见到了陈氏母女。 陈氏也好。 还是范雨晴也罢。 都哭得像个泪人。 特别是陈氏,哭得泣不成声,连话都说不利索。 还是眼睛通红的范雨晴哽咽道:“宋公子。” “今日一早我看到书信,这才知道父亲先去找了常勉。” “我们都知道他死罪难逃,也知道今日登门实在唐突,但是……除了你,我们实在也不知道该去找谁了……” 说着,不仅她的眼泪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簌簌落了下来,她更是朝宋明远跪下,哽咽道:“宋公子,能不能请你想想办法?” 纵然有范宗留下来的那封书信。 但她仍是自责不已,只恨不能用自己的命去换父亲的命。 “你、你这是做什么?”宋明远见她还欲给自己磕头,忙道,“你快起来!范先生是我的好友与恩师,就算你不说,我也会帮着想想办法的。” 说着,他更是道:“晴姐儿。” “你们先回去,莫要着急!” “这几日我叫如意守在你们家门口,保护你们,你们也莫要出门!” 他好说歹说之下,陈氏母女这才离开。 至于叫如意前去范家,则是他太清楚常家一家子是什么德行,只怕常高阳等人知晓常勉的死讯后迁怒到陈氏母子身上。 第195章 招惹谁不好,惹宋明远他们干嘛? 天色渐渐亮堂起来。 宋明远想着如今时候尚早,这兵马司尚未开门。 他想了想,便直奔柳家而去。 柳三元听说此事之后,当即就道:“明远,你糊涂啊!” “范宗询问你为何殴打常勉时,不管他怎么问,你都该矢口否认!” “以范宗的性子,就算他心存怀疑,没有确切答案之前,也不会冒冒失失动手。” 说着,他更道:“你糊涂!” “范宗却比你更糊涂!” “想叫常勉去见阎王,有一百一千种方法,可他却选了最傻的那一种。” 宋明远在外与人打交道时,虽心眼子不少,但他与柳三元、范宗在一起时,却从未想着藏着掖着。 如今他听到柳三元这话,顿时只觉姜还是老的辣。 他与范宗打交道这么多年,亦知范宗一生光明磊落,就算给女儿报仇,也想要堂堂正正。 这话,他却不敢说,直道:“师父。” “依您看,如今该怎么办才好?” “怎么办?我哪里知道怎么办?”柳三元是又急又气,没好气嚷嚷道,“现在你知道问我,那你们一早做什么去了?” 说着,他又道:“就算常勉不是常清的孙子,只怕也没有办法。” “自古以来,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更何况如今常勉已经去世,死无对证,他强占晴姐儿一事已无从深究。” 他太清楚为何范宗会选择这样的死局,不仅是范宗性子一贯如此,更重要的也是不想牵连他们。 让这案子没有翻案的可能,他们就不会四处奔波游走。 宋明远想到其中的关键之处,也只能叹气。 他们师徒商量几句后,他便离开柳家,回去备上礼物,前去兵马司。 五城兵马司是负责京城治安、行政与消防的主要机构。 昨夜,范宗已被五城兵马司的人带走。 但,五城兵马司在中、东、西、南、北五城各有一名兵马指挥。 天香楼隶属京城城东。 故而,宋明远今日直奔城东兵马指挥司而去。 和他想的一样,他不仅在城东兵马指挥司没见到这位指挥大人,甚至他到了这人私宅,也是吃了闭门羹。 甚至这门房见他递过来的金锭子,吓得直摆手。 “宋编撰。” “您请回吧!” “我们家大人说了,此案牵涉巨大,在案件审出结果之前不见客。” 宋明远:“……” 他伸出去的手,只能缩回来。 如今别说他想替范宗翻案,就是想见上范宗一面,都是难于上青天。 范宗案与当日定西侯一案性质完全不一样,他们两人,一人是得常阁老污蔑,一人则是当众行凶,人证物证俱在,好像毫无转圜的余地。 宋明远微微叹了口气,到底还是转身上了马车。 他安慰自己道—— 不能急。 不能慌。 越是在这个时候,越是不能自乱阵脚。 就在宋明远一筹莫展时,常家也乱了套。 常勉虽与常阁老没了关系,但在常高阳心里,他却是自己的儿子。 当常高阳清晨一大早听说常勉的死讯,是两眼一黑,差点栽了过去。 他恨不得将范宗以及范宗的家人千刀万剐。 但这一次,他虽是伤心欲绝,却到底没有失了分寸。 他前去书房,找到了常阁老。 常阁老经过这么长时间的养病,这病早就养好了。 但章首辅一日不发话,他这病就一日不敢好。 但经过这么久的休养,他面色和心情都有所好转。 闲暇时候,他时常忍不住想—— 老天爷对他常清不薄,纵然历经险阻,却仍能叫他安然无恙。 人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如今崔曙即将致仕,章首辅无人可用,这次辅的位置,他未必不能想一想。 此时。 常阁老正坐在太师椅上,喝着茶,逗弄着自己廊下的那只牡丹鸟,心情颇好。 人活在世上,身居高位,谁又没经历过这等大风大浪? 若是熬过来,那便又是一条好汉! 可就在这时,常高阳却失魂落魄、踉踉跄跄跑了进来。 常阁老还是第一次见他这般神色,当即就皱眉道:“高阳,可是发生了何事?” “父亲。”常高阳顿时就红了眼眶,自古以来白发人送黑发人,令人伤心欲绝。他哽咽道,“勉哥儿,勉哥儿没了。” 常阁老一愣,继而道:“怎会如此?” 他虽然彻底放弃了常勉,却对常高阳暗中接济常勉一事睁只眼闭只眼。 他打算将常勉当个废人养着。 反正常家家大业大,总不会缺了这点银子的。 还未等常阁老想明白怎么一回事,就听常高阳又道:“勉哥儿是被范宗害死的!” “我、我定要杀了范宗全家!” “我一定要替勉哥儿报仇!” 常阁老一听这话,愈发不解。 他甚至顾不上伤心难过,皱眉道:“范宗?” “范宗为何会杀了勉哥? “你莫要着急,慢慢说,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他虽并不十分了解范宗,却也知道,无缘无故的,范宗不会对常勉下手。 他见常高阳磨磨蹭蹭、欲言又止,直厉声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难道你真要为了这个孽障,毁了咱们常家吗?” 常高阳见父亲如今已然动怒,当即就一五一十将这件事的来龙去脉都道了出来。 他本是不知道常勉前去保定一事。 但他收到儿子死讯,亦觉得不对劲。 他连忙找来身边两个小厮,先一顿板子打下去,这才知道其中来龙去脉。 如今他更是忍不住道:“父亲。” “不管勉哥儿之前做错了什么,如今人都已经没了,难道还要再计较这些吗?” “不管怎么说,是范宗杀人不对……” 常阁老见他如此说,顿时明白常勉为何会被养歪了。 但如今他顾不上这些,甚至顾不上伤心难过,道:“糊涂!” “真是糊涂!” “你们父子两个,简直一个比一个糊涂!” “那孽障招惹谁不好,偏偏去招惹范宗的女儿!” “范宗在一众学子之中本就颇有威名,更不必提他身后还有宋明远和柳三元……” 他虽又气又恼,但如今还是冷声道:“罢了,人都死了,如今再说这些也没了意义,当务之急是想想该怎么办才好。” 这话听的常高阳是一愣一愣的。 “父亲。” “如今可是我们家死了人,这该想办法的不是范宗、宋明远他们吗?” 常阁老冷冷扫了他一眼:“你当你得罪的是寻常人吗?你得罪的可是两位六元及第的状元郎。” 他深知与长高阳这个蠢货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便道:“当务之急是将主动权攥在我们手里,若让宋明远找出此案漏洞,我们被他牵着鼻子走,那就麻烦了。” 第196章 这处境……不妙啊 常阁老之所以身居高位,自也是大有本事的。 他很快冷静下来,先换了身衣裳,便出门去找谢润之了。 他深知五城兵马司即日会将范宗移交刑部,由刑部彻查此事。 而如何审。 如何查。 如何定罪。 谢润之能在其中大做文章。 无人知道常阁老到底与谢润之说了什么,常阁老离开谢家时面色和缓了不少。 常阁老回到常家后,当即就吩咐下去,命人对外宣扬常勉的死因。 在常家人的描述中,是常勉与范雨晴暗生情愫,于保定寺庙私会,私定终身。 范宗知晓此事后勃然大怒,继而对常勉狠下杀手。 范宗毕竟是读书人,一向孤傲清高,且又带着几分迂腐,他能做出这等事情来,众人也不觉得意外。 当事情传到范家,传到宋明远耳朵里后,众人不免生气。 特别是范雨晴,更是气得浑身发抖。 “……也难怪常勉竟会做出这种事来,原来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常阁老身居高位,却未能教好儿孙。” 来日便是他当上首辅又如何?” “就他这样的人,能教出什么出众的儿孙来?在他死后,常家定是树倒猢狲散……” 说着说着,她的眼泪更是簌簌落了下来。 女子遇到这等事,本就是痛不欲生。 但常家却更是在外头大放厥词,这叫她心里如何好受? 陈氏见状,也跟着她一并哭了起来。 宋明远听到这话,只觉头疼。 他从如意的话中已经知晓范家附近已有不少陌生人出现,想也不想,他就知道定是常高阳派去的。 除此之外,还有不少好事者对着范雨晴指指点点。 有人说范雨晴是荡妇。 有人说范雨晴害死了她的父亲。 说什么的都有。 他更清楚,以常家的做派,以常阁老的性子,只怕不会轻易罢休。 故而他当即遍道:“……范先生的案子如今尚无进展,培哥儿和驰哥儿就先进宋氏族学念书,你们也搬来定西侯府好了。” \"一些闲言碎语也就罢了,若你们有个三长两短,我该如何与范先生交代?” 陈氏听到这话,有几分犹豫。 范雨晴却一口答应下来。 ”好。” “我们听你的。” “我们这就回去收拾东西,搬来定西侯府……” 回去的马车上。 陈氏看着女儿那张愈发消瘦的面容,欲言又止。 这几日的时间对她来说是度日如年,家里大事小事皆由女儿范雨晴一手操持。 就好像一朝一夕之间,女儿在她的眼皮子之下突然长大了。 范雨晴本就聪慧,如今她见陈氏频频看向自己,便开口道:“母亲。” “您是不是想问我是否还喜欢宋公子?” 她的眼神落在窗外,摇摇头道:”如今我不喜欢他了。” “我也不敢喜欢他了。” “因为我对他的喜欢。” “因为我的一意孤行,害得我和父亲落得这般下场。” “如今我什么都不想,只想父亲能平安归来,只想一辈子陪在你们身边,好好孝顺你们。” 有道是饱暖思淫欲。 从前她日日吃饱穿暖,有家人疼爱,才会想些有的没的。 如今她夜不能寐食不下咽,哪里还有时间去惦念宋明远? 想到这里,范雨晴就红了眼眶,直道:“更何况,宋公子太好太好,如今的我……哪怕又配得上他?” 陈氏听到这话,眼泪又不由自主落了下来。 她轻轻握着范雨晴的手,直道:“晴姐儿。” “这几年下来,我看得出明远是个好孩子。” “若他知道是因为你喜欢他,所以才会被你父亲送去保定,兴许会愿意娶你为妻的……” 如今对两个儿子,她倒不是十分担心。 若非放心不下女儿,她早就倒下了。 她知道自己有私心,也知道这样做对宋明远不公平,但她却并不觉得自己这样做是错的。 只是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范雨晴冷声打断道:“母亲。” “以后这等话您莫要再说。不仅在外人面前不能说,在我跟前也莫要再提。” “宋公子是好人,您这样做岂不是恩将仇报?” 陈氏这才发现,女儿对宋明远的称呼已由从前的‘明远哥’变成了如今的‘宋公子’。 她微微叹了口气,道:“随你!” “都随你!” “只要你能开心就好。” 很快,陈氏母子四人便收拾东西搬到了定西侯府住下。 定西侯府虽不算宽敞,但胜在人不多,容纳陈氏母子四人也是绰绰有余。 定西侯是武将出身,陆老夫人更是大字不识几个,但一家子却是有情有义的。 陆老夫人见到范雨晴后,更是握着她的手道:“好孩子,你受委屈了。” “以后你就安心在定西侯府住下,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想住多久就住多久,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若是缺什么少什么,只管跟丫鬟婆子说一声。” 说着,她更是对陈氏道:“你也莫要着急。” “人在做,天在看,我相信这老天爷总归是长眼睛的,定会让那些做坏事的人不得好死。” 宋明远露了一面之后,就将自己关在书房之中。 他知道常家如今是有备而来。 如今的局势,对他们来说很是不利。 他思来想去没个头绪,索性将如意喊进来,问道:“京城之中,众人对此事还有议论吗?” 如意点道:“是啊。” “如今京城之中说什么的都有。” “有人说范先生教女无方也就罢了,更是不知变通,好端端的冲常勉下手。” “有人说范先生行事太激进,多年来郁郁不得志也不是没有缘由的。” “还有人说常家太倒霉了点!。” 顿了顿,他又道:“京城之中如今风言风语不断,定是常家有意在背后推波助澜,他们故意将常勉摘得干干净净,所有的风言风语都冲着范家去了。” 宋明远听到这话,眉头皱得愈发厉害。 便是他不愿承认,却也不得不承认常阁老是个很聪明的人—— 先前他利用舆论逼得常阁老吃了闷亏。 如今常阁老有样学样,亦是先声夺人,抢占了先机。 这世道对女子来说本就艰难,男女私相授受,对男子而言是风流,对女子来说却是不要脸。 再加上常家刻意为之,常勉已成了‘隐身’的可怜人。 第197章 人不要脸,天下无敌 宋明远这几日是日日皆在翻阅《大周律》。 他知道不论是依照律法也好,还是根据舆论也好,他们都没有胜算。 到底该怎么做呢? 他思量数日,却是一筹莫展。 根据《大周律》,唯有正当防卫、捉奸双杀、过失致死、执行公务等情况杀人之后豁免罪责。 《大周律》与后世律法有很多共通之点。 譬如要判断此人行为是否否合规、有罪或无罪,要根据杀人动机、时间节点、身份关系、社会影响等情况来判断。 也就是说,若当日在保定寺庙之中,范雨晴在常勉欲行不轨时杀了他,事情则能简单许多。 宋明远思来想去,只觉若想叫范宗免于死罪,唯有唯有请皇恩特赦这一条路。 那么,将事情闹到永康帝跟前? 可不说他根本见不到永康帝。 就说以永康帝的性子,十有八九不会多管闲事。 再写一本话本? 宋明远深知有些法子虽好用,却也不是次次都能管用。 更不必提这一次常阁老已有所警觉,已抢占舆论先机。 因众人先入为主的缘故,别说他写一本话本,只怕100本话本都没有用。 就算是难上加难,宋明远只能硬着头皮想办法。 他想啊想,还真叫他想到一个人,这人就是崔曙。 虽说崔曙已多年不管事,又擅长装疯卖傻,但他在朝堂之上也是实打实的次辅。 他便直接登门崔府。 有了前车之鉴,他再次登门崔府,不敢说是有求于人,只说有问题要请教。 门房听到这话后,只露出一副不可置信的神色。 那神色,仿佛在说‘没想到也有人来找我们家老爷’。 但来者是客,这门房直道:“……您来的不是时候。” “我们家大人去城西的便宜坊吃阳春面去了。” 宋明远:“……” 京城大,来往不便。 想来别说朝堂之上,就算是整个京城,也少有人像崔曙这样为了一碗阳春面舟车劳顿的。 他道谢之后,只能登上马车,前去城西便宜坊。 路上,他更是忍不住想—— 这崔曙简直是就是后世所有打工牛马心中的偶像。 身居高位,俸禄高却不大管事,整日吃吃喝喝,旁人虽不说十分敬重他,却也无人敢轻视他的。 马车晃晃悠悠,很快就在便宜坊门口停下。 便宜坊。 顾名思义,里头的吃食极为便宜,都是些穷苦老百姓或平头百姓喜欢光顾的地方。 比起天香楼来,这两家酒楼可是天壤之别。 一碗阳春面在便宜坊不过两三文钱。 若放在天香楼,价钱要翻上数十倍都不止。 只是,纵然便宜坊价钱不贵,却仍是生意萧条。 宋明远一走进去,就看到了坐在窗边正吃阳春面的崔曙。 崔曙褪去官袍,如今一身素衣,正地坐在窗边吃着阳春面。 他只点了三两碟子酱菜,看着,与寻常老人并不太大区别。 宋明远走上前,含笑道:“崔大人。” 崔曙是多聪明的人呐。 他抬头一看到是宋明远,下意识就起身朝外走,更是嚷嚷道:“结账!” 他见到宋明远就像见到鬼一样,结账之后慌忙朝外走。 可宋明远既是有备而来,又如何会眼睁睁见他离开? 崔曙见宋明远像狗皮膏药一样跟着自己到了马车旁,不由低声道:“我说宋编撰,好歹当日我也有恩于你,你为何要害我?” 他见宋明远张口,忙抢在宋明远前头开口:“你莫要否认。” “你是个聪明的,我却也不是傻的。” “你定是因范宗一事想找我帮忙!” “我可告诉你,我活了这把年纪,马上就要致仕回乡了,可不想晚节不保,更不想一家老小命丧黄泉……” 宋明远沉郁多日,如今听到这话却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一手拦着崔曙,低声道:“次辅大人,如今下官也是走投无路,才来请您点拨几句。” 顿了顿,他更是道:“纵然京城之中流言蜚语不断,但凡是个聪明人,都能知道此中定有内情。” “范先生也好。” “范雨晴也罢。” “他们是大周无数平凡老百姓中的一个。” “如今他们受人污蔑,逼不得已,难道您真要眼睁睁见他们落得这般下场吗?” 他并非道德绑架,只是想请崔曙帮着出出主意,如今又道:“次辅大人,我知道您是好人,也想为天下百姓做些实事。” “若非如此,当日您就不会拦下我,将殿试考题说与我听。” “这案子,我不想牵连到您身上。” “我只求您点拨几句,看能不能有什么法子叫我见到皇上……” “见到皇上?见皇上做什么?”崔曙所关注的重点很快被带偏,皱眉道,“难不成你还想让皇上特赦范宗无罪?” 他见宋明远面上还带着几分稚嫩,只觉这少年郎聪明归聪明,却缺少打磨,不由道:“皇上有几分喜欢你不假,也看重定西侯父子在西北征战的功绩不假,但他啊,却没有这等闲情逸致管这些琐事。” “就算是他一时心血来潮,你觉得那常清是吃素的?” “常阁老既敢在京城之中这般行事,就说明他已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宋明远:“……” 方才的话他只说了一半,还没说完呢! 不过他瞧见崔曙这模样,也不是不想多管闲事的样子! 他只皱眉到:“您和我想的一样。” “面圣奏请皇上特赦范先生,是下下策。” 顿了顿,他是试探道:”您乃三朝元老,又身居高位,您可是有什么好法子?” 他今日之所以找到崔曙。 一来是崔曙是身居高位的当朝次辅。 二来嘛,则是因崔曙如今虽是礼部尚书,礼部左右侍郎皆是章首辅的人,他只有个空架子,但再往前数上几十年,崔曙曾官职刑部尚书,经过的案子不说数千,也有大几百。 再加上崔曙看似懒散,实则心中装着家国天下。 更不必说崔曙熟知《大周律》,知道如何规避风险,留下范宗一命。 所以宋明远清楚,十有八九自己今日不会白跑一趟。 第198章 掘人祖坟?! 崔曙见宋明远拦着自己的去路。 他瞪眼看向宋明远。 宋明远含笑看着他。 两人大眼瞪小眼,谁都没有退让的意思。 最后,到底还是崔曙忍不住嘀咕起来。 “算了!” “算了!” “当日我是一步错步步错,就不该一时动了恻隐之心、拦下你的。” “想来定是我上辈子欠你……” 说着,他四下瞅了瞅,见四下无人,才低声道:“从前我曾听说过一桩案子,说是山东有位刘氏妇人遭遇歹徒拦路劫持。刘氏反抗时咬伤了歹徒的手臂,歹徒吃痛,转身跑了。” “换成寻常妇人,早就唯恐避之不及、匆匆回家了。” “可山东一带的女子一向彪悍,刘氏心中不满,更是连连追上前去,用石头砸中了歹徒的脑袋。” “那歹徒当场就死了……” 宋明远听着听着,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他虽对崔曙不甚了解,却也知道崔曙不会无缘无故说这事,便问道:“敢问这最后刘氏妇人是落得如何下场?” 崔曙只觉他果然聪明,道:“虽说当时那歹徒已然逃离,刘氏妇人杀人时并非即时反抗,按理说应按照故意杀人减等处罚。” “但后来官府却因刘氏是受害者,最后允许赎刑,判她‘杖八十,赎铜’。” 赎铜的意思是,缴纳铜锭抵扣杖刑。 说白了,也就是一个板子没挨,罚了些小钱。 说到最后。 崔曙见宋明远面上已浮现出几分喜色,不由冲他泼起冷水来。 “你呀,也莫要高兴得太早。” “如今刑部掌刑的是谁?” “那可是谢润之!” “纵然谢润之与常清之间向来不对付,但他们同属于章首辅的人。” “我若是常清,定会找到谢润之,不管许诺他来日我致仕之后推他进入内阁也好,还是许诺金银财宝也罢,谢润之十有八九会答应。” “别说谢润之了,普天之下,能有几个人不动心?” “到时候若谢润之要是拿了供词让范宗签字画押,这案子便是大罗神仙来了都无计可施……” 宋明远只觉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但凡身居高位者,每个人身上都有太多太多东西值得自己学习。 他作揖道谢,又道:“您说的这些,我都记下了。” “如今范先生尚在东城兵马司,这件事就还有办法。” “纵然谢润之绰号‘谢阎王’又如何?” “说白了,他也是个人,既是个人,就会有弱点的!” 话毕。 他更是转身匆匆离开。 在回程的马车上,宋明远便有了决定。 事情并不简单,得分为几步走。 第一步自是找到东城兵马司的人,买通其中之人,托人偷偷带信给范宗。 他需告知范宗不能签字画押,得一口咬定自己是听说常勉强占女儿之事后,盛怒和冲动之下,这才找到常勉,对常勉下了毒手。信中并不能签字画押,要一口咬定自己是听说此事,暴怒之下才对常勉下手。 至于第二步。 宋明远回到定西侯府,第一时间便去见了范雨晴,将今日之事原原本本转述出来。 范雨晴也好。 陈氏也罢。 她们心知范宗一案怕是希望渺茫,如今见事情出现转机,激动得眼眶泛红。 范雨晴直道:“宋公子。” “你不必与我说这么多,你要我怎么做,直说就是,我照着你说的做!” 宋明远见她神色坚定,只觉得从前那个温文尔雅的范雨晴不见了,如今的范雨晴好像变了个人一样。 他低言几句。 在场的陈氏听到这话,却是神色微变,不免犹豫道:“明远。” “这法子能成吗?” “晴姐儿是女子,从前抛头露面都少,如今做出这等事情来,难免被人指指点点……” 只是,她这话还没说完,范雨晴就坚决道:“母亲。” “我愿意。” “只要有一丝一毫能救出父亲的可能性,我都愿意。” 说着,她眼中含泪,面上却隐隐带着几分笑意,直道:“常家不是放话说我与常勉私定终身,从前暗中苟合多次吗?” “既然如此,不如我索性按照宋公子的法子将计就计。” “从前我就听父亲说过,常阁老生性多疑,定会怀疑其中有诈。” “再加上从前常阁老在宋公子手上吃过几次亏,他定会怀疑宋公子有后手在,真真假假,虚虚实实,他定不会叫咱们如愿。” “如此一来,这事情只会越闹越大,为咱们争取不少时间……” 宋明远并未多话。 此等事情的后果。 他相信即便自己不说,陈氏与范雨晴也能知晓。 陈氏听完这话,眼泪直流。 范雨晴却掷地有声道:“母亲,此事因我而起。” “若没有我的任性执拗,也就不会有后面的事,父亲更不会锒铛入狱。” “‘名声’二字,如今我已是毫不在意。” “我只想救回父亲,不在意旁人如何看我。” 陈氏听到这句话,眼泪落得更凶。 可她动了动嘴,到底并未再劝。 宋明远看她的眼神不复从前,反而带着几分敬佩,道:“若范先生知道有女如此,想必他身在牢狱,也会感到欣慰的。” 他还有其他事务要处理,并未多言,寒暄几句后,就匆匆离开。 踏出房门那一刻,他对吉祥和如意吩咐道:”……如意。” “现在我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要交给你。” “此事不能有半点闪失。” “你可做得到?” 如意点点头,郑重道:“二爷,您放心,小的定不会叫您失望的。” 顿了顿,他又好奇道:“不过,您到底要……小的做什么?” “前去常家祖坟,掘人坟墓!”宋明远郑重道。 什、什么? 这下别说如意。 就连吉祥听到这话,也面露惊色—— 他生在定西侯府,长在定西侯府,自诩自己也算是见多识广。 但他别说做过这等事。 甚至是第一次听说这等事。 掘人祖坟也就罢了。 竟还要他们去挖当朝阁老家的祖坟?! 第199章 你使阴谋,我自有诡计应对 宋明远见吉祥和如意神色如此,便解释起来。 “确切说来,我要挖的不是常家的祖坟,而是要常勉的尸首。\" \"如今虽已近秋日。” “天气干燥且凉爽。” “可若是常勉的尸首放上十来日,自会腐烂干枯。” “若将常勉的尸首用冰镇着,来日仵作前去验尸,定能查出端倪来。” 据他所知,常勉如今死了,常高阳夫妇二人哭哭啼啼的。 常阁老到底是于心不忍,更不忍叫常勉成为孤魂野鬼,还是命人将常勉的尸首葬入了常家祖坟。 如意听到这话,依旧好奇道:“二爷。” “您这是要做什么?” 吉祥没好气地白了如意一眼,解释道:“你想啊。” “纵然女子力道远不如男子。” “可常勉那畜生强占范姑娘时,范姑娘总会反抗的,定会抓伤或打伤常勉那畜生。” “二爷想替范先生翻案,那势必要从常勉那畜生身上下手。” “来日官府来查,咱们有常勉的尸首在手,这不就能查出端倪了吗?” 如意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道:“原来是这样。” 虽说他从前杀过不少头猪,但挖人祖坟、偷尸体这件事情,却是从未做过的。 不过他虽有几分紧张,可依旧觉得义不容辞。 吉祥和如意很快就下去忙活了。 范雨晴也没闲着。 她很快身着一身孝服,披麻戴孝穿行在过一条条大街,直奔常家而去。 范雨晴本就容貌出众,有道是‘要想俏一身孝’。 如今她一走到街上,便引得众人纷纷驻足观看,顿时一个个人是议论纷纷。 有人道:“这人是谁?怎么一身孝服?” 有人道:“这不是范宗的女儿吗?她这一身孝,到底是为谁戴的?” 有人眼睁睁见着范雨晴朝常家方向走去,疑惑道:“她去常家做什么?难道常勉之死大有隐情?” 从古至今,人人皆好八卦。 古时候人们消遣方式匮乏,一见有好戏可看,更是纷纷凑了过来,看戏不怕台高。 待范雨晴行至常家大门口时,身后已跟了不少来看热闹的百姓。 等她在常家大门口跪下时,看热闹的人更是人山人海,围得水泄不通。 范雨晴从前可是十指不沾阳春水、面子极薄的闺中秀女。 如今她为了牢狱之中的父亲,跪在常家门口,神色是异常坚定。 门房见势不对,连忙将此事告知常高阳。 白发人送黑发人,本就令人伤心欲绝。 常勉是常高阳唯一的儿子。 如今因常勉之死。 常高阳不过短短数日就像老了十岁一般。 他听说此事,当即是勃然大怒。 “这范宗的女儿是做什么?” “难不成她会好心给勉哥儿披麻戴孝!” 门房自是一问三不知。 常高阳脸色沉沉,匆匆行至常家大门。 等他走出常家大门口时,围观的老百姓更兴奋了。 有人道:“常家有人出来了!” 有人道:“快来听听常家到底怎么说!” 有人更道:“哟,看这架势,出来的人应该是常勉他爹!” 常高阳疾步行至范雨晴跟前,低声道:“你到底要做什么?” 范雨晴抬头看常高阳。 她虽是抬头仰视着常高阳,但眼神中却带着决绝与孤注一掷。 她一开口,更是掷地有声道:“你们常家不是说我与常勉暗中苟合过多次吗?” “一夜夫妻百日恩。” “如今我也算是常勉的未亡人。” “我为他披麻戴孝,又有何不可?” 说着,她更是冷冷一笑,道:“更何况如今我腹中已有了常勉的骨肉。” “你们常家却没有将我接进门的意思。” “难道我不能前来讨要个说法吗?” 什么? 这人竟有了常勉的孩子? 还想进常家大门!! 饶是常高阳与常阁老私下商量过无数次,预想过多种可能发生的情况,却万万没想到会有这样一出! 顿时,他脸色难看极了,直道:“怎么,怎么……可能!” “口说无凭,你说你有了勉哥儿的骨血!” “我如何知道你这话是真是假?” 范雨晴冷冷一笑,道:“我有没有撒谎,请个大夫来把脉,不就知道了吗?” 她今日既敢前来常家,就是做了万全的准备—— 孔路是京城神医。 她过来之前,早已服下孔路所开的药。 这药,能让人假孕。 孔路一向喜欢捣鼓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他那神医的名头可不是说说而已。 他的药,便是宫中太医来了都察觉不出端倪来。 这下,常高阳可谓是骑虎难下。 他不敢赌,若范雨晴真有身孕,按照他们从前放出去的风言风语,他们对范雨晴与常勉私相授受一事并不知情,但两个孩子既已私定终身,范雨晴又是个好孩子,他们哪里能不认? 范雨晴见常高阳面露难色,冷笑道:“敢问伯父一句。” “难道从前常家对外宣扬说愿意娶我进门,对我的那些称赞,都是假的不成?” “不知你们常家是把寻常老百姓当傻子,还是把我当成傻子?” “觉得我们好糊弄?” 常高阳这下更是进退两难。 他只能硬着头皮上前,低声道:“范姑娘。” “你说你既有了身孕,那就先进来再说吧。” ”我先请个太医给你诊脉。” “若真是如此,我们常家定会给你一个交代……” “伯父这是把我当成傻子吗?”范雨晴淡淡一笑,反道,“进了常家的大门,我能不能平安出来是未知之数。” 说着,她环顾周遭看热闹的老百姓一圈,直道:“若到时候我进去了,一碗堕胎药灌了下去,到时候真的就成了假的。” “您既要请太医,那就请吧。” “就在此处给我把脉好了。” “在常家没拿出一个章程来之前,我是不会起来的。” “一日不给说法,我就一日不起。” “一年不给说法,我就一年不起。” “大不了到时候我腹中的孩子,就生在常家大门口!” 常高阳:“……” 这等事。 他还真做不了主。 他犹豫片刻,便匆匆寻至书房,将此事告诉了常阁老。 常阁老一听这话,顿时脸色一沉,道:“她……这是要做什么?” 第200章 你有本事开门呀 常高阳皱眉道:“父亲,您说这范宗的女儿会不会真怀了勉哥儿的骨血……” 他这话还没说完。 常阁老就冷声打断他道:“怎么? ”若她真怀了勉哥儿的骨血,你还想接她回来,让她生下孩子不成?” “你可别忘了,是你儿子强占了她!” “她她的父亲又杀了你儿子!” “此等血海深仇,不共戴天,你竟然还想着让她生下孩子?简直是痴心妄想!” 他不仅比常高阳聪明许多,更是心狠许多—— 他连孙子都不在意。 又如何会在意不知是真是假、能不能生出来的重孙? 他见常高阳又红了眼眶,知道常高阳因常勉的去世是伤心不已,直道:“如今你年纪也不算大,再有孩子不算难事,至于这范宗的女儿……” 顿了顿,他忍不住思量起来。 只是他思量再三,却仍未想出办法。 他想污蔑范雨晴是个水性杨花的女子,不去认她肚子里的孩子,可从前常家站在至高点对范雨晴夸了又夸,直说范宗行事过于激进。 常家更说,若是常勉还活着,定会八抬大轿将范雨晴娶进门。 如今常阁老这脸色呀,并不比常高阳好看多少。 他亦是进也难、退也难,骑虎难下。 但他知道,不管如何,都不能放范雨晴进常家—— 若范雨晴来了常家,有宋明远给她支招,谁知道她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就算是一把火放火烧了整个常家,同常家玉石俱焚,也不是没有可能的事! 常阁老心知不日五城兵马司会将范宗移交刑部,到时候便是大罗神仙下凡都无用。 他心知自己不能自乱阵脚,也不会让自己被宋明远牵着鼻子走,只道:“既然她要跪,就让她跪着吧!” “我倒是要看看,区区一个弱女子能掀起什么风浪来!” “父亲,这样能行吗?”常高阳不免犹豫道。 “为何不行?”常阁老皱着眉,低声道,“这宋明远可是个聪明的,正因他聪明过人,所以才会知道这件事情毫无转圜余地。” 说着,他更是冷冷一笑,直道:“我总不能光明正大接范宗之女进来常家吧?” “更不能将常家上下数百口人的性命当成玩笑!” 常高阳下意识想说不可能。 可他转念一想,又敢不敢贸贸然接话—— 毕竟当日谁都没有想过,手无缚鸡之力的范宗居然会对常勉狠下杀手。 他犹豫片刻,到底还是转身下去了。 这世上多是跟风凑热闹之人。 在常阁老的设想中,范雨晴跪上几日自会离去。 就算她不愿离去,这一旁看热闹的老百姓,总不能日日无事可做、前来凑热闹吧! 一来二去,此事自会平息。 况且,常家此事虽做得不厚道,却也在情理之中,谁敢保证范雨晴这肚子里怀的一定是常勉的孩子? 范雨晴和一众看热闹的老百姓候在常家大门口,他们等了又等,却依旧没等到常高阳再出来。 范雨晴心道果然如此。 她悬着的一颗心微微放下了一些。 随即,她那豆大的眼泪珠子更是簌簌落了下来。 众人顿时议论更凶。 有人道:“这常家怎么没人出来?从前他们直说如何如何欣赏范姑娘,如今就放着一个有孕的女子在外头跪着?” 有人道:“是啊,就算常家怀疑范姑娘所言是假,也该请个大夫来看看呀!就这样把人放在外头算怎么一回事?” 有人更是扬声道:“依我说,这常家简直是猪狗不如!” “什么想将范姑娘娶进门?” “呸,都是放屁!” 她一开口,顿时在场所有人就齐刷刷朝她看去。 这婆子不是旁人,正是宋明远院子里的管事婆子。 因她嗓门大,看着是一寻常市井妇人的模样,所以今日才会被委以重任派了过来。 这婆子姓金,是个泼辣的。 如今她见所有人都看向自己,压根忘了自己是个托儿,是越说越来气,直道:“那常勉是什么东西?” “从前时常流连于妓坊,京城各大头牌谁不认识他?” “常家分明是见常勉死了,这才故意这么说的!” “这常阁老是什么德性,想来大家也知道!” “有道是上梁不正下梁歪,若常阁老是个好人,常勉怎会在宋编撰会试之前冲人下手?这不是故意毁人前程吗?” “可常阁老知晓此事,却是高高举起、轻轻落下,只将常勉逐出家门!” “如今常家趁人不注意,又偷偷将他葬入常家祖坟,这是人做的事儿吗?” 世人多是人云亦云。 一个个平头老百姓原本是站在常家这边的。 如今众人听金婆子这么一说,再见一身孝服、眼泪不断的范雨晴,顿时就像墙头草一样偏向于范雨晴。 眼见方为实。 实在是这范雨晴这般模样过于可怜。 金婆子见众人忍不住又开始议论起来,扯着嗓门道:“虽说范编修这么多年来不过翰林院一小官,但你们可有听说他做过什么坏事?” “兔子急了都会咬人,更别说一个活生生的人!” “我瞧着这件事定有猫腻。” 说着,她更是忍不住上前,直道:“范姑娘,你也是好人家的姑娘,想必定不会做出私相授受之事,这里面可是有什么隐情?” 金婆子说话就像说书似的,抑扬顿挫,惹得众人一颗心也高高悬了起来。 如今众人再听到金婆子这话,皆被他牵着鼻子走,眼神齐刷刷落在范雨晴面上。 可范雨晴却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她眼泪落得愈发厉害,连连摇头,一言不发。 这下。 周围看热闹的百姓那心里像是猫爪子挠似的,只恨自己不能将范雨晴的嘴撬开。 待众人议论时。 金婆子更是一锤定音道:“依我看,这件事情定是有猫腻!” 说着,她更是忍不住上前,连连拍门道:“开门!” “快给我开门!”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给我们把话说清楚!” 在场之人本就好奇,家中又多是有女儿的,如今受她感染,便也纷纷上前拍门。 可他们越是如此,常家就越发不会有人露面。 常家越是没人露面,众人就越是心存怀疑。 第201章 早就豁出去了 一日。 两日。 三日。 一连几日过去。 范雨晴是风雨无阻,日日跪于常府大门口。 当然,金婆子也每日准时前往,看似胡搅蛮缠,实则让众人跟着她的节奏走。 一时间。 京城之中不少人是心生疑心。 以至于常家的门房每日卯时打开大门时,第一件事就是先探出脑袋,看看范雨晴来了没。 这日,门房依旧战战兢兢。 可他打开大门一看,就忍不住叫出声。 “快!” “快去告诉老爷一声,这范姑娘今日没有来!” 当常高阳与常阁老听到这话,悬着的一颗心终于放了下来。 常高阳更是道:“父亲。” “还是您的办法好用,以不变应万变。” “若真将那范宗之女接到府中,只怕就中了宋明远等人的奸计。” 常阁老颔首称是,面上总算隐隐露出些笑容。 纵然他知道此事已有十二分的把握,可范宗一日不落罪、一日没被砍头,他这颗心就悬着放不下。 更何况,他一直派人盯着宋明远那边的动静,宋明远这些日子依旧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好似整件事和他没有关系一样。 这才是常阁老最担心的地方—— 他知道。 以宋明远的性子,不会这般稳坐泰山。 若宋明远知道他们此时的想法,定要含笑道上一句——你们呀,高兴得太早了。 …… 此时的范雨晴虽未来常家,却是直奔谢家而去。 就在昨日,范宗已被收入刑部。 此案由刑部定责、确认无误后,便能定下范宗的罪名,十有八九是斩立决。 这几日,宋明远虽看似风轻云淡,实则他并未闲着,而是忙着派人调查谢润之—— 谢润之绰号‘谢阎王’。 有妻有儿有两房侍妾。 但他却并不好色,反而将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朝堂之上。 甚至,他还知道谢润之这些年之所以疯狂想要往上爬,不过是因他出生寒门,生父早亡,他们母子几人受族中欺压,全靠了他母亲做绣活供他读书。 正因如此,谢老太太不过年过五旬,一双眼睛都熬瞎了。 也因如此,谢润之对谢老太太十分孝顺。 范雨晴一身孝服登门谢府,门口门房看到她,愣了一愣。 如今京城之中可谓热闹戏不断—— 先是常勉之死。 再是范宗入狱。 紧接着又闹出范雨晴日日一身孝跪于常家门口。 谢家门房对此事亦有所耳闻,昨日他们还偷偷笑话了常家门房。 谁知。 今日就轮到他们了。 其中一个门房看着范雨晴,小心翼翼道:“姑娘,您找谁?” 范雨晴别说回话,连个眼神都没给他,径直朝里走去。 今日她可不是来求谢润之的,而是来找谢老太太的。 她一早就知道谢老太太住何处,只朝着谢老太太的住处走去。 门房见状,当即就要将她拦下来,连忙道:“哎,姑娘,您找谁?” “哎,姑娘,里头可不能随便乱闯!” 但范雨晴却像没听见似的,自顾自朝里走。 这门房是男子,自不好贸贸然将她拦下,当即便连忙喊了府里的婆子出来。 谁知刚有三两个身强力壮、膀大腰圆的婆子走出来,范雨晴就掏出腰间的匕首,厉声道:“莫要拦我!” “如今我们一家子已被常勉、被常家害得家破人亡,我已是豁出去了!” “谁若拦我,可莫要怪我下狠手!” 她今日是彻底豁出去了。 不。 应该说是她早就豁出去了。 今日显然是她第一次手握匕首,如今握着匕首的手微微发抖,声音也发颤,却仍强撑着道:“我并无坏心。” “我只是想见谢老太太一面。” “我只是……我只是想要还我父亲一个公道而已!” 她一步步朝内宅逼近。 正院之中。已有婆子将此事告诉了谢老太太,劝谢老太太移居别处。 谢老太太听说此事,只觉匪夷所思,道:“她要见我做什么?” 她更是生了几分好奇之心。 毕竟这些年来,她虽居于谢家内院,却也不是什么事都不知道。 如今儿子在外是何等名声。 如今谢府在京城之中是何等地位。 她隐约也知晓一二。 当即她便道:“她既是冲我而来,那我就见一见她,我相信范宗教不出一个滥杀无辜的女儿……” 说起来,范宗与谢润之年纪相仿。 她虽不识几个大字,却早在多年前就听说过范宗的。 故而她虽未见过范宗,却一直对范宗印象不错。 几人正相劝拉扯时,范雨晴已一路畅通无阻行至正院门口。 她见几个婆子正要簇拥着一五六十岁的妇人要离去,连忙上前几步,扬声道:“您可是谢家老太太?” “我是翰林院编修范宗的女儿。” “今日贸贸然登门,是……是有几句话要与您说。” 谢老太太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向眼前的姑娘。 她虽眼睛看不见了,但听觉更是灵敏,能听出那女子的慌乱、委屈和无措。 她微微叹了口气,叫身边的婆子退下,直道:“你有话便说吧。” “我老婆子听着。” 范雨晴握着匕首的手微微一松,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谢老太太。” “求您救救我爹!” “我爹杀人不假,但是常勉有错在先。” “如今我父亲已移交刑部,我不奢求谢大人高抬贵手,只求您劝劝谢大人莫要徇私枉法……” 说到最后,她已是泣不成声,更是连连朝谢老太太磕起头来。 她的头重重磕在院子里的青石板上。 声音清脆。 不多时,就红了一片。 谢老太太听到这般动静,摸索着上前将范雨晴扶了起来。 她起先摸到的并不是范雨晴的手,而是范雨晴的脸。 一张脸,瘦的只剩下骨头。 面上,更是满是眼泪。 继而,她才摸到范雨晴的手,将范雨晴扶了起来。 “你先起来。” “我答应你,会尽己所能在润之跟前提一提此事。” “可他答不答应,就不是我能决定的事……” 说着,她便转身道:“去,把老爷请回府,就说我有要事找他。” “若他不来,我便在这正院里等着。” “他一日不来,我就一日不食。” 范雨晴微微一愣—— 宋明远叫她登门谢家找谢老太太时,她并不明白其中深意。 她想着谢老太太不过一瞎了眼的内宅妇人,如今会插手这等事? 但她如今听到谢老太太最后这话隐约带着几分怒气,只觉宋明远果然是料事如神,今日这一趟似乎没有白来? 第202章 环环相扣,任何一环都不能出纰漏 其中一婆子面如难色却不敢忤逆,想了又想,到底还是匆匆走了出去。 待谢润之赶到正院时,只见母亲正坐在正院院子的石凳上,前面还跪着的一身孝服的女子。 他想也不想,就知道这人定是范雨晴。 至于他的母亲谢老太太,显然已听范雨晴说起整件事的来龙去脉,气的脸色发白。 他心中是暗道不好,只能硬着头皮上前道:“娘。” “您找儿子可有什么事?” “若真有什么要紧事,儿子回来就是,何必将话说的那样严重?” 谢老太太听到他的声音,借着石凳缓缓站起。 她一双眼睛虽浑浊无比,但说出口的话却是异常坚定。 “你是我生的儿子,你是什么性子旁人不知道,我还能不知道吗?” “若方才我不那样说,你定会搪塞推脱,说有公务在身,并不会来见我的。” 谢润之没有接话。 他否认不了,只因谢老太太说的都是实话。 范雨晴一见谢润之回来,见到这位赫赫有名的‘谢阎王’,当即指道:“谢大人,” “今日我是因我父亲一案前来的。” “我知道我父亲一案并无转圜的余地,但是常勉先作恶在前,我父亲才会不得已为之。” “况且先帝在世时曾有先例,一山东农妇杀了歹徒后也未判死罪……” 她说话时,眼泪是簌簌落下,浑身更是止不住发抖。 但即便如此,她还是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说完了。 谢润之却是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他微微皱眉。 他并非良善之人。 若真是如此,当年就不会选择成为章首辅的走狗呢。 倒谢老太太听见范雨晴的话说完,谢润之久久未接话,直皱眉道:“润之,你为何不说话?” “范宗的案子,方才我已听范姑娘说清楚是怎么一回事。” “范宗与你年岁相仿,名声在外,绝非奸邪之辈,若你仓促定案,只怕不妥。” 谢润之太清楚他娘是什么性子。 他娘一向是不大管事的性子。 可他娘若脾气犟起来,他还是真拿这小老太太一点办法都没有。 他能不在意范宗父女的死活,却不能不管他娘,只能耐着性子道:“娘。” “此案是刑部牵头不假。” “但儿子不过刑部侍郎,虽有参与,却也不能擅自做主……” 顿了顿,他更是道:“更何况,当日范宗杀人是不少人亲眼目睹,他杀的还是常阁老之孙。” “这案子,儿子做不了主,更帮不了忙!” “帮不了忙?”谢老太太却是冷笑一声,突然打断他的话,“那常阁老常清的孙子是什么德行,我这老婆子都有所听说,若他没做坏事,范宗为何要杀他?” 因激动,她的身影有些踉跄。 谢润之连忙上前扶她。 但她却是一把就甩开了谢润之的手,更道:“润之。” “当年你刚念书时,你说过什么你还记得吗?” “你说你想当个好官,想当个为国为民的好官,抓尽天下坏人,当年你说的那些话你都忘了吗……” …… 就在范雨晴跪在谢家,心里惶惶不安时。 宋明远坐在苜园书房窗前,亦是愁眉不展。 就在两日前,皮家传来喜讯,说是宋绣香生下一六斤六两的儿子,母子皆安。 皮子修请他给刚出世的小外甥取名。 可他在书房坐了两日,却是毫无头绪。 只因他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范宗一案上。 此时。 他更是忍不住想,也不知谢老太太到底能不能说服谢润之。 就在他想得出神时,却看到身侧似有人影晃动。 他定睛一看,这人不是二叔宋光是谁? 他忙道:“二叔。” “您怎么来了?” “没什么事,过来看看你。”宋光道。 从前他与范宗虽是互不相识,但自范宗彻底对朝堂失望之后,闲来无事也会来宋氏族学授课。 更不必提因宋明远的关系,两人走动频繁,近来关系十分亲近。 虽算不上知己,却也能算是好友。 故而,他近日亦十分担心范宗。 叔侄两人相对无言。 他们既担心远在西北的定西侯父子,又担心范宗。 最后还是宋光忍不住开口道:“二哥儿。” “你为何会觉得谢老太太会帮助晴姐儿?” “你计策虽好,却是一环扣一环,环环相扣。” “但凡其中有一环出了纰漏,就会功亏一篑。” 宋明远自是知道的。 他见宋光面上带着忧色,直道:“可是二叔,如今我们难道还有更好的办法吗?” “我们没有!” “只能尽力一试罢了!” 说着,他更是解释道:“我之所以笃定谢老太太会答应,是因为我早在许久之前就买通过谢家的下人,知道了许多谢家从前之事。” 宋光:“???” 他是万万没想到宋明远竟如此有远见。 但他仔细一想。 这等做法,显然很符合宋明远的做派—— 宋明远向来不打无准备的仗。 他既早知谢润之是章首辅的人,想来很早之前就开始着手调查谢润之等人。 唯有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 如今他打听到的消息则到了派上用场的时候。 宋明远对上宋光那赞许的眼神,解释起来。 ”谢润之年幼丧父,他的父亲却并非死于顽疾或意外,而是被人害死的。” “他父亲不仅是被人害死的,更是被家中至亲所害。” 顿了顿,他更是道:“谢润之乃荆州人士。” “谢家在荆州府不说大富大贵,也算是家道殷实、小有名气。” “但因他父亲是家中次子的缘故,并不受家中长辈喜欢。” “在他五岁那年,他的父亲生了一场重病。” “那时候谢家族人欺负他们孤儿寡母,不仅害死了谢润之的父亲,强占了他们的房屋田产,将他们母子几人扫地出门。” “也是从那之后,他开始发奋读书,性子大变。” 宋光愣了愣。 他万万没想到京城赫赫有名的‘谢阎王’竟有如此悲惨的过往。 下一刻,他更是听宋明远又道:“五岁的年纪,早已记事。” “我若是谢润之,也会与他一样,将这等血海深仇牢牢记下,待来日功成名就报复回去。” “我也查过了,早在七八年前,早在他抱上章首辅大腿时,谢家那些人死的死、残的残,没人落得好下场。” 宋光越听越迷糊,问道:“可是这件事情与谢老太太有什么关系?” “与晴姐儿去求谢老太太又有什么关系?” 第203章 事情闹大!越大越好! 宋明远笑了笑,再次解释起来。 “二叔。” “您想啊!” “知子莫若母。” “身为一个母亲,一个在他们母子几人被赶出谢家后,还靠着一双手做绣活儿供儿子读书的母亲,一个哪怕熬瞎了眼睛也要儿子念书的母亲,您觉得她会眼睁睁见儿子成为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吗?” 他虽未见过谢老太太,却对这位瞎了眼的老太太印象不错。 正因谢老太太目光长远,坚韧果决,所以当年几次谢润之闹着要退学,她都没答应! 若没有谢老太太的执拗,谢家哪里有今日? 宋光若有所思道:“这话好像有点道理。” “人人都觉得媳妇是别人家的好。” “孩子却是自家的好。” “谢润之年纪轻轻就官居侍郎之位,那谢老太太如何愿意见自己儿子成为一代酷吏?成为权臣的走狗?” 他由己思人,越想越发觉得透彻,直道:“谢老太太并非寒门小户出身,想来纵然她瞎了一双眼,对谢润之从前行事也有所耳闻。” “从前她能睁只眼闭只眼、自欺欺人,但如今晴姐儿求到她跟前去了,她如何还能继续骗自己?” “所以你才断定谢老太太一定会管此事?” “是。”宋明远点头,正色道,“我不求谢润之能替范先生主持公道,只求他秉公审理就够了。” 说着,他更是笑了笑:“若他连这一点都做不到。” “若他连这一点都不敢承诺。” “我猜,谢老太太定会勃然大怒的。” 宋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可在他看来。 这法子虽好。 但范雨晴一刻未回来,他这颗心就一刻不能放下。 他们叔侄两人等啊等。 从辰时一直等到了晌午。 从晌午又等到了傍晚。 宋明远与宋光叔侄二人终于听到了吉祥兴高采烈的声音。 “二老爷!” “二爷!” “范姑娘回来了!” 随着吉祥的话音落下,宋明远与宋光齐齐朝外头走去。 如今已至深秋,秋风凉凉,落叶萧萧。 整个苜园都陷入一片萧瑟之中。 更别提范雨晴近来消瘦不少,如今浑身上下只剩一副空架子。 再加上她一身孝服,走进来时,叫人瞧见只觉得眼眶发涩,生怕她被风吹跑了。 可当范雨晴走进来时,面上却隐隐带着几分喜色。 她一开口便道:“二老爷。” “宋公子。” “谢润之谢大人已经答应会公平审理此案!” “他当着谢老太太的面,以他故去父亲的名义发誓,绝不会从中作梗!” 话毕,她的眼泪更是簌簌落了下来。 自范宗入狱后,一路走来远比他们想象中要艰难。 但不管如何艰难,这一步步走下来,结果却没叫他们失望。 宋明远当即与宋光对视一眼,只道:“如此最好。” 说着,他又对宋光道:“如今就要请请二叔走一趟了。” “唯有将事情闹大。” “唯有游街示众。” “如此方能让刑部重视此事,如此才能让常阁老不敢再插手此案,才能还范先生一个清白。” 有道是人多力量大,这话可不是说说而已。 接下来宋光要做的是将事情闹大。 宋光虽只是秀才身份,并无举人、进士功名在身,但宋氏族学如今在京城中声名远扬。 再加上他一向乐善好施、与人为善,便是有非宋氏族学的学生前来请教问题,只要真心想学,他总会一一作答。 如此一来,他在京城学子中也是风评颇佳。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宋光从前也是耿直之人。 如今他与柳三元、宋明元打交道多了,也知道行事要讲究方式方法。 他并不着急煽动一众学子举子,而是带着宋明远先去了柳家一趟,三人深入探讨一番,这才开始行动。 宋光本就口才不差。 在一众学子跟前,他先是引经据典,道出当年有孕妇被官员之子强占的旧事,继而引出范雨晴身着孝服跪在谢家门前之事,最后更是将这些日子宋明远收集来的、关于常勉作恶多端的事迹一一道来。 最后,他立于人群之中,扬声道:“天下是大周的天下,亦是大周所有老百姓的天下!” “范宗也好。” “范雨晴也罢。” “如世间一粒浮尘,虽不起眼,却和我们千千万万、普通老百姓一样。” “诸位家中皆有姐妹、有女儿,若今日你我不发声,来日若你的姐妹女儿遇到此等事,你又能怎么办?” “纵然常勉已死,但以后还有数不尽的常勉……” 他的话还未说完,人群中便爆发出一阵附和的喊声。 有个穿青布长衫的学子往前挤了两步,攥着拳头高声道:“宋先生说得对!” “范编修一向两袖清风,与人为善,当日杀了常勉是逼不得已!” “叫我说,范编修不仅无罪,更是有情有义!” “若有人敢对我女儿如此,我恨不得杀了他全家方能泄恨!” 宋光听到这话,悬着的一颗心微微落下。 他继而抬手示意众人熄声,又继续扬声道:“若范编修问斩,则是天下不公!朝廷不公!” “今日我们若袖手旁观,明日遭难的,或许就是你我之中的任何一个!” 他话音刚落,又有几个学子站了出来。 其中一个面生的少年朗声道:“我愿随宋先生一同游街!求朝廷还范编修清白!” 紧接着,众人纷纷开口。 “我也去!” “算我一个!” …… 这声音是此起彼伏。 不过半炷香的功夫,原本零散的人群便是浩浩荡荡。 宋光见状,从怀中取出早已写好的白布横幅,上面用浓墨写着‘还范宗公道’五个大字。 学子们纷纷接过横幅,有人还自发找来竹竿,将横幅高高举起。 宋光又叮嘱道:“游街时切勿冲撞官府、伤及百姓。” “咱们求的只是一个公道。” “咱们不过以理服人。” 众人齐声应下,随后便举着横幅。 众人从范家出发,朝着刑部方向走去。 深秋的风卷着落叶,但众人却是情绪高涨,一个个行至刑部门口,高声喊道:“还范宗清白!” “严查常家!” 声音响遍街头巷尾。 有老百姓看到这般动静驻足观看,有的低声议论,还有的人打听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后,则也加入其中。 第204章 打狗还得看主人 不多时。 刑部府衙门口就已是人山人海。 恰逢刑部尚书徐粼下值,一个个人将他的软轿团团围住。 他身边的侍从更是从未见过这等镇长,顿时慌了神,连忙驱散众人。 但一个个人什么都不做,只将徐粼团团围住,高喊口号。 那声音大的,震得徐粼双耳嗡嗡直响。 徐粼虽为刑部尚书,但却因章首辅对谢润之的偏爱,他这尚书之位却是有名无实。 如今他更是心中暗道晦气—— 这刑部有什么好事轮不上他。 出了这档子事,一个个人就想着他是尚书了? 徐粼索性撩开轿帘走了下去,强压着怒气道:“你们一个个人拦着本官,是想要抗法不成?” 宋光上前一步,拱手道:“尚书大人。\" “我等并非抗法,只是为范宗范编修求一个公道。” “范编修杀了常勉虽证据确凿,但也是逼不得已,还请尚书大人彻查此事,还范编修一个清白,也还天下学子一个安心。” 周围的学子也跟着附和。 声音一浪高过一浪。 徐粼见群情激愤,知道今日若是不给个说法,恐怕难以收场。 他皱眉道:“此事本官自也知情。” “只是常勉尸首已经下葬多日,口说无凭,如今你们说常勉强占范宗之女可有人证物证?” 宋光可不蠢,可不会早早就将底牌亮出来。 他看似微怔,实则心里偷笑。 徐粼也是个‘官油子’,如今看似安抚,实则糊弄了宋光等人几句,则匆匆上轿离去。 宋光见徐宁所坐的轿子缓缓驶去,看似无奈摇摇头,实则却是拱火道。兴百姓苦亡百姓苦,这许您明知。此案带有猫腻,却是不管不顾,不闻不问。 朝中尚书尚是如此,更不必提下面这些官员。 他不说这话还好,一说这话一个个学子更是群情激愤,围着刑部连连讨要结果。 他们不仅没放过徐粼,更是没放过谢润之等人。 接连数日。 刑部大门口那叫一个热闹。 常阁老听闻此事,冷冷一笑道:“若聚众闹事有用,还要朝廷律法做什么?” “还要刑部做什么?” “宋明远聪明归聪明,却还是年纪太小,道行太浅了点!” 他心知这件事就算闹得太大又能如何? 如今朝中大小事务皆由章首辅说了算。 章首辅身居高位久了,早已把自己当成大周的天,他向来最不喜欢别人威胁他,如何又会将这些‘小事’放在眼里? 和宋明远比起来,他更了解章首辅。 他心知此事已再无转圜的余地,只对身边随从吩咐道:“去。“ “催一催谢润之,让他尽快了结此案。” “若此事能够顺利办妥,我答应他的话自不会食言。” 殊不知谢润之能平步青云,自是有他的过人之处。 他原想着若自己帮上常阁老一忙,来日自己拜相入阁时也有常阁老美言几句,在良心和前程之间,他毫不犹豫选择了后者。 但如今一个‘孝’字大过天,他既已答应谢老太太,又不好随意糊弄。 谢润之年纪轻轻得章首辅青睐,靠的可不止严刑拷打的本事。 此时,谢润之已登门章辅,与章首辅说起范雨晴登门之事。 他更是坦言自己已答应绝不会从中作梗。 当然。 如今有这样一个好机会,他自然也没忘记在章首辅跟前上上眼药,道出常阁老对自己的允诺。 话毕,他更是小心翼翼打量着章首辅的脸色,迟疑道:“……首辅大人。” “下官知道自己不该贸然答应此事,但当日母亲以死相逼,下官实在不得已。” 顿了顿,他又道:“您若不允,下官自当以您的意见为主。” 章首辅正站在池塘旁,一把把往池塘里撒鱼食。 他淡淡道道:“润之啊。” “你跟在我身边几年了?” 谢润之正色道:“回您的话,已有八年。” “八年,这么久啊!”章首辅点点头,含笑道,“当年我第一次见你,就觉得你并非池中物,如今看来,当年我果然没看错人。” 顿了顿,他又问:“你知道为何朝中官员这么多,我偏偏看中你吗?” 换成旁人,即便知晓其中缘由也会装聋作哑。 但谢润之却抬头,正色道:“下官知道,因为下官有几分小聪明,且听话、不敢擅作主张。” 他清楚,正是因此,自己一个小小侍郎,才能与常阁老分庭抗礼。 见章首辅面上笑意愈浓,他又道:“别说下官如今身居侍郎之位,即便来日擢升,也知道今日的一切都是您给的。” “下官这些东西,您若想要收回,亦是轻而易举。” 章首辅微微颔首,直道:“你呀,果然比常清聪明。” “常清啊,败就败在他太狂妄自大、败在他太自以为是。” 他原是想将宋明远调教成谢润之这般听话懂事的模样,但他见宋明远近来行径,只怕是永远成不了第二个谢润之的。 但在他看来,却并无太大关系。 好玉需雕琢。 慢慢来就是。 想及此。 章首辅又朝池塘撒了一把鱼饵,方道:“我知道你敬重母亲,你既已答应她,便不能失信。” “若宋明远真能翻案,只能说他本事不小,也说明常清的好日子到头了。” 话到最后,语气里更是带着几分不悦。 朝中谁没几件见不得人的事。 他介意的也不是常阁老如此大胆,而是介意常阁老行事随意,动手之前未与他打过招呼。 打狗还得看主人。 宋明远可是他正在调教的人。 常阁老怎能妄动? 谢润之得章首辅这话,悬着的心才微微放下。 刑部这边闹得沸沸扬扬,谢润之便向尚书徐粼提议彻查此事,尤其要深究当日常勉是否强占范雨晴一事。 徐粼本就是个空架子,哪里会不答应? 他哪里又敢不答应? 不过一日的时间,就有刑部官员登门定西侯府,要将范雨晴带去刑部大牢问话。 第205章 谁说没有证据?我有! 范雨晴早就听说过谢润之的名声。 当日她在谢家见到谢润之一面,只觉谢润之这’阎王’的名头果然是名不虚传。 她一听到这话,顿时吓得浑身微微有些发抖,生怕谢润之屈打成招。 毕竟从前也不是没有过这等先例。 宋明远见状,含笑道:“范宗于我如恩师。” “我亦将范姑娘视作亲妹妹。” “不知可否让我陪她一同去刑部大牢?” 前来的官差下意识想拒绝,这刑部办案,岂非儿戏?哪里还能有拖家带口的道理?若叫谢润之谢侍郎知道,定没他好果子吃! 但他这话尚未出口。 宋明远就递过去一个金锭子。 这官差只觉手里沉甸甸的,当即面上就露出些许笑容来。 “宋编纂便随我一起去吧。” “可若待会谢大人允不允许您进去,小的可做不了主。” 宋明远连声道谢,便与范雨晴一同前往刑部。 很快。 宋明远就跟随这官差步入刑部大牢。 他一进去,就闻到了潮湿的霉味混着阵阵血腥味。 昏暗的光线下,墙角的刑具泛着黑绿。 那铁链拖拽的‘哗啦’声时不时从不远处传来,透着刺骨的寒意。 更不必说时不时更是传来犯人痛苦的哀嚎声。 而谢润之,正身着一身官服坐在上首。 他面色冷硬,瞧着比平日里更是严肃。 这等场面,别说范雨晴,就连历尽风雨的宋明远瞧见,心里也微微一紧。 他太清楚谢润之的心思—— 选在这里问话,就是要震慑范雨晴。 让她不敢有半分隐瞒。 宋明远对上谢润之扫来的不悦眼神,连忙拱手道:“谢侍郎。” “还请谢侍郎莫怪。” “范姑娘近日担惊受怕,实在经不起折腾,所以下官便斗胆陪她一起过来了……” “范姑娘也会担惊受怕?”谢润之一开口,语气里满是阴阳怪气,“当日她跪在常家大门口,后来又去我谢家求情时,那股子韧劲,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有经天纬地的本事呢……” 宋明远:“……” 他只觉这谢润之嘴巴可真毒呀! 但他更知如今可不是争面子的时候,只装作听不懂,装傻笑了笑。 好在谢润之虽不悦,却没下令赶他出去。 谢润之可不是给他面子,而是给章首辅面子—— 如今他看宋明远,就好像常阁老看向当年的自己。 当年他可是处处被常阁老打压的。 如今他既知章首辅的用意和心思,又何必与宋明远为敌? 不过是芝麻绿豆大点小事罢了。 不如卖宋明远一个顺水人情! 很快。 谢润之就扭头看向范雨晴,直道:“……本官问你,当日常勉是否对你有不轨之举?” 范雨晴身子一缩,不免有几分紧张。 但她深吸一口气,便回忆起当日在保定寺庙一事来。 “是。” “那日……我表姨母家的表姐约我一起去寺庙上香。” “我心绪不佳,觉得没什么意思,打算先行回去厢房歇息。” “谁知我刚走到厢房门口,就有个人冲过来捂住了我的口鼻,等我再次醒来时,已是在一间柴房……” 说到这里,她的眼泪簌簌落下,但她还是强撑着道:“当时他面上蒙着黑巾。” “我看不清他长什么样子。” “我只能拼命挣扎,抓他的胳膊,咬他的手,可他力气太大……再后来,我没了力气……” 她的声音越说越小。 回想起当日之事。 她浑身上下是止不住的颤抖。 谢润之指尖摩挲着案几边缘,冷声道:“你说的抓伤、咬伤,可有旁人看见?” “或是留下了什么凭证?” 范雨晴摇摇头,泪水落得愈发厉害:“没有……那柴房偏僻,当时连个香客都没有,哪里会有人看见……” “凭证自然是有的。”不等谢润之再问,宋明远上前一步,拱手道,“谢侍郎,常勉的尸首虽已下葬,但我却知他左胳膊上有三道深抓痕,右手虎口处还有齿痕,与范姑娘说的挣扎痕迹分毫不差。” 谢润之面色不变,直道:“口说无凭。” “更何况,常勉的尸首已下葬多日。” “即便这时请仵作前去验尸,那尸首早已腐烂。” 说话时。 他的眼神一直落于宋明远面上。 他很好奇。 宋明远做了这么多,筹划了这么久,如今又该如何破局? 宋明远到底值不值得章首辅为他花这么多心思! 宋明远依旧是不慌不忙道:“还请谢侍郎放心。” “若我没有证据,又岂敢将事情闹了这么大?” 顿了顿,他更是道:“我早已让人前去常家祖坟,将常勉的尸首挖了出来。” “如今常勉的尸首正在冰窖之中,并无半点腐烂,若请仵作前去看他身上的伤痕,一验就能知道。” 谢润之:“……” 他虽知道宋明远一向胆子大。 但他万万没想到宋明远竟敢去挖常家祖坟? 别说他心里一惊,在场除范雨晴外所有人纷纷看向宋明远。 宋明远却像没事人一样。 谢润之到底没有多说什么,直对身侧之人道:“去。” “你去一趟定西侯府。” “若真有常勉尸首,即刻带回刑部,交由仵作验尸。” 差役领命退下。 范雨晴见有了转机,哭声渐渐小了,只是身子还在止不住地发抖。 宋明远站在她身旁,低声道:“晴姐儿。” “你莫要害怕。” “咱们已经走了999步,如今只剩下最后一步,就能还范先生一个公道。” 范雨晴噙着泪,连连点头。 谢润之看似喝茶,实则他那眼神却时不时落在宋明远面上—— 若常勉的尸首真验出伤痕,他的罪名十有八九就能坐实了。 如今宋光还带着京城学子候在刑部大门口。 如此一来,范宗的案子也得重新斟酌。 可这案子背后牵扯的人不少,这件事只怕没那么容易了结。 只怕不仅是他,刑部上下所有人接下来都会战战兢兢。 第206章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很快。 就有官差前来告知谢润之已带回常勉的尸首。 刑部牢狱自有验尸房和仵作。 谢润之一听这话,就抬脚走了过去。 他走了几步,像想起什么一样,微微侧身对宋明远道:“宋编撰。” “你随本官一起过来吧。” 他虽不是什么好人。 却也不是言而无信之人。 他既已得章首辅的允诺,既已在母亲跟前对天起誓,自不会食言,更不会让自己落得一个有失公允的名声。 宋明远求之不得,便跟在谢润之后,前往刑部验尸房。 尸首想必是在冰窖存放多日的原因,如今即便将尸首移出来,常勉尸首周身还裹着未化的冰霜。 他脸色泛白,白中带青,却因保存的很好,一眼就能看出这人就是常勉。 仵作是谢润之的人,更是行家里手。 他上前,向谢润之示意后,便掀开白布仔细检查尸首的四肢。 他的手在常勉尸首右胳膊处停留片刻,紧接着又细细检查一番,直道:“谢侍郎。” “宋编撰。” “你们请看。” 他指了指常勉胳膊上那三道清晰可见的抓痕,直道:“这伤痕清晰,虽尸首已死多日,却能看出是生前所留,且抓痕间距,与女子指节相符。” 接着,他又抬起常勉尸首的右手,虎口处虽已结痂,但上面的咬痕仍能看清。 “此齿痕深浅不一,应该是被人挣扎时用力咬伤的,与范姑娘描述的亦是分毫不差。” 说着,他放下工具,忙活好一通后,这才躬身道:“下官已验出这两处伤痕,并非死后伪造,而是常公子生前与人争斗所致。” 谢润之微微颔首。 仵作见状,便转身去拟写验尸文书。 宋明远听完这话并未多言,只看向谢润之。 谢润之感受到他的眼神,开口道:“宋编撰。” “你放心好了。” “既然当日我已答应过会秉公处理此事,稍后我便会将这份验尸文书呈于徐尚书处。” “至于徐尚书,或是内阁之中如何决断,则不是你我二人所能决定的。” 宋明远拱手道:“下官多谢谢侍郎。” 谢润之依旧没有接话。 他只觉常阁老这次真是碰上了硬茬。 他更觉得常阁老是聪明反被聪明误。 在他看来,常阁老又何必为了一个已放弃、已死的孙子选择与宋明远为敌? 他忍不住想,若他是常阁老,定不会了常勉铤而走险,定不会明明几次交手失手后还要选择与宋明远硬碰硬! 若他像常阁老,不仅会坦然承认这一切,承认自己教孙无方,更是会当众认罚,请当今圣上对范宗从轻发落。 如此一来,常搞来不仅能逃过这一劫,兴许名声还能有所好转。 只是可惜啊! 常阁老不仅自负,更是不甘心多次输给宋明远! 想想也是,堂堂一阁老,谁甘心几次三番输给一初出茅庐的少年郎? 有道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兴许若他真成了常阁老,就不会像如今一样沉着冷静呢! 宋明远见谢润之久久未说话,当即道:“谢侍郎既然没有吩咐,那下官就先行告退了。” 说着,他转身就走。 可他刚走没几步,身后却传来谢润之的声音。 “宋编撰留步。” 宋明远微微转身,抬头看向谢润之:“不知谢侍郎还有何吩咐?” 谢润之看着他青涩的面庞,只觉有点意思—— 若寻常少年在验尸房,早已吓得面容大变。 可宋明远从始至终却像没事人一样! 他当即忍不住好奇道:“宋编撰。” “你觉得你这样做值得吗?” “为了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人搭上自己的前程。” “哪怕撞得头破血流。” “哪怕有可能功亏一篑。” ”哪怕最后极有可能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你也愿意为范宗四处奔走吗?” “范先生并非与下官毫无关系。”宋明远知道谢润之的过往,也清楚即便谢润之看似在章首辅伏低做小,心底里却提防着所有人,当即道,“范先生对下官来说,不仅是恩师,更是好友。” 顿了顿,他更是道:“若没有范先生,就没有下官的今日。” “若不是下官奔走,想来范先生早已死在牢狱之中。” “况且下官以为,这世上之事并非只有利弊权衡,更是有情有意。” “下官笃定,便是下官落得这般境地,范先生一样会愿意为下官出谋划策、四处奔走的。” “即便赔上前程,下官官职被废,亦然也能去去宋氏族学任职,教授出更多才学出众之辈。” “下官始终认为,星星之火,亦可以燎原。” 谢润之微愣。 他是读书人。 正因他是读书人,他知道宋明远一路走来有多么辛苦,可如今宋明远竟为了一个外人甘愿自毁前程? 他很想问上宋明远几句,问宋明远明明自小在定西侯府处境艰难,为何会如此坚韧良善? 可对上宋明远那坦荡且稚嫩的面容,他话到了嘴边还是咽了下去。 纵然知道又如何? 宋明远是宋明远! 他是他! 他即便像章首辅一样坐在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只怕心里仍会惴惴不安,仍会惶恐忐忑。 谢润之在心里长叹一口气,直道:“宋编撰。” “你回去吧。” “待验尸文书出来后,本官便会去见徐尚书。” 宋明远拱手应是。 可他却并未离去,倒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谢润之则道:“宋编撰。” “若有什么话,开口直说便是。” 宋明远斟酌片刻,大着胆子道:“不知谢侍郎可允许下官见范先生一面?” 他并未抱多少希望,只想着开口试试。 不过是舌头打个滚的事儿,即便失败也无妨。 谁知谢润之犹豫片刻,却是点头吩咐道:“来人,带宋编撰去见一眼范编修吧。” 宋明远连声道谢,随后便跟着官差前往牢狱深处。 行至牢房之中。 宋明远远远就见范宗端正坐在牢房的草堆上。 范宗似在沉思些什么。 他虽衣衫潦草,身上可见血迹斑斑。 但身陷囹圄,他神色却依旧平静。 范宗听到脚步声,下意识抬头看去。 待他见到来人是宋明远后,当即面上浮现几分惊异的神色来。 “明远?” “你,你怎么来了?” “谢润之怎么会让你来见我?” 第207章 曙光即将来临 宋明远见范宗这般模样,只觉得他的情况远比自己想象中要好多了。 看样子谢润之虽是酷吏,却也是言而有信,并未在牢狱之中为难范宗。 他当即就道:“范先生,是我!” “方才仵作替常勉验尸,说常勉身上有抓痕和咬痕,稍后谢大人便会将验尸文书呈于徐尚书。” “这件事,尚有转圜的余地。” 范宗听到这话,微微一愣。 早在当日收到宋明远书信时,他便有所犹豫—— 他知道自己不该连累宋明远等人。 可身在牢狱之中,纵然他太清楚会落得何等下场,但对家人的思念仍像蔓延的潮水一般,止不住挡不了。 更何况宋明远更是在信中说道,无论如何一定不能认罪。 因此,纵然头两日范宗面对着刑部的严刑拷打,亦是按照宋明远的交代所说。 如今听到事情尚有转圜,范宗再也忍不住,眼泪簌簌落下。 “苍天有眼!” “真是苍天有眼啊!” 宋明远第一次见范宗如此模样,当即伸手穿过铁栏,紧紧握住他的手。 “范先生。” “您再忍忍,用不了多久,想来朝廷的旨意就会下来。” “如今按照大周律法,杀人要偿命。” “可若朝廷和刑部定重新审理此案,想来最多也会判您一个流放的罪名。” “只要能保住您的性命,一切就好办多了。” 范宗点点头,也握紧宋明远的手。 “明远,辛苦你了。” “近来晴姐儿他们……可还好……” 宋明远将范雨晴近来的举动一一告知,最后道:“范先生您放心,从前晴姐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娇娇小姐,如今却能独当一面。” “就在前两日,她与我说,若您能留下性命,待您养好身体和伤势后,她也想去宋氏族学授课。” “她说,纵然她的学问比不上您和二叔,但教丙字班的学童却是绰绰有余。” “她还说,她一直记得您的话,人活在世上要向前看。” “她纵然身为女子,也不能自怨自艾,想要尽其所能为天下人、为天下百姓做些实事。” 范宗听到这话,只觉得陌生—— 若非宋明远指名道姓,他几乎要怀疑宋明远所说的这人是不是自己的女儿。 从前的范雨晴,与京城寻常女子无异,整日做做针线活、陪母亲说说话,满心只想着如何嫁一个好夫婿。 可如今的范雨晴,却宛如巾帼英雄。 一时间,范宗竟不知该高兴还是该感慨。 宋明远见他神色,隐约猜到他心中所想,便道:“范先生。” “祸福相依。” “坏事未必真是坏事。” “如今当务之急,是您好好顾着自己的身子,早日踏出这刑部大牢。” “若有什么话要说,等你出去后再说也不迟。” 范宗连连应是。 两人又说了几句话,宋明远才匆匆离开刑部大牢。 毕竟谢润之今日允许他来牢中探视,本就不合规矩。 若是耽搁久了,难免会有人说三道四。 宋明远踏出刑部大牢,只觉浑身轻松不少。 不管事情最终结果如何,眼下的局面,已比从前已好上太多。 宋明远回去后,范雨晴已将这等喜讯告诉了陆老夫人等人。 众人自是高兴不已。 陆老夫人更是感叹道:“……善有善报,恶有恶报。” “不是不报,只是时候未到。” “你们看,这老天爷果然是长了眼睛的!” 范雨晴虽性子坚韧了不少,但到底只是个小姑娘而已。 如今她听到这话,顿时又红了眼眶。 “老夫人。” “您说的是。” “多谢您这些日子收留我们母子几人,若不然,只怕我们早就没了性命……” 若问她恨不恨常勉,她自然是恨的。 她更是恨常家。 恨常家教子无方。 恨常家明明已入狱,常家为何还想派人对他们一家子痛下下手! 她觉得父亲说的没错,整个大周早已无王法可言。 但她又觉得,正因有像宋明远这样的人在,整个朝廷好像也不是无药可救。 宋明远见大家面上浮现笑容,嘴角也不由微微翘起。 可就在这时,吉祥匆匆走了进来,凑近他耳旁说了几句。 宋明远面上笑意微敛,当即道:“祖母。” “姨娘。” “翰林院的郑大人来了,我出去一趟。” 陆老夫人等人听说是翰林院的人,而非刑部与常家来人,并未放在心上,转而继续说话。 但宋明远心里清楚。 官官相护。 郑之光今日登门,想来是给常阁老当说客的。 很快。 宋明远匆匆行至书房,只见郑之光已坐在书房喝茶。 他拱手上前,道:“郑大人。” 郑之光的眼神落在宋明远面上,面上带着几分难得一见的和缓。 “明远啊。” “当日本官命你在家中闭门思过,原以为你会改过自新,但万万没想到他却掺和进范宗一案中。” “你呀你,简直太冒失了些!” 宋明远面上含笑,丝毫不见波澜。 “大人这话。” “下官倒是有些听不明白。” “范编修虽为下官好友,亦是下官恩师,但下官时刻谨记自己是朝廷命官,不愿叫翰林院与您蒙羞。” “不论是众人前去刑部闹事也好,还是范姑娘跪于常家大门之前也罢,下官都从未露面的。” 郑之光:“……” 他很想说上几句—— 你倒是没露面。 但整个京城上下,谁不知宋光与范雨晴皆是得宋明远指点,才敢如此大胆的? 可郑之光亦知道宋明远这话没有说错,整件事从始至终,宋明远可是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啊! 郑之光深吸一口气,继而开始苦口婆心劝道:“明远啊!” “如今此处只有你我二人,你又何必藏着掖着?” “此事,正因有你在背后坐镇,所以他们一个个才会如此行事!” 说着,他的声音便低了些,更是道:“常阁老在朝中经营多年,人脉遍布,你一个个小小的编撰,偏要和他对着干,这不是拿自己的前程开玩笑吗?” “你难道要为了范宗这个将死之人把自己的前程也搭进去?” 宋明远:“……” 他很想问上郑之光一句—— 您说的是道貌岸然。 若您真的这样在意我的前程,如何会叫我回家闭门思过? 他虽心里如此想着,但他更知道胳膊是拗不过大腿的,便只沉默着没有接话。 郑之光更是循循善诱道:“依我看,你不如就此罢手。” “常阁老已经知道刑部提审范宗之女一事。” “常阁老说了,只要你不再插手此事,从前你们的恩怨是一笔勾销,若以后翰林院有升迁的机会,他定会帮你留意。” “你年纪轻轻,前途无量,犯不着为一个将死之人,把自己的路堵死……” 宋明远深知以常阁老的性子,定说不出此等话来。 敲打是真。 但这话,想来却是郑之光自己加的。 第208章 我不是!我没有!你能奈我何? 他抬起头,面露茫然之色 ,直道:“郑大人。” “您这话,下官自然知道。” “可这件事真的和下官没有关系!” “下官刚入翰林院,正是想要大展拳脚的时候,怎么会为了范宗丢了这差事?那下官这么多年的勤学苦读岂不是白费了?” 对上什么样的人,就要用什么样的法子。 他深知对上郑之光这等‘官油子’,硬碰硬肯定是不行的,所以只有装傻这一条路。 郑之光:“……” 好想骂人是怎么一回事? 方才他那些话都是白说了不成! 宋明远见他脸色难看,便又道:“郑大人可是不信?” “您要是不信,大可以去问问下官二叔或范姑娘……” 郑之光:“……” 更想骂人了是怎么回事? 难不成他去找宋光或范雨晴对质不成? 就算对峙,他们也不会与自己说实话呀! 他几次试探,苦口婆心,但宋明远皆是一副‘我没有’的神色。 郑之光劝说不成,反倒是带着一肚子气离开了定西侯府。 离开之前,他更是气鼓鼓道:“你呀你!“ “你再好好想想,别等真的回不了头,才来后悔。” 宋明远再次否认。 这可把郑之光气的哟,上马车时都一个踉跄,显然是气的够呛。 宋明远一直等着郑之光马车走远了,面上才隐隐带着几分笑意。 他回到书房,则安心等待起来。 不过两三日的时间。 刑部就传来彻查范宗谋杀常勉一案。 宋光自是忙不迭将这好消息告诉京城一众学子,一众学子听到这话更是义愤填膺。 有人道:“按理说,当日范编修入狱时,刑部就应该想着彻查此案,怎会等到今日?从前他们一个个是做什么吃的?” 有人道:“我就说嘛,这无缘无故的,范编修为何会杀人?兔子急了还会咬人呢!” 有人更道:“我若是范编修,我也会这样做的,好端端的女儿凭什么受人欺负?那常勉简直就是活该!” 一时间。 更是群情激愤。 这次宋光甚至没有出面,众人自发前去刑部门口游行示众。 这次,不光是京城一众学子,还有许多老百姓亦在其中。 谁家没有女儿? 若今日不出声,来日受欺压的就是他们! 这下,刑部尚书徐粼以年纪大、被围观百姓伤了为由,索性告假在家。 与此同时,谢润之亦不忘将常勉的验尸文书送去常家。 毕竟他与常阁老为同僚,常阁老又亲自登门,于情于理,他都该叫常阁老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常阁老听说谢润之派人过来时,正与常高阳商量如何对付宋明远。 毕竟这宋明远是敬酒不吃吃罚酒,就连郑之光上门,宋明远都是丝毫不卖面子,他哪里容得下? 直至此时。 常阁老还未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直道:“叫人进来吧。” 说着,他更是道:“纵然刑部下令彻查此事又如何?” “勉哥儿早已下葬,是死无对证!” “饶是刑部使出浑身解数,又能有什么办法?” 常高阳连连称是,面上难得带了几分笑容—— 就在方才。 父亲终于松口答应,允许他派人去刺杀宋明远。 虱子多了不怕痒。 若杀了宋明远,众人会怀疑到父亲身上不假。 但若一直留着宋明远,只会叫常家上下所有人寝食难安。 常阁老很快接过谢润之随从阿平的书信。 可看到上面的内容,他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常高阳见状,只觉不对,低声道:“父亲。” “谢润之说了什么……” 常阁老还未来得及答应,就‘噗——’的一声,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他的鲜血溅在了验尸文书上。 他下意识起身,却根本站不稳,只能再次瘫坐在太师椅上。 他看着那书信,气的浑身发抖。 “反了!” “真是反了!” “宋明远他……他竟敢挖我常家祖坟!” “他竟敢将勉哥儿的尸首藏在冰窖里!” “挖人祖坟,他……他就不怕天打雷劈吗?” “我定要让他不得好死!” 常高阳脑袋‘嗡’地一声炸开。 他连忙道:“父亲。” “若是如此,那刑部仵作岂不是能查出端倪?” “若是闹到朝堂上,怕是对咱们不利!” “咱们……咱们得赶紧想想办法啊……” 他紧张的是语无伦次起来。 常阁老的神色也没比他好看多少。 常阁老强压下心中的怒火,眼神变得阴鸷起来。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想着此事并非死局—— 只要章首辅点头。 谢润之不敢不从。 他再以金银财宝许之,让仵作改口,说是常勉的伤痕是死后伪造的,这事依旧掀不起什么风浪来。 常阁老想及此,便连忙换了身衣裳,要前去章家。 换衣裳时,他半边身子发麻,说话都有些不利索起来。 若换成往日,他定会连忙请太医前来看诊。 但如今,他哪里还顾得上这些? 待常阁老登门章府后,门房看到他并不像从前一样热情,听说他的来意后,更是似笑非笑道:“常阁老,您请回吧。” “我们家大人今日身子不舒服,不便见客。” 不便见客? 自己什么时候竟成了客? 从前章首辅一声令下,甭管是深更半夜还是晨光微亮,自己都匆匆赶到章家来! 如今到头来,自己竟成了客? 常阁老心里虽气,却也知道不能表露出来。 他的手抖得愈发厉害。 他强撑着道:“还请你帮着通传一声,就说我见章首辅有非常要紧的事……” 可惜,他的话还未说完。 门房就打断道:“常阁老。” “从前小的看您也是个聪明人,如今怎么就糊涂起来了?” “我们家大人哪里是病了?分明就是不愿见您而已!” “如今您连这等话都听不出来吗?” “也难怪会落得这般境地啊!” 常阁老万万没想到小小一门房竟敢对自己如此说话。 但正因这门房如此说话,他知道自己完了! 这次是真的完了! 他身后的常高阳却仍看不清形势,厉声道:“放肆,你是什么东西,竟敢如此和我父亲说话……” “算了!”常阁老艰难抬起止不住发抖的手臂,摆摆手道,“高阳,我们走吧!” 第209章 落地的凤凰不如鸡 常阁老回去作甚? 自然是安排身后事! 他太清楚章首辅的性子,知道自己于章首辅而言已成为弃子。 早在多日之前,章首辅就曾与他说过,这等事万万不能再有下一次! 如今他又何必拉下老脸,对一门房赔笑脸? 常阁老登上回去的马车。 他一回去就安排常高阳将能藏的东西都拖到庄子上藏起来,该送走的幼童都送走……他聪明一世,筹划了一辈子,深知树倒猢狲散的道理。 明知常勉有罪却知情不报,并不算什么大罪。 但他从前做的那些脏事却会像雨后春笋一般冒出来。 他哪里还有活命的机会? 他自不忍心眼睁睁见着百年常家毁在他的手上。 一时间。 常家上下是哭声不断。 人人惊惶不安,宛如惊弓之鸟。 …… 翌日。 早朝之上。 气氛格外凝重。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正站在大殿之中的谢润之身上。 众人只见谢润之手持奏折,将验尸结果与整件事的来龙去脉都禀告于永康帝。 继而,他跪下道:“还请皇上决断。” 他只答应不会从中作梗。 可没答应要替范宗美言几句的。 随着谢润之的话音落下,就连向来不管事的永康帝都瞪大了眼睛—— 他隐约也知道常阁老不是什么好东西。 但他万万没想到常家和常阁老竟这样大的胆子! 可到底该怎么办……永康帝下意识扫眼看向站在百官之首的章首辅,直道:“章首辅有何看法?” 章首辅是只老狐狸。 他面色看似哀切,看似痛心疾首,但说来说去,都没说到点子上来。 文武百官见状,自不敢多言。 还是崔曙见状,实在是忍不下去,难得上前道:“皇上。” \"老臣以为律法虽大,却也得分情况为之。\" 他不是没看到章首辅的眼神落在自己身上,也不是没看到文武百官那惊讶的神色。 但他更清楚这么多年来章首辅一直偷偷派人盯着自己,那日在便宜坊门口自己提点宋明远一事,想来章首辅已经知道。 既然在章首辅眼里,自己已是和宋明远一伙的。 那他还瞻前顾后做什么? 直接冲就是了! 他轻咳一声,又道:“范宗虽只是翰林院一小小编修,却是朝中有名的贤臣,素来清廉正直。” “如今西北战事不断,民心不稳,若仍依照《大周律》将其定罪,只怕更会寒了天下老百姓的心啊!” “老臣私以为,该对范宗从轻处罚。” 他这话一出,所有人皆纷纷看向章首辅,期待着章首辅如何说。 永康帝也是其中一个。 永康帝见章首辅没有开口说话的意思,便道:“章首辅。” “你可赞同崔次辅的话?” “老臣赞同。”章首辅微微颔首,含笑道,“律法大不过人情,老臣以为崔次辅所言极是。” 这下,文武百官是惊讶不已。 但他们惊讶归惊讶,不仅是不敢多言,甚至连个惊讶的眼神都没有。 唯有崔曙忍不住在心中暗自腹诽起来—— 这章首辅的确是高。 他虽不在意名声,不在意老百姓如何看他。 但他却不会选择逆势而为,如今竟有机会落下好名声,又怎会拒绝? 来日宋明远若想与他相争相斗,只怕是难呀! 很快。 永康帝就下令对范宗小惩大戒,更是命人好好查一查常阁老。 他说最后一句话时,并未问询章首辅的意见,显然已是对常阁老不满多日呢! 章首辅什么都没有,只上前道:“是。” “圣上英明。” …… 不过两三日的时间。 范宗就被放出了刑部大牢。 比起从前的定西侯来,范宗在牢狱之中却没受什么苦头。 他出了大牢第一件事,就是前来定西侯府道谢。 他不仅与宋明远道谢,更是与陆老夫人等人道谢。 ”……纵然众人常说大恩不言谢。” ”可若不是老夫人你们收留晴姐儿他们,只怕我们一家五口早在九泉之下团聚。” ”您的大恩大德,我范宗没齿难忘。” 话毕。 他更是带着陈氏等人,连忙要给陆老夫人跪下。 陆老夫人连忙将他们几人扶起来,连声道:“不过是举手之罢了。” ”哪里值得你们这样兴师动众的?” “这过程虽难,好在最后却是平安无事,不过花了些银子了事罢了!” 如今大周国库空虚。 按理说,以范宗之罪,应杖责三十。 但宋明远不过花了600两银子的赎银,这事就了了。 宋明远瞧见这一幕,只觉心里高兴—— 人在做天在看。 老天爷果然是长了眼睛的。 不过。 与此同时。 宋明远亦有所担忧—— 大周不乏达官显贵。 若刑部推举‘赎银’之法,那些达官显贵岂不是愈发猖狂? 他只觉这等事就该像后世的保证金一样,虽拿钱能解决事,但若重大事件,可不是光花钱就能性的。 宋明远深知此事不能操之过急,只远远坐在一旁。 不管是陈氏也好,还是范雨晴也罢,都瘦的是皮包骨。 但他们面上的笑意却是挡都挡不住。 看到这一幕。 宋明远心里自也是高兴的。 就在这时候,吉祥又匆匆走了进来,凑到他耳边轻声道:“二爷。” “常阁老不好了。” 不好了? 宋明远朝他看去,饶有兴致道:“怎么个不好法?” 有道是墙倒众人推。 在永康帝下令彻查常阁老后,常阁老从前做的坏事、脏事就浮出了水面。 再加上如今章首辅根本没有护着他的意思。 截止到今日,常阁老身上就已有七条罪名。 条条皆是致他于死地的大罪。 就在常阁老第一条罪名浮出水面的当晚,章首辅就登门常家一趟,去见了常阁老一面。 他们二人到底说了什么,无人知晓。 但宋明远却也能猜得到一二—— 想来章首辅定是以常高逸、常高阳等人的性命相威胁,命常阁老莫要将他攀扯出去。 如今常阁老已落得这般境地,又怎敢不答应? 顿时。 所有人的眼神都落在了吉祥面上。 一个个面上皆是好奇之色。 吉祥喜声道:“常阁老……好像中风了。” 第210章 不甘心!实在是不甘心啊! 宋明远听到这话,并不意外—— 人面临着巨变,一时着急,的确中风的可能性会大上许多。 他直觉常阁老这是恶有恶报。 可宋明远万万没想到,就在朝堂刚下令废黜常阁老常清的官职,不过到了傍晚时候,常清就差人来了定西侯府,说想要见他一面。 宋明远自是惊讶万分。 吉祥更是没好气道:“二爷。” “这好端端的,常清要见您做什么?” “如今他落得这般境地,该不会是想破罐子破摔,闹着要见您,实则是想对您下手吧……” “是啊。”如意近来痴迷《嘻游记》,学识文采是更上一层楼,直道,“古言有云,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常家如今虽落得这般境地,但想来常清身边也是有人用的……” 他这话没说完。 宋明远就摇摇头,沉声道:“他不会的。” 纵然是章首辅如今保下了常高逸、常高阳兄弟两人,保下了常家剩余家眷,但此事已是不易。 若这个时候常清再对他做些什么,章首辅会勃然大怒不说。 此事闹开,朝廷上下定会哗然。 常清是个聪明人,所以定不会这样做。 “那常清找您做什么?”吉祥和如意齐齐开口道。 宋明远亦是不知。 正因如此,他打算前去常家一趟。 如意和吉祥一听说这话,自然要跟着他一块去。 待宋明远前去常家时,已是天色擦黑。 从前的常家可谓门庭若市,但如今宋明远一路走来,只见三两个个婆子。 府里的下人早就走了大半,便是那三两个婆子,嘴里也念念叨叨,只道晦气。 瞧着这般物是人非的境况。 宋明远心里明白。 这百年常家已至此落败。 宋明远曾去过常清书房几次。 只是他万万没有想到。 这一次常清依旧会选在书房碰面。 他忍不住想—— 常清不是已经中风了吗? 竟还是如此死要面子活受罪,选在书房见面? 宋明远走进书房,果然见着常清半躺于太师椅上,口歪鼻斜。 想来为了见他,常清还专程换了一身衣裳,头发也是梳得一丝不苟,只是他向来清明的眼神却变得浑浊起来,一看便是病得不轻。 常高阳一如从前,依旧陪伴于常清身侧。 宋明远的神色与当初一样,依旧是不卑不亢,直道:“常老先生。” 如今朝中废除常清阁老、户部尚书之职的消息已经下来,朝廷更是派人守在常家附近,怕常清畏罪潜逃。 只是这常清到底该如何定罪,在章首辅未发话之前,无人敢多言。 正因如此,所以常清直至今日还能安然无恙住在常家。 也因如此,他称呼常清一声‘常老先生’也是合情合理。 常清看着他,浑浊的眼神中带着几分不甘,直道:“宋……宋明远。” “你见到……我落得这般境地,很开心是……是不是不是?” “你很得……得意是不是?” 宋明远见他虽有心拾掇过,但嘴角的涎水、不整齐的衣裳,却处处透露出他如今的窘境。 宋明远直道:“您这话,只叫我有些听不明白。” “若您说的是范先生能沉冤得血、无辜释放,那我的确是开心的。” “可若您意有所指,则是万万谈不上。” “毕竟,我从不会将心思放在无关之人身上。” 常清听到这话,只冷冷一笑。 但他身后的常高阳却忿忿不平道:“宋明远,你装什么装?” “你就算不说,我们也是知道的,纵然你面上装的是风平浪静,但心里却是得意的很!” “如果不是你,冠哥儿不会死,我妹妹不会死!” “如果不是你,勉哥儿不会死,常家更不会变成这般境地!”= 因为生气,他浑身上下都有些发抖,指向宋明远的手,更是抖得厉害,如今更是厉声道:“你这个始作俑者,却装的是云淡风轻!你到底要不要脸!” 宋明远知道这话不仅是常高阳的心里话,更是常清的心里话。 当即他就忍不住笑了笑。 “常老先生。” “常二爷。” “你们找我过来,就是为了与我说这些?” “我是万万没想到,常家都落得这般境地,你们竟还有闲情逸致同我说些有的没的!” 说着,他那平静的眼神更是落在常清面上,不急不缓道:“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章首辅定是答应您若您愿意一人担下所有罪名,他会想办法让常家上下数百口人安然无恙。” “您大概想着只要常家子孙尚在,就定会有东山再起的一日。” “但在我看来,这件事难啊!” “不仅难,更是难如登天。” “毕竟常家之所以落得如此境地,皆是您一手造成。” “上梁不正下梁歪。” “可惜您不仅没有自省,反而还将所有的错处都推在别人身上。” “不仅您这样想,常家子弟一个个皆如此想。” “来日便是他们才高八斗、身居高位,也很快会从云端跌入泥里。” 常清今日喊他过来,可不是听他说这些的。 常清一生顺风顺水,善于钻营,如今落得这般境地,实在是无颜面对常家的列祖列宗。 就在章首辅刚离开,常家上下就乱成了一团。 一向听话乖巧的长媳更是当众与他拍桌子叫板,嘴里嚷嚷道:“……您一向偏心!” “从前偏心常高阳也就罢了!” “您却也偏心嫁出去的女儿!” “整个常家唯有我们长房这一支里外不是人!” “您既从来没有将我们长房当人,没有把我这个长媳当人,那我何必敬您是公爹?” “我不管您答应不答应,这财产我们长房要多分一半!” “如今常勉已经死了,二房已断子绝孙,唯有我们长房还有孙子在,若您不同意,可别怪我不客气!” 常清是第一次见识到向来温顺懂事、出身名门的大儿媳竟还有如此一面。 常高阳虽并不聪明,但一向孝顺,听到这话当即就梗着脖子同她吵了起来。 常清他听到大儿媳说‘你们常家从老到小没一个好东西,常家之所以落得这般境地就是活该’时,终于忍不住两眼一黑栽倒过去。 再然后,等他醒来时,已是半身不遂、眼斜口歪。 第211章 不是个好人,却是个好父亲 常清听到宋明远这话,也懒得反驳,直道:“你……你莫要高兴的太早!” “你……你笑我从云端……跌入泥里。” “可有章……章首辅在,他……根本……不会给你冒头的机会!” “来日,来日……你的下场只会比我更惨……” 宋明远听到这句话,这才明白—— 敢情是常阁老落到这般境地,仍觉得不服气? 所以专程找自己过来吓唬吓唬自己的?! 顿时。 宋明远是面上笑意更甚,直道:“若您找我过来只想说这些,那您还是别费口舌了。” “您好好养着身子。” “毕竟就算有章首辅护着,您在常家也住不了几日呢。” “至于我……”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直道:“我自出生起,就没过过什么好日子。” “至于以后若再有什么事。”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我深知只要自己行得端坐得正,定会得老天庇佑。” 话毕。 他是转身就走,丝毫不给常阁老和常高阳开口说话的机会。 他刚行至门外,就听到身后传来常高阳那歇斯底里的谩骂声。 “宋明远!” “你算个什么东西?” “就算我常家落败,也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 “你,你……不过一跳梁小丑罢了!” 可宋明远别说没有回头。 他就连脚下的步子都没有顿一下。 从前他都没有将常家这一家子人放在过眼里,如今更不会。 不管是常家也好。 亦或者旁人看不惯他的人也罢。 不值得他费半点心思。 宋明远回到定西侯府后,便静待朝廷如何发落常清的旨意。 可他万万没想到的是,常清竟选择了自缢身亡。 就死在他离开的那个夜里! 无人知道半身不遂的常清是如何将白绫悬于房梁之上,无人知道常清到底费了多少功夫。 可如意却打听到,即便常清的大儿媳当日对他大放厥词,他依旧将常家财产一分为二,一半给了常高阳,一半给了常高逸。 甚至常清还将自己的私产都留给了宋梅香,想来是将给故去常氏的这一份给了宋梅香。 说到最后。 如意有几分唏嘘。 “……小的从前听人说,故去的夫人虽不是什么好人,但对故去四爷却是很好的。” “这常清亦是如此。” “他虽算不上一个好人,却是一个好父亲。” 宋明远亦是如此觉得,直点头称是。 “是啊。” “人是多面的。” “常清如此,谢润之也是如此。” ”谢润之虽被人称为‘谢阎王’,却一向对寡母孝顺,亦是言而有信……” 说着说着,他顿时只觉得这谢润之算不上十恶不赦之人,顿时生出一个大胆的主意来。 他向来是个行动派,当即就去了范家,找到范宗。 范家,如今俨然又变成了从前的样子。 一家人说说笑笑,小小的院落透露着温馨,羡煞旁人。 陈氏正带着范雨晴在厨房炒栗子,秋日里,糖炒栗子的香气飘荡在整个院子,叫人闻见只觉心情大好。 范宗见宋明远过来,笑道:“明远。” “你来的正好,我有件事打算与你说。” “您直说便是。”宋明远正色道。 范宗含笑道:“我打算辞去翰林院编修一职。” 宋明远听到这话并无多少惊讶,这件事在他的意料之中。 范宗对朝廷早已失望,后来在翰林院不过浑浑度日。 以范宗的性子,哪里做得出来日日领俸禄却不干活的事情? 若是白领俸禄也就罢了,偏偏范宗身在朝中,见着朝堂上下是这般模样,心里更是难受。 当即宋明远就笑了笑,直道:“叫我说。” “您辞官也不是什么坏事。” “如今别说翰林院中,整个朝堂上下都是一片乌烟瘴气。” “您虽在刑部大牢中没吃什么苦头,但到底比不上家中自在,如今您好好休养一番,来日做些自己喜欢的事情,倒也清闲自在……” 他的话还未说完。 范宗就接话道:“我打算前去宋氏族学授课,不知你可答应?” 如今定西侯远在西北打仗,他可是清楚得很,这定西侯府上下所有之事都是宋明远说了算的。 宋明远听到这话先是一愣,继而忙道:“范先生。” “您大可不必如此。” 顿了顿,他更是道:“以您的才学,来宋氏族学当先生,实在是屈才了。” “屈才?”范宗听到这话只摇摇头,“教书育人、普渡众生,哪里算是屈才?” 说着,他面上的笑意渐渐敛去,正色道:“更何况,培哥儿与驰哥儿如今已在宋氏族学念书,你又替我在刑部缴了赎金。” “这笔钱,对你、对定西侯府来说算不得什么大数目。” “但对我、对范家来说可是天文之数。” “我不过一文弱书生,哪里去赚得这么一大笔银子?” “我思来想去,便只能去宋氏族学授课。” 宋明远心道,这话不过是说辞而已—— 以范宗六元及第的名头,去哪里授课都会有人争相聘请。 他想了又想,到底还是站起身拱手道:“既然您都如此说了,那就恭敬不如从命。” “我替宋氏族学的那些学生谢谢您。” 范宗摆了摆手,笑道:“你啊,谢得太早了!” ”晴姐儿也想去宋氏族学授课,她想教授那丙字班的幼童,不知你可答应?” 这话范雨晴从前就说过。 宋氏族学之中不乏只有四五岁的孩童,他们吃在族学、住在族学,需要有人来管他们的饮食起居,为他们启蒙授课。 族学虽有夫子,但夫子只负责授课,且一向粗枝大叶,细枝末节上难免有所疏漏。 孩童年幼,心思细腻,难免会想家想家人,若有个温柔的大姐姐陪在左右,想来他们也能开怀不少。 宋明远微微愣了一愣,道:“若是晴姐儿愿意,我自是求之不得。” “只是……晴姐儿以后当真不愿再嫁人了吗?” 范宗微微叹了口气,点头称是。 “晴姐儿如今也不是小孩子了,她想做什么,心中已有了思量。” “更何况,我入狱这些日子,她像是变了个人似的,能独当一面,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她更是与我说过,保定寺庙一事,错的是常勉,不是她。” “既然她是无辜的,为何要悲悲戚戚?” “为何不能挺起胸膛,堂堂正正做人?” 说着,他又道:“看样子保定寺庙一事,她已彻底放下了。” 宋明远听到这句话,是真心为范雨晴高兴,也真心为范宗、为范家感到开心。 他当即道:“我今日过来,正是要说一说晴姐儿之事。” 对上范宗那好奇的眼神,他笑道,“不知晴姐儿可愿意登门谢家,与谢老太太道谢?” 第212章 走一步,看百步 范宗也听范雨晴提起过谢家之事,知道若不是谢老太太以死相逼,谢润之定会与常清沆瀣一气。 若无谢老太太,即便他现在没丢掉性命,十有八九却是仍在牢狱之中的。 他道:“这是自然。” “便是你不说,我和晴姐儿也有此打算。” “只是我不明白,你为何会专程过来一趟说起此事?” “你可是有什么打算,或是有什么安排?” 宋明远笑了笑,道:“当真什么事情都瞒不过您的眼睛。” “如今常清已死,看似朝中再无人针对我。” “但我心里清楚,不过是暂时的风平浪静罢了。” “这朝中真正的掌权者是章首辅。” “我要提防的,亦是章首辅。” 顿了顿,他更是解释道:“从前常清与谢润之之于章首辅就相当于章首辅的左膀右臂。” “如今章首辅已断了一条手臂,定会大力倚重谢润之。” “若我能拉拢谢润之,与谢润之交好,日后对我来说可是百利而无一害。” 范宗是个聪明人,略一思量就明白了他这话的关键之处—— 纵然谢润之不愿与宋明远交好。 可若关键时候谢润之高抬贵手,愿意在章首辅跟前美言一二,亦或透露出有用的消息,兴许关键之时能扭转局面。 谢润之不好说话,不好打交道。 但谢家可是有个深明大义的谢老太太在的。 当即范宗就点点头,直道:“ 你这样做没错。” “人生在世不能只顾眼下,需走一步看百步。” “我这就与晴姐儿好好说一说此事,想来晴姐儿定会愿意的。” 如今这宋明远可是范宗的救命恩人,亦是整个范家的救命恩人。 范雨晴一听这话,是半点犹豫都没有,当即就应下了。 她心里清楚的很—— 即便宋明远未曾开口,她也该走这么一趟的。 更不必说他们一家子早已与宋明远同乘一条船。 只要有宋明远用得上她的地方。 便是上刀山下火海,她都是义不容辞。 …… 没过几日。 京城簌簌扬扬落下第一场雪。 范雨晴亲自登门谢家,求见谢老太太一面。 和她想的一样。 谢家管事阿平一听说她来了,就亲自迎了出来,将她拦了下来。 “还请范姑娘见谅。” “我们家老太太近来受了风寒,身子不好,只怕不便见客。” 范雨晴如何不知道这等话只是说辞? 上次她手持匕首,只身闯入谢家。 最后谢老太太更是逼得谢润之对天发誓。 将心比心,若她是谢润之,也不会允许自己再见谢老太太,甚至不会允许自己再踏进谢家一步的。 先前宋明远就已提醒过她。 故而范雨晴是一点不以为,只将手中的食盒交给管事阿平,更是笑道:“既然谢老太太不便见客,那就算了。” “这是我做的一些吃食,还望您转交给谢老太太。” 说着,她笑了笑,直道:”上次谢老太太与我闲话时,我知道他老人家爱吃鱼糕。” “正好我们家隔壁有人是荆州人,这鱼糕做的不说极好,味道勉强也能算就不错。” “近来天气冷了,这鱼糕不论是蒸着吃亦或煮锅子吃,都是不错的。” 阿平见她这话说的恳切,想着小姑娘一片赤诚,想了又想,到底还是将食盒接了过来。 范雨晴道谢之后,转身就走。 她可是记得方才宋明远说的话—— 谢家十有八九不会将她做的吃食转交给谢老太太的。 不过没关系,事缓从恒。 总有一日,谢老太太会知晓此事。 来日只要谢老太太知晓此事,那范雨晴从前所送的每一次的付出就不算白费。 他们短时间内自不是章首辅等人的对手,但是不要紧,一切慢慢来,只要小心筹划,万事都会有转机的。 倒是阿平看着范雨晴转身离去的背影,忍不住微微叹了口气。 谢家比不得常家等人家,在京城之中算不得什么高门大户。 整个谢家,所有仆从加起来也就二三十号而已。 再加谢润之因从前年幼之事的缘故,对不少人都心存戒心,故而这年过半百、跛了一只脚的阿平不仅是谢润之的贴身随从,亦是谢家管事。 他对谢润之、对谢老太太来说,可不是普通的仆从这么简单。 想当年,他是谢润之父亲身边的小厮。 谢家族亲害死了谢润之父亲后,妄图对谢润之母子几人杀人灭口,是阿平护着他们母子几人,这才叫他们能活下来。 也是在那一次,他伤了一只腿,从此成了跛子。 也正是因此,谢润之对他不像普通仆从一样,一向对他很是敬重。 如今,阿平看着范雨晴冒着大雪离开的背影,亦是百感交集,唏嘘起来。 ”若没有当年那些事。” “这好好的孩子,如何会变成如今这冷心冷肺的样子?” “真是作孽呀!” “唉!” 和他想的一样。 当他将此事告诉谢润之后。 正处理公务的谢润之却是连眼睛都没有抬一下,只淡淡道:“把那些吃食都丢了吧。” “还有,平叔。” “以后若范姑娘找上门来,莫要收她的东西,更不能放她去见母亲,直接将人打发走了。” “以后这等小事,您看着办就是了,没必要闹到我跟前来。” 如今因常清的去世,章首辅短时间内是无人可用,故而对他是愈发器重。 他比起从前来,是更忙了。 都是聪明人,他太清楚宋明远打得是什么心思。 正因如此,他更是毫不犹豫。 他更不愿因这点小事浪费心神。 阿平犹豫片刻后,到底是什么都没说,只轻声应是。 第213章 要我磕头认错?下辈子吧! 当宋明远从范雨晴嘴里知晓此事后,是一点不意外。 毕竟这件事他是一早就猜到的。 范雨晴亦不觉得有什么。 接下来的日子。 是一天比一天冷。 京城属于北方,一旦入了冬,不说滴水成冰,但在外走上几步,不仅叫人觉得浑身上下都是冷冰冰的,仿佛五脏六腑都是凉的。 宋明远前世是南方人,即便穿越多年,也适应不了这般寒冷的天气。 更不必提今年冬天更是格外冷,他便整日窝在书房里不大愿意动弹,大多数时候替族学中的学生看看文章,亦或者写写新的话本……日子过的是悠哉乐哉。 这一日。 宋明远正在书房看书呢,就听到外头传来脚步声。 他抬头一看,这人果然是范宗! 如今范宗已成功辞去了翰林院的官职,翰林院上下,无一人挽留。 众人见他辞官,反倒露出一副‘我早知你会熬不下去’的神色,一个个离他是远远的,仿佛他是什么不祥之人一样。 如此一来,范宗心存的些许留恋顿时是烟消云散! 如今范宗已开始在宋氏族学授课,有名师襄助,这族学中的学生是进步神速。 宋明远忙站起身道:“范先生。” “您来了。” 如今他们可谓是亦师亦友,范宗闲暇时会前来与宋明远说说话,日子倒也是怡然自得。 范宗一进来,便带着一身寒气,笑道:“你坐吧。” “又不是什么外人。” “何必这样客气?” 说着,他见桌上宣纸之上笔墨未干,直道:“你这是又在撰写新的话本?” “正是。”宋明远颔首,道,“近来闲着无事,所以打算写一本不一样的故事……” 两人说起闲话来。 范宗说起了范雨晴,直道:“……近来晴姐儿闲来无事就登门谢家,有的时候是给谢老太太送些吃食,有的时候是送些小玩意,但凡是她送去柳家的东西,向来会另备一份,给谢老太太送去。” “她直说谢老太太对我,对我们家有大恩,她本就该如此,丝毫不在意天气严寒。” “可每每谢家管事都将东西收下,不是说谢老太太病着,就是说谢老太太身子不舒服。” 说着,他更是苦笑道:“看样子啊,这个谢润之可是个聪明人!” “他猜到了咱们的心思!” 宋明远亦接话道:“是啊,若谢润之是个蠢的,哪里能被章首辅看中?” 两人继而说起常清已死,崔曙即将致仕一事来。 如此一来,内阁之中有了两个空缺。 朝中上下,人人都盯着这位置。 一时间,是热闹极了。 范宗人虽不在朝中,但亦心怀天下,对这些事颇感兴趣的。 宋明远见他几次欲言又止,忍不住道:“范先生。” “您可是有什么话想说?” “以我们这关系,想来没什么是不能说的。” 范宗笑道:“你果然聪明。” “我倒不是没什么话不能说,只是有件事很好奇。” “明远。” “你是一点不着急吗?” “着急什么?”宋明远笑道。 范宗长长叹了口气,直道:“说起来,常清已去世有些日子,人人都知道了你当日殴打常勉的缘由。” “翰林院却一直没有下令要你回去赴职。” “这分明是郑之光刻意刁难你,想要叫你步我后尘。” “你,当真是一点不着急吗?” 一开始,他不免怀疑宋明远这份坦然是装出来的。 但随着时间一日日过去,他见宋明远不仅是闲适淡然,更是长高了,长胖了些,这才觉得自己好像猜错了。 “我为何要着急?”宋明远听到这话,顿时就笑了起来,“如今我日日俸禄照领,却是什么事情都不必做,这等好事,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我高兴都来不及,为何要着急?” 顿了顿,他又笑道:“况且,章首辅和郑之光等人的心思,我也是知道的。” “他们就是想见着我郁郁不得志,想见着我悲天悯人,我又为何要让自己不快,让旁人开怀?” “最重要的是,我着急不快,难道事情就会出现转机吗?” 范宗微微一愣,直道:“你寒窗苦读十几年,我只怕你会步入我的后尘,在翰林院蹉跎十几年。” “到时候任凭你才高八斗,志满意得,到了最后也只会沦为寻常之辈。” 这等场面。 他仅仅只是想想都觉得可惜。 不仅是替来日的宋明远可惜,亦是替从前的自己觉得可惜。 “您放心,不会的。”宋明远看出了范宗眼神里的关切,正色道,“我虽不着急,却并不代表着我没有找寻机会,这两者并不冲突。” 窗外是大雪簌簌,屋内是茶香袅袅,他站起身来替范宗倒了杯茶,直道:“如今情况之下,韬光养晦、临危不惧,方是正道。” “越是情况危急,越是不能着急,越是不能慌乱。” “若不然,一步错则会步步错的。” 方才还有些怔愣的范宗听到这话却是恍然大悟,他连杯中的茶都忘了喝了,好一会才道:“原来如此!” “原是如此!” “我范宗活了三十几年,竟还及不上你这个十几年的少年郎通透!” 宋明远微微含笑,并未接话。 在他看来,范宗不是不聪明,而是过于执拗。 在许多事上,有这等心性是好事,譬如念书。 但在朝堂之上,若整日只知道钻牛角尖,则是过刚易折。 幸而范宗如今不过三十多岁,人生方过去了一半,此时醒悟,还不算太晚。 他正在心里如此想着,下一刻就听见范宗又道:“原本有件事我之前一直想与你说,却未与你说的。” “当日我前去翰林院辞官时听人说起,他们……好像说,郑之光对外放出话来,若你想要回去翰林院,得与他磕头认错。” “若不然,你休想进翰林院的大门!” 宋明远:“……” 他知道郑之光这等人是官油子,贪赃枉法,不做实事也就罢了,更是狂妄自大,极好面子! 他顿时就笑道:“这郑之光十有八九是因当日他上门,我未卖他面子,所以他怀恨在心吧。” “不过,想要我与他磕头认错?” “下辈子吧!” 第214章 我自有重回朝堂的办法 范宗见宋明远胸中有沟壑,想着宋明远向来聪明过人,悬着的一颗心这才微微放下来些。 他们两人闲话几句后,范宗见着天色微黑,这才离开。 顿时,书房里又只剩宋明远一人。 虽屋内满是袅袅茶香,但一人独坐,却仍觉得有几分寂寥。 宋明远虽并非一个外向之人,可整日憋在定西侯府,只觉无聊。 况且他觉得范宗方才有的话并未说错—— 他寒窗苦读十几年,可不是赋闲在家的。 江山代有人才出,如今他虽在京城,在大周颇有盛名,但谁也不能保证以后不会有像他一样的年轻后生。 来日,他就成了现在的范宗,人人提起他来只会道一声可惜。 除此之外,就再没有了。 宋明远也觉得是时候考虑重返朝堂了。 他忍不住认真思量起来。 他想啊想,真叫他想到一个好办法来。 …… 又过了两三日。 阴郁多日、延绵多日的雨雪天气,终于放了晴。 宋明远看着破出云层、久违的太阳,心情也好了不少。 他新的话本正好写完,便披上厚厚的狐皮大氅,去族学转了一圈。 宋氏族学,如今已有数百人。 除去从前的‘甲乙丙’三个班,更是还有个女子班。 这女子班的学生并不多,也就五六个而已,但一个个皆勤奋好学,日日跟在范雨晴身后念书,不知道多乖。 宋明远站在门口,看着一个个勤奋好学的学生,只觉有些恍惚—— 纵然当日常清一个人认下了罪名,在章首辅操作之下,常高阳、常高逸虽并未受到牵连。 但树倒猢狲散,常清一去世,整个常家顿时成了一盘散沙。 常氏族学也垮了。 如今宋氏族学一跃成为响当当的族学。 前几日他院子里的金婆子说了,有人愿意出500两银子,换取一个进宋氏族学的名额。 宋明远想到这些,不免觉得有点像做梦,毕竟定西侯府的宋氏族学开办也没几年,只是不知道明年童试能有几人能考上秀才…… 他正想的出神,就见吉祥匆匆走了过来。 “二爷。” “苏大人过来了。” 他口中的‘苏大人’正是苏子烆。 纵然翰林院中公务繁忙,但苏子烆的确是一值得结交之人,隔三岔五就来定西侯府,与宋明远说说翰林院之事。 他每每说起翰林院之事,都是一肚子气。 上次他更是道'若我一早知道寒窗苦读几十年如今竟是这样看似忙碌‘实则浑浑噩噩度日,这书不念也罢’。 宋明远听说苏子烆来了,便匆匆赶回了书房。 和他想的一样。 他刚走进书房,就看到了坐在炕上、眉头紧皱的苏子烆。 他喊道:“苏兄。” 苏子烆这才回过神来,忙起身道:“你回来了。” “我瞧着你脸色像是不大好看,可是翰林院又发生了什么事吗?”宋明远好奇道。 不说这话还好。 一听到这话,苏子烆脸色是愈发难看。 他一声接一声叹气,更是道:“……前几日我不是与你说了吗?” “我打算找钟扬叙问问看你何时能回翰林院。” “毕竟这钟扬叙就像是郑之光身边的一条狗,深谙郑之光的心思。” “谁知那钟扬叙一听说有饭吃有酒喝时,跑的飞快,我一开口朝他打听起要紧事来,他不是装作没听到,就是装作喝醉了。” 说着,他更是没好气道:“你说说,你说说,天底下不要脸的人怎么这么多?” 想当初他刚进翰林院时,是一口一个‘钟大人’,一口一个‘郑大人’,那叫一个恭恭敬敬。 如今他对几位上峰已是连呼其名。 连呼其名也就罢了,仿佛如此,亦是脏了他的嘴。 宋明远见他如此,给他倒了杯茶,笑道:“苏兄息怒。” “你莫要生气了。” “若因这等小事气坏了自己身子,那可就划不来了。” 当日苏子烆与他说要请钟扬叙帮忙美言几句时,他就已说不妥,可苏子烆却是不到黄河心不死,非要一意孤行。 他只能任由着苏子烆去了。 如今他见苏子烆气成这般模样,只觉也是意料之中的事,他当即就道:“苏兄你不必替我担心,我已有了办法。” “你有了办法?”苏子烆面上带着几分惊讶,低声道,“你……你能有什么办法?” 宋明远却是朝他靠近了些,低语几句。 一开始,苏子烆还是面色惊讶。 但他听着听着,面上却是露出几分笑意来。 “你啊你。” “明远,可真有你的!” “你说大家都是人,为何你的脑袋瓜子却比我们的好使?” “郑之光若见你如此,定会乖乖束手就擒!” 宋明远笑道:“这件事说起来也是需要苏兄你帮忙的。” “还望你回去翰林院帮着散播散播消息,对外说我得了痢疾。” “做戏嘛,当然得做的像一点才是!” 痢疾,在后世可不是什么很严重的病。 但在古代却不是小问题,毕竟如今一场风寒就极有可能夺走人的性命,像痢疾这种会传染的病,众人听了是闻风丧胆。 苏子烆连声称是,更是拍着胸脯道:“你放心好了,这件事就包在我身上。” 他是气冲冲来,高高兴兴走。 …… 翌日一早。 苏子烆去翰林院时,则有意无意将宋明远得了痢疾的消息透露了出去。 却是无人在意。 在他们看来,这宋明远能回到翰林院本就是希望渺茫,他们又何必对一无关之人如此上心? 苏子烆更是找到钟扬叙,直道:“……钟大人不如在郑大人跟前美言几句?” “这宋编撰都已经得了痢疾,想来时日无多,就算你们不想让他回到翰林院,不如给他一个回来的准话?也叫他有个盼头。” “痢疾这种病,您又不是不知道,说不准什么什么时候人就没了!” “哦?是吗?”钟扬叙却是皮笑肉不笑道,“那宋明远不是向来信奉好人有好报吗?他既是京城中出了名的大善人,怎么会染上这种病?” 说着,他更是阴阳怪气道:“看样子,这真是老天不长眼啊!” 第215章 宋明远不是很厉害吗?也会落得这般境地! 若换成从前。 苏子烆听到这话恨不得‘哐哐’朝钟扬叙脸上来上两拳。 但今日,他心中鄙夷归鄙夷,却总算没有动手打人的冲动。 他假意开口道:“钟大人。” “我知道你不喜欢宋编撰。” “但天下万事,没什么能大过生死。” “您就看在宋编撰活不长的份上,给他一个准话行不行?总不能叫他抱憾九泉吧……” 他絮絮叨叨说了许多。 比如,如今宋明远虽看似闲云野鹤,但到底寒窗苦读十几年才走到今日这一步,又怎会甘心日日在家?心里着急不已。 比如,宋明远曾几次想要登门拜访郑之光,却一直拉不下脸来,毕竟像是宋明远这样的人,一辈子顺风顺水,被定西侯府上下所有人捧在掌心,要面子的很。 又比如,宋明远的身子已十分不好,还望钟扬叙能帮着美言几句,若钟扬叙想要什么条件,只管开口。 他每说一句,钟扬叙面上的笑意就多上几分。 到了最后,钟扬叙面上不仅带着笑意,更是满是讥诮之色。 “那宋明远不是才高八斗?不是很有本事吗?” “他不是仗着自己出身定西侯府,仗着自己得章首辅另眼相待,一向是眼高于顶吗?” “呵!他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我可告诉他,翰林院可不是众人想走就能走,想来就能来的地方!” 他虽官职不高,却因极得郑之光之心,行事做派宛如翰林院二把手。 他这话一出,不仅无人敢出言语反驳,一个个更是连连附和。 饶是苏子烆早有心理准备,却也觉得失望—— 人人都道文人腰杆要比笔杆子硬。 翰林院都是如此。 想来朝中上下皆是如此。 这大周老百姓,到底还有什么指望? 想及此,苏子烆忍不住长长在心里叹了口气。 …… 另一边。 宋明远先去了一趟皮家,不仅是探望了小外甥皮柏生,亦是去与皮子修商议一二新的话本刊印多少册。 原先,不论是‘闻香斋’的生意,亦或者旁的生意,皆是杜婶子说了算。 但如今,杜婶子喜得爱孙,半日不见皮柏生就想念的很,便将所有的生意都丢给了皮子修。 用她的话来说:“……老娘蹉跎了半辈子,先是日日与皮求、与皮求那些小妾斗智斗勇。” “再然后是日日忙活着‘闻香斋’的生意。” “如今也是时候享几天福呢。” “以后这‘闻香斋’的生意你自己看着办,若是有拿不准主意的再来问我,或者问问明远都行。” 故而皮子修已成为‘闻香斋’的半个话事人。 宋明远听说小外甥尚在睡觉,便先去见了皮子修。 当皮子修听说宋明远有心想将新的话本刊印册时,吓得脸色都变了。 他忙道:“明远。” “这话本我都看过。” “京城之中,人人都道‘太白先生’所出的话本必属精品。” “你这话本,我也看过,话本自是好的,只是……” 若是像《嘻游记》或《九天玄记》等话本,别说刊印册,就算这数量再翻上一倍,他也没带怕的。 但这新话本,他心里实在是没谱。 宋明远端起茶盅喝了口茶,继而笑道:“只是这话本太过于骇人,所以才会担心?” 他新写的话本正是后世《聊斋》仿刻本。 皮子修点点头,苦笑道:“你是不知道,我看完这话本,晚上根本不敢一个人出门,总觉得有东西一直跟着我。” 说着,他更是道:“连我一个大男人都是如此,更不必提那些娇滴滴的女子。” “她们哪里敢看?” 宋明远对此事却有不同的看法。 毕竟如今娱乐方式匮乏,解压方式更是匮乏,有的时候看些恐怖的话本,也能释放一二。 但他到底还是以皮子修的意见为主,直道:“如今你不仅是我姐夫,更是‘闻香斋’的少掌柜。” “这等事,你看着办就是。” “我这个当小舅子的哪里敢与姐夫唱对台戏?” 皮子修听闻这话,却是哈哈笑了起来。 “你啊你,净知道打趣我!” 他嘴上虽这样说,但心里却因彼此关系并未生疏感到开心,继而又道:“梅香常说柏生长得像我,我反正是一点看不出来的。” “但梅香却说我当爹之后比起从前来是瞻前顾后,这一点,我可是知道的。” “当爹之后,我凡事是想了又想,慎了又慎,万事皆想到了柏生,一想到柏生心都是软的……” 宋明远亦是很喜欢这个小外甥的。 他正欲点头附和两句时,却听到皮子修道:“所以明远,你打算何时成亲生子?” 宋明远:“……” 他顿时哭笑不得道:“原来你兜兜转转说了这么多,是在这里等着我?” 皮子修点头称是,直道:“这是你三姐姐安排的活计,我可不敢不从。” “其实如今这等事你也可以好好考虑考虑,总不能大哥三五年不回来,你三五年不成亲。” “他七八年不回来,你七八年不成亲吧?” 宋明远:“……” 这等话, 他已不知道听了多少次。 他也不知道解释了多少次,当即就起身告辞:“我还赶着去见郑大人一趟。” “我先走了。” 话毕,他像脚下生风,匆匆就走了。 他这话可不是撒谎,而是真要去见郑之光一面。 甚至为了今日的见面,他还备上了厚礼。 宋明远很快就下了马车,命吉祥上前自报家门。 继而,很快就有管事迎了出来,迎他去了偏厅,继而道:“还请宋编撰稍等片刻,我们家大人有事在忙,恐怕要晚些时候见您呢。” 宋明远知道郑之光这是有心拿乔,是一点不着急,应下后就坐在偏厅喝茶。 一刻钟的时间过去了。 半个时辰的时间过去了。 将近一个时辰的时间过去了。 郑之光一直没有露面。 一直等到天色黑透了,郑之光这才姗姗来迟。 他一进来,就含笑道:“今日吹的是什么风,没想到竟把宋编撰给吹来了啊!” 说话时,他的眼神更是落在宋明远携带的那些礼物上。 第216章 一份‘厚\’礼 郑之光可是浸淫官场多年的官油子。 这样的人最好面子。 方才他听说宋明远登门,下意识想到当日自己在定西侯府被忽悠、被搪塞一事,哪里咽的下这口气? 但郑家随从却低声道:“大人。” “不如您还是去见一见这位宋编撰吧?” “小的方才可是看的真真切切,他可是带了不少礼物上门来了。” 郑之光听到这话,是心里一动。 所以他这才会过来走一趟。 宋明远听到这话,并不意外,只淡淡一笑,道:“大人说话何必如此阴阳怪气?” “下官前来拜访您,这不是理所应当之事吗?” “下官向来是个直来直去的性子,也就不与您兜圈子了,不知下官如何做,您才会允许下官回到翰林院?” 呵! 你既得罪了我,还想回到翰林院? 简直做梦! 郑之光不是不知道章首辅的心思,只是自宋明远到了翰林院后,章首辅也就‘提点’过他一回而已。 他觉得章首辅贵人事忙,十有八九已将此事抛之脑后了。 他便想要好好拿捏拿捏宋明远,当即就道:“你有心想回翰林院,这是好事。” “只是常清之案,如今京城之中众人是议论纷纷。” “虽说当日你当众殴打常勉是事出有因,但不管如何,身为朝廷命官,动手打人就是不对。” 顿了顿,他更是斟酌道:“但你既想要回翰林院,有这份心,也是好事。” “这件事,我自会好好斟酌斟酌,到时候会给你一个准话的。” 他这话的意思是再明显不过—— 东西,我要收。 但事情,我肯定是不办的。 宋明远是一点不意外,当即就站起身拱手道:“下官多谢郑大人。” 郑之光倨傲点点头,继而端起茶盅。 这便是要送客的意思。 宋明远便道:“想来大人公务繁忙。” “下官就不打扰您了。” 郑之光再次颔首。 宋明远是转身就走。 郑之光看着宋明远那挺拔的背影,嘴角却露出些许冷笑来—— 呵! 任凭宋明远是天之骄子又如何? 如今到了自己跟前还不是老老实实的! 呵,什么玩意儿,从前竟也敢在自己跟前拿乔! 郑之光心里满是得意,转而就开始拆宋明远送来的礼物。 有字画,有绸缎……但更多的却是石头。 一块块很是精美的石头。 郑之光一拆开锦盒,顿时是眼前一亮—— 其中一块石头上下晶莹通透,整块石头呈一座大山样的形状。 山顶颜色像翡翠。 山间颜色像水墨画。 山底颜色呈棕琥珀色。 仅仅就是这么一眼,郑之光就已是爱不释手。 他抬起手,轻轻抚了上去,低声呢喃。 “这石头,真好看啊!” “算宋明远这小子懂事!” “有这样一块石头,来日章首辅寿辰时,我就不愁没有礼物送呢!” 看见这宝石一样的石头,郑之光是爱不释手,他只觉自己活了半辈子,还是第一次见这等漂亮的石头。 便是来日他打算将这石头送出去,如今却还是一下又一下细细摩挲上去。 他想了又想,索性将这块石头摆在了自己的书房—— 距离章首辅的寿辰还有几个月的时间。 自己就先好好欣赏欣赏这石头好了! 若叫刚离开郑家的宋明远见到这一幕,只怕是要忍不住笑出声来的—— 这石头啊,虽好看,却是有放射性的。 简单来说,就是对人体有害。 若长时间接触,石头直接释放的射线会穿透人体、损伤器官,甚至会导致辐射病、癌症,还有可能会影响到后代基因。 当然啦。 郑之光可不值得宋明远为他如此大费心思。 他如今已知晓章首辅会借寿辰之由大肆敛财。 更是早已知晓章首辅喜欢各种奇石。 他动动脚趾头就知道这块石头最后会被送到何处去。 甚至郑之光为了讨得章首辅的欢心,定会说这石头是自己费尽心思四处搜罗的,如此一来,来日就算章首辅真察觉到不对,也找不到他身上来。 宋明远无心伤及无辜,毕竟章首辅这么一大把年纪呢,也不会再有孩子! 一想到这里,他是心情大好! …… 郑之光的确是对这块石头是爱不释手。 白日里,他将这块石头放在书房。 夜里,他将这块石头放于床头。 更让他欣喜的是,这块石头夜里竟还会发光! 郑之光不止一次对身边小妾道:“……若非我还想要更上一层楼,这样好看的石头,我定舍不得送给章首辅的。” “章首辅爱奇石,爱珍宝。” “这天底下,又有谁不喜欢这样的好东西?” 这日。 郑之光正欣赏石头时,就有仆从进来通传,说是钟扬叙来了。 今日又是郑之光偷懒摸鱼的一天。 他担心翰林院出了什么事,便连忙叫钟扬叙进来。 钟扬叙快步走了进来,第一眼就落在了案上的石头上。 这等好看的东西,想不引人注意都难! 郑之光心里不免有些得意,和煦道:“……今日你登门可是有事?” 钟扬叙直道:“并无什么大事。” “只是下官想着您已经数日未去翰林院,便想要过来一趟,将翰林院的大小之事说给您听听。” 郑之光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钟扬叙便缓缓开口。 说到最后,他自然没忘记说出宋明远想回翰林院一事。 郑之光听到这里,心情更好,直道:“……看样子宋明远已是知道错了。” “他不仅央求苏子烆找你说情,这几日更是频频登门,找我说好话!” 什、什么? 钟扬叙听到这话,下意识身体后仰了些,欲言又止道:“大人。” “您、您可是知道……那宋明远得了痢疾?” “这痢疾可是会传染的啊!” 他见郑之光神色大变,忙道:“您这些日子没与他近距离接触吧?” “若是被他传染上这种病,那可就麻烦了!” 听到最后。 郑之光的脸色已是面如死灰。 第217章 狗皮膏药 入朝为官者,人人皆想升官发财。 但比起升官发财,众人更是惜命。 若是连命都没了,所有的一切都成了一场空。 郑之光能不怕吗? 他不仅怕,还是很怕的那种! 他不由想到昨日宋明远登门,更是拿起一块糕点恭恭敬敬递到他手里,更是吓得脸色一白。 他没好气道:“这宋明远……不是害人吗?” “他明明知道自己得了痢疾,还要重回翰林院!” “他这是想要我们所有人都变得和他一样?” 他是怒不可遏。 钟扬叙的屁股下意识往后挪了挪,尽可能离郑之光离远一些,生怕被郑之光给传染了。 但他面上却不敢表露出分毫来,直低声道:“下官听说,人之将死,心里是有执念的。” “兴许那宋明远的坦然就是装出来的。” “哪个读书人不想要入朝为官?” 他见郑之光没有接话,忙道:“下官听那苏子烆的意思,是只需您给宋明远一个准话,好叫宋明远临死之前心里舒坦点。” 郑之光:“……” 他已在心里将宋明远的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个遍。 钟扬叙见他心情不好,只能说上几句宽慰的话,继而匆匆离去。 这钟扬叙一走。 他便连忙差人请了太医过来。 可太医不过是医术精湛的大夫罢了,又不是能未卜先知的神仙,只能先诊脉,确保当下郑之光是平安无事的。 那太医更是道:“……痢疾并非寻常病症,不是一与身患痢疾之人接触就会感染上的。” “有的是接触五六日后感染上。” “有的是接触十来日后感染上。” “有的是并不会感染上。” “还请您放宽心,先尽心尽力养着,莫要因此等事影响了自己的心情。” 郑之光听到这番宽慰的话,亦是惴惴不安。 一日。 两日。 三日。 一连几日过去。 郑之光依旧没有腹痛或不舒服的情况发生,他悬着的一颗心这才微微放了下来。 他继而像从前一样,每日是该做什么做什么。 期间,宋明远亦带着礼物登门郑家。 但郑之光听到仆从的通传,是愈发来气,直吩咐仆从将宋明远的礼物丢出去,将宋明远赶出去! 仆从哪里敢? 仆从只能委婉措辞的与宋明远说话。 这日。 郑之光得友人相邀,前去天香楼赴宴。 可他刚下马车,还未走进天香楼呢,这宋明远就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 宋明远身上裹着厚厚的狐皮大氅,脸上看起来有几分苍白,一看就是患病之人。 他开口道:“郑大人。” 他这一开口,顿时吓得郑之光连连后退几步。 若非郑之光身后的仆从眼疾手快,他铁定是要摔个狗吃屎的。 宋明远见状,连忙上前,一把就将郑之光扶住。 他更是道:“大人。” “您这是怎么了?” 郑之光像见鬼似的一把就将他的手甩开,厉声道:“宋编撰!” “你,你这是做什么!” “你既病着,那就好生在家歇着吧,出来做什么……” 宋明远就像狗皮膏药一样,顿时又上前一步,连忙攥着郑之光的袖子,轻声道:“大人。” “您也是寒窗苦读几十年,靠科举入仕,这才有了今日。” “下官的心思,您应该很清楚的。” “如今下官赋闲在家这么久,一心想要重回翰林院,为国为民效力……” 郑之光可听不见他说的这些。 郑之光满心想的就是脱离宋明远的禁锢,离这个病痨子远远的。 可他挣脱了几次,却压根没挣脱来。 一来是他年纪大了,力道比不上宋明远这等年轻小伙子。 二来嘛,则是宋明远可不是那寻常文弱书生,他虽日日念书写字,却亦时常和兄长宋文远一起强身健体。 郑之光索性最后放弃了挣扎,一手捂着口鼻,忙道:“宋编撰!” “你,你到底要做什么!” “你越是如此,我就越是不会叫你回去翰林院的!” 这话,宋明远会信吗? 自然是不信的! 他一眼就能看出郑之光面上的恐惧,直道:“若大人一直不松口,那我就只能一直这样缠着您,一直到您松口为止。” 郑之光:“……” 他只觉绝望! 很绝望的那种! 偏偏落在旁人眼里,旁人只以为他们两人在寒暄,根本没有上前解围的意思! 宋明远又道:“大人放心。” “我这痢疾之症,已得京城孔路神医悉心医治过了,已好了五六成,想来已并无大碍!” 只好了五六成? 那就说明这病还是极有可能传到自己身上来! 郑之光生平第一次竟生出无力之感,眼瞅着宋明远大有一副‘你若是不松口我就不撒手’的架势,忙道:“好!” “我答应你!” “我会想办法叫你尽快重返朝堂的。” 因前些日子担惊受怕的缘故,他搜罗了不少关于‘痢疾’这病症的消息。 据说得过痢疾的人,即便好全乎了,也能将这病传染给旁人。 别说这宋明远的病只好了五六成,就算是全好了。 他也不敢再叫这人回翰林院! 他玩弄了个小心思,直说答应叫宋明远重返朝堂,可没答应叫他回去翰林院的! 宋明远这才松开他的袖子,直道:“好。” “那我就等大人的好消息呢。” 他说到做到,绝不拖泥带水,转身就走了。 郑之光看着他的背影,气的狠狠低声骂上了两句。 “真是不要脸的玩意儿!” “和那柳三元一个德行!” 宋明远此时尚未走远,听到这话更是一点不意外。 但他脚下的步子都没有顿一下,很快就裹了裹身上的大氅,上了马车。 一上马车。 吉祥就实在忍不住,低声问道:“二爷。” “您说这郑之光的话可靠吗?” “万一他最后矢口否认怎么办?” “不会的。”宋明远摇摇头, 轻声道,“君子立世,该言而有信,他就算是看在那块石头的面子上,也不会反悔的。” 顿了顿,他更是笑道:“不过,以我对他的了解,他十有八九会将我塞到别的地方去。” 这也正是他求之不得的事。 第218章 奇石难遇 早在宋明远赋闲在家的这些日子。 他想了很多—— 若放在太平盛世,状元郎先担任翰林编撰,再一步步擢升,则是最好之路。 只是可惜,如今并非盛世。 西北一带战事频频,直至如今大周与鞑靼只是小打小闹,并未发生过巨大冲突。 那些鞑子到底忌讳父亲定西侯当年的威名。 而父亲却也深知大周兵力、财力远不如从前,更不敢轻举妄动。 但如今的平静不过是风雨欲来山满楼,总有一日会爆发大战,不管是朝廷打了胜仗也好,吃了败仗也罢,老百姓的日子都不好过。 所以他不想,也不愿按部就班,一步一个脚印。 他想要尽快为老百姓做些好事! 他很快就回去了定西侯府。 …… 另一边。 郑之光就算是天香楼赴宴,也是忧心忡忡。 一来是担心自己会被宋明远传染上痢疾,毕竟宋明远这病也就好了五六成而已。 二来是偷偷思量将宋明远调去别的地方。 郑之光有如此打算,并非一日两日。 毕竟章首辅的心思一向是深不可测,若是差事办好了,则是理所应当。 若是差事没办好,章首辅怪罪下来,谁都担不起这个责任。 如此一来。 这宴席至一半时,郑之光就寻了个借口匆匆离开。 他上马车时,就吩咐仆从道:“去,要钟扬叙前来见我一趟。” 仆从连声下去。 待马车行至郑府,郑之光下马车时,钟扬叙已是到了。 不管是钟扬叙心里愿意也好,还是不愿意也罢,不仅不能拒绝,甚至面上连不悦的神色都不敢流露出来。 他上前行礼,喊了声‘郑大人’,便跟着郑之光匆匆去了书房。 郑之光很快就将今日之事和盘托出。 他话里话外,皆是要钟扬叙好好想个办法的意思。 钟扬叙心知他突然找自己定没好事,却只能硬着头皮道:“郑大人。” “并非下官不愿意想办法,更不是下官不愿为您分忧,实在是这件事棘手得很。” 顿了顿,钟扬叙更是道:“按照朝中规矩,若这六品官员需问责或调职,则需要奏请内阁或皇上。” “吏部更是要视情况协同复核。” “自当日常勉之罪公诸于世后,不少读书人对宋明远行径是纷纷称赞,让宋明远赋闲在家本就引起了民愤。” “若是再借故将宋明远调走,只怕……” 只怕是不好。 在他看来,这件事是难做的很。 若不想引起民愤,只能对外宣扬宋明远本事出众、立了大功,但如此一来,势必会叫章首辅不快。 郑之光瞧见他那欲言又止的样子,顿时是脸色一沉,没好气道:“我自然知道事情棘手的很。” “若是事情好办,我找你来做什么!” 钟扬叙:“……” 他气的在心里想骂娘! 可别说他气的在心里想骂娘,就算是骂祖宗十八代都没用。 对上郑之光那不悦的眼神,他更是绞尽脑汁起来。 他想了又想,才试探道:“下官无能,实在是没能想出办法来。” “不如您去问问看谢润之谢大人?” 提起谢润之,郑之光面上顿时就浮现几分不悦之色。 这朝堂之上,不知道多少人想要抱章首辅的大腿,但章首辅却是眼界极高,寻常人根本瞧不上。 如今谢润之不过而立之年就已位居侍郎之位,来日前途可谓是不可限量! 不仅郑之光看寒门出身的谢润之不顺眼,朝中上下,不知道多少人看他都不顺眼。 他正心里暗自不痛快呢,下一刻就听到钟扬叙道:“……如今常清死了。” “谢润之可谓是章首辅跟前第一大红人。” “下官听说了,谢大人虽有‘冷面阎王’的称号,虽看起来严肃寡言,可若是未涉及到原则问题,想来他定会愿意提点您几句的。” 钟扬叙这话说的诚恳。 郑之光虽不怎么喜欢听,也不愿意承认自己不如年纪轻轻的谢润之,可他想了又想,只觉这话颇有道理。 翌日一下值,郑之光就备上礼物直奔谢家而去。 即便谢润之公务繁忙,却也是要给郑之光一个面子的。 当他听说郑之光这般言语后,隐约也猜到此事定又是宋明远在捣鬼,亦能猜到宋明远这样做到底是什么意图。 但他却是什么都没说,直道:“……多谢郑大人抬爱,只是章首辅的心思一向是高深莫测,我也不能揣测分毫。” 顿了顿,他又道:“不过……既章首辅提点过您几句,我若是您,我会将此事原封不动转述于章首辅,请章首辅定夺。” 郑之光:“……” 他觉得谢润之这话虽是说了,却好像没说一样。 即便如此,他却不敢得罪谢润之,含笑道谢,寒暄几声后,便起身告辞。 等他回去后,他是想了又想,却也没能想出比这法子更好的办法来。 想到这里。 郑之光长长叹了口气,手轻轻摸上了放在案上的石头上,呢喃道:“石头啊石头!” “看样子我明日就要将你送出去了!” “以后啊,我们两个的缘分就尽了!” 他既登门章家,就没有空手的道理。 这块石头,他是越看越喜欢,越看越舍不得。 郑之光当即便命人包上石头,直奔章家而去。 和他想的一样,章首辅看到这般奇石,也是与他一样,爱不释手。 他见章首辅心情大好,直道:“……宋明远宋编撰近来患上了痢疾,但他却心心念念想要回翰林院任职。” “但下官听说这等病是会传染的。” “不知您的意思是……” 正欣赏奇石的章首辅却是手上的动作一顿,扭头看向他,直道:“你说,宋明远得了痢疾?” “是。”郑之光恭恭敬敬道。 当即,章首辅就忍不住笑了起来。 “有意思!” “真是有点意思!” “这个宋明远啊,远比我想象中还要有意思!” 他是个聪明人,自能明白宋明远是什么意思,当即就道:“这件事我知道了,我自有分寸。” 顿了顿,他又道:“这块石头,你是从哪里得来的?” 第219章 ‘恩将仇报\’的宋明远 郑之光揣摩不透章首辅的意思。 但在章首辅看来,郑之光这等人不过是小角色,一眼就能看透这些人的心思。 他心里更是清楚得很—— 郑之光定是一寻到这石头,就迫不及待给自己送了过来。 所以可想而知,这石头定不是郑之光家中的宝贝。 对上章首辅那双看似和蔼,看似锐利的眼神,郑之光心里有些发怵,直道:“果然是什么事情都瞒不过您的眼睛。” “这石头……是下官听说您一向爱石,多年前就已命人在四处给您寻摸一块好石头。” “寻摸了这么多年,总算寻到了一块还算看得过眼的石头。” “您若是喜欢,下官这就派人再好好去寻摸寻摸。” 他不仅不傻,反倒还是个很聪明的人。 他心知这是一个千载难逢邀功的机会,他哪里会将这样一个好机会让给别人? 章首辅见他如此懂事,难得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含笑道:“你有心了。” 就这样一句话,已是胜过千言万语。 郑之光只觉很是受用,更是觉得这一趟果真是没有白来,当即笑道:“您说笑了。” “能为您分忧,能让您开怀一二,是下官的福气。” “您放心,下官这就命人继续搜罗。” 章首辅嘴角含笑,轻轻点头。 郑之光又寒暄了几句,便匆匆离开。 他是战战兢兢来,高高兴兴走。 章首辅看着摆在案上的石头,自也是爱不释手,毕竟像这样好看的石头,不说千百年一见,却也是极为难得的。 但他到底不像郑之光一样将石头摆在床头,只是摆在了桌上,时不时欣赏一二。 …… 一连数日。 宋明远仍没有收到翰林院的消息。 他倒是坐的住。 倒是他身边的范宗、柳三元等人有些坐不住了。 用柳三元的话来说:“……如今朝中上下,有几个说话算数的?” “这郑之光虽不是个很聪明的,却也不蠢,只怕过不了几日就能识破你的诡计。” “到时候他不说提携你,若将你一直留在翰林院,我看你怎么办才好!” 他话虽这样说,但他却是知道,如今好像也没有别的更好用的办法了。 宋明远却对郑之光颇有信心的。 他知晓郑之光是个贪生怕死之人。 如今他对外已宣称自己这痢疾已经好了,但以郑之光的性子,自也是害怕的。 所以,他绝对绝对不会像范宗一样,在翰林院蹉跎多年的。 和宋明远想的一样。 没过几日。 吏部就颁发了‘敕牒’。 ‘敕牒’作为委任状,同时亦是告知宋明远调职的凭证。 上面写的清清楚楚,命宋明远在半月之内交接翰林院的文案、印信、仓库等事务。 只是奇怪的是,在宋明远的任职‘敕牒’上,并没有具体的官职。 宋明远一目十行看下去,心知此事已十有八九闹到了章首辅跟前。 当然。 他这种情况从前在朝中也不是没有,只是比较少见而已。 此等情况名叫‘奏留改除’。 简而言之,就是有特殊情况时,经抚按合词奏留,官员可就彼复职。 除此之外,丁忧复除的官员。可能会改降河泊所官、千户所吏目等,其俸月不准理,后续还需按照繁简事例考核黜陟。 所以在这一过程中,官员的官职也存在一定的不确定性。 宋明远看着这份‘敕牒’,忍不住笑了起来。 “明远。”范宗看着他,是忧心忡忡道,“你如何笑得出来?” 说着,范宗更是道:“此等情况从前在朝中本就少见。” “若我没有猜错的话,章首辅大概会将你丢到一个很棘手的位置去。” “章首辅这人真是……一言难尽……” 这么些日子下来,他隐约也知道了章首辅想要做什么—— 章首辅既想要好好‘调教’宋明远,又想要好好利用宋明远。 天底下,怎会有这么不要脸的人? 宋明远苦笑一二,直道:“因西北起了战事,如今国库吃紧,不仅缺银子,更缺粮草和兵马。” “我若没猜错的话,章首辅十有八九想把我调去户部。” 他虽是有几分本事。 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如今他哪里能扭转国库空虚的局面? 若是能解决户部困境,则是他应该做的。 若是未能解决问题,新去户部的他则成了‘背锅侠’。 范宗点头称是:“叫我说,与其这般,你还不如继续留在翰林院的好……” “但话也不是这样说的,祸福相依,事情尚未有转圜的余地,兴许还有可操作的空间。”宋明远依旧是面上含笑,一副不太着急的样子,直道,“对了,崔次辅什么时候致仕回乡?” 提起此事,范宗更是长长叹了口气,直道:”就在今年年底。” “这些年来,章首辅对崔次辅是处处提防。” “因从前崔次辅几次帮了你,崔首辅更是看他不顺眼,如今刻意为之之下,崔次辅已经几次提出辞官回乡养老了。” “正因如此,不仅章首辅成为众人争相阿谀谄媚的对象,就连谢润之等人也成了香饽饽。” 崔次辅崔曙年事已高,就算今年不致仕,最迟明年也要回乡养老了。 宋明远虽知道这般道理,但想到崔曙一大把年纪还要受自己牵连,心里也不是个滋味。 他便道:“这两日,我会去拜访崔次辅一二。” “这也是应该的。”范宗颔首道。 可是,范宗这话音刚落下,就听到宋明远又道:“崔次辅即将回乡,想来也不怕再得罪章首辅了。” “既然这般,那我就不如请崔次辅再帮帮忙,能不能把我安排到别的地方去。” 范宗:“……” 范宗:“???” 他愣愣看向宋明远,好一会才道:“明远你……” 顿了顿,他更是忍不住道:“你啊你,真不愧是柳三元的徒弟!” “还真是有什么样的师父,就有什么样的徒弟啊!” 宋明远却是笑了笑,厚脸皮的将他这话当成了夸奖。 身在朝堂。 特别是这般局势下。 若是脸皮太薄,只怕他早就死了十次百次呢! 第220章 口是心非的人呀 宋明远很快就命吉祥前去准备礼物了。 翌日一早,依旧是天落簌簌大雪,雪势大的连人眼睛都睁不开。 若换成寻常,这等天气宋明远是万万不会出门的。 但今日,他裹着大氅就上了马车。 马车慢慢吞吞,足足走了大半个时辰这才停在了崔府门口。 吉祥上前通传,直道:“……我们家二爷听说崔次辅马上就要回乡了,想着近来给崔次辅添了不少麻烦,所以登门拜访一二。” 说着,他更是偷偷塞了一块银锭子过去,笑道:”还望您帮着美言几句。” 有银子不收,这不是王八蛋吗? 门房是北直隶人士,拖家带口的,就等着到时候崔曙离开京城后领了银子和卖身契回家躺平。 如今他捏着银锭子,顿时就笑了起来。 “两位稍等。” “我这就进去通传一声。” 崔曙是何等聪明之人? 如今已进入半‘退休’状态的崔曙一听说宋明远来了,就吓得直摆手。 “不见!” “我才不见呢!” “有道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宋明远这臭小子前来找我一准没好事!你就说我病了,不便见客……” 说着,他似是觉得这般理由不大合适,当即又道:“不行,就说我病得下不来床。” ”我都这样了,宋明远总不能还缠着我吧?” 谁知他这话说完,一向对他言听计从得门房却犹犹豫豫不愿下去。 对上他那不解得眼神,门房更是道:“大人。” “这么冷的天,宋大人过来一趟也不容易,不如您还是见他一面吧?” 崔曙:“……” 他没好气道:“到底是宋明远是你主子,还是我是你主子?” “他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 门房自不会说自己收了宋明远的好处,只笑道:“小的只是想着今日天气格外冷,您又一向欣赏宋大人。” “兴许宋大人是真的过来看看您的……” 崔曙本就是嘴硬心软之人,如今见外面飘着簌簌大雪,再见有人替宋明远说好话,到底还是于心不忍。 “哎!” “罢了!” “罢了!” “就叫宋明远进来吧!” “我上辈子定是欠了他的,这辈子是来还债的!” 他嘴上虽这样说,但心里却是半点不悦之色都没有。 有道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他心里还是很喜欢宋明远这个年轻后生的,更是知道就算他今日不见宋明远,以宋明远的性子,定会还找机会来见他的! 很快。 宋明远就跟在门房身后走了进来。 他一进来就拱手道:“崔次辅!” “你别这样喊我!我很快就不是次辅了!”崔曙一见宋明远进来,就坐直了身子,整个人就像一只即将投身于战斗的大公鸡,“宋明远,你又找我做什么?” 说着,他更是连忙道:“你若是要请我帮忙调任一事,那你索性就不必开口了。” “这个忙,我帮不了!” 比起他来。 宋明远是脸色如常,面上含笑。 崔曙更是絮絮叨叨道:“……不是我不想帮你,也不是我心中没有大周与老百姓,而是这件事实在是棘手的很!” “如今章首辅已有几分针对我了。” “若我继续帮你,我只怕连活命的机会都没了。” “您说的太严重了点。”宋明远接过仆从递上来的茶盅,笑道,“如今朝堂上下,我除了找您,实在不知道去找谁。” 顿了顿,他更是道:”更何况,章首辅是个很聪明的人。” “他自是知道您的本事,知道您这些年来不过不想和他闹翻脸。” “兔子急了都是会咬人的。” “更别说您了。” “若他真的敢对您下手,您若是闹了起来,到时候谁输谁赢还真的不一定。” “以章首辅的性子,定不会做这般费力不讨好的事情来的。” “所以,就算您为我周旋,就算您在朝堂之上为我美言几句,章首辅不过私下骂上您几句而已。” 崔曙:“……” 他是怒极反笑,直道:“这该说的不该说的,你都说完了。” “你还要我说什么?” 他那不悦的眼神落在了宋明远面上,又道:“就算我得罪了章首辅,并没有性命之忧。” “可如今朝中上下皆被章首辅把持,我虽已致仕,但崔家却是有在朝中当官的子侄,我总不能不管他们吧?” 宋明远含笑道:“话虽如此没错。” “但只要章首辅在朝中一日,朝中所有人都没有出头的那一天。” “若想要升官,就要钻研逢迎。” “我想,我若是您,只怕是既希望自家子侄能够身居高位,又害怕自家子侄身居高位的。” 顿了顿,他更是道:“我与您承诺,来日我若身居高位,定会将崔家子侄视为同族之人。” “若他们有才有能有德,我定会不留余力提拔他们。”' 若换成旁人说这话,崔曙只会觉好笑。 但如今,崔曙却一点笑不出来。 只因他知道,宋明远的确有这个本事! 两人四目相对。 一个垂垂老矣。 一个正值年少。 两人眼里似都燃烧着一团熊熊烈火。 最后,还是一如从前,是崔曙败下阵来。 “来人。” “给明远拿一块干帕子过来吧。” “让他先擦擦头发,若是染上风寒,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窗外是寒风瑟瑟,暴雪不断。 但屋内却是烧着暖烘烘的地笼。 宋明远肩上、头上的落雪已渐渐融化,若是寒气入体,十有八九可是会生病的。 宋明远站起身来,笑道:“多谢您。” 他知道崔曙已是松口的意思。 很快。 崔曙就摆摆手,示意身侧的仆从和吉祥如意都退了下去。 到了屋内只有他们两人之后,崔曙这才开口道:“……来日你若身居高位,我也不需要你尽心尽力提拔我崔家子侄。” “若真是如此,我与章首辅等人又有什么区别?” “我只希望到了那一日,你能重还朝堂一片清明。” 顿了顿,他这才道:“对了,你既不想要去户部当差,你想要去哪里?” 第221章 只盼着你不忘初心 宋明远看向崔曙,一字一顿道:“我想要十三道监察御史之位。” 崔曙一惊,竟说不出话来。 “你, 你可知十三道监察御史不过正七品?” “从前你担任翰林院编撰一职时,那可是从六品!” 官大一级压死人。 这话可不是说说而已的。 宋明远对上他那惊讶的眼神,顿时就笑了起来。 “崔次辅。” “您屡次出手相助,我已是感激不已,如今又怎好再次叫您为难?” “十三道监察御史这位置,京城上下可没几个人稀罕,想来这个位置,对您来说不是什么难事!” 崔曙是欲言又止,可到了最后,他只是长长叹了口气。 他历经三朝,身为当朝次辅,如今比谁都清楚宋明远选的这条路是布满了荆棘,甚至并非寻常之道。 但他亦不可否认,若想要扭转当朝局面,宋明远此举却是最合适的。 十三道监察御史虽是官职不高,但其主责却是察纠内外百官之官邪,露章面核,封章奏劾。 说白了,即作为中央派驻的检察官,对全国文武百官、政务流程及地方治理进行全方面的监督弹劾。 在京城之中,十三道监察御史甚至能弹劾内阁、六部等中央官员的贪腐、失职与违规行为,小到官员仪仗逾制、大到阁臣结党营私,均可直接上梳或当庭面劾。 甚至于他对地方各省的布政使、按察使等大员,亦有监察与弹劾权。 若放在太平盛世,就连当朝阁老也是要给这人几分面子的。 只是可惜。 如今却并非盛世。 就算十三道监察御史上奏弹劾,这折子到了内阁就是到了头,又如何能弹劾章首辅等人? 宋明远哪里看不出崔曙面上之色? 他当即就笑了笑,直道:“崔次辅。” “如今朝中上下是什么局势,您比我更清楚。” “按照寻常惯例,我该先在翰林院熬资历,等着熬上几年,再调入六部,慢慢擢升,来日拜相入阁并非难事。” “可十几年的光阴,我能等得!” “这大周上下的老百姓哪里等得了?” “我想要尽己所能,为他们做些实事!” 崔曙见他神色坚定, 又是长长叹了口气,直道:“若你如此,难免会惹得章首辅不快。” “如今你对上他,无异于以卵击石。” “我与章吉同朝为官几十年,我看着他一步步擢升至内阁首辅。” “他的性子,我隐约也是知道几分的。” “你的小动作,你的小心思,他都知道。” “不过在他看来,如今的你是不足为惧,你们之间就好像猫和老鼠一样,他心情好了,就陪你玩上一玩,逗一逗你。” “若是哪日他心情不好,就会伸出一爪子,直接将你按死了……” 宋明远直道:“我知道您与我说这些是为了我好。” “只是,我心意已决。” 崔曙:“……” 他只觉得宋明远这孩子聪明归聪明,身上隐约有几分范宗的影子,这孩子认准的理是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又长长叹了口气,直道:“这件事,你师父柳三元知不知道?” “这等事,当然不能叫师父知道。”宋明远摇摇头,含笑道,“我师父是什么性子,想来您也知道的。” 顿了顿,他更是道:“以他的性子,若知道了这事儿,只怕定会将我骂个狗血喷头的!” 崔曙:“……” 他觉得吧,宋明远这孩子身上好像又有几分柳三元的影子。 小小年纪不学好,竟知道先斩后奏! 他再次长长叹了口气,又道:“罢了!” “罢了!” “全当我崔曙上辈子欠了你的。” “你既然心意已决,我便全力试一试。” “不过这件事吧,我只能说尽力一试,却不会为了今日的承诺将我崔家子侄都搭上!” 宋明远听到这话,心知此事已是十拿九稳,当即便连忙起身,拱手道:“那我就先谢过您了。” 窗外是大学簌簌。 屋内少年郎的笑容却如同已升至半空的暖阳。 晃得崔曙眼睛都睁不开了。 崔曙直道:“宋明远。” “过些日子我就要回老家了。” “来日离京,不知道何时才能回来。” “我只愿历经千帆,你仍能保持初次,如此,便不枉费我对你的提点,不枉费我的铤而走险。” 宋明远正色应是。 崔曙微微颔首,只剩下一声叹气。 他这一辈子被人簇拥过,风光过,亦被人指着鼻子骂过,但不管怎么样,这些事都已过去。 如今他将宋明远推到十三道监察御史这位置上去,是他能为先帝、为大周、为天下百姓做的最后一件事呢。 宋明远深知此事说简单不简单,说难也不难,纵然是崔曙,也得好好谋划一二。 他便再次道谢后,起身离去。 崔曙却一人独坐于书桌前,良久没有说话。 他提起狼毫笔,在‘礼部侍郎’之位上打了个差,继而重重写下‘监察御史’四个字。 宋明远不知道的是,早在许久之前,他就有心想要为宋明远铺路。 纵然没有今日宋明远登门一事,他会竭尽所能将宋明远安排至礼部。 毕竟他多年来担任礼部尚书一职,在礼部也是有几分心腹的。 在他致仕之后,会命自己心腹好好照拂宋明远一二的。 但如今看来,他的心思都白费了。 这个年仅十七岁的少年郎呀,有自己的打算! …… 一连几日。 宋明远的任命文书并未下来。 就连陆老夫人都有些着急了,日日不仅要担心远在西北的定西侯和宋文远父子二人,更是担心宋明远。 宋明远是日日劝慰陆老夫人和秦姨娘等人。 他私下更是与二叔宋光道:”……祖母本就年纪大了,好不容易这几年身子略好了些,如今却整日担心我们父子三人。” “二叔,您向来有办法。” “能不能好好想想办法,叫祖母将心思放在别的事情上?” “如此一来,祖母叫旁的事情分去了注意,也就不会整日担惊受怕,更不会忧心伤身,想来身子也能好上些许。” 第222章 不走寻常路的宋明远 宋明远也好。 亦或者二叔宋光也好。 都觉得是这个道理。 可惜。 他们叔侄两人还未来得及想出法子来。 擅于自我开解的陆老夫人就被旁的事吸引了注意力,那就是给远在西北的宋文远说亲。 当宋明远等人前去松鹤堂请安时,见陆老夫人手上捧着厚厚一摞册子,上面画着各种鬼画符,唯有陆老夫人能看懂其中的意思。 他隐约只觉这一幕似曾相识,更是有种不祥的预感。 果不其然。 陆老夫人就已开口道:“……虽说自古以来这儿女的亲事皆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没道理我这个当祖母的插手的道理。” “可如今,文哥儿他老子远在西北。” ”咱们定西侯府也无主母在。” “我这老婆子便擅自做主,为他选一门亲事好了。” “先拜堂,等着文哥儿回来之后再洞房也不迟。” 说话间,她那不悦的眼神更是落在了宋明远与宋章远面上,更道:“如今二哥儿和章哥儿年纪也不小了,也是时候该说亲呢。” “特别是二哥儿,翻过年去就十八岁呢。” “京城之中,像他这么大年纪的儿郎早就孩子满地跑了。” “可他倒好,整日只知道看他那些破书,写他那些破话本。” 宋明远:“……” 他觉得委屈啊! 想当年他一度因为勤奋好学,得陆老夫人整日夸赞不已。 如今却因自己不愿成亲,这曾经的优良品德竟成了缺点? 他是多聪明的人呀,心知祖母这些日子心里有气,索性低头转鹌鹑,一言不发。 宋光却忍不住道:“娘。” “虽说这文哥儿也确实到了该娶妻生子的年纪,可娶什么样的媳妇,是不是也要问问文哥儿的意见……” 他不说话还好。 他一说话,可谓是撞到了枪口上去了。 陆老夫人本就一肚子火气,如今再听到他说这些,无异于火上浇油。 她顿时就扬声道:“问文哥儿的意见?” “我老婆子这就收拾东西,前去西北找他去问好不好?” “你们一个个不愿成亲也就罢了,如今竟还拦着文哥儿,也不叫文哥儿娶妻生子?” “你看看你们一个个的,整个定西侯府上下,你也好,你大哥也好,一个个都不愿意娶妻,这偌大一个侯府,都快成了和尚庙呢!” “来日我死了之后,到了九泉之下该如何同你们父亲交代……” 宋明远听到陆老夫人越说越大声,很有眼力见的没开口说话。 在他看来。 祖母这般也是好事。 将心中的不快吐露出来,心情也能强上不少。 只是可怜了他二叔啊! 不过牺牲一个人,总比他们几个都上前一块挨骂的强! 他身侧的宋章远虽及不上他聪明,但宋章远却时时刻刻谨记程姨娘的话—— 凡事多跟着二哥学一学。 二哥怎么做。 自己就怎么做。 一准错不了! 所以,宋章远便有样学样,学着宋明远的样子装鹌鹑。 这下,只剩下宋光一人挨骂。 好在这等事吧,宋光早已习以为常了。 他更是发现。 他娘骂过他一场后,看着心情是强上不少。 陆老夫人心情一好,整个定西侯府上下所有人的心里都踏实了不少。 …… 比起风平浪静的定西侯府。 朝中上下却是阴沉沉一片。 这日早朝时。 有人提出内阁之位空缺一事。 众人纷纷上前举荐。 这举荐来举荐去,举荐的都是章首辅的人。 永康帝虽向来不管事,但他也不是个傻子,当即就似笑非笑看向章首辅,问起章首辅的意思来。 章首辅自也是知道永康帝的性子,说话是含糊其辞,半推半就。 当即,就有吏部官员上前奏请永康帝,要将宋明远调至户部。 提起旁人。 永康帝兴许没什么印象。 但永康帝却对宋明远印象很深。 当即永康帝就皱眉道:“宋明远?” “若朕没有记错的话,这宋明远不仅是定西侯宋猛的儿子,更是六元及第的状元郎。” “他在翰林院当差当得好好的,为何要调去户部?” 随着永康帝话音落下,翰林院掌院学士郑之光就迎了出来。 都是混迹官场多年的官油子呢,郑之光一开口,可不会说当日宋明远揍常勉之事,直说宋明远患了痢疾,所以在家休养。 他当众更是将宋明远夸得上天入地无所不能,仿佛这样的人才就该送到户部历练一二,就该为国效力。 在场之人,又有几个是蠢的? 不少人偷偷交换了个眼神,已猜到这宋明远就是范宗的翻版,想来是这宋明远得罪了郑之光,所以才会被送去户部‘顶包’吧! 永康帝亦觉得这话有点不对劲。 可到底是哪里不对劲。 他又有些说不上来。 他近来服食丹药比从前更甚,脑袋整日是混混沌沌,也懒得多想。 他正欲答应时,谁知他却见着崔曙上前一步。 这些年来,崔曙在早朝上就像哑巴似的,甚至还有打瞌睡的情况发生。 永康帝也不是未与章首辅说要免了崔曙的次辅之位,但章首辅却说他是三朝元老,又未犯错,留他在朝中,方能体现出自己的宽仁之道。 他想了想,只觉这话好像有那么些道理,再加他懒得多事,便未多管了。 如今永康帝好奇道:“崔次辅可是有话要说?” “是,下官方才听郑大人说起宋明远,只觉此人为可用之才。”崔曙已跨步上前,正色道,“既然如此,为何不将这人调去督察院?” 他这话一出,众人皆是面露惊愕之色。 一个个人顿时就忍不住腹诽起来—— 从前不是听说这崔曙与宋明远关系好像还不错吗? 既然如此,崔曙为何要将宋明远推到督察院去? 放在太平盛世时,这督察院勉强也算是一好地方。 但如今,谁稀罕去督察院? 稍有不慎,就会得罪了位高权重之人,这才是费力不讨好! 这下,就连章首辅的眼神都落在了崔曙面上。 聪明如他,面上都带着一两分惊诧—— 他原以为,崔曙会想办法调宋明远去礼部的。 第223章 谁还不是老狐狸? 崔曙却依旧是老样子,面上一副‘你们这样看着我做什么’的神色。 这人装傻装久了,会让旁人误会他到底是真傻还是装傻。 就比如现在的崔曙。 他看向永康帝、章首辅等人的眼神,仿佛在说—— 先前你们不是一个个都说这督察院无人敢直言吗? 宋明远是多好的苗子啊! 不仅是聪明过人、年少轻狂、敢于纳谏的状元郎,更是个初出茅庐的愣头青。 有这样的人在,还怕朝中上下官员敢胡来吗? 崔曙的眼神先落在永康帝面上,继而落在了章首辅面上。 再然后。 他像从前一样,慢慢吞吞挪开眼神。 眼神里没有不甘,没有不悦,好像什么都没有。 章首辅仍是微微皱眉,只觉不解。 谁都没想到,一向不管事的崔曙就一撩官服,跪了下来。 “还请皇上三思。” “如今督察院之中,一个个官员皆不敢直纳谏。” “长久以来,督察院已成了摆设。” “臣私以为,宋明远是个很合适的人选!” 他已许久许久未在早朝之上发表自己的见解。 就算真有人问他些什么。 他也是装傻充愣,连连点头,直道:“对!对!你说得对!” 若是再有人问他什么,他又是连连点头,更道:“对!对!你说的也对!” 长时间下来,众人都快忘了他也曾是帝师,更是在先帝驾崩时将永康帝托付于他。 永康帝见崔曙眼神清明,不像从前那样稀里糊涂的样子,一时间倒也有些不习惯。 崔曙更道:“当年先帝驾崩时,曾握着臣的手,要臣好好护着您与大周的江山。” “这些年来,臣愧对先帝的嘱托。” “如今臣即将致仕。” “便是臣远离京城,远离朝堂,仍是日夜记挂朝堂和皇上您。” “督察院有监察百官之职,若能将宋明远放在这个位置,臣也能安心还少。” 说着,他更是重重叩头,起身时面上更是满满郑重之色,直道:“还请皇上准奏!” 这些年来,章首辅是平等打压朝中每一个对手。 他亦是其中一个。 他更是吃过不少闷亏的。 但这是他第一次,亦是最后一次在永康帝提前故去的先帝。 永康帝想起故去的父皇,不免想到当年父皇在世时大周是国泰明安,百姓是安居乐业。 不像如今,督察院是无人敢纳谏。 朝中是无人可用。 国库空虚。 军饷吃紧。 永康帝当年也是一为国为民的皇子,如今听到这些,想到这些,难免有些触动。 他难得遇到朝堂之事没有询问章首辅的意见, 当即就颔首道:“准奏!” 说着,他的眼神才落在章首辅面上,直道:“就将宋明远调去督察院吧。” “是,臣领命。”章首辅正色道。 他一向是个笑相。 但此时此刻,他面上的神色有些挂不住。 倒是崔曙悬着的一颗心彻底放下了些—— 他知道永康帝不管事归不管事,但这人也是有几分好面子的。 永康帝当众一口应承下来的事,很少有转圜的余地。 当然。 聪明如崔曙,并未提及宋明远官职的安排。 因他知道,就算他不说,章首辅也会将宋明远丢到宋明远想去的那位置。 朝中上下,凡是的罪过章首辅之人,皆不会落得好下场。 宋明远就算去了督察院,为了章首辅的面子,这宋明远也是会降职的。 很快。 早朝就结束了。 天气阴寒,大殿外依旧是大雪簌簌。 崔曙好似又变成了从前的样子,走路温温吞吞,落在人群最后。 一个个退朝的大臣虽心中满是好奇,但碍于章首辅的威严,一个个就像锯嘴的葫芦一般,谁都不敢乱说话。 崔曙行至大殿外,却发现章首辅竟未上轿离开。 崔曙笑了笑,道:“首辅大人这是在等我?” 章首辅并未接话,只是笑了笑道:“没想到从前倒是我小瞧了你。” “我原以为你是个窝囊之人,不曾想你在致仕之前却将宋明远丢去了督察院。” “我原本你是惜才之人,对宋明远有些不一样,没想到却不管不顾将宋明远丢去了督察院这地方。” 说着,他那探究的眼神更是落在崔曙面上,直道:“你历经三朝,如今身居次辅,想来也知道这督察院可不是什么好地方!” “宋明远如今年纪尚浅,若是去了督察院,难免四面受敌。” “到时候就算是我对他是睁只眼闭只眼,只怕他也落不得什么好下场的。” 这朝中的贪官污吏可不止他一个。 若宋明远得罪人得罪的狠了。 难免有人会做出杀人灭口之事来的。 崔曙知道他这是会错了意,更是有试探自己的意思。 但这章吉是多年成了精的老狐狸。 崔曙又何尝不是? 他索性顺坡下驴道:“不过区区宋明远而已。” “比起大周的江山,比起大周的老百姓来,他又算得了什么?” “想来以他的性子,比起在翰林院被蹉跎,被针对,他定是愿意去督察院的。” “章吉,你说是不是?” 章吉? 章首辅听到这两个字,顿时就笑出声来。 他身居高位已久,已是多年没听到有人对自己直呼其名,就连永康帝对上自己也未曾这样过。 他又何尝听不出崔曙的弦外之音? 他当即就笑着道:“崔次辅说的极是……” 他这话还未说完呢,就见崔曙已下了台阶,朝宫门方向走去。 顿时,章首辅面上的笑容褪的是一干二净。 这下,崔曙面上却带着几分笑意,更是忍不住嘀咕起来。 “你这个龟孙子。” “我忍了你这么多年,已经忍到头了!” “呵,我看你当了几年首辅,连自己姓什么叫什么都忘了!” “你这个龟孙子,到时候要宋明远好好治一治你!” 他想的明白的很。 反正不管他方才怎么说怎么做,章吉这个龟孙子都会针对崔家子侄。 与其如此,他还不如骂上章吉几句,出一出自己心里这口恶气好了! 来日等着他回乡,不管什么时候想到这一幕,都会觉得心情大好。 第224章 明远你,糊涂呀! 章首辅回去之后,心情并不美丽。 他难得脸色沉沉。 谢润之见状,不免劝上了几句。 “……您又何必将这些小事放在心上?若因为这等小事气坏了自己的身子,才是得不偿失!” “况且不过是一七品的言官之位,朝中不知多少人对这位置是唯恐避之不及。” “若真叫宋明远坐上这位置,只怕没几日他就会叫苦不已。” 说着,他更是小心翼翼打量着章首辅的神色,继而又大着胆子道:“况且,您不是一心想要培养宋明远?” “想要拉拢宋明远吗?” “其实,若能叫宋明远吃些苦头,也未必不是什么坏事!” 章首辅的眼神落在炕桌上那咕噜咕噜鼓着泡泡的茶壶上,摇摇头,低声道:“润之。” “你不懂。” “别说是将宋明远放在七品的十三道监察御史这位置上,就算是让宋明远坐上二品的左右都御史又如何?” “我只是觉得,这件事超出了我的掌控之外。” “我很不喜欢这种感觉。” 更重要的是,但几次皆是事涉宋明远才出现了这等情况。 谢润之没有接话。 章首辅微微皱眉,直道:“况且,崔曙这人呀。” “根本不像是旁人以为的那样糊涂。” “他之所以如此,想来是大有深意的。” 换成从前,将宋明远丢到礼部、户部,亦或者别的提防,对他来说是小事一桩。 但偏偏今日,永康帝以当朝答应叫宋明远去督察院。 若他因为这么一点芝麻绿豆大点小事惹得永康帝不痛快,那才是得不偿失。 这正是他不痛快的缘由之二。 谢润之是个踏实之人,根本不像故去的常清一样擅长开解人,只能沉默待在一旁。 章首辅亦知道他是这般性子,当即就挥挥手叫他回去了。 …… 另一边。 当吏部的消息送达定西侯府后。 定西侯府上下自是一片震惊。 陆老夫人只觉自己似是老糊涂了,看看二叔宋光,又看看宋明远,直道:“……不是说二哥儿差事当的好吗?那为何要将二哥儿调去督察院?” “我可是都听人说过的,如今这督察院好像不是什么好地方!” “将二哥儿调去督也就罢了,怎么他还从六品的翰林编撰变成了七品的御史?” 二叔宋光汲取了上次的经验,这次不敢贸贸然接话。 当然,就算他想接话,也不知该如何接话。 他隐约觉得这件事不对劲。 但到底是哪儿不对劲。 他又有点说不上来。 宋明远却是含笑道:“祖母。” “朝中官员调动本就是极为平常之事。” “有些时候,看似是升官了,实则却是明升暗贬。” “有些时候,看似是降职了,实则却是明贬暗升。” “我便是后一种情况。” “如今当今圣上看重我,所以这才把我调去督察院的,想来也是想要好好历练我,培养我一二!” 陆老夫人本就是大字不识几个的妇人,听到这话是若有所思点点头。 倒是宋光听到这话,忍不住深深看了宋明远一眼—— 都说朝廷是个大染缸。 可见不假。 这才几日啊,好好的二哥儿竟是说起谎话连草稿都不打呢! 真是叫他佩服啊! 宋明远哄好陆老夫人,又用同样的说辞说给了秦姨娘等人听了。 秦姨娘等人自是深信不疑,甚至因宋明远即将大展拳脚,飞黄腾达高兴不已。 宋明远悬着的一颗心这才微微放下。 当然。 也就仅限于微微放下而已。 因他知道,宋光也好,还是范宗也好,皆不是个性子偏激的。 他们见自己先斩后奏,只会劝上几句。 但师父柳三元却不一样,要知道这事,定会勃然大怒,兴许还会破口大骂。 还真是想什么来什么。 宋明远刚回到苜园,就听到吉祥说柳三元来了。 吉祥说这话时,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他更是低声道:“……小的瞧见柳老先生过来时脸色有点不好看,瞧着像是不大高兴的样子。” “近年大雪不断,小的听范先生说过,柳老先生已不大出门呢。” “今日柳老先生不仅出门,还专门来了咱们侯府,十有八九是……” 是要来骂您的! 他这话说的委婉。 在定西侯府,在宋家,宋明远是所有人的天,说一不二。 但宋明远在柳三元跟前,有的时候是徒弟,有的时候是孙子,柳三元这脾气上来了,可是什么都不管的。 宋明远早料到柳三元会过来。 但他万万没想到柳三元会来的这样早。 他朝吉祥投去一个‘孺子可教’的眼神,继而到:“既然师父来了,那我就出去迎一迎。” 他很快就匆匆走了出去。 如今已有仆从推着柳三元走了进来。 宋明远撑着伞走了出去,将伞撑在柳三元跟前,含笑道:”师父。” “这么冷的天,您怎么来了?” “您若有什么事,只管差人来喊我一声,我直接去找您就是了……” 他这话还未说完。 柳三元就冷着脸,自顾自推着轮椅进去了书房。 宋明远脸色讪讪,只能撑着伞追了进去。 柳三元一进书房,就吩咐吉祥道:“吉祥。” “你们出去。” “把门关上。” “你守在门口,莫要人靠近!” 吉祥虽被柳三元骂过许多次,但这几年下来,他还是第一次见柳三元脸色难看成这样子。 他甚至来不及去看宋明远的脸色,应了一声,连忙匆匆走了出去。 待书房只剩下柳三元和宋明远两人后。 “明远,我问你,可是你去找过崔曙?”柳三元看向宋明远,神色是难得的郑重。 “是。”宋明远轻声道。 “我再问你,可是你要崔曙把你调去督察院的?”柳三元沉着脸道。 “是。”宋明远又道。 他并未辩解。 他深知此事也没办法辩解。 不管大事小事,他都不愿意瞒着柳三元。 柳三元见他这般坦坦荡荡,却是长长叹了口气,扬声道:”明远你!” “你真是糊涂呀!” “你以为以你一人之力,此时此刻难道就能拯救大周于水火之中吗?” 第225章 柳三元的秘密武器 柳三元看向宋明远的眼神里,不仅有斥责,更多的却是担忧。 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就连他当年,也没有这么大的胆子过。 他见宋明远这一言不发的样子,深知宋明远也知道此事的严重性,是心里愈发难受。 “明远你啊!” “你仗着自己有几分小聪明,就能这样胡来吗?” “你可曾为你年迈的祖母?为你远在西北的父兄想过?你可为秦姨娘想过?若你真有个什么三长两短的,他们该怎么办?” 情急之下,他更是连自己都忘记提了,说话更像是竹筒倒豆子似的,一句接一句。 “章首辅这人绝非善类。” “若你真的得罪了他,真的惹恼了他,不仅你会落得一个死无葬身之地的地步,甚至整个定西侯府都不会落得什么好下场!” “我多少次与你说过,凡事不着急,得慢慢来!慢慢来!” “我的话,你怎么就不听了?” “难道我这个当师父的还能害你不成?” 说到了最后,他不仅是言语中带着几分哽咽,就连眼眶也是微微发红。 宋明远见状,自也是有所触动。 他知道师父柳三元是一心为他的。 他倒了杯茶,递了过去,轻声道:“师父。” “您说也说了,骂也骂了,事情更是已经发生了,如今事情也没有转圜的余地,不如……您先喝杯茶,消消气?” 一肚子火气的柳三元却是别过脸去,看都不想看宋明远一眼。 从前他曾无数次听人说过,养儿担忧99,就是他活到这把年纪,还要担心自己孩子。 当年他听到这话只觉好笑,私下还与老姜氏说过‘儿孙自有儿孙福’的话。 但如今,他却觉得这话是一点不假。 幸好老姜氏身子不好,他们没有孩子。 若不然,他若是有几个像宋明远这样的孩子,只怕他早就气死了。 孩子蠢不可怕,怕就怕孩子不仅聪明,还很有主意。 宋明远亦是第一次见到柳三元气成这般样子,当即只能笑了笑,将茶盅先放了下来,继而又道:“师父。” “我性子如何,您应该很清楚,我一向不打无准备的仗……” 说着,他便将当日那块玉石的事道了出来。 当柳三元听说这玉石十有八九已送到章首辅跟前,这玉石还会叫人得病,不是什么好东西后,脸色这才和缓一二。 紧接着。 柳三元又听到宋明远道:“……更何况这些日子我也想过很多。” “如今局势之下,奸臣当不得,忠臣却更是不好当。” ”这世上颜色乃是多种的,并非非黑即白。” 说话间,他的眼神已落在昨日刚挂在墙上的水墨画上:”纵然只是小小一团墨迹,却也能够创作出波澜壮阔的画卷来。” 人的想法会跟随着时间不断变化。 昨日他完成了这幅《山水图》。 画卷之上,有山、有水、有飞鸟、有猛兽……谁人见到这幅画,敢说这幅水墨画比不上丹青大家之作? 如今他已对自己未来之路有了打算。 柳三元的眼神亦落在那幅水墨画上。 他自诩见多识广,看到这幅画时却仍是颇为震撼。 纵然只是水墨画,但寥寥几笔中,却仍能看出波澜壮阔来。 柳三元更是忍不住道:“我记得当年你刚拜我为师时,画功并不怎么样。” “没想到如今竟能画出这样好的画来……” “不过是熟能生巧,精于琢磨罢了。”宋明远含笑道。 柳三元看向他。 他亦含笑看向宋明远。 师徒两人虽未说话。 但一切已在不言中。 柳三元哪里不知宋明远在告诉他—— 纵然是不精之事又如何? 以我的聪明才智。 只要我想做好的事情,就一定能够做的好的! 作画如此。 朝堂之上亦是如此。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纵然是天塌下来,也是有办法的。 柳三元微微叹了口气,并未说话,只从怀里掏出一个信笺来。 他将手中的信笺递给了宋明远,道:“这东西,你收着吧。” “兴许有朝一日,你能有用得上的地方。” “师父,这是什么?”宋明远狐疑道。 柳三元正色道:“你收着就是。” “来日你若决心对章首辅下手时再打开,在此之前,莫要打开。” 当年章首辅对他收买不成,却是暗下杀手。 以章首辅那赶尽杀绝的性子,就算是他装疯卖傻,如何愿意放过他? 他手上,肯定是有能藏身保命的东西的! 但这些年来,章首辅手中的权势越来越大,当日能叫他丢掉性命的证据如今却也不能奈他何,章首辅对这些东西只是忌惮,却并不是怕到骨子里。 人人皆有好奇之心。 宋明远也有。 他正想借着烛光打量打量这里头到底装的是什么东西,却见柳三元一个冷眼扫了过来。 他顿时连忙笑了起来。 “是,师父。” “等着来日我再拆开这东西就是了。” “您的话,我不敢不听……” 他知道师父既然今日才将这封信笺拿出来,甚至从前他听都未听师父提起过,动动脚趾头就能想到这信笺里头装的非常重要的东西! 柳三元这才点点头。 宋明远见他们师徒二人之间的气氛和缓不少,当即就很有眼力见的吩咐到:“吉祥。” “去。” “师父难得过来一趟,这就差人去天香楼叫一桌席面回来!” 正守在门口的吉祥心里正七上八下呢,听到这话,连忙’哎,小的这就下去’一声,这就转身下去了。 当天晚上。 宋明远、柳三元、范宗、宋光和皮子修一同吃起菜、喝起酒来。 皮子修原先落榜之后也曾想过再去试一试乡试的,但随着如今‘闻香斋’和‘闻香书斋’的生意越来越大,他放在学问上的时间是越来越少。 再加上如今他还要养家糊口,一个秀才身份已够他用了。 他便将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生意上。 如今他本是过来给宋明远送些野味的,不曾想柳三元等人都在,只能硬着头皮坐下来喝酒。 现在他对上这些名师、严师的,只能讷讷吃菜,不仅一句话插不上,心里多少也是有些紧张的。 就在这时,皮子修听到他们说起督察院左都御史周于光,终于能插上话了。 “……我记得这位周大人可是‘闻香斋’的常客呢!” 第226章 放任他们两虎相斗 皮子修这话一出。 以宋明远为首,所有人的眼神都落在了他面上。 皮子修终于找到了能开口说话的机会,当即就笑了笑,开口道:”我也是听人说起来,这才知道平日里时常出入‘闻香斋’的这人竟是督察院左都御史周于光。” “他话一向不多,看着很是沉稳严肃。” “但他每每到了‘闻香斋’,买的都是些贵价糕点,大多都是些酸枣糕、杏仁糕这些老人家爱吃的。” “后来我听伙计说,他家里有位祖父年纪大了,就喜欢吃咱们‘闻香斋’的糕点。” 他一口一个‘咱们闻香斋的糕点’。 毕竟在他心里,这‘闻香斋’和‘闻香书斋’可是属于他和宋明远两人的。 就算早在他娘未离开皮家之前,这’闻香斋’也是他娘的产业。 但这几年下来,这能用的方子,能想的方子,都已经用完了。 后来还是宋明远与他们出主意,‘闻香斋’这才又有了什么抹茶红豆糕、芙蓉一口茶酥等风靡京城的点心。 若不然啊,‘闻香斋’哪里能这么多年在京城屹立不倒? 皮子修是絮絮叨叨,把自己知道关于周于光的点点滴滴都道了出来。 最后,他更是试探道:“明远。” “可是要我们在这位周大人跟前替你美言几句?” 宋明远却是摇摇头,正色道:“只怕没什么用。” “如今朝中上下,但凡身居高位者,皆是章首辅的人。” “周于光是买家。” “咱们是卖家。” “钱货两清。” “你的话,只怕没用!” “这……”皮子修挠挠头,一副‘我没能帮上你的忙,很为难’的样子。 宋明远见状,却是笑道:“姐夫,没关系的。” “身在朝堂,想要叫上峰另眼相看靠的是自己的本事,而非这些旁门左道。” “不过还是要谢谢你了。” 几人顿时又说起宋明远担任言官应该注意些什么来。 毕竟如今这局势,开口谏言会得罪人,甚至会得罪章首辅。 若是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那还当什么官?那又凭什么领朝廷俸禄? 说到最后,一个个不免是忧心忡忡。 小宴将散时,唯有宋明远是面色含笑,像没事人一样,直道:“师父。” “二叔。” “范先生。” “姐夫。” “你们不必担心。” “有道是没有金刚钻不揽瓷器活,我既敢领了这差事,就有法子护自己周全的。” 若他说起旁的事。 柳三元等人自是相信的。 但是这事……就连柳三元都朝他投去一个‘你小子莫要吹牛,以后你就会后悔’的眼神。 宋明远含笑,将他们一个个送至苜园门口。 最后,他更是对着身侧的如意道:”如意。” “时候不早了,路又难走,你送师父回去吧!” “路上等小心点!” 待柳三元一个个都离开后。 宋明远则回去泡了个热水澡。 当他全身上下都浸泡于暖烘烘的木桶之中,只觉浑身舒坦。 方才他并没有撒谎。 他的确有了主意。 他打算从陈大海下手。 早些年,章首辅还不像现在这般权势滔天时,陈大海身为太监,却也是永康帝跟前一等一的红人,就连章首辅看到他,不说恭恭敬敬,却也是客客气气的。 但如今,朝堂上下都是章首辅的人,陈大海也不像从前一样受人追捧。 可宋明远知道,这陈大海在永康帝跟前仍是大红人。 换言之。 在朝堂之事上,永康帝对章首辅是深信不疑。 但在生活等饮食起居等事上,永康帝却对陈大海很是信赖。 宋明远还曾听人说起过,据说永康帝之所以痴迷丹药,就是被陈大海害的。 这阉党本就不受朝中文臣武将的待见,他们再见陈大海为讨得永康帝欢心,竟连这等下三滥的招数都使了出来,一个个纵然碰上陈大海时恭恭敬敬称上一声‘陈公公’,但眼里的鄙夷却是怎么都藏不住。 陈大海既是能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太监爬到如今这位置来,又岂会是个蠢笨之人? 他又岂会看不出众人眼中的鄙夷? 宋明远便决心从陈大海身上下手—— 不说与陈大海交心交友。 但若是能叫陈大海在永康帝跟前上上眼药,对他来说可是百利而无一害。 宋明远未将这话说与师父柳三元等人听。 只因他心里清楚得很,若是叫他们知道了,肯定又要说他这是与虎谋皮,直说放任着陈大海势大,来日定又会成为大周一大祸害的。 他更是清楚,比起章首辅来,柳三元等人是更憎恶陈大海。 毕竟在他们看来,永康帝是大周君王。 陈大海撺掇着永康帝服食丹药,那就是十恶不赦、该诛九族的大罪! 但对宋明远来说,他却从未有过这等想法。 想到这里,他更是忍不住呢喃道:“天下并非李家的天下,更不是永康帝的天下,而是大周黎明百姓的天下。” “若永康帝昏庸无道,糊涂行事,为何不想着去换个人当皇上了?” “放任陈大海势大的同时,我的势力不也在一步步扩大吗?” “到时候若想收拾陈大海,不说易如反掌,却比如今对付章首辅简单多了。” 说白了。 他就是要任由着陈大海与章首辅两虎相斗,他好坐收渔翁之利。 …… 翌日一早。 宋明远一早起来,先是去了一趟‘闻香斋’。 如今‘闻香斋’生意是更胜从前。 皮子修虽念书不算十分擅长,但他却是做生意的一把好手,如今已盘下‘闻香斋’旁边的两间铺子。 如今这‘闻香斋’俨然已成为京城第一大糕点铺。 任何生意但凡是坐到了金字塔顶端,那都是很赚钱的。 更不必说如今‘闻香斋’的红豆麻薯糕可谓是一糕难求,甚至因为这糕点,京城中已衍生出不少黄牛来。 当然。 这世道肯定是美艳黄牛这一说的。 众人亲切称呼这些人为‘二道贩子’。 宋明远一看到皮子修,就道:“姐夫。” “你叫伙计为我准备两盒子红豆麻薯糕,还有四盒子旁的糕点,我要拿来送人的。” 皮子修见他身后的吉祥和如意都捧着礼物,不由好奇道:“你这是要去何处?” 第227章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宋明远深知比起章首辅来看来,陈大海更是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他更清楚,但凡是读书人,就没有瞧得起陈大海的。 当然了。 陈大海之所以落得这般名声。 与章首辅的刻意为之、广而宣传也是密不可分的。 宋明远心知如此,所以就采取了后世的‘三明治回答法’,直道:“姐夫,这几日不见,‘闻香斋’的生意像是比从前更好了。” “我待会儿只是有点事,见个很重要的人。” 说到最后,他才道:“对了,这几日,肉松小贝卖得如何?” 想当年他穿越时,某师傅的肉松小贝可谓是风靡全国。 甚至到了一糕难求。 每次他为了买这肉松小贝,都要排很久的队。 皮子修本就不是个十分聪明的人,如今三言两语就被他绕了进去,直道:“这肉松小贝虽是味道不错,但受众却是远远比不上红豆麻薯糕。” 宋明远正觉讶异呢。 下一刻。 他就听到皮子修道:“这肉松小贝我也尝过,只觉味道很是不错。” “只是可惜,这味道是甜不甜咸不咸的。” “大多女子不是特别喜欢。” “像咱们这些男子偶尔倒是吃上几块。” “可明远你也知道,如今男子中吃糕点的人本就不多,若不是家中主母吩咐下去,哪个男子还会自己来‘闻香斋’买糕点吃?” 宋明远点点头,只觉这话倒也在理。 毕竟前世他偶尔也曾想吃这肉松小贝,但看到某师傅门口排的那长长的队伍,一颗本就不那么好吃的热情很快就熄灭下去。 “不过姐夫没关系。” “京城之中多是甜口的点心,如今肉松小贝也算是风靡京城,成为了‘闻香斋’的招牌之一。” 放在后世。 这招牌并不等于销路。 而是会叫京城上下,甚至大周上下所有人一提起肉松小贝来,就想起‘闻香斋’,那这道糕点就能成为‘闻香斋’的招牌! 皮子修连声应是。 很快。 就连伙计包着六盒子糕点递给了吉祥。 宋明远又寒暄几句后,这才离开。 瞧着宋明远那离去的背影,皮子修这才一拍脑门,想着自己压根还没问起宋明远这是要去见谁呢。 不过,他很快就忍不住嘀咕起来。 “明远一向是个有主意的,想来他要拜访的人定是对他有用的。” “我虽是他姐夫,却是拍马都及不上他,哪里好操他这份心?” …… 宋明远上了马车。 很快就直奔陈府而去。 虽说陈大海只是一太监,但从古至今,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只要处在金字塔顶端,那都是能够吃香喝辣的。 陈大海的宅院不仅处在寸土寸金的城东,他的宅院更是又大又宽敞,甚至还是永康帝亲自所赐的。 到了地方。 吉祥下去自报家门。 门房听到竟由朝廷命官前来拜访自家老爷,先是微微一愣,继而不知该如何是好。 宋明远眼瞅着这守门的小太监也是个小太监,心知陈大海定是个谨慎之人,当即就笑了笑。 “既然陈公公还在皇宫之中当差。” “那就请公公帮着我将这些礼物交给陈公公好了。” “不过……” 顿了顿,他扫了眼那簌簌落下的大雪,直道:“我既已登上门来,不知能否进去喝杯热茶?” “想来公公也知道,陈公公在京中名声本就一般,若我今日连杯热茶都没讨到,旁人瞧见,难免又要议论纷纷的。” “如此,难免坠了陈公公的名声。” 守门的小太监是恍然大悟,连忙请宋明远进去喝茶。 毕竟陈大海可是永康帝跟前一等一的红人,什么都不缺,这好茶,自然是更不缺的。 宋明远跟在小太监身后一路走来,这心里是既高兴又难受—— 他高兴的是这陈大海的府邸远比他想象中愈发奢华,毕竟像章首辅,像故去的常清等人,还讲究个底蕴,讲究个名声。 想来陈大海本就是贫苦出身,一朝发达,又是破罐子破摔,恨不得把所有的好东西都堆在自己府邸。 半人高的珊瑚树,玉石灯笼,开的正好的花木……无一不显示陈大海的得宠。 这也就说明今日他并没有找错人。 可宋明远为何会不高兴了? 方才他一路走来,已见到京城一个个百姓是衣衫褴褛,面黄肌瘦, 甚至还有卖儿卖女的情况。 这可是京城呀! 天子脚下的京城呀! 连京城都如此! 宋明远可想而知,大周其余地方都成了什么样子! 宋明远很快走进了厅堂,接过小太监奉上的蒙顶白茶,轻轻喝了一口。 入口下去,茶香四溢,在嘴里荡漾开来。 的确是难得一见的好茶。 宋明远忍不住道:“果然是好茶!” “纵然我出身定西侯府,从前也曾多次登门高门贵胄之家,却还是第一次喝到这样好的茶!” 引宋明远进来的小太监本是正欲下去,但他听到宋明远这话,却不由得意道:“宋大人说的是!” “这茶呀可是当今圣上所赐。” “奴才听我们家老爷说过,说是这茶一年也就能产一两斤而已。” “但当今圣上一高兴,却将这所有的茶都赏给了我们家老爷!” 宋明远阿谀了几句。 但他心里却是清楚得很—— 无缘无故的,永康帝可不会如此大手笔将所有的好茶都赏给陈大海。 除非……陈大海又为永康帝进献了合乎他心意的丹药。 以永康帝如此的身体状况,寻常丹药可不会叫他兴奋起来。 只有那丹药药效加倍,才能如此! 宋明远略喝了几口茶后,就已知道以永康帝这身体状况,顶多还有十来年的寿数。 到时候,以章首辅的性子,定会扶持着年幼皇子登基。 若真到了那时候,只怕整个大周就真成了章首辅的囊中之物。 看样子,留给自己的时间比想象中还要紧迫啊! 宋明远在心中长长叹了口气,更是如此说道。 第228章 出手阔绰,人‘傻\’钱多 宋明远纵然心里是波澜壮阔,惊涛骇浪,但面上却是分毫不显。 他略喝了两杯茶后,这才离开。 当然。 他今日登门可不是喝茶这么简单的。 他出手很是阔绰。 不管是对引自己来厅堂的门房小太监,还是后来上茶的小太监也好,宋明远皆是出手大方,一出手,少则2两银子,多则是10两银子的银锭子。 如今这些银子放在寻常百姓家就已是一笔大数目。 更别说如今对被放出宫的太监们。 他们一个个要么是无家可归,要么是从前得了病被赶出来、后来痊愈没有去处的。 更别说,宋明远从前可就是听人说过的,这陈大海虽得永康帝的喜欢不假,但到底是贫苦出身,把银子看的很重。 可想而知,这样的人,又怎会对下面的小太监出手戳阔了? 这便是宋明远今日进来喝茶的缘由之一。 他明显发现,一个个小太监收到赏钱时,眼里那叫一个熠熠发光。 如此一来,一个个小太监既还想要从他手上拿到好处,免不了要在陈大海跟前替他美言几句的。 一个人在陈大海跟前说自己好话。 陈大海兴许不以为意。 那十个、百个呢? 宋明远虽知道时间紧迫,但更是清楚,心急是吃不了热豆腐的。 等着宋明远离开陈府时。 守门的小太监已变了一副嘴脸,更是点头哈腰道:“宋大人。” “您放心!” “等咱们老爷回来后,奴才一定把您来过的消息告诉他的。” “您若以后闲来没事,再来喝茶……” 宋明远微微颔首,抬脚走下台阶。 纵然是天落大雪,但陈大海的府邸身处闹市,门口依旧是有来来往往的行人的。 他们一个个自然知道这是什么地方,顿时看向宋明远的眼神满是鄙夷,好像在说—— 这少年郎年纪轻轻的不学好,怎么来与陈大海打交道? 真是世风日下啊! 殊不知。 宋明远一向是不在意旁人眼神。 他看到这眼神就像是没看到似的,很快就上了马车,匆匆回去了。 待宋明远回到定西侯府,则开始准备起来。 问他准备什么? 自然是先弄清楚都察院的情况。 从前他在翰林院只是过渡而已,对钟扬叙也好,还是对郑之光也好,都不是十分上心。 但如今他却打算在督察院稳打稳扎,奔着正二品的左右都御史的位置去的。 他正看的认真呢。 吉祥就走了进来,一开口就道:“二爷。” “陈闻仕来了。” “说是想见您一面呢!” 陈闻仕? 宋明远都快忘了自己多久没听到这人的名字呢,若非他记性好,只怕早就要将这人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早在常清故去之后,就把他的银钱分给了两个儿子和宋绣香。 常高阳也好,还是常高逸也好,一个个深知京城肯定是待不下去的,索性回去了老家。 当然了,常清临死之前也没忘记好好安排自己弟弟常淞,只是这弟弟到底比不上自己儿女,他也就分给了常淞一家子1000两银子而已。 1000两银子,要是放在寻常百姓家那可是一笔大数目。 但常淞一家从前是背靠大树好乘凉,别说1000两银子,就是两银子都不怎么放在眼里。 但常清落败,常淞一家也被抄了家。 特别是他们一家子提前未曾收到风声,如今一家子的日子自是过的捉襟见肘,便是想举家搬回老家,但回去老家,又是要修缮祖宅,又是要重新购买仆从……处处都是需要银子的地方。 他们哪里有银子? 所性啊,他们一家子便打算继续在京城混下去。 这陈闻仕,娶的就是常淞的孙女。 从前常家富庶,看在常清的面子上,倒也时常接济陈闻仕一二。 如今他们已是自顾不暇,面对着时不时以念书为由头、上门打秋风的陈闻仕,别说没有好脸色,更是恨不得差人直接将陈闻仕打出去! 这些事。 就算是宋明远不知道,却也是想得到的。 他听见吉祥絮絮叨叨道:“……说是金婆子都已经与那陈闻仕说了,说您出门去了,一时半会回不来。” “金婆子是什么性子,您也是知道的。” “她说话是直接又了当,她话都说到这份上来了,可陈闻仕还是赖着不走。” \"陈闻仕赖着不走也就算了,竟还坐在那里吃了三碟子糕点!\" “就像饿死鬼投胎似的!” 这下,就连吉祥这个当仆从的说起陈闻仕来都是一脸鄙夷,可见这陈闻仕身上哪里还有从前‘寒门第一才子’的影子? 说着,吉祥更是忍不住道:“二爷。” “不如小的这就和如意一起将他打出去?” 要是换在十天半个月之前,宋明远定会点头答应。 但如今,他只觉像陈闻仕这样不要脸的人若用的好了,也能成为他手上一把利刃。 他当即就摆摆手道:“不必。” “叫陈闻仕进来见我吧。” 吉祥先是愣了一愣,继而才点头答应。 一盏茶时间后。 陈闻仕这才走了进来。 从前他勉强也算得上一才貌出众之人,但不过几年的时间过去,他整个人就像吹气气球一样鼓了起来。 又因这些日子不如意,他面上满是灰败之色。 他如今站在宋明远跟前,只觉相形见绌。 他别说与宋明远对视,便是连开口说话的勇气都没有。 他们两人之间,早已是云泥之别! 还是宋明远率先开口道:“陈公子。” “许久未见,别来无恙啊!” 陈闻仕讪笑道:“宋公子,您……您客气了。” “如今已许久未有人这样称呼过我呢。” “我,我……还以为您今日不会见我的。” 他也是实在走投无路,所以这才抱着死马当成活马医的心态过来的。 他想,就算宋明远不愿见他,不愿打发他几两银子,若他能在定西侯府吃个饱,那也是好的。 不仅如此,方才他还趁一个个丫鬟婆子不注意时,偷偷揣了几块糕点藏在了袖子里,打算留着下顿吃呢。 至于他那正怀着身孕的妻子、嗷嗷待哺的孩子。 他却是早已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他自己都快饿死了,哪里还会去管别人? 第229章 这人,以后有用得上的时候 宋明远瞧见陈闻仕那鼓囊囊的袖子,就像没看见一样。 他直道:“怎么会了?” “说起来,当年在京城之中,陈公子的名声可是远胜于我。” “更不必说,当日我们还一齐想要拜师父为师呢……” 提起当年之事,想到自己竟在正主跟前假装‘太白先生’,陈闻仕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他虽是个不要脸的,却也是有几分聪明的。 渐渐的,他听宋明远这话越说越远,话里话外皆有打压、讥讽之意,当即面上就有些挂不住了。 他想着自己反正已经吃饱了,索性就开口道:“宋公子。” “我知道如今您在京城之中是要名声有名声,要身份有身份,要银子有银子,可我陈闻仕也是读书人,也是要脸面的。” “我原以为您看在我们曾为故交的份上,会拉我一把。” “既然您没这个意思,既然您没什么话要说,那我就先走了……” 他转身就走。 他刚行至门口,就听到宋明远的声音飘了过来。 “陈闻仕。” “今日你登门不是来打秋风的吧?” “这银子都没要到,你就要走了?” “这银子,你可是不想要了?” 果不其然。 宋明远这话一出。 他就见着陈闻仕停下了步子,继而转过身看向他,急切吐出两个字来:“我要!” 宋明远:“……” 他虽知道陈闻仕不要脸,但万万没想到陈闻仕竟会如此不要脸。 但如今吧,他就是需要这样不要脸的人。 他看向吉祥吩咐道:”给陈公子先拿20两银子来。” 放在从前,陈闻仕可瞧不上这区区20两银子。 但如今,20两银子对他来说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他还以为宋明远为了羞辱他,只会给他三瓜两枣的。 当然,他也想过了,但凡宋明远给他的银子超过一两,他就决心放下架子! 如今陈闻仕接过吉祥递过来的20两银子,本就不大的眼睛更是笑得看不见了,更是忙点头哈腰道:“多谢宋公子!” “多谢宋公子!” “这20两银子,就当是我借您的,以后我若有钱了,就还您!” 这会,他倒是一点不介意方才宋明远羞辱他的那些话,毕竟比起常清与常淞两兄弟从前说的那些话,宋明远方才的话根本算不上什么。 更别说这几年下来,他在常清与常淞两兄弟跟前已是装孙子装习惯了,如今直道:“您不知道,不是我想上门打秋风,实在是内人怀了身孕,我家中还有孩子要养,家里穷的揭不开锅了……” 他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 打起了感情牌。 显然是为了下次上门打秋风做准备。 宋明远如何会不知道他的意思? 宋明远只摆摆手,道:“好了。” “你也不必说这么多。” “如今我虽不缺银子,但我的银子却也不是大风吹来的。” “你既想从我这里拿银子,那以后就要听我的!” “陈闻仕。” “你可愿意?” 陈闻仕:“……” 他想着自己从前是才高八斗,还想着来日考个状元郎、探花郎回来,能够与宋明远在朝堂之上一较高下的。 如今,自己竟要成了宋明远的走狗? 他到底还是有些不愿意。 宋明远也不催陈闻仕。 是面子重要。 还是活命重要。 他相信陈闻仕应该知道怎么选的。 果然。 很快陈闻仕就选择了活命,一口就答应下来。 “好。” “不过宋公子,您到底要我怎么做?” “我可先说好了,这杀人放火、谋财害命的事,我可是不做的!” 宋明远听到这话,却是忍不住笑了起来。 “陈闻仕。” “你觉得自己有谋财害命、杀人放火的本事吗?” 说着,他像没看到陈闻仕那难看的脸色一样,又道:“你先拿了这20两银子回去用着,若以后有什么需要,我会告诉你的。” “不过,我可先将丑话说在前头。” “君子须一诺千金。” “你若敢食言,会来日将我安排你的事情泄露出去,那就莫要怪我不留你的小命了。” ”如今我若想要为难你,或对你怎么样,那可是比捏死一只蚂蚁还简单。” 他知道陈闻仕是个贪生怕死之辈。 他知道这些话对陈闻仕很有用的。 陈闻仕:”……” 好气啊! 好想骂人啊! 他只觉自己就像是宋明远养的一条狗! 但他深吸一口气,忙谄媚道:“宋公子您放心,不会的。” “我若是敢如此,那就叫我天打雷劈全家都不得好死……” 宋明远听到这话,很是满意,当即就叫吉祥又多给陈闻仕拿了2两银子。 这就像训狗似的。 若狗听话了,那就多给一根骨头。 待陈闻仕走后。 吉祥忿忿不平道:“二爷。” “您为何要拉拢这陈闻仕?” “真是白瞎了那二十几两银子!” “因为,陈闻仕够不要脸!况且如今他在寒门学子中还是有一定威望在的!”宋明远透过窗户,能看到陈闻仕离去的背影中还带着几分欢喜,嘴角含笑道,“来日自然有能用上他的时候!” 如今他什么都不缺,最不缺的就不是银子。 毕竟‘闻香斋’和“闻香书斋”的分号已开遍大周天南地北。 皮子修如今忙的是脚不沾地。 对他来说,能花银子解决的事,那就不叫事。 …… 另一边。 陈大海两日之后终于能够出宫了。 如今永康帝大多数时间都在吞云吐雾地吸食丹药,纵然他行事有些不规矩地地方,永康帝也注意不到。 甚至有些时候,趁着永康帝短暂昏迷地时候,他还能小小打个盹儿。 这当起值来,那叫一个舒服。 但陈大海如今也是年纪不小了,在宫里头一熬就是好几日,自然想回来歇息歇息地。 这日。 他刚瘫倒在炕上,任由着两个貌美丫鬟给自己剥橘子、捶腿地,听说了宋明远前来拜访地消息。 一时间,陈大海竟以为自己听错了,不由坐直了身子,直道:“你,你说什么?” “谁来拜访过我?” 第230章 宋明远成为十三道监察御史的第一日 直到陈大海身侧的小太监又说了一遍。 陈大海这才确定宋明远曾来过一趟。 这下。 陈大海是半点倦意都没有,忍不住琢磨起来。 “这好端端的,宋明远来找我做什么?” “如今他在崔曙的举荐之下,即将前去都察院当差,虽说这前景比不上在翰林院时,但他一向聪明,未必不能为自己挣一个好前程。” “更不必说定西侯父子远在西北,这么长时间虽未打胜仗,却也未吃过败仗。” “这宋明远在京城之中,可谓前途无量,他来拜访自己做什么?” 他越想,越是觉得不解。 甚至到了彻夜不眠的地步。 翌日一早。 陈大海又要进宫当差。 就连在永康帝跟前伺候时,也在想着这事儿。 毕竟这件事,实在是过于不同寻常。 …… 宋明远却是再次拜访陈大海的府邸。 这次。 他依旧带着不轻不重的礼物。 对上陈家一个个伺候的小太监,依旧是出手大方。 这一次,他甚至还与这一个个小太监闲话起来。 他在一个个小太监嘴里,知道了这无根的陈大海不仅好色的很,甚至还紫喜欢收养干儿子。 故而陈府虽大,但养着十几个姨娘和十几个干儿子,宽敞的院子住着竟有几分逼仄。 宋明远听到这些,愈发觉得陈大海这日子过的舒坦,更是忍不住在心中暗道—— 别说京城之中不少人的日子比不上陈大海。 只怕整个大周上下,都没几个人的日子都及得上陈大海。 当然。 在宋明远一次次拜访中,他隐约也知道了陈大海是什么性子的人—— 想来因陈大海小时候过怕了穷苦日子,所以很是贪财。 想来因陈大海没了子孙根,担心以后无人给他养老送终,所以拼命收养干儿子。 想来因陈大海一辈子没尝过女人的滋味,所以死命搜罗貌美女子。 这样的人,小心谨慎、贪财好色,且是记仇! 这样的人,只要让他发现章首辅有致命的弱点,定会毫不犹豫对章首辅下手的! 在短短半个月的时间。 宋明远已登门陈府四次。 他偏偏每次都挑在陈大海不在家的时候! 一转眼,就到了12月初,到了宋明远前去都察院报到的日子。 这日一大早,宋明远天不亮就早早起身,换上了官服,吃了些清淡的吃食,就坐上了前去都察院的马车。 说起来,他已许久都没起这么早过。 如今瞧着外头那簌簌大雪,便是坐在地下装着碳盆子的马车,也觉得寒风瑟瑟,冷得吓人。 早在前几日,他已摸清楚了都察院的大概情况—— 都察院坐落于京城西侧,与刑部、大理寺等地方相邻,形成了‘三司法’的格局。 在都察院中,设左、右都御史各1人。 左、右佥都御史各1人。 十三道监察御史大概有几十号人。 到达顶峰时,这十三道监察御史甚至会达到数百人。 换言之,十三道监察御史可是都察院中的小喽啰。 除去左都御史周于光,还有右都御史文蟠。 这文蟠的身份更是引人注目,他是章首辅外甥的儿子。 当年这强抢民妇之人,正是文蟠他爹文子强。 这些年下来,文子强一家不仅没有受到律法的制裁,甚至还活得极好。 因文蟠本就是来都察院混日子的,所以这都察院内大事小事都是周于光一人说了算。 宋明远想到这些,嘴角噙着冷笑,直道:”总有一日,我会亲手将这文蟠和文子强父子送去大牢的。” 他话音刚落下。 窗外就传来了吉祥的声音。 “二爷。” “这雪势太大了。” “马车走的又慢,不如您先躺着歇一歇吧!” 今日宋明远可是早早起床,月末是后世的四点不到起床。 冬天这么早起床,那可是能要人半条命的。 更别说对这些日子‘养尊处优’的宋明远来说,那更是难上加难。 但他却是一点睡意都没有。 他想到以后每日都要这样早起床,还是有点累的。 马车晃晃悠悠,走得很慢。 足足走了大半个时辰,这才停在了都察院门口。 这院子看着并不大,斑驳的朱漆大门、懒散的门房……叫宋明远见着,只觉这堂堂都察院很有些寂寥。 宋明远出示了文书后,这才走了进去。 等他寻到自己的衙房坐下后,天色仍是半明半暗。 比起盛世来,如今都察院的十三道监察御史可谓少之又少,原本一间衙房要坐上五六人的,如今却只稀稀落落坐了两三人而已。 有人捏着油饼或糕点走进来,不免多看了眼宋明远,继而偷偷凑到一旁交头接耳起来。 无一人上前与宋明远搭话。 也无人告诉宋明远该做什么。 宋明远坐在太师椅上,与整个衙房是格格不入。 他想也不想,也能猜到那些人会说些什么。 无非说他是个运气不好的。 更说他得罪了章首辅,只怕活不长了。 宋明远见无人搭理自己,索性抽出桌上的文书看了起来。 十三道监察御史是官职不高,不仅有弹劾百官之权,甚至有‘风闻言事’的权力。 说白了,就是在没有确凿证据之前,也是可以根据传闻弹劾的。 不仅如此。 十三道监察御史还能监察财政收支、司法审判、工程建设等是否合规,甚至还能巡按地方。 巡按地方,可以说是此官职最具有代表性的工作。 御史被派往地方担任‘巡按御史’,权力极大,可督察地方军政要务,平反冤狱,考核地方官员政绩,更是能先斩后奏、处置违法的府州县官。 这也是最吸引宋明远的一点。 既然他短时间内动不了章首辅,须得慢慢筹划,不如先从府县下手? 多做一件好事算一件好事! 多帮一个百姓也算是功德一件! 宋明远心里清楚,如今京城大雪不断,已压垮了不少民宅,许多百姓如今连吃饱穿暖都成了奢望,哪里还有多余的银钱修房子? 京城尚是如此,在河北、陕西、陕北等地方,更是灾情严重! 朝廷定会派了御史前去的…… 宋明远正想得出神,就听到不远处传来声音。 “你,就是宋明远?” 第231章 傻子也能当二品大员? 宋明远下意识抬头一看。 他只见眼前站着个约莫二十岁多岁、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年轻人。 这人穿着一身绯色纻丝官服、头上带着梁冠,梁上装饰着金簪、素金饰件,冠后垂着‘纳言’。 他腰间更是束着绯色革带,带銙为犀牛角材质。 宋明远见状,连忙起身,拱手道:“文大人。” 来者不是旁人,正是文蟠。 文蟠当年也是二甲同进士出身,只是这进士身份到底有多少水份那就是不得而知。 他刚为官时就进了都察院,原是章首辅放在都察院的一颗重要棋子。 章首辅原指望着若都察院有个什么风吹草动,他能告诉自己一声。 但随着章首辅手中的权势越来越大,他这颗棋子也就没多大用处,整日是游手好闲、无所事事起来。 文蟠身形矮胖,这身绯红色的官服一穿,活像个蒸好的豆沙包似的。 他万万没想到宋明远不过十七八岁,竟比自己高上一个头还有多的,当即就下意识后退两步,更是道:“你,你……从前见过我?” “你走那么慢知道我是谁?” 宋明远:“……” 他只觉这人像是不太聪明的样子。 “文大人说笑了。” “下官从前从未见过您。” “不过您身上这身官服也好,还是您的束带也好,皆是二品大员才能穿戴的。” “下官从前就听人说过,左都御史周于光周大人年纪虽不算大,却也不小,所以斟酌一二,这才猜出了您的身份。” “哦,原来如此啊!”文蟠摸了摸鼻子,若有所思道:“看不出来你小小年纪倒是怪聪明的呢!” 宋明远:“……” 他很想说上一句—— 不是自己聪明。 而是你太蠢了。 这等事,但凡是个正常点的人,动动脚趾头就能想到的! 但对上这位年纪轻轻、看起来不太聪明的二品大员,宋明远面上不仅不敢露出半点端倪,还恭恭敬敬道:“文大人您谬赞了。” 文蟠冲他咧嘴一笑,露出一排整整齐齐的白牙来。 宋明远隐约只觉在这人身上看到了皮子修当年的影子。 为何说是皮子修当年的影子,而不是如今的影子? 只因为当年的皮子修是个小胖子,且也是看起来不太聪明的样子! 还未等宋明远来得及说话呢。 文蟠就又道:“对了。” “宋大人。” “我听人说过,你就是京城之中赫赫有名的‘太白先生’是不是?” 在宋明远颔首点头后,他更是咧嘴笑道:“我很喜欢看你写的话本,特别是你写的《嘻游记》,我最喜欢了!” “你写的话本,我可都看完啦!” \"后来我祖母又命人给我买回来不少‘无为居士’的话本,但我看了一两本后就没看了,他的话本远远及不上你写的!\" 宋明远:“……” 对上文蟠那诚挚的目光,他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早在先前,他已做好了这人冲自己挑刺的准备,甚至觉得这人十有八九会是另一个常勉。 但如今看来,情况和自己的想象是完全不一样的。 他便波澜不惊道:“多谢文大人抬爱。” “应该过不了几日,‘闻香书斋’又会推出一本新的话本。” “想来这时候这新的话本已经刊印出来,您若是喜欢,下官待会就差人去‘闻香书斋’问问看,这就差人送上话本去您府上!” “好啊!好啊!”文蟠笑道,“宋大人,多谢你了!” 宋明远方才就有些怀疑这个叫文蟠的脑袋有些不正常。 如今,他心中原本三四分的怀疑顿时就变成了七八分。 文蟠很快就回去了。 不是回去他的衙房。 而是回家去了。 只因宋明远方才说了一句,说是会差人将话本送去他的府上。 临走之前,文蟠更是冲宋明远摆摆手道:“那宋大人,我这就回家等你去哦!” 宋明远:“……” 一时间他竟不知是一个傻子当二品大员更震撼,还是说二品大员不用上朝、想回家就回家更震撼些。 文蟠一走,这屋子里很快就发出了一声长叹声。 “唉!” “也不知什么时候我才能混到文大人这般位置!” “真是遥遥无期啊!” 宋明远扭头看去,只见说话这人是个身形瘦小、留着山羊胡的一男子,看起来约莫四十多岁的样子。 宋明远心想—— 若自己换成他,瞧见这一幕,只怕心里也不是个滋味的。 傻子都能当二品大员,且京城上下是一点风声都没泄露出来,这可真是人比人气死人呀! 紧接着,就有个身形高大,留着八字胡的男子笑道:“怎么!” “孙长平。” “你都在都察院蹉跎了这么多年,打从咱们文大人来都察院第一天就唉声叹气不断!” “到了今日,你还没能习惯?” 宋明远记得这个八字胡名叫汪德,这人嘴巴有点损,每次对上孙长平说话时有点阴阳怪气的。 宋明远知道这两人不搭理自己, 只听不说。 他从两人闲话中知道这文蟠是个半傻。 何谓半傻? 就是读书写字上展现了过人的天赋,很是聪明。 但在为人处事上,就像个只有十来岁的孩子。 他更是知道文蟠的父亲文子强娶了自家表妹,正因如此,所以才生出个半傻的文蟠来。 但因亲上加亲的缘故,文蟠可谓是章老太太的命根子,将他看的很是宝贝。 宋明远只觉老天开眼,叫他碰上了这样一个小傻子。 接下来整整一日。 无人给他安排工作。 他便安安心心看起文书来。 因这几年下来,根本没有言官敢在朝中纳谏。 这些文书说好听了叫文书,若说不好听了,简直是连厕纸都比不上—— 文书上的内容是言之无物。 都是些虚头巴脑的东西! 宋明远看的是直皱眉。 翌日一早。 宋明远早早来到衙房。 他来时,天色仍是黑漆漆的。 虽说这些文书是狗屁不通,但人间世事皆学问,他也想要在这些狗屁不通的文书上找找经验—— 毕竟他身为言官,若不出言纳谏,那还当什么言官? 可他总不能刚上任,就逮着京城大小官员骂吧? 若他真是如此,那才真是个傻子! 宋明远是步履匆匆,他刚行至衙房门口却是愣住。 这里头怎么亮着灯? 等等! 里头好像还传来了鼾声? 第232章 只知道吃喝的人,又能坏到哪里去? 宋明远下意识以为这里头的人会是孙长平或汪德。 但他仔细一想,只觉这事不大可能! 难道是小偷? 但都察院如今可谓是鸟都不拉屎的地方,哪里会来人? 宋明远怀揣着好奇之心,推开门一看,却见着文蟠正趴在他的桌上睡觉。 桌上,还摆着一本尚未面世的《聊斋志异》。 还有,两盒子糕点。 宋明远顿时对眼前这个傻小子印象好了不少—— 朝中有这样的人当二品大员,错并不在文蟠,错在于章首辅,在于永康帝,在于朝中知情的每一个人! 文蟠十有八九想着昨日收了自己的话本,所以投桃报李,给自己送来了糕点! 宋明远见到文蟠如此,不由想到后世的‘韦神’。 他只觉文蟠十有八九是和‘韦神’一样,是因其极度专注于书本上的内容或患有阿斯伯格综合症。 这样的人,正常生活是没有问题的,但若是相处的时间久了,则能发现其问题。 宋明远顿时是心生一计。 他决心好好与这位文大人打好关系,不由轻声道:“文大人?” “文大人?” 文蟠昨夜里看了一整夜话本,是又怕又想看,更是怕身边嬷嬷将此事说与祖母听,便借着夜明珠偷偷蒙在被子里看了一夜。 他越看越觉得宋明远是个厉害的,所以便大半夜的就穿了官服来了都察院。 他身边的嬷嬷是拦都拦不住。 如今文蟠刚迷迷糊糊睡着,就听到身侧有响动,当即这屁股就贪了起来。 “呀!” “不好了!” “有鬼呀!” 宋明远见他这般模样,顿时是哭笑不得,忙道:“文大人。” “您别怕,是下官!” 文蟠揉了揉眼睛,这才道:“原来是你啊!” “宋大人,你……你怎么会来的这么早?” “下官想着初来乍到,所以早点过来看看文书。”宋明远正色道。 说白了。 他就是一刚来的小喽啰, 文蟠听到这话,不由称赞道:“宋大人。” “你不仅聪明,更是好学的很,实在是厉害……” 宋明远自是连道不敢,更是好好阿谀了文蟠几句。 他们两人你一言来我一语去。 热闹极了。 只是文蟠到底是小孩子心性,说这话时那可是发自肺腑。 但宋明远却是另有算计。 当然。 他算计的前提是并不会损伤文蟠分毫。 一直等着孙长平和汪德都到了,文蟠仍在与宋明远说话,一字一句,亲热极了。 仿佛不过短短一日一夜的时间,他们已成为了至交好友。 最后。 还是宋明远轻声提醒道:“文大人。” “下官要开始工作了。” “您是不是……” 用章老太太常说的话来说,文蟠只是少了根筋,并不傻。 文蟠一听这话,当即告辞医生,转身就走了。 这下。 孙长平终于肯与宋明远说话呢,只是一开口,他就忍不住阴阳怪气起来。 “宋大人果然是聪明过人。” “我们这些人可是拍马都及不上啊!” \"我可是听说过的,这文大人可是章老太太的命根子,章老太太更是章首辅那一母同胞的妹妹。\" “若宋大人能夺得文大人的喜欢,来日文大人在章老太太跟前美言几句,转而章老太太又到了章首辅跟前美言几句,这宋大人的前途可谓是不可限量啊……” 宋明远听到这话,只觉好笑。 “孙大人这话是什么意思?我怎么有些听不懂?” “你这么多年之所以在十三道监察御史的位置上蹉跎,是因为不想升官吗?” “还是说,你也曾去拍过温大人的马屁,只是可惜人家文大人根本就瞧不上你?” 他这话一出,孙长平气的是拍案而起。 不过,孙长平身子瘦小,就算拍案站了起来,也没比宋明远高上多少。 这哪里震慑得了宋明远? 他不明白宋明远这个新来的怎么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同他叫板! 他想要好好与宋明远理论几句,可仔细一想,这宋明远说的却是字字句句属实! 还未等他想出话来。 一旁的汪德却已经是哈哈大笑了起来。 汪德笑得是前俯后仰,直道:“孙长平呀孙长平!” “叫你尖酸刻薄!” \"叫你说话难听!\" “这下,你可算是碰到对手了哈哈哈哈哈!” 孙长平顿时气的脸色青中带白,冷哼一声,转身就走了。 既是能在都察院为官的,就没几个嘴皮子不利索的,但汪德比起尖酸刻薄的孙长平来,却还是差了一大截。 从前他不知多少次在孙长平手下吃过闷亏,如今见孙长平一脸吃了屎的表情,多提多开心。 他更是不由多看了宋明远一眼。 “你倒是嘴皮子厉害!” “不过……文大人脑子有些不正常这事也就是咱们都察院不与人说的秘密,旁人都不清楚。” “你怎么会知道孙长平从前想攀附文大人,却未能攀附上?” 他倒不是想与宋明远说话。 而是实在好奇的很。 宋明远昨日对这汪德印象就不差,一来是这汪德不像孙长平一样不是说这个就不是说那个的不是,二来汪德昨日满心惦记的就是下衙后去哪里吃好吃的。 一个满心只有吃吃喝喝的人,就算再坏,又能坏到哪里去? 宋明远对汪德和善一笑,道:“我猜的。” “毕竟文大人脑子不甚清楚,又与章首辅是亲戚。” “寻常人对上文大人不说阿谀谄媚,却也是客客气气,不会像孙长平那样背后里说文大人的坏话。” “所以我这才猜想是不是文大人是否曾经的罪过他。” “但文大人不过小孩子心性,又如何会得罪人?” “一来二去的,所以我才会如此猜测!” 至于为何文蟠会瞧不上孙长平? 就孙长平这德行,别说文蟠瞧不上,就连他都有些瞧不上! 像文蟠这样才学出众,心思单纯之人,喜欢结交的只是和他差不多的聪明人,而非孙长平这样的蠢货! 汪德听到这话,不由再次多看了宋明远一眼,直道:“你果然和传言中一样聪明!” “真是可惜了……” 第233章 和傻子当朋友也挺好的 可惜什么。 汪德并没有继续说下去。 但就算他不说,宋明远也能猜到他话中的意思。 宋明远只是淡淡笑了笑,道:“归志宁无五亩园。” “读书本意在元元。” 汪德不由更是多看了宋明远一眼。 但这一次,他什么都没说。 但凡是为官者,谁刚入朝堂时没有雄心壮志? 可他们的雄心壮志,早已被现实磨灭,如今一家老小能吃饱穿暖,能安居乐业,已经成了奢望,哪里还敢想些有的没的! 宋明远见状,并未继续与汪德说自己的宏图伟业。 毕竟人生在世,每个人的选择不同,他总不能勉强人家吧? 但身在朝堂,不说有一两个好友,起码得有一两个能说得到一起的人,总不能都察院发生了什么事,所有人都知道,就他一个人两眼一抹黑! 想及此。 宋明远便以孙长平为切入点, 与汪德说起闲话来。 汪德似乎也不大喜欢孙长平,如今压低声音直道:“……反正你以后离这人远点。” “他可不是什么好东西!” “今日你得罪了他,叫他当众落了面子,若有机会,他定会千倍百倍还回来的!” “还有,以后你但凡值钱点的东西都莫要带过来,当心丢了!” 他说最后一句话时,声音更是压得很低。 宋明远从他这句话中,能感受出些许善意来。 宋明远笑了笑,正欲说话时,就瞧见孙长平走了进来。 他眼见着孙长平狠狠瞪了自己一眼,话到了嘴边还是咽了下去。 有道是三个人的友情,最是委屈。 同样的道理。 三个人的办公室,最是拥挤。 从前汪德与孙长平的关系不说多好,但两人整日同处一间屋子,就算是关系不好,闲来无事总是要说上几句话的。 但如今却是多了一个人,宋明远决心将汪德拉到自己这边来。 倒不是说汪德有多好。 而是他可不想与孙长平这等小肚鸡肠、背后使刀子、喜欢偷鸡摸狗的人说话。 接下来的一整日里。 宋明远便时常借着请教公务之名前去找汪德。 汪德原是不想与他说话,可又见着他态度诚恳,方才自己问他话时,他一五一十全说了。 若自己拿乔或藏私,实在是有些说不过去。 宋明远倒也是个有主意的,请教问题时,时常问上几句无关紧要的话题。 譬如,汪大人,你这衣裳可是嫂子亲手做的?针脚瞧着倒比成衣铺要细密多了。 譬如,汪大人,昨日你说城西有棵槐花树下的鸡汤馄饨好吃,不知是哪一家?我也想去尝一尝! 到了最后,到了即将下值时。 宋明远更是道:“……我初来乍到,今日难免麻烦汪大人你了。” “不如这样,今晚上我做东,请你去天香楼吃一顿?” 天香楼吃一顿? 别说汪德是眼前一亮。 就连一旁的孙长平都露出羡慕的眼神来。 那可是天香楼呀! 可是京城之中最大最豪华的酒楼啊! 据说章首辅等一个个重臣平日时常出入天香楼,说是天香楼一道菜能叫寻常老百姓家过上一年呢! 汪德犹豫片刻,到底还是摇摇头道:“不了。” “你我同是同僚。” “不过是请教我几个小问题罢了,何必叫你破费?” 话毕。 他更是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他哪里是不想去天香楼?他只是不想叫旁人误会他与宋明远走得太近啊! 对一个老餮来说,最幸福的事是什么?自然是有好吃的! 对一个老餮来说,最痛苦的事是什么?自然是有好吃的摆在眼前却不能吃! 宋明远见汪德这副模样,觉得这人有点意思! 他便道:“汪大人不必客气。” \"今日这顿饭我便记在心里,若你什么时候想去天香楼吃饭了,只管与我说一声就是了。\" 汪德点点头。 此时此刻,他的心里亦是对宋明远印象好上了几分。 在他看来,一个与人刚结识不久,就能舍得掏钱请人去天香楼吃饭的人,又能坏到哪里去? …… 宋明远将手中的文书看完,这才走出了衙房。 他只觉自己这初入都察院,这日子倒比自己从前想象中要顺畅不少。 他想着已有好几日未见到苏子烆,便打算待会吩咐如意去请一请苏子烆,若苏子烆有时间,两人同去天香楼吃饭。 谁知。 宋明远刚走到都察院大门,就看到了正朝里头探头探脑的文蟠。 他不由好奇道:“文大人可是在等人?” 文蟠一看到他,顿时就高兴起来,点点头道:“对啊!” “我在等你!” 宋明远:“……” 不是说像文蟠这等人一向很是清高孤僻,寻常人看不上吗? 他虽有心与文蟠交好,但他想着自己刚来都察院第二日就表露的直白,会不会有些不好,会不会惹得章首辅怀疑! 他便委婉措辞道:“文大人。” “我这会正打算邀请我的朋友一起去天香楼吃饭呢。” 文蟠显然没听懂这话的弦外之音,顿时就高兴起来,直道:“宋大人。” “我们果然是知音!” “我也很喜欢去天香楼吃饭呢!” “既然你这会也要去天香楼吃饭,不如我们一起吧!” 宋明远:“……” 对上这张傻狍子一样的笑脸。 他拒绝的话都已经到了嘴边,却还是咽了下去。 他想着以章首辅的性子,就算他小心又小心,谨慎又谨慎,只要他接近了文蟠,章首辅定也会怀疑到他头上来的。 他索性点点头,道:“好啊!” “那文大人,今日我做东!” 文蟠却是不愿意,一个劲儿直道:“那怎么能行?” “我可是知道的,你刚当官不久,又只是六七品的小官,一年又能有多少俸禄?” “就算你很厉害,会写话本,但你再有钱也没有我有钱的!” 说着,他拍了拍鼓囊囊的荷包,正儿八经道:“我可是很有钱的,所以今日必须我做东!” 宋明远:“……” 他与章首辅这等虚伪的人打交道多了,如今对上如此赤忱的文蟠,好想揍人是怎么一回事! 果然是忠言逆耳啊! 第234章 有钱,真的爽啊!! 宋明远见文蟠都这样说了,哪里还有不答应的道理? 他自然是一口应下了。 等着他们两人坐着马车一同到了天香楼。 这马车还未停稳呢。 宋明远就见到天香楼的大管事谄媚迎了出来,一口一个‘文大人’,笑得眼角的褶子恨不得能夹死蚊子。 惹得宋明远心里是五味杂陈—— 亏得他从前还以为自己是天香楼的常客。 看样子在绝对的权势跟前,他所攒的那些银子是什么都算不上。 大管事对文蟠好一通奉承后,终于抽出时间扭头看了眼宋明远,含笑道:“宋大人也在啊!” “外头冷!” “您也快进来吧!” 宋明远:“……” 自穿越至今。 但凡有他在的地方,大多数时候他都是人群中的焦点,没想到如今竟如此……唉! 宋明远在心里长长叹了一口气,想着今日有傻狍子,哦,不,有文大人做东,便一口气点了十几道天香楼的招牌菜。 态度豪横的颇有几分当初他第一次来天香楼点菜的那架势! 当然。 自他第一次在天香楼放血之后,从此之后收敛了不少! 宋明远点完菜后,这才将手中的册子交给一旁的伙计,直道:“……先要这些吧。” “若是不够,我会叫你的。” 话毕。 他一扫眼就看到了文蟠那哀怨的目光。 他不免有些心虚起来,更是忍不住想—— 自己这样做会不会有点不对? 虽说傻狍子有钱! 但自己这样做却是辜负了傻狍子的一片真心啊! 毕竟这世道,还真没几个人刚认识对方一两日就请人来天香楼吃饭的。 宋明远斟酌片刻,正欲说话时,却听到傻狍子文蟠幽怨开口道:“宋大人。” “我还没点菜呢!” “你只点了你爱吃的几道菜,还没有问问我想吃什么呢!” 他这话说到最后,已是要多幽怨就有多幽怨。 紧接着。 他又接过伙计递上来的菜单册子,一口气又点了十几道菜。 甚至有的菜点重复了,他也毫不在意。 甚至于在最后,他更是极为阔绰道:“你们天香楼有没有什么好酒?” “若是有,每样装一壶上来给我们尝尝!” 宋明远:“……” 他粗略估算了下,这一顿饭少说也要大几十两银子。 连豪横如他,顿时都觉得有些过了,连忙开口道:”文大人。” “方才我想过了,我与您本就相识不久,这请客再带客,只怕不好。” “所以将从才我说的那朋友并不会过来。” “这么多菜,我们两个也吃不完,不如少点几道菜?” “哦!你那朋友不来了啊!要是你不说,我都快把他忘记了!”文蟠咧嘴一笑,露出他那招牌式的八颗牙齿,顿时就犹犹豫豫起来,“但是我在家里时,一个人每顿饭也就要吃十几个菜的,若是菜点少了,我怕不够吃……” 宋明远:“……” 他心里顿时只有一个想法。 那就是—— 有钱,真好啊! 宋明远笑道:“既然如此,今日既是您做东,那就按照您的规矩来吧!” 文蟠这才高兴起来。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聊斋志异》。 文蟠不仅对宋明远赞不绝口,恨不得要把他夸到天上去了。 宋明远听得多说的少。 他只觉与文蟠这等人打交道也是挺自在的,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不必瞻前顾后。 很快。 一道道佳肴就端了上来。 满满当当摆了一整桌子。 宋明远颇为好奇看向文蟠,想要看看傻狍子·小胖子· 文蟠一顿到底是怎么把十几个菜吃完的。 他很快就发现文蟠吃饭颇为豪横。 比如这道肥美的清蒸鳜鱼吧,寻常人都是吃鱼肚,但文蟠却只吃了鱼眼下的肉就再也没动过筷子。 比如这道铜锅焖鸡吧,寻常人都是寻鸡腿吃,但文蟠却啃了一个鸡爪加鸡翅后会再没夹过这道菜。 又比如鲍鱼煨肚丝吧,寻常人要么吃鲍鱼,要么吃猪肚丝,但文蟠却只夹了里面的两筷子豆腐丝吃。 看的宋明远腮帮子直抽抽。 他想。 若是定西侯府上下谁敢这样吃饭,只怕早就被他爹定西侯揍得见宋家列祖列宗呢! 宋明远瞧见这满桌子菜,每道菜不过略动了一两筷子后,不由好奇道:“文大人。” “从前您在家中,也都是这样吃饭的?” “对啊!”文蟠点点头,继而好奇看向宋明远,直道,“难道宋大人你在家中不是这样吃饭的?” “当然不是!”宋明远笑道。 文蟠那好奇的眼神顿时扫了过来。 宋明远只能硬着头皮解释道:“虽说下官身在定西侯府,长在定西侯府,但想来文大人对定西侯府也是有所听闻的。” “因下官父亲乐善好施,与人为善,早在许多年前,定西侯府就差不多只剩下一个空架子呢!” “下官从小到大,每顿饭也就一素两荤一汤而已。” “这个习惯,已经保持了很多年呢!” 顿时,文蟠眼里的好奇已变成了可怜,更是忍不住皱眉道:“那宋大人,你好可怜啊!” “每顿饭也就三四个菜而已,这叫人怎么吃?” 好在宋明远与他相处的时间虽不长,但一件件事下来,已是宠辱不惊起来。 他很想告诉文蟠,如今京城之中不知道多少人别说一顿四个菜,便是一家人一天四顿能吃上一个菜就已经是不容易了。 宋明远很想带着文蟠去城西转一转看一看。 但他想了想,还是忍住了—— 如今。 根本不到时候! 宋明远想到这些,对着满桌子珍馐,顿时也没了胃口。 恰好文蟠也吃的差不多,两人便一起下了楼。 说来也巧。 宋明远刚行至天香楼门口,就碰到了陈大海。 陈大海今日一身常服,被几个商贾模样的中年人簇拥着,一个个对他那叫一个客气。 陈大海刚进来,就与宋明远四目相对。 两人多少有些愕然。 还是宋明远率先拱手道:“陈公公。” 说着,他更是笑道:“我几次登门拜访陈公公,可您都不在家中。” “今日您先忙。” “改日我再去拜访您。” 他这话,姿态摆得很低,一点不像个文臣说的话。 第235章 真是老天有眼 饶是陈大海心里觉得十分好奇,但如今这时候,却根本不是说话的时候! 陈大海轻轻颔首道:“好。” 继而,他便被众人簇拥着上了二楼雅间。 直至上了二楼楼梯口,陈大海还不忘回头看了眼,正好能看到文蟠正凑在宋明远耳畔叽叽喳喳说着什么,宋明远面上含笑,看着与文蟠关系很好的样子。 陈大海的养子陈盛低声道:“干爹。” ”您看什么了?” “您还在想宋明远几次拜访您的事吗?” “叫我说,这宋明远十有八九知道自己惹得章首辅不痛快了,所以想投靠您呢!” 这陈盛可是最得陈大海喜欢的一个养子,年纪轻轻、模样出众不说,更是聪明,喜欢动脑子,十分有眼力见。 这等话。 他从前与陈大海说过好几次。 若是放在从前,陈大海定是不信的。 但如今,他却是忍不住怀疑起来。 朝堂之上的文武百官,他早就认全了,虽说文蟠从未上过朝,不认识他,但他却是认识文蟠的。 他知道这人是章首辅亲妹妹的孙儿。 好端端的,宋明远与这人搅和在一起做什么? 难道真是知道自己开罪了章首辅,所以现在已经开始为自己寻摸起退路来? 接下来的筵席上。 陈大海都是心不在焉的。 所幸今日这筵席是陈盛组的局,说是他老家几个商贾想请陈大海吃顿饭。 众人言谈之间,对陈大海很是恭敬。 一直以来,陈大海也很是喜欢这等感觉。 但今日,他却是心不在焉。 他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宋明远身上。 他更是忍不住想—— 若宋明远真有意与自己交好,那可是一件美事。 宋明远聪明过人,定能帮他想出个生财之道来。 兴许,他还能借着宋明远的手除掉章首辅。 到了那一日,自己就再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是真真正正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他倒是要看看到了那时候,谁还敢瞧不起他! …… 宋明远很快与文蟠分别,上了回去的马车。 一上马车。 宋明远嘴角就泛起了些许笑容。 吉祥见了,不由好奇道:“二爷。” “您吃饭时还一副愁眉不展的样子,怎么这会就笑了起来?” “我在笑真是天助我也啊!”宋明远道。 天助我也? 这话别说如意听不明白。 就连吉祥都摸不清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宋明远则含笑解释道:“陈大海之所以能爬到如今这位置,靠的可不是给永康帝进献丹药的本事。” “此人极其小心谨慎。” “我之所以屡次趁他不在府中时登门,正是想叫陈府的那些小太监替我美言几句。” “但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今日他亲眼见我与文蟠一同吃饭喝酒,想必对我的防备之心放下了不少。” 这叫什么? 这叫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吉祥与如意齐齐点头,纷纷觉得这老天爷果然是长了眼的。 接下来几日里。 宋明远深知什么事情都得慢慢来,原想着与文蟠保持着不远不近的关系。 谁知小孩子心性的文蟠却是极喜欢他,整日都缠着他一块玩。 不是问他学问上的事。 就是问他何时才能写出新的话本来。 甚至有事没事就要请他再去天香楼吃上一顿。 这可把孙长平看的哟,一双眼睛都看直了。 这孙长平几次想找机会刁难宋明远,但想着文蟠非要缠着宋明远结拜为异姓兄弟一事,到底还是作罢了—— 就宋明远这谄媚劲儿,如今不肯与文蟠结拜为兄弟,定是在拿乔呢。 来日若宋明远真成了文蟠的结拜兄弟,他岂不是与章首辅也沾亲带故起来? 万一他记仇,到时候寻自己麻烦,自己岂不是亏大了! 宋明远虽不是孙长平肚子里的蛔虫,但像孙长平这等人在想些什么,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这不。 这日早上宋明远不过晚来了些,就听到孙长平阴阳怪气道:“唉,还真是人比人气死人呀!” “有些人刚来都察院不久,却是日日懒散,咱们都到了,这才过来,这像什么话!” “想当年,我刚来都察院时,日日是第一个来,最后一个走,更是替衙房同僚斟茶倒水的。” “如今有些人仗着自己攀上高枝,就以为自己不得了了……” 汪德对这些话已是见怪不怪,以眼神示意宋明远莫要搭理他。 宋明远只觉衙房里有这样一个人在倒也有点意思,毕竟有这样的碎嘴子在,整个衙房不是死气沉沉的。 宋明远索性与他打起嘴仗来,忍不住笑道:“孙大人这是希望我给你斟茶倒水吗?” “我倒是觉得无妨,可我斟的茶,你敢喝吗?” \"我,我为何不敢喝?\"孙长平梗着脖子道。 宋明远淡淡笑了笑。 “如今文大人闲来无事就来寻我说话,若我给你斟茶倒水这一幕叫文大人看见,你说文大人会如何想?” \"且不说文大人是你的上峰,都未曾有过这等待遇。\" “就说哪日文大人到了章首辅跟前闲话两句,你说章首辅会如何作想?” 孙长平:“……” 他不由气弱下来,忍不住嘀咕道:“你这臭小子,就知道拿文蟠压我!” 宋明远笑了笑,没有接话—— 甭管黑猫白猫,能抓住老鼠的,那就是好猫! 也甭管新招旧招,能对付孙长平的,那就是好招! 宋明远自不会与孙长平解释,方才自己是去了都察院藏书阁寻文书,所以这才来的晚些。 到了晌午时分。 宋明远告假之后,离开了都察院。 不管是念书时,亦或者入朝为官后,他便是身上有个小病小痛,亦很少告假。 但今日是崔曙辞官回乡、离开京城的日子。 他打算去送一送。 宋明远很快就带上礼物,直奔崔府而去。 崔府一向不甚热闹,因崔曙明日一早就要启程的缘故,更是乱糟糟的。 连门房都被抽去帮忙了。 故而宋明远是一路畅通无阻,直奔崔曙书房而去。 他刚到书房门口,就见崔曙正站在窗前。 窗户半开。 寒风呼呼灌了进去。 但崔曙却像是没有察觉一般,眉头紧皱,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第236章 我们一定还会见面的 宋明远轻声喊道:“崔次辅?” 他喊了一声后,崔曙像是没有察觉一般。 他继而又喊了一声。 “崔次辅?” 崔曙这才回过神来,下意识朝门口方向看了一眼。 不看不打紧。 他见来者是宋明远后,吓了一跳。 他更是皱眉道:“宋明远!” “你怎么来了!” “您不是明日一早要启程回乡吗?所以我来送送您!”宋明远嘴角含笑,又道,“我给您带了些礼物过来,想来您以后都用得上。” 他并未送什么金银财宝。 亦没有送什么绫罗绸缎。 他今日送来的都是些补品,像50年的人参,干鲍或难得一见的草药。 他之所以如此,亦是思虑周全后的决定。 毕竟在乡野之间,缺医少药的,崔曙年纪大了,难免有个头疼脑热的时候,这些宝贝中有许多都是有银子都买不到的好东西! “我知道!我的意思是,你怎么这时候敢过来!你就不怕章首辅起疑心吗?”崔曙见到宋明远的到来,眉头不仅没有舒展,反而这眉头皱的是愈发厉害,更是压低声音道,“我可是使了手段,这才叫章吉那老不死的相信我,叫他误会我为了大周愿意舍弃你!” 他那不悦的眼神落在宋明远脸上,眉头皱得恨不得能夹死蚊子。 “你倒是好。” “你还未在都察院站稳脚跟呢,就跑来送我?” “你可是嫌你的日子过的太顺畅了?” 宋明远笑了笑,解释道:“您的苦心,我自然不会辜负。” “只是朝堂调令并非儿戏,别说我一向待于我有恩之人宽和,就算您与我不相干,您身为从前内阁次辅,我来送一送您,不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吗?” 情理之中的事情? 听到这话,崔曙面上只剩下苦笑。 原先呀,他也是与宋明远一样想的,想着自己怎么说也是三朝元老,在朝堂浸淫多年,这两日总该有人前来与自己送行的。 但他等啊等,除了礼部几个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官员,竟无一人来? 便是崔曙向来不计较这些,但如今想来仍觉得心里有些难受的。 下一刻。 崔曙更是听到宋明远道:“……更何况就算章首辅想要对我下手,也得过些时日。” “您这刚致仕,刚离开京城,他就对我下手,这事传了出去,叫天下百姓怎么想?叫文武百官怎么想?叫永康帝又怎么想?” “我若是章首辅,就算他对我已是忍无可忍,却也会过上个一年半载之后再下手的。” “可真到了那时候,他想要对我下手,也得掂量掂量了!” 他最后一句话说的崔曙是眼前一亮:“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宋明远并未藏着掖着,将近日与文蟠交好,有意结交陈大海一事都道了出来。 崔曙听着听着,脸色却是越来越难看。 他只觉得宋明远这是安慰自己? 不! 自己上辈子铁定是欠这小子的,或者挖过这小子的祖坟,所以这辈子才会遇见这小子! 他忍不住打断宋明远的话道:“……你这路数,一看就是柳三元的徒弟!” “当年,人人皆对柳三元称道不已,可他最后又落得了什么下场?” “明远啊,章吉不是什么好东西不假!” “但这陈大海更不是什么好东西!” “你这是与虎谋皮啊!” 说着,他微微叹了口气,又道:“甚至你投靠章吉这老不死的比投靠陈大海要强点,好歹这名声不会坏到哪里去!” 毕竟朝中上下,人人都是依附于章首辅的。 这做错事的人多了,仿佛也就成了理所应当之事。 他不是不明白宋明远的意图。 只是他觉得这样过于冒险了些。 宋明远一早就知道崔曙和柳三元这两人性子有几分相似,却又截然不同—— 师父柳三元为了目标能不择手段,大胆且激进。 崔曙一向小心谨慎,做事之前斟酌又斟酌,该装傻时就装傻,这才能保证他多年坐在次辅的位置屹立不倒。 若说两人之中,谁的行事方式有错? 宋明远觉得他们都没有错。 他们都怀着一颗对朝廷,为百姓尽心尽力之心,从始至终,错的那个都是永康帝! 宋明远对上崔曙那关切的眼神,反问道:“崔次辅。” “如今,名声重要吗?” “相信我不说,您也知道,若我父亲未能守住西北,只怕鞑子不过两三年的时间,就会率军攻打到京城!” “到了那个时候,名声比起大周数不尽的百姓,是不值一提!” 说话时,他的眼神亦落在那扇半开的窗户外,窗外有一棵开的正好的梅花树。 他道:“就像这棵梅树一样。” “若梅树出了问题,不仅要从土壤养分下手,还得修剪枝桠。” “避免那些残枝、无用的枝节吸取了过多的养分。” 说白了,如今大周不仅得安外,也得攘内。 崔曙见宋明远面上满是坚毅之色,知道这少年郎年纪不大,却是主意很大,当即微微叹了口气,到底是什么都没说。 宋明远一一将桌上的锦盒打开。 他为崔曙介绍过这些不知名的草药后,继而又道:“……您回乡之后,若缺了什么少了什么,莫要同我客气,只管写信告诉我。” “只要我能办到的事,只要我能寻到的东西,我绝不会推脱。” 崔曙看着他,再次微微叹了口气。 “我都已经到了这般年纪,还能缺什么,还能少什么吗?” \"明远。\" “我还是那句话,我唯一只盼着你莫要忘记今日这份心,莫要忘记今日这番话。” “若是如此,才不辜负我的一番筹划。” “我到了九泉之下,才能厚着脸皮与先帝说,我啊,给大周留下了一个可用之才!” 宋明远亦是正色再次应是。 他与崔曙又说了几句话。 在此期间,不时有管事上前问询。 宋明远见状,则拱手告辞:“……明日我便不送您呢,还望您一路顺风,就此珍重。” “我相信,总有一日,我们还有见面的机会!” 话毕。 他转身就走。 可宋明远刚走到门口,就听到身后崔曙的声音。 “明远。” ”你等等!” “我有一样东西要给你!” 第237章 丹书铁券 又有东西要给自己? 宋明远手上已经捏了一封师父柳三元给的信笺,如今再听到这话,只觉好奇。 他转身道:“您,您……有什么东西要给我?” 正好他们此时在书房。 崔曙倒也不用浪费时间去寻东西,而是打开书柜里的暗格,再从里面拿出一个红绸包着的东西。 红绸打开之后,又是几层厚厚的宣纸。 宋明远见他一层层打开,是愈发觉得好奇。 就在他觉得崔曙会不会也拿出来一个看起来神乎其神、自己暂时不能打开的东西后,却看到了一块丹书铁券。 在大周。 丹书铁券就是免死金牌,但这东西却并非万能免死金牌,要是犯下谋逆等大罪,铁券则是会被收回。 甚至有的丹书铁券只能用于本人,连子孙都不能免。 纵然如今书房里是烛光昏暗,但这块丹书铁券却泛着光,看着人热血沸腾。 宋明远忍不住想问—— 这东西,是要送给自己的吗? 但他想了又想,觉得不太可能。 毕竟比起大周江山,崔曙好像把自己一家的性命看的更重要。 这样的丹书铁券,如今永康帝是一块都没送出来过,也就先帝在世时送出过几块,当然,也就几块而已。 可想而知,这丹书铁券是多么宝贝,可以说是有多少钱都不能买到的! “这块丹书铁券是先帝所赐,这么多年,别说外头知道这事的人所剩无几,就连整个崔家,也只有极少几个人知道。”崔曙的手轻轻抚上这丹书铁券,指尖传来冰冰凉凉的感觉,他嘴角的笑容更是挡都挡不住,“这丹书铁券是先帝驾崩之前赏给我的。” 顿了顿,他更是与宋明远说起当年之事来:“那时候先帝已是病重,已写下遗诏,将皇位传于当今圣上,命我为辅政大臣。” ”虽说遗诏并未宣扬,但当今圣上已听到些许风声,行事更是有所张狂。” ”先帝这才赏我一块丹书铁券傍身用……” 说白了,先帝这是怕永康帝糊涂,怕永康帝残害忠臣,怕他死于非命。 先帝与他虽为君臣,但亦是好友。 先帝见他临危受命,便是在九泉之下,也不能眼睁睁见他死于非命。 说到最后,崔曙更是苦笑一声道:“先帝是个好皇帝。” “若不然,我早就辞官回乡了。” “我到底还是辜负了先帝的嘱托啊!” 宋明远没有接话。 他不知该如何接话。 有道是由奢入俭难,正因崔曙曾跟随过贤明的先帝,如今看到永康帝这副德行,只会更加痛心疾首。 他曾不止一次听他爹定西侯称赞过先帝。 若真要说,只能说造化弄人啊! 崔曙说起先帝的驾崩,又说起永康帝的登基,脸上的笑容顿时消失的是无影无踪,直道:“……原先我的确是打算把这块丹书铁券用来保命的,可后来,当今圣上行事却是越来越张狂。” “我太清楚当今圣上的性子,知道我若得罪了他,以他的性子,只怕会诛我九族。” “这一块丹书铁券,哪里能护得了我崔家满门?” “所以我才开始装傻,开始装糊涂。” 说着,他不由分说、郑重其事将这丹书铁券交到了宋明远手上,认真道:“这丹书铁券上有写,可以转赠于他人。” “若到了关键时候,这丹书铁券也能用得上。” “这丹书铁券护不住我崔家满门。” “但我相信你宋明远可以。” 宋明远手中握着这丹书铁券,只觉沉甸甸的。 “明远,长者赐不可辞,我虽不是你的老师,却也算是你的长辈。”崔曙抬手拍了拍宋明远的肩膀,嘴角含笑,语气更是前所未有的慈爱,“这东西既送给了你,你就莫要推辞!” 要是宋明远推辞几句,他保不齐会后悔的。 宋明远思量一二,到底还是将这丹书铁券收了下来。 “您放心。” “我一定不会叫您失望的。” “如此就好!如此就好啊!”崔曙点点头,这丹书铁券被他当传家宝一样珍藏了这么久,如今突然给了出去,他多少还是有点心疼的,“明日一早天不亮时我就要离开京城了,你也莫要来送我,我们各自珍重,有缘再会。” “是。”宋明远点点头,正色道,“还望您保重。” 这话说完,他拱拱手,转身就走了。 因为他知道,他们以后一定一定还有再见面的机会的。 倒是崔曙透过窗户看着宋明远那离去的背影,没好气道:“这臭小子,这丹书铁券这么贵重的东西,收下时也不知道客套几句。” “也不说明天一大早来送送我,真是的……” 宋明远又何尝不知道崔曙的心思? 寻常官员致仕回乡,不少百姓是夹道相送,崔曙历经三朝,只怕明日离开无一人相送,正因如此,所以才会偷偷半夜离开吧? 这等事别说崔曙了,就连宋明远觉得若换成自己,心里都不是个滋味。 不过没关系。 崔曙这次灰溜溜离开京城。 总有一日,他会让崔曙风风光光,重返京城的! …… 宋明远深知道丹书铁券是何等重要。 他并未选择向外声张此事。 他先亲自回去将能够保命的丹书铁券藏了起来,原打算去看看师父柳三元的。 谁知,他刚走出门,还未上马车呢,就看到有个小太监模样的男子走了过来。 “你找谁?”门房客客气气问道。 宋明远一眼就认出这人来。 这小太监正是在陈家给他上茶的小太监,这人话很多,脑袋很灵光,所以他对这小太监很有点印象。 宋明远含笑走了过来,笑道:“小邓子。” “你可是来找我的?” “可是你们家老爷要你请我去陈家一趟?” 小邓子看到宋明远后是面上一喜,继而连连点头道:“是啊!宋大人,您怎么知道的?” “您,您……可真厉害啊!” 宋明远笑了笑,并未接话。 他当然知道是陈大海要见自己,毕竟他这网撒下去这么久,也是时候到了该收网的时候了! 第238章 不信我?那我对天发誓 宋明远坐上马车,吩咐如意驾车去了陈大海的府邸。 他顺便一起带上了那个叫小邓子的小太监。 小邓子虽一向能说会道,颇得陈大海的喜欢,但却从未像今日这样与主子同乘一辆马车。 更别说还是与赫赫有名、年仅17岁的状元郎同乘一辆马车! 小邓子坐上马车后,不免有些拘谨。 宋明远却很是和气,有一搭没一搭与小邓子说着闲话。 在他听小邓子说起这次陈大海刚出宫就邀自己去了陈府,从小邓子的三言两语中,他是愈发笃定陈大海对拉拢自己是有几分兴趣的。 不多时。 马车稳稳在陈家门口停了下来。 这些日子,宋明远不知来过这里多少次,别说对这里很是熟悉,连廊下扫雪的小太监叫什么名字他都知道。 当然,这也得得益于宋明远的好记性。 要不然他来再多次也是白谈。 穿过走廊,宋明远走进书房,见到了一身常服的陈大海。 他先前虽没与陈大海这等人打过交道,但没吃过猪肉却也是见过猪跑的,后世他在很多书上或电视上看到过,这类人大多心里都是扭曲的。 这陈大海肯定也是如此,要不怎么刚回来就换衣裳? 要不怎么会收这么多干儿子? 宋明远心中有了计量,上前拱手道:“陈公公。” 就算是作戏,就算是假意投靠陈大海,但做戏也要做的像一点,毕竟陈大海作为永康帝跟前的大红人,并不好骗。 陈大海微微颔首。 他是个聪明人,一开始只是闲来无事与宋明远说些有的没的,谢过宋明远带着礼物前来拜访,继而又问起宋明远刚到都察院当差,一切可还习惯之类的话。 “多谢陈公公关心,我在都察院一切都好。”宋明远笑了笑,不急不缓道,“都察院之中,虽有些趋炎附势、见风使舵的小人,但自我去了都察院,与文蟠文大人关系不错。都察院更多的人对我是客客气气的。” 陈大海自然知道他宋明远和文蟠是关系不错。 都到了刚去都察院,两人就私下去天香楼吃饭了,这关系能不好吗? 陈大海笑了笑,开口道:“是啊!” “有道是背靠大树好乘凉。” “我要是没记错的话,这个文蟠可是章首辅亲妹妹的孙子,想来宋大人与文大人交好,以后都察院上下,就连周于光周大人都是要给你几分面子的,只是……” 顿了顿,他又笑道:“只是章首辅对宋大人你有意刁难,我原以为你会对章首辅一派的人敬而远之呢!” “话虽如此没错,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宋明远说着,轻轻叹了口气,“先前我不过是得罪了翰林院的郑之光郑大人,就闲在家中多日,若是得罪了章首辅,后果只怕更是不堪设想。” 说话时,他的眼神已案上的茶盅上落到了陈大海面上:“我若是不知变通、若是一条路走到底,只怕多年之后会落得与范宗一个下场。” “您是个聪明人。” “当着您的面,许多话我也不必藏着掖着,我……想投靠您。” 饶是陈大海早有心理准备,但听到这等话还是心里猛地一跳—— 坐在他面前的可是当朝状元郎啊! 还是年仅17岁就六元及第的状元郎啊! 竟要投靠他? 如今的陈大海是自负又自卑,他恨不得这会命人出去敲锣打鼓,叫那些眼高于顶的穷书生都过来好好瞧一瞧,连宋明远都对自己客客气气的,这些穷书生也敢在自己跟前张狂?也配在自己跟前张狂? 便是陈大海心里是惊涛骇浪,但他的面上却是不动声色。 若换成从前他听到这话肯定是秉持着怀疑的态度,但今日……这宋明远都自甘堕落,开始巴结一傻子了,宋明远前来巴结自己,岂不是再正常不过? 宋明远已从陈大海面上看到窃喜之色,继续不动声色道:“……都察院的周于光周大人十有八九也是章首辅的人,如今崔老先生已经致仕,内阁之中已有两个空缺。” “人人都道国不可一日无君。” “但就算我不说,您也能知道,如今比起当今圣上,更不可缺少的可是那些阁老。” “以章首辅的性子,定会拉拢自己人进入内阁,如此一来,整个大周明面上虽是姓李,但实际上已改姓为章。” “我要么选择投靠章首辅,要么选择落得与范宗范先生一样的下场,若我选择像范先生一样,大概来日的下场还比不上他……” 听到如此大胆的说辞。 陈大海不由多看了眼宋明远。 他知道眼前这年轻人已到了走投无路、孤注一掷的地步,所以这才在自己跟前无所不言。 比起宋明远的处境,他显然更担心自己—— 是啊。 如今内阁缺了2人,最迟在明年年初这2人会补上来,定会都换成章首辅的人。 到了那时候,章首辅还会把谁放在眼里? 朝堂上的人都解决干净了,岂不是就要轮到自己了? 陈大海是个很谨慎的人,如今他想到这些,已是吓得后背冒出一层薄汗来。 但他仍道:“宋大人这话,叫我喜不自禁。” ”但我是个粗人,比不上宋大人聪明,” ”万一宋大人嘴上说的好听,实则是想利用我对付章首辅了?” “陈公公说笑了!”宋明远笑了笑,一点不意外陈大海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但他亦是有所提防,不急不缓道,“如今我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哪里还有心情算计旁人?更别说算计您!” 顿了顿,他更是道:“您若是不信,那我就以我母亲的名义发誓!” “若我对您有半点算计之心,就叫我母亲死无全尸,不得好死!” 他这话说的郑重。 他虽不相信这些,但有些事情能避忌就避忌。 至于他的母亲?如今能被称为他母亲的,唯有故去的常氏,那秦姨娘只是她的生母加姨娘而已! 第239章 宋明远,你对得起自己吗? 宋明远这话说完,当真煞有其事对天发誓起来。 他神色虔诚。 看起来认真极了。 这陈大海心里原本对他是有五六分怀疑,如今看到这一幕,心中的怀疑顿时只有三四分了。 他忍不住道:”你说你想投靠我,是怎么个投靠法?” “自然是在保全自己的同时,竭尽所能为您效劳了。”宋明远笑道。 他这话说的很大,也很空。 但听起来却叫人很舒服。 顿时,陈大海就笑了起来:“你啊你!” “不过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他章吉再厉害又怎么样?” “盛极必衰,我看他章吉的好日子也快到头了!” 宋明远对这话是深信不疑—— 人身处于劣势,会自思自省。 但若是一个人顺风顺水的,则会骄傲自满,会狂妄自大。 无人例外。 宋明远又说了几句表忠心的话,这才离开。 …… 接下来的日子。 京城的天气是一天比一天冷了。 宋明远每日的生活是两点一线,不是去都察院,就是回来定西侯府,就连‘闻香斋’和天香楼都去的少了。 都察院并不忙。 毕竟都察院一个个官员就像缩头乌龟似的,哪里有谏言可上奏的? 但宋明远每日下朝时却细心的发现,京城之中,这卖儿卖女的人好像更多了,想来大周百姓的日子是愈发不好过。 他更是听人说起,说是每日早朝时已讨论起各地赈灾事宜。 赈灾? 这两个字说出口是轻飘飘的,但赈灾可是需要粮食的,更是需要银子。 如今西北起了战事,国库空虚,哪里有银子拿出来赈灾? 章首辅不是不知道此事,但他一擅长装聋作哑,他深知若永康帝知道此事,定会要他想办法,银子都没有,能想什么办法?他自然是能捱一日算一日! 宋明远对这些事是心知肚明。 这一日。 宋明远刚回到定西侯府,就听说苏子烆来了。 他听到是好友前来,顿时就笑道:“……快请他进来!” 苏子烆很快就冒着寒风匆匆走了进来。 但今日,他并未像从前一样一进来开口不是骂郑之光就是骂钟扬叙,而是一副欲言又止的神色。 宋明远隐约也是猜到了几分,直道:“若有什么话,苏兄开口直说就是了!” “在我心里,我们可是朋友。” “既是朋友,又何必吞吞吐吐?” “我……”苏子烆看着眼前的宋明远,只觉数月过去,宋明远看起来似是愈发沉稳,“我,我……听说了一个消息,说是秉笔太监陈大海准备做私盐生意了……” 如今世道不太平,像盐、糖这些东西都卖的很贵。 糖还好说,没有就没有吧,不吃也不会少块肉。 但是这盐,若是没有,这炒的菜哪里咽的下去? 故而如今私盐是颇受一众老百姓喜欢,别说一斤盐只便宜两三文钱,但积少成多,每年还是能省点钱的。 虽说朝廷对私盐一向是明令禁止,但这等事却是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这几年私盐生意是愈发猖狂。 宋明远也好,还是苏子烆也好,皆知道章首辅在做这私盐生意。 内阁派人彻查私盐一事,是贼喊捉贼也就算了,派去的人也是贼,那些私盐贩子哪里捉的干净? 宋明远看着苏子烆,神色平静。 苏子烆说起此事,是愤愤不平,压低声音,没好气道:”章首辅也好,还是陈大海也罢,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纵然朝中无人敢说,但这些年章首辅私下做私盐生意,想必赚的是盆满钵满。” “如今是国库空虚,连赈灾的银子都拿不出来。” “这银子都去了哪?” “只怕都进了章首辅的荷包!” “以陈大海的性子,早就眼红了,但却赚钱无门,如今他突然想要做私盐生意,有人说是你在背后给他出主意……” 京城之中一向是无风不起浪的,芝麻绿豆大点小事都会叫人捕风捉影。 更别说这些日子宋明远曾偶尔与陈大海一起初入天香楼。 不少人都说宋明远不愿与章首辅为伍,转而投靠了陈大海。 早在前几日。 苏子烆就听到了这等风言风语。 当时他是嗤之以鼻,没好气道:“就算天底下所有人都投靠了陈大海,以宋明远的性子,也不会选择与陈大海这等宦官为伍的。” “一定是弄错了。” “宋明远这样做肯定是有他的理由。” 但他很快又听人说陈大海想染指私盐生意,他只觉这陈大海定是得了高人相助,毕竟陈大海不愁门路,也不怕有人敢对他使绊子,但,他却不清楚这私盐该怎么提炼。 苏子烆本就是个聪明的,把整件事的前因后果一想,所以这才登门一趟。 如今苏子烆说了这么多,见宋明远并未出言反驳,心里猛地一沉,更是道:“大家说的……都是真的吗?” “是真的。”宋明远点点头道。 大周消息闭塞,知道提炼私盐之法的人并不多。 但他却是个穿越者,从前又很喜欢看书,知道这盐碱地也是能提炼出私盐的,只是方法繁琐点。 他既想要投靠陈大海,让陈大海相信自己,那就得拿出点本事来。 当日。 他将这提炼私盐的法子说了一说,陈大海就安排人下去试了。 两天之后,果然成功了。 “你!你……竟然投靠了陈大海!!”苏子烆瞪大眼睛看向他,满脸皆是不可置信,“你可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陈大海那可不是什么好人!” 他想不明白,是真的想不明白,扬声道:“从前你与我说过,不愿成为章首辅手中的棋子,如今你怎么就愿意成为陈大海的棋子?” 他一向是嫉恶如仇,眼里容不下沙子。 如今他见好友自甘堕落,气的是脖子里是青筋直爆,黎盛道:“宋明远!” “你怎么能这样做!” “你对得起你师父柳三元吗?” “你对得起教导你的范宗吗?” ”你对得起寒窗苦读十几年的自己吗?” “你,你……简直太让我失望了!” 第240章 宋明远偏要一意孤行 朝中为官者,十有八九在初入朝堂时皆是心怀雄心壮志,但随着章首辅等人的刻意打压,渐渐才一改初心。 苏子烆不是不知道人都是会变的。 但他见着宋明远刚入朝堂不过半年,不过是些小风小浪,宋明远就已迫不及待投入陈大海麾下,这是他所不能接受的。 我是有苦衷的! 宋明远这话都已到了嘴边,却还是咽了下去。 做戏嘛,自然得做得像一点才真,如今他知道陈大海也好,亦或者章首辅等人也好,不知道多少人都在盯着他,他当然不能露出马脚。 “苏兄,我……我没有别的选择!”宋明远摩挲着腰间挂着的玉佩,神色凄楚,直道,“我和你不一样,我的父兄都在西北战场,若我得罪了章首辅,不仅是我落不到什么好下场,甚至还会牵连到他们。” 他看着盛怒难耐的苏子烆,正色道:“章首辅的意思,你我皆知。” “他想要像驯狗一样,先是打压我,继而要我为他所用,对他忠心耿耿!” “可我不是狗,我是个人,是个活生生的人!” “我年纪轻轻就是连中六元的状元郎,为何要像一条狗一样被章首辅呼来喝去?” “你叫我如何能甘心?” “谁说我除了投靠章首辅就没有别的路?我一向才高八斗、聪明过人,就算荆棘密布,我也能寻找另外一条出路!” 为了做戏效果,他最后一句话喊的是声嘶力竭,吓得守在门口的吉祥和如意齐齐冲了进来。 但他们一进来,只见宋明远和苏子烆是怒目相对,顿时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宋明远眼见着连金婆子等人都凑了过来,想着这机会是千载难逢,有意闹得越大越好。 “正因我知道不管选择什么路,到了最后都是一样的,那我为何不选择一条捷径?” “当日朝堂之上,若不是致仕的崔老先生心怀不轨,将我调来都察院,如今我已经去了户部。” \"户部那是什么地方?\" “自身为户部尚书的常清去世后,本就拿不出银子的户部更是乱成了一团。” “就在上个月,章首辅下令流放了户部侍郎全家,你说,若我去了户部,能落得什么好下场?” “如今我虽与陈大海为伍,但就连章首辅再想要动我,也是要斟酌几分的……” 他声音很大。 引得廊下扫雪的丫鬟都频频看了过来。 “好!好你个宋明远,你果然是聪明过人,善于钻营!我们这些人比起你来,只怕连你手指头都比不上!”苏子烆今日也是心存善意,想着若宋明远真有什么难处,他来帮忙一起想想办法,没想到宋明远不过是趋炎附势、贪生怕死罢了,“我苏子烆眼拙,看走了眼!” 说话时,他冷笑着转身就走,临走之前还不忘道:“从今往后,您走您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 “还望您以后走在路上看见我就当成没看见一样,我苏子烆可没有您这样的朋友!” 话毕,他气冲冲就走了。 吉祥和如意站在门口,顿时是傻了眼。 冷风呼呼灌了进来,屋内很快就冷了下来,如意这才连忙上前关了门。 吉祥更是忍不住低声道:“二爷。” “没什么事吧?” “没事。”宋明远摇摇头道,这才哪儿到哪儿啊,不过只是开始而已,以后不知道有多少种类似今日这等情况等着他呢。 …… 和宋明远想的一样。 不过一两个时辰的时间,苏子烆与自己起争执之事就传遍了整个定西侯府。 一传十,十传百,说什么的都有。 有人说宋明远当了奸臣。 有人说宋明远毁了定西侯府的名声。 甚至还有人说宋明远为了荣华富贵,给陈大海当了干儿子。 这话是越传越离谱。 天刚擦黑,松鹤堂就来人了,请宋明远过去一趟。 来的是黄嬷嬷,是陆老夫人身边最得脸的人,如今她开口说话时,眼神中不免带着打量,但更多的却是可惜。 宋明远轻声应下,起身就去了松鹤堂。 因近来天气冷了,陆老夫人早免了陆姨娘、秦姨娘等人的请安。 但今日大概是她们听到了些许风声,竟难得齐齐都来了松鹤堂,其中更是有二叔宋光,还有程姨娘和宋章远。 “祖母,您找我?”宋明远含笑道,神色举止是一如从前。 他这一露面,所有人的眼神齐刷刷都落在了他的身上。 陆老夫人笑道:“二哥儿。” “你来了。” “坐吧!” 她自也听说了方才苜园之事,如今对上宋明远那张稚嫩却不失沉稳的面容,话几次到了嘴边却不知如何开口。 当年定西侯府已是势微,是这个孙儿小小年纪力挽狂澜,而后他年纪轻轻就高中状元,更是成为了整个定西侯府的骄傲。 这样好的孩子。 她相信宋明远绝对不会和一人人喊打的宦官搅和在一起的! “祖母。”宋明远见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笑着道,“您可是想问苏大人为何会匆匆离开是吗?” 陆老夫人迟疑片刻,到底还是点点头。 “二哥儿。” “你和那位陈公公……这些日子走得很近吗?” “是。”宋明远轻声应是,他这话一出,明显察觉到陆老夫人眼神一黯,但他却像没看见似的,正色道,“祖母,从前您不是常说比起大哥,我更像哥哥吗?” 他的声音虽然不大,但字字句句却是透着坚决:“我知道您想说什么,想劝什么,但您不必说了。” “从小到大,我一向都是极有主意的。”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为人称道的忠臣也好,还是万人唾沫的佞臣也罢,如今当务之急是要护着我们定西侯府上下几十口人。” “我相信,我选的这条路没有错。” “就算有错,我也有信心将这条错的路变为正确之道。” “我相信自己有这个本事!” 陆老夫人张了张嘴,几次是欲言又止。 可她的话到了嘴边,却还是咽了下去。 她知道身为祖母自己该劝一劝的,但她又清楚宋明远这孩子太过于聪明,自己一个目不识丁的老婆子,哪里劝得动他? 第241章 事情越闹越大了 不仅是陆老夫人脸色难看。 其余人脸色都不大好看。 秦姨娘更是红了眼眶,别过身子去偷偷擦眼泪—— 她太清楚定西侯的性子。就算是宋明远是六元及第的状元郎如何? 若定西侯从西北回来后,知道宋明远投靠了宦官陈大海,便是那时候宋明远已是位极人臣,以定西侯的性子,也会狠狠将宋明远打一顿后逐出家门的。 定西侯府也好,还是宋家也罢,皆容不下这等不忠不义之人! 宋明远的眼神短暂落于秦姨娘面上片刻,很快就重新落到陆老夫人面上。 “祖母。” “您要是没什么话要说,那我就先下去了。” 他瞧见陆老夫人仍是一副欲言又止的神色,到底还是转身下去了。 宋明远还未走出松鹤堂大门呢,就听见身后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又听到有人叫他。 “二哥儿!” “二哥儿!” “你等等!” 宋明远扭头一看,这人不是二叔宋光是谁? 宋光匆匆追了上来,低声道:“二哥儿,你……” \"二叔,您可是想问我有没有什么苦衷?有没有什么难处?\"宋明远打断他的话,正色道,“我没有苦衷,更没有难处!若您之所以追出来是想要劝我,那您也不必开口了,我心意已决。” 顿了顿,他更是道:“二叔,您身上的衣裳单薄,您还是先回去吧。” 话毕,他是转身就走,毫不留情。 宋光回到定西侯府已有几年了,浑身上下早已褪去乡土气,若是无人说起,谁也想不到堂堂定西侯府的二老爷,堂堂宋氏族学的先生,当年曾在豆腐坊打过零工。 如今一阵阵寒风卷着雪花打在他脸上,若换成从前,他早就冷的浑身发抖,冲进了屋子。 但今日,他却像是浑然不知似的,怔怔看着宋明远那毅然决然离去的背影,只觉眼眶发酸。 “好好的孩子,怎么会变成这样子?” “他怎么会变成这样子!” “当日大哥离开之前,我可是答应过他会好好照顾二哥儿和章哥儿的,这……这大哥回来之后,我该怎么和他交代啊!” 说话时,他是连连摇头,神色凄楚,这脸色甚至比当日和定西侯决裂时还要难看几分。 很快。 就有小厮拿着大氅追了出来,连连道:“二老爷。” “您快穿上衣裳吧。” “若是冻出个三长两短来,那可就不好了。” 宋光任由着小厮给自己披上大氅,一直看着宋明远的身影消失不见,这才摇着头重新回去。 陆老夫人已离开了偏厅,回去了里屋。 想来是心情极其不好的缘故,陆老夫人连陆姨娘都没留下,直说自己想好好歇一歇。 她一见着儿子进来,忙道:“怎么样?” “他听你的劝吗?” 纵然她知道这事是希望渺茫,但想着宋明远他们这对叔侄之间一向感情好, 仍是心怀希望。 宋光摇摇头。 他见陆老夫人长长叹了口气,忙道:“娘。” “当务之急是您要好好养着自己的身子,莫要担心这些。” “二哥儿虽从小到大从未行差踏错过一步,但他到底只是个年仅17岁的少年郎,遇事想要走捷径,走错了路也不是什么坏事。” “他一向聪明过人,兴许过几日就能转过弯来……” …… 另一边。 宋明远刚回到苜园,只觉得当日拉拢陈闻仕果然没有错—— 他投靠陈大海的消息,正是陈闻仕放出去的。 如今虽说陈闻仕满心放在攀附权贵上,肚子里的墨水是一日比一日少,但这人脸皮厚、能言善道,在一众寒门学子中仍是颇有威望的。 在他的授意下,陈闻仕四处放出了风声,这才有了今日苏子烆登门问罪一事。 宋明远清楚得很,当今六元及第的状元郎投靠了宦官之首陈大海,这件事定会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传出去。 自然也会传到章首辅的耳朵里。 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 宋明远正想的出神,吉祥就走了进来。 “二爷。” “三爷来了,可是要小的将他打发走?” 且不说宋明远,就连他都知道三爷宋章远这时候过来到底是所为何事。 他也知道,自家主子定是不想见三爷的。 “不必,这么冷的天,他既来了,就叫他进来吧。”宋明远道。 很快,宋章远就进来了。 他一进来就低声道:“二哥。” 如今他虽已拜得神医孔路为师,但宋明远却是一早交代过他,闲暇时要多多看书,多读书对人是百利无一害的。 宋明远嘴上不仅如此说,甚至有了时间还会去孔路那里看看他。 纵然父亲离开了京城,但他并不觉得自己是无人照料的孩子。 宋明远还是一如从前,问起宋章远如今学医学的怎么样,有没有什么不适应的地方。 “二哥,你不必担心我,我一切都好,虽说师父一向要求严格,但有道是严师出高徒,昨日连师父都夸我进步神速,还说明年开春后要带着我四处行医呢。”宋章远说起这话时,面上的笑容是挡都挡不住的,进步的前提是刻苦努力,他不是没有想过偷懒,但每每这时候,他都会想想宋明远,不愿丢了宋明远的脸。 宋明远并没有像之前一样问起他近日近况,因他知道,宋章远今日过来就是当说客的。 果不其然。 宋章远寒暄几句后就道:“……二哥。” “方才在松鹤堂,祖母脸色很是不好看,就先回去了。” “我知道你一向聪明,是我们兄弟几个中最聪明的,有些话我是不该说的,但秦姨娘却红着眼眶要我来劝劝你。” 他并未说秦姨娘要他劝什么,只是抛出了这个话头。 他相信以二哥的聪明,定会知道他要说什么。 宋明远万万没想到他会这样说,当即就笑了笑道: ”好。” “我知道了。” “若来日秦姨娘问你劝我没有,你就说你劝了。” “好。”宋章远点点头,迟疑道,“那二哥,我就先回去了?” 宋明远看着他这张略带着几分青涩的小脸,心情却突然好了很多—— 谁说他在孤军奋战? 三弟宋章远这不是毫不犹豫站在了自己这边吗? 他相信,若远在西北的宋文远知道了这事,也会站在自己这边的! 他更清楚,宋文远也好,宋章远也罢,都知道他这样做是错的,但却选择了站在自己这边! 这一刻,他更是有些明白,为何从古至今不少清正廉明的朝中官员会被亲朋好友连累,不是他们不辨是非,而是他们将‘亲情’二字看的太重要了! 第242章 墙倒众人推 宋明远笑了笑,道:“章哥儿,你回去可是有事?” “没什么事。”宋章远摇摇头,轻声道,“近来天气冷了,师父吩咐我闲来无事多看看医书,所以我这会打算看医书的。” “既然没什么事,那就留下来和我说说话吧。”宋明远含笑道。 接下来。 宋明远是一如从前,问起了宋章远最近学医学的怎么样。 他清楚孔路虽与师父宋明远是好友,两人性子虽有几分相似,但这人一向是疯疯癫癫,行事毫无章法可言,他担心孔路会要宋章远试药。 说起这件事,宋章远是满脸带笑,更是道:“二哥。” “你放心好了。” “虽说师父一向喜欢捣鼓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但他大多数时候都是用兔子、老鼠等畜生试药。” “就算真到了迫不得已时,他也是以自己试药。” “师父总说,小时候他的师父都是拿他试药,他这身子不说百毒不侵,却也是适应的极好。” “他更说我还小,以后的日子还长,断然不能损了身子。” “你们放心好了,虽说师父有的时候脾气奇怪了一点,但对我却是很好的。” \"那就好。\"宋明远点点头,又道,“孔大夫最近又在捣鼓什么新药吗?他可会制毒解毒,或者会捣鼓丹药?” 自永康帝继位不久就开始痴迷丹药起来,但凡是有点脑子的人都知道如今大周之所以变成如今这般模样,永康帝是‘功不可没’,一个个人是‘闻丹变色’。 宋章远亦是如此。 他不由想到二哥最近与陈大海走得近很,当即脸色一变,当即就磕磕巴巴道:“二哥。” “好端端的,你……你问这些做什么?” “没什么,就是闲来无事,随口一问罢了。”宋明远含笑道。 这,这可不兴问的啊! 别说宋章远了,任何人听到这等话,都会觉得定是宋明远想要给永康帝进献丹药。 宋章远心里顿时是既慌乱又着急,连宋明远接下来说了什么都不知道。 他整个人就像提线木偶似的,宋明远问什么,他答什么。 一直到他离开了苜园,整个人都是懵懵的,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办,到底该怎么办’。 宋明远看着宋章远那离去的背影,却是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个章哥儿。” “真是傻乎乎的!” 他觉得自己这个弟弟虽是傻乎乎的,却也不失有几分可爱。 没错。 宋明远的确是有想要进献丹药给陈大海,给永康帝的心思,但却不是现在。 他和崔曙等人的想法不一样。 在崔曙等人看来,这永康帝之所以会变成这般模样,是因为陈大海等人的缘故,他们至死都效忠于永康帝,效忠于大周。 但他却是觉得,永康帝身边就算没有陈大海,也会有陈大江、陈大河这类人的,一个人若没就将心思放在朝政上,只知享乐,这样的人是不配当皇帝的。 既然这样的人不配当皇帝,那为何不换一个人当皇帝? 当然了,宋明远更是清楚,这些事须等着自己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时才能动手,要不然,那就是把把柄递到了章首辅等人手里。 …… 宋章远离开了苜园,很快就回去了自己院子。 一路上,他是失魂落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冷风呼呼灌着。 宋章远想了又想,终于冷静下来。 他更是忍不住想—— 二哥定然是一时糊涂,所以才会有这样的想法。 二哥有这样的想法虽然是大错特错,但不一定会这样做。 若二哥真想这样做,他要自己帮忙炼制丹药或者拿出毒药时,自己不拿出来不就是了! 宋章远是心思笃定。 他刚推门,就见到了程姨娘。 他不由好奇道:“姨娘。” “你怎么来了?” 他知道程姨娘是瘦马出身,当年喝过伤了身子的药,有他这个儿子已是不易。 因程姨娘当年喝过药的缘故,一向是怕冷怕的厉害,寻常无事都是躲在院子里不愿出门的。 “没什么事,就是过来看看你。”程姨娘面上满是关切,更是犹犹豫豫道:“方才你可劝了二爷?” \"劝了。\"宋章远言简意赅道,他从小在程姨娘身边长大,并不想骗程姨娘的。 “那二爷怎么说?”程姨娘好奇道。 宋章远借着喝茶之由低下头,含糊不清道:“二哥连祖母和二叔的话都不听,哪里会听我的?” \"好了,姨娘,您就莫要多问了。\" “我,我要看书了。” 若换成从前,程姨娘听到这话定喜滋滋就走了, 如今她总算接受自己儿子不是读书这块料,想着儿子若跟着孔路潜心学医,来日也能学出个名头来的。 但今日,她不仅没走,对吩咐身边的丫鬟道:“你们都出去。” 她更是对身边的一个大丫鬟吩咐道:“你,在门口守着。” “若我没出来之前,谁都不能放进来,更不准有人靠近。” 几个丫鬟应了一声,连忙退了出去。 宋章远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见程姨娘这般神色,不由低声道:“姨娘,你这是做什么?” “章哥儿,我知道你一向将二爷视为目标,我从前也巴不得你能如此,但以后,你还是离二爷远点吧。”程姨娘很少这样称呼宋章远,如今她压低声音,道,“如今二爷像是王八吃秤砣铁了心似的,我只怕若你和他走得太近,有朝一日他出了什么事,会牵连到你身上!” 养儿百岁,常忧九十九。 说起这等话时,程姨娘的脸上满是担忧之色:“虽说我没读过什么书,却也时常听你父亲说起朝堂之事的。” “如今朝堂之上,章首辅可谓是一手遮天。” “这二爷到底是年纪小,仗着自己有几分聪明,就不知天高地厚起来。” “我只怕来日他不会落得什么好下场。” 她想的清楚,若他们与宋明远划清界限, 就算章首辅迁怒下来,他们多拿些银子打点,应该也是能保住性命的。 当然,若宋明远能与陈大海一起扳倒章首辅是最好不过了。 就算如此,宋明远定会遭人唾弃,他们离宋明远远远的,儿子的名声也不会受到太大的波及。 第243章 到底是真的还是做戏? 人都是自私的。 程姨娘觉得自己这话并没说错,自己也并没有做错。 她相信,若换成秦姨娘、陆姨娘等人,也会做出与自己一样的选择的。 但宋章远听到这话,却是厉声打断道:“姨娘。”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程姨娘冷着脸没有接话,方才这该说的不该说的话她都已经说了。 她相信儿子已知道了她的意思。 ”姨娘。”宋章远站了起来,一张脸因生气涨得通红通红,“当初二哥刚中‘小三元’后,你每日说的最多的话就是叫我去找二哥玩,多跟着二哥好好学一学!” 说着,他又道:“后来若不是二哥帮忙,我哪里能拜得孔路为师?” “如今二哥不过与陈大海走得近些,还未做出什么伤天害理之事呢,你就已迫不及待要我与二哥划清界限吗?” “那我成了什么?岂不是成了趋炎附势的小人!” \"这等事,我可做不出来!\" 程姨娘见他这般,顿时气红了眼,直道:“你,你……这是要把我气死不成!” “定西侯府上下,人人都说我得宠,不少人都羡慕我!” “但这么多年来,我过的什么日子,别人不知道,你还不知道吗?” “我忍气吞声、伏低做小这么多年,不就是为了你!” “你难道要为了一个宋明远,和我唱对台戏不成?” 她这话并非假话。 故去的常氏不仅自视甚高,对宋明远这几个孩子一向没好脸色。 对定西侯百般瞧不上的常氏却也是不喜欢侯府这几个姨娘的,最为得宠的程姨娘更是常氏刁难的主要对象。 纵然程姨娘有点小聪明,但也吃过不少刁难和闷亏。 毕竟她心里清楚得很,虽说定西侯宠喜欢她,也是与她的温柔与善解人意不无关系。 若她因为芝麻绿豆大点小事就闹到定西侯跟前,那情分只会一点一点消失的。 在她看来,儿子就是她的希望,是她唯一的希望啊! 宋章远自然也是知道这些的。 正因他知道,所以不管旁人怎么非议程姨娘,他仍对程姨娘很是孝顺,甚至到了言听计从的地步。 若换成了从前。 宋章远见程姨娘使出‘杀手锏’,定会乖乖认错,保证以后不会再犯。 但今日,宋章远却是正色道:“姨娘。” “我一向对你孝顺,想着多多努力,以后叫你像秦姨娘一样扬眉吐气,过上好日子。” “但这等背信弃义之事,我却做不出来。” 说话时,他见程姨娘的眼泪已簌簌落下,便上前握着程姨娘的手,再次认真开口:“更何况,二哥从前时常说,定西侯府上下所有人都被绑在了一起。” “若只有一个人出类拔萃,那不叫什么好事。” “只有咱们定西侯府所有人心在一块,劲往一处使,咱们定西侯府的日子才能越来越好。” “更不必说若章首辅真要同二哥算账,难道我们宋家人就能逃得过吗?” “难道父亲和大哥会对二哥不管不顾吗?” “到了那时候,章首辅定会对我们定西侯府所有人一网打尽的!” “破巢之下,焉有完卵?” “您背地里时常笑话陆姨娘、秦姨娘她们没见识,难道这个道理,您也不懂吗?” 宋章远在程姨娘跟前一直都是个孩子。 定西侯责骂他时,有程姨娘挡在他跟前。 常氏刁难他时,有程姨娘挡在他跟前。 遇到定西侯府有什么好东西时,也有程姨娘替他争替他抢。 但今日,他却说了很多很多,不是以儿子的身份,却是以定西侯府三爷的身份,更是以定西侯府一份子的身份。 从前都是程姨娘怎么说,宋章远怎么做。 程姨娘难得听到儿子这样长篇大论,她先是愣了一愣,继而瞧见宋章远一张脸似乎不像从前一样是一团稚气,不由在心里长长叹了口气。 到底,她是什么都没再说,起身就走了。 …… 当天夜里。 陆老夫人就病了。 自定西侯与宋文远前去西北后,她日日挂念儿子孙子,这身子本就是一日不如一日。 如今她见宋明远行事糊涂,当天夜里就咳嗽不止,发起了高烧。 松鹤堂的灯亮了一夜。 黄嬷嬷等人亦忙了一夜。 虽说定西侯府里养了大夫,但陆老夫人的病情来的凶险,甚至已烧的说起了胡话。 二叔宋光听说此事后,连忙差人去请太医。 陆老夫人得太医施针开药后这才清醒过来,身上也没有那么烫了。 但就算如此,她还是吩咐下去,谁都不能将这件事告诉宋明远。 用她的话来说:“……二哥儿这孩子一向心细。” “若他知道我病了,定会觉得是他的缘故,定会自责不已。” “这人年纪大了,这里不舒服那里难受的本就很正常,与他有什么关系?” 宋光只得应下。 故而这话一时间并未传到宋明远耳朵里。 与此同时。 章首辅却听说了这个消息。 如今定西侯府大小事务皆由宋明远一人当家作主,就算他谨慎又聪明,在他的管理之下,定西侯府上下比起从前 不知强上多少。 但自古以来,一向是人心最难测。 章首辅又是玩弄人心的一把好手,他早已在定西侯府买通了人。 章首辅听说陆老夫人病了的消息,一直斟酌着没有说话。 他想了又想,不由看向身侧的谢润之,直道:“润之啊。” “你觉得宋明远投靠陈大海一事,到底是真还是假?” “下官蠢笨,下官也看不明白,也猜不透!”谢润之摇头道,他这并非自谦之词,而是实话。 一开始,他与章首辅一样皆觉得宋明远使的是障眼法,可如今他们见着陈大海又是煞有其事捣鼓私盐生意,苏子烆与宋明远划清了界限,就乱陆老夫人也被气病了……他不由也怀疑起来。 他更是忍不住想—— 宋明远这到底是要做什么! 若是做戏,这戏竟能做的这样真? 章首辅曾多次想要除掉陈大海,想让自己人坐到陈大海的位置上,几次下手,都叫陈大海全身而退,这陈大海又岂是这样好骗的? 况且宋明远小子一向是不走寻常路,难道真是投靠了陈大海! 第244章 斩草除根才是真理 章首辅听到谢润之这话,脸色不太好看。 不,应该说是章首辅的脸色已是难看起来,他一向是只笑面虎,如今脸色阴郁,沉吟不语。 这样的章首辅,让谢润之感到陌生。 谢润之屏气凝神,一时间愈发是不敢多言。 章首辅思量好一会,才忍不住笑了起来,直道:“宋明远这小子的确是有几分本事,我果然没看错人!” “不管宋明远是真投靠陈大海也好,还是假投靠陈大海也罢,都不必想了。” “为了区区一个宋明远费心耗神,实在是不值得。” 说着,他的眼神落在一旁的谢润之身上,语气中已带着些许不悦:“常清虽蠢,但他有句话说的没错,宋明远是只狡黠多慧的老虎,若放任他一日日长大,只会养虎为患。” “既如今已察觉到他来日会成为我们的心腹大患,如今除掉他并不算太晚。” 他一向自视甚高,便是被众人称道的谢润之,他也从未放在眼里过。 从前他只觉就算宋明远聪明,但以他的本事,想什么时候除掉宋明远都像按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但如今,他却知道错了。 他终于下定了决心,想要斩草除根。 “您若有什么吩咐,下官这就照办。”谢润之轻声道。 章首辅对他的听话懂事很是满意,当即就吩咐下来。 这件事若肯花心思,倒也是好办,如今雪灾严重,寻了理由将宋明远调去外地,找人动手。 有道是强龙压不住地头蛇,以宋明远这般刚直的性子,难免会得罪人的。 到时候宋明远人都已经死了,就算陈大海撺掇永康帝彻查此事,就算定西侯要彻查此事,他们定要派人前去外地的。 短短数日的时间,已足够毁尸灭迹了。 好一通交代后,章首辅这才冷声道:“这宋明远真是自寻死路。” “他放着好端端的路不走,却选择替陈大海出谋划策,帮助陈大海做那私盐生意。” “既然如此,那他可就不能怪我翻脸无情,对他下了狠手。” 先前宋明远对常清下手时,他都并未如此生气,毕竟他对常清不满已久。 但私盐生意一年足能叫他赚上几十万两白银。 这世上哪里有人会不喜欢银子?更不会有人嫌银子多! 自然而然,他定是容不下宋明远的。 …… 宋明远并不知道陆老夫人生病了。 到了下值时,他婉拒了文蟠请他去天香楼吃饭喝酒的请求,当即笑了笑道:“还请文大人见谅,下官还有事,不如明日我做东,请您去天香楼吃上一顿?” 如今他虽及不上文蟠财大气粗,但花上数百两银子去天香楼吃上一顿,却也是不在话下的。 文蟠可不是在乎银子的人,听到这话不免有些不高兴。 但他却更不是不讲道理之人,只怏怏走了。 孙长平看到这一幕,嫉妒的眼睛发直,不由嘀咕道:“……宋大人真是好本事啊,不仅攀上了陈公公,如今三言两语的更是将文大人哄的团团转。” “以宋大人的本事,想来平步青云那可是板上钉钉的事!” “来日若宋大人飞黄腾达了,可别忘了提拔我们这些同僚啊!” 孙长平这话依旧说的是阴阳怪气。 要知道如今宋明远不仅是都察院里的‘风云人物’,更是风靡整个京城。 人人提起他来纷纷唾骂,更是没几个人看好他。 在众人看来,这陈大海可是章首辅的手下败将,也就靠着给永康帝进献丹药,这才一跃成了永康帝跟前的大红人。 太监连命根子都没有,还指望他有什么良心? 只怕过不了几日,陈大海为了自保,定会毅然决然将宋明远推出去挡枪的。 孙长平自然也是如此想的,所以才没有对宋明远阿谀谄媚。 “这是当然,不过……”宋明远含笑应下,继而是似笑非笑看了孙长平一眼,道,“来日若我身居高位,自会提拔像汪德汪大人这些同僚的,像孙大人这些同僚,我看还是算了吧!” 古人大多含蓄,特别是在官场之上,讲究一个杀人不见血,就算恨的想喝了对方的血,大多也是客客气气的。 宋明远这话一出,孙长平脸色就难看起来。 但他却像没看见似的,继续道:“孙大人这张嘴可谓全身上下最硬的地方。” “叫我说,若西北将士所用的兵器有孙大人这嘴这么硬就好了,如此一来,想不打胜仗都难!” “孙大人厉害成这样子,自己就能建功立业,哪里需要我的提拔?” 说着,他更是笑看了眼目瞪口呆的汪德道:“汪大人,你说是不是?” 汪德:“……” 他一直都知道宋明远能言善辩,反应敏捷,毕竟若宋明远真是个蠢的,哪里能考上状元? 只是他万万没想到,论起阴阳怪气来,宋明远竟一点不比孙长平差! 他看了看脸色铁青的孙长平,再看了看意气风发的宋明远,讪笑道:“你们,你们……两个打嘴仗,何必叫我掺和进来?” “我,我突然想起来我家中还有事,就先走了!” 话毕。 汪德就像脚下抹了油一样,撒丫子就跑了。 顿时,屋子里只剩下宋明远和孙长平,两人是大眼瞪小眼的。 孙长平绞尽脑汁正想要说上反击几句时,宋明远却已是率先开口。 “孙大人。” “我看在你我同僚的份上提点你几句。” “且不说来日我会落得什么境地,但就如今看来,我若想要为难你那可是易如反掌。” “从前我懒得与你一般计较,并不意味着我是个没脾气的,若来日你再说三道四或阴阳怪气的,那就莫要怪我不给你面子了!” 说这话时,他脸上是一点笑容都没有。 虽说孙长平的话对他没什么实质性的伤害,但他也是到了都察院才知道,原来一个大男人嘴竟能碎到这个地步。 他啊,是一早就想要孙长平闭嘴。 孙长平那张嘴啊,实在是太讨人嫌呢! 第245章 放长线钓大鱼 在孙长平的印象里。 纵然宋明远出身尊贵,与文蟠交好,才高八斗,但一直是个脾气很好的。 面对着自己的聒噪,宋明远不仅没像汪德一样找两团棉花将耳朵塞起来,甚至许多时候还会附和自己两句。 但如今……这宋明远已是忍无可忍了? 孙长平反击的话都已经到了嘴边,可对上脸色认真极了的宋明远,他话到了嘴边还是咽了下去。 继而,他是一甩袖子,愤愤离开。 宋明远瞧见这一幕,心里别提多解气了,更是忍不住笑了起来。 “也难怪不少人想当佞臣呢。” \"就孙长平方才这德行,实在是叫人解气!\" 他也就是这么随口一说罢了。 像孙长平这样的人,根本不值得他耗费心神。 他很快就走出都察院大门,坐上马车,直奔柳家而去。 宋明远想的清楚,自己投靠陈大海一事,可以瞒着二叔宋光,可以瞒着生母秦姨娘,可以瞒着好友兼姐夫的皮子修……但唯独不能瞒着师父柳三元。 自重生之后。 他一向是顺风顺水。 顺畅的他到了当日他一听说常勉玷污了范雨晴,就不管不顾冲到天香楼将常勉揍了一顿,面对着范宗的质问,犹豫片刻后说了实话……这才有了后面的惨剧。 虽说最终的结果是好的,但中途却叫他费了不少心思,甚至若有其中一环出了差错,就会满盘皆输! 宋明远不怕犯错。 但他却不会允许同样的错误犯两次,他不会允许自己张狂自大,故而今日便想要前去与柳三元商量一二。 没错。 早在投靠陈大海之前,宋明远就已与师父柳三元讨论过此计是否可行。 他们师徒两人是商量了又商量,讨论了又讨论,再确保最坏的结局能够接受后,宋明远这才着手。 …… 很快。 马车就稳稳当当停在了柳家门口。 宋明远一下马车,走进柳家,就听一个婆子说范姑娘来了。 能时常出入柳家,且被柳家婆子称为范姑娘的,那只有范雨晴一个人。 宋明远行至廊下,就听到屋内难得传来范雨晴的声音。 可叫他奇怪的是,范雨晴一向持重,如今这声音中竟透着几分欢喜。 紧接着。 他又听到老姜氏的声音:”……咱们晴姐儿果然厉害!” 有婆子撩开帘子,宋明远含笑走了进去。 他先是喊了声‘师父’和‘师母’,继而才道:“……你们说什么呢!” “说的这样开心!” 柳三元面上也带着笑,他指了指范雨晴道:“晴姐儿。” “你来说。” “你把这好消息告诉明远。” 如今范雨晴整日忙的是脚不沾地,可再没有过那种旖旎的想法,如今她对上宋明远就像亲哥哥一样,一五一十将今日发生之事都道了出来。 宋明远听她说来,这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原来范雨晴一直并未放弃,但凡做了什么好吃的,或得了什么时兴的小玩意儿,都会给谢润之的母亲谢老太太送去一份。 说来也巧,今日是谢老太太亡夫的冥寿,所以向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谢老太太不顾寒风大雪要前去寺庙给亡夫上一柱香。 纵然谢老太太的亡夫已去世多年,但当年两人却是琴瑟和鸣,感情很好。 所以她才想着不能回老家给亡夫上炷香,前去寺庙上炷香也是尽尽心。 谁知,谢老太太刚出门,就看到了被门房呵斥的范雨晴。 在小小门房嘴里,范雨晴仿佛不知廉耻,隔三岔五就前来给谢老太太送吃食,如今谢家早已不复当初,根本没这个必要。 如今谢润之虽只是位居侍郎之位,但阁老之位空悬,谢润之可谓前途不可限量,连带着谢家小小门房都跟着张狂起来! 听到这里。 宋明远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他也是有姐妹之人。 这样冷的天,若叫他的三姐宋绣香前去做这等事,他自然是不愿意的。 他皱皱眉,道:“……到底是我思虑不周,没想到叫你吃了这么多苦头。” 他只觉就算自己时常被人称赞处事滴水不漏,但在行事之上还是有很多疏漏的地方。 “宋公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万万莫要这样想!”范雨晴听到他这样说。面上的笑容顿时就消失的无影无踪,连忙道,“早在当日你与我说起此事时,就已将其中的后果都说的清清楚楚,我这才答应的,你为何要自责?” 说着,她更是道:“人人都说女子不如男,可叫我说,谁说女子不如男?” “你对我们范家有恩,这点委屈,何足挂齿?” 一时间,宋明远竟有些惊愕,不知该如何接话。 这些日子,他不是没看到范雨晴的变化,但他却是万万没想到范雨晴的变化是这么大。 范雨晴并不觉得自己做这些有什么,更不会觉得委屈,含笑道:“……谢老太太今日见到我,知晓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后很是生气。” “一向好脾气的谢老太太还将一个叫平叔的管教叫了过来,发落了那个门房。” “谢老太太还问起平叔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那个叫平叔的管事支支吾吾根本说不上来,谢老太太一个寡妇拉扯着儿女长大,她聪不聪明无从得知,但绝对是不傻的。\" “谢老太太当时并未说什么,只长长叹了口气,不仅收下我送上门的东西,还问我愿不愿意陪她一起去上香,更是说以后我若有什么好吃的直接可以送上门来……” 她是范宗的女儿,从小得范宗教导,自不会是个蠢货。 当时她听到谢老太太的话,是巴不得随着谢老太太一起去寺庙上香的,但她见谢老太太面上隐隐透着几分怒气,便寻了个理由先回来了。 如今她日日呆在定西侯府,每日都能听人说起宋明远的为人处世之道。 耳濡目染之下,她更是有样学样。 她知道,今日自己这行径若真说起来,那就叫做放长线钓大鱼! 第246章 真是好大的官威 当然。 这些话范雨晴也就是在心里想想而已,她并未说出口。 她见这么冷的天宋明远前来找柳三元,心知他们定是有重要的事情要说。 她又说上几句话后,便匆匆离开。 老姜氏看着范雨晴的背影,说了句‘这孩子比起从前来就像变了个人似的’后,很快也借口要去厨房看看,便离开了。 顿时。 屋子里只剩下宋明远与柳三元师徒两人。 纵然柳三元当年外号‘柳三到’,行事张狂,但他当年的行径比起如今的宋明远来可是差远了。 当年他都没胆子与章首辅硬碰硬,如今这宋明远一下子就想算计两位厉害之辈。 甚至因这件事,他是日日担心宋明远,担心得吃不下睡不着,偏偏面上还要装出一副没事人的样子来。 他看向宋明远,低声道:“明远。” “如今一切进展可还顺利?” “师父,您放心,一切顺利得很。”宋明远如今比起从前是愈发谨慎,低声道,“这世上没谁不喜欢银子,况且陈大海早就想在私盐之事上分一杯羹,但福建等地的盐坊都是章首辅的地界儿。他想要染指,却也无计可施。” 他看向柳三元,眼神里满是谨慎与郑重,直道:“后来我与陈大海说起盐碱地也可以提炼出粗盐来,他是喜不自禁。” “如今他已在宛平开了盐坊,大有与章首辅一较高下之意。” “这陈大海的私盐生意做得越大,他赚的钱越多,他就越发相信我!” “算算日子,他那盐坊已筹备得差不多了。” 这提炼粗盐的法子,也是他前世无意中知道的,没想到如今竟派上了大用途。 “一切顺利就好。”柳三元看着宋明远眼睑下略带着几分青紫,也能猜到宋明远也是因这件事情有所烦心。 他心知宋明远虽不在意旁人如何说,却是在意秦娘、陆老夫人等人的想法的。 思及此,他更是道:“开弓没有回头箭,既然已决定破釜沉舟,那就只有一条路走到底。” “先帝在世时,一斤盐也就卖上七八文钱,私盐不过三四文钱而已。” ”那时候私盐商并不像如今这样猖獗,许多老百姓想要买私盐,却也是四下无门。” “但如今一斤官盐涨到十几文钱不说,私盐也就比官盐便宜一两文钱而已,如今大街小巷到处都是私盐贩子。” “别说一斤私盐只比官盐便宜一两文钱,就算只便宜半文钱,许多老百姓也会选择买私盐的。” “如今对不少老百姓来说,能省下半文钱也是好的。” “这些年正因私盐猖獗,所以国库空虚。” “若这等局面暂时没办法改变,不如让陈大海与章首辅狗咬狗,如此一来,老百姓的日子也能好过不少。” 这也是为何当日宋明远提出这般计策,他会松口答应的原因。 就好比京城之中有两家糕点铺子。 一家糕点卖十文钱,那另一家为了争夺生意,必定会大肆降价。 你卖八文,我便卖七文。 你卖七文,我便卖六文。 反正这银子左右不会到国库去,还不如让老百姓讨点好。 用宋明远的话来说,这便叫做‘商业战’。 宋明远点点头,更道:“您说的极是。” “如此一来,不仅能让老百姓谋取好处,更能让陈大海信任于我。” “只是旁人的风言风语……”柳三元不免迟疑道。 说到底,宋明远翻过年来也不过十八岁而已,哪能受得了这样的刺激? 想当年他干那引人唾骂之事时,听到风言风语,也气的是几天几夜都没睡好。 宋明远听到这话却是淡然一笑:“师父您放心,我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 “纵然这条路布满荆棘,但我仍是无怨无悔。\" \"想要让大周重回盛世,想要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必定是要有人有所牺牲的。” “我愿意当这个人!” “以我一人之名声,换大周太平盛世,我觉得并不亏。” 柳三元听到这话什么都没说,只轻轻点了点头。 他们师徒俩边喝酒边说着接下来的计划,两人皆是胜券在握。 …… 另一边。 谢家。 谢润之到了天黑时才匆匆回府。 他正欲前去书房处理公务时。 谢老太太身边就有个婆子走了过来。 “大人。” “老太太请您过去一趟呢。” “今日范姑娘找上门来,范姑娘从前登门一事被老太太知道了,老太太一整日都不大高兴……” 谢润之一向是个很谨慎的性子,他生怕范雨晴之事再次重现,便叮嘱谢老太太身边的丫鬟婆子出了什么事要第一时间告诉他。 他此时听到这话,心里是咯噔一声。 但他一向孝顺,如今来不及多想,便匆匆朝正院方向赶去。 正院之中是死气沉沉。 谢老太太坐在屋里,如今桌上摆着一桌子美味珍馐。 但她却沉着一张脸,并无动筷子的意思。 谢润之看到这一幕,心里是愈发觉得不对劲—— 往年纵然是到了父亲的冥寿或忌日。 母亲也并未有过这样的神情。 母亲总说,人活着要向前看,若父亲九泉之下见他如此有出息、见谢家过上了如此好的日子,定会开怀不已的。 谢润之心中已察觉不对,却不得不硬着头皮上前道:“母亲。” “都这都这么晚了。” “您怎么还没用晚饭?” “可是这小厨房做的吃食不合您胃口?若是如此,我这就差人去换几个新的厨娘回来……” “不必了!区区小事,哪用劳烦谢侍郎?”虽说谢老太太眼睛已经瞎了,但往日她说话时总会看向谢润之的方向,摸索着谢润之的手,问他今日累不累。但今日她满脸皆是冷冰冰的神色,直道:“我想要问你几句,好端端的为何要拦着范姑娘,不准她进来?” 她良久未听到谢润之接话,又冷冷道:“如今谢侍郎在京城之中颇负盛名,众人对你是唯恐避之不及,更不会有人登门来与我这个瞎了眼的老婆子说话。” “如今好不容易范姑娘不嫌弃我眼瞎、年纪大,上门给我送些零嘴吃食。” “你倒好,却将人家范姑娘拦在大门口这么多次。” “看不出来,谢侍郎年纪轻轻,真是好大的官威啊!” 她话说到最后,更是一巴掌重重拍在了桌上。 这般模样的谢老太太,是谢润之从前从未见过的。 从前便是他们母子几人被赶出谢家,谢老太太都没生气成这般模样。 谢润之当即愈发觉得心中不妥,只觉得这宋明远这一招果然不可小觑,忙道:“母亲。” “您这话说得太严重了。” “不过是区区小事,哪里值得您这般生气?” “若因这等事气坏了身子,那就不好了。” 第247章 和宋明远预想的一样 谢润之这话说完,谢老太太却是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谢润之也知道母亲这次是真的生气了。 可不管他如何好言相劝,谢老太太皆没有吃饭的意思,更别说与他说话了。 谢润之见状,只能苦口婆心道:“母亲。” “朝堂之事您不懂。” “如今宋明远与陈大海狼狈为奸,只怕没安好心。” “他知道我对您一向孝顺,只怕如今是借了范雨晴之名前拉拢我,甚至到时候是对付我。” “这范雨晴若入了您的眼,得您喜欢,并非好事。” 谢润之原以为这话出口,母亲定会知晓他的难处。 谁知,谢老太太一听这话,反倒说话更是夹枪带棒道:“没想到我这瞎了眼的老婆子,也能左右咱们谢侍郎的想法?” 谢润之一噎,继而听到谢老太太冷冷开口。 “大周一向以孝治天下。“ “我是你母亲,难道如今连与谁交好的权利都没有吗?” “我愿意与谁来往,与你谢侍郎并无半分关系!” 谢润之与谢老太太母子多年,对谢老太太的性子是再清楚不过。 他知道母亲这是钻进牛角尖里,只怕说不通的。 他微微叹了口气,继而道:“好!” “好!” “您说的极是,都是儿子的错!” “以后您想去哪去哪,想与谁交好就与谁交好,儿子绝不拦着,好不好?” 说着,他便站起身来亲自为谢老太太盛了碗汤,继而才道:“天大地大,什么事情都没有吃饭重要。” “这饭菜都快冷了。” “不如咱们先吃饭?” 谢老太太听他这样说,脸色这才好看而已 谢润之陪谢老太太吃完饭,又在谢老太太跟前认错,直说先前吩咐门房拦着不叫范雨晴进来都是他的不是,还望谢老太太看在故去父亲的份上莫要与他一般计较。 谢老太太听到这话,微微叹了口气,摸上谢润之的脸道:“润之啊!” “我知道你很难。” “从寒门之子升至如今的侍郎之位。” “纵然你在我跟前一向是报喜不报忧的,但我也知道你一路至此很是艰难。” “我不求你高官厚禄,只求你无愧于心啊!” 谢润之自听得懂这番话的弦外之音,但如今他根本就没有选择,他直道:“母亲。” “时候不早了。” “我还有公务在身,只怕不能陪您说话了。” 话毕,他更是丝毫不给谢老太太继续说话的机会,吩咐谢老太太身侧的婆子好好照顾着,转身就走了。 谢老太太听到他离去的脚步声,什么都没说,只长长叹了口气。 谢润之去了书房,便叫过来方才传话的那婆子,认真叮嘱了几句。 “……如今母亲犯了浑,不管好话赖话都听不进去。” “你们闲来没事,多在母亲跟前说上一说宋明远与陈大海交好的事情。” “以母亲的性子,想着那位范姑娘与宋明远交好,只怕对她也不会喜欢的。” 那婆子连忙应下。 可谢润之不知道的是。 相由心生。 谢老太太虽说眼睛瞎了,但她的耳朵、她的心,就像眼睛似的,那都是成了精的。 谢老太太阅人无数,能‘看’出谁是好人谁是坏人。 就算那范雨晴与宋明远交好,谁是真心谁是假意,她心里却是有一杆秤的。 翌日一早。 范雨晴便准备了当日谢老太太未能吃上的鱼糕,亲自送上门来。 此前谢润之已与府中众人交代过,这范雨晴若是再来,谁都不能再拦着。 故而范雨晴再次登门,不仅没有受到阻拦,更见那门房不仅换了个人,更是对自己客客气气的。 她心中只觉自己的努力并未白费,很快就被人引到了正院。 范雨晴请安后,当即就捧着自己亲手所做的鱼糕上前,笑道:“……老太太。” “您尝尝看这鱼糕味道如何。” 这鱼糕她用食盒装着,食盒里铺着棉絮保温,如今正是温热。 谢老太太身边的婆子连忙盛了了一碗温热的鱼糕递了上去。 范雨晴笑道:“您尝尝看。” “您若是喜欢,下次我再做了送来给您尝尝。” 谢老太太略尝了一口,就连连点头。 “是我从前在老家吃的那个味儿!” “没想到你小小年纪,竟会做这些东西!” “从前我便记得,这做鱼糕颇为繁琐,可见你是花了不少心思的。” 鱼糕,顾名思义就是用鱼肉做成的鱼糜。 做鱼糕的法子虽说不难,但若是一不小心,鱼糕里就会混进细小的鱼刺。 但谢老太太连吃两三口,却是一根小鱼刺都没吃到,只觉范雨晴果然没少花心思。 一碗鱼糕。 她很快就吃的一干二净。 继而她更是道:“至于先前之事,我还要与范姑娘赔不是。” “这等事,从前我不管是知情也好,还是不知情也罢,皆是谢家做的不对。” “昨日我已狠狠训斥了我那不成器的儿子。” “还望范姑娘莫要将这件事放在心上。” 随着她这话说完,她身边就有个婆子捧上来一份礼物。 她并未叫人准备些金银绸缎,而是叫人准备了一串琉璃珠子。 如今琉璃虽不算稀罕东西,但像这样成色极好的琉璃,却是有钱都难以买到的。 谢老太太当即就笑道:“这东西,是我过寿时我那不成器的儿子送的。” “人人都说这串琉璃珠子的成色极好,很是漂亮。” “可我年纪大了不说,又瞎了眼,这琉璃珠子再好看,我也看不见了。” “将这样好看的琉璃珠子留在我这儿,实在是浪费了。” “正好今日送给你……” 她摸索着握住范雨晴的一只手,将这串琉璃珠子塞到范雨晴手中后。 她更是拍了拍范雨晴的手,含笑道:“长者赐,不可辞。” “你将这东西收下。” “这样,我心里也能好受不少。” 范雨晴从前虽未收过这样珍贵的礼物。 但她没吃过猪肉,却也是见过猪跑的。 如今她见这串琉璃珠子成色极好,估摸着这样的好东西少说也要价值千两银子之上的,下意识想要拒绝。 可她转而一想,到底还是将这东西收了下来。 “既然老太太您这样说,那我若再三推辞,倒显得有些见外了。” “长者赐虽不可辞,但咱们做晚辈的,若以后尽心尽力送些小吃食或零嘴过来,也望您莫要推辞。” “好!好!你放心好了,我这老婆子定然不会推辞的。”谢老太太拍拍范雨晴的手,笑着道,“如今我是闲得发慌,你多过来陪我说说话,我只有欢迎的份儿。” 谢老太太从前就因范雨晴敢作敢当,本就对她心生好感,如今更是将范雨晴留下来吃午饭。 第248章 数额巨大的吓人 另一边。 都察院内。 宋明远有条不紊地忙着公务。 他几次察觉到孙长平投过来的不满目光,可每当他抬起头时,孙长平却连忙低下头,装成无事人一样。 趁孙长平前去如厕的空当。 汪德更是笑道:“……这个孙长平一向这个德行,就是个欺软怕硬的主。” “他见你有权有势有靠山,你说上几句难听的,他别说接话,连个屁都不敢放。” 他自然也早看孙长平不顺眼,只是碍于彼此是同僚,不好多言。 宋明远与汪德之间的关系平平,但觉得这人也还是不错,当即就笑道:“汪大人。” “以后若孙长平再胡言乱语或阴阳怪气,你只管将我搬出来吓唬他就是了。” “他这样的人,虽并未做过什么伤天害理之事,但那张嘴却实在是讨人嫌!” 汪德含笑应下。 如今孙长平只觉在衙房憋闷。 他现在在宋明远跟前,可是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如今便趁着如厕出来透透气。 他撒了泡尿后,更是嘀嘀咕咕没好气道:“……不就是有点趋炎附势的本事嘛!” “他堂堂一个状元郎,竟落得巴结宦官的境地。” “我要是他老子,定是要将他逐出家门。” “他不以为耻也就罢了,不知道神气个什么劲儿!” 他嘴里骂骂咧咧,却不得不朝衙房方向走去。 他不像文蟠一样有后台,可不敢玩忽职守,虽说他日日在都察院里闲的发慌,但若是有上官来找他未见到他的人,那可是不好的。 但孙长平没走几步,就有人将他拦了下来。 孙长平看着眼前这人,好奇道:“你是谁?” 那人笑了笑,淡淡道:“你可是孙长平?” “谢侍郎有请,请您过去一趟说几句话。” 宋明远自然不知道谢侍郎谢润之请了孙长平过去,更不会知道谢润之与孙长平到底说了些什么。 足足过了近一个时辰,孙长平这才回来。 原来方才谢润之与孙长平说让他帮忙盯着宋明远,将宋明远的一举一动都报告给自己。 孙长平当年也是二甲进士,谈不上多聪明,却也绝非傻子。 他听出谢润之话里话外都暗示这事是章首辅的意思,心里别提多高兴,他是万万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竟能替章首辅做事。 他更是万万没想到章首辅如今就已迫不及待想要对付宋明远,心里哟,简直比过年还开心。 那章首辅是谁? 在朝堂之上,但凡是敢和章首辅唱对台戏的,十有八九都已经进棺材了。 就连三朝元老崔曙,对上章首辅也是要避忌几分。 孙长平当即就应承下来,直说自己会照办。 如今孙长平一进衙房,就察觉到宋明远和汪德的眼神齐齐落在自己身上。 汪德更是好奇道:“孙大人。” “方才你去了哪里?” “你若是还未回来,我就要去找你了……” 如今天冷雪大,路滑难走,若孙长平出了什么岔子,可就不好了。 他虽不喜欢孙长平,却也没到恨之入骨的地步。 孙长平见他们都盯着自己,生怕宋明远查出端倪,便一如从前、没好气道:“ 难不成我去哪里,还要与你们说?” “不过是我方才如厕之后,想着你们两个如今是同窗一条裤子,觉得这衙房憋闷,所以四处转了转。” “我看你们倒是巴不得我出什么事呢!” 话毕。 他这才板着一张脸坐了下来。 可宋明远是什么人? 他见方才大气都不敢喘一下的孙长平如今竟敢这样说话已是不对。 接下来的时候,他更是从孙长平细微的表情中能看出孙长平心情很好,隐约也猜到了几分—— 如今朝堂之上,虽说看自己不顺眼的人有很多。 但敢对自己下手的,想来也唯有章首辅一人! 宋明远当即便决定以不变应万变,什么都没说,佯装无事发生。 但他却打算将这件事告诉陈大海。 如今他可谓是陈大海的钱袋子。 陈大海哪里会舍得自己出事? 故而宋明远走出都察院大门时,原想着去陈大海府邸一趟的,不仅是将此事告知陈大海,亦是有和陈大海多联络联络感情的意思。 所有的感情都一样。 多多沟通。 多多联络。 关系才能越来越好。 谁知。 宋明远刚走出都察院大门,就见文蟠正巴巴守在门口。 文蟠一看到宋明远,就像小狗看到主人一样眼里亮晶晶的,更是扬声道:“宋大人!” “你答应今日要请我去天香楼吃饭的,可不能再食言了!” 说着,他更是咧嘴笑了起来:“若是你不愿意请我,我请你也是可以的!” 他不是不知道近来宋明远与陈大海走得很近。 可在他看来,这事和自己没什么关系。 他就是喜欢和宋明远一起玩。 宋明远见他这番模样,拒绝的话说不出口,只得道:“文大人说笑了。” “下官答应您的话,怎会食言?” 他抬脚朝外走去,笑道:“走吧,今日您想吃什么,只管点菜就是,莫要同我客气。” 很快。 他们两人就坐上了文家的马车,朝天香楼方向驶去。 虽说定西侯府也有马车。 但人与人之间分三六九等。 马车与马车之间也有高低之别的。 这文家的马车不仅宽敞阔绰,里头铺着绸缎软垫,下面更是放了燃着银霜炭的炭盆。 宋明远一坐进去便是暖烘烘的,让人如沐春风。 宋明远听着文蟠叽叽喳喳地说话,思绪却飘得很远—— 这几日,他派如意调查过文家。 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 调查之后,他这才知道文家并无任何营生,就算文蟠之父文子强偶尔做些生意,皆是以赔钱收场。 可以说整个文家上下都是靠章首辅指缝里撒的钱过日子。 连文家都如此奢靡。 他不敢想想这些年章首辅已敛财多少,只怕是……数目吓人! 第249章 朝堂之上,哪里有好朋友可言? 很快。 宋明远就和文蟠一起到了天香楼。 文蟠还是和从前每一次一样,点菜像是不要钱似的,这也点那也点。 宋明远对此早已见怪不怪。 席间。 文蟠几次看向宋明远,是欲言又止。 宋明远知道他一向是有什么说什么的性子,见状不禁好奇道:“文大人。” “ 您若有什么话,直说就是。” “我们之间,说话又何必吞吞吐吐?” “宋大人,我听说你最近和陈大海走得很近?”文蟠靠近了宋明远些,正色道。 “是啊!没想到这件事连文大人都听说了。”宋明远笑了笑道。 “那你和陈大海是好朋友嘛?”文蟠认真道。 好朋友? 宋明远听到这话,有点想笑,朝堂之上,哪里有什么好朋友?也唯有文蟠才会问出这等幼稚的话来。 文蟠见宋明远没有接话,神色是前所未有的严肃,直道:“宋大人。” “你和陈大海是好朋友嘛?” “我听人说过,你很忙的。” “不仅忙着看书写字,更忙着写话本, 还要忙着操持定西侯府的事……但你最近却有时间和陈大海一起玩,是不是他才是你最好的朋友?” 宋明远听到这话,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 “好朋友?” “我和陈大海陈公公顶多只能算是盟友,哪里能算是好朋友?” “文大人,您可以理解为我是走投无路,不得不投靠陈大海。” 他原以为文蟠听不懂这话。 谁知文蟠却是比他想象中更聪明。 文蟠听到这话想了想,继而认真道:“就像不少人投靠我舅公那样吗?” “差不多吧。”宋明远点头道。 文蟠眉头一皱,并没有接话。 接下来整整一顿饭的时间,他是难得话少起来。 正好宋明远心里也有事,便没有多言。 但宋明远不知道的是—— 这文蟠心里,已开始胡乱想了起来。 因文蟠的父亲文子强不成器,章老太太格外偏疼不会惹事犯错又聪明单纯的他。 闲来无事,章老太太也会时常带着他前去章家做客。 他曾多次看到众人对舅公章首辅是何等阿谀谄媚,甚至到了死皮赖脸的程度。 在他心里,这宋明远可是谪仙一样的人物。 既然如此,宋明远哪里能做这等事? 想来宋明远是走投无路了吧? 一顿饭很快吃完。 宋明远坐上文家的马车去了陈大海府邸。 待宋明远下马车时,车内的文蟠忍不住道:“宋大人!” “不知文大人可是有事?”宋明远扭头,好奇道。 “没什么事,我,我……就是想与你说一声,要是朝中或都察院里有人欺负了你,你告诉我,我回去告诉我舅公,要我舅公同他们算账!”文蟠一张未经风霜的脸上难得可见正色,他更是认真道,“我舅公可喜欢我啦,他很疼我的……” 修改错字后的文章 宋明远:“……” 对上傻乎乎的文蟠。 他的话到了嘴边,却还是咽了下去。 他早就从文蟠的只言片语中知道文蟠很喜欢章首辅这位舅公。 想想也是,章首辅看似和蔼,且又出手大方,一出手就给个半傻外甥安排上了二品大员的位置,这样的长辈,谁能不喜欢? 宋明远只觉若非文蟠是章首辅的亲戚,他定会与文蟠关系不错的。 他对上文蟠那张脸,却是什么都没说,含笑道:“没有的事。” “如今在都察院中,因我与文大人您交好,所有人都对我客客气气。” “哪里有不长眼的人敢欺负我?” \"您放心,若真有这等事,我定会与您说的。\"' 文蟠听到这话是咧嘴一笑,一副憨厚至极的模样。 宋明远下了马车,便在陈府门口自报家门。 他话还未说完,就有小太监欢天喜地将他迎了进去。 跟在他身后的吉祥更是出手阔绰,一出手就是十两银子。 此时宋明远虽尚未见到陈大海,但已有小太监悄无声息将方才之事原封不动说给陈大海听了。 陈大海在书房里已等候宋明远多时。 他如今听到这话,嘴角微微含笑,忍不住道:“看样子这宋明远果然是走投无路了。” “如今他竟对一个傻子掏心掏肺起来。” 原本他对宋明远仍有三两分怀疑的。 但怀疑归怀疑,没道理有银子送上门来他却不要。 但现在,他听到这话悬着的一颗心微微放了下来些。 不仅是章首辅在定西侯府安插了人。 就连他也买通了定西侯府的下人。 他已知道定西侯府上下因宋明远与自己走得近,可是愁云惨淡的。 他也好。 还是章首辅也罢。 都觉得自己收买人一事做的事是天衣无缝。 殊不知一山更比一山高。 早在当日定西侯蒙冤下狱时,宋明远就已察觉到京城之中的波谲云诡。 那时候,他就已命沈管事将定西侯的人筛了一遍又一遍,留下来的都是忠心耿耿的。 如此不算,沈管事更是得了他的命令,将三人为一组,选其中一个最老实本分的盯着另外两人,但凡有点不对劲则立马上报。 负责盯梢的人则互相盯着,若有人生出不该有的心思来,得人上报,举报者赏银100两。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宋明远早知道这定西侯府上下布满了旁人的眼线。 但他可不介意这些。 他要的就是这般效果。 宋明远很快就冒着寒风大雪匆匆走进了陈大海的书房。 他一进去,便拱手道:“陈公公。” “明远,你来了。”陈大海轻笑道。 宋明远知道这人同章首辅一样都是笑面虎,当即连忙解释起来。 “方才下官下值后就打算过来的,谁知却叫文蟠文大人拦住了去路。” “下官这才想起昨日已答应他要去天香楼一聚。” “下官答应了文大人的话,自不好食言。” “所以这才来迟了。” “还请公公莫怪……” 他这话还未说完。 陈大海就抬抬手打断他的话。 “你我之间何必如此客气?” “不过是晚了一些罢了,又不是什么大事。” 说着,他见自己尚未发话,宋明远当真一直立于一旁候着,心中愈发满意,笑道:“明远。” “坐吧。” “不必客气。” 第250章 小气巴拉,扣扣嗖嗖的 宋明远这才坐了下来。 紧接着,他这才从怀中掏出信笺,恭恭敬敬递了上去。 “还请公公看上看。” “先前我记得您说过,咱们宛平盐坊所提炼的私盐成色比不上章首辅卖的。” “故而我将这提炼私盐的方子又精进了一二。” “过滤的芦苇若是太过细密,不仅不能滤除沙尘,反倒会让出盐率大打折扣。” “我觉得可以多加些草木灰,兴许能够吸附出盐中的杂质。” “具体做法,我都已写于信上。” “您不必劳心费神,只要吩咐下去即可。” 若不是今日他今日提起此事,陈大海都快将这事忘记了。 当日他不过随口说了句盐坊所提炼的私盐成色比如外头售卖的那些私盐成色好。 当时宋明远就已与他解释过了—— 如今京城所售的私盐是从附件等地运来的,海水里的杂质本就比盐碱地里的杂质少上许多。 当然了,这等事并无多大关系,这私盐从福建运往京城,路上花费不少。 他们一斤盐只需降级一两文钱,这私盐定会不愁卖。 陈大海听到这话时就觉得颇有道理。 如今这一个个老百姓连饭都吃不饱,若东西相差不大,自然会选便宜的买。 但陈大海万万没想到宋明远竟将他随口说的一句话放在了心上。 “明远。” “没想到你竟如此有心。” “如今你都察院任职,又要写话本,还要操心盐坊之事,我只担心你身子受不住……” “您说笑了。”宋明远笑了笑,端起茶盅喝了一口后,方道,“能够为您分忧解难,是我的本分,更是我求之不得的。” 说着,他更道:“若我刚投靠您,就没拿出本事来。” “倘若您以为我不过是坑蒙拐骗之辈,那该如何是好?” 这便是他的高明之处。 即便是阿谀谄媚、趋炎附势,也是不卑不亢,让人能看出他的风骨来。 陈大海也跟着笑了起来,笑容之中满是愉悦。 宋明远又道:“……更何况您也是知道的,如今这都察院不过是个摆设。” “我一日日的,并无什么事情可忙。” “还不如为您出谋划策。” 陈大海见他如此恭敬,心中愈发满意,当即便提出让宋明远明日随他去宛平的盐坊看一看。 宋明远听到这话不免有几分犹豫。 陈大海脸微沉,却道:“怎么?” “你这是不愿意?” “您说笑了,能够为您分忧解难,我怎会不愿意?”宋明远笑了笑,又道,“只是……明日并非休沐之日,这前去宛平难免要花上两三个日时间,只怕都察院那边不好交代……” 陈大海听到这话却是不以为意,道:“这有何难?” “我这就差人与周于光说上一声,想来他并不会说什么的。” 宋明远心中一喜。 他知道这一步踏出,他便彻彻底底与陈大海绑在了一起,人人都会知他是陈大海的人。 不过,他要的就是这般效果! 很快。 陈大海随手招进来一个小太监,让他将此事告诉周于光一声。 继而,他们两个又说上了几句闲话。 寒暄几句后,宋明远这才犹豫道:“有件事我还想与您提一提,是关于这都察院孙长平之事。” 他将今日孙长平的不对劲一五一十都道了出来。 到了最后,他更是郑重道:“……并非我杞人忧天,也并非我胆小怕事。” “这孙长平在都察院蹉跎多年,我与他相处时间虽不多,却也知道他是何等人。” “他今日这一举一动都透着不对劲,所以我这才有此怀疑。” 区区一个孙长平,他自是不会放在眼里。 甚至他知道如今的章首辅都不会轻举妄动,起码章首辅在京城是不会轻举妄动的。 但有孙长平这样一个人天天盯着自己,他并不喜欢。 “不过是区区小事罢了,这有什么可烦心的?”陈大海笑了笑道,“那个叫孙什么平的,我敢保证,等你从宛平回来之后,就看不到他了。” 宋明远连忙道谢:“多谢您了。” 他知道陈大海手段并不比章首辅等人良善。 毕竟像陈大海这样没了子孙根的人,心理扭曲不说,行事也有些变态,一出手就会叫人以后不敢再胡言乱语的。 但没办法,如今大计在前,总是要牺牲几个人的。 若真是要怪,只能怪这孙长平运气不好,只能怪这孙长平心思不正。 宋明远该说的已说完,当即道:“……既然明日要随您一起前去宛平,那我这就回去收拾些东西,与家里人说上一声。” 说着,他更是起身转身要走。 陈大海看着他的背影,却道:“等等。” “明远。” “咱们还没说起该如何分账一事情呢。” 对上宋明远那仍有几分稚嫩的面容,他并未将宋明远放在眼里,又道:“这盐坊虽说是我出的本金,但宛平那地贱,更别说宛平的人工更是比京城便宜许多。” “这盐坊全部的花销算下来,不过几千两银子而已。” “但那收益却是成百上千倍的翻。” “法子是你出的,你更是这盐坊后头的大功臣。” “按理,这每年盈余要分给你些许的。” 宋明远知道他这话是客套之言,这陈大海的小气抠门,可是人尽皆知。 他连忙道:“您客气了。” “能够为您分忧。” “能得您赏识。” “我已是感激不尽。” “又何敢与您分利?” “话不能这样说。”陈大海摆摆手,示意他坐了下来,“有道是一码归一码。如今定西侯府虽看似风光,但这日子却也并不好过,到处要花钱的地方!我每年便分你一成盈余,如何?” “既然您这样说了,那我就却之不恭,若我再推辞,就显得过于见外。”宋明远笑了笑道。 世上没有谁不喜欢银子。 他自然也是如此。 更别说如今宋氏族学日益扩大,处处都要花钱,这银子自然是越多越好。 这银子取之于民,用之于民,他觉得并无什么不妥。 不过……他还是觉得这陈大海太小气了点。 一个如此规模的盐坊,一年少说有十万两银子的盈余,却只肯分他一成。 更别说陈大海根本不可能给他看账本,每年盐坊赚多少钱,有多少盈余,都是陈大海说了算。 到时候年底分账时,分到自己手上的银子只怕顶天不过几千两而已! 第251章 家有一老,如有一宝 这些话。 宋明远也就是在心里想想而已。 他深知同陈大海这等人打交道,得小心再小心。 顿时,他脸上就露出欣喜之色来。 他郑重谢过陈大海后,这才离开。 和从前每一次一样,宋明远回去第一件事就是先去松鹤堂给陆老夫人请安。 毕竟因他投靠陈大海之事,陆老夫人很是不高兴,于情于理他都该走这一趟。 谁知宋明远刚行至松鹤堂大门口。 黄嬷嬷就匆匆迎了出来。 “二爷。” “您来的真不是时候。” “老夫人方才已经歇下了。” “这么早祖母就已歇下了吗?祖母可是有哪里不舒服?”宋明远一向聪明,当即就连忙问道。 “不是。”黄嬷嬷对上一脸关切的宋明远,忙解释道,“这两日天气冷得厉害,老夫人夜里睡得不大踏实,所以就睡得早些了。” 说着,她更是笑道:“还请二爷放心,老夫人身子一切都好。” 如今她可是说谎话不打草稿。 当然,这也并非她的本意,而是陆老夫人特意吩咐的。 甚至在宋明远即将过来之前,陆老夫人已命人在松鹤堂上下都熏了一遍熏香,就是怕聪明过人的宋明远查出些不对来。 黄嬷嬷见宋明远并未接话,心里七上八下,生怕他瞧出端倪,忍不住道:“二爷。” “外头天冷,您就先回去吧,小心将身子冻坏了。” 话毕,她便转身匆匆进去了。 宋明远在松鹤堂门口站了好一会儿,这才慢悠悠转身离开。 纵然他聪明过人,却也不是天上的神仙。 若无人告诉他,他哪里能知道陆老夫人生病了? 至于黄嬷嬷方才说陆老夫人没睡好,他则是以为陆老夫人这是不高兴呢。 但没办法。 开弓没有回头箭。 宋明远只能硬着头皮把这出戏演下去,只盼着这出戏能早日收场。 倒是黄嬷嬷看似假装走了进去,实则偷偷躲在廊下。 她见宋明远走远,这才长舒一口气,匆匆往里间走去。 陆老夫人如今已得太医诊脉,虽说并未继续发热、说胡话,但脸色却还是憔悴了不少。 她一开口就道:“二哥儿是回去了?” “可相信了你的话?” “老夫人您放心,二爷已经回去了。”黄嬷嬷见着陆老夫人这模样,心里是颇为担心,人人都说陆老夫人享福,养了个争气的儿子,有个有出息的孙子,可在她看来,这陆老夫人还比不上乡野妇人自在,“老夫人,奴婢不懂,这事您为何要瞒着二爷?” 顿了顿,他更是低声道:“如今侯府上下都是二爷的人。” “侯府上下,大小之事都是二爷说了算。” “您生病这事,只怕也瞒不了几日的。” “更别说吉祥和如意那边,只怕更是瞒不住的……” 陆老夫人却摆摆手,打断了她的话。 “能瞒一日是一日。” “能瞒两日是两日。” “能瞒几天,那就瞒几天吧。” 黄嬷嬷欲言又止。 她想了又想,到底还是长叹一口气道:“老夫人。” “奴婢不懂。您既然不喜欢二爷与陈大海来往过密,为何不趁着这个机会再劝劝二爷?” “二爷一向孝顺,知道您病了,兴许会答应的……” 她的话还没说完。 陆老夫人那不悦的眼神就扫了过去,更是厉声道:“黄嬷嬷,以后这等话莫要说了。” “若是以后你再敢胡言乱语,甚至跑到二哥儿跟前说什么,就莫要怪我顾多年的情分。” 黄嬷嬷还是第一次见陆老夫人如此模样,当即是跪地连连认错。 “是!” “是!奴婢失言了。” “奴婢以后再不敢说这样的话……” “好了,你起来吧。”陆老夫人看向她,放缓了语气,“我知道你也没有坏心,你到底跟着我多年,你是什么性子,我还是清楚的。” 她自然知道黄嬷嬷是为了她、为了定西侯府着想。 若不然,她早就下令将黄嬷嬷赶出去了。 黄嬷嬷连忙站了起来,依旧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毕竟是多年主仆。 陆老夫人哪里不知道她心中所想,微微叹了口气,才开口道:“你可是不明白,我为何要瞒着二哥儿?” “我若此时要挟二哥儿,这二哥儿不说与陈大海划清界限,想来也会收敛不少。” “是啊。”黄嬷嬷点点头,满脸愁色道,“奴婢从前常听侯爷说,如今的章首辅是一手遮天。二爷与陈大海走得太近,只怕会牵连整个侯府。” 虽说她一向觉得宋明远这孩子不错,却也仅限于‘不错’而已。 比起宋明远,她更偏爱从小在陆老夫人身边长大的宋文远,更是怕宋明远牵连整个定西侯府。 陆老夫人听她说起这话,缓缓道:“纵然二哥儿没说,我也能看得出来,他入身朝堂之后,烦心事一桩接一桩。” “黄嬷嬷你想啊,从前老大得先帝重用时,整日回府后不是骂这个就是骂那个。” “如今朝中的局势,比起当年不知凶险多少。” “可你听过二哥骂人吗?” “他不仅没骂过人,甚至连句抱怨的话都没说。” “这孩子从小到大过得已经够苦了,纵然他年纪轻轻就六元及第,但那些书是他一本一本背下来的,那些文章还是他一篇一篇写出来的,如今的一切都是他该得的。” “我不能帮他什么也就算了,如今怎能在这个时候还给他添乱?” 她顿了顿,又道:“至于拿我的身子要挟他?” “这孩子一向有主意,便是我这样做,只怕他也不会改变主意。” 家有一老,如有一宝。 人年纪大了,就像成了精的老神仙,看人看事准得很。 黄嬷嬷还想再劝几句。 可她下一刻却又听到陆老夫人道:“既然如今这般局面已无法改变,我又何必要让他替我担心?” …… 宋明远对这些事浑然不知。 他很快去了西跨院与秦姨娘辞行。 秦姨娘自然是眼泪簌簌,苦口婆心劝了又劝。 但宋明远深知开弓没有回头箭。他劝慰秦姨娘几句,便回去歇下了。 宋明远原以为自己会睡不着,不曾想这些日子正因他想的太多、用脑过度,整个人一沾到枕头就呼呼睡了过去。 翌日一早。 宋明远依旧是起了个大早。 上马车时,他更是察觉不管吉祥也好,还是如意也罢,似乎都藏着心事。 特别是如意,他不比吉祥从小在定西侯府长大,向来想什么脸上就表现什么。 宋明远上了马车,就看向如意道:“如意。” “府之中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第252章 这事,要瞒着宋明远 如意本就是个实诚人,顿时就磕磕巴巴起来。 “没、没什么啊!” 他想到二老爷宋光对自己的交代,嘿嘿一笑,挠头道,“不过是小的许久没起这么早,有些不习惯,没睡醒罢了。” 他这话说完,吉祥连忙附和道:“是啊是!” “二爷。” “这如意一向贪睡,平日里他都是守到深夜,睡到一大早起来的。” “如今一早起来,难免精神不济。” 他们的屋子紧紧挨着,按理说他知道这些并不奇怪。 但正因吉祥说了这么多,宋明远原本心里只有一两分的怀疑,顿时就变成了八九分,更是道:“吉祥。” “如意。” “你们须知道,我才是你们的主子。” “侯府之中若出了什么事,你们这样瞒着我,到时候真闹出什么事来,你们可担待得起?” “到时候别说责罚你们,便是你们掉了脑袋,事情都无法挽回……” 吉祥从小跟在宋明远身边长大,自是知道他在诓自己。 但他知道,不代表如意也知道啊! 如意听了这话,顿时慌了神他她想着陆老夫人先前昏迷不醒,生怕老夫人有个三长两短,便也顾不上吉祥频频朝自己投来的眼神,一五一十将陆老夫人生病之事都说了出来。 到了最后,他更是苦着脸道:“……不是小的要瞒着您,而是二老爷吩咐的。” “二老爷直说,若是咱们敢在您跟前泄露半个字,就将我们两个发卖出去了。” 说着,五大三粗的他更是露出委屈的神色来。 “二爷。” “若二老爷真要将咱们两个发卖出去,您一定要帮我们美言几句啊!” 宋明远没有接话。 他顿时明白为何祖母昨日不肯见他了。 吉祥恨铁不成钢地看了一眼如意,只觉得如意什么都好,就是太实诚了些。 有道是‘高门大户套路深’,如意如今还这般蠢笨,迟早要吃亏。 但他也顾不上这些,当即问道:“二爷。” “您可要小的差人送些补品过去?” “不必了。”宋明远摇摇头,微微叹了口气,“祖母想要的不是这些,等着我从宛平回来后再去看她老人家吧。” 他是心意已决,只能回来后再去陆老夫人跟前赔不是了。 他心知,想要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终究要有人付出代价。 但他却不希望这等事会牵连到陆老夫人身上。 不多时。 马车就到了陈家门口。 因宋明远心系陆老夫人身体,看起来是心事重重的。 他到时,陈大海并未起来。 他足足等了小半个时辰,陈大海这才露面。 就在昨日,陈大海又给永康帝进献了一种新的丹药,哄得永康帝心花怒放,故而他能得假三日。 别说昨日他向永康帝告假三日,就算向心情大好、吞云吐雾的永康帝要高官厚禄,永康帝也不会不答应。 陈大海一进来,就看到宋明远正坐在偏厅里。 这一大早的,别说宋明远面上丝毫没有不快,更是身姿坐得笔直,一副不敢松懈的模样。 陈大海见状,愈发觉得心里颇为受用。 “明远。” “你来了!” “你怎么来的这样早?” 宋明远一听到声音,忙起身道:“您起来了。” 说着,他更是笑了笑搭配:“既是要出门,那就宜早不宜迟。” “我怕起得晚了,耽误了您的事。” 虽说陈大海手下收了几个干儿子,却没哪个像宋明远这样进退有度、聪明过人。 当即,陈大海对他愈发满意,便招呼着宋明远一起坐下来吃早饭。 两人略用了些早饭,便分别上了两辆马车,朝宛平方向驶去。 宛平距离京城路途并不算太远,平日里骑马也就两三个时辰而已,坐马车要稍微慢一些。 更别说如今这天寒地冻、道路结冰,只怕要花上大半天时间才能到达宛平。 宋明远坐在马车里,晃晃悠悠,却一点睡意都没有。 他在想自己接下来该怎么办,在想以章首辅的性子见陈大海对孙长平下手后,会不会勃然大怒。 他想得认真极了。 他虽不怕死,毕竟重生一世,这条命本就是捡来的。 但他知道,自己身上背负着太多人的期望,半点不敢掉以轻心。 接下来一环接一环的计划,是半点差错都不能有。 …… 另一边。 孙长平却是早早起身。 他在都察院蹉跎多年,从前是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每日捱到最后一刻,这才迈进都察院大门。 反正他来的再早,在都察院也无事可做。 但今日一大早,孙长平是天不亮就起来了。 不,应该说是他因激动,昨晚上一夜都没睡着。 他一想到自己如今成了章首辅的人,来日来日平步青云、扶摇直上不在话下,就心潮澎湃。 毫不夸张地说,他足足笑了一夜。 孙长平起身后,连早饭都顾不上吃,就直奔都察院而去。 他知道宋明远一向来得早。 既然如此,他更该不负章首辅厚望,一早也去都察院盯着宋明远地一举一动。 马车上,孙长平想着宋明远地好日子就要到头了,甚至哼起了小曲,心情好的不得了。 可就在这时。 马车却是陡然一抖。 孙长平更是听到前头车夫呵斥地声音。 “你们拦路做什么?” “走路有没有长眼睛!” 孙长平只觉这些人是活腻了。 他已是张狂的不知天高地厚,正欲掀开帘子训上两句了。 谁知,他地话到了嘴边还未出口出口,就有两个黑衣人冲了过来。 这两个黑衣人虽个子不高,但动作很快。 这两人什么都没说,合起伙来将孙长平他揪了出来。 一个黑衣人狠狠踩断了他的胳膊。 另一个黑衣人则举起手中的棍子,毫不犹豫朝他的腿上打去,一下又一下。 孙长平疼得发出哀嚎来:“救命啊!” “救命啊!” 若是换成平日,这条街上来来往往定有百姓路过。 可今日孙长平起得太早,此时天尚未大亮,空荡荡的街上连个人影都没有。 整条街道之上,只剩下孙长平痛苦的哀嚎声和求饶声…… 第253章 首辅的怒气已到达顶峰 两个时辰后。 谢润之刚下朝,就有随从匆匆走了过来,凑在他身侧说了几句。 顿时,他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他下意识看了走在人群之首的章首辅面上。 这章首辅,脸色也没好看到哪儿去。 今日早朝依旧是老样子,永康帝依旧是连句话都没有,直接没露面,章首辅主持了大局,说了几句有的没的后,就下朝了。 人人都能看出章首辅脸色不好看。 但知道其中缘由的却没几人。 谢润之却是知情人之一。 就在昨日,陈大海盐坊的私盐已经运到了京城,如今官盐价每斤为16文,先前黑市上的私盐每斤则为14文。 但陈大海所售的私盐,每斤却只要12文。 夺人钱财,如杀人父母。 纵然如今章首辅已是不缺银子,但就算是坐拥金山银山之人,谁又会嫌银子多? 陈大海此举,每年少说要让章首辅损失数十万两银子。 若他是章首辅,心情自然也是不好。 这般道理,谢润之虽知晓,但他更是清楚方才之事是何等重要,不敢轻易怠慢。 他想了又想,到底还是快步上前,走到章首辅身侧,低声道:“首辅大人。” “方才下官收到消息,说是……说是孙长平在今日一早前去都察院的路上被人打断了双腿和胳膊。” 说着,他更是四下看了看,见四下无人,这才小声解释道:“您不是吩咐下官安排人盯着宋明远吗?这孙长平,就是负责盯着宋明远的人,下官昨日刚找到他,没想到他今日就出事了……” 章首辅本就因私盐生意烦心不已,如今他再听到这话,更是脸黑如锅底,要多难看就有多难看。 他冷冷一笑,道:“这事,我知道了。” “看样子从前我还真是小看了这宋明远!” “你前脚找到了那个叫孙长平的,后脚就有人打断了这孙长平的双腿……呵,有意思!真是有点意思!” 他是气极了,不仅是气宋明远,更是气陈大海不知死活。 这两人以为凑在一起就能对付自己? 简直是痴心妄想! 谢润之还是第一次见章首辅面上浮现如此神色,一时间竟不知如何接话。 章首辅历经朝堂多年,不知经过多少风风雨雨,很快就镇定下来,继而低声吩咐道:“你亲自去见那孙长平一面,是恩威并施也好,还是拿捏把柄吓唬他也罢。” “给他一笔银子,叫他老老实实把嘴闭上。” “若他敢在外头胡言乱语,他一家人的命可就保不住了。” “是。”谢润之低声应道,他正欲下去时,到底还是犹豫开口,“那宋明远那边……” 如今章首辅一听到‘宋明远’三个字,心头的火气就几欲喷涌而出,他低声道:“宋明远那边就暂且先不管他,总有一日,我会叫他连本带利还回来的。” 他很快就上了暖轿,如今朝堂上下,永康帝念及他年事已高,准许他在皇宫内乘坐轿子。 他一上暖轿,就吩咐道:“去,将周于光喊过来。” 可想了想,他却是改变了主意,直道:“罢了,直接去都察院吧。” “我i亲自去见周于光一面。” 章首辅身侧的随从应了一声,很快暖轿就朝都察院方向去了。 不多时,章首辅就到了都察院。 周于光听人说起这消息时,先是一愣,继而匆匆迎了出来。 没错,如今他亦是章首辅的人,只是不擅变通,并不像谢润之一样得章首辅看重。 周于光刚走到一半,就看见章首辅的暖轿。 他忙道:“下官不知首辅大人前来,有失远迎,还望首辅大人莫怪……” “不必多礼,进去说话吧。”章首辅道,此时他所乘坐的轿子连停都没停一下,径直朝着周于光的衙房去了。 周于光见状,忙亦步亦趋跟了上去。 周于光刚跟着章首辅走进自己办公的衙房,就听见章首辅冷着一张脸吩咐道:“把门关上。” “我有几件事交代你。” 周于光连忙关门,继而低声道:“还请首辅大人吩咐,只要下官能做到,定是鞠躬尽瘁、绝不推脱。” “今日一早,你们都察院有个叫孙长平的被人打断了双腿,这件事十有八九是宋明远在捣鬼。”章首辅见周于光亲自奉上一盅茶,却并未接过来,直摆摆手,又道,“找个机会,让宋明远离开京城,知道了吗?” 他是言简意赅,周于光只有应是的份儿,连问都不敢多问一句。 章首辅拍拍他的肩,又道:“这件事,不算难。” “你莫要叫我失望。” ”若是你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那我就会好好考虑考虑换个人来坐你的位置了。” 没错,章首辅就是不大信得过周于光。 一来是这周于光从前皆是听命于故去的常清,很少和他打交道。 二来是他觉得这人不太聪明。 上位者不仅有洞察人心的本事,更是能一眼轻易谁是聪明人谁是蠢货。 在章首辅看来,这周于光虽不是蠢货,却也远远不上什么聪明人。 “还请首辅大人放心,此等小事,下官定会办好的……”周于光打着包票道,他神色虔诚,信誓旦旦,就差对天起誓了。 若叫皮子修看到他这副模样,只怕是要瞠目结舌,不是说好这位周于光周大人沉默寡言的吗? 周于光正说话时,殊不知文蟠却走了过来。 文蟠自小就时常出入章家。 在他心里,章首辅可不是能叫人闻风丧胆的首辅大人,不过是他的舅公而已。 日日闲来无事的他听说舅公难得来一趟都察院,正打算过来看看舅公,却叫他听到了这番话。 他扬起来正欲敲门的手颓然放了下来。 他脸上的笑更是消失的无影无踪。 转身时,他更是带着失魂落魄。 在文蟠心里,舅公和祖母、娘亲一样,都是他最亲最亲的人。 但在他心里,宋明远是他最好的朋友。 如今,舅公竟要害死宋明远吗? 第254章 一棵摇钱树 宋明远此时已行至宛平,根本不知道都察院里发生的一切。 舟车劳顿本就叫人疲乏,更不必提此时正值寒冬暴雪时,就算马车里放着炭盆子,却也不足御寒。 更不必说马车晃晃悠悠,速度极慢。 如此也就罢了。 偏偏宋明远一路走来,只见沿途可见衣不蔽体、卖儿卖女之人,其数量是数不胜数。 有几个胆子大的见他们所乘坐的马车奢华,更是带着孩子拦了上来,他们不求银子,不求吃食,只求宋明远他们能将他们的孩子带走,让他们的孩子活下去。 放在从前,一个孩子少说能卖10两银子。 如今他们却是分毫不要,可见日子已难到了何等地步。 结果是可想而知。 那几个胆大老百姓的话还未说完,就有驾马的小太监几鞭子抽了上去,继而是驾车离去。 宋明远不仅不能说什么、做什么,甚至连不快之色都不能表露出来。 这叫他心里如何好受? 等着到了宛平,早有人事先打点好了住处。 宋明远他们所住的是个三进的院子,这院子是陈大海在宛平的别院,纵然只是别院,依旧是处处可见奢华。 因院子宽敞,宋明远自己能独居一所小院,小院前头种着几棵腊梅、瑞香,后头还有一个不大不小的汤池,引的还是活泉水。 看的宋明远眉头直皱。 “二爷。”吉祥到底是跟在宋明远身边多年,一眼就能看出他在想些什么,直道,“您来都来了,莫要在想那些不该想的,您一大早就起来了,不如先歇一歇?” 不知是自家主子长高了的缘故,还是近来过于劳累的缘故,他觉得自家主子近来瘦了不少。 宋明远摇摇头,道:“不必了。” “我睡不着……” 他这话还未说完,就有小太监匆匆走了进来。 这小太监一开口便道:“宋大人。” “我们家老爷请您过去一趟了。” 宋明远当即哪里还顾得上休息?他甚至连杯热茶都顾不上喝,匆匆就去了陈大海的院落。 陈大海自然住的是主院,院子宽敞雅致,并不逊色于他在京城的院落。 他一看到宋明远就笑道:“……方才我接到消息,说是这两天我这私盐在京城卖的极好。” “如今京城大小私盐贩子都找上门来,想要进我这私盐。” “更不必提这时候章吉那老匹夫已知道孙长平的事,现在只怕气的不行。” 他一想到这事,心里就是一阵痛快。 都是位高权重者,谁又愿意屈居人下? 何况他本就小肚鸡肠,前几年被章首辅针对,若不是他在永康帝跟前伏低做小,苦苦哀求,只怕早就见阎王去了。 如今再说起章首辅,陈大海面上满是怨毒之色:“……想来你也是舟车劳顿,有几分疲乏,你先休息片刻,明日一早咱们再去盐坊看看。” “方才陈盛已经把这私盐拿过来给我看了看,用了你的法子,这私盐成色好看了许多,并不比官盐逊色多少。” “算下来,我这私盐不仅比章吉那老匹夫所卖的私盐便宜2文钱,更是比官盐要便宜4文。” “积少成多,这卖的多了,加起来可不是一笔小数目啊。” 一想到因此自己会损失成千上万两银子,陈大海心里就疼得滴血。 宋明远早知他是这般性子,当即不急不缓解释道:“我觉得您这私盐不能涨价。” “如今各家各户皆以私盐为主,若是便宜上一文半文,买的人虽也不少,却也不会多到哪里去。” “但若是你一下子便宜两文钱,众人不仅会有一种捡便宜的感觉,更会大肆囤积私盐。” “如此一来,您这私盐销量岂不就上去了?” “要知道这些年下来,盐价是只涨不降的,如今有了便宜盐,但凡是家中有点余钱的老百姓,都会囤上个十斤百斤的。” 如今的盐价就像后世的金价,与大周局势有关,这个局势之下,囤盐总是没错的。 说着,宋明远又道:“我若是章首辅,见状也会跟着降价。” “两虎相斗,必有一伤,” “降价到最后,您觉得受伤的那个人会是谁?” “自然是章吉那老匹夫!”陈大海一想起张首辅难看的脸色,便觉得心头一阵痛快,“他那私盐不仅是从福建等地运来京城,这从海水中提炼出盐来,成本是远高于我。” 说着,他更是冷冷一哂,没好气道:“更不必提这一路下来的人工和路费,若章吉那老匹夫有心与我斗到底,只会输得一败涂地!” “这就是了。”宋明远点点头,面上满是诚挚,“我知道,您也好,章首辅也好,自不可能缺银子的。” 他笑了笑,继续道:“人生在世,不过争一口气罢了。” “您若一斤盐只降上个一文半文的,章首辅势必要跟着再降价。” “但若是您将这盐价压得够低,章首辅十有八九不敢与您较劲。” “纵然章首辅不缺银子,却也不会傻到做那赔本的生意。” “到了那时候,章首辅只能咽下这口气!” 他这话看似说的诚挚,处处替陈大海着想,实则却是为民谋利。 章首辅哪里会咽的下这口气?这私盐之价,必定会降。 一来二去。 这两人打起‘价格战’,受益的则是大周百姓。 陈大海已沉浸于喜悦之中。 前些年的时候,他当众被章首辅斥责,别说反驳,就连个屁都不敢放。 就连故去的常清,在他面前都不大客气。 如今,总算翻了身。 可陈大海到底并未被喜悦冲昏头脑,不由迟疑道:“但以章吉那老匹夫的性子,就算吃下这个闷亏,也会在别处找回来的……” 他有点担心宋明远了—— 先是孙长平出了事,如今孙明扬又搅进这摊事里,别说章首辅,就算换成他也不会吃下这个闷亏的。 章首辅如今对不好对自己下手,但对付一个宋明远,还是不在话下的。 如今陈大海可不希望宋明远出事。 这宋明远已然成了他的摇钱树! 第255章 欣赏宋明远,却又提防宋明远 “多谢您担心。”宋明远笑了笑,语气认真,“可从始至终,我想要的就是这般结果。要是张首辅气得跳脚、恨得牙痒痒才好。” 对上陈大海那不解的眼神,他解释道:“章首辅能坐到此般位置,本就才干、心智皆不容小觑。若咱们正面对上他,以他那缜密的心思,咱们不一定有多少胜算。” “试问如今大周上下,还有谁敢惹章首辅生气?” “想来章首辅已多年没被人这样气过了吧!” “人一旦生起气来、发起怒来,便会分寸大乱、丧失理智。” “这人一旦丧失理智,就容易行差踏错。” 顿了顿,他又道:“至于我,如今我身边的如意会些拳脚功夫,若是寻常之辈,根本伤及不了我分毫。” 既是要硬碰硬,既是要撕破脸,那就要做好万全的准备。 他早知道会有今日,所以如意自来到他身边后,多是跟随定西侯府的人学习功夫,为的就是保护他。 陈大海听到这话,不由多看了宋明远两眼。 若说先前他对宋明远心存怀疑,只想着将宋明远当成摇钱树。 如今他只觉果然是后生可畏。 他不由审视起这个年轻人来,只觉得有朝一日,这个年轻人未必会逊色于章首辅。 可欣赏的同时,他不免又多了几分提防。 他拍拍宋明远的肩膀,叹道:“当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你果然和众人说的一样厉害。” “好了,时候不早了,你回去好好休息吧。” “明日一早咱们两个去盐坊看看。” 宋明远躬身作揖,转身便回去了。 回到他那小院之后,自然是山珍海味、美味珍馐不断。 宋明远略用了两筷子,很快就睡下了。 翌日一早,宋明远亦是天不亮就起了床。 他们坐马车足足坐了有大半个时辰,这才到了盐坊。 即便他早知陈大海有心与章首辅一较高下,但见这盐坊极大,足足有几十亩地,心里也是有小小的惊愕。 陈大海则有心想要好好显摆一下:“这里原来从前是个绸缎庄,可这几年老百姓日子不好过,连饭都吃不上,哪里还有闲钱去买新衣裳、买绸缎?” “我便以一半的价钱买下了这地方。” 到底是别人走投无路、逼不得已才卖了这地方。 还是陈大海强买强卖。 其中缘由宋明远不愿细想。 他亦步亦趋跟在陈大海身后,看着一个个雇工忙碌的身影。 陈大海这人早在私盐坊筹办之前,便采纳了宋明远的主意。 故而如今这些雇工各司其职。 有人将盐碱土铺在满是火把的屋子里,按照道理,这盐碱土在日光暴晒之下,土壤中能析出盐霜。 有人再将含盐土刮起,倒入滤盐坑。 有人在滤盐坑底部铺着柴草过滤。 但如今正值冰天雪地,这一旁熊熊燃烧的火把便能代替日光。 这提取粗盐的办法并不难,先使盐分溶解成卤水,从坑底流出后收集到容器里,这一步叫做取卤。 再然后,再将收集好的卤水倒入铁锅,用柴火持续加热,待水分蒸发,锅底就会凝结出白色的粗盐来。 只是这提取的粗盐过于粗糙,杂质不少,最后还需将粗盐重新溶于水,倒入装有草木灰的池子里,重新提取一遍,才能提炼出更为纯净的私盐。 每间屋子都由不同的人负责,每间屋子之间更是上了锁,生怕这提炼粗盐的法子流传出去。 陈大海倒不是怕旁人知道这事儿。 毕竟寻常之辈,不管是提取私盐也好,还是售卖私盐也好,都是要掉脑袋的。 他只是怕这法子传到章首辅耳朵里。 若是如此,那哪里还有他赚钱的机会? 故而他不仅派了一个个太监对这些雇工严防死守,这一个个雇工签的都还是死契。 如今老百姓日子过得艰难,十两银子便能买一个壮年汉子。 陈大海见所有人都如火如荼地忙着,看向自己的眼神更是带着恐惧与敬畏,心中更是十分满意。 陈大海带着宋明远走到最后一间屋子,这屋子里装着一袋袋白花花的私盐。 陈大海上前抓了一把,细细在手中摸索着—— 这盐的成色极好。 若是旁人不。 ,谁能想到这是私盐? 简直与官盐的成色相差无几! 他看着这屋内装着的一袋袋盐,有人正有条不紊地将一袋袋盐往外运送出去,不由笑道:“这里头堆的可不仅是盐,更是一袋袋白花花的银子啊!” 陈大海看得心花怒放,转头拍拍宋明远的肩膀。 “明远啊!” “我之所以非要前来宛平一趟,实在是不看到这一幕实在是不放心。” “我从小家里日子就艰难,要不然也不会把我送进宫去了。” 这很符合他一贯的做派。 他生怕有人糊弄他,或者有人在这私盐坊里捣鬼。 如今眼见为实,他悬着的一颗心也就放了下来。 他很快就走出了屋子,外头是白茫茫一片。 他指了指外头,说道:“我想过了,如今快马加鞭,把这盐坊再扩一扩。” “如今我这私盐要成色有成色、要价钱有价钱。” “我倒是要看看章首辅该怎么和我斗!” 话说到了最后。 他语气中更是透着几分阴狠。 宋明远却有不同的意见,犹豫片刻,这才开口。 “公公。” “我若是您,此时可不会冒冒然行事。” “这是为何?”陈大海扭头看了一眼宋明远,不满道:“我虽比不上你才高八斗,却也是读过几本书的,知道‘打铁需趁热’的道理。” 顿了顿,他更是开口道:“我记得先前你说过,先前我这私盐之所以卖得便宜,是想叫大周上下的百姓囤积私盐。” “私盐骤然降价,一众百姓会大肆囤积。” “但若私盐接二连三降价,一众百姓却觉得私盐还未见底,不敢多买。” “大周上下,每年老百姓要买的盐就那么多,若不这样做,如今将章吉那老匹夫给挤出去?” “若是这生意不做大,哪里能叫章极那老匹夫无立足之地?” 第256章 盛怒和张狂都会让人失去理智 宋明远:“……” 他觉得有点无语。 同时, 他又觉得方才自己这话一点没说错。 人在盛怒之下就失了分寸,同样的,人在极度喜悦之下,也会方寸大乱。 要不然,陈大海为何能张狂成这样子? 他看着陈大海满脸的笑容,反问道:“那我敢问您一句,如今您可有与章首辅彻底撕破脸的决心和信心?” 他这话说的很直接。 说好听了,他这是没把陈大海当成外人。 说不好听了,他这是一点没给陈大海留面子。 果不其然。 陈大海听到这话,面上的笑容顿时消失的无影无踪。 他没有接话。 他自然是没有这般信心的。 如今他唯一他能依靠的,唯有那昏庸无道的永康帝,但朝中上下大多是章首辅的人。 他清楚得很,若章吉那老匹夫真的横下心来对付他,以永康帝的性子,十有八九不会保下他的。 宋明远也不戳破,只是淡淡笑道:“行军打仗讲究穷寇莫追,朝堂之上,也是一样的道理。” “若您真将私盐生意紧紧攥在手中,叫章首辅无路可走,您觉得张首辅会怎么做?” “章首辅位居内阁之首多年,多的是生财之道,可不只有私盐生意这一条路。” “若他真的忍无可忍、被您逼到墙角,我猜他定会联合百官,上书奏请当今圣上严厉打击私盐。” “若真到了那时候,您不仅是面子丢了,里子也丢了,那才是得不偿失!” 他这话一出,陈大海顿时就清醒过来。 这般道理。 陈大海不是想不明白。 只是他想到章首辅如今吃了瘪,又见这盐坊的真实景象,心里不免有些张狂罢了。 宋明远也知道陈大海方才这话不过是随口一说,以陈大海的性子,顶多三日就会琢磨出不对劲的。 但现在,他抢先又在陈大海跟前邀了一功。 陈大海正想着宋明远这小子果然有几下子, 下一刻,他又听到宋明远继续开口。 “我若是您,如今就维持着这不大不小的私盐生意,继续与章首辅较劲。” “就算这私盐生意您占了大头,章首辅只占了小头, 即便如此,章首辅每年也能有好几万两银子的进项。” “章首辅哪里舍得丢?” “对他而言,这私盐生意宛如鸡肋。” “丢了,他舍不得。” “可吃下去,却又硌得慌。” “这样的感觉,才最是磨人。” “众人每日都是要吃盐的,就连文武百官,一看到盐、一吃到盐,都会议论几句,想到您和他之间的事。” “到时候,您可是里外都占尽了好处。” 陈大海听闻这话是放声大笑,笑容里却带着欣喜,也带着对宋明远的欣赏。 宋明远依旧是一副不咸不淡的样子。 在盐坊转悠几圈后,他又提出了些许意见。 比如,陈大海担心制作私盐的方子泄露出去,不如就让所有工人吃喝拉撒都在盐坊里,好吃好喝供着,工钱照给,虽花钱多了,但风险却极大降低。 比如,盐房的屋顶要好好修缮一番,若是漏水或发生火灾,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又比如,如今趁着章首辅还没反应过来,他们得加大出货量,给百姓们多些囤货的机会。来日若张首辅真有所反击,老百姓也不敢贸然动手,毕竟这道理就像后市的房子一样,小跌有人跟风,若跌跌不休,傻子才会跟风了! 陈大海听到最后,是心情大好。 他更是扫眼看向跟在自己身后的陈盛,拍了拍陈胜的肩膀。 “阿盛。” “说起来你比明远还大上几岁,这行事上却比明远差上许多。” “你啊,得跟着明远好好学学才是。” 他虽有诸多干儿子,但陈盛因是他从小养大的,又一向机灵的缘故,是最得他喜欢的那个。 “是,义父!您放心,我一定好好跟着明远多学学。”陈盛连连应道,他虽这样说,但看向宋明远的眼神却不大友善。 宋明远看在眼里,却是什么都没说。 等到傍晚时,他们一行便回了宛平别院。 陈大海如今已将宋明远视为摇钱树,自然不会轻易怠慢。 当陈盛问他晚上想吃什么时。 躺在炕上任由着小太监给自己捶腿的陈大海不紧不慢道:“这等小事,你看着办就是了。” “对了,阿盛。” “宋明远那边你也莫要忘了,去问上一声。” 自己又不是奴才,哪能做这等事? 陈盛心中不平,但面上却不敢显露,连忙应道:“好,义父,我这就去。” 陈盛很快到了宋明远的院子。 此时,宋明远正坐在炕桌旁看书。 陈盛一进去就道:“宋大人。” “不知道您可有什么想吃的菜?” “这庄子上虽比不得京城,但有刚送来的鹿肉,还有野鸡、羊肉,您若想吃什么,我这就让人安排。” 他在陈大海跟前不敢显露端倪。 但在宋明远跟前,他多少还是带了些情绪的。 宋明远抬头看了他一眼,见他脸色阴沉,不由想到方才他在陈大海面前一口一个‘明远’,如今对着自己却一口一个‘宋大人’,心里哪有不明白的? 宋明远只笑了笑:“多谢陈大哥了。” “你看着办就是。” 说着,他又道:“陈大哥日日忙着盐坊的事,如今连这等小事都亲自过问,也难怪陈公公对你如此信任。” “我从前就听人说,陈公公手下的干儿子足足有十几个,却唯有你最得陈公公信任。” “今日一看,陈公公信任你真不是没有缘由的。” “如今陈公公家大业大,说是坐拥金山银山都不过分,来日这些家业十有八九都会交给你,还会为你铺路。” “来日,还望陈大哥多多提携。” 这世上没人不爱听好话。 陈盛也不例外。 陈盛心里原本憋着火气,如今听到这话,再想到当日义父要筹办盐坊时,其他兄弟为此争得打破头,可义父想也不想就把这差事交给了自己,顿时心里舒坦了不少。 他再想到义父让自己来问宋明远想吃什么,十有八九也就是顺口一说,没把自己当成外人。 陈盛当即就道:“你这话说得未免太客气了。” “义父既没把你当外人,那在我心里,你也不是外人。” “以后你若有什么难处,只管开口就是。” 第257章 宋明远有洞察人心的本事 宋明远虽相貌英俊。但并非锋芒毕露的长相,看起来带着温润的书生气。 用后世的话来说,就是没有攻击性,越看越耐看的那种。 再加上这会他姿态放的很低,留了陈盛一起吃饭。 当然,他用的理由也很得体,直说想和陈盛再聊聊盐坊之事。 陈盛自然没有不答应的。 他更是恭维道:“……从前在京城,我时常听人说起‘闻香斋’和‘闻香书斋’。” “不管是卖糕点也好,还是卖话本也好,这铺子都是京城头一份,甚至是整个大周头一份。” “众人都说皮子修母子两人生财有道,但我却是清楚得很,这铺子能有今日,明远你是功不可没,义父说得对,我的确要与你多多请教一二。” 说着,他便微微侧身,吩咐身边的一个小太监道:“去。” “你去与义父说一声,就说我要和明远聊盐坊的事。” “若义父有什么事,只管叫我。” 等酒菜都端上来时,陈大海也听说了这事,嘴角是微微含笑道:“这个宋明远啊,真叫人看不透。” “不过若叫阿盛与他多来往来往,是有利而无一害。” 下午在盐坊,陈盛对宋明远的轻慢,他不是没看出来。 但他却是什么都没说。 只因在他看来,干儿子陈盛也好,还是依附于自己的宋明远也罢,都是自己手中的一颗棋子罢了。 他担心宋明远仗着自己聪明过人、劳苦功高,连他都不放在眼里,他也有心借着陈盛好好敲打敲打宋明远。 但不过几句话的功夫,宋明远竟能留下陈盛吃饭? 陈大海只觉有点意思! 毕竟陈盛是何等性子,他是最清楚的。 …… 酒菜很快端上了桌。 宋明远与陈盛坐在了桌前。 宋明远闲闲与陈盛说着话。 他们两人从前毫无交集,即便是后来宋明远有意投靠陈大海,但见陈盛的次数却也屈指可数。 毕竟陈盛不是替陈大海办这事就是替陈大海办那事,俨然是陈大海的心腹。 当然,若非如此,宋明远也不会邀陈盛一起吃饭喝酒。 宋明远先从盐坊着手,继而又说起了章首辅欺辱自己一事。 说起这事,他摩挲着腰间的玉佩,苦笑道:“……章首辅所赠的玉佩的确是好玉,只是,人却不是好人。” “人人都道我是六元及第、年少有为的状元郎,殊不知,我这般身份放在朝堂上根本算不得什么。” “不过看似风光罢了。” 说谎的最高境界是什么? 是半真半假,是先骗过自己,才能骗过旁人! 特别是宋明远说这话时是真情流露,更是端起一杯酒一饮而尽,满脸苦涩。 “你啊!就莫要想这些了!章吉那老匹夫又有什么了不起的?就算是身居高位又如何,他都那么大年纪了,指不定什么时候大风大雪时摔上一跤人就没了!”陈盛从小被陈大海收养,已养成了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性子,他如今今见宋明远面带苦涩,顿时生出同病相怜之感,自己虽是陈大海最得意的干儿子,但在陈大海这样的人手下讨生活,日子的艰难可想而知,背地里也没少盼着陈大海什么时候摔上一跤,这人就没了,“好了,现在有酒有菜!何必说这种丧气话?咱们喝酒。” 几杯酒下肚后,陈盛的话渐渐也多了起来。 “若说可怜,你哪里及得上我可怜?” “想当年我家里上有哥哥姐姐、下有弟弟妹妹,我在家中最不得喜欢,所以被卖进宫当太监。” “那时候我年纪虽不大,却也知道这进宫之后会有什么下场。” “我哭着喊着想要逃出来,可那些看管我的太监哪里叫人?” “我被打得昏迷不醒,迷迷糊糊间感觉有人过来,便拽着那人的衣裳直叫爹。” “想来你也能猜到,那人就是我义父。” “后来义父见我年纪小小却性子倔,还有几分聪明劲,便把我带出了宫,收我当了干儿子。” 接下来的话他并没有说。 但就算他不说,宋明远也能想得到—— 就陈大海这般性子,既指望着陈盛给他养老送终、延续香火,可对陈盛并不见得有多好。 毕竟陈盛比自己还大上几岁,到如今却仍未娶妻生子。 大概陈大海自己得不到的东西,也不愿叫别人得到。 又或者是陈大海担心陈盛因为妻儿分去心神,不能为他尽心尽力。 男人之间的交情本就简单。 几杯酒下肚,说上几句自己的苦楚。 无形之中,这关系就拉近了不少。 再加上宋明远本就深谙人心,他字字句句看似随意,像是与陈盛说些有的没的。 可一顿酒喝下来,两人关系却是好了不少。 宋明远因担心自己说错话,并未多喝酒,还劝陈盛道:“……虽说明日陈公公与我会一起离开宛平。” “但他性子缜密。” “他明日若见你管着这么大个盐坊,却还酗酒,只怕会心生不快。” “陈大哥,不如你少喝几杯?” “你说的有道理。”陈盛听闻这话,果然放下了酒杯。 人生在世,但凡正常的男人,虽难免好酒好色。 可他在陈大海手下多年,已是压抑的太久太久。 很快,陈盛就离开了。 宋明远看着外头簌簌落下的大雪,一点睡意都没有。 他索性继续看起书来。 说来奇怪,从前他不管念书多辛苦、多累,只要头一挨枕头就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可自从踏入朝堂之后,他心里藏了太多事,这睡眠质量倒是远远比不上从前。 宋明远直到深夜才睡下。 可夜里,他隐隐约约仍能听到雪花簌簌飘落、积雪压垮树枝的声音。 因整整一夜没睡好。 翌日一早起身。 宋明远脸色自不大好看。 “怎么,明远这是没睡好?”陈大海一见宋明远就道,他如今可谓志满意得,心情大好,睡得自然也好。 “多谢您担心,不过有些认床罢了。”宋明远笑着解释道。 他们两人吃过早饭后,便匆匆动身。 毕竟今日雪势比起前几日更是大了不少,得早些动身才是。 马车一路走走停停,几次打滑。 到了傍晚时分,其中一辆马车才停在了定西侯府门口。 第258章 保定寺庙一事 宋明远一下马车,就匆匆回了苜园。 纵然马车内放了炭盆子,可这般严寒的天气,区区炭盆子哪里能御寒? 他连忙吩咐金婆子备水,舒舒服服洗了个热水澡。 他刚走出来,准备去松鹤堂看看陆老夫人,就对上了欲言又止的吉祥。 “二爷,范先生来了。”吉祥低声道。 别说宋明远。 就连吉祥也能猜到这范宗过来是为了何事。 十有八九是为宋光当说客的。 “快请范先生进来吧。”宋明远道。 很快。 范宗就走了进来。 他们两人虽只有几日未见。 但范宗见宋明远面上带着倦色。 宋明远也从范宗脸上看出他的心事重重。 “范先生,您这时候过来可是有什么事吗?可是为二叔当说客的?说情”宋明远索性先发制人,开门见山道。 “当然不是。”范宗摇摇头,他嘴角虽扬着笑,可怎么看都像是苦笑,“当日你找我拜师时,我便知道以自己的本事无法教授于你,所以未曾收你为徒。” 他看着宋明远的眼睛,不急不缓道:“更不必说如今你的才学和本事更胜当初,我哪里还敢教你?” “今日过来,是想与你说几句话。” “明远。” “你可知陆老夫人的病……更严重了?” 宋明远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 “范先生。” “这事,其实就算您不说,我也能想到。” “我随着陈大海陈公公前往宛平一事,想必已在朝堂上传得沸沸扬扬,人人皆知。” “朝堂之上尚且如此,更不必说在定西侯府了。” “祖母本就因我与陈大海来往过密心生不悦,如今知晓陈大海为我告假三日,让我随他一起前去宛平,只怕愈发不快。” “她老人家年纪大了,自父亲和大哥离开京城前去西北后,身子就一日不如一日,如今听说这消息,身子愈发不好也是情理之中。” “你既知道,却没有松口的意思,想来你是心意已决了!”范宗虽未明着劝诫,可字字句句都带着劝诫之意,他微微叹了口气,又道:“明远,这几日你二叔不知拉着我喝了多少次酒,只说当日第一次见到你时,就知道你来以后必定大有出息。” 其实他与宋光一样,亦是担心不安,更道:“你虽只是你二叔侄儿,但他膝下无子,在你的劝说之下这才回到定西侯府。” “后来,他更是临危受命、教授你学问。” “他说,世人的褒奖与谩骂你不在意,他也不在意。” “即便到了九泉之下,被列祖列宗怪罪,他也不在意。” “他在意的只有一点。” “害怕有朝一日,你会后悔,后悔自己年少轻狂,以为选了条捷径,实则选的却是一条深不见底的绝路。” 宋明远沉默着没有接话。 这些日子,他听过太多太多这样的话,可他早已心意已决。 就算如今后悔,又能如何? 开弓没有回头箭,他早已没有退路可言。 宋明远并未接话,谁知到了最后,却听见范宗问:“……你可知道,常勉当日为何要害晴姐儿?” “范先生,这事……有什么隐情吗?”宋明远坐直了身子,好奇道。 关于此事,他曾几次追问过范宗。 可范宗总是闭口不谈,只说常勉这人毫无人性、做事想一出是一出罢了。 但今日,范宗却将这件事情一五一十都说了出来。 说到最后,他又道:“……当日我之所以没将这件事告诉你,是想着事情已经发生,说再多、做再多也无力回天。” “明远,你是个好孩子。” “晴姐儿亦是个好孩子。” “所以我便不愿将此事告诉你,不愿惹你烦心不快。” “今日我与你说这些,并不是要你做什么,也不是让你心存愧疚,毕竟当日之事,晴姐儿早已走了出来。” “我只是想告诉你,你与章首辅、陈大海等人是不一样的。” “他们没有良知,你有。” “你就算落得什么境地,也不会像常勉等人一样作恶,这也注定你就算再聪明,也不是他们的对手。” “我也好,你二叔、祖母等人也好。” “只是害怕有朝一日你不得善终……” 宋明远气的微微有些发抖,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他满脑子想的都是—— 当日常勉不过因为一句玩笑话,就要将范雨晴掳走! 若不是因为自己,范雨晴哪里会落得这般境地? 来到大周几年,宋明远虽早知常勉和常家极其无耻,但他万万没想到常勉竟无耻到这般地步,常家竟无法无天到这般地步! 宋明远几次想要开口追问其中细节。 可话到了嘴边,他却不知如何开口。 他清楚的知道,纵然范宗嘴上说着范雨晴已将此事放下,但不管过去多少年,这件事对范雨晴、甚至对整个范家都是难以磨灭的伤痕! 宋明远深吸几口气,灌下一盅早已凉掉的茶,这才看向范宗。 “范先生。” “您不必多言。” “我心意已决。” “不管陈大海是豺狼野豹也好,还是章首辅是蛇蝎心肠也罢。” “我相信,邪终究不能胜正。” 顿了顿,他更是直视着范宗的眼睛,语气坚定地说:“至于晴姐儿一事,您早该告诉我的。” “纵然常勉已死,但常家上下并无一个无辜之人,我不会放过他们的……” 有道是小心驶得万年船。 他知道,常清临死之前,必定与章首辅做了什么交易。 若不然,以章首辅的性子,绝不会保全整个常家! 故而这些日子来,他一直派人盯着常家所有人的动向。 常高阳在常清死后并未离开京城,甚至并未辞官,只是常高阳与兄长常高逸从前不过是面和心不和。 在常清死后,常家祖宅是一分为二,常高阳也好,还是常高逸也罢,微薄的俸禄根本养不活他们一家子,靠的是常清留下来的财产和田产铺面的出息。 常高阳如今是老实极了,对谁都客客气气的,与从前的模样是截然不同。 第259章 半是劝诫,半是吓唬 范宗还是第一次从宋明远面上看到狠戾之色,不由苦口婆心道:“明远。” “人活着要向前看。” “这话,我从前不知与晴姐儿说过多少次。” “如今我也要将这话告诫于你。” “况且,作恶之人是常勉,如今常勉也好,或常家也罢,都受到了应有的报应,你又何必执着于从前之事?” 若问他恨不恨常勉或常家。 他自然是恨的。 就算常勉和常清已经死了,他这份恨意也未曾消失过一分一毫。 但他却不愿宋明远因此事赔上自己的前途。 宋明远一向是个听劝之人,但今日他这话,宋明远却是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宋明远看似沉默,实则心里已经思量起来怎么对付常高阳一家子呢! 刚才回来的路上,他还在想,有什么事情能够加剧自己与章首辅之间的矛盾。 他如今已打算从常高阳下手了。 朝堂之上,人人皆知常高阳兄弟两人得章首辅庇佑,这才能全身而退。 如今他若揭发常高阳罪证,可谓一石二鸟。 想及此。 宋明远面对着范宗的劝诫是只有敷衍。 范宗很快就失望而归。 宋明远则起身去了松鹤堂。 和他想的一样。 陆老夫人的脸色并不好看。 但对上他,陆老夫人却什么都没说,只笑着问他这几日前去宛平可还习惯,一路上冷不冷之类的话。 到了最后, 陆老夫人更是道:“……我这病和你没关系,和你老子,和文哥儿他们都没有关系。” “人年纪大了,就是这样的。” “不是这里不舒服,就是那里难受。” “你呀,可别自责!” 今日宋明远从宛平回来,见一路上卖儿卖女的老百姓少了许多,到底是这些人有了好去处亦或者是没了,他不敢细想。 再然后,他听说了范雨晴之事,心里是堵堵的很难受。 如今他再听到陆老夫人这些话,心里愈发难受。 若说他一开始发奋读书,想要位极人臣是逼不得已,那如今,他想要保全身边亲朋好友则是真心实意。 这样好的亲人! 这样好的老师! 这样好的朋友! 所有人都为自己着想,自己又怎能不为他们着想? “祖母,我知道!我都知道的!”宋明远伸手握住陆老夫人那瘦骨嶙峋的手,笑了笑道,“所以当务之急是您什么都不要想,好好养着身子,等着父亲和大哥凯旋。” 说着,他更是轻声道:“虽说西北一直没有消息传来,但这个时候没有消息就是最大的好消息。” “您好好养着身子,来日还要等着抱重孙呢。” 身为孙儿,他自然知道陆老夫人喜欢听什么。 果不其然。 陆老夫人一听到‘重孙’二字,脸上的笑容就隐隐多了几分。 “好!” “好!” “我老婆子等着!” “说起来你二叔也是一把年纪了,却一直不愿成亲!” “咱们定西侯府什么不多,就这没成亲的爷们最多!” “你时常在外行走,若碰到与你二叔合适的好姑娘,只管帮你二叔物色物色。” “若是暂时抱不上重孙,能再添一个孙子孙女也是好的!” 宋光:“……” 他忍不住嘀咕起来:“这不是要说二哥儿吗?怎么说着说着又扯到我亲事一事上来了?” 倒是宋明远听到这话,嘴角忍不住微微扬起。 他心情顿时就好上了许多—— 他就知道。 他的祖母历经风雨无数。 这点小小的挫折如何会将她打垮? 正当宋明远再欲说上几句时,吉祥又匆匆走了进来。 他顾不得陆老夫人和宋明远疑惑的眼神,低声道:“二爷。” “贺府尹过来了。” 贺府尹? 贺山泉? 宋明远都快忘了自己有多久没听到‘贺府尹’这三个字。 自常清死后,连常家人都没落得什么好下场,身为常清身边头号狗腿子的贺府尹也不复从前风光。 但不管怎么说,贺府尹却也是顺天府尹,宋明远深知自己得罪不起,当即便道:“祖母。” “贺府尹来了。” “我先过去一趟。” “明日再过来看看您。” “好,你既有要紧事,那就先去忙吧。”陆老夫人含笑道。 宋明远抬脚就离开了松鹤堂。 如今他总算明白娶妻当娶贤的道理,一个好女人,可是能影响整个家庭好几代的。 他更明白,为何当年祖母一直瞧不上故去的常氏呢。 很快。 宋明远就到了苜园。 贺府尹早已是等候多时。 这会,他整个人就像热锅上的蚂蚁般走来走去,一副焦躁不安的样子。 “老师,学生来迟,还请您莫要怪罪。”宋明远一走进去就拱手道。 他说话时他更是发现不过短短数月,贺府尹竟瘦了一圈。 比起从前肥头大耳的样子,如今他脸上的皮肉松弛下垂,看着更叫人不舒服。 “哎,明远,你可算回来了!你可是刚从宛平回来?你当真跟着陈大海一起去了宛平?”贺府尹如今也顾不上端着架子,当即急切开口,“你这是当真打算与张首辅为敌?” “敢问老师一句,如今学生可还有别的选择?”宋明远笑了笑,面上满是镇定,“学生虽出身定西侯府,但区区定西侯府,比起章首辅来却是不值一提。” “学生之所以作此选择,实在是被逼无奈。” “你啊你,年纪轻轻真是糊涂!”贺府尹一说话,是连连摇头,,脸上的皮肉也跟着抖动,“章首辅本就看中你、想要培养你,可你倒好,偏不知天高地厚,辜负了他的一片好心!” 说着,他更是压低声音道:“如今你与陈大海一起捣鼓什么盐坊,章首辅岂能不气?” “你说说,若你是章首辅,你能不生气?” “我要是章首辅,动不了陈大海,还动不了你吗?” “你年纪轻轻,行事怎么如此莽撞!” “我若是你,当即就与陈大海划清界限,转头投身章首辅麾下……” 可惜。 他这话还未说完。 就被宋明远打断了。 “老师。” “开弓没有回头箭。” “如今就算学生愿意停手,难道章首辅就愿意放过学生吗?” 第260章 忽悠人像忽悠傻子似的 宋明远与贺府尹贺山泉也是打过多次交道,对贺山泉的性子也是有几分了解。 他知道,贺山泉之所以如此急不可耐,十有八九是章首辅授意的。 他更知道,盐坊已初见收益,陈大海巴不得章首辅对自己下手,如此陈大海方能抓住章首辅的把柄,但章首辅却不是傻子,可不会在京城,在这个时候对他下手的。 他能够感受到章首辅的急切。 如此,他是愈发觉得自己这步棋没有走错。 “老师。” “若学生没有猜错。” “定是章首辅授意您过来劝学生的。” “章首辅之所以如此,并非想要拉拢学生,而是舍不得私盐生意。”他 “以学生愚见,就算学生此刻愿意与陈大海划清界限,以章首辅那睚眦必报的性子,也定然不会放过学生的。” “如今您说这些,太迟了!” “什么太迟了?”贺山泉问道,他显然没察觉到自己情急之下已被宋明远牵着鼻子走,“如今常清死了,章首辅对我也多有倚重!你若能迷途知返,大不了我在章首辅跟前替你美言几句。” 说话间,他更是拍着宋明远的肩膀,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明远啊!” “你可莫要一错再错!” “错到底了!” 这话骗鬼呢! 宋明远心中清楚。 若章首辅真对贺山泉有所倚重,贺府尹也不会瘦成这般模样。 但贺山泉毕竟是堂堂府尹大人,宋明远多少要给他几分面子。 宋明远更是知道以贺山泉的性子,若自己不松口,只怕会喋喋不休。 他当即就道:“老师。” “这件事非同小可。” “能否容学生思量两日?等学生想清楚了,再给您答复如何?” 贺山泉虽心急如焚,却也知道牛不喝水难按头的道理,只能悻悻离去。 当然。 离开前他不忘再三叮嘱,让宋明远早日给他答复。 在他看来,即便宋明远是个傻子,也会选择投靠章首辅的。 一来陈大海不过是个宦官,也就勉强在永康帝跟前说得上话,在朝中是毫无根基。 二来章首辅如今可是权势滔天,朝中无人能制衡的。 贺山泉火急火燎离开了定西侯府,直奔章家而去,打算将这‘好消息’告诉章首辅一声。 只是,如今他却是连见到章首辅的资格都没有,也就见到了章家管事一面而已。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宋明远累了一日,见聒噪的贺山泉终于走了,这才睡下。 也不知是回到苜园的缘故,还是与陆老夫人闲话几句的缘故,亦或者是已经知晓章首辅已乱了分寸的缘故,宋明远这一觉倒是睡得不错。 次日一早。 宋明远还是一如从前,早早起身去了都察院。 孙长平受重伤一事,已在都察院闹得沸沸扬扬。 章首辅有意将此事闹大,故而虽未查到当日对孙长平下手的那两个黑衣人,却已纵容风言风语却已传遍整个都察院,甚至传遍京城。 如今人人都知道宋明远是看不惯同僚孙长平,所以派人打断了孙长平的双腿。 因此,等着宋明远刚到都察院,正翻看这几日遗漏的文书时,汪德就小心翼翼走了进来。 “宋大人,你来的可真早。”汪德扬了扬手中的竹筒,小心翼翼递了过去,“刚才我在都察院门口见有卖豆浆包子的小贩,闻着怪香的,就买了些。” 说着,他轻声道:“你吃过早饭了吗?” “要是没吃,不如先垫垫肚子?” 这早饭本是他为自己买的,都察院里一个个人都闲得发慌,每日早上来了后,不是喝茶就是吃东西,也无人管。 虽说他与宋明远一向相处的还不错,但现在见宋明远这般风轻云淡的样子,心里难免发怵—— 这宋明远不喜欢孙长平,他是知道的。 别说宋明远,就连他,也不喜欢孙长平。 孙长平那人聒噪得很,实在讨嫌。 可就因为人家多嘴,就要打断人家的双手双腿? 这也太残忍了些! “汪大人,多谢你了!不过不必了,我出门前已经吃过早饭。”宋明远淡淡笑道,随即又伏案提笔起来。 自踏入都察院以来,不管旁人如何懈怠,他始终兢兢业业。 别说在当班时间吃饭、闲聊,就连发愣的时候都少有。 汪德一手捏着包子,一手攥着装豆浆的竹筒,站在原地进退两难。 他这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 如今都察院的衙房里烧着地笼,门窗都关得严严实实,这包子要是拿出来啃几口,味儿能飘满整个屋子。 宋明远连孙长平聒噪几句都能狠下杀手,会不会因为他多吃几口包子、味道大了,也对他下手? 汪德心里没底,偷偷把包子和竹筒藏了起来。 若不是怕宋明远心生疑心,他恨不得直接把这东西丢出去。 饿肚子算什么? 饿肚子虽难受,可总比丢了性命强! 汪德肚子饿得咕咕直叫,却咬牙忍着,半点不敢露出端倪。 他看似在翻看文书,实则一直在偷偷打量宋明远面上的神色。 他越看越觉得孙长平之事定是宋明远做的,要不然孙长平这么大个活人没来都察院,宋明远怎会问都不问上一句? 宋明远虽伏案低头,却能察觉到汪德的目光一次次朝自己扫来。 被一个大男人这般盯着,终究有些别扭。 他索性放下手中的狼毫笔,抬头看向汪德,道:“汪大人。” “你若有话想问、有话想说,尽管开口便是,何必吞吞吐吐?” “有些话憋在心里,着实难受。” “没、没什么。”汪德讪笑道,却又觉自己方才的打量太过明显,急忙岔开话题,“我就是想问问你真不吃这包子?这包子可是羊肉大葱馅儿的,香得很……” 宋明远:“……” 他自然知道汪德想问什么,见他这般模样,想笑又不能笑,索性挑明了。 “汪大人。” “你可是想问孙长平的事?” “孙长平与我,虽关系不算深厚,却也有同僚之谊,我哪里会对他狠下杀手?” “只是……我前几日在陈公公跟前提了几句孙长平那嘴实在烦人,再然后,就出了这等事……” 他瞥见汪德脸色陡然沉了下来,却像没看见似的,继续道:“我与汪大人同为同僚,所以才会说这等话。” “有些事情无凭无据的,还望汪大人莫要对外声张。” 他深知既然要做佞臣,那自然要张狂些。 看不惯谁,就该对谁下手! 第261章 流民进京 接下来整整一日。 宋明远皆伏案提笔写字,时而皱眉,时而叹气。 若换成了从前,以汪德的性子定然凑上去好好问上一问,问他到底为何事烦忧。 但今日,汪德别说凑上前去说话,却是连连大气都不敢喘—— 这宋明远到底为何事烦忧,哪里是他能操心的? 万一自己多嘴,惹得宋明远嫌弃聒噪。 到时候自己落得一个与孙长平一样的下场,那不就糟了? 所以,汪德是想了又想,闻了一整日羊肉包子的香味,到底还是没敢凑上前去。 等到下衙后,宋明远的一封密函终于写好了。 他这密函与其称作密函,不如叫做封章密劾更为合适。 大周与历史上的宋朝、明朝有几分相似,七品的十三道监察御史有封章密劾之权。 十三道监察御史可以将弹劾内容写成密封的奏章,直接传递给皇上。 此等方式不仅隐秘,且适合敏感或重大案件,能够避免信息泄露和被弹劾者提前知晓。 只是可惜……如今负责收受、检查奏章的通政使司上下都已是章首辅的人,宋明远可不敢贸贸然将手中的东西交上去。 宋明远想到了陈大海。 如今陈大海虽在皇宫之中,他轻易见不到。 但陈大海的宅邸之中,还是有另一位干儿子陈丰在的。 当日陈大海就与他说过,若他有要紧事去找陈大海,直管去找陈丰,陈丰会想办法递信给自己的。 陈丰与陈大海一样都是太监,虽比不上陈盛受陈大海倚重,但此人一向踏实肯干,这府邸大大小小之事,陈大海都是交给了他。 宋明远出了都察院大门,便直奔陈家而去。 他将手中的两封信交给了陈丰,正色道:“……还劳烦陈大哥想想办法将这封信交给宫中的陈公公。” “一封是我要呈给皇上的密函。” “另一封则是我要将密函转交给皇上的缘由,陈公公看了这封信,就能知道我的意思。” 比起一肚子算计小九九的陈盛。 陈丰则实在很多,待人也实诚许多。 他当即什么话没说,就答应下来。 宋明远道谢之后,转身就走了。 他觉得陈大海不会拒绝。 陈大海根本没有拒绝的理由。 毕竟他是以十三道监察御史的身份,检举常高阳犯下贪赃贿赂等罪行,就算密函是由陈大海递到了永康帝手中,这件事与陈大海也是八竿子打不到一起。 而如今朝中上下,人人皆知,常高阳之所以能够安然无恙,与章首辅是密不可分。 他看似参的是常高阳,实则这巴掌却是落在了章首辅面上。 他盼着陈大海能与章首辅狗咬狗。 这陈大海又何尝不盼着他能够扳倒章首辅? 所以。 宋明远根本没什么可担心的。 他刚走出陈家,正欲上马车时,扫眼间却看到了一辆熟悉的马车。 他再仔细一看。 咦? 这不是文家的马车吗? 宋明远今日整整忙了一日,愁眉提笔时,隐隐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事。 如今他看见文蟠的马车,他这才想起来—— 哦,原来是今日文蟠整整一日没来找过他。 文蟠心智不过十多岁的孩子,心里想什么,面上是毫不遮掩。 之前在都察院时,这文蟠恨不得每日来扰自己好几回。 可自己前去宛平三日,今日文蟠却没来找自己? 宋明远直觉不对,很不对。 他当即抬脚就朝马车方向走去。 鹅毛般的大雪依旧簌簌落下,晃得人眼睛都睁不开。 宋明远隔的老远,隐约看到有小厮探头进去,与里头的人说了什么。 但里头迟迟没人出来。 宋明远索性掀帘进去了。 “文大人。” “几日不见,你近来可好?” “今日您是来陈家有事,还是来找下官的?” 他本就觉得文蟠有些不对劲,这会见文蟠脸色阴沉沉的,是愈发笃定。 “宋大人,我、我……”文蟠磕磕巴巴的,像做错事的小孩,连个完整的句子都说不出来。 “想来文大人找我是有话想说,但却不知道该不该说。”宋明远对上他那张胖嘟嘟的脸,只觉不过三四日的时间,他好像瘦了些,“没关系,你若尚未决定话该不该说,尽可慢慢想!您一贯聪明,想好了再做决定也不迟。” 说着,他更是淡淡笑道:“如今时候尚早,不如我请您去天香楼吃一顿?” 在某些方面,他与文蟠可以说是一类人。 遇上不开心的事,吃一顿就好了! 若是一顿不够,那就吃两顿! 平日里一听说有好吃的,文蟠顿时就喜笑颜开。 但今日文蟠却是脸色依旧沉郁,一句话都没接。 “好了,你带咱们先去天香楼吧。”宋明远做主,对着前头的车夫道。 如今风大雪大,马车晃晃悠悠,足足花了比平日多一倍的时间,这才到了天香楼门口。 天香楼可谓京城最奢华讲究的酒楼。 但凡有权有势、有头有脸的人物,都会来这地方。 但凡达官贵人提及宴请,纷纷会想到天香楼。 从前不管是大风大雪,天香楼门口永远秩序井然、干净整洁。 但今日宋明远刚撩开车帘,顿时就吓了一跳—— 原来不知何时起,城郊的流民都涌到了京城。 他们打听之下,知道这天香楼来往宾客非富即贵,便纷纷涌了过来,想为自己谋求一条生路。 天香楼的伙计虽多,却何曾见过这等阵仗? 这些流民打也不怕、骂也不怕,拿棍棒吓唬他们更是不怕。 一些流民更是如洪水猛兽一般层出不穷,惹得其中几个伙计忍不住拎着棍棒冲了出去。 其中一个伙计认出了文家的马车,连忙凑上前来。 “还请文大人莫要见怪!” “小的们都已经去报官了,这就会把这些流民赶走。” “您看您是先在马车里避一避,还是先去楼上雅间?” 这伙计的话还没说完,不少流民见文家的马车看着奢华,纷纷凑了上来。 “老爷,老爷,行行好,给口吃的吧!” “大人,大人,求求您了,我的孩子就快饿死了,给点吃的吧,哪怕一个馒头也好!” “府上要不要奴仆?我不要钱,只求能吃顿饱饭!” 第262章 我把你当成最好最好的朋友 一个个流民接二连三地围上来,将文家的马车团团围住。 其中有几个胆子大的,更是妄图伸手撩帘钻进来。 文蟠从小养尊处优,何曾见过这等阵仗? 顿时,他那张瘦了些却依旧胖嘟嘟的脸吓得惨白。 因害怕,他下意识抓住身边宋明远的胳膊,声音都有些发抖。 “宋大人?” “这、这该怎么办?” “他们、他们不会杀了我们吧?” “您莫怕,他们只是想填饱肚子,连抢都谈不上,怎敢伤害您?”宋明远只觉得这文蟠当真是话本子看了不少,果然是一派天真无邪,“您放心,京城是天子脚下,除非他们当真不想活了,否则绝不敢对您怎么样,只要您不露面出去就好。” 文家的车夫会些拳脚功夫。 更不必说宋明远身边的如意,如今武艺愈发精湛。 他们二人宛如门神,一左一右守在马车前头,那些流民当真不敢硬闯进来。 有流民不断摇晃着马车,将车壁拍得震天响。 但不管他们如何闹腾,宋明远都没有出去的意思。 好在没过多久,天香楼门口又有一辆马车前来。 那些流民见从文家马车讨不到吃的,便又一窝蜂朝那辆马车蜂拥过去。 文蟠听到响动,这才长舒一口气。 他壮着胆子偷偷掀开帘子—— 只见那些流民一个个衣衫褴褛,瘦得皮包骨头。 这般滴水成冰的天气,他们当中许多人脚上连鞋子都没有。 “这些流民真是可怜。”文蟠感叹道。 “是啊!文大人也是饱读诗书之辈,该知‘普天之下,不论天下兴亡,最苦的都是老百姓’,只不过是有些时候,苦得更甚罢了。”宋明远看似随意,实则话里有话,他长长叹了口气,又道:“京城的情况还稍稍好些,您是没看见,从京城前去宛平的路上,不少人卖儿鬻女!为了一口吃的,一群人能大打出手!不知多少人拦下马车上乞讨,哪怕被抽得浑身是血,也绝不撒手……” “那宋大人可有给他们吃的或银钱?”一直沉默的文蟠抬头看向宋明远。 “没有。”宋明远摇摇头,面上看起来是云淡风轻,实则心里已是波涛不断,“但凡给你一个人,就有十个、百个乃至千个人围上来,如此一来便寸步难行。” 顿了顿,他又道:“更何况,这般局势下,一口吃的、几两银子,又能解决什么问题?” “是啊。”文蟠的眼神落在那辆被流民围住的马车上,那马车里似坐着女眷,如今见这阵仗,吓得哇哇乱叫起来,“我听人说,西北起了战事,北方一带又大雪不断,有人说、说天要亡大周……” 他话说到一半,便没再往下说。 他虽在很多事上像个孩子,但也知道,有些话是不能说的。 宋明远笑了笑,并未接话,继而吩咐车夫先将文蟠送回去。 回去的路上。 他又与文蟠道:“……如今这般境地,除非朝廷下令关上城门,不准流民进来,否则这情况短时间内怕是不会好转。” “咱们近期怕是不能去天香楼吃饭了。” “若是文大人不嫌弃,定西侯府里有两个厨子还不错,虽说厨艺及不上天香楼,但其中一个做的淮扬菜堪称一绝。” “您什么时候有兴趣,可来府里专门尝上一尝。” 他这话听得云淡风轻,仿佛文蟠方才的支支吾吾、天香楼门口的流民乱象,都没对他造成半点影响。 殊不知,并非他心里不难受,而是他清楚,这等时候,再难受也于事无补,当务之急是解决眼前的困境。 “宋大人,我、你……你难道就不想问问,今日我来找你做什么吗?”文蟠看着宋明远那张平静的脸,低声道,“旁人都说你聪明过人,但我与你打交道这么久,却觉得你比我想象中、比所有人想象中都更聪明,你应该猜到我找你是有什么事吧?” “是啊。但您这不是还没决定说不说吗?”宋明远笑了笑,道,“若您有了决定,自然会与我说。若您不愿意说,我又何必勉强?” 从前他与文蟠打交道,的确有刻意接近文蟠的目的。 但如今相处下来,他倒觉得与文蟠这等人相处,很是舒服。 接下来又是长久的沉默。 沉默到宋明远甚至能听见雪花簌簌飘落在车顶棚的声音,还有马车轮压过积雪发出的‘咯吱咯吱’声。 马车足足走了大半个时辰,车夫这才掀开帘子,请文蟠下车。 文蟠起身行至车门口,却又忽然顿住,回头看向宋明远。 他一把将车帘放下,继而低声道:“宋大人。” “我舅公要害你。” “他打算让周于光借故把你调到别的地方,再让人伪装成流民,对你下手。” “你、你要小心些。” 宋明远对这话并不意外,甚至一早便有所预料。 但他没料到文蟠会主动把这事说出来:“文大人,既然这事是章首辅的意思,您为何会把这些话告诉下官?” “因为我把你当成朋友,当成我最好的朋友。”文蟠坐了下来,正色看着宋明远,语气格外认真,“从小到大,不少人看似对我恭恭敬敬,实则背后都说我是个傻子。” 说着,他又低声道:“我也知道,他们对我奉承、拍我马屁,不过是想讨好我背后的舅公。” “孙长平是这样,所有人都是这样。” “但你却不一样。” “你没打算糊弄我,也没有骗过我。” “你会耐着性子跟我说话,你会请我吃饭。” “从前我就听人说过,你有很多很多老师,也有很多很多朋友。” “我知道对你而言,我算不了什么。” “但在我文蟠心里,你就是我最好的朋友。” “我舅公要害你,若是你被蒙在鼓里,你十有八九会丢了性命。” “可我把这事告诉你,你能保全性命,对我舅公却没什么损失。” 说着,他又急忙道:“这件事你千万别告诉旁人!” “要是让我舅公知道了,他会不高兴的,他那人看着和和气气,不高兴时脾气却大得吓人……” 第263章 杀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 宋明远看到一脸认真的文蟠,真的很想告诉他—— 以章首辅的性子,自己若是不死,章首辅绝不会罢休。 同样,他与章首辅之间,唯有至死方休,如此才能分出胜负来。 如此才算是真正结束。 但这些话。 宋明远没打算告诉文蟠,只是笑了笑道:“文大人。” “谢谢您告诉我这些。” “在我心里,您亦是我最好的朋友之一。” “真的?你这话没骗我?”文蟠顿时笑了起来,眼睛亮得像颗星星。 “当然是真的,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宋明远冲他笑了笑,语气认真,连称呼也在不知不觉中发生了改变,“好了,时候不早了,你先回去吧。” 说着,他更是笑道:“我还要借你的马车赶回定西侯府了。” “若什么时候你想来定西侯府吃淮扬菜,只管登门就是。” 文蟠听完,重重点了点头,继而下了马车。 透过车窗,宋明远看着文蟠连背影都透着欢喜,忍不住摇摇头笑起来。 他只觉得文蟠真是单纯。 生在乱世,能像文蟠这样活着,倒也不是什么坏事。 宋明远很快坐着文家的马车回了定西侯府。 他回去后的第一件事,他便先去给陆老夫人请安,见陆老夫人的身子比昨日好了些,这才放心不少。 继而,又去陪着秦姨娘一起吃了晚饭,之后才洗漱歇息。 …… 翌日一早。 早朝之上。 永康帝坐在龙椅上,仍是昏昏欲睡、哈欠连天。 今日早朝依旧由章首辅牵头,众人讨论来讨论去,想拿出针对流民、灾民的政策。 可讨论了半天,终究没个下文。 到了最后,张首辅直接拍板,先关上城门,把京城的流民赶出去再说。 众人纷纷附和,夸赞的话是不绝于耳。 其中就有贺山泉。 甚至可以说贺山泉是最起劲的那个。 贺山泉前日并未见到章首辅,但这一点也不影响他觉得自己已是章首辅麾下的人。 如今他夸赞起张首辅来,阿谀拍马的姿态格外露骨。 这话听的章首辅是微微皱起了眉,在心里把贺山泉骂了一遍又一遍,更是暗自腹诽道—— 宋明远前日根本未与贺山泉说个准话。 但这贺山泉竟也好意思来自己跟前邀功? 如今贺山泉这般模样,生怕旁人不知道他们两人的关系! 也难怪常清到了最后会落得这般下场,单看常清用的这些人,都是些什么人?没一个人他看得上的! 纵然心里这般想,但章首辅很快舒展了眉宇,抬头看向永康帝,恭恭敬敬道:“皇上。” “该议的事已议完。” “不知您还有什么吩咐?” 他这话不过走个过场而已. 毕竟从前永康帝要是连朝都不上的。 如今也就是西北战事吃紧、北方雪灾严重,永康帝实在挨不过去,这才来朝堂之上装装样子的。 往日章首辅这话说完,永康帝便会宣布无事退朝。 但今日,永康帝听闻这话却是睁开眼、坐直了身子:“朕有件事倒是好奇得很。” “当日常清按理当诛,他自缢身亡,此事便未继续追究。” “但,为何他的两个儿子仍在朝中任职?” 随着永康帝这话落下,原本一个个准备下朝的官员顿时站直了身子,眼神更是齐刷刷落在为首的章首辅面上。 章首辅已很久没见过永康帝这般阵仗,定了定神连忙道:“回禀皇上,当日常清犯下罪大滔天,他滥用职权、买官卖官等三十七项罪行确凿。” “但罪不及常清两子。” “其子常高逸与常高阳并未身居要职,更何况他们在位期间兢兢业业。” “如今朝中官员陲弱,民心、官员之心皆不稳固,若此时发落常高逸、常高阳兄弟二人,抄了常家满门,难免会惹得民心动荡。” “章首辅,你这话说的倒是有点意思!你方才说常清二子并未身居要职,这会又说发落他们会导致民心惶惶!”永康帝居高临下看着章首辅,声音之中透着不悦,“他们既未身居要职,又何来的民心惶惶?” 他话说到最后,语气中透着些许怒气。 这是前所未有的。 章首辅听到这话,并未辩解什么,反而连忙拱手道:“皇上所言极是!” “是老臣思虑不周!” “老臣原想着常清任户部侍郎、户部尚书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户部在他的管理之下并无大的错处。” “老臣又想着皇上一向仁善,又担心朝中与民间人心惶惶,所以才放了他两个儿子一条生路的。” 他之所以能为官多年、身居高位,可不是一点本事都没有。 他深知君是君、臣是臣。 朝堂之上与永康帝顶嘴,那就是死路一条! 果不其然,永康帝见他这般模样,怒气顿时消散不少。 “章首辅。” “并非朕有意怪你。” “朕也知道你年事已高,手下管着这么多事、这么多人,心有余而力不足。” “但常清之罪已是板上钉钉,常高逸不在京城,追根问责寻不到他身上也就罢了。” “但这常高阳却身在京城。” “据说常家大事小事他都知情。” “难道常清收受贿赂、买官卖官时,他毫不知情?” “难道常家那些不义之财,常高阳半分都没碰过吗?” “朕还知道,当日常高阳之子常勉被逐出常家后,过的日子竟是锦衣玉食,不知道多滋润!” “若常高阳真是无辜的,常家那些钱财都是哪里来的?如今国库空虚,难道真要放任常家敛财却无动于衷吗?” “舍去一个常清就能让常家富贵数百年,这等事若是开了头,只怕文武百官会接连效仿!” 说到最后,他话中的怒气更是难以遏制。 章首辅入朝为官这么多年,很少见永康帝这般动怒的模样,当即拱手道:“皇上所言极是!是老臣的疏忽,老臣这就去办。” 顿了顿,他又道:“只是如今彻查常高阳,难免会打草惊蛇。” “皇上今日既提起此事,可是有人罪证在手?若是如此,老臣这就令人查办,也免得节外生枝。” 他这是在套话。 他在打探这永康帝为何会知道常高阳的罪行,又为何会气成这般模样。 第264章 封章密劾 永康帝见章首辅仍是一副老实温顺的样子,心中的不快顿时就褪去了几分。 “此事,是都察院十三道监察御史宋明远所奏。” “常高阳的罪行与罪证,已在封章密劾中是一清二楚。” 说着,他扭头看向陈大海吩咐道:“稍后你就将东西拿给章首辅,让他即刻去抓人、抄了常家。” “想来有了这笔银子,暂时也能暂时缓解朝中银钱短缺的困境。” 他毫不犹豫就将宋明远卖了出去。 当然。 在他看来。 这根本不叫‘卖’。 这本就是一个臣子该对君王做的事。 他更不知道常家之事竟有这样深的门道。 陈大海连声应是,看不出喜怒来。 章首辅面上隐隐可见怒色,不大好看。 若说朝中上下,脸色最难看的莫过于贺山泉了。 他顿时是吓得三魂丢了两魂半—— 这宋明远到底是什么意思? 前日还跟自己说好好考虑。 一转头就让陈大海帮他递了封章密劾! 这不是打自己的脸吗? 不! 这不仅是打自己的脸! 更是恨不得把自己踩进泥里,再狠狠碾上几脚! 贺山泉低着头,根本不敢抬头去看章首辅。 除他之外,朝堂之上的大臣们,面上皆露出惊愕的神色。 还有人朝都察院左都御史周于光投去敬佩的目光,那眼神仿佛在说—— 都说强将手下无弱兵。 你看着老实,你手上的宋明远竟胆大成这个样子! 我看你这好日子啊,就要到头了! 坐在龙椅上的永康帝却是沾沾自喜,想着正因自己的英明果断,才能缓解朝中局势,已决心这几日不上朝了。 当即,他就起身朝炼丹房走去。 这事若真说起来,则要从昨晚说起—— 陈大海收到陈丰来信时,心里是一紧。 好在宋明远在信中说的是清清楚楚,自己会以十三道监察御史的身份弹劾常高阳,此事绝不会牵连陈大海。 陈大海犹豫片刻后,就下定了决心,在永康帝跟前添油加醋。 这等好机会,可是转瞬即逝的,过了这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当然。 在永康帝跟前,陈大海虽是字字斟酌,但也没忘记添油加醋,最后他更是说什么‘民间有风言风语说大周之所以会这般,皆因老天不容章首辅’之类的话。 这等话,就像哄三岁小儿的。 但永康帝一向追求长生不老,信奉丹药,想着自己已几年未收到封章密劾,想来此事也是与章首辅有关,便将所有的罪责都怪到了章首辅头上,觉得是老天爷想给章首辅一点颜色看看。 至于他? 他可是天子! 天子怎会有错? 故而,这才有了今日早朝时永康帝的愤而发问。 章首辅走出大殿,坐上暖轿,脸色始终是阴沉沉的。 他甚至顾不上身侧三三两两走过的大臣,对身边的仆从吩咐道:“叫贺山泉滚来见我!” “我倒要问问他,是怎么办事的!” 都到这份上了,哪还顾得上体面? 昨日一斤私盐已卖到了12文钱,一下就少了一半的利润,他是心如刀绞。 今日再有这等事,他心情是愈发差了。 很快,章首辅就坐上了暖轿。 贺山泉原本还心存侥幸,想着再去定西侯府一趟,劝劝宋明远,看看事情有没有转圜的余地,好戴罪立功。 谁知刚走没两步,就见章首辅的仆从朝自己走来。 他吓得直哆嗦,心里不住念叨:“别来找我,可千万别来找我……” 可人向来是越怕什么,就越来什么。 那仆从走到贺山泉跟前,躬身道:“贺府尹。” “首辅大人有请,请你过去说几句话。” “哎!好,我这就过去。”贺山泉强挤出几分笑,可那笑比哭还难看。 他下意识扭头四处张望,想找谢润之的身影。 他想要说几句好话,叫谢润之陪着自己一起去章家,到时候帮着自己美言几句。 可他找了一圈又一圈,压根没看到谢润之的影子,只能硬着头皮往章府去。 贺山泉一路担惊受怕,终于被领进了章首辅的书房。 可他刚进门,章首辅就指着他的鼻子骂了起来。 “你脖子上长的是猪脑袋不成?” “你不是说宋明远已决定与老夫握手言和的吗?你是不是如此跟老夫身边的仆从说的?” “可他倒好,转头就让陈大海帮他弹劾了常高阳!” “这不是当众打老夫的脸吗?” “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你说老夫留你有何用?” 贺山泉本就吓得浑身发颤。 他再听最后这话,更是腿肚子一软,‘噗通’一声跪了下来。 “首、首辅大人。” “是下官……办事不利……” 他磕磕巴巴的,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他知道章首辅定会把这笔账算在自己头上。 他只恨自己当日立功心切,没问准宋明远的话,就匆匆前来传话。 他索性伏在地上,连连朝地面磕头。 章首辅本就气得够呛,如今见他这窝囊模样,更知他不堪大用,当即没好气道:“滚出去!别在这儿碍老夫的眼!” 贺山泉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出了书房。 章首辅喝了几口热茶,才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噙着冷笑到:“宋明远啊宋明远!” “你既决定与老夫为敌,与老夫撕破脸,那就莫要怪老夫不给你情面。” …… 不过小半日的功夫。 宋明远弹劾常高阳一事就已传遍了整个都察院。 有人说,官府的人已前去抄常高阳的家了。 有人说,周于光一回到都察院衙房,气的把能摔的、能砸的东西都砸了。 有人更说,一向沉默寡言的周于光更是当众将宋明远骂了个狗血喷头。 都察院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 消息很快就传了开来。 汪德去如厕时恰好听到这消息。 他思来想去,终究还是把事儿告诉了宋明远。 但话已说完,他见宋明远仍在看文书,是急得不行,忍不住低声道:“宋大人。” “你、你这怎么还坐的住啊?” “都说周大人气得快背过气,就差请太医了!” 第265章 硬碰硬 “这等事,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躲是躲不过的。”宋明远放下手中的文书,愈发觉得汪德是个可交之人,淡淡笑了笑,“更何况,早在我弹劾常高阳之前,就料到会是这结果。” 顿了顿,他又道:“我既敢做,自然敢承担后果。” 汪德:“……” 他想着年纪轻轻就六元及第的状元郎果然异于常人。 若换成他,他早就躲开了。 汪德回到自己的位置,刚坐下,门外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他抬头一看,来的不是周于光周大人还能是谁? 汪德顿时吓得磕磕巴巴起来:“周、周大人。” “您怎么过来了?” “您若有事,只管派人来叫下官一声,这么冷的天,何必亲自跑一趟……” 周于光却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走到宋明远跟前。 “周大人。”宋明远拱了拱手,神色平静得很,与一脸怒气的周于光形成了鲜明对比,“不知周大人找下官,可是有要事?” 他越是平静。 周于光就越是气得脸色难看。 到了最后,周于光更是没好气道:“宋明远!”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你竟敢偷偷弹劾常高阳?” “你眼里到底有没有我这个左都御史?” “大人这话,下官倒有些听不明白了。”宋明远淡淡一笑,语气却很认真,“下官身为十三道监察御史,本就有直接递呈密折的职权。” “那你为何不提前告知本官?为何不将这密函先呈给布政使司?”周于光怒声道。 “大人这话,倒愈发有意思了!其中缘由,想来大人心里比谁都清楚缘由。”宋明远平静地看着周于光的眼睛,不疾不徐道,“若是下官提前告知您,或是弹劾的密函先送到布政使司,这折子,怕是根本送不到当今圣上跟前吧?” 周于光顿时无话可接。 他只觉这宋明远的确是个硬茬,竟敢当众跟他叫板?连一句软话都不肯说? 人人都说宋明远这性子有几分像当年的范宗! 叫他说,宋明远不知比范宗执拗多少了! 他正生气呢。 谁知下一个宋明远却静静看着他,淡淡道:“不知大人还有别的话要问吗?” “若是没有,下官就要继续看文书了。” “此前下官告假三日,这几日文书积压得厉害,实在不便与大人闲聊。” 闲聊? 一旁的汪德恨不得立刻变成隐形人—— 周大人都气成这模样了! 在宋明远嘴里,竟成了闲聊? 周于光也被这话气得够呛,冷声道:“好一个闲聊!” “宋明远,你果然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你放着康庄大道不走,偏要走独木桥!” “也难怪之前的郑之光郑大人容不下你,就你这般不知变通的德行,谁能容得下你?” 一通人身攻击后,宋明远仍是脸色不变,好似周于光在放屁。 周于光顿时气的是心口发堵,又怒声道:“宋明远!” “你需记得,你是读书人,是都察院的十三道监察御史!” “你可不是陈大海身边对他言听计从的太监,更不是他陈大海养的一条狗!” “这话不劳周大人提醒,下官时时刻刻记着。”宋明远已转身走回书桌旁,此刻淡淡扫了周于光一眼,“下官时刻谨记自己是读书人,知道自己的职责所在。” 有道是打人不打脸,饶是他知道周于光是口不择言,却仍是还击道:“只是不知周大人可还记得自己左都御史的职责?” “只是不知周大人是不是对章首辅言听计从的一条狗?” 周于光彻底愣住,气的连话都说不出了。 汪德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是说不出的震惊—— 宋明远这哪里是没给周大人留情面啊? 他分明是把周于光的脸面按在地上,踩了左脸,又狠狠踩上了右脸! 这一刻,汪德真恨不得变成蚂蚁,钻进地缝。 宋明远已落座了,神色之中满是淡然。 他见周于光气的浑身微微发抖,脸色铁青,也不愿与周于光多费口舌,索性道:“既然周大人无话要说,那下官就不送您了。” “好!好!真是好得很!”周于光气的从牙缝里憋出几个字来,继而气的拂袖而去,转身就走。 一时间,小小的衙房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只是这宁静中却带着些许硝烟的味道。 汪德肚子不合时宜发出‘咕噜’一声巨响,但他却一句话不敢说,忙低下头,假模假样看起文书来。 宋明远亦没有多说什么。 等到下衙时,宋明远裹上大氅就走了。 可他刚行至都察院大门时,就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此人正是常高阳。 常高阳早已不复从前的得意,不过短短数月,先是丧子,再是丧父,整个人瘦了不少,双鬓斑白。 他被几个人拦在门口,更是嚷嚷道:“我要见宋明远!” “我要见宋明远一面!” 都察院的门房自不会放他进去—— 毕竟宋明远前脚刚弹劾了常高阳,后脚常高阳就闯进了都察院找宋明远算账! 若宋明远真有个三长两短,当今圣上定以为是章首辅授意。 若章首辅怪罪下来,谁能担待的起? 若换成寻常人,见常高阳这般拼死拼活的架势,早就吓得绕道走。 但宋明远却根本不是寻常人,他抬脚走到了常高阳跟前。 “你找我?不知你找我可有何事?”宋明远开门见山道。 “我……我求你能不能高抬贵手,放我们常家一马?”常高阳开看着眼前少年郎,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但此时,他却不得不低头,哽咽道,“如今常家已落得这般境地,求……宋大人您能高抬贵手,放我们一马!” 说话时,他眼里有泪光闪烁,他不是没看到周围人指指点点。 但一向好面子的他此时却什么都顾不上:”我知道,从前我父亲对你做了很多错事。” “但他都死了。” “不管有什么深仇大恨都该一笔勾销了。” “求你,能不能放我们一条生路?” 话毕。 他更是眼睛一闭,直挺挺跪了下来。 第266章 放过你们?不可能的 常高阳这一跪,围观的人是愈发多了。 就在官兵前去常家时,章首辅的人已找到了常高阳。 用章首辅的话来说—— 并非他言而无信,也并非他不愿帮助常高阳。 只是这宋明远就像是狗皮膏药似的。 他若是敢睁只眼闭只眼放常高阳一条生路,那以宋明远的性子,只怕会另外上一封密函弹劾常高阳的。 所以,这才有今日常高阳这一跪。 宋明远看着这一幕却是说不出话来。 若换成从前,他会觉得解气。 他虽是重生者,虽是穿越者,从前受常清逼迫时,也曾幻想过自己有朝一日是如何如何扬眉吐气。 若不是他知晓了保定寺庙一事的内情,以他的性子,甚至不会弹劾常高阳。 有道是穷寇莫追。 有道是死者为大。 但如今……宋明远他看着跪在地下的常高阳,却是摇摇头,冷笑着开口。 “常大人这话。” “我有些听不明白。” “你我之间,无关从前旧事,又何来恩怨一说?” “我弹劾的是你收受贿赂、谋害百姓。” “至于愿不愿意放你生路,是官府要决定的事,并非我能做主。” 话毕。 他看都没看常高阳一眼,抬脚就要走。 常高阳听懂了这话,宋明远是要致自己于死地啊! 他哪里会眼睁睁看着宋明远离开? 当即,他将宋明远的腿抱的是愈发紧了,只低声道:“宋大人。” “对,现在你说什么都是对的!” “所有的错都在我,都在我们常家!” “只要你愿意高抬贵手放我们一马,你要什么我都答应!” “如今常家虽比不得当初,但也是不缺钱的,手上的银钱比你做几十年当官、做生意来的都多!” “只要你肯放我们一条生路,我全都给你!” “你的那些钱,你以为我稀罕吗?”宋明远居高临下看着他,眼神一冷,“就算赔上你们长家所有人的性命,我也觉得你们是活该!” 他抬脚要走,却发现自己根本动弹不了,索性低声道:“你不是一直觉得常勉没能考中举人、没考上进士,是因为我的缘故吗?” “我告诉你,就算没有我宋明远,也会有陈明远、张明远等人,常勉终究是难成大器!” “不是常勉不好,而是上梁不正下梁歪,常家如此,常勉又能好到哪儿去?” “当日常勉玷污范雨晴后,你这个父亲不仅不将他扭送至大牢,还想方设法遮遮掩掩、想着包庇纵容,也难怪他这个当儿子的不成器!” “常家落得这般境地。” “说白了,是你们咎由自取,是你们活该!” 话毕。 他猛地扯身,转身就走。 常高阳看着宋明远离去的背影,却是说不出话来。 原来他们常家之所以落到这个境地,竟是与那个叫范雨晴的女子有关? 原来竟是他一时妇人之仁,才酿成了大错! …… 不过两三日的时间,就传来常家被抄家的消息。 常高阳兄弟二人纵然已经分家,但常高逸未能幸免。 但比起常高阳秋后问斩,常高逸情况要好些,落得一流放千里的境地。 不仅如此,到了最后,常家查抄出白银17万两、黄金两,其古玩字画、珍宝玉石更是数不胜数。 当这个数字传出来时,众人无不咋舌,都说常家上下果然没有一个是无辜的。 但宋明远知道,这般数字虽谈不上冰山一角,但起码常家隐匿的财产还有足足一半之多。 想当年,常清一口气就能拿出3万两银票来,区区17万两白银对常家来说又算得了什么? 若他是常高阳,明知事情无转圜余地,定会先将家中老小、财物打点好。 等到事情尘埃落定时。 这簌簌飘落数月的大雪终于停了。 有阳光藏于层层阴霾之中,隐隐有几分破云而出的意思。 恰逢今日是宋明远休沐之日,也正好是文蟠上门做客的日子。 他刚与厨房的厨子交代了几句,吉祥就进来了。 “二爷。” “范先生与范姑娘来了,说想要见您。” 宋明远早知他们会过来,当即吩咐道:“请范先生他们进来吧。” 很快。 范宗就带着范雨晴走了进来。 范宗当日与宋明远说出实情,不过是不想叫他走错路,而后他听到宋明远弹劾常高阳、听到常家被抄家的消息,多少还是有几分震惊。 范雨晴听说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便要求范宗带她来见一趟宋明远。 用范雨晴的话来说:“以宋公子这般性子,此事虽非他所为,却因他而起,他定会心生不安。” “有道是心结易结不易解,如今我的心结早已解开。” “此事因我而起,我想要劝他莫要因从前之事不快。” 她之所以要邀上父亲范宗,是想着男女授受不亲,总不好私下见面。 她虽不在意自己的名声,却想着宋明远尚有大好前途,总不能因自己毁了名声。 如今范雨晴一走进来,就含笑唤道:“宋公子。” “晴姐儿……”宋明远低声道,有些话想说,却不知如何开口。 “宋公子,你先莫要多言,先听我说。”如今范雨晴与宋明远打交道,比从前多了许多,也正因心怀大义、从前那些旖旎的心思早就消失不见,如今她坦然道:“当日保定寺庙一事,我没有错,你没有错,错的是另有其人。” 她的声音虽一如既往的轻柔,但仔细听来,却带着几分沉稳:“既然事情早已过去多日,又何必沉迷于过往?” “常勉与常清已死,常高阳已被判秋后问斩,常高逸被判流放千里,常家一家落得这般境地,对我而言已是最好的结果。” “有道是祸福相依,这坏事未必终究是坏事。” “如今我教导这么多学童,只觉心中充实不少,所以请你莫要自责。” ”往后,你我二人以兄妹相称就好。” “我相信,就算我一辈子不嫁人,靠着宋家、靠着兄长你,一辈子也能衣食无忧。” 她担心宋明远自责,更担心有好事者跑到宋明远跟前说些胡话,比如‘你该对范雨晴负责’之类的话。 这么多事情过去,她早已明白一个道理—— 女子生而于世,依靠的是自己,而非旁人! 第267章 易子而食 宋明远见范雨晴神色坦荡,语气笃定,迟疑片刻,到底还是道:“晴姐儿。” “这该说的话你已说了,我也不必再多言什么。” “好,以后我们二人便以兄妹相称。” “往后,我不仅有三位姐姐,更是多了一个妹妹!” 话毕。 他们两人是相视一笑。 范宗见状,心里亦十分高兴。 他知道,女儿的心结已是彻底解开。 范雨晴是知礼之人,这话说完,便起身告辞。 宋明远亦觉得心里轻松了一大截。 没多久。 文蟠就来了。 当日该说的、不该说的,他都已说了。 心里没再压着那块沉甸甸的大石头,文蟠如今又变回了从前没心没肺的样子。 他在宋明远跟前说起常高阳秋后问斩一事后,忍不住嘀咕起来。 “……叫我说,常高阳那老狐狸肯定提前把该藏的银子藏起来了!” “虽说如今常家已败落,但常家还有几十口人要养活呢!” “整个常家才查抄出十几万两银子,一万多两银子,怎么可能!我看朝廷那些官员,一个个都是窝囊废!” 窝囊废? 宋明远笑了笑,并未接话。 在他看来,只怕是不见得—— 人心最难拉拢。 章首辅当日答应过保全常家子侄,如今常高阳、常高逸兄弟二人落得这般境地,原本依附于章首辅的人,难免会议论纷纷。 章首辅睁只眼闭只眼,放任常家暗中转移财产,也是做给旁人看。 章首辅想叫众人看看,以他章吉的本事,纵然圣旨已下,但他依旧有操作的本事! 当然。 这些话宋明远可不会与文蟠说。 他只与文蟠说小厨房不仅准备了淮扬菜,还备了鹿肉锅子。 两人吃吃喝喝,时不时喝上一杯,倒也是难得的畅快。 文蟠喝到最后,只觉得十分高兴,便道:“……从前我听夫子说‘来而不往非礼也’,既然我已来定西侯府做过客,不如过几日你也去我们文家做客?” “叫我说,你们定西侯府这个厨子做的淮扬菜虽不错,但比起文家的厨子,还差上许多。” “正好也让你见识见识!” 宋明远却是摇摇头笑道:“朝中之事一向复杂,很多事你不懂。” “如今文家只怕不欢迎我,我就不去凑这个热闹了。” 说着,他又笑了笑,“城郊有家羊肉汤馆,味道那叫一绝。” “不如下次休沐时,我请你一起去城郊那家羊肉汤馆好好尝尝?” “好啊!”文蟠听说有好吃的,当即高兴得手舞足蹈。 他心思单纯,只知道宋明远将他视为好友,却不知宋明远这般做,其实是大有深意。 …… 天气刚放晴两日,就又再次阴沉沉的。 寒风呼啸,大雪簌簌落。 不过一夜之间,积雪就没过了人的膝盖。 从前的积雪本就未消散,如今又添新雪,人人冷得直跺脚。 世人都说,近十年间都未曾下过这般大雪。 到了休沐前一日,宋明远看着鹅毛大雪簌簌落下,忍不住皱起眉头。 文蟠却适时凑了过来,一开口就问:“明日咱们俩还去城郊那羊肉汤馆吗?” “你想去吗?”宋明远反问道。 “当然想啊!”文蟠重重点点头,咽了咽口水道:“我可是听你说,那家的辣椒不管是配羊肉汤,还是炖羊肉,味道都一绝!” “我们府中虽也有擅长做羊肉的厨子,但他最擅长的是羊肉锅子,这锅子我都吃了十几年了,早就吃腻了。” 说着,他又看向宋明远,“不如咱们明日还是去吧?我坐咱们文家的马车,车轮做了防滑,过去也花不了太多时间。” 宋明远想也不想就点头:“好啊。” 说着,他又添了一句:“不过到时候得多带上几个护卫,如今世道不太平,说不准会有流民冒犯的。” 说起来。 这羊汤馆离柳三元从前在城郊的老家不远。 当初天寒地冻时,他偶尔往返于定西侯府与柳家之间,每每经过那家羊肉汤馆,都会进去吃一碗,吃得浑身舒畅、直冒热汗。 便是嘴刁如柳三元,尝过那家的羊肉,也是连连称赞。 第二日一早,宋明远刚起身,吉祥就进来说:“二爷。” “文大人已经过来了,正在偏厅等您。” 宋明远:“……” 他只觉吃货的力量果然不容低估。 等他行至偏厅,刚走到门口,听到脚步声的文蟠就已迫不及待道:”宋大人。” “你可算起来了!” “我都等你好久了!” “走!走!咱们快走!” “今天雪大,路上怕要耽误不少时间,得早点动身才是!” 如今宋明远瞧见外头天色灰蒙蒙的,想着天色尚早,原想着吃过早饭再动身。 但他见文蟠一副急不可耐的样子,只能叫吉祥包了几块糕点,与文蟠坐上文家的马车,匆匆朝城郊方向赶去。 京城内有重兵把守,没有流民作乱。 文蟠便以为这般景象是常态,想着雪灾闹了这么久,朝廷说不定已拿出救灾的法子。 可一出城外,入眼便是乌泱泱的流民。 一路走来,文蟠见数不尽的妇人抱着已冻僵的孩子,舍不得撒手,嘴里是嚎啕大哭。 还有不少人缩在枯萎的树枝旁,浑身瑟缩成一团,身上结了层冰霜,显然是被活生生冻死的。 更有不少人朝着京城方向走。 他们心思单纯,想着京城是大周国都,到了京城,不说朝廷能解决温饱,起码会有富贵人家施粥,总不至于活生生饿死。 还有不少流民涌上前,想讨口吃的、喝的。 但他们见文家马车附近有重兵护卫,到了跟前又怯生生缩了回去。 这般景象,远比当日天香楼门口惨烈得多。 文蟠看得眉头紧锁,哪里还还有去喝羊肉汤的心思? 不如回去吧! 文蟠这话刚到嘴边,还没说出口,就听见宋明远不急不缓地说:“这你就觉得看不下去了?” “若再往保定等地去,只怕更是惨不忍睹!” “京城是天子脚下,京城尚是如此,别的地方,只怕更是尸首遍野。” “许多人实在是受不了,索性将快要饿死的孩子换着吃,你吃我的孩子,我吃你的孩子,放在白水里煮一煮,整个空气里都弥漫着肉味,吃得满嘴流油……” 第268章 三个孩子 文蟠一路走来,早已没了胃口。 如今他听宋明远说得这般直白,不仅没了胃口,心底更是翻江倒海,泛起一阵恶心。 他连连摆手道:“你、你别再说了!” “咱们还是回去吧!” “再说,这时候喝羊汤,万一有流民冲进来,或是那汤里煮的不是羊肉,是……” 是什么小孩子。 那不就糟了? 他祖母早在前几日就叮嘱过他,莫要在外头胡乱瞎吃东西,当心吃到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可文蟠这话还未说完,宋明远就笑道:“大概再走一刻钟的时间就到了。” “来都来了,不妨试一试吧!” 来都来了,这句话从古至今便颇有分量。 果不其然,文蟠一想到自己大早上起来又坐了这么久马车,眼看就快到了,哪里舍得轻易离去? 他索性乖乖坐了下来。 马车约摸又走了一刻钟,终于能见到一间小小的铺子。 整个铺面虽地方不大,但铺子外头架着草棚,草棚里也摆着三两张桌子和条凳,一看便知从前生意很是红火。 只是这老板却坐在门口的火盆前打盹,头一点一点的,可见已许久没有生意。 宋明远下了马车,带着文蟠一前一后走了进去。 羊汤馆老板听见声响,连忙揉着眼睛站了起来。 待他见到来者是宋明远时,忙道:“原来是小宋大人!” “说起来您好久没来了!” “今日可想吃点什么?” “还是一碗羊汤再加两个烤饼吗?” “羊汤要上一锅,烤饼也上四个,剩下的菜您看着安排就行。”宋明远环顾周遭一圈,见不仅没有客人,这屋子里半点香味都没有,不由好奇问道:“您可有准备?” “有准备!小宋大人你们放心,自然是有准备的!”羊汤馆老板连忙点头道。 他与宋明远也算是老相识了。 这人因祖祖辈辈都在这里开羊汤馆,所以被人称为老羊。 至于他是不是姓杨,早已不重要了。 老羊见宋明远面上略带疑惑,连忙解释道:“近来生意不好做也就罢了,偏偏流民不断,不知道多少人来讨要吃的。” “但我这是开门做生意,可不是开善堂的,我自己都养不活了,哪里有吃的喝的给那些流民?” “那些流民见要不到东西,又是偷又是抢的。” “我实在没办法,只能将羊肉、羊骨都藏了起来。” 如今难得有了生意,他脸上也有了笑容:“小宋大人,你们稍等,我这就去准备准备。” 宋明远微微颔首,便与文蟠选了个靠火盆的位置坐了下来。 即便老羊忙活了许久,端上来好几个烤饼后,宋明远依旧没闻到半点香气。 显然是老羊为了防范流民闻香而来,防备得十足。 烤饼仍是从前的味道。 老羊做的烤饼有点像后世的锅盔,只是饼里用的油是羊油,还加了酥油,上面更是撒满了芝麻和葱花。 一口咬下去满嘴鲜香,比猪油饼味道要好上许多。 从前宋明远往返于柳家老宅和定西侯府时,每次来都能吃上整整两个烤饼,喝上一碗羊汤。 只是今日他早上明明只吃了几块糕点垫肚子,如今却只用手掰着烤饼,并无多少胃口。 宋明远扫眼看去,只见文蟠也是如此,小口小口吃着烤饼,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 “怎么,你觉得这烤饼味道不好?”宋明远问道,继而又道,“你若是觉得这烤饼味道寻常,待会儿就着羊汤一块吃,味道能强上不少。” 说着,他又道:“还有老羊做的羊棒骨,先酱后卤,最后再烤,味道很是不错。” “不是,这烤饼味道很好,比天香楼的蟹黄酥饼味道都好,只是……我没什么胃口。”文蟠摇摇头,索性将手中的烤饼放了下来。 他的眼神落在了不远处的几个流民身上。 几个流民瞧着都是孩子模样。 一个个衣衫褴褛,脚上穿着破破烂烂的草鞋,冻得浑身直哆嗦。 他们似乎看到有人在吃东西,有心想要凑过来,可瞥见门口值守的重兵,却不敢过来。 宋明远的眼神也跟着落了过去。 这时,老羊端着一锅香喷喷的羊汤走了上来。 老羊见文蟠衣着华贵,便自卖自夸道:“不是我吹牛,这京城虽有不少羊肉馆,但我敢拍着胸脯打包票,整个京城就算是天香楼,也没人把羊汤做得比我好!” “这羊肉用的是刚过半年的小羊,先用药材腌透入味,再用清水慢炖,炖得鲜嫩喷香。” “寻常羊汤要么汤味足、肉寡淡,要么肉够味、汤却太过咸腻。” “可我这羊汤,不论羊肉还是汤,味道都是没话说……” 任凭老羊把这锅羊汤吹得天花乱坠,文蟠依旧心不在焉,目光总飘向外头那几个流民。 其中年纪最小的女孩像是饿极了,抹着眼泪哇哇大哭。 旁边稍大些的男孩子约莫六七岁,蹲下身来哄着妹妹。 文蟠皱了皱眉头,道:“我家中也有弟弟妹妹,好几个都和他们差不多大。” “如今他们身边有丫鬟婆子跟着,别说没吃过这等苦,见都没见过这样的事!” 说着,他便站起身,走到门口,扬声冲那几个孩子喊道:“过来!” “你们快过来。” 那三个孩子先是一愣,继而为首的男孩一手牵着弟弟,一手扯着妹妹,匆匆跑了过来。 羊汤馆里虽没烧地笼,但摆着两三个炭盆,烧得暖暖烘烘的。 三个孩子一进来,浑身便不再发抖,只睁大了眼睛四处打量。 其中两个小些的孩子,眼神更是直直落在桌上的吃食上。 文蟠当下便从桌上端起烤饼递过去。 “你们吃吧!” “想吃多少吃多少!” “若是不够,我再让老板添。” 正偷偷咽口水的三个孩子,一听到这话,顿时像饿虎扑食般分吃起来。 桌上摆着一大锅羊汤、几根羊棒骨、些酱羊肉,还有三四个烤饼,约莫是三四个成年男子的饭量。 可这三个孩子狼吞虎咽,其中最小的小女孩吃得都吐了,却还是往嘴里塞,看得文蟠直皱眉头。 为首的男孩年纪稍大些,一边囫囵吃着,一边哽咽道:“谢谢!” “谢谢……谢谢大人。” “好了,别吃了!你们年纪小,吃太多当心伤了身子。”宋明远适时开口。 三个孩子显然还想吃。 他们看看宋明远,又看看文蟠。 最后,他们见文蟠没开口,才乖乖停了手。 宋明远招呼那个最大的孩子过来。 “你叫什么名字?” “今年几岁了?” “你们爹娘呢?” 第269章 我要施粥!我要开善堂! “我、我叫石头,今年6岁了!”石头一开口,眼眶就红了,眼泪簌簌落下来,“我爹娘死了!我……我也不知道他们到底是饿死的还是冻死的。” 小小年纪的孩子,哪里有不想爹娘的? 他一边说一边抹着眼泪,哭的是泣不成声:“现在只剩下我们兄妹三个!” “我娘说,到了京城就好了。” “京城里头贵人多,心善的人也多,肯定会有人施粥的。” “但我这几日听人说了,朝廷也好,还是达官贵人也好,都没人赈灾……” 说着,他像想到什么似的,忙看向文蟠,道:“大人。” “您家要仆从吗?” “不如把我弟弟妹妹带走吧!” “他们年纪虽小,但什么活都会做,不要钱,一个铜板都不要!” “求求您了……” 话音刚落。 他便跪了下来,连连给文蟠磕头,一下又一下,磕得砰砰直响,不一会儿额头就流了血。 不仅如此,他身边的弟弟妹妹也跟着跪下来磕头:“大人,求求您了!” “把我们三个都带走吧!” 文蟠何曾见过这等架势? 他见三个孩子额上都冒着鲜血,当即道:“好!好!我答应你们!” “你们快别磕头了。” 随着他一声令下,仆从便上前,将三个孩子送回文家。 为首的石头又是哭又是笑,瞧着高兴极了。 宋明远见状,却微微叹了口气:“文大人此举救下三个孩子,可普天之下的流民,不说有百万之多,也足足有几十万,你救得过来吗?” “可我能救一个是一个,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三个孩子冻死饿死吧!”文蟠执拗道。 “那章老夫人或是你父亲,会答应吗?”宋明远问道。 “这有什么不答应的?我祖母一向疼我,我想做什么她都依!至于我父亲,他向来只喜欢美人美酒,才不会管这些事。”文蟠认真道。 “那就好。”宋明远点点头道。 这便是他今日要带文蟠来这儿的缘由。 文蟠心智不过十多岁,不像寻常人那般权衡利弊。 在文蟠的世界里,是非黑即白,见着这般可怜的孩子,定会将石头兄妹三人带回家中。 甚至以文蟠的性子,十有八九会竭尽全力为这些流民做些什么。 宋明远知道自己不日即将离开京城,怕不能为流民百姓多做些事,但没关系,还有文蟠在! 他甚至想过,即便章首辅知晓此事,也不会阻拦—— 毕竟对世人而言,文家本就依附于章家。 文蟠、文家的举动亦代表着章首辅。 若文蟠愿意在城郊施粥,对章首辅来说只有益处。 章首辅既默许如此,朝中官员又怎敢不纷纷效仿? 宋明远很快喝完羊汤,便和文蟠一起坐上回程的马车。 比起胃口尚可的宋明远,文蟠却没吃多少东西。 回去的路上,文蟠不像从前那般叽叽喳喳,大多时候都沉默着。 宋明远自然知道他为何沉默。 文蟠一回到文家,就有仆从上前道:“少爷,老夫人请您过去一趟。” “舅老爷送来了您爱吃的鲜鲍,老夫人叫小厨房做好了,请您过去尝尝了。” 文蟠径直去了章老夫人住处。 章老夫人是章首辅一母同胞的姐妹,也是文家的主心骨。 她的面容与章首辅有几分相似,瞧着一团和气,却比章首辅多了几分养尊处优的富贵态。 任凭外头流民不断,她的屋子里却围着十几个貌美的丫鬟,有的给她捏肩捶腿,有的陪她说话解闷。 文蟠一进屋,就有丫鬟道:“老夫人。” “少爷回来了。” 文蟠见此情景,心中大受震撼—— 桌上还摆着祖母方才只吃了一两口的燕窝粥。 屋子里熏着价值千金的莞香。 章老夫人手上戴的红宝石戒指足足有鸽子蛋那么大,价值千金。 就连章老夫人身边的一个个丫鬟,亦是穿金戴银。 从前文蟠对这些司空见惯。 但如今,他却觉得心里闷闷的有些难受。 “蟠儿回来了?今日的羊汤好不好喝?”章老夫人对文蟠这个孙子疼到了骨子里,摸着他胖乎乎的小脸笑道,“今日出去玩得开心吗?你若真喜欢那羊汤,只管把厨子请到家里来,日日做给你吃!” “你瞧瞧你,近来像是瘦了不少……” 说着,见文蟠神色不对,当即没好气地问:“怎么不高兴了?” “可是那个宋明远惹你了?” “他哪里做得不对,尽管跟祖母说,祖母这就派人找他算账!” 这话并非随口说说。 她不是不知道宋明远近来与陈大海走得近,还和自己兄弟不对付。 可在她眼里,宋明远不过是只猫狗,只要章节愿意,随时能断了他的活路! “不是,他没惹我不高兴!只是……今日我在城郊见了好多流民。”文蟠垂头,蔫蔫道,“祖母,今日我带了三个流民回府,先养着他们吧!以后让他们在文家为奴为婢也好,总比活生生饿死强。” “好!好!你说的都好。”章老夫人连连应下。 可听到这个答复,文蟠心里依旧不舒服。 他想了想,又执拗道:“祖母,我想开善堂,想在城郊施粥!” 这话,倒是叫章老夫人微微一愣。 她并不着急应瞎,只斟酌道:“施粥这事可大可小。” “虽说花不了多少钱,这点小钱,咱们文家根本不放在眼里。” “但如今朝中上下的官员,都没开这个先例。” “这事得先和你舅公好好商量商量……” “不嘛!我就要施粥!我用我自己的钱,和舅公有什么关系!”文蟠在章老夫人跟前本就像个娇纵的熊孩子,此刻闹起脾气,说什么就要什么,“我攒的压岁钱加起来有几万两银子,难道还不够吗?” 说着,他不管不顾地朝外走,扬声喊来贴身随从:“你现在就去准备,这就派人去城郊施粥!” 整个文家,若说他爹文子强是第一霸王,那文蟠就是小霸王。 他决定的事,从没有回旋的余地。 章老夫人怎么哄都哄不好,最后只能连忙派管事赶去给章首辅报信。 第270章 最好的老师和学生 此时。 章首辅正头疼呢。 前几日私盐一斤还要12文,不过短短数日,一斤私盐却只要10文。 私盐贱了也就算了,最重要的是他不知道陈大海还会不会继续降价。 若陈大海还要降价,他到底跟还是不跟。 他的私盐大多是从福广等地运来的,抛开成本,这赚头根本比不上陈大海。 他已派了几波人前去陈大海那宛平盐坊,但那些人却是石沉大海,半点消息都没有。 就在章首辅心烦意乱时,就听到文蟠闹着要施粥赈灾的消息。 章首辅:”……” 他顿时是脸色一沉。 “蟠儿一向心思单纯,如今竟闹着要施粥?” “他长这么大,连流民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如今竟会闹着闹施粥?他知道施粥是什么意思吗?知道善堂是什么意思吗?” “这事,定又是宋明远在背后捣鬼!” 章首辅身边的管事见他近来动怒的次数越来越多、性子也是愈发暴躁,只敢低头装鹌鹑,别说搭话,连眼神都不敢乱瞟。 章老夫人派来的管事可没有这么好运了。 他可是奉命而来,若没有得到章首辅的吩咐,哪里敢轻易回去? 章首辅眉头紧蹙,摩挲着手中郑之光送上来的石头摆件,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既然蟠儿执意如此,那就随他去吧。” 近来京城虽没了流民,但城郊的流民却是越来越多。 他深知与宋明远联手的陈大海不容小觑,担心永康帝知晓此事会心生不悦,若这时候章家施粥,倒也显得他有心为永康帝分忧。 文家的管事连忙正色应是,继而连忙退了出去。 …… 此时。 宋明远已坐在了柳三元的书房。 自柳三元回到京城后,曾短暂有过一阵不习惯。 可他生来就是属于闹市,属于朝堂的。 更不必提他如今有了宋明远为他亲手所做的轮椅,想去哪里,很是方便。 但这会,柳三元却是捏着手中的茶盅,眉头紧皱。 茶盅里的雨前龙井早已经凉透。 恰如柳三元那难看的脸色。 他抬眸看向宋明远,低声道:“明远。” “你当真决定前去陕西?” “此事,你当真不再考虑一二?” “师父,我是何等性子,您是最清楚不过。”宋明远看着眼前眉头紧皱的柳三元,不急不缓道,“若不是我心意已决,定不会将此事告诉您。” 一时间,柳三元想要相劝,但话到了嘴边却说不出来。 宋明远的眼神落在外头那簌簌大雪上,不急不徐道:“师父。” “京城雪灾尚且如此严重,据说陕北一带更是灾情严重,流民激增,饥民易子而食已成了常态。” “陕北官员已多次上书,奏请朝廷赈灾,但朝廷却一直没有动静。” “既然章首辅要对我动手,又有合情合理之由,为何我不化被动为主动了?这等事越是拖下去,我就越是被动,还不如杀章首辅一个措手不及!” 顿了顿,他更是道:“陕西亦属于西北,西北如今已是父亲的地界,章首辅派人对我下手之前,多少会掂量一二。” “更不必说,若是运气好,我还能见到父亲和大哥一面了……” 他方方面面都想的很周到。 他说的这些道理。 柳三元又何尝不明白? 只是柳三元一想到这宋明远一旦离京,兴许他们师徒二人就天人永隔,心里就不是滋味。 “我知道你在想些什么。” “如今私盐盐价一降再降,马上再有文家于城郊施粥,想必短时间内京城附近困境能够大大缓解。” “能做的、不能做的,你都尽力去做了。” “你留在京城的确并无太大作用,只是……” 他一想到宋明远要身涉险境,心里就难受的不行:“更不必说陕北一带如今乱得很,饥民围堵官府之事已经发生了好几起。” “我怕你这一去,章首辅还未来得及动手,你就被那些饥民所伤。” “正因为陕北一带已是大乱,所以我这才要去。”宋明远打断了他的话,声音虽仍不急不缓,但却透着坚定,“京城之中,纵然我有黔驴之技,也无处可施,还不如前去陕西大展拳脚。” 他收回眼神,平视着柳三元,直道:“章首辅不是想要了我的性命吗?” “我偏不如他的愿!” “不仅如此,我还要建功立业,风风光光回京!” 柳三元知他心意已决,只能无可奈何点点头。 “师父,若是计划顺利,年前我就会离开京城,到时候定西侯府是老的老、弱的弱,还望您多多庇护。”宋明远认真道。 “你放心好了,就算你不说,我也会如此做的。”柳三元无奈道。 ”还有,师父,若是……若是我未能回来,还望师父莫要伤心,以后定西侯府您还要劳烦您多多护着定西侯府一二……”宋明远这话说的像交代后事似的。 可惜。 他这话还未说完了。 柳三元就狠狠瞪了他一眼,没好气道:“这青天白日的,你胡说八道些什么呢!” “你要是吃饱了撑的没事做,脱了衣裳去外头跑两圈,把你这张猪嘴冻一冻,看你以后还敢不敢胡说八道!” 自己收的徒弟就像自家孩子似的,那是越看越喜欢,再加上宋明远一向聪明且有眼力见,这几年落在柳三元眼里就像宝贝疙瘩似的,生怕有人将宋明远抢走了。 但如今,柳三元却是不管不顾骂了起来:“当年我收徒是为了给我养老送终的。” “可不是我老头子吃饱了没事干。” “如今我已是年纪不小了,总不能到了以后七老八十了,还收拾你们定西侯府那一堆屎盆子吧?” “我看你爹宋猛也好,大哥宋文远也好,都是只有力气没有脑子。” “你那二叔勉强不算蠢,却也只是不算蠢而已!” “我告诉你,你们定西侯府的屎盆子,你自己回来收拾,莫要全指望我……” 宋明远只能含笑应下。 第271章 匆匆进宫赴宴 翌日一早。 早朝散后,陈大海‘有事启奏,无事退朝’的话还未说完。 永康帝就迫不及待起身,匆匆朝外走去。 如今他已到了半个时辰不服食丹药便心痒难耐的地步。 陈大海见状,只得跟上。 他亦步亦趋跟在永康帝身后恭维道:“……恭喜皇上,贺喜皇上。” “朝中不少官员已自发施粥赈灾,那些流民不用再饿肚子了。” “奴才还听说自常高阳秋后问斩的消息传开后,不少老百姓都夸您是千古明君。” “也就是如今老百姓受了灾情影响,若不然,定要为您自发铸建生祠的。” 永康帝没接这话,他脚下的步子顿了一顿,反倒是想起了宋明远来:“说起来,这宋明远年纪轻轻倒是年轻有为,若不是他有胆有识,托你给朕递秘折,只怕这常高阳至今仍在逍遥法外啊……” “皇上所言极是!” 陈大海跟在永康帝身后,弓着身子道,“前有宋明远父兄在战场上为皇上杀敌,后有宋明远年纪轻轻敢于纳谏!如此一来,我大周何愁不能兴盛?可谓是长江后浪推前浪,有宋明远这般人才,皇上什么都不必愁……” 论起权衡人心、拿捏永康帝,章首辅是一把好手。 但要说懂永康帝之心、如何取悦于永康帝,没人比陈大海更擅长。 陈大海三言两语就说得永康帝圣心大悦。 早在前几日,陈大海便有意无意在永康帝跟前替宋明远美言过好几次。 如今说到这里,他更是顺水推舟道:“……皇上,奴才知道宦官不得干政,但奴才也是心系大周,有些话奴才早就想跟您说。” “这些年来,早已没有言官敢纳谏,如今宋明远大胆进言,皇上为何不嘉奖他一二,以安言官之心?” “你这话倒是不无道理。” 永康帝脚下的步子再是一顿,不由嘀咕起来,“可如今国库空虚,朕能赏他些什么?” “您这说的叫什么花?您是天子,天子之誉,哪怕只是扫个眼神过去,都能叫底下臣子高兴好几年!依奴才看,不如您召宋明远进宫,请他吃顿饭、说上两句嘉奖的话,就能叫宋明远高兴不已,更能叫一众臣子看出您对宋明远的态度了。” 陈大海出主意道。 永康帝下意识觉得此事不妥。 可他已迫不及待走到炼丹房门口,是心痒难耐。 当下他也顾不上多思,摆摆手道:“这等小事,你看着安排便是。” …… 半个时辰后,宋明远就接到了要进宫赴宴的消息。 这消息传来时,定西侯府上下难免是一片慌乱。 但宋明远却是神色不变。 甚至这件事早在他的意料之中。 他万万没想到陈大海速度会这样快。 但他知道自己一刻都不能停留,得赶紧进宫。 毕竟这消息虽是陈大海私下吩咐小太监传来的,但这消息也是走了明路的,定是瞒不过章首辅,若章首辅知道了,赶在了他前头,很多事情就不好办了。 宋明远来不及安慰心神不宁的陆老夫人等人,换了身衣裳就匆匆进宫去了。 待宋明远进宫时,已是帮王。 偏殿的桌子上摆满了山珍海味。 永康帝正坐在主位上。 宋明远虽并无大周朝臣子常见的奴性,他虽也不是第一次见永康帝。 但此时此刻,他心里仍有几分紧张。 好在他先前已通过陈大海的言语,对永康帝已有了更深的了解。 他深吸几口气后,便很快镇定下来。 “微臣,督察院十三道监察御史宋明远,拜见皇上。” “起来吧。” 永康帝刚吸食完丹药,浑身上下还带着一股子药味,整个人是眼神迷蒙,看起来不太聪明的样子,甚至他几次想要起身,都未能成功,后来还是由陈大海扶着才坐稳了,“朕早想召见你了!这些日子,你在督察院可还习惯?常高阳之事,若不是你胆大进言,朕今日怕还被蒙在鼓里。” 他半躺在炕上,姿态吊儿郎当,比宋明远上次见时憔悴了不少。 宋明远见他眼睛里布着血丝,心知他这般模样,能再活上10年已是难得。 “微臣多谢皇上记挂。” “微臣在督察院一切安好。” “微臣身为天子门生,自该为您分忧。” “微臣身为大周臣民,更敢直言纳谏。” “此乃分内之事,实在担不起您这声夸赞。” 他越谦逊。 永康帝见了,心里就越舒坦,到最后只摆了摆手:“好了。” “话不多说。” “用饭吧。” “朕也饿了。” 待永康帝落座后。 宋明远才敢坐下,他只坐了板凳的三分之一。 他等皇上动了筷,才拿起自己的筷子。 陪君王用饭,看似荣耀无双,实则是桩苦差事。 满桌美味佳肴足有二十多道,但御膳房的人早摸透了永康帝的喜好, 永康帝爱吃的菜多是摆在永康帝手边。 这些菜,当然是热的。 像永康帝不爱吃的饭菜,则摆的远些,那全是凉的。 宋明远身为臣子,深知与帝王一同用膳亦是门学问。 他既不能表现得过于贪吃。 但他更不能显得不爱吃。 他只能一筷子一筷子夹着冷菜往嘴里送,吃得浑身上下都不舒服。 偏偏永康帝还一搭没一搭地跟他闲聊,问定西侯有无给家中来信、陆老夫人近来身子可好,又问宋明远的兄长宋文远亲事有无定下。 提到宋文远,宋明远的话才渐渐多了些:“……回皇上的话,微臣兄长尚未定亲。” “因兄长在前,兄长未定亲。” “微臣更是满心只有大周与百姓,故而这亲事也未敢定下。” 他说这话时,心里直打鼓。 他生怕永康帝一时兴起,乱点鸳鸯谱。 好在永康帝听了这话没多言,只淡淡道:“为难你们一家子呢。” “大周百姓有你们这样的好将士,是他们的福气。” “能为皇上分忧、为大周百姓做些实事,是宋家满门的荣幸。” 宋明远神色诚挚,继而是半开玩笑半认真道,“只恨微臣从小不善武艺,对行军打仗没什么兴趣,若不然,微臣定要去西北为皇上分忧解难……” 这话若换了寻常君王,定能听出弦外之音。 可永康帝早已脑袋混混沌沌。 他朝宋明远投去一个赞许的眼神后,便没了下文。 陈大海瞅准时机,适时接话道:“宋大人聪明过人、敢想敢做,实在是叫人称赞不已。” “奴才近来总听皇上说陕北一带灾情严重。” “既然宋大人有心为皇上分忧,为何不前去陕北赈灾?” 第272章 三个半男人一台戏 自己曾与陈大海商讨过陕北灾情吗? 永康帝不太记得了。 这些日子。 他只觉得自己的记性是越来越差了。 他想着陈大海既这样说了,那大概就是有这么一回事的。 因陕北一带的灾情,每日早朝上那些官员吵得他是头昏脑胀,再加上先前陈大海那些话已吹嘘的他找不着北,现在又动了当明君的念头。 “你这话倒是有道理。” “纵然如今大周国库空虚。” “但区区赈灾一事,想来对宋大人来说也是不难。” “朕记得十三道监察御史也有奉诏出巡之职,可以参与赈灾,不知道宋大人可愿意去陕北赈灾?” 即便宋明远早有心理准备,但如今听到这话,却也觉得永康帝这话太不着调了些。 这是不给钱不给粮,就要他赈灾的意思? 那他拿什么去赈灾? 但他见自己目的已达到,顾不上多想,连忙起身道:“微臣多谢皇上厚爱。” “还请皇上放心。” “微臣定不辱使命,必立功归来。” 永康帝是圣心大悦,正想着夸赞他两句呢。 谁知,外头忽然传来小太监尖利的通传声。 “皇上,章首辅求见!” 宋明远听见这话,只觉庆幸。 幸好事情已尘埃落定,若章首辅早来片刻,他的如意算盘只怕就要落空了。 章首辅是什么人? 这人在皇宫之中都满是耳目,的确是不容小觑。 宋明远心知章首辅定是听说了永康帝召他的消息,才匆匆赶过来的。 等章首辅进来时,宋明远已重新落座,面上一片云淡风轻。 他心里清楚。 就算张首辅在朝堂上一言九鼎又如何? 永康帝终究是君王,君王之言等同于圣旨。 说出去的话,哪有收回的道理? 果不其然。 章首辅一进来,先朝宋明远投去一记不悦的眼神,随即拱手向永康帝行礼:“老臣见过皇上。” “微臣见过首辅大人。” 宋明远起身,拱手道。 两人看似客气,实则各怀算计。 在场之人里,唯有永康帝被蒙在鼓里,不知内里。 他看着匆匆赶来的章首辅,随口问道:“你这般急着过来,可是朝中有要事禀报?” “如今恰逢晚膳适时,你吃过了吗?” “要是没吃过的话,那就一同坐下用膳吧!” 宋明远:“……” 张首辅:“……” 陈大海:“……” 这都什么时候了! 章首辅火急火燎赶到皇宫,永康帝不先问何事,反倒邀人吃饭? 宋明远只觉这永康帝比他想象中还要昏庸。 可不管是章首辅还是陈大海,都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 陈大海朝旁边的小太监使了个眼色,很快就有太监搬来太师椅,请章首辅入座。 “老臣多谢皇上厚爱。” 章首辅拱手谢恩,便坐了下来。 永康帝悠然自得夹了两筷子杏鲍鱼片,吃了两口才想起正事,慢悠悠问:“章首辅今日过来,是有何事?” “并无要紧之事。” 章首辅面上一派风轻云淡,纵然他心里急得不行,但面上却是分毫不显,“老臣方才接到消息,说是西北传来捷报,定西侯宋猛率军打了胜仗!” 说话时,他的眼神是有意无意落在了宋明远面上,含笑道:“老臣一听说此消息,就迫不及待想要进宫,想要将这好消息告诉皇上。” “这真是天佑大周、天佑皇上啊!” 说起来,定西侯率领大周将士前去西北已有小半年了。 这半年的时间里,定西侯虽未吃过败仗,却也没打过胜仗,反倒像老鼠和猫似的,被鞑子追的满西北跑。 先前朝中是流言四起,不少人都在说定西侯的不是。 但说归说,朝堂之上实在是无人可用,也没有别的人派去了。 宋明远听到这般消息,心里一喜—— 他就知道。 他的父亲和大哥一定会打赢胜仗的! “真是好啊!这可真是好消息!”永康帝面上露出些许笑意来,他甚至抬手,拍了拍宋明远的肩膀,“你们定西侯府一家子,真是大周的忠臣和能臣啊!” 听到这话的章首辅,顿时觉得有点不对—— 你们? 这‘你们’二字中,难道也包含了宋明远? 短短一刻钟的时间里,宋明远又做了什么! 宋明远察觉到章首辅那不悦的眼神扫了过来,便开口道:“虽说是天佑大周、天佑皇上!” “但叫微臣说,章首辅身为百官之首,更是功不可没。” “若无章首辅的英明决断,微臣父亲哪里能打赢胜仗?” 他可是知道他都察院的那些同僚也曾吃饱了没事干弹劾他爹的,全被章首辅给驳斥了,故而他便将这美名也往章首辅头上套,“微臣还听说,正因文加先在城郊施粥赈灾,所以百官才会纷纷效仿,极大解决了城郊流民生存之道。” “这文家老夫人,正是章首辅的妹妹呢。” 这等美名。 他可不要。 说好听了是美名,实则却是实打实从文武百官兜里掏钱,谁能愿意? 他就要要把这等好名声让给章首辅,最好能叫永康帝在朝堂之上对章首辅好好夸奖一番。 如此一来。 朝中文武百官只会觉得章首辅是为讨得永康帝欢心才会如此。 他们嘴上不敢对章首辅有意见,心里还不敢有意见吗,? “真有此事?” 永康帝看向张首辅。 “回皇上的话,确有其事。” 章首辅脸上露出淡然的笑容,不急不缓道,“说来,这也不是老臣的功劳,是老臣妹妹家的孙儿见不得百姓受苦,这才找到老臣商量。” 他这般模样还是很有欺骗性的,看着像个为国为民的好人:“老臣虽心系百姓、忧心大周,却也知道自己一举一动都被百官盯着。” “若老臣牵头施粥,百官定会纷纷效仿。” “可不少官员家中本就不富裕,这不是平白给人添烦忧吗?” “但老臣妹妹家的孙儿不管不顾,非要去城郊施粥,这才有了后来的事。” 他一向有如此本事,不动声色间给自己戴上一顶又一顶高帽子。 偏偏他语气淡然,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更是惹得永康帝信赖。 宋明远听到这话,只觉得章首辅这人果然不可小觑—— 说起来,他们已多日未曾见面。 毕竟自己身份低微,根本没有见章首辅的资格。 现在他们同桌吃饭,心照不宣地寒暄,这气氛多少有些微妙。 偏偏永康帝是浑然不知,直道:“想来都是首辅教导得好!” “上行下效。” “我大周定能挺过这次风波。” “皇上所言极是!” 宋明远与章首辅齐齐应和。 接下来,三人就开始用饭。 章首辅看似从容,实则心不在焉。 他方才已听说宋明远进宫时何等仓促,料定宋明远不会无缘无故被召。 他便决定先下手为强,开门见山道:“皇上,今日老臣见到宋大人,正好想跟您禀报一事。” “如今宋明远身为十三道监察御史,有督察百官之权。” “像宋大人这般青年才俊实属难得,来日定能成朝中中流砥柱。” “正因如此,所以更值好好培养他。” “现如今荆州大雪不断,老臣想调任宋大人前去荆州历练……” 第273章 快章首辅一步 章首辅说话时,眼神一直落在宋明远脸上,本以为能从宋明远面上看到惊愕之色。 谁知,宋明远是神色平平,像没听见这话似的。 他心里清楚。 荆州是谢润之的老家,也是他的地界。 宋明远若去了荆州,想让宋明远悄无声息地消失,可是易如反掌之事。 他这话刚说完,就隐约觉得不对。 下一刻。 章首辅更是听见永康帝道:“哦?” “你还真是和朕想到一起去了。” “说来也巧,朕刚答应调宋大人去陕西了。” 他见章首辅如此脸色,愈发觉得自己就是英明神武的明君,笑道:“朕记得前几日早朝时,你们说起陕北一带灾情严重,想来荆州纵然有雪灾,也没有陕北一带严重的。” “既然宋大人是难得之才,自然该把他放在更需要的地方,去陕西才更合适。” 宋明远此刻真想赞一句‘皇上圣明’。 但他清楚,皇上与章首辅说话时,压根没他插话的份。 章首辅听到这话,手猛地一抖,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宋明远当即起身,恭恭敬敬捡起筷子递到章首辅手上,语气平和地问:“不知首辅大人意下如何?” “如今朝中上下人人皆知,朝堂之事多由首辅大人做主。” “若是首辅大人坚持要下官去荆州,下官不敢不从。” 他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反倒把章首辅架在了火上。 他既当着永康帝的面‘抬举’了章首辅,又无形中暗指永康帝的话不如章首辅的话好用。 别说永康帝忍不了。 谁能受得了? 可偏偏他这话深究起来,并没有说错。 章首辅眼见永康帝面色一沉,心里是‘咯噔’一沉,只觉宋明远不仅有几分小聪明,更是胆大包天。 但他依旧是不急不缓,先是淡淡一笑,继而缓缓开口。 “宋大人这话,是想挑拨老夫与皇上的关系?” “天下之大,莫非王土。” “朝堂之上,若说权势,那老夫的权势也是皇上给的。” “老夫今日的地位,全靠皇上信赖与拔擢。” “什么时候皇上想收回,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说到这里,他痛心疾首地叹了口气:“这些年,老夫尽心尽力为国效忠,却总有风言风语,说老夫在朝中同党众多。” “可若说同党,皇上才是老夫最大地同党。” “归根究底,老夫只算得上皇上的臣党。” “既是臣党,老夫人这辈子,唯有誓死效忠皇上、效忠大周。” 这番话看似风轻云淡,实则字字千钧。 宋明远听了,只觉心中波涛骇浪—— 论起城府。 章首辅可比故去的常清高明太多。 也难怪章首辅能稳居内阁之首,多年不倒。 永康帝显然也被章首辅这番话打动了,他看着章首辅,笑道:“有你日夜替朕操心朝中事,朕还有什么可愁的?” 说着,他的眼神又落在宋明远身上,“再加上有宋大人这般后起之秀,我大周何愁不能兴盛?” “纵然天灾人祸不断,朕相信总有过去的一天。” 宋明远与章首辅齐齐应和,连声称赞:“皇上圣明!” 接下来这顿饭。 章首辅吃得味同嚼蜡。 宋明远则想着章首辅手段高明、权势滔天,对自己去陕西赈灾的事多少有些担心。 陈大海站在一旁,暗自琢磨皇宫里到底还有多少人是章首辅的眼线。 唯有永康帝,满心都是‘有这样的臣子,朕心甚慰’,只想着饭后能去炼丹房尝尝新炼的丹药。 一顿饭吃完。 永康帝扶着陈大海的手,匆匆往炼丹房去了。 宋明远亦起身离开。 他刚走到大殿门口,竟发现跟着永康帝一同离开的章首辅这么冷的天竟站在门口等他。 他笑了笑,正欲开口时。 谁知,章首辅已在他前头说了话。 “明远啊!” “你真是辜负了老夫对你的厚爱。” “年纪轻轻就六元及第的状元郎,却与陈大海这般宦官厮混,实在叫老夫失望。” “你这般模样,又如何能为天下学子做表率?” “表率?” 宋明远看章首辅脸色阴沉,心里反倒松快,不管日后结局如何,能把章首辅气成这样,整个朝堂怕是只有他一人,顿时他是语气恭敬,话里却藏着锋芒:“首辅大人又与下官说笑了!” 他看着章首辅的眼睛,一字一顿道:“在大周,能为天下学子做表率的,唯有首辅大人您。” “下官不过区区一个七品十三道监察御史,哪有资格给人当表率?” “像首辅大人这般身居高位多年、屹立不倒,才是所有人该学的表率!” 论打嘴仗,宋明远很少输人。 如今他摸清了章首辅的脾性,更懂阴阳怪气才是气人的最高境界。 他的话字字恭敬、挑不出错处,可每一句都重重砸在章首辅的痛处。 “真是牙尖嘴利!”章首辅一直云淡风轻的面容上终于浮现了些许怒色,冷着脸扬声道,“从前是老夫小瞧你了!” 说着,他那冷冰冰的眼神落在了宋明远面上,随即又温和地笑了笑:“宋明远啊宋明远。” “你的确很聪明。” “甚至比老夫想象中还要聪明!” “可就算再聪明,也逃不过老夫的五指山!” “就算你躲到陕西去,又能如何?” “老夫想要你今夜死,就绝对不会让你活到明天!只盼到时候你不要牵连到整个定西侯府才好。” “那微臣便等着看好了。”宋明远淡淡笑了笑,面上没有丝毫惧意。 章首辅淡笑一声,这才转身,径直上了暖轿。 宋明远可没有这般好的待遇,他步行出宫,继而换乘马车。 等他行至马车上时,浑身上下已宛如冰窟窿。 他忍不住想—— 有朝一日。 他一定也会有章首辅这般待遇的。 第274章 兄弟仨 马车晃晃悠悠。 很快就到了定西侯府。 此时天已黑透,寒风呼啸,雪花簌簌,一阵阵风卷着雪花打在人脸上,晃得人眼睛都睁不开。 如今已是进了腊月,天气比起前些日子来更是冷上不少。 宋明远虽迫不及待想要洗个热水澡,但还是回府的第一时间就去了松鹤堂。 和他想的一样,秦姨娘、陆姨娘等人都在松鹤堂等着。 “二哥,怎么样?今日一切可还好?”年纪最小的宋章远迫不及待地开口。 “没事,皇上不过是见我之前直言纳谏,便邀我进宫用膳,以示嘉奖。”宋明远冲宋章远笑了笑,抬手拍了拍他的肩头,“正好今日大家都在,我有件事要说,怕过不了几日,我要去陕西赈灾了。” “去陕西赈灾?好端端的,为何要派你去陕西赈灾??”陆老夫人刚放下的心顿时又高高悬了起来,如今连她这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老婆子都知道陕北一带的雪灾最为严重。 “我虽先前就听范先生说过,朝廷十有八九会派人前去赈灾,但到底派谁去,却是个未知数。”宋光眉头紧锁,语气带着怒气,“如今这赈灾可不是什么好差事,朝中无粮无钱,拿什么去赈灾?” “去陕西?那地方多远呀!马上又要过年了……”秦姨娘红着眼眶喃喃道。 一时间,众人议论纷纷。 宋明远知道他们是担心自己,心中颇感安慰。 他等着众人七嘴八舌把话都说完了,这才不急不缓开口。 “皇上圣旨已下,此事哪里还有回旋的余地?” “此次前去陕北,陕西,我是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对上陆老夫人等人那关切的眼神,他又道:“不过话说回来,我去了陕北也不是什么坏事。” “说不定还有机会见到父亲和大哥一面。” “对了,今日在宫中我听章首辅说了,西北传来大捷的好消息!想必明日这消息就会传得沸沸扬扬……” 他这话一出. 陆老夫人面上总算添了几分喜色:“这几个月来,西北是什么消息都没有。” “我虽日日关在定西侯府,但隐约也能猜到外头的人会说些什么。” “他们定会说老大年纪大了,比不得当年。” “如今西北有了好消息,正好叫那些人好好瞧瞧,老大也是雄鹰,而非无能温顺的燕雀儿!” “老夫人说得是。”陆姨娘等人连忙附和道。 陆老夫人与宋光等人又说了几句,这话题很快又落回宋明远身上。 她对着秦姨娘交代道:“……二哥儿尚未娶妻,侯府中也没有主母。” “你就尽快帮他好好收拾行李,我听老大说过,陕北一带冷得很。” “二哥儿在那里吃住都比不上家里方便,厚衣裳、厚大氅多带几件,肉干、糕点这些也多准备些。” “既然皇上圣旨已下,我这老婆子也不多说什么,说再多也无用。” 说到这里,她声音微哑,眼眶也跟着红了起来:“我只盼着你们父子三人都能平平安安的,能早日回来。” 说到最后,她的眼泪已簌簌落了下来。 早在定西侯父子离京时,她已是难受到了极点,如今这宋明远也要远赴陕北,叫她如何不揪心? 陆老夫人这一哭。 秦姨娘也是一个忍不住,跟着哭了起来。 陆姨娘想起远去西北的儿子,更是哭出声来。 这些天,她夜里是噩梦不断,经常梦到宋文远死了,连尸首都找不到。 “祖母您放心,我也不是三岁稚童,此次出远门定会好好照顾自己。”宋明远轻轻握上陆老夫人的手,他虽知道他在陆老夫人心中的分量及不上宋文远,但陆老夫人对他亦是疼爱的,“还望您保重身子……” “这是自然,我还等着抱重孙呢。”陆老夫人拭了拭眼角,是老生重谈。 宋明远:“……” 好在陆老夫人又说了几句话后,则交代宋明远先回去歇着。 毕竟进宫陪永康帝吃饭,可不是什么美差! 宋明远应下,先陪着秦姨娘一起回去了西跨院。 面对着几次红了眼眶的秦姨娘,他一点没有不耐烦,直一遍又一遍保证定会好好照顾自己的。 等他将秦姨娘先送回了西跨院,这才回去了苜园。 谁知。 宋明远刚到院门口,吉祥就凑了过来。 “二爷。” “三爷过来了。” “三爷已经等了您许久了。” “宋章远来了? 宋明远先是一愣,继而想着这么晚了,以宋章远的性子定不会无缘无故过来。 他便抬脚匆匆到了书房。 宋章远已等候多时,一见他进来便站起身喊道:“二哥。” “章哥儿, 你来了。”宋明远含笑道,他这辈子是没有娶妻生子的打算,这些年他是看着宋章远一点点长大,只觉有点像看着自己儿子一般,“这么晚过来,可是有什么事?” “是。”宋章远点点头,拿起一旁的册子递了上去,“刚才秦姨娘她们商量着给你准备东西,我想着该备的她定已备齐,我思来想去,便打算给你准备些药方子。” 说着,他连忙解释起来:“陕北一带远比不上京城。” “二哥你的身子虽一向不错,却也难免有生病的时候。” “这册子上记了很多药方,像风寒、痢疾之症都写清楚了。” “你要是有哪里不舒服,也可对症下药。” 这几个月来,他跟着神医孔路学习医术,医术已是精湛了不少。 宋明远也是拜过师的,知道按理说这等册子可是不能轻易外传的:“这事,孔大夫可知道?” “师父自然是不知道的,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他呢!”宋章远见他盯着自己,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声嘀咕,“这事我明天再和师父说, 我只是想着……这东西你肯定用得上。” 他虽及不上宋明远聪明,但有道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他与宋明远打交道多了,担心他师父不会同意,便想着先斩后奏。 想到这里,他偷偷笑了起来,更是又上另一本册子:“这是另外一本。” “这里面都是些治疗刀伤、水土不服的方子,想来父亲和大哥肯定用得上。” “二哥,你若能见到他们,将这册子也转交给他们。” 第275章 混世小魔王打人 宋明远将两本册子收好,动容道:“章哥儿,谢谢……” “二哥,你这说的这叫什么话?我们兄弟之间何必如此客气?”宋章远先是皱皱眉,继而认真道,“我记得我很小的时候就听你说过,唯有咱们宋家所有人齐心协力,家族才能长盛不衰。” 他看向宋明远,又道:“自父亲离开京城后,你不知道帮了我多少。” “如今我不过是略尽绵薄之力,哪里当得起你这声谢?” “好!好!”宋明远点点头,再次抬手拍了拍他的肩头,欣慰道,“你能这样想,咱们宋家何愁不能兴盛。” 有道是长兄如父,现如今他身上隐约带着定西侯的影子,更不免多交代了几句:“以后不管是西北传来什么风言风语,你都莫要分心,好好照顾祖母,安心跟着孔神医学习医术。” “二哥你放心好了,我一定会的。”宋章远点点头,眼神是前所未有的坚定。 …… 宋明远累了一天,他原以为自己即将离开京城,多多少少会有些睡不着。 但他万万没想到,他一躺在床上便呼呼大睡。 毕竟如今万事都在他的掌握之中,并无偏离原本的计划。 翌日一早。 甚至宋明远还起迟了些。 等他到都察院时,汪德已经到了。 汪德一看到宋明远露面,就笑眯眯道:“宋大人来了呀,你可吃过早饭?” “先前我买的羊肉包子你没吃,今日我便带了些糕点来。” “以后你若是饿了,也能垫吧垫吧。” 这几天他仍怕宋明远怕得厉害,但他一日日相处下来,只觉得宋明远并无坏心。 所以他这胆子也渐渐大了起来,甚至想着和宋明远打好关系。 他更是想若自己与宋明远打好关系,对他来说可是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啊! 宋明远看到自己桌上被油纸包好的糕点,笑了笑道:”汪大人,多谢了。” “正好我今晚上起晚了,早饭用的少,待会吃几块糕点垫垫肚子也好……” 如今衙房中只剩下他与汪德。 他们虽算不上好友,但也是关系不错的同僚。 他正想着与汪德说自己不日就要前去陕西一事,谁知他这话还未说出口,外头就传来了文蟠的声音。 “宋大人?” “宋大人?” “我听说昨日皇上召你去宫里头吃饭了!” “怎么样?好吃吗?有没有比天香楼更好吃?” 文蟠是个不折不扣的吃货,消息又灵通,人还没进来,声音就已经先进来了。 文蟠这两日又胖了些,毕竟他一向没心没肺,纵然心中有事,但想着他如今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城郊施粥,多的事他也做不了,故而便将城郊那些流民抛到了脑后。 宋明远还未来得及接话,一旁的汪德顿时就瞪大了眼睛 他在都察院只是七品小吏,无权无势无根基,这等消息自然无从知晓。 顿时他看向宋明远的眼神中满是敬佩,只觉得自己方才的糕点果然没送错。 “是啊,昨日皇上请我进宫吃饭了!不过宫中的饭菜却并不好吃,倒不是说味道不好,只是在皇上跟前难免有些拘谨,有些食不知味罢了。”宋明远淡淡道。 文蟠听到这句话,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眼中的光显然熄灭了。 宋明远见他这般模样,顿时啼笑皆非,只道:“这宫中饭菜好不好吃,章首辅应该比我清楚得多,难道文大人先前没问过张首辅吗?” “说起来,昨日章首辅也在……” 这下。 汪德看向宋明远的眼神中不仅带着敬佩,更是带着惊愕。 好家伙! 这才几天,宋明远竟已能与章首辅和皇上同桌吃饭了! “我舅公这个人啊……”文蟠说起这话,却是摇摇头,欲言又止,“他向来对吃食这些不甚在意,再好的东西到了他嘴里,也觉得平平无奇。我若问他,哪里能问出个门道来?” 他叽叽喳喳的,活像只即将聒噪的麻雀。 好在宋明远早已习惯,是左耳进右耳出。 他正想着自己要带些什么书去陕西时,下一刻汪德却是看向门口,低声提醒道:“宋大人!” “宋大人!” “周于光周大人来了!” 汪德这模样,就像前世宋明远见过的、喜欢向班主任打报告的同班同学似的。 他这话音落下。 周于光匆匆走了进来。 他面上隐约带着几分喜色,一开口就道:“宋明远,方才内阁中已有人送来消息,叫你即日就去陕北赈灾。” “你也不必继续留在都察院了,先回去收拾收拾东西吧。” 原本文蟠见周于光过来,下意识想将宋明远护在身后。 如今他听到这话,顿时瞪大了眼睛,没好气道:“去陕北赈灾?” “为什么要安排宋大人前去陕北赈灾?” “如今陕北灾情最为严重,就算他去了陕北,能有什么办法?朝廷要钱没钱,要粮没粮的……” 他这话还没说完,宋明远就微微咳嗽了一声,低声提醒道:“文大人,还请慎言。” “本来就是嘛,我这话又没说错。”文蟠不由嘀咕起来。 他嘴上虽这样说,但到底还是乖乖听了宋明远的话,并未继续多言。 “好了,宋明远,你也不必继续当值了,即刻回去收拾东西吧。”周于光一向严肃的脸上笑容藏都藏不住。 他虽不知内情,却也知道前去陕北赈灾并不是什么好差事,甚至人人谈之变色。 话说完,他转身就要走。 宋明远应了声,刚想起身回去收拾东西。 谁知文蟠却像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突然大叫一声:“周于光!该不会是你在捣鬼吧?” “是你故意跟我舅公他们说,要把宋大人调去陕北那破地方赈灾的,是不是?” “我就知道你这人没安好心!” 文蟠从小在蜜罐子里长大,说一不二,想什么就做什么。 他早已将宋明远当成自己最好的朋友,如今见自己最好的朋友受委屈,一个忍不住,上前狠狠一拳抡在了周于光的脸上! “我打你个不要脸的!” “我打你个小人!” “我看你以后还敢不敢害宋明远!” “快,你这就去跟我舅公说,让他派别人去陕北赈灾!” 第276章 我都替周大人觉得委屈 饶是宋明远见多识广,他又何曾见过这等阵仗? 他先是微微一愣,继而拦住了再次打算冲周于光动手的文蟠,扬声道:“文大人!” “您这是做什么?” “好端端的,您怎么能动手打人?” 周于光方才毫无防备,加上文蟠使出了吃奶的劲儿,不过片刻,周于光的眼圈就青了,捂着眼眶“哎呦哎哟”叫了起来。 文蟠却是没好气道:“我打的就是他这等小人!整日装出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实则就是不折不扣的小人!” “他一看到你们就眼高于顶,满口之乎者也,可对着我舅公他们,尾巴都摇起来了!” “我难道打不得他吗?” “我今日打了他,又能怎么样?” “他能怎么样?” “他敢怎么样!” 这话是要多猖狂就有多猖狂! 若宋明远站在同僚的角度上来看,只觉文蟠说这话肯定是不合适的。 但若抛开同僚的身份,他只觉得这话听着是要多痛快就有多痛快! 偏偏一向眼高于顶的周于光,如今就像被剁了脚的鹌鹑,憋屈地连话都不敢说。 别说说话了,他甚至连个屁都不敢放。 汪德并不是个蠢地,当即就上前当起和事佬来。 “周大人!” “算了!算了!” “文大人一向是小儿心性,您何必与文大人一般计较?” “不如您先回去,兴许等着过几日文大人想明白后,就会登门与您道歉地……” 他嘴上虽这样说,但他心里却是清楚得很,只怕周于光等一辈子都等不到文蟠登门道歉地! “真是不可理喻,不可理喻!文大人,你好歹也是朝中二品大员,如今竟为了一个宋明远,对本官大打出手,到底还有没有王法?”周于光气的不行,愤愤不平道,但他却已下意识后退几步,想要转身离开地意思,。 文蟠冷哼一声,又冲他亮了亮自己地拳头,显然没将他放在眼里。根本没将他放在眼里的样子。 周于光在汪德地劝说下,气的是一甩袖子,转身离开。 宋明远在他们方才打嘴仗时,就已将自己衙房里该收拾的东西收拾得差不多了。 他自然不能与文蟠说这一切都在自己的计划之中,只道:“文大人,你这又是何必呢?” “虽说周大人十有八九不会将这件事情告诉章首辅,但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这事若是传到别人耳朵里,只怕是影响不好!” “我可不在乎!那周于光就是一副小人德行,背地里时常找我舅公告状,!”文蟠脸上一副愤愤不平的神色,显然并未将方才之事放在心上,转过身抬脚就要朝外走去,“宋大人,你等等,我这就去找我舅公,让你不必去陕西……” 宋明远见他是动真格的,连忙出声道:“文大人!” “等等!” “等等!” “这陕西是我自己要去的。” 其实吧,他虽不喜欢周于光这人,见周于光挨了揍,也觉得挺解气。 但今日周于光挨揍,的确是无妄之灾,着实可怜! 顿时,文蟠脚下的步子却是一顿,回头看向宋明远的眼神里满是不解。 宋明远深知时间紧张,更不能与文蟠多言,直道:“文大人。” “其中细节,我不便与你多言。” “但不管你信也好,亦或不信也罢,这陕西都是我自己想去的。” “陕西属于西北一带,我若到了陕西一带,兴许能见到我父兄一面。” 文蟠瞪大了眼睛,一副‘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的神色。 如今陕北一带到底是何等境况,连他都知道。 他不信宋明远不知道! 宋明远被他这般模样逗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文大人。” “昨日我就已经命人开始收拾东西,若东西收拾的差不多了,今日就该启程了。” “但愿你我二人皆能安然无恙。” 文蟠虽觉得宋明远前去陕西不妥当,但他见宋明远心意已决,只皱着眉头,什么都没说。 转身之际,宋明远却想了想,却又多说了两句。 “文大人。” “赠人玫瑰,手有余香。” “如今文家在城郊施粥赈灾,你为老百姓做的好事,他们都会记得的。” “在我离开京城后,你若闲来无事,可以去城郊粥棚去帮帮忙的……” 他这话是为了文蟠好。 以章首辅这般行径,就算他未能斗倒章首辅,来日也会有君王对章首辅进行清算的。 到了那一日,文家甚至文蟠定会受到波及,若文蟠多为老百姓做做好事,起码是性命无忧。 “哦!你说赈灾一事?”文蟠误以为宋明远担心他舍不得银子,挠挠脑袋,道,“你放心吧,那点钱对我们文家来说算不上什么,甚至我祖母给我的压岁钱都够了……” 宋明远:“……” 很好! 文蟠如此财大气粗,想必也不会将几千几万两银子放在心上。 以文蟠的性子,若知道文家人阳奉阴违,敢在赈灾一事上捣鬼,定会大发雷霆的。 如此,自己也能就放心了。 他抬起脚就走了,更不忘道:“文大人,你莫要送了,我就先回去了。” 文蟠站在衙房门口,看着他的身影渐渐消失不见。 到了最后,他更是低声呢喃道:“宋大人!” “你一定要平安回来啊!” “相信以你的本事,就算到了陕北,也能大有所为。” 近来京城之中看似是风平浪静,他正高高兴兴过来,打算邀请宋明远今晚一并去天香楼吃饭,谁知道却突闻宋明远要去陕北的噩耗,心情哪里能不低落? 他正伤心欲绝时,汪德却凑了过来。 “文大人说得极是。” “下官也相信,以宋大人的本事,不管什么时候、到了什么地方,都能大有所为。” 文蟠听闻这话,不由多看了汪德一眼。 殊不知,汪德却无攀龙附凤之心,这话可是他的真心话。 第277章 离开京城,远赴西安 宋明远很快回到了定西侯府。 因昨日该说的话他已与家里人说了,便差了金婆子等人去各处说了自己即将离京一事。 紧接着,他便指挥着吉祥、如意收拾东西。 “吉祥,昨天晚上让你收的东西都收得差不多了吧?你性子一向马虎,叫金婆子好好罗列罗列,看还有什么东西忘了带,宁可多带,也不可遗漏!” “如意,你赶紧准备马匹,我要乘车去见师父,与他老人家辞行。” 虽说永康帝的圣旨已下,但寻常人离京,大概也要准备一两日的功夫。 可他深知,继续待在京城,终究是夜长梦多。 万一朝中有人传出‘他们父子三人同在西北,有意起兵谋反’之类的话,永康帝收回了成命,他是追悔莫及,便想着越早动身越好。 宋明远便匆匆赶去柳家。 只是他刚到柳家门口,下了马车,老姜氏就迎了出来。 “明远。” “你来了啊!” “你师父说……他不想见你。” “他估摸着你这两天就要动身离开京城了,也不知想什么呢,说他最不喜欢分别,不想见你。” “他还说你若有什么话,等你平安回来之后再来找他说。” “你叮嘱他的那些事儿,他会做到,他只愿你也莫要忘了答应他的话,定要平安归来。” 宋明远本就怕冷,如今骑马冒着寒风赶来,浑身上下冻得宛如冰窟窿。 乍然听闻这话,他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但他仔细一想,又觉得柳三元这话字字句句皆在情理之中,便淡淡一笑道:“还请师娘放心,也请您转告师父一声,我宋明远不仅会毫发无损、平安归来,更会立功而归。” “好!我就知道你是个好孩子。”老姜氏点点头,命一旁的婆子将准备好的东西拿出来,“我也没什么可给你的,就准备了你爱吃的零嘴儿,你若在路上闲着没事,也能填填肚子。” 宋明远郑重接过,道谢之后,才折身回到定西侯府。 殊不知。 他前脚刚骑马离开,后脚柳三元就偷偷从大门后冒了出来。 柳三元红着眼眶看着他的背影,什么都没说,只长长叹了口气。 …… 等宋明远再次赶回定西侯府时。 秦姨娘已到了苜园,正在红着眼指挥着金婆子等人收拾东西。 她虽不舍,却也知道此事没有转圜的余地,什么都没说。 她知道,只要自己一开口,这眼泪就会簌簌落下来。 到了最后,秦姨娘只握着宋明远的手,拍了拍,郑重道:“明远。” “你一定要平安无事地回来。” “记得了吗?” 宋明远微微一愣。 他的印象中,秦姨娘一向称呼他为‘二爷’。 即便他曾多次说过‘这里并无外人,我们母子之间不必如此生分’之类的话,但秦姨娘总说什么规矩不可乱。 如今这一声‘明远’,听的宋明远心里是五味杂陈,直正色道:“还请您放心。” ”我一定会平安回来,连根头发丝都不会少的。” “好!好!”秦姨娘点点头,眼眶已经红了。 恰好这时候金婆子走了过来。 “二爷。” “东西都收拾好了。” 宋明远点点头,就由宋光、范宗、秦姨娘等人一同到了定西侯府大门口。 不到一天一夜的时间。 离京的东西就已经准备好了,日常饮食起居的东西足足装了两辆马车。 除了吉祥和如意外,宋明远身边还带了四个暗卫。 这四个暗卫皆是定西侯府最得力的,他们潜伏在暗中,保护宋明远的安全。 除此之外,他明面上还带了五六个护卫和三个车夫。 众人又交代了几句后,宋明远便坐上马车,朝城门方向驶去。 宋明远坐在马车之上,马车摇摇晃晃,因雪天路滑,车速慢了不少。 他坐在车里,心中却有种说不上的感觉。 高兴吗?好像谈不上。 忐忑吗?自然是有的。 但更多的,却是对未来的担忧,有种‘前路漫漫且艰难’的不安。 马车缓缓走了好一会儿,这才行至巷口。 宋明远下意识撩开车帘,朝身后探去,只见定西侯府大门口几个人仍驻足原地,迟迟不愿离去。 宋明远见状,心里很是感动。 他想。 他就算是不为自己,为了秦姨娘他们,也得全力以赴。 昨日西北就已传来捷报。 章首辅为人暂且不提,但他能身居高位,的确是有些本事的。 今日一早,章首辅就命人四处散播这好消息,以安民心。 故而宋明远的马车一路行至城门时,隐约听到车窗外众人是议论纷纷。 “真是太好了!听说定西侯率领咱们大周将士打赢了胜仗!” “是啊定西侯年纪不小了,却仍是风姿不减当年,看样子咱们的日子也有盼头了!” “没错,只要熬到开春,等天气暖和起来,就没什么可担心的了。” 宋明远听着百姓们的话,心里也跟着高兴,不仅是为百姓,也是为定西侯和一众大周将士。 宋明远乘坐的马车出了京城之后,速度渐渐慢了下来。 这京城城郊的人虽少上很多,但路却不好走。 更何况近来京城是一派欣欣向荣,城郊却还有很多流民。 一个个流民走投无路,见有看似富贵的马车经过,胆子大的便拦下马车,讨要吃食和银钱。 宋明远深知这种事管不过来,便狠下心肠,命马车沿着太行山东麓南下。 他一刻也不敢停歇,一路走来,是半刻都不敢停歇。 就算定西侯府的马车上准备了软垫和炭盆。 但他坐在马车里,一路颠簸,整个人却也不大舒服的。 这就和后世坐车赶路是一样的道理。 虽说坐在车里什么都不做,看似很轻松,实则却叫人身心疲惫。 宋明远摇摇晃晃直至半夜,这才到了好在定西侯府准备的马车极为舒适,他坐在车里,一路颠簸,直到近半夜时,才到了涿州驿站。 这般赶路的速度,别说定西侯府的几个护卫是万万没想到的。 就连吉祥、如意也没想到。 按理说,他们傍晚时到了良乡,原本该在良乡驿站歇歇脚的,可宋明远却觉得时间尚早,命命马车继续行驶。 故而他们是到了深更半夜这才到了涿州驿站。 第278章 宋明远钓鱼,愿者上钩 到了驿站。 别说宋明远面上露出疲乏之色,就连从小到大吃过不少苦、受过不少罪的如意,都觉得有些受不住。 这冰天雪地的赶路,本就难受。 更不必提如意还是骑着马。 一整日下来,他的双胯之下是火辣辣的疼。 全身上下更是冷冰冰的。 用他的话来说,从前自己可是没少吃苦,但从前那些苦比起如今这赶路的苦来,简直是不值一提。 当然,这话他也就是在心里想想而已。 他为何没与吉祥说? 当然是因为他累得话都说不出来。 坐马车的吉祥脸色稍稍强些,一进驿站就招呼着驿站里的人送吃食送热水的,想叫宋明远好好歇着。 宋明远却并不着急歇息,只对如意等人道:“……舟车劳顿本就容易使人疲乏,我也知道大家都辛苦了,想吃什么只管点,不必客气。” “赶路这个月,大家再奖3个月的月例。” “如今西安府受灾严重,灾民多,流民更多,还请大家多多坚持。” “若能早日到西安府,咱们也能早日歇息。” “在驿站里,若是想吃什么只管点,不必拘束。” 如意等人本就做好了吃苦赶路的准备,心中并无不快,顶多也就是私下埋怨几句。 如今众人听宋明远这么一说,只很是受用。 宋明远不过睡了两三个时辰,就匆匆起身。 接下来的日子。 他是早起晚睡,日夜兼程,原本预计一个月才能到达西安府的,却只用了20余天的时间。 其中辛苦,自不必多说。 甚至就连除夕这一天,宋明远也在赶路。 …… 等宋明远到了潼关县时,已是元宵节。 在大周,元宵节亦称为上元节。 纵然依旧是大雪不断,天气不好,但宋明远依旧能见三两个孩童拎着花灯笑眯眯走过。 但潼关县内,更多的却是衣不蔽体、瘦骨嶙峋的可怜人。 大雪簌簌。 狂风呼啸。 这陕北一带远比京城冷多了。 宋明远却还是掀开车帘,打量起外头来。 “二爷,外头冷,您不如将车帘放下?这马上都要到西安府呢,若是这时候冻病了,那可划不来。”马车旁骑马的如意说道。 这些日子,不仅是如意他们瘦了不少,这宋明远也瘦了一圈,脸色微微泛白,比起当初在京城时的模样,简直完全不同。 吉祥私下不知多少次与如意感叹。 “秦姨娘出发之前还嘱咐我们好好照顾二爷。” “若是秦姨娘他们见到二爷如今这副样子,不知会多伤心难过。” 宋明远又不是傻子,哪里会不知道冷? 因风大雪大,他的脸冻得都有些发僵了。 但他是压根没有要放下车帘的意思。 “今日是上元节,” “若是在京城,这时候是全家老小都要一起吃汤圆的,晚上还要去街上看灯的。” “但是这时候你看……” 如意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如意只见街角破破烂烂的棚子里缩着几个流民,身上裹着看不出原色的破布,怀里揣着冻得硬邦邦的窝头,连啃都不敢多啃一口,生怕嚼碎了就没了念想。 不远处的花灯铺子倒是挂着两盏红纸灯,可灯影里映着的,是掌柜愁眉苦脸拨算盘的模样,柜台前连个问价的客人都没有。 便是如意一路走来,这等场面已见了无数,但每次看到,都会觉得心里难受。 他知道。 若不是自己跟随了宋明远。 只怕自己在京城的日子也好过不到哪里去的。 宋明远心里亦不大舒服,只不急不缓开口道: “上元节,可是大周最重要的节日之一,又称灯节。” “不仅是京城,各地许多地方还会搭建灯棚,甚至还有‘鳌山灯’。” “从前我就在书上看到过,说是西安府等地每每到了上元节,那可是热闹非凡,上千盏灯堆成山形的‘鳌山灯’晃得人眼睛都睁不开。” “但现在你看看,你们看看,这哪里有灯会的影子?” 说着,他更是长长叹了口气,直道:“他们的日子,比我想的还要难。” “我想想多看几眼,若不然,到了西安府,又怎么敢看那些灾民流民?” 如意见他态度坚决,只长长叹了口气。 马车晃晃悠悠,很快就到了客栈门口。 宋明远下了马车。 “二爷,咱们今日为何不住驿站,要来住客栈?”吉祥好奇道,按理说自家主子一心想要赶路,又何必舍近求远,非要来县里客栈? “驿站到底比不上客栈舒服,如今我们已行至潼关县,倒不必像先前一样日夜舟车劳顿。”宋明远见这客栈不算小,估摸着这已是整个潼关县最大的客栈了,抬脚就朝里头走去,“更何况,今日是上元节呢,咱们也得吃点好的!” 他这话说的吉祥等人都笑了起来。 宋明远走进客栈时,这客栈掌柜的正坐在柜台后打盹呢。 还是伙计提醒两句,这掌柜的这才连忙揉着眼睛站了起来。 掌柜的见他们一行人气度不凡,又带着随从,忙堆着笑迎上来。 “客官里边请。” “咱们这可是整个潼关县最好的客栈,不仅有上好的热炕,还有刚炖好的羊肉汤!” “您可想先尝一尝?” 宋明远点点头,解开身上的大氅递给一旁的吉祥,吩咐道:“你们这里有什么拿手菜,都端上来。” “好好备上两桌酒菜,不必省着。” 吉祥一听这话,连忙道:“二爷。” “不用专门为我们备上一桌酒菜的……” “今日不一样。”宋明远打断他的话,目光扫过吉祥眼下的乌青,“这二十多天你们跟着我日夜赶路,连除夕都没好好吃顿饭,今日上元节,该松快松快。” 顿了顿,又补充道,“要是想喝点酒也无妨,但别喝多,明日还要赶路。” 吉祥听了这话,眼睛顿时亮了,笑道:“是。” 宋明远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忍不住笑了起来—— 今日他之所以要单独吃上一桌酒菜,是已猜到有‘贵客’要来。 只是这‘贵客’到底是谁。 他也并不知道。 第279章 不翼而飞的赈灾粮 很快。 宋明远就回去了客房。 这县里的客栈自远远及不上京城,处处透着破旧,纵然屋内烧着地笼,但宋明远还是感觉到有寒气一阵又一阵钻了进来。 甚至桌子一角还有灰。 可见这客栈已是多日未有人住的。 但如此环境,却还是比宋明远先前住的驿站强上许多。 就在这时。 掌柜的敲敲门,端着一大碗羊肉汤走了进来。 这羊肉汤上飘着一层厚厚的油花子,上面撒着翠绿的葱花和芫荽,热腾腾的,香喷喷的,一看就叫人觉得胃口大开。 那掌柜肩上更是搭着一条抹布,亲自给宋明远擦起桌子来了。 “还请客官见谅,咱们这客栈虽是潼关县最大的客栈,但是天气冷后就大雪不断,这客栈许久没有外人来了。” “所以处处有蒙灰的地方。” “您先喝着羊肉汤,我给您好好擦一擦!” 宋明远第一口下去就察觉到这羊肉汤味道不对。 这羊肉汤上的油脂并非炖出来的,而是加了猪油,这才冒着油花子。 若换成从前,这样的羊肉汤,他不过略尝一口就不会再喝。 这等羊肉汤,别说及不上天香楼和京城城郊的羊肉汤馆,就是定西侯府随便一个厨子做出的羊肉汤都比这强上不少。 真正的好羊肉汤讲究的是醇厚香浓,却不显得过分油腻。 宋明远心中清楚,却并未计较太多。 一来是他一路风餐露宿,根本顾不上这么多。 二来是他这一路走来,不知见了多少饿死的人,哪里还敢挑剔? 他端起羊肉汤碗就喝了起来,嘴里还道:“掌柜的,客气了。” “若哪些地方若有灰尘,扫一扫就是了。” “桌上地上还好,那褥子干净就行。” 掌柜的本就见宋明远衣着不凡,又见他看着很好说话,便纷纷打听起来:“客官从哪里来?听口音不像是咱们陕北一带的人。” “这么冷的天过来,可是有要紧事儿?” “您打算在咱们客栈住上几天?” 宋明远有公务在身,自不会与他多聊,便言简意赅地回答了最后一个问题:“从北方来,估计明日就要动身离开了。” 果不其然。 掌柜的听到他最后一句话,眼里的光顿时熄了。 如今生意难做,他好不容易盼到一个大主顾,谁知大主顾明日就要走了! 宋明远大口大口喝着羊肉汤,很快一碗就见了底。 就在这时候,他隐约听到楼下似有喧嚣声,其中好像还夹杂着如意愤怒的声音。 “你到底长没长眼!” “偷东西竟偷到我们头上来了,不想活了吗你!” “你今日若不把钱交出来,我就打死你!” 如意长得凶神恶煞,说话嗓门又大,这话一出,连楼上都听得到。 宋明远心生好奇,索性推门朝外头走去。 他目光落在一楼一个汉子身上。 这汉子约莫四十多岁,脸上满是风霜,衣衫褴褛,看起来憨厚老实。 可对上如此彪悍的如意,他却低着头,丝毫没有要把钱袋交出来的意思。 宋明远越发好奇,索性抬脚走了下去。 他一下喽就道:“这是怎么了?” 吉祥回头看向他,没好气道:“二爷。” “这人偷了我们的钱袋,还跟我们说他孩子快饿死了。” “我们不管好说歹说他都都不肯把钱袋交出来,咱们也不是不能给他吃的,可他上来就偷就抢,未免也太不讲理了些。” 那汉子听到吉祥管宋明远叫‘二爷’,也知道宋明远是这群人的主子,顿时眼圈一红,‘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这位老爷,我不是故意要偷你们东西的,实在是活不下去了!” “我家孩子去年腊月出生,刚出生就没了娘!” “他娘难产,没钱请大夫,活生生疼死了。” “如今孩子才一个多月,瘦得像只猫似的。” “先前大夫说,若买只羊,日日喂他羊奶也能养活。” “可如今咱们一家子连饭都吃不起,哪里还有钱买羊?所以这才瞄上了你们……”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块成色不怎么样的玉佩:“这是我们家的传家之宝,是我曾祖父留下来的。” “这东西虽不值几个钱,却是打算世世代代传下去的!” “您要是不嫌弃,就先把这玉佩收着,来日我若有了钱,一定拿钱把玉佩赎回去。” “求您给我家孩子留一条命吧,他刚出生就没了娘,我总不能见他活生生饿死吧……” 四十来岁的汉子跪在宋明远跟前嚎啕大哭。 惹得方才对他步步紧逼的吉祥都不知该如何接话,只齐刷刷看向宋明远。 方才给宋明远送羊汤的掌柜的也跟着下来了,只凑到宋明远耳畔低声道:“我说这位老爷,您还是别多管闲事吧。” “如今像他这样可怜的人不知道有多少,管得了一个,哪能个个都管得过来?” “现在这世道,能保住自己性命都已是不易,哪里还有闲情逸致去管别人?” 他这话虽刻薄,却是实话。 那汉子听到掌柜的话,更是连连冲宋明远磕头,一边磕一边嚎啕大哭:“求求老爷,您放我家孩子一条生路吧,求求您了!” 宋明远一路至此,不知听说、见过多少这样的事情。 可每次见到,都觉得痛心疾首。 他想了又想,到底是于心不忍,微微叹了口气,将他扶了起来:“起来说话吧。既然你都这样说了,那我便让身边仆从把你这玉佩收着。” “来日你若有了钱,再将玉佩拿回去就是。” “如此一来,也算不得偷。” 那汉子愣了愣,眼泪继而簌簌落了下来:“老爷,您真是好人,真是大好人呐!” “我们潼关县这半年来死了好多人,官府不仅不发赈灾粮,还逼着我们交税。” “要是天底下都是您这样的好人,也不会有这么多人饿死了!” “官府一直没有发放赈灾粮吗?”宋明远心里咯噔一下。 他记得清楚,陕北一带是最先闹雪灾的地方,那时候朝廷之中尚有米粮,虽说拨来赈灾的银钱不多,却也有大几万石。 后来朝中无粮无钱,各地雪灾不断,朝廷这才坐视不管。 第280章 西安府同知李茂才 那汉子苦笑一声,擦着眼泪站起来:“您说的是什么粮食?反正我在潼关县这么长时间,可从来没见过什么赈灾粮。” “这大雪从去年九月中旬就一直下个不停,不知饿死了多少人……” 说着,他像是想起什么似的,顿了顿,又道:“您这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 “去年十月中旬的时候,倒有官差来说要发赈灾粮。” “我们一个个是盼了又盼,高兴的不得了。” “谁知到了最后,每家每户就发了一袋米而已。” “那米还是陈米,不少都生了霉,统共还没2斤。” “当时我们就要去找官府要个公道,可官差却说那就是朝廷拨的粮,要是谁敢多说一句,不仅不给粮,还要把人抓去坐牢!” 好几万石粮食到了陕西,最后却是一家一户不到2斤的陈粮? 天底下,竟有这样的事! 宋明远强压着心中的怒火,动动脚趾头都知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好几万石粮食啊! 那可是大几万石粮食! 若这些赈灾粮真的拨到陕西,至少能救数万人的性命。 可现在老百姓竟连肚子都填不饱! 这粮食到底是被谁贪了? 谁又是最后的受益者? 宋明远强压着心头的怒火,深知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若是让老百姓知道,到了这般境地,朝廷之中还有官员中饱私囊,只会万念俱灰,觉得看不到半点希望。 当即。 宋明远就放缓语气道:“你先等一等,既然你家中还有孩子,那就带一些干粮回去给孩子。” “没道理只养活那刚出生的幼儿,其余孩子却不管不顾。” 那汉子听到这话,好不容易止住了眼泪又落了下来。 他是一声又一声地道谢,千恩万谢地走了。 宋明远不知是方才喝过一碗羊肉汤的缘故,还是被这汉子的话惊到的缘故,顿时胃口全无。 他对吉祥、如意道:“咱们出去转一转吧。” “二爷,这时候出去吗?”吉祥皱了皱眉,有些担心道,“这外头天都黑了,又冷,到处都是流民,这地方不太平,不如明早再出去?” 宋明远却摇摇头:“不用,我就在附近看看,很快就回来。” 主子要出去逛逛,吉祥和如意自然连忙跟上。 他们三人很快走进了风雪之中。 街上,比方才更黑了。 零零散散有孩童提着花灯在街上走过,可亮着的花灯没几盏,大多是用破纸糊的。 这花灯,风一吹就晃晃悠悠,像是随时会熄灭似的。 宋明远深知章首辅不会轻易罢休,想着自己又是初来乍到,不敢走远。 可他刚走没几步,就隐约听到有老妇人的哭声。 他借着烛光朝屋内扫去,只见一个老妇人正抱着没了气息的孩子。 这孩子身上只盖了一床薄薄的被子。 那老妇人却还在不停给孩子掖着被角,嚎啕大哭:“阿宝,阿宝,你醒醒好不好?” “你再看阿奶一眼好不好?” “你醒了,阿奶就给你买汤圆吃,买你最喜欢吃的黑芝麻汤圆……” 宋明远的心顿时像被针扎了一样疼。 在大周,一场风寒就能夺人性命。 小孩年纪小、身体弱,若真有事,最先出事的便是孩子。 他别过脸,没有说话。 他深知老妇人怀里的孩子,只怕已是凶多吉少。 宋明远也好。 还是吉祥和如意也好。 谁都没有接话。 他们转身默默朝前走去。 可放眼望去,他们看到的全是饿殍和流民。 有的蜷缩在墙角。 有的瑟缩在雪地里,连动都动不。 偶尔有几家开门的铺子,也都是冷冷清清的,掌柜的坐在柜台后面,时而长长叹气,眼神空洞。 吉祥见状,忍不住道:“想来咱们方才去的那条街,是潼关县最热闹的地方了。” “这地方地灾情,怎会如此严重?” “官府的人,都是做什么地!” “这陕北一带的灾情,只怕比官员上报的更加严重。”宋明远微微叹了口气,忍不住道,“如今不过正月而已,天气暖和,只怕还要再等上数月!这数月的时间里,不知还要有多少人死于饥寒呐。” 他心里很不是滋味。 但他眼见着时候不早,便抬脚朝客栈方向走去。 谁知刚走进大堂,就看到几个穿着官服的人站在那里。 为首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胖子,与方才那些流民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满是横肉地脸上带着笑,一看到宋明远走过来,就拱手上前道:“这位可是从京城来的十三道监察御史宋明远宋大人?我是西安府同知李茂才,特来潼关县接你呢!” 西安府同知。 这可是从五品的官职。 远比宋明远这七品官职高不少。 宋明远似乎并不意外李茂才会大老远来接自己,更不意外自己刚到陕西境地就被李茂才知道。 这等事,他动动脚趾头就能知道一直有人在暗中盯着自己。 宋明远心里是止不住地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拱手笑道:“原来是李同知!” “您太客气了。” “我原本想着今日在潼关县稍作歇息一晚,明日一早再前去西安府!” “倒是劳烦您特意跑一趟。” 他这话说的十分客气。 李茂才今日是奉陕西承宣布政使司布政使郭雄伟之命前来的。 早在先前,郭雄伟就与他再三强调—— 宋明远不仅是定西侯府次子、六元及第的状元郎。 更是小小年纪便不容小觑。 要他务必小心再小心。 李茂才来之前,心里是小心翼翼、忐忑不已。 可如今他见宋明远不过是个少年郎,还是个看似弱不禁风的少年郎,对自己又客客气气,悬着的一颗心微微放下不少。 “宋大人客气了。” “你是奉了圣旨前来陕西赈灾的,于情于理我都该来接你。” “不如咱们这就即刻动身前往西安府?” “我已命人准备好了酒席,也好为你接风。” 宋明远早在半路上就听说,因西安带灾情严重,西安府知府早已被张首辅罢了官。 至于这人到底是替罪羔羊。 还是章首辅真心为西安一带的灾民着想。 亦或者是章首辅该给永康帝和天下一个百姓一个交代。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第281章 强龙压不过地头蛇 宋明远深知李茂才是章辅的人。 今日他特意来接自己,想必是想借着接风宴探探自己的底细。 好在宋明远早有防备,只笑了笑道:“多谢李同知,只是今日我实在疲乏的厉害。” “虽说西安府距离潼关县并不远,却也不愿再舟车劳顿了。” “若是李同知不嫌弃,不如今晚就在客栈里用顿便饭吧?” 他很谨慎,要化被动为主动。 他心知若是到了李茂才的地盘,对方若在酒菜里下些不干净的东西,那就不好了。 李茂才倒没他想的这么多,见他如此‘娇生惯养’,心中忍不住嗤笑一声—— 就算是小小年纪六元及第的状元郎又如何? 不过也是贪图享乐之辈罢了! 只怕这宋明远西安府待不了几日,就会灰溜溜离开京城。 李茂才本就想今日试一试宋明远的底细,便点点头道:“既然如此,那我便在这客栈之中为宋大人接风洗尘。” 说着,他的眼神落在一旁早已吓得呆若木鸡的掌柜身上,一声呵斥道:“还愣着做什么?” “还不快把你们这客栈最上等的酒菜都上上来!” “若是敢怠慢了宋大人,当心我扒了你的皮!” 掌柜的先是吓得一抖,继而连连应下,撒丫子就跑了。 继而,李茂才又对身侧的人吩咐道:“快,去给宋大人买咱们陕西最好的西凤酒,定要让宋大人尝尝咱们陕西的特色!” 他身边的随从连忙下去了。 宋明远见李茂才虽官品级不高,架子却很大,也知道在远离京城之地,这等官员就像土皇帝似的。 他笑了笑没说话。 接下来,宋明远不动声色地与李茂才寒暄起来。 这李茂才的确很会说话,有他在的地方,宋明远压根不用费尽心思想话题。 李茂才也没有一开始就提及赈灾一事,而是问起宋明远这一路上可还习惯,说起自己从前赶路的经历,想让宋明远放松戒备。 宋明远一一作答。 到了最后,李茂才更是恭维道:“……从前我时常听人说‘虎父无犬子’。” “原先我听到这话,只觉不信。” “毕竟龙生九子各有不同,连龙都如此,更别说人。” “但如今瞧见宋大人,我才真正信服了。” 说着,他又笑到:“去年年底定西侯打赢了胜仗,曾到西安府一趟,我有幸见到定西侯一面。” “定西侯虽已不再年轻,却依旧威风赫赫,难怪是让那些鞑子闻风丧胆的战神将军!” 宋明远听他如此阿谀谄媚,只是淡淡笑笑,没接话。 他觉得李茂才这等阿谀拍马的架势实在太过了。 但他见李茂才这样子,心知他早已习惯这般说话。 就在这时。 掌柜的带着伙计前来摆菜,很快羊肉汤、炖羊肉、红烧鱼一道道硬菜端了上来。 虽都是些硬菜,但看着却叫人没多少胃口。 李茂才率先站起来,给宋明远倒酒: “宋大人。” “这可是咱们陕西最好的西凤酒,你尝尝。” “只是这桌上的菜,实在是过于寒酸,等明日到了西安府,我定要重新为你设宴洗尘……” 虽说两人并非同级官员,他的官职还高些,但他心里清楚—— 宋明远来这里不仅是赈灾,还肩负着检举揭发的职责。 若自己真被抓到什么小辫子,别说西安知府这位置和自己没了关系,自己更是会吃不了兜着走。 宋明远也端起架子,捏着酒杯轻轻抿了一口,笑道:“李同知。” “您有心了。” “叫我说,这酒和菜都很好。” “方才我闲来无事四处逛了逛,见这潼关县不知有多少老百姓吃不饱、穿不暖,咱们能有这般酒菜,已是大幸……” 李茂才听他这样说,一颗心心顿时高高悬了起来。 可就在他以为宋明远要继续这个话题时,宋明远却夹起筷子吃起菜来。 顿时,他悬着的一颗心才微微放下,试探着道:“宋大人。” “你这一路赶来,想必也听说了咱们陕北一带的情况吧?” “其实这陕西的灾情远没有众人说的那样严重,不过以讹传讹罢了。” “也就是潼关县这边灾情严重些。” 说着,他更是长长叹了口气:“我虽有心为潼关县灾民赈灾,可朝中无钱无粮,实在是爱莫能助。” “你放心,到了西安府,绝对没有这等糟心景象。” 宋明远放下酒杯,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有李同知这话,我自然放心。” “其实方才我在潼关县逛了逛,也并没有看到多少流民,想来也是李同知治理有方。” 人人皆爱听好话,李茂才自然也不例外。 他当即端起酒杯道:“宋大人过奖了,这都是我该做的。” “来,喝一杯。” “等明日咱们到了西安府,我再带你好好逛逛,让你看看咱们西安府的景象。” 宋明远点点头,也端起酒杯:“好,那我便等着看看李同知治理下的西安府。来,李同知,我敬您一杯。” 接下来两人再没说起赈灾一事,反而聊起了一路见闻、风土人情。 一杯又一杯酒喝着。李茂才心里忍不住嘀咕起来—— 看样子这位六元及第的宋明远也不是什么难对付的人。 京城之中都是些人精,多是阿谀谄媚之辈,一个个见宋明远是定西侯之子,就把他吹嘘上了天。 依他看,宋明远这状元身份,估计还有些水分。 毕竟他活到四十几岁,还是第一次见到年仅17岁的状元郎。 天下读书人如过江之鲫,凭什么宋明远能独占鳌头? 若说其中没有猫腻,是打死他都不信的! 酒过三巡。 李茂才脸上泛着油光,眼神却愈发精明,看似随意地叹道:“宋大人。” “你年纪轻轻就担此重任,实在难得。” “只是这陕西的情况,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 “地方上的官儿,大多是想做事的,可架不住天灾逼人啊。” 话毕。 他看似喝酒吃菜,实则余光却紧紧盯着宋明远,想要从他平静的脸上找出些许破绽。 第282章 鸿门宴 宋明远夹了一筷子炖羊肉,慢慢嚼着,仿佛没听出话里的试探,只含糊应道:“李同知说得是。” “天灾无情,能守住一方安稳已是不易。” “我此番前来,也只是想尽力而为,不敢奢求太多。” 他刻意避开“赈灾”“粮食”等敏感词,语气里满是“初来乍到、不懂世事”的谦和,甚至还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懵懂。 仿佛真如李茂才所想,只是个靠着家世和功名来“镀金”的状元郎。 李茂才不依不饶,又倒了杯酒递过去:“宋大人太谦虚了。” “你可是六元及第的状元郎,脑子比我们活泛多了。” “就说去年定西侯打赢那仗,听说你也曾出过主意?” “你如今到了陕西,要是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可得多指点指点!” 他字字句句看似恭维,实则却是试探。 宋明远哪里不知道李茂才的意思? 他见李茂才又递过来酒杯,也端起酒杯来:“李同知说笑了。” “我不过一介文弱书生,哪里能替父亲出谋划策?” “若真是如此,岂不是天下所有书生都能当将军了?” 他心知若自己说了懂军务,那就露了锋芒,会引人怀疑。 故而他只能藏拙,继而又道:“李同知也是当父亲的人,应该也知道,这天底下当父亲的,遇人便想显摆自己儿女一二。” “想来父亲只是在信中与我略微提起行军打仗之事,到了外人嘴里,就变成了我为他出谋划策呢!” 李茂才笑了笑,并未接话。 他虽觉得宋明远是徒有虚名之辈,但郭雄伟的话,却萦绕耳畔,不敢小觑,心里却仍心存疑虑。 又喝了几杯酒后,宋明远脸上带着歉意:“李同知,实在对不住,方才喝得有些多了。” “我要去茅厕一趟。” 他早知这李茂才对自己起了疑心,故而想要打消李茂才的疑心病,非一朝一夕之事。 此刻他脚步微晃,看似真有些醉意,一步一步宛如踩在了棉花上。 这地方不过只是客栈。 就连这雅间也是临时设的。 茅房更是设在后院。 宋明远一出来,冷风一吹,瞬间清醒过来过来。 等着如厕完毕,吉祥早已在外头等候,见他出来,忙上前低声道:“二爷。” “这李茂才方才字字句句都在探话,要不要小的去探探他的底,比如……” 找他身边的人问问看。 他这话还没说完。 宋明远就朝他扫了个眼神过去。 这吉祥在他看来什么都好,就是有时候自觉跟在他身边久了,喜欢擅自做主。 宋明远摇摇头,声音压低了些。 “不必。” “你莫要轻举妄动,免得打草惊蛇。” “这李茂才看着虚浮夸张,是个有勇无谋之人,但他既能得章首辅放在西安,又怎会是无能之辈?” “他警惕性极高,兴许你这一刻与他身边的仆役套话,下一刻就会被他察觉。” “咱们刚到陕西,根基未稳,一旦打草惊蛇,后面很多事情就难以进行了。” “是,小的知道了,小的不会轻举妄动的。”吉祥低声道,也知道方才自己失言。 宋明远微微叹了口气,道:“如今只怕咱们的一举一动都在李茂才的盯梢之下。” “眼下之计,唯有让他觉得我是个贪图享乐、没什么城府的状元郎,才会彻底让他放下警惕。” “继续装傻,比主动套话更有用。”吉祥恍然大悟,连忙点头:“是,小的知道了,小的定不惹事。” “你知道就好!如今咱们远在陕西,可比不得在京城,有道是‘强龙压不过地头蛇’,若是稍有不慎,便会满盘皆输,连性命都保不住。”宋明远假装步履仓皇,抬手扶住了吉祥的手腕,实则低声道:“你不仅不能冲动,也得叮嘱好如意,让他也不能轻举妄动。” 吉祥连忙扶住宋明远的胳膊,假意搀扶他进去,实则低声应下。 宋明远步履“踉跄”,很快回到了临时开辟的雅间。 果然。 宋明远刚进去,就见李茂才方才看似浑浊的眼神顿时似乎带着些许清明。 一看就是装醉! 不过这李茂才也是官场上的老狐狸,听到脚步声,顿时又装模作样起来。 李茂才看到宋明远,连忙踉跄着起身道:“宋大人。” “你、你终于回来了!” “快过来,你这酒还没喝完呢!” 接下来,他便一杯一杯朝宋明远敬酒。 早在宋明远尚未来到陕西地界时,这李茂才就已收到了京城的密函,早有人将宋明远有关之事情告诉他。 比如,宋明远不胜酒力。 所以,李茂才便有心朝宋明远灌酒。 这西凤酒可是陕西名酒,刚入口时清冽爽口,并不觉得酒有多烈。 可若是喝多了,甚至只多喝上三两杯,便会整个人浑浑沌沌,晕头转向,酒劲极大。 这便是他今日的目的—— 人一旦喝多了酒。 什么话该说。 什么话不该说。 谁还能分得清? 殊不知,宋明远刚喝第二杯酒时就已经察觉不对。 他更是有备而来。 宋章远送给他的册子还是很有用的。 册子里还有解酒的方子。 他早在吃饭之前,便偷偷喝下一碗解酒汤,不说千杯不醉,但酒力却也比从前远胜很多。 如今,宋明远不过有些头晕而已。 他摆摆手,假装不胜酒力,直道:“李同知。” “不、不行了。” “我这酒量一向不太好,实在是不能喝了。” 李茂才要的就是这般效果,如今哪里会轻易罢休? 他当即就借着酒劲儿假意生气,板着脸道:“宋大人。” “这是什么意思?” “你可是不给我李茂才面子?” “你初来乍到的,怎么连几杯酒都不肯喝?” “如今我已年过四旬,你却正值壮年,难道连我这个半老的糟老头子都喝不过?” 他一边劝酒,一边给宋明远的酒杯满上。 这一招,他从前可谓屡试不爽。 像宋明远这等脸皮薄的年轻人,哪里好拒绝?接下来只能一杯接一杯喝酒。 果不其然。 宋明远一听到这话,就露出为难的神色。 可他想了想,到底还是喝下了杯中的酒。 第1章 嫡子变成了庶子 大周。 永康九年。 京城。 定西侯府。 宋明远躺在床上,隐约听见外头传来女人盛怒的声音。 “……什么叫我容不下明哥儿?” “侯爷这话说的简直是戳我心窝子,明哥儿在我身边养到了十二岁,我待他一直像亲生儿子一样。” “就因为他闹着跳河自尽,您就指责我这个当母亲的不称职?” “那敢问侯爷,以后他小小年纪再拽着丫鬟不撒手,要吃丫鬟嘴上的胭脂,我到底是管还是不管?” …… 宋明远听见外间的争执声,只觉头疼欲裂。 他记得自己刚刚明明在过马路,遇到了一横冲直撞的汽车,然后他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所以。 自己这是穿越了? 宋明远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思索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原来,他穿进了定西侯府。 他生母乃商户女。 他一出生就被记在嫡母常氏身边当嫡子养着。 但就在他五岁那年,常氏有了身孕。 再后来,弟弟宋冠远出生了。 从那之后,他那‘嫡长子’的身份着实尴尬。 宋明远正想的出神,就听见脚步声传来,他抬头一看,见着定西侯大步流星走了进来。 他爹定西侯是武将,如今年过四十,从前跟在先帝身后立下战功赫赫,还曾救过先帝的命。 武将嘛,长的五大三粗,说话嗓门大,下手也狠。 从前宋明远每每看到他爹就像老鼠见了猫似的。 “老二,太医说你只是落水晕倒,并无大碍,好好养几日就好了。”定西侯一张国字脸上看不出喜怒来,居高临下道,“我已下令,你与那丫鬟之间的事谁都不能再提。” “若是谁敢乱嚼舌根子,就割了他的舌头。” 说着,他又道:“若你以后还敢如此张狂行事,我就打断你的腿!” 这……对一个病号说这样的话,合适吗? 宋明远仔细回想一番,这才想起来,噢,原来是他吃醉了酒,要吃一貌美丫鬟嘴上的胭脂。 他才十二岁呢! 放在后世,也就小学刚毕业的样子,也难怪他爹生气成这样子! 定西侯见宋明远这般呆呆傻傻的样子,心里是愈发来气:“听到没有!” 宋明远没接话。 他想到这事有蹊跷,那日他乳兄找到他,说是乡下庄子送来了一坛梅子酒。 他喝了几口,就有些醉了。 谁知他那乳兄刚下去,常氏身边的一小丫鬟那红艳艳的嘴巴就往他嘴上凑,然后,那丫鬟就叫了起来……再然后,他就被常氏狠狠骂了一顿。 原主虽是纨绔,但深知他爹的厉害,只敢吃吃喝喝、不上心念书,嫖和赌是一点都不敢沾的。 他被常氏冤枉,咽不下这口气,与常氏争了几句。 他爹本就生气,索性将他拖到祠堂打了一顿板子。 他二话不说,选择了‘以死明志’。 “你怎么不说话?傻了不成?”定西侯见宋明远没像从前一样瓮声瓮气认错,愤怒之余,却也生出几分担心来,“二哥儿,你要真喜欢那丫鬟,过两年叫你母亲将她赏给你就是了。” “现在,你还太小了点。” “早早被酒色掏空了身子,可不是什么好事。” 说着,定西侯又道:“你母亲训斥你,也是为了你好。” 当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 宋明远想到原主小时候也曾被定西侯驮在肩头看烟花,定西侯为了给他请启蒙夫子、四处寻人……说起来,定西侯对几个孩子一向上心,只是方法过于激进。 “爹,我没有吃过玉杏嘴上的胭脂。” “是她非要往我身上凑。” “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他将整件事囫囵说了一遍,末了,又道:“爹,您想啊,我连死都不怕,怎会怕认错?” 定西侯狐疑道:“真的?” “自是千真万确!”宋明远知道原主是有多胡闹的,索性举起手掌来,道,“要是我方才所言撒谎一个字,就叫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他这话还没说完,就被定西侯打断道:“呸!呸!胡说八道什么呢!” 宋明远话都说到这个份上,定西侯已信了九成,当即就将身边的随从喊了进来。 “去,查查到底是怎么回事。” “要是他们不说,就打,狠狠地打,一直打到他们开口为止。” 言毕,他才看向宋明远,道:“你放心,若你是冤枉的,我定会还你一个清白的。” 宋明远道:“多谢父亲。” 等定西侯离开后,他则躺在床上是生无可恋。 他也是在电视和小说中看过地,高门大宅中,这种事只会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他爹总不能因为这事休妻吧? 更别说常氏还有个当阁老的爹! 休妻这等事,是不可能的。 宋明远躺在床上,只觉既来之则安之,来都来了,也不可能穿回去,索性理起定西侯府的人物关系来。 他爹定西侯,行伍出身,大字不识几个,有勇无谋,但运气好,当年救了先帝一命,混了个侯位。但偏偏如今国泰明安,新帝重文轻武,再加他爹不善经营,如今的定西侯府也就剩下个空架子。 他大哥名叫宋文远,虽是庶子,但生母陆姨娘却是祖母老陆氏侄女,又是长孙,一向很得老陆氏喜欢。 他三弟名叫宋章远,也是庶子,生母程姨娘乃定西侯好友所赠,瘦马出身,很会来事。 至于四弟,当然就是从常氏肚里生出来的金疙瘩宋冠远。 定西侯府中除了四位爷,还有三位小姐,分别叫宋梅香,宋莲香,宋绣香……从三个女儿的名字上就能看出,他爹是真没什么学问。 宋明远的两位姐姐已经出嫁,就剩下年仅十三岁的宋绣香尚未出嫁…… 宋明远正想的出神,就听到外头传来哭声:“我要见二爷!” “滚开,我可是二爷乳娘,你们敢拦着我,不要命了吗?” “信不信我要二爷打死你们……” 宋明远:“……” 看样子原主不仅是个纨绔,还是个不折不扣的糊涂蛋啊! 第2章 真的假不了,假的也真不了 宋明远对这位乳娘是有点印象的。 他一出生就被抱到了正院。 嫡母常氏便为了他请了这位姓聂的乳娘。 因原主只知吃喝玩乐,根本不管院里的事情,所以他那院子里的大事小事都是聂乳娘说了算。 聂乳娘是个厉害的。 很快就将门口的小厮丫鬟骂了个狗血喷头,继而是换了一副面孔,哭哭啼啼走了进来。 “二爷。” “二爷,您没事吧?” “奴婢一听说您出事的消息,就吓得不行……” 她装腔作势哭了一场后,又骂起自己儿子来。 “都怪来福那个臭小子。” “好端端的非要给您喝酒,这下喝出事了吧!” “看我回去不扒了他的皮! 宋明远不动声色看向她,正色道:“乳娘这话是什么意思?爹都说要好好彻查此事,你一进来院子,就不管不顾嚷嚷起来,这是想坐实我的‘罪名’吗?” “这……二爷,您怎么能这样说?”聂乳娘一个怔愣,继而就开始抹起眼泪来,“您打小可是奴婢照顾长大的。” 说着,她的眼泪簌簌落了下来:“说句托大的话,奴婢可是打从心底里将您当成自己儿子的。” “奴婢怎么会害您?” “您五岁那年,夫人有了亲儿子,对您不管不顾的,不都是奴婢一直照顾您吗?” 有道是一个猴有一个拴法。 聂乳母之所以能如此猖狂。 只因她将宋明远拿捏的死死的。 但此时。 宋明远却淡淡道:“乳娘,侯府是没给你月钱吗?” “侯府自然是给了奴婢月钱的,只是……”聂乳母觉得眼前的小主子看起来有点怪怪的,可到底哪里怪,她又说不上来,“只是每个月三两银子的月钱,能做什么?” 看样子原主从前是一点心思都没放在正事上呀! 这乳娘胆子怎么大成这个样子! 宋明远冷声道:“既然是给了你月钱,那你照顾我就是天经地义!” “若你嫌一个月三两银子太少,赶明我就与爹说一声,我这里庙小,容不下乳娘这尊大佛……” 聂乳娘惊呆了。 她张口就要辩解。 可宋明远已微微阖眼,开始歇息了。 聂乳娘只当他因醉酒一事迁怒到自己身上,狠狠瞪了他一眼,这才转身下去。 聂乳娘想的简单。 等过几日二爷气消了也就好了。 毕竟二爷在定西侯府是爹不疼娘不爱。 除了自己,他还有谁可以依靠? …… 宋明远一直躺在床上歇息。 期间,除去定西侯来看过他一次,再无旁人过来。 他仔细回想一二,只觉得原主那性子的确不招人喜欢。 对生母秦姨娘是百般看不顺眼。 见父亲定西侯宛如老鼠见了猫。 对嫡母常氏,那更是三言两语都说不清楚。 当年,常氏之父并非阁老,只是一小官,眼见着定西侯救驾有功,忙将幼女嫁给了定西侯。 事实证明,常阁老这步棋走对了。 定西侯虽有勇无谋,大字不识几个,但本性不坏。 常阁老千算万算,却没算到常氏是打从心底里瞧不上定西侯这个大老粗。 更别提当年常氏生下女儿宋梅香后,伤了身子。 多年来常氏是四处求医问药,却一无所获,这才将宋明远记在自己名下。 原主当了五年的嫡子,一朝从云端跌至泥里,当然适应不了。 一开始,他还妄想着自己养在常氏身边五年,就算养了只猫儿狗儿的都有了感情。 所以他日日缠着常氏,试图‘唤醒’常氏心中的母爱。 后来他见常氏眼里心里只有弟弟宋冠远,是心灰意冷,背地里没少说常氏坏话。 如此一来—— 他们这对曾经的母子,如今竟变成了仇人。 宋明远躺在床上,忍不住嘀咕道: “聂乳娘是常氏的人。” “玉杏也是常氏的人。” “定然是常氏在背后捣鬼!” 说着,他又道: “如今定西侯府上下人人都道我是鸠占鹊巢,但当年,我可是实打实记在了常氏名下的。” “对外,我才是定西侯府的嫡长子,也难怪她容不下我!” 话毕。 他就开始唉声叹气起来。 穿成庶子也好,嫡子也罢,都不要紧。 像他这样嫡不嫡庶不庶的才最是要命。 宋明远正在心里长吁短叹呢,就听到外头传来了脚步声。 他抬头一看,这不是他爹定西侯还能是谁? 他开口道:“爹,您来了!” “您的脸色怎么看起来不大对劲?” 他再仔细看看,好像他爹脸上还有个巴掌印。 他想也不想,就知道这巴掌定是他那嫡母常氏扇的! “没,没什么事,就是过来看看你!”定西侯曾经也是上战场杀敌无数的铁血汉子,如今却瓮声瓮气道,“二哥儿,你好点了没?” 他见宋明远点点头,又道:“我叫人给你拿了些补品过来。” “反正你也不喜欢念书,就在侯府休息几天吧。” 宋明远:“???” 什么时候他爹竟这样好说话了? 他上辈子之所以能一路念书至博士,可不是个蠢的,一看他爹这样子,隐约就猜到了什么。 “爹,可是玉杏一事查不出什么来?” “既然如此,那就算了吧!” “正好今日我也有事想和您说。” 定西侯向来信奉‘棍棒底下出孝子’,在儿女跟前那叫一个厉害。 如今他只觉面上挂不住,低声道:“什么事?你说。” “爹,如今四弟已七岁了,他才是咱们定西侯府真正的嫡子。”宋明远笑了笑,道,“不如您开了祠堂,将我重新记在姨娘名下吧?” 定西侯愣住了。 他之所以挨了常氏一巴掌,正是因为常氏想将宋明远重新记在秦姨娘名下。 他不愿意。 就算挨了巴掌都不愿意。 且不说当年将宋明远记在常氏名下,是常氏主动要求,开了祠堂请了族长的。 就说从嫡子变为庶子,唾手可得的世子之位没了,别说宋明远一个半大的孩子受不了,换成他,他都接受不了。 他怔愣了好一会,才开口道:“二哥儿,可是你听谁说了些什么?” “好端端的,你为何要记在秦姨娘名下?” “因为,我就是秦姨娘的儿子呀!”宋明远笑了笑,道,“世上之事,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 “我在鬼门关前走了一趟,连生死都看淡了,还在乎这些虚名做什么?” 第3章 读书人的名声大过天 若不是怕定西侯怀疑,宋明远定还是要说上几句的。 比如,现在的他虽有定西侯府嫡子的名头,但外头谁不知道他实则是庶子? 想当日宋冠远洗三、百天、周岁时,常家可都是来人了的! 这才是真正亲外孙的待遇呀! “可当年你记在夫人名下,却是开了祠堂,请了族人作证的……”定西侯犹豫道。 “父亲,世上之事,没有什么是一成不变的。”宋明远风寒未好,一开口,声音中还带着浓浓的鼻音,“再者说,我也不愿母亲因这事不高兴。” “家和才能万事兴。” “比起我是不是嫡子,能不能当世子,定西侯府家宅和睦、蒸蒸日上才是要紧事……” 有些话,讲究点到为止。 有些事,既没办法改变,还不如多捞点好处。 常氏是阁老之女不假,但在这个时代,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定西侯府中,便宜爹的话也是算数的。 近两年,定西侯因这事儿被常氏吵嚷的是心烦意乱,当即就点了点头。 “二哥儿,你既这样说,那我这个当老子的就答应你。” “以后你虽不再是侯府嫡长子,却也是府中的正经二爷,若谁敢怠慢你,你只管来找我。” “你身边的丫鬟婆子,吃穿用度是一切照旧……” 他絮絮叨叨的交代了许多。 难为他一个大老粗竟如此细心。 想了又想。 他想着没什么再添的,又吩咐人取了一千两银子的银票过来,更道:“先拿着用吧,要是不够,以后再和我说!” 看着定西侯那魁梧的身影消失不见。 捏着银票的宋明远却怔愣起来—— 所以这一千两银子是给自己‘乖觉懂事’的补偿? 可见以柔制刚这话是一点没错! 不仅适用于男女之间,也同样适用于父子呀! …… 因宋明远正病着。 开祠堂,将他重新记在姨娘名下之事,并不需要他露面。 定西侯并未声张,很快就将事情办妥了。 但宋明远父子不愿声张此事,却架不住常氏高兴的派人四处宣扬。 在常氏看来。 宋明远‘鸠占鹊巢’这么多年。 叫她的宝贝儿子顶着‘嫡次子’的名头活了整整六年,就该被人狠狠踩上几脚。 一旁的王嬷嬷屏退众人,轻声开口。 “夫人放心,奴婢已派人在京城好好‘宣扬’了此事。” “想必不出半个月,众人就会知道这事。” “到时候旁人可不会觉得是二爷懂事,心甘情愿让位,只会觉得是他犯了事,被赶回姨娘身边的。” 有其主则必有其仆。 她是常氏乳娘,从小照顾常氏长大,总觉得以常氏模样和家世,嫁给定西侯着实是委屈了。 故而她平日在侯府中和她主子是一个德行,趾高气昂的。 常氏满意点点,道:“龙生龙凤生凤,他一个商户女所出的庶子,竟也想霸着我儿的位置?简直是痴心妄想!” “这世子的位置,只能是冠哥儿的。” 王嬷嬷等人是连连附和,好一顿阿谀拍马。 主仆几人正说的热闹,外头就传来了通传声,说是宋明远来了。 “他不是病了吗?”常氏眉头一皱,没好气道,“侯爷不是吩咐他好好养病?他来做什么?” 前来传话的丫鬟玉枝轻声道:“方才奴婢也问过了二爷,他说他是来替秦姨娘赔不是的。” 提起秦姨娘。 近来心情不错的常氏却是皱了皱眉。 原因很简单,就在三日前定西侯开祠堂那一日,向来柔弱的秦姨娘竟冲到正院指着她的鼻子将她狠狠骂了一通。 秦姨娘骂她心肠歹毒,直说当日是她非要抢走二哥儿,承诺会将二哥儿当成亲生儿子一样。 她是恼羞成怒,当即就下令将秦姨娘轰走了。 就算她下令此事不得外传,但纸包不住火,这件事在侯府传得是沸沸扬扬。 常氏故意将宋明远晾在外头,讥诮笑道:“没想到这人病了一场,倒比从前聪明了许多,不像从前一样愣头愣脑的。” “秦姨娘本就是商户女,家里的生意需处处仰仗着侯府。” “我若想刁难他们母子三人,简直比踩死一只蚂蚁还简单!” 王嬷嬷等人又是连声称是。 初夏的天。 宋明远在日头下足足等了一刻钟,这才见到嫡母常氏。 和他记忆中一样,常氏依旧是打扮华贵,身上穿的衣裳,戴的首饰,每一样都是好东西。 甚至连那冲人翻白眼的样子,都是那么熟悉。 没关系! 别在意! 除了宋冠远,常氏是平等看不起定西侯府的每一个人,包括便宜爹! 宋明远一边安慰自己,一边上前请安。 “母亲。” “我病了这么久,一直没过来给您请安,还请您莫要怪罪。” “今日趁着请安的机会,我也替秦姨娘给您赔个不是。” “当日她定是一时着急,所以才会胡言乱语……” 常氏心里这才舒坦几分,想着自己是名门闺秀,不好与秦姨娘母子一般计较,便不情不愿说上了几句场面话。 就在她洋洋得意时,却又听到宋明远开口掷地有声开口。 “母亲,我今日过来,其实还有另外一件事。” “我想请您彻查当日我‘轻薄’玉杏姐姐一事。” 常氏忍不住和王嬷嬷交换了个眼神。 其中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始作俑者的她们还能不知道吗? 她们就是想要毁了宋明远的名声,让宋明远当不了世子! “二爷,您说这又是何必?”王嬷嬷上前打哈哈道,“这件事过了就算了,侯爷夫人也说了,以后这等事侯府上下谁都不能再提……” “嬷嬷您这话说的我不认同!”宋明远掷地有声道,“事关名声名节,岂是小事?” 顿了顿,他的眼神落在常氏面上,又道:“玉杏姐姐是女子,女子的名声大过天,若名声毁了,以后如何嫁人?” “我虽是男子,却是读书人。” “若以后参加科举,走仕途之路,这件事会成为我一辈子的污点!” 常氏听了这话,却忍不住笑出声来—— 就宋明远这蠢货,认得的字还没有六岁的宋冠远多,不仅想参加科举?还想走仕途路? 可别把她的大牙都笑掉了! 常氏只把他的话当成玩笑,索性陪他一起玩闹起来。 “二哥儿,你说你想彻查此事。” “可怎么查,如何查,总得拿出个章程来吧!” “前几日,侯爷也说要彻查此事,可当日不少人都见着你要吃玉杏嘴上胭脂,你还想抵赖不成?” 第4章 替自己翻案 宋明远只觉常氏这一招使得高明。 大庭广众之下。 正院的丫鬟婆子都是证人。 他想要翻案,难于上青天。 但他深知,若真的不明不白认下这桩罪,那就是如了常氏的愿。 宋明远道:“母亲,我有几个问题想要问问玉杏姐姐。” 常氏这会抱着看笑话的心态,想要看看宋明远能查出什么东西来,索性就命人叫了玉杏过来。 玉杏很快过来了。 宋明远正色开口。 “玉杏姐姐,我有几个问题想问你。” “第一,你是母亲身边的二等丫鬟,管着正院的针线,当日太阳正烈,为何你会出现在院子里?又为何会在院子里徘徊足足一刻钟的时间?好像是在守株待兔,故意等我似的!” “第二,我记得那日你身上很香,你用的是什么香?什么时候侯府的丫鬟婆子也能用香了吗?” “第三,前几日爹说要彻查此事,喊你过去问话,可你知道后却寻死觅活的!你既觉得名声有污,不愿见人,为何昨夜晚上还与小姐妹一起叫了席面吃酒?” 一个个问题下来。 问的玉杏是脸色苍白,频频朝常氏看去。 常氏也笑不出来了。 这人连玉杏昨晚上吃酒的事都知道,看样子是是有备而来! 她没好气道:“二哥儿,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的意思是玉杏污蔑你?” “你一个庶子,她放着自己的名节不要,去勾引你吗?” “母亲,玉杏自然是没这个胆子的,但您却有这个胆子!”宋明远深知常氏已将自己视为眼中钉肉中刺,也不想同常氏虚与委蛇下去,索性开门见山道,“爹当日之所以没能查出真相,是因为他不知道我身边出了奸细。” 顿了顿,他笑道:“说来也巧,当日来福给我带的酒,我那儿还有一半呢。” “我到底是不是被栽赃陷害的。” “将那半壶酒交给爹,他一查就能知道……” “你敢!”常氏气的是拍案而起,手直指宋明远,“你若是敢将这事儿捅到侯爷跟前,信不信我扒了你的皮!” 她那一双眼睛里,恨不得能射出火星子来。 宋明远却是目光平静。 两人四目相对。 谁胜谁败。 已是一目了然。 宋明远最后更是轻笑一声,道:“母亲,我连死都不怕,您觉得您的话您能吓唬到我?” 话毕。 他转身就走。 这可把王嬷嬷吓得哟,连忙将宋明远拦下,一叠声的替常氏说起好话来。 她们主仆几人虽瞧不上定西侯,却也知道定西侯是个暴脾气。 前几日夫人不过骂上他几句,他就气的将正院的东西都砸了,这么多天再没踏足正院一步。 若他知道夫人栽赃陷害二爷一事后,指不定闹出什么事情来呢! 就在王嬷嬷说的口干舌燥时。 宋明远终于开口了。 “其实我之所以未将此事闹到父亲跟前,就是念及母亲对我的养育之恩。” “若母亲愿意发落了玉杏他们,还我一个清白,我可以当作此事没有发生过。” 少年的声音清脆坚定。 王嬷嬷下意识看了眼常氏。 玉杏已跪了下来,瑟瑟发抖道:“夫人……” 常氏既是阁老之女,性子莽撞张狂是一回事,但人却不算很蠢。 她像没听到玉杏的话,扬声就道:“来人,玉杏勾引二爷,将人拖下去打二十个板子吧!” 寻常男子都不一定受得住二十个板子。 这二十个板子打下去,根本是不给玉杏活命的机会。 宋明远似并不满意,见常氏再无别的话后,又道:“母亲,还有聂乳娘和我的乳兄来福,不知道您打算如何发落?” 常氏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被人逼着做事。 她咬的后槽牙直响,挤出几个字来。 “那就一人打十个板子。” “撵出去吧!” “多谢母亲。”宋明远笑道。 …… 宋明远离开正院后,就朝秦姨娘的西跨院走去。 定西侯府并不算大。 秦姨娘带着女儿宋绣香住在一进的西跨院。 如今正值初夏。 宋明远一走进去,就能感受到那逼人的暑气。 这还是他第一次主动来这小院。 院子不大,却被收拾的井井有条,墙角种着绣球花、芙蓉花、葡萄等植物,看起来是欣欣向荣。 院子里洒扫的婆子看到宋明远,还以为自己看错了。 她眨了眨眼,继而欢喜道:“姨娘,三姑娘,二爷来了!” “二爷来了!” 声音欢快的就像过年似的! 宋明远回想原主对亲娘和姐姐的行径,只觉禽兽不如。 他妄图去抱常氏大腿,兜兜转转一圈,但这世上对原主最好的却是他爱搭不理的秦姨娘! 秦姨娘很快出来了。 她高兴道:“二哥……不,二爷,您怎么过来了?” “您不是正病着吗?” 她连忙叫宋明远进屋喝茶,更是絮絮叨叨道:“纵然您现在已是病好的差不多了,但还是小心些为好。” “多喝几天药巩固巩固!” “要是落下了病根,那就麻烦了!” 说着,她又道:“对了,您过来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没什么事,就是过来看看您和姐姐!”宋明远对上一脸惊愕的秦姨娘,将定西侯给他的一千两银票拿了出来,“我听说三姐姐明年就要出嫁了,这是我这个当弟弟的一点心意!” 若说方才的秦姨娘是惊愕。 那现在的秦姨娘就是一脸见鬼了的表情—— 自己生的儿子,自己还不了解吗? 他从来看到自己都是一副嫌弃的样子,恨不得他是从夫人肚子里爬出来的! “姨娘,您别误会,这钱是爹给我的,并非来路不正。”宋明远不由分说将银票塞进去秦姨娘手里,道,“大姐姐是母亲所出,陪嫁丰厚。” “二姐姐是陆姨娘所出,有祖母补贴。” “还好,三姐姐有我在呢!” 若说便宜爹有什么缺点。 那可多了去了。 但最让他看不上的一点就是重男轻女! 定西侯府虽及不上当初,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偏偏家中每个姑娘出嫁也就一千两现银的陪嫁。 这点陪嫁银子,在京城里着实有点不够看! 第5章 步步紧逼,不打自招? 宋明远这话一出。 别说秦姨娘愣住了。 就连站在门口、正欲走进来的宋绣香也愣住了。 宋绣香自小跟在秦姨娘身边长大,沉默寡言,性子柔顺,虽话少,却也不是个蠢的。 她早看出这个弟弟瞧不上她们母女两人。 如此一来,这对姐弟是渐行渐远,长到这么大统共没说上过几句话。 “二哥儿,我不要你的银子。”宋绣香还因半年前弟弟附和宋冠远嘲笑她裙子花色老土生气,板着脸道,“我和姨娘日子过的好得很,才不要你的臭银子!” “从前姨娘恨不得对你掏心掏肺,你却看都不看一眼!” “如今和母亲闹翻了,就想到了咱们……” 她今年十四岁,正是自尊心最强的时候。 再加上她脸皮本就薄,这事儿竟生生记了半年,想到一次哭上一次。 秦姨娘皱眉道:“绣姐儿,你这是怎么说话了!” 宋绣香眼睛一红,转身就跑了。 这就跑了? 这世上竟有人不喜欢银子? 宋明远有些怔愣,但更多的却是尴尬。 若说他从小到大和姐姐宋绣香统共没说上几句话,那和秦姨娘说的话就更少了。 如今被宋绣香挤兑几句,他忍不住在心中感叹几句—— 原主从前做的都叫什么事啊! 竟留下一堆屎盆子给他收拾! “二爷,您别和三姑娘一般见识!”秦姨娘忙打圆场道,“咱们之间哪里有什么隔夜仇?等待会我劝她几句就好了!” 说着,她又将银票重新推到了宋明远跟前:“心意,我们领了。” “但银子,我们却是不能收的。” “你如今已去常家族学念书,出门走动,没有银子傍身怎么能行?” 提起这事,宋明远又觉得一阵头疼。 没错,托了常氏的福,他如今正在常氏族学念书,每回都是倒数第一的那种。 他决心按下此事暂时不想,道:“姨娘,银子给您您收着便是,来日总会有用得上的地方。” 他将这几日的事情囫囵说了一遍,道:“如今父亲对我有愧,我若再找他要银子,他没有不给的道理。” “与三姐姐订亲的那位陈公子学问了得,不管明年能否中‘小三元’,定是前途无量。” “这一千两银子,权当作是我这个弟弟先给的贺礼好了。” 他好说歹说之下,秦姨娘这才将银票收下。 宋明远不得不承认,秦姨娘虽大字不识几个,但颇会筹划。 当日常氏为彰显自己‘宅心仁厚’,原打算将宋绣香嫁给常家庶子的,谁知秦姨娘却不答应。 秦家祖上于宋家有恩,见宋明远曾祖要饿死了,给了五两银子。 秦姨娘便拿了五两银子说事,使出浑身解数,这才为宋绣香选中了寒门子陈闻仕。 当初订亲时,陈闻仕不过一白生,这才两三年的光景,不仅已是童生,更是接连夺得县案首和府案首,距离秀才只有一步之遥。 宋明远和秦姨娘母子两人说起宋绣香的亲事,渐渐这才打开了话匣子,亲近了不少。 …… 宋明远刚回去苜园。 他就见聂乳娘带着儿子来福跪在院子里。 母子两人是苦苦哀求,直说他们照顾宋明远这么久,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宋明远却连脚下的步子都没停一下,只对身边叫云儿的丫鬟吩咐起来。 “你去找父亲说一声。” “就说来福已被母亲打发出去了,还请父亲再帮我寻一位小厮。” 他这话不说还好。 他的话音一落下。 聂乳娘深知他们母子两人再无留在定西侯府的可能,顿时不哭也不求了,张嘴就开始破口大骂起来。 “好你个宋明远,真是个狼心狗肺的东西!难怪你投胎生在了姨娘肚子里呢!” “老娘辛辛苦苦奶你一场,你不替老娘养老送终就算了!” “竟为了这么点事,要将老娘赶出去?” “我和来福就算变成厉鬼,都不会放过你的!” 这等污言秽语直往人耳朵里钻。 就连云儿都有点听不下去。 “二爷,可要奴婢将这事告诉夫人一声?” “若叫聂乳娘这样闹下去,实在是不像样子!” “不必,就叫她闹下去吧!”宋明远微微一笑,道,“她闹得越大越好。” “这是为何?”云儿不解道。 宋明远深知这个叫云儿的丫鬟是个老实本分的,便与她解释起来。 “母亲虽发落了玉杏和乳娘他们,但这等事若落在有心人眼里,难免会觉得侯府在粉饰太平,故意推出几个替死鬼。” “今日乳娘闹出这样大的阵仗,众人想不知道都难。” “一来二去的,众人岂不都知道了乳娘因陷害不成,所以恼羞成怒?” 他听见外头的来福也加入了骂战,脸上的笑容是愈发多了些,又道:“至于你去找母亲?” “这件事若没有母亲的默许,你觉得乳娘他们母子敢来闹事吗?” “定西侯府养的那些管事是吃白饭的吗?” “夫人,夫人怎么能这样?”云儿都被气红了眼,低声道,“不管怎么说,您也曾在夫人膝下养过好几年呢……” 宋明远并不在意,直道:“这件事与母亲说上一说也没用的。” “待会儿你见到父亲,索性也与他提一提这事吧!” 事情既无法改变。 那他就会抓准时机替自己争取最大的利益。 …… 和宋明远想的一样。 定西侯听到聂乳娘和来福的行径,暴脾气的他气的直接派了长随将两人叉出去。 他又指了指身边的长随,道:“青山,我记得你有个儿子比二哥儿大不了几岁。” “就将他送进府给二哥儿当随从吧!” 如此还不算。 好几日未去正院的定西侯又去找常氏好好‘理论’了一番。 字字逼人。 句句厉害。 常氏还是第一次见到定西侯如此‘男人’的一面。 她气的更要强压定西侯一头,扬声道:“……聂乳娘不过闹上一场,你就这样生气!” “若你知道这件事是我吩咐聂乳娘和玉杏做的!” “宋猛!” “你是不是还想休了我!” 第6章 索性就撕破脸吧 定西侯与常氏成亲近二十年。 常氏一向不屑伪装一二。 定西侯当即就抓住了她话中的重点,厉声道:“常氏,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好啊!怪不得区区一个乳娘和丫鬟竟也敢如此胆大,原来有你在背后撑腰!” “二哥儿虽不是你肚子里爬出来的,却也喊你‘母亲’这么多年,你怎么能下此狠手……” “我下狠手?”常氏毫不示弱看向定西侯,冷声道,“宋猛,我与你说了多少次,定西侯府世子的位置我虽不稀罕,但冠哥儿才是侯府中的嫡长子。” “可你压根没将我的话放在心上!” “那我只能自己亲自动手!” 她洋洋得意,没好气道:“没想到宋明远这个庶子倒比你这个当老子的要聪明,不过是醒悟的太晚了点……” 她的话还未说完。 怒极的定西侯就一巴掌打了过去。 声音清脆。 力道极大。 武将出身的定西侯一巴掌打的常氏发髻散了、脸也偏了过去。 她捂着脸,一脸不可置信。 “宋猛!” “你……打我?” “你竟敢打我!” 定西侯脸色阴郁,一言不发,转身就走了。 …… 正院之中。 纵然王嬷嬷早已放话,若谁敢将侯爷打夫人之事说出去,则打一顿板子发卖出去。 但侯府之中,没几个人是蠢的。 先是侯爷气势汹汹去了正院,再是两人争吵,然后侯爷怒气冲冲离开……最后是夫人面上那脂粉都盖不住的巴掌印。 即便是个傻子,大概也能猜到什么。 当宋明远从雪儿嘴里听说这件事时,不免吓了一跳。 如今苜园中只有两个大丫鬟,一个是性子稳重的云儿,一个是外向活泼的雪儿。 雪儿说起此事来,心情颇好。 “奴婢还听说,夫人当时气极了,直说要收拾东西回娘家。” “可不知王嬷嬷说了什么,竟将夫人劝了下来。” “夫人气的将正院里的东西都砸了。” 说着,她更是心有余悸道:“自常阁老进入内阁后,夫人这脾气是愈发大了。” “幸好您聪明,将来福送来的酒留了一半……” “谁说我将那酒留了一半?”宋明远摇摇头,道,“我是骗母亲的。” 雪儿等一众人:“……” 宋明远也很无奈呀! 若不是逼不得已,谁愿意撒谎? 他苦笑道:“我事后想了想,这才想起来福送来的酒味道不对,先诈一诈母亲。” “母亲惊慌失措之下,我说出手上有证据。” “母亲生怕事情败露,来不及多想,自然会被我牵着鼻子走。” “可是二爷,聂乳娘和来福既是夫人的人,那夫人迟早会知道这件事的。”云儿急的都快哭出来了,低声道,“如今夫人挨了侯爷一巴掌,若知道真相,定会迁怒到您头上的。” 宋明远早就想到这一茬。 他道:“与其面和心不和。” “还不如彻底撕破脸。” “也免得以后看到母亲还要虚与委蛇。” 早在他去找常氏时,就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但这件事对他来说并非坏事。 以便宜爹的性子,绝不会允许常氏再插手他的事。 他从不在意定西侯府这三瓜两枣。 他想要的是——扶摇而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 与此同时。 正院里。 常氏看着铜镜中的自己眼眶红红,脸上纵然冰敷,那巴掌印也是清晰可见。 她哑着嗓子吩咐。 “与冠哥儿身边的人说一声。” “免得冠哥儿见到我脸上的伤担心,这几日就别将他带到我跟前。” 王嬷嬷应是。 常氏看着满地狼藉的屋子,恨恨将定西侯又骂了个狗血喷头。 王嬷嬷在一旁是欲言又止。 “有什么话直说就是!吞吞吐吐的,像什么样子?”常氏没好气道。 王嬷嬷犹豫片刻,这才开口。 “方才聂乳娘过来,说想见您一面。” “奴婢猜她定是过来找您要银子的,直说她儿子差事没办好,叫二爷抓到了纰漏,要将人打发走。” “可聂乳娘却说……” 说到这里。 她竟有点不敢继续说下去。 常氏厉声道:“她说什么?” 王嬷嬷斟酌了又斟酌,才低声开口。 “聂乳娘说当日是来福亲眼看着二爷喝了几杯酒,她也是担心留下罪证,所以二爷前脚刚走,后脚就将着那壶酒倒了。” “就连酒壶,她都砸了个稀碎……” 常氏愣住了。 好一会。 她才开口道:“所以你的意思是,宋明远那小贱种这是诓我的?” “他,他怎么敢!” “二爷敢不敢的,这事都已经发生了。”王嬷嬷太清楚常氏是什么性子,忙劝道,“难不成您还因为这事再去找二爷?” 顿了顿,她又道:“不管怎么说,这件事都是您有错在先。” “就算您闹着回娘家,以老爷的性子,也不会偏向您的。” “您又何必再与侯爷闹?” “难不成这个闷亏,我就这样认下了?”常氏气的将手边刚摆上的花瓶又砸了个稀碎,厉声道,“从前我只当那小贱种胆小怕事、趋炎附势,没想到却是一条咬人的狗!” “不是自己的生的孩子,果然是养不熟!” 王嬷嬷也是万万没想到宋明远竟会这样胆大。 一个十二岁的少年郎。 竟将她们骗得团团转? “夫人,您莫生气。” “若因这样的小事气坏了自己的身子,那就不值当了!” “奴婢觉得二爷自病了一场后,就怪怪的……” 她见常氏脸色不对,又忙道:“不过二爷是庶子,您是他的嫡母。” “他再厉害,哪里能逃得出您的手掌心?” “他近来和秦姨娘他们走得很近,奴婢倒是有办法叫他难受!” 说着,她就凑到了常氏的耳畔。 没多久,常氏的脸色就已是由阴转晴,忍不住笑了起来。 “好你个王嬷嬷,真有你的!” “你说得对,我乃定西侯夫人,是那小贱种的嫡母,想要为难他们母子三人,简直比捏死一只蚂蚁还简单!” 第7章 秦姨娘晕倒了? 没几日。 沈管事就带着小儿子吉祥过来了。 宋明远看到吉祥这一刻,只觉‘苦肉计’这法子果然好使。 这吉祥和他差不多大的年纪。 原是定西侯为嫡子宋冠远准备的小厮呢! 沈管事带着吉祥上前请安。 “小的见过二爷。” “这是小的儿子吉祥。” 说着,他扭头看向吉祥,吩咐到:“还不快给二爷磕头,以后你就跟在二爷身边伺候了。” “若以后你敢顽皮或生出什么不该有的心思。” “别说侯爷和二爷,我第一个饶不了你!” 吉祥连连跪下给宋明远磕头。 “沈叔,吉祥,不必见外。”宋明远知道这位沈管事有多得他爹信赖,笑道,“以后吉祥若忠心耿耿,我定不会亏待了他。” “可若他像来福一样做出背主弃义的事情来,谁都救不了他的。” “二爷放心。”吉祥长了张宜嗔宜喜的包子脸,当即就忍不住笑道,“爹常说他这条命是侯爷救的,没有侯爷,就没有他,没有他,就更没有我们……” 三人又说了几句话。 沈管事这才离开。 宋明远并未给吉祥改名,拿了银子叫云儿去叫一桌席面,今日大家一起热闹热闹。 苜园之中。 加上洒扫的粗使丫鬟、婆子,满打满算也就七个人而已。 吉祥忍不住替自家主子觉得委屈。 毕竟年仅六岁的宋冠远身边都有二十几个丫鬟婆子。 宋明远却并不在意,直道:“院子里人少并没有什么不好的。” “人少清净,免得我念书时分神。” 可到底怎么才能回去念书了? 宋明远陷入了两难。 他知道最近自己的行径会叫有心人怀疑。 若他主动提起要去族学念书,只怕—— 便宜爹定会觉得他被鬼上了身。 兴许还会派人给他做法! 闲来无事的宋明远只能干着急。 这一日。 他打算去西跨院看看秦姨娘。 他过去时,秦姨娘和宋绣香正在吃饭。 他喊了声‘姨娘’和‘三姐姐’后,皱眉道:“这会已是未时一刻, 为何你们现在才用午饭?” “想来是大厨房那边忙不过来。”秦姨娘近日已与宋明远亲近不少,一看到他过来,脸上满是笑容,“我刚才还和你姐姐说起你呢,马上就要夏天了,我给你做了件夏裳,也不知道你穿着合不合身……” 宋明远的眼神扫向桌上,却是脸色一黯。 “姨娘。” “三姐姐。” “你们中午怎么就吃这些?” 桌上有肉有菜有汤,看着很是丰盛。 只是若仔细去看。 则会发现这红烧肉全是油腻腻的肥肉,清蒸鱼还没有巴掌大,菜心都是黄蔫蔫的,汤更是像洗锅水一样。 秦姨娘还想粉饰太平解释一二。 但宋绣香的眼泪却已掉了下来。 “我们哪里想吃这些?还不是大厨房送什么,我们吃什么!” “几日前,大厨房送饭的时间就越来越晚,送来的菜是越来越差。” “到了今日送来的吃食是猪狗不如,只怕连得脸的丫鬟婆子都比我们吃的强些!” 话毕,她更是一个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这下。 宋明远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从前常氏做什么事都是直来直往,向来不屑于在这等小事上做文章。 但如今,常氏到底还是怕和定西侯撕破脸,不敢对自己下手,只敢冲秦姨娘母女使坏。 一直等秦姨娘劝住了宋绣香的眼泪。 宋明远才道:“姨娘。” “三姐姐。” “你们也是受了我的连累。” “我只想着洗清自己身上的冤屈,却没想过内宅之中,母亲多的是磨挫人的手段。” 说话间,他更是朝秦姨娘和宋绣香深深一揖。 宋绣香是第一次见着弟弟这般郑重其事的样子。 她动了动嘴,想要说话。 可她却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宋明远却正色道:“……你们也莫着急,这件事我有法子。” 他从来就不是坐以待毙之人,向来信奉上有计策下有对策。 母子三人说了几句话。 秦姨娘就开始‘行动’了。 秦姨娘虽及不上云姨娘柔弱,但也是身形纤细,细细抹上粉后,瞧着是一不折不扣的病美人儿。 宋明远很快和秦姨娘去了花园。 这花园紧邻着校场。 定西侯纵然多年未上沙场,却仍保持着晨起练功,傍晚练骑射的习惯。 宋明远和秦姨娘刚在花园转了半圈。 秦姨娘竟直挺挺栽倒下来。 宋明远吓得顿时就扬声叫了起来。 “来人呀!” “不好了!” “不好了!” “我姨娘晕倒了!” 哪怕秦姨娘及不上云姨娘得宠,却也是侯府里的半个主子。 呼啦啦,很快有几个丫鬟婆子过来。 又是请大夫。 又是掐人中的。 定西侯经过时,想不注意都难。 他走了过去,道:“这是怎么回事?” 他拦腰将秦姨娘抱起,朝西跨院方向走去,又道:“快去请大夫!” 回到西跨院。 定西侯看了看躺在床上、脸色苍白、连话都说不出来的秦姨娘,又看了看站在床边、畏畏缩缩的宋绣香。 他到底还是将眼神落在了宋明远身上。 “二哥儿。” “好端端的,为何秦姨娘会晕倒?” “她脸色怎么难看成这样子?” “父亲,姨娘交代过儿子,不可在您跟前说三道四。”宋明远低眸,看着还是如从前一样胆小怕事,“还是等大夫来了替姨娘看看再说也不迟吧!” 定西侯府养了位老大夫。 老大夫很快背着药箱匆匆赶来。 一番施针后。 秦姨娘这才有力气开口说话。 “侯爷。” “您别问了,妾身……什么都不会说的。” 定西侯眼神落在了老大夫身上。 老大夫捋了捋胡须,方缓缓开口。 “回侯爷的话。” “秦姨娘是营卫失和,血不濡养,所以这才会晕倒。” 说白了,秦姨娘这就是营养不良的症状。 第8章 母子联手,骗便宜爹出头 定西侯这些年也是念过几本书的。 他也听出了老大夫话中的意思。 自己女人竟营养不良晕倒了? 这话要是传了出去! 他宋猛以后只怕都不好意思再踏出侯府大门一步! 他狐疑道:“怎会如此?” “秦姨娘的身子骨不是一向挺好的吗?” 老大夫只负责治病救人,可不管这些家务事,开了药方子就走了。 宋明远忙不迭冲宋绣香使眼色。 他深知此事闹开,定又会得罪常氏。 反正他是不怕的—— 得罪人一次也是得罪。 得罪千百次也是得罪! 宋绣香会过意来,忙道:“父亲,我去看看姨娘的药煎的怎么样了。” 屋内。 顿时就只剩下宋明远父子和秦姨娘。 定西侯是个急性子,连连追问秦姨娘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但秦姨娘却是双眼含泪,不肯多说。 就算定西侯再怎么着急,也不能将秦姨娘的嘴撬开。 他转而看向宋明远,没好气开口。 “秦姨娘既不愿说是怎么一回事。” “那二哥儿,你说。” “到底是怎么了!” 说着,他又骂骂咧咧道:“若叫旁人知道这等事,我宋猛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宋明远深知他爹的耐心有限,便缓缓开口。 “父亲,姨娘气血不足晕倒,是因大厨房怠慢。” “姨娘身子虽算不上好,却也不差。” “可就算是铁打的身子,接连十来日不吃不喝,也受不住。” 他将方才所见所闻都道了出来,最后更道:“天下无不爱子女的父母,大厨房送来的吃食本就难以下咽,姨娘日日先紧着三姐姐吃……” 定西侯气的不行。 他并未气鼓鼓再冲去正院,只命沈管事将大厨房的管事带来。 大厨房的人见事情败露, 并不怎么怕。 他们一个个原是得王嬷嬷交待过说辞的。 但定西侯这人一向不走寻常路,甭管男女老少,凡是大厨房的人,一到他跟前,先一人打十个板子。 一顿板子打下来,众人是叫都叫不出来了。 定西侯从前在战场上也是个将军,深知如何拿捏人心,如今更是冷声开口。 “秦姨娘之事,你们想好了再说。” “若是谁敢胡说八道或满嘴谎话,可别怪板子不长眼!” 顿了顿,他又道:“当然,若谁愿意开口说实话。” “不仅以后能继续留在大厨房当差。” “我还赏银五十两!”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侯爷,奴婢说!奴婢什么都说!”其中一婆子等定西侯的话刚落下,就捂着屁股急急开口道,“奴婢是负责日日给三姑娘和秦姨娘送吃食的。” “原先奴婢日日是申时就拎了饭菜送去西跨院。” “但管事陈婆子却暗中找到奴婢,说夫人不喜秦姨娘,交代奴婢如何行事……” 定西侯听说这件事与常氏有关,是一点不意外。 他当场就道:“陈婆子是吧?来人,给我将她绑出去卖了!” 等着他将大厨房的人都处置的差不多,才转过身,握着秦姨娘的手道:“这件事,我知道你受了委屈。” “但常氏到底是我明媒正娶、八抬大轿的正牌夫人。” “她虽有错,我宋猛虽是个粗人,但她替我生儿育女,我宋猛做不出休妻之事来,但我不会叫你白白受了委屈。” 说着,他又道:“待会我就叫人给你送些银票过来。” “至于常氏,这侯府断然是不能再叫她管事了。” “待会儿我就求求母亲,请她老人家帮着管事吧!” 这个结果。 倒是叫宋明远有点意外。 他这便宜爹是什么性子,这么久他也摸清楚了。 便宜爹鲁莽却不糊涂,小事一向不管,虽不认识几个字,却深知‘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 正因便宜爹不算蠢,所以多年来好些战功赫赫的武官抄家的抄家,砍脑袋的砍脑袋,唯有便宜爹稳坐定西侯之位。 故而宋明远是万万没想到便宜爹会为了他掌掴常氏,为了秦姨娘夺了常氏的管家权。 “儿子替姨娘谢过父亲。”宋明远忙道。 定西侯点点头,大步流星就走了。 没多久。 就有人送来了一千两银子的银票。 宋明远看似玩笑,实则提醒道:“姨娘,父亲果然是个吃软不吃硬的性子。” “您如今又得了一千两银子,以后若想吃什么,只管吩咐丫鬟就是了。” “二爷说的极是。”秦姨娘知道儿子这是怕她受了委屈,心里不舒服,如今心里是甜滋滋的,“不过经此一事,只怕侯府上下无人敢怠慢我了。” …… 很快。 整个定西侯府上下,所有人都知道常氏被夺了管家权。 如今呀,夫人的话不好使,整个侯府上下可是陆老夫人说了算! 宋明远心知常氏不是轻易罢休的性子,日日等着常氏的下一步动作。 可他等呀等,足足等了好几日,却是风平浪静。 他只觉奇怪。 这一日。 宋明远起身后用完早饭,再次偷偷摸摸看起书来。 他前世虽一路苦读至博士,但知道后世的知识与如今并不一样,并不敢放松警惕。 他想着提前学习一二,到时候到了常氏族学,总不至于两眼一抹黑什么都不知道。 宋明远刚打开书。 吉祥就走了进来。 “二爷。” “侯爷请您过去书房一趟了。” “父亲找我可是有事?”宋明远好奇道。 毕竟便宜爹一年到头都难得去书房一次。 看样子今日定是有贵客前来呀! 吉祥道:“小的听说,好像是陈闻仕陈公子来了。” 陈闻仕? 自己那未来的三姐夫? 宋明远猜测这人今日大概是来商议成亲事宜的,便宜爹想着叫他这个小舅子过去露露脸,便匆匆换了身衣裳,这才赶过去。 宋明远刚进书房,就见定西侯拍着陈闻仕的肩膀在说话。 “有志不在年高。” “你小小年纪就已县案首和府案首。” “我听说你打算明年参加院试,到时候定要认真些!” “就像我们打仗一样,唯有胆大心细才能打赢胜仗……” 他本就识字不多,对上自己的‘神童’女婿,说话是干巴巴的。 就在这时。 宋明远宛如天降神兵似的走进来,打断了他的话。 “父亲。” “陈公子。” 第9章 你要退亲?那就退吧! 定西侯偷偷抹了把额上的汗。 叫他同这些文绉绉的人说话,简直比叫他喝十坛子酒都难。 他见宋明远与陈闻仕一来一往,看起来冷冷淡淡,顿时又不满意了。 “二哥儿。” “这都什么时候了?” “你怎么还一口一个‘陈公子’?难免生疏!不日就要叫上一声‘三姐夫’了……” 定西侯深知如今新帝重文轻武,日日督促几个儿子念书。 但龙生龙凤生凤。 他一看到书上的字就头疼,几个儿子没一个擅长念书的。 有道是一个女婿半个儿,如今看文采斐然的陈闻仕是越看越喜欢,说话难免随意了许多。 宋明远一哽,竟不知如何接话。 前不久他还在心里感叹便宜爹并不糊涂,但如今,陈闻仕那嫌弃之色是溢于言表……便宜爹怎么看不出来? 他笑道:“父亲。” “三姐姐与陈公子只和了八字、交换庚帖,并未成亲。” “好事不怕晚,若三姐姐和陈公子有缘,来日成亲,以后多的是时候唤陈公子一声‘三姐夫’呢。” “二爷说的是。”陈闻仕尴尬笑道。 定西侯很快也会过意来。 他想着陈闻仕纵然是父母双亡,可提亲也没有自己亲自登门的道理。 更不必提陈闻仕今日只拎了两包街边买的糕点, 袖口还沾着墨渍,也琢磨出不对劲来—— 看样子这小子是连中县案首、府案首后,连他这个侯爷兼未来老丈人都没放在眼里呀! 定西侯脸上的笑容顿时就淡了些。 “二哥儿所言有理。” “如今院试在即,按理说陈公子这时候应该在家里念书。” “好端端的,陈公子过来做什么?” 方才还一口一个‘闻仕’。 现在就一个一个‘陈公子’。 陈闻仕心里对定西侯愈发不屑,想着武将果然粗鄙好骗,当年若不是定西侯死缠烂打,他如何会答应娶宋绣香为妻? 如今另抱上大腿,他定了定心神,开口道:“我不敢欺瞒侯爷。” “我今日是来退亲的。” 他连装都不愿再装,直接开门见山道:“原先寡母在世,就时常叮嘱我,先立业方能成家。” “当日,我碍于侯爷情面,迫不得已答应与三姑娘的亲事。” “如今午夜梦回,我时常梦到寡母……” 定西侯气的发抖。 他下意识想抽眼前不知道天高地厚这小崽子两巴掌,想要问问他—— 你若真这样孝顺,当初听说这门亲事后,为何一口就答应下来? 如今借了定西侯府的势,得了定西侯府的银子,成了案首,这才想起自己不孝来? “侯爷息怒。”陈闻仕瞧不上定西侯是一回事,却也知道这人不是他能得罪的,跪地道,“我也知道自己耽误了三姑娘,但如今将话说清楚退亲,总好比蹉跎到成亲之前再开口的好!” 定西侯一听这话,巴掌顿时就扬了起来。 这简直是欺人太甚! “父亲息怒!”宋明远连忙上前,将便宜爹拦了下来,直道,“咱们定西侯府的姑娘,又不是除了陈公子,就嫁不出去了?” “您这一巴掌落下来,指不定外头会有人说三道四呢!” 说着,他那不屑的眼神落在了陈闻仕身上,淡淡道:“陈公子说的是。” “正好我们定西侯府也不太满意这门亲事。” “你若要退亲,那就退了吧!” “是!”陈闻仕连声应道。 他起身,冲定西侯作了个揖,撒丫子就跑了。 定西侯气的不行,整个人瘫在太师椅上直喘粗气,指着那陈闻仕的背影道:“二哥儿,你看看,你看看!” “从前我常听人说‘每逢仗义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如今看来,这话是一点没错!” “当日那陈闻仕连饭都吃不饱,得我资助,这才得以过了县试和府试。” “他如今不过一个童生,还不是秀才呢,就要退婚,来日当官了还得了……” 他骂骂咧咧。 倒不是有多信任宋明远这个儿子。 而是因书房内就宋明远一个人! “父亲。”宋明远听便宜爹终于止住了话头,这才开口,“叫儿子说,这门亲事退了也好,总比等陈闻仕入朝为官、身居高位,闹着要休妻的好。” “若真到了那时候,不仅三姐姐一辈子的毁了,咱们侯府定也会沦为京城笑柄。” “如今三姐姐才十四岁,以后定能再寻摸一番好亲事。” 他一番话说下来。 定西侯脸色这才和缓几分。 但宋明远离开书房后,还是对着吉祥吩咐起来。 “你去查查看这个陈闻仕最近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就算定西侯府远不如当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陈闻仕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儿,怎敢和侯府叫板?” 他方才之言,并非安慰定西侯。 而是真的觉得用一门亲事看清一个人,实在划算。 吉祥很快应声下去。 宋明远则朝西跨院方向走去。 退亲一事,迟早会闹得人尽皆知。 宋绣香本就胆小怯弱,若到时候从众人嘴里知晓此事,只怕会忍不住落下眼泪的。 …… 和宋明远想的一样。 宋绣香听说陈闻仕要退亲,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因伤心整个人发抖起来。 秦姨娘看到这一幕,是又生气又心疼。 “怪我,都怪我,好端端的当日为何非要侯爷给三姑娘定下这样一门亲事?” \"我不得侯爷喜欢,三姑娘跟着我,从小到大日子本就不好过。\" “好不容易寻了一门还不错的亲事,没想到竟会如此……” 话还没说完。 她也跟着一起掉眼泪。 宋明远微微叹了口气,道:“姨娘,三姐姐,如今说什么做什么都改变已发生之事。” “但你们放心。” “只要有我在一日,我定会护着你们一日,绝不会叫旁人欺负你们的。” 他既占了原主的身子,就该承担起责任来。 更何况,秦姨娘对他极好。 纵然宋绣香还因从前之事对他没好脸色,却每每在他去西跨院时,会冷着脸端出他小时候最喜欢的豌豆黄呢! 第10章 我想念书 一直等到天黑透了。 宋明远等宋绣香睡下后,这才离开。 他刚回到苜园,吉祥就回来了。 吉祥不愧是沈管事之子,一日的时间,已将事情打听的七七八八。 “小的今日去陈家,果然打听到一些消息来。” “陈公子有个双生子妹妹,她那妹妹近来时常出入金楼,又是买金钗又是买金镯子的。” “二爷您说,陈公子退亲一事,会不会有猫腻?” 宋明远早在今日陈闻仕说要退亲时,就已察觉不对。 如今,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冷笑道:“这不是明摆着的吗?” “那陈闻仕虽是案首,但他却尚未通过府试,算不得正经秀才。” “纵然他有心争一争‘小三元’的名头,但天下读书人如过江之鲫,数不胜数。” “他若真有胜算,不早就参加院试了吗?” “天底下,又有几个人是傻的?纵然愿意给他些好处,借设宴之名送上礼金,却也是有限,他那妹妹哪里有闲钱挥霍?” 除非,有人给了陈闻仕许多银子。 多到陈闻仕压根不在意金钗、金镯子的开销。 “那二爷,谁会费尽心思这样对付三姑娘?”吉祥惴惴不安道。 实则他也好。 还是宋明远也好。 心里都已经有了答案。 常阁老虽为清流,但常家却是书香世家,百年积攒下,自是不缺银子的。 常家既能于仕途之上提携陈闻仕,还能给陈闻仕一大笔银子,陈闻仕如何能不心动? …… 不出两三日。 宋绣香被退亲一事就被传得沸沸扬扬。 有人道:“就三姑娘那闷葫芦一样的性子,我要是陈公子,我也不愿意娶她回去!” 有人道:“秦姨娘一个大字不识几个的姨娘,竟操心三姑娘的亲事?这下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吧?” 有人更道:“庶女配庶子,三姑娘就该像二姑娘一样嫁个高门庶子!” 风言风语自也传到了宋绣香的耳朵里。 本就寡言的她话是更少了。 秦姨娘是看在眼里急在心里,竟难得来了苜园一趟。 宋明远劝道:“姨娘,您也放宽心些。” \"这世上没什么过不去的坎。\" “突遇打击,对三姐姐来说未必是坏事。” “您想一直将三姐姐护在您的羽翼之下,可您又能护她到什么时候?” 他知道秦姨娘将一双儿女都当成了宝贝。 但他不赞同秦姨娘的育儿方式。 甚至说句不好听的,宋绣香这般胆小怯弱,与秦姨娘也是密不可分。 “可是,三姑娘这几日不吃不喝的……”秦姨娘红着眼眶道。 宋明远正了正颜色,又道:“姨娘,我知道您担心三姐姐,我又何尝不担心?” “从前我也就逢年过节方能见上三姐姐一面,剩下的时间,她就像只蜗牛似的躲在西跨院。” “难道她能在西跨院躲一辈子吗?” 秦姨娘想要辩驳几句。 但她又不得不承认,这话很有道理。 “姨娘。”宋明远正色道,“暖房里的花儿是经不起风吹雨打的,对三姐姐来说,经历些雨打风吹并非坏事。” 他好说歹说之下,秦姨娘这才离开。 只是,他并不清楚秦姨娘有没有听进去他的话。 宋明远觉得退亲之事是个很好的契机,很快就去了校场。 定西侯刚练完骑射,就看到儿子奉上来的麦茶。 麦茶在高门贵胄中并不常见,寻常老百姓没钱且又嘴馋,便用大米、小麦、玉米等炒熟后煮水。 他从小喝到大,不明白那苦苦的茶叶有什么喝头! 一口麦茶下肚。 定西侯只觉清爽无比。 对上便宜爹那狐疑的目光,宋明远解释道:“儿子想着如今已经入夏,天气炎热。” “所以就叫人将麦茶在水井里湃着。” “喝着既凉爽,又不会伤身。” 定西侯看着眼前的次子,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他虽是几个孩子的爹,但常氏所出的一双儿女和常氏一样,不大看得上他。 剩下的几个孩子,看到他就像老鼠见了猫。 他拍拍宋明远的肩,道:“你病了一场,倒比从前懂事了许多。” “知道孝顺我这个当爹的呢!” 他甚至今日的麦茶都要比往日爽口许多。 宋明远抓准时机,适时开口。 “父亲,儿子有件事想和您说。” “你说。”定西侯道。 宋明远认真道:“自当日生病后,儿子已养病快一个月了。” “儿子想问问您,什么时候儿子能去学堂念书?” 他这话音落下。 定西侯就一口茶水喷了出来。 定西侯像不认识他似的,瞪大眼睛道:“二哥儿,你,你说什么?” “你想去念书?” “你竟然想去念书?” 宋明远点头应是。 他虽想过便宜爹会惊讶,却没想过便宜爹反应会这么大! “好!好!想读书是好事呀!”定西侯惊讶过后,却是放声大笑起来,“你既然想念书,明天就去常氏族学吧!” 其实他在心里已放弃了这个儿子。 一是因愧疚。 二是因这孩子的确不是念书这块料。 但是吧,当老子的怎能打消儿子积极性? 他乐呵呵道:“明日你就跟着你大哥一块去念书吧。” “正好你们两个人也有个伴。” “在常氏族学,互相也有个照应。” 纵然他嘴里常说'负心多是读书人'。 但他知道如今读书才是唯一的出路。 因此,他甚至不惜去求老丈人让家中两个儿子去常氏族学念书。 好在长子宋文远读书虽不算十分厉害,成绩勉强只算中等,但应该是能考上举人的。 定西侯美滋滋喝着卖茶,好奇道:“二哥儿,从前你不是不喜欢念书吗?” “如今怎么突然想着要去念书了?” 第11章 是书院,还是菜市场? 宋明远早知便宜爹会这样问。 好在,他是早有准备。 “父亲,自三姐姐被退亲后,整日是以泪洗面。” “我看在眼里,难受在心里,这几日想了很多。” “纵然女子以夫为天,但出众的家世、得力的父兄,却能叫女子在夫家挺起腰杆。” 说着,他微微叹了口气,道:“我时常在想,若咱们家有人在朝中为官,陈闻仕定不敢上门退了这门亲事的。” “他不就是欺负咱们家在朝中无?来日他入仕之后,奈何不了他吗?” “儿子实在是咽不下这口气!” “为何旁人能念书,能考中举人、进士,儿子却不能?所以儿子想拼尽全力去试一试!” 他这话一出。 定西侯面上的笑容消失得无影无踪。 当儿子的就差指着他的鼻子骂他无能吗? 宋明远见便宜爹脸色不对,很快是话锋一转。 “更别说托了父亲的福,儿子身在侯门,不用为银钱笔墨操心。” “像陈闻仕这样的读书人,吃饱饭就已不易,想要念书,更是难于登天。” “所以儿子更该好好念书,方能不辜负父亲一番苦心。” 他三言两语就把定西侯的不悦顺了下去。 定西侯心中熨帖,并未与这个次子说什么。 他转头就去了清园。 清园乃定西侯府长子宋文远的住处。 寻常定西侯有什么事,都是直接将人叫到自己跟前,很少亲自过来。 宋文远听到他爹来了,吓得连忙将案几下的小人书藏了起来,磕磕巴巴道:“父亲,您怎么来了?” “没事,就是来看看你!”定西侯见儿子在‘勤学苦读’,很是满意,道,“你得好好念书,早日考个秀才回来。” 女儿遭人退婚的屈辱再次浮上心头,他又道:“你若明年再考不中,老子就把你的腿打断!” 宋文远是陆姨娘所出长子。 他从小在陆姨娘和陆老夫人身边长大,虽有几分小聪明,但对念书,着实没什么兴趣。 偏偏他爹对他寄予厚望,他也只能硬着头皮道:“还请父亲放心,儿子明年定会拼尽全力。” 顿了顿,他又道:“只是县试这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儿子第一年下场前染上了风寒。” “第二年下场考题过于刁钻。” “儿子只怕明年也会有什么变故……” 可惜,他这话还没说完,就见定西侯扬了扬手中的棍棒。 没错。 他这书房里放了根棍棒。 小时候他每每分心时,他爹二话不说就是一顿打。 他自六岁那年起,就被关在书房里当书呆子,也就导致他对读书更是兴致缺缺。 扬着棍棒的定西侯没好气道:“明年你若再考不中,那就别认我这个爹!” 等定西侯离开后。 宋文远连看小人书的兴趣都没了。 去年县试落榜,他塞给夫子一百两银子,这才得夫子作证,说考题刁钻。 纵然如此,他爹却像魔怔了一样,日日将他关在书房里,除了如厕睡觉,根本不准他出来。 陆姨娘为了这事不知在陆老夫人跟前哭了多少次,直说寻常男子在他这般年纪都当爹了,可他倒好,没娶妻没姨娘通房也就罢了,身边连只母蚊子都没有,生怕他念书念出个三长两短来。 陆姨娘哭。 但定西侯却不为所动! 宋文远想到他爹今日之话,直觉纳闷。 “父亲往日虽也督促我念书,却也没有今日这般激进。” “今日他竟因我考不上秀才,要与我断绝父子关系?”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 翌日一早。 宋明远就去了清园找到宋文远。 他们虽是兄弟,却是差了四岁,又不是一个娘胎里出来的,难免生分。 宋文远一上马车,脸就垮了下来。 距离常氏学堂越近,他脸色就越难看,最后更是长吁短叹起来。 “二哥儿,你说你到底是哪根筋不对,竟要主动回来念书?” “唉,父亲统共认不得几个字,只知念书好,却不知其中的辛苦!” “那族学里的人大多狗眼看人低,念书真是一点意思都没有!” 别说他了。 若非逼不得已。 宋明远也是不愿意去常氏族学念书的。 常氏族学乃常氏祖父所办,传承至今,已有几十年。 其族学出过进士近十人,和数不清的举人秀才,在京城中颇有盛名。 既是族学,所收的学子都是族人和亲戚,其中连常阁老之孙也在其中。 他们这两个外嫁姑奶奶家的庶子,在族学里根本就不受待见。 族学之中,虽有大儒授课,但一个班里有十几个学生。 夫子拿了常家的束修,自然知道该以谁为重,根本不管他们这些人。 说白了他们就是个陪衬。 宋明远轻声道:“我觉得大哥这话说的不对。” “念书虽辛苦,但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 “如今朝中重文轻武,纵然父亲当年立下赫赫战功,却是连京中五六品的官员都及不上。” “若想振兴定西侯府,叫旁人另眼相待,只有科举这一条路。” 宋文远本就与他不甚亲近,见他说话一套一套的,颇有他爹的影子,只扭过头不理他。 兄弟二人再无多话。 马车很快就行至常氏族学。 常氏族学紧挨着常家,当年常家曾老爷将宅院一分为二,拿出一半的宅院当书院。 族学历经几十年,已颇具规模,分为甲乙丙丁戊五个班。 宋文远在丁字班,宋明远则在戊字班。 戊字班是常氏族学中最末等的班,里头有四五岁的孩童,但更多的却是在族学中混日子的人。 戊字班闹哄哄的,宋明远一进来,还以为自己走错了地。 这哪里像学堂? 分明就像菜市场! 有个胆子大的甚至还跳上了摆着香炉的案台! 就连夫子进来,众人也没个样子。 张夫子也不管,自己在上面讲的是摇头晃脑,下面的学子睡觉的睡觉,看小人书的看小人书……主打的就是一个‘随心所欲’。 第12章 宋大才子? 好在宋明远已提前温习过四书五经,这才勉强能跟得上张夫子的进度。 张夫子虽不管学生,却是有真才实学在身上的。 宋明远听得是认真极了。 就在这时。 宋明远感觉有人戳了戳自己。 他皱皱眉。 身后的人又戳了戳自己。 他扭头一看,见到一个圆乎乎的小胖子对他咧嘴一笑。 紧接着。 那小胖子低声道:“宋明远,你怎么这么久才回来念书?我还以为你不会回来了呢!” “我听说你又重新记在了生母名下,因为这事,还闹得跳水自尽?” 说着,他摇摇头,道:“你呀,真是糊涂!” “好死不如赖活着!” “你要死了,你那嫡母不知多多高兴呢……” 他絮絮叨叨说了一堆,末了,更道:“你死了倒是一了百了,可留下我一个人,我该怎么办?” 宋明远深知此时已有‘断袖’一说,吓了一跳。 “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要是死了,那我岂不是就是整个族学倒数第一了?”小胖子认真道。 宋明远:“……” 他认真回想一二。 这才想起来这小胖子名叫皮子修。 小胖子是人如其名,是个爱财之人。 皮家原是皇商,后来送了位容貌出众的姑奶奶进宫,成为先皇宠妃。 沾了那位康太妃的光,皮家又嫁了个姑娘进常家旁支,皮修这才得以进去常氏族学。 若论交情。 他们两人,一个是狂妄骄纵,一个是寡言自私,还真没什么交情。 不过是倒数第二舍不得倒数第一罢了。 小胖子皮子修可不管宋明远接不接话,顿时就乐呵道:“不过宋明远,你回来的也真是时候,没几日就要考试了。” “你本就学问不行,如今这么久没念书,一个倒数第一定是跑不了!” 常氏族学教学理念先进。 每季度一次摸底考试。 夫子会针对大家的考试情况进行查漏补缺。 不过,这等事只发生在甲乙丙三个班。 像丁字班和戊字班,多是些顽劣混日子的学童,根本不存在查漏补缺这等情况。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宋明远深知若自己一直留在戊字班,对自己并无益处。 所以等到休息时,他找到了小胖子皮子修。 “皮兄,我问你一件事。” “若我想进甲字班,有什么办法吗?” 他隐约记得夫子曾说过此事,但那时候原主趴在桌上呼呼大睡,根本没听。 原主从‘嫡子’变成了‘庶子’,大受打击,自暴自弃,每每想到自己丢脸也会连累到定西侯府面上无光,就会觉得心下一阵痛快。 “你,你说什么?”皮子修神色大变,道,“你问这些做什么?” “我问这些,当然是想进甲字班呀。”宋明远正色道。 皮子修原是心里一惊,但他很快就笑了起来。 “宋明远,你病了一场,莫不是病糊涂了?” “你以为甲字班是菜市场,是你想去就能去的吗?” “且不说别人,就说你兄长宋文远来族学念书已有七八年之久,却仍在丁字班。” “就凭你,也想考进甲字班?” 他一副‘你简直就是在想屁吃’的神色。 “可成不成,总得试一试才知道。”宋明远正色道,“事在人为。” 皮子修顿时笑得是更厉害了。 “话虽这样说没错。” “但我听说,凡是能考进乙字班的,十有八九都能考中秀才。” “若能考进甲字班,到时候一个举人的身份是跑不了的。” 至于中进士,则不是那样简单。 不仅要靠出众的文采,更是讲究天时地利人和。 宋明远见他絮絮叨叨的,没一句话说在重点上,下意识皱皱眉—— 小胖子都这样了。 原主竟每次还能考倒数第一? 好在皮子修胡言乱语说了一大堆后,总算将话扯到了正题上。 “……若你连续三次考试都能排名前三,则能进入丁字班。” “进去丁字班后,连续三次考试再得前三,就能进入丙字班。” “当然,若你态度不端或连续两次考试成绩不合格,则会被退回丁字班。” 宋明远算了算,认真道:“如此说来,若想进甲字班,最少也要花上三年的时间?” “没错。”皮子修重重点点头。 宋明远陷入了沉思。 他先前就知道常氏族学和后世的学校一样,分为‘普通班’和‘火箭班’。 甲字班就相当于后世的‘火箭班’。 好学生自要配最好的老师。 他原想着尽快考进甲字班,但如今想来,这条路却是走不通的。 原因无他。 因为三姐宋绣香今年已经14岁,可等不了那么久。 可到底该怎么办, 宋明远一时倒没了主意。 皮子修以为他是一时间来了兴趣,随口一问罢了。 但接下来几日里。 皮子修是如临大敌。 因为宋明远不仅没像从前一样上课时呼呼大睡,甚至上课时还认真极了。 甚至有一次张夫子讲到‘不违农时’,宋明远还举手道:“夫子,《孟子》中这一句应该是‘不违农事’。” 惹得张夫子脸上是红一阵白一阵的,直说是自己昨夜没休息好的缘故。 这下。 别说皮子修着急,整个戊字班的人都议论起来。 有人道:“如今定西侯府的世子之位和宋明远没了关系,他定是着急了,所以才会如此上进。” 有人道:“这榆木疙瘩开了窍也是榆木疙瘩,就宋明远也想走科举之路?他要是能考上秀才,我都管他叫声‘爷爷’!” 常氏族学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宋明远努力念书一事很快就传遍了整个常氏族学。 这一日。 放学后。 宋明远正在丙字班门口等宋文远一起回家,就见着乙字班里走出好几个人来。 为首的不是旁人,正是嫡母常氏侄儿常勉。 常勉今年十三四岁,不仅是常家最小的孙子,年纪不大,却是颇有盛名。 他一看到宋明远就冷笑道:“哟,这不是宋大才子吗?” “我可是听说宋大才子最近勤奋好学,怎么肯浪费时间等人?” 他这话一出,众人是哈哈大笑。 第13章 软柿子也是有脾气的 和后世每个学校都有自己的风云人物一样。 常勉亦是族学中的风云人物。 常家祖上有‘男子四十无子方能纳妾’祖训,家中孩子并不多,他是常阁老次子的小儿子,是家中最小的孙儿。 他从小得长辈疼爱,更因学问出众,有‘神童’之名。 他这话一出,身后的人自是纷纷附和。 宋明远却当作没听出他话中的讥诮,道:“表兄谬赞了。”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这世上多的是厉害之人。” “我最近不过念书勤勉些,哪里算得上什么才子?” 真诚才是必杀技。 常勉见他眼神诚挚,面色坦然,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倒是他身后的人笑得是前俯后仰。 有人道:“哈哈,常公子,你夸他两句,他还真以为自己当才子?” “没错,谁不知道定西侯府有个草包?”常勉冷笑道。 宋明远冷冷看向常勉。 如今他们一个是天之骄子,一个是声名狼藉之人。 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众人自看出他的不悦,叫嚣道:“常公子,这草包看着好像不太服气呀!” “既然他觉得自己是才子,不如你们两个比试比试?” “也好叫咱们见识见识他的水平!” 这话是正中常勉下怀。 他爹常高阳与姑姑常氏当年乃一母同胎的双生子,感情比寻常兄妹更好。 他爹出面退了定西侯府三姑娘与陈闻仕的亲事,他亦有所听闻其中之事。 如今他倨傲笑道:“比试?” “我自是愿意的。” “只是不知表弟是否愿意?” “既表兄一口应下,我也没有推脱的道理,若我推脱,落在有心人眼里岂不是不敢应战?”宋明远深知这人‘神童’之名掺着水分,比起陈闻仕来差远了,毕竟他一出生就名师环绕,起点比寻常人高多了,“只是……” 他顿了顿,又道:“只是我比表兄年幼几岁,若比诗词歌赋,四书五经,只怕不是你的对手。” 常勉见他敢迎战,面上笑意更浓。 “那你想比试什么?” “我悉听尊便。” 宋明远这段时间虽在书房自学,但无人指导,许多内容只知囫囵,不知深意。 他想了想,道:“不如咱们比试算学?” 算学也是科举中的一门。 常勉一口就答应下来:“好,那咱们一言为定。” “明日放学后,咱们好好比试一番。” “为求公正,明日我会请夫子们出题,你觉得如何?” “那就听表兄的。”宋明远道。 等宋文远出来后听说此事,惊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他拿手探了探宋明远的脑袋,道:“你莫不是病了一场,脑袋烧糊涂了?” “常勉样样出挑,你和他比试,这不是自寻死路吗?” “可是大哥,常勉已欺负到我头上来了,若我忍气吞声,他只会愈发得意。”宋明远认真道,“若杀一杀他的锐气,以后他定会老实不少。” 宋文远却唉声叹气道:“你可是因三妹妹退亲一事不高兴?” “整个定西侯府上下,包括父亲在内,所有人都能猜到这事十有八九和常家有关。” “连父亲都没有办法的事,你能有什么办法?” “身为庶子,你越是招摇,越是想出头,就越是得嫡母忌惮……” 他絮絮叨叨说了一路。 惹得宋明远倒忍不住对这个长兄刮目相看起来。 在他的记忆里,宋文远在常氏跟前是老实乖觉,不管常氏说什么,他都‘嗯嗯啊啊好的’。 他原以为宋文远是胆小怕事,不曾想是有自己为人处世的法则。 回去了定西侯府。 宋明远和宋文远兄弟两人对明日比试一事都绝口不提。 宋文远由己思人,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若这事传到他爹耳朵里,二弟定又少不了一顿‘竹笋炒肉’。 宋明远则将自己关在书房里,随便捡了些算学题做了起来。 比起后世的高数来,如今这些算学题简直就是小儿科。 宋明远是胸有成竹。 …… 翌日一早。 宋明远刚到族学,就已收到风声。 这常勉的狐朋狗友到处放出风声,直说放学后宋明远要与常勉比试算学,大有一副要将此事嚷嚷的人人都知道的架势。 众人惊呆了。 然后。 整个族学都沸腾了。 人人都道宋明远是不自量力,想要以卵击石。 就连小胖子皮子修都忍不住偷偷与宋明远支招。 “你……你要和常勉比算学?” “我看要不还是算了吧?” “我教你,待会儿你就装晕,不管谁掐你打你你都不睁眼!” ”正好你之前落水生病,也不是没有理由。” “虽说此法子丢脸,可比起待会输了比赛丢脸丢到家,总要强些吧?” 这叫什么办法? 宋明远是哭笑不得,却不由多看了眼小胖子皮子修。 都说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 这几日下来,他发现兄长宋文远和皮子修是本心良善,是可以结交之人。 他笑道:“比试尚未开始。” “到底谁胜谁输,还不知道呢!” 皮子修见他胜券在握,却是连连摇头,只觉他病了一场,果然是魔怔了! 到了放学时,整个常氏族学的人都过来凑热闹。 常勉早已等候多时,一副胜利者的姿态。 见宋明远过来。 常勉身侧好友道:“……既是比试,若没有彩头,哪里有意思?” “但族学之中早有规矩,不可赌钱。” “我提议,若你们谁输了,就当众磕头三下,学三声狗叫如何?” 顿时,所有的眼神都落在宋明远身上。 至于问为何众人不看向常勉? 自然是众人没想过常勉会输! “可以呀!”宋明远颔首,认真道,“只是表兄出身高门,若是输了,也不知他能不能舍下脸来磕头学狗叫!” 人群中发出一阵哄笑来。 常勉也笑道:“宋明远呀宋明远,我看你是不到黄河心不死!” “我常勉虽出身高门,却也不是输不起的人!” 如此,两人便说好了。 很快。 就有人送来夫子所出的30 道算学题。 这 30 道算学题是请了族学中的先生们一起出的。 常勉扬声道:“为力求公正公平,我并不知道其中题目。” “谁胜率高,则为胜。” “若答对题目一样,则优先交卷者为胜。” “不知表弟意下如何?” 宋明远一口答应下来。 他知道常勉这人心高气傲,不屑作弊。 至于这族学中的夫子虽有些巴结常家,但一个个笃定常勉会赢,故而不会提前泄露考题。 第14章 宋明远竟赢了? 很快。 宋明远就拿到了考卷。 30 道算学题由易到难。 最开始是简单的买梨题—— 买梨三枚,每枚一文,共需几钱。 宋明远与常勉同时提笔,刷刷写了起来。 一开始。 两人速度是不分上下。 可渐渐的。 常勉的速度就慢了下来,更是时而紧蹙眉,时而重新誊抄。 宋明远却是一鼓作气,很快写完了最后一道‘鸡兔同笼’的算学题。 他很快交上考卷。 今日充当考官的是张夫子与教授乙字班的孔夫子。 两人看到宋明远的考卷,是捻着胡须,漫不经心。 宋明远的本事,他们皆是知道的,以为他是胡乱答的。 可看着看着,两人脸色大变,更是偷偷交换了个眼神—— 这宋明远什么时候竟这样厉害? 30 道算学题是全对! 特别是那张夫子,若非是他亲眼见着宋明远答题,又认得那宋明远那鸡爪子乱抓的字迹,定要怀疑是宋明远作弊。 足足一刻钟后。 常勉这才交卷。 两位夫子检查一二,发现常勉除了最后两道题未写,也就2道而已,在族学中,也算得上佼佼者。 常勉也觉得自己今日发挥不错,含笑道:“两位夫子为何迟迟不语?” “纵然宋明远是定西侯之子,但愿赌服输!” “方才众人都能作证,宋明远可是亲口答应输者磕头三下学三声狗叫的。” 两位夫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开口。 常勉的好友见状,忍不住叫了起来,直说夫子有包庇之意。 一人开口。 众人附和。 热闹极了。 最后。 还是张夫子不得不硬着头皮出来道:“高下已出。” “只是这胜者却是……宋明远。” 常勉脸上的笑容一滞,扬声道:“不可能!” “那宋明远就是一草包,怎么可能胜过我?” 说着,他更是上前,一把就抢过宋明远的考卷。 考卷上,字迹潦草。 但答案却是全对。 他呢喃道:“不可能,不可能的……” 他身边的好友见状不对,更是一把揪住宋明远的领口。 “宋明远,你到底使了什么花招?” “你是不是靠作弊取胜?” “花招?”宋明远一点不着急,只看向常勉道,“题目是表兄请夫子出的,规矩是表兄定的,如今你们说我使花招” 他笑了笑,道:“难不成表兄这是输不起?” 方才还振振有词说自己不是输不起的常勉,顿时脸色是脸色发青。 顿时,人群中就议论起来。 不明白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正躲在不远处的宋文远看到这一幕,是怒火中烧,匆匆赶了过去。 他之所以躲在不远处,则是害怕丢人—— 二弟宋明远不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还和常勉比试,定是要输的! 到时候以常勉的性子,不仅会狠狠踩上宋明远几脚,只怕连定西侯府都不会放过! 他这个当兄长的嫌弃丢人,自然能躲多远躲多远! 但宋文远见宋明远被人团团围住,有人还敢拽着他的衣领,连忙匆匆赶了过去。 他厉呵一声道:“你们这是做什么!” “纵然我二弟输了,你们哪里能动手打人?” 说着,他又冷哼道:“常勉从小师成名师,赢了我二弟不是理所应当之事吗?” “如今你们赢了竟还想动手打人,天底下还想没有王法?将我们定西侯府当成摆设不成?” 他之所以被定西侯寄予厚望,不仅因他是长子,更是因他是定西侯生的最像。 这世上,谁会觉得自己不聪明了? 比同龄人高上一个头,五大三粗的宋文远一吼,抓着宋明远衣领的那人就松开了袖子。 众人是鸦雀无声。 宋文远气得不行,领着宋明远就往外走。 \"走,二哥儿,咱们回家!” “输了就输了,多大点事!” 宋明远未动,直认真道:“大哥,我没有输,我赢了。” 宋文远脸色大变。 他这二弟是疯了不成? 连这种胡话都说得出来? 宋明远像没看到长兄面上的惊愕之色一般,看向常勉道:“方才表兄与与我说好了,若是谁输了,就跪地磕头三下,学狗叫三声。” “表兄这话可还作数?” “若是不作数,那我就回去了。” 这下常勉的脸色已变得是青中带白。 方才他已放豪言壮志,如今跪也不是,不跪也不是。 最后还是宋文远冷哼一声,阴阳怪气道:“算了,二哥儿,咱们回去。” “常勉虽是常家人,但一样米生百样人,又不是人人都像常阁老一样信守承诺的?” 常勉气急,也顾不得他使得是激将法,二话不说就撩起袍子跪了下去 三下磕头后。 他犹豫好久,才低声道:“汪汪汪!” 众人是想笑又不敢笑。 唯有皮子修一个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可他笑着笑着,见常勉那不悦的眼神扫过来,连忙把嘴捂住。 宋明远笑道:“表兄果然是君子,一言九鼎,叫我好生佩服!” “表兄不仅文采斐然,就连这狗叫学的竟也如此之像。” 常勉已站起身来,指着他道:“你,你给我等着……” 可惜他的话还没说完。 宋明远就已转身离开,一副根本就没把他放在眼里的一样。 宋文远见状,连连跟了上去。 他们兄弟两人很快上了马车。 到了此时。 宋文远仍有种不真实的感觉,他想了又想,怎么都想不明白,索性开口问道:“二哥儿,你怎么会赢了常勉?” “你,你……莫不是靠作弊取胜吧?” “若叫父亲知道这事,定会打断你的腿的!” “大哥,就算我有作弊之心,也没这个本事呀!”宋明远笑道,“咱们都能想到的事情,常勉也能想到。” 顿了顿,他又道:“倒是我经上次落水后,只觉脑袋不似从前那样混沌。” “兴许因此变聪明了。” 宋文远是将信将疑。 他们兄弟两人回到定西侯府,很有默契的并未将这事说出来。 宋文远太清楚他爹的性子,知道定西侯知道这事情后会生气。 他虽谨记他爹的话,在族学中一向低调行事, 但十五六岁的少年总是有几分血性的,回想方才那一幕,只觉得浑身舒坦。 至于宋明远。 他则是觉得没必要说。 以后这等事,还多着呢! 第15章 望子成龙的定西侯 翌日一早。 宋明远再去族学时,一路上众人对他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他并不在意。 他走到自己座位,却发现周围的书桌全都搬得老远,生怕和自己扯上关系。 就连不远处的皮子修也是一副想说话不敢说话的样子。 宋明远并不觉得意外。 常家并不是他们这些人能得罪的。 既想在常氏族学念书,就得老实点! 宋明远打开书袋,开始自顾自温习起张夫子所授的功课来。 很快。 张夫子就来了。 张夫子纵然教授的是戊字班,却也是正经举人出身。 前几日,他因宋明远的改变,心中是暗自窃喜,只觉自己终于有了像样的学生,将宋明远纳入重点关注对象。 但今日,他根本不敢与宋明远对视,讲课那是囫囵迅速。 等到了休息时,宋明远上前请教问题。 “张夫子。” “此处我有一点不明白……” 张夫子却像见了鬼似的,连连摆手道:“我,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至于你方才问的问题,我课上已经讲了,你以后得认真听讲才是。” 这话说完,他逃命似的匆匆走了。 宋明远:“……” 他的问题,都还未问出口呢! 这下,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不仅是常氏族学的学生,就连这常氏族学的夫子都不敢轻易得罪常勉! 接下来整整一日,这族学中再未有一人与宋明远说话。 等到放学时,宋明远背着书袋朝外走去,却听到身后传来皮子修的说话声。 “宋明远!等等!等等我。” 宋明远扭头一看,见皮子修宛如做贼似的跑过来,一边跑还一边张望,生怕被人发现了似的。 他道:“还请子修兄留步,如今你既在常氏族学念书,就该离我远些才是。” 皮子修面上一红。 “你,你可是怪我?” “从前大家都瞧不起我们两个,只有我们不嫌弃对方,偶尔说几句话……” “当然不是。”宋明远摇摇头,正色道,“人生在世,先护好自己才能保护别人。” 他看着皮子修那双局促不安的眼睛,又道:“你的做法我很赞同。” 皮子修一时竟分不清他这话到底是真心还是假意,只觉自己一点都看不懂眼前这人。 但他顾不上多想,只匆匆交代道:“宋明远,要不你还是退学吧?” “我今早上听人说了,说是常勉身边的小厮与大家都交代过,若谁敢和你说话,那就是和常勉过不去。” “那小厮还说,常勉定会想法子将你们兄弟两人都赶出族学的。” 他这话还未说完,就转身跑了,更道:“宋明远,你一定要把我的话放在心上呀!” 他本就生的矮胖矮胖。 跑起来脸上的肉是一抖一抖的。 偏偏面上神色紧张。 看的宋明远是心中一暖,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低声呢喃道:“皮子修,谢谢你。” “但人生在世,不如事是十之八九,若事事想着逃避,怎么能行?” 前世今生,他都不是个外向的性子。 旁人不与他说话,他倒也乐得清闲自在。 若说‘霸凌’,他好歹也是侯府之子,旁人也没有这样大的胆子! 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只有千淘万渡,才能直闯云霄! …… 宋明远回到自己的小书房,照旧开始温习今日功课。 只是今日张夫子授课太快太空,他实在弄不明白。 他思来想去,想到了兄长宋文远。 宋文远已参加了童试,之所以落第,用便宜爹的话来说,是因为运气不好。 如此说来,宋明远觉得这个兄长应该是有几分真本事的。 宋明远便捧上书本,去了清园。 一到清园,他就直奔小书房而去,果然见着兄长正坐在书桌前看书,很是认真的样子。 宋明远上前,道:“大哥!” 此时宋文远正看小人书呢。 他知道他爹这时候正在校场练习骑射,并未设防。 被这样一吓,他一个哆嗦,手中的小人书就掉在了地上。 宋明远看了看地上的小人书,又看了看面色窘迫的宋文远,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四目相对。 异常尴尬。 宋文远低声开口道:“二哥儿,你能不能……不把这件事告诉父亲?” 宋明远上前,将地上的小人书捡了起来,好在这小人书上画的是武侠连环画,而非春、宫之类的东西。 他点头称好,又道:“大哥,我可以替你保密。” “只是此事又能瞒到什么时候?” “若我没有猜错,两年前你要参加童试前染上了风寒,应该也是自导自演吧?” “去年落第,说什么题目太难,应该也是欺负父亲不懂?” 宋文远艰难点点头。 宋明远道:“那你打算瞒到什么时候?” “父亲常说你之所以没考上秀才,是因为运气不好,难道到了明年下场时,你运气仍旧不好?” “父亲彻查之下,若知道你日日被关起来看这些东西,只怕……” 只怕会将你的腿打断。 宋文远是长长叹了口气。 “二哥儿,你当我不知道吗?” “可我一看书就困!” “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的儿子会打洞!” “父亲自己一看书就直打瞌睡,明明一年到头去不了书房几次,却逼着我日日在书房念书。” 说着,他更是苦着脸道:“这些小人书也是书,我自也是不喜欢的,但我没办法呀!” “你是不知道,去年没考上童生,便是我找了借口,父亲也拿鞭子抽了我一顿,罚我跪了三天祠堂。” “每每到了夜里,我不怕梦见妖魔鬼怪,就怕梦见参加考试。” “有一次,我梦见我没考过县试,父亲生生将我打死了!” 宋明远见他已双眼噙泪,一副委屈至极的模样,只觉他也是怪可怜的。 “我知道,你不过是想用这些小人书打发时间。” “但遇到问题,总要想办法解决才是,难道能一直拖下去?” 顿了顿,他又道:“你就没想过与父亲说实话?说不愿念书?” 第16章 污蔑宋明远作弊 这等话,别说宋文远在定西侯跟前提上一提。 就算是想一想。 他都吓得直哆嗦。 他连连摆手,直说不行。 “若父亲知道,定要将我打死的。” “父亲常说定西侯府是一日不如一日。” “如今皇上还念及父亲当年救下先帝有功,对咱们定西侯府招抚一二。” “再过上几十年,新帝登基,只怕京城中还有没有我们定西侯府都不好说。” “若想支应门庭,只能靠勤学苦读,靠我们定西侯府出个厉害的读书人。” 有了这个秘密。 他也没将宋明远当成外人,与宋明远说了很多。 宋明远这才知道他之所以能一直留在丙字班,是因为他买通了一家世贫寒的学生。 每每考试时,他东东瞄瞄西看看,这不就能顺利留下来了吗? 宋明远更知道他对便宜爹是崇拜又敬重,想像便宜爹一样当个威风赫赫、杀敌无数的将军。 到了最后,宋文远更是苦着脸道:“如今我是能混一日是一日,能挨一日是一日。” “若到时候真要将我打死,我也是没有办法。” “等我死了,希望你看在我们兄弟一场的份上,你闲来无事去我坟上帮我上几炷香,帮我劝劝姨娘几句吧,” 宋明远:“……” 他不大死心,拎出三两个简单的问题考了考宋文远。 宋文远倒不是一问三不知。 而是在便宜爹的‘调教’不下,已学会两眼一睁就是胡说八道。 宋明远心知宋文远的学问只怕连三弟宋章元都及不上。 其实也怪不得定西侯对宋文远望子成龙。 原主是个靠不住的。 宋章远乃程姨娘所出。 程姨娘是瘦马出身,很会来事,自她进府至今都盛宠不衰。 当年她有身孕时去花园散步,不小心摔了一跤,害得宋章远早产。 故而身子不好的宋章远能一直留在侯府中启蒙,不用去常氏族学念书。 宋明远心想—— 看样子振兴定西侯府,只能靠自己了! …… 宋明远深知宋文远靠不住,只能靠自己。 白日里他在学堂打起十二分精神,跟张夫子启蒙。 回来后,他遇上不懂的内容,翻书阅籍,朗诵数遍,琢磨的多了,也能知道其中含义。 很快。 就到了考试的这一天。 族学每年3、6、9、12月月底各考试一次。 宋明远想着虽他三次考试名列前茅才能顺利进入丁字班,但凡事皆有例外,毕竟先前族学中就有此先例的。 考卷下发后。 宋明远打开考卷,发现皆是写默写的题目,很快是下笔如有神,将考卷答完。 他检查一遍后,这才将考卷交了上去。 监考的张夫子是知道他近日很努力,但见他一道题都没答错,还是有几分惊讶的。 张夫子虽不敢得罪常勉,却也没胆子刻意针对过宋明远。 他很快将宋明远考卷交给了彭山长,请彭山长评判一二,看宋明远7月能否破格进入丁字班。 谁知张夫子刚回去,就发现他的柜子有人撬开过的痕迹。 有人提前窃取考题! 张夫子年纪大了,记性也不好,压根不记得早上开柜时这锁有没有被人撬过,只能匆匆将此事禀于彭山长。 彭山长很快就将宋明远请到了屋。 他不过委婉开口说了几句。 宋明远就开门见山道:“山长是怀疑我在作弊吗?” “若您怀疑,可以当场考问我一二。” 但彭山长还未接话呢,一旁的常勉就已迫不及待开口道:“真是笑话,你既已提前知晓考题,定将考卷上的内容背的滚瓜烂熟!” “况且今日一早,我的确亲眼看到你偷偷摸摸溜进了张夫子的屋子!” 方才张夫子匆匆找到彭山长时,恰好常勉正在请教彭山长学问,听到这话,便说出方才他亲眼见着宋明远偷溜进张夫子讲席。 “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宋明远隐约猜到此事定是常勉在捣鬼,常勉乃天之骄子,当众给他跪下,如何咽的下这口气,“照表兄这样说,那以后衙门也不必开了。” “若谁家家中遭贼,只要有人证就行。” “捉贼要拿赃!” “你们既说此事是我所为,就得拿出人证物证来。” 话毕,他看向彭山长。 他原以为彭山长不说给他主持公道,起码也不会往他头上泼脏水。 谁知,担任常氏族学山长数十年,在京城中可颇有名望的的彭山长一开口就道:“你既说此事不是你所为,你可有什么证据?” 宋明远:“???” 他知道彭山长这是与常勉-狼狈为奸,顿时只生出几分怒意来。 “山长这话里话外皆是不信我的意思。” “如今书院之中,不少人都知道我每日早上行至族学,都会去竹林处背书。” “那里人迹罕见,根本无人替我作证。” 顿了顿,他又道:“既然如今我与表兄是各执一词,不如就报官吧!” “请官府还我一个公道。” 报官? 常勉皱眉,呵斥起来。 “宋明远,你脑袋可是被水泡坏了?” “衙门可是断案的地方,你以为是你家开的?因为这点小事就要报官?” 宋明远认真道:“官府如何不会受理?” “事涉学子名声,读书人的名声,怎么能算小事?” “若是平头百姓拿这些事去报官,官府定不会受理。” “但你我二人皆是高门之子,拿了名帖过去,请官府帮帮忙,怎会无人过来?” 说着,他便扬声喊了吉祥过来,要吉祥去报官。 三人成虎。 这件事纵然不是他做的,但一传十十传百,最后也只会变成是他所为。 拜常氏所赐,他本就名声不好,如今自不会任由着众人往自己头上扣屎盆子。 吉祥得主子授意,撒丫子就往外跑。 倒是常勉脸色晦暗不明。 他万万没想到宋明远竟敢报官? 他原想着宋明远据理力争,他顺势而下,要宋明远给自己磕三个头,主动退学,这事儿便算了。 他想,宋明远这可真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以定西侯的性子,知道他做出这等事来,定要将宋明远的腿都打断! 彭山长吓得不行,连忙差人去将吉祥拦住。 但吉祥是谁? 那可是得沈管事亲自教养长大的儿子,机灵又护主,很快就撒丫子就跑不见了。 彭山长只觉此事可大可小,根本担不起这个责任,连连差人递信给常阁老。 第17章 谁才是幕后之人? 宋明远很快就回去了戊字班。 如今不少人已知道考卷被盗一事。 大家是议论纷纷,不免怀疑起宋明远来。 宋明远却是不急不躁,专心开起书来。 很快。 顺天府的人就来了。 来的还是正六品的通判。 毕竟吉祥聪明过人,一开口就说是常氏族学出事,请顺天府的人帮帮忙。 顺天府府丞抱常阁老大腿都来不及,半点不敢耽误,连连叫手下的通判过来。 别说是常氏族学的考卷被盗,即便是常家的狗丢了,只要常家有需要,他都会派人过来彻查的。 大批官差前来,学生们更是沸腾了。 一个个皆十分关注此事。 顺天府通判名叫范正谊,如今年过四十,却一直擢升无望。 如今得了差事,有心立功。 范通判一到书院,就将重点嫌疑对象宋明远考问一番。 但他不是彭山长,深知断案要讲究人证物证,见问来问去都问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觉头疼。 就在这时,宋明远与他轻言几句。 一刻钟后。 范通判就开始装腔作势起来,又是命人调查案发时众人在哪,又是拿了印泥样的东西去收集屋内的指纹。 惹得彭山长好奇道:“通判大人这是做什么?” “山长有所不知,每个人的指纹都是不一样的。”范通判照着宋明远所教的那样,不急不缓开口道,“收集了锁头上的指纹,再与众人指纹对比一二,这不就真相大白了吗?” 彭山长微愕。 顺天府的人什么时候竟这样厉害起来? 范通判却捋着胡须道:“山长有所不知,这法子早在宋代《洗冤集录》中就有所记载。” “只是方法繁琐,耗费人力物力,所以从前用的比较少。” “但既有人敢在常氏族学中作乱,我们顺天府就算花再多时间,也得将这案子查出来。” 这话叫不远处的常勉听到了。 他心里顿时怕得不行。 彭山长并未阻拦,想着既有人在书院作乱,若真能彻查出此事,也未必是坏事—— 今日杀一儆百。 他倒是要看看以后还有没有人再犯事! 谁知。 不过一刻钟后。 常家就来人了。 来的是常勉之父常高阳。 常高阳如今已三十有五,虽年纪不大,只是七品的都给事中,但众人皆知,他是因父亲在朝中身居要职,所以得避嫌一二。 范通判也好,还是彭山长也好,对他是客气极了。 彭山长更是拱手道:“……您怎么来了?” “彭山长你真是糊涂呀!”常高阳皱眉道,“一个十来岁的小儿糊涂,难道你也糊涂?” “常氏族学举办至今,享誉京城。” “如今闹出这样大动静来,该如何收场?” 说着,他更是没好气道:“若真有学生偷盗,将人悄无声息赶出去就是。” “若虚惊一场,闹出这么大阵仗做什么?” “大人说的是,只是……”彭山长迟疑道,“只是顺天府的人都来了,案子已开始查了,总不能叫人走吧?” 常高阳是个聪明的,直说此事交给他。 他很快将众学子召集到一起,他本就擅长打官腔,一开口先是夸赞各位学子才学富五车。 末了,他更是道:“……偷窃之罪可大可小。” “虽偷了考卷不足以定罪,但读书人的名声大过天。” “若真叫顺天府查出真相来,到时候即便你们入朝为官,也会一辈子被钉在耻辱柱上。” “我若是你们,就会现在站出来。” “人生在世,谁能无错?”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比起方才,现在他已经不怎么担心呢。 毕竟方才他已经偷偷将常勉喊过去问话,常勉是言之凿凿,直说此事和自己没关系。 常高阳今日之所以走这样一趟,是担心这事与常勉有关。 早在当日,他听说常勉当众磕头学狗叫,是怒不可遏。 他虽知道儿子是好心替姑姑出头,却还是狠狠斥责了常勉一通,更道:“那定西侯府是什么人家?咱们又是什么人家?你何至于与定西侯府的一个庶子计较?没得丢了咱们自己的脸面!” “你以后可是要要拜相入阁的人,如今将眼光放在这些小鱼小虾身上,值得吗?” “来日你身居高位,想要怎么为难他,那不是信手拈来的事?” 他原以为儿子将他的话听了进去。 今日接到消息,思来想去,他还是觉得不放心,所以走了这么一趟。 有了常高阳这番话,又有范通判‘忙里忙外’,人群中是骚动不断。 就连宋文远都扯了扯宋明远的袖子,低声开口。 “二哥儿。” “要不你就招了吧?” “这件事闹得这样大,若是叫父亲知道,肯定要打死你的!” 宋明远正色道:“大哥,不是我做的事情,我为何要认?公道自在人心……” 他这话还没说完呢。 就有人走了出来。 宋明远认得此人,此人是常勉好友,名叫古鸣。 古鸣家境贫寒,却因才高八斗,八面玲珑,与常勉交情很好。 当日,就是他挑唆宋明远和常勉比试学问。 古鸣白着脸走出来,开口道:“常大人,我……” 常高阳脸色一沉,下意识瞄向常勉,果然见常勉低头不语。 他这下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冷声道:“是你做的?” “那你随我一起进来!” 宋明远心知常高阳这是要息事宁人,忙开口道:“不知二舅舅这是何意?” 常高阳冷冷看向这个外甥。 若换成从前。 宋明远早就吓得直哆嗦。 但今日,他毫不退让选择与常高阳对视,更道:“族学上下,人人都知道古鸣师兄与表兄关系好。” “我与古鸣无冤无仇,古鸣为何要陷害我?” “难道二舅舅也是怀疑是表兄才是背后的始作俑者?” 常高阳深吸一口气,这才强撑着开口。 “当然不是。” “我不过想着幕后之人已浮出水面,所以带进去叫范通判审问一二。” 顿了顿,他又道:“不过如今你既怀疑我有包庇之意,那就叫古鸣当众说清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第18章 看似道歉,实则告状 古鸣是常家远亲。 他料想再给古鸣一百个胆子,古鸣也不敢将常勉攀扯出来的。 但他到底高估了古鸣。 古鸣从前与常勉交好,本就是妄图攀龙附凤走捷径,如今在自己的前程和常勉前程中,自会毫不犹豫选择前者。 “这件事,的确……是我做的。” “是因常勉说,只要宋明远在族学一日,他就一日不得安寝。” “所以我才一大早从后窗摸了进去,撬开张夫子的门锁,将试卷偷出去,对常勉说是我亲眼所见宋明远溜进长夫子房间。” “我……我根本没想这么多,只是想替常勉出气。” 说着,他更是跪下来拽着常高阳的衣角,道:“表舅公,求求您,别将我们赶出族学。” “我们家孤儿寡母的,若是我不能继续念书,我这一辈子都毁了!” 常高阳脸色冷冰冰的,却并未给出准话。 他很快与范通判、彭山长等人寒暄起来。 可不管是他也好,还是范通判、彭山长也好,都是脸色沉沉。 特别是那范通判,原想抱一抱常家大腿,不曾想却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这件事虽与常勉没什么关系。 但却因常勉而起。 常家难免会迁怒到他头上。 …… 宋明远得了戊字班第一,如今又已真相大白,很快高高兴兴回去了定西侯府。 常氏族学和后世一样。 每逢大考之后,休息三日。 宋明远回去之后就被便宜爹叫去了书房。 书房内。 定西侯已仔细问起宋文远今日考试考得怎么样。 宋文远是左顾言他,支支吾吾的。 “……儿子昨晚念书到深夜。” “今日起来头痛欲裂,所以没考好,只考了26名!” 主要是他最近看小人书看多了,眼睛没从前好使,所以这才只抄了26名。 定西侯是怒火中烧,一脚就踹了上去。 “你们丙字班统共才30号人,你竟只考了26名?” “这些日子你读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宋明远瞧见兄长揉着小腿,却一言不发,觉得他倒也怪可怜的。 谁知下一刻。 宋明远就听到便宜爹又道:“你明年就要下场了,这成绩却是一日不如一日。” “从今日开始,你每日再晚睡半个时辰,多看看书!” 宋明远是连连咂舌,只觉便宜爹还真是望子成龙呀! 定西侯的眼神掠过宋明远,却是连问都没问上一句,直道:“二哥儿,你也要多努力才是。” 话毕,他就走了。 这就走了? 宋明远很是惊讶,觉得便宜爹未免也太看不起人呢。 但便宜爹既不问,他也不好意思主动上去说。 他安慰了宋文远几句,便去了西跨院。 宋绣香这段时间虽仍是郁郁寡欢,却不像从前一样时常掉眼泪。 秦姨娘说起女儿,是连连叹气。 “……我与她说请侯爷帮着再谋一门好亲事,但她却说这辈子都不想嫁人。” “真是胡说八道。” “姑娘家的,哪里有一辈子不嫁人的?” 宋明远悬着的一颗心这才微微放了下来,道:“就算三姐姐一辈子不嫁人又如何?” “若嫁个像陈闻仕那样的夫君,还真不如一辈子留在家中。” “姨娘您也放宽心。” “等到时候我长大了,定会护着三姐姐的。” 宋明远好声劝慰一番,这才回去苜园。 …… 纵然翌日不用早起去学堂。 但宋明远还是早早起来看书。 日头刚刚升起时。 他就听说常高阳来了。 宋明远略一思忖,就知道他常高阳这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未安好心。 常家与定西侯府虽是姻亲,但如今是高下立见。 整个常家除了常阁老对便宜爹有几分好脸色,那常高阳对自己这个武夫妹夫是十分瞧不上。 就算有事,他也是请便宜爹去常府,而非亲自登门。 常高阳登门本就难得,如今更是身带厚礼。 定西侯只觉纳闷,觉得今日太阳从西边出来了。他屡屡追问常高阳为何事登门。 但常高阳却说要等到宋明远再说不迟。 惹得定西侯心里就像猫爪子挠似的,连连吩咐道:“青山,你再亲自去催一催二哥儿。” “叫他快些!” “莫要叫他二舅舅久等了!” 他这话音刚落下。 宋明远就走了进来。 “父亲。” “二舅舅。” 定西侯转头看向常高阳,好奇道:“二哥儿来了,到底是什么事,惹得二舅哥竟还亲自登门?” 亲自登门也就算了。 还带来一堆礼物。 “我今日登门,是给明远外甥赔礼道歉的。”常高阳笑道。 他虽面上含笑,但眼里却是一点笑意都没有,满是冰冷。 定西侯一愣。 这几个字他都懂。 但这几个字串成了一句话,他怎么有些听不明白? 常高阳很快不急不缓将整件事来龙去脉都道了出来。 其中包括宋明远与常勉打赌,叫常勉跪地学狗叫之事。 还包括昨日他原打算大事化小,但宋明远却当众叫他下不来台之事。 一桩桩。 一件件。 看似在赔礼道歉,实则却是告状。 比起气的脸色都变了的定西侯。 宋明远却一点都不意外。 有其父必有其子,常勉与常氏这对姑侄皆是跋扈不讲理的性子,常高阳又能是什么好东西? 这人定是回去后想了又想,实在是咽不下这口气! 他是面色坦然。 常高阳说到最后,更是起身拱手作揖。 “说起来,都是我教子无方。” “子不教乃父之过。” “昨日之事虽与常勉无关,却因常勉而起,于情于理,我都该登门赔个不是。” “还望妹夫莫要与我一般计较。” 他的姿态摆得很低。 并非他真心如此,而是他太清楚定西侯的性子,这人吃软不吃硬。 他越是如此,宋明远那小畜生的日子就越是难过! “你……你莫要如此!”定西侯是又气又怒,若非顾及常高阳在场,定是要将宋明远狠狠揍一顿的,“本就是一家人,何必如此见外?都是宋明远这小畜生不明事理。” 说着,他更道:“他在常氏族学念书,却处处与勉哥儿作对,是他的不是……” 第19章 我要退学 定西侯是个粗人。 他没读几天书,不认识几个字,向来信奉‘别人对他好,他就要对别人好’的道理。 今日在二舅哥跟前,他赔笑笑的腮帮子都酸了,这才将人送走。 一回到书房。 再次看到宋明远。 见宋明远这小畜生甚至还有闲情逸致欣赏他窗边鱼缸下的几条红鲤鱼。 定西侯的怒气更是达到了顶峰,呵斥道:“你这孽畜,还不给我跪下!” 他气的是眼前发晕,到处去找他的鞭子。 “敢问父亲,儿子到底是何错之有?”宋明远正色开口道。 “何错之有?你这小畜生,现在竟还敢问我你到底有什么错?”定西侯手指向宋明远,气的浑身都微微有些发抖起来,“你这畜生,你是忘了自己在哪念书是不是?” “若不是岳丈松口,就你也想进常氏族学念书?” “纵然那常勉打趣你几句又如何?忍一忍,也就过去了!” “还有昨日之事,是古鸣所为,你为何要让常家人下不来台?” \"你如今竟还问我有何错?\" 他一想到这畜生儿子竟敢去请顺天府的人来,是愈发生气,很快找到鞭子,拿鞭子指向宋明远。 “枉我从前还觉得你懂事了不少,如今看来,你却是越活越回去!” “看我今天不打死你!” 宋明远却是撩起了衣裳,跪了下来。 “父亲,今日就算您将我打死,我也不觉得我有错。” “可在您将我打死之前,总得容我辩解几句。” “第一,当日是常勉挑衅在先,设下赌局,我不过顺势而为。” “第二,昨日也是常勉亲口对彭山长说亲眼看见我偷溜进张夫子的屋子。” “第三,我之所以请顺天府的人来,不过是不想背负污名的无奈之举。” 说着,他抬头看向定西侯,认真道:“如今族学之中,人人皆说我犯了忌讳,所以从嫡子变为庶子,父亲当真不知这话是谁传出去的吗?” “若不是昨日我据理力争,请来顺天府的人,让范通判当众宣称能辨别指纹抓出幕后之人,以后一个‘偷窃’的罪名定少不了。” “先有强占嫡母身边的丫鬟,再有偷窃之罪,以后儿子还能在众人跟前抬得起头吗?” 定西侯一愣,这手上的鞭子竟不知该不该打下去。 宋明远更道:“叫儿子说,今日常二舅登门,也是别有心思。” “他清楚您是何等脾性,字字句句想要置儿子于死地。” “若他们常家真把我们当亲戚,为何要屡下狠手?” 定西侯虽是个武将,却不是个蠢的,如今仔细一想,也琢磨出不对劲来。 他重重将鞭子丢在地下,长叹一口气道:“我知道,是我这个当老子的无能!” “若我在朝中能说得上话,在皇上跟前得脸,别说常高阳,就算你母亲也不敢这样对你!” “只是……形势逼人啊!只有我们宋家有了有出息的人,在朝中能说得上话,我们一家人才能挺起腰根子做人!\" 他伸手将宋明远扶了起来,道:“待会儿你就跟我一起去一趟常家,好好与常勉赔个不是,这事就算了了。” 纵然他知道常高阳是居心不良。 但他没有选择。 常高阳表面做的漂亮,不仅将古鸣逐出书院,更道以宋明远的才学下月就能升进丁字班。 想他宋猛,当年在战场上流血无数,都没掉过一滴眼泪,曾被鞑子抓住打了几十鞭子,就剩下一口气,都没求饶过……如今竟要拉下老脸去给常勉这小畜生赔不是! 宋明远隐约瞧见便宜爹眼中噙泪,是愣了一愣。 他握住便宜爹的手,正色道:“父亲,我不想去常家。” “我想退学。” “你说什么屁话呢!”定西侯迅速咽了眼泪,又骂骂咧咧起来,“方才老子说了那么多,你到底听没听?” 他下意识抬手,可想了想,宋明远到底不是宋文远,万一一巴掌拍出好歹来就不好了。 “你如今好不容易开窍了。” “怎能不念书?” 宋明远一五一十将自己近日在族学所遇之事都道了出来。 最后,他更道:“从前我不过得罪了常勉,张夫子等人都对我唯恐避之不及。” “如今我得罪了常家,以后如何会有好日子过?” 顿了顿,他又道:“念书,肯定是要念的,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 “但我可以在府中念书啊!” “甚至,我们定西侯府也可以办个学堂。” 他刚到常氏族学时,不明白为何常氏族学里的学生是良莠不齐,学问好的有,像原主那样学问差的,却也不少。 后来他却是琢磨出来了,常家开的不仅是族学,更是编织了一张巨大的关系网。 像便宜爹这样的人,两个儿子在常氏族学念书,若常家有什么忙要帮,他自是义不容辞。 定西侯却没将宋明远最后一句话放在心上。 就他宋猛也要办学堂? 这话传出去,别人的大牙都要笑掉! 他长长叹了口气,直道:“你不去族学念书一事,我好好考虑考虑!” “好了,你先回去看书吧。” 宋明远正色应是。 他走出书房时,竟生出一种不真实的错觉来—— 他竟平平安安从便宜爹书房里走出来了? …… 定西侯独自在书房坐了许久。 从天亮坐到了天黑。 滴水未进。 他出了书房大门,就直奔清园而去。 宋文远早知近日常二舅来了,那叫一个老实乖觉,不仅没偷看小人书,还在书房内放声背书。 生怕他爹心情不好,迁怒到他身上。 定西侯很是欣慰。 他一进去,就问起了宋明远近来在常氏族学的近况。 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 特别是宋文远近来与宋明远关系不错,如今说起常勉等人的坏话那叫一个慷慨激昂。 “……二哥儿整日在戊字班,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还有那张夫子,虽说才高八斗,但整日却躲着二哥儿,那样的人,哪里配为人师?” 说着,他更是大着胆子,愤愤不平道:“父亲,叫我说,常家那一家子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第20章 这个便宜爹,还不错 宋明远长这么大,还第一次见他爹这样好说话。 他欣喜之余,更是纳闷道:“父亲,好端端的,您你问这些做什么?” “近日二舅舅登门,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定西侯摇头呢喃。 “看样子我这个当老子的真是一点不称职呀!” 他继而看向宋文远,又道:“那文哥儿,你在常氏族学,日子可也是不好过?” “当然!”宋文远重重点头,义愤填膺道,“叫儿子说,那常氏族学是攀比成风,甲字班稍好些。” “但剩下四个班,却是日日以常家为尊,常勉的话在学堂中,比夫子的话还好使。” “常勉更时常对儿子出言不逊,儿子只是懒得和他一般见识!” 定西侯深知他年纪大了,以后宋家要靠几个儿子支应起来。 他心一横,就道:“既然如此,那日后你们就不必去常氏族学念书!” “我明日就叫沈管事物色几个厉害的夫子回来教你们。” “我相信只要你们勤奋上进,定能考个进士回来的。” 哈? 宋文远是一头雾水。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若请了夫子在家教他念书,他学问不行一事就瞒不住了。 他连忙开口道:“父亲,其实吧,我……我觉得常氏族学也挺好的。” “只要能学到真本事,我受点委屈也算不得什么。” “咱们侯府不比当初,若请夫子回家授课,定要花上一大笔银子的……” 他越是这样说。 定西侯看向他的眼神却越发慈爱,决心就越发坚定—— 两个儿子都如此懂事上进。 真是他宋猛之幸呀! …… 翌日一早。 定西侯就备下厚礼,登门常家。 他并不是去找常高阳,而是径直去找了岳丈常阁老。 自入阁后,常阁老是愈发忙了,虽知晓孙儿常勉有心针对定西侯府庶子一事,却并未多问。 他老人家一向是抓大放小的性子,想着若真有什么事,孩子们自会求到他跟前来。 但他老人家今日听说定西侯要替两个庶子退学,到底还是惊了一惊。 定西侯当着岳丈,说话客气得很。 “……他们两个孩子蠢笨,在常氏族学念了那么久的书,却也没念出个什么名堂来。” “索性我就府中为他们请夫子好了。” “两个孩子顽劣,放在我眼皮子底下,我日日盯着,他们兴许还会勤勉些。” 常阁老虽觉得纳闷,但却道:“定西侯府之事,我不好插手,只是凡事得三思而后行。” “常族学有规矩,若退学后再想进来,则是难于登天。” 说实在的,他是愿意定西侯府的两个庶子继续在常氏族学念书的,这话传出去,谁不说女儿慈爱? “多谢岳丈提醒。”宋猛却道,“我宋猛虽是个粗人,但说出去的话却没有收回来的道理。” 他谢过常阁老这些年对两个儿子的照顾后,见常阁老还有公务要忙,转身就走了。 至于常高阳,他却是连见都没见上一面。 常高阳听说此事后,冷笑道:“没想到宋猛这软骨头,如今竟难得硬气起来!” “他们若要退学,就随他们去了。” “难不成宋猛以为他那两个不成器的儿子好好培养一番,以后还能有什么大出息?” 不仅是他,整个常家上下,谁都没有将此事放在心上。 …… 到了七月初一。 宋明远还是去了常氏族学一趟。 他是去收拾东西的。 如今比起常勉来,他才是常氏族学真正的风云人物。 一个个听说他要退学,又是议论纷纷,不过碍于常勉的缘故,根本不敢上前问询。 唯有皮子修上前,依依不舍道:“看样子你将我先前说的话听进去了。” “如此甚好。” “也免得以后常勉为难你。” 说着,他更是唉声叹气道:“只是你这一走,以后我连作伴的人也没了。” “亏得常氏族学在京城颇有名望,叫我说真是狗屁不如!” 明眼人都知道当日之事与古鸣没关系,分明是常勉在其中捣乱,但常勉却仍旧好端端的。 宋明远劝道:“你也是有几分小聪明的,若是安心念书,不说考中举人进士,考中个秀才却是不难。” “虽说皮家是商户,不指望你科举入仕,但你总得识文断字,要不然以后下面管事账房糊弄你怎么办?” 说着,他更是拍拍皮子修的肩膀。认真道:“以后若你有空可以来定西侯府寻我玩。” “我宋明远没有什么朋友,你皮子修就是一个。” 皮子修听完这话更是激动不已,恋恋不舍送他离去。 宋明远回去后。 他接连几日都在家中自学。 毕竟请夫子一事来的突然,三两日内肯定是请不到一个好夫子的。 但接连半个月过去了。 却仍未有夫子前来。 惹得宋明远倒是好奇起来。 他便忙不迭前去找便宜爹问问是怎么一回事。 定西侯正因此事头疼呢,因请夫子一事,短短大半个月,头上竟生出几根白发来。 “……沈管事已出去寻摸了大半个月,像那些才学出众的,根本不愿意来。” “其中倒有不少学问寻常的人愿意来咱们府上当夫子。” “但他们才学一般,如何能教得好你们?” 说着,他长长叹了口气,道:“前两日沈管事找了一位先生,那人是张夫子的师兄。” “昨日明明说好今日登门授课的,却一直没过来。” “待会儿我去他家中一趟,看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宋明远听到这话,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虽说这当老师的也会挑选学生,盼着学生聪明过人、才学出众。 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定西侯府纵然落败,当年便宜爹得了先帝不少赏赐,府中暂且是不缺银子的。 肯给高额束修,却还没有夫子愿意登门? 定又是常家在捣鬼! 宋明远道:“父亲,您不必去了。” “张夫子的师兄定是听人说了什么,不敢得罪常家,哪里敢来教我们兄弟两个念书?” “您就算找他,也不过是白跑一趟!” “这个道理,你都知道,我如何不知道?”定西侯又长长叹了口气,道,“可不管行不行,总得试一试才知道!” 第21章 心结 当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 宋明远觉得便宜爹虽一身缺点,却也算得上一好父亲! 他认真道:“父亲,您还是别去了吧。” “您就算将好话说尽,那人也不会来的。” “若这事传到常家,只怕还会有人幸灾乐祸!” 就连他都有所听说,说是近来常氏心情很是不错,已赏过正院里的丫鬟婆子好几回呢。 定西侯不免对这儿子刮目相看起来。 没想到二哥儿竟连这些事都想到了。 父子两人正欲好好再商量商量,却有松鹤堂的婆子来请。 “侯爷。” “老夫人请您过去一趟呢。” 说着,婆子又道:“还有大爷,二爷也一并过去。” 定西侯面上闪过几分不自在的神色,却还是依言应下。 很快。 宋明远就跟在定西侯身后去了松鹤堂。 他刚进松鹤堂,就见着祖母陆老夫人拄着拐杖守在门口。 陆老夫人一看到定西侯进来,就扬起拐杖,不管不顾砸了下来。 “好你个不孝子!” “你逼得你二弟和你分家,如今还要逼死我的大孙子吗?” “若文哥儿有个三长两短,我,我……也就不活了!” 陆老夫人虽年轻时熬坏了眼睛,但抡起拐杖来是又快又狠,能够精准避开宋明远,冲定西侯而去。 惹得宋明远忍不住在心里感叹起来—— 看样子便宜爹能在战场立功。 十有八九是遗传了祖母呀! 一向在儿女跟前威风凛凛的定西侯,如今在老母的拐杖之下,是东躲西藏,连连求饶。 宋明远这才想起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纵然是府中暂无夫子授课,但便宜爹对宋文远的要求比起当初来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 每日被逼着念书9个时辰的宋文远实在没办法,所以偷偷洗了冷水澡,生病了。 当然,宋文远对外肯定会说是读书累病了。 有好戏不看,是王八蛋! 宋明远见陆老夫人动怒时,连宋文远生母陆姨娘都不敢上前,自然也是躲在一旁。 一直等到陆老夫人打累了,宋明远上前上前。 “祖母。” “您累了吧?” “不如孙儿扶您进去喝杯茶歇一歇吧?” 陆老夫人自次子宋光被逼得分家后,她老人家看定西侯就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 厌屋及乌的陆老夫人除了宋文远,对所有孙儿孙女是一视同仁,都很冷淡。 她老人家虽眼睛不好使, 却是知道孙儿孙女都不喜欢她这个糟老婆子! 她也不怪他们,毕竟她没有别的爱好,就喜欢侍弄自己那几块菜园子,身上时常还是臭烘烘的。 如今陆老夫人见宋明远竟搀上自己,不由多看了宋明远一眼。 可她老人家很快别过头去,呵斥道:“你这个不孝子也跟着一块进来!” 早在当年宋光负气离开定西侯府后,她老人家就放出话来—— 若无她的允许,长子和野狗不再踏进松鹤堂一步! 定西侯讪讪带着宋明远走了进来。 陆老夫人虽累了,但嘴上一点没闲着,狠狠又将定西侯骂了一通。 宋明远这才大概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原来便宜爹的‘鸡娃’之路不是从宋文远开始,而是从宋光开始。 宋光是遗腹子。 长兄如父。 当年便宜爹之所以投身军营,就是为了筹钱给宋光念书。 宋光的确很有天赋,小小年纪就考中秀才。 只是后来他因便宜爹压迫太过,忍无可忍,不仅在乡试交了白卷,一出贡院就退了便宜爹给他订好的亲事,当众宣布分家,然后就开始云游四海。 到了最后。 宋明远更见陆老夫人那双浑浊的眼睛流下眼泪来:“……老二已多年未曾回来。” “常氏出身尊贵,从未将我当过婆母,几乎从不来松鹤堂。” “是陆姨娘和文哥儿日日陪着我,和我说话解闷。” “若你如今再将文哥儿逼出个三长两短来,我,我……就是到了阴曹地府都不会放过你。” “母亲息怒。”定西侯硬着头皮劝道,“文哥儿不过染上了风寒,大夫也看过了,说吃上几副药就能痊愈,哪里有您说的这样严重?” 陆老夫人一听他说这些就来气,顿时就拿起了拐杖。 “你给我住嘴!” “这文哥儿在常氏族学念书念的好好的,为何非要他退学?” “我老婆子虽没读什么书,却也知道拔苗助长的道理,你这样逼他们作甚?” 定西侯深知和他这个母亲讲道理是讲不通的,是连连叹气。 就在此时。 宋明远上前道:“祖母您误会了,不是我和大哥不愿去常氏族学念书,实在是他们竟然太甚……” 他语气平缓,囫囵将前几日的事都道了出来,最后更道:“那常勉与我们还是亲戚,为何会眼高于顶,欺人太甚?” “不就是因他们家里出了几个厉害的读书人!” “父亲虽方法有些激进,却也是为了我们好。” “如今大哥病了,父亲比谁都着急。” 他忍不住想。 经此一事。 想必便宜爹也就不会逼宋文远逼得那么狠。 陆老夫人虽看定西侯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但大儿子却也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也忍不住替大儿子觉得委屈。 她老人家微微叹了口气,道:“老二从小聪明过人,又擅念书。” “当年他参加乡试前,人人都道他定能高中,谁知他却交了白卷。” “若是他还在,教教文哥儿和二哥儿定是不在话下的。” 因提起宋光。 陆老夫人和定西侯皆是心情不好。 甚至当天傍晚,定西侯还喝得个酩酊大醉。 …… 回去苜园后。 宋明远想了许久,也没能想起宋光长什么样子。 他当即就将吉祥喊了进来,吩咐道:“沈管事跟在父亲身边多年,你帮着打听打听二叔之事吧。” “二爷这是想请二叔回来教导你们学问吗?”吉祥好奇道。 “不是。”宋明远摇摇头,道,“从前我不明白为何祖母不待见父亲,今日总算明白了。” “我想要祖母和父亲的心结解开。” “我想要家宅安宁。” “唯有家和,才能万事兴。” 如今他已逐渐将便宜爹当成了自己的父亲,为人子女者,自想要为父亲尽一份心力。 说句不好听的,定西侯有这样一个心结在,便是百年之后,到了九泉之下都不会安心的。 第22章 传说中谪仙一样的二叔? 不过两三日的时间。 定西侯就为宋明远兄弟两人请到了两位夫子。 一人姓黄,一人姓白,皆是举人出身。 虽说这两人在京中不算出名,但既是有功名在身的人,想来教两个白身小子应该是没问题的。 定西侯更是答应给两位夫子一年两百两银子的束修。 当宋明远听说此事后,不由暗自在心里咂舌。 如今一两银子约等于后世的2500元。 也就是说两位夫子的年薪已达50万,妥妥一高薪人才。 这还不算每年的新衣裳,年礼,节礼等,所有开销都加起来,更是吓人。 就在见到新夫子的前一日。 宋明远从吉祥嘴里知道了二叔宋光的消息。 当年宋光离开定西侯府后,先是游历四方。 后来他知晓陆老夫人眼睛不好,实在放心不下,便住在了通州牛堡屯的三家坊。 这些年,他是一步都不愿意踏足定西侯府,都是陆老夫人想他了过去探望他,每每给他银子吃食,他却是不肯收下。 说到最后。 吉祥忍不住道:“小的还听说,侯爷还曾偷偷驾车去看过好几次二老爷呢,只是远远看着,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 “侯爷与二老爷,虽一人擅武,一人擅文,但两人不愧是一母同胞的兄弟,两人的脾气都犟得很。” 宋明远笑道:“我看出来了。” “若父亲性子不犟,也不会将大哥逼成这样子。” 宋文远聪不聪明他暂不知道,但却能看出宋文远倒挺会想办法的,抗压能力也强,若好好培养一番,到时候定能有大出息。 宋明远想着此时还早,便去了清园。 宋文远仍在‘念书’。 上有对策。 下有计策。 他翘着二郎腿,整个人大剌剌靠在太师椅上,双眼微阖, 高声背诵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他来来回回背的就是这几句。 就是欺负他爹听不懂。 想着他爹来了,也不会露馅。 宋明远一进来,喊了声‘大哥’,继而打趣道:“你今日为何没看小人书了?” “唉,还是算了。”宋文远摇摇头,道,“先是因我们从常氏族学退学一事,再有祖母动怒一事,父亲心情不好。” “我还是小心些比较好。” “若叫父亲抓住我看小人书,这不是在老虎屁股拔毛吗?” 说着,他更是一脸羡慕看向宋明远,连连感叹。 “唉,当长子一点都不好,被寄予厚望,人人都盼着我有出息。” “我若是小儿子就好了,也能像你一样四处走动。” 他也是可怜,病刚好就被定西侯提溜到书房念书,一刻都不得停歇。 就算是陆老夫人出面都没用。 “大哥。”宋明远笑道,“那你可愿意随我一起去看看二叔?” “去通州?”宋文远顿时就坐直了身子,扬声道,“我当然愿意,只是……父亲哪里会答应?” 宋明远认真道:“父亲不愿答应,咱们可以去求祖母呀!” “如今祖母眼睛是愈发不好,再加上近来天气炎热,出门不便。” “想必祖母心里肯定是担心二叔的。” “若祖母知道我们心系二叔,只有高兴的份儿,又怎会不答应?” 宋文远是连连点头。 他们兄弟两人很快去了松鹤堂。 正在侍弄菜园子的陆老夫人听说宋明远他们兄弟两人要去通州,惊得愣住了。 “你们要去看老二?” “是。”宋明远点点头,正色道,“祖母,虽说二叔当年已宣布与父亲分家,但如今独自一人漂泊在外, 住在三家坊。” “我听吉祥说了,三家坊是三家大户合起伙开作坊卖豆腐,周围的村民皆以做豆腐打零工为生。” “日日早起,夏日酷暑,作坊里像蒸笼似的,稍有不慎,都会被烫到。” “我想,若二叔愿意回来,是最好不过。” 陆老夫人听到这话,粪瓢一丢,激动道:“你说的极是。” “还是二哥儿你明白事理。” 说着,她老人家更是忍不住催促起来:“你们快去,若你们父亲问起来,有我替你们挡着!” 宋明远兄弟两人远上了马车。 待马车驶到通州三家坊时,已是正午。 吉祥等人略一打听,就找到了宋光的住所。 这是一间破落的小院。 杂乱的院子、横七竖八挂在竹竿上的衣裳……皆显示这院子并无女主人。 宋明远站在门口,扬声道:“二叔?” “二叔?” 很快。 屋内走出一打着赤膊,留着络腮胡的男子。 这男子不是旁人,正是宋光。 有道是由奢入俭难。 宋光年幼丧父,日子清贫。 可自定西侯从军后,家中日子便渐渐好了起来,他只用专心念书,两耳不闻窗外事。 等只身离开定西侯府后,粗茶淡饭倒无所谓,但他却已习惯了好酒。 像煮浆、点浆这些活虽轻松,但工价不高,他便做的是磨浆的活,辛苦不少,但工钱也高上不少。 长年累月下来,宋光身上哪里还有贵公子的影子? 也幸好他底子好。 若换成寻常人,还真不一定能扛得住。 “你们是谁?” 他的眼神落在宋文远面上,这人和定西侯仿佛生了同一张脸,他当即没好气道:“你们……可是宋猛的儿子?” “你们来做什么?” “是谁叫你们过来的?” 话到最后,语气已带着几分凌厉。 不知道的人听了,还以为他们兄弟两个有不共戴天之仇呢! 宋文远见他面露不悦之色,扯了扯宋明远的袖子,低声开口。 “二哥儿,要不咱们回去吧?” “这二叔看起来怪凶的!” 说着,他声音更是低了些。 “我听我姨娘说过,祖母这些年没少劝二叔回去。” “可二叔犟的像头牛一样。” “祖母的话他都不听,如何会听我们的话?” “万一……万一他将对父亲的不满转移到我们身上,将我们两个狠狠揍一顿怎么办?” 他见宋明远没接话,皱眉道:“反正我从前跟着父亲习过武,跑得快!” “二哥儿,到时候你见状不对,就撒丫子跑, 知道了吗?” 第23章 同是天涯沦落人 宋明远听到这话只觉想笑。 他忍不住想。 二叔宋光好歹是一明事理的读书人,怎会将上一辈的事迁怒到他们这些小辈身上? 他认真道:“二叔不会的。” “一笔写不出两个‘宋’字来。” “二叔就算记恨父亲,定也不会迁怒到我们身上……” 可他这话还未说完,就听到宋光厉声呵斥道:“你们两个在这里嘀咕什么了?” 宋光本就对定西侯没什么好印象。 如今他见这两个孩子嘀嘀咕咕的,更是心里直冒火,没好气道:“说!你们两个到底来干什么的!” “到底是谁要你们来的?” 宋文远下意识想朝后退了几步。 但他想了想,想着宋明远才落水不久,便又挡在了宋明远跟前。 “是,是……” 他磕磕巴巴半天,也没能说出个完整的句子来。 最后。 还是宋明远上前,正色道:“二叔,是我们知道祖母放心不下您,所以想替祖母过来看看您。” “想必您也知道,这些年祖母的眼睛不大看得见。” “去年年底,祖母眼睛是愈发不好了,先前她还能摸索着种地。” “但前两日,她却将我认成了大哥。” 他们兄弟两个不仅长得不像,就连个子也差着一大截呢。 他见二叔沉默不语,心知二叔心里也不大舒服,又道:“正因如此,所以祖母几次说想来看看您,父亲都没答应。” “乡野小路比不上侯府,若是摔了磕了碰了,那就不好了。” 宋光沉默许久,方开口。 “母亲除了眼睛不好,其他可还好?” “也不太好。”宋明远摇摇头,微微叹了口气,“特别是前几日祖母与父亲大吵一架,气的祖母几日吃不下饭。” “大夫虽日日来看,却也是治标不治本。” “我们都劝祖母莫要下田劳作,但祖母那性子,您又不是不知道,她老人家决定的事,谁能劝得住?” “更何况……” 他顿了顿,却是止住了话头。 “更何况什么?”宋光好奇道。 宋明远看了看天上的日头。 如今正值七月,骄阳似火。 他为难道:“二叔,外头热得很。” “我这话一时半会说不清。” “不如我们进去说?” 宋光是知晓待人之道的。 他虽不愿意,却还是侧了半个身子。 宋明远很快就走了进去。 若说那破落的院子里还有点样子,那屋内则是乱糟糟的一团。 洗干净晒干的衣裳是随手堆在长凳上,豁口的碗碟也堆在桌上……宋明远却像没看到一样,认真道:“更何况,祖母的心病您又不是不知道。” “心病还需心药医。” “大夫说,就祖母这身子骨,只怕没多少日子的活头。” 他这话可不是危言耸听。 早些年,陆老夫人先是丧父再是丧夫,一个寡妇靠打零工养活两个儿子。 好不容易她老人家成了诰命夫人,两个儿子又闹成这般境地,成日心里不舒服。 宋光微微叹了口气,并未接话。 宋明远却不在意他接不接话,顿时像个小话痨一样,絮絮叨叨将近来定西侯府之事都道了出来。 比如,他受到常勉刁难,从常氏族学退学一事。 比如,大哥宋文远被定西侯勒令明年必须考中秀才。 又比如,常氏的父亲常阁老已进了内阁。 说到最后,他更是道:“……若真说起来,您比我们更了解父亲的性子。” “很多时候,他出发点是好的,只是用错了方式。” 宋文远颇为赞同,连连点头附和。 他只觉找到了知己,像竹筒倒豆子似的将定西侯‘压迫’他的行径都道了出来。 他是真心实意,有感而发,几次更是说的哽咽起来。 同病相怜,往往会拉近彼此之间的距离。 宋光如今看向两个侄儿的眼神也带着几分怜悯。 兄弟尚能分家,但一个‘孝’子压下来,儿子永远都要听老子的。 这世上,几个侄儿比他当年更惨! 宋明远跟着附和几句后,便起身道:“二叔,时候不早了,您可要去作坊了?” “那我们就不多留了。” “您小心身身子。” “过几日我们再来看您。” 他说话进退有度。 没有说一句宋光不爱听的。 宋光正斟酌着如何委婉拒绝,宋明远兄弟两人就已上了马车。 宋光看着马车驶远,摇摇头,叹气道:“这两个孩子,真是可怜呀!” 马车上。 宋文远却好奇道:“二哥儿,今日咱们不是前来当说客吗?” “为何你是绝口不提要二叔回府一事?”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宋明远深知此事并不简单,只道,“大哥你又不是没看见最开始二叔看到我们的样子,恨不得一口将我们生吞了似的。” “只怕此事没我想的那样简单。” 顿了顿,他又道:“不过不要紧,过几日咱们再来便是。” 宋文远一听还能再出门,自高兴得乐不可支。 宋明远兄弟二人一回府,就去了松鹤堂。 陆老夫人听说宋光一切都好,过几日宋明远还要去探望宋光时,高兴的是眼眶泛红。 就连宋明远兄弟二人回去的路上看到定西侯。 定西侯也只是冷着脸,吩咐他们将今日的功课一定要补上。 回去之后的宋文远是又惊又喜,坐在书桌前忍不住嘀咕起来。 “二哥儿说的果然没错。” “父亲当真没训我们!” “没想到二哥儿落水一场,比从前聪明了很多,来日我也试一试这法子。” …… 翌日一早。 宋明远就见到了两位夫子。 寒暄几句后,就开始授课。 黄夫子刚摇头晃脑授课不久,宋明远就忍不住微微皱眉—— 若说常氏族学的张夫子勉强算是一老师。 那这位黄夫子简直就是一‘复读机’。 课本上写的什么。 他念什么。 带领着他们读上三遍后,就要他们自己背诵,嘴上更说什么‘书读百遍其意自见’之类的话。 宋明远忍不住在心里直叹气。 这两位夫子的束修,赚的未免也太容易了吧! 但他深知,好夫子难寻,便只能先跟着两位‘半瓶子水’夫子念书。 第24章 走,我们回家 好在宋明远天资过人。 就算如此。 他日日勤学苦读下,也是进步神速。 定西侯原本全心全意放在长子身上的一颗心,渐渐也分到了宋明远身上些许。 再加上宋明远进退有度,定西侯又对他心存愧疚,所以他提出的要求,定西侯没有不答应的。 一来二去。 宋文远只能日日眼睁睁看着宋明远出府去通州。 宋明远与宋光打过几次交道后,就知道他这二叔是刀子嘴豆腐心。 这不。 宋明远刚到宋光那破落的小院,就瞧见桌上已有为他准备好的麦茶。 宋光躺在破旧的摇摇椅上,显然已习惯宋明远的突然到访,连眼皮子都没抬一下。 “这几日天热。” “作坊里已晕倒了好几个工人,停了工。” “我原以为你不会来的。” 说着,他指了指身侧晒干的菌子,道:“待会儿你将这些东西带回去给母亲吧。” “虽是些不值钱的,却是我一番心意。” 宋明远这些日子充当着陆老夫人和宋光之间传话筒的角色,连忙应了下来。 很快。 他絮絮叨叨说起闲话来。 定西侯府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他能说的话题也有限,他的话题很快又落到两位夫子身上。 “……黄夫子是个糊涂的。” “昨日他并未事先备课,说《中庸》里的‘中庸’乃‘折中’的意思。” “但我分明记得,此乃‘不偏不倚、恰到好处’的意思。” “我与黄夫子争论几句,他就罚我抄了十遍《中庸》。” 类似于这等事,从前是频频发生。 他不是没想到找便宜爹做主,可想了想,便宜爹是什么都不知道,定会偏向已是举人身份的两位夫子的,所以也就没有开口。 宋光听了是连连皱眉,没好气道:“就算你爹不比当年,却也是一侯爷,怎么连个像样的夫子都寻不到?” “文哥儿随了你爹,虽不太聪明,但考上秀才不是难事。” 至于宋明远。 他觉得以宋明远的天资,考上进士,乃板上钉钉之事。 但这话,他却没有说,他生怕这话传到定西侯耳朵里,他那混账大哥又会揠苗助长。 宋明远却唉声叹气起来。 “二叔。” “您又不是不知道。” “好夫子本就难寻。” “更别提还有常二舅在其中作梗,哪里有人愿意来定西侯府授课?” 顿了顿,他道:“二叔,不如您来给我和大哥当夫子吧?” “不行!”宋光一口拒绝道。 宋明远并不意外,更没有就此不提。 因为他几次过来都发现,二叔的枕头一角、床边案几都放着有书。 “二叔。” “我知道您已与父亲分家,和定西侯府再没关系。” “但您此次回定西侯府,可不是以二老爷的身份,却是以夫子的身份。” 他的眼神落在宋光面上,又道:“您想啊,您一回去,父亲瞧您吊儿郎当的样子,定处处看您不顺眼,却又无可奈何。” “这等感觉,应该很是不错。” “您不仅能赚父亲银子,还能日日与祖母亲近,何乐而不为?” 宋光忍不住设想起来。 若混账大哥敢对他吹鼻子瞪眼,他就撂挑子不干。 保准他那混账大哥吓得不行。 但这般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他到底不想与他那混账大哥有过多牵连。 宋明远也不是咄咄逼人的性子,只道:“这件事您好好想一想。” “若是您不愿意。” “那就算了。” 等着回去之后,宋明远偷偷与陆老夫人透了个声。 陆老夫人喜得眼角眉梢都带着笑。 “还是二哥儿你聪明。” “下次再去通州,我与你一起去。” “我也好好劝劝那混账东西。” “祖母万万不可。”宋明远正色道,“若您出面,就算劝动了二叔,来日二叔与父亲争执,只会觉得自己是受了委屈。” “到时候只怕也会一走了之。” 说着,他又道:“这等事,和念书一样,讲究个自愿。” 他都没好意思说,他们母子三人真不愧是一家人,三人脾气简直是如出一辙。 虽脾气都不太好,却都是刀子嘴豆腐心。 陆老夫人连连称是,实则心里却是七上八下。 …… 一连多日。 宋明远并未再去三间坊。 宋光心里倒不由有几分期待起来,更是忍不住想—— 莫不是那混账兄长不愿请他去定西侯府当夫子? 或是母亲身子不好了? 亦或者是宋明远兄弟两人有了新的夫子? 宋光想着想着。 不由觉得宋明远当日所提的法子倒是不错。 其实真说起来,他与定西侯之间并没有什么深仇大恨,不过是他当年气大哥过于武断,不仅不管不顾替他订下亲事,更逼他日日念书。 那时候他也不过十六七岁,正是心高气傲、不服管教的年纪。 如今已过去十几年。 那些陈年旧事早已记得不太清楚。 宋光坐在院子里的摇椅上,忍不住想—— 若当年他真的听了大哥的话,发奋念书,想必常高阳和常家如今就不敢如此猖狂了吧! 他正想的出神。 就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二叔!” 他抬头一看,就看到了宋明远和宋文远兄弟两人。 他沉着脸,明知故问道:“你们怎么又来了?” “二叔,瞧您这话说的,我们当然是请您去给我们当夫子呀!”宋明远笑道,“您瞧。今日连大哥也过来了。” “咱们快走吧!” “祖母还等着您呢。” “对啊,走吧!”宋文远上前道,“祖母吩咐小厨房做了您爱吃的红烧肉,巴巴等着您呢……” 他向来是个脸皮厚的,身量都快赶上宋光高呢,却还能撒娇卖好。 宋明远则自顾自走进屋子,看有没有什么东西要收拾的。 他不进去不知道,一进去吓一跳—— 墙角,二叔宋光早把自己要带走的东西都打包好了。 宋光要带走的东西并不多,也就一两件齐整点的衣裳和一箱子书而已。 宋明远哼哧搬起箱子,走了出去。 “二叔。” “大哥。” \"走,我们回家!” “若是快点,还能赶上热腾腾的红烧肉呢!” 第25章 相爱相杀的兄弟两人 宋明远很快就陪着二叔宋光回到了定西侯府。 再次回来。 宋光尤记得当年跟着大哥第一日搬来定西侯府,接连几天,激动的竟是夜里睡不着觉。 他更记得当年大哥豪情万丈说以后宋家将会扶摇直上,像常家一样成为百年世家,他深表赞同。 他心里是五味杂陈。 就在这时。 他听到熟悉的声音。 “光儿!” “你可算愿意回来了!” 宋光定睛一看。 他只见老母正蹒跚走了过来,一双浑浊的眼睛里已布满了泪水。 陆老夫人快步上前,握住宋光那双粗糙的手,眼泪簌簌落下。 “娘,是儿子不孝!”宋光跪地,哽咽道,“是儿子对不住您……” 母子相见。 似是有说不完的话。 宋明远见状,道:“祖母,二叔,不如先回去松鹤堂吧!” “方才回来的路上,二叔还与我们说,他这些年最馋的就是小厨房做的红烧肉呢!” “好!好!”陆老夫人连忙扶着儿子起来,道,“我一早就吩咐小厨房做了红烧肉,以后呀,你想吃多少红烧肉就吃多少!” 宋明远这一行人很快去了松鹤堂。 众人说说笑笑。 松鹤堂里已许久没这样热闹过了。 陆老夫人拉着宋光的手舍不得松开,问东问西的。 直至即将开饭,她老人家总管想起定西侯尚未过来,顿时没好气道:“侯爷呢?” “老二都回来这样久了!” “他怎么还没过来!” “往日也没见他有什么要紧事,怎么他弟弟一回来,就忙了起来?” 众人是心知肚明。 无人敢接话。 还是宋明远开口道:“祖母,想必父亲是被什么事情耽误了,我去请他过来。” 他很快就去了外院书房。 和他想的一样。 定西侯正坐在书桌前发呆了。 一听到声响。 定西侯就忙将桌上的书拿了起来,继而开口道:“二哥儿,有什么事吗?” 宋明远:“……” 他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定了定心神,这才开口。 “父亲。” “二叔已经回来了。” “您中午不一起去松鹤堂吃饭吗?” 他似是已预料到定西侯要说什么,指了指那书,道:“您书都拿反了。” 说句不好听的。 他爹闲来无事竟会看书? 这和母猪会爬树有什么区别? 一向粗犷的定西侯净有些扭捏起来,直道:“待会儿还有人来找我谈事。” “你们吃吧。” “我就不去了。” “父亲可是在躲着二叔?”宋明远好奇道。 “我,我怎么会躲着他?”定西侯没好气道,“爹去世多年,长兄为父,我躲着他做甚?” 宋明远却是笑了笑。 “原来如此。” “可我们所有人都觉得您是在故意躲着二叔。” “纵然您有要事在身,却也没有不吃饭的道理!二叔回来了,您若不露面,所有人都觉得您不欢迎二叔呢!” 顿了顿,他又道:“您就算不在意这些虚名,却也得替我和大哥想想吧。” “二叔的学问比起那两位夫子来,那真真是云泥之别。” 他一番好说歹说的,这才说动了定西侯。 当定西侯到了松鹤堂时,所有人是都愣住了—— 大家都没想到宋明远竟真的能把定西侯请过来。 毕竟定西侯和宋光这兄弟两人,性子一个比一个犟。 从前陆老夫人时常感叹自己生了两头犟牛。 定西侯和宋光兄弟两人已阔别15年未曾见面,再见面时,没有众人想象中的暴跳如雷、针锋相对,却也没有过多的言语。 定西侯看着从前俊朗儒雅的弟弟变成了乡间闲汉模样,心里多少有些难过。 但他却是面上淡淡的,直道:“你回来了!” “回来了就好!” 宋光只觉兄长姗姗来迟是因为不想看到他,脸色也不大好看。 若换成从前。 他定要狠狠讽上几句。 但他见兄长不过四十左右,头上就布满了银丝,语气到底软了些。 “侯爷这话说错了。” “我不是回来了。” “而是受二哥儿所请,前来教他们念书的。” 说着,他又道: “侯爷来的正好。” “我也想与您谈谈束修之事。” 气氛依旧是剑拔弩张。 可比起当年动不动摔碗砸碟,却是好上不少。 定西侯脸色沉沉道:“你放心好了,束修少不了你的。” “以后你和两位夫子一样,一年100两银子的束修。” “每年的新衣裳,年礼,节礼,也不会少了你的。” “另外我还给你配一个丫鬟,一个小厮,你可满意?” “多谢侯爷。”宋光拱手道。 松鹤堂的气氛原本很是融洽的。 却因定西侯的到来,有几分变了味。 一行人用了午饭。 定西侯便找了借口匆匆离开。 宋明远则与宋文远闲话道:“……倒是比我想象中要好些。” “方才回来的路上,我还生怕二叔一怒之下又与父亲吵架,甩袖子一走了之。” “唉,看二叔这样子,也是个厉害的。”宋文远则唉声叹气起来,“若来日二叔要罚我,二哥儿,你可要帮我说说好话呀!” 宋明远笑着答应下来。 等陆老夫人歇下后。 宋明远则陪宋光去了外院。 两位夫子是住在外院。 宋光来日也会住在那里。 一路上。 宋明远忍不住替定西侯美言了几句。 宋光却压根不接话。 行至听风阁时。 宋明远见宋光下意识朝里面多看了几眼,这才开口。 “二叔。” “我听人说这听风阁是您从前的院子。” “您离开侯府后,父亲每日都派人去打扫这院子,不舍得叫这院子荒凉下来……” 宋光依旧没接话。 但他却是微微叹了口气。 叔侄两人很快行至外院。 宋明远刚走进夫子所居的院子,就听到白夫子那慷慨激昂的声音。 “走?” “我们走去哪里?” “当日是定西侯请我们给两位少爷授课的,为此,我们还推了高薪差事,如今你们定西侯府说不要人就不要人?” 紧接着。 黄夫子也扬声接话道:“是啊,你们定西侯府这是在逗人玩?” 宋明远:“……” 这两位夫子授课时宛如霜打了的茄子,如今倒是孔武有力起来! 第26章 真正的‘神童\’ 宋明远走进去。 果然见着两位夫子像泼妇骂街似的。 沈管事正一脸为难与他们两人说着好话呢。 但两位夫子却是压根不记得‘风骨’二字是如何写的,直摆出一副‘说不走就不走’的架势来。 宋明远走上前,道:“黄夫子。” “白夫子。” “我听父亲说过,父亲与两位夫子说好,由两位夫子先行教我们念书一年的时间吗,因是侯府毁约,所以愿意支付一年的束修。” “没想到两位夫子竟不愿意,这是打定主意留在定西侯一辈子?” “你,你这是怎么说话呢!”黄夫子一扫从前混沌糊涂的模样,指着他的鼻子道,“一日为师,终身为师,你就是这样与我说话的?便是你再聪明再厉害,来日也是考不上进士的!” 白夫子更是开始骂骂咧咧起来。 没错。 他们两人的确做好在定西侯府养老的打算。 想当年,他们也是有真才实学的,可混混沌沌这么多年,肚子里的那点墨水早就忘得一干二净。 京城里,像定西侯这样好糊弄的人可不多呀! 宋明远也不辩解。 听两位夫子絮絮叨叨骂完,他这才将沈管事拉到一边,偷摸说上了几句。 等沈管事再回来时,已变了一副面孔。 “两位夫子。” “你们既不愿离开,那就在定西侯府继续住着!” “以后还是和从前一样,咱们好吃好喝招待着你们,你们想住多久都可以。” “那束修……”白夫子率先开口道。 沈管事笑道:“当日请两位夫子上门授课时,已与两位说好了。” “先预付了你们一人20两银子的束修,剩下80两银子到了年底才付呢。” “还请两位放心,我们定西侯府也是高门大户,断然不会赖着你们银子不给的。” 他这是话里有话,点两位夫子呢。 但白夫子与黄夫子交换了一个眼神,眼神里皆带着几分恐慌—— 定西侯是大字不识几个的武将。 向来不讲道理。 如今定西侯不仅是不想给银子,还想把杀人灭口? 也就是当今永康帝重文轻武,定西侯不受重视。 二十年前,谁不知道定西侯可是大周赫赫有名的‘战神’? 白夫子率先反应过来,冷声道:“谁要住在你们定西侯府?” “剩下80两银子给我,我这就走人!” “对!”黄夫子接话道,“我也走!” 他们两人很快就拿了银子收拾东西走人了。 不过他们离开后,在外头是大放厥词,说定西侯不讲礼数,说宋明远兄弟两人是不学无术的草包。 当然。 这些都是后话。 此时此刻。 宋光看着宋明远,笑道:“没想到你倒是有几分小聪明,两位夫子都被你耍得团团转。” 宋明远笑了笑。 “对付什么人就要用什么样的办法。” 好歹他上辈子也选修过心理学。 …… 翌日清晨。 宋明远兄弟就早早到了外院书房。 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斜斜洒在书书桌上。 宋文远忍不住对宋明远道:“以祖母那性子,这么久没见到二叔,肯定要劝二叔先歇上几日的。” “兴许二叔今日不会来了。” “那咱们也能跟着躲躲懒。” 他的话音还未落下。 宋光就走了进来。 “文哥儿这是不愿念书的意思?” 说着,他又道:“昨日我就说过,我回来定西侯府是教你们念书的,可不是来享福的。” “科举之路,远比你们想象中艰难百倍。”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若想要出人头地,只有勤学苦读这一条路。” “若你整日想偷懒耍滑,那还是趁早放弃吧。” 宋文远还是第一次见到自家二叔面上露出这般神色,忍不住嘀咕起来。 \"您这叫什么?\" “分明就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这话和父亲的话简直是一模一样!” 宋明远被他逗笑了。 听到这话的宋光更道:“你这话我不否认,念书讲究的的是持之以恒,我当年之所以心生反感,是因你父亲对我压迫太过,如今我可没有逼迫你念书的意思。” “你若愿意念书,我定倾囊相授,更会对你严格要求。” “若你不愿念书,那就早日离去,莫要耽误我们彼此的时间。” 宋文远自是想抽身离去的。 但他知道。 只要他敢踏出这屋子一步,他爹就敢宰了他! 宋文远只能瓮声瓮气道:“念!这书我念!我念还不行吗?” 宋光很快就开始授课起来。 当年他也曾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神童’,若非定西侯见这个弟弟孺子可教,哪里会开启‘鸡弟’之路? 更别提他这十几年来阅历丰厚,从未放弃过读书,授起课来是侃侃而谈、胸有成竹。 他讲的是如痴如醉。 宋明远听的也是如饥似渴。 宋明远虽听早听说二叔美名,却万万没想到二叔才学竟如此渊博,不仅博古通今、才高八斗,更是精通田耕水利、官场纷争、国计民生。 以至于半天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但宋明远仍觉得如饥似渴、乐此不疲,更与二叔道:“二叔,以您的才学,便是这时候参加下场,不说中个进士,一个举人身份定是跑不了的,不如您下场试一试……” “不必了。”宋光摆摆手,苦笑道,“从前我也曾想过发奋苦读,入朝为官。” 他的眼神落在那一摞厚厚的书本上,又道:“但如今十几年过去,很多东西我已看的通透。” “我太认死理,又不爱逢迎,连你父亲都及不上,若真入朝为官,只怕不出一年就得给人寻个由头贬到穷乡僻壤。” “我这性子,还及不上你呢。 他虽与宋明远相处时间不久,却也觉得宋明远是个可造之才—— 真正的‘神童’。 从来都不是在读书上一骑绝尘。 而是于人情世故上,于方方面面上,都能展现出过人的天分。 宋明远,就是真正的‘神童’。 宋明远见二叔心意已决,并未再劝。 第27章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 一日日过去。 宋明远的学问是突飞猛进。 毕竟二叔教起他们兄弟两人来是用足了心思,不仅没让他们死读书,甚至还会带他们出去走走看看民生水利,看看老百姓过的是什么日子。 用宋光的话来说:“若只知死记硬背,五谷不分、四肢不勤,便是考中进士,又有何用?” 宋明远兄弟两人做过豆腐。 同乡间老妪聊过天。 和田里农夫喝过茶。 其中收获,远比读书习字来的更多。 这一日。 到了休沐之日。 宋明远打算出去闲逛一二。 说是‘闲逛’,其实也不尽然。 他打算找找营生的门道。 定西侯府如今虽仍是不愁吃喝,但众人是肉眼可见,这定西侯府的日子是在走下坡路,侯府中人多,且生活奢靡,即便是有金山银山,也总有花光的这一日。 他想着凭借自己穿越者的本事,看能不能叫侯府日子过的宽裕些。 宋明远邀约宋文远与自己一起,但得知可怜的兄长仍被关在书房念书,只能自顾自去了赫赫有名的天香楼。 天香楼是京城最好的酒楼。 宋明远一进去,就闻到一阵扑鼻的香气,略点两三道招牌菜。 很快,一道水晶肴肉就端了上来。 水晶肴肉是江苏名菜,传说是长老过赴蟠桃宴途中,被其香味吸引,连蟠桃宴都没参加。 这道菜是用猪蹄所制,先腌后煮再冷冻,肉红皮白,光滑晶莹,犹如水晶,看起来就叫人觉得食欲大开。 宋明远夹了一块,入口是满嘴酥香,再是肥而不腻。 宋明远忍不住心里感叹起来。 他原以为凭着后世那些改良菜式能轻易取胜,此刻才知这天香楼能在京城立足数十年,果然有压箱底的本事,可见古人的智慧也不容小觑。 邻桌有人在喝酒谈笑,夸起那道‘蟹粉狮子头。 “听闻天香楼的掌勺是从江南请来的,光是这调馅的手艺,就练了整整十五年。” 另一人接话,是啊:“不止呢,他们家连高汤都有讲究,得用老鸡、火腿、干贝吊足十二个时辰,差一刻都不成。” 宋明远放下筷子,想着靠复制后世食谱的法子发家致富是行不通的。 可就在这时。 他又听到邻桌又有人道:“天香楼的菜肴味道虽好,但这说的故事却是一日不如一日,整日来来回回说的就是《狸猫换太子》、《白玉堂探冲销楼》等等,我听的都快会背了!”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宋明远这才想到,如今古人的娱乐方式实在匮乏—— 多是女子听戏,男子听书。 但这些故事翻来覆去的,听的人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宋明远觉得自己兴许可以当一回‘文抄公’。 想到这里。 他便高兴起来,当即就命人将未上的饭菜打包,另准备上一道水晶肴肉,带回去给秦姨娘等人尝尝。 他走出天香楼,很快就街角那家‘闻香斋’。 这‘闻香斋’乃京城老字号,在京城,可谓一糕难求。 可惜,宋明远刚走进去,就有个伙计道:“公子,真是抱歉,咱们‘闻香斋’的糕点得提前预定。” “若我现在预定,大概多久能取到糕点?”宋明远好奇道。 “约莫十天之后吧。”伙计道。 宋明远:“……” 他是万万没想到几盒糕点竟也会如此抢手,不过此事正也能说明‘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 他正欲转身离开时,却听到里头传来熟悉的说话声。 “……爹分明就是故意的,明知这‘闻香斋’每月进项有多少,还要我掌管着铺子让进项翻倍,这不是为难我是什么?” 宋明远一愣—— 这不是皮子修的声音吗? 他好奇喊道:“皮子修?” 随他的话音落下,很快帘子被掀开,就见皮子修走了出来。 皮子修再见旧友,神色一喜。 “宋明远。” “你怎么会在这儿?” “我今日闲来无事,出来闲逛一番,想着替姨娘和姐姐买点糕点回去!”宋明远嘴角含笑,道,“这‘闻香斋’可是你们皮家的产业?” 皮子修连连点头,豪情万丈道:“不过一些糕点罢了,你想要什么,我这就要管事去给你准备。” “这铺子卖的最好的是蜜枣糕,寻常妇人和姑娘最是爱吃!” “还有芙蓉酥,味道也不错,我也要人给你装点……” 宋明远见他说起自家糕点来那是头头是道,这才想起来皮家曾经是皇商,生意做的很大,家中还出过一位当太妃的姑奶奶! 可一朝天子一朝臣,如今皮家虽生意仍做的大,却早已不是皇商! 有了皮子修的吩咐,很快有管事拎出好几盒糕点出来。 面对着宋明远要塞银子给管事,皮子修却是大手一挥,没好气道:“宋明远,你这样可就见外了!” “咱们两个勉强也算得上朋友吧!” “不过几盒子糕点,你这是做什么?” 听到这话,宋明远只得将银子收回去,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皮子修。” “你为何没去念书?” 他这话一出口,皮子修面上就浮现几分难堪之色,但还是一五一十道:“当日你们兄弟两人离开常氏族学后,常勉就开始胡说八道,直说是定西侯勾结官府,污蔑了古鸣。” “众人虽心知肚明,但也不敢开口多言。” “常勉那群人因当初我和你关系不错,和你多说了几句话,便将所有的矛头都对准了我,对我是日日刁难。” “我本就不喜念书,索性也就懒得再去念书了。” 说着,他更是摇摇头,垂头丧气道:“我爹那性子你是不知道,他宠妾灭妻,连带着也看我不顺眼,直说当日他想方设法送我去常氏族学,我却没能念出个名堂来,就把我丢到这铺子。” “他还说我若没法子让这铺子的营收翻上一倍,就要与我断绝父子关系。” “说起来,也是我连累了你。”宋明远微微叹了口气。 这就叫‘他不杀伯仁,伯仁却因他而死’! 皮子修见他一脸歉意,忙挥手道:“你别自责。” “便是没有常勉等人那档子破事,我根本不是读书那块料,也不会继续念书的。” “至于我爹要和我断绝父子关系,随他去吧,谁怕谁?反正他也没将我当成儿子,没有这事儿,还有别的事,肯定会想别的办法将我赶走的!” 第28章 +1>2 纵然皮子修说的是云淡风轻。 但宋明远听的心里并不是个滋味。 特别是当他听说皮家家中算不得富裕,靠了外家的资质,这才将将生意做的风生水起,后来皮家出了位还算得宠的妃嫔,成了皇商,如今却嫌弃他娘人老珠黄,只觉十分不耻。 宋明远斟酌道:“你爹给你三个月时间,让你想办法将‘闻香斋’的盈利翻一倍,虽不简单,但也不是难事!” 皮子修瞪大眼睛,看着他。 “宋明远,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 “做生意可不是做学问,不是你努力就行的。” “更何况,‘闻香斋’本就是京城子生意最好的糕点铺子,每日排队的人不少,这生意还能好到哪儿去?” 宋明远只是笑了笑,打开了包着糕点的油纸。 里头的糕点码的是整整齐齐。 他略尝了几样,只觉得味道还不错,也难怪‘闻香斋’在京城是首屈一指。 他问道:“这些糕点怎么卖?” 皮子修虽不擅念书,但他来‘闻香斋’已有十来日的时间,对这些糕点的价钱是如数家珍。 “咱们铺子里卖的最好的是蜜枣糕,一包卖18文,不少人几乎是日日来买。” “核桃酥因工艺繁琐,所以是20文钱一包,酥脆掉渣,孩子们很爱吃。” “卖的最贵的是定胜糕,因它名字吉利,赶考的考生、办喜事的人家买的多,一包要卖30文钱!” 用皮子修的话来说。 他爹多年前也不是没想过前些年也不是没想过涨价。 只是京城之中卖糕点的铺子数不胜数。 你家东西卖的贵了,旁人卖的便宜。 便是他们家的东西好些,但寻常老百姓也会去买别家的东西。 宋明远颔首道:“没错,老百姓永远追求的都是物美价廉。” “这么多年下来,‘闻香斋’在京城已是名声大噪,你就没有想过售卖蜜枣糕的同时,也打造一条‘高端线’,将那些名门贵胄抓在手里吗?” “这京城什么都不缺,最不缺的就是高门贵胄!” “只要你的东西好,别说一包糕点1两银子,就是10两银子就有人买。” 皮子修是眼前一亮,只觉他这话很有道理。 “你继续说下去。” 宋明远含笑道:“就比如说这蜜枣糕吧。” “初尝一两口的确是味道不错,但若是吃得多了,却觉得有些甜腻。” “若论糕点这方面,你肯定要比我擅长,毕竟你们皮家从前曾是皇商,好东西自然是能研究出来的。” “到时候好好造势一番,一盒糕点卖个5、6两银子应该不难。” 这就是‘营销’的魅力。 从古至今,世人皆有追捧心理。 再加上‘闻香斋’美名在外,定不缺生意的。 皮子修听得是懵懵懂懂:“那该怎么做?” 宋明远道:“既想将东西卖出高价,即便是里头垫底的油纸都是大有讲究。” 皮子修瞪大了眼睛:“油纸?这能有什么讲究?不就是包糕点不漏渣、不沾油便罢了?” 宋明远笑道:“寻常油纸包寻常糕点自是绰绰有余,但卖东西嘛,卖的不仅仅是物品的本身,也是带个人的情绪价值。” “你想呀,若你是姑娘家,买回来一盒糕点,见糕点装在描金漆食盒里,每块防粘连的油纸用的是洒金宣纸,边角甚至还印上了各种画……你会不会心情大好?” 皮子修若有所思点点头。 宋明远又道:“到时候人人以买到‘闻香斋’高档点心为荣。” “一传十,十传百,你还怕赚不到银子吗?” 皮子修眼里闪耀着精光,道:“到时候盒子里装着六块糕点,少而精,方显金贵。” “绑在匣子的红绸上还要请最好的绣娘绣上‘闻香斋’三个字。” “不止,”宋明远笑得更深,道,“还可以在红绸上再绣一朵梅花或桂花,这样就能形成‘闻香斋’唯有的特色。” 说白了。 就是怎么奢华怎么来。 唯有奢华,才能溢价卖出。 皮子修眼里似有一团熊熊烈火在燃烧,他仿佛看到金山银山在冲他招手。 可很快,他就从美梦中清醒过来。 “方才你说要造势。” “可该如何造势了?” 这个问题,宋明远方才早已想过,他道:“方才过来的路上,我已听不少人说近来的故事并无新意,听得耳朵都起了茧子。” “从古至今,女子和小孩的钱都好赚。” “谁说‘闻香斋’只能卖点心?” “我先写出话本第一册来,买三盒寻常糕点则送话本第一册,等贵价糕点上市,则买三盒糕点送话本第二册……相辅相成之下,到时候不论是糕点还是话本,想必都会卖的极好。” 这就是后世的‘捆绑销售’,只赚有钱人的钱。 他用最简洁的话给皮子修解释了什么叫衍生品,什么叫 1加1大于2。 皮子修觉得这法子很是不错,当即就盘算起自己的私房钱来。 “行,我支持你。” “不过我手上银子并不多,暂时还不能给你准话,得回去找我娘借点银子。” “若印刷话本,大概需要多少银子?” 他想。 印刷话本应该也花不了太多钱,约莫半个月就能看出成效来,应该也亏不了太多钱。 宋明远却道:“既是咱们两个一起合伙做生意,印刷话本的钱哪里能叫你一个人出?” “不如这样,成本我们两个平摊。” “虽说是我出的主意,是我写的话本,却是借了‘闻香斋’的地方卖话本,收益自也是你我二人平分。” 皮子修从小得他娘耳濡目染,知道这门生意很有赚头,当即是连连推脱。自己只要话本的两分利。 但宋明远却说印刷话本一事免不得要他多操操心,两人好一通讨价还价,最后这才商定他收四分利,自己收六分利。 第29章 没有人能拒绝狗血八卦 宋明远回去定西侯府后,先将糕点拿给了秦姨娘和宋绣香。 然后,他就将自己关在书房内。 很快,他就决定以琼瑶老师《情深深雨蒙蒙》的故事为原型,创作一本渣男游走两姐妹之间的狗血八卦故事。 前世的宋明远没少跟着家里人看过这部狗血剧,所以不过七八日的时间,就创作出《玉钗记》的第一册。 他想着这话本生意自己不仅拿了200两银子的本钱,更是攀扯上皮子修一起,为求谨慎,先将《玉钗记》第一册拿给了二叔看看。 宋光原以为勤奋好学的宋明远又写了什么新文章,没想到打开一看,赫然见着上面写了‘玉钗记’三个大字,顿时是哑然笑了起来。 “虽说你父亲并未对你寄予厚望。” “可若他知道并没有将心思放在学问上,反而在捣鼓这些东西,怕是会生气的。” 但他知道宋明远是何等性子,并未训斥,直道:“二哥儿,好端端的,你写这些做什么?” 宋明远一五一十将自己联合皮子修做生意一事道了出来。 最后,他更是说:“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这话向来不假。” “我虽是侯爷之子,但如今侯府之中是什么光景,想必二叔也是知道的。” “且不说如今定西侯府每况愈下,就说等着父亲日后百年,偌大一个侯府都是四弟的,以母亲的性子,可舍不得给我们什么东西。” “我总得为自己以后,为秦姨娘和三姐姐以后打算打算。” 他是打算赚钱科举两手抓。 宋光听闻这话,不仅没有多言,反而觉得小小年纪思虑周全,便开始看起这本《玉钗记》来。 宋光越看眉头愈发紧蹙,当他读到姐妹俩为那薄情郎暗自较劲的段落时,竟道:“这字里行间的痴缠,倒比戏文里唱的还挠人。” 说着,他看向宋明远,笑道:“你这心思倒是巧,知道寻常百姓就爱瞧这些肝肠寸断的情事。” “不过我是万万没想到你小小年纪竟懂得这些。” “连我这个向来不好这些故事的人都好奇起来,你这故事打算如何发展下去?” 他最开始看的是漫不经心,但渐渐却深入其中,看到结尾处这才发现一册书竟看完了? 他更是好奇起来,姐姐刚把玉钗赠了心上人,妹妹就撞破了两人私会,这接下来会有什么故事? 宋明远笑了笑:“不过是瞎猫撞见死耗子罢了。” “我不过听过几段戏曲,没想到歪打正着写的故事,连您都说了好。” “到时候买糕点赠话本,保准到时候那‘闻香斋’的门槛都要叫人踏破!” 宋光点点头,却不由道:“这件事我会替你保密,不过你别忘了,赚钱固然重要,但圣贤书也不能落。” “你既然一心想走科举路,断不能舍本逐末。” “二叔您放心,我知道的。”宋明远忙应道:“我每日晨读、夜课从未落下,就是写这话本,也是闲暇时间琢磨。” 宋光微微颔首。 宋明远正欲下去时,却听到宋光又道:“对了,二哥儿。” “你这《玉钗记》若写了第二册,先拿来给我瞧瞧。” \"倒不是我好这一口,实在是……这故事停在这里,上上不得,下下不得,我只怕得日日惦记。\" 宋明远连声应好,想着这话本得了二叔的青睐,心中是定有胜算。 …… 半月后。 ‘闻香斋’就推出了‘莲蓉酸枣糕’、‘步步糕’等糕点。 按理说,‘闻香斋’作为京城最受欢迎的糕点铺,广推新品,也是人之常情。 宋明远见有位妇人上前,看着那装在匣中的芙蓉酸枣糕,颇为好奇,但妇人听说价钱后,却是吓了一大跳。 “就这样小小六块糕点,竟要6两银子?” “寻常糕点不过以二十文钱一包,你们这糕点难不成镶了金?” 更有人接话道:“皮家莫不是想钱想疯了?放着好好的生意不做,竟想抢钱?” 众人是纷纷附和:“是啊,也难怪皮家是一日不如一日!” 宋明远听到这话,一点都不意外。 寻常百姓家的,谁能接受斥巨资买上一盒糕点? 非议之下,一传十十传百,并不是什么坏事。 有掌柜的出来解释,直说糕里的莲蓉是用的湘莲,酸枣用的是山西的酸枣,去核后晒足百日,酸甜正好解腻,味道很好,可不是寻常糕点。 但众人仍是议论纷纷,看热闹的人多,却无一人掏钱买。 宋明远对一旁心急的皮子修道:“好饭不怕晚。” “人不识货钱识货,再等几日瞧瞧。” 皮子修哪能不急? 因着这事,他娘不知劝了他多少回,直说他行事过于冒进,若惹得他爹愈发不喜那就不好了。 但这等话,他当着宋明远的面却是不能说的。 他正欲说上几句时,却见着常勉走了进来。 常勉今日可不是冲着皮子修而来,而是冲宋明远而来,他一进来,就似笑非笑道:“宋明远,好久不见阿!” “我听姑母说姑父为了给你们兄弟两人聘请名师,四处求爷爷告奶奶。” “说是你们定西侯府两位夫子也走了。” “你这是沦落到要和皮子修这等商户为伍?” 说着,他更是讥诮道:“你若是愿意跪下来当众给我磕三个响头,我就考虑考虑让你回到族学!” 他这话一出,他身后的古鸣等人是哄堂大笑。 皮子修忍不住,想要上前。 宋明远却示意他莫要轻举妄动,含笑道:“多谢表兄美意,好马不吃回头草,像常氏族学这等‘好地方’,我就不去了。” “今日表兄来的正好,‘闻香斋’推出了新糕点,你可要买上几盒?” “我虽不缺钱,却也不是冤大头!”常勉的眼神落在那些精美的糕点上,冷笑一声,“若你愿意跪地磕头三下,我倒是可以考虑考虑。” 宋明远只是笑了笑:“表兄不买就算了,毕竟这等贵价的糕点,不是谁都买得起的!” “你……”常勉气的不行。 常家虽是清流世家,但耕耘多年,自是不缺钱的。 他没好气道:“将这些糕点,一样给我买一盒!” 来了如此冤大头。 掌柜的自亲自将两盒糕点送到常勉跟前,更笑眯眯道:“买两盒糕点,送一本话本,一共是12两银子。” 第30章 即将风靡整个大周 常家虽家大业大,却也没有惯着儿孙的道理。 常勉想着两盒糕点就花了自己半年的月钱,只能咬着牙付了银子。 当然,他临走前撂下一句:“我可打听过了,这‘闻香斋’是皮子修他娘的陪嫁。” “你们两个蠢货搅合到一起,我倒是要看看你们能撑到几时!” 他原打算来宋明远跟前显摆显摆的。 谁知。 宋明远竟没有他想象中那样憔悴畏缩,反倒落落大方。 他身后的古鸣劝道:“……那宋明远是什么身份?” “您又是什么身份?” “何必与他一般计较?” “如今他是打肿脸充胖子,装的是得意,却又能得意几日?” “以您文采,明年定能连中‘小三元’,是真得意风光,何必将他那样的猫儿狗儿放在眼里?” 他好一通劝慰。 常勉心里这才舒坦些。 可他扭头看到小厮手上的那两盒糕点,一想到自己没了12两银子,心里就难受的不行。 常勉略一思量,就直奔定西侯府而去。 姑母常氏虽已出嫁,但向来对自己极好,若知道自己买了这样昂贵的糕点去看望她,定会将银子补给自己的。 常勉很快就到了定西侯府正院。 他一进去,就闻到了一阵刺鼻的药味儿。 王嬷嬷亲自迎了出来,亲亲热热喊了声‘表少爷’,又道:“……四爷近来身子不适,连带着夫人也好几日没休息好。” “偏偏老夫人和侯爷那边不闻不问,夫人是有苦难言。” “若夫人知道您来了,不知道多高兴呢!” 常勉走了进去。 方才在炕上打盹的常氏面上已浮现些许笑容来:“勉哥儿来了!” 常勉喊了声‘姑母’,道:“姑母,我听说冠表弟病了,可是要紧?” “您怎么脸色难看成这样子?” “下面的人都是怎么照顾的?” “不要紧的!”常氏看着如此‘孝顺’的侄儿,嘴角含笑,道,“冠哥儿身子不好,你也是知道的,前两日不过刚吹了风,就染上了风寒,好在如今已并无大碍。” 说着,她更是摇摇头道:“冠哥儿从小黏我黏的紧,病了谁都不要。” “我也没什么事,养几日就好了。” “对了,你今日怎么过来了?” 常勉直说自己是放心不下常氏,所以过来看看,更是委婉点出自己花了12两银子给常氏买了糕点。 听到最后。 常氏眉里眼里都带着笑,道:“咱们勉哥儿果然是个孝顺的。” “王嬷嬷,给勉哥儿取100两银子的银票过来。” “姑母使不得,我是一片孝心,哪里能收您的银子?”常勉装腔作势道。 常氏却道:“父亲一向对你们要求严苛,每月2两银子的月钱,多一分都不给。” “12两银子对你来说可不是一笔小数目,不知道你攒了多久。” “没道理要你一个小辈为我花银子的道理……” 她好说歹说下。 常勉这才假模假样将银票收下,直道:“我也是想着姑母您最近心烦,所以才给您买了这贵价的糕点!给您换换口味。” 常氏被他哄得眉眼舒展些,接过王嬷嬷递来的糕点盒,打开一看,就见那糕做成花朵形状。 黄底子上撒着层细白的粉,果然比寻常糕点精致不少。 她捻起一块,入口先是莲蓉的绵甜,后味却泛出点微酸,不仅不觉得腻,竟是格外好吃。 她忍不住颔首道:“果然是一分钱一分货。” “这‘闻香斋’背后的皮家从前当过皇商,果然是名不虚传,这糕点味道很是不错。” 常勉是知道最近是皮子修在管‘闻香斋’。 他原以为皮子修是在瞎折腾,如今听到这话,心里是咯噔一声,强撑着笑道:“您喜欢就好。” 说着,他又道:“那我先回去了,表弟刚好,您也好好歇着。” “等过些日子,我再来看您。” 等着常勉一走。 整个正院顿时就冷清下来。 常氏又吃了几块糕点,是越吃越觉得好吃,竟觉得一点不腻。 一旁的王嬷嬷劝道:“夫人少吃些糕点,若是吃得多了,待会儿就吃不下饭了。” 常氏摇摇头,道:“放着吧。” “近来我实在没什么胃口,勉强能多吃几块糕点也是好的。” 就在这时,她见着桌上还遗留一本印着《玉钗记》三个大字的话本。 她好奇拿起来看了看。 她这一看,竟深陷其中不可自拔。 那书生游走于两姐妹之间,特别是当她看到那书生园子里接过姐姐递来的帕子,转身又替妹妹摘去发间的花瓣时,没好气道:“这人真是不要脸!把姐妹俩都当傻子耍!” 可气归气,她骂上两句,又继续看起书来。 当她看到妹妹红着眼眶问书生‘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我时’,竟也跟着提心吊胆起来。 等到第一册看完,当她看到‘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时,更是觉得抓心挠肝,当即就吩咐起来。 “王嬷嬷。” “你明日……不,你现在就差人再去‘闻香斋’一趟,多买几盒糕点回来。” “再问问他们,这《玉钗记》第二册出来了没有。” 王嬷嬷很快就安排丫鬟下去了。 可惜。 《玉钗记》尚无第二册。 丫鬟前来回话,直道:“回夫人的话,这话本第一册是今日刚上市呢,也没有地方售卖。” “不过‘闻香斋’的管事说了,若您成了‘闻香斋’的大主顾,《玉钗记》第二册出来后,第一时间亲自给您送来了。” “如何才能成为‘闻香斋’的大主顾?”常氏好奇道。 “那管事说,每月消费20两银子即可。”丫鬟回道。 区区20两银子。 对常氏来说根本不叫事,她连声吩咐起王嬷嬷,叫王嬷嬷务必每月得在‘闻香斋’多买几盒子糕点。 心中说是不失望,那是假的。 她转而又拿起《玉钗记》看了起来,一字一字看的认真极了。 王嬷嬷好奇道:“夫人这书方才不是已经看过了吗?” “闲来无事,不过想再看一遍罢了。”常氏的手摩挲着话本,低声道,“比起府中的糟心事,还不如看看书中的爱恨情仇。这书中的姐妹当真叫人又怜又爱,若换成了我是她们,早就把那玉钗折了,狠狠将那书生骂上一顿……” 她虽将那书生骂了个狗血喷头,再又看完一遍后,却吩咐王嬷嬷将这话本好生收起来。 第31章 他们吃肉,允人喝汤 王嬷嬷还是第一次见常氏对一话本这样如珍似宝,当即就将那《玉钗记》借过来看看。 她白日里要伺候常氏,只能夜里挑灯夜读。 这日夜里。 万籁俱静时。 她点上一盏油灯,就看起《玉钗记》来。 她一翻开书,就被那朴实动人的文字打动,想着自己与书中的妹妹身世是一样凄惨,当年她继母进门后,是食不果腹,衣不蔽体。 她看到动情处,更是潸然泪下,想着自己若有这样一个书生丈夫就好了,纵然这人不着调,但定会护她衣食无忧,断然不会叫她一把年纪还跟在喜怒无情的常氏身边伺候。 翌日一早。 她更是顶着两个黑眼圈,已是深陷《玉钗记》不可自拔。 …… 虽说‘闻香斋’的糕点卖的很贵,但京城向来不缺有钱人,三日里卖出去了8盒糕点。 每人都是一边看《玉钗记》一边吃糕点,看到那书中的姐姐最爱的就是莲蓉酸枣糕,连带着对莲蓉酸枣糕都另眼相看起来。 不过十来日时间。 《玉钗记》就和‘闻香斋’名扬整个京城。 与它们一起名扬京城的,还有太白先生。 没错。 太白先生正是宋明远的笔名。 托宋明远和《玉钗记》的福,‘闻香斋’的订单又翻了三倍,已至一糕难求的地步。 皮子修是高兴不已。 他娘也是喜不能自禁。 知子莫若父,他爹倒是知道他是什么德行,知道背后有人出谋划策。 可不管皮父怎么问,皮子修就是三个字—— 不知道! 皮父深知这事儿与太白先生有关系,便开始偷偷摸摸打听起这人来。 就连私下时常与王嬷嬷谈论起《玉钗记》的常氏,也对太白先生是赞不绝口。 “最是无情读书人。” “偏偏那些话本子都是由读书人所写。” “在他们笔下,他们读书人清贵,不要脸的是女子。” “但太白先生笔下这读书人,虽脚踏两只船,却不算忘恩负义、背信弃义之人!” 王嬷嬷自也是连连附和。 她们主仆若知道宋明远就是她们钦佩的太白先生,只怕惊得眼珠子都要掉了。 …… 此时此刻的宋明远正在书房勤学苦读。 他与二叔商量一二后,决定明年参加县试。 当日这消息一出,不少人都惊讶连连。 宋光直说叫他历练一二,积累经验。 但宋光心里清楚,他定能高中。 宋明远心中亦清楚。 但他要的从来不仅仅是'秀才'身份,还想要冲击‘小三元’的名头,为三姐姐宋绣香谋一门好亲事。 他正看书看的正认真呢,吉祥进来道:“二爷。皮公子过来了!” “快请他进来吧!”宋明远道。 皮子修虽是初次登门定西侯府,但他也是时常出入高门之人,见多识广,很快就来了苜园。 两人寒暄几句后。 宋明远就开门见山道:“你今日过来找我,可是有什么事吗?” “你果然聪明,什么都瞒不过你的眼睛!我今日过来,的确是有一件事情要与你说上一说!”皮子修微微叹了口气,低声道,“那就是京城各大书商已经开始是印刻《玉钗记》,这几日,我们铺子的生意也及不上前几日……” 宋明远微微一愣。 他虽早就料到《玉钗记》走红后会有仿刻,只是没成想来得这样快。 “他们印的版本,与咱们原版可有什么不同?” 皮子修掏出准备好的仿刻本递给他,道:“你看看,有的错漏百出,把‘莲蓉酸枣糕’写成‘莲蓉酸子糕’,有的更过分,硬加了段书生与姐姐在一起的戏码,说是‘增补全本’,简直不要脸……” 宋明远翻开仿刻本,看了看,却是忍不住笑了起来,眼中并无半分慌乱。 “不要紧的。” “如今‘闻香斋’不仅做的是寻常百姓的生意,那些价贵的糕点,卖的都是些富贵人!” “何为富贵人?” “那就是处处讲究精细妥帖,自诩高人一等之人,他们自是不屑看仿刻本的。” 说着,他又笑道:“跟风一事,自古以来是层出不穷,咱们吃肉,也得叫那些书商喝喝汤。” “更何况,寻常百姓读到《玉钗记》,不会念及那些书商有本事,反倒会想起‘闻香斋’和太白先生,一来二去的,‘闻香斋’的生意并不会受到影响。” 甚至‘闻香斋’的生意只会越来越好。 皮子修只觉这话很有道理, 但还是苦着脸道:“但那些价贵的糕点,已卖的不如之前呢……” “这也很正常,毕竟不少人已看完了《玉钗记》第一册。“宋明远笑道。 这世上,‘死忠粉’还是很难得的。 皮子修是欲言又止。 他很想催催《玉钗记》第二册。 但他也知道宋明远不久就要参加童试,话到了嘴边,到底还是没有开口。 宋明远却笑道:“《玉钗记》第二册我昨夜刚好写完,也该面世了。” “你们这些日子多多研究‘茉莉一口酥’,书中妹妹可是最爱这道糕点的。” 皮子修顿时是心领神会。 等他从苜园离开时,脑海中已有了主意。 他会《玉钗记》第二册和独家糕点稳住贵人客群,让那些粗制滥造的仿刻本流传于老百姓之间。 他甚至还想着去找找那些书商,开门见山说要那些书商在仿刻本的首页替‘闻香斋’宣传一番,这样,他就出面请太白先生早日写出《玉钗记》第二册。 他相信应该没有书商会拒绝的。 这样,就实现了双赢。 果然。 没几日。 宋明远不仅听说了《玉钗记》第二册风靡京城的消息,甚至连侯府的丫鬟婆子都议论起那花心书生来。 有婆子道:“我觉得书生和姐姐在一起好,本就是门当户对,那可是天作之合。” 有丫鬟道:“我倒是觉得书生应该与妹妹在一起,若他真喜欢姐姐,为何后来会对妹妹一见倾心?” 但民以食为天,更多的人却琢磨起茉莉一口酥的做法来。 就连这日宋明远去了西跨院,就见着秦姨娘拿出一碟糕点来。 “二爷,您尝尝看。” “这是从‘闻香斋’买回来的糕点,叫茉莉一口酥。” “酥酥脆脆,一口下去,还带着茉莉的清香,三姑娘爱吃的很。” 桌上的白瓷碟里放着三块糕点。 宋明远是知道‘闻香斋’的贵价糕点一般都是六块一盒,秦姨娘这是给他留下了一半。 但更叫他惊讶的是,节俭如秦姨娘,竟舍得买6两银子一盒的糕点? 第32章 一石多鸟 秦姨娘对上儿子那不解的眼神,笑了笑,道:“我也是前两日听人说起这《玉钗记》,买来仿刻本瞧了瞧,果然好看。” “三姑娘也是爱不释手。” “后来我们两个一思量,想着这话本定是‘闻香斋’请太白先生所作。” “若人人都去看仿刻本,无人去买‘闻香斋’的糕点,没钱请太白先生怎么办?” 说着,她更是催促道:“二爷,您快尝尝看这《玉钗记》中妹妹最爱吃的茉莉一口酥味道如何。” 宋明远心知连秦姨娘都如此想,想必‘闻香阁’的贵价糕点定是不愁卖的。 他向来不爱甜食,却架不住秦姨娘一片‘慈母心’。 他到底还是拿起一块糕点尝了起来。 这茉莉一口酥并不算很甜,其中牛乳味更重,细腻柔滑,轻轻一抿,茉莉的清香就萦绕嘴里。 茉莉的清香与醇厚的牛乳相辅相成,最后加上玫瑰汁夹心,简直叫人欲罢不能。 就连宋明远这个向来不爱吃糕点和甜食的人,也忍不住在心里称赞起‘闻香斋’来—— 皮家真不愧从前是皇商! 研制出来的糕点味道堪称一绝! 宋明远心中虽称赞不已,但他却想着秦姨娘定舍不得吃这糕点,当即就摇摇头,故意道:“姨娘,这糕点是不是买回来有一两日了?” “怎么吃起来怪怪的?” “怎会如此?当日‘闻香斋’的人可是说了,这糕点放上五七日都没有问题。”秦姨娘是震惊又心疼,想着这一块糕点可要花上一两银子,若真坏了或馊了,定要差人去找他们的,“糕点买回来当日,我原打算差人给你送三块过去,可后来一想,统共就三块糕点而已,巴巴差人送去,没得叫人笑话……” 她见儿子不肯再吃,不愿浪费,当即就拿起一块糕点吃了起来。 到糕点刚喂到嘴里,满口清香就弥漫开来。 味道比起先前来,根本不差上什么。 秦姨娘这才会过意来,笑道:“二爷这是和三姑娘一样,变着法子非要我吃一块?” 她心里是甜滋滋的,忍不住催促起来:“还剩下一块,您快吃吧。” “统共6块糕点,咱们三人一人2块,正合适呢。” 宋明远原打算将最后一块糕点留给三姐姐宋绣香的。 听到这话,到底还是将这最后一块糕点吃到肚里。 然后。 他便问起三姐姐宋绣香的近况。 秦姨娘说起女儿,总算没像之前一样唉声叹气了。 “也不知道是时间久了,三姑娘将退亲一事抛之脑后。” “还是因《玉钗记》的缘故。” “三姑娘这几日心情比从前强了许多,她昨日更与我说起退亲一事,直说自己比起《玉钗记》中的俩姐妹幸运不少。” “若她嫁过去后才知道陈闻仕那狼子野心,只怕哭都没地方哭,如今能够退婚,也算幸事一桩。” 宋明远听到这话,这才放心。 他是万万没想到一本《玉钗记》竟能实现三赢。 …… 到了八月头。 ‘闻香斋’的杜管事就亲自登门,将七月的分红送了过来。 足足 132 两银子! 宋明远虽想过‘闻香斋’和《玉钗记》能让他赚钱,却没想到短短一个月就能有如此收益。 他将银子收下,又道:“……我已十来日没听到皮兄的消息,想来他最近是忙的不可开交?” “还请杜管事回去与他说一声,直说生意虽重要,但身子骨却更是重要,银子是赚不完的,没道理因为生意将身子拖垮了。” 杜管事是皮子修他娘的陪房,从小看着皮子修长大的,如今见他提起皮子修,是欲言又止。 宋明远好奇道:“杜伯。” “皮兄向来把你当成了长辈。” “我也没有将您当成外人,您有什么话直说就是了。” 杜管事是连连叹气,低声开口:“少爷已被老爷关了起来!” 听杜管事娓娓道来。 宋明远这才知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原来皮家的境况远比宋明远想象的更为复杂。 皮子修他爹皮求宠妾灭妻,偏宠姨娘,当日皮子修闹着要退学,就被皮求又打又骂。 父子两人立下赌约,若皮子修三月之内未能将‘闻香斋’的盈收翻一番,就与皮求断绝父子关系。 可那姨娘见‘闻香斋’生意蒸蒸日上,便生出主意来,要让皮家接手‘闻香斋’。 皮子修自是不愿,毕竟‘闻香斋’是他娘的陪嫁铺子,当年是他外祖的心血,如今是他的心血,他哪里舍得将‘闻香斋’拱手让人? 皮子修不过辩解两句,就被皮求借口‘不忠不孝、无情无义’狠狠拿鞭子抽了一顿。 说起皮子修,杜管事也是眼中含泪。 “如今少爷正被老爷关在祠堂,不给吃不给喝,老爷打算以此事要挟太太,逼着太太将‘闻香斋’的铺子让出来。” “太太也就少爷这一个儿子,只怕很快就会就范的。” 宋明远也知道大周向来以‘孝’治天下,老子管教儿子,谁都不好阻拦! 他微微叹了口气,道:“杜伯,您先回去,这件事我来想想办法。” 但在杜管事走后,他却是陷入了沉思。 有道是清官难断家务事,皮家并非小门小户之家,哪里容得了他插手? 宋明远思来想去,便提笔写了一封信,叫吉祥偷偷交给了杜管事,请他帮着交给皮子修的母亲皮太太。 等着吉祥忙完,回来后已是夜幕时分。 宋明远仍坐在桌前看书,见状,问道:“事情都办妥了?” “是。”吉祥点点头,低声道,“小的偷偷将信交给了杜管事,并无旁人在场。” 顿了顿,他却又道:“不过二爷,小的听说皮太太年轻时也是个很厉害的人,她都没有法子,您这法子好用吗?” 他时常得他爹教导,要好好规劝引导二爷。 更别说二爷向来对他很好,他害怕二爷好心办了坏事。 “好不好使,总得试一试才知道。”宋明远放下手中的狼毫笔,看向窗外,低声道,“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若皮子修他们母子两人能早日从皮家抽身,也未必是坏事!” 若说他为了什么? 不仅是为了好友皮子修,也是为了自己! 《玉钗记》和‘闻香斋’的成功让他嗅到了商机,他不仅需要一个好友,也需要一个盟友!一个不会受制于旁人的盟友! 第33章 置之死地而后生 宋明远在信中替皮太太出谋划策。 当然。 他在信中将其中利弊与皮太太分析的一清二楚。 若皮太太仍选择留在皮家,这次他可以以太白先生的名号与皮求周旋一二,这次定能保皮子修安然无恙。 但下次,下下次……皮求会如何对皮子修,谁都不敢保证。 若皮太太想要离开皮家,可以按照他的方法做。 即便孤儿寡母身在京城无人庇护,日子艰难,但皮子修如今年纪不小,再过几年就能娶妻生子,也能独挡一面。 至于皮太太会如何抉择,宋明远心里也没底。 他知道若是皮太太选择‘家和万事兴’,他依旧会与‘闻香斋’合作,只是却会想法设法,开辟另一条商机。 因心里有事。 还是涉及未来商业之路的大事。 宋明远接下来这一晚睡得并不好。 翌日上课时也是哈欠连连。 宋光见状,便道:“你们兄弟二人既心不在焉,索性就放假一日吧。” “今日中秋节,你们陪着母亲吃饭后,也出去赏赏花灯吧!” 宋文远自连连称好。 宋明远这才惊觉不知不觉他已来到大周有三四月之久。 他整日沉溺于书本之中,竟连今日是中秋节都不知道。 因二叔发话。 定西侯纵然心有不悦,却也只能任由两个孩子早早吃过晚饭,就出去赏灯了。 大周与后世并不一样。 不仅是元宵节赏灯,就连七月十五,八月十五都会赏灯。 自古以来,京城都是最富庶的地方。 宋明远行至闹市,只见街时被花灯渲染的透亮,各式灯盏悬挂在廊下、树梢,沿着长街一路铺向远处,像一条流淌着星光的长河。 街边都是叫卖的小贩,孩童的嬉笑与百姓的说话声掺在一起,空气里还流淌着月饼的香甜。 就连宋明远都觉得轻松了不少。 这一刻。 他不必为未来的生计发愁。 也不必为日后的前程担忧。 他就只是一个12岁的少年郎而已。 就在这时。 宋明远隐约听见不远处似有人在敲锣打鼓。 宋文远向来是个喜欢热闹的性子,当即就道:“二哥儿,前面好像有很多人的样子。” \"走,咱们也去瞧瞧!\" 宋明远走的近了,就听见有行人匆匆朝声音源头跑去,边跑还边道:“快!快!皮家洒铜板呢!” 有人惊讶道:“怎么可能?” “那皮家老爷掉进钱眼里去了!” “好端端的,怎会舍得给咱们撒钱?” 有知道内情的人解释道:“不是皮家撒钱,说是皮太太在撒钱呢!” 宋明远心下微动。 他挤进去一看,果然见八人抬的大鼓上坐着一个与皮子修长相相似的妇人,大概就是皮太太呢。 皮太太身形略胖,说话也是中气十足。 她一抬手,身边的三四个婆子就开始敲锣。 随着她手落下,锣声戛然而止。 她便扬声开口道:“还请诸位街坊邻居替我评评理,我杜氏嫁到皮家整整二十年,九死一生替皮求生下一儿。” “这么多年来,我替皮求出谋划策。” “皮家能有今日,离不开我杜家的帮衬。” “可皮求那杀千刀的却宠妾灭妻,疼爱庶子,为了逼我将‘闻香斋’交出来,幽禁我儿皮子修……” 她一五一十将皮家那些龌龊事都道了出来。 皮家从前虽是皇商,生意做的大归大,但因‘重利’,在京中名声一向不算好。 更别说如今皮太太豁了出去,说的是慷慨激昂、满脸是泪。 这世道,女子的处境本就艰难,与皮太太一样处境的女子不在少数,不少女子听皮太太说疼了三天三夜才生下儿子时,也跟着抹起眼泪来。 有人道:“敢情‘闻香斋’先前之所以推出贵价糕点,是皮少爷为形势所逼!” 有人道:“这皮求简直比《玉钗记》中的书生还叫人恶心,简直坏到了骨子里!” 有人更道:“都说虎毒不食子,连自己亲儿子都不放过的人,简直是禽兽不如!” 人越来越多。 有人为铜钱。 有人为热闹。 皮太太就这样坐在闹市,边敲锣打鼓,边诉说自己的心酸委屈。 不过一刻钟的时间。 众人的话题就从‘今日什么花灯好看’变成了‘那姓皮的真不是个东西’! 宋明远站在人群中,看着坐在大鼓上的皮太太,只觉皮太太简直比他想象中更厉害! 宋文远拽了拽他的袖子,低声道:“二哥儿,我知道你和皮子修关系还不错。” “皮家一事你可知道?” “皮太太,这是要和皮家撕破脸?” 宋明远笑了笑。 下一刻。 他又听到宋文远道:“妻以夫为天,皮太太与皮家撕破脸,只怕对他们母子来说没什么好处!” 宋明远对这话并不赞同。 但他也知道,古人思想向来如此,便解释道:“妻以夫为天?” “可大哥,你觉得皮老爷能替皮太太遮风挡雨吗?” “皮太太的风雨,可都是皮老爷给的!” 说着,他更是笑笑道:“不拘男女老少,人能依靠的唯有自己。” “靠山山会倒,唯有自己最可靠!” 宋文远万万没想到自己这个弟弟小小年纪竟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若有所思点点头,道:“正是如此,所以你才念书如此勤勉的吗……” 宋明远还未来得及接话,人群中就骚动起来。 有人高喊:“姓皮的来了!” 想当年,皮求是皇商时,人人尊称他一声‘皮老爷’。 后来,人人对他连名带姓的喊。 如今,众人说起他来,已是‘姓皮的’! 宋明远回头,果然见皮求带着不少护卫气势汹汹走了过来。 皮求满是横肉的脸上涨得通红通红,老远就开始破口大骂。 “泼妇!” “你要毁了皮家吗?” “还不赶紧回去!” 皮太太却像是没听见,反而拔高了声音。 “回去?” “回哪里去?” “我若回去,以你的性子,定不会给我们母子两人活路的!” 说着,她更是扬声道:“方才我所言可是字字句句属实!” “你是没把子修关起来,还是没逼着我交出‘闻香斋’地契?” “就在前两日,你那庶子还在外头大放厥词,说皮家的产业,甚至‘闻香斋’日后都是他的!” “你敢对天发誓,说没有这回事吗?” 第34章 族学 众人顿时又是议论纷纷。 有人道:“真有这等事?嫡子再不好,也不能这么作贱啊!” 有人道:“就是!‘闻香斋’可不姓皮,而是姓杜!” 皮求被堵得说不出话,只能朝家丁使眼色。 那些家丁刚要上前,就被愤怒的百姓拦住,推搡间竟有两个家丁被绊倒在地。 皮求又急又气,见硬的不行又要来软的,扬声道:“芸娘。” “子修到底是我的儿子。” “我不过对他严厉些,如何会不管他?” “你先随我回去,有什么话好好说!” 皮太太从前不是没信过他。 但人的信任都是有限的。 上当的次数多了,自不会再信这等鬼话。 “有话好好说?” “你若肯与我好好说话,我就不会走到这一步。” “你与其在这喋喋不休,不如先把子修放出来,毕竟中秋佳节,你们一家子倒是团聚了,子修还在受苦呢!” 百姓们纷纷附和:“皮太太说得对!先放了皮少爷!” 皮求被噎得脸色青白交加,看着越聚越多的人,再看看高坐鼓上、一脸决绝的皮太太,咬牙道:“好!” “好得很!” “我这就去放了那孽障!” “但杜芸娘,你给我记着,这事没完!” 话毕。 他带着护卫灰溜溜地走了。 百姓们连连击掌喝彩。 皮太太眼中含泪,缓缓起身,对着众人福了一福,扬声道:“多谢诸位街坊仗义执言。” “我杜芸娘与我儿皮子修与皮家再无关系。” “不是皮求休妻,而是我杜芸娘休夫!” “不是皮求主动与我儿皮子修断绝关系,而是我儿皮子修不要这等狼心狗肺、无情无义的亲爹!” 说着,她更是声音发颤,哽咽道:“以后,‘闻香斋’的生意还望诸位街坊多多支持!” 宋明远:“……” 他只觉得这位皮太太,哦,杜婶子的确是个厉害的,都到了这般地步,还不忘替自家铺子打打广告! 因他从前并未与杜婶子打过交道,所以如今也不好贸贸然上前,见如今时候不早,便与宋文远一起回去。 回去的路上。 宋文远更是连连咂舌。 “皮太太这招真是……” “是破釜沉舟,却也是走投无路!”宋明远笑了笑,道,“事实证明,她赌对了。” 宋文远狐疑看向他。 宋明远道:“但凡是个男人,若妻子当众放话休夫,都不会挽留!” “况且皮老爷应该也知道,若他再敢生事,杜婶子定会大闹一场。”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人言可畏。” “皮家在京城还是有很多生意的!” 皮求虽好面子,却更在意金银财宝。 …… 翌日一早。 宋明远刚起身,就听说皮子修来了。 皮子修被幽禁数日,整个人瘦了不少,更是憔悴不已。 他一看到宋明远,就‘噗通’一声跪了下来。 “多谢你。” “大恩不言谢,请受我一拜!” 他昨日被放出来时,只剩下半条命。 他听他娘说起,这才知道是太白先生给他娘出的主意。 他娘不知太白先生是谁,他却是知道的。 “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宋明远连连将皮子修扶了起来,直道,“你我之间,若还说这些,则太见外了些。” 当他得知皮子修母子已于昨夜搬出皮家,住在杜婶子陪嫁的一宅院中,这才放心不少。 “以后你有什么打算?” “上次我就听你说过,说是杜婶子的陪嫁当年已填了皮家的亏空,如今最赚钱的就是‘闻香斋’!” “但经此一事,你父亲定会频频派人前来‘闻香斋’闹事的!” “那人,从此不再是我的父亲,他也不配当我的父亲!”若说皮子修从前和他娘一样对皮求心存幻想,但经‘闻香斋’生意红火一事也是彻底看清了这个所谓的父亲,直道,“以后走一步看一步吧,若他真要寻人闹事,我也没有办法!” 宋明远却笃定一笑。 “谁说没有办法?” “昨日我就帮你想好了。” 说着,他又道:“第一,你先来定西侯府随我一起念书,一来叫你那父亲知晓你并非无人可依靠,二来也能学些本事,毕竟要想将生意做大做强,总得有点本事在身上。” “第二,你要杜婶子多雇些护卫守在宅院,保护你们的安全。” “第三嘛,若有人闹事,那就将事情闹得越大越好!” “前两点我都懂,第三点,是何意?”皮子修狐疑道。 宋明远笑着解释起来。 “以后随着‘闻香斋’的生意越来越好,定会有人闹事的。” “你是没看到昨晚上那场面,不少妇人都跟着杜婶子一起抹眼泪。” “这世上终究是好人多坏人少。” “若有人闹事,众人只会觉得你们孤儿寡母日子难过,若要买糕点,定会第一时间来‘闻香斋’的!” 他相信昨夜一事不过两三日就能传言人尽皆知,无异于又给‘闻香斋’打了一通广告。 皮求或旁人上门闹事,不仅不是坏事,反而增加舆论,保持‘闻香斋’的热度! 皮子修很快会过意来,忙道:“你这话有道理。” “我这就去告诉杜伯一声,要他在柜台里少摆些糕点,将糕点都放在后院的库房。” “这样,就算真有人闹事,损失也不会太大!” 方才他来定西侯府时是垂头丧气。 可到了离开时,已是满脸含笑,雄赳赳气昂昂的,一副对未来很有信心的模样。 …… 等着放学后。 宋明远则去见定西侯了。 他深知定西侯的性子,和他想的一样,他刚说起皮子修母子的遭遇,定西侯就一口答应起让皮子修来府中念书一事。 “你既说这人是你的好友。” “好友有难,哪里有不帮的道理?” “这件事我自是同意的,只是……添了个学生,你总也得问问你二叔的意思!” 宋明远见他爹比起当年来已有所改变,不像从前一样霸道强势,随意当二叔的家,心里也是高兴的。 “儿子省的。” “这事儿子自会问上一问二叔的意思。” “不过今日,儿子还有另一件事想与您商量。” “你说就是。”定西侯道。 宋明远正色道:“儿子想效仿常家,在府中开设族学!” 正喝麦茶的定西侯是万万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当即一个激动,就剧烈咳嗽起来,平复后才道:“你……你说什么!” “二哥儿,你心系好友是好事,难不成是因你那好友家事急糊涂了?” 第35章 要还是不要? 定西侯不仅觉得自己是糊涂了,更觉得自己这儿子也是糊涂了! 想当日。 他为儿子请来两个夫子就已是求爷爷告奶奶,若开设族学,岂不是需要很多夫子? 夫子也就罢了! 他统共不识几个字,若这事传出去,定会遭人笑话的! “父亲。”宋明远看着眼前的父亲,正色开口,“我并没有说胡话,前几日二叔教了我‘教学相长’的道理,我忽然想到常家之所享誉大周,不仅仅是因为常家出了位阁老,还因常氏族学培养出不少知礼明义的学生来。” 说着,他更道:“教学相长,出自于《礼记·学记》,说的是教与学通过学习互相促进。” “儿子知道,若此时闹出定西侯府开设族学一事,定会谣言满天飞,但谣言止于智者,长久下去,对咱们宋家是有益无害。” “二哥儿,这事说起来简单做起来难!”定西侯虽出身行伍,却也知道常家因开设族学获益良多,微微叹了口气道,“且不说夫子难寻,就说咱们家哪有什么族人可言?” 说句不好听的。 就算宋家真有族人在,人家也不一定愿意将孩子送来族学念书的。 送孩子念书的人都是盼着孩子上进,日后能够有所成就,总得见族学里出过厉害的人物才愿意将孩子送来吧? 宋明远也明白了他爹的意思,直道:“父亲,您说的这些儿子也想过。” “宋家虽无多少族人,但可招收贫寒子弟,不论出身,只论才学。” “对外,您更是可以对外宣称不过尽绵薄之力,为皇上分忧一二,毕竟读书若只为了功名,难免会失了本心,若能让更多人知礼义、明是非,对大周也是好事!” 顿了顿,他又道:“至于夫子一事,则可以请二叔想办法。” “二叔从前也是有些许好友旧交。” “他们心怀赤忱。” “若他们知晓您开设学堂,资助贫寒学童念书,想来定是愿意前来授课的。” 定西侯看着儿子眼中的笃定,不免有几分心动。 他沉吟道:“开设族学一事,不是小事。” “我考虑几日后,再给你答复!” 宋明远正色应是。 …… 一场秋雨一场寒。 到了九月底。 京城就笼罩于一片寒气之中,灰扑扑的天空中隐约可见雪花。 宋明远还是一如从前,早早就来到书房开始温书。 他刚到没多久。 皮子修就匆匆赶来了。 皮子修已跟着宋光念书有一月有余。 当日他在常氏族学虽是垫底的,但如今先生宋光才学出众,他又想着自己来定西侯府念书的机会来之不易,更想着唯有自己争口气才能替杜氏撑起一片天……他每日是勤学苦读。 皮子修边哈气边走了进来,笑道:“我原以为我来得早,没想到你却更早。” “今日冷的不行。” “方才我过来时,路上都没什么人呢!” 人都是有惰性的。 他舒舒服服过了十几年,时不时就有想多懒的时候。 就比如说今早上吧。 他是真的不想起床,但他转而一想,像宋明远这样聪明过人的人都如此勤奋,他还有什么资格偷懒?便麻溜爬了起来。 宋明远道:“今日是《玉钗记》第三册上市之日,我原以为你会忙得脚不沾地,没想到你却来的这样早。” 他们早就商量过,《玉钗记》第一、二册皆以捆绑糕点形式赠送,到了第三册,则以为每册2钱银子一本,算不上昂贵,却也不便宜。 售卖话本,说起来简单,实则要准备的工序却极为繁琐。 好在杜婶子原比宋明远想象中更厉害,杜婶子与皮求和离后,便以苦肉计低价买下‘闻香斋’旁边的铺子。 又是装修,又是请人……如今已是万事俱备,只待开业。 杜婶子不仅是个厉害人,也是个很有良心的人。 她和离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自立女户,然后宣称‘闻香斋’的贵价糕点每样只卖4两银子。 要想开窗,先掀房顶。 4两银子一盒的糕点虽仍是价格不菲,但比起从前那6两银子一盒的糕点来,则容易接受了许多。 像秦姨娘这等节俭的,都已经咬牙买过两回呢。 再然后,杜婶子则请宋明远去天香楼吃饭,更是以茶代酒道:“……我听子修说起,这才知道你就是太白先生。” “若没有你,只怕我们母子两人是活不长的。” “子修说当日你们说好了,话本收益你六他四,这样不合适,该你八他二。” 她太清楚太白先生四个字如今在京中有多大的影响力,宋明远随便找到一家书商,便是一九分账,书商都会愿意的。 宋明远屡屡推脱。 但杜婶子却是我行我素。 一开始。 她欣赏宋明远是因为‘利’字。 但相处几日下来,发现这孩子不仅才能出众,为人踏实,更能督促儿子上进,看宋明远是越看越喜欢,俨然在心底里将他当成了半个儿子。 说起《玉钗记》,皮子修眉里眼里是挡不住的笑意。 “如今‘闻香斋’大大小小之事都是我娘在打点。” “虽说我娘和皮家再无瓜葛,但她到底与皮求成亲多年,多少会伤心难过。” “如今纵然忙些,对她来说却是也是好事。” 说着,他又道:“我娘已吩咐今日《玉钗记》第三册先上1000册,说是不少妇人姑娘已提前预付了订金呢……” 他们两人很快就闲话起来。 皮子修自然而然问起宋氏族学一事来。 提起此事,宋明远面上的笑容则淡了些。 “前几日我还问过吉祥,说是沈管事说了,我父亲仍对此事有些犹豫不决。” “祖母和二叔知晓此事后,也觉得设立族学一事可行。” “父亲之所以犹豫,想来也是因银钱一事。” 开族学可不是开铺子做生意,想开就开,想关就关,一旦决定设立族学,那就没有回头路。 皮子修虽有心想要帮衬一二,但他们母子手上的银子早已花在了铺面上,如今是有心无力,只能连连叹气。 第36章 我就知道父亲会松口 三日后。 京城痛痛快快落下第一场雪。 北方的雪肆意畅快,大片大片落下,卷着寒风滚滚而来,强势又霸道。 宋明远赶到校场时,只见定西侯站在校场之中,望着白茫茫的一片,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上前道:“父亲。” “二哥儿,你来了。”定西侯回头看了眼儿子,才道,“先前你与我说想要开设宋氏族学,我一直犹豫不决,不仅仅是担心肩上担子太重,惹人笑话,而是京城寸土寸金,既要做一件事,那就得把他做好。” 说着,他道:“城郊地贱,可距离京城太远了些。” “我思来想去,打算将这校场推平,改建学堂。” “应该可以修上一所两进的学堂!” 宋明远有些惊愕。 他并不意外他爹会同意开设族学,毕竟他爹一早就意识到读书的重要性,所以才会屡屡逼迫二叔和大哥念书。 他只是没想到他爹会舍去这片校场—— 这地方,是他爹年轻时就开始练箭习武的地方。 不管寒冬腊月还是三九酷暑。 他爹早晚都泡在校场里。 宋明远正色道:“父亲,您大可以不必如此。” “儿子也知道府中银钱有些吃紧,但等着过些日子,兴许会有所好转。” 他不是没想过与他爹说起他和皮子修做生意的事,但他太清楚他爹的性子,若是说了,他爹定要说他不务正业,勒令他不准继续下去。 他想了想,又道:“如今‘闻香斋’的生意蒸蒸日上,皮子修说愿意资助咱们宋氏族学,不如先赁院子……” “不行,且不说皮子修他们孤儿寡母的,我哪里还要他们的银子,就说受制于人,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定西侯的眼里虽有不舍,但更多的却是坚决,“我与沈管事说过,先将校场推平,木料库房里还有多的,砖瓦则去买旧的……如此算下来,勉强三两千银子就够修建学堂起来。” 他的眼神落在宋明远面上,继续道:“你老子虽是个粗人,却也知道读书花银子得很。” “你也莫要担心。” “侯府虽一日不如一日,但当年先帝在世时也曾赏过我不少好东西。” “大不了以后将那些宝贝和田庄都卖了!” 宋明远嘴皮子动了动,话到了嘴边还是咽了下去:“父亲,断然不会有变卖家产这一日的!” …… 又过了三两日。 定西侯府就大刀阔斧开始动工起来。 因天气严寒。 宋冠远又病了。 常氏日日照顾他,并不知晓府中发生了如此大事。 还是常勉过来一趟,将这事说给她听,她才知道。 常氏憔悴不堪的面容上浮现了怒色,没好气道:“好你个宋猛!” “开设族学之前竟未与我这个当家主母商量一二,到底还有没有将我放在眼里?” 常勉见状,免不了劝道:“姑母。” “我想着姑父一时糊涂,以您的性子,定不会答应开设族学一事的。” “且不说开设族学花费巨大,侯府负担不起,就说外头那些风言风语,就着实难听……” 常氏气的眼眶都红了,没好气道:“外头都说什么?” 常勉低声道:“外头的人都说姑父这是‘东施效颦’,说他大字不识几个,就捣鼓起酸文来,有这个闲钱还不如多买几亩地……” 他今日前来倒不是故意使坏,而是心存善心。 定西侯府的家当旁人不清楚,他们常家却是知道的,总不能眼睁睁见着定西侯败光了家业吧? 故而他才会走上这么一趟。 前脚常勉刚走。 后脚常氏就气冲冲去了外院。 如今定西侯饮食起居皆在外院,就算有事,也只是差人去正院传话,他是不愿与常氏再说一句话的。 常氏前脚刚去了外院,就被告知定西侯去了松鹤堂。 气极的常氏便又匆匆冲到松鹤堂。 她刚进松鹤堂,便听到一阵欢声笑语,隐约更听到陆老夫人的声音。 “……如今老二也回来了,我这身子也好了起来。” “二哥儿更是孝顺懂事,时常替我侍弄菜园子,我还能有什么不放心的?” “我听二哥儿他们说过,说你贵为侯爷,却烦心事不少,若你有事忙,不必日日来看我。” 当年她虽勒令定西侯不准再踏足松鹤堂一步。 但母子之间哪里有什么隔夜仇? 更别说她见两个儿子因筹建宋氏族学一事关系有所和缓,是看在眼里,乐在心里。 这人逢喜事精神爽,身子骨也渐渐好了起来。 宋明远正陪在陆老夫人身边,笑道:“祖母您说的是。” “家有一老如有一宝。” \"唯有您身子好好的,宋家才能繁荣昌盛……\" 他这话逗得陆老夫人心情大好。 陆老夫人正欲说话呢。 常氏便阴沉着一张脸走了进来。 丫鬟拦都没将她拦住呢。 常氏环顾一圈,就冷声道:“你们可真是其乐融融呀!” “可怜我的冠儿已病了好几日呢。” “你们却看都没去看过!” 说着,她的手更是指向宋明远,厉声道:“难道我的冠儿还及不上宋明远这个庶子吗?” 松鹤堂里的笑声戛然而止。 炭火在铜盆里噼啪轻响。 屋内是鸦雀无声。 大周向来以‘孝’治天下,宋明远见常氏手指祖母,祖母生气归生气,却没有与她一般见识的架势,忍不住开口道:“母亲这话说的,儿子觉得不对。” “祖母向来对咱们这些孙辈一视同仁。” “当初祖母听说四弟出生后,不知道多高兴。” “在四弟两岁那年,祖母想要抱抱他,他却口口声声说祖母身上脏身上臭。” “儿子记得清楚,当日您也是在场的,可您却并未训斥四弟弟,直说四弟弟年纪小不懂事,这叫祖母如何还敢亲近四弟弟?” 他是掷地有声,并不怕得罪常氏。 反正得罪常氏一次也是得罪,得罪多次,那也是得罪。 常氏见如今连一庶子就敢对自己呼来喝去,脸色是愈发难看。 她正欲开口时。 定西侯却扬声道:“常氏,你来做什么?” 第37章 无愧于心和天地 “我来做什么?侯爷这话问的真的有意思!”常氏顿时就将火力对准了定西侯,厉声道,“我乃侯府主母,难道侯府中还有我不能去的地方吗?”。 说着,她又冷笑道:“敢情你们几个才是一家人,侯爷筹建族学这等大事,竟将我瞒得死死的。” “如今你竟还有脸面问我来做什么?” 定西侯早知她是这般脾性,是故意下令将此事瞒着她的。 如今他心里发虚,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常氏却是愈发来气,扬声道:“你宋猛连字都认不全,如今还想学人办族学?” “我看你也甭办什么族学,还不如将你的校场铲干净当菜园子好了。” “我知道你想办族学,就是想得了好名声,请了名师给你那两个庶子铺路!” “我看你就是想把家产都贴补给那两个庶子,好让他们将来压过冠儿去!” 见她越说越离谱。 定西侯猛地起身,厉声道:“刀剑能护宋家一时,唯有读书才能护宋家一世!” “办族学不仅是为几个孩子着想,根本不是你想的那样!” 顿了顿,他又道:“此时我心意已决,轮不到你一个妇道人家指手画脚!冠儿若有出息,将来该是他的东西我不会少了他,可他如今……” 就是一病秧子,能不能平安长大都两说! 但儿子也是他的儿子。 他话到了嘴边又咽了下去,厉声道:“你若再要闹,莫要怪我将你送回娘家!” 常氏气归气,恼归恼,但到底还是怕丢人丢回娘家,转身,气冲冲就走了。 宋明远看着她怒气冲冲离去的背影,忍不住微微叹了口气—— 当夫妻当到这般境地。 着实是一点意思都没有! …… 等宋明远与定西侯一起劝了陆老夫人歇下后,这才离开松鹤堂。 宋明远肉眼可见他爹心情似是不大好的样子。 父子两人无话。 走了一段路后。 定西侯才不急不缓开口道:“二哥儿,你可知道我为何执意要创办宋氏族学?” 他低头看向儿子,又道:“虽是为了‘名利’二字,有心想朝常家这等世家大族靠齐,却不全是如此。” 宋明远微愣,不知其中缘由。 总不能是因为他爹是听他的话吧? 他原先只以为定西侯府不比当年,到了今日常氏闹了一场,才知道定西侯府积蓄并不像他想的那样丰厚—— 好面子如常氏。 若定西侯府一年拿出万余两银子毫不费力。 以常氏的性子,定不会不管不顾来松鹤堂闹上一场的。 他好奇道:“其中缘由,儿子不知。” “是为了从前跟随我的那些将士。”定西侯每每回想当年战场之上,都会热血沸腾,那时候他号令千军万马,一呼百应,是何等畅快肆意阿,“从前我曾号令过数万大军,一二十年过去,那些人死的死、伤的伤,如今朝廷重文轻武,连我日子都不好过,更何况他们?” 寒风裹挟着雪花拍打在他的脸上,他声音里似乎都沾染了几分寒气。 “我想过了,但凡是从前跟随过我的人,只要他们的儿子有勤奋好学、聪明之人,宋氏族学愿教他们读书写字。” “读书能知礼,能明辨是非。” “我不指望他们日后能考中举人、进士,只要他们能认识字明白道理就够了,到时候找个账房、管事的活计,也是能养活一家老小的。” “如此,我到了九泉之下,面对着他们的父亲,也能昂首挺胸,对得起他们尊称我一声‘侯爷’!” 宋明远大受震撼,正色道:“父亲说的极是。” 他觉得自己的眼界和胸襟比起他爹来,简直是差得远了。 他想到的是自己,是家人,是定西侯府,但他爹是真真切切心怀天下。 经过今日一事。 常氏也好,还是宋明远也好,都知道定西侯心意已决。 无人再出言反对。 定西侯府门口更是张贴出开办宋氏族学,直说大周贫寒将士家中若有勤奋好学、天资聪明的儿子,可以送到宋氏族学来试上一试。 至于入学标准和考校标准,则会于年后公布。 此消息一出。 更是震惊京城。 有人说定西侯是‘东施效颦’,妄与大家世族一争高下。 有人说定西侯是吃饱了撑的没事做,就定西侯府那点家底,估摸也折腾不了两年。 但更多的人却称赞定西侯是个有情有义的汉子,四处奔走相告,说要告诉家中子侄,要他们前来试上一试。 若是成功,顺利入学,不仅能够跟着夫子念书,侯府之中还能管吃管住呢。 当宋明远站在侯府门口,只见一妇人带着年幼的儿子过来朝大门口重重磕了三个响头,更见那妇人喜极而泣道:“栓子,当年你爹战死之后,朝廷说好给的3两银子却一直没发下来。” “你要是能进宋氏族学念书,要是你爹知道了,不知道多高兴呢!” 宋明远看到这一幕,心里不是个滋味。 他忍不住想。 他爹只怕早就知道了这些事,心里定更不是个滋味。 那么问题来了,原该发给战死将士的3两银子,到底去了哪儿? 他摇摇头,低声道:“还真是兴,百姓苦,亡,百姓更苦。” “也不知老百姓的苦日子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这个问题。 他身后的吉祥自也答不上来。 宋明远转身走进侯府,回去了书房。 他知道唯有念书科举,唯有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才能拯救更多的百姓于水火之间。 接下来,他念书是愈发用心。 每每到了困顿之际,他便会提笔创作另一本话本——《明珠记》。 毕竟杜婶子已买下‘闻香斋’旁边的一间铺子。 偌大的铺子,只售卖《玉钗记》到底有些大材小用。 纵然《玉钗记》再得妇人姑娘喜欢,一本书翻来覆去看上好几遍也算到了头,总得创作出新东西来,若不然,可是会叫旁的书商钻空子的。 要知道,如今市面上最受欢迎的话本虽仍是《玉钗记》,但如今什么《宝钗记》、《金钗记》等等话本已是层出不穷! 第38章 除夕夜 宋明远早在当日看到杜婶子于中秋夜坐在大鼓之上使‘苦肉计’时,心中就有了灵感。 妇人女子多困于内宅。 纵然受了委屈,也是打碎牙往肚里咽。 若众人能够选择,谁不愿当‘花木兰’一样的巾帼人物? 宋明远提起笔来,是下笔如有神。 若说《玉钗记》是感情流狗血故事,那《明珠记》就是下堂妇自立自强搞事业的剧情流爽文。 到了除夕这一日。 宋明远已完成了《明珠记》一、二、三册。 当皮子修接过他手中的手稿时,惊得是瞋目结舌:“你……你不是你马上就要参加童试,要把重心放在童试上吗?” “那你怎么还有心思写话本?” 他可记得清楚。 半个月之前,宋明远已将《玉钗记》手稿交给了他。 “这有何难?”宋明远笑了笑,道,“马上童试在即,我与大哥每日念书时间长达八个时辰,时间久了,难免觉得困顿乏味。” “每每到了这个时候,我就写写《明珠记》,当作休息!” 皮子修:“!!!” 这还是人说的话吗? 比不过,真的是比不过! 但他见宋明远眼中透着些许疲乏,忙道:“叫我说,你也莫要太拼了!” “若熬坏了身子骨,那可是得不偿失!” “宋二叔不是说了吗?” “若无意外,咱们三人考中一秀才应该不是什么难事的!” 当日他听到宋光这话,只当这是在哄自己,但一日日下来,他发现‘名师出高徒’这话是一点不假。 宋光的学问是真的没话说。 更别说如今宋光已针对历年童试考卷给他们出模拟卷呢。 他只觉自己这一日日的是进步神速! “可是,我想要的从来不仅仅是秀才身份!”宋明远揉了揉酸涩的右手手腕,想当年他就是考研考博时都没有这样努力过的,“明年童试,可谓高手云集,陈闻仕与常勉也在其中。” 顿了顿,他又道:“陈闻仕为人处世如何暂不评价,但他才思敏捷,才学却是无话可说的。” “先前他试府试皆是头名,已连中两元,若再在院试考中头名,就已是‘小三元’!” “还有常勉,他虽才学及不上陈闻仕,但常大舅与常二舅皆是进士身份,更不必提他还有位阁老祖父。” “他更是来势汹汹。” “我向来不喜他们两人,更不愿输给他们。” 皮子修虽知道他心怀雄心壮志,但如今听闻这话,还是惊得不行。 “你……你也想要争一争‘小三元’的名头?” 宋明远重重点了点头。 ‘小三元’是县试、府试、院试皆为头名。 科举这条路就像千军万马过独木桥。 京城富庶,读书人如过江之鲫,想要得一‘小三元’名头,可是难得很。 皮子修见状,忍不住劝上几句,话里话外皆是关切,生怕他将身子骨熬坏了。 宋明远道谢后之道:“你放心,我心里有数的。” “事在人为,到底能不能行,总要试一试才知道。” …… 等着《明珠记》再次风靡京城时。 已至除夕。 定西侯府也热闹起来。 这日一大早。 纵然已得宋光放假三日,但宋明远还是早早起床,看书至傍晚,这才去松鹤堂。 虽陆老夫人向来喜净,可如今难得一家团聚,她老人家便吩咐除夕宴设在松鹤堂。 宋明远刚进屋。 就发现了气氛略微有些不对。 陪了陆老夫人一整日的宋文远扯了扯他的袖子,低声道:“母亲方才差人传话,说是四弟身子不好,就不过来了。” 家和方能万事兴。 从前常氏虽与定西侯关系不睦,却从未闹到明面上。 如今常氏连除夕宴都不参加,可见是打算与定西侯彻底撕破脸! 宋明远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接话。 定西侯很快大步流星走了进来。 他一进来就道:“母亲,想必您已知道常氏和冠哥儿不来的消息。” 说着,他环顾周遭一圈,就道:“既然人都到齐了,那就开饭吧。” “咱们家人不多,也不是什么高门大族,男女分席而坐就好了。” 程姨娘和秦姨娘便坐在了三姑娘宋绣香那一桌。 因宋章远年纪尚小,便也与程姨娘坐在了一桌子。 宋明远则陪宋光一起坐在了陆老夫人身边。 佳肴很快一道道端了上来。 陆老夫人拿起筷子,到底心里想着难受,微微叹了口气,又将筷子放了下来。 “你们说说这都叫什么事?” “我老婆子千盼万盼,总算将老二盼了回来。” “没想到常氏却闹出这般动静!” 定西侯忙起身,继而跪了下来:“是儿子不孝,害得您担心……” 宋光原以为他大哥日日日子过的舒坦,可回府不过几个月,就发现他大哥日子也难,当即就道:“这事与你有什么关系?” “原先大嫂仗着出身高门,虽有几分倨傲,却也不是不讲道理。” “如今她就仗着有个当阁老的爹,故意逼着你今日去她面前低头呢!” 他倒是难得帮定西侯说话。 定西侯动了动嘴,却是什么都没说。 最后,还是陆老夫人摆摆手,道:“好了,老二,别说了!” “不管怎么说,常氏都是你大嫂,是你大哥明媒正娶的媳妇。” 说着,她转头对着黄嬷嬷道:“你去亲自走一趟,好好与常氏说一说,请她过来吃饭吧!” “纵然冠哥儿身子不好,也不需她日日贴身照顾的。” “若冠哥儿身子强些了, 不如将冠哥儿也一块带来,与他几个哥哥姐姐好好热闹热闹!” 黄嬷嬷轻声应是。 黄嬷嬷名义上虽是陆老夫人的奴仆,实则却照顾陆老夫人多年,在松鹤堂乃至定西侯府都是颇有威望的。 她亲自走上一趟,可见陆老夫人是给足了常氏面子。 松鹤堂里的气氛本就不大好。 黄嬷嬷下去后,屋内众人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唯有陆姨娘给陆老夫人盛了碗汤,递了上去:“老夫人。” “您向来晚饭吃的早。” “不如先喝碗汤垫一垫?” “我不饿。”陆老夫人摇摇头道。 宋明远心知祖母这是吃不下。 他忍不住想,只怕没几个人吃得下。 毕竟常氏是定西侯府的当家主母,常氏不痛快,多的是折腾大家的法子! 约莫又过了小半个时辰的时间。 在众人的翘首企盼下,黄嬷嬷终于回来了。 和宋明远想的一样,她身侧是空无一人。 第39章 是跳水还是装病? 黄嬷嬷肩头落了层厚厚的积雪,对着陆老夫人福了福身,低声道:“老夫人。” “奴婢没用。” “没能劝动夫人。” “夫人说四爷刚喝了药睡下,担心四爷醒来见不到她哭闹,将药都咳了出来,实在是过不来。” 最后一句话是她自个儿加的。 她若将夫人的话原封不动转述出来,以侯爷的性子,只怕定会气冲冲找夫人理论一番的。 宋明远能想到的事。 陆老夫人与常氏婆媳多年,又怎会想不到? 她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半晌才道:“我知道了。” “既然常氏不来,那咱们开饭吧!” 众人齐刷刷拿起筷子。 只是本该阖家欢乐的除夕宴,众人顿时小心翼翼起来,不免添了几分冷清。 宋明远频频朝大哥宋文远看去,想着他说点什么打破僵局。 毕竟宋文远是长孙,且一向得陆老夫人喜欢。 长孙不出头,哪里有他冒尖的道理? 可惜。 宋文远在十几年与定西侯的相处中,早明白了‘低调行事,方能平安’的道理,如今是埋头苦吃,压根不敢与定西侯对视。 宋明远没法子,只能端起酒盅来。 他的酒盅里倒的是度数极浅的梅子酒。 “祖母。” “今日是除夕。” “我敬您一杯。” “希望您在新的一年里也能福寿安康。” 宋文远很快也会过意来,忙端起酒盅给陆老夫人敬酒。 很快,就连宋章远也加入进来。 陆老夫人被三个孙儿逗的心情这才好了起来。 宋明远如今已是真心实意将陆老夫人等人当成了家人,给定西侯敬完酒后,又给宋光敬酒。 “二叔。” “这几个月,多谢您教导我们。” “明年更是需要您多费心了。” “不过您放心,明年童试,我和大哥、皮子修定会全力以赴,不会叫您失望的。” “好!好!”宋光满脸含笑道。 他端起酒盅是一饮而尽。 他原想说宋明远他们三人都很有希望考上秀才。 但他深知事情未成功前不能大放厥词,希望越大失望越大,给孩子们的压力更大。 宋光拍了拍宋明远的肩头,笑道:“如今你们三个都算是我的徒弟,明年童试,你们三个中起码有一个能考上秀才的。” 他的谦逊落在定西侯耳朵里却是另一番意思。 定西侯将目光放在了宋文远身上,以为能考上秀才的那个会是长子。 其实吧,定西侯之所以会这样想也是情有可原—— 毕竟从前在常氏族学里,倒数第一和倒数第二都被宋明远和皮子修承包了! 宋文远年纪最大不说,又进常氏族学多年,这次定能考上秀才的! 定西侯这下心情也好了起来,道:“文哥儿,你是大哥,就该有大哥的样子。” “你二叔既对你寄予厚望,你就莫叫咱们失望!” “明年定要考个秀才回来!” 宋文远压根不敢和他爹对视,只低头闷声道:“是,父亲,儿子记下了。” 屋内,这才彻底热闹起来。 宋明远守完岁,这才回去苜园。 翌日一早。 宋明远就早早起身,去了祠堂,跟在定西侯身后上香。 宋明远等人长幼排开。 定西侯捧着三柱香上前,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又道:“……还请祖宗保佑,文远今年童试定要考上秀才。” 宋文远眼神闪烁,带着几分心虚。 宋明远看在眼里,忧在心里—— 他这大哥便是有名师在,学问也是不上不下。 如此重压之下,只怕连县试都过不了! 前世,宋明远可见过不少类似的情况! 更何况,要想考上秀才并非简单的一场考试,而是先通过县试,府试,才能参加院试。 也就是说,要三场考试全过,才能取得秀才身份。 宋明远陪在宋文远身边,出了祠堂,一行人则去松鹤堂给陆老夫人拜年。 陆老夫人早准备好包着红绸子的金豆子,率先给宋文远发压岁钱,笑道:“来,文哥儿,你是大哥,今年考上秀才,好好给弟弟妹妹们当个表率!” 宋文远接了压岁钱,低声应是。 接下来则到了宋明远和宋章远。 发过压岁钱。 陆老夫人则吩咐小厨房上了早饭。 北吃饺子南吃汤圆。 一个个饺子做成了元宝形状,说是吃了能够招财进宝。 宋文远正专心致志吃饺子呢,就‘哎哟’一声叫了起来,继而从嘴里吐出个铜钱来。 定西侯见状,笑道:“文哥儿吃到了铜钱。” “看样子咱们这些人,就数你今年运气最好。” “想必你今年定能考中秀才的!” 宋明远见兄长面上的喜色顿时褪的是一干二净,更是面如死灰,差点就一个忍不住笑出声来。 他可是知道‘福运饺子’这事能够作弊。 看来他爹对兄长科举一事是十分上心呀! 一直待宋明远离开松鹤堂,都还憋着笑。 “二哥儿,你这样就不厚道了!”宋文远撇开宋章远,苍白着一张脸,没好气道,“你方才不帮我也就算了,竟还笑话我?” 说说话间,他看向宋明远的眼神里竟带着几分幽怨。 “你可知昨日守岁之后,我一个人去了花园?” “还在湖边站了好久?” “大哥,你大半夜的不睡觉,去花园做什么?”宋明远好奇道。 宋文远长长叹了口气,道:“还不是因为你先前落水一场,不仅性情大变,更是宛如神童下凡,所以我也打算试一试。” 他有这般想法早已不是一日两日,直道:“可惜昨晚上我在湖边站了许久,也没能下定决心。” “这样冷的天,我若真跳了下去,就算是神童附身,只怕也得冻出个三长两短来!” 宋明远这下是真的忍不住。 被他逗得笑了起来。 宋文远却没好气道:“二哥儿。” “都到了这时候,你怎么还笑得出来?” “你可知昨天夜里我做梦梦到了我没通过县试,被父亲拎到祠堂狠狠抽了一顿,他说要打死我这个不孝子!” 说着,他更是压低了声音道:“你说,我今年参加县试之前若再装病,父亲会不会有所察觉?” 第40章 我真的一点都不紧张 宋明远见兄长满脸愁容,也敛起笑容。 他如今可是将这个兄长当成亲哥哥一样看待的,便替他出谋划策起来。 “大哥。” “这法子只怕行不通。” “父亲虽无多少学识,却并不是个蠢笨之人。” “同样的法子,你用一次可行,若用的多了,他定会起疑心的!” 他觉得以宋文远这般状态去参加童试,考中秀才的希望并不大。 因为在宋文远心里,已铁定觉得自己会落榜。 “那我该怎么办?”宋文远愁眉不展,低声道,“二哥儿,你向来很聪明,快帮我想想办法!” 宋明远想了想,认真道:“大哥,如今唯一的法子就是你全力以赴参加童试。” “如今父亲对你寄予厚望,你若说不参加,以父亲的性子,只怕……” 他这话并未说完。 有些话讲究点到即止,他相信兄长也知道其中后果。 宋明远见兄长已是面如死灰,又道:“我敢与你保证,就算你落榜了,我也会和二叔帮你在父亲面前求情的。” “你不是一直想习武吗?” “虽说如今大周重文轻武,但走武举这条路也不是不可以的!” 宋文远瞪大眼睛,眼里带着灼灼光芒。 私底下,陆姨娘也曾与他议论过说父亲资助那些将士孩子念书是一笔大开销,但他却是颇为赞同的。 在他看来,那些将士从前替大周抛头颅、洒热血,没道理朝廷却对他们的孩子不管不顾,虽说父亲的能力有限,但能帮一个是一个! 他激动道:“你这话可是当真?” “大哥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宋明远笑道。 宋文远也讪讪笑了起来。 宋明远又道:“不管科举也好,还是武举也罢,都得识文断字。” “要不然到时候你当了将军,被手底下的狗头军师骗得团团转怎么办?” “那才真是丢人丢到家了!” “你放心,以后我一定好好念书,当个常胜将军!”宋文远一扫方才的颓然,笑道,“咱们兄弟两人可说好了。” 他们兄弟两人说说笑笑的,朝正院方向走去。 纵然常氏昨日未出席除夕宴,但却是他们的嫡母,大年初一,他们怎么都要去正院一趟的。 宋明远刚行至正院,就看到有丫鬟在门口探头探头,瞧见他们兄弟俩,匆匆转身就进去了,显然是去通风报信。 他心知估计常氏已憋了一肚子的火气要朝他们撒。 他低声道:“大哥。” “反正我已得罪了母亲,也不怕再多得罪一次。” “待会儿不管母亲说什么,你少开口,我来应付。” 宋文远迟疑片刻,到底还是点点头。 他想。 他虽不如宋明远聪明,但待会儿若真有什么事,他定会拦在宋明远前头的。 宋明远一进屋,就见常氏坐在炕上,脸色简直比寒冰还要冷上几分。 他与宋文远齐声开口。 “母亲。” “母亲?”常氏冷笑道,“原来你们心里还有我这个母亲?” 说着,她又道:“既是如此,为何冠哥儿病了这么久,你们未曾来看过?” 宋明远:“……” 这还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常氏分明就是鸡蛋里挑骨头! 他正色道:“母亲这话说的严重了。” “我们与四弟乃亲兄弟,四弟生病,我们自也是担心的。” “只是如今天寒地冻,四弟身子弱,我们前去探望四弟,若带了寒气过去,害四弟病情加重,那真是罪过大了。” 说句不好听的。 常氏之所以落得这般境地,都是自己作的。 常氏看不起他们这些庶子,连带着宋冠远也看不起他们,他们又不是什么贱骨头,还非上赶着去亲近宋冠远? 常氏只觉数月未见宋明远,这小贱种是愈发牙尖嘴利起来。 她又胡搅蛮缠一番,但宋明远却临危不乱,字字反击,惹得她是好一阵气郁。 到了最后。 宋明远更道:“想来母亲近来照顾四弟辛苦,您脸色不大好看。” “既是如此,那我们就不打扰您歇息呢。” 话毕。 他当真是转身就走。 待宋明远又去过西跨院,收了秦姨娘和三姐姐宋绣香的压岁钱,则开始‘考前冲刺’起来。 县试日期已定,在二月上旬。 同考者五人互为连保,并由一名廪生作保……其中流程颇为繁琐。 但对宋明远这等侯门少爷来说,那可不叫事,他爹自会安排沈管事办得妥妥当当。 宋明远则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起来。 正月里过去。 到了二月初。 别说定西侯紧张,秦姨娘也禀了陆老夫人一声,时常邀了陆姨娘一起去寺庙祈福。 宋绣香也偷偷开始抄写经文来。 就连看似淡定的宋光,也带着几分紧张,这次又给宋明远三人出题道:“……你们以‘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为题,阐述对儒家修身治国理念的理解做一篇文章。” 他这话话音落下。 宋明远与宋文远、皮子修等人就是面面相觑。 宋光皱眉道:“怎么,你们都不会吗?” “二哥儿,你也不会吗?” 这……宋明远斟酌片刻,开口道:“二叔,您莫不是忘了,三日前您曾出过这道题?” 宋光:“……” 他还真不记得了。 他拍了拍脑门,道:“想来是最近换季,我夜里没睡好,所以才会如此。” “既然这道题我已出过,那便换一道吧。” 宋明远从小到大就是‘考神’。 何为‘考神’? 就是到了考试,发挥的会比平日里更好,考试越重要,他发挥的越好! 他看着脸色憔悴、已瘦了不少的宋光,低声道:“二叔,如今虽已是二月初,但今年春天来的比往年要晚一些,您为何会夜里睡不好觉?” “您是不是……太紧张了点?” “我怎么会紧张?想当年我下场之前能一觉睡到大天亮的!”宋光讪笑,喃喃道,“我不紧张,一点都不紧张的……” 第41章 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 宋明远如今不仅不担心自己,也不担心兄长宋文远。 毕竟宋文远已得了他的承诺,想着平常心之下若还考不上秀才,则说明他真不是念书这块料,便能拉着他与二叔一起去找父亲,说自己想走武举这条路。 至于皮子修。 商人重利,并不十分看重科举。 他也好,还是杜婶子也好,都想着他若能考取秀才功名最好,若是考不上也无妨,毕竟就‘闻香斋’这生意,若他一门心思扑在科举上,杜婶子还真忙不过来。 相较之下。 唯有宋光最为紧张。 宋明远想了想,便能明白二叔的紧张从何而来—— 自己参加科举与学生参加科举可是不一样的。 二叔的本事,他自己心里清楚,自能胸有成竹。 但他的本事到底交了几分给学生,他心里却并没有多少成算。 等着放学后,宋明远免不得劝慰了宋光几句,直道:“……您放宽心。” “就算是发挥失常,咱们三个当中也有一个定能考上秀才的。” “可别到时候我们还没倒下,您反倒倒下了。” 宋光是哑然失笑。 “没想到我的心思倒被你看了个清楚明白。” 说着,他更是微微叹了口气,道:“说起来当年我自己参加考试时都没有这样紧张过。” “科举并非寻常事。” “运道也是实力的一部分。” “我见过许多人,考了半辈子,连个秀才都没考中。” “刚开始是运气不好,不是分到了臭号,就是卷面被雨水打湿……屡屡未中,越考越怕,到了最后,一辈子就是个童生而已。” 宋明远笑道:“二叔,您放心,我与兄长是侯府之子,皮子修能顺利离开皮家,想来我们三个运气都是很好的。” 宋光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纵然得宋明远如此宽慰,他仍是紧张不已。 但宋明远三人却每日该吃吃该喝喝。 到了县试前一日。 皮子修更张罗着他们三人去天香楼大吃一顿,毕竟如今‘闻香斋’生意红红火火,《玉钗记》和《明珠记》已风靡整个大周。 用他的话来说—— 他们呀,现在可是不差钱! 宋明远也深知‘小考小玩,大考大玩’的道理,欣然答应。 谁知就在他们三个即将出门时,却被宋光拦了下来。 宋光惊讶于他们三个现在竟还有心情大吃大喝的同时,更是正色道:“你们明日一早天不亮就要起来,今晚上该好好休息才是。” “天香楼虽是京城最好的酒楼,但保不住有人捣鬼。” “若你们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明日去不了或者明日频繁如厕,被盖上了屎戳子,在考官那里留下个不好的印象,后悔都来不及!” 说着,他更道:“你们都已辛苦了这么久,还是等着考试之后再去天香楼大吃一顿!” 宋明远三人觉得这话也有道理,便老老实实待在家中。 很快。 大厨房就送了饭菜过来。 宋明远见桌上摆着鲤跃洪门、四喜丸子等等吉祥菜,觉得好笑的同时,心里也暖暖的。 他刚用了几筷子菜,就有丫鬟道:“二爷,秦姨娘来了。” 宋明远忙道:“姨娘来了?” “快请他进来!” 秦姨娘虽是他的生母,却时刻谨记身份,几乎从未来过苜园。 今日秦姨娘进来时,手上还拎着食盒,笑着开口。 \"二爷。\" “我今日买了定胜糕,预祝您旗开得胜,您快尝尝看!” 每每到了这个时候,不光京城,大周各个点心铺子酒楼那可是八仙过海大显神通,各种花招都拿了出来,各种‘定胜糕’是层出不穷。 偏偏他们是深信不疑。 宋明远并不觉得意外。 但他看到食盒里装的各个铺子买来的‘定胜糕’,还是吓了一大跳。 秦姨娘笑着解释道:“这是‘闻香斋’买的。” “这是白马寺大师开过光的。” “这是天香楼买的。” 好一通介绍后,她笑道:“我知道您向来是不信这些的,但为了图个好彩头,您每样咬上一口尝尝味吧。” 宋明远瞧见这些日子连秦姨娘都瘦了不少,怕她担心,便照她说的做了。 秦姨娘见状,面上笑容更甚,絮絮叨叨说了许多,桩桩件件都是叮嘱。 宋明远一一应下,道:“姨娘,您也莫担心。” “我运气一向不错,这次定能考上的。” “我不仅会考上秀才,以后还要考中进士,当大官,叫父亲和您跟着我一起享福。” 秦姨娘被他逗得笑了:“我不求享福,只求您能一辈子顺遂如意。” 说着,她又从身后丫鬟手中接过一件红绸包好的衣裳:“我早些日子就去白马寺替您求了符。却听侯爷说你们明日考试管得极严,像平安符这些东西是带不进去的。” “我便给你做了件里衣,将你这里衣放在白马寺整整一个月。” “这衣裳享了佛祖的香火,定能得佛祖庇佑,不如您明日穿着,也能图个安心……” 她声音小小的。 语气中带着试探。 生怕儿子不答应。 宋明远接过衣裳,看这衣裳用的是最好的缎子,针脚细密,忙道:“多谢姨娘。” “我明日就穿着这件里衣。” “您放心,我定会给您考个秀才回来的。” 秦姨娘只觉欣慰,顿时是眼中含泪,又叮嘱了几句,这才舍得离开。 宋明远又看了会书,沐浴之后便沉沉睡去。 他不知自己睡了多久。 只觉自己很快就被人喊了起来。 他麻利起身、梳洗,很快与宋文远会合。 定西侯与宋光亲自送他们兄弟两人去顺天府衙。 马车之上。 定西侯比起宋光来,更是紧张上许多。 “到了考场,你们兄弟两人莫要紧张!” “特别是文哥儿。” “我虽一向对你要求严格,但你若没考过县试,我总不能打死你吧?” “你只需全力以赴就好……” 宋文远先前经宋明远开导后,本就不算紧张。 如今他听到这话,心头那点仅剩的不安,顿时褪的是一干二净,直道:“父亲,您放心。” “儿子这次定会全力以赴的。” 至于宋明远。 那更是一点不紧张。 他想着今日自己寅时刚过就起来,放在后世,不过凌晨三点左右的样子,便靠在定西侯身上打盹起来。 他想的清楚—— 人若是没休息好,脑袋瓜子则不好使。 现在多养精蓄锐,待会兴许能超常发挥,再得‘考神’眷顾! 定西侯常年习武,一身腱子肉。 宋明远靠在他身上,虽觉得有些硌得慌,但他向来心大。 很快他那均匀的呼吸声就响了起来。 定西侯:“……” 宋光:“……” 宋文远:“???” 这小子,是一点不紧张呀,这时候竟睡得着? 第42章 县试正场 定西侯更是摇摇头,无奈道:“自二哥儿落水一场后,就像变了个人一样。” “罢了。” “他年纪尚小。” “这次参加县试,就当作历练一二好了!” 宋光是欲言又止,可到底没有说话。 下一刻。 他又听见定西侯道:“……咱们侯府距离顺天府衙不算远,二哥儿就困成这样子!” “想来那些宛平等地的考生怕是一夜没睡!” “到了考场上,他们本就紧张,再加精神不济,哪里受得了?” “即便是满肚子学问,也是施展不开啊!” 宋光记得清楚,原先兄长可不会说这些话的。 毕竟在兄长看来,读书与上战场杀敌比起来,简直是不值一提,哪里算得上辛苦? 他自然也感受到兄长的变化,语气顿时软和不少。 “是啊。” “所以就算孩子们未能考好,你也莫要责怪他们。” 若宋明远这时候醒着,定能明锐发现,二叔没像从前那样阴阳怪气喊他爹‘侯爷’呢! 马车晃晃悠悠,很快就到了顺天府衙。 宋明远也被定西侯喊了起来。 今日可是天不随人愿,比起从前来,更是冷的厉害。 飘飘洒洒的雪花洒了下来,看的众人是直皱眉头。 北方的天可是滴水成冰,能读得起书的人家,不说家家户户有地笼,却都是有炭盆的。 由奢入俭难。 天气这样冷,只怕连手指头都伸不开吧? 定西侯等人脸色都不好看。 唯有宋明远是一如既往的好心态,甚至还有心情撩开车帘四处打量起来。 不看不知道。 一看吓一跳。 宋明远原以为自己来的算早的,不曾想顺天府衙门口已聚集着乌压压的人群和马车。 有家底的考生窝在马车里取暖,但更多的考生却冷得在府衙门口直跺脚。 一个个是唉声叹气,面如死灰,更道:“这是什么鬼天气?怎么这么冷!” 有人接话道:“是啊,待会考试可怎么办啊!” 宋明远侧身安慰兄长宋文远道:“大哥,你看,这些人还未上场,就已是忧心忡忡。” “你小时候曾跟着父亲习武,身子骨远超寻常人。” “只要你临危不惧,就已超过他们很多人呢!” “没错。”宋文远点点头,已是颇有信心,“二哥儿,你且等着我的好消息吧!” 约莫又等了大半个时辰。 顺天府衙的大门这次缓缓打开。 一个个考生背着考篮,里头装着笔墨纸砚和干粮,一个个鼻尖冻得通红。 宋明远下了马车,刚走没几步,就看到了皮子修。 皮子修是个灵活的小胖子,一看到宋明远,就挥手道:“明远,我在这儿呢!” 他飞快挤了过来,道:“来,这是我娘让我带的三块定胜糕。” “我娘说这可不是寻常定胜糕,吃了保准咱们三个都能顺利通过县试的。” 这定胜糕的确不是寻常定胜利糕样子。 而是做成了孔子的形状。 活灵活现的。 宋明远见了,忍不住笑了起来。 “没想到区区一县试,却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不过既是杜婶子一片心意,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他们三个排队时,便吃下‘孔子’定胜糕。 很快宋明远就脱得干干净净,任由着衙役搜身。 不少人本就紧张,如今更是冻得牙齿直打架。 宋明远也是如此。 一直道中衙役检查过他的身份文书,这才示意他过了。 宋明远麻溜穿上衣裳, 便到了考场。 他找到自己的座位,开始搓手起来。 只有手暖和起来,才能方便认真答题。 宋明远足足又等了大半个时辰,一直等到天色微亮,所有的考生这才进场,考试这才开始。 县试第一场为正场,主要考‘四书’文二篇、五言六韵试帖诗一首。 ‘四书’文即根据《论语》、《孟子》、《大学》、《中庸》相关内容写作不少于300字不多于700字的八股文。 今日考题一节选自《论语》,以‘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写一篇八股文。 宋明远看到这考题,是微微叹了口气—— 不是因为考题太难。 而是过于简单。 这题简直是就是每位夫子会出的‘必考题’! 好在考题二稍难,节选《中庸》,以‘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写一篇八股文。 宋明远只觉第二题出得比较空泛。 但他来不及多想,很快振作起来,先在卷面右上角写下姓名和籍贯,核对一遍后,这才提笔蘸墨。 他的笔尖落在宣纸上,先慢慢写下‘起讲’,脑子里过着宋光教的章法——破题要准,承题要稳,起讲得带出自己的见解。 他先于稿纸上答题,然后誊抄一遍。 紧接着,他又开始答诗题。 诗题题目为‘雪夜读书’。 诗赋方面,宋明远向来擅长,很快就写下‘寒灯映雪明’等句子。 等宋明远答完这两道题时,已近晌午。 他对第二篇文章不是没有头绪,只是第一道考题出的太平,若想争夺‘小三元’,则要多费些心思! 他深知此事着急是急不来的,索性便先用了午饭。 说是午饭。 也就是一块被掰碎的饼和清水而已。 甚至,他连清水都不敢多喝。 若被考官盖上了‘屎戳子’,给阅卷官留下不好的印象,那就不好了。 宋明远略吃了几口饼,就开始闭目养神起来。 连他都觉得第二道八股文有些刁钻,更别说旁人。 一个个考生急得是抓耳挠头,有的甚至急得连午饭都没吃,如今看到宋明远这般,忍不住腹诽起来—— 这小子看着也就十二三岁的样子! 难不成是见考题太难,已破罐子破摔起来! 毕竟县试分为4 场,正场、初覆、再覆和连覆,正场最为重要,县试以正场成绩为主,后续场次也就是参考而已。 换而言之,若你正场考的一般,便是后面三场考试答出花来,成绩也算不得优秀。 宋明远闭目养神时,忍不住想。 若这题换成了二叔来,二叔会怎么答! 若换成了陈闻仕和常勉,他们又会怎么答! 宋明远足足想了小半个时辰,这才决定从‘明明德’下手,关联‘亲民’和‘止于至善’去阐述这篇文章。 第43章 县试结束,天晴了,好兆头 宋明远这篇文章写的并不算顺利。 完稿之后。 他修修改改,检查数遍,这才示意自己要交卷。 等宋明远见到候在府衙门口的吉祥后,这才知道原来他们已在这儿等了整整一日! 他皱眉道:“侯府距离顺天府府衙也不算远,你们怎么没有回去?” “这冰天雪地的,纵然在马车上,却也是寒气逼人!” “更别说一整日下来,连热食都没有!” 他说归说,却也知道此事吉祥是拿不了主意的。 更何况,除了定西侯府的马车,附近还有很多马车都在等着! 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呀! 马车里的定西侯和宋光听到宋明远已出来的消息,两人忙迎了出来。 定西侯虽未对次子寄予厚望,却想着瞎猫都能碰到死耗子,兴许他儿子也能行,便忙道:“二哥儿,考的怎么样?” “今日考题可难?” “可有不会写的?” 宋明远露出一副为难之色来。 还是宋光懂他,忙道:“快,马车里准备了恭桶!” 宋明远自诩自己向来是个讲究人,如今却也顾不上那么多,连忙进马车‘释放’一二。 好在定西侯府怎么说也是一大户人家,有专门放了恭桶,供他们‘如厕’的马车。 宋明远出来后,则上了另一辆马车,与宋光说起今日的考题。 听到最后,宋光也知这正场讲究‘稳中险胜’,若二哥儿第二篇文章不合考官意,想要拔得头筹,只怕并非易事。 “……不过你从‘明明德’阐述,并无问题。” “就看考官如何判呢!” 说着,他更是和煦道:“先歇一歇吧。” “等文哥儿出来后,咱们就能回去了。” 定西侯早就得他告知,接下来还有三场考试,自己不得贸贸然追问两个孩子考的如何,免得给两个孩子压力,影响明日的发挥。 但,定西侯想着方才宋光脸色不大好看,觉得宋明远这次考上秀才一事只怕是没影的事。 当然。 这话他也就在心里嘀咕嘀咕,并没有说出口。 约莫又过了一刻钟的时间。 宋文远也欢天喜地走了出来。 宋明远等人齐齐开口。 “大哥,你考的如何?” “考的……还行吧!”宋文远挠挠头,犹豫片刻,道,“反正都写满了,至于行不行的,那我就不知道了!” 宋光见天色阴沉,便要两个孩子先上车。 一路上,宋明远听兄长说起他的答卷,觉得他这次童试应该是没有什么问题的。 回去苜园后,小厨房又是送来了驱寒的姜汤,又是做了清淡的菜。 就连松鹤堂那边,陆老夫人都差人送来了天麻鸡汤。 宋明远一边喝着鸡汤,一边听吉祥说着话。 “……方才皮公子也差了人过来,皮公子说他考的还不错,要您莫要担心!” “皮公子还说,吃了他娘亲手做的定胜糕,保准旗开得胜!” 宋明远笑了笑。 他吃完鸡汤,差人去与秦姨娘说了声,就洗澡睡下了。 翌日一早。 宋明远又是早早起床。 今日乃初覆,初覆考四书文一篇,性理论或孝经论一篇,还需默写《圣谕广训》约百字,目的是为考察考生对儒家伦理等理论的认知。 第三日是再覆,考的依旧是经文一篇,律覆一篇,五言八韵试贴诗一首,仍需默写《圣谕广训》开头两句。 到了最后一日连覆时,则考的是骈文。 宋明远宛如‘考神’附身。 到最后一日出了府衙大门时。 他已是面上隐隐含笑。 再面对二叔宋光的问询时,他正色道:“不说夺得案首,前三甲应该是没有问题的!” “好!好!”宋光已高兴的语无伦次起来。 他与宋明远相处的时间虽不长,却也知道了宋明远是何等性子—— 宋明远既能这样说。 定是十拿九稳! 他们两人很快讨论起今日的骈文来。 至于定西侯为何没来? 则因早在前日,定西侯紧张的彻夜难眠,大半夜起来送两个儿子来府衙考试,下台阶时一不小心崴了脚。 如今他的脚踝肿的像桃子似的,正卧床休息呢! 等宋光点评完宋明远今日的骈文后,宋文远就出来了。 宋文远和先前每一次一样,咧着嘴乐呵的不行,一开口就道:“二哥儿,你考的怎么样?” “大哥,我考的还不错!”宋明远问道,“你考的如何?” 宋文远犹豫片刻,道:“应该……也还行吧!” 他向来是乐天派,想着考都考完了,再说这些也没意义,便道:“等皮子修出来后,咱们一起去天香楼好好吃一顿!” “前两日父亲就答应过我们的!” 前两日,别说他想去天香楼吃饭,就是想要天上的星星。 定西侯为了不影响他考试,也会答应的。 宋明远想着自己紧绷心弦这么久,也想着去松快松快,便道:“好啊!二叔可要和我们一块去?” “今日所有的开销我来买单!” “这段日子,我们虽辛苦,但您却比我们更辛苦!” 宋光却摆摆手,道:“我就不去了!有我在,你们放不开。” 说着,他更是笑道:“更何况这些日子我是提心吊胆,吃不好睡不好的,你们考完了,我也回去歇一歇!” 见他如此说,宋明远也不好勉强。 约莫又过了一炷香的时间。 皮子修才出来。 宋光问过皮子修的骈文后,便回去了。 皮子修指着天上的云彩,笑道:“你们看,今日咱们刚考完,这太阳就若隐若现的。” “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咱们三个定能通过县试的!” 县试和正场不一样,唯有通过县试,才能参加接下来的府试。 府试通过,才能参加院试。 院试通过者,才能被称得上秀才。 若只考过第一场或第二场,只能被称为‘童生’。 县试考场之上,宋明远看到不少头发花白甚至白发苍苍的考生,他笑着开口。 “希望能借你吉言!” “三日之后就能公布成绩。” “不管考的好不好,咱们三人都付出了努力!” 说着,他更是登上马车:“走,去天香楼!” 第44章 凭什么不是常勉绕道走? 很快。 宋明远和宋文远、皮子修就去了天香楼。 天香楼作为京城最奢华的酒楼,不管什么时候都是生意红火。 宋明远他们刚下了马车,就看到了常勉。 常勉也参加了今年的县试。 他可是奔着‘小三元’的名头去的。 他只觉这次自己考的很好,所以便邀了自己的朋友前来天香楼一聚。 他们一群人浩浩荡荡的。 宋明远想看不到都难。 但他却像没看到一样。 皮子修见他还要朝天香楼门口走去,扯了扯他的袖子,低声道:“明远,不如咱们等一等再过去吧?” “以常勉那性子,看到咱们定又要说三道四的!” 商人求和。 他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为何是我们躲着他?不是他见到我们绕道走?”宋明远见皮子修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便解释道,“从始至终,我们没有做错任何事!倒是那常勉,却是屡屡挑衅!” 说话时,他已大步流星朝天香楼大门口走去。 “若我们躲着他。” “他只会以为我们怕了他,来日只会变本加厉!” 走的近了,他发现常勉身后不仅跟着古鸣等人,还跟着那个差点成了他姐夫的陈闻仕! 陈闻仕对上宋明远,面上浮现了几分尴尬。 当日常勉父亲常高阳找到了他,给了他银子,给了他允诺,他退了与宋绣香的亲事。 但他想要的从来不仅是银子而已。 他仗着自己‘案首’的身份,主动找到常勉,要给他传授县试经验,这才有了常勉宴请他这回事! 他觉得自己此举……多少有些辱没读书人! 谁知。 宋明远却是连个眼神都没给他,就像没看到他们似的,就要抬脚走进天香楼! 常勉见状,自是心里不爽。 他想着这次自己考的不错,定能夺得‘案首’,不免愈发猖狂。 “宋明远,你这是什么意思?” “见到我这个当表兄的连招呼都不打?” “从前你养在姑姑身边时,可是一口一个‘表兄’,叫的亲热极了,就差冲我摇尾巴!” 他这话一出,古鸣等人是哈哈大笑。 宋明远就这样静静看着他,宛如看一个跳梁小丑。 常勉却不觉解气,继续道:“还是你县试考的不如意,害怕丢脸,就这样躲着我?” “不要紧的,这次不中!” “还有下次!” “下次不中,还有下下次!” “纵然定西侯府只剩下个空架子,但姑父都愿意供那些破落户读书,想必不会不管你的,总能供你考到七老八十的!” 古鸣等人又是哈哈大笑。 宋明远却是语气平淡,直道:“读书功名一事,自有考官评定,不是靠嘴上说出来的。” “至于从前那声‘表兄’,我叫了,对方总得担得起才是!” 话毕。 他抬脚就走进天香楼。 常勉被他这番话堵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看着宋明远的背影,恨得是咬牙切齿。 “好你个宋明远,倒是牙尖嘴利!” “我倒是要看看三日后放榜,你还嚣不嚣张的起来!” …… 宋明远很快上了二楼雅间,点起菜来。 “……要一道水晶肴肉,还要一只烤鸭,一盘酱肘子。” “你们天香楼还有什么拿手菜?” “你看着再上两三道!” 说着,他又扭头看向宋文远和皮子修。 “你们可有什么想吃的?” “你们这样看着我做什么?” “难道我脸上有什么脏东西?” “不是!”宋文远摇摇头,低声道,“二哥儿,我是在想,方才你对着常勉那些人,就不害怕吗?” 害怕? 为何要害怕? 宋明远很快会过意来—— 如今他所在的这个朝代,阶级观念森严。 官大一级压死人。 常阁老和定西侯比起来,更是云泥之别。 在很多人看来,常勉若想针对自己,简直比捏死一只蚂蚁还简单! 宋明远还未来得及说话呢,就听见皮子修开口。 “是啊!” “方才你那眼神,那叫一个不可一世,一点没将常勉放在眼里!” “我要是常勉,我保准心里也不痛快!” 他们三个,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着闲话,吃着美食,那叫一个畅快肆意! 纵然心里也会担心三日后未通过县试。 但那点担心很快就消失不见。 今日有酒今朝醉! 三日之后的事,管它呢! …… 宋明远用饭时只觉肆意快活。 但一顿饭吃下来,要了结账时,他们三个却傻眼了。 宋文远就像土鳖一样拍桌道:“什么!” “就这几道菜竟然要花48两银子!” “你们怎么不去抢!” 宋明远虽觉得有些贵,却算不得意外,解释道:“大哥,你莫激动,兴许是咱们还要了一坛梅子酒的缘故。” “48两银子,谐音‘要发’,可是个好兆头!” 他庆幸今日吉祥带够了银子,若不然,真是丢脸丢大发了! 他也没忘了定西侯和秦姨娘等人,要人包了几道菜带回去。 这下宋明远又多花了12两银子出去! 惹得宋明远笑道:“你们莫要心疼,如今我手头宽裕得很,区区60两银子,对我来说也算不了什么!” 他嘴上说的云淡风轻,实则是不想要宋文远和皮子修心中不安。 若说一点不心疼,那也是假的! 皮子修走出了天香楼大门,还在感叹。 “真是花钱容易赚钱难!” “若我娘知道咱们一顿饭足足花了48两银子,只怕要把我耳朵拧掉的!” 宋明远却笑道:“皮兄前一句话我颇为赞同,不过杜婶子的想法,我却不大赞同。” “钱赚来本就是用来花的。\" \"若嫌东西贵了,不是东西有问题,是咱们有问题!\" 顿了顿,他又道:“若咱们一年赚上个十万八万两银子,天香楼区区一顿饭,对我们来说又算得了什么?” 一年赚上个十万八万两银子? 这等好事! 皮子修做美梦都梦不到! 他忍不住嘀咕道:“这怎么可能?从前皮家是皇商时,一年也就赚上个三两万银子而已!” “我娘算过了,即便‘闻香斋’生意一直这样红红火火的,一年也就大几千两银子的收益!” 第45章 不惹事,不怕事 宋明远深知方才自己所言落在旁人耳朵里有‘吹牛’的成分在。 虽说后世网络小说里的穿越者动辄就能赚上数百万两银子,但在如今这世道,皮子修母子一年能净落大几千两银子,已是不折不扣的‘富人’。 毕竟在《红楼梦》中,宁、荣两府一年的收入约莫也就一两万两银子而已,这还是包括了地租、俸禄、赏赐等所有收入。 可见皮子修有句话没有说错—— 银子呀! 是好花不好赚! 如今,宋明远只是笑了笑,道:“敢想才敢做!” “事在人为,兴许有朝一日,我真能做到呢?” “二哥儿。”宋文远是掷地有声道,“我信你!” 宋明远很快与皮子修挥别,和宋文远一起上了回去的马车。 宋明远回去定西侯府的第一件事,就是叫吉祥将他买回来的吃食给祖母等人送去。 他则拎着油纸朝西跨院走去。 和他想的一样。 自己刚走进西跨院呢。 秦姨娘就带着三姐姐宋绣香匆匆迎了出来。 宋明远开口道:“姨娘。” “三姐姐。” 说着,他扬了扬手中的油纸,笑道:“这是我给你们从天香楼带回来的水晶肴肉,味道很是不错,你们尝尝看!” 秦姨娘接过油纸,皱眉道:“二爷您也是的,天香楼的吃食多贵呀,何必花这冤枉钱?” 这几日,她生怕宋明远分心,根本不敢去苜园,如今见儿子瘦了些,是心疼不已。 “方才二老爷差人来说,说您考的还不错,应该能通过县试。” “真是佛祖保佑!” 这还未放榜呢,她就已高兴的眼眶都红了,直道:“您赶快回去歇歇,这几日着实是受累了。” 宋绣香也点头道:“是啊!二哥儿,你赶快回去歇一歇!” “明日再过来陪我们说话也不迟!” 宋明远哑然失笑。 “姨娘,三姐姐,我只是去考了个试而已,又不是去做苦工,如何会累成你说的那样?” “我想着纵然二叔差人过来传话,但你们却是亲耳听说我有成算,才能放心。” 顿了顿,他更是笑道:“正好我好几日未看到你们,有些想念你们。” 这话说的秦姨娘和宋绣香简直没法接。 并非是她们心里不感动,而是古人含蓄,不好意思说这等话。 秦姨娘感动的是眼眶发酸。 宋绣香看着眼前这个与从前不大一样的弟弟,磕磕巴巴道:“二哥儿,你有这份心就够了。” “你既觉得自己能顺利通过县试,就该将时间留着准备接下来的府试,争取能考上秀才!” “是,三姐姐说的是。”宋明远笑了笑,道,“我待会儿就回去,明日就开始念书!” 说着,他又道:“对了,三姐姐,方才我在天香楼门口看到了陈闻仕。” 陈闻仕? 宋绣香如今正沉浸在《明珠记》中不可自拔。 话本中的小寡妇自立自强,不仅带着儿子将生意做的红红火火,更是收获了一意中人。 她只觉自己的处境比起那小寡妇来,简直不知强上多少! 若非今日宋明远再提起陈闻仕,宋绣香都要忘了自己多久没想起这号人来。 “二哥儿。” “好端端的,你提起他做什么?” 她低下头,声音也渐渐小了下去:“你们放心,我已经没事了……” “不是,三姐姐,你误会了。”宋明远看了秦姨娘一眼,方道,“我只是想说当日我就怀疑陈闻仕与常家勾结,所以他才要退亲。今日我见他跟在常勉身后,是愈发笃定。” 说话时,他的眼神又落在了宋绣香面上,正色道:“我更想与你说你很好,你心地良善,是个好姑娘。” “好人有好报。\" \"有福之女不嫁无福之人,不进无福之家。\" “以后自有陈闻仕后悔的时候!” “二哥儿……”宋绣香顿时就红了眼眶,低声道,“陈公子以后会不会后悔,我不知道,但如今,我对他的事是一点兴趣都没有。” 她用帕子擦去眼泪,方又道:“我早已想明白,比起旁人,我已是幸运。” “有疼爱我的姨娘,有护着我的弟弟。” \"我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便是一辈子不嫁人,我也不在乎!” 秦姨娘却呵斥道:“姑娘又在胡言乱语说什么!” 宋明远看到这一幕,却觉心中欣慰,放心不少—— 看样子,她这三姐已彻底走出了退婚的阴霾! …… 翌日一早。 宋明远前去探望定西侯,给陆老夫人请安后,就重新回到了书房。 虽府试一般在县试两个月后,但宋明远却是一点不敢放松。 毕竟昨日从常勉的态度来看,常勉应该考得也很好。 还有陈闻仕……这人虽已有两个‘案首’在身,定是胜券在握,想要冲击‘小三元’的名头! 宋明远看书看得正认真呢。 吉祥就端着茶点走进来。 “二爷。” “侯爷和二老爷不是都叫您这几日好好歇一歇吗?” “您天天起得那样早,着实辛苦了!” “无妨,我都习惯了。”宋明远道。 他拿起一块糕点,打算休息片刻,叫眼睛好好休息休息,毕竟这年头可没有近视眼镜。 他刚吃完几块糕点,喝了半盅茶,就听到外头有伶仃作响的声音。 他好奇道:“外头在做什么?” “怎么这样吵?” 吉祥下意识朝外头看了眼,见无人在,这才低声开口。 “是夫人请了道士回来做法。” “说是四爷身子一直不见好,夫人担心侯府里有什么脏东西……” 宋明远颔首道:“我知道了。” 叫他说,宋冠远的体弱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 常氏整日更是怕这怕那,吃东西时恨不得让人嚼碎了喂给宋冠远吃,宋冠远常年窝在屋子里不动弹,身子能好才是奇怪! 想到这里,他又道:“母亲连道士都请了,想来大夫和太医已对四弟的病是束手无策。” “想来母亲的脾气是愈发大了。” “吉祥,你与苜园的人都说一声,以后碰上正院的人小心点!” 他与常氏已撕破了脸,自是不怕常氏的。 但他知道常氏的手段,也知道常氏的本事,毕竟当家主母若想惩罚下人,不过是顺手的事。 第46章 ‘案首\’之争 如今的正院。 常氏心情不好,王嬷嬷等人恨不得夹起尾巴做事。 太医也好,还是京城名医也罢,该看的都看遍了,但四爷宋冠远的身子却是好好坏坏。 好的时候,也就比正常人虚弱些。 坏的时候,病的连床都下不了。 宋冠远自去年病了一场后,接连几个月这病都未好。 常氏生生急白了几根头发。 这会。 常氏看着躺在床上、脸色苍白的宋冠远,扫眼看向走进来的王嬷嬷。 “怎么就你一个人进来的?” \"孙太医呢?\" 王嬷嬷小心斟酌道:“今日孙太医寡母病了,所以过来了……” 她这话还未说完,常氏就气的一巴掌恨恨拍在桌上。 “孙太医又有事?” “他前几日在宫中当值,昨日身子不适,今日又变成了他寡母身子不舒服?” “呵,我看他孙家整日事情不断,简直比皇帝都忙,分明是故意不想来定西侯府!” 说着,她更是没好气道:“定西侯虽落败,但我又不是给不起他诊金,他拿乔个什么劲儿!” 王嬷嬷低着头装鹌鹑,生怕这怒火烧到了自己身上。 下一刻。 王嬷嬷更听到常氏没好气道:“去,再拿常家的帖子去请孙太医。” 王嬷嬷低眉顺眼提醒道:“夫人,奴婢今日就是差人拿常家的帖子去请孙太医的。” “孙太医仍没有过来,想来是家中真的有事吧!” 就连她都猜到孙太医这话是托词,更猜到四爷的身子已无药可治,所以孙太医这才不愿身涉其中。 但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夫人是病急乱投医,定不会朝这方面想的。 常氏顿时就骂咧了几句。 骂着骂着。 她眼泪就掉了下来。 “我的冠哥儿真是命苦,偌大一个定西侯府,除了我还有谁在意他?” “松鹤堂那位佛口蛇心,嘴上说着在意他,但除了派黄嬷嬷送来两回补品,却是连看都没看过他一次。” “至于侯爷,更不必说……” 王嬷嬷看在眼里,心里也跟着难受起来。 她不由想到昨晚上睡觉之前,夫人亲自吩咐她一早拿了常家的帖子去请孙太医,如今夫人却将这事忘得一干二净,可见是真的着急上火了。 她轻声道:“夫人,您莫要着急。” “孙太医先前来看过四爷几次,这药也开了几回,却不见效,可见他擅长儿科,不过是空有名头而已!’ 说着,她更道:“今日早上,那老道说了,四爷这是被‘不干净’的东西缠上了,与太医的药石没什么关系。” “那老道说,等四爷喝上几日符水,这病就能好起来的。” 她好说歹说之下。 常氏心情这才好上些许,用了碗燕窝粥后,她又问起宋明远和宋文远县试考的如何。 王嬷嬷早知她会问上此事,斟酌开口。 “大爷那边奴婢打听过了,大爷一贯粗枝大叶,自己答得如何,也说不上来,直说卷面都写满了。” “至于二爷……” 顿了顿,她又道:“二爷自落水之后,就像变了个人似的。” “便是奴婢使出浑身解数,那苜园一个个丫鬟婆子像锯嘴的葫芦一样,什么都不说。” “不过奴婢打听到二爷今早给侯爷和老夫人请安后就钻进了书房,想来他这是怕自己没能通过县试,侯爷知道了会怪罪,所以故意装模作样呢!” 听见两个庶子考得一般,常氏心情这才舒坦几分,只吩咐道:“若县试放榜了,定要第一时间告诉我。“ “昨日二哥差人送来消息,说是勉哥儿这次考的不错,叫我放心。” “但愿勉哥儿这次能一举夺魁!” 正院气压低沉。 顺天府内,也是一片忙碌。 京城是天子脚下,本就比寻常地方富庶,参加科举的考生比起旁的地方,也是多上数倍。 三日之内,既要糊卷,又要择出优秀的卷面叫同考官互相研讨一二,时间很是紧张。 同考官范宗手边放着的茶盅里装着浓茶,眯着眼睛看着卷宗。 他今日已整整看了数百份卷宗,已是疲惫不已。 但他看到手上这份卷宗时,却是眼前一亮。 看着看着,他更是找来了身侧另外一位同考官。 “你看看这份卷宗。” 那人凑过来,只见卷上字迹清劲,文章引经据典,实在是难得一见。 两人商议片刻后,决心将这份卷宗呈上去。 毕竟他们皆为同考官,相当于后世的副考官,此次县试,真正拍板的是顺天府尹。 如今任职顺天府尹的是贺山泉,此人不仅担任顺天府尹一职,还兼任户部右侍郎,可谓威风赫赫。 至于范宗,不过是翰林院一七品编修而已。 对上贺府尹,则是人微言轻。 若说他有哪里出众?不过是十余年前的状元郎罢了。 在京城,一块牌匾砸下来,砸中十个人,七个都是当官的,起码有三个都是三品以上的大员。 在宫里头呀,状元也算不得稀罕! 接连两日。 范宗是日日孜孜不倦,可他看来看去,再没发现比第一日那份卷宗更惊艳的。 到了第三日傍晚。 大腹便便的贺府尹则公布了此次县试前五名,更道:“……皇上向来惜才,明日前三甲的卷宗会送到御书房。” “想必皇上看到京城人才济济,定会圣心大悦。” \"若到时候皇上有赏,我定不会忘了众人的。\" 范宗熬了整整三日,已是晕晕乎乎、头重脚轻。 可方才他听说此次县案首是常勉时,却是吓了一大跳—— 他虽未看过常勉的卷宗。 但不仅是他,他身边多是寒窗苦读二十余年的学生,他自是知道当日那份卷宗有多出色! 便是当年他县试时,也做不出这样的文章来! 范宗原还以为此次县试,有比当日还要出色的人。 谁知,他拿起常勉的卷宗一看,却是渐渐皱眉起来。 到了最后,他更是忍不住开口道:“府尹大人。” “这常勉的卷宗虽也算得上优异,但比起下官当日所呈卷宗,差得可不是一星半点。” “下官不懂,为何您会将常勉的卷宗点为‘案首’?” 第47章 愣头青 此时正值初春。 春雨淅淅沥沥打在院内的竹叶上,哗哗作响。 贺府尹不屑看了眼范宗,想着这人果然是个蠢的,也难怪高中状元十余年,也就一七品编修! 他端起茶盅,喝下几口茶后,方不急不缓开口。 “你说的可是当日宋明远的卷宗?” 说着,他讥诮一笑,道:“那考卷答得虽不错,字字珠玑,却在正场时偏了题。” “当日正场第二篇八股文须从‘明明德’下手,可他倒好,却着墨于‘亲民’和‘止于至善’。” “若我点了他为‘县案首’,岂不是叫人贻笑大方?” 范宗顿时气得脸都红了,扬声辩解道:“府尹大人,难道花不到百字于‘亲民’贺‘止于至善’就是偏题吗?” “若这样说来,常勉的第一篇文章也是偏题了,如今能被点为案首?” 贺府尹不过同进士出身,靠的是擅于钻营,这才能身居高位。 如今他被范宗堵得说不出话来。 倒是范宗身边另一位同考官扯了扯他的袖子,低声开口。 “算了。” “你少说几句。” “这常勉可是常阁老的孙子。” “你所举荐的那宋明远不过是定西侯的儿子……” 范宗听到这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常阁老正是贺府尹的顶头上司! 在很多人看来,贺府尹就是常阁老的一条走狗而已! 若寻常人听到这话,定会偃旗息鼓。 可范宗在七品编修位置打滚十余年,可不是没有缘由的,他当即就一巴掌拍在桌上。 “若论打算盘,还真没几个人比得上贺府尹您!” “您之所以只将前三甲的卷宗呈上去,将宋明远的卷宗判为第四,可是担心皇上看到卷宗后,怪罪到您身上?” “此次县试您能够遮天蔽日,难道以后,您次次都能如此吗?” 县试之后还有府试。 府试之后还有院试。 次次考官都不同。 金子纵然一时被凡尘掩埋,但总有闪闪发光的那一日! 贺府尹被这一巴掌震得眼皮跳了跳,旋即扬声道:“范大人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按照章程办事,名字自有公论,何来遮天蔽日这一说?” “章程?”范宗冷笑一声,道,“宋明远的文章字字切中要害,便是放在御前也足以让皇上圣心大悦。” 说着,他又道:“常勉那篇空谈教化的文章,凭什么压他一头?” “贺府尹敢将两人卷宗一并呈上去,让皇上亲眼瞧瞧吗?” 贺府尹一时间竟不知如何接话,只能气急败坏拍起桌子。 “放肆!” “你一七品小小编修,也能教我做事……” 一众同考官万万没想到范宗敢同贺府尹叫板。 他们更没想到贺府尹话没说完,范宗转身就走了。 这就走了? 一众同考官是面面相觑,谁都不敢多言。 贺府尹气的是吹鼻子瞪眼。 盛怒过后。 他却忍不住想—— 这范宗就是一刺头。 若真将事情闹大了,范宗闹到皇上跟前怎么办? 偏偏他是此次县试主考官,若此事闹到皇上跟前,皇上怪罪下来,以常阁老那性子,不仅不会帮他,指不定还会踩上他一脚! 但贺府尹也不敢得罪常阁老。 他深知自己若还想再升上一级,甚至进内阁,势必需要常阁老相助的。 当天夜里。 一向沾了枕头就能睡着的贺府尹却在貌美小妾身边是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索性披了衣裳起身,盯着写了‘常勉’和‘宋明远’名字的宣纸发怔。 贺府尹的手在‘宋明远’的名字上稍作停留,到底还是取过狼毫笔,在‘宋明远’三字上画了个圈。 毕了,他更是长长叹了口气。 貌美小妾听见响动,已经起身,见状,只道:“老爷可是要将宋明远改为第一?” “若这般改了,常阁老那边可会怪罪?” 贺府尹却是摇摇头,长长叹了口气。 “人人都道常清两袖清风、为国为民。” “呵,内阁里哪里有什么好人?” “怪罪,他肯定是要怪罪的,但这话他却不会说出来。” “若我点了常勉为‘案首’,势必会名声扫地,稍有不慎,乌纱帽都保不住!” \"相较之下,常阁老若真要怪罪,倒也算不得什么。\" 说着,他又拍了拍貌美小妾的手,道:“时候不早了,睡吧,明日一早,我还要去给常阁老请罪呢!” …… 翌日一早。 宋明远就早早起身。 今日是放榜的日子。 他很快就与宋文远一起上了马车去了顺天府衙。 等他们兄弟两人到时,好家伙,顺天府衙门口已是人山人海,他仅是找到皮子修,就费了好一顿功夫! 皮子修长得胖,怕热,初春的天,头上已冒出一层层薄汗,更低声道:“说出来不怕你们笑话,昨晚上我和我娘是一宿没睡着。” “我一闭上眼,就忍不住想万一我没考中怎么办!” \"我虽觉得没什么,但若叫皮家那些人知道,只怕要笑掉大牙的!\" 不蒸馒头争口气,他想叫所有人都羡慕他娘! “没错。”宋文远也跟着点点头,叹气道,“父亲先前虽说我若没考中,不会将我打死,但以他那性子,只怕也要将我打个半死!” 说话时,他又看向宋明远:“二哥儿,你昨晚上睡得好不好?” “我……睡得挺好的。”宋明远哑然失笑,劝他们道,“县试已经考完了,已成定局,想那么多也无用。” 他抬脚朝不远处的茶楼走去,笑道:“也不知还要等多久才能放榜。” “走,我们去茶楼等吧。” 宋明远他们三个便朝最近一茶楼走去。 只是冤家路窄。 他们刚走进去坐下,就见着常勉与古鸣等人走了进来。 这次,他们谁都未搭理谁。 马上就要放榜了。 嘴上功夫可不能辨输赢。 待会才是见真章的时候! 宋明远刚端起茶盅,就听见不远处的人群中有人叫嚷起来。 “放榜了!” “走,快去看看!” 第48章 宋明远竟是县试第一? 宋明远他们身边都是有小厮在的,自不需要他们挤到人堆里去看红榜,只需坐在茶楼里喝茶就好。 只是这个时候,他们一个个面上看似是风轻云淡,实则心里却是七上八下。 很快。 有人便在街上叫了起来》 “过了!” “我过了!” 但更多的人却是垂头丧气,连连叹气。 有人说是因为县试时太冷。 有人说是因为运气不好。 一个个只盼着明年再来试一试。 宋明远见宋文远紧紧捏着茶盅,一副很紧张的模样,只轻声开口。 “大哥。” “你莫要紧张。” “便是你没考过,我也会和二叔一起向父亲求情……” 他这话还没说完。 众人就见着常勉身边那个叫秋实的小厮匆匆忙忙闯了进来。 这秋实之所以能回来的这样早,只因昨晚上常勉就要他守在顺天府衙门口,牢牢占据了第一排的位置。 常勉见状,下意识想要起身。 可他想着自己这‘县案首’的名头已是八九不离十,如今冒进,实在是有失身份,便又重新坐了下去。 倒是他身边的古鸣按耐不住,忙道:“秋实,你们家公子可是中了?” 秋实点点头,有些欲言又止。 那古鸣已迫不及待要拍常勉马屁,扬声道:“我就说嘛,以常公子的学问,区区县试,不过是探囊取物!” 说着,他又看向秋实道:“这次你们家公子可是案首?” 秋实是犹犹豫豫,低声道:“不是。” “这次我们家公子不过第二!” 什么? 第二? 顿时,常勉面上的笑容是褪得一干二净。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那古鸣更是不知该如何接话呢。 常勉是脸色铁青,低声道:“第一是谁?” 第一名被称为‘县案首’。 第二名则什么都不是,和最后一名一样。 第一名与第二名之间看似只差了一名,实则却是天差地别。 秋实正犹犹豫豫不知该怎么接话。 吉祥就迈着欢快的步子,匆匆冲了进来。 “二爷!” “过了!” “您考过了!” 说着,他更是扯着嗓子道:“您不仅过了县试,还得了‘县案首’!” 这话,就像石头投进不甚平静的湖面,顿时湖面上可不止泛起涟漪这么简单,简直是炸开了锅。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宋明远身上。 他们只知常勉,并不认识宋明远。 众人纷纷开口,一个个议论起来。 有人道:“不是说常勉是常阁老的孙子,素有‘神童’之名吗?怎么一名不见经传的小子比他还厉害?” 有人道:“是啊,早在去年年底,京城各大赌坊就开了盘口,所有人可都是买的常勉能在此次一举夺魁,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有人更道:“山外有山人外有人,念书科举这等事,可不是光讲名头的!” 即便宋明远有所准备,听到这话时依旧有几分恍惚—— 自己真得了县案首? 一旁的宋文远却是高兴的很吗, 连声道:“二哥儿,你……你竟得了案首!” “你真是太厉害了!” 皮子修附和道:“是啊,明远,恭喜你!” 京城富庶,念书之人远比别的地方多,参加县试的人自然而然也较别的地方多些。 宋明远能一举夺魁,可见是真的厉害! 此时茶楼里坐的都是考生,一个个朝宋明远投来好奇且羡慕的眼神—— 这小子,看起来也就十二三岁的样子! 怎么这么厉害! 从前他们怎么没听说这号人! 宋明远很快从恍惚中回过神来,笑看着宋文远和皮子修。 “你们先别急着恭喜我!” “你们的名次,吉祥还没说呢!” 吉祥却是一拍脑袋,低声道:“瞧小的这记性!” “方才小的一看到二爷您得了案首,就高兴坏了,连大爷和皮公子的名次也忘了看!” 好在他这话音刚落下。 宋文远身边的半夏就兴高采烈跑了进来,直嚷嚷道:“大爷,您也过了!” “您考了77名!” 名次虽不算靠前,却也是喜事一桩。 宋文元猛地抬头,竟高兴的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宋明远拍拍兄长的肩头,笑道:“大哥,我就说嘛,你肯定会过的。” 很快,他又再收到一喜讯—— 皮子修也过了县试。 是最后一名! 宋明远见皮子修一副不敢置信的模样,笑道:“真是可喜可贺,咱们三人都过了。” “若二叔知道这好消息,不知道高兴成什么样子!” “还有杜婶子,这下你们母子也是扬眉吐气呢!” 旁人不知道,他却是知道的。 皮子修那便宜爹皮求明知皮子修不是念书那块料,却还逼着皮子修上进, 正是因为皮家这么多年连个秀才都没出过。 如今皮子修纵然只是通过县试,却已是扬眉吐气! “明远,谢谢你。”皮子修不敢置信之后,已变得欣喜若狂,笑得嘴巴都快咧到了耳后根,“若不是你要我跟着宋二叔念书,若不是你平日私下给我开小灶,若不是你鼓励我……就我这天资,哪里能通过县试?” 说话时,他已是眼眶泛红,哽咽道:“我,我这就回去将这好消息告诉我娘!” “我娘知道了,保准高兴坏了!” 他撒丫子就朝外跑,边跑边道:“过几日我做东,请你们去天香楼吃饭,你们谁都不能和我抢!” 宋明远看着皮子修从前那浑圆的背影似消瘦不少,也知道他暗中花了不少苦功。 “他平日里总说自己跟在二叔身边念书是‘滥竽充数’。” “这下,他也算扬眉吐气呢!” 说话时,他时不时还留意着常勉那边的动静。 他只见常勉脸色铁青,想来常勉也觉得自己丢人丢大发了,带着古鸣等人匆匆走了。 宋明远也打算将这好消息告诉定西侯等人。 只是,13岁的县案首不管走到哪里都引人瞩目。 不少人见宋明远看着和气,向他取经,他也不藏拙,一一作答。 如此一来,向宋明远请教的人是更多了。 更是宋明远从前在常氏族学的同窗狐疑问道:“宋明远,从前你在常氏族学念书时,次次都垫底,如今怎么得了‘案首’?” “若是吃了什么神丹妙药,我也要我娘去买些回来!” 第49章 是不是弄错了?! 宋明远认出这人来。 当日他与常勉比试时,这人跟在古鸣身后,也没少说风凉话。 如今昔日仇敌不得不拉下脸与自己寒暄,这等感觉……宋明远觉得很不错。 他笑了笑,开口道:“这世上哪里有什么神丹妙药?” “若真有这等药,又有谁会勤学苦读?” 顿了顿,他更是正色道:“至于其中门道,无非仍是‘勤学苦读’这四个字!” 他这话一点没说错。 不管是前世也好,还是今生也罢,这世上从来不缺聪明人,多的是聪明又勤奋的人。 若想出人头地,唯有勤学苦读这条路可走! 那同窗自是不信的—— 宋明远和皮子修是何等才学,别人不知道,他还能不知道吗? 他们两个从前每次不是倒数第一就是倒数第二,若真勤奋,哪里还会有这等事? 定是宋明远藏拙,不想告诉自己他这‘县案首’是如何来的! 这同窗原还想厚着脸皮再问上几句,谁知又来了几个人已将宋明远团团围住,惹得他没好气嘀咕起来。 “什么玩意儿!” “不就得了县试第一吗!” “又不是连中‘三元’,张狂个什么劲儿!” “我看这宋明远定是瞎猫碰到了死耗子,能不能顺利考过府试和院试还是两说呢!” 宋明远本想早早回去定西侯分享喜讯,但他被人团团围住,总不好抽身离开,免不得要寒暄几句的。 …… 此时。 定西侯府。 以定西侯为首的一众人自也是心急如焚。 定西侯即便崴了脚,却也一瘸一拐候在院子里,频频朝外张望,更是忍不住道:“怎么还没有人回来报信?” “这派出去的人,一个个都像我一样崴了脚吗?” 他身后的沈管事解释道:“侯爷,人都已经派出去了。” “您稍安勿躁。” “从侯府到顺天府衙路程虽不算远,却也不近,人应该快回来了,您别着急!” 若不是沈管事拦着他,他恨不得亲自骑马去看看红榜。 是沈管事说他身份尊贵,又崴了脚,他这才作罢。 倒不是定西侯怕人笑话,而是怕……见两个儿子都没考过县试,气急之下,自己这暴脾气就压不住了。 定西侯正着急了,隐约听见前院有响动。 定西侯吩咐道:“去,看看出了什么事。” “可是有客来了?” 定西侯府如今也就剩下一空架子,已许久没有贵客登门。 沈管事连忙下去。 他还未走出书房前院呢,就有小厮进来通传。 “侯爷,顺天府的府丞大人来了。” 顺天府来人了? 直至这一刻,定西侯仍没意识到分管教育科举的府丞大人是来报喜的! 他心里是直犯嘀咕,嘴上更道:“好端端的,官府怎么来人了?” “难道是朝中出事了?” 说着,他更是皱眉道:“不对啊,贺山泉那就是岳丈身边的一条狗,他向来会钻营,若出了什么事,他定会提前知会一声的。” “莫不是今日顺天府衙门口人多,那两个臭小子与人打架了?” 定西侯心里是着急不已,连忙迎了出去。 便是那顺天府丞不过正四品的官儿,但他也顾不上那么多。 今日前来的府丞大人是顺天府的二把手,官职仅次于贺府尹。 有道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府丞大人之所以能得贺府尹另眼相看,自然也是个面面俱到、左右逢源的。 他一进书房院门,就扬声道:“恭喜侯爷!” “贺喜侯爷!” \"府中公子此次在县试中拔得头筹,高中县案首!\" 话毕,他更是将手中那簇新的红绸喜报递了上来。 县案首? 儿子得了县案首? 定西侯听到这话,第一反应是不是自己在做梦。 毕竟这等美梦,他从前也不是没做过,笑着笑着就笑醒了,发现一切不过是一场空。 他狠狠掐了把自己,只觉真疼呀! 他面上一点笑容都没有,反倒低声道:“陈大人说我儿子得了县案首?第一名?这……” 顿了顿,他的声音是愈发低了些。 “是不是弄错了?” 每年县试,府丞大人都会亲自走上一趟,去案首家中贺喜。 但这么多年下来,他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会如此发问。 他心中虽鄙夷,但面上却恭敬的很。 “侯爷说笑了。” \"县试可是关乎着京城所有读书人的大事,如何会弄错?\" 他看着狐疑的定西侯,又道:“宋公子文思敏捷,才学出众,已被点为了县案首。” “您若不信,看看喜报。” “上面可是写的清清楚楚呢!” 定西侯将信将疑打开喜报,见上面赫然写着‘宋明远’三个大字,那眼珠子恨不得要瞪了出来。 “什么?竟……是二哥儿得了案首?” 他摇摇头,呢喃道:“我是不是魔怔了?” 他觉得自己定是魔怔了。 好在沈管事反应极快,又是吩咐人给府丞大人拿赏钱,又是吩咐仆从抬了竹筐去大门口撒铜钱。 府丞大人接了赏钱,转身离开时,还忍不住道:“真是歹竹出好笋!” “这定西侯看起来疯疯癫癫的,怎么生出一个案首儿子来?” …… 定西侯府门口很快热闹起来。 侯府里更是炸开了锅。 二爷宋明远得了案首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侯府。 有人道:“是二爷得了案首吗?不是说二爷不擅念书吗?” 有人道:“县案首呀!咱们侯府竟有这样厉害的人!” 有人道:“只怕侯爷他们高兴坏了吧!” 秦姨娘和三姑娘宋绣香听说这消息,那反应比定西侯强不了多少,狠狠掐了自己一把,继而母女俩抱头大哭起来。 有人欢喜有人愁。 正院里,常氏听丫鬟说府丞来了,只担心是不是家里出了什么事。 她刚派人回娘家打听打听,就听说宋明远得了案首的消息。 这一刻。 常氏倒宁愿是家里出了什么事,脸色难看极了。 “什么?” “宋明远得了县案首?” “怎么可能!他竟能得了案首?定是弄错了!” 前来回话的丫鬟低声道:“方才侯爷也以为弄错了,可侯爷派出去的人已经回来,说是不仅府丞大人来侯府贺喜,那放榜文书也盖着顺天府的大印,断然错不了的……” 常氏是两眼一黑,若不是王嬷嬷眼疾手快扶着,只怕定要栽了过去。 第50章 星辰岂能与日月争辉 等宋明远回到定西侯府时。 侯府门口只剩下一地猩红的纸屑,空气中隐隐还弥漫着硫磺的味道。 沈管事奉定西侯之命,早早候在门口。 他见马车缓缓驶来,已一个跨步上前,守在一旁,要亲自搀扶撩开车帘、正欲下马车的宋明远。 宋明远看到沈管事态度恭敬,是一愣愣的。 “沈管事。” “你……你这是做什么?” 沈管事笑道:“二爷,是侯爷叫小的过来等您的。” “侯爷还说,他们都在松鹤堂等你们呢。” “等你们一回来,就赶紧去松鹤堂,侯爷带着你们给宋家的列祖列宗上柱香。” 宋明远原以为沈管事今日的行径已经够浮夸呢,不曾想他到了松鹤堂,却发现是一山还有一山高。 他爹定西侯和二叔宋光一左一右守在松鹤堂大门口,宛如门神,一看到他们过来,就齐齐冲了过来。 即便他爹定西侯崴了脚也不影响,一瘸一拐的,步伐并不比宋光慢上多少。 最后,定西侯更是一个箭步上前,差点栽倒在宋明远怀里。 他更是握着宋明远的手,扬声道:“好!好!真是好!” “二哥儿,你……你真是争气啊!” \"老子上次这么高兴时,还是先帝将我封为定西侯的时候!\" 说着,他又看向宋文远,道:“文哥儿,你也不是孬种!不愧是老子的儿子!” 话到最后,他声音里已带着几分哽咽。 宋明远偷偷与兄长宋文远交换了眼神,仿佛在说—— 父亲至于高兴成这样子吗? 未免太吓人了点! 若宋明远知道,方才定西侯已高兴的语无伦次,不比‘范进中举’逊色多少,只怕会愈发无语。 “好了,文哥儿,二哥儿,先进去吧。”宋光纵然依旧有些憔悴,但面上的笑容却是挡都挡不住,直道,“外头风大,先进去吧。” 宋明远很快走了进去,先给陆老夫人磕头,说些‘孙儿之所以能有今日多谢祖母庇佑’之类的场面话。 陆老夫人也是高兴不已:“……我虽没念过几天书,不认得几个字,却也知道‘家和方能万事兴’的道理。” “文哥儿也好,还是二哥儿也好,都是好孩子。” \"一笔写不出两个宋字来。\" “方才我听老二说了,二哥儿日日勤学苦读,十分努力,文哥儿你这个当兄长的要多向弟弟学习,莫要心里不痛快。” “只有一家人心放在一块,劲往一处使,这日子才能越过越好,知道了吗?” 宋明远与宋文远兄弟两人齐声应是。 他们都听得出来—— 祖母不仅是在提点他们。 又何尝不是在告诫父亲和二叔? 定西侯和宋光面上顿时都带着几分讪色,显然也听懂了这话。 宋明远兄弟二人跟在定西侯身后去了祠堂,回来后,便开席了。 有道是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 宋明远今日更是领悟到了这句话的真谛。 比如今日他这待遇可是前所未有过的。 比如今日,所有人对三姐姐宋绣香和秦姨娘都客气了不少。 宋明远看在眼里,喜在心里,难得喝了两杯酒。 …… 有人欢喜有人愁。 常家此时此刻却是气氛低迷。 常勉一回府,就将自己关在了书房,任谁敲门都不开。 中饭未吃,晚饭也未吃,屋里连个声响也没有。 常高阳听说儿子屈居第二,还是输给了宋明远,心里自不是个滋味。 但他见儿子这般模样,心中是担心不已,在外头将门板拍得砰砰作响。 “勉哥儿。” “你先把门打开!” “有什么话出来再说也不迟!” 里头依旧没有声音。 常高阳又道:“胜负乃常事,你这次输给了宋明远,下次再赢回来就是了。” “你先出来吃饭。” “若是把身子饿坏了,才是麻烦事。” 可不管他怎么说,屋内都没有声音。 就在这时,有小厮低声道:“二爷,老爷过来了。” 常高阳扭头一看,果然见着常阁老双手负于身后。不急不缓走了过来。 常高阳快步走下去,忙道:“父亲,您怎么来了?” “因此等小事打扰到您,实在是……” “无妨。”常阁老摆了摆手,目光落在那扇紧闭的门上,道,“既然勉哥儿不愿意出来,那就叫他一个人待着吧。” “可是父亲,他这都一天没吃东西了。”常高阳焦急道,“若是伤了身子……” 常阁老却不以为意道:“若勉哥儿因此等小事就能伤了身子,只怕以后伤身子的时候还在后头。” 顿了顿,他又道:“他若连这点挫折都受不住,将来能成什么大器?” “读书是为了明事理、知进退,不是为了争那一时的高下。” “从古至今,真居高位者,难道都是‘六元及第’吗?” “他若因此事郁郁寡欢,我看啊,那‘府案首’的名头依旧和他没什么关系!” 话毕,他转身就往外走,更是吩咐道:“叫小厨房准备些清粥小菜,等勉哥儿想通了,自然会出来的。” 常阁老刚行下了台阶,身后的房门就被打开了。 “祖父。”常勉双眼猩红,哽咽道,“我不是输不起,我只是不甘心输给宋明远。” 说着,他更是扬声道:“那宋明远是什么身份?” “因为他,姑姑不知道与姑父闹过多少次……” 常阁老转身,看向一直备受自己疼惜的孙儿,道:“勉哥儿啊,那宋明远是什么身份?你又是什么身份?你与他置气,值当吗?” “别说他是县案首,就算他连中三元又如何?” “他不过定西侯府一小小庶子!” “你却是我常清的孙子,常家乃书香世家,你大伯和父亲皆在朝中为官,常家门生遍布天下……你要记得,星辰岂能与日月争辉?” 他慈爱的眼神落在常勉身上,又道:“你如今要做的就是好好准备接下来的院试和府试,早日考上进士,剩下的事,我自会为你铺好路的。” 常勉这才会过意来。 是啊! 入朝为官,靠的从来不仅仅只是学识! 他忙拱手道:“孙儿多谢祖父赐教。” “您放心,孙儿定不会叫叫您丢脸的,更不会辱没了常家百年的名声。” 常阁老颔首,转身便走了。 他并未回去歇下,而是朝书房方向走去—— 今日放榜后。 贺府尹就登门了。 他自是知道贺府尹是前来登门赔罪的,如今将贺府尹晾了大半日,若不见上一见,实在是说不过去! 第51章 声名远扬 可怜贺府尹辛辛苦苦大半辈子,如今本是花天酒地的时候,却生生饿了大半日。 他是一盅接一盅茶水往肚子里灌。 一块接一块糕点往肚子里塞。 等得他是生无可恋,却又不得不继续耐着性子等下去。 他知道常阁老这是故意晾着他,他心里不快,却也不敢表现出来。 就在贺府尹不知自己吃了多少块糕点,喝了多少盅茶后,终于听到有丫鬟通传道:“老爷过来了。” 顿时。 贺府尹屁股下宛如安了弹簧一样,连忙弹起来,快步走过去。 “常阁老。” “您来了!” 常阁老略扫了他一眼,道:“今日老夫家中事忙,叫贺府尹久等了。” 贺府尹连连摆手,道:“您说笑了。” “不过等上大半日,就能见上您一面,是下官的福气。” 说着,他满脸横肉上的笑顿时更是多了几分:“倒是耽误了您处理家事,是下官的不是。” 常阁老对他一如既往的‘懂事’很是满意,笑了笑,这才道:“说吧。” “今日贺府尹特意过来,又等了老夫大半日,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贺府尹忙道:“今日下官前来,是来赔不是的。” 他偷偷打量着常阁老面上的神色,揣摩了又揣摩,依旧揣摩不出什么来,索性开门见山起来。 “下官这次县试点了宋明远为案首,至于您府中公子,只能屈居第二。” “其实下官原是想将您府中公子点为案首的,可架不住那榆木疙瘩从中作梗……” 朝中多的是擅长溜须拍马之辈,贺府尹既能身居高位,自也是本事不小。 他一张嘴能把死的说成活的,只将整件事都推到了范宗头上。 常阁老哪里不知道他心里那点小九九,只含笑打断他的话: “科举本就是选出有才有能之辈。” “若当真徇私舞弊,将老夫之孙点为案首,今日才是真的该来给老夫赔不是。” 贺府尹脸上的笑僵了一瞬,这常阁老不愧是千年的狐狸,如今显得自个儿公正清明,倒把他衬得里外不是人。 好在他反应快,连忙道:“您说的是。” “下官之所以将宋明远点为案首,也有这个缘由。” 说着,他更是笑道:“只是怕常小公子心里不舒服,毕竟是县试头一场,谁不想拔得头筹呢?” “若老夫的孙子连这点气度都没有,往后也不必走科举这条路呢!”常阁老淡淡道。 贺府尹是连连附和。 又寒暄了几句。 常阁老则问起了范宗来。 “……老夫记得他是庆隆年间的状元?” “当年他参加殿试时,先帝尚在,先帝对他是赞不绝口。” “那时候他师从名师,又是得先帝亲封的状元郎,一时是风头无二,没想到如今浑浑噩噩十多年,竟还在七品的位置上打转!” “阁老大人所言极是。”贺府尹附和道,“这范宗虽才学出众,那性子……却是一言难尽……” 常阁老微微颔首,已在心里记上了范宗一笔。 贺府尹跟在常阁老身边十几年,很清楚常阁老是什么性子,纵然心中不喜,但面上却装的像没事情一样。 他离开时,便想着过些日子寻个由头给常阁老送上厚礼。 去年,他给常阁老送了一幅宋徽宗的残卷,常阁老瞧着很是喜欢的样子。 坐上不起眼的青顶小轿回去时,贺府尹则对身边的随从吩咐道:“去,好好搜罗点好东西。” “文人好风雅。” “多打听打听文房四宝和古玩字画!” …… 定西侯府是情形依旧,冷冷清清的。 纵然宋明远得了县案首。 但区区一个‘案首’,放在京城却有些不够看。 众人只觉是宋明远运气好,瞎猫碰到了死耗子而已。 正因如此。 前来找宋明远‘讨教’的人却是多了不少,想着有没有什么捷径可走。 宋明远是一一婉拒,依旧勤学苦读,也就去天香楼吃过一次饭而已。 宋光见着自己三个学生皆以通过县试,对自己的也有了信心,师徒四人便就开始准备起接下来的府试来。 府试就在四月初。 满打满算,也就不到两个月的时间。 定西侯每每听说宋明远天不亮就进了书房,每每深夜才歇息,除了吃饭,剩下的时间都花在了念书上,不免劝过他几回。 但宋明远却道:“父亲。” “县试不过是童试第一关。” “接下来还有府试和院试。” “此次童试是高手云集,有常勉,还有陈闻仕。” 他看向定西侯,面色是郑重无比,又道:“常勉此次府试定会小心谨慎。” “至于陈闻仕,那更是不必说,那更是冲着‘小三元’的名头去的。” “我若想赢过他们,就得比他们更努力。” 定西侯动辄对几个儿子是非打即骂,如今见次子这样懂事上进,一时间竟不知说什么才好。 他想了又想,才低声道:“念书科举虽重要。” “却没有你身子重要。” “我只是担心你小小年纪,身子受不住。” “多谢父亲,我心里有数的。”宋明远没与他爹说,如今他不仅念书用心,还同时写着两本话本,他知道他这话说了定会在定西侯府引起轩然大波的,不少人会说要他将心思放在‘正道’上,“若我累了,我会歇一歇的。” 说着,他又问道:“对了,父亲,近前来族学报名的人可是多了些?” 一提起此事,定西侯面上的笑容就更多了,一个大老粗话竟也多了起来。 “去年腊月里,咱们定西侯府要开办族学的消息就放了出去,但除了些家境贫寒的亡将之后,并无多少人报名。” “如今你有了‘县案首’名头在身,前来报名的人多了不少。” “想来都是冲着你的名头来的。” 宋明远并不意外,毕竟从前众人以为他爹开族学是附庸风雅,如今发现并非如此,自愿意将儿子送来。 下一刻。 他更是听到定西侯道:“……说起来,还有些人想从常氏族学退学,来咱们宋氏族学呢!” 第52章 宋氏族学 宋明远有些愕然。 他听定西侯说来,这才明白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原来不仅是自己因为‘县案首’的名头才让宋氏族学名声大噪。 二叔宋光也是功不可没。 毕竟从前他和皮子修是何等实力,众人是有目共睹! 说到最后。 定西侯直道:“……当日我就想过了,大周如今重文轻武,从前那些征战沙场的将士如今并未落得什么好下场。” “咱们宋氏族学只接纳他们的孩子。” “毕竟寻常人既能将孩子送进常氏族学,不说家中富裕,却也是有几分家底的。” “我这里庙小,可容不下那么多孩子。” 宋明远接话道:“父亲所言极是。” 顿了顿,他又道:“更何况,若叫人知道有人退了常氏族学,来了咱们宋氏族学,难免会有人大做文章。” “兴许还会有人说您想要常家的风头。” “你这话很有道理,纵然这些话传到常家,传到岳丈耳朵里,他们不信,但这世上多的是跟风之人。”定西侯若有所思道。 宋明远没有接话。 他发现了他爹对常阁老印象还不错。 从前,原主也曾见过常阁老几次,但都是不远不近,两人连话都没说过。 如今他对常家印象不好,如今对常阁老……也保持一怀疑态度。 …… 到了3月初。 宋氏族学就开门了。 因宋明远等人府试在即,他们进了甲字班,由宋光负责他们的学问。 剩下的乙字班则收了十来个认得字、念过书的学生。 至于丙字班,则皆是不认识字、未经过启蒙的学生。 因宋光如今有了‘傲然的教学成绩’,请了几个从前志同道合的就旧友前来当夫子。 到了这一日。 宋明远早早起身,去了甲字班。 从前的校场已被夷为平地,改成了书院,在侧门处开了个门,大门上挂着定西侯亲手所书的‘宋氏族学’四个大字。 宋明远和宋文远兄弟两人一路走来,看见三两个稚童。 一个个纵然衣裳洗得泛白,但因父兄曾是大周将士,打小就跟着习武,一个个是身子笔挺,脸上带着期待的笑容。 宋明远见了,也跟高兴起来。 “对这些出身贫寒的孩子们来说,他们兴许志不在科举,而是想要考个秀才,能免去徭役,以后找个管事或账房的活计。” “如此一来,他们一家子的生活都能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不是所有人读书都想扶摇直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这些孩子不管是想出人头地,还是选择让家里人过上好日子,选择权都在他们自己手上。 若说常家开办常氏族学是为了收拢人心,那宋氏族学则是为了这些可怜的孩子寻求一方遮天蔽日之地。 “是啊!”宋文远看着不远处有个孩童走过来,嘴角含笑,正色道,“二哥儿,你可知我从小到大最崇拜的人是谁吗?” “可是父亲?”宋明远问道。 “没错。”宋文远点点头,道,“我比你年长4岁,我出生时先帝还在世,父亲也正得势。我时常听人说起他在战场上是如何杀敌的,又是如何将那些贼人杀的是片甲不留。” 说着,他笑了笑:“那时候我不过懵懂稚童,就想着长大后要像父亲一样当个战无不胜的大将军。” “虽说皇上已登基十来年,但他重文轻武,想着大周暂时无人来犯,生怕武将生出什么不该有的心思来,对父亲他们是刻意打压。” “但如今朝中是什么局势,大家都是看在眼里。” “若真起了战事,难道要派些文臣前去打仗吗?” 宋明远已见识到兄长的决心,直道:“大哥所言极是。” “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 “若想出人头地,并非科举这一条路可走,只是……” \"我知道的。\"宋文远笑了笑,道,“只是不管怎么样,得通过童试再说,来日我也有底气同父亲讨价还价是不是?” 兄弟两人相视一笑,谁都没有多言。 很快,宋光皮子修也来了。 宋光便开始授课。 府试比起县试来,要难上不少,不仅要考经义、诗赋、策论等,题型和难度比县试更高,更是分为正试和复试。 好在宋光已搜罗到这些年的府试试卷,让他们开始模拟起府试来。 宋光更道:“……这一次县试,据我所知就有不少人因天气严寒、雨水打湿了卷面,所以才会落榜。” “我猜,就连常勉之所以屈居第二,也与他平日里娇生惯养密不可分。”' 顿了顿,他又道:“所以二哥儿,你若再想要在此次府试中夺得案首,咱们得方方面面考虑周到。” 宋明远连声道:“是,二叔,我知道的。” 宋光见今日春雨绵绵,想着四月已是春末初夏,虽天气寒冷,但也冻不出个好歹的,便命他们坐在窗边开始答题。 北方比起南方来本就冷上不少。 春日寒风瑟瑟。 吹在人脸上、身上,就像刀子刮一样。 宋明远深吸一口气,心无旁骛,开始答起考题来。 到了第二日。 宋明远答卷时,竟发现身边放了四个恭桶。 宋明远好奇道:“二叔,您这是做什么?” 臭气熏天的,人真的很难全神贯注。 “二哥儿,这是模仿的臭号!”宋光解释道。 臭号? 宋明远对这两个字是有所耳闻,这等感觉,光是想一想,就叫人觉得恶心反胃。 宋光见他这般神色,顿时笑了起来。 “凡事得思虑周全。” “此次府试,接下来的院试也是贺府尹为主考官。” “常阁老是贺府尹的顶头上司,他为投其所好,难免会针对你。” 笑着笑着,他的神色渐渐变得郑重起来:“但你的才学和学识,谁都抢不走,他唯有在座次上做文章。” 宋明远若有所思点点头,顿时明白了二叔的良苦用心:“二叔,您说的极是。” 下一刻,他又听到宋光道:“我更听说常高阳请了前科榜眼给常勉传授经验,想来常勉对此次府试的案首之位是势在必得。” 宋明远便没有多言,很快坐进了被四个恭桶包围的座位上。 第53章 造黄谣 整整一日下来。 宋明远只觉自己已被那四个恭桶腌入了味,便是洗过了澡,他仍觉得自己浑身上下仍是臭烘烘的。 不说别人嫌弃,就连他自己也挺嫌弃自己的。 到了第二日。 宋明远则坐在廊下,在寒风细雨中答题。 第三日,他则坐上了一个缺了一条腿的凳子,歪着屁股开始答题。 第四日,前一天夜里他与二叔讨论学问到深夜,刚囫囵睡下,就被二叔差人喊起来答题。 …… 这下,就是定西侯从前一门心思盼着几个儿子有出息,却仍觉得宋光行径太过。 私下,他忍不住与沈管事嘀咕起来。 “你说,会不会是老二还在怨我从前对他管束太过,所以如今借着管教我两个儿子的由头,来折腾他们?” “文哥儿也就算了,他从小随我一起习武,身子骨不错。” “二哥儿也就一半大孩子,哪里经得起他那样折腾?” 这话,沈管事可不敢随便接。 定西侯嘀咕归嘀咕,可想着冤有头债有主,从古至今, 都有‘父债子偿’这么一说,明面上,他可不敢说什么。 但他瞅着空当,就劝宋明远他们多休息休息。 他更是道:“……读书虽要紧,但比起你们的身子来,却也没那么要紧。” “若是熬坏了身子,那才是功亏一篑!” 宋明远含笑道:“父亲,您放心,我们知道分寸的。” 宋文远则是一头雾水。 他忍不住想,原来通过了县试,他爹竟能如此和蔼可亲啊! 宋明远也觉得这些日子心弦紧绷,打算下午去‘闻香斋’转转。 谁知。 皮子修一听说这消息,却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宋明远见状,略一沉吟,就开口道:“可是近来话本售卖的不顺利?” “明远,你果然聪明!你怎么什么时候知道!”皮子修面露惊愕之色,很快就点头道,“你是不知道,京城大小书商见《玉钗记》、《明珠记》卖的红火,便也开始售卖话本,却是销量不佳。” 说着,他更是没好气道:“他们一个个不想着如何精益求精,如何提高自家话本的质量,反倒想方设法往你身上泼脏水。” “他们只污蔑太白先生不仅是个沽名钓誉之辈,更说太白先生还是个不男不女,年过半百的糟老头子。” “我害怕你分心,原想等着童试结束后再与你说的……” 他越说越气,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说下去。 京城中的那些传言,远比他今日所转述的还要过分数倍。 一开始,还有不少书粉替太白先生辩解一二。 但后来,他们却是架不住那些书商的群起而攻之。 毕竟,《玉钗记》中两姊妹与书生的感情是缠绵悱恻,惹人动容,仿佛叫人身临其中。 在《明珠记》中,小寡妇先是彷徨无助,再是自立自强,只叫人觉得感同身受。 也唯有年过半百、阅人无数之人,才能写出、才能写好这样的故事! 宋明远曾见识过后世追星人的恐怖的,他设身处地想一想,若他喜欢的作家是个豁了牙、喜欢抠脚的糟老头子,他对一本书的狂热程度也是会大打折扣的。 他沉吟道:“那近来话本生意可是一落千丈?” “一落千丈倒也算不上,不过……”皮子修又叹了口气,道,“倒是比从前差上许多。” 说着,他又忙道:“不过我娘说了,如今就算天塌下来,也没什么事比咱们接下来的府试更重要。” 宋明远并不甚在意的模样,直道:“笔墨之争,本就是常事。” “走,咱们先去看看。” 皮子修见他如此模样,就开始喋喋不休起来。 “那些书商真是不厚道,从前因仿刻本是赚的盆满钵满,如今却还不满足,故意抹黑来抢咱们生意。” “我可是听说了,前些日子还有人到处打听‘太白先生’呢,想要看看你到底是何方人士……” 宋明远听到这些,只在心里感叹起来—— 看样子商战是从古就有的呀! 他原想着自己吃肉,那些书商喝汤,不曾想那些书商却眼红他,想把他碗中的肉也抢过来。 宋明远想到这里,只在心中暗道:那我便将锅给掀了,你们汤也别想喝了! …… 很快。 宋明远就来到了‘闻香斋’。 别说‘闻香斋’隔壁售卖话本的生意是大不如从前,就连‘闻香斋’的生意也逊色不少。 宋明远与杜婶子寒暄几句后,就去了书斋,假装看书,实则是窥听那些书迷说些什么。 有人道:“这小寡妇实在是太厉害了!这世道,女子处境本就艰难,更别说一寡妇,日子只怕是难上加难!” 有人嗤笑一声,接话道:“呵,你可知道,这小寡妇是以杜掌柜为原型写的?” 说着,这人更是故意扬声道:“那‘太白先生’科举屡试未中,一年过半百的糟老头子,勾搭上了杜掌柜,惹得杜掌柜这才与皮家和离呢!” “要不然,为何从前《玉钗记》会只放在‘闻香斋’售卖?” “这世上哪里会掉馅饼,哪里会有此等好事?” 宋明远:“……”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年仅13岁,被人污蔑成一豁牙的糟老头子也就算了,年纪轻轻,竟被造黄谣? 他见这人话说完,书斋里的人议论片刻后,又走了一半,也知道这人大概是来捣乱的。 但既打开门做生意,就没道理将人往外赶的道理! 宋明远走了过去,开口道:“这位小哥。” “请问你是如何知道‘太白先生’是一豁牙的糟老头子的?” “你可是认识他?” “不认识呀!”这人和宋明远想的一样,果然是来闹事的,连书拿的都是反的,如今更是没好气开口,“大家都是这样说,难道我连议论几句也不行?还是在你们这书斋,连话都不能说了?” 宋明远:“……” 他见这人一副蛮横不讲理的样子,深知同这样的人是讲不通道理的,索性转身就走了出去,吩咐其中一个伙计几句。 他虽不好明晃晃将人赶出去,但他可不是什么软柿子,不会眼睁睁见着有人闹事,却什么都不做。 第54章 缘分,妙不可言 很快有伙计上前。 他先是拿鸡毛掸子扫扬尘,故意将扬尘往方才闹事人身上扫,惹得那人是一声接一声咳嗽。 然后他又开始洒水,那水十次有九次都会不小心洒在方才闹事人身上。 那人已是忍无可忍,没好气道:“你到底长没长眼睛!” “一次两次也就算了,次次都是如此,可是故意针对我!” 这伙计是得宋明远交代过的,心里不屑归不屑,面上却是笑容可掬,恭敬道:“您这话说的可是冤枉我了。” “咱们‘闻香斋’可是打开门做生意的,何来针对您一说?” “这些日子,光看不买的人可是多得很,咱们可有驱赶过任何人?” “‘太白先生’可是交代过,凡是喜书者、爱书者前来,咱们欢迎都来不及,如何会赶人?” 说着,他又乐呵呵道:“我不过想着如今书斋人不多,将书斋打扫一二而已!” 方才闹事之人是愤愤不平,但见对面伙计态度那叫一个好,自也是无话可说。 他原想着再坚持一二,谁知道自己却是一个接一个喷嚏打起来,只能讪讪离去。 伙计见状,高兴不已,连忙转身一路小跑与宋明远回话。 “宋公子。” “人已经被赶跑了。” “还是您聪明。” “以后若再遇上这等闹事之人,我就照您法子做,一准好使!” 说着,他又指了指墙角一约莫三四十岁的男子,又道:“像那些日日前来看书,只看不买的人,可也要赶走?” 因他方才赶走闹事之人,心中雀跃,一时竟忘了压低声音。 那墙角之人下意识抬起头来。 宋明远背对着他,并没有注意到他的动静,只笑了笑,继而开口道:“将那等闹事之人赶走就是了。” “这安安静静看书的人,赶走他们做什么?” 说着,他就转身看向那男子。 方才他就已注意到那男子,只见那男子躲在墙角,衣裳洗的发白,身姿笔挺,每每翻书之前还会将指腹在身上擦上一擦,知道这人是爱书之人。 如今宋明远突然转身,与那男子四目相对,多少觉得有些尴尬。 他心知那男子已将伙计的话都听到了,只歉意一笑。 说来也巧。 这人不是旁人,正是翰林院七品编修范宗。 范宗虽是先帝钦点的状元,但多年来因性情刚正不阿,处处受人打压,直至今日,仍未能升官。 甚至他这次之所以被选为县试和府试的同考官,也是因才学出众,上官为了堵住悠悠之口,给他些小甜头罢了。 有道是‘京城大,居不易’。 如今他们一家老小都住在赁来的小宅子,连吃穿用度都是捉襟见肘,实在没闲钱去买话本。 一开始,范宗只是听人说起《玉钗记》,觉得好奇。 他既能尚不到而立之年就高中状元,可见他是个好学之人,不管是四书五经也好,还是古籍杂书也罢,都是如痴如醉。 他看完《玉钗记》后,是连连称奇。 后来,他也想着自己身为朝廷命官, 前来书斋只看不买会不会不太好。 但他实在是爱书如命,见不少人只看不买,便也厚着脸皮前来看书呢。 宋明远见他面上带着羞愧之色,索性走了过去,含笑道:“看样子您也是一读书人。” “您莫要将方才伙计的话放在心上。” “甚至您累了渴了,还可以找伙计要碗水喝。” 说着,他又道:“这‘闻香斋’的少东家乃是我好友,这点面子他们还是会给我的。” 范宗看着眼前少年模样出众,进退有度,则拱手道谢。 他正欲再说上几句时,谁知皮子修已行至门口,扬声道:“明远,快来。” “我娘说我们最近念书辛苦,叫了天香楼的席面。” 宋明远笑道:“那您就继续看书吧,我就先过去了。” 范宗则看着宋明远的背影,却是久久未能回神。 他顿时想起这些日子听到的风言风语,说是县案首与‘闻香斋’少东家乃好友,甚至‘闻香斋’少东家之所以能通过县试,宋明远是功不可没。 所以,这人就是宋明远? 范宗对宋明远的文章本就赞叹不已,如今再见真人,只觉果然是字如其人,宋明远不仅文采斐然,更是待人接物也如此通透,若无人刻意打压,以后定是前途不可限量! 宋明远却不知道其中猫腻,更不知道自己能够得县案首,与范宗有密不可分的关系。 等着吃到水晶肴肉时,他想到范宗,索性道:“如今已至饭点。” “那看书之人却仍没有回去,兴许是家境寻常,借口有饭局,等着家人吃完再回去。” “方才伙计得罪在前,赔上几块糕点,也未尝不可。” 皮子修仍不明白其中深意,只以为他是善心大发,便吩咐伙计拿油纸包了几块糕点送了过去。 实则宋明远却并不是随意大发善心之人。 他之所以差人送去几块糕点。 一是因为那人是爱书惜书之人。 二是因为他看得出来,但凡那人手头宽裕,定愿意出钱买下话本的。 换而言之。 这等人就是他未来的书粉。 …… 宋明远吃过晚饭,很快就回去了定西侯府。 想起今日书斋之事,他虽有片刻头疼,但很快落笔写下‘九天玄记’四个大字。 没错。 这是他新写的话本。 在后世,什么缠绵悱恻、八卦狗血的爱情故事虽风靡,但仅限受众于女子中,男人喜欢这些的并不多。 但在这世道,男子显然比起女子有更大的市场。 他打算创作一个旁人跟不了风的玄幻故事。 他心中早有雏形。 宋明远写完大纲,就将吉祥喊了进来,交给他《玉钗记》剩下几册,又道:“……你去与子修兄说一声,要他在书斋门口张贴告示,就说‘太白先生’即将创作新的话本,请众人拭目以待。” 说着,他更道:“可以先打出噱头来,让人猜猜这次我会写什么故事,若猜中者,则有奖。” 他不过是抛砖引玉。 毕竟在做生意方面,在造势方面,杜婶子可比他有经验许多。 第55章 祸水东引 宋明远所居的苜园此时是灯火通明。 正院亦是如此。 不仅是灯火通明,屋内更是烟雾缭绕。 常氏将宋冠远抱在怀里,也不知是宋冠远是呛得不能呼吸,还是因病的喘不上气,脸色十分难看。 平日里放着瓜果鲜花的炕桌上如今摆了个铜炉,里头插着三柱长香。 四个身着道袍的道士手执木剑,双眼微阖,嘴里是念念有词。 常氏的手轻轻拍在宋冠远脊背,轻声呢喃。 “冠哥儿。” “别怕。” “娘在这儿呢!” “娘会护着你的,有娘在,谁都不能伤你!” “等着他们做完法,你的病就能好了……” 从前她向来也是不信这些的,如今京城里的太医名医都被她请遍了,她已无路可走,只能死马当成活马医。 更何况,上次宋冠远喝下道士所开的符水,身子的确是好转了几日。 常氏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这四个道士身上,眼神死死盯着他们的动作,生怕有一丝纰漏。 为首的道士却是高喝一声,转身收手。 常氏被吓了一跳,忙轻声开口。 “大师。” “你们可是做完了法?” “我儿的病可是能好了?” 为首的道士是守一道长,在京城中小有名气,备受夫人太太拥护。 他之所以能游走于夫人太太之间,靠的就是他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 他最开始刚来定西侯府,靠着一副掺了朱砂、石硫磺的方子,叫宋冠远的病情昙花一现,后来时常出入定西侯府,也知道了了定西侯府的龌龊。 如今他长长叹了口气,惋惜道:“夫人。” “四爷这病乃邪重缠身,药石无医。” “还请夫人见谅啊!” “怎么会……”常氏一愣,眼泪簌簌落了下来,“我知道您是有大本事的!您若没有办法,还能有谁有办法?” 说着,她更是不管不顾跪了下来,紧紧拽着守一道长的道袍,哽咽道:“道长,求求您,您一定要救救我的冠儿啊!” 守一道长面上露出惋惜之色,心里却是乐开了花。 他又是长长叹了口气,才低声开口。 “有道是天机不可泄露。” “但我乃出家之人,一心向善,实在不忍见夫人中年丧子。” “我便与你说实话吧,四爷之所以久病未愈,是因定西侯府另有一位公子,命格与四爷相冲,如影随形。” “那位公子越是得势,四爷的病情就越是凶险,有朝一日,四爷的命都会被他夺去……” 常氏怔愣片刻,想到了宋明远。 她低声道:“道长说的可是定西侯府次子宋明远?” 守一道长一甩拂尘,露出一个‘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表情。 常氏笃定道:“我就知道是宋明远。” 说着,她更是咬牙切齿道:“那个小畜生养在我身边多年,他天资如何,旁人不知道,我还能不知道吗?” “他根本不是读书那块料!” “就他也能考上‘县案首’?” “我看他分明就是夺了我儿的运势!” 她对守一道长的话是深信不疑,毕竟自从宋明远落水之后就像变了个人似的。 如今她对这些道学佛学也有所了解,猜测定是宋明远落水后沾染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这才能借了她儿子的势。 她气的是破口大骂,厉声道:“这个畜生,竟然将我的冠儿害得这样惨!” “我定要要了他的命!” 守一道长之所以能游走于京城贵妇圈这么久还能安然无恙,足可见他是个不敢生事的,当即忙道:“夫人这话就言重了。” “四爷既被人借势,想办法将这运势夺回来就好。” “我作法一二,定能叫四爷平安无事的。” 夺回运势? 别说常氏,如今整个定西侯府上下,谁不知道二爷宋明远势不可挡,想要再在接下来的府试和院试一举夺魁? 常氏斟酌许久,低声道:“多谢道长指点。” “我定要让那宋明远翻不了身!” 说着,她连忙叫王嬷嬷给守一道长取来银子,更道:“道长只管做法,剩下的事情,交给我就是了。” …… 翌日一早。 宋明远刚起身,就听说王嬷嬷过来了。 当他听吉祥说王嬷嬷还是过来给他送鸡汤时,不免有些恍惚,分不清到底是梦境还是现实。 吉祥亦是一头雾水,低声解释道:“二爷。” “方才小的问过了,王嬷嬷说这汤是夫人要她送过来的。” “说是这鸡是常家送过来给四爷补身子的,可是吃珍珠米长大的乌骨鸡,很是养人。” 顿了顿,他更是低声道:“王嬷嬷还要小的与您说一声,说夫人说了,您到底在夫人身边养了这么多年,断不会一点感情都没有。” “叫我说呀,分明就是夫人见您如今得了县试第一,怕您因从前的事记恨她,所以想要弥补您一二。” “就凭着一碗鸡汤,就要将从前之事揭过?”宋明远不屑笑了笑,道,“这怎么可能?更何况,母亲是什么性子,你我二人可是清楚的。她仗着有个当阁老的父亲,连父亲都没放在眼里,如何会想着和我这个庶子修复关系?” 正因为心中不解,所以他才装成无事人一般,见了王嬷嬷一面。 王嬷嬷一张嘴,说的比唱的还好听。 “……夫人一早听说您得了‘县案首’,高兴得很,却因四爷身子不好,这次作罢。” “这乌骨鸡汤是夫人一早就吩咐小厨房炖的,用的可是吃珍珠米、喝牛乳长大的乌骨鸡炖的,好给二爷您补补身子。” 也就宋明远身子里装的是成年人的芯子。 若换成旁人,只怕无论如何都不会将这鸡汤收下来。 宋明远却道:“多谢嬷嬷。” “因府试在即,我整日忙于念书。” “还请嬷嬷回去后,帮我与母亲道一声谢。” 态度恭敬,且又带着些许疏离。 很符合一个庶子的口吻。 王嬷嬷心满意足,转身离去。 宋明远看着那盅鸡汤,却压根没打算喝,直吩咐道:“吉祥,你是沈管事的儿子。” “你从小在定西侯府长大,不管走到哪儿,众人都要卖你几分面子。” “你帮我去查查看,看这两日正院有没有发生什么事。” 第56章 要干就干一票大的 不过两三日的时间。 待宋明远写出《九天玄记》第一册时,就已知道常氏的反常到底从何而来。 常氏虽仍是定西侯夫人。 但她如今一不管侯府琐事。 二将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宋冠远身上。 想要从正院里打听些什么消息。 那是一点都不难。 吉祥心思纯善,根本不明白常氏这是要做什么。 宋明远却是略一沉吟,就明白了常氏的意图,不,应该说是常氏和守一道长的意图。 他冷声道:“从前我就听说过守一道长这人。” “他明明没多少本事,却凭着一张嘴巧言善辩,在京城招摇撞骗。” “想来如今守一道长根本治不好宋冠远的病情,所以使了一招祸水东引。”\" 但他深知如今距离府试仅有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在常氏并无动作,只有怀疑的前提下,他能做的只是小心小心又小心。 当即宋明远就正色与吉祥吩咐道:“这些日子你好生盯着苜园,不该收的东西不要收,定要小心提防。” “若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一定要及时告诉我。” 吉祥跟在他身边这么久,还是第一次见他这般模样,连忙道:“二爷,您放心好了。” 接下来的日子,宋明远依旧跟着二叔宋光念书,闲暇时则与皮子修讨论起《九天玄记》的印刷进程。 皮子修原以为这话本会像《玉钗记》和《明珠记》一样走高端路线,谁知却被宋明远告知这法子根本行不通。 “你想啊,若继《九天玄记》仍想像《玉钗记》和《明珠记》一样卖出高价,只能听任由那些仿刻本满天飞。” “这钱与其让那些黑心书商赚去,为什么我们不赚?” “若想让天底下的人都买得起《九天玄记》,只能舍弃质保量。” 皮子修如今刚听宋光讲完完一篇八股文,只觉头昏脑胀,听到他说起做生意之事来,不免来了精神。 “取量不取质?” “可要是纸糙墨淡,不仅入不了读书人的眼,反倒砸了先前《玉钗记》攒下的名声。” 宋明远只觉他离开皮家数月,却是成长了不少,看待问题也比从前全面了许多。 “《九天玄记》又不是古籍,就是一消遣的话本而已。” “我也看过市面上的话本,大多用的都是最劣质的竹纸。” “竹纸虽成本低,但遇水易烂,麻纸虽比竹纸贵上些许,但质量却好上许多……” 他说起印刷话本来可是头头是道,比如纸要用麻纸,墨选用便宜的松烟墨,也不像从前一样用绸缎布料装订封面,而是改用牛皮纸,甚至也舍去了装帧,以纸张对着装订。 说到最后,宋明远更是道:“还要请杜婶子帮着找找门路,看有没有书商愿意与咱们合作,他们有现成的印刷作坊,若价钱合适,他们应该会答应的。” 毕竟在不久之前,众人多以听戏听书为主,舍得掏银子买话本的人可不多。 在《九天玄记》问世后,那些书商的生意只怕又会像从前一样,一落千丈的。 皮子修也懂得其中门道,颔首道;“那咱们印多少册?” 宋明远伸出三根手指头来。 皮子修先是纳闷,继而笑了起来。 “先印3000册也好。” “这《九天玄记》与从前的《玉钗记》、《明珠记》不是一个路数,也不知道好不好卖,若印得多了,到时候卖不出去就麻烦了。” 宋明远却笑道:“3000册?我说的是咱们先印册!” 对上皮子修那双瞪得圆溜溜的眼睛,他笑着解释道:“咱们做的是平价本,既想要把路铺宽,以量取胜,就不能给旁的书商喘息的机会。” “若是中途准备不够,难免会叫那些书商又印出仿刻本来,叫他们钻了空子!” “可是明远……册,会不会太多了点?”皮子修磕磕巴巴道。 他们曾商量过,将《九天玄记》定价为66文,成本大概在40文左右。 若一次性印本,则成本就需要2000两银子左右。 不算多。 却也不少。 宋明远看出了皮子修的为难,笑道:“你放心,这笔钱我来出。” 如今他手头宽裕,2000两银子他还是拿得出来的。 “不,明远,我不是这个意思。”皮子修连忙摆手,道,“我只是觉得整个京城统共也就是几十万人而已,一下印上这么多话本,我担心卖不出去!” “你放心,我心中已有打算。”宋明远道。 这个问题。 宋明远一早就想过。 京城虽是大周最富庶的地方,但购买力却有限,毕竟不是谁都舍得掏出66文钱买一本话本的。 但抛开京城城内,却还有保定、宛平等地方在。 再往远了说,还有江南、金陵等这些地方,这可都是富饶之地呀! 出名要趁早。 他既想借《九天玄记》打响‘太白先生’的名号,就不会满足于小打小闹,而是要让‘太白先生’这四个字响彻大周! …… 皮子修回家去后,惴惴不安与杜婶子说起此事。 他原以为他娘会和他一样,觉得宋明远过于冒进,路上都已想好说辞怎么说服他娘呢。 谁知他这话还未说完了,杜婶子就一巴掌拍在他脑袋瓜子上。 “你呀你,真是个蠢的!” “咱们母子两个能有今日,不都是靠的明远吗?” \"你怎么还好意思说明远过于冒进?\" 说着,她更是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没好气道:“人家明远是‘县案首’!你呢?” “你说好听了是过了县试,却不过是最后一名侥幸过的!” “就你这脑袋瓜子,竟也好意思非议明远的决策?” 皮子修只觉他娘当家作主,管事之后,脾气是一日比一日大,如今手指头戳得自己生疼生疼,吓得他是连连躲开。 下一刻,他更是听到他娘道:“别说明远说这话本要印册,就是印上册,我都支持他!” 第57章 那就只能送他去见阎王 杜婶子这话说的是豪气万丈。 皮子修都快忘了从前每每他爹揍他时,他娘是何等委曲求全、小心翼翼! 但他觉得比起从前,还是他娘这样子更好一些。 “娘。” “您不是常说家里的每个铜板都来之不易,要我莫要乱花钱吗?” “怎么对上明远,您就变得如此豪气起来?” 说着,他更是嘀咕道:“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才是您亲儿子了……” 他这话还未没说,头上又挨了杜婶子一巴掌。 杜神子没好气道:“我倒巴不得明远才是我儿子!有这样的儿子,我只怕做梦都要笑醒。” “你呀,多跟着人家明远还要好学一学。” “你若有他一半,我就心满意足呢。” 皮子修听到这话,并不生气,反倒第二日巴巴将这话转述给了宋明远。 宋明远心里有欣喜和感动,却也觉得肩上的担子更重要了些。 “杜婶子既相信我,如此支持我,我就更不能叫她失望才是。” 他不仅在《九天玄记》第一册斟酌又斟酌,甚至还加上了插画,更与皮子修商量起以后售卖何等衍生品,如今设置抽奖活动。 当然。 对如今的他们来说。 最重要之事便是接下来的府试。 这等事,他们只是会在念书疲乏或闲暇时候商议一二。 …… 一转眼。 就到了四月初。 京城里带着几分暖意。 比起上一次的县试,有了经验的宋明远更是沉稳不少。 但定西侯等人却远比上次还要紧张。 府试前一日的傍晚,先是定西侯来了,再是宋光来了,后又是秦姨娘来了,三人都将叮嘱的话翻来覆去地说。 宋明远是一一应下。 好不容易送走了秦姨娘,宋明远正准备洗澡后睡下,却听到门外丫鬟惊慌道:“二爷,夫人来了。” 常氏乃宋明远的嫡母。 当母亲的前来探望儿子,甚至都不需要通传。 宋明远想到常氏近来行径,自然知道常氏是不安好心。 从古至今,若想使坏,在吃食方面下手是最好的办法。 这些日子。 常氏送来过很多吃食。 宋明远是一一收下,然后,转身就命人倒了。 他担心常氏买通大厨房的人,今日和宋文远一起吃,明日和定西侯一起吃,后日去松鹤堂吃……主打就是一个叫人摸不着头脑。 但今日,该来的还是来了。 宋明远起身时,常氏就已扶着王嬷嬷的手走了进来。 多日未见,常氏更瘦了,面容憔悴,整个人看起来阴沉沉的。 宋明远恭敬道:“母亲。” “二哥儿,坐吧。”常氏挤出一抹笑来,那笑简直比哭还要难看,她道,“没什么事,就是想着你明日要参加府试了,所以过来看看你。” “多谢母亲。”宋明远道。 他们两人相对无话。 常氏看着眼前这个孩子。 纵然她不愿意承认,却也不得不承认宋明远长得很好,好看到他站在人群中,旁人想不注意到他都难。 偏偏宋明远落落大方,身上并没有寻常庶子的卑躬屈膝。 常氏强忍心中的不快,耐着性子说了几句场面话。 然后,她又道:“……我想着你明日考试辛苦,所以叫小厨房准备了状元糕。” “这状元糕的做法繁复,打我曾祖在世,每每下场之前都会吃上两块图个好彩头!” “你尝尝看味道怎么样!”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王嬷嬷已打开食盒,将做成梅花形状的状元糕取了出来。 宋明远:“……” 他又不是傻子! 怎会在府试前一日吃常氏送来的东西! 其实,这个道理常氏也是知道的。 这些日子,她也不是没想办法谋害宋明远,可惜这小畜生过于警醒,她根本找不到下手的机会,这才今日亲自出马。 她想的简单—— 她拿出嫡母的身份逼迫一二,宋明远如何敢不吃糕点? 就算事后定西侯知道此事她也不怕,只要能让她儿子好好的,她什么都不怕! 不过是烈性的巴豆而已,只是叫宋明远明日下不了床,又不是要了宋明远的命! 大不了她带着儿子回娘家! 宋明远没动。 常氏已迫不及待催促道:“二哥儿,你怎么不吃?” “可是你信不过我这个当母亲的?” 她见宋明远不接话,却又打起感情牌来。 “不管怎么说。” “你打从满月时就住在正院,那时候我这个当母亲的不说对你很好,却也不坏。” “在你一两岁时,有一次浑身高热不止,是我命人拿了常家的帖子请了太医过来的……” 宋明远见她这话是越来越离谱,索性开口打断道:“母亲,一码归一码,从前您所做之事,不论好的坏的,我都记的清清楚楚。” “只是县试在即,父亲和二叔都叮嘱过,这不干净、不知来历的东西还是少吃为好。” “您的好意,我心领了。” 不干净的东西? 来历不明的东西? 即便常氏这东西真有问题,如今被宋明远明晃晃点开,面上却也挂不住了\/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难道我这个当嫡母的还要害你不成?” “我本是好心,给你们兄弟两人都送来了状元糕,你却不识好人心!” 说着,她更是道:“你若怀疑其中大有猫腻,我吃给你看便是。” 如今她为了儿子宋冠远的病,已有些魔怔,只想着若自己吃了这状元糕,不管怎么说,宋明远都要给她这个当嫡母的几分面子。 她甚至不惜赔上自己,也要拉宋明远下水。 只是,想法是美好的,现实却是残酷的。 宋明远见常氏吃下一块状元糕,顿时看她的眼神愈发像看傻子一样。 “母亲。” “方才我已与您说了。” “您的好意我心领了,可东西,我就不吃了……” 常氏这下可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当即就拍着桌子站了起来。 可她还未来得及说话。 宋明远就已抢先开口。 \"来人。\" “送母亲出去吧。” “我明日天不亮就要起身,实在没时间再陪母亲说话。” 常氏在定西侯府横行霸道这么些年,还是第一次受到这般待遇。 她自是咽不下这口气。 但宋明远却又道:“母亲纵然如今失了管家权,却也是定西侯府主母。” “我想,母亲也不愿因这点小事就闹得人尽皆知吗?” 他话里话外带着威胁,大有一副‘你若不走,我就将父亲请过来’的意思。 这下,常氏是走也得走,不走也得走。 等着她离开苜园时,脸色已阴沉的能滴下水来。 她微微侧身,吩咐王嬷嬷道:“我原本只是想叫这小畜生明日不能去参加府试而已,如今他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既然如此,那就休要怪我。” “我只能送他去见阎王了!” 第58章 躲过一劫 王嬷嬷心里猛地一跳。 她不是不知道常氏今日行径过了。 但她既是照看常氏从小到大的乳母,又是常氏身边的嬷嬷,两人早就同乘一条船,她哪里还有选择的余地? 她连忙开口道:“夫人这是要做什么?” 常氏冷笑一声,声音是愈发低了。 “前些日子,二哥知道我被宋猛打了一巴掌,瞒着父亲偷偷拨给了我两个暗卫。” “那两个暗卫是无籍无户之人,如今正养在郊外的庄子上。” “你偷偷差人,不,你现在亲自去一趟,要他们即刻来定西侯府一趟。” 王嬷嬷隐约猜到了她的意思,却不敢笃定,直道:“夫人……这是要做什么?” “当然是杀了宋明远那小畜生!”常氏冷笑道。 夜幕之下。 月光皎皎。 常氏的面容更显得有几分阴冷。 她咬牙切齿道:“若宋明远那小畜生死了。” “我的冠哥儿就能好起来了。” 王嬷嬷免不了连连相劝。 但此时的常氏已是走火入魔,根本听不进去她的话,她只能匆匆赶去城郊庄子。 …… 宋明远洗了澡,很快就躺下。 他躺在床上,担心的并非明日府试,而是常氏离开时那阴沉沉的目光。 他左思右想,觉得还是小心些为好,便偷偷收拾了东西,去了外院书房。 定西侯如今仍住在外院书房。 他明面上说是不信鬼神与僧佛,实则为了两个儿子,却偷偷在书柜里藏了一尊小佛。 如今他正跪在地上,手执三柱香偷偷拜佛,嘴里更是念念有词道:“佛祖在上,还请佛祖保佑我儿宋文远和宋明远一定要通过府试。” “特别是宋明远,他上次得了‘县案首’,学问了得,您莫要保佑错了人。” “若能叫他再得‘府案首’,我愿意折寿十年……” 定西侯一向好面子,如今求神拜佛时,连沈管事都打发的远远的,门口自然也没放人。 宋明远行至门口,刚好听到他最后几句话。 宋明远心里一暖,轻声开口:“父亲。” 他不出声还好,一出声却是将定西侯吓了一大跳。 定西侯手一抖,连忙起身不说,还要手忙脚乱将书柜关上,嘴里更道:“二哥儿,你……怎么来了?” 宋明远率先并未回答这个问题,见他爹手足无措宛如一个做错事的孩子,顿时就笑了起来。 “父亲放心。” “明日府试。” “儿子和大哥都早有准备。” “大哥纵然未与您说过什么,但他却与儿子说过,他已有七成把握能通过府试的。” 从古至今,所有考试不仅考的是真才实学,更考的是心态。 有信心,就已赢了一大半。 宋明远斟酌片刻,就将方才之事都道了出来,最后更道:“……不是儿子不孝,只是明日府试在即,实在是不能冒险。” “方才母亲离开时脸色阴沉沉的,儿子怕会有什么事。”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儿子今晚想住在外院书房,不知父亲可答应?” 定西侯脸色一变,厉声道:“那个毒妇,到底要做什么?” “好端端的,她怎么会给你送糕点?” “这不是黄鼠狼给鸡拜年吗?” 但他想着明日宋明远就要府试,担心扰乱宋明远心神,并未继续说下去,直道:“我这外院书房还有个卧房,待会我就叫沈管事收拾出来。” “我担心换了地方,你若睡不着,会不会影响到明日的府试……” 宋明远笑了笑,道:“父亲放心,我这人一向不择床,定能睡得着。” 他见他爹已答应下来,便又走到佛祖跟前,正色开口。 “还请佛祖见谅,方才父亲的话,您莫要往心里去。” 说着,他微微侧身看向定西侯,又道:“科举讲究的是真才实学,可不是求神拜佛。” “若是靠折了您的寿命,儿子才能得来‘府案首’之位,那这位置,不要也罢。” “即便这次落第,还有下次,下次未过,还有下下次。这世上,没什么比一家人身体康健、齐心协力更重要。” 定西侯见他如此懂事,一时间是既自责又是感动:“从前许多事,都是我这个当老子的没本事。” “我原以为你纵然嘴上不说,心里也是怪我的,没想到你却如此……说到底,都是我这个当老子的对不住你。” “父亲没什么地方对不起儿子。”宋明远大概知道他说的是自己的世子之位没了一事,他笑了笑,道,“前程是靠自己争的,您对儿子的好,儿子心里都清楚。” 他说的是真心话。 女强男弱之下,他这个庶子的日子已不算太差。 父子两人又寒暄了几句。 因宋明远明日还早起,便很快去睡下。 定西侯却是怎么都睡不着,一来是因宋明远方才的话,二来则因两个儿子明日要参加府试。 他想了又想,索性喊来两个身手极好的护卫去了苜园,命他们一人躲在床上伪装成宋明远,一人则躲在床底接应。 一番交待后。 定西侯更是自言自语道:“我自诩待常氏已是仁至义尽。” “若常氏这次再敢谋害二哥儿。” “我就算不当这个侯爷,也绝不姑息!” …… 当天夜里。 苜园就出事了。 两个黑衣人就偷偷潜进宋明远房间。 两人以包抄姿势朝床的方向逼近,一人撩帐子接应,一人使弯刀。 只是那弯刀刚伸出去,床上的人却是一跃而起。 常氏派来的两人虽身手不错,但定西侯派来的两人身手却是万中选一。 不过一刻钟的时间。 那两个暗卫就已被制服,还是活捉的那种。 当定西侯见到两个被捆起来的黑衣人,气的是浑身发抖,连连道:“好!好!当真是好得很!” “常氏这胆子简直是越来越大了!” “她竟然想杀了二哥儿灭口!” 沈管事纵然跟在定西侯身边这么多年,打打杀杀见过不少,却还是第一次碰上这等事,直低声道:“侯爷,这两人……该怎么处理?” 定西侯没好气道:“如今天大地大,什么事都没有二哥儿他们明日的府试大。” “先将这两个人关起来,好好审问一番,拿到证据,待二哥儿他们府试结束后,我再来料理此事。” 第59章 府试,被针对 宋明远翌日依旧是天不亮就起来。 他敏锐发现。 比起前一次县试时的紧张,定西侯今日面上却带着几分怒色,定然是他猜对了,昨夜常氏有所动作。 他心知如今是暴风雨前的宁静,等着府试之后,只怕定西侯府难免有一场狂风骤雨的。 宋明远按下心神,不愿将心思浪费在这些事上。 他与兄长宋文远很快就到了顺天府衙。 因先前县试已刷下一批人,今日顺天府衙门口并不像上次那样,像菜市场似的闹哄哄的。 宋明远下马车时,一眼就看到了常勉。 四目相对时。 常勉却是冷哼一声,倨傲扭头,转身就走。 定西侯看到这一幕,没好气道:“……真是好竹出歹笋,岳丈那样好的人,怎么有这样一个孙子?” “不管怎么说我也是他的姑父,见到长辈,也不说上前打个招呼!” 若这常勉是他儿子,他早就两棍子上去了。 没多久。 顺天府衙大门就缓缓打开。 宋明远兄弟二人走了进去。 和上次县试一样,宋明远接受检查后跟着衙役进场。 只是宋明远刚到自己座位上,就闻到了一阵恶臭。 他扭头一看,不远处的正是茅房。 宋明远:“……” 他早在县试之前就对主考官贺府尹有了大致的了解,想着这人虽阿谀谄媚,但到底将他点为了‘县案首’,应该也是良知尚存之人。 如今看来,他却是想错了。 ‘臭号’竟也叫他碰上了! 虽说众考生不想在自己卷面上留下‘屎戳子’的印记,但人有三急,若真是憋不住了,还是要来如厕的。 考场之上,这么多人,若多来几个,这味哪里受的住? 若像从前县试时那样的天气也就罢了。 偏偏如今暖阳高照,这味儿窜得也快。 宋明远深吸一口气,安慰自己起来。 “既来之,则安之。” “既情况无法改变,那就莫要纠结这些事。” 姜还是老的辣,经验丰富的宋光担心宋明远他们兄弟二人会被分到‘臭号’,提前两日就已命人拿香将他们的衣裳薰过。 如今宋明远一低头,就能闻到自己身上萦绕的淡淡清香。 之前宋文远还说宋光是多此一举,如今在宋明远看来,只觉二叔真是深谋远虑。 狭小的号房内,已是布满灰尘。 宋明远不急不躁,先是擦拭座椅。 谁知,他刚坐下,却听见凳子发出‘咯吱’一声。 宋明远:“……” 他只觉无语。 若说分到‘臭号’,可以说他运气不好。 但这凳子一条腿长一条腿短,若说还是巧合,他是打死都不信的。 宋明远已猜到背后有人捣鬼。 若换成寻常人,接连碰到这等事,早已方寸大乱。 可宋明远却是沉着应对,扶着凳面,打量起凳子来。 他很快就拿出砚盖垫在了凳腿短的那一侧。 宋明远坐上去试了试。 虽仍有些高低不平,却不算十分明显,影响并不大。 随着一声锣响。 宋明远就看到助考官举起牌匾,高声公布考题—— 第一题为‘论吏治之要’。 第二道题为‘策民生之艰’。 看到题目那一刹。 宋明远却是眉头紧皱。 府试比起县试来,的确难的不是一星半点。 就说这第一题吧。 今日参加府试的考生大多出身寻常百姓家,如今会知‘治吏治之要’? 便是平日里得夫子教导,但终究是纸上谈兵,只知皮毛! 宋明远认真思索起来,将四书五经中的相关论述都过了一遍。 再加宋光如今虽只是秀才身份,却对国事民生之事很是上心,他听得多,很快就有了主意。 他题笔破题:“吏治之要,在‘公’与‘明’二字。” “公则不偏,明则能察……” 他有条不紊,很快答完这两道考题。 紧接着。 通场次题再次放出—— 以‘阴阴夏木啭黄鹂’创作一首五言六韵诗。 宋明远看到这道题时,只觉并不难,可以说又是一道每位夫子会出的必考题。 但他不敢掉以轻心,凭借着自己脑瓜子里的‘唐诗宋词三百首’,东拼西凑写出来一篇。 宋明远是胸中有沟壑,临危不惧,三道题完成的很快。 他瞧着时候尚早,索性又将那三道题重新检查一遍,看看有无需要修改的地方。 他正看得出神了,就见一考生跟在衙役身后匆匆行至茅房。 不过片刻。 他就听到‘噼里啪啦’’一阵巨响。 紧接着,又是一阵恶臭飘了过来。 宋明远:“……” 他忍不住想。 幸好大家今日昨日并没有吃坏肚子,若像这样考生再来上几个,只怕他就要被这气味熏得头昏脑胀。 别说衣裳是被熏过的,便是什么法子都不好使。 接下来。 偶尔会有考生前来如厕。 宋明远只庆幸自己答题答得快,若不然,自己刚有思绪,就被人打扰,就是文曲星下凡都没辙。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三道考题稍作修改,誊抄后,交卷,走出考场。 他走出顺天府衙,刚上马车,陆陆续续就见着有考生出来。 一个个考生是垂头丧气、唉声叹气,想来考的都不好。 很快宋文远也走了出来。 比起上次县试那志在必得的模样,这次宋文远脸色却不太好看,直摇头道:“唉,这次怕是悬了……” 宋明远心知今日正场虽重要,但接下来的四场考试也不容小觑,当即就安慰他道:“大哥。” “你莫要担心。” “历来科举考试讲究的是破题立意,你没考好,旁人自也是没考好的。” 宋文远是唉声叹气。 宋明远索性道:“事情已经发生,忧心也无用,还不如好好应对接下来的四场考试。” 马车晃晃悠悠。 很快就到了定西侯府。 因上次县试后,定西侯和宋光等人紧张不已,所以这次宋明远不叫他们再接送。 但宋明远刚下马车,就见定西侯与宋光兄弟两人已守在门口。 他们一开口,竟齐齐道:“考的如何?” 宋明远直道:“尚可,算不得太好。” 宋文远则是唉声叹气,连话都不敢说。 他生怕开口后,他爹又给他一顿‘竹笋炒肉’。 第60章 只怕有人会捣鬼 定西侯心里又怎会不着急? 但他想着方才宋光的叮嘱,顿时就扯出几分笑来。 “莫要着急。” “考都考完了,着急也没用!” 说着,他更是道:“我叫厨房炖了黄鱼汤,你们都去喝一碗。” 京城虽是天子脚下,什么都不缺,但像鲜黄鱼这等东西,可不是有银子就能买到的。 黄鱼是半个时辰前杀的,用砂锅足足炖了半个时辰,炖的是汤底奶白。 出锅之前撒上葱花和芫荽,连同砂锅一起端上来时,仍在‘咕噜咕噜’冒泡。 顿时,满屋飘香。 因‘臭号’的缘故,宋明远连午饭都没吃。 如今他刚洗澡出来,就闻到如此香气,顿时只觉食欲大开。 一碗鱼汤鱼肉下肚后,他仍觉不够,又吃了碗鱼汤面。 吃饱喝足后,宋明远只觉满足,笑道:“纵然此次未能夺得‘府案首’的名头,但考上秀才却是板上钉钉之事。” “大不了,下次再努力就是了。” 一旁的吉祥连连点头,道:“您说的没错。” “侯爷若知道您这般想,定觉得今日大价钱买下来的黄鱼买的值当!” 宋明远顿时就笑了起来。 他擦干头发,很快就去睡下。 第二场便是复试。 接连第三场、四场、五场,又加了时文、律赋、骈文等,主要查的就是考生的时文写作能力,以及对文学题材的运用。 一场府试下来。 便是宋明远才学出众,却也觉得疲乏不已,只觉累得不行。 他回府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洗澡,然后睡觉。 时文考策论见地。 律赋考辞章功底。 骈文考对仗精巧。 一场场下来,不仅要脑子转得快,更要身子熬得住。 宋明远吃了睡睡了吃,足足歇了两日,这才缓过神来。 他深知定西侯等人担心自己,便找到他们,道:“……虽说第一天正场有些难度,但接下来四场却不算难,我觉得自己发挥的不错。” “不说‘府案首’这名头是十拿九稳,却也是有几分把握。” 和县试一样,正场是最重要的一场。 正场之后的覆场多为辅助。 但这并不能说明,覆场不重要。 因正场当日那一碗黄鱼汤的缘故,宋明远将所有不快抛之脑后,之后覆场是渐入佳境,发挥的比往日更加出色。 “此话当真?”定西侯已扬声道。 “父亲,这话自是千真万确的。”宋明远的眼神先是扫过二叔宋光,最后还是落在定西侯面上,更道,“这次正场考题蹊跷的很,倒像是为那些高门之子特意量身定做。” 这‘高门贵子’到底是谁,已是不言而喻。 说着,他又将‘臭号’和桌椅被人动过手脚一事道了出来,最后又道:“若说‘臭号’或桌椅有问题只是巧合,那所有巧合都凑在一起,则不可能是巧合。” “贺府尹身为主考官,既能在这等事上做文章,我只怕他在‘府案首’的名头上也会做文章。” 顿时。 定西侯与宋光脸色皆是一沉。 定西侯更是扬声道:“竟有这等事?” “二哥儿,既有这等事,为何你府试第一日回来没与我们说?” \"纵然说了,又有什么用?不过叫父亲和二叔你们平白担心罢了!\"宋明远之所以才将这些事和盘托出,不仅是不想叫长辈担心,也是不想叫这些琐事影响了自己的心情,“县试之前,我就听你们说起过贺府尹这人,他不仅是常阁老的下属,更是擅长钻营。” 顿了顿,他又道:“先前他之所以在县试未动手脚,想必是所有人都没有将我放在眼里。” “如今他怕我夺了常勉的‘府案首’,哪里会叫我好过?” “我只怕他会在卷面上做文章。” 即便如今永康帝重文轻武,看重科举,但官官相护,贺府尹敢动他的考卷,也不是不可能。 定西侯本就对常氏买凶杀人一事怒不可遏,如今再听说贺府尹行事如此龌龊,一巴掌就拍在桌上,没好气道:“真是个不要脸的!” “我这就去找贺府尹问个清楚!” “他乃朝廷命官,深得皇上看重,竟做出这等事情来!” 他虽没读过几天书,认不得几个字,却一向懂得明哲保身。 如今,他竟为了宋明远不管不顾要冲出去。 还是宋光与宋明远眼疾手快拉住了他。 宋光情急之下,连自己出口喊了一声‘大哥’都顾不上,扬声道:“你这是做什么?” “无凭无据的,你怎能指责贺府尹针对二哥儿?” “若你真如此行事,不仅得罪了贺府尹,也得罪了常阁老,到时候谁面子上都不好看!” “是啊!父亲!”宋明远也忙接话道,“此次除了正场,我发挥一般,剩下的覆试,我发挥极好,未必不能争一争‘府案首’的名头。” 在他们叔侄的劝诫下。 定西侯总算熄了找贺府尹理论一二的念头。 因府试太难,这几日定西侯府上下气氛本就阴沉。 此事一出,定西侯心情更是糟糕到了极点,除了对暗卫有无开口一事上心,其余时候,却是连话都不想说。 …… 与此同时。 常家气氛确实很好。 如今永康帝重文轻武,为了自己的前程,贺府尹自不敢泄露考题,但他早已私下找到常高阳‘提点’过几句。 常高阳又为常勉请来了榜眼授课,所有人都觉得常勉此次定能夺得‘府案首’的名头。 常高阳私下已经开始偷偷庆贺起来。 这日。 常高阳和常勉父子陪常阁老吃饭时,常高阳更是说起来日张贴红榜后,要请常氏回来小住几日,一起热闹热闹。 常勉听到这话,却没有接话。 他匆匆吃完饭,就借口还要看书,回去了自己的院子。 他一回去书房,并未看书,却坐在书桌前发怔起来。 小厮秋实问道:“……您可是有什么心事?” “小的发现,自府试之后,您就闷闷不乐的。” 第61章 越怕什么,越来什么 常勉坐在桌前,眼神落在厚厚一摞书本上。 他摇摇头,道:“没什么。” 先前,他和父亲想的一样,原以为有贺府尹的‘提点’,有名师授课,定能一举夺魁。 但人呐,向来是越怕什么越来什么。 宋明远如今已成为他心中的一根刺。 早在府试前几日,他就开始彻夜彻夜睡不着觉,一闭眼,他就会想到若自己再输给宋明远怎么办!若是如此,那整个常家的脸面都被他丢尽了! 可想而知,在府试前一日,他更是一夜未眠。 翌日上场时,一脚脚的,宛如踩在棉花上。 常勉想到这些事,愈发觉得心头烦闷,直道:“秋实,你说若这次我若没能夺得‘府案首’,父亲和祖父会不会对我失望透顶?” “怎么会呢!”秋实和所有人一样,觉得宋明远县试第一不过是运气好罢了,“您才高八斗,从前县试屈居宋明远之下,不过是天气严寒和过于轻敌!” 说着,他又道:“县试之后,您是勤学苦读,势必会将那宋明远狠狠踩在脚下的……” 秋实个能言会道的,如今好听的话一股往外冒。 可他说着说着,却见着常勉脸色不对劲起来,忙又改了话头。 “不过,就算您没能得‘府案首’的名头也无妨。” “这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纵然宋明远考上状元又能怎样?” “常家上下,谁不知道老爷最疼的就是您?来日您入仕之后,有老爷替您铺路,定能狠狠将宋明远踩在脚下的……” 常勉听到这话,不喜反悲,竟红了眼眶。 吓得秋实连忙道:“您这是怎么了?” 常勉摇摇头,哽咽道:“秋实,你不懂。” “县试输了,他们还能说我年少失察,为我找借口。” “若府试再输了……尤其还是在占尽先机的情况下输了,纵然祖父嘴上不说什么,心里也是会不高兴的。” “父亲更会觉得我连旁人递来的梯子都抓不住,会骂我辱没门楣。” 秋实忙道:“明日才放榜呢,您莫要胡思乱想……” 不管他如何安慰。 常勉却是脸色沉沉。 他清楚得很。 这次府试是他最后的机会。 来日院试有朝廷派下来的提学官主考,再想找门路,再想争一争‘院案首’的名头,简直是难如登天啊! …… 四月二十日。 则是府试放榜的日子。 府试与县试一样,皆是在顺天府衙张贴红榜。 宋明远并未像上次县试放榜那日那样,带着吉祥兴冲冲去凑热闹。 用他的话来说:“尽人事,听天命。” “先前府试,我已拼尽全力。” “即便再来一次,我也不能保证能比上次府试发挥更好。” “若真不能争得‘府案首’的名头,那也是没办法的事。” 自府试之后,宋文远就惴惴不安。 今日他见宋明远都如此‘灰心’,索性也懒得去凑热闹呢。 定西侯顾不得自己嘴角已生了一圈燎泡,一夜未睡着的他大半夜的就已吩咐人守在顺天府衙门口。 可他却从未觉得时间过的这样慢。 为求心安,索性一头钻进了祠堂。 定西侯府之中,不少人都私下议论,说二爷这是太紧张了。 想想也是,得了‘县案首’之人,谁不盼着自己能夺得‘小三元’了? 就连秦姨娘也是这般觉得的。 自府试之后。 宋明远于念书之事上松懈了不少,将更多的时间放在了强身健体上。 毕竟府试时,他都觉得身子有些受不住,若到了来日乡试与会试,接连几日关在狭小的号舍,只怕愈发吃力。 因今日是放榜之日,宋光便允了他们放假一日。 毕竟这等情况下,连他这个当夫子的也无心上课。 宋明远温过书,散了步,便去了西跨院。 当他见秦姨娘和三姐姐宋绣香都顶着黑眼圈,吓了一大跳。 “姨娘。” “三姐姐。” “你们这是怎么了?” “莫不是身子不舒服?怎么脸色难看成这样子!” “没事!”秦姨娘近来瘦了些,强撑着摆摆手,道,“就是这几日没睡好而已。” 宋绣香虽性子内敛,但近来她与宋明远关系亲近不少,当着宋明远的面,话也多了起来。 “姨娘何止是没睡好?简直是一宿一宿睡不着觉!” “别说姨娘如此,我也没比姨娘好到哪儿去!” “这些天,我是噩梦不断,时常梦见你没考过府试……” 她这话还未说完,就被秦姨娘高声打断道:“三姑娘胡说八道什么呢!” “今日是放榜的日子,可不能胡说!” 说着,秦姨娘就双手合十叨咕起来,直说什么‘佛祖莫怪’之类的话。 宋绣香也深知自己说错了话,羞涩一笑,继而低声开口。 “二哥儿,你当真一点不紧张吗?” “不紧张。”宋明远摇摇头,认真道,“此次府试虽不算简单,却对所有人一视同仁,又不是我的考题难,别人的简单!” 顿了顿,他又道:“再说了,我紧张又有什么用?” 宋绣香也跟着笑了起来。 很快。 宋明远的镇定就感染了宋绣香母女二人。 宋绣香更是吩咐小丫鬟端出‘闻香斋’买的椒盐酥,笑道:“……寻常糕点多是甜口,吃多了难免腻味。” “我刚听说这椒盐酥时,还不屑一顾。” “还是后来听说每日‘闻香斋’排队买椒盐酥的人排到老远,这才想着试一试。” “没想到这一试,竟觉得味道不错。” 宋明远嘴上吃着椒盐酥,是什么都没说。 实则,这售卖咸口糕点的主意,也是他出的。 他正吃着椒盐酥呢,就听到吉祥匆匆忙忙跑了进来。 吉祥一边跑还一边嚷嚷:“二爷。” “您考过了!” 虽说宋明远不愿前去顺天府衙凑热闹,但吉祥却也是天不亮就守在了府衙门口。 如今他一声接一声嚷嚷,恨不得将吃奶的劲儿都喊出来,生怕别人听不见! 宋明远并不意外。 他见吉祥因激动,进屋迈过台阶时还摔了一脚,忙将吉祥扶了起来,道:“不着急,先起来。” “这次府试……我得了第几名?” 第62章 又得‘府案首\’ 吉祥见所有人紧张的眼神都落在自己身上,这才发现自己是本末倒置,连声开口。 “二爷。” “您考了府试第一名。” “是‘府案首’啊!” 秦姨娘与三姑娘宋绣香先是一愣,继而激动地落下眼泪。 别说她们。 就连宋明远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迟疑道:“你说,我得了府试第一?” 他见吉祥重重点头后,又道:“那常勉是第几名?” “常公子呀,这次考了第19名。”吉祥幸灾乐祸道。 听到这里。 宋明远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擅长钻营如贺府尹。 谨慎聪明如常高阳。 他们定一早就为常勉铺好了路。 只是他们千算万算,却是万万没算到到了关键时刻,常勉竟掉链子呢! 顿时。 宋明远的心情是愈发好了,笑着与秦姨娘她们道:“姨娘。” “三姐姐。” “你们看,我得了府试第一呢。” “当日,三姐姐与陈闻仕退亲时,我说日后即便三姐姐不嫁人,我也能护着她一辈子。” “你们虽未接话,想必也没将这话当真。” 顿了顿,他更是正色开口:“如今你们则能看出我并没有说大话。” 不管何朝何代。 年仅13岁的少年郎接连在县试和府试中都得了第一,不仅让人不敢小觑,更是引人瞩目。 宋绣香的眼泪是落得愈发厉害。 宋明远却不愿叫她尴尬,笑道:“姨娘,三姐姐,我去将这好消息与父亲、二叔他们也说一声。” 前去正院书房的路上。 他更是听吉祥说起兄长宋文远和好友皮子修都顺顺当当通过了府试。 皮子修简直是‘考神’附身,此次又是府试最后一名。 至于惴惴不安的宋文远,则是考了倒数第七。 但倒数第七也好,还是像常勉那样考了第19名也好,根本没什么差别。 宋明远只觉今日简直就是‘三喜临门’。 他刚匆匆行至外院书房。 就见着定西侯与二叔宋光一起要去松鹤堂将此喜讯告诉祖母陆老夫人。 如今他们兄弟两人站在一起,怎么瞧都不像心生嫌隙的样子。 定西侯嗓门大,此时正扬声吩咐道:“……快叫人抬一筐铜钱去侯府门口,叫街坊邻居都跟着沾沾喜气。” “还有,去天香楼叫一桌席面送去松鹤堂。” 他一看到宋明远,更是笑得嘴角都咧到了耳后根,扬声道:“二哥儿,你可真是我的好儿子啊!” 他一巴掌接一巴掌重重拍在宋明远肩上,笑道:“看样子真是老天爷照拂我宋家啊!” 可怜的宋明远连一声‘父亲’还未喊出声了,就被定西侯重重拍了好几巴掌。 好在下一刻,他就听到宋光道:“大哥。” “你手劲大,别将二哥儿拍出个好歹来!” 说着,宋光又道:“至于三个孩子顺利通过府试一事,是因他们努力用心,要不然老天爷为何不保佑旁人,却独独保佑他们三个?” 定西侯想着自己这个弟弟劳苦功劳,是连连点头。 别说宋光这话他不会反驳。 就算宋光说今日太阳是打从西边出来的,他也会附和的。 一时间。 整个定西侯府是欢腾一片。 等撒过了铜钱,宋明远等人正吃席面时,顺天府报喜之人才姗姗来迟。 宋明远等人是心知肚明—— 顺天府的人来的这样迟,无非是见‘案首’之位又落在了宋明远头上。 贺府尹担心常家那边不高兴,故意拖到定西侯府都庆贺完了才来。 如此一来,不仅没有坏了规矩,也不至于得罪常家。 定西侯此时正与宋光喝酒呢,已说到‘孩子们有出息,咱们也能放心’这等话,显然是喝高了。 纵然他一向脾气不算好,明知顺天府的人是故意来迟,却还是吩咐道:“沈管事。” “你去找账房支50两银子。” “叫他们待会去吃顿饭,也沾沾咱们定西侯府的喜气。” 一通交代后,定西侯又与宋光继续喝起酒来。 宋光直说这些日子的辛苦努力都是值得的。 宋明远坐在一旁,看着这一幕,也是开心的—— 家宅安宁。 兄弟和睦。 宋家定会越来越兴旺的。 酒过三巡后。 宋文远已醉得不省人事。 宋光也是酩酊大醉。 定西侯酒量不错,却也有了几分醉意。 滴酒未沾的宋明远差人送二叔与大哥回去,他刚开口喊了沈管事进来送他爹回去后,谁知定西侯却摆摆手道:“我可没醉。” “想当年我在外行军打仗时,一口气可是能连喝一坛子女儿红都不醉的。” “虽说我比不得当年,但这才是哪到哪儿?” 说着,他又道:“今日咱们定西侯府不仅是双喜临门,天气也不错。” “二哥儿,你随我一起出去散散步吧!” 宋明远见他的神色清明,并未大醉,心知他要与自己说些什么,当即就跟了上去。 如今正值午后。 暖阳照在人身上,不免叫人昏昏欲睡的。 定西侯的眼神时不时落在比自己矮上大半个头的宋明远身上,笑道:“没想到一转眼你就长了这么大。” “我记得你刚出生时,小小一个。” “后来你养在正院,常氏对你不说坏,却也不算好。” “那时候你虽年纪小,想来却是心里清楚,每每见我去了正院,都会躲在墙角巴巴看着我……” 宋明远压根不记得这些事。 别说他了。 只怕原主都不一定记得。 他笑道:“没想到父亲还记得这些琐事。” “想来父亲那时候万万没想到,儿子如今会接连中‘县案首’和‘府案首’吧!” “儿子之所以能有今日,虽离不开二叔的教导,也离不开您!” 若不是定西侯同意他从常氏族学退学。 若不是定西侯同意宋光教他学问。 他如今能有今日? 可他越是这样说,定西侯就越是难受,只觉自己不是一个好父亲:“……方才在席间,你念叨了一圈人,唯独没提起常氏。” “你这孩子向来聪明,想必已猜到府试前一日常氏打算对你下手是不是?” 第63章 父亲要休妻? 宋明远犹豫片刻,到底还是点点头。 他知道,若他想要家宅安宁,这时候应开口劝上几句。 但他没有这样做。 家宅安宁,从来靠的不是一方的忍让,而是互相包容。 以常氏的性子,这次若他们再退让,只怕会是变本加厉。 定西侯便一五一十将常氏命暗卫杀人一事都道了出来,最后他更是道:“……那毒妇,下药不成,竟想要杀了你。” “若不是你心细,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宋明远也是如此觉得。 他看向定西侯道:”那父亲……打算怎么办?” 定西侯已抬脚朝正院方向走去,面上更是带着几分决绝。 “从前我念及常氏是我明媒正娶、八抬大轿娶进门的妻子,想着她替我生下冠哥儿,处处想着夫妻旧情。” “但我的步步退让,换来的却是她不知好歹。” “今日我便要休了她……” 宋明远心里是猛地一惊。 且不说定西侯府不少人都说他爹软弱、镇不住媳妇,这等话,整个京城都传遍了。 但他却知道他爹自是有难处在的—— 若真的常氏休了,病弱的宋冠远该怎么办? 常阁老那边,又该如何交代? 宋明远想的清楚,就算他爹真要休妻,却也不是这个时候。 但他略一思量,就知道休妻一事必定不会发生,并未开口相劝,直道:“父亲。” “休妻一事非同小可。” “您三思……” 但显然这时候的定西侯是心意已决,压根没接话,反倒开口道:“二哥儿。” “你随我一起去正院吧。” 在宋明远记在常氏名下后,他的确是将宋明远当成嫡长子培养,对宋明远寄予厚望。 如今虽说宋冠远才是嫡子,但宋冠远那身子,能不能平安长大都不好说,更别说支应起整个定西侯府。 至于宋文远,虽比宋明远略长几岁,却是个不着调的。 以后整个定西侯府,难免要靠宋明远的。 所以他便想着不仅宋明远要勤于念书,这些庶务也是要懂得,这等龌龊事自也不会瞒着宋明远。 宋明远不明白他爹这是什么意思,想着待会有他在,他爹也不会与常氏闹得太难堪,便跟在了他爹身后。 正院依旧是老样子。 一走进院子,就能闻到刺鼻的药味。 常氏听说定西侯来了,大概也知道他是为何事而来,毕竟当日派出去的那两个暗卫是一去不复返,定是被扣下了。 直到这个时候,常氏仍是不以为意,连身都没起,更别说迎出去。 很快。 定西侯就带着宋明远走了进来。 常氏瞧见他们父子俩这般阵仗,顿时就冷笑起来。 “哟,这不是侯爷吗?” “今日吹得什么风?竟将侯爷都吹来了!真是稀客呀!” 说着,她那宛如毒蛇一样的目光更是冷冷落在了宋明远身上,阴阳怪气道:“我这个当嫡母的还没来得及恭喜你呢,没想到你小小年纪,已是‘县案首’和‘府案首’,真是前途不可限量!” “不过你也莫要得意太早……” 她将儿子宋冠远病情的恶化又怪到了宋明远头上。 只是,她这话还未说完,定西侯就厉声道:“叫你身边的人都退下!“ 常氏没开口。 王嬷嬷等人自是不敢动。 定西侯顿时更是怒火中烧,扬声对王嬷嬷等人道:“你们若是再不快滚,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王嬷嬷迟疑片刻,就下去了。 待屋子里只剩下他们三人在后,定西侯掏出怀中的供词,一把就砸在常氏脸上。 “常氏。” “这是那两个暗卫的供词!” “他们已签字画押,你……可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内宅之中,寻常妇人碰上这等事,定会叫两句‘冤枉’之类的话。 但常氏,显然不是寻常人。 她冷笑着开口。 “是我做的如何?不是我做的又能如何?” “宋猛!” “你难道还敢拿我怎么样吗?” “不过区区一个庶子而已……” 定西侯气的是浑身发抖。 若非顾及儿子在这儿,他定要几巴掌打上去的。 他扬声打断道:“庶子?” “纵然二哥儿是庶子又如何?却也比常勉强多了!” “我知道,你见不得二哥儿出人头地,怕他来日压过冠哥儿的风头,但你却没想过,一笔写不出两个‘宋’字来,二哥儿好了,长大后多少会帮衬帮衬冠哥儿这个当弟弟的!” 宋明远:“……” 我不是! 我没有! 父亲您别瞎说! 有道是有其母必有其子,就常氏这般德行,那宋冠远小小年纪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常氏却是嗤笑一声,连解释都懒得解释。 惹得身为当事人、正想劝上两句的宋明远一时间都不知如何开口。 定西侯又从怀中掏出休书,再次砸到常氏脸上。 “这是休书!” “从此之后,你就和我,和我们宋家,再没有关系!” “你说什么?”常氏终于按捺不住,陡然起身,尖声道,“宋猛!你要休了我?你竟敢休了我?” 她的手颤颤巍巍指向宋明远,再次厉声开口。 “你为了一个庶子,竟要休了我?” 定西侯让了这么多年,忍了这么多年,如今却是连一个字都不想再和常氏多言。 宋明远却正色开口道:“庶子又何妨?” “从古至今,庶出男子中多是有出息之人。” “若以出身论才能,未免太过片面了些。” 常氏想要反驳。 但她却知道宋明远这话说的没什么不对,是啊,宋明远一庶出子,竟将常勉都比了下去! 她又恼又气,上前就要冲宋明远下手。 但定西侯哪里会给她机会?当即就吩咐道:“沈管事,差人将常氏的东西收一收,当年她带过来的嫁妆,她的陪房……都给我打包送回常家去!” 沈管事早得定西侯提点过,已所有准备。 当即他就带着几个身强力壮的婆子,将常氏的手一拧就捆了起来,继而在常氏嘴巴里塞了一团破布,押着常氏就往外走。 宋明远看到这一幕,说是不解气,那是假的。 下一刻,他又听到定西侯道:”此时天色不早了。” “二哥儿,明日一早,你随我去常家一趟,我要将这事了了。” 第64章 那位高权重的外祖父来了 定西侯府地方本就不算大。 不过大半个时辰的时间。 定西侯休了常氏、已将常氏送回常家一事已闹得人尽皆知。 定西侯早有准备,派人将病弱的儿子宋冠远送到了松鹤堂。 陆老夫人看到这般阵仗,又急又气,连连追问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此时此刻。 宋文远也闻着味儿前来苜园,一开口就道:“二哥儿。” “听说父亲给母亲写了一封休书,已将她送回了娘家?” “你快与我说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说着,他更是连连道:“如今府里发生了这样大的事情,你竟还有心情在这里练字?” 他是自愧不如。 宋明远放下手中的狼毫笔,这才一五一十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都说了个清清楚楚。 “……不管什么时候,杀人偿命乃天经地义,她想要要我了我的命,将她送回娘家,父亲已是格外开恩。” 宋文远听到最后,已是惊呆了。 “二哥儿,所以,你明知那常氏要对你下手,你还能沉声静气去参加府试?” “更是力压众多考生,成为了‘府案首’?” “好呀,你小子嘴巴够紧的!” \"这么大的事,竟然连我也瞒得死死的!\" 比起陆姨娘,他的性子更像定西侯,粗枝大叶且不拘小节。 但他这会说起这话时,心里却是酸溜溜的,有点不是滋味,想着弟弟并没有与他推心置腹,没有将他当成‘自己人’。 宋明远一眼就看穿了兄长的心思,认真解释道:“大哥。” “府试当日,这等事,我自不好与你说,只担心会叫你分了心神。” “府试之后,我想着事情尚未尘埃落定,想着其中兴许有什么误会,打算等着有了结果再与你说的。” 他笑了笑,又道:“可还未等我去找你呢,你就过来了。” 宋文远被他这三言两语就哄得不知东南西北,连连附和,直道:“叫我说,那常氏胆子未免也太大点!” “不管怎么说,你我都是父亲的儿子,喊她‘母亲’这么多年,她怎么能下此毒手?” “如今被休,也是她罪有应得!” \"大哥真的觉得常氏会被父亲休了吗?\"宋明远笑笑道。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宋文远挠挠头,不解道,“人都已经被父亲送走了,休书也写了,难道还能有什么变数吗?” 宋明远直道:“明日你就能见分晓呢。” …… 翌日一早。 宋明远早早换好衣裳,正吃早饭呢,就听说常家来人了。 来的还是常阁老! 宋明远心中暗道—— 果然和自己想的一样! 很快。 沈管事就过来了,请他过去书房一趟。 前去书房的路上,沈管事免不了多说了几句闲话。 “……常家早已不是当年的常家,好些年之前,常阁老得当今圣上看重,闲来很少与人交际。” “常家若有什么事,都是常家那位二爷,也就是夫人那双生子哥哥出面。” “算起来,常阁老已有七八年没登门呢!” 宋明远知道他这是提醒自己‘来者不善’,笑了笑道:“沈叔,多谢您,待会儿我会小心的。” 宋明远刚行至外院书房门口,就看到齐齐站成两排的护卫。 很是气派! 他再行至廊下,就听到常高阳的说话声:“……妹夫,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 “当日我知道你动手打了小妹,所以便自作主张偷偷拨给她两个暗卫。” “想来是因先前勉哥儿没能考得县试第一,我在小妹面前抱怨过几句,她将这话放在了心上,所以才想对宋明远下手的。” “还请妹夫放心,小妹的性子我最清楚,想来府试前一日将暗卫派过去,只是为了吓唬吓唬宋明远,却是传话的人会错了意,才会如此的!” 宋明远见这常二舅说话滴水不漏,将所有的错处都往自己身上揽,心知这番说辞背后定是有高人指点的。 这高人是谁? 除了常阁老还能有谁! 毕竟此事将常氏摘出去后,极大概率会像从前每一次一样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但这一次,宋明远可没打算像上一次那样息事宁人! 宋明远抬脚走进去,先后称呼道:“父亲。” “常阁老。” “常大人。” 话毕,他的眼神落在了常阁老身上。 常阁老如今不过五六十岁的样子,面容清癯,眼神清亮,周身萦绕着一股久居上位者的沉凝气度。 宋明远记得清楚,原主很是惧怕这位‘外祖父’,因为他不苟言笑,每每看到他时就像是老鼠见了猫。 但今日。 宋明远却是坦坦荡荡、落落大方。 毕竟做错事的人可不是他! 此时此刻,常阁老亦不动声色打量起宋明来。 对他来说,从前的宋明远便是养在女儿名下,却也不过一庶子。 后来他知晓宋明远是县试第一,仍未将此人放在心上—— 大周地大物博。 不过区区一‘县案首’而已,哪里值得他另眼相待? 可昨日,在常阁老知晓常勉是府试第19名,气的不行,命人借调来了宋明远县试和府试的考卷。 他一张张卷子看下去,却是惊讶不已。 宋明远不过13岁,竟有如此本事,来日只怕是不可小觑! 常高阳此时也在看宋明远,眼神里带着怨毒和不快。 昨日的常家可是笼罩在一片乌云之中,他向来引以为傲的儿子更是破罐子破摔起来:“……说什么常家孙辈,你们最喜欢的就是我,那都是假的!” “从始至终,你们想要的不过一个才学出众,来日能撑起整个常家的人罢了!” “至于那个人是谁,根本就不重要!” “如今我府试得了第19名又如何?寻常人得了这般成绩,那是全家高兴不已!” “可你们却这样对我,我可是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错事吗?” 常高阳那时心是高高悬起的,他很少在父亲面上看到怒色,但昨日,他还是第一次见父亲脸色难看成那样子。 就在那个时候,却又传来小妹被休的消息! 结果是可想而知。 一直到今日,常家都没个消停! 常高阳那冷冷的目光落在宋明远身上,甚至有将他生吞活剥的心思! 第65章 从天而降的好事? 宋明远却像无事人一般,不急不缓开口。 “不知常阁老与常大人这样看着我做什么?” 他心知,若他没有及时赶来,就定西侯那性子,只怕会被牵着鼻子走。 如今他便主动出击。 ”方才我行至廊下,也听到常大人说的那几句话。” ”私以为常大人这话说的不对。” ”一来,您口中的‘小妹’已年过三十,并非无知稚童,什么事情该做,什么事情不该做,应该是清楚的。” ”二来,当日她定会交代心腹传话,既是心腹,若无主母吩咐,怎敢随意传话?” ”三来,您说这暗卫是您拨下去的,是您有错在先,但这分明就是您替她开脱的由头!” 顿了顿,他更是正色道:“您既知道这暗卫是您所拨,就该明白那两个暗卫只听您那小妹号令。” “可如今,您却在这等腌臜事后以一己之力揽下泰半责任,分明就是想要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我年纪虽小,却也明白一人做事一人当。” “牛不喝水难按头,若不是您那小妹心生歹意,谁还能勉强她?” 常高阳并未怎么将常氏被休一事放在心上。 毕竟一直在他看来,这定西侯虽算不得蠢货,但在他们跟前,却是只有被耍得团团转的份。 可如今他见宋明远这话说的掷地有声、有条不紊,一时竟不知如何接话,下意识朝常阁老看去。 常阁老本就知晓这位半大的少年文采斐然,如今见他小小年纪就能如此,顿时对他更是刮目相看。 他更是忍不住在心中暗想—— 宋明远是自己的孙子就好了。 如此,那常家起码还能再兴旺大几十年! 常阁老心里虽如是想,面上却是半点端倪都没露出来,只不急不缓开口。 “明远这话说的不错。” “昨日淑柔回家后,我听说此事,亦是怒不可遏,已下令将她关在柴房,不准人送吃食,不准人探望!” “只是如今事情已经发生,说再多也无用,总得讨论出个章程来。” 说话时,他那眼神又落在定西侯面上,毕竟从古至今父子在一起,儿子可是要听老子的。 想他堂堂一阁老,没道理要与一半大少年郎讨价还价:“淑柔有错,我认。” “昨日我就与她说过,定西侯府出了明远这样的孩子,她这个当嫡母的该高兴才是。” “明远小小年纪,就能有如此本事,来日一个‘院案首’,也是十拿九稳……只是如今定西侯府若闹出这等事来,难免会遭人议论。” “还有,我记得文远也到了快说亲的年纪,说亲时,旁人难免会打听一二的。” 蛇打七寸,他自是知道定西侯在意什么,字字句句拿捏住了定西侯的命脉。 就连宋明远听了,也不得不承认,这位常阁老还是挺厉害的。 下一刻,他更是听到常阁老道:“……更何况休妻之后又能如何?你如今尚未到四十,定西侯府总不能没有主母吧?” “来日再娶,你如何能保证新娶进门的妻子会对几个孩子尽心尽力?” 他每说一句,定西侯脸色便难看一分。 定西侯是知道自己这岳丈的本事的,常家虽是书香世家不假,但他这岳丈能身居高位、进入内阁,靠的却是自己的本事。 他虽觉得常阁老这话说的在理,但听起来……心里怎么就不得劲? 到了最后,他更是涨红着一张脸道:“那照您所说,我这就将常氏接回来?当成无事发生一样吗?” “您说您将常氏关在柴房,不准她吃喝,您觉得这已经是最大的惩罚!” “但二哥儿当日却是差点丢了性命啊!” “都是当爹的,您心疼您女儿,难道我就不心疼我儿子了吗?” 常阁老只觉数月未见,这人倒比从前硬气了许多:“接,自然要将人接回来的,却不能当成无事发生。” ”淑柔有错,是毋庸置疑。” ”不如将她送至城郊庄子,让她还好好反省。” “还有冠哥儿,他从小身子不好,除了淑柔谁都不要。他本就病得厉害,若你没有淑柔照顾,只怕身子更是一日不如一日。” 顿了顿,他更是道:“至于明远,淑柔对不起他,我常家自会给他补偿。” “今日我便与你承诺,只要来日明远能考中进士,我常清定会将他当成我的嫡亲外孙,竭力为他铺路,不知道你觉得如何?” 这个条件,不免叫定西侯犹豫起来。 夜深人静时,他时常在想,就算自己这儿子真是神童在世,能够考上进士,但宋家家底太薄,他又是武将,朝堂之上,根本帮不上宋明远什么。 如今他刚打着瞌睡,常阁老就送来了枕头! 宋明远太过了解于他爹,如今见他爹眉眼中已浮现几分喜色,想着若不是他匆匆赶来,只怕他爹就要被常家吃干抹净。 他连忙开口道:“您的好意,我心领了。” “只是为科举也好,还是为官也罢,都讲究一步一个脚印!” 他抬头看向常阁老,目光是坦荡荡:“您身居高位,应该也知道靠山山会倒,靠人人会跑的道理。” “我来日若受了您的帮助,在朝堂之上,旁人只会说我是‘常家扶持的那个进士’,而不是‘宋明远’!” “我若真有本事,自能在朝堂站稳脚跟,若是没有本事,便是得再多扶持,只是那扶不起的阿斗,反倒还辱没了您的好意!” 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他一直以来,从未想过借谁的光,而是想自己成为光。 定西侯是心头一动,只觉宋明远年纪不大,抱负却是不小。 常阁老虽惊讶,眼神却还是落在定西侯面上,等着定西侯拍板。 定西侯却是笑了笑,道:“当日常氏谋害的是二哥儿。” “如今自是要以二哥儿的意见为主!” 常高阳今日登门,本就是一肚子火气。 如今他见宋明远父子两人是一人唱红脸一人唱白脸,顿时更是来气,深知此事不能善了,索性看向宋明远扬声道:“你莫要在这里废话!你说这么多,到底想要什么?” 第66章 空头支票,我可不要 宋明远见常高阳脸色比吃了苍蝇还难看,心里多少是有几分高兴的。 他索性道:“从前我就听人说过,说您最像是常阁老。” “ 才学出众,为人聪明。” “如今一看,果然如此。” 他这话虽看似是夸奖,但在场三人都清楚,他这话呀,说的是阴阳怪气。 他像没看到常阁老阴沉沉的脸色一般,继续道:“定西侯府本就每况愈下,如今又开设族学,更是捉襟见肘,若能得常家襄助一二,是最好不过!” 常高阳脸色一变—— 这,这不是勒索吗? 倒是常阁老脸色缓和几分。 对他这般身份地位的人来说,能用银子解决的事,那就不叫事! 当即他就开口道:“说吧。” “你想要多少银子?” 宋明远正色道:“3 万两。” 这下别说常高阳脸色难看,就连定西侯都忍不住咂舌起来—— 3万两银子! 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呀! 宋明远却是泰然若之。 他从今日常阁老亲自登门,就能看出常阁老对此事的看重。 毕竟常氏虽是出嫁女,但常家却有‘男子四十无子方能纳妾’的规矩,纵然常氏已出嫁,却也是常阁老唯一的女儿。 如今常阁老更入内阁,根基不稳不说,只怕是迫不及待想要闯出一片天来。 若常家女儿此时被休,众人难免会议论几句。 若再顺藤摸瓜打听下去……常阁老难免会落得一个教女无方的名头! 这等损失,可比3万两银子大多了! 常阁老亦想明白其中的关键,微微颔首道:“3万银子,的确不是一笔小数目呀!” 但下一刻,他却道:“三日内,我就会凑齐银票,将3万两银子一分不少送过来。” “不过,我也有三个要求。” “第一,淑柔害人一事不得对外宣扬,只说暂居田庄养病。” “第二,淑柔虽住在田庄,但吃穿用度皆与在定西侯府无异,谁人都不得刁难怠慢。” “第三,冠哥儿从小身子不好,他离不得淑柔,淑柔也离不得他,要将冠哥儿也一并送到田庄!” 等着他这话说完。 定西侯仍觉得自己像做梦一样。 他下意识点点头,称好。 既已达成一致,常阁老连一句话都没有多的,转身就带着常高阳走了。 定西侯过了好一会,这才缓过神来。 “二哥儿。” “方才岳丈说来日在官场上要提携你一把,你为何不答应?” “你可知道,这个机会是多少读书人求之不得的嘛?” 如今定西侯府虽缺银子,但他仍觉得错失这个机会很是可惜:“你可是怕岳丈言而无信?” “我与他打交道多年,他说出口的话,定不会食言的!” 宋明远见他爹既想要常阁老的提携,又想要那3万两银子,简直属于‘既要还要’。顿时就笑了起来。 “父亲。” “我当然知道此等机会难等,只是他的提携,不仅是恩典,更是枷锁。” 他给定西侯倒了杯茶,方又道:“且不说常阁老就是一老狐狸,我受了他的恩惠,来日若他要我替他做些脏事,我到底是做还是不做?” “今日与常阁老打过交道,我觉得他这人并不简单,只怕来日看似提携,实则却是将我推进深渊!” “更不必提我听人说起过朝中局势复杂,若我还未入仕,就投靠了常阁老,会被旁人不喜。” 叫他说,此事一出,却并非坏事。 京城之中多的是人精,常氏一直久居城郊庄子,不少人自然能猜到些什么。 如此一来,他爹得了银子,他兴许也能与常家划清界限,这笔买卖,怎么都不亏! 一向口口声声称岳丈是好人的定西侯如今也不说话了。 他心里明白的很—— 若岳丈真像众人所说的那样两袖清风,为国为民。 那为何一出手就能拿出3万两银子来? …… 三日后。 常高阳就亲自送来了3万两银票。 他从前对定西侯这妹夫是瞧不上,如今对定西侯却是恨之入骨。 今日是书斋开售《九天玄记》的日子,宋明远正欲与兄长宋文远一起出门呢,正好撞见了气势汹汹离开的常高阳。 对常家来说,3万两银子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且银子又要的急,常高阳以低价出手了不少古玩字画。 折损钱财只叫常高阳不快,那常勉的破罐子破摔,却叫他心如刀绞。 如今对上始作俑者的宋明远,常高阳却是冷笑一声,没好气道:“明远啊,我这个当舅舅的提点你几句,没有人会一辈子处在顶峰,会一直得意,也没有人会一辈子深陷低谷!” “你这‘小三元’的名头还未到手呢,就如此猖狂!” “殊不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就算来日你连中六元,成了状元又如何?” 说着,他更是讥诮笑道:“那范宗不就当年被人称为‘文曲星’下凡,得先帝亲自点了状元吗?” “如今他不过一七品小吏,在翰林院混日子罢了!” 宋明远是听说过范宗的名字的。 应该说,天底下所有人读书人都知道范宗。 这人连中六元,当年可谓是风光无限,但他的风光随着先帝去世,就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打着璇儿栽到了污泥中,从此再没翻过身。 甚至有些读书人不愿努力念书,还有了摆烂的理由,直道:“就算一路苦读,考上了状元又如何?还不是像范宗一样当一辈子的小官!” 宋明远见常高阳气的几乎要跳脚,笑了笑,道:“多谢常大人赐教。” “您放心,我会将您的话放在心上,时刻警醒自己,争取不叫自己陷入低谷。” 常高阳原是想阴阳怪气几句,但他见宋明远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气得是转身就走。 宋文远看着他的背影,撞了撞宋明远的胳膊,低声道:“二哥儿。” “你有没有觉得二舅舅方才脸色气的发青,就像一只青蛙似的?” 说着,他更是笑着起来:“我见他的次数虽不多,但每次见他,他都是意气风发的模样,还是第一次见他这般模样呢!” 第67章 凑热闹 宋明远颔首道:“大哥所言极是。” “不过青蛙……可比这位常大人可爱多了。” 宋文远顿时就哈哈大笑起来。 上了马车。 宋文远则忍不住问道:“二哥儿。” “从前姨娘时常对我说,去了常家要多奉承他们几句,来日若能得常家提携,好处是少不了的。” “我虽对这等话不屑,但……你就不怕得罪常家?就不怕他们报复吗?” “大哥,难道我在他们跟前卑躬屈膝、摇尾乞怜,他们就不会报复我吗?”宋明远的眼神落在窗外,不急不缓道,“既然不管我怎么做,他们都会同我算这笔账,我为何不争取最大的利益?” 他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也开始劝慰起宋文远来:“你也不必替我担心。” “常阁老如今刚进入内阁,正是有所建树的时候,短时间内大概不会对我下手的。” “再等上几年,兴许那时候我已经考上状元了呢?” 宋文远也跟着笑了起来:“对啊!今朝有酒今朝醉,人生苦短,何必因为未发生之事发愁?” 他很佩服这个弟弟。 从前他的性子是更像定西侯,着急起来,就会急躁。 但如今他与宋明远相处的久了,心性也变得豁达起来。 …… 马车晃晃悠悠。 不多时就到了‘闻香斋’的巷子口。 饶是宋明远有心理准备,但见马车停在巷口一动不动,撩起车帘一看,见着巷子里是车水马龙,堵得是水泄不通。 驾车的车夫更是道:“大爷,二爷,前面的路都被堵死了。” “好像是有人在打架……” 哪里有热闹,哪里就有宋文远。 宋文远撩开车帘就往下蹦,更是忍不住回头催促道:“二哥儿。” “走!” “咱们也去瞧瞧热闹!” 宋明远虽对这些打架斗殴一事不感兴趣,但见马车一直堵在这里也不是事,索性也下了马车。 宋明远兄弟两人几乎是‘历尽千辛万苦’却仍距离‘闻香斋’还有一段距离。 好在宋明远也不是一无所获。 这一路上,他也知道了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原来杜婶子的确是做生意的一把好手,不仅先前对外宣扬‘太白先生’再创佳作,引人下注猜测‘太白先生’这次创作的话本到底叫什么名字,更道猜中有奖。 如此还不算,她还宣扬《九天玄记》售卖当日会有抽奖活动。 有的奖项是《玉钗记》和《明珠记》全套在售话本。 有的是‘闻香斋’的糕点。 但最引人注意的却是一等奖,若谁能抽中一等奖,则能得上一颗金豆子呢! 要知道如今这时候,不少寻常老百姓可一辈子都没见过金子长什么样。 有人是真心喜欢‘太白先生’的话本。 但更多的人,却是在杜婶子的引导下,误以为‘太白先生’近来口碑不行,今日定没多少人捧场,想来试试自己能不能抽中一等奖呢! 有便宜不占,那就是王八蛋! 故而这才有了今日‘闻香斋’门口的人山人海! 等着宋明远兄弟两人好不容易挤到了‘闻香斋’门口,这才知道杜婶子方才已宣布为了保证众人安全与购书者的阅读体验,同时段书斋只接待100人。 众人顿时是议论纷纷。 甚至还有骂娘的。 但他们秉持着‘来都来了’的想法,并未离去。 宋文远更是宛如一盆凉水从头上浇下来,没好气道:“这,这……怎么不早说!” “这样排队下去,要排到什么时候?” 虽说他们兄弟两人与皮子修是好友。 但‘闻香斋’打开门做生意,就要一视同仁,他们可不能乱了规矩! 宋明远正欲说自己身上带了有请帖,谁知宋文远的目光就被人群中那大打出手的两个人吸引过去。 这两人是你一拳来我一拳去,嘴里更是嚷嚷道:“明明是我先来的,你凭什么插队!” “我插队又怎么了?你长得一副穷酸相,一看就买不起书!” 不管何朝何代,众人都是好八卦的。 众人将他们团团围住,看起热闹来。 宋文远更是连连惊叹,低声道:”近来人人都道‘太白先生’口碑不好,但这‘闻香斋’门口简直是人山人海!” “说白了,冲的也是‘太白先生’的名头!” 说着,他更道:“‘太白先生’这哪里是口碑下跌,分明是越骂越火!” 宋文远看的是津津有味。 宋明远却向来对这等事不大感兴趣,如今又一眼看出猫腻来,直道:“大哥,外头人多,咱们还是先进去吧。” 他扬了扬手中的请帖,道:“早在三日前,子修就差人送来了请帖。” “凭借请帖者,可以不必排队,直接进去。” 不仅他手上有请帖,像‘闻香斋’和书斋的贵客,都有请帖在手。 宋文远却舍不得这般热闹,直道:“二哥儿,等会, 咱们先看看热闹!” “这哪里是热闹?”宋明远是哭笑不得,继而压低声音道,“这两人是杜婶子安排的人……” 他如今对杜婶子是佩服的五体投地。 当日,他不是没想过自己做生意。 但他深知古人也是有大智慧的,他唯有拼尽全力念书才能在朝堂之上争得一席之地,并不愿在这些琐事上分去太多心神。 他只觉自己选择与杜婶子一起做生意是最正确的选择。 毕竟想要书斋生意红火, 仅靠着单一的噱头肯定是不行的,若今日有人因抢着进’闻香斋’而大打出手,在杜婶子的宣扬之下,只怕不出三日就能闹得人尽皆知。 如此,不是又给书斋和《九天玄记》做了一波广告吗? 宋文远自是不信,是连连追问:“二哥儿,你是如何看出来的?” “难道子修从前与你说过吗?” 宋明远还未开口,身侧却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因为这两个男子,一看就是‘闻香斋’掌柜请来的戏子。” “《九天玄记》售价并不便宜。” “这两个男子,一人肤色黝黑,一人腕间磨出黑迹,指尖不见茧子,一看就不是读书人。” “更不必提这两人拳拳到柔却不伤人要害,嗓门大得能掀了屋顶,眼神时不时朝人群中瞟……已经很是明显了。” 宋明远转身一看,这人……不是当日在‘闻香斋’看书之人吗? 他顿时就笑了起来。 \"原来是您!\" 他和这人想的一样,杜婶子一来是为了造势,二来嘛,若有这样一出热闹在,就算众人排队排得不耐烦了,谁又舍得离开? 第68章 ‘太白先生\’就是活神仙 虽说古人亦是有大智慧的。 但宋明远从后世穿越而来,见多识广,见多了各种‘神童’,很少钦佩一个人。 如今他看着眼前之人,低声开口道: “您和我想的差不多。” “您真是厉害!” 范宗只是笑了笑,继而道:“《九天玄记》并不便宜,范某家境贫寒,只是过来凑凑热闹。” “我原想着人若是不多,就过来看看‘太白先生’的新作。” 知音难寻。 宋明远从前就对他印象不错,见他聪明过人,顿时也生出了结交的心思。 “您若是喜欢,待会儿我买下一本送您便是。” “无功不受禄,公子的好意,范某心领了,却是收不得!”范宗认真道。 宋明远越发觉得他清正,不像常阁老那些人一样道貌岸然的。 “既然您不愿意,那我也不好勉强。” “说起来,今日是我们第二次见面,我只觉与您很是投缘,不知道该怎么称呼您?” 范宗正色道:“范宗。” “‘范公当晶守江滨,本事西清献纳臣’的范。” “‘自是荆山为屏翰,更看江汉日朝宗’的宗。” 范宗? 宋明远听到这名字微微一愣。 这人就是当年连中‘六元’,被先帝钦点为状元,却十余年在翰岭院当编修的范宗? 人人都道当年的范宗有多风光,如今就有多落魄,众人直道他不攀附权贵,不钻营门路,直至今日仍是一身锋芒,却也因此多年来郁郁不得志。 宋明远见他脊背笔直,眼神清明,顿时对他肃然起敬,直道:“原来是范大人。” 范宗摆了摆手,直道:“什么大人不大人的,不过是个编修罢了。” “宋公子不必多礼。” 宋明远向来不是扭捏之人,见他如此说,便一如从前与他道:“既然您今日已经来都来了,不如也一并进去看看?” “我有请帖在手,您不必排队。” 范宗想了想,便点头答应下来。 他们三人抬脚走进去时,‘闻香斋’里终于匆匆跑出来两个小伙计,一边高声喊着‘别打了’,一边‘费力’将两人拉开,嘴里更是劝道:“两位客官消消气,《九天玄记》这书多的是,何必为了这点小事伤了和气?” 其中那肤色黝黑的汉子却不肯罢休道:“我先来的!凭什么他能插队!” 另一男子也是不甘示弱,直道:“插队怎么了?我插的就是你的队!” 眼瞅着这场好戏又要开始,宋明远笑了笑,抬脚就走进了书斋。 …… 书斋里。 已有近百人。 按理书斋地方不大。 此时应是喧喧嚷嚷。 但宋明远走进去时,只见所有人手上都捧了一本《九天玄记》,一个个看的是如痴如醉。 书中的少年郎是寒门出身,一路历经千辛万苦,却仍及不上世家贵子分毫。 有人身陷书中,与他感同身受。 有人沉浸在玄境世界,深陷不可自拔。 在那里,腾云驾雾,于九霄之上与仙者论道,于深渊之底与异兽周旋。 在那里,他竭力想要凭着一己之力逆天改命,想将‘寒门’二字踩在脚下,让那些曾轻贱过他的人都俯首称臣。 不少人看到书中少年郎被富家子欺辱时,气的浑身都发颤起来。 他们仿佛忘了自己身在何处,只恨自己不能对书中少年郎伸出援手。 不少人看到书中少年郎跌落悬崖却意外获得秘籍时,也是发自内心替他欢呼鼓舞,一个不小心,更是叫出声来! 所有人都忘了周遭的喧嚣,深陷书中。 范宗很快也走上前,打开一本《九天玄记》。 他从小读书无数,话本子也看了不少。 但如今他翻开这话本,就被书中那大气磅礴的描写所折服,只觉得书中字字句句都让人称赞连连。 一刻钟。 两刻钟。 时间一点点流逝。 范宗站在原地,动也未动。 当他一本书看完时,时间已过去了大半个时辰。 他想着书的末尾,书中少年郎对自己留在人间造福人类还是随师傅一起得道成仙是犹豫不决,只觉此乃人之常情,更是好奇少年郎最后会做出何等选择。 《九天玄记》看完,范宗无论如何都没办法将‘太白先生’与一猥琐龌龊的糟老头联系在一起。 宋文远站在一旁,看着他,好奇道:“二哥儿,范大人这是……” “大概是被书勾住了吧。”宋明远道。 他们兄弟二人等上许久,终于见到范宗有了动作。 范宗深吸一口气,手轻轻抚上《九天玄记》的封皮,低声呢喃道:“此乃好书!” “绝世好书啊!” 他更是忍不住想,书中的少年郎即便历经千辛万苦,困难重重,也从未想过放弃。 他好像也在书中汲取了些许力量。 他转身,找到一伙计道:“这书多少钱一本?” “我要一本!”’ 当不远处的宋明远看到这一幕时,知道自己已成功了大半。 和宋明远想的一样。 等他离开书斋时,身边所有人手上都捧了一本《九天玄记》。 众人称赞声和议论声更是争先恐后往宋明远耳朵里钻中。 有人道:“从前人人都说那‘太白先生’是一糟老头子,可叫我说,既是糟老头子,那就是一脚踏进棺材的人,死气沉沉的,哪里写得出这样荡气回肠的好故事?” 有人道:“我猜那‘太白先生’定是个怀才不遇的少年郎,你看那书中少年的心思,那股不服输的劲头,不是亲身经历,哪里能写的这样活灵活现?” 有人道:“不对,我觉得‘太白先生’定是个大隐隐于市的高人,不然他哪里有这般笔力?那山川江河的描写,九天玄境的铺成,没有岁月的沉淀,可写不出这等东西来!” 众人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一个个是争论不休。 就在这时,有个人扯着嗓子喊道:“管他是老是少,是男是女!” “‘太白先生’能写出这般好书,只要他能继续写下去,他就是我心中的活神仙!” 已上了马车的宋明远听到这话,嘴角也忍不住微微扬了起来。 第69章 风靡大周的《九天玄记》 宋文远更是听了直乐,道:“二哥儿。” “你听听,这些人可真市侩。” “从前他们说起‘太白先生’,是一口一个‘糟老头子’!\" “这才几天呐,你就已成了活神仙!” 宋明远眉宇中笑意更深。 宋明远深知这本《九天玄记》问世后,他很快就会名利双收。 毕竟这话本并不算贵,也就比寻常仿刻本贵上八文十文的,也就少买几个肉饼的事,谁会掏不出? 心里有了计较。 等宋明远回去定西侯府后,便将所有的心思放在了接下来的院试。 谁知不过四日后。 他正在书房看书呢,就听说皮子修过来的消息。 宋明远道:“叫子修兄进来吧……” 他这话还未说完呢,外头就传来了匆匆的脚步声。 皮子修人还未进来,就已嚷嚷起来。 “明远!” “好消息!” “好消息呀!” 这话说完,他才跑进来。 如今已至四月末,京城的天气已有几分热了。 皮子修本就身形略胖,再加上一路小跑过来,额上、鼻尖满是汗珠子。 但他却顾不上这些,看见宋明远,一把就将他从太师椅上抱了起来。 “明远!” “才四天的时间,册!册《九天玄记》都卖完了!” “我娘说,这两天不知书商找到她,日日问她还有没有多的书,吓得她从昨日开始都不敢出门呢!” 他一张脸上堆满了笑容,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 宋明远被他高高抱起来,生怕他下一刻会将自己抛到天上,连忙道:“子修兄,你莫要激动,先把我放下来再说!” 待宋明远被放下来后,对上欣喜若狂的皮子修,才笑道:“我虽知道册的《九天玄记》定会一售而空,却没想到会这样快!” 他敢想,杜婶子敢做。 早在年后,杜婶子就命管事与外地书商联系,承诺书商找她进货,若卖不完的书可以原价退给她。 但他却是怎么都没想到,册书啊,竟四天就卖完了! 宋明远顿时忙道:”杜婶子可有安排人加印?” “当然!”皮子修重重点头,又道,“还有更奇怪的!杜管事说,这两日成衣铺里,好些人要书中少年穿的粗布短打,想要买两件穿穿!” 说着,他更是笑道:”如今京城里,所有人都在议论‘太白先生’到底是谁。” “就连天香楼的说书先生都开始改讲《九天玄记》呢!” “如今呀,‘太白先生’可已经盖过了你!” 宋明远笑道:“你知道我向来不在意这些,毕竟人总不能同自己吃醋吧?” 皮子修与他娘一起离开皮家时,是做梦都想不到会有生意做得这样大、这样好的一天。 人逢喜事精神爽,他连话都多了起来。 叽叽喳喳说到最后,他更是道:“明远,走吧,咱们一起去学堂吧!” “如今天大地大,什么事情可都大不过院试!” 如今院试在即,不努力可是不行的。 宋明远想要再争一争‘小三元’的名头,他则要奔一奔‘秀才公’的身份。 士农工商,商人的身份永远都是最低贱的,若他能够考上秀才,皮家那些人只怕要气红了眼。 “等等。”宋明远叫住他,从书桌下拿出一本手稿来,“给你!” “这是什么?”皮子修狐疑接过,看到上面的字后,却是大吃一惊,“你,你什么时候将《九天玄记》第二册写出来的?我怎么不知道?” 今日出发之前,他娘对他是千叮咛万嘱咐,交代他莫要催促宋明远写《九天玄记》第二册,连这个意思都不能用。 用他娘的话来说:“银子是赚不完的。” “接下来的院试可比赚钱要紧。” “若明远此次能中‘小三元’,那可真是荣耀无双!” “你也莫要着急,这《九天玄记》可不像《玉钗记》和《明珠记》一样好跟风模仿!” “不是我瞧不起那些酸不拉几的文人,就是再给他们十年百年,他们都写不出这样的好话本来!” 宋明远一眼就瞧出他心里在想些什么,直道:“读书读累了,我歇息时,会闭目养神想一想话本该如何写。” “和做文章一样,有了思路后,下笔则很是简单。” “如今《九天玄记》市场已打开,自然得趁热打铁推出第二册来!” 说着,他拍了拍皮子修的肩膀,道:“好了,你也莫要这样看着我!” “我又不是那三岁稚童,自然知道什么事情该做什么事情不该做。” “如今,自然是接下来的院试才是最紧要的事。” 皮子修本就佩服宋明远,如今他听到这话,更是佩服的五体投地。 他交代宋明远几句后,两人这才一起去学堂。 …… 这日放学后。 宋明远正欲回去苜园,他刚行至门口,就见秦姨娘身边的小丫鬟正在苜园门口徘徊。 那小丫鬟一看到他,忙跑了过来。 “二爷。” “您终于出来了。” “姨娘叫奴婢在这儿等您,说您下学后赶快过去一趟呢!” 宋明远是心里一惊,以为西跨院出了什么事,甚至忘了将书袋交给吉祥,抬脚,匆匆就朝西跨院走去。 他刚走进西跨院,就见秦姨娘正愁容满面坐在炕上。 秦姨娘见宋明远走了过来,顿时有了主心骨,扬声道:“二爷,您终于来了!” “姨娘,您莫着急,有什么事慢慢说!”宋明远先由上而下将秦姨娘打量了一遍,见秦姨娘好好的,迟疑道,“三姐姐了?怎么不见她?可是三姐姐出了什么事?” 秦姨娘见他这般模样,这才知道他是误会了,忙道:”没什么事。” 说着,秦姨娘又道:“如今夫人已被送去了庄子上,侯府中整日风平浪静的,能出什么事?” “我今日之所以匆匆将您叫过来,是有件事拿不定主意,想请您帮着出出主意!” 第70章 弃子 听秦姨娘匆匆说来,宋明远这才知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原来自他先后夺得‘县案首’和‘府案首’后,向来籍籍无名的他就在京城名声大噪。 有人见他模样出众、文采斐然、进退有度,便打听起他有没有姐妹。 不打听不知道,一打听,这才知道他有个待嫁闺中的亲姐姐。 众人只想着他如此出众,宋绣香与他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弟,定不会差到哪里去! 宋明远听到最后,顿时就笑了起来。 “从前三姐姐的亲事没有着落, 姨娘您闷闷不乐。” “如今有人上门提亲,您怎么还是愁眉苦脸的?” 秦姨娘微微叹了口气,道:“话虽如此没错,但自府试放榜后,已有七家人上门,我就一双眼睛,哪里选得过来?” 她原先想着常氏是宋绣香嫡母,这等事自然轮不到她做主。 但如今常氏被送去了庄子,她便只能拿这等事去问定西侯。 定西侯那就是一大老粗,哪里懂得这些? 偏偏陆老夫人年纪大了,管着侯府庶务已是吃力,也是爱莫能助。 她这才想到自己这‘全能’的儿子。 宋明远方才悬着的一颗心已重新收回肚子里,道:“姨娘莫急,这等事是急不来的。既是三姐姐的终身大事,总得选个合适出挑的人才好。\" “不如我先将那七家的情形理清楚,家境如何,子弟品行怎样,是否有正经差事,这些都得打听明白。” “三姐姐这些年在府里过得不易,婚事上总得让她往后能舒心些,不必看人脸色才好。\" 秦姨娘对这话很是赞同,顿时是连连点头。 宋明远当即就道:“吉祥是沈管事之子,聪明过人,我这就让他帮着去查查那几人如何。” 话毕,他又道:“横竖三姐姐的亲事由您做主,咱们慢慢挑。” “婚姻大事并非儿戏,等着咱们挑出合心意的来,再叫三姐姐看看有没有合眼缘的。” “她的亲事,自然得她点头才能算数。” 秦姨娘原想说宋绣香已年纪不小,可不能再这样继续拖下去,但她见宋明远这般沉着冷静,也跟着冷静下来,笑道:“好,就照您说的办。” “还是你们读书人想得通透,不像我,遇到事就慌了神。” 宋明远笑了笑,又叮嘱道:\"姨娘也别让三姐姐察觉太多,免得她心里不安……\" 他一通交代后,这才离开了西跨院。 回到苜园,宋明远就交代起吉祥好好查一查这七人。 吉祥正色应下。 宋明远心知这等事三言两语可出不来结果,仍将所有的心思放在了接下来的院试上。 他既已接连夺得‘县案首’和‘府案首’的名头,自然是想要再争一争‘院案首’的名头。 纵然众人常说什么‘人怕出名猪怕壮’,但他深知,自己若能在京城打响自己的名头,则是利大于弊的。 一来,常家想要对他下手,怎么都要掂量掂量。 二来,三姐姐宋绣香的亲事也有更多的选择。 一时间。 宋明远比从前还要刻苦努力。 …… 此时的常家却是气压低沉。 即便常家乃百年世家,但也就近年随着常阁老不断升官才渐渐有了家底。 3万两银子,对常家来说着实不算一笔小数目。 常阁老为保常氏平安,保常家名声,舍得拿出这笔钱,不代表常家所有人都舍得拿出这笔钱。 他那两个儿子虽不敢说什么,两个儿媳妇却是诸多意见。 在她们看来,这嫁出去的姑娘就是泼出去的水,常氏时常因芝麻绿豆大点小事麻烦家里也就罢了,如今自己的私房钱舍不得拿出来,竟哄骗公爹拿银子? 更不必说,常勉自府试之后就破罐子破摔起来。 用他的话来说:“反正我再怎么努力,也是比不上宋明远的。” “那我还努力个什么劲儿?” “我祖父是阁老,背靠大树,我一辈子都不用再努力,何必辛辛苦苦念书?” “祖父对姑母这个嫁出去的女儿都这样好,以后定不会亏待了我的。” 摆烂这等事吧,一旦开始,就是一发不可收拾。 常高阳是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劝也劝了,却是半点成效都没有。 这不,这日一大早,常勉就溜了出去,与古鸣等人不知去哪里厮混了。 常高阳派人出去找了大半日,都没找到人。 等常阁老回来后,听见常高阳的诉苦,面上却是没什么表情,直淡淡道:“他愿意怎么做就随他去好了。” “念书科举可不是为了我们,而是为了他自己。” “他自己都不在意自己的前程,我们又何必着急?” 常高阳万万没想到竟能从父亲嘴里听到这样的话,当即就道:“可是父亲,若是勉哥儿连院试都不去参加,连个秀才的功名都没有,不是废了吗?” “如今,常勉他已经废了!”常阁老神色平静,语气冷淡的就像在说别人家的事情一样,“自他在府试中考了第19名时,他就已废了!” 说着,他冷笑道:“当日,这饭都已经喂到了他嘴边,他吃不明白也就罢了,竟还好意思撒泼起来?” “就他这样的,以后还能有什么出息!” 常高阳甚少听到父亲这般说话,心知父亲大概是彻底放弃了勉哥儿。 但谁的儿子谁疼,即便常高阳已经知道常阁老的心思,却仍要替常勉辩解几句:“说起来,都是宋明远的不是!” “勉哥儿从小到大心高气傲,回回想争第一。” “他县试被宋明远挫了锐气,才会如此的!” 常阁老忍不住在心里长长叹了口气,只觉常高阳他们兄妹两个不愧是双生子,简直是如出一辙的蠢! 他先前还觉得有些惋惜,觉得常勉辜负了自己这么多年的栽培。 但如今看来,常勉这糊涂的性子有几分随了常高阳,是他当年没选好人栽培,怪不得常勉! 常高阳却不知道常阁老心里的想法,见常阁老没接话,还以为常阁老这是赞同了自己的话,更是开口道:“父亲,不如我寻寻门路,在院试上也叫宋明远栽个大跟头?” 提起宋明远,他更是咬牙切齿道:”若真叫他小小年纪就得了‘小三元’的名头,实在是太过便宜他呢!” 第71章 对付宋明远,不必自己出手 常高阳这话还未说完。 常阁老就一个冷眼扫了过去,冷声道:“真是个十足的蠢货!” “且不说负责院试的主考官是朝廷直派的提学官,直接听命于皇上。” “就说天下之事,皆是纸包不住火。” “你竟有这等想法,可是嫌我这个阁老当得太舒服了?” “是,您说的是。”常高阳劈头盖脸挨了一顿骂,顿时老实如鹌鹑,连连道,“父亲,我只是看拿宋明远不顺眼而已。” 他小心翼翼打量起常阁老的脸色,继而又道:“您放心,这等话,我以后绝不会再说……” 常阁老听到这话,只觉得累了。 他日日在朝堂上同那些老狐狸周旋,回家后还要教授这些蠢货子孙。 偏偏那这些老狐狸,他若不愿周旋,还能躲一躲。 但对上这些蠢货子孙,他却是躲都没地方躲。 他摆摆手,道:“好了。” “莫要说了。” “我累了。” “你下去吧。” 常高阳顿时是如释重负,应了声是,转身就走。 他刚行至门口,却听到身后又传来常阁老的声音。 “我先前听你说过,说你为了帮淑柔出气,认识了一个名叫陈闻仕的寒门举子?” “你说那人才学出众,亦有‘县案首’和‘府案首’的名头在身,潜心念书几年,想要争那‘小三元’的名头。” “将那人请过来见我一面吧。” 常高阳心知父亲这是有心抬举陈闻仕,应下一声后,连忙转身离去。 常阁老看着茶盅中浮浮沉沉的茶水,心知即便有一日他成了首辅,但常家若没有出众的后辈,常家昙花一现后,很快就落败下来。 不过大半个时辰后。 陈闻仕就跟在常高阳身后走进了常阁老的书房。 陈闻仕先前与常勉关系不错。 在府试之后,他也曾以‘探望’和‘安慰’登门,想要与常勉套套近乎。 只是,他一次都没能见到常勉。 事后,他没少私下骂道:“这常家简直没一个好东西!” “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 “从前常勉向我请教学问时,一口一个‘陈大哥’,如今却是翻脸不认人!” 若说如今他见宋明远接连夺得‘县案首’和‘府案首’,又见那宋氏族学办的是有模有样,心里没有后悔,那是假的。 但他那点子悔意,随着今日见到常阁老后,顿时是烟消云散。 天下读书人如过江之鲫,又能有几个人能像他得常阁老这般亲自邀见? 常阁老阅人无数,见陈闻仕面上隐隐透着喜色,面色是愈发和蔼。 “你叫陈闻仕对吧?” “从前我听勉哥儿他提起过你几次,说你才学出众,文采斐然,虽出身寒门却从不自怨自艾。” “若是勉哥儿能有你一半上进懂事,老夫就能放心了。” “常阁老,您谬赞了。”陈闻仕接过一旁丫鬟奉上来的茶,正色道,“常公子之事,我也有所耳闻,想必是他年轻气盛,一时转不过来弯,等过几日就好了。” 自常勉破罐子破摔后。 这等话,常阁老不知道听人说起过多少回。 他每次也就听听而已,毕竟宋明远还要比常勉小上几岁呢,为何没见宋明远自怨自艾? 常阁老并未接话,只是问起他近来读了什么书,家在何处……字字句句皆是关切。 定西侯之所以多年来都觉得常阁老这岳丈是好人,可见常阁老在蛊惑人心这方面还是很有本事的。 陈闻仕年纪不大,更是被常阁老哄得团团转,一五一十如实作答。 常阁老见状,只觉这人勉强也算是一可造之才。 毕竟放眼整个京城,乃至整个大周,像宋明远这样的少年郎,是屈指可数。 常阁老与常高阳一样,对宋明远恨之入骨。 只是,若想要针对一个人,想要算计一个人,根本不必明刀明枪,自己亲自出马! 到了最后,常阁老亲自考起陈闻仕的学问来。 他见陈闻仕对答如流,微微颔首道:“不错,果然是才学出众的年轻后生。” “你可定亲了?” 这两句话,看似毫无关系,实则却是大有深意。 陈闻仕顿时是面上一喜,忙道:“回您的话,我……我尚未定亲呢!” “自我退了和定西侯府三姑娘的亲事后,满心便只有科举,深知唯有读书才能出人头地。” 常阁老微微颔首,笑道:“没错,虽说人人都道男子先成家后立业,但成家之后难免会分去心神。” “若名利双收后,还怕没有贤妻美妾吗?” 说话间,他已扫眼看向常高阳,问道:“我记得你二叔家好像还有几个待字闺中的孙女?她们近来可订亲了?” 常高阳心知父亲这是打算拉拢陈闻仕。 但是吧……他觉得父亲好像也不是很喜欢陈闻仕的样子,毕竟他大哥还有个女儿也未出嫁呢,父亲却是绝口不提此事。 他斟酌道:”是。” “二叔家还有三个孙女尚未出嫁。” \"其中有两个是庶出,那庶出的女儿哪里能上得了台面?\" “倒是那嫡出的孙女不仅是模样出众,性子端庄,更是熟读诗书……想来应该与闻仕能说的到一起去的。” 话都已说的这样直白。 陈闻仕是心中狂喜。 常阁老只觉像他这等人远比定西侯要好拿捏,毕竟陈闻仕若想在朝中有所建树,就必须看他脸色。 “闻仕啊,此次若你能再得院试第一,我便做主,将我那侄孙女嫁给你,你可愿意?” 陈闻仕本就心存攀龙附凤的心思,如今哪里不愿意“ 他忙起身道:“还请您放心,我定会全力以赴。” “来日您若有什么吩咐,只管差人说一声,我是上刀山下火海,在所不辞……” “不必如此。”常阁老抬手示意他坐下,语气缓和下来,“来日就是一家人呢,你只需专心准备院试就好。” 说着,他他转头看向常高阳,沉声道:“你往后多照看些闻仕!府里的典籍、往年的科考试卷,但凡他用得上的,都给他送去。若有不懂的地方,让他随时来问我。” 常高阳忙道:“是。” 陈闻仕顿时只觉热血沸腾,仿佛飞黄腾达已是指日可待。 第72章 是一辈子的好兄弟 常阁老也是从年轻时候过来的,哪里看不出陈闻仕眼里的热切? 他觉得陈闻仕这把刀倒是不错—— 寒门出身。 文采出众。 急于攀附。 用的好了,既能打压宋明远,又能给常家添个可用之人,岂不是两全其美? 即便陈闻仕不堪大用,对他来说,也没有什么损失。 一时间,常阁老看向陈闻仕的眼神是愈发和蔼。 “时候也不早了。” “你回去看书吧。” “院试在即,莫要分了心神。” 陈闻仕应是,这才起身告辞。 …… 常家自以为拉拢陈闻仕对付宋明远一事做的隐秘。 谁知。 不过五六日的时间。 宋明远就知道了这事。 其实说来也不是吉祥刻意打听,而是无意知道的。 毕竟京城读书人的圈子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有意娶宋绣香进门的那七户人家其中有五家都是读书人。 他略打听了几句,就什么都知道。 吉祥直道:“……那陈公子自和三姑退了亲后,出手比从前阔绰了不少,交了不少‘好友’。” “说是前两日借着生辰的由头,宴请了不少好友。” “席间,陈公子多喝了两杯酒,就开始胡言乱语起来,直说自己马上就要娶常阁老那嫡出的侄孙女为妻,更说自己就要飞黄腾达呢!” 这些话。 陈闻仕那些同窗好友自然是不信的,甚至打趣他道:“你莫不是猫尿喝多了,连自己有几斤几两都不知道?” “常阁老那弟弟也是当官的,虽比不上常阁老身份尊贵,却向来自诩清流。” “他们兄弟两人关系极好,常阁老怎么会舍得将他弟弟嫡出的孙女嫁给你?” “你怕是想当赘婿想疯了吧?” 当时陈闻仕还梗着脖子与他们争论起来。 他的那些好友谁都没将他的话放在心上,以为他最近是那等富贵千金与穷书生的话本看多了,看魔怔了。 到了最后,吉祥好奇道:“二爷。” “您说……这事到底会不会是真的?” “如今常阁老刚进内阁不久,想要巴结他的人不知有多少,就是他的侄孙女,也不知多少人求娶呢!” 宋明远略思量一二,就道:”十有八九应该是真的。” “如今常阁老只怕对我是恨之入骨,打算扶持陈闻仕对付我呢。” 朋友的朋友不一定能成为朋友。 但,敌人的敌人却是能成为朋友的。 当日陈闻仕上门退亲时,只怕做梦都想不到他会有今日,若他是陈闻仕,也会担心自己扶摇直上后同陈闻仕算账的。 吉祥是目瞪口呆。 宋明远却吩咐道:“此事,我已经知道了。” “你也莫要声张,就当作不知道好了。” 接下来的日子。 他日日依旧是勤学苦读。 毕竟院试和先前的县试、府试不一样,不仅考场由之前的顺天府衙换成了国子监,就连主考官和同考官都换了。 在县试和府试之前,一众学子还能揣摩贺府尹喜欢的文风。 但这院试,却是在他们考试当日,这才能知道考官是谁。 故而,宋明远等人除了勤学苦读、让自己的基本功更扎实些,实在是别无他法。 一转眼就到了六月初十。 到了院试的日子。 这日一大早。 宋明远就早早起身,和兄长宋文远一起上了马车。 这次定西侯与宋光并未送宋明远兄弟两人前去考场,只目送他们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驶向巷口。 宋光看向身侧的定西侯,直道:“大哥,你也莫要太担心了。” “先前县试和府试都没能难倒二哥儿,这次院试,想必他依旧能够再夺第一!” “至于文哥儿……” 顿了顿,他忍不住笑了起来:“说来,连我都觉得奇怪,早在县试之前,我对文哥儿能不能考上秀才,其实是没有把握的。” “但经过县试和府试之后,文哥儿的才学却越来越扎实。” “此次院试,应该也没有大问题!” 至于其中缘由。 他也是知道的。 一来是宋文远通过前面两次考试,是愈战愈勇,对自己充满了信心。 二来则是他与宋明远这些日子时常给宋文远、皮子修两人查漏补缺。 定西侯见马车已消失不见、再也看不见,这才恋恋不舍收回眼神:“你说的我都知道,但我却怕有什么特殊情况。” “文哥儿和二哥儿这些天是日日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比我当年上战场杀敌还要辛苦不少,若没能考过,实在是可惜!” 宋光对这话颇为赞同。 谁知,下一刻他却听到定西侯道:“当年,是我不对!” “我只想着光耀宋家,却没想过你的感受。” “如今二哥儿他们念书有多刻苦,想必你当年念书比他们还要刻苦。” “他们从小有正经夫子启蒙,不像你,小时候只跟着那村子的老秀才念书……” 有些事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等时间过去近20年,他再回过头来,这才知道当年自己做的有多过分。 他更是道:“我记得你小时候是很喜欢念书的,后来在考场上交了白卷,想必那时候是很恨我吧?” 宋光听到这话,很是惊讶。 因他们父亲早逝,有道是长兄如父,他这大哥的性子自他小时候就是这样说一不二,可不是在当上侯爷后才变成这样的! 指望他大哥认错?在他看来,简直比登天还难! 他见定西侯语气怅然,心里也不是个滋味。 “大哥。” “事情都过去了快二十年。” “你还提这些做什么?” “当年那些事,我都忘了!” 说着,他又道:“更何况,当年你之所以逼我念书,也是盼着我好,盼我上进,盼我能够出人头地。” “从前你是怎么对我的,如今就是怎么对文哥儿他们的。” “文哥儿都能理解你的一番苦心,那时候的我却被猪油蒙了心,一味与你唱反调,更是拿自己的前途开玩笑,我有什么资格指责你?” “一笔写不出两个‘宋’字来,不管什么时候,你都是我最敬重最喜欢的大哥!” 纵然他决意不再参加科举又如何? 来日,宋家自有宋明远他们撑起来! 第73章 他从未将陈闻仕放在眼里 很快。 宋明远就和宋文远等人一起走进了国子监。 大概是先前县试和府试考题过于刁钻的缘故,此次院试考题倒比宋明远想象中简单很多。 再加又没有‘臭号’和那瘸腿的凳子。 宋明远是下笔如有神。 很快就交卷了。 院试不像先前县试和府试那样考上好几天,只分为正场和再覆。 正场结束。 两日后则是再覆。 等宋明远从国子监考场走出来时,只见周围考生面上都是喜气洋洋的。 毕竟,甭管能不能成为秀才,大家这次都发挥的不错,接连小半年的考试结束了,能好好松快松快, 怎能叫人不开心? 宋明远交卷早。 他坐在马车上等兄长宋文远与皮子修时,看到天边的晚霞、看到从考场走出来的考生,这才意识到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已接受了这一切。 在他院试结束,他会担心宋文远与皮子修发挥的如何。 他会想若自己有了‘小三元’的名头,三姐姐宋绣香的亲事可选择性更大! 宋明远正想的出神,耳畔就传来宋文远的声音。 “二哥儿!” “你在想什么呢!” \"想得这样出神!\" 他上了马车后,不知道想起了什么,顿时是脸色大变。 “二哥儿,你方才脸色不大好看,难不成是此次府试考得不好?” 宋明远顿时是哭笑不得:“大哥,没有的事,不过是在想事情罢了。” “你在想什么事情?你又能有什么事情可想?”宋文远不放心道。 宋明远笑道:“我在想,待会儿去天香楼吃什么。” 他们早在院试之前就已说好了。 等着院试结束后。 由宋文远做东,请他们去天香楼好好吃一顿。 毕竟宋明远和皮子修先前都请过客呢! 一开始,宋明远和皮子修都不答应,毕竟宋文远每月就是靠着月例银子过日子,手头并不宽裕。 但宋文远却执意如此,更是道:“咱们不仅是兄弟,也是好友,自然得有来有往才是。” “我还是我们三人当中年纪最大的,哪里好舔着脸吃白食?” 如今宋文远听到这话,忍不住笑了起来。 “好你个二哥儿,原来你在想这件事呢!” “害得我提心吊胆的!” 等皮子修出来后。 他们三人这才高高兴兴去了天香楼。 …… 院试放榜与先前的县试、府试放榜并不一样,是由衙役一家家通知,每家通知到了,这才张贴红榜。 许多考生为了第一时间知晓院试成绩,故而就住在了京城。 故而等着宋明远他们去了天香楼,处处可见考生学子。 如今他们最关心的莫过于两件事—— 一是那《九天玄记》第二册何时出来,接下来会有什么剧情。 二是‘小三元’之争。 要知道宋明远是今年的‘县案首’和‘府案首’,但陈闻仕亦有双’案首’名头在身。 这次,不论他们谁夺得‘院案首’,皆是‘小三元’。 宋明远刚坐下不久,就听到隔壁桌有人道:“……陈闻仕出身寒门,父母早亡,全靠乡邻接济才勉强读得起书,这份苦读的劲头,想来这次院试也能夺得第一!” 他这话音落下,就有人接话道:“可是宋明远也不差啊!” “若他是个平庸之辈,也就不会将常阁老的孙子压得死死的。” 最开始开口说话之人又道:“话虽这样说没错,但我可是听说过的,宋明远从前在常氏族学念书时,连寻常之辈都算不上!哪里是陈闻仕的对手?” “最后要是那宋明远成了‘小三元’,我把脑袋砍下来给你当球踢!” 这话未免说的太过分了点。 就连宋文远都忍不住,想要上前替弟弟讨个公道。 宋明远见他起身,却冲他摇摇头,道:“大哥,你莫要冲动。” 宋文远犹豫片刻,到底还是不情不愿坐了下来。 他继而低声开口道:“纵然那陈闻仕比你大上几岁,出身寒门又如何?” “我竟不知什么时候考试竟还要论资排辈起来?” “大哥。”宋明远很少见他生气,如今只轻声劝道,“你也莫因此等小事生气,来日放榜后,不就什么都知道了?!” 若换成一两年前的陈闻仕,他还真没有多少胜算。 但他早听说自陈闻仕和三姐姐宋绣香退亲后,既忙着与常勉结交,又忙着呼朋唤友,前些日子更是抱上常阁老的大腿! 如此一来,陈闻仕花在念书上的时间又能有多少? 不仅陈闻仕念书的时间少了许多,只怕整个人沉浸在喜悦之中,更是心浮气躁起来! 他的胜算,这不就大多了吗? 皮子修也是连连相劝。 他们三人这才该吃饭吃饭,该喝酒喝酒。 回去定西侯府。 宋明远就第一时间与定西侯、宋光和秦姨娘说了自己考得还不错。 纵然定西侯等人如今已知道宋明远的本事,难免惴惴不安,如今听到这话,悬着的一颗心这才微微放了下来。 足足又过了十来日,就到了院试放榜的日子。 这日一大早。 宋明远起身锻炼,洗澡后,这才坐下吃早饭。 他倒是沉稳一如当初。 但他身边的吉祥却像火烧屁股一样,走来走去不说,更是时不时探头探脑的。 到了最后,宋明远都有点看不下去了。 “吉祥。” “你这是做什么?” “该来的总是要来的,你脑袋就算朝外头看一万次,这报喜的人该什么时候来就是什么时候来!” 吉祥如今跟在宋明远身边已有大半年的时间,在宋明远跟前也没有那么多拘束,只道:“二爷,您当真是一点都不着急吗?” “别说侯爷和秦姨娘他们,就连小的昨晚上都一宿没睡着。” “好不容易天要亮了,迷迷糊糊睡着,却梦到您……” 他这话说了一半,却连忙住嘴。 今日是院试放榜之日,要图个好彩头,祸从口出,若他这话真的说出了口,他爹和侯爷知道只怕是要扒了他的皮! 第74章 年仅13岁的‘小三元\’ 宋明远放下手中的碗,笑道:“急有什么用?” “当日县试和府试都无人敢捣鬼,更别说院试。” “纵然真的没得院试第一,想来也是我比不过旁人,来日用心念书就好了……” 他这话还没说完呢。 吉祥头一次打断他的话,忙道:”呸!” “这一大早的,您胡说八道什么呢!” “这次院试,您肯定还是第一名!” 话毕。 他更是双手合十,郑重朝门外拜了三拜,嘴里嘀嘀咕咕起来。 “佛祖啊佛祖,我们二爷年纪小,不知轻重,方才胡说八道呢!” “您大人有大量,莫要和我们二爷一般计较,一定要保佑他得院试第一啊!” 宋明远见吉祥年纪轻轻就神神叨叨的,忍不住笑了起来。 吃过早饭后,他就和从前一样去松鹤堂请安呢。 他这才发现,已活了大半辈子、历经无数雨打风吹的陆老夫人竟也紧张起来。 她紧张就紧张吧,还强打起精神安慰起宋明远来。 “二哥儿。” “你莫要紧张。” “你定是院试第一的!” “祖母,您为何如此笃定?”宋明远好奇道。 毕竟连二叔宋光都不敢说这等话。 陆老夫人身边的黄嬷嬷接话道:“早在前两日,老夫人就吩咐奴婢们捉几只喜鹊过来,今日一大早,喜鹊就叽叽喳喳叫了起来,图个好彩头呢!” 宋明远:“……” 经黄嬷嬷提醒后,他这才发现,今日他从苜园一路走来,所有丫鬟婆子穿的都是红衣裳。 不知道的,还以为今日定西侯府有什么喜事呢! 陆老夫人笑了起来,道:”所以二哥儿,你就好好把心收回肚子里吧!” 宋明远见一向不喜奢华的祖母手腕上套着镶红宝石的镯子、穿着绣如意纹红衣裳,是想笑又不敢笑,只能硬着头皮道:“多谢祖母。” 很快,宋文远和陆姨娘也一并过来了。 几人说着喜庆话。 一时间屋子里倒是热闹。 宋明远他们正说着话,就听到院外传来一阵骚动。 紧接着,他们更是听到有人高声喊道:“二爷得了院试第一名!” “二爷得了院试第一名啊!” 这声音又大又洪亮。 传到屋内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宋文远却比宋明远还高兴,顿时是一蹦三尺高,扬声道:“二哥儿!” “你听见了吗?” “这次院试你也是第一!” “你可是‘小三元’啊!” 他的声音丝毫不比外头前来传话的人声音小,吓得陆老夫人手一抖,茶汤就撒到了自己身上。 但如今,陆老夫人却顾不上这些,连连道:“好!” “真是好呀!” 话毕,她更是眼眶泛红。 纵然她从前没少劝定西侯,说纵然他们宋家出不了读书人,这日子一样好过。 但如今听到这等喜讯,却也是激动不已。 宋明远自也是高兴的。 但青涩的面庞上满是笑意,很快对身侧一个小丫鬟道:“去将这好消息也与秦姨娘说一声吧。” 至于定西侯和宋光那边,他根本不必派人去传话。 毕竟他们兄弟二人,一早就守在了外院,等着报喜的人来呢! 陆姨娘虽也替宋明远高兴,但那担忧的眼神却时不时落在咧嘴傻笑的宋文远身上。 宋明远见状,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含笑道:“陆姨娘。” “你也莫要担心。” “先前我就听二叔说过,说是报喜的人会按照名次依次去各家的,想来待会儿报喜的人还会再来咱们家一趟的。” 陆姨娘攥着帕子道:”但愿如此。” 宋文远却乐呵呵道:“二哥儿,你如今是‘小三元’呢,纵然我没考过院试,也是没关系的……” “大哥!”宋明远脸色一沉,就道,“你胡说八道什么呢!” 这一刻。 他好像有点明白今早上吉祥的心情了。 顿时,整个定西侯府就热闹起来。 定西侯带着沈管事等人在侯府大门口乐呵呵撒铜钱。 陆老夫人放话,说但凡是侯府里伺候的人,每个人都多发三个月的月钱。 秦姨娘乐呵呵带着三姑娘宋绣香赶了过来,直说自掏腰包要请大家吃天香楼的席面。 宋明远听到这话,笑道:“姨娘莫要破费,您的银子就留着您和三姐姐傍身好了。”' “今日是我得了院试第一,自然是该我拿钱出来请大家吃天香楼的席面!” 他这话话音刚落下,定西侯就带着宋光大步流星走了进来。 定西侯刚在外头撒完铜板,方才被众人围着齐齐恭贺,一个个直问他到底是怎么教儿子的,惹得他面上的喜色是怎么都挡不住。 他扬声道:“好了,你们都别争了。” “今日由公中拿钱出来,咱们点上两桌天香楼的席面!” “你们想吃什么只管点,莫要客气!” 先前定西侯府,日子的确是过的有些艰难。 但如今有了常家送来的3万两银子,纵然族学开销不小,却也能抵挡数十年。 宋文远和宋章远等人是七嘴八舌开口点菜。 宋明远面上虽带着笑容,但眼神却频频朝外头扫去,想着为何报喜的人还未过来。 众人等啊等,足足等了小半个时辰。 等到宋文远已开口道:“……就算此次院试没过也没关系,我跟着二叔好好再学上几年,到时候再参加院试就是了。” “当日考试时,我还看到不少白发苍苍的老头子,他们一个个笔都握不稳,都还下场呢!” “不管怎么样,我到了他们那般年纪,肯定有了秀才功名!” 定西侯一听到儿子说这等丧气话,下意识就想扬起巴掌来。 但他想着今日府中有大喜,那巴掌到底没抬起来。 宋明远则道:“大哥。” “你莫要着急。” “兴许是报喜的人脚程慢了点。” “父亲已差人去看红榜呢,你到底考没考过院试,很快就能知道了。” 宋文远是嘴角含笑。 众人都以为他是装出一副不以为意的样子,殊不知,实则他对这事……真没那么上心。 昨夜睡觉之前,他就已在心中暗道—— 老天爷呀! 只要能叫二哥儿此次再得院试第一,就算叫我落榜也没关系的! 第75章 一门双喜 谁人也不知道宋文远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宋明远也是其中一个。 众人等啊等,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宋文远未能通过院试时,沈管事却是喘着粗气跑了进来。 “侯爷!” “过……过了!” 宋明远心知道沈管事是一妥帖之人,悬着的一颗心这才放了下来。 定西侯却仍旧不放心,连连追问道:“谁过了?” “你倒是说清楚啊!” “那派出去的人可别将两个孩子的名字弄错了!” 毕竟凡通过院试者,皆是秀才,会朝廷的人统一报喜。 这报喜的人迟迟未来,也难怪他担心! 沈管事连喘好几口粗气后,这才道:”侯爷,不会有错的!” “大爷和皮公子……都通过了院试!” 说着,他更是解释道:”那报喜的人在半路遇上了一疯子……” 听沈管事细细说来。 宋明远这才知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原来此次院试,有位一连考了十几年的老童生没通过院试。 那老童生秉持着‘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的信念,不管家中老小,一门心思只有念书。 老童生原想着此次院试题目不算难,定能考过的,不曾想又是落榜。 老童生又气又怄,偏偏家里更是埋怨连连,他与家里人争执不下,竟是疯了! 他拦着报喜的人, 连连追问报喜之人为何没去他家中报喜,所以这才耽误了时间! 听到最后。 定西侯抹了把额上的虚汗,笑道:“原来是虚惊一场!” “今日咱们侯府可是双喜临门啊!” “我今日定是要好好喝上几杯的!” 宋文远亦是连连附和。 很快。 天香楼的席面就送了过来。 即便宋明远想着如今自己不过一半大的孩子,不能喝酒,却架不住宋文远等人的盛情相邀,实在拒绝不了,这才略喝了几口。 他这身子是不胜酒力,连自己什么时候回到苜园的都不知道。 接下来几日里。 宋明远夺得‘小三元’的消息传遍了整个京城。 宋明远并不知道当日在天香楼大放厥词,说‘宋明远若能得小三元,我就把头砍下来给你当球踢’的人有没有履行诺言,但他却知道陈闻仕反正没讨到好。 他一向对这等事是不大上心的的,毕竟他从不愿因旁人耽误了自己前进的脚步。 但陈闻仕所作所为,连好脾气的吉祥都看不下去,一日日派人盯着陈闻仕的一举一动,继而当成笑话说给宋明远听。 “二爷,那陈闻仕又登门去了常家,可惜还是和从前一样,别说没见到常阁老,连常家两位爷都没见到。” “二爷,陈闻仕邀他那些‘好友’吃饭喝酒,一个个见他吹嘘与常家的关系,笑话他都来不及,哪里还愿意和他一起吃饭喝酒?” “说来也是他自作自受,好端端的院试第二,如今竟落得这般境地!” 宋明远虽对这些事不上心。 但他不得不承认,他听到陈闻仕落得这般下场时,心里还是觉得很解气的。 宋明远发现,连一向冷冷清清的定西侯府都热闹起来,从前的远朋旧友打着各种名头前来送礼套近乎。 就连常家也不例外—— 毕竟常宋两家明面上还是亲戚。 定西侯府内有这样大的喜事。 常家不派人送礼,实在是说不过去。 如此还不算,宋明远更是发现,原本求娶三姐姐宋绣香的七个人,很快就变成了十五个人。 宋明远这下是更忙起来。 好在,二叔宋光想着他们三人近来念书辛苦,便放了他们半个月的假。 这日。 宋明远正拿着吉祥送来的‘姐夫名册’看的微微皱眉,就见到外面传来兄长宋文远的声音。 “二哥儿!” 话音落下,宋文远就大步流星走了进来。 宋文远看到这一幕,打趣道:”怎么你得了‘小三元’还不满意,如今又在勤学苦读?” “你聪明又上进,这下定会将陈闻仕等人甩得更远的。” 待他走近了,看到这名册,这才道:“你这是替……三妹妹长长眼?” “是啊!”宋明远点头后,却是长叹了一口气,“我想着三姐姐性子绵软,所以便命吉祥多打听打听。” 他的眼神落在名册上,又道:”只是……这些人的籍贯、名字等大体情况是能知道的,但长相如何、待人接物如何、身边有无姨娘等情况,却是两眼一抹黑,什么都不知道。” 他向来不赞成盲婚哑嫁,毕竟这可是关乎人一辈子幸福的大事。 他将名册递给宋文远,道:“大哥,你来看看,看看这里头有没有你认识的人。” 向来粗犷的宋文远却顿时扭捏起来。 宋明远见状,道:“大哥,好端端的,你脸红什么?” “是三姐姐说亲,又不是你说亲……” 他是多聪明的人呐,想着宋文远本就年纪不小,如今又有秀才功名在身,顿时就明白过来。 “大哥。” “难道父亲也开始操持你的亲事?” 他不说这话还好,一说这话,宋文远顿时是脸更红了。 宋文远左顾言他道:“二哥儿,你,你说什么呢!” “我脸红是因为天气太热了!” “今年京城倒是比往年要热些,这还未到五月呢,太阳就毒辣辣的……” 宋明远忍不住笑了起来,继而正色道:“大哥,难道在我面前,你还要藏着掖着?” 宋文远虽躁得慌,但见他如此说,还是一五一十将事情说了出来。 原来,早在前两年,陆老夫人和陆姨娘就有意替宋文远操心亲事,但定西侯却以宋文远无功名在身拒绝了。 如今陆老夫人又再次提起此事,直说多子多福,定西侯府人丁兴旺才是好事。 定西侯觉得这话有道理,便打听起京城之中有没有适龄的姑娘。 提起此事。 宋文远也是唉声叹气道:“……我对成亲娶媳妇一事还真没什么兴趣。” “如今我有点时间就想练练武!” “更别说因母亲过于跋扈的缘故,父亲一味只知道选些老实本分的姑娘,人是老实的,想必是一整日下来三句话都说不出口。” 宋明远却是灵机一动,道:“近来便是父亲拒之又拒,但有些人却是放下礼物就走,我看不如趁这个机会设下宴会。” “一来咱们定西侯府也能热闹热闹。” “二来也能款待那些亲友。” 顿了顿,他笑道:“更重要的是,你与三姐姐也能看看那些人长什么样,说上几句话。” “旁人说的再好,也及不上自己见一见,万一真有合了眼缘的人,那是最好不过。” 大周民风开放,不少男女成亲之前不仅会相看,甚至有的人还会相邀一起爬山或上香。 毕竟身边都是有人陪着的,闹不出什么有伤风化的事情来。 第76章 被看不惯却又干不掉的感觉,真爽 宋文远嗫嚅几句。 宋明远压根没听清。 不过他们兄弟两人这些日子相处下来,宋明远对兄长的性子也是清楚的,知道他这是默认了—— 若宋文远觉得这法子不好。 早就一蹦三尺高了! 宋明远很快就找到了定西侯。 他们父子两人是一拍即合。 知晓此事的陆老夫人自也是连忙答应,直道:“……这法子好得很。” “还是二哥儿聪明。” 说着,她又乐呵呵对着宋文远道:“你呀,也别不好意思!” “你如今年纪到了,总要娶妻生子的。” “你们兄弟两个都有出息,能给下面的弟弟当个好榜样,我也没别的指望,只盼着早日抱曾孙!” 宋明远见宋文远又脸红起来,顿时笑道:“是啊,大哥!” “到时候这宴会就设在后院的花园,借着赏莲的由头,男女分席又不远,身边有长辈看着,既合规矩,又能让你们看看瞧着合不合眼缘。” …… 很快到了宴会那日。 这日。 宋明远甘为绿叶,衬托起兄长宋文远来。 他只穿着一身素色竹节纹宝蓝色锦袍,紧紧落后一两步跟在宋文远身后,与定西侯一起与众人寒暄。 早在昨日,宋明远就已去见过秦姨娘、三姐姐宋绣香。 毕竟男女分席,他今日一整天都见不到宋绣香。 他便在昨日劝宋绣香莫要紧张,平日里怎么样,到了今日就依旧怎么样。 便是宋明远有心想当绿叶。 但他很快发现,所有人虽看似与定西侯说话,实则那打量的眼神却时常落在自己身上。 有人更道:“我瞧着明远也年纪不小,不知可订了亲事?” 宋明远:”……” 定西侯:“……” 定西侯心知这一个个人在打宋明远的主意,只道:“二哥儿才13岁,如今订亲却是为时尚早。” 他这话话音还未落下呢,就有人接话道:“哪里还小?” “13岁订亲,准备两三年,再成亲。” “到时候多生几个像他这样的孙子,以后定西侯府还愁不能兴旺?” 宋明远见他爹脸上露出犹豫之色来,忙道:“叔父,我如想将所有的心思都放在念书上,婚姻之事,以后再说也不迟。” 方才开口那人面上露出几分惋惜来。 不仅是他。 在场很多人都觉得惋惜。 如今这红花和绿叶反倒颠倒过来,若换成寻常人,就算没有面露不悦之色,心里多少会有些不舒服。 但宋文远却乐呵呵笑着,觉得弟弟受人喜欢,他这个当兄长的面上也有光。 宋明远兄弟两人去花园转了一圈,远远看过那些贵女后。 宋明远问道:“大哥。” “那些姑娘……你可有觉得不错的?” “没有。”宋文远摇摇头,道,“那些世家贵女好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实在没什么意思!” 宋明远好奇道:“那大哥,你可想过以后想娶个什么样的女子?” “这个……反正不是这种世家贵女的样子。”宋文远是个四肢发达,头脑也不算太简单的人,如今索性认真想了想,道,“我想娶个和我一样,喜欢练武,想要保家卫国的女子。” 宋明远:“……” 他苦笑道:“大哥,这等女子,恐怕不好找。” 如今大周太平,武官本就不多,处处受文官打压、被文官瞧不起。 纵然武官家中的女儿,一个个也教的是贤良淑德,平日里别说不会骑马练功,甚至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若是没有这等女子,那我就一辈子不娶好了! 宋文远心中如此想着。 只是他这话还未出口,不远处就传来了讥诮声。 “哟,这不是宋明远吗?” 宋明远和宋文远齐齐扭头,看了过去。 这人不是常勉还能是谁? 常勉不仅自己来了,还带着古鸣等人一块来了。 宋文远的脸色顿时就垮了下来,没好气道:“这常勉来做什么?” 宋明远亦深知常勉是来者不善,却道:“大哥。” “你莫要着急。” “来者是客,如今我们与常勉还是表亲呢。” “他既厚着脸皮来了,父亲总不能将人赶出去吧?” 他早在当日刚去常氏族学时都不怕常勉,如今对上常勉,自更没什么好怕的。 他走上前,道:“没想到你们今日也会过来……” “怎么,宋案首这是不欢迎我们?”常勉如今虽已是破罐子破摔,但见宋明远如今风光无限,心里却还是咽不下这口气,“你连中三元,我们常家可也是送了贺礼的,凭什么不能来!” “就是!”古鸣接话道。 宋明远笑道:“方才我可是什么都没说呢!” “你们却像吃了炸药一样!” “还是常公子见我如今有‘小三元’名头在身,心里不痛快?” “你……你胡说什么!”常勉顿时像踩了尾巴的猫,没好气道,“我嫉妒你做什么!我祖父是阁老,常家是清贵之家,别说你连中三元,就是连中六元,我也不嫉妒你!” 说着,他朝宋明远走近几步,压低声音道:“像你这样喜欢讹人钱财的,来日能有什么大出息?” 宋明远笑道:“来日我会不会有出息我不知道,我只知我连中三元,你却连个秀才都不是!” ”日后之事,谁又能说得准?” “你得意什么?”常勉没好气道,“不就一‘小三元’……” 宋明远若有所思点点头,打断他道:“‘小三元’的确没什么了不起的。” “但你是吗?” 常勉那脸色顿时是难看到了极点,就像吃了苍蝇一样。 接下来。 不管他怎么说。 宋明远都会拐弯抹角将话引到‘小三元’这话题上。 常勉气的不行。 古鸣等人也想要上前帮腔,却根本插不上话—— 毕竟宋明远的确是’小三元’啊! 宋明远到了最后更是道:“……多谢今日常公子的提醒与勉励。” “不过请你放心,这‘小三元’不过只是开始而已。” 话毕,他更是一点都不拖泥带水,转身就走。 宋文远连忙跟上,走了好几步后,他下意识扭头看了一眼,仍见常勉等人脸色极为难。 他忍不住道:“二哥儿。” “这等别人看不惯你,却又拿你一点办法的感觉,可真痛快啊!” 第77章 四爷……没了 宋明远并未回头,都能想象出来常勉气成了什么模样。 他笑道:“是啊!” “这等感觉的确是挺痛快的!” 不过前提是他要一直死死将常勉踩在脚下,但凡常勉有朝一日扶摇直上,十有八九会要了他的命! 看样子他得愈发努力才行! 宋明远兄弟两人很快就去招待起客人来。 定西侯有定西侯的客人招待。 但像那些十五六岁的少年郎,则由宋明远兄弟两人出面招待。 宋文远本就是个粗犷豪爽的性子,见一个个与自己差不大的少年郎请教自己如何做学问,就开始侃侃而谈。 “……就像我二弟说的那样,念书科举哪里有什么捷径可走?” “说白了,就是要下苦功!” “若能举一反三,又配上一位良师,则能事半功倍!” 宋明远看似在听兄长说话,实则眼神却从一个个可能成自己姐夫的那些人面上掠过,心里更道—— 这个不行,太矮了! 这个不行,说话结巴! 这个不行,身边已经有了两个通房! 这个也不行,是个妈宝男,三句话不离‘我娘’! 宋明远正想的出神,身边就传来了皮子修的声音。 “二哥儿,你在想什么了?” “想的这么认真!” 宋明远回神道:“没什么……” 兴许是今日定西侯府难得设宴的缘故,皮子修穿得是郑重其事,玄色的暗纹衣裳,腰间还挂着一块玉佩。 因最近念书和生意都十分辛苦的缘故,他瘦了不少,显得整个人的五官都立体起来。 宋明远的眼神落在他身上,顿时只觉得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他又是差吉祥到处打听,定西侯府又是设宴的,竟忘了身边还有这样一号人物在! 皮子修虽只有一位寡母,但杜婶子脾气直爽,心地良善,大概做不出苛责儿媳妇的事情来。 至于皮子修,那更是不必说,为人醇厚且又上进,没有不良嗜好,家底殷实! 皮子修被宋明远这般眼神看得心里发毛,提防道:“明远。” “你这样看着我做什么?” “看的我心里……有点不得劲!” 他心里清楚的,若宋明远想要算计他,只怕他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没什么,你莫怕!”宋明远面上的笑容那叫一个和煦,直道,“我就是想问问你,你比大哥小不了多少,杜婶子就没想过帮你说个媳妇?” 说起这事,皮子修是怔愣片刻,这才挠头开口道:“因如今《九天玄记》是一书难求,我娘整日忙的是脚不沾地,别说操心我的亲事,只怕我三两日不回家,我娘都不一定发现!” 说着,他嘿嘿一笑,又道:“不过我娘曾与我说起过这事,直说男子在世,若有了本事,以后哪里会愁娶妻这事?” “当务之急,我是要用心念书,用心操持‘闻香斋’的生意!” 杜婶子的想法与宋明远是不谋而合。 这让宋明远愈发觉得杜婶子是个聪明人。 皮子修在宋明远跟前是毫不设防,叽里呱啦说了一堆后,才道:“……明远,好端端的,你问这些做什么?” “没什么。”宋明远笑道。 虽说他越想越觉得皮子修当自己的姐夫还不错,却并没有主动点破此事。 毕竟儿女的亲事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得先将此事说给定西侯和秦姨娘听后,才能有论断。 宋明远很快就带着皮子修与众人说起话来。 因今日是莲花宴。 众人吃过饭,赏过莲花后,就纷纷散去。 宋明远主动凑到定西侯跟前,奉上麦茶,笑道:“父亲今日辛苦了。” “只是不知大哥和三姐姐的亲事,父亲可有了打算?” “唉!”定西侯已悠闲度日十多年,今日难得忙上一日,只觉身心俱疲,直道,“你大哥的亲事,倒是难得很,那些姑娘一个个都是闷葫芦,别说他,我都瞧不上!” 说着,他又道:“倒是你三姐的亲事,我选中了几个不错的,私下打听打听,就从他们当中选出一个吧!” 宋明远是知道他爹一向重男轻女的,如今听到这话,并没有忙着反对。 他应下一声,私下则打算去查查那几个人的底细。 若有什么不良嗜好,也好说服他爹松开。 今日一场宴会。 定西侯府从上至下都累坏了。 宋明远也是如此。 他觉得比起与人打交道,却是念书更轻松一点。 他回去后忙洗澡睡觉了。 只是宋明远刚躺下,不知睡了多久,就听到外头传来了‘砰砰砰’的敲门声。 然后,吉祥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二爷!” “您快起来!” “不好了,说是庄子上的四爷……没了!” 宋明远听到最后一句话,原本迷迷糊糊的他顿时就清醒过来,忙起来了。 他虽知道宋冠远活不长,但万万没想到宋冠远这样小的年纪就没了。 吉祥更是压低声音,忍不住道:“小的一听说这消息,就连忙来告诉您了。” “侯爷与夫人感情虽不好,但不管怎么说四爷也是侯爷的儿子,侯爷怎么着都要去看看的……” 宋明远道:“这是当然。” 丧子之痛,不管什么时候都叫人痛彻心扉。 他原想着自己陪定西侯一起去庄子上,但他怕常氏看到自己会愈发失控,便道:“吉祥。” “你现在就去清园找大哥一趟,要大哥陪父亲去一趟庄子上吧。” 此时夜黑风高,马车自不会行驶的太快。 一路上,若有人陪着定西侯说说话,开解几句,定西侯的心情兴许能好些。 吉祥很快就应声下去。 等到天亮时。 常氏之子宋冠远去世的消息已传遍了京城每一个角落。 宋明远一大早就去了松鹤堂,安慰了陆老夫人几句。 陆老夫人神色凄楚,摇摇头,道:“人死不能复生。” “冠哥儿已经死了,我再怎么伤心难过,他也回不来。” 微微叹了口气后,她又道:“我只是担心常氏 ,她向来疯癫,不讲道理。” “如今冠哥儿死了,谁也不知道她会闹出什么事情来!” 第78章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这个问题。 早在昨晚,宋明远就已想过了。 这么多年下来,常氏行事本就张狂无度,却并不敢太过,毕竟她除了侯夫人的名头在,还是宋冠远的母亲。 常氏行事之前,多少会想想来日会不会影响到宋冠远的名声。 但宋冠远死了,常氏则是什么顾忌都没了。 宋明远想到那守一大师的话,再想到常氏那爱子如命的性子,说是一点不担心,那是假的。 但如今,他却笑道:“祖母。” “您莫要担心!” “母亲如今久居庄子上,不会回来的。” “她就算有天大的本事,想必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宋明远劝了陆老夫人几句,这才回去苜园。 他等啊等,一直等到傍晚,这才见到定西侯和宋文远回来了。 与他们一同回来的,还有一副小小的棺材。 小小的棺材里,自然装的是宋冠远。 定西侯从接到宋冠远去世的消息后,就一直未阖眼,如今面容悲怆,双眼猩红,直吩咐道:“即刻将冠哥儿的棺木下葬吧!” ”请几个高僧回来,好好给他做一场法事,保佑他下辈子能投个好胎!” 这话交代完,他连句多余的话都没有,转身就回去了书房。 宋明远还是第一次见到他爹脸色难看成这样子,原想着打算上前劝上两句。 但他抬脚之前,下意识看了兄长宋文远一眼。 他只见宋文远微微摇头,只能作罢。 很快。 他们兄弟两人就去了清园说话。 便是宋文远对宋冠远这个弟弟并没有什么感情,但两人到底是同血脉的亲兄弟,他说起这去世的弟弟来是连连叹气。 “……四弟的身子本就不好,虽说搬去了庄子上什么都不缺,依旧有人伺候。” “但再想请个太医或名医过去,却是难得很。” “他身子早在前些天本是有所好转,可前两天却非闹着要看丫鬟放风筝,吹了冷风,竟是一病不起。” 早在许多年前,他对常氏这个嫡母就是恨之入骨。 但就在昨夜,他见常氏抱着宋冠远哭的泣不成声,发髻散落,身形消瘦,不管谁上前,她都哭着喊着说她的冠哥儿只是睡着了,他觉得常氏还是挺可怜的。 宋明远亦微微叹了口气。 “不少人背地里都道四弟跋扈张狂,不招人喜欢。” “可小孩子的言行举止都学的是大人。” “四弟一出生就有了常氏这样的母亲,他又有什么错了?” 宋文远深深看了他一眼,再次称是。 宋明远却有所察觉,直道:“大哥,你可是有什么话要说?” “是有话要说,不过……你听了可别生气!”宋文远犹犹豫豫的,想了又想,才开口道,“母亲昨将四弟的尸首抱了一夜,一直到她今早上体力不支,父亲这才将四弟的尸首抢下来。” 说着,他又道:“王嬷嬷等人灌她喝下安神汤,她这才睡了片刻。” “等她睡醒之后,她却说,却说……” “她却说是我害死了四弟?是我抢走了四弟的运势,这才能连中三元,却害得四弟丢了性命?”宋文远接话道。 这下,宋文远看向他的眼神顿时佩服的是五体投地,惊呼道:“二哥儿!” “你,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说着,他又忙道:“不过父亲说她这是伤心过度,在胡言乱语!” “你也莫把她的话放在心上!” “以后小心点就是了!” “就算是她远在庄子上,但她到底管家这么多年,若真想要对你下手,也不是一点办法都没有的!” 宋明远笑了笑,道:“多谢大哥提醒。” “你放心。” “我会小心的。” 因宋冠远的去世,定西侯府的喜气顿时褪得是一干二净。 世人皆觉得早夭得孩子是不祥之人,故而宋冠远得丧事并没有大办。 等着几日之后。 定西侯府又恢复了往日得模样,好像宋冠远的死就像平静的湖面上投下一颗小石子,涟漪之后,像无事发生一样。 定西侯对宋冠远的感情本就不深,更别说他身为侯府当家人,总不能日日沉溺于伤痛之中吧? 连他都是如此。 至于旁人,则更是很快从伤痛中走了出来。 唯有远在庄子上的常氏日日陷在悲伤之中,本就消瘦的她日日抱着宋冠远喜欢的虎头娃娃不撒手。 王嬷嬷见状,免不了多劝几句。 “夫人。” “您已经好几日没有好好吃东西了!” “不如先喝一碗燕窝粥吧?” 她见常氏动也未动,心里微微叹了口气,又道:“四爷一向心疼您,若知道您这般样子,他就算在九泉之下都不会安心的。” “夫人,您若这样一直饿着肚子,饿出个三长两短来,那才真是亲者痛仇者快!” 提起远在定西侯府的宋明远。 常氏面上有恨意一闪而过。 她终于开口道:“父亲了?” “为何父亲还没有过来!” 王嬷嬷一时间竟不知如何接话。 早在宋冠远去世当日,常家得知消息,就派来了常高阳。 当着二哥的面,常氏哭的泣不成声,口口声声央求他,要他杀了宋明远替自己儿子报仇。 常高阳直道:“小妹。” “不是我不帮你!” “也不是冠哥儿去世,我这个当舅舅的不伤心难过。” “若是可以,我恨不得扒了那小畜生的皮,剐了那小畜生的肉,只是……父亲早就吩咐过我,叫我不得动手!” “这件事,我是真做不了主啊!” 常氏从小与她这二哥感情好,见她二哥这样说,也不强求,只求想要见常阁老一面。 只是她盼啊盼,等啊等,却接连几日都没能等到常阁老过来。 常氏不过略看了眼那碗燕窝粥,就挪开了眼—— 若是宋明远不死,她实在是吃不下东西! 就在这时。 外面终于传来了小丫鬟的通传声。 “夫人!” “阁老大人来了!” 常氏面上顿时一喜,连忙站起身来。 但她已连续几日没怎么吃过东西,整个人是摇摇欲坠的,若不是王嬷嬷扶着,只怕就要摔倒在地。 可她什么都顾不上,直开口道:“父亲。” “您终于来了!” 第79章 常氏之死 身为父亲,常阁老见常氏如今竟落得这般样子,只长长叹了口气。 他看了眼摆在常氏手边案几,已凉透的燕窝粥,不急不缓开口道:“淑柔。” “我听你二哥说,你一直闹着要见我,为此不吃不喝。” “今日我来了,有什么话,你将这碗燕窝粥吃完再说吧。” 常氏听到这话,就像见到了救命稻草,二话不说就端起燕窝粥,一调羹又一调羹吃完了燕窝粥。 吃燕窝粥时,她的眼泪簌簌落下。 不管是从前她是常家姑娘时,还是后来成了定西侯夫人。 在她心里,父亲就是她的依仗。 见父亲来了,她心里的委屈顿时如开闸的洪水一样,宣泄不停。 一碗燕窝粥吃完后。 常氏忙急急开口。 “父亲。” “您一定要帮我杀了宋明远!” “若不是他,我的冠哥儿怎么会没了?” “淑柔,难道事到如今,你还没意识到冠哥儿去世,其主要责任在你?”常阁老看着这个一直被自己捧在掌心的女儿,想着老妻去世后,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她,想着她年纪小,又是家中唯一的女儿,难免对她是千依百顺,但如今,却是后悔都来不及,“从小冠哥儿身子不好,我便再三与你说,不可将冠哥儿看的过于娇气。” 他看着满是眼泪的女儿,又道:“可你却偏不听,日日纵着他的性子来,更是日日参汤补品不断。” “但他脾胃虚弱,年纪又小,哪里受的住?” “如今冠哥儿去世,你却又将罪责推到宋明远身上?” 说着,他又道:“我也听你二哥说过,你近来与那些道士走得很近。” “他们那些人的话,也能信吗?” “说白了,就是冲你银子来的!” 顿时,常氏的眼泪落得愈发厉害,呢喃道:“不是的!不是的!就是宋明远害死了我的冠哥儿……” 常阁老见她泪如雨下,心里又何尝不难受? 但常阁老却依旧冷声道:“我知道你疼冠哥儿,他没了,你心里苦。” “可你若连是非都分不清,只想杀了宋明远泄恨,我看你这定西侯夫人的位置,也坐不长的。”可你若连是非都分不清,只想着迁怒旁人,那冠哥在地下,也不会安生。” 常氏瘫坐在椅子上,反复念叨着:“我的冠哥儿!” “我的儿子啊!” 常阁老微微叹了口气,道:“这些日子,你先好好在庄子上养着。” “找到机会,我会要宋猛接你回去的。” “如今你年纪虽不小了,兴许日后还能再有子嗣。” “还有宋明远那边,来日我自会收拾他,你就莫要再动什么歪心思!” 常氏眼泪掉得厉害,却并没有接话。 常阁老却扬声道:“你若还认我这个父亲,就按我说的去做!” 话毕,他转身就走。 常氏却是泪如雨下。 直至上了马车,常阁老都未回头。 因他知道,他这一回头,这一心软,真要害了女儿一辈子! 谁都没想到。 当天夜里。 常氏却起身,留下一封遗书,上面写着‘父亲常清亲启’六个大字。 然后,她就找到一根白绫挂在了悬梁之上。 她踩上锦凳,轻声道:“冠哥儿。” “你从小就怕黑,从小就离不开娘。” “如今在黄泉路上,你可害怕?你莫怕,娘来陪你了!” 天蒙蒙亮时。 常氏的死讯就送到了常家。 送信的护卫跪在常阁老跟前,低声道:“……夫人在房间悬梁自尽,等王嬷嬷发现时,已经没气了。” “夫人临走之前什么话都没有,只留下了一封遗书,说是交给您的。” 自从庄子上回来后。 常阁老心里就不是个滋味。 等着天微微泛白,他迷迷糊糊好不容易睡着了,却听说了女儿的死讯。 看着那封遗书,常阁老深吸好几口气这才接了过来。 遗书中,意思很明显,常氏直说—— 您说冠哥儿之死与宋明远无关,您的话,我信! 但如今我的死,却是宋明远一手造成的! 还请您看在我们父女一场的份上,杀了宋明远!若不然,我死不瞑目! 常阁老看到最后,手已是止不住的发抖。 他喉头发哽,直道:“好。” “我知道了。” 送信的护卫很快下去。 常阁老却独自坐在炕上,眼前晃过的,是淑柔小时拉着他的袖子,喊他‘爹爹’的撒娇样子,还有淑柔出嫁时,说什么都不肯离开的样子,是淑柔抱着冠哥儿回来,喜滋滋说‘父亲您看,这是您外孙’的样子…… 到了最后,常阁老眼前浮现的,却只是女儿要他杀了宋明远的样子。 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他,终于落下眼泪来。 “淑柔。” “你,你怎么这样傻!” “从小到大,我哪件事没顺着你?” \"你何苦以死相逼?\" “你既想要宋明远的命,我答应你就是!” …… 此时。 宋明远亦听到常氏自缢身亡的消息。 他愣了愣,旋即却对着吉祥道:“常氏一向将四弟当成命根子。” “如今四弟没了,她大概觉得活着没什么意思了。” 他知道。 对常氏而言,能去黄土之下陪着宋冠远,大概是一种解脱。 很快,定西侯府就挂满了白璠。 宋明远等人也换上了孝衣。 宋文远却是松了口气,私下里更是与宋明远道:“母亲一死,以后再也没人能害你!” “正好我的亲事也能拖上三年!” 宋明远听到这话,却皱眉道:“大哥你是男子,再等上三年成亲也无妨,只是三姐姐……若再等上三年,只怕年纪就大了。” 定西侯与二叔宋光听到这话,却是担心宋明远兄弟二人不能在参加科举。 大周是有丁忧制度的,父母去世,丁忧时间为27个月。 在此期间,要居家服丧,不得宴饮,不得婚嫁,唯有守孝结束,才能再次参加科举考试。 第80章 强扭的瓜虽解渴,却不甜 定西侯与常氏夫妻多年,自成亲时就没有过恩爱时光,如今更是两看生厌。 饶是定西侯是个本心不坏之人,听到常氏去世的消息,也只是松了口气。 但此时,他那惶然无措的眼神却是落在宋光面上,着急道:“二弟。” “从前我听你说过,说二哥儿学问扎实,你先在族学中给二哥儿授课。” “乡试前半年,再将二哥儿送去府学。” “但如今这等情况,短时间内,他肯定是不能去府学念书的!” 纵然宋光才学出众,但到底只有秀才身份,若真叫他再教出三个举人来,他还真不一定有把握。 念书科举之事,并非儿戏,半点闪失都不能有的。 宋光自也是心急如焚,却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如今二哥儿有‘小三元’的名头在身,实在不行,咱们为他寻一位名师。” “私下请名师教导,不一定比府学教得差。” 顿了顿,他又道:“至于文哥儿和皮子修,他们根基不稳,多念上几年书也是无妨的。” 话虽如此说,但他却也是担心不已。 一来,打铁需趁热,十四五岁的少年解元可比三四十岁的解元更引人瞩目,名头越响,知道的人越多,说不准来日仕途之路就会越顺畅。 二来,就宋明远这般才学,寻常先生哪里够资格教他?只怕这位老师不好找啊! 宋明远却不担心这些。 他更担心三姐姐宋绣香的亲事。 等常氏的棺木葬入宋家祖坟后,他则找到定西侯问起三姐姐宋绣香的亲事。 从前定西侯就差打包票说宋绣香的亲事没问题,但如今提起此事,他也是面露难色。 ”……先前我有位旧友上门提亲,想替他小儿子求娶绣香。” “当日他嘴上说的是比唱的还好听,只说绣香温柔娴静,恨不得当场与我定下日子。” “但常氏去世后,他却接口小儿子年纪不小,等不了三年,直说此事算了。” 说着,他更是长长叹了口气,道:“虽说我对绣香她们几个不如对你们上心,但她到底是我的女儿,剩下那些愿意求娶她的,我都看不上,如何会愿意将她嫁过去?” 宋明远见他爹在这事上还不算太糊涂,顿时就笑了起来。 “父亲,您说的是。” “不过……您有没有考虑过子修兄?” 皮子修? 这人如今也是宋光的学生,定西侯对皮子修印象不错,觉得这年轻后生虽读书上比不过宋明远,但脑袋灵光,是做生意的一把好手! 定西侯顿时就笑了起来:“皮子修这孩子当然是好的。” “只是我记得他也就比文哥儿小不了多少,也到了娶亲的年纪。” “如今绣香要守孝三年,他哪里等得了?” 宋明远却是笑了笑,继而道:“若我未来姐夫连三姐姐三年都等不了,如何还配当我姐夫?” 说着,他又道:“我看子修兄和大哥一样,于感情之事上是七窍只通了六窍,一窍不通。” “那日我已提点过他几句,想来他应该是没有放在心上的。” “不过他糊涂,杜婶子却是聪明人。” “若杜婶子有心想将三姐姐娶回去,自是会上门提亲的。” 当日他之所以没在皮子修跟前此事,就是想着凡事留点余地。 婚姻之事,可不是强买强卖。 就算杜婶子与皮子修没有这个意思,他们亦是好友和生意伙伴。 “二哥儿,还是你想得周到。”定西侯赞许道。 …… 接下来的日子里。 尚在休假中的宋明远时常会去‘闻香斋’转转。 书斋的生意经短暂的冷清后,如今是红红火火。 他刚走进去,就见着几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将伙计团团围住,一个个逼问道:“那《九天玄记》的第二册到底什么时候出来?” “是啊!我们昨日问你,你都说快了!这又过去了一日,你还是说快了!今日你要是不给我们一个准信,我们就不走!” “对!不给我们准信,我们就不走!” 宋明远只见平日反应极快、脑袋极灵光的小伙计是目光涣散,显然是这些日子不仅忙的脚不沾地,更是被这些人逼得一点办法都没有。 那小伙计更是哭丧着一张脸开口道:“诸位客官,我……我是真的不知道啊!” “别说你们着急,我也是《九天玄记》的忠实书迷,我也盼着《九天玄记》的第二册早点出来啊!” 宋明远瞧见这一幕,悄悄退了出来。 他是多聪明的人呐。 他想着先前几次每每过来,皮子修都会被人团团围住,皮子修更是会拉着他一起与这些书迷解释。 这会,不过是辰时刚过,书斋里就已聚集了这么多人。 可想而知,待会儿人更多。 宋明远秉持着死道友不死贫道的想法,想着反正道友已是保不住的,索性自己抽身离开吧。 他很快就回去了定西侯府。 他前脚刚到苜园,后脚就听说二叔宋光来的消息。 宋明远忙迎了出去,道:“二叔,您怎么过来了?” 说着, 他更是皱眉道:“您脸色怎么看起来不太好?莫不是身子不舒服?” ”没事。”宋光摆摆手,道,“就是过来看看你。” 他嘴上说着没事,但脸色却是比当初宋明远他们参加县试时还要难看,哪里像是没事人? 宋明远自然是不放心,连连追问之下,宋光这才开口道:“二哥儿。” “当初我原想着你考上秀才之后,我先给你授课, 等到乡试之前,再将你送去府学或请名师教导。” “但如今以你的才学,我若还要教你学问,简直就是误人子弟。” 说着,他长长叹了口气,直道:”但纵然你有‘小三元’的名头在身,可有常家在,你只怕是名师难求。” “我与大哥思来想去之后,打算带你去拜范宗为师!” 毫不夸张的说,这些日子因为宋明远拜师一事,他不知生了多少根白发。 如今说起这话时,他更是有气无力—— 毕竟那范宗虽在朝中默默无闻,却也是六元及第的状元。 这些年下来,不知道多少人想要拜范宗为师! 范宗可是一个徒弟都没收! 说实在的,那范宗到底会不会收宋明远为徒弟,他心里是一点谱都没有! 第81章 拜师遭拒 宋明远听到这话,是微微一愣。 在常氏自缢后,他不是没想过自己的前程,毕竟这府学肯定是去不了的。 以他对常家的了解,若真有名师想收自己为徒,常家一定会插手的。 他不是没有迷茫过。 但最后,他想着船到桥头自然直,不愿为未发生的事情烦心,想着以二叔的本事,纵然来日乡试不能再争一争解元之位,但一个举人的身份定是跑不了的。 可如今……宋明远却是万万没想到二叔竟会这样说。 “二叔。” “这些日子您与父亲脸色都不好看,可是因为这件事?” “想来这些天你们为了我的事是吃不好睡不着吧?” 宋光并未否认,直道:“都是一家人,何必如此见外?” 说着,他又长长叹了口气道:“但这件事成还是不成,我心里也并未成算。” “水滴能穿石,铁杵能磨成针,只要我们功夫深,总有一日范宗会松口的。” 甚至他和定西侯私下商量过,若范宗不松口,他先求,再定西侯上,实在不行,将陆老夫人也请出来。 比起二哥儿的前程,比起宋家的未来,面子算什么? 他们兄弟两人也算一明白事理之人,如今却管不上这么多。 “二叔,您这不是强人所难吗?”宋明远是哭笑不得,又道,“说起来,我与这位范大人打过两次交道,他不仅才学出众,更是聪明过人。” 若是范宗同意,他当然是愿意拜范宗为师的。 只是,若范宗不同意,他却不愿强人所难。 宋光一听宋明远这话,只觉有戏,当即就命人准备马车,他又带上早已备好的礼物,直奔范家而去。 马车疾驰,很快就到了范家。 就算宋明远早有心理准备,但他见范家坐落在城西那破落狭小的宅院,见院子里的几个小孩子还穿着打补丁的衣裳,仍觉得惊诧万分。 宋光敲门后,很快就有个三十来岁的妇人迎了出来。 知晓宋明远他们是前来找范宗的,陈氏是面露惊愕,直道:“你们……是来找我家相公的?” 她这话说完,才意识到失言。 毕竟方才他们已说明了来意,便连忙笑道:“我家相公还未回来呢!” “你们先进来等一等。” 宋明远便跟在宋光身后走了进去。 屋内虽小,却被收拾的井井有条。 只是宋明远从屋内的陈设,就能看出来范家一家过的很是清贫,只觉得这位曾六元及第的状元郎,日子过的并不好。 略喝了几口麦茶后,宋明远就见范宗回来了。 范宗进门,看到宋明远是微微一愣。 “宋公子。” “你怎么来了?” 宋光连忙带着宋明远起身,拱手道:“范大人,我今日带着明远登门是有一事相请……” 范宗是多聪明的人呐,略一扫眼,就看到桌上摆着这么多礼物。 他再想到宋明远嫡母去世,已明白了宋明远他们今日登门的意图,直开门见山道:”今日宋二老爷带宋公子前来可是来拜师的?” 还未等宋明远他们来得及接话呢,他就已摆手道:“多谢宋二老爷和宋公子抬爱。” “我范宗才疏学浅,眼下又因翰林院琐事缠身,实在是分不出精力收徒弟,若是耽误了宋公子的前程,那就不好了。” 话中的回绝之意,十分明显。 宋光脸上的笑容一僵。 他虽想过范宗不会答应收宋明远为徒,却没想到他会拒绝的这样干脆。 他更是不愿轻易罢休,直道:“范大人这话言重了。” “别说京城上下,整个大周,谁不知道您才高八斗?” “您若肯抽时间指导他一二,就够他受用一辈子了。” 宋明远也起身,行礼,道:“明远是真心钦佩范大人,想要拜您为师,还请您成全。” 范宗看着眼前的少年郎,又看了看桌上满满当当的礼物,一时间竟不知如何接话。 但他不过只有片刻的犹豫,继而又道:“宋公子。” “你是个好孩子。” “只是……我心意已决。” 四目相对。 宋明远看出了范宗眼神里的决绝,索性道:“既然范大人心意已决,那明远就不好勉强了。” 他继而看向宋光,道:“二叔。” “我们回去吧。” “莫要打扰范大人了。” 宋光看了看宋明远,又看了看一脸决绝的范宗,只能跟着起身。 他们不过刚走几步,就听身后传来范宗的说话声音。 “宋二老爷的好意我心领了。” “这些礼物,您带回去吧。” “我范宗一生清贫,受不起这样贵的礼物。” 宋明远与他虽只打过两次交道,却也知道他的为人秉性,正欲吩咐吉祥将礼物收起来时。 谁知,宋光却拽着他的袖子,匆匆上了马车。 简直就像做贼似的。 上了马车后。 宋明远这才哭笑不得道:”二叔,您这是做什么?” “不是您执意将礼物留在范家,范大人就一定要收我为徒的!” “愿不愿意收我为徒,是范大人的自由,他既不愿意,我们再找一位老师好了。” “若实在找不到,我就跟着您念书……” “呐怎么能行?”宋光陡然扬声打断他的话,“我教你,只能保证来日你能通过乡试,却不能保证你夺下乡试第一。” 说着,他又道:“明日我就邀大哥一起登门范家,若他还不同意,那我们就天天来,月月来,一直熬到他松口。” 这不是无赖吗? 宋明远是哭笑不得。 他又连忙劝起二叔来。 但不论是他这二叔也好,还是定西侯也罢,都是脾气犟的,认准的事是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如今他们更像王八吃秤砣铁了心,谁劝都不好使。 …… 此时。 范家。 范宗坐在桌前,看着桌上堆成小山一样的礼物出神。 陈氏走上前来,轻声道:“相公。” “方才那位宋公子就是你从前与我提起的宋明远吗?” “你不是说他聪明过人,才学出众吗?” “既然如此,你为何不愿收他为徒?” 范宗长长叹了口气,才道:“正是他。” “这孩子是块璞玉,一点就透,将来定会位极人臣,大有成就的。” 第82章 璞玉难求,不想耽误他 陈氏见范宗如此说,却是越听越不懂了,直道:“既然如此,你为何不收那宋明远为徒?” 范宗却是再次长叹一口气,皱眉道:“你不懂。” “我若教他,反倒是毁了他。” “入朝为官,从来看重的不仅仅只是学识,除此之外,还有很多东西。” “当年我从乡野到京城,是先帝钦点的状元郎,一时间风头无二。” “可如今呢?” “众人提起我来,直说我是那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我若收他为徒,反倒是毁了他!”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他担心若真收宋明远为徒,会让宋明远变得和他一样。 他很欣赏宋明远如今的模样—— 知世故, 却不世故。 历圆滑, 而弥天真。 陈氏若有所思点点头,轻声道:“相公这话有道理。” “朝堂之上,看你不顺眼的人本就不少。” “定西侯夫人刚去世,虽说对外说是因病去世,但那些高门大宅却是弯弯绕绕不断,想来也是和定西侯府那位四公子去世有关系。” “常家先是没了外孙,又没了女儿,肯定会将这笔帐算在定西侯府头上,宋公子十有八九也会受到牵连……” 他们一个两个处境都不算好,若凑在一起,只怕这辈子都没出头的机会。 范宗心里也是有这等想法的。 …… 翌日一早。 宋明远正在书房看书,就听说范宗登门的消息。 吉祥偷偷摸摸前来传话,直道:“……范大人是前来找侯爷和二老爷的,说是前来归还昨日二爷送去范家的礼物。” “但不论是侯爷,还是二老爷,都吩咐下来,要下头的人与范大人说他们不在家。” “他们还说,范大人十有八九还要来找您。” “他们已吩咐下去,要下头的人与范大人说您也不在家,更是不能收范大人还回来的礼物。” 宋明远:“……” 他起身,无奈道:“我早就与二叔说过,拜师须讲究你情我愿,哪里能这样?” “罢了,我去看看范大人。” 话毕,他抬脚就去了厅堂。 大概定西侯和宋光也没想到,这范宗也是一犟种,如今他正坐在厅堂,大有一副‘你们若是不见我,我就一直等下去’的架势。 想想也是,若范宗不是犟种,又如何会落得如今这般境地? 宋明远快步走进去,拱手道:“范大人。” “宋公子今日不是不在家吗?既是不在家,为何会过来?”范宗的目光落在宋明远面上,淡淡开口,“不过宋公子既在附中,那就将这些礼物收下吧。” 宋明远看了看桌上的礼物,又看了看范宗,方道:“好。” 说着,他又道:“我还挺替父亲和二叔与您赔个不是。” “他们本是明理之人,想来也是因夫子难寻,所以才会出此下策。” “还请您看在他们一片护犊情深的份上,莫要与他们一般见识。” 话毕,他深深作了个揖,神色很是郑重。 范宗一辈子行得端坐得正,方才心中本是有几分不快的,想着堂堂定西侯府尽使这些手段。 但如今他见宋明远如此,心中好受多了,直道:“可怜天下父母心。” “我也是为人父者,自然知道定西侯与宋二老爷这是病急乱投医。” 说着,他抬手将宋明远扶了一把,又道:“起来说话吧。” 气氛顿时和缓了几分。 有丫鬟再次端着茶点上前。 待丫鬟下去后。 范宗这才开口道:“你能如此想,已比寻常人强上许多。” 他在心里,又对宋明远高看了几分,直道:“今日过来,其实不仅是归还礼物,也有另外一件事与你说。” “范大人,您说。”宋明远恭敬道,面上并没有半点不喜之色。 范宗道:“我帮你物色了另一位老师。” “这人名叫柳三元,早在当年,众人又称他为‘柳三刀’,只因他两面三刀、左右逢源的功夫实在了得。” 两面三刀也好。 左右逢源也罢。 都不是什么好词。 但范宗提起此人来却是褒赞不已,直道:“当年这位柳先生尚不到四十,就已官至工部左侍郎,为朝廷、为百姓做了不少好事。” “可惜,他老父去世,他却在回乡的路上,马匹发狂,马车坠入山崖,他虽侥幸保住了一条命,却摔断了双腿,只能辞官。” “这么多年,他一直住在京城城郊,与老妻相伴。” “若你能得他收为徒弟,以后定是前途不可限量。” 他过来定西侯府之前就曾想过。 若定西侯等人仍死乞白赖的。 这些话,他可不会说。 柳三元? 柳三刀? 宋明远认真回想一二,这才道:“您口中这位柳老先生可是已年过五十?” 他见范宗点头后,又道:“我曾不止一次听父亲提起过这人。” “父亲常说‘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但他却对这位柳老先生赞叹不绝。” 早在20年前,这人可是不折不扣的风云人物,比起常阁老等人不知出名多少。 这人与范宗一样,亦是寒门出身,因模样出众,当年在殿试时被点了探花郎。 然后……他就收拾起包袱,给大佞臣当了赘婿。 就在众人对他连连开骂时,他收集了那佞臣岳父贪赃枉法的罪证,呈给了先帝,先帝将佞臣岳父一家都收拾了。 就在众人以为他要休妻时,他却放话纵然妻子不能生育,但此生绝不会纳妾。 就在众人以为他要扶摇而上时,他却主动请缨去四川惩治那些贪官污吏,继而立下赫赫功劳,荣光回京。 就在众人以为他要拜相入阁时,他却……摔断了双腿! 宋明远仍记得当年定西侯曾感叹过‘若柳老先生尚在朝中,朝廷哪里会是如今这般乌烟瘴气’的样子? 他隐约也知道这位柳老先生是什么性子—— 不说硬话! 不做软事! 就算真有人触及他的逆龄,他也是乐呵呵的。 然后,他与你称兄道弟的同时,转过身来狠狠捅你一刀! 范宗见宋明远眉目之中隐隐也露出钦佩之色,又道:“这位柳老先生当年才学亦是出众,若不然,当年也不会被先帝点为探花郎。” “不过他为官多年,如今又赋闲在家,只怕学问及不上当年。” “你若有什么不明白的,大可以来与我请教。” 宋明远却犹豫道:“柳老先生的大名,连我小时候都听说过,想来不少读书人也都听说过,只是不知……他可愿收我为徒?” 这些日子,宋光和定西侯将京城中的人都搜罗了一遍,既压根没考虑过这位柳老先生,那就说明这位柳老先生轻易不会收徒! 第83章 又来一个 “我也不知。”范宗摇摇头,如实道,“自摔断腿后,柳老先生的性子就变得有些孤僻怪异,除了他的老妻,寻常人不得轻易近身。” 说话间,他已从怀中掏出一封信笺递到了宋明远跟前,直道:“兴许是因柳老先生寒门出身的缘故,早些年他很喜欢点拨提拔寒门子弟。” “当年我亦受过他的恩惠,与他也有几分交情。” “在信中,我已言明你的情况。” “若他肯见你,想必会酌情考量的。” 他并未将话说的太死,毕竟……柳三元愿不愿意见宋明远,他也不敢保证。 宋明远深知柳老先生既能得范宗另眼相看,定有过人之处。 他再次起身,深深作揖:“范大人如此费心,明远无以为报。” “唯有日后勤勉向学,不辜负您引荐之恩。” 范宗见状,面上终于有了些许笑意。 “柳老先生纵已致仕多年,但在朝中威望仍在,你若能拜他为师,入他门下,以后定会有人暗中照拂你一二。” “不过你能不能拜柳老先生为师,则要看你的造化。” 范宗又交代几句后,这才离开。 宋明远将范宗送至侯府门口,待范宗离开再也看不见后,这才回去外院书房。 定西侯和二叔宋光自知道他是何等性子,也大概猜到他会说什么。 如今他们知晓范宗已放下离开,一个个是唉声叹气。 不过。 在他们又听说范宗为宋明远写了一封举荐信,推荐宋明远拜柳三元为师后,眼神却是齐齐亮了起来。 但定西侯眼里的光亮,很快却又消失不见,有的只有担忧。 “说起柳老先生,我自然也很是钦佩。” “他虽是文臣,但一生刚正不阿,不管说什么、做什么,都是为了百姓和朝廷。” 顿了顿,他又道:“只是我听说柳老先生摔断腿后,却是性情大变,不仅变卖家财,搬至城郊,身边除了老妻外,谁都不能接近他。” “就连他对他那老妻,也动不动是非打即骂。” “若不是他那老妻念及他当年无子却不肯纳妾的情谊,只怕早就远走他乡了。” 宋光也附和点头道:“我也曾听说,人若受了刺激,会变得疯疯癫癫,兴许还会杀人打人的。” “更别说定西侯府距离城郊路途遥远,一来一去的至少要花上一个多时辰!” 如今对宋明远来说,那是‘一寸光阴一寸金’,别说每日一个多时辰,就是一刻钟的时间都耽误不起。 定西侯也好,还是宋光也好,都觉得这位柳三元算不得什么名师。 兄弟两人齐齐劝宋明远,直说再多打听打听。 向来好脾气的宋明远却是心意已决,直道:“这位柳老先生既是范大人所荐,想必定是错不了的。” 说着,他更是看向定西侯他们,正色道:“父亲。” “二叔。” “不管成与不成,我都想要试一试。” “即便柳老先生真的不愿收我为徒,我努力了,也不会留下遗憾。” 定西侯与宋光对视一眼,他们两人皆知宋明远向来是个有主意的,便答应下来。 宋明远想着如今时候不算晚,正好也有现成的礼物,只带上吉祥,坐上了去城郊柳家的马车。 在城内,马车速度并不算慢, 可出了城门,路面不平,马车轱辘碾过石头路,不仅速度慢下来,还摇摇晃晃的,让人很不舒服。 吉祥犹豫片刻,开口道:“二爷。” “我听说那位柳老先生如今是嗜酒成性,不如咱们再备点好酒?” 他也与定西侯一样,觉得二爷拜柳老先生为师定会吃许多苦头。 但既二爷心意已决,他这个当仆从的自然也要思虑周全些。 “不必了。”宋明远笑了笑,道,“我已有了范大人的引荐信,如今若连酒水都带上,难免会在柳老先生心里落下一个擅于钻营的印象。” 说着,他又道:“既是要拜师,那就要讲究一个‘诚’字。” 吉祥若有所思点点头。 马车越驶向郊外,街景就渐渐疏朗起来。 先前鳞次栉比的商铺换成了低矮的民房,再然后,就是走上许久都看不到一间民房,可见柳老先生所居之地有多偏僻。 就在宋文远坐的屁股都疼了时,终于听到前头的车夫道:“二爷。” “前头就快到了。” 宋明远掀开帘子朝外看去,只见田埂尽头有个小小的院落,院落是用黄泥糊的,墙头爬满了拉拉秧,看着很是别致且充满野趣。 马车很快就停在柳家门口。 宋明远下车,只见两扇木门已经褪色,门楣上挂了一块褪色的木牌,上面刻着‘柳三元家’四个大字。 即便墨迹已褪,但上面的刻痕却仍在。 是刚劲有力,一看便是出自大家之手。 宋明远上前叩门,道:“请问柳老先生在家吗?” 无人应答。 宋明远连敲好几声门后,依旧无人开门,但他却听到里面好像传来咳嗽声,便推开虚掩的门走了进去。 他一进去,就见院里有一五六十岁的老人正在石桌前练字。 他知道,这人应该就是赫赫有名的柳老先生。 但这人吧,确实有点怪,听到响动也不开门! 宋明远便站在一旁,等着柳三元练字! 一刻钟的时间过去。 半个时辰的时间过去。 宋明远站的腿肚子都酸了,却发现这位柳老先生还在提笔写字,不由感叹起来—— 这柳老先生,还真是老当益壮啊! 好在没多久,柳三元就放下手中的狼毫笔,若无其事打量起自己的新作来。 宋明远适时开口。 “晚辈宋明远,特意前来拜访柳老先生。” 说着,他又接过吉祥递上的信笺奉上,正色道:“晚辈宋明远,今日前来,是想拜柳老先生为师。” “这是范宗范修编为晚辈所写的举荐信!” 听到‘范宗’二字,柳三元终于抬起头来,他狐疑看了眼宋明远,不由嘀咕起来。 “真是奇了怪了!” “这两日是怎么了?” \"怎么又来一个要拜我为师的?\" 第84章 狭路相逢,永不言弃 又来一个? 宋明远听到这话,不由微微皱眉。 但如今,他只见柳三元接过他手中的信,却是看都没看,就随意丢在一旁,却也顾不上这些。 柳三元拿起一旁的酒壶,猛灌几口,方开口道:“你回去吧!” “我柳三元没有收徒弟的打算!” “别说你是范宗举荐的人,就是皇帝老子推荐的人都没用!” 吉祥见他随意将信笺丢到地上,忍不住开口道:“柳老先生,您怎么能这样?” “若方才您没打算看范大人的引荐信,又何必接过去?” “您这样未免太瞧不起人了!” “瞧不起你们又怎么了?”柳三元就像一小老儿似的,他虽坐在轮椅之上,抬头看着不远处的吉祥,但气势却是一点不弱,“又不是我求你们来的!是你们非要过来!” 说着,他又道:“你们自己上门找气受,难道还能怪得了别人?” “走!走!你们这就给我走!” “我这里可不欢迎你这狗仗人势的东西!” 这话,未免说的太刻薄了点! 吉祥心知他这是骂自己仗着有定西侯府的家世,才敢与他叫板,顿时愈发觉得委屈。 他正欲还要再说话呢。 宋明远却冲他使了个眼色,低声道:“吉祥。” “我方才就与你提醒过,说柳老先生断了双腿后,就性情大变,你莫要与他一般计较!” 吉祥红着眼眶,到底没说话。 宋明远看着轮椅上一口接一口灌酒的柳三元,却没说话。 他虽想过这位柳老先生脾气不好,却没想到他的脾气竟能坏成这样子! 他正想着该说什么才能打破这僵局时,就听到外头传来老妇说话的声音。 “像你这般的年轻后生,实在不多见!” “田里腌臜,你竟也不嫌弃!” “幸好这几日有你帮我,不然我老婆子还真拿这几块田一点办法都没有!” 宋明远下意识扭头看去,就见一白发苍苍、瞎了一只眼的老妇人走了进来。 待他看清那妇人身边跟着是谁时,却是吓了一大跳—— 这,这不是陈闻仕吗? 宋明远顿时明白方才柳老先生嘴里的‘又来一个’是什么意思。 陈闻仕万万也没想到他会在这里,也是一愣。 倒是柳三元的妻子老姜氏看到这一幕,扬声道:“这位小公子,你是谁?” “你来我们家作甚?” 宋明远作了个揖,一五一十将自己的姓名、来历与目的都道了出来。 老姜氏听完这话,第一句话就是:“宋小公子。” “我们家老头子没拿酒壶砸你脑袋吧?” “他一向不喜欢那些出身尊贵之人!” 宋明远:“……” 看样子柳老先生今日没砸自己脑袋,十有八九是看在了范宗面子上! 他认真道:“柳老先生今日没打我!” 老姜氏朝他投去一个‘你今日真幸运’的眼神,继而颤颤巍巍走上前,一把夺下柳三元手中的酒壶,没好气道:“喝!喝!喝!你这老头子就知道喝酒!” “你就不怕哪一日把自己喝死了?” 宋明远:“……” 看样子不仅这位柳老先生不同寻常,他的老妻也是不走寻常路啊! 柳三元没好气同老姜氏吵了几句。 但最后,他还是任由着老姜氏收走了酒壶。 宋明远看到这一幕,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这位柳老先生的确是聪明人,双腿断后,在外头所放谣言是真真假假,想来就是不希望有人打扰他们! 他就说以范宗的定西,定不会真推荐一个疯老头子给他当老师! 老姜氏推着柳三元,絮絮叨叨进屋了。 院子门口的陈闻仕背着背篓、手上拿着锄头,连忙跟了上去。 待他经过宋明远身边时,不免得意扫了宋明远一眼,低声炫耀道:“纵然你是名门京城的‘小三元’又如何?到了柳老先生跟前,还不是一样吃瘪?” “我可告诉你,柳老先生一向敬重他的老妻。” “他那老妻私下已答应我,会劝柳老先生收我为徒呢!” 陈闻仕见宋明远没接话,顿时是愈发得意,更道:“我不过是院试输给了你,但不代表以后的乡试、会试和殿试都会输给你。” “宋明远,你若不信,咱们就走着瞧!” 吉祥见自家主子没有接话,想着输人不输阵,顿时就捂着鼻子道:“什么味道?” “怎么这么臭!” 陈闻仕刚帮老姜氏肥完田,身上能不臭吗? 他狠狠瞪了吉祥一眼,转身就走。 吉祥见状,却扯了扯宋明远的袖子,低声道:“二爷。” “方才您怎么不说话?” “可是被陈闻仕给气着了?” 说着,他又道:“您可别与陈闻仕那样的小人一般见识,他就是嫉妒您呢!” “既然柳老先生都要收陈闻仕当徒弟了,不如我们就回去吧?” “天底下厉害的读书人,又不只是柳老先生这一个?” 宋明远的眼神仍落在陈闻仕的背影上,一直见他的背影消失不见,这才回过神来。 宋明远摇摇头,直道:”不是。” “我从来没将陈闻仕这等小人放在眼里过,他说什么,做什么,都影响不了我。” “我只是觉得,他前来拜柳老先生为师,背后定有人给他出主意。” “那个人,会是谁了?” 他率先怀疑到常阁老身上。 但他想着吉祥先前打听到,说陈闻仕几日登门常家,常阁老与常高阳皆闭门不见! 这一刻,他只觉有什么东西从他脑袋里一闪而过,但他却没有抓住。 宋明远深知此时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听见屋内已传来老姜氏的笑声,则大步流星朝屋子里走去。 他更是道:“我为何要走?” “纵然柳老先生的老妻私下已答应陈闻仕会说服柳老先生收他为徒又如何?” “柳老先生这不是还没答应吗?” 说着,他又笑了笑,道:“就算是柳老先生收陈闻仕为徒又如何?反正收一个徒弟也是收, 教两个徒弟也是教!多教我一个又何妨?” “事情尚未有定论,我如何能放弃?” 在他看来,若没有绝对的实力,面子可是世上最不值钱的东西! 第85章 做农活的一把好手 吉祥听到这话,惊呆了。 先前他还听到自家二爷说侯爷和二老爷因拜师范宗一事,实在强人所难。 怎么到了二爷自己这儿,就不觉得强人所难? 他原想着劝上宋明远几句的,但他回过神来时,已见着宋明远大步流星走了进去,说什么都来不及了。 宋明远并非厚脸皮的。 在他迈进屋内那一刹,见柳三元等三人面上的笑容都消失的无影无踪,心里多少觉得有些不是滋味。 下一刻。 宋明远更是听到柳三元没好气开口道:“你这臭小子怎么还没走?” “是要我拿扫帚赶你走,还是逼我拿酒壶敲你脑袋,你才肯走吗?” “你们这些世家子不是向来脸皮最薄的吗?” \"怎么如今竟这样不要脸起来!\" 这话说的,简直是一点面子都没给宋明远留! 就连老姜氏都觉得他这话有些过了,忍不住打圆场道:“好了,老头子,这年轻人和你又没仇没怨的,你说话这样难听做什么?” 说着,她转头看向宋明远,乐呵呵道:“小伙子,想必你从京城一路赶来,舟车劳顿的,是累了吧?” “不如和你身边那随从喝碗茶再回去?” 得,又是逐客令! 宋明远深吸一口气,含笑开口道:“多谢您的好意,我们马车上有茶水,不劳烦您给我们倒茶!” 说着,他又道:“方才我听您说近来陈公子在帮你们施肥,不如我也一并留下来帮忙?” “人多力量大,多一个人,自是事半功倍的!” 柳三元:“……” 陈闻仕:“……” 老姜氏:“……” 宋明远像没看到他们三人面上神色一样,不急不缓开口道:“近来天气炎热,地里不仅要施肥还要日日浇水,陈公子一人难免忙不过来。” “我愿留下来和陈公子一起帮忙。” 柳三元和老姜氏对视一眼,仿佛在说—— 这人该不会脑袋瓜子有问题吧? 话都说的这样明白了,他怎么还不走! 宋明远哪里不知道这位柳老先生的意思? 如今他已抢在柳老先生前头开口。 “您不是向来对我们这些高门贵子有偏见吗?” “如今我不收您一文钱,也不吃您一口饭,不喝您一口水,愿意给您帮忙,您何乐而不为?” 柳三元仔细一想,好像也是这个理。 顿时他就开口道:“既然你想留下来帮忙,我也不会傻到拦着你。” “只是我先将丑话说在前头,若你想使什么苦肉计,打算以此让我收你为徒!” “呵,没门!” 宋明远含笑道:“您放心,我心里清楚的。” 柳三元见他仍是一副波澜不惊,面上没什么表情的样子,则忍不住在心里嘀咕起来—— 范宗本就是个不会转弯的,举荐来的这叫什么人呀? 这宋明远简直连范宗都比不上,大概是个脑袋有问题的! 柳三元见过太多这些高门贵子,对他们印象并不好,也不愿意占他们便宜,便有心想将宋明远早些赶走。 他便与看似与平常无异、实则心里已笑开花的陈闻仕道:“你,先休息一会儿,待会不必施肥,去浇水!” 说着,他又指了指宋明远,没好气道:“你,去施肥。” “你既说要帮我,那就得拿出诚意来,可不能叫你身边的小厮帮忙!” 宋明远正色应是,很快就去了田里。 如今已是五月。 虽尚未到盛夏,但灼热的阳光照在人身上,不过一刻钟的时间,宋明远的额上、身上就出了汗。 正浇水的陈闻仕是心情大好。 他虽出身寒门,但从小到大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念书科举上,哪里做过这些农活? 故而他给柳三元肥田的这几天,每次施肥时都会把衣裳弄脏。 每每他闻到那刺鼻的气味,胃里是翻江倒海般难受。 如今有了更轻松的活计,他高兴的是乐不可支! 陈闻仕原以为宋明远没做过这些活,定会比他还狼狈。 谁知,他竟见宋明远动作熟练又麻利,半筐粪肥撒完后,别说衣裳,就连手上都没脏。 陈闻仕:“???” 他不知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旁的吉祥却是急得直跺脚,几次想上前搭把手,但都被宋明远拒绝了。 “先前在松鹤堂,我又不是没帮祖母侍弄过菜园子?” “如今不过是换了个地,你怎么就着急起来?” 吉祥忍不住道:“您替老夫人施肥,是一片孝心。” “但如今那柳老先生,分明就是故意刁难您!” 宋明远只是笑了笑,道:“不管是孝心还是刁难,既然我已答应,哪里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不远处,正躲在树后的柳三元自也看到了这一幕。 他满脸狐疑,忍不住与老姜氏道:“咦?” “这宋明远不是定西侯府的公子吗?” “怎么做起农活来比陈闻仕还熟练?” 他见宋明远弯着腰,正抓着木勺,将一勺勺粪肥浇到地里,动作稳当,只觉这少年郎好像和自己想象中不太一样! 老姜氏看到这一幕,也微微颔首,道:”这两个孩子比起来,倒是那宋明远倒更像寒门子。” 宋明远肥完田后,已是天色不早。 他当真与他说的那样,未喝柳家一口水,未吃柳家一粒米,直道:“柳老先生,时候不早,我就先回去了。” “明日一早,我再过来。” “您住的地方偏僻,若您缺什么少什么,只管与我吩咐一声,明早上我就给您带来。” 柳三元自诩自己当年够不要脸了,没想到这长江后浪推前浪,宋明远竟比自己当年还不要脸? 他沉着一张脸,没有接话。 就连老姜氏都看不下去了,直道:“宋公子不如先喝口水再走?” 宋明远淡笑道:“多谢您的好意,不必了。” 直到这时,他面上仍是云淡风轻,似乎方才氏一点不辛苦。 倒是他身侧的吉祥脸色不大好看,忍不住替自家主子觉得委屈。 一直等宋明远上了马车,吉祥才不解道:“二爷,您这又是何苦?” “之前范大人不愿收您为徒,您不是不愿强求吗?” “为何到了柳老先生这儿,您却又要强求起来?” 第86章 卷起来!! 宋明远心知吉祥已疑惑许久,便为他解惑起来。 “因为范宗范大人是真的不愿收徒弟,但柳老先生却有收徒的意思。” 对上吉祥那不解的眼神,他又道:“吉祥,你想啊,陈闻仕虽出身寒门,但因从小才学出众,自觉高人一等,若他被柳老先生拿酒壶砸过脑袋,以他的性子,哪里会死乞白赖待在柳家?” “姜祖母与柳老先生夫妻多年,从他们的言行举止中,我能看出来他们虽膝下无子,但感情却是很好的。” “夫妻相伴多年,姜祖母可以说是这世上最了解柳老先生的人。” “若柳老先生真无收陈闻仕为徒的意思,姜祖母如何会私下与陈闻仕透露话风?” 他略一思量,就能明白柳老先生为何有收徒之意。 暂且不说大周如今看似国泰明安,实则内里很多问题。 现在对柳老先生来说,有个很严重的问题摆在他面前—— 那就是他的身子远远及不上老姜氏,他们夫妇膝下无子无女,若他撒手人寰,瞎了一只眼的老姜氏该怎么办? 所以对他来说,他要收的不仅是徒弟,也是替老姜氏养老送终之人! 陈闻仕父母双亡,只有一妹妹,显然是合适的人选! 吉祥也恍然大悟起来:“原来如此,怪不得您会一直赖在柳家不走呢!” “比起那陈闻仕来,您不知比他强上多少!” 宋明远笑了笑,并未接话。 因今日一整天又是下田劳作,又是舟车劳顿的,他很快就坐在马车上闭目养神起来。 与此同时,他更是忍不住想,陈闻仕为何会前来拜柳老先生为师? 如今天色已黑透了。 马车行驶于乡间小路上。 耳畔满是蝉鸣蛙叫,又有轻风拂过宋明远面庞,他很快就想明白了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以陈闻仕的脑袋瓜子,定想不到这条路。 他的背后定有高人指点。 这高人,除了常阁老还能有谁? 想到这里,宋明远睁开眼,微微叹了口气。 这条路对陈闻仕来说的确是最优选择,柳老先生虽致仕多年,但风骨仍在,朝中不少人对他很是钦佩。 若陈闻仕成了柳老先生的学生,来日入朝为官,定会得不少人暗中照拂。 再有常阁老为他保驾护航,陈闻仕那才真是前途不可限量啊! 宋明远亦知道,先前常阁老对陈闻仕爱搭不理,如今却愿为陈闻仕出谋划策,是与常氏之死有关。 常阁老,这是打算借陈闻仕之手收拾自己! …… 宋明远回到定西侯府时,已是亥时。 定西侯和二叔宋光一直在苜园等宋明远呢。 待他们听说柳三元不仅没收宋明远为徒,还要宋明远去肥田后,一个个脸色都不大好看。 在他们听说宋明远明日还要去后,暴脾气的定西侯更是差点跳了起来。 “二哥儿。” “天下何愁无师?” “枉我从前还觉得这柳老先生是一高风亮节之人,不过小事上有些不拘小节罢了,没想到他却如此戏弄你!” “明日你就莫要再去了。” 便是他一向觉得儿子不能惯,但这都已深更半夜,宋明远还饿着肚子,他这个当老子的又怎么会不心疼? 宋明远却道:“父亲。” “您莫要生气。” “不是柳老先生吩咐我去肥田的,而是我自己要去的。” 说着,他又道:“今日我有幸一睹柳老先生真容,他的脾气虽有几分古怪,却仍是风骨仍在,我想要拜他为师!” 定西侯:“……” 他就没见过有谁像宋明远这样自找罪受的! 他还要再说上几句,宋光却道:“大哥,你就莫要说了。” “二哥儿虽年纪不大,却一向有主意。” “他若想做什么,随他去就是了。” 在他看来,来日宋明远撞了南墙自然就会回头的。 很快,定西侯和宋光两人就走了。 宋明远略吃了些吃食,洗澡之后就睡下了。 翌日一早,天还未亮呢,他就已经起身,坐上了前去柳家的马车。 等他到了柳家时,东边的太阳才刚刚冒出来。 老姜氏看到宋明远的那一刻,只以为自己老眼昏花看错了,忍不住道:“宋公子,你,你怎么来的这样早?” “你来这么早作甚!” 如今不过卯时。 她算了算,这孩子岂不是统共也就睡了两个时辰而已? 宋明远已上前接过老姜氏手上的簸箕,开始替她喂鸡起来。 宋明远一边喂鸡一边道:“我想着如今正是农忙时,早来总比晚来好。” 说着,他又扭头看向老姜氏,道:“姜祖母,您去歇着吧。” “有什么事情,直接吩咐我就是了!” 顿时,老姜氏忍不住感叹起来—— 多好的孩子呀! 只是她的丈夫已决定收陈闻仕为徒了! 宋明远足足忙活了小半个时辰,又是喂鸡又是扫院子又是挑水的,等他将事情都忙得差不多。 陈闻仕这才打着哈欠起来。 没错。 他借口‘家中贫寒,来往不便’已在柳家住了下来。 昨日他又是浇水又是施肥,累得不行,所以多睡了会,一觉醒来,没想到宋明远竟已来了? 顿时,陈闻仕只觉自己被宋明远衬得好吃懒做起来,脸色自然不好看。 “宋公子。” “我私以为昨日柳老先生已将话说的很明白,你为何如此冥顽不灵?” “你以为你如此装腔作势,柳老先生就不知道你心里的打算?” 宋明远笑了笑,淡淡开口。 “你这话,我并不赞同。” “我心里是如何想的,从未藏着掖着。” “柳老先生昨日也未说过今日不准我再来,我为何不能来?” 顿了顿,他又道:“至于装腔作势,则是你片面之言,从前我也时常替我祖母做这些琐事的!” 他们两人是你一言我一语,针锋相对,谁都不肯退让。 殊不知。 柳三元早就偷偷躲在了窗户后面。 他先是看宋明远喂了鸡,又是见宋明远砍柴挑水的,只觉这孩子做起农活来的确是有模有样的! 他忍不住道:“真是奇怪。” “这宋明远做起农活来怎么比我还熟练?” 他的话音落下,扫眼间就看到了昨日宋明远递给他的举荐信。 他想了又想,到底还是将那封信拆开了。 第87章 看似刁难,实则考验 因从前常氏没少刁难宋明远的缘故。 打起嘴仗来。 宋明远不仅反应快,且面上更是云淡风轻,有条不紊。 不多时,这场嘴仗就以宋明远胜利而告终。 陈闻仕仍觉得心里不大服气,正欲再说上几句时,却见着柳三元出来了,只能闭上嘴。 宋明远他们齐齐开口道:“柳老先生。” 柳三元不由多看了眼宋明远一眼,直道:“闻仕比你早来几日,前些天他又是施肥又是浇水的。” “从今日开始,他便好好歇一歇,你既施肥又浇水。” “你可有异议?” “我没有异议,都听您的。”宋明远恭敬道。 他二话不说,转身就去田里忙活起来。 自进入五月后,天气是一日比一日热。 不多时,宋明远就大汗淋漓,整个人宛如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老姜氏见状,于心不忍,去田里给宋明远送了麦茶,委婉道出丈夫已打算收陈闻仕为徒。 到了最后,她更是道:“……这些年来,他那性子是愈发叫人琢磨不定。” “想来是故意刁难你,叫你知难而退。” “日头这样大,天气这样热,你又何必自讨苦吃?” 宋明远胡乱擦了把额上的汗,笑道:“多谢您的提醒,只是事情尚未到最后,兴许还有转机!” 略说了几句话,稍作歇息后,他又重新下地干活。 到了中午吃饭时,柳三元他们三人坐在屋内吃饭,不过寻常农家饭菜,算不得美味佳肴,却是热汤热饭。 门外,宋明远只能带着吉祥和车夫啃馒头。 老姜氏于心不忍,直道:“……老头子,不如将宋公子他们也喊进来一块吃吧?” “今日我多做了三个人的饭菜,吃不完也浪费了!” 说着,她颤巍巍起身,道:“再说了,今日宋公子也是吃了力的,若咱们连口饭都不给他吃,我这心里实在是过意不去!” 柳三元却冷着脸道:”你坐下吃饭就是。” “前几日你就说你腿脚不舒服,何苦多此一举?” 他的眼神冷冷扫向门外,故意扬声道:“再说了,我可没请那宋明远帮忙,是他非要赖在这里不走!” “我还留他吃饭?” “呵,想得美!” 宋明远自顾自坐在门口啃馒头,就像没听见似的。 与他一起啃馒头的吉祥却是红了眼眶。 “二爷。” “不如咱们回去吧?” “别说您从小到大没受过这等委屈,就连小的从小到大都没受过这样的委屈!” 叫他说,柳三元这臭老头子简直是好赖不分,也不知道他当年年纪轻轻是怎么当上工部侍郎的! 宋明远沉默片刻,却道:“我不走。” 说着,他道:“吉祥,我也知道你跟着我一起受委屈了。” “明日你就不必再来。” “没道理我下地做农活,身边还带着随从。” 吉祥:“……” 他还是第一次发现向来好脾气的二爷脾气竟犟成这样子。 宋明远匆匆啃完馒头,就继续下地干活了。 第二日。 第三日。 接连几日,宋明远都是如此待遇。 他沉默寡言,埋头干活,根本没将柳三元的冷嘲热讽放在心上。 不过七八天的时间,他就被晒黑了一圈。 在宋明远任劳任怨的同时,陈闻仕却渐渐飘了起来。 他将宋明远这些日子所遭受的待遇看在眼里,心里是愈发笃定柳三元打算收自己为徒,若不然,柳三元又何必作贱宋明远? 一日日下来,陈闻仕便怠慢下来。 原先他虽不必下地干活,却会替老姜氏生火、砍柴等事。 但后来他见着自己已胜券在握,便在老姜氏劝他回去歇息时,借口自己要看书而回去躲懒。 毕竟到了五月末,天气越来越热,不管是生火还是砍柴,亦或者挑水,一动起来就是一身汗,他可不愿意自讨苦吃。 就在陈闻仕沾沾自喜时,却收到了信。 说是他家中妹妹生病了。 老姜氏听到这消息,连忙道:“我听说你妹妹还未成亲,平日你们兄妹两人相依为命。” “你妹妹既病了,那就赶快回去看看!” 陈闻仕连忙匆匆离开。 宋明远看着他眼神里的急切,却觉得他在撒谎。 毕竟像陈闻仕这等人,一向把亲缘看的并不重,反倒把前途看的更重要。 他猜测,应该是常阁老对陈闻仕有了下一步的指示。 …… 和宋明远想的一样。 陈闻仕坐上租来的驴车,驶入庄子,就坐上了常家接他的马车。 他换乘马车,一路直奔常家。 他很快在书房见到了常阁老。 常阁老还是一如从前,对陈闻仕是态度和煦,只是若仔细去看,却能发现他双鬓的白发多了许多。 想想也是,自古以来,最叫人难受的便是白发人送黑发人。 他不仅将常氏之死全部怪到宋明远头上,更是觉得若为女儿报仇,只是要了宋明远的性命,实在太便宜宋明远! 他不仅要宋明远尝一尝从云端跌入泥里的滋味,还要让宋明远生不如死! 如今再对上陈闻仕,常阁老直开口道:“闻仕,近来柳三元对你如何?” 沾沾自喜的陈闻仕如实作答。 常阁老脸色却是渐渐难看起来,到了最后更是厉声道:“真是糊涂!” “我早与你说过,柳三元此人一向不按常理出牌!” “你以为他是想方设法将宋明远赶走,实则却是暗中考验宋明远!” 陈闻仕一愣,呢喃道:“怎么会?” 旋即,他又忙道:“是不是您弄错了?” 亏得从前常阁老觉得他还算聪明,如今只觉他和宋明远简直是没法比,直道:“我弄错了?” “柳三元虽致仕多年,但在京城却是有两三个好友。” “就在昨日,我收到消息,说他分别写信给他那几个好友,请他们帮着查查你和宋明远的来路。” 说着,他更是冷哂道:“若柳三元真像你说的那样,已打算收你为徒,为何会送信给他的旧友?” “若非他其中一旧友与我有几分交情,只怕你就会和上次院试一样,连自己怎么败给宋明远的都不知道!” 陈闻仕脸色灰败,低声道:“那……常阁老,我该怎么办?” 他看着脸色同样不大好看的常阁老,想着若自己与定西侯府三姑娘退亲、与常家来往过密的消息传到柳三元的耳朵里,只怕神仙下凡都救不了他。 他心一横,立马就跪了下来:“还请您帮我出出主意!” “只要您能帮我,以后您就算叫我上刀山下火海,我都不会拒绝的!” 第88章 有对比才有差距 常阁老可是为官多年的人精,哪里会相信陈闻仕的话? 可如今,他的确是没有比陈闻仕用的可趁手的人。 当即他就冲着陈闻仕招招手,示意陈闻仕上前,继而与陈闻仕提点了几句。 …… 宋明远一直在柳家忙活。 一直到了傍晚,他这才见着陈闻仕回来。 老姜氏关切道:“闻仕。” “你妹妹没事吧?” “可要紧?” 说着,她又道:“既你妹妹病得厉害,就不必过来,如今有明远在呢!” 明远? 陈闻仕这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起,老姜氏对宋明远的称呼已从‘宋公子’变成了‘明远’。 他心想自己这些日子对老姜氏这样好,这老婆子却如此,顿时心里就不大痛快。 “多谢您关心。” “我妹妹的病没什么要紧的。” “只是染上了风寒,休息两日就好了,我已经为她请了大夫,又请了隔壁的婶娘照顾她,应该没什么事。” 老姜氏原还欲再问上几句。 谁知,陈闻仕竟转身就走了。 宋明远看到这一幕,愈发笃定陈闻仕在撒谎—— 既然陈闻仕今日回家去看生病的妹妹。 为何身上半点药味都没有,反倒沾染了淡淡檀香的气息? 宋明远久居京城,早就知道京城的政客文人喜欢用檀香,常阁老也不例外。 但有些话他心里清楚归清楚,却并未多言。 毕竟就算他说了,旁人也不一定会信,还不如管好自己那一亩三分地。 如今,宋明远管的还真是那一亩三分地。 这些日子他又是施肥又是浇水的,田里的黄瓜、豇豆长势很是喜人。 倒是老姜氏看着陈闻仕的背影,忍不住嘀咕起来。 ”这孩子不是说他从小就和他妹妹相依为命吗?” ”为何他妹妹病了,他不多照看几日?” “还是说他觉得他妹妹的身体远没有拜师重要?生怕老头子改了主意,收明远为徒?” 到了私底下。 老姜氏也与柳三元说起这事来。 “……当日明远生母不过咳嗽几声,他大中午就说要回去,说他生母身子不舒服,有他陪着说说话解解闷想必会好受些。” “我记得当时你还故意瞎发了一通脾气,但他还是走了。” “到了第二天,他却是天不亮就来了,将前一日没做完的农活都补上了。” 说着,她又道:“从前我觉得闻仕这孩子不错,但如今看来,好像明远却更好些。” 老姜氏本就出身世家,从小与各种人打交道,如今她不过是看似老来糊涂,实则却是心里门清。 连她都是如此,人精一样的柳三元更是早就发现端倪,比起诚挚的宋明远,陈闻仕就像戴了一张面具似的。 柳三元长长叹了口气,方道:“已是六月初,也不知道明远能不能坚持到六月底。” “若他能坚持下来,我便收他为徒!” 他今日也在陈闻仕身上闻到了淡淡的檀香味。 不过他不愿将这些龌龊事说给老姜氏听。 老姜氏不解道:“你这老头子也是的,就喜欢折腾人!” “你既已下定决心收明远为徒,何必作弄人家?” “这呀,你就不懂了!”柳三元顿时就笑了起来,道,“我的徒弟,我怎会不心疼?只是你也知道,我向来不喜欢那些高门贵子,他们整日心里将自己与家族的利益放在第一位也就罢了,更是贪图享乐,一点苦都吃不了。” 说着,他又道:“虽说今年夏天比往年要热,但这最热的时候还未到呢!” “若他连这点困苦都坚持不下来,来日官场之上,哪里能为老百姓做实事?” 老姜氏揶揄道:“就你鬼主意多。” 他们两人又闲话几句,这才睡下。 …… 翌日一早。 柳三元早早起身。 他虽双腿不能行走,日日坐于轮椅之上,但从前却是要做些摘菜、喂鸡等轻松活的。 如今有了两个免费的青壮劳动力,他一大早起来,就为自己斟上一杯浓茶,坐在石桌前开始练字起来。 只是他等啊等,等到日头都升了起来,都能没见到宋明远过来。 柳三元练字或做文章时,一向专心致志,如今却频频看向院子门口。 不仅是他如此,就连老姜氏都忍不住道:“这辰时都过了,明远怎么还没来?” “莫不是家里出了什么事?” 柳三元没好气道:“哼,那小子他爹可是定西侯!” “虽说定西侯府早不如当年,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他们家能有什么事?” 他越说越生气,顿时连练字的心情都没有了,气鼓鼓道:“退一万步说,就算定西侯府出了什么事,就算是天塌下来,也轮不到他一毛头小子去操心吧!” “我看啊,分明就是他见这几天天气越来越热,坚持不下去了!” 毕竟这会不过辰时,他坐在荫凉下练字都觉得有些热,更别说下地劳作的宋明远。 老姜氏见他如此,简直是哭笑不得。 “昨日我就提醒过你,你却非要再考验考验明远!” “这明远不来了,你一大早的心不在焉也就算了,竟还发起脾气来?” “这天底下,哪里有你这样的人!” 说着,她也朝外头扫了眼,却仍没见到往日宋明远所乘的那辆青顶马车。 她在心里微微叹了口气后,方道:“老头子。” “这明远不来了,你打算怎么办?” “还是收闻仕为徒吗?” 柳三元想也未想,张口就道:“还是算了。” “既生瑜何生亮。” “当初我觉得陈闻仕好像也不错,但如今见过宋明远后,却觉得他有些不够看。” “更别说昨日之事,根本就是他在撒谎……” 他本就对陈闻仕身上那淡淡的檀香有所怀疑,方才又收到了三封回信,一个个将陈闻仕夸成了一朵花,信里更委婉提起宋明远那‘小三元’的名头有猫腻。 他是气上加气。 他只是老了,不是傻了! 若定西侯宋猛真有这么大本事,至于混成现在这样子吗? 第89章 你是‘太白先生\’,那我是谁? 想到这些,柳三元心里也有点后悔,想着好徒弟可遇不可求,早知如此,他就不该拿乔的。 但如今再说这些已经晚了。 柳三元长长叹了口气,道:“从前我想着收个徒弟,来日我若去了,也有人给你养老送终。” “要不然,你一个瞎了一只眼的老婆子,一个人留在这世上该怎么办?” “但如今看来,我柳三元只怕命中没有徒弟。” “来日等我去世后,我就将你交给范宗好了。” 当日他看似装疯卖傻散尽家财,却也不是一点后手都没准备,来日厚着脸皮去找范宗,范宗总不会不答应的。 老姜氏听到这话,顿时眼眶发红,直道:“好端端的,说这些做什么?” “老头子你若死了,我哪里还活得长?” 这对年迈的夫妇皆是眼眶发酸、喉头发涩,就差抱头痛哭。 柳三元不愿见老妻掉眼泪,很快寻了个借口进了屋。 屋里比院子里要凉快些,但不知是窗外知了聒噪,还是天气炎热的缘故,他坐在屋内是心浮气躁。 就在这时。 柳三元终于听到外头传来了马蹄声。 他迫不及待将轮椅摇了出去。 看到宋明远下了马车,老姜氏亦是欣喜若狂,扬声道:“明远。” “你今日怎么这么晚才过来?” 宋明远作揖道:“姜祖母,今日一大早我走到一半,听说家中有喜,又重新返回家去,所以这才来迟了。” “定西侯府有什么喜事?”老姜氏好奇道。 宋明远这才一五一十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都道了出来。 原来是今日杜婶子带着皮子修前来定西侯府提亲。 当日皮子修并未将宋明远的话放在心上,事隔多日后,无意间与杜婶子提起此事。 杜婶子也是经过男女之事的人,略一思量,便带着皮子修亲自登门求亲。 用杜婶子的话来说:“……我早知道三姑娘温柔娴静,知书达理,却想着三姑娘出身侯门,不敢高攀。” “如今子修也有秀才功名在身,虽仍高攀不上三姑娘,但我却还是厚着脸皮前来求亲。” “我虽一介女流,但说出去的话却从未食言过。” “若子修真能娶到三姑娘为妻,来日我对她定当成亲女儿一般!” “若子修胆敢纳妾或生出什么不该有的心思来,别说定西侯府出面,我这个当娘的就会第一个把他的腿打断!” 至于宋绣香还要守孝三年一事,那对杜婶子他们来说,更是不值一提的小事。 老姜氏听到定西侯府有喜事,笑道:“这可真是大喜啊!” “好友成了姐夫,那可真是亲上加亲!” 宋明远含笑称是。 他说话时,见柳三元正看着自己,眼神还怪怪的。 他连忙开口道:“柳老先生。” “您别着急。” “我这就下地去干活!” 他转身之际,却听到柳三元开口道:“等等。” 宋明远忙顿住,看向柳三元道:“不知柳老先生有什么吩咐?” 柳三元没有说话。 他曾听老妻说过,宋明远是姨娘所出,上面还有个姐姐。 如今他见宋明远眉里眼里都带着笑,一副因姐姐觅得良夫而开心的模样,只觉宋明远是个有情有义之人。 他道:“你先进来。” 说着,他又对老姜氏道:“你去将陈闻仕也喊进来吧!” 这下,宋明远愈发觉得今日的柳老先生是怪怪的。 但他还是上前推着柳三元进了堂屋。 很快。 挑水的陈闻仕也进来了堂屋。 他亦是一聪明人,见柳三元难得有这般郑重的神色,隐约也猜到柳三元要说什么。 他反客为主,开口道:“柳老先生,您找我有事?” 说着,他笑了笑道:“正好,我也有一件要紧事和您说。” “你先说。”柳三元道。 两个少年郎之间,他虽更偏爱宋明远,却也不得不承认陈闻仕除去有些自以为是的小聪明,许多方面却也是很出色的。 只是货比货得扔,人比人气死人。 实在是宋明远过于闪耀优秀,这才将陈闻仕衬得黯淡无光。 陈闻仕笑了笑,开口道:“前几日我听姜祖母无意间说起,这才知道您很喜欢《九天玄记》这本书。” “先前我不愿在您跟前落得一行事高调的下场,昨夜却是想了又想,觉得有些事还是不能瞒着您。” “我,就是写出《九天玄记》的‘太白先生’!” 哈? 宋明远猜到昨日陈闻仕见常阁老一面,定被传授了高招。 但这……算是什么高招? 宋明远下意识扫了陈闻仕一眼,忍不住想—— 若你是‘太白先生’,那我是谁? 柳三元如今也是‘太白先生’不折不扣的忠实书迷,将本《九天玄记》翻来覆去不知看了多少遍。 他一个激动,下意识就握住陈闻仕的手。 “你,你竟是‘太白先生’?” “你怎么不早说啊!” 因过于激动,他握着陈闻仕的那双手都有些发颤。 陈闻仕轻轻点头,正色道:“是。” “因为您从未问过,所以我也没想着多此一举。” 说着,他又道:“想来您也知道,我家境贫寒,仅靠着双亲留下来的钱财,断然供不起我念书的。” “所以闲暇时,我便写些话本赚钱。” “好!真是好!”柳三元那欣赏的目光舍不得从陈闻仕面上挪开,连连称赞道,“当日我就想过,那‘太白先生’兴许是一位心比天高的有志之才,万万没想到你竟是他!” 陈闻仕是谦逊一笑。 但他那炫耀的眼神,却时不时落在宋明远面上,仿佛在说—— 这下。 你还怎么和我争? 这便是昨日常阁老给陈闻仕出的‘高招’。 柳三元在信中与旧友对那‘太白先生’是赞不绝口,喜欢之情是溢于言表,所以他才授意陈闻仕如此说。 在常阁老看来,那‘太白先生’与寻常那些创作话本之人并没什么不同,他已派人四处找寻‘太白先生’的下落,打算找到之后,重金收买,以后这‘太白先生’可就是陈闻仕呢! 第90章 看我不打死你 宋明远看见陈闻仕那小人得志的样子,一个忍不住就笑出声来。 “不知宋公子在笑什么?”陈闻仕没好气道。 “没什么。”宋明远淡淡一笑,道,“我和柳老先生一样,也是那‘太白先生’的书迷,如今听说陈公子是‘太白先生’,自也是高兴不已。” 他那含笑的目光落在陈闻仕面上,不急不缓开口道:“既然如此,我有几个问题想要问问陈公子。” “第一,是《九天玄记》第二册大概何时面世?” “第二,是书中少年郎在第二册到底会选择与师傅一起前去修仙,还是会留在民间助力苍生?” “第三,是书中少年郎的师傅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 “第四,是书中少年郎年幼时救过的那只小狗叫什么名字?” 他一个个问题问下来,问的陈闻仕脸色渐渐变得苍白。 先前因《九天玄记》太过有名,所以陈闻仕也是看过的。 但在他他看来,这些话本不过是奇技淫巧,毁人心智的东西,故而是一目十行看完了。 昨日他得常阁老叮嘱,要他将《九天玄记》第一册多看几遍,好好构思构思后续剧情,毕竟柳三元一向聪明过人,并不好糊弄! 陈闻仕当然照做。 但他是做梦都没想到,宋明远竟会问得这样仔细? 他磕磕巴巴道:“《九天玄记》第二册面试时间未定,如今我要以学业为重,自没时间考虑这些。” “那书中少年郎从小就立志得道飞仙,自然会随着他的师傅一起去修仙。” “他当年得师傅相助,这才能活下来,他那师傅当然是好人!” “至于你问的他年幼时救下来的小狗叫什么名字……” 饶是他强装镇定,眼底也有心虚流露出来。 顿了顿,他才开口道:“当日那小狗的名字是我随便取的,哪里记得它叫什么名字?” “那只小狗,名叫如花。”宋明远淡淡开口道。 在《九天玄记》中,那只小狗是一笔带过,倒也没什么用途。 只是因他前世曾养过一只名叫‘如花’的小狗,以此缅怀前世那只与自己很亲热的小狗罢了。 宋明远眼见着陈闻仕又要开口狡辩,已抢在他前头开口道:“陈公子说如今要将所有的心思都放在学业上,所以无暇创作《九天玄记》第二册。” “那我倒是好奇得很,先前院试在即,你是如何有时间写那么多话本的?” 陈闻仕一时竟不知如何接话。 若他说自己不看重院试,好像不太对。 宋明远见他已错漏百出,索性侧身看向柳三元,认真道:“柳老先生。” “《九天玄记》第二册手稿已出,如今已交由‘闻香斋’的杜掌柜,大概月中,最迟月底就能面世。” “至于书中少年郎会在第二册做出如何选择,当然是会留在民间助力苍生。” “虽说他想要得道飞仙不假,但他最终目的却仍是飞仙之后,拯救天下万民于水火之间!” 柳三元方才之所以轻信了陈闻仕的鬼话,只因他是‘太白先生’的忠实书迷,一时高兴,才是如此。 他略想过之后,想到陈闻仕这些日子私下没少在老妻跟前说宋明远坏话,只觉陈闻仕根本不可能是豁达的‘太白先生’! 如今他听到宋明远这话,微微颔首道:“不错。” “我少说将《九天玄记》看了也有数十遍,那书中少年郎若真愿意跟他师傅一起升天修仙,接下来还有个屁看头?” “更何况,叫我说,那书中少年郎的师傅看起来并不像好人,兴许是见他天资出众,这才收他为徒!” 这是他看书多遍且结合自身阅历才得出来得结论。 他说到这里,突然意识到不对劲,直道:“宋明远。” “你……你如何会知道这些得?” 他顿时有个大胆得想法。 众人都道字如其人。 但在他看来,文章却更能体现一个人的风骨。 宋明远笑了笑,道:“因为,我就是‘太白先生’。” 陈闻仕:“???” 他顿时惊得话都说不出来。 他连连道:“这,这……不可能的!” 他从小到大运气都很好,如今碰上宋明远,却屡屡折戟,这宋明远生来就是克他的! 这次,柳三元却比方才谨慎多了,从上到下将宋明远打量了一遍又一遍,想要一探究竟。 陈闻仕见状,却扬声道:“宋明远!” “你在撒谎!” “你一定在撒谎!” “当年你在常氏族学时,每次考试都是垫底,后来连中三元,哪里还有时间去捣鼓这些?” 因宋明远方才的话,已害得他方寸大乱,如今他也顾不上别的,扬声就道:“定然是你见我说我是‘太白先生’,所以你也在这里坑蒙拐骗是不是?” 说着,他更是看向柳三元道:”柳老先生,您别信他的话!” “宋明远可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定然是在骗您!” “宋明远有没有骗我,我不知道,但如今我却知道你肯定是在骗我的!”柳三元没好气道。 他活了大半辈子,虽也撒过谎骗过人,却都是为国为民,不得已为之。 如今他见这陈闻仕竟将自己骗得团团转,二话不说拿起一旁的酒壶就‘哐哐’朝陈闻仕头上砸去。 他一边砸还一边骂,连连道:“真是个禽兽不如的玩意儿!” “亏你还备受寒门学子推崇!” “简直丢尽寒门学子的脸!” 别看他虽坐在轮椅上,但想来他时常拿酒打人的缘故,准头很不错。 一个个酒壶砸得极准。 酒壶砸完后,他又要拿桌上得茶杯去砸陈闻仕。 吓得老姜氏忙道:“老头子!” “这,这……可使不得啊!” “这样可是会出人命得!” 陈闻仕平日里是一反应还挺敏锐的人,如今头上重重被打了几下,打得他是木木然。 他下意识伸手去摸了摸脑袋,竟发现涔涔鲜血都冒了出来。 柳三元当然也看到了他头上得血迹,却是没好气道:“他这样的人,就该被打死!” “不然来日入朝为官,也是一祸害!” 第91章 宋明远会替他完成他未曾施展的抱负 柳三元一向不走寻常路,如今他嘴上说着话,手上的动作却也没停着,一个又一个酒壶砸过去。 陈闻仕又不是傻子。 他见状不对,捂着脑袋撒丫子就跑了。 柳三元见他那抱头乱窜的样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就他这样的,亏我从前还以为他是个好的。” “简直丢了我们这些寒门学子的脸!” 直至陈闻仕跑得再也看不见。 柳三元这才收回目光。 等他的眼神再次落在宋明远面上时,那等厌恶之色已消失的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则是欣赏和赞扬。 “你……真的是‘太白先生’?” “你不会和陈闻仕一样,是骗我的吧?” 宋明远正色道:“自是千真万确。” “您若是不相信,只管拷问我关于《九天玄记》里面的内容。” 说着,他又道:“我以为我姨娘、父亲等人的性命起誓,方才我所言字字句句属实……” “好了,不必发誓,我信你!”柳三元忙打断他的话,又道,“不过,我倒是好奇,这寒门学子写话本是为了赚钱。你好歹一定西侯府的公子,难道还会缺银子?” 文人重名。 纵然从前《玉钗记》和《明珠记》风靡京城,但落在不少文人眼里,也是难登大雅之堂。 也就如今的《九天玄记》广受好评,受到许多文人墨客的喜欢。 宋明远笑了笑,解释道:“纵然身在侯府,但从前我的日子却也不像您想的那样好过……” 他一五一十将自己的身世都道了出来。 当老姜氏听说他发奋读书不仅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叫三姐姐宋绣香寻一门好亲事时,顿时想到自己远嫁他乡、多年未见的姐姐。 她是抹着眼泪道:“你这孩子,果然是个好的。” “你说的没错,虽说人人都嫌弃商人身份低贱。” “可这世上,又有几个人不喜欢银子?” “多赚点钱,多些银子傍身总是好的。” 宋明远含笑称是。 顿时,柳三元看向他的眼神里更是带着审视,只觉这人和自己想象中一点也不像,聪明过人,能在不容人的嫡母手上闯出一条生路来,果然有几分自己年轻时候的风范来! 他轻轻咳嗽两声,就道:“宋明远,这下陈闻仕也跑了,我除了收你为徒,也没有别的选择。” “你若还想拜我为师,明日就带上门生贴和束修过来吧。” 宋明远顿时是面上一喜,忙道:“好。” “学生先谢过师父了。” “你也先别忙着谢我,我这个人轻易不收徒,收徒之后却是要求严格。”柳三元心里也是喜滋滋的,但因他也是头一次当师父,如今板着一张脸道,“我不仅在会在四书五经、诗词歌赋上于你严格要求,就连为人处世、朝中经纶上也不会松懈……” 可惜,他的话还未说完,就被老姜氏笑着打断了。 “你这老头子莫要吓唬明远,若将明远吓跑了,我看你哭都没地方哭!” 她像没看到柳三元那讪讪的脸色一样,转而又与宋明远道:“明远呀,你也莫听老头子胡说八道。” “你是不知道,今早上你一直没过来,老头子一直巴巴看着门口,就差成了望徒石。” “就在昨夜,他已经与我说过,想要收你为徒呢!” “别人我不了解,老头子我还不了解吗?” “就算那陈闻仕真是‘太白先生’,他一样也会收你为徒,他这个人啊,认准的是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她话里话外皆是柳三元对宋明远这个徒弟有多满意。 原想好好摆一摆师父谱的柳三元,脸色顿时就有些尴尬了。 他摇着轮椅就要出去,更是没好气道:“懒得和你这老婆子说,简直和你说不明白!” 宋明远这才知道,原来柳三元和他爹定西侯一样,皆是面冷心热之人。 比起像常阁老那样的两面三刀之人,他更喜欢与这等人相处,顿时就笑道:“想必师父也是担心我眼高手低、骄傲自满,所以才会对我千叮咛万嘱咐。” “还请师父和师娘放心,以后我定潜心向学,绝不会辜负了你们的教诲和期盼。” 柳三元一听这话,顿时就笑开了花。 他这下也不出去了,直与老姜氏道:“老婆子,你听听!” “你好好听听!” “我的一番苦心,唯有明远明白!” 这下,他们三人都笑了起来。 若换成寻常人听说此等好消息,听说收徒一事已是板上钉钉,定会高兴不已,最起码,不会再顶着这大日头去下地干活。 但宋明远喝了半杯麦茶后,就转身去地里忙活起来了。 老姜氏连连制止。 但宋明远却道:“师娘,您就叫我去吧。” “马上就要立秋了,天气就会凉快下来,不必再日日浇水。” “我都浇水浇了这么多日,总不能到了这个关头,却功亏一篑吧?” 话毕,他挑起门口的水桶,转身就去了田里。 老姜氏见叫不住他,索性转而又与柳三元道:“老头子,你也不管一管明远?” “你这好不容易才收到徒弟,就不怕把他累出个好歹来?” 柳三元没好气道:“若这点小挫折就能把他累出好歹来,以后他面对常清那些豺狼野豹该怎么办?” “呵,他以后就算成了我的徒弟,这些农活一样也是归他!” 说着,他的目光落在宋明远挑着水桶离开的背影,忍不住嘀咕道:“难怪就连范宗都对这孩子赞不绝口,如今看来,这孩子的确是千年一遇的好苗子啊!” 在他看来,范宗是百年难得一见,虽天资过人,却性情执拗,过刚易折。 而宋明远则是千年难得一遇,天资过人不说,更是沉稳上进,狡黠多慧,当年他未曾施展开的抱负,他这徒弟定会帮他实现的。 宋明远和从前一样,忙完农活已是天色擦黑,这才坐上了回程的马车。 只是与从前不一样的是,先前他是饿着肚子回去的。 但今日,他却是吃饱了回去的。 第92章 喜忧参半 宋明远回去定西侯府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外院书房,打算将这好消息告诉他爹。 他推门进去书房,却见着定西侯和二叔宋光正在喝酒。 一时间。 他竟有些恍惚。 毕竟当日二叔刚回来时,这兄弟两人就像仇人似的。 宋明远很快就笑道:“既然二叔也在这儿,那就免得我待会再跑一趟。” “我有个好消息要与你们说。” 定西侯与宋光交换了个眼神,心里有了个不祥的预感。 果然,下一刻,他们就听到宋明远道:”柳老先生已答应收我为徒,明日还请父亲和二叔前去拜会柳老先生。” 纵然定西侯有些重儿轻女,但女儿到底也是自己的骨血。 他正因宋绣香有了好归宿感到开心,在喝酒呢,听说这所谓的‘好消息’后,面上的喜色顿时褪的是一干二净。 ”二哥儿。” “先前你不是说柳老先生有意要收陈闻仕为徒吗?” “怎么,怎么……柳老先生突然就改了主意?” 他很早之前就听人说过,说柳三元格外偏爱寒门子弟,当日范宗正因受到柳三元的恩惠,这才能够连中六元。 毕竟殿试之上,不仅考的是学问,更是对皇上的了解。 范宗就一寒门学子,别说投其所好,就连皇上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 宋光亦是脸色不大好看。 纵然柳三元名声在外又如何? 不过半个月的时间下来,宋明远不仅黑的像泥鳅,更是瘦了不少,哪里有这样折腾人的? 他们虽盼着宋明远能够连中六元,扶摇而上,但自家的孩子自己心疼,自是舍不得宋明远日日天不亮就去念书,天黑后饿着肚子回来。 宋光也跟着道:“二哥儿,不如你好好考虑考虑?” 宋明远却道:“父亲,二叔,我已是心意已决。” 说话时,他的目光就落在了定西侯面上。 他并未与定西侯说起他就是‘太白先生’,毕竟他爹的性子他清楚得很,若他爹一早知道了,定要说他玩物丧志。 如今他有‘小三元’的名头在身,自是无所顾忌,便将事情囫囵道了出来。 说到最后,他更是道:“……听师娘的意思,师父原还想再考验我几天,但今日有陈闻仕捣鬼,他又听说我是‘太白先生’,便决定当即收我为徒。” 太白先生? 这是什么东西? 定西侯一看到字就脑袋疼,可不会去买什么话本去看。 如今他隐隐觉得自己好像在哪里听说过‘太白先生’这几个字,但到底在哪儿,他又想不起来。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如今你拜那柳三元所赐,黑的像泥鳅,哪里白了?” 说着,他更是忍不住嘀咕起来:“这柳三元也是有意思,难道见人长得白,所以将人收了当徒弟?” “他如今果然是越来越不着调了!” 宋明远:“……” 宋光:“……” 宋光咳嗽两声后,才道:“大哥。” “‘太白先生’正是二哥儿的笔名,如今风靡京城的《玉钗记》、《明珠记》和《九天玄记》是二哥儿所书。” 说起这个。 定西侯才恍然大悟。 他可是听沈管事说起过《九天玄记》的。 沈管事更是几次与他说过,但凡京中认识字的人,几乎是人手一本《九天玄记》,建议他也可以去看看,却被他拒绝了。 如今定西侯瞪大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这是真的?” 他见宋明远点头,下意识就想要训上宋明远几句,直说宋明远不该将心思放在这些事上。 可他话还未出口,就想到宋明远小小年纪就已是小三元,便将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转而道:“并非我不许你写这些话本,而是你如今年纪尚小,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念书做学问本就伤身伤神,若还因这些事分去心神,怕你身子受不住!” 宋明远笑了笑,道:”多谢父亲关心。” “儿子心里有数的。” “儿子绝不会因这些事耽误了念书,更不会损了身子。” 说着,他更道:“如今《九天玄记》已风靡大周,收益不菲,还请父亲莫要因银钱一事担心。” 纵然当日他讹了常阁老3万两银子。 但若只出不进,3万两银子迟早有花完的那一天。 一时间,定西侯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寻常都是老子护着儿子。 怎么到了他这儿,竟成了儿子护着老子? 宋明远见父亲和二叔无话再说,今日他着实累狠了,便很快告辞,回去歇息了。 定西侯想着以后宋明远就要早出晚归,心里很是担心,也没了喝酒的兴致。 回房后,他躺在床上,是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去了书房。 当日沈管事对《九天玄记》不仅是赞不绝口,甚至还为他送来了一本。 他找啊找,翻箱倒柜好久,终于找到了。 定西侯因常年习武而布满老茧的手轻轻拂过封页那‘九天玄记’几个大字,那油然而生的自豪感更是冒了出来。 他更是忍不住嘀咕起来。 “没想到我宋猛一个大老粗,竟生出二哥儿这样厉害的儿子来!” “他不仅是‘小三元’,更能写出人人称好的话本来!” “这儿子所写的话本,旁人都说好,我这个当老子的怎么能不看?” 纵然他一向对这些东西没一点兴趣,却还是耐着性子翻开书,一页页看了下去。 想法是美好的。 现实却是残酷的。 定西侯一目十行看下去,渐渐是眉头微皱,这上面的字他虽差不多都认识,但好些字串在一起,他却不太懂其中的意思。 他不明白这到底有什么好看的。 继而,他就打起哈欠来,但他却秉持着‘儿子写的话本怎么都得看完’的想法,耐着性子继续看下去。 但,他那脑袋就开始一点一点的,就连什么时候歪在桌上睡着都不知道。 翌日一早。 定西侯是被宋明远叫醒的。 宋明远见他手上拿着话本,睡得是鼾声如雷,简直是哭笑不得:“父亲,您该起来了。” “今日您和二叔要去柳家一趟呢。” 第93章 谁的儿子谁心疼 定西侯见这般窘态被宋明远看见,面上多少有些挂不住,直道:“二哥儿。” “你写的这《九天玄记》我看了,果然不错,也难怪人人称赞。” 宋明远一副‘我又不是傻子’的眼神看着他—— 若真是好看。 他怎么会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定西侯见他这般神色,想着儿子大了,果然不好糊弄了,索性干笑两声,岔开话题道:“今日是你拜师的日子,去晚了不好。” “我这就去换件衣裳洗把脸。” “既是你要拜师,那就得郑重些才是。” 等宋明远、定西侯和二叔宋光三人齐齐走出定西侯府大门时,天仍是黑黝黝的,巷子里别说往来的行人,就是连只鸟都没看见。 定西侯见状,不由道:“我上次起这样早,还是从前打仗的时候。” “这么早,只怕寻常人都还在睡觉呢!” “是啊,这也太早了点!”宋光点头附和道,“想当年我被你父亲逼着念书时,可都没有起这么早过!” 话毕。 他们兄弟二人齐刷刷看向宋明远,一副‘不如你再好好想想’的神色。 毕竟一旦拜师成功,那宋明远就是要日日起这么早的。 如今正值夏日,起床还不算艰难。 若到了寒冬腊月,屋子里烧着暖和的地笼,外头却是滴水成冰,若还一日日早起,那真是要人命。 宋明远却正色道:“父亲。” “二叔。” “我心意已决,还请你们莫要再劝了。” 定西侯与宋光齐齐叹了口气,这才上了马车。 京城内,马车平稳。 可出了京城,却是小路崎岖。 定西侯常年骑马,倒觉得还好。 宋光却是坐的屁股都疼了,马车摇摇晃晃,摇得他昏昏欲睡,他刚要睡着,就狠狠颠簸一下,又要睡着,却又狠狠颠簸一下。 这等想睡不能睡,屁股生疼的感觉,让他是痛不欲生。 他顿时在心里感叹起来—— 二哥儿从前过的这叫什么日子啊! 二哥儿以后,要过什么日子啊! 好在就在天边泛起鱼肚白时,终于到了。 宋明远他们三人为表对柳三元的尊敬,亲自将准备好的束修搬下车。 柳三元听见响动,也由老姜氏推了出来。 定西侯看到柳三元时,是微微一愣。 想当年他刚被封为定西侯时,柳三元尚在朝中,那是何等的意气风发,说是一呼百应都不为过。 只是如今的柳三元却已是年过半百的糟老头子,坐在轮椅上,瘦得厉害,唯有一双眼睛仍和从前一样,熠熠生辉。 定西侯可以对如今的柳老先生不喜,但却仍对当年的柳侍郎心存敬意。 他拱手作揖,道:“柳老先生。” 柳三元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他已是急不可耐,眼神直接掠过他们,径直落在他们身后带来的好酒上,更是开口道:“这些好酒,都是你们带来的?” 他见宋明远含笑称是,顿时就笑了起来。 “我就说我没看错你吧!” “知道我好酒,今日给我带了这么多好酒过来!” 说着,他更是道:“虽说这乡下不是没有酒水,但却是难以入口。” “我馋京城那些好酒已经很久呢。” 话毕,他就摇着轮椅想要上前。 宋明远见状,却连忙推他上前。 他是这里看看,那里翻翻。 看的定西侯是忍不住皱起眉头—— 如今的柳老先生哪里还有当年柳侍郎的风采? 简直就是一没见过世面的乡野村夫! 就这样一个嗜酒如命的人,到底能不能教好宋明远? 宋光心里也是这般想的,但他面上却并未显露出来,只能劝自己就算一个人性情大变,但才学却还是刻在了骨子里。 他便上前道:“柳老先生,这些都是京中佳酿,是二哥儿昨日叫我们准备的。” “二哥儿想要拜您为师,还望您成全……” 柳三元这才停下手中的动作,直道:“哦,好。” 顿了顿,他又道:“昨日我就和明远说好了,今日你们的束修和拜师贴带来了吗?” “若是东西带了,放下就能走了!” 定西侯点了点头。 他身后的沈管事就准备好的‘六礼’送了上来。 这‘六礼’分别为芹菜、莲子、红豆、红枣、桂圆和干瘦肉条,是各有寓意。 像芹菜寓意勤奋好学,莲子寓意苦心教育,红豆寓意鸿运高照……皆是为了图个好彩头。 可显然,柳三元对这些东西并不在意。 他的眼神从始至终都落在那些美酒上,到了最后,他更是道:“……我可是先将丑话说在前头,天地君亲师,师父也就仅排在双亲之后的。” “明远既拜我为师,以后逢年过节这好酒好菜可不能少,知道了吗?” 定西侯与宋光对视一眼,这才应是。 都到了这时候,他们想拽着宋明远回去却已经晚了。 他们只能叮嘱宋明远几句‘以后要听师父的话’、‘莫要顽皮’后,恋恋不舍转身离开。 一登上回程的马车。 定西侯也好。 还是宋光也好。 脸色皆不大好看。 最后还是宋光率先开口道:“大哥,别想了,凡事祸福相依,二哥儿一向有主意,他既做了决定,咱们就该支持他才是。” “话虽这样说,但拜师一事到底涉及到二哥儿的前程,这叫我怎么能不担心?”定西侯长长叹了口气,又道:“只是我万万没想到柳老先生竟会变成了这般模样,若非当年飞来横祸,如今他定已拜相入阁……” 他话说到一半,却是突然止住了话头。 当年一事,人人都说是意外。 那,难道真的是意外吗? 会不会是柳三元挡了人的道,所以被算计? 这个念头刚冒起来,就很快被按了下去,定西侯只觉自己魔怔了,当年柳三元可是亲口说过马车坠崖一事是意外,他这个局外人多年后在这儿瞎操什么心? 他只觉自己是太担心宋明远的缘故,笑了笑,道:“罢了,现在说这些也没什么意义。” “我这个当老子的只盼着二哥儿能学有所成,一切都好。” 宋光颇为赞许地点了点头:“是啊。” 第94章 师父也能拜一赠一? 宋明远压根不知道定西侯和二叔宋光的想法。 他与老姜氏一起收拾完东西后,背起水桶,转身就要下地去干活。 惹得柳三元看到这一幕,没好气道:“你都浇了那么多天菜园子,还没腻了?” “你到底是来侍弄菜园子地,还是来学本事地!” 宋明远:“……” 这一刻。 他对柳三元的性情大变有了清晰的认知—— 毕竟他这师父从前没少在他和陈闻仕跟前说,就算来日他们拜师成功,也是一样要下地干活的。 当日要他们干活的是他师父! 如今不要他干活的也是他师父! 柳三元见宋明远这般模样,也猜到他在想些什么,咳嗽两声后,方道:“当日我之所以那样说,是为了考验你们。” “老头子我也没你们想的那样缺德,从前你们没来,这菜园子也没枯死!” 他不仅舍不得自己受委屈,也舍不得老姜氏受委屈,每每遇到农忙时,总是拿钱请人。 如今虽有了徒弟,却想着闲暇不忙时要宋明远下地干活,权当作锻炼身体。 若真将宋明远累出个三长两短来,到时候谁来给他们老两口养老送终? 宋明远笑道:“是。” 话毕,他便跟着柳三元进屋了。 虽说柳三元如今住的不过寻常农家小院,但屋内却还是设了个宽敞明亮的书房。 书房里的陈设很是简单,靠墙整整齐齐摆着一排旧书架,上面堆满了泛黄的书卷,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 柳三元摇着轮椅到了书桌旁,指了指桌上摊开的书卷,道:“今日咱们先学这个。” 宋明远走近一看,竟是本《论语》。 他狐疑看向柳三元。 这《论语》在他五六岁启蒙时就学过的。 如今他已是‘小三元’,要在三年后冲击接下来的乡试,再学这些,是不是有些不合适? 柳三元却像没看到他面上的讶异之色,直道:“你先将《论语》从头开始背给我听听。” 宋明远并未追问,只清了清嗓子,当即就开始背诵起来。 “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他背的是不急不缓,字正腔圆,显然是下过苦功的。 他大概背了两三段,柳三元却出声打断他道:“好了,可以了。” 宋明远这下是愈发不解。 柳三元则端起书桌上的浓茶喝了一口,这才开口。 “你背的很好,一看就是平日里下足了功夫。” “没错,就该这样。” “很多读书人读书是为了功名,为了仕途,如此急功近利,底子自是不稳。” 说话间,他扫了宋明远一眼,只觉这徒弟是越看越满意,直道:“磨刀不误砍柴工,咱们今日便将这四书五经从学一遍……” 宋明远一开始还觉得他有些小题大做。 当一上午的时间过去后。 宋明远就知道自己错了,还是错的很离谱的那种。 若说二叔宋光是才学过人,那师父柳三元则是博古通今、满腹经纶。 若是如此也就罢了,宋明远更是发现柳三元不仅将四书五经背的是滚瓜烂熟,许是当年曾入朝为官、身居高位的缘故,柳三元更是能举一反三,将书中内容与民生、朝事联系到一起,继而侃侃而谈。 整整一日下来。 宋明远只觉自己宛如久旱逢甘霖的秧苗,汲汲吸收着柳三元给自己灌溉的养分。 他只觉酣畅淋漓。 柳三元同样也有这样的感觉。 柳三元虽无儿无女,当年却也是有亲戚有朋友的,总会替亲朋好友之子指点一二。 他天资过人,讲课跳脱,一堂课讲下来。 这学生看向他的眼神就充满了迷茫。 便是他觉得这问题是再简单不过,但对方却还是露出迷茫且愚蠢的目光。 学生累,老师更累。 但今日,柳三元却觉得不管他说什么,则是一点就通,压根不用他多话。 故而此时柳三元看向宋明远的眼神是充满了欣赏,更道:“……你家里人定舍不得你日日来回奔波。” “但如今我也年纪大了,离开京城多年,早已习惯了乡野的山山水水。” “若再要我回去京城,我定也适应不了。” “我看不如你明日一早就将你的被褥和饮食起居所需的东西都带来,要是以后念书耽误了,索性就在我这里歇下。” “我这院子虽及不上定西侯府,但粗茶淡饭和一张床榻,还是能给你的。” “多谢师父。”宋明远笑道。 “你我既已是师徒,又何必如此见外?”柳三元冲他摆摆手,笑了起来,“只要你不嫌弃就好。” 说到这里,柳三元是顿了一顿。 纵然宋明远觉得他满腹经纶,但为人师者,却不可误人子弟,他只觉得自己教起宋明远来有些小材大用。 想及此,他又道:“我虽日日念书,一天不曾懈怠。” “但在学问上,我却远远及不上范宗。” “他到底是先帝钦点的状元郎。” “如今我年纪大了,若日日给你授课,定吃不消,要不这样,以后你每月抽出几日的时间来去找范宗,要他给你授课。” 在他看来,范宗虽是朝廷命官,但也就一七品小小编修而已,多的是时间。 宋明远:“???” 柳三元见他一脸懵,觉得自己这个徒弟还是不如自己圆滑,不如自己会转弯, 便正色开口道:“你这是什么表情?” “若没有当日我,那范宗连个编修都混不上了。” “虽说这么多年我和他没有什么来往,但我心知他这是怕连累我,我亦担心自己会连累他。” “如今你是我的徒弟,你若有什么不懂的,去请教请教他,难道不可以吗?” “师父,您误会了,我不是觉得这样不好,而是……”宋明远顿了顿,继而笑了起来,“我只是觉得自己运气太好了些,不论是您也好,还是范大人也好,想要请你们指点一二,就已是极为难得。” 说话间,他看向柳三元的眼睛,认真道:“我却能得你们倾囊相授,实在是我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他也明白过来。 他这师父可是拜一赠一呢! 第95章 都是些下三滥的招数 宋明远回去定西侯府,第一件事就是将今日之事说给了定西侯和二叔宋光听。 他们原是惴惴不安。 如今听到这话,悬着的心总算放下来些。 宋光更道:“这柳老先生虽是性情大变,却是良知尚存。” “若真是叫这样一个半大的孩子日日往返,那真是折腾人。” 至于宋明远到了秦姨娘和三姐姐宋绣香跟前,那更是报喜不报忧,她们想着如今宋明远拜得名师,来日学问定会愈发出众的,只为宋明远感到开心。 …… 接下来的日子里, 宋明远便在柳家住上几日,回定西侯府住上几日,每五日就能休息一日。 宋明远原是不欲答应的,但柳三元却正色道:“你日日这样往返,路上耗费的精力太多。” “念书时又全神贯注,更是耗神。” “隔五日休息一日,也能好生休整,如此张弛有度,才能事半功倍。” “若不然,你小小年纪熬坏了身子,就算才学出众,又能如何?” 宋明远思来想去,只觉这话在理,便答应下来。 不过五日的时间。 宋明远就觉得自己学问精进了不少。 毕竟柳三元目光毒辣,一眼就看出他的策论虚浮无力,指出关键之处来。 宋明远继而对症下药,自然是进步神速。 这日。 到了宋明远第一个休息日,恰好又是《九天玄纪》第二册面世之日。 宋明远想着兄长宋文远念书也是辛苦,便拉着宋文远一起出来转转。 既是他开了口。 定西侯断然没有不答应的。 宋明远兄弟两人很快上了马车。 只是他万万没想到,上次《九天玄记》第一册问世时,他们的马车堵在巷子口是一动不动。 但今日隔了两条街,马车就已动不了。 他们只能下了马车,步行至‘闻香斋’。 因宋明远近来并不常在定西侯府的缘故,他与皮子修来往也不多,再见到皮子修,只觉昔日好友身上好像多了几分扭捏。 皮子修好像不敢与宋明远对视一眼,一看到宋明远他们就道:”……前头人多。” “我们去后院说话吧。” 宋明远见他一路扭捏,落座后忍不住笑了起来。 “我原以为我们从前是好友,如今你成了我的未来姐夫,咱们关系会更胜从前。” “没想到你倒是扭捏起来。” “不过……我倒是好奇的很,你为何会不好意思?” 皮子修见他坦坦荡荡,反倒自己像个未出阁的黄花大姑娘,也觉得好笑:“我……我也不知道。” “我只是想着万一我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兴许会传到三姑娘耳朵里去,我这手就不知道该往哪放。” 宋明远听到这话,却是高兴起来。 他上辈子虽到车祸去世一直是单身,但没吃过猪肉却也是见过猪跑的。 他知道皮子修这是真的喜欢上了宋绣香。 但宋文远却是既没吃过猪肉又没见过猪跑,顿时就好奇道:“子修,你是真的喜欢三妹妹吗?” 怨不得他会这样问。 实在是皮子修和宋绣香见面的次数,加起来一只手都能数的过来。 “文远兄这话是什么意思?我若不喜欢三姑娘,我就不会叫我娘上门求亲!”皮子修红着脸道。 其实吧。 他一开始对宋绣香还真没什么感情,毕竟两人也就不远不近见过几次,连话都没说上过两回。 但他却对宋绣香的印象却很好,知道这人是个娴静温婉的女子,和她那咋咋呼呼的娘完全是不一样的性子。 当他听他娘说宋明远有意撮合他和宋绣香时,只觉天上掉了馅饼,还是个金馅饼的那种。 心里的种子一旦生了根发了芽,很快就长成了参天大树。 皮子修如今见宋明远和宋文远兄弟两人都齐齐看着自己,脸是愈发红了,更是正色道:“你们放心。” “当日我娘上门求亲时所说的话可不是诓你们的。” “从小到大,我爹都宠妾灭妻。” “别人不知道,我却是知道我娘的日子一直有多难过。” “打小,我就下定决心,这辈子绝不纳妾!” 宋明远听到这话,愈发替三姐姐宋绣香感到开心,直道:“我信你。” 三人又说了几句话,说起最近大家学问如何,便去了前头书斋。 宋明远原以为此时已近午时,又是天气炎热,不少人已自行散去,谁知书斋门口仍是人山人海。 甚至还有黄牛已开始叫卖起来,一本《九天玄记》竟能卖出五两银子的高价。 即便如此,却仍是供不应求。 不少寻常百姓只能望书兴叹。 但更多的则是老老实实排队买书之人。 众人闲来无事,便开始闲话起来。 有人道:”你们听说了吗?说是定西侯府宋明远那‘小三元’的名头来的是名不正言不顺!” 有人接话道:“这话当真?” 最开始开口之人道:“这你都不知道?说是那定西侯有主持院试的提学官有几分交情,私下收买了提学官,要不然,宋明远从前每次在常氏族学都是垫底,凭什么能连中小三元?” 聚集在此处买话本之人皆是识字之人。 不少人自诩知晓内情,便开始你一言我一语起来。 说到最后。 甚至还有人说宋明远在先前县试和府试皆是作弊,这才能夺得第一。 当然,其中也有不少明理之人想要替宋明远辩解几句,但在场之人大多出身寻常,谁要是一开口,众人的声音就将他湮灭了。 宋明远听到最后,已是脸色微沉。 他想也不想就知道定是陈闻仕在捣鬼,兴许陈闻仕背后还有常阁老出招。 毕竟陈闻仕出身寒门,才学模样皆十分出众,颇受寒门学子推崇,说是一呼百应都不为过。 一旁的宋文远见宋明远脸色如此,拽了拽他的袖子,低声道:“二哥儿,你莫要生气。” “你若因这等小事气坏了身子,叫陈闻仕知道,他不知会多得意!” 第96章 我的徒弟我来宠 宋文远见宋明远并未接话,担忧扫了他一眼,又继续道:“其实……我与父亲他们一早就听说了这消息,一直不敢告诉你。” “即便你一向心宽,但我们都知道,你那‘小三元’的名头却是你实打实学出来的。” “这等话,别说你听了生气,就连我们都听了生气。” “但父亲和二叔都说,身正不怕影子歪,真金不怕火炼,你行得端坐得正,何必与陈闻仕那等跳梁小丑一般计较?” 宋明远原是有几分生气的。 但他听到最后一句,却是忍不住笑出声来。 “父亲当真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宋文远点点头,也笑了起来:“是啊,想来是父亲想着如今他有了两个秀才儿子,心情好了,这脾气也比从前强上了许多。” 宋明远决心将这话抛之脑后。 既是流言。 就总有不攻自破的时候。 …… 谁知翌日一早。 柳三元却知晓了此事。 当老姜氏见宋明远来了后,便关切问他昨日去做什么了。 宋明远从前就对这位师娘印象很好,想着不过是拉家常,便将昨日有人污蔑他作弊一事当成笑话说给老姜氏听了。 老姜氏还未来得及说话呢,不远处的柳三元就盛怒道:“什么?” “有人污蔑你童试作弊?” “别人都污蔑你作弊了,你怎么还笑得出来!” “你可知道,读书人的名声那是大过天的!” 不知道的人看到这一幕,只怕要以为他才是被污蔑的那个。 宋明远则笑道:“师父,您莫生气。” “既是流言蜚语,总有消散的那一日。” “来日等着我夺得乡试解元,这些流言定会不攻自破!” 更何况但凡聪明一点的人,就会知道,定是有人故意在散播流言蜚语。 且不说县试、府试和院试的考官并非同一批。 就算是同一批,真当朝中那些言官是摆设不成? 柳三元看到这副与世无争的样子就来气,没好气道:“所以,你就任由着他们往你身上泼脏水?” “陈闻仕前脚刚走,后脚这些流言蜚语就传得是满天飞,背后若无高人指点,我可不信。” 他来气归来气,但想着自己这小徒弟从前是一仰人鼻息、看人脸色的庶子,便耐着性子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凡事讲究先入为主。” “这些流言蜚语,聪明人不会信,但天底下聪明的又有几个?” “多是人云亦云之人。” “来日你入朝为官,天下百姓听说你如此名声,哪里信得过你?” 宋明远乍然听到这话,只觉得师父有些小题大做。 但他仔细一想,却觉得很有道理。 “那师父您可是有什么主意?” “我当然有主意!”柳三元见这小徒弟是一点就通,面上隐隐带着几分笑意,“你师父我从前可没少遇到过这等事!不少人就是如此龌龊,明面上比不过我,便在暗地里使软刀子。” 回想起当年那些龌龊事,他是冷笑一声,没好气道:“叫我说,对付什么样的人就要什么样的办法,让他尝尝自食其果的滋味。” “不过当务之急得弄明白陈闻仕背后之人是谁!” “那人……是常清吗?” 常清,正是常阁老的名字。 宋明远点点头,继而迟疑道:“您怎么知道的?” \"猜的!”柳三元扫了他一眼,直道,“但如今看来,我却是猜的没错。”\" 说着,柳三元微微叹了口气道:“如今人人都道常清是两袖清风的名臣,但叫我说,他不过是徒有虚名的狐狸。” “想当年我致仕时,他不过正五品的户部郎中,短短十几年,却一路擢升,成了户部尚书,更是进了内阁。” “此等本事,别说范宗学上百年都学不明白,就连我都拍马不及!” “人人都道贺山泉擅长钻营,他却比贺山泉厉害百倍!” 贺山泉,正是京城当日县试与府试的主考官贺府尹。 宋明远万万没想到纵然师父致仕多年,提起朝中之事来仍是如数家珍。 自拜师之后,他便未将柳三元当作外人,便一五一十将从前之事都道了出来。 听到最后。 柳三元是一点不意外,直道:“人人都说歹竹难出好笋。” “但叫我说,这好竹也是难出歹笋的。” “常清自丧妻之后并未纳妾再娶,一辈子只有三个孩子,除去长子常高朗稍微好些,那剩下两个孩子简直是一言难尽。” “便是常高朗,那也是人家孩子从小养在常老夫人身边的缘故,年纪轻轻中了进士,就外放为官,这才能没养歪。” 说着,他更是看向宋明远道:“对付常清这等人,就不能软。” “你处处克制隐忍,他反倒还会以为你怕了他。” “你若张狂肆意,他则会思量你是不是有后手,不敢轻举妄动。” 话毕,他便示意宋明远靠得近些,叫宋明远听听他的‘好主意’。 饶是宋明远是个穿越者,自诩见多识广,如今听到这个主意却还是忍不住皱眉道:“师父,这样做会不会不太好?” “怎么不太好!”柳三元扫了他一眼,没好气道,“对付什么样的人就要用什么样的办法!那常清事情做的隐秘,叫你有苦说不出,你自然得有样学样,得叫他看看,我柳三元的徒弟却也不是那么好欺负的!” 宋明远仍有几分犹豫。 但他很快便想到凡事皆学问,每个人身上都有自己的独特之处,照着师父所说的试一试又何妨? 故而当天傍晚,宋明远并没有歇在柳家,而是回去了定西侯府。 定西侯一听说这般‘好主意’,吓得脸色就变了。 “这,这能行吗?” 他好不容易觉得柳三元是个着调的,没想到柳三元这话一出,他顿时又替儿子担心起来—— 这柳三元,只怕会把他的儿子带歪的! 第97章 对付什么人就要用什么办法 宋明远见定西侯一副像见了鬼的样子,顿时就笑了起来。 “既然我已拜柳老先生为师,那他的话,我就该多听多想才是。” “当年师父在朝为官多年,屹立不倒,想必自有他为人处世之办法。” “如今我们被常阁老逼到了角落,不如试一试师父的办法。” 试一试? 这等办法,哪里敢随便试? 定西侯不免有几分犹豫。 他和宋明远一样,原想着那些流言蜚语过段时间就能平息,但如今这流言却有愈演愈烈之势,甚至大白天的还有寒门子弟聚集一起,拦在定西侯府门口,为陈闻仕讨一个公道。 惹得他这些日子都不敢轻易出门。 一想到这里,定西侯是烦不胜烦,当即心一横,就道:“好,那就试一试吧。” …… 当天夜里。 就有四个黑衣人身骑骏马,疾驰至常家门口。 他们一个个神色凛然。 叫人瞧见,难免会怀疑他们这是要杀人灭口。 致使下一刻,他们就举起马匹上驮着的两个大桶,揭开盖子,扬起里面的粪水朝常家大门泼去。 动作迅速麻利,不拖泥带水。 粪水一泼完,转身就走。 翌日一早。 常家门房一开门,看到这一幕是惊呆了。 这粪水似是陈年旧粪,经过发酵的,臭气熏天。 门房捏着鼻子,没好气道:“天子脚下,谁敢在阁老家门口如此放肆?” “若叫我抓住这些人,定要打断他们的腿!” 他很快便喊来管事,一群人又是清扫,又是泼清水。 即便他们是好一通忙活,但常府大门口仍弥漫着淡淡的臭气。 常高阳听说此事,气的不行,下令彻查此事。 只是,定西侯从前好歹也是一大将军,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纵然如今比不上当年,身边也是有些可用之人的。 常高阳派出去的人查了一天,却是一无所获。 当天夜里,那四个黑衣人再次来了,三下两下泼完粪水,转身就走。 第三天。 第四天。 这四个黑衣人都来了。 到了第五天夜里,常高阳更是亲自带了十几个护卫守在门口。 但那四个黑衣人却是练家子,那些护卫还未围上去呢,他们就已泼完粪水,转身走了。 甚至还有个黑衣人见常高阳聒噪得很,不忘将木桶里残留的粪水给常高阳也来了点。 常高阳气的眼前发黑。 他甚至顾不得此时已是深更半夜,就去找常阁老了。 在常阁老跟前,他将常家的管事和护卫,一个个骂的是狗血喷头。 “……就是养条狗都知道看家!” “你们一个个是饭桶吗?” “人都到跟前来了,还抓不住?” “常家养着你们到底有什么用!” 常阁老坐在太师椅上,见到一脸怒容、臭气熏天的常高阳,目光冷冽:“骂够了?” 常高阳一顿,继而看向他道:“父亲。” “如今京城之中已有人开始议论此事。” “这都四天了,护卫都加强了两拨,却还是拦不住那四个人!” “你们拦不住那四个人,也很正常!”常阁老冷笑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夜里却格外锐利,“既是宋猛的心腹,又岂会是无能之辈?” 常高阳这才反应过来,脸色一变:“宋猛怎么会有这么大的胆子?” “纵然小妹不在了,但他也与咱们常家是亲戚,他怎么敢!” “怎么,你觉得宋猛会是无能之辈吗?”常阁老自女儿去世后,就夜夜睡不好,时常梦见亡妻和早逝的女儿,如今再对上这个蠢货儿子,心里是愈发烦闷,“当年宋猛刚投身军营,就凭着有勇有谋迅速在军中站稳了脚跟。” 他那不悦的眼神落在常高阳面上,却还是耐着性子解释道:“后来,先帝遇险,也是宋猛以身护驾!” “他连丢掉性命都不怕,如何会害怕得罪我们常家?” “更何况他也知道,淑柔死了,就算他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这笔账我也是会和他们算的。” “那父亲,咱们该怎么办?”常高阳只觉一个宋明远已是很难对付,如今又来一个定西侯,心头顿时是愈发不快,“不如……报官吧?” 报官? 常阁老揉了揉眉心,耐着性子开口道:“你是嫌这件事闹得不够大吗?” “宋明远童试作弊,无人证物证,就能传遍整个京城,闹得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常家有人闹事,却是已发生之事,若是闹开来,定会闹得人尽皆知,兴许还会传到皇上的耳朵里。” 常高阳却狐疑道:“这等事,皇上怎会知道?” “呵,你当那柳三元是吃素的不成?”常阁老长长叹了口气,道,“当年在朝中,人人见到柳三元都绕道走,谁要是得罪了柳三元,被他缠上,不死也得脱层皮!” 对于柳三元的名声,常高阳也是听说过的。 他沉默片刻,却又再次开口。 “父亲。” “当日您想叫陈闻仕拜柳三元为师,如今主意落空了不少,却还叫宋明远那小杂种钻了空子。” “您说如今宋明远动不得,那不如先将柳三元解决了……” 他这话还未说完,常阁老又冷冷扫了他一眼,冷声道:“除掉柳三元?当年连章首辅都没有这么大的本事,你却比章首辅还厉害?” “我一早劝过你,凡事三思而后行。” “柳三元,不是你能惹得起的。” 常高阳只能闭嘴。 常阁老如今是越看他越觉得晦气,当即就道:“时候不早了,你先下去洗个澡吧。” “是。”常高阳拱拱手,道,“父亲也早些歇息……” 他这话还未说完。 常阁老已转身对身侧的随从吩咐道:“差人与陈闻仕说一声,要他莫要继续在外散播那些流言蜚语。” 定西侯府早已不是从前的定西侯府。 如今宋氏族学在京中广受好评,其中也有学生与那些寒门学子来往过密。 当定西侯听说陈闻仕并未继续唧唧歪歪,便也没打算派人继续朝常家大门泼粪水,毕竟想要收集那些粪水,也并不简单。 没几日。 流言蜚语就渐渐平息下来。 柳三元见状,没少与宋明远显摆,直道:“看吧。” “姜还是老的辣。” “对付常清这等人,还得你师父我亲自出马!” “你呀,还要多学学呢!” 第98章 当年之事可有隐情 宋明远见柳三元一老小孩的样子,顿时连连附和,将他哄得嘴角压都下不下来。 又过了两三日。 柳三元则道:“……这些天日日给你授课,我也得歇息歇息。” “今日你便将这些日子所学好好规整规整,明日去与范宗请教吧。” 宋明远:“……” 纵然是柳三元没说,他也猜到会是如此。 定西侯见流言蜚语已经平息,在昨日差沈管事送来了不少美酒,他这师父只怕是想想喝几天酒呢! 但师命难违,宋明远只能道:“是,师父。” “不过酒水虽好,却也不能贪多。” “您年纪不小了,得多多注意自己的身子才是!” 听他絮絮叨叨的,柳三元面上看似是嫌弃极了,实则心里别提多得意。 宋明远回定西侯府歇息一夜,翌日一早就去了范宗家。 范宗虽在翰林院当差。 但他一向受同僚排挤,更不必提当日县试时,他执意要点宋明远为第一,得罪了贺府尹贺山泉,如今整日在家是无所事事。 当年刚入朝为官时,范宗也是心怀雄心壮志,如今却撞得是头破血流,只觉日日赋闲在家,俸禄照领的日子好像也不错。 不是他心中没了朝廷,没了抱负。 而是,他对朝中那些官员,已经死心了。 范宗听说宋明远来了的消息,是一点不意外,放下手中的笔,就迎了出来。 “宋公子。” “你来了。” “我料想这几日你也该来了。” 宋明远笑道:“范大人为何会知道我这几日会过来?” 说着,他又道:“您不必称呼我一口一个‘宋公子’,您既是师父的好友,就是我的长辈,也与师父一样喊我明远就好。” 范宗笑了笑,请他坐在院子里喝茶。 如今已至夏末。 时不时有微风吹来。 叫人觉得很舒服。 范宗看着眼前黑黝黝的少年郎,心知这人与自己一样,只怕当初没少受柳三元的刁难,面上隐隐可见些许笑意。 ”柳老先生的性子,我也是知道些的。” “当年他有恩于我时,我便有意想拜他为师, 可他却说收我这样的徒弟会辱没了他的名声。” 说起这些事,他面上满是对柳三元的敬佩,更道:“那时候我是先帝钦点的状元郎,是风光无限。” “我听到柳老先生这话后,嘴上虽没说什么,心里却不服气,想着以后定要闯出一片天地叫他好好看看。” “如今过去这么多年,事实证明柳老先生说的没错。” “我这般性子,的确不适合混迹官场。” 宋明远深知范宗骨子里是带着孤傲的。 如今他却亲口与自己说这些。 想必他心里定很是伤心难过。 宋明远忙开口道:“范大人,您是个好人,只是性子过于刚直!” 他微微叹了口气,又道:“我也曾几次听父亲提起过官场之事,如今永康帝重文起轻武,痴迷丹药,朝堂之上是乌烟瘴气……” 范宗听到他这般安慰,却摇了摇头。 “不。” “明远。” “你说的不对。” “真正有本事之人不论顺境还是逆境都会活得如鱼得水。” “纵然如今朝堂之上是乌烟瘴气,但我想,若柳老先生身在朝中,定也是身居高位的。” 这个道理,他也是前不久才想明白。 人呐,接受自己的平庸和无能很难,但一旦接受后,看待问题则会全面通透很多。 就比如说先前县试,他与贺府尹据理力争,他虽看似赢了,实则回去翰林院后却一直备受刁难,他这才知道自己输了。 不过如今他对输赢已无所谓,想着输就输吧,反正他已经输了这么多年,再多输一回又有什么关系? 宋明远见范宗面上带着灰败和苦笑,一时间竟不知如何接话。 范宗很快回过神来,笑道:“你看,我这话越说越远了。” “将才我们说到哪里了?” 拍了拍脑门,他又道:“对,说到柳老先生不愿收我为徒一事。” “他不仅拒绝了收我为徒,更是与我说,来日若他有了徒弟,要我倾囊相授,不得藏私!” 宋明远哑然失笑,觉得师父怎么这样子! 但他仔细一想,又觉得这等事的确是像他师父能做的出来的! 两人又闲话几句后。 范宗便开始给宋明远授课了。 宋明远跟着柳三元,不仅重学了一遍四书五经,是什么杂书奇书怪书都看。 他昨日早将自己的疑惑点罗列出来。 范宗对照着疑惑点一条条为他梳理。 一整日下来。 宋明远更是收获颇多。 在他看来,这柳三元与范宗是截然不同的两种性子,虽说同为他的老师,但柳三元更多教导他该如何破局,范宗则教他藏锋的智慧。 也可以说柳三元教他的是观人,而范宗则教他的是观心。 这两人的学问加起来,来日足以让自己在官场立足。 宋明远与范宗又闲话几句后,则道:“……一个徒弟不能拜两个师父。” “但在我心里,您和师父也是一样值得我敬重。” “今日您也辛苦了一天,不如我请您去天香楼吃一顿?” 范宗却摆摆手,道:“我和柳老先生不一样,我向来粗茶淡饭惯了,可不喜欢这些。” “更何况,我如今不过一介七品小官,天香楼这等地方可不是我能去的。” 说着,他又看向宋明远道:“你可是有什么话要问我?” “今日我见你心事重重,欲言又止。” 他一向持重寡言。 虽说他并未与宋明远说过什么。 但在他心里,宋明远既是柳三元的徒弟,自然也是他的徒弟。 宋明远心知他们这些人果然是一个赛一个聪明,在他们跟前,自己的心思简直是无处遁形。 宋明远便笑着道:“当真什么事情都瞒不过您和师父的眼睛。” “这个问题,我已思量许久,一直想要开口问师父,但思来想去,却还是作罢。” 他抬头,看向范宗,正色道:“当年师父与师娘所乘坐的马车坠下山崖,到底是意外,还是有人为之?” 他这话一出,范宗脸色就微微变了。 第99章 又三年 夕阳西下。 橙色的夕阳洒在宋明远脸上。 范宗看着他那张依旧带着几分稚嫩的脸上,却道:“好端端的,你为何会这样问?” 宋明远道:“师父曾与我说过,这么多年你们并无来往,不仅是你害怕连累到他,他亦是害怕牵连到你。” 顿了顿,他又道:“这前一句话我听得懂,但后一句话,我却不太懂。” “师父既是马匹失控,马车摔下悬崖,为何会怕连累到你?” “还是他得罪过什么人?” 范宗见他面上满是关切,深知柳三元收了个好徒弟。 但范宗却道:“我也不知道。” 范宗却是将自己知道的都说给了宋明远听。 彼时,他听说柳三元坠下悬崖的消息,第一时间就赶了过去。 那时候的他是先帝钦点的状元,在朝中还有些人脉在,见柳三元折了双腿,还为他请了太医。 他自也是不相信好端端的,柳三元所乘坐马车的马匹会发狂,但不管他怎么追问,柳三元都一口咬定就是意外。 说起这些。 范宗也是连连叹气,更道:“当年柳老先生一口咬定就是意外,我虽心中狐疑,但想着以他的本事,寻常人就算害他,他也是会还击的。” “所以当时我便没有多想。” “只是后来他又是装疯卖傻,又是散尽家财,我便再次怀疑起来。” 可要想从柳三元嘴里撬出点什么来,简直比登天还难。 他索性也就没继续追问下去。 宋明远皱眉道:“看来,您和我有一样的怀疑。” “就算心生疑心又如何?”范宗摇摇头,无奈道,”到了该开口的时候,柳老先生自然会说的。” 顿了顿,他看向宋明远,似是提醒,又像是叮嘱:“若柳老先生没说,想必是时候没到。” 宋明远犹豫片刻,到底还是点了点头。 范宗虽一向寡言, 但如今对上宋明远却说了许多,更是说起了姜家之事。 “……一开始,我原以为是姜氏一族打算冲柳老先生下手,但姜家那些人死的死,流放的流放,哪里来的人会对他下手?” 说着,他见宋明远面带狐疑之色,又道:”是不是你也觉得奇怪,为何柳老先生害死了姜家满门,却依旧与姜老太太琴瑟和鸣?” “正是。”宋明远笑道。 范宗理了理思路,继而开口道:“姜老太太从前是姜家庶女,虽说她父亲是阁老,但家里孩子多,姜老太太的日子自是不好过。” “据说当年姜老太太的姨娘就是被嫡母害死的,她闹到姜阁老跟前,姜阁老却压根没有管一管的意思。” “一个不得宠且没有姨娘护着的庶女,想想也就能知道日子会有多难过。” 宋明远听到这里是恍然大悟。 他原先以为师父和师娘之间是英雄救美的故事。 他却是万万没想到师娘也是外柔内刚。 想想也是。 若姜老太太真是个柔弱不能自理的,如何能在困境之下还能保持如此乐观的心态? 宋明远忍不住笑道:“今日听范叔父一席话,真是胜读十年书。” “只怕明日我还要上门前来叨扰您呢。” “我自是欢迎的。”范宗笑道。 接下来的日子。 宋明远便跟随着柳三元与范宗念书。 他跟着范宗学习经史子集,研磨学问的根基,跟着柳三元,更多的学习朝堂典故、世情洞察。 两处所学看似不同,却在他身上渐渐融会贯通。 一日日下来。 宋明远不仅才学愈发精进,处事更是练达圆滑。 ……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 很快。 三年的时间已悄然过去。 宋明远已从当年那个稚嫩的少年,长成了身形挺拔、模样出众的青年。 他才学出众,待人有礼,模样更是不必提,走到哪里,皆有女子偷偷打量他。 甚至还有胆子大的,偷偷冲他表示心意。 但宋明远却不为所动,心里装的只有念书和学问。 在这三年的时间里,他将四书五经背的是滚瓜烂熟,笔下文章也有了筋骨,性子是愈发滴水不漏,偶尔遇到常勉等人的刁难,总能处理的滴水不漏。 这日。 宋明远刚下地回来,就接过老姜氏递上的麦茶,笑道:“多谢师娘。” 老姜氏也是年逾五十的人,又瞎了一只眼,如今只坐在长凳上捶腿,苦笑道:“真是老了,不中用喽!” “刚走几步,就累的浑身不得动弹,惹得你今年秋天就要参加秋闱,却还日日替我忙活这些农活!” “师娘说的这叫什么话?”宋明远笑了笑,又接过老老姜氏手中装满南瓜干的簸箕,道,“我日日伏于书桌前,长时间下来也是腰酸背痛,眼前发涩,若动一动,身上会舒坦很多。” 说着,他就抓了一碟子南瓜干,笑道:“今年太阳足,南瓜干晒得格外甜,我端一碟子进去给师父尝尝。” 他刚走进去,就见柳三元正坐在书桌前看书。 宋明远开口道:“师父,您可要吃点南瓜干……” 他这话还未说完呢,柳三元就冲他招手道:“这本《春秋》是范宗差人送来的,上面有他的注解,你过来看看。” 宋明远应是,接过他手中的《春秋》。 如今已是五月末。 距离乡试也就不到三个月的时间。 别说定西侯和秦姨娘等人很有些紧张,就连柳三元和范宗也对宋明远接下来的乡试很是上心。 毕竟乡试比起从前的童试来,参考人数不仅多了不少,难度也大上许多,更是连考三场,每场三天,对考生的学识、心态和身体来说,都是极大的考验。 更别说陈闻仕如今已娶常阁老侄孙女为妻,见到常阁老,则是要喊上一声伯祖父的。 宋明远与柳三元等人皆知,之所以陈闻仕屡屡失手,常阁老还愿意提拔他,就是为了叫他与宋明远在乡试上一争高下的。 所以此次乡试,所有人都盼着宋明远能再夺解元。 甚至用柳三元的话来说—— 此次乡试,你是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你若没能夺得乡试第一,若叫陈闻仕钻了空子,别说常清那老狐狸的大牙要笑掉,我柳三元的老脸都得跟着你丢完! 第100章 定西侯通敌? 比起势在必得的柳三元。 宋明远虽也有心想要争一争那乡试解元的身份,但他却想着世事尽力而为,问心无愧就好。 毕竟在过去三年的时间里,自己是诸事顺遂,怎好贪心什么都要? 这三年的时间里,宋氏族学秀才频出,不说与常氏族学平起平坐,但也在京城是名声大噪。 三个月前,守孝结束的三姐姐宋绣香嫁给了皮子修,前几日已传来怀有身孕的消息。 至于‘闻香斋’,分号已开至金陵、扬州等地,就连当年依附于‘闻香斋’的书斋,如今也改名成了‘闻香书斋’,那分号更是遍布大周,足足有二十多家分号。 宋明远如今只负责撰写新的话本,剩下的事情根本不需他操心。 就算如此,他也是收益不菲。 但宋明远又想着自己身上怀揣着柳三元、定西侯、宋光等人所有的希望,所以此次乡试是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如此一来,他念起书来是愈发用心。 这日。 宋明远和柳三元讨论完《春秋》上的注解,刚睡下,就听到外头传来‘砰砰砰’的敲门声。 紧接着,隔间就传来老姜氏的说话声:“谁呀?” 宋明远忙道:“师娘,您莫要起身,当心摔了!” 说着,他已下床穿了鞋子,就道:“我去看看。” 他刚推开门,就听到吉祥那着急的声音传了过来。 “二爷!” “您快起来!” “出事了!” 宋明远听出是吉祥的声音,心里一紧,快步走过去开了院子大门。 “吉祥。 “出什么事情了?” “你别着急!慢慢说!” 吉祥一看到宋明远,顿时就像有了主心骨似的,忙道:“侯爷……侯爷傍晚时候被顺天府的人带走了。” “老夫人一听说这消息就晕了过去。” “您快回去看看吧!” 什么? 父亲被带走了? 宋明远心猛地一沉,厉声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如今他已有16岁。 在大周,这般年纪的男子即便尚未娶妻生子,却早已订下亲事。 宋明远身上已有了英年男子的雏形,更是成为了定西侯府所有人心里的顶梁柱。 吉祥不过是一小厮,自是一问三不知,只知道着急。 宋明远心知问他也问不出个什么来,索性就与柳三元、老姜氏告辞后,坐上了回去的马车。 一路上,吉祥将傍晚发生的事囫囵道了出来。 “……那时候,侯爷正在书房前院练武呢,顺天府就来了好多人,二话不说就要把侯爷抓走。” “来的不是旁人,正是顺天府尹贺山泉。” “小的听小的爹说了,当时侯爷还质问那贺山泉,问他为何抓人,贺山泉却说侯爷犯下的是叛国通敌的大罪!” “那贺山泉还说,这圣旨是皇上下的,他只负责执行。” “然后,他们就将侯爷抓走了!” 叛国通敌? 宋明远早在‘贺府尹’这三个字时,就已暗道不好,如今再听到‘叛国通敌’这四个字时,心更是猛地沉了沉。 他沉声道:“当年瓦刺屡次来犯大周,先帝不堪受辱,率军亲征,差点丢了性命。” “后来是父亲率领大周将士击溃鞑靼,以至鞑靼近二十年不敢来犯。” “这一年来,我也曾听父亲说过,说是鞑靼屡次试探,南下掠劫,大有挑衅之意,只怕边境会再起战事。” “如今在这个关头,却有人污蔑父亲叛国通敌?!” 纵然如今他满心只有圣贤书,对边境之事并不算上心,但说起这话来,仍是生气不已—— 鞑靼都有开战的意思。 但朝中那些人却像没看见一样,污蔑他爹。 若真的战事再起,难道真任由着鞑靼打到京城吗? 吉祥听到这话,是连连附和。 “是啊!” “老夫人听到这话是又急又气,别人不知道,她老人家却是知道侯爷的性子的,直说侯爷当年不知多少次在战场上差点丢了性命。” “因为那些鞑子,害死了侯爷不少兄弟好友。” “即便过去了快二十年,侯爷提起那些鞑子来仍是恨得咬牙切齿,侯爷如何会叛国通敌?” 宋明远气归气,恼归恼,但他也知道,如今再怎么生气也无用,只能一声声催促驾车的车夫再快些。 等宋明远回定西侯府,第一时间就赶去了松鹤堂。 此时,所有人仍是方寸大乱。 陆老夫人躺在床上,急得是直掉眼泪,与一旁的宋光道:”……若你大哥真与那些鞑子来往,当年定西侯府哪里会讹常家3万两银子?” “族学的开销是日益大了,你大哥好面子,想着老子没有开口找儿子要钱的道理,先前将先帝赏他的那把宝剑都给当了。” “你知道当了多少钱?” “就6000两银子而已!” 越说,她眼泪掉的愈发厉害,直道:“堂堂侯爷,为了银子,偷偷当了先帝赏下来的东西。” “这话要是传出去,有几个人会信?” “若他真与那些鞑子勾结,哪里会缺这6000两银子?” 她眼泪簌簌落下,屋内的陆姨娘、秦姨娘等人也跟着掉眼泪。 宋明远隐约也知道定西侯拿着常家所给的三万两银子置办田庄一事,但他却不知家里会缺银子,更不知道定西侯会偷偷当东西。 但他却清楚此时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只上前喊了一声‘祖母’。 宋光自也是急得不行,但如今当着陆老夫人的面,却不敢流露出分毫来,直道:“娘,您莫要着急,兴许是一场误会。” “是啊!祖母!”宋文远皱着眉头,也接话道,“父亲平日里看起来虽粗枝大叶,实则却是粗中有细。” 他这些话已翻来覆去说上好几遍,早已词穷,如今见宋明远回来,忙朝宋明远使眼色:“再说了,捉贼得拿赃,若要污蔑父亲叛国通敌,那是要拿出证据的。” “兴许是最近鞑子南下,朝廷例行查问,过上几日就会放父亲回来了。” 话虽如此说。 但他声音却是有些发虚。 大家心里都清楚,若无人证物证,这顺天府尹贺山泉哪里会亲自来捉人? 第101章 患难方见人心 不仅是宋文远说完话后眼神落在宋明远身上。 包括陆老夫人在内的所有人,眼神都齐刷刷落在宋明远面上。 宋明远按下心头的担忧,直道:“祖母莫要着急,身子要紧。” “这时候,就算是咱们将眼睛哭瞎,父亲也是回不来的。” 说着,他又看向宋光身后的沈管事,沉声道:“沈叔,今日贺府尹前来,可有说什么吗?” “贺府尹……好像没说什么。”沈管事摇摇头,低声道,“他直说是人证物证俱在,要把人带着。” 他微微叹了口气,又道:“当时我带着护卫想上前拦着,但侯爷却是不准。” 人证物证俱在? 到底是什么证据? 宋明远先前就想到,若不是有十足的把握,永康帝是不会派贺府尹前来的。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祖母。” “二叔。” “事已至此,着急也没用。” “虽说贺府尹今日说‘人证物证俱在’,但未必已是绝境。” “我这就出去打听打听消息,你们好生在家守着。” 越是这个关头,就越容易出乱子。 宋明远又看向宋光,道:“二叔,您就陪着祖母,多劝劝祖母,莫要祖母胡思乱想。” 话毕,他顾不得此时已是夜深,抬脚匆匆就朝外走去。 他刚走下台阶,身后就传来宋文远的声音。 “二哥儿!” “这么晚了!” “你要去哪里?” 宋明远转身,看到兄长那张酷似父亲的脸,穿越至今,头一次有了慌乱无措的感觉。 他动了动嘴,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四年下来,他早在心里将定西侯当成了亲生父亲。 纵然这个男人好面子、蛮横、喜欢动粗,身上有诸多这样那样的毛病。 但在他心里,定西侯宋猛却是天底下最好最好的父亲。 宋文远见他面上有慌乱一闪而过,想着他纵然是家中主心骨,却到底只是个16岁的少年郎,便开口道:“时候不早了,你要做什么,要去哪里,我陪着你一起!” \"二哥儿,走吧!\"' 宋明远心底的那些慌乱,这才消散了些。 他稳了稳心神,开口道:“我要先找账房调银子。” “不仅是账上的银子,我的私房银子都得准备好,甚至咱们还要去找三姐夫多借点银子。” “如今这个时候,银子是越多越好。” 如今朝中那些官员一个个是见钱眼开,若想撬开他们的嘴,没有金山银山是行不通的。 宋文远点头称好。 他们兄弟两人很快就上了马车,匆匆赶去皮家。 皮子修傍晚时候亦听说岳丈入狱的消息,如今见宋明远要来借钱,直道:“你我之间若还说‘借’字,那就显得太见外了些。” “早在我听说岳丈入狱的消息后,就命杜管事将能抽的银子都抽了出来。” 说着,他更是接过身后杜管事递上来的一摞银票,又道:“明远,这里是两银票。” “你莫要嫌少,先用着。” “我已要杜管事与‘闻香斋’的各大分号传信了,要他们将能调的银子都调出来……” 有道是患难见真情。 宋明远捏着这一摞银票,直道:“姐夫,谢谢你。” 虽说这三年来,‘闻香斋’的生意做的很大,但开设分号、租赁铺子、请工人处处都是要花银子的地方。 他心知这些银票已是皮子修能拿出来的极限。 他正色道:“姐夫不必再调银子,如今定西侯府账面上有数万两银子,我还有两万多两银子的私房钱,再加上这些,应该也够了。” 若五六万两银子都不能救回定西侯。 只怕再多银子,也是无力回天。 如今已至后半夜,宋明远想着时间紧迫, 便站起身要告辞。 行至门口,他却是欲言又止,直道:“姐夫,三姐姐那里……” 他话还没说完,皮子修就拍着他的肩膀道:“明远,你放心,我心里有数,这件事会瞒着你三姐姐的。” “如今她刚有身孕,胎相不稳,这等事可不能告诉她。” 宋明远听到这话,这才放心,与宋文远一起离开了皮家。 这一路上,宋明远并没有闲着,而是思量接下来该怎么做。 他道:“兄长,明日一早我们就去找顺天府尹贺山泉,先弄清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后再说。” 顺天府负责抓人,之后案件的审理则是要交由刑部或大理寺,刑部管事的人是刑部尚书,管大理寺的则是大理寺卿,两人皆位高权重,想要收买并非易事。 相比较之下,贪财好色的贺山泉虽亦是正三品,但他在常阁老手下做事,真有什么油水,却也要先‘孝敬’常阁老,显然好收买许多。 “可是二哥儿,贺山泉是常阁老的人,他会与咱们说实话吗?”宋文远却是皱着眉头,低声道,“更别说,顺天府只负责捉人,想必明日一早就会将父亲交给刑部或大理寺。” 宋明远却道:“若顺顺天府尹是旁人,想必自不会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但这贺山泉是谁?” “他可是从不会放过每一个在皇上跟前展现自己的机会。” “我想,他定会连夜审问父亲,先给父亲盖章论罪,然后捏造所谓的‘事实’禀明皇上,好抢一抢刑部与大理寺的功劳。” 宋文远仔细一想,只觉这话好像很有道理的样子。 他们兄弟两人回去定西侯府,洗了个澡,换了件衣裳,吃过早饭后,天仍旧是灰蒙蒙的。 宋明远是一点睡意都没有,索性去看了看秦姨娘。 秦姨娘哭了一夜,眼泡肿的老大。 一看到宋明远, 那眼泪又簌簌落了下来。 “如今你不仅拜柳老先生为师,还跟着范大人读书,你姐姐也嫁人了,我本想着日子苦尽甘来总算好了起来。” “没想到却闹出这样一桩事来,若侯爷真被定了罪,侯府的天塌了不说,你也是罪臣之子,只怕……” 只怕宋明远就要被剥夺参加乡试的资格。 苦读多年,即将大展拳脚,却闹出这等事来。 就连秦姨娘都替自己儿子觉得委屈难受。 第102章 与虎谋皮 宋明远如今可没想过这些。 在他看来,如今定西侯平安回家,才是眼下的大事。 他忙劝起秦姨娘来,直道:“姨娘别怕。” ”当年父亲上战场杀敌,几次死里逃生,如今定能逢凶化吉的。” ”我就是怕您胡思乱想,所以才来看看您的。” “待会我就与大哥一起去打听打听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说着,他又道:“您先睡一睡,好好歇一歇,可别等着父亲平安回来,你们一个个都病倒了。” 他好说歹说之下。 秦姨娘这才喝了碗安神汤,去床上躺着了。 宋明远则很快与兄长宋文远一起去了贺府。 和宋明远想的一样。 好大喜功的贺山泉连夜审问了定西侯,什么脏招、烂招都用上了,这才东拼西凑凑出一封奏折递交内阁,今日会由内阁筛选之后交到永康帝手上。 他想着此事成了之后,他这官位定又要升上一升。 三品的官位是个坎儿。 若是迈过了,以后可就是前途不可限量啊! 一想到这里。 贺山泉虽身子疲乏,却是心潮澎湃,激动的睡不着,索性喊来两个貌美小妾又是给自己捏肩又是给自己捶腿的。 他正舒服的昏昏欲睡,就有管事进来道:“老爷,定西侯府的两位宋公子来了。” 宋明远来了? 贺山泉听到这话,一脸讶异。 可旋即他却忍不住笑了起来。 “先前我不明白,宋明远就算有几分小聪明,却不过一初出茅庐的少年郎,这常阁老为何会对他如此忌惮!” “如今我却是懂了。” 不过一夜的时间,宋明远竟能寻到他这儿,真是后生可畏啊! 只是可惜了,不仅定西侯活不长了,这宋明远只怕也活不长了。 得罪了常阁老的人,哪里能活命? 一旁的管事见他沉默不语,便斟酌道:“大人,可要小的将他们打发走?” “为何要将他们打发走?那宋明远不是摆明了前来给我送银子的吗?”贺山泉一向信奉‘有银子不赚是王八蛋’,且不说他上头还有大胃口的常阁老,就说贺家还有这么多小妾要养活,只要是银子,他就不会嫌弃,“叫他进来吧。” 他能一路摸爬滚打到正三品的位置,可不是一点本事都没有的。 他想着以宋明远的本事,迟早会知晓其中内情。 还不如提前卖个好给宋明远,自己也能赚上一笔。 毕竟此事已成了定局,别说宋明远一初出茅庐的少年郎,就算神仙下凡,都是无力回天。 很快。 宋明远兄弟两人就走了进来。 大腹便便的贺山泉仍靠在炕上,连个起身的意思都没有。 宋明远上前,道:“老师。” 他这一声‘老师’,倒也能叫。 毕竟当日县试和府试,主考官是贺山泉。 换言之,所有参加县试与府试的考生,皆是贺山泉的学生。 贺山泉忙道:“我可担不起宋公子这一声‘老师’。” “如今京城上下,谁不知道宋公子已拜柳三元柳老先生为师?你更是得范宗倾囊相授!” “我贺某人才疏学浅,可不敢妄自托大!” 这话说的是阴阳怪气。 毕竟他喜欢银子是一回事,但他至今仍记得当年常勉未能夺得县试与府试第一,常阁老大半年的时间对他爱搭不理了。 宋明远却像没听懂这话一般,便开口寒暄起来。 他直说自己是贺山泉学生不假,却因这些年来勤于念书,一直疏于与贺山泉的走动,实在是他这个当学生的不是。 这话不仅说的诚恳,更是姿态摆的很低。 贺山泉只觉很是受用,当即就笑了笑,打断了他的话。 “好了。” “宋明远,你也不必在这里说些无用之话。” “你宋明远虽是个聪明人,我也不是个傻子。” 说着,他更是似笑非笑看向宋明远,开门见山道:“今日你来,可是为了打听你父亲的事?” “是。”宋明远正色道。 贺山泉却是拿乔起来。 “你虽是我的学生,但事涉朝廷重案,我哪里能随便说给你听?” “若叫当今圣上知道,我这乌纱帽只怕就保不住了!” 宋文远向来是个直来直去的性子,听他这样说,并未意识到他是想要讨价还价要钱, 已忍不住开口道:“贺府尹,我父亲向来清白,绝不可能叛国通敌,这里头定然有什么误会!” “误会?”贺山泉却是嗤笑一声,胖乎乎的身子又换了个舒服的姿势躺下,这才急不缓道,“宋大公子,你说是误会就是误会吗?” 说话间,他那眼神已不动声色落在宋明远身上,心知今日能当家作主的那个是宋明远。 “你当咱们大周的刑部和大理寺是摆设不成?” “至于是不是摆设,过些日子不就知道呢!” 宋明远见他这话说的笃定又傲慢,心里更是一沉,是上前一步,从怀中掏出一个信笺来。 这里面,装了六千两银子的银票。 宋明远悄悄将这信笺塞到了贺山泉手里,昧着良心道:“学生知道您向来是个为国为民的好官,若非如此,当年也不会点了学生为县试和府试第一。” “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不成敬意,还望您莫要嫌弃。” 他见贺山泉还要装模作样,又道:“您也是当父亲的人,深知为人子女者皆心怀孝道。” “不管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还望您透个声,让我们心里有个数,也好早做准备。” 贺山泉拆开信封,毫不避忌地捻了捻里头的银票,看清银票数额后,只觉今日的决定果然没错。 他顿时就笑了起来。 “你们呀,回去早点准备准备吧。” “该置办的棺木置办好,将值钱的东西能藏的就藏起来,只怕到了秋天,你们就要给定西侯收尸了。” 宋文远急不可耐,又要说话。 可宋明远却偷偷冲他使了个眼色,又递了个信笺给贺山泉。 顿时,宋明远的语气是愈发和煦,直道:“学生蠢笨,不知贺大人可否能将话说的清楚些?” 第103章 有钱能使磨推鬼 贺山泉拆开信笺,见里头又装了六千两银子的银票,顿时嘴角已扬起笑容来。 “你们可听说如今鞑子时常南下?有来犯我大周之意?” “学生知道。”宋明远点点头道。 贺山泉便将此事都道了出来—— 当年鞑靼来犯大同、应州、浑源州等地,是无恶不作。 定西侯奉命前去征战。 在那里,他与一鞑靼女子私定终身。 在朝廷打了胜仗之后,他原打算带着那女子前去京城,但那鞑靼女子却不愿意。 定西侯为了自己的前途,只能离开。 谁知就在他前脚刚回京城,后脚就知道那鞑靼女子有孕的消息。 所以这么多年下来,定西侯没少托人给那鞑靼女子送钱送信。 说到最后。 贺山泉更是不屑道:“……那鞑靼女子是个聪明的,和定西侯的儿子死后,很快就改嫁了。” “她因容貌出众,嫁了个小首领。” “她欺瞒定西侯,让定西侯以为自己的儿子还活着,更是几次套话,这才知道我大周国库空虚,无可用武将。” 说着,他又道:“你们说,若这还不叫叛国通敌,什么还叫叛国通敌?” “如今常阁老已下令捉拿那鞑靼女子归京,约莫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就能到了,到时候就能真相大白。” 宋明远见这话说的是有鼻子有眼,心里又是猛地一沉,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宋文远却是梗着脖子道:“不可能!” “这绝不可能!” “父亲一向重情重义,当年母亲几次触及父亲的逆鳞,他却没能狠下心来休妻。” “若那鞑靼女子怀上了父亲的骨血,不管怎么样,父亲都会把她接回京城的,哪里会允许她再嫁……” 贺山泉没有接话,只是看她的眼神就像看傻子似的,直道:“这该说的,不该说的,我都说了。” “我若是你们,可不会在这儿说些有的没的,还不如赶快回去准备后事!” 宋文远还欲说上几句。 但宋明远的心已沉到谷底,率先开口道:“学生谢过贺大人今日所言。” “您放心,今日这话,我们绝不会在外提起。” 他深深一揖后,这才告辞。 被他拽出去的宋文远已是双眼猩红,低声道:“二哥儿,不会的,父亲定不会做出这等事情来的。” “我还记得,我小的时候曾问过父亲,在他心里是宋家重要还是大周重要。” “父亲却说没有大家哪里来的小家,自然是大周更重要……” 话还未说完。 他的眼泪就滚落下来。 他绝不相信他一向敬重的父亲会做出这般事情来。 宋明远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见到兄长掉眼泪。 他轻轻拍了拍宋文远的肩膀,道:“大哥。” “既然你觉得父亲是被冤枉的,又何须落泪?” 宋文远一愣。 宋明远示意他先上马车。 上了马车后,宋明远才压低声音道:“这件事十有八九与常阁老有关。” “当年常氏死后,常阁老一直没有后手,只怕是守株待兔,在这儿等着我们!” 若定西侯落下叛国通敌的罪名,不仅定西侯命丧黄泉,整个宋家都要受到牵连。 更不必说他,潜心三年,如今信心满满,却是从云端跌入泥里。 若换成心气高的,兴许会接受不了自杀身亡! 宋文远胡乱擦了把眼泪,直道:“二哥儿,你……你有办法吗?” “我目前还没办法。”宋明远摇摇头,毕竟常阁老可不是常勉、常高阳那些乌合之众,常阁老既然出手,那定是有十足的把握的,“不过当务之急,得弄清楚那鞑靼女子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人身处困境,只要有希望,就能振作。 不论是宋明远,还是宋文远,那都不是轻易言败之人。 他们兄弟两人很快回去了定西侯府,找到了沈管事,问起贺山泉口中那鞑靼女子。 沈管事听说此人此事,想了好久这才点点头。 “没错。” “的确是有这么一回事。” “这么多年下来,侯爷每年都会吩咐我送一百两银子去应州的一个面馆,至于那银子给了谁,我却是不知道的。” 一百两银子对寻常百姓家来说不是一笔小数目。 但放在日薄西山的定西侯府,却不算什么大数目。 怨不得沈管事想了这么久才想起来,实在是定西侯一向乐善好施,经常接济旁人。 宋明远听到这话,忙道:“沈叔再好好想一想,看能不能再想起些什么来?” 沈管事想了又想,到底还是摇摇头道:”纵然我跟在侯爷身边多年,但侯爷却不是什么都与我说的。” “我只知侯爷每年会向应州送去一百两银子和一封书信,剩下的却是什么都不知道。” 毕竟他也不是定西侯刚从军就跟在定西侯身边的,许多事不知道也很正常。 他见宋明远兄弟两人是愁眉苦脸,直道:“不过以我对侯爷的了解,以侯爷的性子,若那鞑靼女子怀了侯爷的孩子,侯爷是绝不会放任他们母子在外的。” “更何况,鞑靼多年前就时常来犯大周,侯爷一向对鞑子不喜,应该不会喜欢上一鞑靼女子……” 说着,他更是道:“二爷,会不会是那贺山泉在骗你们?” “应该不会。”宋明远摇摇头,皱眉道,“贺山泉就像是常阁老的一条狗,但若是能当人,谁愿意选择当狗?” “常家这么多年吃香喝辣,应该与贺山泉的‘孝敬’不无关系。” “到手的银子,谁又愿意舍出去?” 贺山泉利用职权之便,泄露出那么一点点消息,对贺山泉来说不算大事。 贺山泉也不笨,想着若自己真敢泄露假消息,他定不会轻易善罢甘休! 这事若传到常阁老耳朵里,贺山泉那才是真的吃不了兜着走! 宋明远他们三人皆沉默不语,知道这问题就出在那鞑靼女子身上。 宋明远更是道:“沈叔。” “不如选上几个信得过的人,从那鞑靼女子身上下手,兴许能查出什么猫腻来。” 第104章 登门做戏 沈管事亦知这是唯一的办法。 他应了一声,就要转身下去。 谁知宋文远却道:“沈叔,等等。” 沈管事扭头,和宋明远一起齐齐看向宋文远。 宋文远正色开口道:“你选几个人,我带他们一起去找那个鞑靼女子。” 说着,他看向宋明远,解释道:“二哥儿。” “先前你都说了,常阁老一出手,那定想着一击即中。” “如今咱们定西侯府出了这么大的事,难免府中人会被收买。” “小心驶得万年船,现在,我谁都不敢相信!” 他们兄弟两人是四目相对。 正当宋文远想着若弟弟开口阻拦,他该如何应对时,他却听到宋明远掷地有声开口。 “好啊!” “你不是想着打算通过乡试之后,就与父亲说要走武官之路吗?\" “正好你趁着这次机会,也能历练一二。” 宋明远并不觉得此宋文远西北之路有多么凶险。 毕竟宋文远已年近20,寻常男子在他这般年纪,早已孩子满地跑。 他爹在宋文远这般年纪,早已建功立业。 说句不好听的。 若宋文远真在半路上出了什么事,那只能是他们技不如人,他们一家子死的不冤。 宋文远见宋明远这样说,顿时就笑了起来。 宋明远也跟着笑了起来,直道:“不过常阁老一向狡黠,若你突然离京,他难免会有所怀疑。” “在你离开京城之前,咱们得演上一出戏。” 如此,又过了两日。 定西侯叛国通敌的消息已传遍了整个京城,闹得人尽皆知,众人更是议论纷纷。 有人道:“定西侯当年不过是救驾有功,就被先帝封为侯爷,他倒好,不念着先帝的好也就算了,还做出这等事情来!” 有人道:“上梁不正下梁歪,想当年他那儿子宋明远就是靠的作弊才夺得‘小三元’,他这个当老子的做出这等事情来是一点不奇怪!” 有人更道:“真是一家子蛀虫!走,咱们一起去定西侯府门口游行示威,要他们一家子滚出京城!” 宋明远见不过两日的时间,大理寺与刑部尚无定论,此事就传成这般模样,心知此事定是常阁老在背后捣鬼。 他忍不住想—— 既是捣鬼,那说明此案就有回旋的余地。 所以,他不能慌,更不能乱。 当天傍晚。 宋明远就与宋文远、宋章远兄弟三人一起上了马车,马车直奔常家而去。 待马车缓缓停下时,宋明远掀开车帘一角,看着窗外挂着‘常府’二字的牌匾,深吸一口气,方交待道:“大哥。” “待会见了常阁老,你少说话。” “莫要生气,更莫要乱了分寸!” 为了今日这一出戏,他们早已演练了两日。 宋文远点点头,道:“你放心,我心里有数的。” 宋明远继而又看向年仅13岁,一向胆子很小的三弟宋章远,嘱咐道:“章哥儿,你莫要害怕。” “就算常阁老再厉害,却也不会吃人的。” 没错,做戏得做全。 今日他将宋章远也一并带来了。 宋章远点点头,声音小小道:“二哥,你放心好了。” 这下,宋明远他们兄弟三人才一起下了马车。 三年的时间过去,常阁老已在内阁站稳脚跟,如今常家的门庭比起往日更加肃穆。 守门的门房见了定西侯府的马车,那是一点都不客气,几番刁难下,收了吉祥递上的银子后这才进去通传。 宋明远他们进去书房,只见常阁老正坐在书桌前慢条斯理喝茶。 常阁老见他们进来,眼皮都没抬一下。 宋文远带着两个弟弟上前道:“见过外祖父。” 因如今已在内阁站稳脚跟的缘故,常阁老面上直不仅依旧严肃,浑身上下更是多了几分云淡风轻。 只是虽过去三年而已,但他却像是老了十岁一样,面上布满了风霜。 他的眼神掠过宋文远,落在了宋明远面上。 “你们三人今日过来可是有事?” 宋文远被他这般眼神看的很不自在,咬咬牙,却还是道:“今日文远带着两位弟弟前来,是想求外祖父救父亲一命。” 说着,他又道:“我们兄弟三人今日登门,实在是走投无路。” “父亲如今被人污蔑,明眼人都看得出其中大有蹊跷。” “如今流言蜚语传得是像模像样,直说父亲与一鞑靼女子情深似海。” “父亲是您当年为母亲亲自所选的夫婿,若他如此不堪,哪里能入得了您的眼?” “还请您看在故去母亲和四弟的的份上,在圣上跟前说上几句公道话吧,如此,对我们,对定西侯府来说已是救命之恩!” 他不提最后这句话还好。 当常阁老听他提起故去的常氏和宋冠远后,面上的神色黯了黯。 这三年来,他时常梦故去的老妻、女儿和外孙。 如此一来,他是淡淡开口:“朝中大事自有圣上论断。” “老夫虽是当朝阁老,却也不好妄议国事。” “更何况,自你们母亲去世后,常家与定西侯府并无多少来往,如今只怕你们求错了人。” 宋文远皱眉,微微叹气,一副想求情却不知如何开口的模样。 宋明远看似是顺势接话,实则却是火上浇油,直道:“外祖父。” “明远深知您因母亲和四弟之死迁怒到定西侯府,但明眼人都知道,当年之事与定西侯府并没有任何关系。” “自母亲和四弟死后,父亲一向对您尊敬,请您救救他!” 就连他都不得不承认定西侯虽粗枝大叶,为人处世却是没得说。 定西侯虽已知道常阁老不是什么好东西,但每年的年礼和节礼根本未曾断过。 顿时。 常阁老那不悦的眼神就落在了宋明远面上。 就算他不愿承认,却也不得不承认宋明远是极出众的,从长相,到学识,再到为人处世,在宋明远的衬托之下,常勉简直不堪入眼。 宋明远越是如此,他就越是生气。 “这便是你们求人的态度?” “你们字字句句带着胁迫,不知道的还以为老夫欠了你们呢!” 求人? 那该拿出什么态度来? 宋明远深知道常阁老的言外之意。 常家不缺钱,他准备好的钱财自然打动不了常阁老,常阁老这是想要他们一个态度,想作贱他们! 第105章 一辈子的兄弟 宋明远正欲咬咬牙跪下来时。 谁知他身侧的宋文远已抢先‘噗通’一声跪了下来。 宋文远更是掷地有声开口道:“外祖父。” “文远乃宋家长孙。” “自四弟去世后,父亲话里话外更是有立我为世子之意。” “您既要我们拿出求人的态度来,自是该我这个当兄长的出头!” 宋明远鼻子一酸。 人人都道男儿膝下有黄金,只跪天地君亲师,他的膝盖是膝盖,难道宋文远的膝盖就不是膝盖了吗? 常阁老看到这一幕,见宋明远难受成这般样子,虽惋惜下跪之人并非宋明远,却仍觉得心里解气。 他忍不住在心底道—— 淑柔啊! 你都看见了吗? 从前处处对你不敬的庶子,如今走投无路,跪在老夫跟前摇尾乞怜! 常阁老只觉心头舒畅不少,直道:“此事我已知道。” “你们回去吧。” “若有机会,老夫会在圣上跟前替你们父亲美言几句的。” 他将‘美言’二字咬得极重,似在提醒宋明远等人,说是美言,实则只怕是要进献谗言了。 宋明远兄弟三人是脸色一黯。 宋明远还欲说上几句时,常阁老已道:“来人,送客。” 说话时,他更是似笑非笑看着宋明远,直道:“老夫还有要事在身,不便与你们多言。” 随从已很快上前,直道:“请吧。” 宋文远跪也跪了,却没能得到常阁老一句准话。 饶是他知道是在做戏,仍觉得心里头不大痛快。 宋文远脸色沉沉。 他刚走出常家大门,就已‘迫不及待’冲宋明远发起脾气来。 “亏你还是‘小三元’,你这出的是什么鬼主意?” “叫我说,还不如将家中值钱的东西能卖的就卖,将祖母送至田庄养病!” “父亲已经回不来,总不能叫咱们所有人都跟着他一起遭殃!” 宋明远却正色到:“大哥这话是什么意思?父亲的罪名尚未定下,你就要放弃不管了吗?若父亲知晓此事,不知有多伤心!” 他们兄弟两人是你一言我一语的,针尖对麦芒,谁都不让谁。 宋文远的意思是要将定西侯府的损失降到最低。 宋明远的意思是不能放弃定西侯。 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这兄弟两人是各执一词,争执不下。 一旁毫不知情的宋章远看到这一幕,更是红了眼眶。 “大哥。” “二哥。” “你们别吵了。” “如今家里本就出了事,二叔说正是大家齐心协力的时候,你们可不能这样……” 宋文远听到这话,却是狠狠瞪了宋明远一眼,冷笑一声到:“是我要吵吗?” “分明是他宋明远仗着自己有‘小三元’的名头在,妄自尊大,非将我拽到常家来。” “如今我也懒得管了,我倒是要看看宋明远能怎么办!” 话毕。 他转身就走。 宋明远看着他的背影,是欲言又止,可到底没有说话,带着宋章远就上了马车。 当天晚上。 宋文远就留下一封书信,不告而别。 在信中,他写了很多很多。 比如他因定西侯府众人偏心宋明远,早就心生不满。 比如他因定西侯虽承诺立他为世子,一直未履行诺言,心中不悦。 到了最后,他信中的意思很明白—— 爱谁谁。 老子不操心了。 老子走了。 别找我! 顿时,定西侯府更是乱成了一团。 陆姨娘眼前一黑,竟栽倒在地。 当这消息传到常家时。 常阁老正在处理公务,当他听说宋文远负气出走时,只淡淡笑了笑。 “人人都道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来了各自飞。” “兄弟之间自也是如此。” “宋明远才情出众,便是亲兄弟在他的光芒之下,也被衬托的黯淡无光。” “宋文远能忍到今日,已实属难得。” 说着,他便吩咐一旁的随从道:“继续盯着定西侯府那边的动静,若有什么消息,及时禀告。” …… 此时。 宋明远刚劝完陆姨娘,就听说陆老夫人又晕倒的消息,他只觉造孽。 但如今他深知常阁老定派人盯着定西侯府的一举一动,并不敢将实情说与众人听,只盼着父亲能够早日真相大白。 宋明远匆匆赶到松鹤堂,对着已经清醒、落泪不止的陆老夫人到:“祖母。” “您别急。” “大哥只是与我吵嘴,一时间想不开。” “二叔已经派人去找了,想必很快就会有大哥消息的。” “找?怎么找?”陆老夫人咳了两声,眼泪簌簌落下,有气无力道,“如今京城所有人都盯着咱们侯府,他这时候不见了,若被有心人知道,定会说他这是担心受到你父亲牵连,是畏罪潜逃……” 宋明远只能耐着性子一句句劝。 好不容易等着陆老夫人歇下后。 他便骑马,匆匆朝城郊方向驶去。 一来因柳家距离定西侯府路途遥远,二来宋明远想要强身健体,他早就学会了骑马。 如今宋明远连吉祥都没带,很快匆匆就行至城郊与宋文远一早约好的河边歪脖子柳树下。 宋文远已在树下等候他多时,身边正带着当日朝常家泼粪的那四个暗卫,是目光着急。 宋明远一声‘大哥’刚喊出口。 宋文远就已急不可耐道:“二哥儿,家里可都还好?” 宋明远摇摇头,轻声道:“不太好,不过大哥你放心,我会好好照顾祖母和陆姨娘她们的。” “倒是你……” 他还是头一次见宋文远一身黑衣的轻便打扮,却是忍不住担心起来:“你从小到大未曾出过远门,如今却要去路上拦截那鞑靼女子,路上得小心些才是。” “万事都没有自己的性命重要,若是见着情况不对,就赶快跑……” 他一向不是个话多的。 如今对宋文远交代起来,却是絮絮叨叨说个不停。 宋文远也未打断他,直道:“二哥儿,你放心,我都知道的。” “想当年我日日在父亲眼皮子底下看小人书,却一次都没被父亲抓到过,这点本事还是有的!” 提起父亲,想到被关押在牢狱里的定西侯,他们兄弟两人都沉默了。 宋明远知道兄长在想些什么,无非担心以后兄弟之间再也见不到,担心父亲会死在牢里。 他将手中的包袱递了过去,直道:“这里头是干粮和盘缠,路上小心。” 宋文远接过包袱,点点头,转身就走。 宋明远看着他的背影,喉头发哽,喊了一声‘大哥’。 宋文远微微转身。 宋明远低声道:“大哥,今日在常家,常阁老明明是想要我跪下,为何……你要替我下跪?” 第106章 不知还能不能再见 宋文远看着宋明远那双熠熠生辉、极好看的眼睛,直道:“二哥儿,我虽不如你聪明,但常清那老匹夫在想些什么,我却也是知道的。” “你若今日跪了他,来日就算你拜相入阁,压上一头。” “但你到了他面前,却仍是矮了一截。” “来日你是要入朝为官,是会有大出息的,宋家所有的希望都在你身上,你哪里能矮上他一截?” “反观我,我本就对念书科举没什么兴趣,这次通过乡试已算是到了头,相比之下,当然是我跪常清更合适!” 说着,他更是咧嘴一笑,扬声道:“再说了,谁要我是你哥哥了?” “这当兄长的,当然要护着弟弟才是!” 话毕。 他根本不给宋明远说话的机会,已一跃上马,冲宋明远挥挥手,很快就消失在夜幕之中。 宋明远一直看宋文远的身影消失不见,直至再也听不见马蹄声,这才转身回去。 回去的路上,他心里是沉甸甸的。 父子三人如今是天各一方,以后也不知还有没有再见面的机会。 纵然心里如此想着。 但宋明远却还是逼迫自己振作起来。 如今定西侯府老的老,小的小,除了他和二叔,谁还能依靠? …… 接下来的日子。 定西侯府所有人的日子都不好过。 那些寒门子弟对上显赫权贵是畏畏缩缩,一句话不敢多说,如今定西侯尚未定罪,却自发来定西侯府门口游行示威,更是朝定西侯府大门砸臭鸡蛋和烂菜叶。 沈管事见不得定西侯戎马半生,罪名未定,却落得这般下场,上前理论几句,却被一众书生砸的毫无还手之力。 宋明远想到家中如此境地,并未再去柳家跟着柳三元念书。 但他表现的却比从前任何时候都要镇定。 用他的话来说—— 此时这般境地。 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 这日。 宋明远仍在书房看书,吉祥就匆匆进来道:“二爷!二爷!不好了!” “今日咱们侯府门口又来了好多人!” “他们不仅将大门堵住,就连后门和角门都没放过!” 宋明远微微皱眉,直到:“如今乡试在即,他们竟有如此闲情逸致我却是不信的,这些人中……可有牵头之人?” 吉祥认真想了想,到:“牵头之人倒是没发现。” “不过小的倒是见那不远处有辆青顶马车,那马车一直没走,应该是故意守在门口的。” 这就对了。 如今不仅是他爹定西侯,整个定西侯府的人都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不少人从定西侯府门口经过都会觉得晦气,哪里会在这里停留? 宋明远翻了一页书,直到:“这件事十有八九是陈闻仕在捣鬼。” “当年我和陈闻仕同时想要拜师父为师,他没被师父选中,就使出过这般计策。” “如今他卷土重来,计划倒比从前更缜密些。” 陈闻仕自娶了常阁老侄孙女为妻后,就像飞上枝头的麻雀一样,虽看似身份尊贵许多,实则使的都是些叫人瞧不上的下三滥手段。 “那,那二爷,咱们现在该怎么办?就任由着这些人堵着咱们吗?”吉祥是急的不行。 宋明远直道:“就要他们堵着吧。” “沈管事当日出面,不过辩解几句,就被群起而攻之。” “若这时候再有人出面,此事只怕会愈演愈烈。” 说着,他冷冷一笑,直接道:“更何况,一旦被缠上,再想要脱身,就难了。” “陈闻仕一向自负,当年院试以一名之差败给我。” “他一直没有参加乡试,只怕是想要找我报仇了。” 他能理解陈闻仕的想法。 到时候他沦为流放的阶下囚,陈闻仕却夺得乡试解元,这等事,想想就叫人觉得痛快。 可他偏偏不会叫陈闻仕如愿。 不知多少次,他强迫自己静下心来念书。 吉祥皱皱眉,一时间不知如何接话,只能退了出去。 可是没多久。 吉祥又匆匆进来道:“二爷,不好了!” “陈闻仕登门,说要见您。” 宋明远皱眉道:“他来做什么?” 吉祥自是一问三不知。 宋明远则道:“叫他进来吧。” 虽说陈闻仕是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十有八九是前来炫耀的,但人身居顺境,就会有种高高在上的感觉。 兴许,他能从与常阁老蛇鼠一窝的陈闻仕嘴里打听出什么来。 很快。 陈闻仕就被吉祥引到了书房。 不过三年的时间,他就脱下洗的发白的衣裳,取而代之的却是锦衣华服,腰间挂着玉佩,手中拿着折扇,一副世家子的做派。 只是当年他那勉强算是俊朗的面庞却因日日胡吃海喝像发面馒头一样肿了起来,油光满面的,远远看去像个猪头一样。 如今宋明远只见这猪头上满是揶揄的笑容,一开口更道:“宋公子真是好兴致啊!” “如今定西侯府都落得这般境地,你竟还有心思看书?” 宋明远合上书,依旧是神色平静:“陈公子大驾光临,总不是来瞧我读不读书的吧?” “当然不是,我是来看笑话的!”陈闻仕的眼神故意往外扫了扫,面色含笑道,“外头的那些学子啊,倒比我想象中还要嫉恶如仇,一个个嘴里喊着要你们一家子滚出京城。” 说话间,他的眼神落在宋明远面上,想要从宋明远面上看出看出些什么来:“说起来定西侯这么多年整日吃吃喝喝白领朝廷的俸禄,如今落到这般境地,也是理所应当。” “理所应当?”宋明远冷笑一声,道,“我父亲是先帝亲封的定西侯,当年救先帝、立战功,往前二十年,大周提起他来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如今陈公子你也好意思议论起我父亲来?” 他摇摇头,自顾自道:“陈公子如今背靠大树好乘凉,说话的口气倒是大得很,竟也能对当朝侯爷评头论足起来?” “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常家所做之事,总有一日会败露的。” “只是不知到了那时候,常阁老他们还会不会要你这条狗!” “你……”陈闻仕脸色大变,旋即却笑了起来,“事到如今,我也不想与你逞口舌之快。” 说着,他面上的笑意更深,直道:“那鞑靼女子如今已至宣府,再有半个月的时间就能来京城,到时候我看你还怎么狡辩!” 第107章 谁在那里? “是吗?”宋明远心中将陈闻仕这话牢记,直道,“若真到了那一日,陈公子再来笑话我也不迟,如今却是太早了点。” 他收回目光,一副不愿与陈闻仕多言的架势,直道:“就像当日拜师一样,就算是到了最后一刻,我也绝不会认输。” 陈闻仕见他旧事重提,气的不行,气的是拂袖离去。 宋明远却很快展开宣纸,与兄长宋文远修书一封,告诉他那鞑靼女子已被押送至宣府。 信,很快就被悄悄送了出去。 只是一连多日。 宋明远都没有收到回信。 他心里惴惴不安。 好在又过去了两个月,原本早该来京的鞑靼女子却一直没有消息。 宋明远深知—— 这对他来说,对他们来说,对定西侯府来说,已是最好的消息。 如今已至七月底。 距离乡试满打满算,也就不到十天的时间。 宋明远依旧日日潜心念书。 柳三元年纪大了,且又腿脚不便,自然不能前来定西侯府给他授课。 但范宗却是日日前来,一天都未落下。 这日。 范宗授课时,再见宋明远微微走神,微微叹了口气。 早在定西侯入狱后不久,他就曾与宋明远说过—— 越是到了这般时候。 你就越要沉心静气。 只要一日未下定论,你就是良民之身,自然能参加乡试的。 口舌之快,不过是一时逞能,若想叫成陈闻仕等人不痛快,那就在乡试时狠狠将他踩在脚底下! 范宗深知道理谁都能说,如今定西侯府落得这般境地,便是神仙都难以全神贯注。 他索性放下书本,直道:“明远,你又走神了。” 宋明远这才回过神来,道:“是我的不是。” 顿了顿,他微微叹了口气,道:“如今已至夏末初秋,正值换季之时,当年父亲打仗时腿上落了伤,每到这时候就疼痛难忍。” “如今牢里潮湿阴冷,只怕他腿疼的是更加厉害。” “还有大哥……您常说我勤学苦读三年,若此时分心分神实在可惜,大哥又何尝不是苦读三年?如今却仍没有他的消息!\" 当日他们兄弟两人便约定好了,为避免惹人起疑心,寻常小事不要传递书信。 如今他并未收到宋文远去世或病重的消息,自然而然会担心起宋文远能不能参加今年的乡试。 范宗听他如此说话,只能跟着叹气。 他想了又想,道:“我有位好友家中有个远房亲戚在牢中当差,我帮着寻一寻门路,兴许能托他送些药给定西侯。” 宋明远一听这话,顿时又是银票又是准备膏药的。 便是有万分之一的希望,他都想要试一试。 好在范宗并没有叫他失望,甚至最后是一两银子都没花,膏药就送了进去。 范宗更是与宋明远道:“……虽说如今朝中已是乌烟瘴气,但不管什么时候,却都是有好心人在的。” “那狱卒和咱们一样,不相信定西侯会做出叛国通敌之事来。” “他说侯爷虽被用了刑,却无性命之忧。” 说着,他更是从怀中掏出一封信来:“这是侯爷给你的信。” 宋明远见那信封上熟悉的字迹,很是激动。 他想,父亲既能写信,就说明情况并不算太糟糕。 他连忙将信接过打开。 纸张粗糙。 字迹潦草。 正是定西侯亲笔所写。 定西侯在信中并未多言,直说自己一切都好,只叮嘱宋明远兄弟两人安心参加接下来的乡试。 短短两行字。 宋明远却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最后这才缓缓吐了口气,直道:“如今父亲尚安,我这心里总算舒服了些。” 范宗见状,亦是在心里替定西侯开心,直道:“明远。” “你放心好了。” “当年侯爷上战场杀敌,几次身受重伤,是死里逃生,那时候他都挨了过来,如今怎会受不住?” “侯爷粗中有细,这是怕你乱了分寸。” “他身陷囹圄尚且镇定,你在府中更该稳住阵脚。” 宋明远将那封信烧掉,方点头道:“您说的是。” “乡试在即,我断然不能辜负了父亲的期望。” “这就对了。”范宗微微点头,转头从书箱里取出一叠考卷,“这是近年乡试的真题,你且拿去琢磨,若有不懂之处,只管来问我。” 宋明远接过考卷,起身作揖,目光清亮,“多谢您了。” 话虽如此。 但他却不着急翻阅这些考卷,而是先将定西侯写信回来的好消息告诉了陆老夫人等人。 陆老夫人等人听说此消息,自是高兴的直掉眼泪。 她老人家更是道:“好!好!” “我就知道你们父亲绝不会轻易认输!” 说着,她老人家更是胡乱抹了把眼泪,正色道:“你父亲如此,我们自不能丢了他的脸。” “二哥儿,如今你什么都不必想,什么都不必操心。” “万事还有祖母和你二叔在呢!” “你只用安心念书!” “让那些污蔑你的人好好睁大他们的狗眼看看,我的孙儿不仅当年夺得‘小三元’,如今更是能夺得乡试第一!” 她这话说的是慷慨激昂。 就连一旁惶然无措的陆姨娘也稳了稳心神,接话道:“是啊!” “大爷糊涂,这个时候闹着离家出走!” “但越是如此,您就越该争口气!” 宋明远重重点头,直道:“祖母。” “陆姨娘,” “你们放心,我定会尽力而为的。” 接下来的日子,他便开始认真钻研起那些乡试的题目来。 只是白日里他尚能全神贯注。 只是到了夜深人静时,他却还是忍不住会胡思乱想。 甚至有几次,宋明远不是梦见兄长宋文远回来了,就是梦见宋文远死在了应州。 这天夜里。 宋明远迷迷糊糊刚睡着,隐约就听到外头传来了声响。 他并不算担心,以为自己在做梦。 毕竟早在定西侯入狱时,二叔宋光就已命护卫暗中将定西侯府团团围住,就怕常阁老等人趁乱下手。 宋明远翻了个身,又打算睡去。 可就在这个时候。 他却听见屏风后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二哥儿?” “二哥儿,你睡了吗?” 宋明远这才意识到自己不是做梦,他仍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穿了鞋子下床。 他更是低声道:“是谁在那里?” 第108章 有惊无险,让他们的算盘落空 外头守夜的吉祥仍睡得直打呼噜。 宋明远想着护卫已将定西侯府的大门、后门和角门都守了起来,并不害怕。 他甚至想到花园处还有个废弃的狗洞无人守着,兴许真是大哥回来了! 他又是激动又是害怕,绕过屏风一看。 借着皎洁的月光,他果然看到宋文远那张熟悉且带着几分陌生的脸。 两个多月的时间。 宋文远黑了不少,也瘦了不少。 他一看到宋明远,顿时就咧嘴一笑,道:“二哥儿,我回来了……” 只是他这话还未说完,兄弟两人就齐齐红了眼眶。 宋明远更是顾不得宋文远浑身上下脏兮兮的,一把就将他抱住。 他们兄弟两人,一人粗枝大叶,一人内敛沉稳,从小到大,从未有过这般情绪外放的时。 如今宋明远直道:“大哥。” “你终于回来了!” 宋文远本就是个喜欢显摆的性子,如今已咧着嘴,乐呵呵道:“我不仅回来了,还带回来了好消息。” 话毕,他一把就推开宋明远,就开始……脱鞋子。 宣府距离京城路途遥远。 他接连多日,是风餐露宿、驾马疾驰,别说洗澡换衣裳,就连吃顿饱饭都是奢望。 他鞋子一脱。 那扑面而来的味道就直钻宋明远鼻尖。 饶是宋明远知道兄长这次出远门是为了父亲,为了整个定西侯府,却还是下意识后退了几步。 毕竟这味不仅冲鼻子,还熏眼睛! 宋文远却咧着嘴,先脱鞋子,又脱袜子,最后抖了抖已经成型的袜子,这才抖着布包着的一封信。 他拿起信,面上的笑意更深。 “二哥儿。” “你看,这是什么?” 他还不等宋明远开口说话,就已自问自答起来:“这是那鞑靼女子亲手所写的手信。” “她在信中写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她就是受人胁迫。” \"有人抓了她的丈夫和儿子,逼她污蔑父亲。\" 宋明远忙道:“大哥,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快与我好好说说。” 宋文远顾不得脚上的鞋袜还没穿,就这样光着脚直接坐到了炕上,这才不急不缓开口道:“这件事情说来话长。” “当日我带着四个暗卫一路直奔应州,可刚走到半路,就收到你的来信,说是那鞑靼女子已被押送至宣府。” “当即我就不眠不休匆匆赶到宣府。” “我原以为我赶到宣府时,他们早已走了,谁知真是天助我也,那段时间宣府暴雨不断,他们一行人留在原地休整。” “再加如今国库空虚,押送那鞑靼女子的将士见这趟任务辛苦,又无多少油水,一个个是唉声叹气,恰好这次随行的暗卫正好有个人是宣城人,他便假装成做生意的富商,与那些将士整日吃吃喝喝的。” “我这才有机会接触到那鞑靼女子……” 听到最后,宋明远听到那鞑靼女子的丈夫和儿子已经死了,所以她才会写下这样一封陈情书时,面上的惊讶是挡都挡不住。 说起此事,宋文远也是长长叹了口气。 “倒不是背后之人无头无脑,是看守那鞑靼女子丈夫和儿子的人自作主张。” “鞑靼本就比咱们生的高大结实,多靠打猎游牧为生,更不必提他们父子加起来足足有四人。” “他们既被关押,哪里会束手就擒?” “父子四人几次密谋逃跑,有一次更是打伤了其中一个看守的人,那些人想要给他们父子四人一个教训,便将那小儿子给打死了,谁知那父亲却像是发了狂一样,和他们拼了个玉石俱焚。” “最后父子四人竟活生生被打死!” 说到这里,宋文远又是长长叹了口气:“正是我记得你对我的交代,凡事小心谨慎,从多方面下手,所以早在我掉头去宣府时就派人去了应州,这才能知道这些事。” “若不然,那鞑靼女子为了丈夫和孩子,只怕也不会愿意写下这样一封陈情书的。” 宋明远听到这里,有几分庆幸,但更多的却是唏嘘。 “那鞑靼女子,实在太可怜了点!” 顿了顿,他又道:“那她和父亲……” “根本就不是你想的那样!”'宋文远摆摆手,直道,“那鞑靼女子当年的确是与一汉人私定终身,却不是和父亲,而是和父亲一好友。” 即便已是深更半夜,但说起这等辛秘八卦来,他还是下意识压低了声音:“父亲那好友当年打仗死了,他死时,那鞑靼女子已身怀六甲,自不愿跟着父亲一起来京城。” “又因寻常汉人对鞑靼很是忌讳,父亲便也没告知好友家里人他有个孩子,毕竟亲爹死了,若能跟着亲娘,那孩子也不算十分命苦。” “只是后来那孩子长到三四岁时就死了。” “但父亲一直没忘记对好友的承诺,每年会差人送一百两银子去应州……” 兄弟两人说完话,天色已微微泛白。 宋明远见宋文远虽说的是云淡风轻,但其中凶险,却也是能够想象的。 特别是当他听说那鞑靼女子自杀后,宋文远还将那鞑靼女子尸首偷走运回去和丈夫、儿子团聚,想着宋文远这一路是既凶险又辛苦。 他拍拍宋文远的肩膀,直道:”大哥。” “这一路你辛苦了。” “待会儿我就叫吉祥叫一桌天香楼的席面回来,给你接风洗尘。” “若祖母和陆姨娘他们知道你回来了,定会高兴的。” 虽说那鞑靼女子听闻噩耗撞柱而死,宋文远没拦住是一大损失。 但如今常阁老布局几年,如今人证死了,他倒是要看看常阁老还能掀起什么风浪来。 只是,这鞑靼女子的陈情书该怎么交到当今圣上手上,却叫宋明远犯了难。 他决心待会就去请教请教师父柳三元。 这等事上,师父一准有主意。 宋明远心里已有了打算。 很快。 他们兄弟两人就一同去了松鹤堂。 陆老夫人见到宋文远回来了,又是惊又是喜,想骂又舍不得骂。 宋文远并未藏着掖着,一五一十就将整件事都道了出来。 听到最后,陆老夫人已是泪眼婆娑,轻抚着他消瘦不少的面庞道:“好孩子!” “咱们宋家几个孩子都是好孩子!” “你们没丢你们老子的脸!” 第109章 陈情书 包括宋陆老夫人在内的所有人,无一人指责宋明远或宋文远擅自做主,未将实情告诉他们。 因他们知道,此事事涉定西侯性命。 若有半点差池,只怕定西侯府上下数百口人都要跟着遭殃。 宋明远见陆老夫人等人面上总算有了笑意,也顾不上歇息,很快就匆匆去了柳家。 吉祥也跟在他身后,几次低声道:“二爷。” “好像有人在跟着咱们!” 宋明远想也不想就知道这人定是常阁老派来的—— 常阁老不仅不是傻子,还是个很聪明的人。 常阁老如今定已收到鞑靼女子撞柱身亡的消息,再见着宋文远归京,十有八九能想到当日常家门口的兄弟争执是他们演的一出戏。 既已知道这些,常阁老定会派人寸步不离守着自己,看看自己下一步还有什么动作。 想到这些。 宋明远冷声道:“这路又不是我修的,旁人若要跟着,那就叫他们跟着吧!” “我还能拦着不成?” 很快。 宋明远就到了柳家。 柳三元听说此事,悬着的一颗心这才微微放下来些,更道:“若定西侯真落下个叛国通敌的罪名,连累你不能参加科举,我可是要拄着拐杖去常家门口骂上三天三夜的!” “还好如今是有惊无险,看似是老天保佑,实则却是种善因得善果。” “您说的极是!”宋明远直道,“那鞑靼女子也是被逼无奈,她自尽之前肯写下一封陈情书,已是不幸中的万幸。” 顿了顿,他又道:“只是师父。” “这封信该怎么才能交到当今圣上手上?” “如今不论是内阁之中,还是朝堂之上,皆是乌烟瘴气。” “我只担心这封信还未送到皇上手上,就先落到了常阁老等人手上。” 放眼京城,除了自家人,他能信得过的也就柳三元和范宗。 只是这两人一个是年纪大了,断了腿,无一官半职在身。 一个是人微言轻,处境艰难。 柳三元听完这话,也是跟着紧蹙眉宇起来。 他自诩一辈子无愧于天地,觉得自己在京城也是有几个好友的。 但三年前,那三位好友在信中对陈闻仕是夸了又夸。 他这才知道昔日与他一样、为国为民的好友已屈居于常青的权势之下。 他想了又想,只长长叹了口气。 “这朝堂的浑水,远比你我还想象中还要深。” “若是要递信,寻常路径定然行不通的,既要寻个能接近皇上,又愿意担风险的人。” 宋明远听到这话,眉头愈皱:“可是师父,这样的人该去哪里找?” “我对朝中的事情大多是从您或父亲他们口中得知,是一知半解,如今更是一筹莫展。” “别急,容我好好想想。”柳三元放下酒壶,也跟着皱起眉头来。 他想了又想,当真叫他想出一个人来。 他直道:“不如去找陈大海。” 陈大海? 宋明远自然是知道这人的,这人是司礼监的掌印太监,负责掌管司礼监印信,代皇上批红,不仅地位高,更是永康帝跟前的大红人。 但据他所知,这人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柳三元对上他那不解的目光,又道:“陈大海为了巩固自己的地位,当年向皇上进献丹药,惹得皇上如今沉迷丹药不可自拔。” “但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如今内阁那些人见皇上愈发信任陈大海,明里暗里没少往陈大海身上泼脏水。” “你若是陈大海,你会甘心?” 说着,柳三元更是道:“我也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无非担心陈大海愿不愿意为你得罪常清。” “只是明远啊,事到如今,你难道还有别的路可走吗?” “如今只能死马当成活马医!” 宋明远皱眉,低声道:“师父,这件事好好容我想一想吧。” “如今乡试在急,留给你的时间可不多了。”柳三元道。 宋明远点点头,很快就离开了柳家。 不过大半个时辰的时间,这件事就已传到常阁老的耳朵里。 他原以为以自己的本事去对付宋明远,不过杀鸡用牛刀,但当那鞑靼女子的死讯传来京城后,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他,将书房里的案前的书全都砸了。 他心底里瞧不上儿子常高阳是一回事,但素来不在常高阳跟前说重话又另一回事。 但如今,常阁老根本顾不上常高阳那可怜的自尊心,将常高阳骂了个狗血喷头。 “……我知道你素来靠不住。” “此事我对你是叮嘱又叮嘱,叫你无论如何都要将那鞑靼女子看住了。” “没想到你竟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 常高阳也是万万没想到会发生这等事。 但他知道自己错了,只低头轻声道:“父亲,当日您要我安排几个身强力壮、信得过的人去将那鞑靼女子的丈夫儿子守住。” “这人儿子都选好了,只是那些鞑子却是太过厉害,儿子安排下去的人为求自保,竟失手将人打死了。” “后来派出去的人担心我们怪罪,竟隐瞒不报,这才酿成滔天大祸!” 说着,他更是‘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儿子知道不该替他们开脱,就算真发生恶战,他们也该留下个活口,而不是将所有人都打死。” “只是如今事情已经到了这般地步,就算儿子以死谢罪都改变不了什么,当务之急是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才是。” 当今圣上虽不大管事,却也不是个傻子。 若任由着宋明远将那鞑子女子所写的陈情书送到皇上跟前,若皇上一时兴起,彻查下去,只怕会查到他身上。 自己好不容易在内阁站稳脚跟,哪里能功亏一篑? 常阁老想到这些,气的是浑身微微发抖,万万没想到自己竟被一个十几岁的毛头小子算计了。 被算计也就罢了。 他却是才知晓此事! 常高阳见他没有说话,又大着胆子道:“父亲,今日柳三元该不会又在和宋明远做戏,引咱们上当吧?” 第110章 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应该不会。”常阁老摇摇头,深吸一口气方道,“柳三元是什么性子,我还是知道的。” 顿了顿,他直道:“他一向虚虚实实,让人摸不着头脑,若他要做什么,并不会避忌着你。” “更何况,如今除了去找陈大海,由陈大海将这封陈情书交给皇上,难道他们还有别的办法吗?” “虽说陈大海一向与我,与章首辅不对付,但他能从一小太监成为如今的秉笔太监,却也不是个蠢的。” “他哪里会为了定西侯,为了宋明远,将他与我之间的矛盾摆在明面上?” 若陈大海真有法子将他拉下马也就算了,但这等事闹开,只能叫他脱层皮,动不了他的根基。 陈大海哪里会舍身冒险? 可见啊,柳三元也是到了穷途末路,乱出主意罢了! 再想到这些,常阁老面上隐隐有了些许笑意,只吩咐身侧的随从道:“陈大海一向喜欢石头,去将我库房里那块翡翠玉石端出来,我亲自去见一见陈大海。” 他的话音刚落,常高阳就已扬声道:“您要亲自去见陈大海?” “陈大海向来倨傲,您若屈尊……” “屈尊?”常阁老冷笑一声,没好气道,“如今是计较这些的时候吗?” 他恨铁不成钢扫了常高阳一眼,直道:“能屈能伸,方为君子。” “若那封陈情书真落到皇上手上,到时候再顾及这无用的面子,则是迟了。” “陈大海爱石如命,那块翡翠玉料是当年朝鲜进贡的珍品,绿得能映出人影,他惦记了三年,我一直没松口。” 他知道光送翡翠玉料肯定是不够的,定是要拿出些实打实的好处来。 不过如今,他却也顾不上这些。 很快。 就有人抬着翡翠玉料来了书房。 常阁老刚行至门口,却像想起什么似的,转身又对常高阳吩咐道:“把那几个办事不利的人都处理干净,别留着给人当把柄。” “还有,继续派人盯着宋明远他们,他们的一举一动,定要告诉我。” 他可不敢再信这个儿子了。 常高阳还是第一次见父亲用这样的眼神看着自己,不由打了个寒噤,连忙应下。 不多时。 常家的轿子便悄无声息出了门,直奔陈大海在京城所置办的府邸而去。 在常阁老看来。 这宋明远不过是有几分小聪明罢了,先前是他轻敌,这才叫宋明远钻了空子! 如今若宋明远走投无路,无法让皇上看到那封陈情书,他定要将这笔账算在定西侯头上,定要定西侯脱层皮才能出来。 等着常阁老从陈府出来后,面上已隐隐带了几分笑意。 他的轿子经过陈府大门口时,正好瞧见宋明远正在同陈家门房说好话。 那门房却道:“宋公子请回吧!” “咱们家老爷在宫里当值,这几日都不会回来。” 宋明远却是故作焦急,偷偷往那门房手中塞银子,更是低声道:“可是……我真的有很要紧的事情见陈公公。” “瞧宋公子这话说的,说的好像我们为难你,不让你见我们家老爷似的!”门房是银子照收,说话却仍是不大客气,“我总不能凭空给你变个人出来吧?” 直至常阁老的轿子离开时,宋明远仍在同门房说好话。 做戏得做全。 宋明远深知这时候定有人盯着自己,说了一箩筐话后,这才垂头丧气离开。 他刚回到苜园,兄长宋文远就过来了。 如今乡试在即,宋文远已落下两个多月的功课,如今正由二叔宋光开小灶给他补课了。 用宋光的话说—— 若到时候大哥回来。 见你们兄弟两个都成了举人,不知道多高兴呢! 便是功课如此紧张,宋文远还是过来了一趟,他将门关上后,才低声道:“二哥儿。” “事情可还顺利?” “大哥你放心好了,一切都很顺利。”宋明远嘴角含笑道。 他面上哪里还有方才求人时的沮丧不安,如今是面上含笑,一副志在必得的模样。 宋文远深知事涉父亲能不能平安回来,不该问,也不能问,但他还是忍不住,只轻声开口。 “二哥儿。” “你说你与柳老先生说话时,是故意迷惑常阁老的,实则你们说要去找陈大海时,却是以手蘸茶水,商量出另一个计策。” “这法子到底是什么?” 他一想到这事就是抓心挠肝的,连念书都不得安生。 宋明远笑了笑,道:“那就是以此之道还之彼身。” “那陈闻仕不是擅长使那些阴险手段吗?” “那我就叫他们尝尝自食其果的滋味!” 宋文远本就迷糊,如今听到这话,是愈发摸不着头脑。 “二哥儿。” “我不如你聪明!” “你若有什么话直说就是,可别与我卖关子!” 宋明远笑了笑,却提笔在纸上写下三个字来——尘、渊、记。 对上宋文远那惊讶的眼神,他便解释道:“对,大哥,就是你想的那样。” “我打算以父亲为原型,写一本话本。” “当年《明珠记》虽反响不如《玉钗记》,更是拍马都及不上《九天玄记》,却也是反响不错,更是收获了一批忠实书迷。” “这《尘渊记》谐音‘沉冤’,以父亲为原型,再打造另一个九天玄境,到时候定会风靡京城。” 顿了顿,他更是道:“所以啊,从一开始常阁老就想错了,我从未想过要去找皇上,而是想要皇上主动问起父亲蒙冤一事。” “毕竟那鞑靼女子所写的陈情书,我谁都信不过,只有放在自己手上才能安心。” 他可是听柳三元说过的,早些年永康帝当太子时,也是一勤奋好学之人,喜欢看书,喜欢念书。 他更知这本《尘渊记》一旦问世,他‘太白先生’的名头就瞒不住了。 他也没想再瞒下去。 虽说人怕出名猪怕壮,但他想叫所有人瞧瞧,不仅他是才高八斗的‘太白先生’,亦是不日后的乡试解元! 他要当今圣上、在天下所有老百姓提起他来,都称他一句——这定西侯府的二公子宋明远是个有本事的! 第111章 磨刀不误砍柴工 宋文远看了看宣纸上‘尘渊记’三个大字,又看了看宋明远,迟疑道:“所以……二哥儿,你这是打算正面同常阁老叫板?” 宋明远点点头,继而道:”说起来,我与常阁老打交道也有几年呢。” ”他是什么性子,我多少也有些了解。” “先是常家之孙常勉栽在我手上。” “再是四弟与常氏去世。” “这笔账,常阁老迟早都是要与我算的。” “与其让他偷偷摸摸动手,还不如将此事闹得越来越好,最好大到我被街边的狗咬一口,众人都会怀疑是他挑唆的。” 宋文远:“……” 虽说这话听起来匪夷所思。 但他仔细一想,好像又觉得有点道理。 “如此一来,常阁老定不敢在对你动手。” 宋明远点头称是。 他已开始写《尘渊记》的开头,里面讲的是边关小将被奸臣构陷,家破人亡,就在这时,又一位异族女子带着证据千里上京,却在朝堂的浑水中屡屡碰壁,想要将证据呈现给当今圣上,却走投无路。 他写的很细很细,细到话本中的奸臣名叫常黄,与常阁老常清的名讳只有一字之差。 正常人看到‘常黄’二字,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常阁老。 当然。 这些只是开始的第一册而已,再接下来的几册里,书中少年郎仍是走的玄幻路子。 宋明远心系定西侯,下笔如有神,从天亮写到天黑,到深夜,终于赶出来《尘渊记》的第一册。 他不顾此时已是深更半夜,喊来吉祥,命吉祥将这手稿送去‘闻香斋’,更是要皮子修加快速度,尽早将《尘渊记》第一册刊印出来。 翌日一早。 足足熬了大半夜的宋明远是眼睑下一片青紫。 他瞧着铜镜里的自己,忍不住笑了起来。 “做戏得做全。” “若常阁老的人瞧见我这般样子,只怕是不会起疑心的。” 他略用了些吃食,很快就再次登门陈府。 陈家的门房早得管事吩咐,若定西侯府来人,一律推了。 故而这门房依旧是老样子,银子照收,但态度依旧倨傲。 如此又过了两日。 则到了乡试的日子。 今日不仅是乡试的日子,也是《尘渊记》第一册问世的日子,对宋明远来说,则是不折不扣的好日子。 宋明远早已经过县试、府试和院试。 三年的时间过去。 他再次夜半起身,比起当年那‘尽力而为’的心态,如今他则是胜券在握。 毕竟从前童试时,他下笔之前还会有犹豫,会思量如何破题,如何将这篇文章做的更好,但如今,他已到了信手拈来,无意成文的地步。 乡试和县试、府试、院试的流程差不多,不一样的是乡试分三场,每场三天,九天的时间,只能出来一场,实在是熬人得很。 饶是宋明远胸有成竹,但他到了贡院巷口,看着那乌泱泱的人群,到底还是惊了惊。 一旁的宋文远则道:“……我早先就听二叔说过,乡试三年一次,咱们算是运气好,所以刚守完孝就能参加乡试。” “若先前母亲再耽搁些一年半年去找四弟,只怕咱们还要再等三年!” 他看着一个个数不清的脑袋,只叹气道:“二叔还说,乡试比起童试来不知难上多少。” “如今仅仅是京城的秀才,就有几百号人,再加上保定、真定等地的秀才都要一同来京城参加乡试,加起来足足有几千人。” “这几千个秀才人人都是勤学苦读,可一场乡试,却选其中几百人而已,真真是千军万马理论过独木桥。” “是啊!”宋明远收回目光,直道,“所以乡试不仅拼的是学识,更是胆识和耐力。” 如今他倒并不怎么担心姐夫皮子修,毕竟皮子修虽心知自己天资一般,想着勤能补拙,一心想为妻子和未出世的孩子挣个举人的功名。 可宋文远却在乡试之前耽搁了两个多月,这叫他如何能不担心? 说话时,宋明远那鼓励的眼神落在了宋文远面上,又道:“大哥你从前闯宣府,那么难的事都不怕,在常阁老安排人的眼皮子底下都将话套了出来。” “这等本事,这本勇气,别说我没有,天底下只怕没几个人能有!” “如今区区乡试,自不在话下的!” 宋文远心里本是有几分发虚,如今却是骄傲挺了挺胸,认真道:“这是当然!” “二哥儿,你就等着瞧吧,纵然我耽搁了两个多月,一样能考个举人回来的。” “到时候等父亲回来了,叫父亲好好看看我可是能文能武!” 这话说完,他对上宋明远那赞许的眼神,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这才意识到自己又上套了。 可话已经出口,都已经到了贡院门口,他总不能将说出去的话收回来吧? 他只能一声又一声在心里说’我铁定能行’,然后昂首阔步就朝贡院大门口走去。 宋明远含笑,紧随其后。 这还是宋明远第一次来贡院。 贡院和先前的顺天府衙和国子监并不一样,雄伟巍峨,带着肃然之气。 贡院除去大门,还有二门和龙门。 等着所有人都进入龙门后,则紧闭大门,开始抽签。 也就是说,便是权势滔天如常阁老,想要在乡试和接下来的会试对宋明远动手脚,也是难于上青天的。 一想到这里。 宋明远心里便愈发胸有成竹。 他很快就对照编号找到了自己的号房。 这号房,宋明远曾在前世看到过,小小一间,接下来三日,他吃喝拉撒都在里头,甚至还可以在里头生火做饭。 比起宋文远所带的干粮肉脯,他则带了把面条,还带了粳米和干贝等菜。 先前宋文远看到他那装的满满当当的食篮,是惊呆了,更道:“二哥儿,你这是去参加乡试的,还是去野炊的?” “这乡试时,你竟还有闲情逸致生火做饭?” 宋明远当时就笑道:“若胸中有沟壑,在号房生火做饭又如何?” “虽八月初天气正好,不冷不热,但保不齐会落下一两场秋雨。” “到时候天气凉了,吃几口热乎的也是好的。” 如今他说话行事已有几分师父柳三元的影子,反正不管日子多么艰难,总是不想叫自己受委屈的。 毕竟磨刀不误砍柴工嘛,他如今也是一侯府少爷,日日吃喝不愁,若真要他接连啃三天干粮肉脯,只怕会啃得他生无可恋。 第112章 乡试开考 宋明远很快就将号房擦拭干净,将自己所带的东西规整好了。 不多时,随着一声锣声响起,乡试就开考了。 监考官就开始举着题牌开始巡游。 宋明远这三年下来,得两位名师倾囊相授,如今监考官尚未行至他跟前,他就已听到一片唉声叹气。 但他看到考题时,却只觉简单—— 这三年的时间里,柳三元也好,还是范宗也罢,将自己能想到的、觉得会考的点,都拎出来拷问宋明远。 柳三元暂且不提,范宗当年可是连中六元、得先帝钦点的状元郎。 宋明远的每篇文章他都看过,他都指点过。 如今这三道题,后面两道都是柳三元和范宗考过的。 至于第一道题,往往是最简单的,正因太简单,所以不论是柳三元还是范宗,都没出过。 宋明远心中是愈发笃定。 他很快就开始研磨起来。 与此同时,他则开始回想起该如何破题。 虽说后面稍难的两道题得两位名师讲过,但已过去数年,随着时间的流逝,他只觉自己的文章似乎能再精进一些。 等着墨汁磨好,宋明远已是胸有成竹,开始在稿纸上先答题。 人在全神贯注时,是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的。 中午时,宋明远匆匆吃了些肉脯和干粮,略休息片刻,就开始继续答题。 到了傍晚,等着宋明远回过神时,竟发现天色大变。 上午时,是艳阳高照。 但到了此时,却已是天色阴沉,看着有一场秋雨即将来临。 宋明远见此,心知不少考生已是方寸大乱,毕竟许多考生想着轻便,并未带厚衣裳进来。 一场秋雨一场寒。 一场秋雨落下,不少人乱了心神不说,只怕还会有人会染上风寒的。 想到这里。 宋明远便生起了炭炉来。 他用的是上好的银霜炭,火大无烟,他在炉子上的小铜锅里放了把梗米,还放了些许干贝和鲜肉干。 随着秋雨淅淅沥沥落下时,干贝粥的香气就萦绕至半个贡院。 一个个考生是又冷又怕,如今闻到这扑鼻的香气,再看看自己手上又冷又干巴的干粮,顿时是愈发没了胃口。 当然也会有考生是有备而来,身上穿了厚衣裳,也用小铜锅煮了面条,但闻到这扑鼻的肉香,也觉得自己这寡淡的面条没有滋味。 唯有正啃肉干的宋文远闻到这香气,是咧嘴一笑。 “定是二哥儿在煮他那干贝粥吧!” “二哥儿这么早就开始生火做饭呢,一定考的还不错!” 他是打心底里替宋明远感到开心。 毕竟他和定西侯一样,是粗人一个。 对他而言,吃干贝粥和啃肉干是差不多的,想当日他在外赶路时,可没什么肉干吃,荒郊野岭的,连树皮都啃过了。 如今有肉干吃,已经觉得很好啦! …… 与此同时。 ’闻香书斋’生意也是如火如荼。 毕竟这三年下来,‘太白先生’虽仍有话本推出,但频率却比从前慢了许多。 如今便是书斋没有提前造势,这消息却仍是一传十十传百,传遍了京城每一个角落。 纵然不少考生正在参加乡试,但他们的家眷听说此消息,却还是纷纷前来,打算等着自家子侄乡试结束后,将这本《尘渊记》当成礼物送上,家中子侄定会高兴的。 那《尘渊记》虽只薄薄一册,字里行间却燃着熊熊烈火,开篇便是边关朔风卷着血光,小将身披铠甲立于城楼,身后是百姓的哭嚎,身前是奸臣的密信……寥寥几笔,便将忠良蒙冤的悲愤铺得满满当当。 后来更是那鞑靼女子带证据上京,穿街过巷时总被黑影追踪,那朝中所谓的“清官”转头就把消息卖给奸臣,连寺庙里的方丈都劝她‘算了’。 可她攥着血书跪在雪地里,冻裂的嘴唇反复念着‘将军无罪’”。 那股子执拗,读得人鼻尖发酸。 一直到了《尘渊记》第一册完,这证据仍未能递交到当今圣上跟前,看的人是心里发紧。 京城乃是天子脚下,很快就有人琢磨出不对劲来。 有人道:“咦,不对呀,这书中的将军,怎么那么像定西侯?定西侯此时正被关在牢狱中吗?” 有人道:“你这一说,好像是这么回事!毕竟书中的奸臣可是叫‘常黄’,我记得清楚,朝中那位常阁老不是叫常清吗?难道‘太白先生’是想借《尘渊记》替定西侯鸣冤?” 有人更道:“是啊,若不然,这话本怎么会取名《尘渊记》?不过‘太白先生’为何会知道定西侯是被冤枉的?他和定西侯又是什么关系?” 一石激起千层浪。 ‘太白先生’在京城本就是响当当的人物。 再加这本《尘渊记》结合时事,又影射了朝中阁老,一时间是愈发火爆。 等着这消息传到常家时,常高阳惊得话都说不出来。 他吓得是屁滚尿流,手中捏着一本《尘渊记》,一路小跑,匆匆跑到常阁老书房。 此时,常阁老心里正不快呢。 毕竟刑部和大理寺方才才传来消息,直说定西侯叛国通敌之罪只有物品,并无人证,再加定西侯死不认罪,只怕这案子到了最后只会不了了之。 他正安慰自己这次在狱中却是叫定西侯脱了层皮,就见常高阳冒冒失失闯了进来。 常阁老扫了儿子一眼,不悦道:“这是做什么?” “冒冒失失的!” “父亲,不好了……”常高阳吓得是脸色苍白,连话都说不利索,直道,“你看,这是什么?” 话毕,他就颤颤巍巍将手中的《尘渊记》递了上去。 常阁老原想说不过是寻常话本而已,但他见到书封所印的‘太白先生’后,却是神色大变。 这个关头,又是‘沉冤’,又是‘太白先生’的。 他就是个傻子,隐约也猜到了宋明远要做什么! 常阁老深吸一口气,开始一目十行看了起来。 他的脸色是越来越难看。 特别是当他看到话本中的大奸臣叫‘常黄’时,却是脸色一黑,狠狠将话本砸了出去:“这宋明远,真是好大的胆子!!” 第113章 绝不能让《尘渊记》流传出去 别说常阁老和常高阳等人。 就连柳三元都没想到宋明远竟如此冒进,如此孤注一掷。 在柳三元看来,宋明远一旦选择这条路,无疑向众人宣告他与常清为敌,来日入朝为官,只怕会落得与范宗一个下场。 即便常清不出手,多的是人对付他。 但宋明远却是苦笑一声,道:“师父。” “难道如今我还有更好的选择吗?” “比起科举和仕途,我更在意父亲!” “若我真顶着个‘罪臣之子’的名头,即便是连中六元,来日也会被人戳脊梁骨的!” “来日仕途之路艰难险阻我不怕,我只怕叫自己留下遗憾!” 柳三元见过太多像陈闻仕这种为了富贵六亲不认的人,如今见宋明远如此,有心疼和惋惜,但更多的却是赞许。 常阁老却不知这些事。 如今他是脸色发青,几乎是咬着后槽牙道:“好一个宋明远,当真是我小看了他!” “我只盯着陈大海那边,却没想到他敢在话本上做文章!” “父亲……”常高阳也意识到此事的严重性,毕竟常阁老短短三年就能在内阁站稳脚跟,靠的就是百姓的拥护,“那,那现在咱们该怎么办?” 常阁老扫了他一眼,没好气道:”得想方设法,不能叫那话本流传出去。” “若不然,后果是不堪设想!” 常阁老如今是身居数职,忙的是脚不沾地。 他原想着将此事交给常高阳负责。 但这个念头刚冒起来,他就觉得不妥。 毕竟他这儿子是又蠢又笨,已搞砸过好几次事,他决心亲自出马。 至于那些朝中琐事,哪里有他的名声重要? 常阁老想到这些,便连声吩咐下去。 “去,与贺山泉说一声!” “叫他无论如何,都要封了那‘闻香书斋’!” “还有,将那书斋的主人给我抓起来!” 他身边的随从应了一声,连忙就下去了。 贺府尹这大半夜的临危受命,被人从貌美小妾床上喊起来,那是一肚子气。 但常阁老的话,他却也不敢不听,便一路骂骂咧咧带着人去了‘闻香书斋’。 贺府尹原原想着借口搜查之名,先将‘闻香书斋’封上个十天半个月,这之后之事,则听常阁老安排。 虽说官府想要为难寻常百姓,是易如反掌。 但京城到底是天子脚下,这无缘无故的就将书斋封了,若是闹大了,若是得罪了那些寒门书生,他也得跟着遭殃。 过去的路上。 有官差提醒贺府尹道:“府尹大人,小的家中有个弟弟也喜欢‘太白先生’的话本。” “他说今日那‘闻香书斋’门口挤得是人山人海。” “别说人想挤进去,连只苍蝇都挤不进去!” “不少书生腰杆子比笔杆子可硬多了,万一待会儿闹起来……” 贺府尹本就心烦,如今听到这话,是愈发烦了。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待会儿见机行事!” “本官这官位还能不能再往上升一升,就看今日呢!” 前去‘闻香书斋’的马车上,为官多年的贺府尹就已开始琢磨待会儿给那杜氏安插个什么名头。 他很快就有了主意。 正好京城最近出了一桩命案。 他打算假借杜氏是疑犯,这样不仅能将杜氏带衙门,还能将让’闻香书斋’关门大吉。 马车很快就到了‘闻香书斋’门口。 贺府尹怎么都没想到,白日里这里是人山人海,如今却是空无一人? 有衙役上前拍门,扬声道:“开门!” “快开门!” 伙计揉着眼睛,睡眼惺忪打开了门。 他见是官府来了人,顿时瞌睡都吓没了,忙道:”官爷!可是有什么事吗?” 贺府尹是来找茬的。 他自然得弄清楚是怎么一回事后,才好找茬。 他便一脚跨了进去,眼神四处打量起来。 借着皎洁的月光,贺府尹却是忍不住皱起眉头来—— 这里不是书斋吗? 怎么一本书都没有? 贺府尹没好气开口道:“你们书斋里的那些话本了? 伙计笑了笑,与有荣焉道:“府尹大人您是有所不知,我们书斋只卖‘太白先生’的话本, 生意一向红火。” “今日‘太白先生’新书开售,这些话本就被一抢而空了!” 贺府尹心中暗道不好。 但这些话本都已卖出去了,他总不能一家家要回来吧? 他顿时觉得自己头上乌纱帽不保,没好气道:“近日因京城出了一桩命案。” “本官怀疑你们家掌柜与这起命案有关,特来将她捉来归案,审问之后,再行论断。” 他环顾周遭一圈,又道:“至于你们这‘闻香斋’与’闻香书斋’,本官怀疑是命案发生之地,先关门十日再说!” 伙计愣了愣,一副看傻子的眼神看着他。 贺府尹被伙计这眼神看的浑身不自在。 常阁老等人时常用这等眼神看着他也就罢了,区区一个小伙计,怎敢对他不敬? 他没好气开口:“怎么?” “你这是想抗旨吗?” “还是说,本官说的没错,这案子的确与杜氏有关?” “这里的确是案发之地!” “所以你们害怕官府搜查?”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一旁的官差自也没好气道:“还愣着做什么?杜氏人了?还不把她交出来!” “还有那库房的钥匙,也一并交出来!我们都要好好搜查!” “要是你胆敢包庇疑犯,耽误了顺天府办案,当心你的脑袋!” 这下,小伙计的眼神再次落在了那官差面上。 当然,他这眼神与方才眼神没什么差别,都是一副看傻子的眼神。 官差被这眼神看的浑身不痛快,顿时又是拍桌子又是叫嚷起来,一副‘今日你若是不将杜氏交出来就别想罢休’的架势。 很快,杜管事听到动静走了出来。 方才小伙计忍不住道:“哈哈,杜管事,他们要找掌柜的!” “他们还说掌柜的与前两日京城那起命案有关呢!” 第114章 扑了个空 杜管事不仅是杜婶子的陪房,更是杜婶子最信任的人之一。 如今他听小伙计如此说,眼神顿时也落在了贺府尹面上。 那眼神,比小伙计的眼神强不了多少。 贺府尹身后的官差见‘闻香书斋’一个个人竟然如此胆大,没好气道:“看!看什么看!” “快点把人和库房的钥匙都交出来!” 杜管事能在杜婶子一干陪房中一跃成为管事,自是有点本事的。 他笑了笑,开口就道:“官差大人说的可是前两日继子弑母一案?” 在今日之前,在《尘渊记》问世之前,这案子可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毕竟如今寻常老百姓的消遣方式实在是少的可怜,芝麻绿豆大点的小事就能惹人议论纷纷,更别提天子脚下的一桩命案。 说起来,这案子也与念书有关。 有一卖肉的屠夫,家里略有些薄财。 那屠夫在妻子去世后,很快又再娶了一位妻子。 那原配留下的儿子在读书上很有些天赋,但奈何继母借口家中没钱,便一直跟着屠夫在集市上杀猪卖肉。 但那儿子却发现继母所生的两个弟弟都被送进了学堂,他自是不依,就与继母发生了争执。 有了后娘,就有了后爹,屠夫早已对这儿子不满,和继母一起对他是又打又骂。 那儿子心灰意冷,直接拿刀杀了屠夫和继母。 他力气极大,手法娴熟,杀了两个人,却是半点动静都没闹出来。 杀人之后,他又将这两人分尸,丢进水井。 一直等到继母那两个儿子从学堂回来后,这才发现这档子事。 可惜到了那时候,那儿子早已逃之夭夭,不见了踪影。 一个个百姓是议论纷纷。 有人道:”真是世风日下,这叫什么人呐,竟连亲爹和继母都杀,就该他死后下十八层地狱!” 有人道:“不知全貌,不好点评,毕竟那大牛向来听话孝顺,一直跟着他爹杀猪,是无怨无悔,家里的银子都是他赚的,可继母不愿送他去上学也就算了,他都十七八岁呢,连亲事也不给他订!” 现下,距离屠夫和继母被杀已足足有五六日的时间,但那大牛却依旧不见踪影。 如今大牛躲在了哪里? 当日可有帮凶? 众人都很好奇。 但在今日《尘渊记》出来后,一个个人也就将此事抛之脑后了。 那官差见杜管事问起这案子,顿时没好气道:“没错,就是这案子!” “据我们调查,每日正是由那陈大牛给你们‘闻香书斋’送猪肉,和你们掌柜的认识,也有几分来往。” “所以我妈怀疑是你们掌柜的和陈大牛暗中勾结,害死了他继母和亲爹!” 便是大周民风开放,但寡妇门前是非多。 不仅寻常老百姓喜欢给杜婶子造黄谣,就连官府里的人也是如此。 杜管事心中有些不忿,但面上却是若有所思点点头:“您说的极是,只是……” 顿了顿,他就笑着道:“只是据说陈大牛是在七日之前杀的他父亲和继母,但早在十天前,我们掌柜的就回去了娘家。” “我们掌柜的娘家在保定,保定距离京城虽不算远,却也不近。” “我们掌柜的就算是有天大的本事,也没办法从保定回来给陈大牛帮忙吧?” 官差:“……” 贺府尹:“……” 杜掌柜的像没看到他们面上那难看的神色一样,又道:“官差大人可能心想,就算我们掌柜的不在京城,却也能安排手底下的人动手。” “但自掌柜的离开京城后,我们这些伙计不管做什么,都是三两人结伴而行,所以是压根不存在是帮凶的情况。” 这话,已彻底将官差的话堵住了。 他下意识看向贺府尹,一副‘我实在不知该怎么办’的神色。 贺府尹狠狠瞪了他一眼,好像在说—— 这点小事都办不好! 本官养你们还有什么用! 官差只能又硬着头皮道:“你这话有道理!” “这杜氏身上没了嫌疑,但我们现在怀疑那陈大牛就藏在你们库房!” “快将你们库房大门打开,我们要搜查一二!” 他这话音还未落下,杜管事身后的伙计就连忙开口道:“这怎么能行!” “库房里是‘闻香书斋’的命根子,账本、存货都在里头,怎么能随便搜查?” “今日虽有府尹大人亲自登门,但我们却没见着朝廷文书,叫你们这样进去翻翻检检的,倒像是我们书斋真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来日,这生意还怎么做?” 贺府尹混迹官场这么多年,也是有几下子的。 今夜登门,并未带文书,就是怕留下把柄。 他冷笑一声,道:“如今情况紧急,所以这才未带文书!” 说话间,他那不悦的眼神已落在了杜管事的面上,冷声道:”怎么,‘闻香书斋’如今仗着生意红红火火,就要与顺天府为敌了?” 民不与官斗。 不是不敢斗,而是根本就斗不赢。 若官府想要磨挫商户,多的是法子。 “小的怎敢?”杜管事面上是卑躬屈膝,实则背地里已将贺府尹等人骂了个狗血喷头,“您若想搜查,只管去就是了!反正库房里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 贺府尹原以为他这话说的谦虚,毕竟‘闻香书斋’生意红火,今日《尘渊记》卖完,定会连夜进货,以便明日再卖。 若不然呀,以那些读书人的性子,只怕会将‘闻香书斋’的房顶都给掀翻了。 但当他看着空荡荡的库房,却是傻眼了。 这里,怎么一本书都没有? 他没好气道:“杜管事,你可是在耍我们?” “这里当真是库房?” “若是库房,怎么一本书都没有!” 他想着今日过来一趟,定不能对常阁老没有交代。 他原想着找到‘闻香书斋’的老巢,至于稍后常阁老是放火还是淹水,都与他没有关系。 杜管事笑了笑,道:“府尹大人说笑了,就算再借草民十个胆子,也不敢骗您啊!” “‘太白先生’文采斐然,引人追捧,早在《九天玄记》售卖时,就有人为了买话本大打出手。” “今日也有这等情况发生,所以草民便想着采取‘预售’的法子。” 第115章 彻底撕破脸 “什么是预售?”贺府尹不解问道。 杜管事解释起来。 “预售,就是刊印一本话本,就直接送到主顾手上,并不经过‘闻香书斋’。” “这样就能保证各位主顾第一时间收到《尘渊记》。” “虽说每本话本贵上十文,但众人都是愿意的!” 贺府尹是心中一跳,没好气道:“如今你们……预售了多少本了?” “3758本。”杜管事道。 贺府尹却被这数字吓了一大跳。 《尘渊记》开售第一日,就卖出去三千多本。 这还只是局限于京城。 若加上金陵、扬州等地,岂不是第一日就售出去了数万本? 他隐隐觉得若挨常阁老一顿骂倒是事小,头上的乌纱帽好像要保不住了。 一时间,贺府尹面上的脸色是难看到了极点。 人身在官场,多是身不由己。 三品的位置是个坎。 他在常阁老手下摸爬滚打,挨骂受气这么多年,为了就是更上一层楼。 他忍不住长长在心里叹了口气。 可就在这时,贺府尹却生出一个大胆的想法来—— 这次可是老天爷在帮他? 若常阁老坏了名声,被踢出内阁,是不是他就有机会了? 不是他不帮常阁老做事,而是连老天爷不站在常阁老这边啊! 贺府尹顿时就来了精神,忍不住道:“难怪你们杜掌柜生意做的这样大这样好,果然是聪明过人!” “多谢府尹大人谬赞,不过是混口饭吃罢了。”杜管事笑道。 又寒暄了几句后,贺府尹便走了。 杜管事看着贺府尹等人离去的背影,忍不住抹了把额上的虚汗。 便是已至八月,夜里是凉飕飕的,但他还是吓出了一身汗,方才虽瞧着沉着冷静,实则却是强撑着不叫自己露怯。 他更是忍不住呢喃道:“还是宋公子想的周到,早就想到了会有这么一出。” “若不是他想出了什么‘预售’的法子,只怕咱们这一库房话本就要保不住了。” 小伙计也跟着点点头,直道:“是啊,话本被毁倒是小事。” ”若是掌柜的被他们抓走,这严刑拷打的,只怕后果是不敢想象。” 一个弱女子,被关进大牢。 所遭受的可不仅仅是吃苦受罪这么的简单的。 杜管事一直看着贺府尹等人再也看不见,这才彻底松了口气。 他又与小伙计道:“宋公子说了,就算咱们逃过了今夜,只怕他们还有后招等着咱们。” “派人将两间铺子守着,免得有人放火!” “这些日子咱们都辛苦点,等着掌柜的回来后,好处定少不了咱们的!” 小伙计连声答应,喜滋滋的就下去了。 …… 另一边。 贺府尹装腔作势忙活了一通,等着天蒙蒙亮时,这才登门常家。 他一夜未睡,熬得是双眼猩红。 常阁老脸色也没比他好看到哪里去。 贺府尹跪倒在常阁老跟前,是一如既往的低眉顺眼:“……阁老大人莫怪,实在是那‘闻香书斋’防范得很好,下官根本抓不到错处。” “如今那些话本是刊印一本送一本去主顾手上。” “下官唯恐引起民愤,不敢轻举妄动。” 他每说一句。 常阁老脸色便难看一分。 他这才知道自己是彻底小看了宋明远:“不是‘闻香书斋’与杜氏不容小觑,而是宋明远不容小觑啊!” “宋明远,这是要与老夫彻底撕破脸啊!” 他为官多年,是能屈能伸。 若此时宋明远身在定西侯府。 他倒不介意前去与宋明远讲和。 毕竟留在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他之所以能平步青云,靠的就是审时度势的本事。 可如今,不是他不愿意和宋明远讲和,而是宋明远根本不给他机会! 一直被动的宋明远这是主动出击了! 一想到这里。 常阁老心里更是升腾起怒气来,厉声呵斥道:“都是一群废物!” “一个个的竟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 贺府尹跪在地上不敢接话。 比起从前每次挨骂时的战战兢兢,但今日他却有几分高兴,毕竟常阁老越生气,就说明这事越严重,说明常阁老倒台的概率越大! 不过,他不明白的是,这件事和宋明远又有什么关系? 没错。 虽说常阁老、陈闻仕等人早在三年前就已知道宋明远就是‘太白先生’,但他们却是知道‘太白先生’在一众读书人心中的分量的,他们不仅不会将这消息宣扬开来,恨不得藏着掖着,生怕别人知道。 常阁老却很快将儿子常高阳喊了进来。 毕竟他这儿子蠢归蠢,却与他是同一条船上的。 他对着常高阳道:“……我原以为宋明远只是有几分小聪明,如今看来,他却又使了一出调虎离山之计,比他师父还要厉害些!” “如今他既要与我硬碰硬,那就莫要怪我不客气了!” “父亲?”常高阳还是第一次见常阁老这样分寸大乱的模样,如今却难得冷静下来,“您三思啊!” 顿了顿,他直道:“如今宋明远被关在贡院,不如等他出来……” “等他出来?”常阁老却是冷笑一声,没好气道,“今日是乡试第二日!若等他出来,只怕皇上都已看到过这本《尘渊记》!” 说着,他又道:“宋明远既敢把局铺这么大,就不会怕我等他出来!” “他这是彻底与我宣战了!” “既然他想斗,我便陪他斗到底!” 话到了最后,已带着几分狠戾! 一时间,常高阳竟不敢接话。 常阁老转过头来,又喊了随从进来:“宋明远躲在贡院,我动不得他,但定西侯府却还是有人在的。” “想办法将宋家人抓几个起来!” “以此为人质,同‘闻香书斋’的人打商量!” 说着是打商量,实则却是以宋家人为人质,与杜管事谈判。 他可是知道的,‘闻香书斋’能有今日,靠的不是杜婶子,而是宋明远! 殊不知,他能想到的事,宋明远又怎会想不到? 第116章 预判了你的预判 此时。 身在贡院的宋明远已经起床。 天色仍是灰蒙蒙的,有寒风卷着细雨飘过。 宋明远只觉浑身酸疼。 毕竟他养尊处优这么多年,如今在贡院狭小的号房将就一夜,如何能够习惯? 这地方,连后世大学八人间宿舍都及不上。 他起来第一件事,则在狭小的号房活动活动筋骨,更是忍不住思量起如今京城局势已发展到哪一步! 他想着此时常阁老大概会命人抓了他的家人要要挟杜管事,嘴角忍不住露出一抹冷笑来—— 他既决心动手,自自然会在动手之前思之又思,慎之又慎。 早在他谋划的第一日,就偷偷要吉祥送信给了杜婶子,要杜婶子离开京城。 在昨日,二叔宋光已带着陆老夫人、秦姨娘等人也躲到了庄子上。 定西侯府虽一日日落败,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再加先前从常阁老处讹来的三万两银子,如今定西侯府也算略有家产,仅是田庄,就有五六个的! 宋光等人离开定西侯府时偷偷摸摸的不说,庄子附近全是把守的暗卫,别说常阁老的人想要下手,就连神仙下凡都得掂量掂量! 宋明远正想的出神,就听到不远处传来喷嚏声。 此时他已经热身完毕,很快就坐下啃干粮,然后答题。 和宋明远想的一样。 接下来两日里。 喷嚏声是一声接一声,简直是不绝于耳。 他深知每一场考试都是对才学和身体素质的考验,更担心那些人将风寒传给自己,便找了块细布将自己的口鼻包了起来,当了个简易的口罩。 虽说用处不大,却也是聊胜于无。 到了第三日。 就连一向身强体壮的宋明远不仅觉得浑身酸痛,整个人更是昏昏沉沉起来。 他猜测自己十有八九也染上了风寒。 好在前两日他已完成草稿,今日只需检查一二,再誊抄上去就好了。 这一日的时间里,宋明远亦是喷嚏、咳嗽不断,更是头重脚轻,简直是度日如年。 好不容易等着第一场结束。 他走出考场时,只觉自己一步一步像是踩在了棉花上。 好在没多久,他就看到了兄长宋文远。 因从小习武的缘故,宋文远身子底子远远强于宋明远,毕竟比起当日的颠沛流离,被关在贡院是有吃有喝也没人追杀,他觉得是美滋滋的。 宋文远见周遭人都病了,甚至心态更好了,只觉自己考上举人的胜算又大了些。 原本满脸笑容的宋文远在看到病怏怏的宋明远时,那笑容却是消失的无影无踪! 他忍不住道:“二哥儿!” “你怎么了?” “你莫不是病了?” 话毕,他连连拿手去探了探宋明远的额头。 好在,宋明远的额头并不怎么烫。 “大哥,我没事,应该只是染上了风寒,待会儿喝点药,好好睡上一觉就好了。”宋明远是有气无力的,却仍不忘道,“大哥,你第一场考的如何?” 宋文远却顾不上答话,先将宋明远扶上了马车,这才道:“二哥儿。” “你放心好了。” “我考的不错!” “咱们这就回去,你先好好泡个热水澡,喝点药!” 毕竟乡试第一场才结束,接下来还有第二场和第三场,都是硬仗了。 宋明远却摇摇头,道:“咱们不回去,去天香楼!” 宋文远是一脸疑惑。 在下场之前,宋明远担心宋文远分神,并未将宋光等人躲在了庄子上的事告诉他。 如今宋明远想要说上一说,却是有心无力,只能叫吉祥囫囵说一说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宋文远听到最后,直道:“你这样做是对的。” \"如今父亲身在狱中,有刑部的人看守,常阁老根本不好下手。\" “小心驶得万年船,以常阁老的手段,未必不会朝祖母他们下手!” 马车晃晃悠悠,很快就去了天香楼。 天香楼是京城最大的酒楼,本就生意红火。 如今乡试期间,那更是宾客不绝,虽说天香楼不论是吃饭还是住宿,皆是要价不菲,但天子脚下,哪里会缺有钱人? 天香楼住的是满满的。 宋明远想着若常阁老想对他们下手,也得掂量掂量。 纵然已至秋日。 但宋明远三日未洗澡,仍觉得自己身上带着味。 他到天香楼第一件事就是洗头洗澡。 然后再灌下一碗汤药。 一番操作下来,宋明远只觉浑身轻松不少,脑袋也没有先前疼了,这才将吉祥喊过来,问起这三日的境况。 吉祥对上宋明远、宋文远和皮子修三人,说话时那叫一个眉飞色舞:“……和二爷想的一样,昨日一早就有人闯进侯府,只是侯府空荡荡的,一个主子都没有!” “常家见硬的不行,便又打算来软的,派了管事前去‘闻香书斋’买话本。” “当那管事听说若买第一本话本是原价,第二本话本价格翻倍,第三本话本翻倍再翻倍后……脸色那叫一个难看,只能气鼓鼓回去。” “京城之中,本就不缺聪明人,如今众人是议论纷纷,一个个直怀疑是常阁老污蔑侯爷呢!” 当日宋冠远和常氏之死,本就不是什么秘密。 众人略一打听,就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皮子修听到这话,亦道:“方才我上楼时,楼下的食客也都在议论这件事呢!” “你们说,此时这件事有没有传到章首辅和皇上耳朵里?” “就算没有,只怕也快了。”宋文远笑道。 宋明远捧着姜汤喝着,不急不缓道:”等皇上和章首辅知晓此事后,知晓我就是‘太白先生’后,定会重新审理此案。” “到时候常阁老就会自顾不暇,难以抽身对付我们!” ”如今次辅大人年纪大了,过几年就要致仕,若无此事,这次辅的位置定是他的!此事一出,虽不足以将常阁老拉下马,却会叫他元气大伤!“ 他这话刚说完。 外头就有伙计叩门道:“宋公子可在?” “常阁老来了,说想要见您一面!” “不知您可有时间?” 第117章 我要你的命,你舍得给吗? 皮子修和宋文远听到这个消息,皆是一愣。 常阁老是何许人也? 如今他身在内阁,身份仅次于章首辅,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如今竟肯亲自来天香楼见宋明远? 当宋明远听说这消息时,却是一点不意外。 如今,只怕常阁老已是黔驴技穷,见污蔑和要挟无用,除了来找自己商量,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他当即就道:“请常阁老进来吧。” 皮子修是商户出身,虽家中与常家是沾亲带故,但如今他已与皮家是没了关系。 如今他一听说常阁老要来,吓得浑身直哆嗦。 但就算如此,他却也没有离开的意思。 早在他和宋绣香成亲当日,宋绣香就与他说过:“……我就是二哥儿这一个弟弟,还望夫君以后不仅将他当成好友,也是把他当成弟弟一样疼爱。” “姨娘常说,二哥儿聪明又上进!” “若他能有出息,来日皮家和定西侯府都能跟着沾光。” 皮子修当时直拍着胸脯说就算宋绣香不这样说,他也会如此做的。 他虽是商人,却不像他爹那样是个满口大话、无情无义之人,他说出去的话,他自然记得。 如今他便坐在宋明远身边,吓得直哆嗦也没想离开。 至于宋文远,那更是更不必说。 他听说常阁老来的消息后,不仅没想过离开,甚至挪了挪屁股,挨宋明远坐的更近了些。 宋明远见他们两人如此紧张,虽觉得有些好笑,但更多的却是感动。 很快。 常阁老就走了进来。 这一次与从前每一次都不一样,不是宋明远前去拜见常阁老。 也不是常阁老想见宋明远,差人去请。 而是常阁老要见宋明远,须亲自登门,且还得看看宋明远有没有时间。 大概是常阁老近日烦心不已的缘故,常阁老比起数月前更是憔悴不少,但他到底在朝堂浮沉多年,并不显得慌乱,一开口就道:“你当真是好算计!” “从前倒是我小看了你!” “常阁老谬赞了。”宋明远淡淡笑了笑,不急不缓道,“说起来,这一招我还是跟您和陈公子学的。” 他的眼神落在常阁老面上,这才发现,纵然常阁老面上装的是云淡风轻,实则常阁老眼里隐隐带着怒气:“借用舆论,毁了您的名声,这法子的确好用!” “您也莫要用这等眼神看着我!” “比起您来,我要学的还有很多!” “别的不说,当年您只怕将丧女之恨记在了我和定西侯府头上,却隐忍三年不发,在我即将参加乡试时动手,不就是想要一石二鸟吗?” “就凭着您这份耐心,我自诩是比不上的。” 常阁老只不置可否笑了笑,继而道:“你果然聪明。” 顿了顿,他又道:“老夫今日过来是话要与你说,不如叫你身边无关之人先下去?” 宋明远却道:“常阁老这话说的我实在是听不懂。” “他们两人,一人是与我从小一起长大、血脉相连的兄长,一人是我的好友和姐夫,可不是什么外人!” “常阁老今日登门,既是与我有事商量,就该明白自己的位置。” “既是有求于人,就该拿出求人的态度来,而不是像从前一样高高在上,您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他这话一出。 皮子修是脸色一变,站在他们面前的可是当朝阁老常清啊,明远怎么敢这样说话? 倒是宋文远却觉得宋明远最后两句话有几分熟悉。 他再仔细一想,当日他们登门常家,常阁老不也说过类似的话吗? 没错。 宋明远虽不是个小肚鸡肠之人,却仍记得当日兄长一跪之仇,男儿膝下有黄金,便是做戏,他每每想到此事都觉得心头不大痛快! 常阁老脸色沉沉,再无半点笑意。 如今就连当今和章阁老都不会对他这样说话。 但他也深知今日是为何事而来,索性便沉着脸坐了下来。 “没想到你倒是有情有义!” “如今你打的什么算盘我也知道,无非是想要宋猛全身而退!” “只要你同意停止售卖《尘渊记》,并撰写《尘渊记》第二册为我正名,我定能保证让宋猛毫发无损地回来。” 说话时,他一直观察着宋明远面上的神色,根据他的表情说不同的话。 只是可惜,他根本未从宋明远面上看到任何表情,只能硬撑着继续道:“如今宋猛仍关在刑部。” “刑法无情。” “宋猛当年在战场上落下了病根,且他年纪也不小了,若刑法稍重,就算能苟且保住性命,只怕也会一辈子会落下残疾!” 这已是他最大的筹码。 谁知,宋明远听到这话只是淡淡笑了笑,更道:“您今日登门是有求于我,是求我高抬贵手放您一马,如今却这样威胁我,是不是有些不合适?” 他像是没看到常阁老难看的脸色一样,直道:“您是个聪明人不假,但我也不是什么傻子。” “如今我父亲虽被关在刑部大牢,但当日那鞑靼女子已经去世,空有物证,却无人证!” “刑部的人,更不是什么傻子,如今人证死了,《尘渊记》闹的是沸沸扬扬,早晚会传到皇上耳朵里,他们这时候还敢对我父亲用刑,是嫌自己的日子太好过了吗?” 如今他手上有那鞑靼女子的陈情书,陈情书中是写的清清楚楚,她是因儿子丈夫被抓,所以才会污蔑定西侯的。 至于定西侯的回信,就定西侯那几个像鸡爪子抓出来的字,找人临摹,根本不是什么难事。 所以,他是一点都不慌。 常阁老见他这话说的是掷地有声,已是哑口无言,更是生出几分恐惧之意来。 但他恐惧归恐惧,却不会在面上表现出来。 “你这话倒也有几分道理!” “如今你想要什么?” “你开口就是!” “只要老夫能办到,就绝不会同你讨价还价!” 宋明远淡淡笑了笑,正色开口道:“我要您的命,您愿意给吗?您舍得给吗?” 第118章 开弓没有回头箭 大概是宋明远说这话时嘴角含笑的缘故。 惹得宋文远心里一跳,下意识觉得他是在玩笑。 毕竟这世上谁会提出如此条件? 但常阁老却是心里一沉,他知道,宋明远这是认真的。 若自己这时候选择寻死,宋明远很快就会写出《尘渊记》第二册,为自己正名,只是若自己一死,常家是青黄不接,是后继无人,只怕很快就会树倒猢狲散,沦为寻常之家。 若自己不死,如今已是流言蜚语满天飞,想必很快就会传到章首辅和皇上耳朵里,别说他这辈子莫想更进一步,只怕还会渐渐远离权力中心。 好像不管怎么选,都是错! 常阁老心知如今自己已陷入死局,顿时就扬声道:“宋明远,你莫要欺人太甚!” “欺人太甚?”宋明远依旧是面色如常,不急不缓道,“您这话说的,我亦是听不懂!” 顿了顿,他又道:”我宋明远一向心思纯善,从未生出过害人之心。” ”如今这般,却是被你逼得没了办法,不得已为之!” “怎么到了您嘴里,反倒成了我欺人太甚?” “更何况,方才是您要我开条件,直说若您能够做到,绝不会讨价还价,那您现在这又在做什么?” 常阁老冷冷看着他,并未接话。 宋明远面上的笑容是淡淡敛去,取而代之的则是满脸郑重:“名声和家族本就是两难全的事。” “您在官场经营多年,这个道理,应该是很清楚的!” “这世上哪有两头都占的便宜?” “是沦为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还是成为流传千古的名臣,就看您自己怎么选!” 好死不如赖活着! 不过片刻犹豫后,常阁老就做出了选择。 唯有活着,才有希望,谁知宋明远会不会信守承诺?只有他留在内阁,只有他手握重权,这才有资本同宋明远争,和宋明远斗。 他站起身来,淡淡道:“年轻人年轻气盛些不过常事。” “可若是张狂的太过,却不是什么好事!” “你如今不过一小小秀才,就敢同我叫板?” “呵,以后的路还长的很,未到最后,谁输谁赢还不一定呢!” 这话说完,他便冷着脸转身离开。 宋明远却是看着他的背影,难得心情大好。 倒是一旁的宋文远却是忧心忡忡,忍不住开口道:“二哥儿,方才……你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 “若常阁老这时候死了,你就愿意替他正名?” “当然是真的!难道大哥觉得我是个喜欢与人说笑的性子?”宋明远笑了笑,他一早算到常阁老会会选择什么,所以这才会与宋文远、皮子修住在天香楼,他对上欲言又止的宋文远,认真道,“大哥,开弓没有回头箭。当日我屡次选择息事宁人,只因没有十足的把握!” 说着,他更是道:“如今常阁老是什么性子,你也知道。” “若这一次我选择了息事宁人,选择了退让,换来的不是他的感激,迎接我们的是他更加缜密的报复!” “谁也不知道,下一次我们还能不能如此好运!” “既然如此,我为何要和他握手言和?” “只是为了求得一时的风平浪静吗?” 他摇摇头,正色道:“与其如此,不知他什么时候会卷土重来,还不如将事情闹大,闹得越大越好,尽我所能,压得他喘不上气!压得他没时间对付我!” “就像常阁老说的,未到最后,鹿死谁手还不一定呢!” 宋文远愣了愣。 他原想说上几句的。 但他想了又想,却仍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皮子修却接话道:“明远说的没错,这些当官的一向最是狡猾,前脚答应的好好的,一转身却净做些翻脸不认人的事!” “二哥儿!”宋文远看着眼前的宋明远,看着他略带着几分青涩的面庞,直道,“不管你说什么、做什么,我这个当兄长的都支持你!” 宋文远重重拍了拍他的肩头,又道:“我相信纵然父亲如今身在刑部大牢,却和我一样,也是支持你的!” “你莫要多思,也莫要多多想,先好好歇息一晚上,明日咱们还要去参加乡试第二场呢!” “若你这次能够夺得乡试解元,只怕常阁老更是要气得七窍生烟!” 宋明远重重点头,应了声好。 可旋即,他像是想起什么似得,直道:“大哥,方才你可觉得解气?” 什么? 宋文远一愣,压根没反应过来。 宋明远却解释道:“当日我们一起登门常家,假意做戏,请常阁老救父亲,你冲常阁老下跪了……” 说到这里,他一向没什么表情的面上却露出笑容来:“今日,我也算是替你出气了!” “不过大哥,你放心好了,这才只是刚刚开始,好戏还在后头呢!” 宋文远是一怔。 他本就是个粗枝大叶的性子,再加上从小没少被定西侯罚跪,这等事,他早就忘了。 但他万万没想到宋明远却一直记得,还想着替他报仇! 他顿时就红了眼眶,直道:“解气!怎么不解气!” “我是做梦都没想到,有一天,我们竟能这样同当朝阁老说话!” 要知道从前他看到常阁老时,那叫一个恭恭敬敬,常阁老不悦的眼神扫过他,他就吓得浑身直哆嗦! 如今他更是咧嘴傻笑起来,直道:“乡试之后,还有会试!” “会试之后,还有殿试!” “常阁老欠父亲的,欠咱们定西侯府的,总有一日会讨回来的!” 宋明远重重点头道:“没错!” 皮子修见他们如此,也是颇为感动,直道:“都说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这话是真的没说错。” “我娘常说,只要一家人齐心协力,这日子总会越过越好的,只是我那爹……唉,不说这些事,你们早些睡吧,明日还要早起呢!” 说话间,他更是转头叮嘱起宋明远来:“你莫要多想,如今天大地大,什么事情都大不过明日乡试第二场!” 第119章 乡试结束,好消息不断 宋明远早就布好全局,自不会胡思乱想。 他略用了些清淡的吃食,又嘱咐吉祥将明日所需的东西好好检查一番后,这才沉沉睡了过去。 接下来,则到了乡试第二场、第三场。 一直等到第九日后。 乡试才彻底结束。 等宋明远出贡院大门时,看着前来搀扶自己的吉祥,眼前已累出了重影。 对他而言,贡院内,吃不好、喝不好也就罢了,吃喝拉撒睡都在狭小的号房,这是他有点不能接受的。 他历经乡试,顿时也明白为何寒门难出贵子,毕竟吃饱穿暖都是难事,哪里还有心思想些别的? 吉祥见他脚步虚浮,连忙将他扶上了马车。 吉祥更是将这几日发生之事都道了出来。 “……《尘渊记》本就颇受众人推崇,如今众人怀疑书中的奸臣是常阁老,人人都想买上一本话本凑凑热闹,故而这《尘渊记》卖的比当日的《九天玄记》都要红火!” “这‘闻香书斋’的小伙计一早得您吩咐,早就放出风声,说您就是‘太白先生’!” “这消息一出,原先凑在侯府门口,口口声声说要将定西侯府一家赶出去的读书人给不见了踪影,如今更是自发游行,说要请皇上彻查此案!” “就在昨日,他们还拦住了章首辅的轿子,要章首辅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宋明远听到这话,一点都不觉得意外。 人心本就是世上最难琢磨的东西。 世上之人,多的是跟风或人云亦云之人。 读书人尤甚。 众人讨伐定西侯,他们跟着。 众人讨伐常阁老,他们也跟着。 仿佛如此,他们才不失读书人的风骨! “我早就听说常阁老一向与章首辅关系不错,当年章首辅正因排除异己,所以才会举荐常阁老进内阁。” “这事既已闹到章首辅跟前,想必皇上很快也会知道了。” 他早就想过,等皇上重申此案后,他这才会将那鞑靼女子所写的陈情书拿出来。 如今他心知常阁老已是无暇分身,顾及不上他,所以很快就坐上了回去定西侯府的马车。 很快。 宋明远就回去了定西侯府。 陆老夫人等人早已等候多时,一个个并不问他考的如何,直问他身子可还受的住。 宋明远刚点头,还未来得及说话呢。 二叔宋光就已迫不及待道:“吉祥,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扶你们二爷先去洗个澡,换身衣裳!” 说着,他看向宋明远,直道:“有什么话,先吃了东西,好好睡一觉再说!” 对上一个个亲人关切的眼神。 宋明远只觉身上的疲乏顿时褪去不少,直道:“还请你们放心,此次我发挥的很好。” “若无意外,应该是能夺得解元的。” 这次乡试,对他来说可是天时地利人和。 天气严寒,不少身子弱的考生刚开考,就倒下了。 地方也不错,起码没被分到‘臭号’或者漏雨的号房。 至于人和,则是他这几年勤学苦读,基本功夯实。 再加上这次乡试,连陈闻仕都算得上出众的考生,他就更没什么可怕的了。 众人知晓宋明远是什么性子,知道他如此说,只怕心底已有了十二分的胜算,当即一个个就忍不住笑了起来。 陆老夫人更是忍不住抹着眼泪道:“……等到时候你父亲好端端回来,听到这消息,一定会高兴的。” 宋明远很快就回去了苜园。 众人等着宋文远回来,又问起了宋文远考的如何。 宋文远是咧嘴一笑,道:“应该也没什么问题!” “毕竟那些病秧子一吹冷风就倒下了,唯有我历经乡试,仍是生龙活虎。” “就凭这一点,我已赢了他们大半!” 宋光瞧见他这般模样,是连连摇头苦笑:“你呀你,叫我如何说你才好!” …… 宋明远回去了苜园。 先洗澡换衣裳,紧接着便用了些清淡的吃食。 再然后,他往床上一滚,被子一盖,就开始呼呼大睡起来。 他这一睡,睡得是神魂颠倒,不分白昼,不知天地为何物。 等宋明远再次醒来时,已是天色擦黑,他一时间竟分不清这是早上还是傍晚。 已至深秋,有秋风卷着落叶砸在窗棂上,发出轻微细响。 还有秋雨沙沙洒在青瓦上的沙沙声。 他睡饱了,只觉浑身舒坦,有种‘在自己床上睡觉就是心安’的感觉。 醒了醒神,他便扬声道:”吉祥?” “吉祥?” 吉祥因担心宋明远醒了,所以一直守在外头,如今听见动静连忙跑了进来。 “二爷,您醒了?” “您这一觉足足睡了一夜又一天呢!” “您肚子可饿了?小厨房给您准备了吃食,可要现在吃些东西垫垫肚子?” 说着,他更是一拍脑袋,扬声道:“瞧小的这记性,方才范宗范编修来了,正在书房等您呢!” 宋明远这一觉睡得极沉,并不觉得饿,当即就道:“吃食的事先放一放,先请范先生过来。” 他刚起床梳洗完毕,换了衣裳,范宗就走了进来。 宋明远忙道:“……方才我听吉祥说,说是您不准他喊我起来的,没想到却叫您等了这么久!” “您就没想过,万一我夜半才醒怎么办?” “难道您一直要等到半夜吗?” “自是不会。”范宗嘴角含笑,宋明远虽不是他的徒弟,但却比他的儿子大不了几岁,他早在心里将宋明远当成了半个儿子看待,“想当年我参加乡试后,回来睡了许久却仍觉得伤了神,久久未能复原。” 说着,他又道:“想必你也是如此,你既睡得香甜,我多等等又何妨?” “方才我就想过了,若你天黑之前未醒,我便明日再来!” “反正如今我也没什么事。” 宋明远心知他这是托词而已。 毕竟范家没有马车,如今秋雨绵绵不说,范家距离定西侯府路途不近,一来一往的,会打湿衣裳不说,还要花上大半个时辰。 想及此,宋明远正色道:“您以后再来,若我还睡着,您只管叫吉祥叫醒我。” 他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忙道:“对了,您今日前来,可是有什么事吗?” “莫不是师父他……” 他太清楚范宗是什么性子,若无要紧事,是不会登门的。 “不是,柳老先生好得很,你莫要多想!”范宗忙道,“我今日过来,是有个好消息要与你说。” 对上宋明远那双好看且期待的眸子,他忙道:”今日朝中有消息,说是皇上已经下令重审侯爷叛国通敌一案!” 第120章 这让人失望的朝廷 宋明远听到这消息,顿时面上一喜。 “这……这话当真?” 范宗点点头,道:“自是千真万确。” 宋明远笑道:“如此甚好。” “得皇上下令,刑部也好,还是大理寺也好,都无人敢敷衍了事。” “就算常阁老是当朝阁老,却也不得随意插手。” “再加上当日那鞑靼女子已经死了,没有人证,只怕过不了几天,父亲就能回来了!” 他是笑容满面。 但他很快发现,范宗面上却并没有什么笑意,反而更是眉头紧锁。 他面上的笑容一滞,忙道:“可是出了什么事?” “有什么话,您直说就是!” 虽说范宗只是翰林院一小小编修,却也是朝廷命官,若有银子,打听起事情来比他们简单许多。 “明远,你莫要着急,不是什么大事,若是大事,方才我就会让吉祥喊你起来呢!”范宗连忙解释,直道,”我今日过来,是想着你心系侯爷,所以将这好消息说给你听,只是……” 宋明远没有接话,心知他后面的‘只是’才是重点。 范宗微微叹了口气,才道:“只是就算没有你手上的陈情书,就算没有一众学子拦下章首辅的轿子,只要当日那鞑靼女子没了,没有人证,皇上也会下令彻查此事的!” “就在两日之前,鞑靼的军队闯过大同,掠夺了几个庄子,烧杀掳掠无恶不作。” “这事传到皇上耳朵里,皇上是勃然大怒!” “如今朝堂之上争论不断,有人主战,有人主和,但不管是战还是和,皇上都不会在这时候轻易动侯爷的!” 说白了,也就是永康帝不问政事多年,朝中那些武将被章首辅打压的打压,发落的发落,并无可用之人。 定西侯虽年纪大了,但在多年前,那些鞑子提起来他是闻风丧胆。 他们想着留下定西侯兴许还有用途。 饶是宋明远好脾气,听到这话仍是怒不可遏:“所以,皇上是一早就听说了京城的传闻,可听见了却像没听见似的?” 范宗微不可察点点头。 虽说翰林多清贵,但世上之人,哪里有不好八卦的? 再加如今他被排挤,整日无所事事,想着此事与定西侯府有关,难免多上心几分。 据他所知,章首辅知晓近来京城的流言蜚语后,仍有保下常阁老之心,毕竟常阁老就像是他手中的一把利刃,有常阁老在手,他想要对付谁,根本不需要他亲自动手,想要对付谁,只需吩咐一声即可。 但秉笔太监陈大海却将此事当成笑话一样说给了皇上听。 当日,陈大海虽收了常阁老的好处,答应了常阁老不会帮宋明远,但他眼见着内阁势大,也有心试探皇上一二,所以这才道出此事。 谁知,皇上只是当成稀罕事问了几句,很快就再次躺在床上吞云吐雾起来。 陈大海则是在心中庆幸不已,想着自己幸好没想过利用此事大做文章,不然……只怕他又要被章首辅等人狠狠记上一笔的。 宋明远是冷笑道:“即便是我,也听父亲说过,近年来鞑靼时常闯入我大周地界,虽是小打小闹,却也有试探之意。” “这等消息,连我都知道!” “内阁又怎会不知?皇上又怎会不知?” “他们这是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 说着,他面上的笑容已消失的无影无踪:“当年父亲为了保护大周,身上满是刀伤箭伤,拼了半条命这才惹得鞑靼忌惮,到老了,却被人污蔑,落了个叛国通敌之罪。” “如今鞑靼来犯,他们终于想起还有个定西侯?” “合着父亲的冤屈,落在他们眼里竟只是块用得起就捡起来、用不到就踩到泥里的垫脚石?” 比起他的盛怒。 范宗面上只有失望,却并没有过多的神色。 毕竟范宗入朝多年,早已习惯了。 想当年,他顶着‘六元状元郎’的名头,刚入朝为官时,也曾是雄心壮志的想要大展拳脚。 只是很快先帝驾崩,永康帝继位。 他递上去的折子送至内阁,宛如石沉大海。 再后来,因他性情刚正,被众人排挤打压,他仍盼着永康帝能有醒悟的那一天,毕竟永康帝未继位前,也是心怀天下之人。 他是从什么时候彻底失望的了? 大概是从贺府尹想点常阁老之孙常勉为县案首那时候开始的吧。 县试、府试、院试也好,还是乡试也罢,都是要糊名的,但这些规矩,落在贺府尹眼里都成了笑话! 贺府尹难道不知道这些学子是大周未来的栋梁吗? 他知道,但他却不在意,他们这些人,在意的只有上峰是否高兴,在意的只有自己的仕途是否平顺,在意的只有自己能不能保住一辈子的荣华富贵,至于老百姓的死活,又有谁在意? 那时候范宗终于意识到,朝廷呀,已从上到下烂到了骨子里。 索性他也不看不听不问,似乎这样心里能好受些! 可如今,范宗想到这些,说起朝中龌龊事时,却还是忍不住一声接一声叹气:“明远,如今朝廷就是这个样子,短时间内是没办法改变的。” “或者说,只要章首辅、常阁老他们身在朝堂一日,这朝廷就会一直这个样子!” “若有朝一日,你入朝为官后能身居高位,希望你能多为百姓做些实事和好事!” 至于宋明远能扳倒章首辅等人?这对他来说,是想都不敢想的梦! 宋明远点点头,正色道:“您放心,我会的。” 说着,他更是忍不住琢磨道:“既皇上已下令彻查此事,想来常阁老也好,还是章首辅也好,定不敢轻易动手。” “还劳烦您多留意朝中的动静,若审理此案的官员定下,请您第一时间告诉我一声,我要将那封陈情书交给他。” 皇上也好,朝中官员也罢,根本没几个人在意定西侯是否是被冤枉的。 但他在意。 他知道父亲也是在意的。 他不愿背地里有人非议父亲,更不愿父亲身上背着冤屈,他要让父亲堂堂正正、挺直腰杆走出刑部大牢! 第121章 大哥的决定 范宗听到这话,自是连声应下。 他又劝慰宋明远几句,这才转身离开。 宋明远见此时天落细雨,连忙命吉祥差人准备马车送他回去。 这一次。 范宗却并未像从前一样拒绝。 从前他只担心宋明远与他走得太近,会被朝中大臣针对。 但如今,不仅宋明远所做的文章里有他的影子,他与宋明远的关系已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宋明远更是与常阁老撕破脸,自没什么可避忌的。 宋明远略吃了些东西后,就第一时间赶去松鹤堂将这好消息说给了陆老夫人听。 纵然陆老夫人已经知道定西侯能平安回来,但天底下当娘的有几个能不在意孩子的死活?这定西侯一日未平安回来,她就日日悬着一颗心,吃不下睡不好的。 如今她听说这消息,是连连道好:“……这马上就要到中秋节了,若独独缺了他,哪里算得上阖家团圆?” “到时候,只怕一家子心里都不得安生!” 宋明远连声称是。 他又劝了陆老夫人几句,这才离开。 等他走出松鹤堂大门时,天早已黑透,因他白天睡了太多,如今是一点睡意都没有,索性打算去清园看看兄长宋文远在做什么。 宋明远刚到清园门口,就见到有两个婆子守在门口东张西望。 两个婆子一见到他过来,就露出讪笑,直道:“二爷来了?” “奴婢……奴婢这就进去通传一声!” 宋明远方才见两个婆子黑灯瞎火的守在门口,就已察觉不对—— 宋文远和他一样,虽为定西侯府的主子,却是没什么架子的。 以宋文远的性子,可不会下雨时叫两个婆子守在这里。 这两个婆子见自己过来,还要通传? 他只觉里头定是有猫腻! 宋明远可不理这些,直接绕过她们,大步流星就朝里头走去。 他更是到:“我与大哥一向关系要好,之前我过来,更是从未通传过的。” “你们不必麻烦!” 那两个婆子见他如此,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虽想要说话,可到底却是什么话都没说。 她们是清园的老人了。 她们可是记得清楚,从前侯爷在府中时,若遇上与二爷有分歧的地方,大多也是以二爷的意见为主。 下头的奴仆皆是跟着主子行事,故而如今她们一个个只能瞪大眼睛,眼睁睁看着宋明远走了进去。 宋明远行至走廊,顿时就明白宋文远为何要命两个婆子守在门口—— 熠熠烛光之下。 宋文远身着一身盔甲,手执长刀,正在摆弄着。 宋明远看到这一幕,只觉心酸,又觉得好笑—— 只怕永康帝正在吞云吐雾,章首辅等官员正在吃香喝辣,他这傻兄长却想着报效朝廷,替大周击溃鞑靼! 偏偏宋文远想要报效朝廷,还是偷偷摸摸的,生怕叫人看出端倪来。 宋明远扬声道:“大哥。” 宋文远正全神贯注呢,如今被这声‘大哥’吓了一跳,‘哐当’一声,手中的长刀就掉了下来,将青石板砸出裂纹来。 宋明远见状,心知这长刀只怕重得很,直道:“大哥,你怕什么?” “是我!” 看到这一幕,他不由觉得佩服。 和寻常人比起来,他是身子好得很。 但就算如此,他乡试熬了九天,便是足足睡了一夜一天,却仍是脸色发灰,并未完全缓过神来。 可宋文远还能披甲挥刀不说,脸色更是与寻常无异,可见九天的乡试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宋文远见是宋明远过来,这才躬身捡起地上的长刀,没好气道:“二哥儿,你可知道人吓人,可是能吓死人的!” “你是不知道,先前我姨娘见着我舞刀弄剑,哭的是一把鼻涕一把泪,就差悬梁自尽呢!” “她直说我放着好端端的官老爷不当,却想着上阵杀敌。” “那时候我就答应她,先好好乡试……” 说到这里,他是长长叹了口气,直道:“二哥儿,我和你不一样,你是真的喜欢念书,想要当官后为百姓们做些实事和好事。” “但我念书,只是不愿来日像父亲那样当个两眼一抹黑的武官!” “特别是宋氏族学开办后,我见那些学生一个个提起家中父兄是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我是做梦都在上阵杀敌!” “在父亲入狱之前,我就听听说过这几年怕是会起战事,所以我闲来无事就想着练练手,免得到时候上了战场,连刀都握不稳……” 宋明远听到这些,只觉宋文远是几个孩子中最像定西侯的那个。 他直刀:“大哥,就算你想练手,却也不是这个时候!” “你才参加乡试,如今该好好歇息!” “练武对我来说就是歇息!”宋文远嘿嘿一笑,他却像是想起什么似的,面上露出些许犹豫之色,想了又想之后,他到底还是开口道,“二哥儿,当日你答应过我,等着乡试结束,你就劝父亲让我弃文从武的,这话,你可还记得?” “我当然记得。”宋明远点头道。 宋文远听到这话,这才放心:“那就好。” “你说……要是到时候父亲不答应怎么办?” ”不如到时候你请二叔,祖母他们一起出面?” 说着,他更是忍不住琢磨起来:“只怕有二叔和祖母还不够,不如你再请了柳老先生和范编修一起……”' 他想的清楚,别说他爹不答应,但凡是个正常人都不会答应。 纵然他乡试未过,但就此放弃,实在是可惜。 若是他乡试过了,再通过会试,那就是进士,可以当官,那更是可惜。 但他早就想过了,不管这次乡试会不会通过,他都要弃文从武,毕竟他爹在他这般年纪,都已立下赫赫战功,被先帝封为了定西侯。 宋明远笑了起来:“大哥,我答应你的话自不会食言。” “只是你选的这条路,只怕要比你想象中要难上许多。” 说着,他便将方才范宗说的那些话一五一十道了出来。 和宋明远想的一样。 宋文远听到这话,是勃然大怒,更是气的破口大骂起来。 “从前我就听人说过永康帝自登基之后是什么事都不管,既然这样,那他当年还争这皇位做什么?” “他既然心中没有百姓,就该退位让贤!” 第122章 赫赫有名的‘谢阎王\’ 若非宋明远拦着。 只怕宋文远还不知道骂出多难听的话来。 宋文远却是没好气道:“……你拦着我做什么?” ”像他这样的人,对得起大周的列祖列宗吗?” “照你们这样说,就算京城里的流言蜚语闹翻了天,他也是没打算管!” “既是如此,我骂他几句又怎么了?” 宋明远苦笑着解释道:”倒也不像你说的这样严重。” “若有朝一日,流言蜚语势不可挡,就算皇宫中的永康帝坐的住,章首辅定会坐不住的。” “不过若到了那时候,只怕父亲会吃上更多苦头的。” 毕竟定西侯身在牢狱,整日吃不好睡不好,还有病痛在身上,日子只怕难熬得很。 宋文远一时竟不知如何接话。 他顿时想到小时候也曾与定西侯说过,以后自己长大后也想当个威风凛凛的大将军。 那时候,定西侯却摸着他的小脑袋道:”当将军有什么好的?” “战死沙场,是为国捐躯,众人唏嘘两句,就会将你忘得干干净净。” “若是立下战功,则会引人忌惮,不知道多少人算计你呢!” 这一刻。 宋文远好像明白定西侯这话的含义。 想到这些,他没有叹气,没有谩骂,面上有的只有坚毅和决绝:“就算如此,我也是决心已定。” “我想要弃文从武,不仅仅是为了高官厚禄,更是为了保家卫国,为了天下百姓!” \"来日,只要我站的够高,走得更远,谁都没有办法对付我!\" 他扭头看向宋明远,更是笑了笑:”再说了,二哥儿,不是还有你在吗?” “到时候朝堂之上,有你为我保驾护航,我还有什么可怕的?” 他的心态呀,是一如既往的好。 宋明远顿时也跟着笑了起来:“好,咱们一言为定!” …… 不过两日。 宋明远就知道了再审定西侯一案的主审官是谁。 这人是刑部侍郎谢润之。 谢润之虽年纪不大,只是同进士出身,却已三十出头位居刑部右侍郎,靠的就是他审问犯人的本事。 他心思缜密,手段凌厉,就算嘴巴再硬的犯人到了他手上,都会乖乖开口说话。 正因如此,他在京城有‘谢阎王’之称。 不少人提起他来,都忍不住道:“就他也好意思叫润之?真是浪费了他爹娘给他取的一好名字!” 不过范宗说起这谢润之时,却是没什么好态度。 “这人可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虽擅长断案,却更擅长屈打成招!” “我记得几年前曾有个官宦之子抢占民女,那民女的丈夫当街拦下他的轿子,请他还自己一个公道,却被谢润之关进大牢。” “屈打成招之下,那丈夫指正那民女勾引官宦之子……” 宋明远:“???” 他长这么大,第一次听说这等事! 范宗见他面色忧愁,直道:“不过侯爷一案,既是皇上亲口吩咐的,如今大同又有鞑靼来犯。” “别说谢润之,想来谁都不敢在这个时候捣鬼!” 宋明远眉头微皱,不明白这朝堂之上贪官污吏为何是层出不穷。 但如今他却没有别的选择。 他对谢润之有了大概的了解后,则主动登门谢家。 谢家与曾经的常家一样,皆是百年清流。 常家是因有了如今的常阁老,所以这才能够更上一层楼。 但如今的谢家放在京城仍不大起眼。 清流世家之所以会被如此称呼,是因家中并未出过身居要职或大富大贵之人,说白了,就是算不上穷,却也算不上大富大贵,家族之中勉强有几个在朝中当官的。 谢家府邸很符合宋明远对清流世家的想象。 灰墙青瓦,处处透着简朴。 宅院不大,却在京城最好的地段。 仆从不多,一个个却是恭顺有礼。 宋明远登门,自报家门。 门房是彬彬有礼,一边将他引去厅堂,一边命人去请谢润之出来。 宋明远一路走去厅堂,处处可见世家的底蕴。 很快。 宋明远就见到了这位赫赫有名的‘谢阎王’! 谢润之与他想象中并不一样,看着是文质彬彬,不像是杀伐果断的阎王爷,倒更像寻常书生。 只是,谢润之的眼神很是锐利,一个眼神扫过去,像是能把人看穿一样。 宋明远起身,拱手道:“在下定西侯宋猛之子宋明远,拜见谢大人!” 谢润之面上没什么表情,落座后方抬手道:“宋公子不必多礼 。” “方才我听仆从说,你是为了定西侯一案前来?” “若你有证据,只管奉上,若是为了行贿,那就不必开口了。” 宋明远落座后,笑了笑,才道:“谢大人多虑了。” “我相信家父光明磊落,是清白无辜的,又何来行贿一说?” “我今日前来,是有证据给您。” 他顶着谢润之那打量的目光看了一遍又一遍,却仍是面色不变。 谢润之是听说过宋明远的。 不仅是他,朝中为官者,人人都是知道宋明远的。 不仅因宋明远是13岁的‘小三元’,更因宋明远是敢当众听常阁老叫板的‘太白先生’! 他示意身边的随从将宋明远的手中的陈情书接过来,展开后,便一目十行看了起来。 一封陈情书不长。 谢润之很快就扫眼看向宋明远,直道:“你说这封陈情书是那鞑靼女子所写,你可有什么证据?” “那鞑靼女子已死,我如何能知道这封陈情书是不是你找人临摹的?” 宋明远似早料到他会如此问,只不紧不慢道:“谢大人所言及是。” “一来,相信大人手中已有那鞑靼女子亲手所写的书信,相信刑部有擅长对比字迹的官员,这封信到底是鞑靼女子亲笔所写,亦或者临摹,专人一看,自能知道。” “二来,这鞑靼女子所用的乃鞑子惯用的墨锭,墨中掺了沙棘汁,干后在日光下侧看,会泛出淡金的纹路,稍后大人一看便知。” “三来,我手上有这鞑靼女子日日佩戴的耳环。” 话毕,他便摊开手,手中静静躺着一只镶嵌着绿松石的银耳环。 耳环陈旧,一看便是戴了多年。 第123章 朕怎么就没有宋明远这样的儿子? 早在三日之前。 那鞑靼女子的尸首就已运到京城刑部。 谢润之带着仵作前去验尸过好几次,自然发现那鞑靼女子耳朵上缺了一只耳环。 仵作并未多想,只以为是尸首运送途中不小心掉了一只耳环。 但谢润之却知道,鞑靼女子格外偏爱银饰,不仅从小就佩戴项链、耳环,更是有胸饰、腰饰和颈饰。 特别是耳环,鞑靼女子刚出生就会被穿耳洞,满月时会有双亲赠上一对耳环,这对耳环被示为双亲对女儿的爱,是要随着女儿一起进棺材的,若要取下来,只能剪断。 谢润之看着耳环上整整齐齐的切口,不由多看了宋明远一眼。 他早就得上峰示意,这案子要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上峰的话,他自然要听,但他没想到宋明远手中竟有那鞑靼女子的耳环。 下一刻。 他更是听见宋明远道:“鞑靼女子所佩戴的耳环,是双亲所赠,一旦戴上,终身不能取下。” “若是下葬时她没了耳环,则是不祥,意味着她们到了九泉之下,不能与双亲团聚。” “对所有鞑靼的女子来说,耳环在,人就在,便是她们拼了性性命,也不会允许旁人抢走自己的耳环的。” 宋明远说话时仍是不急不缓,面色神色也是一如方才:“相信您已请了仵作验过尸,知晓那鞑靼女子死前并未有打斗过痕迹,在她死后,她的尸首更是被将士看管起来,寻常人根本不能靠近。” “这只耳环, 则能证明陈情书是那鞑靼女子亲手所写,是她担心有人怀疑这封陈情书有假,所以便将耳环交给我大哥。” “您若怀疑这耳环有假,可以拿去与她耳朵上的耳环对比一二。” 绿松石,说白了就是石头。 就和人的指纹一样,每块石头的纹路都不一样。 两只耳环对比之后,自能知道真假。 谢润之收下陈情书和耳环,微微颔首,表示自己知道了。 宋明远深知此时他们一人是疑犯的主审官,一人是疑犯之子,他不便过多停留,便起身道:“我既已将证据交给大人您,那我就不打扰您了。” 谢润之再次点头。 宋明远转身就走。 谢润之看了看手上的证据,又看了看宋明远离去的背影。 如今已至秋日,秋风一起,满地落叶。 少年的背影笔直且沉稳。 谢润之的眼神一直追随着宋明远的背影,直至再也看不见,这才收回目光。 可在他收回目光这一刻,却是忍不住微微叹了口气。 如今在他身边伺候的并非小厮,而是与他差不多大年纪、瘸了一条腿的仆从阿平。 阿平与谢润之从小一起长大,因后来他瘸了一条腿,一直没能成亲,便一直像小时候一样在谢润之身边伺候。 他听见谢润之叹气,不由好奇道:“大人为何叹气?” “如今宋公子递上证据,定西侯叛国通敌的案子不是简单了许多吗?” “您也能少费些心思!” 谢润之又是叹了口气,直道:”这样出众的少年郎,实在是可惜……” “可惜什么?”阿平好奇道。 “可惜他活不长!”谢润之摇摇头,惋惜道。 他入朝为官十余年,虽常阁老并非他顶头上峰,但他一向心思缜密,对常阁老的性子也是有几分清楚的。 此次话本风波,到了最后只会大事化小,只能叫常阁老名声受损,让章首辅不快,让常阁老坐不上次辅之位,伤不了常阁老的根骨。 落地的凤凰到死都是凤凰,常阁老哪里是肯吃闷亏的人?他堂堂阁老,想要对付宋明远,岂不是轻而易举? …… 不过两日的时间。 谢润之就将案子彻查清楚了。 他手拿卷宗,前去御书房复命。 御书房仍是老样子,烟云缭绕,有几个老道士正在一旁给皇上介绍新的丹药,永康帝歪倒在炕上,双眼似睁未睁,似闭未闭。 站在永康帝身侧的陈大海见谢润之来了,轻声道:“皇上。” “刑部右侍郎谢润之谢大人来了。” “大概是定西侯叛国通敌之案有了眉目,您可要见一见他?” 永康帝下意识想说不见,毕竟他时候正在腾云驾雾,只觉浑身舒服,可不想听那些烦心事。 但他想着今日早朝,一个个大臣因鞑靼来犯,吵的是不可开交,到底还是点了点头:“叫他进来吧。” 很快。 谢润之上前递上卷宗。 可他递上的卷宗,永康帝却是看都未看一眼,直接将那卷宗递丢到一旁,依旧沉浸于自己的世界里。 谢润之之所以年纪轻轻就能身居要职,不仅靠的是他那严刑逼供的水平,更是因为他的聪明过人。 他很快就避重就轻说起此案。 何为避重就轻? 自是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不说。 比如,他只说了宋明远呈上了那鞑靼女子所写的陈情书和随身戴着的耳环,却绝口不提这两样东西是从何而来。 比如,他只说那鞑靼女子是死于自尽,却并未说那鞑靼女子为何会自尽。 若换成一般人,自是要追问上几句的。 可惜。 永康帝听到最后,只眯着眼睛道:“照谢侍郎这样说,那宋猛是被冤枉的?” “以微臣愚见,应该是如此。”谢润之斟酌道。 永康帝并未接话。 正当谢润之斟酌着自己是不是该告退时,却听见永康帝轻笑一声道:“没想到宋猛一介莽夫,竟养出如此聪明厉害的儿子来!” “朕也是听人说过这宋明远的,小小年纪就已是‘小三元’,更是那什么‘太白先生’!” “他写的话本,一旦开始售卖,就被人一抢而空!” “朕怎么就没有宋明远这么厉害的儿子?” 陈大海一听这话,连忙拍起马屁来:“皇上您这话说的……那定西侯哪里能与您相提并论?” “几位皇子如今年纪还小,尚未开窍。” “再等上几年,几位皇子定是能文能武,只怕比宋明远那书呆子强上许多!” 这话说的永康帝是圣心大悦,满脸含笑。 谢润之却并没有接话。 他想。 就算永康帝有像宋明远一样出众的儿子,只怕也是活不长的,毕竟对永康帝来说,儿子既是传承又是威胁。 他们这位皇上啊,可是盼着能够千千岁、万万岁,能够长生不老的! 第124章 父亲回来了 翌日一早。 是乡试放榜的前一日,亦是定西侯出狱的日子。 宋明远和兄长宋文远两人一早就早早起身,打算去接父亲回来。 宋明远他们兄弟二人刚登上马车,就听到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大哥!” “明远!” “等等我!” “我也要和你们一起去接岳丈!” 宋明远扭头一看,这人不是皮子修还能是谁? 想当年,皮子修在常氏书院念书时还是个小胖子,后来跟随宋光念书,因功课吃紧,瘦了不少。 可惜,在他与宋绣香成亲后,整个人却像皮球一样渐渐鼓了起来。 用宋明远的话来说,这就是‘幸福肥’。 这不。 日益长胖的皮子修跑的是上气不接下气,跑的是气喘吁吁,最后他更是毫不客气与宋明远,宋文远一起挤上了马车。 宋明远看着他,不解道:“三姐夫,你为何没在家中陪三姐姐?” 早在前几日,宋文远便以乡试结束为理由,打算他们三人好好聚一聚。 谁知,一向最爱热闹的皮子修却拒绝了。 后来他们才知道原来是宋绣香知晓定西侯入狱后,气的动了胎气,只怪皮子修瞒着她,就连后来皮子修搬出宋明远来都不好使。 虽说后来宋绣香请了大夫,喝了安胎药后并无大碍,却仍将皮子修吓得够呛,恨不得寸步不离守着喜宋绣香,生怕宋绣香有个三长两短。 提起宋绣香。 皮子修面上的笑意是挡都挡不住,直道:“今日就是你三姐姐叫我过来的。” “她直说自己没事,身边又有嬷嬷照顾着。” “她更说我在定西侯府念书这么久,岳丈一向待我很好,非得要我过来。” “我哪里拗得过她?只好过来了!” 兴许是皮子修住在京城得缘故,又或许是皮子修在定西侯府念书几年得缘故,定西侯对他要比剩下两个女婿好上不少。 人心都是肉做的。 若非如此,当日皮子修也不会竭尽所能抽调铺子上的银子。 宋明远笑道:“还是三姐姐想的周到。” 说着,他更道:“杜婶子虽擅长做生意,可性子更像男子,风风火火、粗枝大叶。” “三姐姐从小内秀,心思细密,许多杜婶子没能想到的地方,她却能想到。” “你们三人凑在一起,这家中的日子定会越过越好的!” 皮子修对这话深表赞同。 因明日就是乡试放榜的日子,所以他们三人很快就说起了此事。 宋文远直说自己并没有多少把握能通过乡试。 皮子修亦道:“……其实我也没多少把握。” “但绣香说了,乡试就像是千军万马理论过独木桥,整个北直隶的考生都凑在一起,最后约莫只录取两百人,若咱们没考过,也是正常。” “这十七八岁的少年举人,别说放在京城稀罕,就连放在整个北直隶也是罕见!” 说着,他更是笑道:“毕竟普天之下,多是寻常之人,像明远这样的天纵奇才,却是少之又少。” 宋文远听到这话,深表赞同,是连连附和:“你说的极是。” 说着,他更是打趣起皮子修这个妹夫来:“我若没记错的话,当日童试放榜之前,你可是急的整夜整夜睡不着觉。” “如今你成了亲,果然不一样呢!” 至于他,他则是更不在意乡试的成绩。 他心知自己已是拼尽全力,就算落第,却也是无怨无悔。 读书是为了知礼,是为了为天下百姓做实事,他可不是想像常阁老那些人一样,当个沽名钓誉、徒有虚名的狗官的! 三人说说笑笑,很快就到了刑部大牢门口。 日头已渐渐升得高了。 宋明远翘首企盼时,终于见到了大牢大门打开。 他们三人连忙迎了上去。 饶是宋明远早有准备,但在看了定西侯的那一刻,却仍觉得心里一震—— 从前的定西侯说话嗓门大,力气也大,整个人风风火火的,发起脾气来,整个定西侯府都要抖三抖。 但如今,定西侯却是身形佝偻,瘦的不成样子,不过数月,头上竟生出不少白发来。 宋明远他们齐齐开口。 “父亲!” “父亲!” “岳丈!” 宋明远和宋文远连忙上前,一左一右将定西侯扶住。 宋明远看着定西侯那凹下去的双颊,轻声道:“父亲,您可还好?” “自然还好!”定西侯的声音带着几分嘶哑,却还是强撑着笑了起来,“想当年我上战场杀敌,被鞑子抓住,他们关了我三天三夜,都没能从我嘴里翘出东西来!后来我趁他们不注意,不仅顺利逃了出来,还将他们几个都杀了,这刑部的小打小闹对我来说可不算什么!” 说话时,他的目光在宋明远等人面上扫了一圈,直道:“二哥儿瘦了不少。” “文哥儿长高了不少。” “子修……还是老样子!” 皮子修听闻这话,面色一红,这不就是说他没瘦吗?真是天地良心,他这一日日的自也是担心定西侯的,但他瘦不下去,他也没办法呀! 宋明远笑着道:“父亲,外头风大,咱们先回去吧。” “祖母叫人给您做了您爱吃的菜,还叫小厨房炖了汤,说要给您好好补一补呢!” 定西侯“哎”了一声,就被宋明远扶着朝马车走去。 他脚下的步子虚浮,不似往日有力气。 上马车时,他更是因力气不足,差点一个踉跄摔倒了。 好在宋文远眼疾手快将他扶住。 自宋文远看到定西侯后,除了那一声’父亲’,就再未说话,他怕自己一开口,这眼泪就忍不住掉了下来。 直至今日,他仍记得父亲对他的教导—— 男儿流血不流泪! 就算是脑袋掉了不过碗大个疤! 遇到事情,莫要哭哭啼啼的! 马车里铺了厚厚的软垫,定西侯靠着车壁坐稳后,宋明远想着他腿上有伤,更是拿出准备好的薄毯给他盖上。 谁都没有提起牢狱里头的事。 宋明远与定西侯父子多年,自然知道他爹喜欢听什么,直说起宋文远带着四个暗卫前去宣府一事。 他说这话不仅是叫定西侯高兴高兴,亦是提前给定西侯打打预防针。 听到最后。 定西侯面上露出与有荣焉的神色,忍不住笑了起来。 “文哥儿也是个厉害的。” “能文能武,没丢你老子的脸!” 说这话时,他眼里的颓气消散不少,可见是真心高兴。 第125章 何愁宋家不能兴旺? 宋明远听到这话,接话道:“大哥不仅是能文能武,还有担当。” “京城里像大哥这般年纪的公子哥,不是整日胡吃海喝,就是流连于温柔乡。” “大哥一路南下,不叫苦不叫累,是个有担当的人,这一点可比许多人强多了!” 定西侯听到这话,侧头看了眼宋文远。 宋文远方才还能忍得住眼泪,如今叫他这一眼一看,眼泪竟忍不住落了下来。 他别过脸,不想叫定西侯他们看见自己的眼泪。 定西侯看向宋文远的眼神满是心疼。 寻常不知骑马舟车劳顿有多辛苦,但他却是知道的。 他想着自己那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儿子为了他风餐露宿、东躲西藏,甚至稍有不慎还会丢了性命,有欣慰,更多的却是心疼。 “傻小子!” “好端端的,哭什么?” “马上乡试就要放榜了,当心触霉头!” 他越是这样说。 宋文远的眼泪就落得愈发厉害,只哽咽道:“我,我也不知道!” “先前我明明好好的,可一看到您就想哭!” 这就好像年幼的孩童摔跤了,若无家人在身边,则是一切都好。 若看到家人了,则会觉得委屈。 定西侯亦明白这个道理,索性拍拍宋文远的肩膀,正色道:“傻小子,事情都已经过去了。” “如今这叫什么……什么泰来,迎接咱们的都是好消息!” “你该高兴才是!” 宋文远抹着眼泪重重点头。 定西侯转而又问起宋绣香的情况。 皮子修直道:“……绣香如今一切都好!” “先前她听说您入狱的消息,急的动了胎气,好在后来明远说您不会有事,又有名医把脉开药,如今她和她肚子里的孩子一切都好。” 定西侯点头笑道:“一切都好就好!” “等着再过些日子,她给我添个大胖孙子。” 宋明远见定西侯嘴角微微扬起几分笑,这才彻底放心。 他的父亲是顶天立地、杀敌无数的大英雄,寻常挫折根本难不倒他! 很快。 马车就晃晃悠悠到了定西侯府门口。 陆老夫人等人原是在松鹤堂等着的,但他们一个个却是急不可耐,早就守在了门口。 如今一个个人看到定西侯变成这般模样,是纷纷落泪。 就连方才沉稳的定西侯到了陆老夫人跟前,也是红了眼眶。 最后,还是宋明远道:”祖母。” “ 不如先叫父亲先吃点东西吧?” 陆老夫人这才恍然大悟,一群人簇拥着定西侯去了正院。 人在极饿的情况下,是顾不上自己身上脏不脏的,定西侯略用了些清淡的吃食,填饱了肚子后,这才要去洗澡换衣裳。 程姨娘原想跟着前去伺候,却被定西侯拒绝了。 程姨娘一怔,直道:“侯爷这是做什么?” “从前您每每沐浴时,不都是妾身在一旁伺候吗?” 定西侯是冷着脸拒绝了。 程姨娘是眼眶一红,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毕竟从前时候,侯府几个姨娘,就数她最为得宠,还是常年盛宠不衰的那种。 唯有宋明远知道其中缘由,想来是定西侯满身伤痕,不愿叫人瞧见了。 宋明远便道:“程姨娘不如歇一歇吧?” “若父亲需要你伺候时,自会喊你进去的。” 他早已成了定西侯府的主心骨。 他这话一出。 程姨娘便并没有说什么。 宋明远和程姨娘一起坐在屋外等着。 想当年程姨娘刚进府时,秦姨娘膝下已有了一儿一女,为此,她暗地里没少给秦姨娘使些小绊子。 但如今她到了秦姨娘跟前却乖觉如鹌鹑。 更别说她到了宋明远跟前,那更是大气都不敢喘一下,只恨自己不能变成蚂蚁钻进地缝里。 宋明远对上宋文远、秦姨娘等人能够掏心掏肺,但对上程姨娘等人却仍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如今自不会主动与程姨娘多话。 很快。 就有小厮拎着热水桶要进去添热水。 宋明远却接过他的热水桶,直道:“我来吧。” 他拎着木桶进去时,定西侯见到他,面上多少有些不自在,直道:“二哥儿,你怎么进来了?” “这些粗活叫下头的人做就是了!” “儿子孝顺父亲,本就是天经地义之事!”宋明远笑道。 他虽及不上宋文远力道大,却远胜常人,他稳稳拎起水桶,将热水缓缓倒了进去。 倒热水时,他的眼神落在定西侯的肩上,后背上。 定西侯的身上除去那些陈年旧伤,还有鞭笞过的新迹,还有火烫过留下的水泡……密密麻麻的,看着只叫人觉得触目惊心。 宋明远将这幅画面牢牢记在脑海里,继而拿起木桶里的丝瓜络轻轻替他擦拭起后背来。 他仍未问起定西侯在大牢里的遭遇,直不急不缓道:“父亲,当日我以《尘渊记》逼得常阁老按耐不住,他前来找我,有意讲和,却被我拒绝了。” “常阁老这人,心思缜密且狡黠多端,与其提心吊胆与他这样的人打交道,还不如彻底撕破脸来的自在……” 定西侯方才唯有在陆老夫人跟前红了眼眶。 如今他听到宋明远这话,特别是听到宋明远说‘您受的委屈我定会千百倍替你讨回来’时,眼泪更是不由自主簌簌落下。 他握住宋明远落在自己肩膀上的手,直道:“我宋猛这辈子最骄傲的事不是当年以一敌百救下先帝,而是有你和文哥儿这样的好儿子!” “有你们这样的儿子,是我宋猛之幸啊!” 宋明远淡笑道:“父亲,如今您说这些是为时尚早。” “我与大哥建功立业、名垂千古的时候还在后头呢!” 这世上最难得的事是什么? 并不是知世故而不世故。 而是明知前方是万丈深渊、是前路坎坷,却为了天下苍生,仍是义不容辞! 定西侯连说几个好字。 等着他们父子两人一起走出净房时,定西侯好像又变成了那个说话大嗓门、脾气不算好的睁眼瞎侯爷。 只因他知道,有这样两个儿子在,何愁宋家不能兴旺? 第126章 真假解元 宋明远前去松鹤堂,一直陪陆老夫人、定西侯等人用过晚饭这才回去。 他是一夜好觉。 翌日起身时,宋明远已是神清气爽,很快就约上宋文远一起前去贡院门口。 按照道理,乡试应该是先由府衙一家家报喜,再张贴红榜。 但如今朝廷就是一笑话,等着他们一家家通知完毕,只怕早已到了天黑。 所以辰时一过,乡试红榜就会张贴出来! 吉祥一向办事妥帖,早在前几日就已订好了贡院附近茶楼雅间。 等宋明远和宋文远、皮子修三人前去茶楼二楼雅间时,不出意外的看到了老熟人陈闻仕。 已发福不少的陈闻仕早早就过来了。 他在看到宋明远那一刹,面上多多少少有些不自在。 虽说背靠大树好乘凉,可大树一旦坍塌,他的日子自也不好过。 想当日,他因常阁老侄孙女婿的身份,走到哪里都被人簇拥,又因才学出众,一时间竟比当年的常勉还要得意几分。 可就在昨日,定西侯已无罪释放,那些流言蜚语是愈演愈烈,一个个贱民更是笃定常阁老就是那《尘渊记》的奸臣。 他的那些好友,原说好今日陪他一起等着放榜,继而请他去天香楼好生庆贺一番,今日却是大半的人都没来。 昨夜。 他更是看着睡在自己身侧的妻子,第一次生出了悔意。 他更是忍不住想,若当日自己娶的是定西侯府三姑娘的宋绣香,是不是就能与宋明远一起拜柳三元为师,还能得范宗指点?兴许他甚至能靠着‘太白先生’的话本赚的盆满钵满,不会像如今一样用点钱还要看妻子的脸色! 宋明远抬脚经过陈闻仕身边,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他。 这贡院并非在京城闹市,故而茶楼也算不上高档,二楼的雅间也只是用了几个屏风隔了起来。 陈闻仕犹豫许久,到底还是举着茶杯走了过来。 “宋公子。” “昨日我便听说定西侯已无罪释放,还未来得及恭喜你们呢!” 宋明远只淡淡笑道:“家父本就无罪,又何来恭喜一说?” 陈闻仕面上的笑容一僵,端着茶杯的手伸出去后又缩了回来,只尴尬道:“宋公子说的是。” “我该说定西侯沉冤得雪,是天大好事才对。” 宋明远扫了他一眼,依旧是神色冷淡:“陈公子有心了。” ”家父向来行得正坐得端,如今不过是洗清污名罢了,实在担不起‘恭喜’二字。” 他一向清楚陈闻仕是何等性子之人,十有八九是见常阁老不如当初,又眼热定西侯府即将起复,生怕得罪了定西侯府,所以过来和缓和缓关系。 可惜,他并不想给陈闻仕脸面。 这下,饶是陈闻仕厚脸皮,面上也有些挂不住了。 旁边的古鸣见状,忍不住上前道:“宋公子何必咄咄逼人?” “说起来陈公子与你们定西侯府也算是沾亲带故,你说话怎么这么难听!” 宋明远狐疑看向宋文远道:”大哥,我说话难听吗?” “难听吗?我可是一点不觉得!”宋文远冷笑一声,道,“遇人说人话,遇狗说狗话,这有什么不对吗?” 皮子修更是看向古鸣,没好气道:”哟,这是谁呀?” “咱们古公子从前不是常勉身后的一条狗吗?” “如今你这是见常勉靠不住,又靠上陈闻仕了?” “不知古公子听没听说过一句话,靠山山会倒,旁人都是靠不住的,依靠别人,不如靠自己!” 多年下来,他们三人早已有了默契,如今是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的陈闻仕与古鸣面色铁青,只能灰溜溜退了回去。 古鸣回到座位,是越想心里越不是滋味,没好气道:“……他不就是个‘小三元’吗?” “有什么可张狂的?” \"纵然他师从柳三元,但闻仕兄你也不是吃素的,亦拜了京城大儒为师。” “如今逞这些口舌之快有什么意思?” “待会方能一教高下!” 宋文远见他们几个竟如此不要脸,打算过去好好与他们‘理论’一二。 他刚起身。 宋明远就道:“大哥何必理他们?”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古鸣也好,陈闻仕也好,都是一丘之貉!” “你若追过去与他们理论,反倒是浪费口舌!” 宋文远想了想,索性坐了下来:“你这话有道理。” 他们三人只负责安心喝茶。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陈闻仕等人也顾不上骂骂咧咧,一个个顿时有些坐不住了。 陈闻仕更是连连催促身边的小厮去看看有无消息。 那小厮是满脸不耐烦,想着方才他已派出去两个小厮,如今只不情不愿走了出去。 那小厮刚走到门口,就听到茶楼外有一阵喧嚣。 有人更是扯着嗓子喊:“放榜了!” “贡院外放榜了!” 这话像块石子投进滚水里,满茶楼的人都炸了锅。 所有人都齐刷刷朝外头跑。 陈闻仕更是急不可耐冲在最前头,催促着随从道:“快,快去看看!” “看看有没有我的名字!” 宋明远倒是不着急,毕竟吉祥已经过去了,若有消息定会第一时间告诉他的。 很快,陈闻仕就像疯了似的,重新冲进茶楼。 “过了!” “我过了!” “我竟是乡试第一!” 他面上浮现狂喜之色,已急不可耐冲到宋明远跟前,扬声道:“宋公子,真是可惜呀,这次你名落孙山!那红榜上没有你的名字!” 宋明远一怔。 宋文远更是急不可耐站起身来,没好气道:“你胡说八道什么呢!” “二哥儿怎么没过!” “这有什么稀奇的?”陈闻仕得意一笑,道,“乡试本就比童试难上许多,先前宋明远能得‘小三元’名头,本就是侥幸!” 说话时,他那讥诮的眼神落在宋明远面上,想要从他面上看出端倪来:“更何况,先前定西侯府出了这么大的事,他又整日捣鼓他那话本子,名落孙山也是正常……” 他的话还未说完呢。 吉祥就匆匆冲了进来:“二爷,您中了!” “您是此次乡试第一!” 随着吉祥话音落下,所有人都傻眼了。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怎么此次乡试,竟有两个第一名? 第127章 乌龙一场,宋明远才是乡试第一 陈闻仕面上的笑容更是戛然而止。 他狐疑看向身侧的小厮,直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怎么……怎么会有两个解元?” 宋明远亦是不解。 就好比殿试上不可能有两个状元。 乡试,也绝不会有两个第一名的。 定是有人弄错了。 如今则是到了比较起谁更有信心的时候,毕竟自己的才学,自己心里最清楚! 宋明远并不惊慌。 他的眼神掠过陈闻仕面上,果然见陈闻仕脸上已带着几分慌乱给,更是压低声音与身边小厮道:“到底,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你当真看到我的名字排在红榜第一位吗?” 方才那小厮露出疑惑之色,低声道:“您的名字的确是排在第一位呢!” “小的照您的吩咐,还在上面找了找宋明远宋公子的名字,找了几遍都没找到!” 顿了顿,他更是道:“不过公子,小的看到的那张纸是黄色的,可不是红色的……” 刹那间,陈闻仕面上的喜色褪得是一干二净。 吉祥则在一旁小声与宋明远解释道:“二爷,您是红榜第一,那陈闻仕陈公子则是副榜第一!” 说话时,连他脸上都忍不住露出讥诮之色来:“从前小的就听人说过,大概是陈公子乍富贵,脾气很大,他身边的小厮是来来走走,不知发卖了多少。” “想来如今他身边伺候的小厮是新来的,看到官差先张贴副榜,就匆匆凑了过去,然后连红榜都没看,就匆匆跑过去报喜!” “也不知道他报的是哪门子喜!” 凡上了副榜的,虽有个好听的名字叫‘副榜举人’,但说白了,也就是为了安慰那些落地之人的。 这些人是从落榜考生中选出的成绩优胜者,相当于备取。 但是,这名头再好听再响亮,也是无参加会试的资格。 更简单点来说,也就是陈闻仕压根没考上举人。 这副榜第一,可比副榜倒数第一或未上榜更叫人难受,也就一名之差,却是天差地别。 陈闻仕大概也从小厮嘴里弄清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面上是红一阵白一阵,如今像被人扒了衣裳一样难堪。 但如今,他却顾不上这些。 他不知道稍后该如何同常阁老交代。 这三年的时间,他看似师从大儒,实则却是将更多的心思放在了吃喝玩乐上,他未曾奢望过自己能夺得乡试第一,却也没想过自己竟连乡试都没通过。 他旁边的古鸣率先反应过来,强撑着道:“……上了副榜总比没上榜的强。” “想来你定是心系常阁老,所以才会落第。” “你也莫要灰心丧气,三年之后再下场就是了。” 他虽如此说,但他语气里的敷衍却是谁都听得出来。 “不……不可能!”陈闻仕像疯了一样,嘴里呢喃不断,最后他更是扬声道:“定是弄错了!我的名字定是在红榜上,怎么会在副榜上?” 他一边喊,一边要往贡院方向冲,却被身边的古鸣死死拉住—— 这古鸣先是与常勉交好,而后又与陈闻仕成了好友,也是有几分小聪明的。 只是他这小聪明却压根没有用在正道上。 他知道红榜上的确是没有陈闻仕的名字,不想叫陈闻仕丢人,更不想叫陈闻仕连累自己丢人现眼! 他见陈闻仕像脱缰的野马一般,忙对着陈闻仕身边两个小厮道:“你们还愣着做什么!” “还不把你们家公子带回去?” 他们三人又是哄又是劝的,好不容易这才将陈闻仕带上了马车。 一时间。 茶楼里是热闹极了。 有人开心不已。 更多的人却是垂头丧气。 但不少人却心知自己是几斤几两,对于自己的落第并不意外,便议论起这‘真假解元’来。 有人道:“不是说那陈闻仕才高八斗,乃寒门之光吗?怎么连个举人都没考上!” 有人道:“当年不是有人说定西侯府二公子是靠的作弊才能夺得‘小三元’名头吗?怎么他又夺得了乡试第一?” 有人更道:“当年定是有人污蔑宋公子,人家可是文采斐然的‘太白先生’,就连如今的乡试都未放在眼里,先前那童试对他岂不是小菜一碟?” 有些人早已凑到宋明远跟前,拱手道:“宋解元!恭喜恭喜啊!” “红榜第一,真是实至名归!” 宋明远拱手回礼,目光扫过楼下失魂落魄、正被古鸣带上马车的陈闻仕。 两人四目相对。 陈闻仕只见宋明远面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那笑容落在他眼里,好似无声的嘲讽。 可他来不及多想,就被人带上了马车。 倒是宋文远看着陈闻仕这般模样,却是嗤笑一声,没好气道:“陈闻仕这叫什么?” “他这就叫自作自受!” “他从前仗着自己学问出众,以为自己攀上了高枝,如今却连乡试都没通过,我倒是要看看常阁老还会不会搭理他!” 说着,他更是咧嘴笑道:“瞧我这记性!” “我倒是忘了,如今常阁老是自顾不暇,哪里还顾得上他?” 宋明远扫了宋文远一眼,无奈道:“大哥,如今你这乡试成绩还未出来呢,你怎么还有心情担心陈闻仕?” 宋文远笑道:“这陈闻仕没通过乡试,即便我没过,我也是高兴的……” 他这话还未说完了。 他身边的小厮半夏就匆匆跑了过来:“大爷!过了,您也过了!” 因为宋文远名次靠后,他找了好久这才找到宋文远的名字。 不过乡试红榜上,除去第一,第二和倒数第一其实并无多少差别,都比陈闻仕那副榜第一不知道强上多少。 宋明远笑道:“大哥,恭喜你!” 兄弟两人相视一笑。 他们很快就关心起皮子修来。 很快,他们得知皮子修也在副榜之上,只觉得惋惜。 皮子修面上虽有些许失落,可旋即,他却再次扬起笑容来:“你们也莫要这样看着我,人生在世,哪里能事事圆满?” “如今我已娶得贤妻,又即将添得鳞儿,就算落榜,也是高兴的。” “这次未考上举人,三年之后再来就是了!” 宋明远原还担心皮子修伤心失落,见他如此,直道:“正是这个理。” 第128章 惊喜变惊吓 很快,宋明远兄弟两人就与皮子修挥别,登上了回去的马车。 马车晃晃悠悠。 宋明远坐在马车里都能听见老百姓议论乡试的声音,一个个对他是赞不绝口,面上是隐隐带笑。 甚至还有些人认出定西侯府的马车,大着胆子将宋明远拦了下来。 “宋公子!” “如今乡试结束了,你得加把劲,多写几本话本啊!” 宋明远是含笑应下。 如此一来。 等着宋明远兄弟二人到了定西侯府门口时,喜报都已传过了。 定西侯正带着沈管事等人正在侯府门口撒喜钱呢。 比起昨日早上,今日的定西侯虽仍瘦得厉害,却是嗓门大、面上含笑,不知有多高兴呢。 宋明远刚下车,还未走上台阶呢,就有个身着青袍的官员走上前道:“宋大公子。” “宋二公子。” ”恭喜两位高中!” “我乃顺天府衙推官,今日特奉了贺府尹之命前来等候两人。” 宋明远回礼道:“有劳推官大人,只是不知贺府尹有什么吩咐?” 这官员连连摆手,笑道:“不是吩咐,是贺喜!” 顺天府推官虽只是从六品,放在京城不大显眼,但不管怎么说却也是朝廷命官,如今他见宋明远如此有礼,面上笑容更甚:“府尹大人听说两位公子同科中举,尤其是宋二公子高中解元,特意让我送来请帖,特邀你们参加三日后的鹿鸣宴。” “届时,还望两位公子一定要到访啊!” 鹿鸣宴? 宋明远早就听师父与二叔等人说过,寻常乡试之后,会由地方长官主持,邀请新科举人、主考官、同考官一起参加鹿鸣宴。 鹿鸣宴之所以会得此名字,只因会在会上演奏《鹿鸣》诗。 宋明远只觉好笑。 想来贺府尹是知道他们之间有些嫌隙,所以专程命推官大人在此等候,生怕他不去? 宋明远笑了笑,道:“还请推官大人放心,到时候我与兄长一定会到场的。” 这官员听到这话,这才心满意足离去。 宋明远刚转身,已见着定西侯大步流星走了下来。 定西侯今日可谓风头无二,不仅洗刷了身上的冤屈,更是有了两个举人儿子。 因为高兴,他面上的笑容是藏都藏不住,直道:”你们两个臭小子!果然没叫我失望!” “只是子修此次未能考上举人……” 他这话还未说完,陆老夫人就扶着陆姨娘的手匆匆迎了出来。 “你们两个可算回来了!” “方才我已吩咐小厨房做些好吃的,咱们一同庆贺一番!” 说着,她更是抹了把眼泪,直道:“真是老天有眼啊!若叫咱们宋家的列祖列宗知道,九泉之下不知道有多高兴!” 接下来。 宋明远兄弟两人先是去了祠堂给宋家的列祖列宗烧香,将好消息告诉了他们。 然后,一家子便高高兴兴庆贺起来。 定西侯顾不得自己身上的伤还未好呢,就开始喝起酒来。 酒过三巡之后,他已有了些许醉意,只吩咐沈管事道:“去。” “把我书房门口埋着的那坛子梨花白取出来!” 说着,他更是笑道:“这坛子酒,还是先帝驾崩之前赐给我的。” “我原打算等着文哥儿娶亲时再拿出来喝,今日你们兄弟两个都是举人了,这坛子酒自该拿出来!” 沈管事笑着应是,很快就下去了。 宋明远见父亲已喝了不少酒,忙道:“父亲。” “您身上有伤,还是少喝点酒吧!” 定西侯如今正在兴头上,直摆摆手道:“一点小伤而已,算不得什么!” “如今你们两个都是举人身份,我实在是高兴的很!” 他呷了口酒后,又道:“如今我也没有别的指望,只盼着你们能够早点娶妻生子,让我好抱上孙子。” “说起来,文哥儿如今也快20了,因为你的亲事,你祖母也好,你姨娘也好,不知在我跟前念叨了多少次,直说京城之中像你这么大的男子,孩子早就满地跑了。” “如今你有了举人身份,想要说上一门好亲事,自是不难……” 宋文远突然被点名,略有些不好意思:“父亲,亲事的事,儿子不急……” 定西侯却瞪了他一眼,没好气的道:“你不急,我急!” “你可是想要好好准备接下来的会试?” “这娶妻和科举并不冲突,我还想着早日抱孙子呢!” “如今你有了举人身份,上门的媒人怕是不少,叫你祖母好好给你挑一挑。” 一旁的陆姨娘见状,忙道:”既然大爷不愿意成亲,那就先纳妾好了,前几日陆家来人了,说家中有适龄的女儿,想与咱们定西侯府亲上加亲……” 陆老夫人也是有这个意思。 陆姨娘是陆老夫人的侄女,当年也是走的这个路数。 毕竟陆家纵然有定西侯暗中襄助,却也是平头百姓之家,陆老夫人和陆姨娘想要帮衬帮衬娘家,也是人之常情。 但陆姨娘这话还未说完呢,定西侯就冷冷扫了她:“你真是糊涂!” “先娶妻后纳妾!” “谁家愿意将女儿嫁给还未娶妻,房中就一堆女人的男人?” 他虽认不得几个字,但活了半辈子,很多道理还是知道的,顿时只看向宋明远道:“二哥儿,三日后的鹿鸣宴,你好好帮着打听打听,看看那些举人家中有没有没订亲的女儿妹妹的。” 宋明远见他已有几分醉了,哭笑不得道:”父亲这是打算为大哥寻个名门淑女?” 定西侯摆摆手道:”自然不必,却是得寻个知书达理的,免得以后家宅不宁,最好还能督促你大哥上进考进士的那种……” 宋文远见他爹这话是越说越离谱,索性撩起衣裳就跪了下去。 “父亲,我不想参加会试。” “我想弃文从武,和您一样,当个百战百胜、保家卫国的将军!” 他这一跪,本就将定西侯吓了一跳。 如今定西侯听到他这话,手里的酒杯‘哐当’一声就砸在了地上:“你,你说什么混账话呢!” “你可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 第129章 套路,都是套路啊 宋明远也放下了酒杯。 他原以为兄长宋文远会等上几日再与父亲说上此事。 谁知,宋文远却是一天都等不了! 但他仍记得自己答应宋文远的话,放下酒杯,也打算劝上一劝。 宋文远跪在地上,面上虽有几分惧意,却是声音坚定。 “儿子没说浑话。” “儿子也没喝醉酒,这一刻,儿子比从前任何时候都要清醒。” 他抬头,大着胆子看向定西侯的眼睛,正色道:“父亲,儿子从小就不爱看书,也不喜欢念书。” “从前在常氏族学,我一直靠的是作弊,先生授课时,我总是分神,想着若是自己此时在军营就好了!” “如今用心念书,也是想着当个能文能武的大将军。” “乡试这条路,儿子走的艰难,就算接下来参加会试,也是考不过的,还不如去军营里……” 定西侯的酒已醒了大半,见他这话说的越来越离谱,顿时就一巴掌拍在了桌上,将陆老夫人等人更是吓了一跳。 “真是胡闹!” “你以为上战场打仗是好玩的?” “稍有不慎,你的小命就没了!” “当年我投身军营,那是家里穷没办法,如今咱们家有爵位在,也不缺银子,你闹这一出做什么?” “你就没想过,若你有个三长两短,你祖母和你姨娘怎么办?” 他见宋文远垂头不语,心知他这儿子和他一样是个倔脾气,只能又道:“我是你老子,说什么做什么都是为了你好!” “若行军打仗真这么好,我为何要督促你念书上进?” “可你倒好,放着康庄大道不走,却偏要往火坑里跳!” 他是软硬兼施,但宋文远却像吃了秤砣的王八似的,是彻底铁了心,根本不接话。 陆姨娘在一旁急得脸色发白,生怕定西侯脾气上来了,将宋文远狠狠打一顿。 陆老夫人亦劝道:”文哥儿。” “你先先起来,有话慢慢说。” “军营苦不说,且规矩森严,你莫要以为你去了一趟宣府就能吃得了这等苦……” 众人好说歹说的,宋文远仍未接话。 满桌子佳肴已渐渐凉了。 定西侯再也没了吃饭喝酒的兴致,直冷声道:“我知道,如今我说什么你都听进去。” “既然你听不进去,那就去祠堂跪着,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再出来!” 宋文远连一声辩解都没有,站起来,转身就朝祠堂方向走去。 宋明远见状,直道:“父亲,您喝了不少酒,不如我扶您回去歇着?” 定西侯已是年纪不小,身上又有伤,更是喝了酒,如今只觉得身子受不住。 他便任由着宋明远扶着自己回房。 他躺在床上,见宋明远忙进忙出,又是要婆子煮醒酒汤,又是要丫鬟拿温热帕子进来,这才觉得心里好受不少—— 虽说宋文远糊涂,但好在宋明远却是个听话懂事的。 定西侯正在心里暗自庆幸了,宋明远就端着醒酒汤走了过来。 他刚接过醒酒汤喝起来,就听到宋明远道:“父亲,不如就如了大哥的愿吧?” 定西侯一个激动,被那醒酒汤呛了一口,顿时就忍不住剧烈咳嗽起来。 宋明远连忙上前替他顺气,更是道:“父亲。” “大哥是您第一个儿子,从小没少听您说起军营之事,他如何会不知行军打仗的日子有多难?” “与其叫大哥硬着头皮去参加会试,就算考过了,只怕他也无心钻研官场之事。” “若是没考过,那更是耽误了时日,还不如叫他放手一搏。” “哪怕他摔了跤,摔得头破血流,也是心甘情愿!” 他方才之所以没开口,只因他发现父亲对此事比他想象中更反感。 所以他才等着定西侯心情平缓些后,这才开口的。 定西侯盯着宋明远看了好一会,这才冷声道:“好啊,二哥儿!” “敢情这件事你早就知道?” “敢情你们兄弟两个是一伙的!” 说着,他更是别过脸去,没好气道:“我不管宋文远甘不甘心!这件事没得商量!就算我死了躺在棺材里,若叫我知道宋文远敢弃文从武,我也要变成厉鬼也得把他抓起来按到学堂里去!” 宋明远:“……” 他心知定西侯吃过行军打仗的苦,所以不愿叫宋文远再吃苦。 但定西侯这反应,是不是太过了点? 他并未开口相劝,只说起当年自己鼓励起宋文远念书一事来。 到了最后,他更是道:”……大哥之所以能够通过童试和乡试,只因他心中怀着信念,只因他想要当个能文能武的大将军!” “父亲,时候不早了,您好好歇着吧!” “我就先走了!” 宋明远走后。 定西侯却是一宿未睡。 他仍记得刚投身军营时,也曾结交过许多好友,只是时间一日日过去,当日的那些好友都死了! 如今他竟连那些人长什么样子都记不清。 鞑靼凶狠,他不愿叫宋文远也过上那等九死一生的日子! …… 定西侯睁着眼睛,一夜未睡。 翌日一早,宋光就亲自端着吃食过来了。 他一开口就道:“大哥,你莫要生气,如今你身子尚未好全,若因那两个臭小子气坏了,那可划不来!” “当年你就常与我说,天大地大,都没有填饱肚子更大!” “先吃点东西吧!” 定西侯瞧见桌上摆着他小时候爱吃的大肉包子,心情这才开怀些许。 “文哥儿胡闹也就罢了,毕竟他从小就是这般性子!” “连二哥儿也是如此!” “你说我怎么能不生气?” “大哥,别生气,先吃个大肉包子!”宋光给定西侯碗里夹了个大肉包子,这才斟酌着开口,“其实文哥儿的想法,我一早也知道,我和二哥儿想的一样,不如先叫他试一试。反正他如今尚不到20,就算耽误几年,再回来念书参加会试也不算晚!” 正吃着大肉包子的定西侯顿时就觉得手中的包子一点不香了。 敢情自己的亲弟弟,这也是前来给宋文远当说客的? 第130章 首辅和自己想象中并不一样 此时。 宋明远也拎着食盒,偷偷溜进了祠堂。 至于昨日定西侯安排守在祠堂门口的那些人,自是睁只眼闭只眼。 宋明远见兄长宋文远仍跪得笔直,眼睑下更是一片青紫,没好气道:“大哥,你什么时候竟这样听父亲的话了?” “想当年,父亲让你好好念书时,你怎么就不听他的?” “算了,你先吃点东西吧!” 食盒里装着是宋文远爱吃的羊肉面。 面条是厨娘现擀的,劲道得很,刚烫到锅里就迅速捞了起来。 羊汤是半夜就开始炖的,炖得是奶白奶白,再将切好的薄羊肉片丢进去一烫,是鲜美唯美。 最后再将羊肉面里撒上葱花、芫荽和胡椒,便是盖着食盒,都能闻到扑鼻的香气。 宋文远熬了一夜,早就饿了,如今也顾不上说话,就大口大口吃起羊肉面来。 宋明远则道:“大哥,你放心,今日我已请了二叔给你当说客。” “算算时间,想必这时候二叔已前去找父亲了。” “但父亲一向性子执拗,只怕连二叔也劝不动他,到时候我会再请祖母出马的……” 宋文远饿得狠了,边吃饭边点头,囫囵道:“二哥儿,我自然是相信你的。” 宋明远略劝了他几句。 比如,趁人不注意时可以躺下睡上一觉。 比如,莫要瞎担心,父亲最后会松口的。 又比如,待会午饭时,自己还会再来给他送饭的。 交代几句后。 宋明远这才回去。 他回去后就看起皮子修的文章来。 如今乡试题目已出,他要皮子修将几篇策论都再做一遍给他看看。 他看着皮子修的几篇文章,只觉有些畏首畏尾,像是瞻前顾后后下笔而作,根本没发挥出皮子修平日里的水平来,也难怪皮子修此次未能中举。 宋明远便拿起狼毫笔开始给皮子修批注起来。 他刚批至一半,吉祥就匆匆忙忙闯了进来。 如今吉祥已早在半年前成亲,行事比起当年来那是愈发稳重,如今他却是跑的气喘吁吁,上气不接下气。 宋明远好奇道:“吉祥。” “可是府中发生了什么事?” 定西侯早在昨日就交代过,若有人登门做客,一律以他养病为由拒绝了。 吉祥喘着粗气道:“说是……说是章首辅来了!” 章首辅来了? 如今大周境内,提起章首辅来,那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他不仅是官居一品的太傅,也是内阁之首,整个大周,唯有他担得起‘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这八个字。 宋明远紧皱眉头,直道:“你说……章首辅来了?” “他为何会突然来咱们府上?” “莫不是弄错了?” 吉祥连忙顺气,一张脸跑的通红,直道:“二爷,是千真万确!” “这等事,哪里能随便弄错?” “方才门房来报,说章首辅的大人就停在门口,他身边就带了两个随从,说是……说是来找咱们侯爷的!” “说起来,章首辅与侯爷一向没什么交情,更是没有来往,您说章首辅今日前来到底能有什么事?” 寻常人登门,自是能够婉拒。 但章首辅登门,这可不能拒绝。 宋明远略一思量,想着父亲不过一徒有虚名的侯爷,怎值得章首辅亲自拜访? 他好像有点明白章首辅为何而来了。 他连忙放下手中的狼毫笔,换了身衣裳,便匆匆朝书房赶去。 等宋明远换好衣裳赶去外院书房时,却见着定西侯正陪着章首辅在花圃前赏花呢。 定西侯是个粗人,哪里懂得赏花? 他面上带着几分拘谨,干笑道:“……若您不说,我还不知道这是玉球菊呢!” “怪不得先前我觉得这菊花像一个球!” 章首辅淡淡笑了笑,正欲接话,扫眼却瞧见了不远处的宋明远。 四目相对时,宋明远连忙作揖。 他原以为这内阁中的阁老大多会像常阁老一样不苟言笑,起码看着是冷峻寡言的。 但章首辅却和他想象中不大一样,身形微胖,嘴角含笑,手里捏着一串菩提子,看着是很是和气的一个人。 可宋明远知道,这仅仅是表象而已。 与其说章首辅是在这里赏菊,还不如说在此处等他更适合适。 所以,章首辅这是明知自己要过来,专程在这里等自己的? 宋明远只觉这人不容小觑! 他连忙上前道:“学生见过章首辅!” 待宋明远走到跟前,定西侯这才发现,他忙介绍道:“首辅大人,这是犬子宋明远……” 章首辅笑着抬手,道:“不必多礼。” “我早就听说过定西侯府的二公子年少聪慧。” “今日一看,果然如此。” 话毕,他便抬脚朝书房走去。 宋明远这才意识到,这位章首辅也就看着和气而已,举手投足间却仍带着上位者的气势。 他扭头看了一眼定西侯,那眼神仿佛在说‘待会儿你小心些’,这才忙跟了进去。 章首辅明明是客,却先入为主,指了指炕对侧的锦凳道:“都坐吧。” 宋明远不卑不亢,依言坐下。 章首辅却并不着急说正事,只寒暄道:“……我看过你做的文章,从卷面到破题,这解元之名是当之无愧。” “其中那篇《论西北屯田策》,更叫人刮目相看!” 宋明远心里一跳,心知章首辅果然是为鞑靼来犯一事请前来:“多谢您的夸奖。” “只是学生见识浅陋,下场之后回想其中,只觉有不少疏漏之处。” “疏漏自然有,毕竟你从小身在京城长在京城,从未去过西北。”章首辅眼神落在他的面上,丝毫不掩饰自己对宋明远的欣赏, “你在文章里说‘屯田非只种粮,当以牧养为辅,更要广通商路’,这话倒是说到了点子上。” 说着,章首辅更道:“如今西北边境不稳,粮草运输耗费巨大,朝廷正愁屯田之事无好法,你年纪轻轻,能想到通商路补屯田之耗,已是难得。” 宋明远起身道:“多谢您夸赞。” 章首辅含笑道:“那你对如今边境不稳可有何看法?” 定西侯是一武将,听不懂那些文绉绉的话,但如今听到‘边境不稳’四个字,却是打起了十二万分的小心,隐隐也猜到了什么。 第131章 早知如此 宋明远依旧站得笔直。 但他很快却道:“学生不过一介白身,不敢妄议军政。” “无妨,今日只是闲聊而已。”章首辅道。 宋明远斟酌片刻,便道:“鞑靼来犯,多为秋冬缺粮。若屯田能让边地粮草自给,他们没了抢粮的由头,攻势该能缓一缓。” 他心知章首辅想要劝说父亲前去西北打仗,如今话头已一点点朝这个方向引。 但他却不肯接话。 “那若他们不只为抢粮呢?”章首辅追问。 定西侯见宋明远没接话,没好气道:“首辅大人,那帮蛮子向来贪得无厌!有时抢够了粮,见着好马好兵器也眼馋!” “他们简直是畜生不如!” 章首辅并不怪他插话,反倒是点点头道:“后也说的极是。” 说话时,他的眼神又落在了宋明远面上,直道:“所以通商路不光是补屯田的耗损,更是要让他们有物可换。” “他们的皮毛和马牛可以换咱们的盐铁、布匹等物。” “先以物换物,再以钱换物,等着他们换得顺手了,再想动刀动枪,自然得掂量掂量。” 宋明远依旧没有接话。 章首辅似笑非笑看了他一眼,继而眼神又落在了定西侯面上,只不急不缓道:“宋二公子这法子的确不错。” “只是现在,那些鞑子根本就不守规矩。” “如今他们频频来犯,不知候爷可有什么法子?” 这下,就算定西侯是个傻子,也能知道章首辅是为何事前来,直道:“首辅大人说笑了。” “我远离朝堂多年,如今每日只练练功习习武混日子,哪里能有什么法子?” 顿了顿,他更是道:\"更何况前些日子我被关进了刑部大牢,身子骨已是彻底垮了。\" \"如今别说叫我提刀上马,便是叫我站上半个时辰我都发虚。” “就连太医都说了,我这伤这病,不是几贴膏药就能治好,只怕还要再养上三两年的。” 章首辅并不意外他会如此说,毕竟谢润之那些手段和招数,他也是略有耳闻。 他只淡淡道:“可如今朝堂之上,除了定西侯你,再无别人可用。” “当日你将那些鞑子打得二十年不敢来犯我大周,如今难道要眼睁睁见着大周江山落在那些鞑子手上吗?” “先武后文,唯有将那些鞑子打得服服帖帖,他们才会老实乖觉,对我大周俯首称臣,才能同意以物换物。” 定西侯沉默看着茶盅里的茶沫子,许久才道:“首辅大人实在是抬举我了,我这身子……” 他终于下定决心,抬眼看向章首辅,直道:“再说了,朝中年轻将领也不少,我这把老骨头还是不出来丢人现眼好了。” “年轻将领?”章首辅苦笑一声,打断了他的话,“你说的没错,朝中年轻将领虽不少,但有几人能像你当年那样,带着三百铁骑就冲到鞑子营帐?” 章首辅看着他的眼睛,更是不急不缓道:”是他们能让西北边军那些老兵油子心甘情愿听号令?” “还是他们能让那些鞑子听到他们的名号,就闻风丧胆?” 定西侯没有接话。 不知葬送了多少大周将士的性命,大周的江山才能安稳了二十年。 他不忍心叫那些将士死的冤枉。 章首辅是洞悉人心、蛊惑人心的一把好手。 他见定西侯面色已有所松动,便恳切道:“我知道当日你在刑部受了委屈。” “谢润之那边……朝廷自有公断。” “可眼下那些鞑子都已攻打到了大同,再拖数月,只怕是无力回天!” “西北的将士都在等,等着那个能带着他们把鞑子赶回去的定西侯!” 定西侯长长叹了口气,直道:“首辅大人要我怎么做?” 章首辅正色道:“只要你愿意,我会在明日早朝上奏请皇上允你带兵出征。” “不日,你就能带兵出征西北。” 定西侯沉默了片刻,却还是点点头道:“行,我答应。” “只是首辅大人得答应我两点要求。” “第一,用什么人,如何行军布阵,得听我的。” “第二,军饷粮草,不能短了我的。” ”这是自然。”章首辅颔首道。 宋明远见事情成了这般局面,忍不住在心里长长叹了口气。 他这父亲呀,明知此事是费力不讨好,若是赢了,是理所应当,若是输了,只怕人头落地。 但父亲却还是为了大周,为了大周的将士,为了大周的百姓,是义无反顾。 其实。 宋明远早在听范宗说起鞑靼进犯大同时,就已料到会有这样一日。 他虽心系家国天下,却是不忍心叫年迈的定西侯以身涉险,但正因他了解定西侯的性子,所以方才才什么都没说。 定西侯亦知此事是费力不讨好,但他却是轻笑一声道:“只要大周的江山还在,当年大周将士的血就没有白流。” “我当年侥幸保住性命,如今我这老骨头,就再拼一次吧!” 宋明远听到这话,又忍不住在心里长长叹了口气。 章首辅仿佛会洞察人心一般,见他如此神色,只开口道:“宋二公子聪明过人,才情出众,果然是一块世间不可多得的璞玉,也难怪柳三元肯收你为徒。” 宋明远忙垂手道:“您谬赞了。” 但他却忍不住腹诽起来—— 章首辅怎会对他一个小小的举人如此上心? 还是说,章首辅真正在意的不是他,而是柳三元? 宋明远正琢磨着,那章首辅就已解下腰间的玉佩。 这云纹形状的玉佩虽看着不显眼,却是玉色温润,水头极好,一看就不是凡品。 章首辅将手中的玉佩递至宋明远跟前,含笑道:“老夫初次与宋二公子见面,自该备下薄礼。” “可今日老夫出门轻车简行,未来得及备下礼物。” “一块玉佩跟随老夫多年,就送给你的见面礼吧!” 第132章 想利用我?我先拿他当利刃 宋明远吓了一跳,连忙摆手道:“章首辅万万不可!” “这礼物过于贵重,学生不敢收!” 他穿越至今,自然知道达官显贵贴身带着的旧物有多讲究,章首辅佩戴这玉佩多年,哪里是寻常‘薄礼’? 比起这块名贵的玉佩,他更是不知道章首辅是什么意思! 这常阁老不是与章首辅是一派的吗? 那章首辅不是也该将自己视为眼中钉肉中刺吗? 宋明远对上章首辅这只老狐狸,一时间自想明白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但他却还是忙拱手道:“您的美意,学生先行谢过。” “只是这块玉佩跟随您多年,学生哪里能夺人所好?” 定西侯也察觉出不对劲来,连连跟着拒绝。 章首辅却淡笑道:“老夫送出去的东西断然没有收回来的道理。” “玉佩既给了你,你自行处置即可。” “若是不想要,丢了便是!” 话毕,他不由分说将玉佩放在炕桌上,起身就走。 话都已经说到这般份上。 若是再推脱,则有些不合适。 宋明远父子见章首辅已走了出去,连忙出门送他。 等着宋明远父子两人折回来时,看着炕桌上被随意放置的玉佩,是面面相觑。 宋明远也好,还是定西侯也好,都是识货的,知道这枚玉佩不说价值万金,却也是价值千金的。 定西侯拿起炕桌上的玉佩,低声道:“二哥儿你说,这章首辅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他先说你是璞玉,又送你这么贵重的东西?” “偏偏他和常阁老的关系非同寻常……” 宋明远亦皱眉道:“父亲,这玉佩只怕并非见面礼。” \"寻常人若想给见面礼,定一开始就会将东西拿出来,哪里有最后拿见面礼出来的?\" “只怕章首辅这玉佩不是见面礼,而是……想要拉拢我?” “拉拢你?”定西侯愣了愣。 怨不得他如此吃惊,实在是宋明远今年也才十六七岁呢,就算来日殿试上被永康帝点了状元,想要身居高位,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如今朝中上下,不知多少人想要投靠章首辅,章首辅何须拉拢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郎? 想到这些。 定西侯是皱眉道:“你的意思是章首辅是看你敢不敢接他的橄榄枝?难道他就不怕你是个扶不起的阿斗?” “擅长念书,不代表来日为官也能有所建树,就像那范编修……毕竟你又没在朝中任过职,你的才能,他根根不知道!” 宋明远却沉声道:“父亲。” “话虽如此没错,但是章首辅他赌得起!” “或者说,他朝我伸出橄榄枝的同时,也在物色旁人!” “若是我不堪重用了,章首辅不过损失了一枚玉佩而已。” “这玉佩之所以值钱,是因为它是章首辅的贴身之物,若章首辅当众说上几句什么,这玉佩就失去了它的价值,章首辅又能有什么损失?” 定西侯听到这话,脸色一变。 他虽远离朝堂,如今名义上却仍是常阁老的女婿,对于常阁老的擢升之路自然是知道的。 他低声道:“若如此一来,岂不是你就成了章首辅手里的刀?” “二哥儿,不行,这玉佩咱们不能接!” “章首辅这些人心思缜密又歹毒,你若替他办事,没出事还好,若是出了事,他定第一个将你推出去!” “来日你能中状元最好,若是不能中状元,则安安心心外放当官,可不能掺和朝堂那些弯弯绕绕。” 宋明远却看着这枚玉佩,心里却是有了主意。 “父亲。” “章首辅方才已经明说了,他送出去的东西,断没有收回去的道理!” “这枚玉佩,如今倒是大有用处。” 定西侯不明白他话中的意思。 宋明远笑了笑,继而解释道:”今日先是有这枚玉佩,明日再有章首辅早朝上奏请皇上派您出兵,如此一来,纵然您远在西北,却也是有了靠山,谁敢为难您?谁敢短了您的粮草?” “儿子在京城,就算孤身一人,常阁老还敢动我吗?” “凡事是相辅相成,章首辅想要我为利刃,我为何不先把他当成利刃?” “来日我与章首辅分道扬镳,这日子好不好过我不知道,但我却知道,若如今拒绝了他,将玉佩送回去,这日子是一定不好过的,您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定西侯一愣,下意识想要反驳。 但他又觉得吧,宋明远这话好像又有点道理。 宋明远更是道:“父亲啊,不管选哪条路,都不平顺。” “如今我们只能小心又小心,提防再提防!” …… 此时此刻。 章首辅正坐在回去的青顶小轿中。 他身边的两个随从不仅仅是随从,更是幕僚。 其中一人不解道:“大人今日为何会给宋明远一块玉佩?” “那块玉佩跟随您多年!” “就算您想收拢宋明远,断然也不必拿出这样贵重的东西!” “不过是一块玉佩罢了,宋明远这人,远比玉佩更值钱。”章首辅是淡淡一笑,他已年过花甲,活了大半辈子,见过太多太多的聪明人,却没有一人像宋明远这样叫他觉得惊艳,就连当日的柳三元在他这徒弟跟前,都显得是黯淡无光,“老夫从前虽听人说过宋明远是聪明过人,却万万没想到他却如此厉害!” 顿了顿,他更是道:“也对,他小小年纪就能将常清算计的团团转,哪里会是寻常之辈?” “只是这常清,却是可惜了!” 朝中上下,大周境内,想要为他出谋划策之人是数不胜数。 但他却将所有的心思都放在自己的宏图大业之人,对于手下之人,他向来是只挑选不培养,若是这个用的不衬手,那就换一个就是了。 他心里清楚,如今他已年过六旬,这首辅之位,顶多还能再坐上十来年。 十年的时间。 足够宋明远从一棵嫩芽长成参天大树,到时候若对他言听计从,纵然他致仕在家,却依旧能叫朝中百官对他言听计从! 第133章 父子双双上战场 因即日即将奔赴大同。 定西侯时间紧张,连忙吩咐沈管事收拾东西。 至于宋明远。 他则趁这个空当,赶在定西侯之前去了松鹤堂。 当松鹤堂里的陆老夫人听说此事后,是惊了一惊,忙道:“这如何使得?” “二哥儿,你父亲糊涂,难道你也跟着糊涂起来?” “方才你怎么不拦着他?” “如今他这身子骨成了什么样子,他自己不清楚吗?” “来日上了战场,鞑子跑得比他快多了,他逃命都逃不脱。” “到时候若是未能击退鞑子,这皇上和章首辅等人怪罪下来……” 其中后果。 她是想都不敢想。 宋明远连忙接过嬷嬷手中的热茶递了上去,忙道:“祖母,您莫要担心。” “父亲身经百战,想来也有他自己的斟酌和考量。” “更何况,父亲是号令千军万马的将军,又不是冲在先前的将士,只需行军布阵、出谋划策就好了。” “再说了,来日上了战场,不是还有大哥在吗?” 陆老夫人一听这话,脸色是愈发难看起来。 她下意识看了眼身侧的陆姨娘。 陆姨娘更是脸色沉沉,下意识想要反驳几句。 但她碍于宋明远的面子,话到了嘴边却还是咽了下去。 她是陆老夫人的侄女,是定西侯的表妹,因容貌不出众,嫁给定西侯后,就没有得宠过,好在她也看开了,只想守着儿子和陆老夫人好好过日子。 对她来说,没了定西侯,这日子勉强还能照过,若是没了儿子,这不是要了她的命吗? 宋明远的眼神从陆姨娘面上扫过,最后还是落在了陆老夫人面上。 “祖母。” “陆姨娘。” “我知道你们不愿叫父亲和大哥前去大同。” “且不说父亲的性子,就说大哥这性子,他看似对万事不上心,很好说话,实则骨子里却是和父亲一样的脾气,但凡他认准的事,就是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昨日大哥既已将话挑明,想要弃文从武,只怕就不会参加会试。” “既然如此,为何不叫大哥历练一二?” “此次有父亲相伴,他们父子两人也能互相照应!” 陆老夫人方才恼归恼,骂归骂,却也知道这件事只怕没了转圜的余地。 如今她想了又想,到底还是道:“罢了!罢了!就听你们的吧。” “一切都是命啊!” “若老天爷真要收走他们父子两人的命,我老婆子哪里能有办法?” 宋明远忙道:“还请祖母放心,我们宋家得佛祖庇佑,所有人定会平安无事的。】” 顿了顿,他又道:“只是父亲那边还未松口……” 陆老夫人哪里不知道他的心思,只摆摆手道:“你父亲那边,待会儿我自会开口劝他的。” 宋明远起身道:“多谢祖母。” 说着,他转身就往外走,直道:“祖母,我这就将这消息说给大哥听。” …… 等宋明远匆匆赶到祠堂时。 宋文远已是彻底熬不住了,听了他的话,正躺在蒲团上呼呼大睡呢。 宋文远一听到推门的声音,忙坐直了身子,正色道:“父……父亲。” “我方才就是打个盹而已,并没有睡觉。” 待他偷偷看清来人后,却没好气道:“二哥儿,你不是说这会正在替子修看他乡试所做的文章吗?” “怎么有时间过来?” “可是把我吓了一大跳!” 宋明远是哭笑不得,一五一十将方才之事都道了出来。 宋文远听说这消息,顿时是一蹦三尺高,直道:“二哥儿!” “我就知道你会有办法!” “我这刚打瞌睡,章首辅送来了枕头!” 宋明远却正色道:“大哥,你莫要高兴的太早,行军打仗并非儿戏,刀剑无眼,稍有不慎就会丢了性命!” 宋文远脸上的笑意僵了僵,只道:“二哥儿,我知道的。” “你放心,当年父亲也是这样一步步走过来的,我到了战场上,会小心的,会和你一起撑起整个定西侯府!” 宋明远看着他眼里的坚决,长长叹了口气:“大哥,你要记得,到了前线,得小心又小心,万万不可鲁莽,更不可意气用事!” “如今父亲年纪大了,身子也不好,你得护着他,更得护着自己!” “凡事得多想想,若有什么事,写信回来告诉我,我兴许也能替你们出出主意,莫要不管不顾往前冲!” “我记下了!”宋文远重重点头,眼里亮得像燃着星火,“二哥你放心,我准保跟在父亲身边学,绝不乱来,早日打了胜仗回来,免得叫你们担心!” 宋明远还要再叮嘱几句,院外忽然传来小厮的声音:“大公子,二公子,侯爷让你们过去松鹤堂呢!” 宋文远连忙拍了拍衣摆上的灰,拽着宋明远就往外走:“走,定是父亲要跟咱们说行军的事!” 到了松鹤堂正厅。 陆老夫人和陆姨娘是眼眶红红,似是哭过的样子。 定西侯的眼神落在宋文远面上,沉声道:“既然大家都替你说好话,那我就答应带你去西北。” 说着,他指了指手边的舆图,直道:“这是大同周边的舆图,你先拿回去看看,免得到时候去了战场,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 说着,他又道:“二哥儿心思细,也帮着你大哥看看。” “到了西北,若是文哥儿你敢逞强,我就军法处置,再将你送回京城!”” 宋文远连忙应下:“父亲,您放心好了。” 定西侯点点头,又转头看向宋明远:“祖母那边……” 宋明远连忙接话道:“父亲您放心,我一定会好好照顾好祖母他们的,府中还有二叔也在,您莫要担心!” 定西侯这才点点头。 陆老夫人见事情已没了转圜的余地,顿时又是让人收拾厚衣裳,又是叫人准备吃食药物。 宋明远陪着定西侯等人在松鹤堂吃过午饭后,便骑马匆匆赶去了柳家。 昨日他得了乡试第一的消息虽已有吉祥告诉了柳三元,但他却未亲自将此喜讯说给师父听,所以便打算亲自过去一趟。 第134章 坠崖一事果然有猫腻 这两日,定西侯府是事情一桩接一桩,惹得宋明远只觉比起乡试来都没有松懈多少。 等着宋明远赶去柳家时。 这大白天的,柳三元正独自一人坐在院子里喝酒呢。 怨不得他如此好兴致,实在是心里头高兴的很呀! 柳三元听见院子外传来马蹄声,扭头一看,果然见着宋明远翻身下马。 他便冲着宋明远招手道:“明远,过来,今日陪我好好喝上几杯!” 宋明远下马后,快步行至柳三元跟前,却是跪下道:“明远谢过师父倾囊相授。” “若是没有您。” “只怕此次乡试,我难以夺得第一名!” 柳三元还是在拜师时见他如此阵仗,如今想要将他扶起来,却是腿脚不便,只能一叠声道:“唉,我们师徒之间,还这样见外做什么?” “快起来!” “我既已收你为徒,就没把你当成过外人!” “我的性子你应该也知道,向来是不讲究这些的,快快起来!” 老姜氏听见动静出来,看到这一幕,她是连忙将宋明远搀扶起来。 宋明远先是给柳三元和老姜氏倒了杯酒,继而才给自己把酒满上,举起酒杯道:“这一杯,是我敬师父您的,若无您的悉心教导,哪里有我的今日?” 说着,他将酒盅中的酒一饮而尽,满上后又举起酒杯对老姜氏道:“这一杯,是我敬师娘的,若无您的日日照顾,亦没有我的今日!” 柳三元与老姜氏收宋明远为徒时,虽是有私心的。 但三年来,一日日相处下来,他们早将宋明远当成了自家人。 如今柳三元与老姜氏老两口又是感动又是高兴,皆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宋明远心知师父高兴,大概会饮酒作乐。 所以他今日过来不仅带了好酒,还带了卤鸭、酱牛肉等下酒菜。 柳三元见了,更是笑得乐不可支,只夸他比吉祥那臭小子会办事多了。 几杯酒下肚,宋明远则说起了章首辅来访,定西侯即将出征的消息。 原本笑容满面的柳三元在听说‘章首辅’这三个字时,面上的笑容却是沉了沉,他的眼神顺势而下,落在了宋明远那腰间的玉佩上。 宋明远还是第一次见柳三元这般神色,顿时连忙解下腰间的玉佩,递到了柳三元手上。 柳三元看着这枚玉玉佩,却是良久没有说话。 宋明远今日前来,一来是给柳三元报喜。 二来,则是想要弄清楚当年是怎么一回事。 想当年马车坠崖之前,柳三元官至三品侍郎不说,又是狡黠多慧,朝堂之上,又有谁能算计他? 就算真算计了他,以他的本事,定会毫不客气回击的。 唯有一种可能是例外。 背后之人不仅身份比他高,更是比他还要聪明。 宋明远斟酌片刻,就开口道:““师父,当年您与师娘坠马落下山崖,是不是并非意外?” “当年算计您的人,可是章首辅?” 柳三元深深看了他一眼,并未说话。 老姜氏听到这话,好的那只眼睛已忍不住流下浊泪来。 她想起当年往事,自是伤心不已,借口收拾碗筷,躲去了厨房。 宋明远看到这一幕,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柳三元苦笑一声,这才道:“明远啊,我虽知道你聪明,却万万没想到你比我想象中更聪明。” “这件事,我多年来未曾与人提起过,不是不想提,而是不敢提。” “我不是认命了,而是为了活命,不得已为之。” 说话时,他已将那玉佩丢在了桌上,言语间隐隐已带了几分怒气:“没错,当年害我之人的确就是章首辅,虽说我无人证物证,却是能够笃定的,毕竟整个大周,唯有他敢如此无法无天!” “当年我年过三十,就与谢润之一样,官至三品侍郎。” “那时候,我是何等的意气风发啊!” “人人提起我来,那夸赞之声不绝于耳。” “可有一日傍晚,章首辅却主动登门,他与我说起朝中案子之后,也是解下腰间玉佩,要将这玉佩送给我!” 宋明远:“???” 他万万没想到竟有这一出。 敢情如今他挂在腰间的玉佩,是当年柳三元不要的? 他深知其中定是大有隐情,是屏气凝神,只听师父继续说下去。 柳三元的目光落在那枚被温润的玉佩之上,冷冷道:“当时我知道章首辅是想要拉拢我了,想要我替他办事。” “但我没有多想,却拒绝了。” “那时候章首辅还不像如今一样张狂,只劝我三思,见我说什么都不肯收下玉佩,直笑了笑,说我会后悔的。” “当时我只以为他会在朝堂上冲我使绊子,却万万没想到他派人杀了我老家的祖母,祖母去世,我自是要回乡奔丧的,但我万万没想到他竟会在半路设下埋伏,想要我的命……” 提起当年之事。 他自是满心恨意,当年他们夫妇两个被十几个黑衣人团团围住,驾车的车夫早就被乱箭射死。 他知道自己是插翅难飞。 为首的黑衣人更是道:“柳侍郎真是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偏要闯!” “你得罪谁不好,却偏偏去得罪章首辅?” “你既不愿与章首辅同乘一条船,不愿替章首辅办事,那就只能送你去见阎王了!” 那时候他情急之下,生出一个大胆的主意来,拔下老姜氏头上的簪子,狠狠插进马屁股里。 马匹吃痛,顿时像发狂了一样窜了出去,冲下了悬崖。 他们夫妻两个这才侥幸捡回一条命。 说到这里,柳三元看向宋明远的眼神满是郑重:“还好……还好你未将玉佩送回去!” “当年章首辅就如此大胆,若你拒绝了他的好意,只怕如今在前来看我的路上,已被人暗算了。” 章首辅不像常阁老,还会顾及自己的名声。 在如今的大周,在如今的朝堂,章首辅就是天,哪里会害怕什么流言蜚语?若一次行刺失败,还有下次,下次不行,还有下下次,总会有成功的那一次! 第135章 互相敬佩的师徒俩 宋明远听到这话,顿时生出劫后余生的庆幸来。 幸好他没听定西侯的话,将这枚玉佩送回去,不然,今日只怕他就要葬身于这荒郊野岭了。 他正暗自庆幸呢。 下一刻。 他就听见柳三元道:“所以,我当日收徒不仅是想着来日有人能为你师娘养老送终。” “更是想寻一个聪明人,一个来日能制衡章首辅的人,一个能替我报仇,一个能替天下百姓谋福利的人。” 说话时,柳三元落在宋明远面上的神色已带了几分欣慰:“如今看来,我并没有选错人。” “我断了双腿后,曾不止一次想当日到底该怎么做才能破局。” “我想了整整三个月,这才明白,当日我就该和如今的你一样,假意投靠章首辅,等到合适的时机,在与他撕破脸,超过他,取代他!” “如今看来,你不仅比我聪明,还比我聪明很多!”宋 宋远听到这些,心里不是个滋味。 他太了解柳三元,此人才高八斗不说,更是心高气傲,当年的天之骄子,如今沦落到这般地步,这叫人怎么不恨? 他心知师父坠下悬崖后的装疯卖傻不过是想保住性命而已! 他微微叹了口气,看向柳三元,正色道:”师父。” “请您放心。” “来日,我一定会替您报仇的!” 这下,柳三元面上的怒意更是一闪而空,笑道:“我自然是相信你的本事的。” “今日是你我师徒二人庆贺你夺得乡试解元的日子,来,咱们喝酒,莫要说那些不开心的!” 他们师徒两人很快就推杯换盏起来。 在这一刻。 宋明远更是对柳三元的敬佩到达了顶峰。 人活着,就是要向前看的。 若时时刻刻瞻前顾后、回忆往昔,那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宋明远一直到了傍晚,这才又驾马回到了定西侯府。 他一回府,就知道了陈大海已来宣读了永康帝的旨意—— 定西侯被任命为平西大将军,明日一早就率领数万大军前去西北! 宋明远虽一早猜到永康帝的旨意大概会在这两日下来,却没想到会来的这样快,也没想到章首辅的话会这样奏效。 如今他想到宋文远连明晚的鹿鸣宴都不能前去,多多少少觉得有些惋惜。 宋文远却拍着他的肩膀,安慰道:“这有什么可惋惜的?” “鹿鸣宴几年一次,可此次前去大同打仗,却是我从小到大的梦想!” 说着,宋文远更是笑道:“再说了,说不准等我打了胜仗回来,皇上还会再另设宴席呢!” “到时候我与皇上说,把你也一起带去,到时候咱们兄弟两个好好喝上一场!” 说话时,他眼里虽是亮晶晶的。 但他到底只是个19岁的少年郎,想着明日就要远行,心里到底是有些不安,更有些忐忑。 打仗和他上次前去宣府不一样,上次在宣府时,他想着是打不赢就跑,但在战场之上,哪里能跑? 就在这时。 宋文远只听见宋明远开口道:“大哥,你就放心跟着父亲一起去吧。” “我会好好照顾祖母和陆姨娘,等着你早日凯旋而归的!” 得了这话,宋文远踏实不少:“二哥儿,你也莫要担心我和父亲!” “你在京城,好好跟着柳老先生念书,到时候我们兄弟两个一起名扬大周!” 宋明远重重点点头。 兄弟两人四目相对,虽并没有多的话,但一切却在不言中。 …… 翌日一早。 宋文远丑时刚过就起来了。 除去下场考试时,他还未起过这么早呢。 他很快换上一身盔甲,就跟在定西侯身侧,一群人浩浩荡荡出发了。 从前也好,还是如今也罢,定西侯率军打仗时皆是夜半而出。 用他的话来说:“我是去打仗的,是去替老百姓干实事的,还要老百姓放下手里的活夹道欢送,这不是耽误人事吗?” 也是因如此。 昨日定西侯就与陆老夫人等人说了,大半夜的,不需要起来相送,他们很快就能打了胜仗回来的! 陆老夫人等人拗不过他,便没起来。 唯有宋明远一人悄悄起身,早就等在了城门上。 他站在高高的城门上,看着宋文远雄赳赳气昂昂跟在定西侯身边,嘴角忍不住微微扬了起来。 他什么都没说,一直看着浩浩荡荡的队伍再也看不见,这才转身回去。 待宋明远回去时,已是天光大亮。 定西侯府上下却是气压低沉沉一片。 宋明远自也是心情不大好。 吉祥见状,便开口道:“……二爷,今晚上您就要去参加鹿鸣宴了,您看这件衣服如何?” “您是解元身份,只怕要与贺府尹等人同坐一桌的。” “小的看这件衣裳不错!” 宋明远扭头扫了眼他手上拿的石青色竹节纹的衣裳,这领口、领口都绣着看金丝云纹,只觉得太浮夸了点。 他直道:“不必了。” “就穿我身上这件吧!” 他身上穿了件素色直裰,料子是最寻常的那种。 看的吉祥直皱眉:“二爷,这怎么能行?” “这件衣裳会不会太素净了?” “这有什么?又不是去比衣裳去的!”宋明远笑道。 吉祥见状,还想要再劝说几句。 宋明远却已一把拽下自己腰间的玉佩,笑道:“就算我身披破麻袋,只要带着这枚玉佩,也无人敢小瞧我!” 这玉佩正是章首辅送给他的玉佩。 人不是好人。 但东西却是好东西! 宋明远自是要日日将他挂在腰间的! 到了傍晚时分。 宋明远就直奔顺天府衙而去。 此次中举之人约莫200人,人数多,开销不少,所以贺府尹为了‘缩减开支’,便请了厨子前来顺天府衙。 宋明远既有心‘狐假虎威’,那架势自然得拿足。 待他到场时,贺府尹等人都已经到了。 贺府尹看到他时,是皮笑肉不笑道:“宋解元真是好大的面子啊!” ”足足叫我们等了一刻钟的时间!” 他心知如今常阁老名声毁了,但常阁老仍是身居高位,明面上他当然得摆正自己的位置。 更别说他心底也是有些不痛快的—— 他乃堂堂顺天府尹,哪里有他等宋明远的道理? 宋明远不过是乡试第一,就敢如此猖狂! 来日若宋明远中了状元,岂不是要爬到他头上拉屎撒尿? 第136章 衣服基础,佩饰就不基础 贺府尹足足等了宋明远一刻钟。 如今他见宋明远一身寻常打扮,气的直皱眉头——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哪里来的叫花子呢! 定西侯府好歹是一侯府,定西侯如今又得皇上重用,宋明远怎么穿成这样就来了? 别说贺府尹脸色难看。 就连他身侧的一众考官脸色都不大好看。 不是说宋明远是谦逊好学吗? 怎么一副目中无人的样子? 宋明远今日虽是有心拿乔,但还是恭敬上前,含笑道:“都是学生的不是,叫一众大人久等了!” “方才学生出门之前看到一篇文章,这才耽误了时间,还请各位大人莫怪!” 贺府尹是冷笑一声,没有接话。 还是一旁有位惜才的同考官解围起来。 “宋解元果然勤奋好学!” “既然来了,那就快落座吧!” 宋明有身为此次乡试第一,自然坐在贺府尹这一桌。 今日的鹿鸣宴虽说是犒劳一众举子的,实则贺府尹等人也就是想见见乡试前几名。 接下来的会试比起乡试来,更是不知难上多少。 不是每个举人都能考上进士的。 那些未能考上进士的举人,自然不是他们结交的对象! 如此一来。 就算贺府尹心生不悦,却也是板着脸与宋明有寒暄起来。 菜很快上了桌,味道暂且不提,反正是鸡鸭鱼肉俱全。 宋明远见贺府尹等人拿起筷子后,这才动了筷子。 他发现,同桌的几位举子都在偷偷打量他,眼神里不仅带着好奇,还带着敬佩! 贺府尹率先端起酒盅,先夸奖勉励一众举子一番,继而眼神落在了宋明远身上。 “方才本官听说宋解元赴宴之前还在看书,不知道看的是什么书?” “说来我们都听上一听?” 虽说鹿鸣宴上拷问举子学问是老规矩了,但他这语气中却带着几分揪着不放的意思。 宋明远放下筷子,笑得坦然。 “回贺府尹的话,并不是什么要紧的文章,不过方才又读到《论语》,读到‘士不可以不弘毅’一句,心里有了些想法。” “索性学生便趁着有思路时,顺手写了几句批注,写得入神,这才惊觉耽误了时间,竟连件衣裳都没时间换!” 贺府尹见他连未换衣裳的缘由都解释上了,顿时也不好深究。 方才替宋明远解围的那位同考官见贺府尹揪着这事不放,又道:“贺解元倒是个爱琢磨的性子。” “年轻人能沉下心在书本上,是好事!” 贺府尹有了台阶可下,脸色这才稍稍好看几分,却仍不忘卖弄官腔:读书要紧,规矩也得懂。” 他的眼神落在宋明远面上,再次不咸不淡开口道:“今日设下鹿鸣宴,本就是给你们这些新科举子的鼓励,你这解元却姗姗来迟,实在是不好!” “你这般性子,来日若入了官场,可是要吃亏的!” 宋明远连忙点头应是,笑道:“府尹大人教训的是,今日的确是学生疏忽了。” 说着,他就拿着桌上的酒盅,笑道:“学生自罚一杯,给诸位大人赔个不是。” 话毕,他一杯酒是一饮而尽,动作干脆利落,坦坦荡荡。 一时间。 一众举子更是佩服。 贺府尹扫脸色更是好看了许多。 他扫了个眼神过去,正欲再敲打宋明远几句时,却看到了宋明远腰间的玉佩。 他这个三品的位置,放在朝中是高不高低不低的,虽日日能见到章首辅,但章首辅却很少与他说话。 当上峰的能不管下头人的死活。 但他们这些当下属的,恨不得将章首辅等人的头发丝都研究个透彻。 第一眼看去,贺府尹只以为自己眼花了。 他接连看了好几眼,越来越觉得这玉佩就是章首辅平日里戴着的那一枚。 他犹豫道:“宋解元。” “你这玉佩……” 宋明远笑了笑,道:“这枚玉佩是章首辅所赠,贺府尹可是觉得有几分眼熟?” 贺府尹顿时就愣住了。 他身侧的几位考官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纷纷打量起宋明远腰间挂着的那一枚玉佩来。 其中有个人不解道:“宋解元可是在同我们说笑?” 既是章首辅随身戴着的玉佩,怎会轻易送人?” “谁不知朝中上下想要攀附章首辅的人不知道有多少,别说玉佩这种贴身物件,就是寻常笔墨,也是很少送人的,哪里会送给你?” 宋明远笑道:“其实学生在收到这枚玉佩时,亦是吓了一大跳。” “但长者赐不可辞。” “学生见章首辅心意已定,只能将这玉佩收了下来。” 说着,他更是道:“临行时,章首辅怕我往事后行事受了委屈,所以才将这枚玉佩给了我。” “章首辅还说,若学生以后真遇上什么事,凭这枚玉佩去找他,定不会有人拦着我的!” 最后两句话,当然是他加的。 毕竟出门在外,身份是自己给的。 他既已有解元名头,又是名震大周的‘太白先生’。 如今他这名声,自然是越响亮越好,最好响亮到陈闻仕见到他绕道走,最好响亮到以后常阁老等人再也不敢招惹他。 顿时,贺府尹脸色就难看起来。 他想到自己方才的敲打,顿时只觉背后的冷汗都冒了起来。 自己方才竟对着章首辅看重的人摆架子? 贺府尹连忙道:“原来如此!” “章首辅一向喜欢提携后生,定是章首辅见宋解元不凡,所以才会赠你玉佩的。” “章首辅如此看重你,可见你以后定是栋梁之材呀!” 他这话说的有后怕,更是有点嫉妒。 如今得章首辅看重,来日得章首辅提携,别说是个人,就是头猪,以后也是前途不可限量啊! 贺府尹顿时也顾不上方才宋明远的迟到,连忙站起身来,端起酒杯道:“来,本官敬明远你一杯!” “预祝你以后前途不可限量!” “当日县试和府试时,本官是你的主考官,自也是你的老师,以后若你遇上了什么难处,只管来找本官就是了!” “但凡本官有帮得上忙的地方,绝不会推辞!” 话毕,他就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恨不得当场就与宋明远称兄道弟起来。 第137章 这个歹徒,不太熟练 这一刻,宋明远总算见识到了什么叫翻脸比翻书还快。 他暗自思忖,若不是今日有章首辅赠送的这枚玉佩,贺府尹为了向常阁老表忠心,还指不定怎么为难他呢! 宋明远想着贺府尹到底是朝中命官,还是要给他几分面子的,顿时就举起酒杯,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接下来。 这鹿鸣宴好似变成了宋明远一个人的鹿鸣宴。 不仅同科举子纷纷来给宋明远敬酒,就贺府尹等人也对他众星捧月。 贺府尹见宋明远多夹了一筷子清蒸黄鱼,便亲自把那盘黄鱼端到他跟前,笑着打趣:“难怪明远你聪明过人,原来是爱吃鱼啊!” “爱吃鱼好!” “爱吃鱼聪明!” “你多吃点!” 宋明远:“……” 面对着众人一杯杯的敬酒。 他很快就有些后悔了。 他本就酒量不佳,如今一人接一人上前敬酒,有些实在推不过的,他抿一口就能揭过。 偏偏贺府尹是格外热情,缠着他一杯接一杯地喝。 喝到最后。 宋明远只能起身道:“贺府尹抬爱,学生不胜惶恐。” “只是学生向来不胜酒力,害怕喝多了失态。” 他一向不喜欢喝到断片地感觉。 那种身不由己,一睁眼不知先前之事的感觉让他很是不安。 更何况,今日是定西侯府之外,他是格外谨慎。 贺府尹听到这话,只却是有几分失望—— 今日他没能趁此机会与宋明远结拜为异姓兄弟,实在是一大损失! 常阁老曾几次承诺过他,会在章首辅跟前帮他美言几句,想来是只说不做! 这宋明远也就是一16岁的少年郎,看起来比常阁老好糊弄多了! 贺府尹在朝为官多年,是不折不扣官油子,酒量那更是一等一的好。 当即他就道:“来人,送明远回去!” “好生护送明远,若他有半分差池,当心本官与你们算账!” 宋明远:“……” 他虽知道贺府尹一向擅长溜须拍马,却万万没想到贺府尹竟会夸张到这般地步! 他顿时也有点明白了,为何不少人当官之前是言之凿凿,打算为大周为百姓做些好事,但当官后,却像是变了个人! 实在是这种被人簇拥的感觉很是不错! 几杯酒下肚,被人一吹捧,不免有些飘飘然,好像不管旁人说什,他都有答应下来的冲动! 宋明远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继而道:“多谢府尹大人抬爱。” “只是学生向来独来独往惯了的。” “学生的仆从就守在外头,他会带学生回去的。” 贺府尹原想要再说上几句的,谁知宋明远已起身告辞。 贺府尹只能将他送至门口,就此作罢。 等着上了马车,喝上吉祥递来的解酒汤,宋明远这才觉得清醒了不少。 吉祥见状,不由絮叨起来。 “二爷您也是的,从前您在家中喝酒时一向讲究适可而止,怎么今日就喝这样多?” “侯爷临走之前还吩咐过的,要小的盯着您一些,说您年纪还小,喝多酒会伤身的!” 宋明远笑了笑,道:“放心,不会再有下次的。” 说着,他更是道:“也不知道父亲和大哥他们这时候走到了哪里,有没有睡下……” 提起这个话题。 吉祥也沉默下来。 行军打仗这事,可不好说,出门时人是好端端的,说不准就回不来了! 寂静的街道上只听见马蹄踩在青石板上发出的清脆声。 吉祥正想开口说几句缓和气氛的话,脖颈处却突然传来一阵剧痛,身子一软便歪倒下去。 宋明远听见动静,下意识撩开车帘,扬声道:“吉祥?” “吉祥?” 他刚把车帘撩起,一个黑影就猛地凑到车前。 这人手里的匕首直直抵在了宋明远的颈脖。 宋明远更听到他低声道:“别出声!” “你要是说话,我立刻就杀了你!” 宋明远穿越至今,还是第一次碰到这种事。 就算先前常氏和常阁老对他不喜,却也是背地里使的软刀子。 如今这真刀真枪的,他又见对方身形高大,只蒙着汗巾而已,当即就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你要做什么?” “可是求财?” ”你若要钱,我给你就是!只要你不伤害我们!” 对方似也是第一次做这等事,不仅是一身酒味,握着匕首的手更是微微发抖。 “银子!” “我要银子!” “把你身上的银子都给我!” 宋明远点头应是,继而不急不缓掏出身上的荷包递给他。 宋明远更是指了指吉祥,道:”他是我的随从,他身上也有银子的!” 顿了顿,他更是道:“你若是嫌弃不够,你可以说个地方,明日我再将人把银子送过去!” 比起求财,他更害怕这人想要他的命。 这人一把就抢走了宋明远手中的荷包,然后又看了眼晕倒的吉祥,再犹豫到底要不要去拿吉祥身上的银子\/ 宋明远见状,忍不住松了口气—— 他见这人没什么经验,大概真的是求财! 既是求财,那就好说! 宋明远只道:“吉祥腰间带着个荷包,你若想要,只管去拿,不必顾忌!” 这人想了又想,到底还是上前,拽下了吉祥腰间的荷包。 继而,他又一把扛起吉祥,将吉祥丢了进马车里。 ”你,你们……就在马车里,不准报官!” ”这些银子对你们来说不是大数目,你……要是敢报官,我就杀了你!” 他拿匕首指着宋明远时,手仍抖个不停。 宋明远见状,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这人分明就是初犯,劫财之前喝酒壮胆也就罢了,手也抖个不停,更是没想过杀人灭口! 他嘴上答应的好好的不报官,万一一转头,就去报官怎么办? 他一向是个不喜多管闲事的性子,也不知道是不是今日喝多了酒的缘故,他顿时就开口道:“你可是走投无路了?” “亦或者遇到了什么难处?” “若要银子,你好手好脚的,为何不去赚钱?” “你这样做,就没想过自己的前程吗?” 这人似受到了触动,当即就压低嗓子道:“要你管!” “像你们这种人,一出生就吃喝不愁,哪里知道我们老百姓的苦?” “更何况,我,我……哪里还有什么前程?” 话到了最后,他声音里已带着几分哭腔,更是别过身去,偷偷用袖子胡乱擦起眼泪来。 第138章 我知道自己出名,却没想到这么出名 宋明远方才话一出口,就已后悔了。 他当即就觉得果然人还是不能多喝的。 他就该给了那人银子,让他快点走人。 但如今他见那人背过身抹眼泪的样子,顿时只觉反正这闲事已经管了,还不如多问上几句。 “你,可是有什么隐情吗?” “你莫要问了!”那人也是喝了不少酒才出来的,如今醉鬼对醉鬼,也是没有多少提防之心,“就算问了,你也帮不了我。” 他胡乱将鼻涕蹭在袖子上,哽咽道:“我也是我走投无路,所以才来抢你银子的。” “明天我就会拿着你的银子离开京城。” “京城没有我的容身之地,不代表别的地方也没有。” “以后若我赚了钱,若我有机会回到京城,我定会将今日‘借’你的银子十倍奉还的……” 说着,他更是跪了下来,重重给宋明远磕了三个头。 宋明远见他身形高大,今日又是初犯,不由想到前些日子闹得满城风雨的一桩案子。 他隐约猜到这人就是当日谋杀继母的屠夫之子徐大壮! 但他担心对方会恼羞成怒,并未揭穿他的身份,直道:“京城之大,为何会没有你的容身之地?” “你既是初犯,若是此时后悔还来得及!” “若你遇上了什么事,可以与我说说,兴许我能帮你出出主意!” 徐大壮自那日躲起来后,一直东躲西藏,想着顺天府能还自己一个公道。 但前几日他见官府已张贴出抓捕他的公文,是心灰意冷,这才想着抢些银子离开京城。 他之所以犹豫到今日才动手,就是深知开弓没有回头箭。 若他抢了银子,则真成了贼人! 若他离开京城,那身上的冤屈一辈子都洗不掉了! 借着酒劲,徐大壮多日的委屈和苦楚是喷涌而出,顿时就落下眼泪来。 “我,我没有杀过人!” “当日我和她争执,她抓伤了我的脸,更是拿着刀说要杀了我!” “她还说当娘的杀了儿子,没什么大不了!” “我见她要杀我,一个闪躲,她自己没能控制好力道,栽到了刀上!” “我虽知道我爹一向偏心,但我却怎么都没想到他一回来就说我杀人了,要报官把我抓起来,我一时害怕,这才跑的……” 宋明远见他说话时眼泪鼻涕齐飞,对他的话已信了八九成。 大周以孝治天下。 父母杀了儿子,顶多判流放。 若儿子杀了父母,则是要判死罪的。 宋明远直道:“好了,你别再哭了。” “你若真要离开京城,这银子就算我借你的,你来日发达了再还给我就是!” “只是你要想清楚,若你就这样跑了,身上的罪名可就洗不清了。” 徐大壮哽咽道:“洗不清了?” “如今朝廷那些狗官一个个想着结案建功,根本不会将我们老百姓的死活放在心上。” “我若不走,被官府抓起来,定会被屈打成招!” “顺天府信不过,不代表别的地方都信不过!”宋明远许是今夜喝酒了的缘故,许是曾与徐大壮同病相怜,当下沉吟片刻,又道,“如今我与顺天府的贺府尹有几分交情,你若信得过我,我出面一趟,请他彻查此案,你觉得如何?” 徐大壮傻眼了—— 眼前这人看起来也就十五六岁的样子,怎么会与贺府尹有几分交情? 他顿时又觉得有几分庆幸来。 幸好眼前这少年郎没想过报官,不然,以他和贺府尹的交情,定会派人彻查此事的! 下一刻。 那徐大壮更是听见宋明远道:“……若你真是无辜的,彻查一二,总能找到些许线索。” “比如,匕首插入的角度。” “比如,桌上的痕迹。” “彻查之后,未必不能还你清白!” 徐大壮只觉自己像做梦似的,扬声道:“您,您竟肯帮我?” 宋明远点点头,继而笑了起来。 “当然了,我也不是白帮你的。” “我帮你洗清冤屈,以后你留在我身边当随从如何?” 徐大壮是愣了愣。 他从小就力气大,跟在他爹身边杀猪卖肉。 真说起来,今日还是他第一次与这等公子哥打交道! 其实这个念头,宋明远也是刚刚才冒出来的。 先前他听人说过,这徐大壮力气极大,是杀猪的一把好手,方才他见徐大壮一只手就能将吉祥拎起来,已证实过这一点。 他方才虽动了恻隐之心,却不是什么圣母,在每个时候都会做出对自己最有利的选择。 他觉得徐大壮这人不错,力气大,人也实诚,收在身边当随从不错。 若有了徐大壮在,想来他也不会再遇上这等被人劫财之事。 宋明远觉得这个法子很不错。 “你可以好好考虑考虑。” “我是定西侯府的二公子宋明远,你若想好了,可以去定西侯府找我。” “只要事情你没有做过,我定能还你清白!” 说着,他又道:“我也听人说过的,说你想要念书,但你额上有疤,可是当日被你继母划伤的?” “既你额上落了疤,想来科举之路是走不通的!” 他竭力想将徐大壮收为己用。 徐大壮顿时是惊讶不已。 “什么?” “你……你就是此次乡试解元宋明远?” “是赫赫有名的‘太白先生’?” “我,我很喜欢你的话本呢!” 他顿时就站了起来,快步上前,一把抓住宋明远的手道:“你说要我给你当随从?我当然愿意!” 宋明远:“……” 他虽知道自己如今是名声大噪,却万万没想到自己竟会这样出名,也没想到‘太白先生’的名头会这样好使。 他当即就道:“这几日你莫要乱跑,也莫要动什么歪心思。” “我明日就去见贺府尹一趟,请他帮着彻查此事!” 徐大壮忙不迭点头。 他像想起什么似的,顿时又跪下冲宋明远磕了三个头,掷地有声道:“主上放心。” “我徐大壮虽是个粗人 ,却也知道知恩图报的道理!” “只要主上能还我清白,我任凭主上安排!” 主上? 宋明远:“……” 这正是《九天玄记》中奴仆对主子的称呼,看样子这徐大壮还真是‘太白先生’的忠臣书迷啊! 第139章 弑母之案,疑点重重 很快宋明远就与徐大壮达成了一致。 如今的宋明远也不是什么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很快就带着吉祥,驾车走了。 马车晃晃悠悠,很快就到了定西侯府门口。 宋明远正欲差人请大夫时,吉祥就醒了过来。 吉祥后颈脖传来一阵剧痛。 但他却顾不上这些,当即就道:“二爷?” “二爷,您没事吧!” 宋明远只说没事。 吉祥想起方才之事,只觉狐疑,连连追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宋明远一向相信吉祥,便将那些事一五一十都倒了出来。 说到最后,宋明远说道:“我看那徐大壮也是可用之人,若以后他能来我身边伺候,也能与你有个伴。” “你也不必如此辛苦!” 他如今住在定西侯府,却经常要去范家和柳家念书。 范家倒还好,尚在京城。 柳家却是在城郊。 原先宋明远去师父柳三元家中时还敢只身一人,但他在听说师父坠下山崖一事后,却不敢掉以轻心。 可若他日日带着吉祥,吉祥太累了不说,就吉祥这小身板看看红榜,跑跑腿,打听打听消息还行……若遇到危险,谁保护谁还不一定呢! 吉祥没见过那徐大壮,但听说徐大壮的境遇,只觉可怜。 如今他再想着自己没能保护好主子,更是面色羞愧。 “二爷。” “您放心好了,这件事未有定论之前,小的定不会宣扬出去的,就连小的的爹都不会说。” 宋明远这才放心。 他本就喝多了酒,如今又累了半宿,很快就洗澡睡下了。 只是他万万没想到,第二天一大早,他还未及去找贺府尹,那贺府尹就带着贺夫人登门拜访陆老夫人了。 宋明远听到这消息时,除了觉得无语,剩下的……还是无语。 他心里清楚,陆老夫人在为人处世上虽比定西侯略强了些,但她到底久居内宅,根本也强不上太多。 他很快起床梳洗,连早饭都顾不上用,便匆匆赶去了松鹤堂。 他刚行至廊下,就听到了贺府尹的声音。 ”……昨日明远喝了不少酒,本官原想派人送他回来,但他却不答应。” ”明远的确是聪明又谦逊,本宫见他第一面就与他一见如故!” ”先前本官多次想要前来拜访,却因公务繁忙,实在抽不出时间来。” “今日临时带着内人登门,老夫人不会怪罪吧?” 宋明远:“……” 他忍不住想—— 你人来都来了。 难道祖母还会当众说怪罪不成? 宋明远只觉这贺府尹实在是太不要脸了点。 他正欲抬脚走进去时,下一刻却听见贺府尹更不要脸道:“……不知明远可订亲了?” 贺府尹这话不说不要紧,一说这话,宋明远脚下的步子是更快了,快步走了进去。 宋明远一进门,就见到陆老夫人微微愣住了。 想想也是。 陆老夫人当年就是一乡下老太太,靠着定西侯的军功这才成了老夫人。 这么多年,她因思念次子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日日在地里干活,就算有几分本事,但哪里是老奸巨猾的贺府尹的对手? 宋明远一进去,就含笑开口。 “祖母。” “贺府尹!” “贺夫人!” 他一早就知道贺府尹贪财好色,如今见贺夫人温柔端庄,显然在家中说不上话的样子。 顿时他的眼神就落在了贺府尹面上,径直道:”方才学生行至廊下,听到您问学生可有订亲。” “学生今年才16岁,还未订亲呢!” 他见贺府尹嘴唇微动,已猜到贺府尹想要开口说什么,连忙抢在他前头开口道:“儿女的亲事一向是由父母做主,如今父亲前去西北,我的亲事只怕还要再等一等。” “更何况,哪里有兄长尚未成亲,下面的弟弟就先成亲的道理?” “贺府尹见多识广,还请您帮学生大哥留意一二有无合适的人选!” 他最后一句话说的是真心实意。 贺府尹划到了嘴边,还是咽了下去。 他今日之所以匆匆登门,是想趁旁人都不知宋明远是章首辅的人之前,将他们两家的亲事定下来。 他更是觉得自己拿出了十二万分的诚意来。 毕竟他膝下庶女一堆,却想着选个样貌出众的嫡女嫁给宋明远。 但如今,贺府尹只能讪笑道:“明远你放心。” “你兄长宋文远亦是本官的学生。” “在本官心里,他与你是一样的,自会好好帮他留意!” 陆老夫人本就是乡野出身,很不适应这等场合,很快就寻了个理由下去了。 厅堂里,只剩下宋明远则一搭没一搭与贺府尹闲话。 贺府尹字字句句皆是关切,关切中还带着算计。 宋明远看似云淡风轻,实则却是步步避开贺府尹的算计。 到了最后,他更是道:“……今日学生有一事想请贺府尹帮忙。” “学生原打算晚些时候登门拜访的,没想到您来的正是时候!” “有什么话你直接开口便是!”贺府尹捋着胡须,一副慈爱长辈的模样,“咱们之间,不必如此客套!” 宋明远:“……” 他斟酌道:“还请贺府尹彻查徐大壮弑母一案。” 贺府尹却是皱眉道:“好端端的,你为何要查这个案子?” 说着,他又道:“这案子已经了解,大理寺已经结案,顺天府更是下令捉拿徐大壮归案,还有什么可查的?” 听贺府尹说来,宋明远这才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 原来当日徐大壮与继母争执时,无旁人在场。 但说来也巧,他那继母刀插进自己身上时,恰逢他那继母所出的儿子回来了。 这下,是人证物证俱在,也难怪顺天府和大理寺在无捉拿徐大壮归案的情况下就能结了此案。 这下,宋明远愈发明白徐大壮为何会对如今的朝廷失望了。 “和贺府尹不觉得此事疑点重重吗?” “徐大壮与其弟弟徐大成并非一母同胞的亲兄弟,再因其继母偏心,想必兄弟两人心生嫌隙已久。” “徐大壮比徐大成大上几岁,成亲生子皆在徐大成之前,花费不小,学生若是徐大成,兴许也会想借此机会污蔑徐大壮的!” 第140章 不婚不育一族 贺府尹见宋明远如此,面上的慈爱顿时就淡了几分,直道:“明远啊,你年纪轻轻,怎么把人想的这样复杂?” “那徐大壮与徐大成虽是异母兄弟,可这样无缘无故污蔑人,可是重罪,那徐大成是读书人,可不会自毁前途的!” 宋明远见他一副不与多管闲事的架势,索性道:“您这话,学生不赞同。” “不过学生只是一介白身,既您不愿多事,学生也不好勉强。” “毕竟案卷已送大理寺,人也下了海捕文书!” 贺府尹听到这话,是连连点头:“没错,不过是市井屠夫家事,闹大了反倒惹麻烦……” 他话还未说完,就见宋明远抬眸看向他,目光亮的有些刺人。 一时间,他竟被这宋明远清亮的目光看的心里有些发怵。 宋明远笑了笑,道:“若下次有机会见到章首辅,学生还是请章首辅帮忙彻查吧!” 贺府尹:“???” 在他听到‘章首辅’这三个字时,面上的神色一变,忙道:“明远啊,你这孩子就是太认死理!” “本官方才虽说此事查起来麻烦,何曾说过不查了?” “等我回去看看案卷, 再审一审徐大成再给你答复。” 说着,他更是道:“此次你也莫要声张,若此事传了出去,众人都有样学样,要翻案,那顺天府上下所有人定会忙的脚不沾地!” 宋明远听出了他这话的言外之意,意思就是顺天府曾判下过很多冤案。 但如今宋明远深知自己能力有限,无暇顾及太多,直道:“多谢贺府尹。” 贺府尹又寒暄几句后,这才匆匆离开。 他只觉今日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原打算与宋明远结亲的,却万万没想到却还要彻查案子! 他更是觉得这宋明远看起来是温文尔雅、本分老实,怎么却是一肚子坏水? 宋明远看着贺府尹离去的背影,却是露出了笑容来。 他的手下意识摸上腰间的玉佩,轻声道:“原来狐假虎威竟是这种感受!” “看样子这章首辅的名头远比我想象中要好用许多!” “就贺山泉这德行,他担心章首辅会怪罪下来,定不敢敷衍了事的!” 宋明远笑了笑,起身便去看陆老夫人了。 原先日日下地干活的陆老夫人如今却日日开始吃斋念佛起来,原因无他,自是替远赴西北的定西侯和宋文远父子两人祈福。 自知晓儿孙要远赴西北的消息后,陆老夫人面上便没什么笑容。 如今她见宋明远过来,脸色这才和缓几分。 “二哥儿。” “贺山泉走了?” “这好端端的,贺山泉怎么会来咱们家?” 她虽不问世事,却也是听定西侯等人说起过贺府尹的,知道这人不是什么好东西:“他一来,我就知道定是没什么好事!” “他可是想将女儿嫁给你?” 宋明远点头道:“贺府尹就是这个意思。” “不过祖母,您放心好了,我已经回绝了。” “如今父亲不在京城,大哥尚未定亲,哪里有我这个当弟弟的先订亲的道理?” 说起来,他上辈子就是坚定的不婚不育党。 如今穿越到大周,他光是念书科举,应付常阁老等人,就已耗去他太多心神,实在没时间想成亲生子一事。 谁知陆老夫人一听这话,顿时是脸色一变。 “你这说的叫什么话?” “文哥儿此次前去西北,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要是五年十年这战事未定,你就一直不成亲吗?” “我知道你想来有主意,我老婆子不好插手你的亲事,但你如今年纪不小了,你也得早为自己打算打算!” 说着,她便招手吩咐黄嬷嬷道:“将我那册子取来!” 陆老夫人也就是定西侯封侯后,她当上老夫人后这才认得了几个字,如今她在话本上写写画画记了很多。 宋明远看到册子上的鬼画符,只觉好奇,实在看不懂这写的是什么。 陆老夫人却是正色道:“当年若不是常氏想不开,你守孝三年,你的亲事只怕早就订下了。” “自你夺得乡试第一后,不知道多少人登门,话里话外皆是替你说亲的意思!” 她指了指第一页,道:“这个是你陆家表姑母的女儿,模样周正,人也勤快,说想进门给你当妾。” “这个是你三叔爷家的外孙女,读过几年书,应该能你说得上几句话,也想给你当姨娘。” 她翻了页,又道:“还有这个,是你表姑奶奶介绍的,说是咱们老家县令大人的闺女,那可是正经的官家小姐,配你正合适……” 宋明远:“……” 他听陆老夫人絮絮叨叨的,总不能说自己是个‘不婚不育族’,只能硬着头皮道:“祖母,父亲和大哥在路上吃苦,我在家中安稳议亲,像什么样子?” “再说了,如今我将所有的心思放在了科举一事上,若真娶了亲,岂不是让人家姑娘跟着我受委屈?” “委屈什么?”陆老夫人瞪他一眼,没好气道,“你是解元公,往后前程不可限量,谁家姑娘嫁你是委屈?我看你就是想搪塞我!” 顿了顿,她更是道:“如今我整日吃斋念佛,一半是为了你父亲和大哥平安,一半是求咱们定西侯府能够早日开枝散叶。” “我老了,我这把老骨头也不知还能多少年的活头,只盼着你们兄弟几个早日成亲,要不然死了都不得安心……” 宋明远见祖母都这样说,到底不敢再顶嘴。 他想着自己这亲事,只怕比徐大壮的案子还要难得应付。 心里虽如此想着,但他还是耐着性子听陆老夫人一个个姑娘给他介绍起来。 不听不知道,宋明远听到最后,更是发现主动上门提亲的已足足有37户人家,这……这可真是人怕出名猪怕壮啊! 到了最后,陆老夫人更是含笑看着他,直道:“二哥儿。” “这么多姑娘,可有你喜欢的?” 第141章 勇往直前,顺势而上 宋明远虽不愿叫陆老夫人不高兴,却更不愿失了自己的本心,当即便开始忽悠起来。 “祖母。” “您竟还说您年纪大了,叫我说您这是宝刀未老,竟还记得这么多姑娘!” 他拿起桌上的册子,就站了起来:“只是不管是娶妻也好,还是纳妾也罢,都非同小可,我得回去好好研究研究,过些日子再给您答复!” 说着,他更是道:“对了,待会儿我还要去柳家一趟,不能与您多说,就先走了。” 陆老夫人见他转身就离不离开,顿时是啼笑皆非:“我写的字他都看得懂吗?这就跑了?还说给我答复,分明就是糊弄我的!” “这孩子呀,叫我怎么说他才好!” 她只觉得宋明远与宋文远兄弟两人是性情迥异。 宋文远看起来是顽皮狡猾,实则却是个憨厚老实的。 宋明远看着是本分实诚,却是满肚子主意。 …… 宋明远很快就回去了苜园。 他随手就将那册子丢在了书架上。 方才他对着陆老夫人,也不全然是撒谎,他今日的确是打算前去找师父柳三元。 如今他乡试已过,接下来要面临的就是会试和殿试。 会试与乡试一样,3年一次,寻常会试是在乡试第二年的春日。 宋明远不知道是明年春日参加会试,还是再历年三年。 他索性先去了范家,再邀了范宗一起前去柳家。 便是如今距离乡试放榜已过去了数日,但柳三元仍沉浸在喜悦中。 待宋明远和范宗到时,只见柳三元仍坐在院子里喝酒。 柳三元见范宗来了,直道:“过来!” “和我一起喝上几杯!” 想当年范宗见名振朝野的‘柳三刀’变成这般模样,很是唏嘘。 但如今他觉得柳老先生这般怡然自得倒也挺好的,索性也坐了下来,陪柳三元喝酒。 酒过三巡后。 宋明远则道出了自己的疑问。 “师父。” “范先生。” “你们说我是明年下场参加春闱好,还是再历练几年的好?” 对于这个问题,柳三元早已思量过,当即就道:“打铁需趁热,你小子如今是声名大噪,若能连中六元,只怕更是风头无二。” “不管什么时候,年仅17 岁的少年郎,都是引人瞩目!” 要知道范宗当年六元及第时,还要比宋明远大上不少。 如今都过去了这么多年,人人提起范宗来,仍是赞不绝口。 范宗却有不一样的见地:“我觉得明远还是再历练几年比较好。” “虽说明远如今虽得了乡试头名,可乡试与会试却不大一样,会试考的不只是文章才学,更看对时政的见解、对经义的通透!” 说着,他的眼神落在宋明远面上,直道:“你今年才16岁,虽比同龄人聪慧,可终究少了几分世事打磨。” “若急着下场,万一遇着些贴合实务的考题,怕是难展所长。” 柳三元却摇了摇头,拈着胡须反驳:“你这话不对!” “明远就该趁着年少趁势而上,他这年纪本就占了‘奇’字,只要能取得会试头名,以永康帝的性子,定会将他点为状元的!” “到时候入朝为官,有的是时间磨性子,不必耗费时间。” 顿了顿,他更是道:“既然磨练性子,有什么比在官场之上更磨练人的?” 他们两人是你一言我一语的,各执己见。 那叫一个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 到了最后。 柳三元与范宗齐齐看向宋明远,异口同声道;“你是如何想的?” 宋明远听他们如是说,一点不意外。 人的性子会决定他会走什么路。 柳三元一向不走寻常路,生怕自己不够出名,对他来说,若有了响亮的名头,很多事情则好办多了。 范宗却向来是稳扎稳打,一步一个脚印,很是谨慎。 宋明远想了想,认真道:“先前我也因此事犹豫不决。” “若明年下场参加春闱,就算真能连中六元。” “皇上也好,内阁也好,谁敢重用17岁的少年郎?” 顿了顿,他又道:“方才我想了又想,慎了又慎,决定明年参加春闱。” “哪怕是当个九品芝麻官,却亦能为百姓做不少实事。” “既是要历练,为何不一边替老百姓做实事一边历练?” 更何况,如今定西侯与宋文远已远赴西北,打了胜仗也好,打了败仗也罢,来日他们的日子定不会太好过,他已迫不及待想要独挡一面,成为父兄的依靠。 柳三元听到这话,笑得是乐不可支。 “好!” “有志气!” “不愧是我柳三元的徒弟!” 范宗也不意外,只笑了笑道:“明远你一向有主意,既然你心意已决,我便全力支持你!” 说着,他又道:“距离明年春闱还有不到半年的时间,这半年的时间里,你也莫要只顾着抱着书本,多去市井里瞧瞧,去茶楼逛逛,远比你闷头死读书有用!” 如今,但凡是书本上的东西,宋明远不说倒背如流,却也背得是滚瓜烂熟。 当务之急,是要将书本上的内容与实事、民生联系到一起。 宋明远连忙应下:“是。” “来日我若有什么不懂的,定会与您请教的。” 他拜柳三元为师,是磕过头,拿了束修的,来日要替柳三元养老送终的。 说白了,柳三元对他倾囊相授是应该的。 但范宗却不一样。 范宗是大周唯一一个六元及第的状元郎,若自己超过他,来日众人提起‘六元及第的状元’,下意识会想到他。 若换成了常阁老或陈闻仕等小肚鸡肠之人,只怕会藏着掖着,可范宗却对他没有保留。 宋明远站起身时,已举起酒杯来一饮而尽。 柳三元也好,还是范宗也罢,都是聪明人,自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范宗也饮下一杯酒道:“我虽未收你为徒,但在我心里,你就是我的徒弟。” “有道是‘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我们三人总要比那臭皮匠要聪明些,我们三人全力以赴,明年你定会名扬整个大周的!” 第142章 翻案 比起先前的鹿鸣宴。 宋明远只觉今日的这酒更好喝。 想喝便喝。 不想喝便不喝。 喝到高兴时是引经据典、侃侃而谈,那叫一个肆意畅快! 等着傍晚。 宋明远坐上回程马车时,心里早已有了主意。 接下来的日子,他便将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念书与科举之事上。 约莫过了两三日的时间,宋明远刚从范家回来,就有门房与他道:“二爷!” “贺府尹到了!” “如今他正在书房等您呢!” 宋明远万万没想到贺山泉一三品朝廷命官,竟等候自己多时,抬脚,匆匆就去了书房。 贺府尹早已拿出当日等常阁老的耐心等宋明远,如今见宋明远进来,甚至是满脸笑容:“明远回来了?” ”叫贺府尹久等了!”宋明远拱拱手,想着眼前之人到底是朝廷命官,忙道,“您怎么不差人叫学生回来?” 贺府尹比起从前来,简直就像换了个人似的,摆摆手道:“本官闲来无事,多等一等你又有何妨?” “明远你也莫将此等小事放在心上,本官不过等了你半个时辰而已!” 宋明远:“……” 半个时辰,放在后世,那可是一个小时啊! 他见贺府尹如此说,索性便开门见山道:“敢问贺府尹可是徐大壮一事有了眉目?” 贺府尹点点头,道:“没错。” “经你提醒后,本官便命人撬开徐大壮继母的棺木,仵作验明之后,的确发现那把刀插进去的位置不太对,不像旁人所伤害。” “后来,本官又将徐大成抓了起来,严刑拷打一番,他就什么都招了。” “原来是他想着徐大壮年纪不小,马上就要成亲,他们母子两人能拦着不叫徐大壮念书,却没办法拦着徐大壮不叫徐大壮成亲!” “当日徐大壮与其继母因念书一事争执不下,不过是导火索而已,实则却是其继母不愿拿出十两银子给他当聘金。” “当徐大成见母亲已死,索性就将计就计,污蔑徐大壮!” 宋明远没有接话。 他替徐大壮不甘。 替天下那些百姓不忿。 明明是一桩很简单的案子,明明是不过花费两三日时间的案子,当日贺府尹怎么就草草定案的?难道徐大壮等人的命就不是命吗? 贺府尹压根没察觉出宋明远的不快,毕竟他办案一向是如此草率,当即更是沾沾自喜道:“本官今日一早已将卷宗送去大理寺,想必大理寺很快就能还徐大壮一个清白了。” 宋明远按下心中不悦,起身道:“多谢贺府尹!” “道谢倒是不必,这本就是本官该做的!”贺府尹顿了顿,好奇道,”不过好端端的,你怎么想着要替那徐大壮翻案?” 宋明远自不会说徐大壮抢他钱财一事,只道:“是学生听说徐大壮力大无穷,想着他若真想杀人,定不会光天化日之下行凶的。” “学生身边又只有吉祥这一个仆从,想着那徐大壮能为学生所用,是最好不过。” 说白了,他已在为日后入朝为官做准备。 来日他只身入仕,若遇到危险,有徐大壮在,也能保护他! 贺府尹听到这话,不由多看了宋明远一眼,更是笑道:“明远你果然聪明过人!” “就连本官都有听说,那徐大壮虽只是一武夫,却是力大无穷,若能收在身边当护卫,倒是合适的很……” 贺府尹又坐了片刻,闲聊了几句,这才告辞。 宋明远送他到门口,眼见着官轿离开,这才转身回去了书房。宋明远送他到门口,看着官轿远去,才转身回了书房。 吉祥很快凑过来道:“二爷可要派小的去找那徐大壮一趟?” “当日那徐大壮不是说若能翻案,就来您身边当随从吗?” 如今是一个孝字大过天,徐大壮继母虽非他所杀,却也因他而死。 徐家,那徐大壮肯定是回不去的。 宋明远却摇摇头道:“不必去。” “若徐大壮是个知恩图报、信守诺言的,定会来找我。” “若他不是,我又何必用他?” 说着,他又解释道:“我需要一个忠心耿耿之人,绝无二心之人!若徐大壮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到,那我以后自不能相信他的!” “士农工商,商人身份虽低贱,却比奴籍强上不少。” “寻常人只怕不会心甘情愿为奴为婢的,更何况那徐大壮本就力气大,靠着他那一手杀猪的本领,不愁吃不饱穿不暖!” 这话说完,他便将此事宋明远抛之脑后,开始看书起来。 …… 另一边。 贺府尹刚乘着官轿回到家中。 他刚下轿,便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孔。 他仔细一看,这人不是常阁老身边的随从吗? 有道是宰相门前三品官,如今常阁老虽名声尽毁,却也是朝中大员,谁敢得罪? 贺府尹一见到这人,连忙快步上前到:“可是常阁老有什么吩咐?” 那随从拱手道:“我们家大人请贺府尹您过去一趟了。” 贺府尹暗道不好,更是心里门儿清—— 往日他隔三岔五,闲来无事时就去常阁老跟前晃悠一趟。 用他的话来说,这人与人之间都是大差不差,来往的多了,这感情不就好了? 但自常阁老‘失势’后,他就鲜少去常阁老跟前晃悠,如今又抱上宋明远这棵看似稚嫩且前途不可限量的小树苗,更是将常阁老忘到九霄云外! 贺府尹面上是不动声色,忙道:“好,我这就去!” 说着,他更是连忙上轿,匆匆去了常家。 常家,依旧是老样子。 常阁老的书房,也依旧是老样子。 等贺府尹上前时,常阁老正在书房作画。 比起从前章首辅的‘重用’,如今他闲散了不少,只是整个人的精气神却是更差了。 贺府尹上前喊了声‘常阁老’。 常阁老只是微微颔首,表示自己听到了,继而便继续作画。 贺府尹心知道他有心想要晾一晾自己,便老老实实守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等常阁老一幅山水画画完后,他才不急不缓开口道:“听说你最近与宋明远走得很近?” 第143章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贺府尹一愣,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常阁老放下手中的狼毫笔,看向他,不急不缓道:“你不仅近来与宋明远走得很近,更是还替他重审了徐大壮弑母一案?” “贺府尹啊贺府尹,如今你这是见老夫靠不住了,所以想要择良木而栖吗?” 不得不说,姜还是老的辣。 如今就算常阁老名声尽毁,但仍手握权势,起码想要刁难贺府尹不算难。 他这一开口,就把贺府尹吓得够呛。 贺府尹顿时是膝盖一软,就跪了下来。 “下官冤枉呀!” “下官,下官……只是鹿鸣宴上与宋明远闲聊几句,发现与他能聊到一起去……” “你能与宋明远聊得到一起去?”常阁老面露讥诮之色,直道,“你到底是与宋明远聊得来,还是想与章首辅聊得来?” 他的眼神直勾勾落在贺府尹面上,更是毫不留情揭穿了贺府尹:“怎么先前老夫没见你与宋明远聊得来?” “还是说,你是见宋明远得章首辅另眼相看,才会如此?” 他这话说的是犀利又直接,一点面子都没给贺府尹留。 如今已至深秋。 贺府尹被这三言两语说的后背汗冷汗直冒。 常阁老更是端起一旁的茶盅,不紧不慢喝起茶来,而后才幽幽道:“老夫知道你在想什么。” “你替老夫鞍前马后这么多年,却一直在三品的位置上打转,想要更上一层楼。” “如今你想要借宋明远接近章首辅。” “且不说你自己有几斤几两你心里没数,就说宋明远,你攀得上他吗?” 他冷冷笑了一声,又道:“宋明远是柳三元的徒弟,又有范宗授课,若来日他入朝为官,拜相入阁,第一个斩的就是你这等贪官污吏!” “可你呀,却连对方是敌是友都分不清!” “就你这样的,还想拜相入阁?真是不自量力!” “常,常阁老,下官……”贺府尹声音发颤,额头已冒出冷汗来,“是下官糊涂了,是下官一时间被猪油蒙了心,下官只是想在章首辅跟前多露露脸而已!” 常阁老慢悠悠放下茶盅,茶盖磕在杯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看都没看跪在地上的贺府尹,只看着窗棂外簌簌落下的落叶,淡淡道:“就你这样的,章首辅哪里看得上?” “别说你,日后若宋明远敢在章首辅跟前生出什么不该有的心思,只怕宋明远连个全尸都不会落下。” “来日到了这般时候,牵连出你来,你别怪老夫没出来替你说好话!” 贺府尹也是听人说过的,说是章首辅手段狠辣。 可他每次见章首辅都是笑眯眯的,并未将这话放在心上。 他本就是个胆小怕事的,如今听到常阁老这样说,是吓得磕头如捣蒜:“还请您给下官指条明路,下官是被猪油蒙了心啊!” 不多时,他这头就磕的泛青。 常阁老见状,这才觉得解气。 “老夫也不是那等不讲情面之人,如今你和从前一样继续与宋明远交好就是。” “若有用得上你的地方,老夫自会开口。” 贺府尹听得这话,连忙答应下来:“是!” “下官领命!” 常阁老这才颔首道:“你记得就好。” 顿了顿,他更是道:“只是老夫先将丑话说在前面,若你敢阳奉阴违,想脚踩两条船,或是被宋明远瞧出了破绽,莫要怪老夫不留情面!” 正欲起身的贺府尹顿时又跪了下去,连连道:“下官不敢!往后下官全听您的吩咐!” 常阁老‘嗯’了一声,没再理贺府尹。 他本就将贺府尹当成一条狗而已,既然这狗还有用得着的地方,他何必与一条不忠心的狗一般见识? 他顿时就拿起桌上的狼毫笔,继续写起字来。 贺府尹这下是留也不是走也不是,直至方才引他进来的随从点点头,他这才如蒙大赦,连忙弯腰离开。 常阁老看着宣纸上刚写的‘慎行’二字,顿时是冷冷一笑。 “宋明远啊宋明远,如今我虽动不得你,但来日你就会知道,你对章首辅而言,不过是一条狗而已!” ”这狗听话了,主子赏根骨头,他却是当成了宝贝,日日戴着!” ”若哪一日狗不听话了,只有死路一条!”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到的嫉恨。 没人知道他爬到今日的位置花了多少时间,费了多少精力,如今他是阴沟里翻了船,上上不得下下不得,动也动不了,只能咽下这口气,来日同宋明远新账老账一起算。 只是他心里清楚,来日报仇不算难事,可这次辅的位置,和他再没了关系。 …… 宋明远并不知道常家发生的一切。 不过就算他知道,也不会上心的。 毕竟他可不会傻到相信贺府尹,从前不会,现在不会,以后更不会。 如今宋明远将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明年的春闱上。 若说从前他是勤奋好学,如今则算得上是废寝忘食,看的吉祥心里发颤—— 若二爷有个三长两短,来日等侯爷回来,他可真不知道该怎么交代! 故而, 吉祥这些日子说的最多的话就是:“二爷,您歇一歇吧!” 或者是:“二爷,您出去转一转吧!” 又或者是:“二爷,您喝点汤补一补吧!” 宋明远如今16岁,放在后世,就是一青春期的少年。 随着时间一日日过去,他长高了不少,眉目中也有了男子的模样。 到了十月。 宋明远终于收到了宋文远的来信。 在信中,宋文远说自己已和定西侯到了大同,他们一切都好,要家里人莫要记挂。 兄弟连心,宋明远从他的字里行间也能感受到他的雀跃,知道他是如愿以偿。 但宋明远却敏锐发现,宋文远却只字不提西北境况,顿时又担心起来—— 如今鞑靼攻到了哪里? 父亲年纪大了,可否受得了? 那些将士多年未上战场,可还习惯? 第144章 吉祥和如意 宋明远是忧心忡忡。 他提笔,打算给兄长宋文远回信。 他回信刚写到一半,吉祥就进来道:“二爷,门口有人找您!” “他说他是徐大壮!” 徐大壮? 距离宋明远替徐大壮翻案已过去了大半个月的时间,若非他记性好,只怕早就要忘了这一茬! 他原以为徐大壮拿着他的银子逃之夭夭,没想到这人竟过了这么久才来? 他当即就道:“叫他进来吧!” 很快。 徐大壮就跟在吉祥身后进来了。 想来徐大壮是第一次来这等地方,很是局促,连眼神往哪里扫都不知道。 宋明远注意到他身上那个粗布包袱,笑道:“徐大壮,你可是来给我当随从的?” 徐大壮本就是凶神恶煞的长相。 当日他与继母争执时,额上落了一条手指长的疤,看起来更是吓人。 他点点头,局促道:“是啊!” “当日咱们两个不是说好的吗?” 宋明远放下笔,笑道:“不必多礼,坐下说。” 说着,他更是道:“当日我说过的话,我自然记得,不过……你为何这时候才来?” 徐大壮见他一如当夜,并没有什么架子,也没那么拘谨,打开自己的包袱,从里头掏出一把碎银子来。 “因为我这几天在城郊找了个扛活的差事,攒下了些银子!” “当日我‘借’了您的银子,东躲西藏时花了不少。” “这银子既是借的,当然该有借有还才是!” 宋明远:“……” 他虽知道徐大壮是个实诚人,却万万没想到徐大壮能老实到这个地步! 不过想想也是,若不是徐大壮老实,也不会被他那继母欺压这么多年! 徐大壮见宋明远没接话,顿时就道:“主上的恩,我徐大壮定会记一辈子的!” “以后您要是有吩咐,只管差遣,上刀山下火海,我绝不推辞!” 说着,他就站起身来,包袱一背,大声道:“以后我住在哪儿?” 宋明远看他这实在样,顿时是哭笑不得:“你既来给我当随从,是我要付你月钱的,你怎么还想着还我银子?” “一码归一码,这两件事不是一回事。”徐大壮认真道。 宋明远很快就命人喊了管事进来,与徐大壮商议签卖身契之事。 吉祥原本因徐大壮先前打伤自己而心存芥蒂,但如今见他是四肢发达、头脑简单,却也觉得他是个可结交的直爽人。 到了最后,吉祥更是忍不住提醒道:“你既然已卖身为奴,以后就不能叫徐大壮了。” 说着,他看又向宋明远道:“二爷,不如您给他取个名字吧?” 宋明远思索片刻,道:“不如就叫如意如何?” “事事如意,万事不愁。” 正好他身边一个如意一个吉祥,也是个好兆头。 “好啊!”被改名为如意的徐大壮顿时就点起头来,更是咧嘴傻笑起来,“这名字好!从此之后,我便和徐家再没有关系了!” 当日,他洗清冤屈后,也曾回到家中。 只是他发现无论是他爹还是他那几个弟弟妹妹,对他都没有好脸色,话里话外都是‘当日你若忍一忍就不会有这档子事’的意思。 他隐忍多年,如今是再也忍不下去,心中那点仅剩的亲情,也消失的无影无踪。 如意安置下来后,并未第一时间跟在宋明远身边伺候,而是跟着定西侯府的护卫学习了如今保护宋明远—— 他虽有一身蛮力,却在危险时候不知应对,自然得好好学一学! …… 接下来。 宋明远将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接下来的会试上。 会试和乡试有相同点,比如同样都是分为三场。 不一样的是,会试每场考三天,分别在二月初九、二月十二、二月十五,每一场考试结束后都不能出去,只能在贡院歇息,也就是说要在贡院耗上九天八夜,实在是残酷难熬。 会试的重点也和乡试不大一样,乡试虽比童试难上许多,但乡试仍以‘四书五经’的经义解读为主,说白了,就是基础升华版。 会试虽也考经义,但更多侧重于策论,策论大多围绕政务、民生和历史兴衰等问题展开,换言之,也就是说朝廷这是在选拔当官的实用人才。 这也就是为何范宗会建议宋明远三年后再参加会试的原因。 不同的时期,每个人的理解是不同的。 三年之后,寻常人看待问题会更加全面缜密。 宋明远对‘四书五经’已是烂熟于心,便将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策论之上。 与此同时,他亦关心此次会试的主考官。 毕竟主考官有一锤定音之权,若两人的文章难分伯仲时,便以主考官的喜好为准。 更别说往年会试主考官大多会从内阁中推举出来,此次想必也不意外。 范宗和柳三元皆担心会由常阁老担任主考官。 用柳三元的话来说:“……虽说主考官、同考官等人与所考举子不能有关系,可就如今朝中这般局势,只怕根本不会在意这么多。” “常阁老进入内阁时间尚短,尚未担任过会试主考官。” “若章首辅没有彻底放弃他,如今为了平息流言蜚语,定会将常阁老推出来的。” 如今若想给常阁老树立好名声,这办法是最好不过。 毕竟天下读书人向来尊师重道,就算常阁老有千般不是万般不好,但凡考中进士之人,皆是他的学生。 当众也好,私下也罢,皆只能念叨常阁老的好。 如此一来,常阁老的名声不就渐渐好转了吗? 宋明远亦有此担忧,但他思量再三,却还是摇摇头道:“师父多虑了。” “我虽与章首辅只打过一次交道,对他并不了解。” “但设身处地想一下,我若是章首辅,见常阁老落得这般名声,用他做主考官时自也是要斟酌一二的。” “章首辅已年过六旬,即将致仕。” “在这个时候,只怕会愈发爱惜名声,怎会眼睁睁见着自己被天下人辱骂?” 真正的聪明人,不会明面上选择与百姓为敌的。 纵然他如此说,但他心里却还是有些担心的,只怕章首辅不走寻常路。 日子一天天过去。 到了深秋时,不少江南举子已经进京。 江南向来有才之士层出不穷。 一个个举子是思虑周全,有的担心路上遇到突发事件,有的担心半路生病,有的担心水土不服……不少人已提前到了京城。 当然,更多人则是想来京城打探打探有没有什么内幕消息。 比如,主考官是谁。 比如,同考官是谁。 又比如,一众考官喜欢的文风又是何种。 第145章 宋明远唯一的对手 宋明远往返范家时,见路上读书人的面孔渐渐多了起来。 他心里清楚,自己夺得乡试第一算不得什么。 从古至今,各大才子也好,历届状元也罢,大多出自南直隶。 至于北直隶的状元郎,从大周开国至今,一个手指头都数的过来。 就连范宗,亦是江南人氏。 正因如此,不少北方学子和百姓都对宋明远给予了厚望,惹得宋明远只觉压力山大。 就在这时,宋明远又听到了一个响亮的名字——徐则坚。 此人乃是江南扬州人士。 扬州徐家乃耕读世家,赫赫有名,虽未出过大官,家中却是出过几个进士的。 徐则坚如今已年逾20,从前就有‘神童’之名。 他和宋明远一样,在从前的县试、府试、院试和乡试中都得了头名,此次进京,显然也是奔着‘六元及第’的名头来的。 别说柳三元与范宗很快就听说了此人的名头。 就连吉祥也听说了。 吉祥闲来无事,日日都跑出去打听这位徐公子是什么来历。 他不打听不知道,一打听却是吓一跳,隔三差五就回来将打听到的事说给宋明远听。 “二爷,小的听说这徐则坚师从前朝次辅,学问了得!” “二爷,小的听说这徐则坚拿着他师父的名帖去拜访了章首辅! “二爷,如今京城各大赌坊又开了盘口,比起那徐则坚,您的胜算好像并不大。” 宋明远听到这些,却并未因这些事扰了心神,反而道:“我已全力以赴,若真的未能夺得会试第一,也是我技不如人。” “以后得向徐公子多学习一二。” “正因他才学出众,所以我也不能大意!” “越是到这个时候,考的可不仅仅是才学,更是心态!” 说起这些,他不由想到当年的常勉,当年府试,常勉未必会逊色他多少,只因常勉觉得自己没有信心,越想越怕,才会得了19名:“更何况,我提防着徐则坚,十有八九他也在心里把我当成了头号对手!” 吉祥听到这话,忍不住连连点头。 但人皆有好奇心,吉祥明知自己不该过多打听徐则坚,却还是忍不住。 待他再次回来时,则带回来了一个劲爆的消息—— 原来徐则坚竟是宋家的亲戚! 想当年宋明远大姐宋梅香就是嫁去了扬州徐家,不过嫁的是徐则坚的隔房的堂兄。 当宋明远再次听到宋梅香这名字时,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定西侯府有三位姑娘,宋梅香正是常氏所出的嫡长女! 宋明远对这位大姐姐是有点印象的。 当年常氏发丧时,正怀着身孕的宋梅香哭的是肝肠寸断,待常氏下葬后,她在常家小住几日后,就匆匆回了扬州。 当年在他更小的时候,他养在常氏身边时,这位大一向倨傲的大姐姐对他是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 故而,他一直以来对宋梅香印象并不算好,只偶尔听陆老夫人说起过她几句。 比如,宋梅香虽嫁的是扬州徐家,但她的丈夫却在考中秀才后一直未能通过乡试,如今连个举人都不是。 比如,宋梅香因性情倨傲跋扈,与婆母、丈夫关系一向不大好。 比如,宋梅香将常氏之死都怪罪到定西侯府头上,在常氏死后,就未送过年礼和节礼,显然是不愿再认定西侯这个父亲。 宋明远从前并未将这些琐事放在心上。 对他而言,别说他那大姐夫只是个秀才,就算是进士,他一样也是不怕的。 他是坦坦荡荡,无愧于心。 但因宋梅香嫁去了扬州徐家,他对这徐家倒也有了几分了解。 扬州徐家虽算不得鼎盛世家,却在当地是赫赫有名。 不得不说,常阁老看人的本事还是不错的,宋梅香虽与夫婿、婆母关系不太好,但日子却也不算难过,徐家重名,底蕴深厚,更有‘男人无子四十方能纳妾’的规矩。 说白了,这徐则坚并不是什么寒门子。 想当年宋梅香嫁去徐家时,他就已有‘神童’之名,如今近十年过去,他更是名扬江南。 宋明远听到这些,愈发觉得这徐则坚不容小觑,更道:“……寒门向来难出贵子。” “倒不是说这寒门子比世家子蠢一些,而是世家有多年的底蕴在,积累之下,不管是学识、见地、为人处事都无可挑剔。” “寒门子在抓泥巴玩的时候,世家子已开始跟着家中长辈启蒙。” “待寒门子跟着秀才念书时,世家子却已跟着名师念书。” “起点不一样,两人所到达的高度自然就不一样!” 说白了,这徐则坚不仅聪明,更是师从大薷、勤勉上进。 他还未见过这人了,就已将徐则坚视为了自己的对手,更是已对这人好奇起来。 待京城下起第一场大雪时,徐则坚就递了帖子,想要登门拜访陆老夫人。 宋明远一大早就来了松鹤堂,想要见识见识这位徐则坚是何许人物。 辰时刚过,黄嬷嬷就进来到:“老夫人,二爷,徐公子来了!” “快请他进来吧。”陆老夫人道。 宋明远很快就见到了黄嬷嬷身侧的徐则坚。 和他想的一样。 徐则坚既能被誉为‘江南第一才子’,才学暂且不提,模样却是不差的。 此人约莫二十多岁的年纪,看起来是进退有度,温文尔雅,一看就是教养极好的公子哥。 只是南方人向来个子不高,此人个头并不算高,也就和年仅16岁的他差不多。 徐则坚一进来,就拱手道:“则坚见过陆老夫人,给陆老夫人请安了。” 他虽看似与陆老夫人说话,实则眼神却时不时落在了陆老夫人身侧的宋明远身上,显然也是早知宋明远之名,甚至今日还是冲着宋明远而来的。 第146章 天上掉馅饼喽 陆老夫人并没有注意到宋明远和徐则坚的你来我往。 她见徐则坚样貌出众,又比宋文远大不了几岁,看他就像看自己孙子似的。 更别说徐则坚的确会来事,哪怕他与定西侯府并没有太多关系,身侧仆从仍带了不少礼物。 陆老夫人对他是越看越喜欢,连连问他今年多大,可有成亲,可有孩子之类的话。 徐则坚是一一作答。 宋明远这才知道他早已成亲,妻子亦出身名门,家宅和睦,膝下更是有了一儿一女。 若他此次再能夺得会试第一,被永康帝点为状元郎,用后世的话来说,那可真是妥妥的人生赢家! 听到最后,就连陆老夫人面上都露出赞叹之色来。 “……我看你年纪不大,也是乡试案首,和二哥儿一样,都是厉害的!” 宋明远这才上前拱手与徐则坚说话。 他知晓徐则坚已有字,顿时就唤他‘子平兄’,说上几句场面话。 徐则坚年纪不大,为人处世不仅能用‘落落大方’四个字形容,简直可以说得上是滴水不漏。 陆老夫人见他们两个都谦逊又互相欣赏,顿时对徐则坚的印象就更好了。 特别是当她听说徐则坚来了京城之后病上一场,病好后就登门前来后,就笑道:“……客栈再好,却也没有在家里住的舒服!” “有个头疼脑热的,想喝口热汤和热水都得差人一声声吩咐下去,想来就觉得辛苦!” “你若是不嫌弃,不如就在定西侯府住下!” “咱们家虽地方不大,却有一两间院子是空着的,不说别的,起码比住客栈强!” 她这话还未说完呢,徐则坚就忙道:“多谢老夫人厚爱,只是我在那客栈已住的习惯,若再换地方,只怕难以适应……” 陆老夫人以为他这是在讲客气,免不了多劝上两句。 徐则坚却是心意已决。 宋明远见他言语中虽带着恭敬,更多的却是客气,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徐则坚今日前来拜访是因为礼数周到,并非有意想与定西侯府来往的意思! 况且,徐则坚这人看着是温文尔雅,待人如沐春风,实则亲切中又带着淡淡的疏离。 宋明远敬佩徐则坚的才学是真的。 可是为人上,他并未过多接触这人,自不好妄下定论,毕竟凡事不能看表面。 更何况,这徐则坚看起来太过于完美无瑕,竟让宋明远生出一种不真实的感觉来! 徐则坚又寒暄了几句,出了定西侯府后,他便直奔常家而去。 他既然是要拜访,自要将与徐家沾亲带故的人家都拜访到,常家也在他名册之上。 虽说常阁老如今都快忘了宋梅香这个外孙女长什么样子,但他手上捏着宋梅香的亲笔书信,到底还是要多提点徐则坚几句的。 徐则坚只觉很是受用,暗自庆幸方才幸好没答应陆老夫人。 …… 一转眼。 除夕过去。 很快就到了二月。 不仅是定西侯府上下都弥漫着一股紧张。 京城中,亦是如此。 就连寻常茶馆里说书先生都没了生意。 毕竟他说了,旁人也不会听。 如今京城街头巷尾,人人都在议论到底是哪个举子会笑到最后。 说来说去,这话题总是逃不脱‘江南第一才子’徐则坚和‘太白先生’宋明远。 苜园的小厨房,更是日日补汤不断。 毕竟陆老夫人等人能做的有限,只能吩咐小厨房炖汤给宋明远补一补身子。 这些日子,宋明远除了温书,就是做文章,没日没夜的做文章,将历朝历代的会试考卷都答了一遍。 只是就在这时,宋明远却听说了一消息。 这日。 宋明远师父柳三元和范宗给自己所作策论的批注,吉祥就神色匆匆走了进来。 宋明远见状,只觉不对,当即就道:“可是京城里发生了什么事?” 越是临近会试,京城之中大大小小的消息就愈发引人关注。 就在三日前,会试的考官终于定了下来。 主考官为当朝次辅兼礼部尚书崔曙,除了他之外,还有谢润之。 崔曙已年近古稀,即将致仕,从前也有经验,为此次会试主考官并不奇怪。 只是谢润之……年纪轻轻,又是刑部侍郎,从前才学寻常,能当此次主考官简直叫人大跌眼镜。 但宋明远却知道,谢润之取代的是常阁老的位置。 这对他来说,是好事! 除两位主考官外,还有12位同考官,可见会试其重要程度。 宋明远紧悬着的心弦微微放下,却还是告诉吉祥,若京城里有个什么风吹草动定第一时间告诉他! 如今吉祥声音压得很低,直道:“小的刚从外面回来,听到了个消息。” “小的听说,那徐则坚徐公子如今正在研究您的文章,不仅是您从前所写的话本,还有您童试和乡试的文章,但凡是能搜罗到的,他愿出高价购买……” 按理说会试在即,这等事也是无可厚非。 但这话落在宋明远耳朵里,思来想去,却觉得有点好笑:“高价?” “多高的价算高价?” 吉祥伸出一根手指头,低声道:“说是但凡徐公子没看过的文章,只要是您写的,他愿意出1000两银子!” 1000两? 宋明远听到这个数目,是吓了一跳。 他虽知道徐则坚将自己视为唯一的对手,想要摸清自己的深浅与根基,但这样大费周章、不惜重金,却是他没想到的。 据他所知,徐家虽在扬州赫赫有名,却也不算大富大贵之家! 1000两银子对定西侯府来说都不是一笔小数目,更别说对徐家! 他当即就忍不住笑了起来。 “会试在即,打从去年下半年之后,我就并未攥写话本,正好手头不宽裕。” “没想到徐公子倒是上赶着给我送银子!” 吉祥试探道:”您可是打算做几篇文章迷惑徐公子?” “这可真是好主意呀!” “如此一来,您不仅能迷惑徐公子,还能赚了他的银子,可谓一石二鸟!” 他就知道这消息有用—— 一篇文章1000两银子呀! 这和天上掉馅饼有什么区别? 第147章 会试开考 宋明远听到这话,却啼笑皆非,只哭笑不得看向吉祥。 “难道在你心里,我就是这样的人吗?” “我想赢不假,却更想赢得堂堂正正!” 吉祥:“???” 他皱眉道:“那您想怎么做?” “难道真将您的文章送到徐则坚跟前?” “此次会试,唯有徐则坚能与您一较高下,您当然得想想办法啊!” 宋明远却是摇头正色道:“你当徐则坚是傻子不成?” “他既有‘江南第一才子’的美名,就能看出他是个聪明的,若我随便写几篇文章给他,他哪里会信?” “这1000两银子也不是那么好赚的!” 说话时,他已取下书架上自己前些日子所作的文章,选了几篇言中无物的交给吉祥:“给你吧。” “赚了徐则坚的银子,咱们两个对半分!” 吉祥却不肯接,一副‘我可不会和您一起瞎胡闹’的神色。 宋明远解释起来。 “我也看过徐则坚的文章。” “虽说我们的文章皆并非文风华丽的类型,但他的文风更典雅醇厚,注重文采与学识的融合。” “而我的文风则是务实且用,质朴直白,论述简洁有力,没有多余铺陈。” 用柳三元的话来说,他的文章里一个多余的字都没有。 人人都说字如其人。 但宋明远却觉得文章更能体现一个人的风骨来。 徐则坚近20年来文风一向如此,如今去揣摩、去临摹他的文章,想要去其糟粕取其精华,只怕贸贸然改变自己的文风,并非好事。 换言之,自己的文章写的越好,徐则坚则越会去学习,到了最后反倒会成了个四不像! 吉祥好一通琢磨,这才明白是恍然大悟,连忙拿着手中的七篇文章转身下去了。 吉祥办事一向妥帖,很快就捏着厚厚一摞银票回来了。 只是回来时,他不免有几分生气。 “小的原以为徐则坚为了此次会试是下了血本,没想到也是个舍不得银子的!” “就在今日,小的要一洒扫嬷嬷去找徐则坚身边那随从,谁知那随从却是讨价还价的,最后只给了4500两银子!” 并不是他嫌4500两银子少。 而是即将到手的银子少了一小半,还是会有落差的。 宋明远皱眉道:“徐则坚身边的随从知晓了那婆子的来历,却还是掏了银票买我的文章?” “对啊!”吉祥点头道。 这下,宋明远对徐则坚有了更深一步的了解—— 这人到底是不是坏人,他暂且无从得知。 但肯定不是什么好人! 这人应该也能猜到那七篇文章是他身边的婆子偷出去的,却还是照收不误,实在非君子所为。 这等小事,方见人品! 宋明远心里感叹几句,便抽出一半银票递到了吉祥:“给你的。” 吉祥愣了一愣,连忙摆手道:“二爷,小的要不得。” “小的就是跑了几趟腿,帮着传了话,哪里能收这么多银子?” 两千多两银子,都够在京城偏僻的地方买下个小院子。 宋明远却不由分说就将银子塞到他手上:“这银子既给了你,你就拿着。” “你们家里兄弟多,如今一大家子都住在逼仄的院子里。” “有了这银子,你自己再添点,可以买个小院子了。” 从前他虽也时不时给吉祥赏钱,却也没有出手这样阔绰过。 只因他清楚得很,以他这般年纪,就算六元及第,先入翰林院,但他却想外放为官,多历练历练。 吉祥和如意两人,他都是要带在身边的。 有了这小院子,有了底气,吉祥跟他离开京城想必也无后顾之忧!” “二爷,小的不能收,您一向出手大方,小的攒了不少钱!再说了,替您办事本就是小的的本分。”吉祥连连挥手,说什么都不肯收。 宋明远却道:“你若认我这个二爷,就把银子收下。” 这话都出口了,吉祥是收也得收,不收也得收。 …… 接下来几日里,宋明远开始查漏补缺。 等到了二月初九这天。 他是一如当年,天黑漆漆时就起来了。 当年县试也是在二月,天也是这样黑,也是这样冷。 只是那时候宋明远还有兄长宋文远在。 宋明远很快梳发洗漱,坐上了前去贡院的马车。 他一人坐在马车上,忍不住呢喃道:“父亲。” “大哥。” “你们放心好了。” “此次会考,我定会全力以赴,绝不给你们丢脸!” 待宋明远坐着马车快行至贡院时,街道上已挤满了赶考的举子。 他们一个个纵然看着是镇定自若,但眉宇之间隐约还是透出几分紧张来。 如今街道上已显得有几分拥挤。 宋明远便下了马车,步行前去贡院。 众人看到他,是议论纷纷。 有人道:“看!他就是宋明远!真是年轻有为啊!” 有人道:“他小小年纪竟是名扬大周地‘太白先生’?果然是长江后浪推前浪,一浪更比一浪高啊!” 有人道:“也不知道此次会试第一到底会花落谁家!” 有人更道:“想也不想定会是徐则坚,他比宋明远大上好几次不说,更是师从大儒,才高八斗!那南直隶的才子可是一点水分都没有的!” 换言之,宋明远这个北直隶的解元郎是大有水分的。 因最后这人说话声音不小,这话自也传到了宋明远耳朵里。 不少人都纷纷侧目,打量起宋明远的表情来。 可惜,宋明远的面上,依旧是没什么表情。 从前他可是考过倒数第一,被人叫过傻子的人,如何会将这些闲言碎语放在心上? 很快。 宋明远就已行至贡院门口。 此时,天上已淅淅沥沥落下春雨,一众举子是抱怨声不断。 宋明远仍是神色不变的排起队来。 会试的搜查比起此前乡试和童试来,是愈发严格。 毕竟会试的难度简直是地狱级别的,不少人被誉为‘神童’,却考了一次又一次,心灰意冷的,又迫切想要入朝为官,难免会生出什么不该有的心思来。 等到天光微亮时,宋明远就步入其中,找到了自己的号舍。 第148章 会试刁题 宋明远看到这熟悉的号房,很快就进去了。 他一如从前乡试,先检查桌椅,再将屋内擦拭干净。 第一场考的是四书制艺题三道,五经经义题两道,题目是中规中矩,并不算难。 宋明远只觉这题目似曾相识,思路清晰,很快就破了题。 春雨仍是淅淅沥沥,扰得人心烦意乱。 到了第三天时,就有咳嗽声不断传了出来。 宋明远只觉自己好似又回到了童试时。 好在第一场最后一天时,他只需誊抄,并不用费什么心思。 咳嗽声扰人,他闲来无事,甚至还忍不住想会不会如今有人利用咳嗽声作弊。 只是他听来听去,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到了傍晚时。 考卷全部被收了下去。 宋明远等一众考生开始歇息。 翌日一早,是二月十二日,是会试的第二场。 宋明远又苦苦捱了三日,整日窝在狭小的号房内已是浑身酸痛。 他盼啊盼,终于盼到了会试第三场。 他曾不止一次听师父柳三元和范宗说过,会试第三场才是最难的。 到了二月十五这一日。 考得是策论五篇。 前四道题出的是中规中矩,虽有些难,却不算刁钻,唯有最后一道为:‘今日之权,何以通变而不穷?其要目安在?请明言以验匡之略。’ 宋明远看到这题目时,就吓了一大跳。 毕竟说白了,这题目的意思为‘如今掌握权力,应怎么作才能灵活应对而不陷入困境,请明确说明,以此来检查匡正治理的方略’。 这题目出的很是广泛。 就连他看到了,一时间竟也不知从哪里破题。 宋明远紧皱眉头。 连他都如此,剩下的举子更是不必说,一个个是唉声叹气,怨声载道。 宋明远决心先答前面四题,暂且将此题抛之脑后,不想将这刁钻之题影响到自己的心情。 可想的简单做起来难。 当天夜里,他难得失眠了,将这道题翻来覆去想了一遍又一遍—— 他跳出自己的固有思维,尝试从永康帝和章首辅等人视角下手。 特别是章首辅,他想,若自己坐在章首辅的位置,到底想看到什么样的策论! 这题出的太空,稍有不慎,若偏离题意,那整篇文章就完了。 宋明远整整想了半夜,终于决定以‘治大国若烹小鲜,其道何在?盖在循民心、明法度也’为破题。 其意思是‘治理国家就和烹制小鱼差不多,其中的道理是什么呢?在于顺应民心、严明法度’,看似说了,实则亦是什么都没说。 便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能说他偏题! 有了思路。 宋明远翌日一早起来是下笔如有神,很快就唰唰下笔写下:“治大国者,当应势而变,若胶柱鼓瑟,则难为功……” 待九日考试结束后,宋明远走出号房的第一件事就是舒展筋骨。 如今他虽只有16岁,但定西侯身形高大,秦姨娘亦不是个子矮的,他差不多有后世的一米六五。 这个身高放在后世虽不算什么,但如今却是不折不扣的‘大高个’。 在狭小的号房生活了整整九日,他只觉浑身酸痛。 宋明远不急不缓走出贡院时,找了一圈这才找到吉祥。 实在是参加会试的人太多,足足有三千人。 想要找人,与大海捞针没什么区别。 吉祥一见宋明远,就忙道:“二爷。” “咱们快走吧!” “如意正在巷口的马车上等咱们呢!” 宋明远深知若自己走的慢了,待会街头巷口那么多辆马车堵在一起,十有八九又是水泄不通的。 可惜,他还没走几步,就被一个熟悉的身影拦了下来。 这人不是旁人,正是徐则坚。 但凡是个人,是个正常人,在贡院熬了九日八夜都会神情疲惫,徐则坚亦是如此。 他神色疲惫,面容憔悴,整个人看起来是有气无力的。 唯有那双眼睛,仍透着渴望和好奇。 他一开口就道:“明远兄弟留步。” “不知第三场最后一题,你是如何破题的?” 没有寒暄,没有客气,是开门见山、单刀直入。 宋明远见状,愈发笃定徐则坚从前的温文尔雅、知道进退不过是伪装,人在极尽疲乏时会放下伪装,展露出他的本性来。 若徐则坚真像他平日所表现的那样,此时就不会在会试刚结束时拦下他了。 不过是徐则坚对会试最后一题没有胜算,才会如此迫不及待。 如今会试已经结束。 宋明远也没必要藏着掖着,索性是一五一十道来。 徐则坚先是一愣,继而是皱眉道:“怎么会?” “你,你莫不是在诓我?” “子平兄说笑了。”宋明远淡淡一笑,道,“如今会试已经结束,我诓你做什么?” 他见身侧的人是越来越多,便道:“子平兄请便,我先回去了。” 一直等他走了老远,那徐则坚仍愣在原地,显然是在想他方才的话。 就连吉祥都忍不住道:“这徐则坚也真是的!” “今日会试刚结束,您急着回去歇息!” “就算他和您切磋讨教,也得过几日再说,如今却在贡院门口就将您拦了下来……” 这一下别说宋明远,就连吉祥都觉得这徐则坚有些不妥当。 继而,他又忙道:“对了。” “二爷,这次您考的怎么样子?一切可还顺利?” “还不错!”宋明远点点头,直道,“看方才徐则坚那般模样,应该是考的不太好。” 顿了顿,他又道:“若徐则坚考得很好,定不会一出贡院就到处找我!” 吉祥只觉得这话很有道理,顿时是愈发高兴了。 宋明远很快就登上马车,回去了定西侯府。 和去年乡试一样,宋明远回去的第一件事是洗头洗澡,继而用些清淡的吃食,与二叔宋光略说了几句会试考题。 但此次会试,天下举子云集,他对夺得会元之事并无多大胜算,却仍差了吉祥和如意去与柳三元、范宗说了一声。 等忙完这一切,宋明远原以为自己会和此前乡试一样倒头就睡,不曾想他却是一点睡意都没有,索性便提笔开始给宋文元写信:“兄长如晤。” “别来数月,思念殊深,弟于今日会试结束,一切顺利,请勿挂念……” 第149章 战场之上 西北。 宋文远正躺在大通铺上养病,盘算起今天的日子,忍不住呢喃道:”今天是二月十八,想来二哥儿会试已经结束了。” “也不知他考得怎么样!” 他不过离开京城四五个月的时间,不仅瘦了,更是黑了,丝毫不复往日贵公子的形象。 随便把他往路边一丢,说他是流民都不会有人怀疑。 说起来,这行军打仗的确和宋文远想象中不大一样。 早在前往西北的半路上,定西侯就命他改名陆文,不承认宋文远是自己的儿子也就算了,更是离他远远的。 用定西侯的话来说:“你既铁了心想弃文从武,你大了,我这个当老子的根本拦不住你!” “但你要是想借了我的光抄近路,我这个当老子的更不会答应!” “你既已投身军营,那就和所有人一样从最末等的小将士一步步往上爬。” “能爬多高爬多高!” “要是你能爬到高处,我这个当老子的也敬你是一条汉子!” 所以一到西北,改名为陆文的宋文远就与一众将士同吃同住。 穿的差些,宋文远能接受。 吃的差些,宋文远也能接受。 只是这住宿方面……却叫宋文远吃了大苦头。 他好歹也是定西侯府长子,从小就独自独占一个院子,他自记事后,就还未与人一同睡过。 但军营里只有大通铺也就算了,逼仄些也就算了,可每天晚上,宋文远身边却是鼾声四起,他找了两团棉花塞到耳朵里,刚有点睡意吧,身侧就有腿压了过来。 更叫宋文远难以忍受的是,几乎无人洗澡。 甚至有人不洗脚直接就踩上了他的枕头! 一开始。 宋文远的确无数次生出想要回去京城的想法,觉得这日子简直是没法过了。 但随着时间一日日过去,便是他的枕头上沾满了脚臭味和汗味,他也觉得习惯了。 为了能早日建功立业,崭露头角,每次行军打仗,宋文远就冲在第一个。 所以他刚上战场没多久,便被鞑子一箭射穿了右胳膊,这也是为何他几个月来没敢写信回去的原因之一。 另一个原因则是如今他乃小小将士,可没资格与门路派人送信回去,当日给宋明远的那封平安信也是刚到大同时花了银子送回去的。 宋文远如今半躺在大通铺上,左手端着个破碗,碗里装着不知是什么糊糊,微微叹了口气。 他身侧正抠脚的朱老三听到了,顿时就凑了过来,低声道:“阿文,你叹什么气?” “怎么?” “你也和我一样,可是怕了?不想打仗了?” 在朱老三等人看来,每次打仗冲在最前线的宋文远简直就是傻帽儿。 其实也怨不得他们会这样想,若非朝廷抓壮丁,谁愿意来这破地方打仗? 一想到不知还有多久才能回家,朱老三顿时也连连叹起气来,最后更道:“……我想我我婆娘了!” “那定西侯也是的,不打仗也就算了,整日带着我们这里转悠那里转悠,吃饱了撑得慌?” “叫我说,他是年纪大了不中用了,哪里还有当年的本事?” “这朝廷怎么就派了个不中用的人来!” 说着,他撞了撞宋文远的胳膊,好奇道:“阿文,你怎么不接话?” 宋文远:“……” 这话他怎么接? 难道和朱老三一起骂他爹吗? 这等倒反天罡的事,他可不敢做。 况且,在他们出发之前,宋明远就与他们说过,以少胜多并非难事,若能叫那些鞑子出其不意,就能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鞑子本就比他们身形高大,宋文远隐约猜到定西侯想做什么,大概是想叫那些鞑子们放松警惕,叫那些鞑子以为他们都是些贪生怕死的无能之辈! 宋文远很快就扯了个由头道:“没什么怕的。” “我若真怕,上次鞑子偷袭咱们营帐时,我就不会冲在第一个!” “也对!”朱老三挠挠头,嘿嘿笑了起来,“要不是你小子是个愣头青,只怕咱们不少人都死了!要不是你小子,我朱老三这条贱命也就保不住了。” 说着,他又道:“那为何你这两天老是走神?” “可是想家了?” 宋文远摇摇头,将破碗里的糊糊一饮而尽,粗粝的杂粮刺得嗓子发疼。 他皱眉开口道:“不是。” “我只是想到了我弟弟。” “说起来,我弟弟今日会试应该考完了,也不知道他考的怎么样!” 朱老三‘哦’了一声。 他只知道宋文远有个读书的弟弟,对他们这些大字一个不识一个的粗人来说,会试也好,童试也好,那都是一样的。 他可不知道‘会试’二字的含金量,当即就道:“这读书人考科举,跟咱们上战场差不多吧?都是赌前程?” 宋文远却是正色道:“当然不是。” “我弟弟很厉害的,我们全家都盼着他能考个状元回来!” 朱老三可是知道状元的,当即看向他的眼神带着几分鄙夷—— 没想到这小子年纪轻轻竟喜欢吹牛! 状元好几年才出一个! 若这小子弟弟能考中状元,自己岂不是能当上将军? 朱老三心里想归想,但想着宋文远对他有救命之恩,到底还是敷衍了几句。 “哟!状元?那可是皇上钦点的人物呀!” “你弟弟可真厉害!” “你这样努力,到时候你在西北立下大功,他中了状元,你们兄弟两个一个文一个武,多风光啊!” 宋文远下意识点点头。 他正是如此想的,所以不管西北的日子多苦多累,这才能挨下来。 他正欲说话时,却听到外头有人叫了起来。 “出来!” “集合!” “鞑子来了!” 朱老三下意识起身,面上带着几分惶然。 宋文远却左手抄起门口的刀,扬声道:“鞑子来了!咱们快去!” 朱老三等人原想着拖一拖的,但见他右胳膊尚未好就如此英勇,一时间只觉面上有些挂不住,一个个只能抄起家伙跟了上去。 第150章 谁是会试第一,各执己见 宋明远并不知道西北之事。 若他知道,定会担心不已的。 在他写完给兄长宋文远的书信后,就困意上来了。 他倒头一睡,足足睡了两夜两天。 期间,他也是起来吃过饭的。 不过是像行尸走肉一般,半梦半醒的,刚吃完饭又倒头睡下。 等宋明远彻底睡饱了,却从吉祥嘴里听说徐则坚在他睡觉时已登门两次。 提起这徐则坚来,吉祥露出一副一言难尽的神色来,直到:“……在他第一次登门时,小的就与他说过,等您醒了,自会派人去请他。” “他嘴上答应的好好的,可不过一日,他又再次登门, 显得倒像是小的故意骗他一样!” 宋明远隐约猜到了徐则坚找他所为何事,心知徐则坚若没将想知道的事弄个清楚明白,定不会轻易罢休的。 他便道:“既然徐公子找我有事,那就派人请他过来吧!” 徐则坚很快就来了。 今日的他依旧是衣着考究,面上甚至不见憔悴之色。 宋明远见了,只觉可敬可佩。 他早就知道每个人每天所需的睡眠时间不同,不少人天生精力充沛。 他原以为自己已是个中翘楚,不曾想山外有山天外有天。 当然。 想来徐则坚个子不高也与睡眠不足有些许关系的。 徐则坚比起会试结束当日,自要清明几分的,先是寒暄几句,问过了宋明远身体情况后,这才开口。 “明远。” “当日你与我说你是从‘治国之道’破题的。” “你的文章我也是略看过几篇,你一向求实,以‘治国之道’破题会不会显得太过空泛?” 宋明远哪里听不出他话中的意思? 他分明就是觉得自己在诓他! 宋明远笑了笑道:“的确是有些空泛,但我先前会试第三场时的确是如此想的。” 他见徐则坚眉头微蹙,直道:“会试已经结束,我又何必骗子平兄?” “再过几日,就要放榜了,到时候子平兄就能知道我说的到底是真是假!” 徐则坚听到这话,终于相信了他。 等徐则坚转身离开时,面上已隐隐带上了几分笑意。 原先他觉得自己会试第三场答得不好,最后一篇策论叫他心里没底,如今听说宋明远所写文章空泛无物,悬着的一颗心才微微放了下来—— 据他所知,此次两位主考官皆不喜欢这等文风。 纵然他最后一篇策论偏了题,但比起宋明远来,却仍是有胜算的。 宋明远看着徐则坚离去的背影,想着徐则坚面上隐隐透出的笑意,只道:“都说祸福相依,这话果然不假。” “也幸好章首辅当日曾来过侯府一趟,我隐约也能猜到他都是什么性子的人。” “如此,方能投其所好!” 说白了,虽如今会试主考官为崔赐福和谢润之。 但真正当家作主掌握着生杀大权的人却是章首辅。 章首辅如今需要什么人? 需要一把用的趁手的刀! 需要一个对他言听计从的人! 他说东,那人不敢说西。 他说太阳是从西边出来的,那人是连连附和。 所以他觉得自己那篇空洞的策论应该会得章首辅喜欢。 …… 与此同时。 贡院之内。 一个个考官熬的是精疲力尽,面色憔悴,毕竟这举子考试完毕尚能离开贡院,但一个个考官却要在批阅完考卷之后才能离去。 所有的考卷加在一起,数量可是很惊人的。 先是籍贯姓名折叠出来,再用空白纸密封盖上印章。 就算有密封也不够,还有专门的人员进行誊抄。 等着誊抄完成,确认无误后,才会有一众同考官进行阅卷。 想要弄虚作假或者捣鬼并非易事。 毕竟老祖宗们留下来的规矩可不是看开玩笑的。 连先前的童试想要作弊都难,更不必说如今的会试! 所以一个个同考官只要选出优秀的考卷呈上去即可。 一位翰林院的同考官正在批阅考卷。 他看的是昏昏欲睡。 即便他早有心理准备,但一整日下来却要批阅足足数百份考卷,那叫一个头昏眼花。 他想要起来活动活动筋骨,可一扭头却见着身边的同僚都在认真批阅考卷,只能略抬了抬坐得发硬的屁股,继续批阅起考卷来。 毕竟众人齐心协力,才能早点结束这等苦日子。 这位翰林院同考官只觉自己运气忒差了点。 坐得屁股生疼也就算了,竟是一份出众的卷面都没看到。 若能看到优秀的文章,也是能提神醒脑的。 看的他是连连摇头。 很快。 他就被一份考卷吸引了注意力。 其中文章是引经据典、侃侃而谈,更难得的是文章平实不虚浮。 就宛如三九酷暑中,他全身沐浴于冰凉的清泉之中,让他浑身上下都跟着舒服起来。 到了最后,他不仅看的是眼睛发直,更是忍不住道:“妙!” “真是妙哉啊!” 他一篇篇文章看下去,甚至连时间都忘记了。 等他最后一篇策论看完时,这才察觉到自己已是渴得厉害,连忙灌下一盅已冷掉的茶水。 他的眼神落在此卷最后那篇策论上,惋惜道:“真是可惜呀!” “最后一篇文章却是文中无物,实在是过于空泛!” “若是该考生最后一篇策论能正常发挥,十有八九会夺得此次会试第一的!” 但就算如此,该考卷却仍是瑕不掩瑜。 他连忙将此份试卷递交上去。 等到了二月底,所有写着‘优’的考卷皆送到了两位主考官跟前。 统共有17份考卷。 崔曙和谢润之依次将一份份考卷看了下来。 谢润之点出了徐则坚的考卷,觉得此人该为此次会元。 但崔曙却是捋着胡须道:“……谢大人所点的这份考卷,老夫也看了,虽文采出众,却有迎合之意,没什么风骨。” 他扬了扬宋明远的考卷,直道:“老夫倒是觉得这份考卷该为第一。” 谢润之微微皱眉。 按理说崔曙身为内阁老次辅,谢润之不敢轻易得罪。 但此次谢润之之所以能当此次会试主考官,顶的是常阁老的位置,有替章首辅选拔可用之人的意思。 若一个个状元都像范宗那样,那也够叫人头疼的。 他斟酌片刻,便开口道:“崔次辅所言,下官并不赞同。” “此份考卷下官也是看过的,下官私以为该考卷虽也不错,但最后一篇文章却是败笔,当不得此次会试第一……” 他一字一句分析,想要说服崔曙。 可他的话还没说完呢,在场所有人就听见了崔曙的鼾声。 谢润之再扭头一看,原来是崔曙已歪在太师椅上睡着了。 第151章 放榜前夕,我赌自己赢 即便谢润之早知崔曙不着调,公务上一向能躲就躲,能推就推。 但他万万没想到,崔曙竟能不着调到这个地步。 毕竟筛选考卷是一众同考官的职责,主考官只需要批阅此次被选出来的考卷即可。 即便如此,崔曙竟还睡着了? 要知道崔曙前几日一向是闲来无事,不是喝茶赏云,就是找人说家常,看着精神抖擞! 一旁的同考官忍不住上前。 “次辅大人?” “次辅大人?” “您快醒醒呀!” 他不说这话还说。 一说这话。 崔曙像听到了催眠曲似的,呼噜声顿时是愈发响亮。 谢润之见状,阴阳怪气道:“想来近日崔次辅近日辛苦,就让他睡吧!” 说着,他便叫来随从,直道:“请章首辅过来。” “请章首辅来选出此次会试第一。” 他虽入朝为官不久,却也知道崔曙是什么德行,就算将崔曙喊醒了,也没多大用处! 甚至章首辅之所以容忍崔曙在内阁多年,一来是想让旁人看看他的容人之量,让众人知道内阁并非全是他的人。 二来嘛,想当年这崔曙也是有大功在身上的,当年若不是他支持,先帝能不能坐上皇位可不好说。 况且,崔曙还是三朝元老,没有功劳也是有苦劳的!他可是不折不扣的三朝元老。 无人有异议。 一众人皆知,此次会试主考官虽是崔曙可谢润之,实则这拍板之人却是章首辅。 就算他们选定了此次会试第一,凡通过会试的考卷都要交由内阁,由章首辅亲自批阅点头后,名次才能作数的。 当然,凡通过会试的考卷也是要交到御书房的。 只是永康帝到底会不会看,谁都不敢妄加猜测。 约莫大半个时辰后。 章首辅就来了。 谢润之等人连忙上前行礼。 章首辅摆摆手。 “你们近日辛苦了,不必多礼。” 说着,他的眼神又落在呼呼大睡的崔曙面上,似笑非笑道:“看样子崔次辅连日来也很是辛苦啊!” 以谢润之为首的一众考官都露出一副不可言说的神色。 谢润之很快捧着两份考卷上前,直道:“还请您过目,这两份考卷很是出众,剩下的考卷虽颇有文采,却也算不上出挑。” “唯有只有这两份,下官与崔赐福争论不下,还请您定夺。” 章首辅想当年也是一甲进士出身,才学、见识都不缺。 他很快就接过徐则坚的考卷,一目十行看了起来。 在他看来,该考卷虽颇有文采,实则却有投机取巧之意,不足以让他另眼相看。 章首辅很快又看起宋明远的考卷来。 若说徐则坚的文章像清澈可见的湖泊。 那宋明远的文章则像潺潺细流的溪水,乍一看朴实无华,流动间却时不时会出现五彩的鱼儿叫他眼前一亮,怎能不叫他另眼相看? 到最后一篇策论时,章首辅竟难得放声大笑起来。 “哈哈!” “这个宋明远真是个妙人!” “真是很有点意思!” 方才谢润之等人见章首辅哈哈大笑时已觉惊讶,如今听到这话更是摸不着头脑。 谢润之忍不住上前道:“章首辅该考生最后一篇策论,明明皆是言之无物的大话空话,为何会得您另眼相看?” “您,又为何知道这是宋明远的考卷?” 章首辅的眼神落在考卷上,面上的欣赏之色是挡都挡不住。 “参加此次会试的举子中,也就宋明远和徐则坚才学出众,剩下的人则不值一提。” “徐则坚也曾上门拜访过老夫一次,此人虽聪慧,却算不得聪明过人,他哪里能知道老夫所出最后一题的深意?” 说话间,他的手指轻轻敲了敲宋明远的考卷:“倒是这宋明远,才高八斗,聪明过人。” “谢侍郎,你只看到宋明远最后一篇言之无物,难道就没想过他先前的策论文章都十分出挑,怎会唯独这一篇会是如此?” 谢润之一愣,这才明白其中深意—— 原来会试第三场最后一题是章首辅有意为之。 如今谁是第一,谁是第二,已是高下立见。 当即就有同考官阿谀拍马道:“章首辅果然厉害,竟能一眼就认出宋明远的文章来!” “是啊是啊,方才下官也觉得这考卷文采出众,远胜于常人!” …… 此时。 宋明远刚去皮家探望了三姐姐宋绣香,正在去回定西侯府的路上。 已至二月底,京城的寒气已褪去了几分,夕阳照在身上,让宋明远带了几分暖意。 他今日并未骑马,也没坐马车,回去的路上甚至有了闲逛的兴致。 说起来,自宋明远穿越至今,一直很忙。 他忙着将三姐姐宋绣香从水火之中救出来。 他忙着给秦姨娘撑腰。 他忙着和故去的常氏斗智斗勇。 他忙着拜名师,忙着日日勤学苦读! 但放榜的前一日。 宋明远却是难得偷得半日闲,看到街头的鸡汤馄饨喷香扑鼻,便与吉祥、如意坐下来,一人吃上一碗。 他见街头有杂耍艺人,便也凑过去,打赏一块碎银子。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却走到了一堵坊门口。 如今永康帝不问世事,大周朝政被内阁和宦官把持,西北战事不断……一向热闹的赌坊也有了几分萧条。 赌坊伙计见生意不好,索性就站在门口吆喝起来。“各位爷里面瞧一瞧!” \"里面看一看!\" “明日会试放榜,进来下一注吧!” 宋明远早前听吉祥说过,在会试之前就有人押注下注,如今见到这般情形,顿时也有了几分兴致。 他索性问起门口的伙计:“下注如何下?我也想要试一试。” 赌坊伙计见他衣着考究,深知他是条大肥鱼,顿时就殷勤起来。 说到最后,赌坊伙计更是滔滔不绝。 “……如今下注最多的人是江南第一才子徐泽坚徐公子,不过这赔率要低一些,是一赔亦一又二。” “若您买定西侯府二公子宋明远宋公子,赔率能达到一赔二!” “至于剩下的都是些极其无名之辈,根本不值一提。” 宋明远先前听说过一众学子的传言,只说‘南有徐则坚,北有宋明远”。 但如今看来,不管这名头多响亮,从赔率上可见徐则坚名声是远胜于他的。 他顿时好奇起来。 “为何宋明远赔率会比徐则坚更高?难道你们都见识过这位徐公子的才学?” 赌坊伙计顿时就喋喋不休解释起来。 一说江南才子本就才高八斗。 二说徐则坚得常阁老提点。 三说徐则坚的老师曾是前朝阁老,定是与章首辅有几分交情的。 听到最后,宋明远都觉得这话很有道理。 他点点头,直道:“那我买宋明远赢,下注1000两银子!” 第152章 杏榜公布,会试第一 赌坊伙计一早虽猜到宋明远会是一条大肥鱼,却万万没想到他竟会肥成这样! 宋明远却像没看到那赌坊伙计惊讶的样子一样。,转身又看向吉祥和如意。 “你们可要下注?” 吉祥已用宋明远先前给他的银子置办了一方小院子,如今手上并没多少银子,只压了20两银子。 倒是如意豪气万丈道:“我买宋明远,30两银子。” 宋明远:“……” 他忍不住低声提醒道:“如意,若我没记错的话,先前你卖身也就卖了20两银子,你哪里有30两银子可下注?” 如意认真道:“小的找吉祥借10两银子不就完了?” “如今难得有发财的机会,小的若抓不住,岂不是个傻子?” 他就算不相信宋明远,也该相信‘太白先生’呀! 宋明远简直没法接话。 很快,他们主仆三人下注之后便离去了。 …… 翌日一早。 吉祥和如意天不亮结伴去了贡院门口,想要得到第一手消息。 宋明远一如从前,先去松鹤堂给陆老夫人请安。 从前小佛堂里,陆老夫人只求宋明远父子能够平安康健。 但今日,陆老夫人却虔诚地跪在佛祖跟前,一字一顿道:“佛祖在上,还请佛祖保佑我孙儿宋明远此次能夺得会试第一。” \"若我孙儿宋明远能夺得此次会试第一,我愿意给您塑个金身。” 宋明远知道陆老夫人一向节俭,今日这话,可是下了血本。 陆老夫人不光自己这样说,更是将宋明远拽到佛祖跟前。 “二哥儿。” “我知道你一向不信这些,但今日你也跪在佛祖跟前,好好和佛祖说一说。” 宋明远从来不信这些,若求神拜佛有用,那他这么多年勤学苦读、早出晚归又算怎么一回事? 但他见陆老夫人眼睑下一片青紫,想来已多日未睡好,便还是老老实实跪了下来,嘴里开始嘀嘀咕咕起来。 一通求神拜佛后,陆老夫人更是着急起来,连连问道:“这吉祥和如意怎么还没回来?还有,怎么还没人上门传喜报?” 一个个人都跟着陆老夫人一起紧张起来。 便是宋明远胸中有丘壑,如今听到这话,却也有几分忐忑—— 他最后一篇策论写得实在大胆。 万一他会错了章首辅的意思怎么办? 如此一来,别说夺得第一,只怕前三甲都悬! 但宋明远还是稳住心神,安抚陆老夫人等人道:“如今不过辰时,红榜刚张贴出来不久,如意赶着回来报喜也是需要些时间的……” 他这话还没说完,院子外头便传来了如意那粗旷且高昂的声音。 “二爷考了会试第一!” “我们二爷考了会试第一!” 如意个子高,嗓门也大。 如今他一声又一声喊着,是使出了吃奶的力气。 宋明远这一刻已盼了许久,可真到了这时候,他却微微有些恍惚,不知到底是现实还是梦境。 他早就知道,若自己此次能夺得会试第一,来日殿试之上十有八九会被永康帝点为状元。 一来是如今大周动荡不安,一个年仅17岁却已六元及第的状元郎,足以让许多人安心下来。 二来是定西侯临危受命,为了鼓舞远在西北的定西侯和将士们,永康帝也会如此做。 等宋明远回过神来时,已见着陆老夫人和秦姨娘簌簌落下了眼泪,一个个都是高兴得手足无措的样子。 就连陆姨娘也跟着红了眼眶,说道:“二爷。” “您可真是好样的!” “若远在西北的大爷听说这消息,不知会多高兴!” 宋明远点头道:“是啊,想来过些日子父亲和大哥就会听到这好消息的!” 接下来。 定西侯府上下是热闹极了。 陆老夫人下令府中仆从每人多赏半年月钱。 二叔宋光又是派人前去侯府门口撒喜钱,又是命人准备三牲,要去祠堂祭拜祖先。 约莫又过了小半个时辰。 定西侯府门口响起了锣鼓声,原来是报喜的人来了。 他们一路吹吹打打,好不热闹,甚至他们从贡院出发,还绕了一大圈,这才到了定西侯府门口。 不过半日的时间,京城里,几乎是人人都知道宋明远是此次会元。 众人是议论纷纷。 有人道:“嗬,十七岁的会元郎,我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听说呢!” 有人道:“北直隶这都多少年没出过会试第一了啊,宋明远年纪轻轻真是好样的!” 有人道:“宋明远小小年纪就写出那么多畅销的话本来,又岂是寻常之辈?” 有人更道:“有其父必有其子,定西侯府这一家子都是好样的!” 这些话。 宋明远暂时并未听说。 他在松鹤堂,与陆老夫人等人吃过午饭,便带上朝廷所发的金花帖子带上,骑马直奔师父柳三元家中而去。 饶是柳三元自诩一辈子见过无数大风大浪,但在昨夜,他还是很没出息地失眠了。 他翻来覆去的,一直睡不着。 用他对老妻老姜氏的话来说:“……想当年我参加会试时,都没这样紧张过。” “当年我可是一颗平常心啊!” “如今怎么就害怕起来?” 当柳三元接过宋明远恭恭敬敬递上来的金花帖子,看着帖子上的鎏金字,忍不住呢喃道:“好!好!真是好样的!” 身为读书人,谁没想过状元的位置呢? 他亦想过,但他却觉得今日简直比他考上状元还叫他开心:“你可真是我柳三元的好徒弟呀!” 话毕,他的眼泪更是忍不住落了下来。 第153章 两位名师皆对我恩重如山 宋明远看到这一幕,微微愣了一下。 他与柳三元师徒4年,还是第一次见到师父掉眼泪。 自他知晓师父当年坠落悬崖并非意外后,老姜氏偶尔会说起此事,每每开口,很是唏嘘,甚至还会掉下眼泪。 但柳三元听闻这话,直板着脸道:“过去的事情还提它做什么?” “人活一世,要向前看!” “这天底下高兴的事不知有多少,哭什么?” “在我们老家有句古话,说是眼泪流多了会折福的!” 可如今,柳三元却是哭了。 一向好面子的小老头,甚至顾不上避开宋明远,眼泪珠子一滴滴落下。 他嘴里除了‘好’,别的话什么都说不出来。 宋明远见状连忙递上帕子道:“师父,您把眼泪擦擦吧。” “如今我得了会试第一,应该高兴才是,何必流眼泪?” 说着,他更是笑道:“今日我过来还给您带了不少好酒好菜,咱们师徒两个好好喝上一顿。” 柳三元看着眼前沉稳的少年郎,不由想到第一次看到宋明远的情形。 那时候的宋明远尚是个半大的孩子。 看起来还像个被宠大的贵公子…… 想起当年自己对宋明远的那些磨挫,柳三元不由想笑,直道:“好!” “今日咱们师徒两个就好好喝上一顿。” 在他看来,不管遇上开心事儿还是不开心的事儿,那都是要喝酒的。 若一顿酒不够,那就两顿! 酒过三巡,柳三元有了些醉意,叹道:“唉,我这年纪大了,不中用了,这才喝了几杯,就眼前有些发晕了。” 他拍了拍宋明远的肩膀:“如今你在会试夺得第一,若无意外,这状元的位置十有八九是你的。” “但正因如此,所以你才愈发不能掉以轻心。” “永康帝这人一向不按常理出牌,若他殿试之上点了旁人为状元郎,便是章首辅想拦都拦不住……” 宋明远是一一应下。 喝到最后,已是月上枝头,有了几分凉意。 宋明远见柳三元已有几分醉意,直道:“师父,不如您和师娘一起搬到京城去住吧?” “这些年我也攒了些银子,足够给您和师娘置办一方小小的院子。” “到时候,我再为你们请三两个仆从!” 柳三元听到这话,酒顿时就醒了些,连忙摆手。 但宋明远却抢在他前头开口道:“师父,此次我参加殿试,不管是否被永康帝点为状元郎,十有八九会留在翰林院任职。” “但我志不在翰林,定会寻找机会外放为官。” “到了那时候,如此一来,您和师娘便无人照料,我如何能安心上任?” 说着,宋明远又道:“如今您和师娘年纪大了,难免有个头疼脑热,若到了京城,请医问药也能方便不少。” ”来日,就算我外放为官,也有范先生照拂你们一二。” 柳三元不由有些犹豫。 如今他住在城郊多年,如今回去京城只怕难以适应。 只是他想到老妻,想到宋明远,想了又想,到底还是点了点头。 “一切你看着办好了。” “我听你的。” 宋明远笑着应是。 当天夜里,宋明远并未回到定西侯府,而是像从前念书时一样,住在了柳家破旧的院子。 四年时间过去,那破旧狭小的屋子已被他的东西塞得满满当当,多是书籍笔墨之类。 宋明远深知自己应该是最后一次住在这里,多少还是有些舍不得。 他踏实一觉,翌日依旧被鸟叫唤醒。 他用过粗茶淡饭,与柳三元夫妇告辞后,便匆匆又去了范宗家中。 对宋明远来说,柳三元是他的师父,范宗亦是。 他自然是要登门范家报喜的。 范宗昨日早就听说这好消息,如今他再听到柳三元肯搬家来京城,更是笑道:“明远,还是你有办法!” “如今柳老先生身子不好,每每到了换季时,腿脚便疼痛难忍,需人施针。” “以后到了京城,一切就能方便许多。” 宋明远应道:“是啊,今日我来正是想请您帮忙物色有无合适的院子。” “若师父住得能离您近一些,我也能将更多的时间放在朝堂之事上。” 范宗道:“此事就包在我身上。” 如今他在翰林院本就没什么事,什么都不多,就时间最多。 两人本就是知己,宋明远一直待到傍晚才离开。 范宗的妻子全氏看着宋明远的背影,久久不能回过神来,叹道:“多好的孩子呀!” “若是咱们家几个小子能有明远一半有出息,我做梦都能笑出声来!” 范宗看了眼窗外嬉戏玩耍的孩子,道:“人各有志,明远并非池中物,心怀天下!” “咱们家那几个臭小子,就任由着他们去吧!” “以后粗茶淡饭,平淡一生,也未尝不是什么坏事!” 陈氏的眼神落在窗外的长女身上,是欲言又止。 范宗问道:“你想说什么?” 陈氏斟酌了又斟酌,道:“我向来喜欢明远这孩子,如今会试放榜之后,京城大街小巷都传遍了,纷纷打听明远有没有定亲。” “咱们家晴姐儿与明远年纪相仿,不如……” 若是没有宋明远这样的儿子。 有个宋明远这样的女婿也是好的啊! 只是,她这话还没说完,范宗就冷声道:“你在这胡言乱语什么?” “晴姐儿虽说模样性子出众,知书达礼,但比起明远来,却还是差远了。” “明远向来是个有主意的,他的亲事,定西侯都不一定能做得了主,更别说你我!” “若我冒冒然上门提起这门亲事,你说明远是拒绝的好还是答应的好?” “可别到时候未结亲,反倒我和明远之间的关系生分了!” 陈氏也就说上一说而已,想着不行就算了。 别说她这样想。 如今京城之中,但凡家中有女未嫁的人家,都盯上了宋明远。 一些寻常百姓家说起宋明远,只是笑着打趣几句。 但一些朱门大宅,则是真盘算起此事来—— 毕竟宋明远模样好,性子好,才学出众,年轻有为,出身名门,拜得名师,还靠着话本赚得盆满钵满……这样的人,是所有丈母娘心中的完美女婿! 第154章 震惊京城,名扬天下 从古至今什么人最爱散播流言蜚语? 是妇人吗? 自然不是。 寻常妇人家中上有老下有小,不知道多少事情等着她们,哪有闲情逸致整日把心思放在嚼舌根子上? 但朱门大宅之中的贵妇人可不一样,她们家中有管事有仆妇,借着交际之名能光明正大地嚼舌根子。 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喜欢。 她们一个个自诩是宋明远未来的丈母娘,对宋明远那叫赞不绝口,恨不得将宋明远夸成一朵花。 一来二去的,这宋明远不仅震惊京城,更是名扬整个大周朝。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 宋明远离开了范家,赶回定西侯府时,却听吉祥眉没好气道:“二爷。” “徐则坚徐公子又来了。” “他昨日就来过,听说您不在就回去了。” “谁知他今日一大早又来了,更是从辰时等到了现在!” 吉祥虽不大喜欢这徐则坚。 但他想着这人如今是会试试第二,来日会与自家主子一并入朝为官。 他不仅不敢得罪,甚至还命人好吃好喝招待着。 宋明远点点头,便抬脚朝书房走去。 吉祥却忍不住跟在宋明远身后的如意嚼起舌根子来。 “我早听书读书能读出名堂的人不是寻常人,原先还不信,如今看到二爷,再看到那位徐公子,可是深信不疑!” “你是不知道,那位徐公子一整日坐下来,屁股都没挪一下!” “真是厉害!” 如意听到这话,不由有几分庆幸。 这读书人的心智果然是常人无法比拟的。 若他当日选择念书,走科举这条路,还真不一定能坚持下来。 …… 很快。 宋明远就走进了书房。 他一进去就看到了脸色苍白且难看到了极点的徐则坚。 徐则坚自昨日放榜之后就一直未能缓过神来。 他觉得此次会试自己发挥的还不错。 怎会屈居第二? 徐则坚一向是个较真的性子,所以想要弄清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如今他见宋明远进来,便站起身,抬起手道:“明远。” 宋明远应道:“子平兄。” 他见徐则坚当日会试结束脸色都要比如今好看多少,显然也能知道徐则坚是大受打击。 他直道:“不知子平兄找我可是有什么事?” 徐则坚开门见山道:“明远,我回去之后是思来想去,想着以你的才学,定不会在会试最后一场如此答题。” “你……可是事先知道了些什么?” 这话,就差明晃晃说宋明远作弊了。 宋明远看着眼前之人,不再觉得这人是大姐夫的同族胞弟,亦不觉得此人是寻常书生。 站在他眼前的,是他以后在朝中的对手。 宋明远早知以徐则坚的样貌与才学,十有八九会名列前三甲。 到时候他们就会是对手。 他并非圣母,不会大方到与徐则坚分享自己对章首辅的揣测,更不会毫无保留地与徐则坚说些有的没的。 他含笑道:“子平兄这话是什么意思?” “寻常人连童试、乡试都难得作弊,更不必说三年一次的会试。”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徐则坚低声道。 宋明远道:“我知道子平兄定没有这个意思,只是这话若是落到旁人耳朵里,只怕会误会的。” “此次会试第三场最后一题,不过是我思来想去,想着题目出的空泛,便大胆试了一试,没想到却叫我歪打正着!” 徐则坚沉默片刻,道:“当真如此?” “若非如此,以子平兄看,会该如何?”宋明远道。 他虽是个好性子的,却不是没有脾气。 若这话传了出去,以后他还怎么混迹官场? 徐则坚并未接话。 他只是淡淡笑了笑,起身拱手道:“是。” “今日倒是我唐突了。” “你才回来,我就不打扰了。” 话到了最后,竟有几分无力。 宋明远并未将他的不快放在心上。 若是同路人,能结伴而行;若非同路之人,索性早早分道扬镳,井水不犯河水为好。 如今定西侯不在府中,宋明远成了定西侯府的主心骨。 他很快处理起外院之事。 今日先有赌坊管事上门,将他赢的钱都送上了门。 再有陆老夫人给佛祖塑金身。 更有这两日登门拜访的宾客是络绎不绝,一个个人给陆老夫人递帖子也就罢了,甚至不少人还要登门拜访秦姨娘。 好在不论是陆老夫人还是秦姨娘,那都是有分寸的。 她们皆知宋明远为了今日付出了多少努力,哪里会张狂行事? 她们不仅推了所有的帖子,更是对外宣扬要闭门养病。 宋明远听到这话,深知一家人就该齐心协力,这日子才能越来越好。 “倒是叫祖母和姨娘受委屈了。” “要装病些日子。” “也不知道这等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会试之后还有殿试,若真能被永康帝点为状元郎,那才是真正的风头无二。 想及此,宋明远更是对身侧的吉祥吩咐起来。 “吉祥。” “你去帮我准备两份礼物。” 吉祥好奇道:“您要准备礼物做什么?” 在他看来,自家主子交好之人并无多少,如今准备礼物也就罢了,竟还要准备厚礼? 宋明远笑道:“自然是要拜访两位主考官的。” 有道是人生处处是竞争。 就算他已连中五元,却仍不敢掉以轻心。 按理说,殿试之后,他会和范宗当年一样,入翰林院为官。 翰林院作为朝廷储才机构,所有人能在此处接触核心文献、参与政务筹备,是为后续晋升做准备的,若无意外,来日会擢升侍读、侍讲,或六部主事等管事,算是一不错的选择。 但,凡事皆有例外。 像范宗就是例外中的例外。 当年范宗得先帝赏识,先任翰林院修撰,此乃六品官。 但后来永康帝继位,范宗得朝中官员打压,从六品的修撰变成了七品编修,再未得提拔。 像范宗此等情况,从古至今虽少,却也不是没有。 观己及人,宋明远知道范宗是个好人,但身在朝中,却是过刚易折,想要在朝中平步青云,扶摇而上,不说要必备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却也得八面玲珑,不轻易与人交恶。 第155章 奇奇怪怪的人 宋明远早知不管是乡试还是会试,学子对上其主考官都要称上一声’老师'。 就连剩下的同考官,他们也要称呼一声“房师”! 纵然这师生之情略有几分虚无,却也是聊胜于无。 更不必说一个个考生在殿试之后就要入朝为官,若能在老师跟前留下好印象,兴许以后仕途能平顺许多。 故而一个个考生不仅要准备接下来的殿试,还要登门拜访诸位考官。 但,凡能通过会试之人,不说万中选一,却也是聪明过人。 他们一个个深知崔曙崔次辅即将致仕,又想着常阁老如今不复当初,谢润之可是章首辅跟前的大红人,故而一个个是想方设法讨好起谢润之来。 宋明远并未厚此薄彼,甚至因崔曙年纪大了,所备的礼物中还有两根20年的老参。 翌日一早。 宋明远就带上礼物,登门崔府。 和他想的一样,崔曙闭门谢客,并未见他。 但他还是递上礼物,笑道:“……想必崔次辅贵人事忙,抽不出时间来见我,不过没有关系,请你们帮我把这礼物转交给崔次辅。” 门房犹豫片刻,到底还是将东西收了下来。 半刻钟后,这东西就原封不动地送到了崔曙书房。 崔曙就像个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一样,左看看右翻翻,忍不住嘀咕起来:“按理说这定西侯府如今也就剩下个空架子,就算那宋明远是赫赫有名的太白先生,可就靠写话本能赚几个钱?比起那等巨富之家还是差了许多,没想到他倒舍得送礼!” 如今前来拜访他的人虽多,但大多数只是拎两包糕点或送些不值钱的东西。 他并不怪这些考生,毕竟嘛,银子就是要花在刀刃上的。 “难道这宋明远不知道我即将致仕?” “应该不会啊!” “像宋明远这等聪明绝顶之人,哪里会不知道?” 他想了又想,却忍不住笑出声来:“看样子这柳三元还是没看错人!” “宋明远小小年纪知世故却不世故,圆滑却不阿谀,实在难得!” 宋明远却并不知道这些。 他转而又前去了谢润之府上。 谢润之依旧没有见他—— 如今殿试在即,负责殿试的依旧是谢润之和崔曙两人。 一来是避嫌,担心惹人闲话。 二来是琐事繁杂,故而两人皆并未见客。 宋明远再次拜访了剩下的同考官。 纵然一个个同考官无须避嫌,但他们一个个皆是聪明人,想着主考官都未见这些考生,他们自也是唯恐避之不及。 宋明远一家家拜访,很快就忙完了。 继而,他匆匆赶去了天香楼。 皮子修已等候多时,一看到他就含笑站起身来。 “明远,真是恭喜你了!” “今日我点了好多好酒好菜,咱们两个好好喝上几杯。” 又要喝? 宋明远虽不排斥喝酒,却算不上喜欢,直摆起手起来。 “三姐夫。” “还是莫要喝酒了吧!” “前几日我陪师父喝了不少酒,昨日又陪着范先生喝了几杯,实在是喝不动了。” 师傅邀他喝酒,他因尊师重道拒绝不了。 同窗请他喝酒,为避免落个自大狂妄的名声,他勉强也要喝上几口。 但在他这位好友兼姐夫面前,他则是想喝就喝,不想喝就不喝。 “好啊,今日我便听你的,咱们喝上一壶碧螺春。”皮子修笑呵呵地应着。他本就身形肥胖,如今无缘会试,更是心宽体胖,体型愈发臃肿了,他当即就命伙计送上一壶上好的碧螺春,率先给宋明远斟上,道:“说起来,不仅是我,你三姐姐亦猜到你能夺得会试第一。” 他眼里和面上满是真心实意的笑,又道:“当日放榜,我亦差了小厮前去看杏榜,知道你得了第一,想了又想,也不敢冒冒然将这事儿告诉你三姐姐,生怕她一个激动动了胎气。” “谁知我委婉与她说起此事后,她却说这是意料之中的事!” “倒显得我有些大惊小怪起来……” 他们吃吃喝喝、说说笑笑,说起了身怀六甲的宋绣香,皮子修直说若以后这孩子喜欢念书,免不了要叨扰宋明远,多与宋明远这个当舅舅的请教一二。 他们还说起了常勉,常勉自当年大受打击后便一蹶不振,如今成了京中赫赫有名的纨绔子弟,整日除了正事,是什么事情都干。 他们更是说起了远在西北的宋文远。 皮子修更是悠悠道:“……想当年咱们三个一起跟着宋二叔念书,宋二叔对我们要求极高,日子虽苦,却也是苦中作乐。” “如今你成了会元,大哥上了战场,来日定会成哥威风凛凛的大将军。” “你们两人都如此厉害,反倒是我……” 说到这里,他微微摇头,端起手中的茶盅一饮而尽:“算了,不说这些了,有道是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 “换作当年的我,只怕做梦都想不到自己有朝一日能成为举人老爷……” 天下读书人,谁又不盼着自己考上进士、入朝为官呢? 不管当日他表现得多么豁达,夜深人静时,到底还是有些许失落的。 说着说着,他便命一旁的伙计端上了一壶酒。 宋明远见皮子修一杯接一杯地喝,免不了劝慰了几句。 但皮子修却道:“没事儿,我这是高兴。” 宋明远:“……” 他隐隐觉得今日的皮子修有些不对劲。 但皮子修未说,他便未主动问起。 他索性拿起酒杯,陪皮子修一起喝起酒来。 两人皆有一醉方休的意思。 但不过几杯酒下来,皮子修就有了醉意。 宋明远便差他身边的小厮送他回去,转而又与吉祥吩咐道:“吉祥。” “你不是与三姐姐身边的丫鬟关系还不错吗?” “今日三姐夫瞧着实在不对劲,你去弄清楚,皮家近来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吉祥应了一声,连忙转身下去了。 此时,宋明远是面色微沉,心里已隐隐有了猜测。 第156章 宋明远竟上门闹事? 吉祥本就聪明伶俐,如今历经数年,自是更胜从前。 他一出马,不过半日时间,就打听出消息来。 他回来后,低声对宋明远道:“说是闻香斋的生意出了问题。” “这皮家从前也是富商巨贾,杜婶子与皮求皮老爷和离之后,皮求便一直怀恨在心。” “小的听说,皮老爷在知道三姑爷成了秀才后,也曾上门,想要将三姑爷认祖归宗,但一向好脾气的三姑爷却是连面都没露,说是以后皮老爷不得登门。” “就在前不久,皮家开了个糕点铺子,名叫‘定香斋’” “不仅里头所卖的糕点和铺子的陈设与‘闻香斋’相差无几,他们更是在‘定香斋’旁边开了个‘定香书斋’。” “若是如此也就罢了,他们还请了一位‘无为居士’创作话本。” “那‘无为居士’所写的话本与您从前所写的话本是差不多的,就将其中人物姓名换了换,具体情节调换了个顺序而已。” 这事,若放在后世,那就是不折不扣的抄袭。 可是要吃官司的。 但如今根本没有‘抄袭’这一说。 众人议论上几句后也就罢了。 如此一来,倒更是给那‘定香书斋’打了广告。 宋明远听得认真,他听到最后,只见连一向好脾气的吉祥都忍不住愤愤不平起来。 “……那‘定香斋’与‘闻香斋’的糕点不仅样式差不多,味道也是相差无几。” “偏偏所卖的售价只有‘闻香斋’的一半!” “这不过几日,‘闻香斋’的生意就差了不少!” 接着,吉祥更是道:“三姑奶奶身边的丫鬟说了,说是三姑奶奶与三姑爷千叮咛万嘱咐,说您殿试在即,切莫要将这些琐事告诉你,免得乱了您的心神。” 皮求? 宋明远已好久没听到过这个名字。 经吉祥这一提醒,他这才想起来,皮求自与与杜婶子和离之后,皮家生意是越来越差,从从前的富商已变成极其平常的寻常商户。 当即,他就笑了起来。 “有点意思!” “这‘闻香斋’是杜婶子的陪嫁,其中糕点配方皮老爷都知道,是无可厚非。” “只是皮老爷好色成性,孩子生了一堆又一堆,如今明知家中不甚宽裕,不给那堆孩子多留下家产,却还有兴趣与杜婶子打擂台?” 若是打擂台也就罢了。 偏偏还选在这个时候。 说是背后无高人指点,他是打死都不信的。 他率先想到了常家。 先前常阁老一直隐忍未动,并不是想就此算了,而是常阁老这老狐狸打算等着风平浪静之后再动手。 常高阳和常勉父子两人皆对他恨之入骨,且又一向不缺银子。 至于这‘无为居士’,十有八九是陈闻仕。 若要陈闻仕自己创作出跌宕起伏的话本并非易事,可若让他依葫芦画瓢,却并非难事。 宋明远当即又对着吉祥吩咐道:“你再去皮家打听打听,看看皮老爷这些日子是不是与常家来往过密。” “若是如此,则能证明我没有猜错。” 皮家本就是商户人家,规矩不多。 常言道‘有钱能使鬼推磨’。 如今这世道,别说是鬼推磨,只要有钱,磨推鬼都行。 吉祥出手大方,不过半日的工夫,便将事情打听得清清楚楚, 原来这皮求早在数月之前就与常家的管事来往过密。 宋明远听到这里,是淡淡一笑。 “若常阁老真像先前那样安分守己,我还不一定能对付得了他,可若是他这样上蹦下跳,倒是亲手将把柄和机会送到我手里来。” “二爷,您要做什么?”吉祥不由担忧道,“如今您马上就要参加殿试了,这个时候可不能轻举妄动呀!” 宋明远却笑了笑:“为何不能轻举妄动?如果想要动手,就该趁这个时候才是。” 说着,他抬头看了看身旁的吉祥和如意,直道:“走,咱们去那新开的’定香斋’看一看。” 吉祥是拦都拦不住。 宋明远很快就坐上了前去‘定香斋’的马车。 马车晃晃悠悠。 约莫两刻钟的时间就在‘定香斋’门口停了下来。 纵使宋明远心有准备,但看到这地方和‘闻香斋’和‘闻香书斋’几乎一模一样,却也想骂一句—— 这常家真是不要脸! 这皮家真是不要脸! 这陈闻仕真是不要脸! 宋明远噙着冷笑,很快就走了进去。 这店里的管事时常在‘闻香斋’踩点,一眼就认出了宋明远。 如今他只惴惴不安迎了上来。 “不知客官要买些什么?咱们这‘定香斋’什么糕点都有!” “咱们这‘定香书斋’什么话本都有!” 宋明远并未搭理他,抬脚就走去了‘定香书斋’,随便拿起一本话本就一目十行看了起来。 看到最后,他是冷笑一声道:“’无为居士’?” “我看他索性改名叫‘抄袭居士’好了!” “他的文章与我所写的话本不说一模一样,却也是大同小异。” “这样的话本,你们也好意思拿出来卖?” 他随手就将话本丢到了架子上,淡淡道:“这皮家从前可是皇商!” “如今皮老爷竟连这点脸面都不顾了!” “还有常家,常高阳与常勉父子二人如此作为,是嫌弃常阁老的名声还不够差吗?” 因‘定香斋’和‘定香书斋’物美价廉,如今又正值开业之际,是宾客如云。 如今他们一个个见来者是宋明远,且宋明远一开口就说出如此劲爆的消息,皆极有默契地围了上来。 为首的管事见宋明远竟知道这么多,当即是脸色一变。 “宋公子。” “东西可以乱吃,话却不能乱说!” ”咱们这铺子的确是皮家的,但和常家又有什么关系?” 他这话还没说完。 如意就扯着嗓门开口道:“没有关系?” “那管事的,你可敢说上一句:‘若方才所言并非实话,我就全家老小不得好死’?” “你若真敢如此说上一句,我倒敬你是条汉子!” 管事不免有几分犹豫起来。 他虽贪财,可赚再多银子也得有命花才是! 他顿时就恼羞成怒起来:“好端端的,你们咒我做什么?我们可是正正经经打开门做生意的!” “宋公子虽是会元,但会元就能这样羞辱人了?” 第157章 人生在世,难得糊涂 即便‘定香斋’这管事是巧言善辩。 但吉祥和如意也不是吃素的。 吉祥思路缜密。 如意嗓门又大又响亮。 三人对峙之下,很快便以‘定香斋’管事落败结束。 如意见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自不肯轻易罢休,只扯着嗓门道:“……这抄袭就是抄袭,就是把别人的东西占为己有!” “你既是这铺子的大管事,不以此为耻,反倒还以此为荣,真是太不要脸了!” “我要是你呀,我早就找条绳子悬在房梁上挂死了!” “还有这常家和皮家,也难怪他们是一年不如一年走下坡路,这样的人家,能兴旺的起来吗?能得老天爷庇佑吗?” “我要是那常家的老祖宗,若知晓这等消息,只怕夜里要从棺材里爬出来找他们……” 宋明远站在一旁,虽未给予言语的支持,但那赞许的眼神却还是时不时落在了如意身上。 如意从小生在菜场,长在菜场,虽在菜场不算个人物,但比起读书人来,却不知强上多少。 到了最后,他更是骂得那‘定香斋’管事无言以对。 这下,围观的人是越来越多。 一个个是议论纷纷。 有人道:“我还以为从前那常阁老是个好的,没想到也是徒有虚名的小人。” 有人道:“常阁老身居高位,怎么和那皮家搅合到一起?这不是坑咱们老百姓的银子吗?” 有人道:“从前我就觉得这铺子看着处处不对劲,他们这到底是要做什么?” 人都是有主观意识的。 没有人能拒绝物美价廉的东西。 但众人大多是人云亦云的,一个个站在至高点,指责起其他人来,那更是毫不手软。 那‘定香斋’管事听到这话,实在招架不住,连忙匆匆差人将此情况告诉了皮求。 不多时。 大腹便便的皮求就匆匆赶了来。 皮求可是当过皇商的人,说话做事自比管事不知强上多少,他一露面,先是陪笑,又是奉承宋明远几句,紧接着便道:“宋公子有什么话好说,不如咱们先进去坐坐喝杯茶?” 他原以为宋明远看在他是皮子修亲爹的份上,这宋明远多少也是要给他几分面子的。 谁知宋明远一开口就道:“皮老爷。” “有什么话难道不能在这里说吗?” “还是说您这铺子里,果然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皮求脸色一白,心里气的直骂娘,只觉这宋明远果然难缠。 但气归气,恼归恼,他却还是只能押着性子,说些冠冕堂皇的话。 此时暗处,却有两辆马车盯着这铺子前发生的一切。 一辆马车里坐着的是常勉 常勉自当年乡试后是一蹶不振后,便破罐子破摔,并未参加接下来的乡试,索性跟着他爹常高阳打理起家中庶务来。 此次和皮家联起手来一起做生意,就是他的主意。 用他的话来说:“……纵然来日宋明远成了状元又如何?” “那范宗当年不也是连中六元的状元吗?” “如今不过芝麻官而已!” “那‘闻香斋’和‘闻香书斋’就是宋明远的钱袋子,来日他没了银子,不能在朝中打点,可谓是寸步难行!” “到时候章首辅见他和范宗是一路货色,不过是扶不上墙的烂泥,如何还会倚重他?” 有道是相由心生。 不过4年的时间,常勉的面相就已变了。 虽他眉目之中有常阁老的几分影子,但更多的却是刻薄与刁钻。 如今他如今一开口便道:“这宋明远简直是不知天高地厚,连自己有几斤几两都不知道,今日竟敢来闹事?” “若非父亲拦着,若非怕祖父不喜,我定要派人偷偷杀了他。” 叫他怎能不恨宋明远? 当年宋明远抢了他的解元之位也就罢了! 宋氏族学开办后,在京城竟有与常氏族学分庭抗礼之势。 后来随着常阁老名声一落千丈,已有不知多少人从常氏族学退学,想方设法想进宋氏族学。 当他见宋明远站在人群之中,宛如闪耀繁星,再见皮求低眉顺眼,卑躬屈膝,甚至比在自己跟前还要阿谀时。 他终于忍不住,掀开马车帘径直走了下去。 另一辆马车里坐着的就是当朝次辅崔曙。 崔曙看到这一幕,道:“妙!” “真是妙呀!” “墙倒众人推。” “常清如今名声本就不好,若闹出此等事来,更是雪上加霜。”” “这宋明远今日之所以如此,十有八九就是想逼出常家的人来,可偏偏这常勉却还自投罗网。” “常清这只老狐狸,怎么就生出常勉这样蠢的孙子来?” 他只觉今日这出戏简直比话本还要精彩几分,但他认真想了想,却道:“咦,不对呀!” “如今殿试在即,宋明远不好好准备殿试,闹这么一大出,难道只是想叫常清声名扫地?” “应该不会这么简单……” 他历经三朝,向来明哲保身,看似糊涂,实则心中清明。 如今他这个年过古稀的老头子,一时间竟也不明白宋明远到底想做什么。 他身侧的随从亦是疑惑道:“大人。” “如今您不忙着殿试事宜,为何要跟着宋明远?” “难道是因从前常阁老想坐上您这次辅之位,几次挤兑您,所以您这是怀恨在心?” 崔曙瞪了他一眼,没好气道:“难道在你心里,你们家大人我就这样小肚鸡肠?” “我若真是这等锱铢必较的性子,要同常清等人咦较高下,只怕不知死多少回了。” 人生在世,难得糊涂。 有些事,他只是心里清楚,并未说得太过直白。 “更何况啊,这殿试之事,便是我有心插手,也得叫谢润之他们叫我插手才行。” “那些琐碎之事比起今日这出戏来,可是逊色多了。” 说到这里,他便止住了话头。 他的眼神已落在了已行至宋明远跟前的常勉身上,饶有兴趣等待着即将开始的这出大戏。 第158章 左膀右臂 宋明远见常勉终于肯露面,虽面色不变,却在心里笑出了声—— 这常勉啊,还真是一如当初的蠢! 他不过略施小计,还未来得及发力,这常勉便急匆匆冲了出来! 常勉快步上前,厉声道:“这铺子是与我常家有些关系,你能如何?” “你想如何?” “你又敢如何?” “朝中官员,谁家没有做生意的?” “就靠着那点俸禄,是要眼睁睁看着全家老小饿死不成?” 宋明远:“……” 他觉得自己错了。 还是错得很离谱的那种。 这常勉根本不是一如当初的蠢,而是比当初还要蠢上几分! 大庭广众之下,竟说这等话,是嫌常阁老的名声还不够差吗? 其实吧,还真怪不得常勉会如此。 从前他在族学中念书,只知自己祖父是阁老。 可真当他走出学堂,处理起庶务后,这才知道“阁老”二字的分量有多重。 人人皆捧着他,围着他转,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故而如今他的性子是愈发狂妄自大,只觉常家有了数不尽的金银财宝,何必去吃苦念书? 宋明远笑了笑,道:“我自不敢如何。” “我只是想为自己讨得一个公道而已。” “常公子从前也是读书人,敢问你一句,抄别人的文章是抄,抄别人的话本就不是抄吗? \"既然都是抄,那你们和小偷有什么区别?”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一旁围观的百姓也跟着跟着指指点点起来。 常勉见状,对身旁的皮求没好气道:“还愣着做什么? “你这铺子是打开门做生意的,既有人闹事,还不快将人赶出去!” 他瞧了一眼畏畏缩缩的皮求,心中很是不屑:“以后若还敢有人再来闹事,只管拿了常家的名帖去顺天府报官。” 说罢,他更是转身就走,那叫一个雄赳赳气昂昂,简直活脱脱一小霸王。 皮求倒是有几分犹豫。 身为曾经的皇商,他还是有点敏锐性的,深知如今的宋明远不能轻易得罪。 但常勉身后的小厮却狗仗人势起来:“宋公子。” “你这是还不走吗?” “”是还不走,就莫要怪咱们几个不客气了。” 他不过挥着扫帚装腔作势,但如意却像护着小鸡崽子的母鸡一样,很快就将宋明远拦在身后:“你给我说话客气点!” “你们这铺子既打开门做生意,凭什么我们家二爷不能进吗?” 常勉的随从扬声道:“挑事的人自是不欢迎的。” “我们怎么挑事了?”如意扯着嗓子,那嗓门绝不比当日宋明远得了会试第一时小,“我们家二爷不过就事论事,就成了挑事?我看啊,是你们家主子是心虚了!” 两位主子倒是冷静,反倒是他们的仆从扯着嗓子就吵了起来。 就在这时,不知从哪儿飞来一个石头,竟直直从如意脑门旁飞了过去。 若不是如意反应快,这石头就要砸到他脑门上了。 如意跟着护卫学过防身御敌之术,又仗着自己身形高大。 他顿时袖子一挽,直挺挺地撞了过去。 “大家都过来看看!” “常家的奴才打人了!” “我,我和你们拼了!” 如今的如意不说以一敌百,以一敌十却是不在话下的。 很快,众人便扭打在一起。 宋明远看向身旁的吉祥,道:“还愣着做什么?” “还不快去顺天府报官。” 常勉原是有几分担心的,可在他听说宋明远要差人去顺天府报官时,却是忍不住笑出声来—— 贺府尹可是常阁老的手下。 宋明远说要报官,这不是喊贼捉贼吗? 不多时,顺天府衙就来人了,结果是可想而知,在他们的论断之下,如意和常勉的仆从皆有错,可谓是各打五十大板。 一个个看戏的老百姓见此事如此论断,顿时就纷纷议论起来。 但那些官差却像没听见似的。 可就在其中一个官差即将离开时,却还是偷偷将宋明远喊到一旁解释起来。 “还请宋公子莫怪。” “我们也是听上头的意思。” “今日与您起争执的人是常阁老之孙,我们上有老下有小,实在是得罪不起。” 宋明远颔首道:“我自知道其中隐情,不会怪到你们头上。” 话虽如此,但他心中却是止不住的失望—— 若今日遇到的常勉的只是寻常老百姓。 若今日是老百姓活活被打死, 是不是这些官差也要如此敷衍了事? 宋明远见常勉一脸得意,什么都没说,转身就走了。 他刚下台阶,身后就传来常勉得意张狂的声音。 “有道是民不与官斗。” “客官,也是分三六九等的。” “宋明远,你莫要以为你中了会元就了不起了。” “就算来日你中了状元,可你到了我跟前,最好也夹起尾巴做人。” “若不然,可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宋明远像没听到这话一样,很快就上了马车,匆匆离开。 他刚上了马车,嘴角就漫出几分笑容来,更是对着前头驾车的如意道:“如意。” “你今日表现得很好。” “是英勇无双。” “没丢我们定西侯府的脸。” 他说到最后一句话,微微有些失神—— 这话,是他爹从前常说的。 如意挠着后脑勺,傻呵呵笑着。 与他一同驾车的吉祥探头进来,低声道:“二爷。” “难道我表现得不好?” “若不是我方才趁人不注意,偷偷砸了个石头过去,如意他们哪里打得起来?” 宋明远顿时哭笑不得,道:“好,好,你们两个都是好样的。” “你们两个皆是我的左膀右臂,这下你可满意了?” 他这话音还没落下,驾车的如意就突然紧勒绳索,惊声道:“您,您这是要做什么?” “您这突然冲出来,是不要命了吗?” “万一缰绳没勒住,一马蹄子下去,您这命可都保不住的!” 宋明远听到这话,下意识撩开车帘。 他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原来今日拦车之人不是旁人,正是当朝次辅崔曙! 第159章 中计了 宋明远见当街拦马车的人竟是崔曙,是微微一愣。 他继而是连忙匆匆下了马车,拱手道:“次辅大人。” “方才是学生的随从不知是您拦下马车,实在是有失分寸。” “还请您莫要与他一般见识。” 如意更是一愣。 他万万没想到眼前这个看起来其貌不扬的老头子竟是当朝次辅。 他连忙磕磕巴巴道:“次,次辅……大人。” “小的有眼不识泰山,还请您莫要与小的一般见识,就把小的当个屁放了吧!” 虽说他这话是话糙理不糙,但未免太糙了些。 崔曙是文人,当即就皱了皱眉。 但他并没有多余的时间与如意多言,一开口便问宋明远:“老夫问你,殿试之上,若当今圣上出题为:朕承天命,抚有万方,继位多年,夙兴夜寐,惟思底定邦基,康继斯民……” 他说完这话后,才道:“你会如何作答?” 宋明远再次一愣。 但他见崔曙面上已浮现几分急切之色,斟酌片刻便开口道:“学生会以‘常规治理’和‘现实问题’相结合,再从吏治、民生、边患三大核心破题,避免空泛……” 崔曙见他思路清晰,忍不住微微颔首, 可很快,他却是话锋一转,直道:“若先帝尚在,你如此作答,并无任何不妥。” “但,当今圣上却并非先帝,他喜食丹药,狂妄自大,你若真如此作答, 他面上赞赏,实则却会心中不喜。” “若老夫是你,先歌颂他的才能,再以边疆之患破题……” 他见宋明远听的认真,更是压低声音道:“若来日殿试上,圣上如此出题,一定要记住老夫对你的叮嘱。” 宋明远心存狐疑,却还是点点头道:“学生谨记次辅大人教诲。” 崔曙微微颔首,并未多言。 他转身就上了马车,匆匆离开。 以至于宋明远看着那匆匆离去的马车,只觉方才一切就像一场梦。 那如意更是与吉祥对视一眼,狐疑道:“这崔次辅好生奇怪,无缘无故考较学问做什么?” “他就算真要考二爷学问,为何要躲在这偏僻的巷子?” 宋明远笑道:“千人千面,或许是崔次辅突然来了兴趣……” 他话还未说完,就已意识到不对—— 若崔曙真要考他学问,为何偏偏躲在这狭隘小巷? 为何崔曙会知道他在这里,难道是一直跟着他吗? 宋明远心中顿时有了一个极其大胆的猜测,以至于他想到此事来,心中突然一跳,连忙将这想法按捺下来。 他顾不上太多,只说:“咱们先回去吧!” “今日之事,万万不可再提!” …… 另一边。 常勉很快回到了府中。 如今,他从前的书房已改为了茶室,他一回去就怡然自得地坐在茶室喝茶。 一旁的小厮阿谀道:“纵然那宋明远成了状元又如何?京城之中什么都不缺,最不缺的就是那读书人!” “方才您没看见没,那宋明远离开时的脸色难看成什么样子,就像吃了苍蝇似的。” 自从常勉弃文从商后,这脾气是一日比一日大。 他身边的随从担心他不高兴时迁怒到自己身上,这话自然是拣常勉喜欢听的说。 这不。 常勉听到这话,更觉浑身舒畅。 他端起茶盅,嘴角含笑道:“是啊,那宋明远以为自己成了会元就能高枕无忧?” “他是师从大儒,还是在朝中有靠山?” “纵然宋猛带了宋文远前去西北,别说他们能不能打胜仗且是未知之数,他们能不能活着回来都不好说呢。” 一旁的小厮更是连连附和。 权力是世上最迷惑人的东西之一。 常勉正被一个个仆从吹捧得云里雾里,门却陡然被人推开。 来的不是旁人,正是常高阳。 常高阳当年也与定西侯一样,那是望子成龙。 后来他见常勉烂泥扶不上墙,除了硬扶也别无他法。 毕竟儿子是自己的,总不能不管不顾吧? 可就算常高阳如今脾气已好了许多,但见儿子双脚翘在炕桌上,不由怒气更甚。 “你这孽障!” “你今日都做了些什么?” 常勉连忙将双脚放了下来,又是道:“父亲,我……我什么都没做呀。” 话一出口,他就意识到不对,低声道:“今日宋明远带人前去‘定香斋’闹事,那皮求年纪大了,胆子却愈发小了。” “我见势不对,忍无可忍,便上前教训了宋明远几句……” “教训?”常高阳一听这话,气得是眼前发黑,“宋明远是什么德行?你与他打交道这么多次,难道吃亏还没吃够?” 他是越说越生气,更是厉声道:“就连你祖父对上他都毫无办法,如今你也配教训他?” “你就没想过?殿试在即,这宋明远是吃饱了没事做,才会前去‘定香斋’闹事吗?” 常勉脸色微沉,片刻后道:“父亲,难道我又着了宋明远的道?” 常高阳朝他投去一个‘你这就是废话’的神情。 常勉低声道:“只是我不明白,好端端的,宋明远这样做是为什么?” 他这个当儿子的不知道。 常高阳这个当老子的,也没比他强到哪去。 他们父子两人大眼瞪小眼,面面相觑,皆是一副‘我知道宋明远一定没安好心,却不知道他憋什么坏招’的神色。 常勉是越想越怕。 到了最后,他更是‘噗通’一声跪在常高阳跟前。 “父亲。” “我求求您了。” “您莫要将此事告诉祖父好不好?” “当日祖父就说过,我愿不愿意念书都随我,但有一点,若我再敢对宋明远下毒手,便要将我逐出家门。” “祖父的性子您最清楚,他一向言出必行,我,我……不想被赶出常家……” 话毕。 他不禁红了眼眶。 还连连朝常高阳磕头。 一旁的常高阳看到这一幕,心里亦不好受。 他看着从前也算天之骄子的儿子,如今落得这般模样,竟难受的说不出话来。 他忍不住想—— 兴许是宋明远见自己成了会元,想要张狂显摆一番? 兴许是他们多心了? 他到底舍不得眼睁睁见儿子被常阁老赶走,便冷着脸道:“今日之事我便当成没发生过。” “若有下次,你别怪我这个当父亲的不帮你!” 第160章 殿试考题泄露 宋明远虽不知道常家发生了什么, 但他隐约也能猜到几分的。 他向来不打没有准备的仗。 今日动手之前,他自然也是先彻查过的—— 常家庶务一向是由常高阳负责。 从前常阁老顶多问上几句。 但经常阁老名声一落千丈后,十有八九会将更多的心思放在政务之上,放在讨好章首辅等事之上。 对于常家庶务,常阁老应该只吩咐不过问。 如今常勉跟着常高阳学习庶务。 他赌的就是常勉按耐不住,赌的就是常高阳护子心切。 毕竟自古以来只有藤连瓜,少有瓜连藤的。 一边是儿子,一边是老子,寻常人十有八九会偏向于前者。 宋明远并不担心常家之事。 他琢磨不定的却是崔次辅崔曙今日所言。 他思来想去,仍没琢磨出个门道来。 他索性登门去了范家。 他刚去范家就碰见了范宗长女范雨晴。 因宋明远从前时常出入范家的缘故,他对范雨晴也很是熟悉。 范雨晴今年方15,不仅生得是秀美端庄,更是知书达礼,颇有大家风范。 宋明远见范雨晴正在带弟弟妹妹玩耍,就道:“晴姐儿。” “范先生可在家?” 一向落落大方的范雨晴今日见宋明远身着一身石青色衣裳,腰间挂着章首辅所赠的那方玉佩,虽浑身上下再无饰物。 但正因如此,却愈发显得宋明远是温润端方,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枚尚未经打磨的玉佩。 如今尚未打磨,就已是价值不菲。 来日,只怕会价值连城。 范雨晴不由想到隔壁阿姐与她说的那些话。 “哎。” “晴姐儿。” “时常来你们家的那位宋公子可有定亲?” “若是没有定亲,你倒是能够近水楼台先得月,叫你爹娘好好想想办法。” “这天底下好男人难找,长得好看且有权有势的好男人更是打着灯笼都难找!” “你爹对宋公子有恩,你们两人从小又是青梅竹马,这门亲事可谓天造之合。” 女子早慧。 范雨晴从前就对宋明远是有几分好意的。 那隔壁阿姐的话更像是春日细细绵绵的雨珠,让她心里的种子生了根发了芽。 如今范雨晴一看到宋明远就羞红了脸,低声嗫嚅道:“我,我爹就在书房。” “我还有事儿就先去忙了。” 宋明远看着转身离开的范雨晴,只觉得有些怪怪的。 但他今日有要事在身,并未多想,很快就抬脚匆匆去了范宗书房。 当范宗听说今日之事后,亦是眉头紧皱,直道:“我不过翰林院一小小闲官,能接触到当朝赐辅的机会是少之又少。” “不过我也是听人说过的,当年当今圣上刚登基时,崔次辅也有心想要为民为国做些实事。” “只是章首辅很快后来者居上,将他压的死死的。” “久而久之,他便什么事都不管,落了个清闲自在。” 说着,他顿了顿,又道:“明远,你可还记得当年谢润之判的官员之子强占民妇一案?” 宋明远点头道:“我记得。” “当年那官员之子强抢民妇,那妇人已怀有身孕。” “但后来因谢润之出手,原本指认那官员之子的丈夫却转身做起了伪装,说是妇人先勾引官员之子在先。” “再后来,谢润之判了那妇人自缢身亡,那官员之子更是无罪释放。” “那妇人年迈的双亲守在城门,逢人便说妇人的冤屈。” “不少读书人和百姓自发联名,游街示众,当时这件事情闹得很大。” 当时,他还并未来到大周。 但就算那时候原主年纪尚小,因这件事闹得太大,却也是有几分印象的。 正是因此,谢润之得了个‘谢阎王’的称号。 也是因此,谢润之才能得章首辅重用。 范宗也是有女儿的,提起当年之事,他仍是历历在目,若非那时他已是官身,定是要随那些百姓一起游行示众的。 “明远。” “此事你只知其一,却不知内情。” “当年不少人知晓那章首辅与那官员之子是沾亲带故,便将所有的希望都放在了崔曙身上。” “他们在崔家门口游行示众,拦住了崔曙上朝时的路。” “崔曙却当众与他们说自己不过闲散次辅,若是他们还要再闹事,则要派顺天府来抓人了。” “那些闹事之人想着他从前也是一为国为民的好官,自是不信。” “谁知崔曙下朝时见他们仍徘徊在崔家门口,未曾离去,果然报了顺天府。” 说到这里,他更是苦笑一声:“后面的事情,想必我不说你也知道。” “那些百姓虽一个个却怀着一颗赤诚之心,但大多数人是拖家带口。” “顺天府关了几十个人,打了几个人,他们变怕了。” “这件事后来是不了了之。” 听到这里,宋明远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他早从师父柳三元身上知道人都是多面的,看似是好人的,不一定是坏人,比如常阁老。 看似是坏人的也不一定是坏人,比如曾经的如意。 宋明远微微叹了口气,直道:“暂不提崔曙崔次辅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但今日他的行径实在是怪异,范先生您说……” 崔曙不会故意泄露殿试考题给他吧? 崔曙身为来日殿试主考官,知道来日殿试的题目也是情理之中。 范宗读懂了他的意思,低声道:“我亦有此怀疑。” “虽说从古至今殿试大多皆由当今圣上亲自出题,但永康帝一向不问世事,此事交由两位主考官负责亦是情理之中。” “不过这他为何要提前泄露考题给你?” 要知道,这泄露考题可是大罪。 可是会叫崔曙晚节不保的! 宋明远亦摇摇头,苦笑道:“我若是知道,今日就不会来找您呢!” 他们两人是思来想去,仍未讨论出个结果来。 他们顾不得此时已至傍晚,很快就坐上马车,前去城郊柳家。 柳三元听到此事,脸色也没好看到哪儿去,亦是沉沉。 “我是与崔曙打过交道的。” “难道是崔曙见你夺得殿试第一无望,所以才会提点你几句?” “不过以你的才学,怎么会如此?” 第161章 开卷?掀桌!我不答应! 宋明远他们三人是面面相觑。 宋明远微微颔首,道:“我也是这般想的。” “如今朝堂之上,水有多深,我们不一定知道,但崔次辅肯定是知道的。” “他向来谨慎,向来不愿多管闲事,今日提点,定不会是无缘无故。” “难道是这殿试考题已泄露了出去?” “所以他才会如此?” 他们三人是越说越深,越说越不敢说。 到了最后,他们三人皆沉默了。 若真是如此,只怕是殿试考题已提点泄露了。 范宗更是长长叹了口气。 纵然他早有心理准备,但他见朝廷乱成了这个样子,到底还是有些失望的。 柳三元却道:“明远。” “既然事情已经发生,那就莫要多想。” “当务之急是你得好好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 “你是打算认真准备接下来的殿试吗?” 宋明远摇头道:“我,我也不知道。” 毕竟他穿越至今,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等事。 说白了,接下来殿试就是开卷,考的是他们才学吗? 不,拼的是外挂! 他不知道他的对手是谁! 更不知道他的对手请了何等厉害的人当外挂! 到时候若对方在殿试之上对永康帝好一通阿谀拍马的,永康帝兴趣来了,真点了旁对方当状元,那他哭都没地方哭! 宋明远是心乱如麻,很快就匆匆回去了。 回去之前,柳三元并未给出意见,只要他自己拿主意。 回程的路上,范宗也是一言不发。 并非他们觉得此事不严重。 而是宋明远即将入仕,以后就要独自面对这些魑魅魍魉,以后就要独挡一面,不能永远活在他们的羽翼之下。 宋明远回去之后便将自己关在了书房里。 他强迫自己放松下来,思量起应对之策。 他足足将自己关了一夜一天。 再到傍晚时,他就想出了一个大胆的法子来。 若说崔曙泄露会试考题已是大胆。 那他的反击,则是大胆中的大胆。 宋明远再想到自己打算利用殿试一事算计常阁老之事时,忍不住苦笑了一声。 “我这还尚未入朝为官呢,就已是勾心斗角,纷争不断。” “若以后入朝为官,这日子还指不定怎么难过啊!” 话虽如此。 但他深知,就算日子再难,他也得拼尽全力闯出一条康庄大道来。 宋明远很快就喊了吉祥进来,偷偷交代了几句。 吉祥一听这话却是脸色大变,忙低声道:“二爷。” “真,真的要这样做吗?” “虽说咱们定西侯府能派了暗卫将此事消无声息宣扬出去,若这事闹大了,定会影响到您的殿试的。” “闹大?我就是想要将此事闹大!闹得越大越好!”宋明远想着崔曙昨日那决绝且带着几分失望的脸色,直道:“虽说此事有可能会涉及到崔曙崔次辅,但昨日除去我们四人,此事再不会有旁人知道,更无人知道他到底与我说了些什么。” “更何况他身为当朝次辅兼此次殿试主考官,知道考题也是正常。” “我倒是要看看到底是何人吃了熊心豹子胆,竟要提前将考题泄露出去!” 吉祥犹豫片刻,到底还是沉声答应。 他思来想去,也觉得这件事好像查不到自家主子身上。 当天夜里。 就在整个京城晨寂静无声,所有人都安然入睡时,大街小巷里出现了一个个黑衣人。 这些黑人行动敏捷,面罩黑布,驾马疾驰。 但他们却并未做伤天害理之事,每每到了新的街头巷口,便将手中的宣纸高高抛起分散开来。 等着他们足足忙了半个时辰,这才消失不见。 翌日一早。 有个早起的货郎就发现大街小巷出现了很多宣纸。 他并不识字,瞧见那些纸都是差不多的大小形状,上面所写内容好像也一样,顿时就好奇起来。 他很快找了个前去书院的读书人问了起来。 “公子。” “这上面写的是什么?” “俺见到处都是这样的纸咧!” 那读书人自是识字的,只是他低头,看清楚宣纸上所写的内容,顿时是神色大变。 他吓得连连摆手,忙道:“我,我也不认识字。” “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别找我!” 这货郎也是个好奇心重的。 他见这书生如此,愈发觉得有猫腻。 他便手中拿着宣纸,接连问了好几个读书人。 可这些书生给他的答复都是差不多的,一个个是脸色大变,根本未给他解惑。 那货郎站在原地,忍不住嘀咕起来。 “真是奇了怪了!” “这到底是咋回事?” 说着,他抬起头来,虽已至三月,但那天却是灰蒙蒙阴沉沉的,太阳怎么都钻不出云层,他不由到:“难道,是要出什么大事了?” 那些书生虽与货郎说自己不识字,实则却担心此事牵连到自己身上,哪里敢对着一陌生人胡言乱语? 他们很快来到学堂,一个个皆是面如死灰—— 身为读书人,都想要考上进士,入朝为官。 可如今他们忍不住想,他们就算勤学苦读又有什么用? 来日就算自己是学富五车,哪里敌得过高门贵子? 其中有个胆子大的忍不住率先开口道:“今日早上你们可看到那街上的宣纸?那宣纸上写着此次殿试之题,这……会是真的吗?” 有人连道:“自然是假的,殿试可是由当今圣上出题,再不济也是由内阁和两位主考官出题,本就是朝廷用来选拔人才的,怎会作弊?” 有人更道:“无风不起浪,从前怎么没传出这等消息?唯独今年有了消息?可见十有八九是真的!” 关于殿试考题是否泄露一事,顿时传得是沸沸扬扬。 一时间,是众说纷纭。 京城本是天子脚下,读书人是数不胜数。 更别说如今京城里还聚集着即将参加殿试的学子。 这消息一出,就像平静的湖面被丢进了一个硕大无比的大石头,不过一日就传遍了所有街头小巷。 当正在认真准备殿试的徐则坚听说这消息后,顿时是脸色苍白,一点血色都没有。 “怎么会?” “怎么会如此?” “无缘无故的,怎还会有旁人知晓殿试考题?” 第162章 赔了夫人又折兵 想起从前之事,徐则坚只觉得像是一场梦。 他从小到大,每次考试皆是第一。 但他却在会试上输给了宋明远。 失败的滋味并不好受。 杏榜放榜后。 他一连数日,皆是彻夜难眠。 但徐则坚却是万万没想到,有一日常家却是来人了,请他去见常阁老一面。 直到那时候,徐则坚仍未意识到发生了何事。 不。 应该说是,他不敢想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当日他虽带上了宋梅香的亲笔信去见常阁老,但他并不指望一封信能为自己添多少助力—— 对许多人来说。 出嫁的女儿都是泼出去的水。 更别说那嫁出去的外孙女。 故而当日徐则坚虽见到了常阁老一面,但他统共没与常阁老说上三句话,常阁老就已差人送客。 徐则坚是做梦都没想到,他再次见到常阁老时,常阁老一开口就与他说起了殿试考题。 话毕,常阁老更像是没看到他那惊讶的脸色一样,继续说道:“你的文章我也是看过的,文才不输宋明远,只不过运气方面差了些。” “还是殿试之上该如何作答,你好好斟酌斟酌。” “会试为了夺得第一,算不得什么要紧事。” “真正的重头戏却是在殿试之上。” “我为你指了明路,若你还与状元之位失之交臂,那可真是白费了我的良苦用心。” 徐则坚当时是什么感觉呢? 就好像他平白无故走在路上,一座金山砸到了他的跟前。 他自是连连应是。 当日他有多高兴,有多雀跃。 如今有就有多伤心、多失落。 他坐在桌前怔愣许久,忍不住呢喃道:“这常阁老既说殿试考题唯有我一人知道,那为何会闹得满城皆知?” “常阁老到底是什么意思?” “难道是在耍我不成?” 比起满腹狐疑的徐则坚。 常阁老则在半日之前就知晓了这个消息。 无人知道近日来他的处境是多么艰难。 也无人知道他为了推徐则坚成状元,私下犹豫了多久。 他不是不知道章首辅送了宋明远自己贴身玉佩,也不是不知道章首辅有拉拢宋明远之意。 但他却还是大着胆子在章首辅跟前进言。 “请首辅大人三思。”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宋明远整日与柳三元、范宗等人关系要好,他可是个眼里容不得沙子的性子。” “下官只怕他是假意投靠您。” “下官更怕他待日后身居高位后,就想着对您取而代之。” “唯有百炼千锤才能成为美玉,不如先叫他历练一二,来日知晓朝堂艰难,才会对您死心塌地。” 章首辅难道不知常阁老心里的那些小九九吗? 他自然是知道的。 可就算常阁老如今名声尽毁,对他来说并不是一件坏事—— 他不会在意常阁老的名声。 就像一把刀,虽锈迹斑斑。 但只要刀口仍然锋利,他用顺手了就不会轻易换掉。 更何况,常阁老坏了名声后,对他更是曲意逢迎,办事也更加尽心尽力。 章首辅听到这话,只是似笑非笑看了一眼常阁老,便默许了常阁老泄露考题给徐则坚一事。 毕竟常阁老所言也并非没有道理。 像宋明远这等天之骄子,一向和范宗等人一样,那叫一个狂妄自大,叫他们吃些苦头也并非坏事。 更不必说章首辅向来懂得平衡之道。 他深知若宋明远和常阁老互相不对付,斗得是你死我活,对他是百利无一害。 …… 可如今。 常阁老见殿试题目满天飞,却是惊恐不已,连连登门去章府。 饶是章首辅向来喜怒不形于色,对谁都是和蔼可亲的模样,但如今他的面上却浮现了怒容。 “我相信你是清白的,你不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做出这等事来。” “可你是清白的,不代表那徐则坚也是清白的。” “如今殿试考题,唯有皇上、你、我、谢润之和崔曙知道,如今这事闹得人尽皆知,不是他泄露考题还能是谁?” “我为官多年,是见过不少读书人的。” “他们一个个看似沉稳,实则却是一朝得势恨不得嚷嚷得天下皆知。” “你极力举荐徐则坚,可如今看来,这徐则坚还及不上宋明远万分之一。” “首辅大人息怒。”常阁老低头,连忙道,“徐则坚向来是个沉稳的性子,更何况下官先前对他是叮嘱了又叮嘱,想来他不会轻易泄露考题。” 顿了顿,他抬头看向章首辅:“会不会泄露考题的另有其人?” \"除去我们三人,还有谢润之和崔曙也有可能泄露考题。” 他半点没有怀疑到崔曙头上,反而说:“下官怀疑是谢润之在捣鬼。” 他这般怀疑不是没有道理的。 他与谢润之虽同属章首辅一派。 但在章首辅的故意为之下,他们互相看对方不顺眼。 他嫌谢润之冒头太快,隐隐有取代他的趋势。 谢润之则嫌他老奸巨猾、诡计多端。 常阁老见章首辅没接话,便大着胆子又道:“如今崔曙致仕在即,当然不会在这个关头坏了自己名声。” “若谢润之拉了下官下水,下官一旦失势,内阁中就空出两个位置。” “五年之内,他谢润之定能进入内阁。” 到了那时候。 谢润之尚不到四十岁,便是比起当年的章首辅来都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章首辅却是冷冷扫了他一眼,没好气道:“常清啊常清,你自己心思如此,难道就觉得天下人皆是如此吗?” “谢侍郎一向本分,他可不是你!” 这话一出。 常阁老彻底熄火,不敢多言。 章首辅摆摆手,没好气道:“今日之事便算了。” “不管这殿试考题是谁泄露出去的,如今事情宣扬开来,定要重出殿试考题。” “你就将你那点小心思收起来,老老实实安分守己。” “若不然……” 他的话虽未说完。 但这话落在常阁老心中,却有千斤万两重。 他自然知道章首辅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身居高位,却一而再、再而三闹出这等纰漏。 若再有此等事发生。 章首辅只会愈发失望,定不会再保他。 第163章 初见永康帝 章首辅很快就下了逐客令,继而换了身衣裳,匆匆进宫向永康帝请罪。 章首辅原以为永康帝听闻此等大事后,不说勃然大怒,定会有几分不悦。 可他没想到,永康帝所有的心思都放在陈大海刚送上来的丹药上,淡淡道:“此等事,你看着办就是了。” “有你在,朕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章首辅谢恩后,便退了下去。 京城之中,每日皆有奇闻异事发生。 殿试题目泄露一事自是大事,不少举子学子自发组织起来,围堵到了两位主考官的府邸门口。 崔曙还是一如从前,躲了起来。 谢润之则道:“……此乃无稽之谈,简直一派胡言。” 他算是间接否认了殿试题目泄露一事。 …… 当宋明远听说这消息时,悬着的一颗心终于放了下来。 他深知如此一来,来日殿试定会另出新题。 这次,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无人敢再捣鬼—— 就算永康帝一向不问政事。 但接二连三殿试题目泄露,损的也是皇家和朝廷的颜面。 想到这里。 宋明远面上终于有了隐隐笑容,转而看向一旁的吉祥道:“这几日如意那边,进展可还顺利?” 吉祥点点头,面上是止不住的笑意。 “二爷放心。” “一切顺利得很!” “如意那张嘴有的时候实在是欠得很!” “别说常家那些狗仗人势的仆从容不下他,就连我有的时候都想揍他!” 可惜瘦胳膊瘦腿的他根本就不是如意的对手,每日碰到这等时候,他只能作罢:“这几天如意是天天上门挑衅,不知是皮家派的人,还是常家派的人,反正如意被揍好几回呢。” “如意还说他们打得太轻,自己回来之后又添了些伤口。” “如意还说,只要他能助二爷您扳倒常阁老,他多吃些苦头也没事。” 宋明远听到这些话,是既觉得好笑又觉得感动。 他深知如今已是万事俱备,只待殿试开考。 很快。 就到了三月十八这一日。 这一日是殿试开考的日子。 宋明远早早起身,穿上了先前官府送的贡士服。 有道是佛靠金装人靠衣装。 像徐则坚这等一向对自己形象要求比较高的人,好好拾掇一番,看着是人模人样,很是周正。 但这朝廷统一送来的正式服饰一穿,他却淹没在人群之中。 当宋明远下马车时,不少候在皇宫外的学子纷纷侧目。 一个个忍不住议论纷纷。 有人道:“这宋会元今年不是还未到17岁吗?怎么长得比先前会试时要高上一截?” 有人道:“那定西侯长得是五大三粗,为何这宋会元竟生得如此俊朗?” 有人更是道:“殿试虽更看重学问,但若一个人模样出众,也是有很大优势的,我们一个个在他跟前是一点胜算都没有!” 纵然如今天色还未大亮,但宋明远身姿笔挺从黑暗中走来,看得一个个学子忍不住连连称赞。 称赞之中还带着几分嫉恨。 可待宋明远走得近了,却有人发现他面上带伤。 不少人偷偷交换了个眼神。 更有人看似关心,实则却是幸灾乐祸开口。 “宋会元。” “你脸上这是怎么了?” “今日殿试,你怎么面上带着伤?” 宋明远左脸带着淤青,一看便是被人打伤的。 宋明远摇摇头,低声道:“说来也是晦气,昨日我前去皮家看我三姐,半路上不知从哪儿冒出几个人来,他们朝我脸上来了一拳,转身就跑,幸好只是皮外伤而已。” 没错。 这就是他的法子。 他深知他是今年会元,这些贡士会将他视为最大的对手。 他的一举一动皆有人盯着。 只怕他们一早就知道自己前去‘定香书斋’门前讨要公道一事,更知道自己身边的如意挨揍了。 因先入为主的关系,众人一看到他脸上的伤,就会怀疑到常家头上。 果然。 宋明远这话刚落,就见一个个学子面上露出幸灾乐祸的神色,更是一副‘我知道是怎么回事’的表情。 宋明远见状,忍不住心想—— 常阁老先前算计他多次,害他多次。 如今他在永康帝、在群臣跟前算计常阁老一次,也算是礼尚往来了。 待所有人都到齐,天空泛起鱼肚白时。 礼部有官员前来清点人数。 宋明远身为此次会试会元,自是站在第一个。 那礼部官员见他面上挂彩,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 但那礼部官员到底没说什么,便带着人一路穿行宫门,直接来到了大殿。 皇宫之中是红墙金瓦,巍峨雄壮。 即便是宋明远是个穿越者,从前曾不知多少次在电视上、书本上看到过皇宫。 但如今他身临其境,瞧见一个个宫女太监行动无声、井然有序,时不时还有带刀侍卫肃然巡逻,不免会有几分紧张。 宋明远都尚且如此,剩下那些考生更是不必说。 春日的早晨,一个个已经吓得浑身直发抖,背后直冒汗。 他们一行人很快来到了大殿跟前,此时距离殿试开考还有些时间,他们便一个个站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 又过了不知多久,官员上朝。 待官员皆到齐后,永康帝便姗姗来迟。 所有人皆跪下行礼,宋明远亦在其中。 待宋明远起身时,永康帝已坐于龙椅之上。 因宋明远站得远,他只看了一眼而已,根本看不清永康帝长什么样子,隐约可见龙椅上的人身着龙袍,身形消瘦,面色苍白,反正不是个胖子。 他身侧站着太监侍卫。 此时,站于殿内的文武百官虽多,但一个个却是鸦雀无声。 宋明远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就在这时,崔曙身为殿试读卷官,正欲将殿试题目交于一旁的太监时。 谁知坐在上首的永康帝却摆摆手示意他停下来,继而开口道:“宋明远何在?” 宋明远一愣,连忙上前几步。 紧接着他便听到上首的永康帝说道:“你上前几步,让朕好好瞧瞧。” 宋明远又连忙上前。 他走得近了,微微抬头目视前方,那视线仍低于永康帝眼睛之下。 虽只看了一眼,但他却看得清楚,这永康帝身形可不是不胖,而是消瘦得厉害。 想来应是服食丹药的缘故,他瘦得颧骨高高凸起,眼窝凹陷,眼睑下一片青紫。 这等模样,别说千千岁、万万岁,只怕还能再活上一二十年已是不易。 宋明远心中如此想着,却是低眉顺目。 很快。 他就听到永康帝开口道:“即便朕身在皇宫之中,朕也是听说过你的。” “你不仅小小年纪已连中五元,更是京城那赫赫有名的‘太白先生’,不仅才学出众,更是貌若潘安……” 可惜永康帝这话尚未说完,就不由道:“咦,你脸上是怎么回事儿?” “可是……被人打的?” 第164章 殿试 即便永康帝再不管事,也知道对一个贡士来说殿试意味着什么。 不少贡士在殿试之前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就怕有什么闪失。 甚至有的贡士一大早起来一口水都不敢喝,唯恐在殿试时吓得尿了裤子。 宋明远恭敬道:“回皇上的话,学生昨日前去探望有孕的胞姐。” “回来的路上,却无故有几个黑衣人窜出来,将学生揍了一拳,转身就走了。” “所以学生这才会脸上受伤。” 他这话说完。 朝堂之上的不少人皆极有默契地朝常阁老看去,一副‘我知道就是你们家做的’的表情。 其中以崔曙最为夸张。 他那眼神直勾勾落在常阁老面上,嘴巴微张,毫不避讳。 常阁老一惊,顿时只觉自己百口莫辩。 可这种事,他若不解释两句,岂不是任由着宋明远给自己泼脏水? 若是当众说上两句吧,又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思。 常阁老顿时宛如吃了苍蝇一般,脸色铁青,咽咽不下去,吐吐不出来。 这下就连永康帝面上都有些挂不住了。 堂堂会元在天子脚下被人殴打,这传出去,他的面子往哪里放? 他当即就皱眉道:“还有这等事情?” “来人,给朕查,狠狠的查!” “就算是翻天覆地,也要将这背后之人查出来。” 话毕。 就连他的眼神也有意无意落在了站在前排的常阁老面上。 他偶尔也是会听陈大海说起这京城趣闻。 其中这常家与定西侯府之间的龌龊,他就听陈大海念叨过好几次。 常阁老:\"……\" 章首辅:“……” 章首辅心知,以常阁老的性子断然不会做出如此蠢事,不会在他不悦的情况下又派人对宋明远下手。 但现下,这件事常阁老有没有做过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所有人,包括永康帝都觉得这件事是常阁老所为。 永康帝见有官员上前应下,又道:“……如今定西侯父子在前线杀敌,宋明远参加科举,三人皆为我大周效力,忠心可嘉。” “若是这件事情不能查个水落石出,朕可是要将你们一个个问责的。 这下,就连内阁之首章首辅都上前躬身应是。 很快。 那内官接过崔曙递上来的考题,一一分发下去。 崔曙更是当众唱题。 “制曰:朕惟自古帝王之致治,其端固多,而其大不过曰道、曰法而已。是二端者,名义之攸在其有别乎?行之之序亦有相须而不可偏废者乎……” 策论题目有好几个字,先是点明情况,最后三两句则为提问。 今日崔曙所读的题目是关于大治天下,直说治理天下的方法莫过于‘道’和‘法’,问起这两者有无区别,在施行的顺序上,能否互相依存、不可偏废,问起宋明远等考生有无成熟的见解。 待考题宣读完毕之后。 因担心有人胆大作弊,但凡无关人员皆纷纷退场。 宋明远因是会试第一,自坐在了第一排。 若换成寻常人,自是惊惶不已。 但经方才之事,他却不算十分慌乱。 他早就听柳三元等人说过,永康帝虽非明君,却也不是暴戾冷血之人,正因他在许多事上宽宏大量,这才让章首辅等人的胆子越来越大。 宋明远深吸一口气,开始提笔。 他先破题,继而提笔在稿纸上写下—— ‘臣对:臣闻帝王有治天下之大体,有治天下之大勇。体者何?道也。用者何?法也。道根于心,法之所由立也。法施于政,道之所由行也……’ 他谨记崔曙与他交代的话,一字一句皆表露出对永康帝的推崇和敬意。 继而,他表述了自己的意见。 他下笔如有神,越写越顺。 坐在上首的永康帝那心里却像猫爪子挠似的,迫切想要服食丹药。 但他知道,此时正值殿试,他得忍一忍。 再忍一忍! 如今的丹药有几分像后世的毒药,会叫人吸食后上瘾。 永康帝难受的不行,整个人也是左扭右扭,一下叹气,一下以指腹敲击龙椅扶手……大殿很是安静,细碎的动静落在一个个紧张的考生耳朵,更让他们惶恐不已。 徐则坚就是其中一个。 他本就因殿试考题泄露一事懊恼、气愤且不甘。 他思来想去登门前去常家。 谁知,他几次登门,常阁老都没见他。 徐则坚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可他刚有了思路,就被永康帝打断。 结果是可想而知,徐则坚考的很一般。 考试这等事。 考的并非才学,还有心理素质。 心里越是没有底气,就越是害怕,越是害怕,就越是发挥不好……一环扣一环,渐渐形成了恶性循环。 但,宋明远显然是没有这般困扰的。 从前他在柳家做文章时,秋冬时节还好,每每到了春夏时,蝉鸣鸟叫是络绎不绝,其中还夹杂着师娘老姜氏咒骂师父柳三元的声音。 若他因此事分神,文章写的不好,定会被柳三元骂了个狗血喷头! 宋明远是一鼓作气,下笔如有神。 等着夕阳西下时。 宋明远检查卷面,确认无误后,这才上交卷子,等到殿外等着。 待夕阳彻底落下后,宋明远等一众考生这才由礼部官员带领着他们出宫。 第165章 既现在能报仇,为何还要再等十年? 宋明远出宫后,很快就找到了定西侯府的马车。 和从前考试不一样的是,今日在马车旁等他的不仅有吉祥和如意,还有二叔宋光、师父柳三元等人。 众人面上皆是有担忧之色。 殿试与先前的考试不一样,带有些许主观意识。 譬如,在殿试时,当今圣上若对谁有些偏爱,在卷面大差不差的情况下,十有八九会将此人点为状元。 譬如,有人虽才高八斗,但在面圣时,心惊胆战,吓得浑身发抖,甚至尿了裤子,便也与一甲无缘。 譬如,有人得罪了朝中阁老,几人联合起来打压他,以永康帝那向来不管事的性子,那人也只能自认命苦。 所以柳三元等人看到宋明远的第一句话就是。 “明远,今日可还顺利?” 只要宋明远一切顺利,不说状元之位板上钉钉,十有八九能名列一甲。 宋明远露出个笑容道:“师父,你们放心,一切进展顺利。” 就在前两日。 范宗已为柳三元寻到一处合适的院子。 那院子不大,只有两进。 但柳三元和老姜氏住,却也很是宽敞。 更重要的是这院子距离范宗所居之地只有一条街的距离。 若是步行,也就不到一炷香的时间。 宋明远原想选个黄道吉日,请师父和师娘搬家的。 谁知柳三元却顾不上这些,早在院子刚定下,就赶忙搬家过来。 用柳三元的话说:“我老头子在那穷乡僻壤住了这么久,想要回京城看看走走,尝尝天香楼的美食和美酒。” 但宋明远心里清楚,他这是担心自己殿试。 担心到一刻都忍不住,想要第一时间知道自己殿试情况。 宋明远见柳三元等人面上依难掩担忧之色,又道:“师父。” “二叔。” “范先生。” “还请你们放心,我发挥的还不错。” “倒是那徐则坚,看着像是发挥一般。” “今日一早,我看到他时,他就脸色苍白,瞧着像是病了的样子。” “殿试完毕,我出来时,见他不仅神色不对,更是失魂落魄的样子,想来只是发挥一般,若不然以他的性子定会缠着我问东问西……” 他原打算宽慰柳三元等人。 可他这话还没说完。 宋光就忍不住道:“二哥儿,你脸上是怎么一回事?” 如今天色擦黑,众人经宋光提醒,这才留意到宋明远面上带伤。 柳三元更是一惊,扬声道:“明远,你脸上的伤是怎么一回事?” 宋明远没有接话。 柳三元是多聪明的人,他见宋明远身后的吉祥往后退了两步,指了指吉祥,道:“吉祥。” “你说。”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吉祥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他怕柳三元打他,毕竟柳三元一向说风就是雨,下手那叫一个毫不留情。 宋明远索性开口道:“师父,您先上马车吧。” “万事等着上了马车之后再说也不迟。” 宋光今日吩咐仆从带了两辆马车。 宋明远他们四人倒也不嫌挤,挤在了一辆马车上。 宋明远将自己如何算计常勉逼常勉出头、如意又如何上门挑衅,自己如何将这脏水泼到了常阁老头上之事都道了出来。 他每说一句话,柳三元等人面色就难看几分。 到了最后,柳三元更是喝道:“简直胡闹!” “明远,你寒窗苦读十几年,如今竟这样把自己的前程当成儿戏?”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若来日你身居高位,还怕对付不了他常清吗?” 宋明远还是第一次见到柳三元如此动怒。 但,他并未劝柳三元莫要生气。 因为他知道这话说了也是白说。 他顿了顿,直开口道:“师父。” “您说的这些,我都知道。” “可我等不及了。” “虽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但既然如今我能对付他,为何我要等到十年之后?” 说话时,他的眼神是坚定又坚决:“殿试时,虽说当今圣上对考生的印象也很重要,但归根究底,更重要的却仍是才学。” “只要我才学出众,文采斐然,不犯言语之误,这状元之位就必定是我的。” 先前,他并不知道崔曙为何会泄露殿试考题给自己。 但今日,他见徐则坚宛如霜打的茄子,还有什么不知道的? 定是常阁老故意泄露考题给徐则坚,崔曙知道后,索性一不做二不休也泄了考题给他。 可怜那徐则坚本以为自己胜券在握,不曾想那殿试之题却是满天飞,徐则坚的心情也从云端跌入谷底,好事变成了坏事。 如此一来,常阁老原想提携徐则坚,如今反倒变成了害他。 宋明远深知徐则坚是自己最强劲有力的对手,如今徐则坚发挥失常,这状元之位不是自己的,还能是谁的? 柳三元也好。 范宗、宋光也罢,是第一次见宋明远如此胜券在握的模样。 从前的宋明远,即便心里有十成把握,也只会说八成。 但是今日,他却说自己胜券在握。 一时间,柳三元也不好再说什么,只道:“你这小子,但愿你不是在说大话。” “也幸好此处没有外人,若来日你没有夺得状元,我看你面上如何挂得住。” 宋明元只是笑了笑,并未接话。 若没有今日这一出,他倒不敢笃定自己一定能夺得状元。 但永康帝既已下令彻查,这件事情肯定是查不出个所以然来。 是他远远将徐则坚等人抛在身后也好,亦或者是永康帝为了给他一个交代也好,更或者是永康帝为了稳固远在西北的定西侯父子也罢……定会点他为状元的。 宋光则在一旁解围道:“好了。” “殿试也已经结束了。” “不管成绩如何,如今再说这些也无用。” 说着,他更是笑道:“今日不仅殿试结束了,也是柳老先生的乔迁之日。” “我一早就命人在天香楼订了一桌席面。” “咱们几个好好吃顿饭,松快松快。” 说句不好听的,即便宋明远与状元之位无缘,定也能位列一甲。 也就是说宋明远的念书生涯即将结束,转而步入朝堂,如何不值得庆贺? 第166章 乱了套的常家 就在宋明远他们四人在柳家小院推杯换盏时。 常家上下却是气压低沉一片。 常阁老一下朝就直奔书房而来,怒声喝问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何宋明远受了伤。 他看向常高阳和常勉父子的眼神是冷冽无比,仿佛能射出毒箭来。 常阁老是不问不知道。 在他清楚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后,是气的眼前一黑。 若非他后退几步撑在了书案上,只怕就要两眼一黑栽倒在地上。 “你,你们……你们真是好得很!” 他的眼神落在跪在地上的常高阳面上,厉声道:“我平日里是如何教导你的? “我让你不要轻易招惹宋明远,你就是不听!” “如今我是里子面子尽失,今日朝堂之上成为所有人的笑柄。” “你可知道皇上今日看我是何等眼神?” “所有人都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唯独我一人浑然不知!” “我恨不得当即找个地洞钻进去……” 常勉吓得浑身发抖,连连磕头:“祖父。” “我错了。” “我真的知道错了!” 他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见祖父这般神色。 但他亦觉得委屈,只道:“我原以为宋明远上门闹事,不过是他得了会元,想要显摆一番,没想到他竟如此狡猾。” “狡猾?”常阁老冷哼一声,有气无力道,”我看不是他狡猾,是你们过于蠢笨!” 他摇摇头,直道:“宋明远哪里是一般人?” “他短短时间布局如此精妙不说,更是有这般大胆的魄力……你们父子二人加起来都不是他的对手。” 常高阳也好。 常勉也罢。 如今都低着头,一言不发。 常清看着跪着的儿子和孙子,直觉无力。 他如今已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却还是想拼死扭转局面,为的是什么? 为的还不是常家能够长盛不衰! 但如今,他却觉得累了—— 有这样不成器的儿子和孙子,祖父即便是有金丹妙诀,又能有何用? 就算给常家一座金山银山,就算让常家名满天下,迟早有一日还是会败在他们父子手上的! 常阁老深吸一口气,道:“来人。” “开祠堂!” “把常勉逐出常家!” “以后,若无我的允许,这辈子他再不能踏进常家一步。” “以后,他是飞黄腾达也好,还是穷困潦倒也罢,都和我常家,和我常清再无关系。” 常勉听到这话,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向长阁老。 “祖父。” “纵然我有错,也不过错在当日忍不住冒头。” “后来宋明远的随从几次三番上门挑衅,我并不知情的。” “是家中的仆从按捺不住、偷偷打了宋明远的仆从一顿,我不认这罪名,这是欲加之罪啊!” 在常阁老心里,常勉早就沦为弃子,自不会与他多言,更不会与他说‘常家仆从之所以如此大胆,不过是上行下效,是揣摩了他这个当主子的心思’。 他只摆摆手,示意随从将常勉带下去。 常勉见他不松口,便又朝常高阳道:“父亲!” “父亲!” “您救救我呀!” “我可是您的亲儿子啊……” 他这次是真的知道错了,嚎啕大哭,声泪俱下。 可常高阳看着儿子被两个大汉拖了下去,嘴巴动了动。 常高阳继而看到常阁老那决绝的眼神,话到了嘴边,却还是什么都没说。 常勉很快被人拖了下去。 常高阳见常阁老脸色铁青,原想着劝上几句。 可他‘父亲’二字刚出口,常阁老却冲他摆摆手,道:“下去吧。” 常阁老没动,只低声道:“父亲……” 可惜,他这话还没说完。 坐在炕上的常阁老却抓起一个茶盅,直朝他头上砸了过去。 茶盅落地,声音清脆,茶沫四溅。 常高阳头上流出涔涔鲜血来。 常阁老却像没看见似的,厉生呵斥道:“我叫你滚下去!” “你是聋了不成?” 常高阳从小到大,活到这般年纪,他还是第一次见父亲这般神色。 他先是一愣,继而顾不上其他,匆匆退了下去。 …… 不过两三日的时间。 如意就听说常阁老病了。 如意听说这消息,急忙匆匆跑来告诉宋明远,忍不住道:“二爷。” “您说这常阁老会不会是装病?” “”想等着事情风平浪静之后再出来?” 宋明远正坐在窗前看书,听到这话,微微摇头:“应该不会。” “您为何会如此笃定?”如意好奇道。 宋明远放下手中的书本,与他解释起来。 “常家规矩严明,有男子年方四十无子方能纳妾的规矩。” “常阁老虽身居高位,却终身未纳妾,甚至在他妻子死后并未续弦。” “他膝下只有两子一女,大儿子早些年便外放为官,他膝下就有常高阳与常氏兄妹二人。” “因常氏年纪最小,又是家中唯一女儿,他一向偏疼常氏。” “先是寄予厚望的孙儿不成器,再是最疼爱的女儿去世,如今更是发现悉心培养的儿子如同阿斗一样扶不上台面,换成你,你能不病吗?” 如意挠挠脑袋,低声道:“若是小的是常阁老,只怕早就要悬梁自尽了。” “他这日子也忒难了点儿。” 宋明远笑道:“对啊,如今常阁老的日子,可谓是步履维艰,难上加难。” “不仅如此,只怕顺天府和大理寺的人还要频频找他。” “殿试当日,圣上下令彻查此事。” “章首辅就算是有天大的胆子,也是要给圣上一个交代的。” “以章首辅的性子,就算没有凶手,他也要找出一个替死鬼来。” 宋明远郑说到这里,吉祥就匆匆走了进来:“二爷,顺天府的贺府尹来了。” 宋明远道:“请贺府尹进来吧。” 很快,贺府尹便快步走了进来。 虽说贺府尹这段时间一直与宋明远保持着联系,闲来无事时常登门与宋明远唠唠嗑,说些有的没的。 但宋明远不是傻子。 他心知贺府尹只把他当成一个十七岁的少年郎,故而在他面前并未隐藏太多。 从前贺府尹见他时,眼神里有讨好、有急切、有觊觎。 但后来,贺府尹见他时,眼里带着敷衍、轻视、不以为意。 宋明远想也不想就知道,定是常阁老敲打过他的。 第167章 他太聪明,聪明的叫人忌惮 但,今日贺府尹再次登门,好似又变成了从前的样子。 若他身后有尾巴,只怕早就忍不住摇了起来。 贺府尹一开口便道:“明远,不过几日不见,你这花圃的花像是开得更好了……” 他嘴上说着些有的没的。 宋明远亦含笑道:“贺府尹一向贵人事忙,今日怎么有空登门?” 贺府尹干笑两声,讪笑道:“这不是因您殿试前一日的事情嘛!” 他今日登门前,也曾去了常家一趟。 躺在床上的常阁老对他多有‘提醒’。 他只试探道:“我看宋公子脸上这伤好像已好得差不多了,想来也并无大碍。” “你这案子呀,圣上上心,章首辅那边也催得紧……顺天府抓了好几个疑犯,不知明远你今日可有时间前去顺天府指认一二?” 宋明远对贺府尹这般和稀泥的态度已是见怪不怪。 他淡淡扫了贺府尹一眼,知道贺府尹这又是想要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此事是圣上吩咐下来,命顺天府督办的。” “当日常家仆从对学生身边的仆从动手,也有街坊邻居亲眼所见。” “此事真相如何?众人是心知肚明。” “学生不明白贺府尹今日是什么意思。” 他见贺府尹面带讪讪,又道:“您不想得罪常阁老,虽是人之常情,但归根究底,大周上下说了算的却是当今圣上。” “若皇上知道您这般敷衍了事。” “若皇上怪罪下来。” “您觉得常阁老能护得住您吗?” “如今常阁老可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 贺府尹脸上的讪笑僵了僵,额头之上更是冒出细细密密的汗珠来。 “明远,东西可以乱吃,话却不能乱说。” “既是皇上交代下来的案子,我哪里敢敷衍了事。” 他偷瞄宋明远的脸色,又补了句:“我知道明远你一向聪明过人,今日过来便是想与你商量商量这事儿到底该怎么办?” “如今人人都觉得是常家派人打的你。” “可我几次登门,常阁老都说没有这回事儿。” “我总不能将常阁老收押大牢吧?” 宋明远却是笑了笑,欲言又止的样子。 贺府尹指道:“你可有什么高招?” 宋明远道:“高招倒谈不上,但法子却是有一个,只是不知贺府尹敢不敢。” 说着,他便压低声音,低言几句。 贺府尹听得神色大变:“这、这能行吗?” 宋明远却道:“此案若能早早结案,也能了却章首辅心头大患,更能早日对皇上有个交代。” “案子了结之后,不过是常家赔一些银子或登门赔罪,此事就能高高举起、轻轻落下。” “对府尹大人也好,还是对章首辅也好,皆是百利而无一害。” 顿了顿,他更是道:“常勉所做之事,与常阁老又有什么关系?” “顶多坏一些名声而已。” “况且常阁老若名声坏了,对府尹大人您来说也不是什么坏事的。” 贺府尹眼珠子滴溜溜转着。 正如宋明远所说,如今常阁老已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早就靠不住了。 若他以此案为投名状,投靠章首辅麾下,那可真是前途不可限量。 贺府尹面上渐渐浮现些许笑容来。 “明远。” “此案我再回去斟酌斟酌。” “定不会再和稀泥,定会给你一个交代的。” 很快。 贺府尹就离开了定西侯府,直奔顺天府衙而去,开始严刑拷打,屈打成招。 不过一日的时间,贺府尹就将疑犯的供词呈给了章首辅。 供词上说,疑犯是受常勉指使,想要宋明远在殿试出丑,叫宋明远与无缘状元之位。 贺府尹递上供词时弯腰弓背,根本不敢看章首辅的眼睛。 “可常阁老说了,此事并非常勉所为。” “下官还查到,就在数日之前,常阁老已下令将常勉逐出家门。” “下官猜测,十有八九是常阁老知晓常勉犯下大错,这才将常勉逐出家门。” “此案如何决断,还请首辅大人示下。” 章首辅接过供词,大略看了一遍,便道:“此案当真是贺府尹自己断的吗?” 他虽与贺府尹打交道不多,也知道贺府尹有几分小聪明,但也仅限于几分小聪明而已。 严格意义上来说,贺府尹算不得什么聪明人。 贺府尹一听这话,心里咯噔一跳。 他连忙道:“自然、自然是下官自己断的。” 这话章首辅可不信。 但章首辅并不在意这些细枝末节。 他很快就拿起桌上的东西,朝外走去,只是淡淡道:“这案子贺府尹就不必管了。” “我去见常阁老一面。” 话毕。 章首辅便直奔常家而去。 无人知晓章首辅到底与常阁老说了些什么。 但在章首辅走后,常阁老便认下这案子,将所有的一切都推到了常勉头上。 章首辅则进宫面圣,只说常阁老固然有错,却是错在教子教孙无方之事上。 永康帝向来是不管事的性子,早就将当日殿试之事忘得一干二净。 听到这话,他只吞云吐雾道:“这件事章首辅看着办就是了。” “不过常阁老近来像是琐事缠身。” “章首辅你身为内阁之首,总要多多提点他。” 章首辅连声应是。 …… 当这案子落至尾声时。 以崔曙、谢润之为首的主考官已将殿试的试卷分门别类,其中前10名的试卷已递交至章首辅处。 章首辅并非傻子,他派人一查,就知道贺府尹断案时为何会如此大胆。 他自然将此事怀疑到宋明远头上。 他甚至想到以宋明远的聪明,他挨打一事是他自导自演。 他欣赏宋明远的同时,也觉得常阁老说的没错—— 宋明远这人过于聪明,且性情过于刚直。 来日,宋明远成为他手中利刃的同时,也可能是刺向他的一把尖刀。 章首辅便有心想要打压宋明远一二。 他并不着急去看殿试前10的试卷,反而看向崔曙道:“崔次辅,依你之见,此次殿试第一当为谁人?” 崔蜀想也不想就道:“自然该为宋明远。” “他文章平实,却言之有物,所作的文章是难得一见的好。” 章首辅笑了笑,眼神又落在谢润之面上,道:“以谢大人高见,此次殿试第一又该是谁?” 谢润之是他的人。 一向深谙他的心思。 自然知道这时该开口说些什么。 第168章 把所有人远远甩在身后 谢润之明白章首辅的意思。 他当然也想点徐则坚为殿试第一。 只是徐则坚的文章和宋明远的文章比起来,却是相差甚远,相差到但凡是有才学之人,看上几眼就能知道其中差距。 谢润之只能硬着头皮道: “回首辅大人的话。” “下官也以为宋明远该为此次殿试第一。” “徐则坚殿试所作文章虽也不错,但比起宋明远的文章来,却是相形见绌、差上许多。” 章首辅见他如此说,顿时不由好奇起来,拿起宋明远和徐泽坚的文章来看了看。 他一目十行看到最后,只觉便是他有心想要抬举徐泽坚只怕不容易—— 虽说永康帝那边倒是好糊弄。 但自大周开国来,凡殿试前10的文章,皆要誊抄供天下学子传阅。 读书人中虽不乏阿谀拍马之人,但亦有许多腰杆子比笔杆子硬。 若到时候他们闹起事来,那可不是好玩的。 章首辅迫切想从宋明远的卷面上挑出些许瑕疵来,可他一连看了数遍,竟毫无破绽。 他苦笑一声道:“这宋明远果然厉害。” “殿试之上,小小年纪,心思就能如此缜密。” “来日为官,只怕前途不可限量。” 崔曙听到这话,悬着的一颗心微微放了下来。 他看似恭维,实则却是阴阳怪气道:“章首辅您选中的人,哪里有差的?” 章首辅本就心里不快,如今听他说起这话,不悦的眼神扫了过去。 可崔曙却已对着这今年的新茶开始胡乱点评起来。 “这雨前龙井还不错。” “味道醇厚。” 他又指了指身边的小太监吩咐道:“给我装一点,待会儿我带回去。” 章首辅见状,心道—— 不管你是真傻还是装傻,你次辅也当不了几日了。 老夫暂且便放你一马。 章首辅很快便与崔曙、谢润之将拟定殿试前10的考卷略微调整一二,继而带去永康帝跟前。 永康帝一如既往,只是说:“这件事你们三个看着办就是。” …… 就在宋明远听说此案已了时。 礼部也来人了,邀请宋明远明日进宫参加小传胪。 小传胪是大周科举中很重要的一个环节。 小传胪上,殿试前十名先面见读卷大臣,由读卷大臣观察即将出炉的状元丰仪,防止出现形象不佳、歪鼻子斜眼、口齿不清等情况。 再然后,每一位贡士则由礼部官员和同乡官员引领入宫,拜见当今圣上。 当今圣上会对每位传召贡士进行简短问话。 按理说,如果没有意外情况,没有殿前失仪的情况,一般殿试前10是不会再发生改变。 当然,若有人才貌出众,被当今圣上破格点为探花郎,那也是很正常的。 当宋明远手捧礼部官员送来的贡士服,依旧是沉稳大方。 倒是他身后的吉祥和如意高兴得不行,不知偷偷交换了多少个眼神,那眼里的喜色更是藏都藏不住。 这叫他们怎么能不高兴? 若无意外,以后他们二爷可就是进士老爷,可就是朝廷命官呢! 送走了礼部官员。 宋明远则第一时间前去松鹤堂,向陆老夫人报喜。 此时,秦姨娘、陆姨娘都已去了松鹤堂,一个个高兴得眼眶都红了,是真心实意为宋明远高兴。 就连一向与宋明远没什么交情的程姨娘都忍不住推着儿子宋章远上前。 “三爷。” “以后多跟着二爷好好学一学。” “来日争取也考个进士回来。” 宋章远从小养在程姨娘身边,话并不多,和宋明远也不算亲近。 但如今他面上浮现敬佩之色,不由道:“二哥。” “你可真厉害呀。” 凡是能参加小传胪之人,名次最差也是二甲前七,那是何等的风光厉害。 宋明远拍了拍宋章远的肩膀,道:“只要你努力勤奋,好好跟着二叔念书,来日定也会高中进士的。” 陆老夫人已高兴得掉下眼泪来,反反复复只说‘若远在西北的定西侯父子听说这事儿,不知道多高兴’。 说起远在西北的定西侯和宋文远父子两人,陆姨娘面上的笑容淡了些。 宋明远则道:“祖母。” “您莫要担心。” “父亲与大哥相互有个照应,想来他们定会凯旋的。” 陆老夫人也深知自己方才失言,不该说那些丧气话,顿时就笑呵呵道:“明日你就要进宫了,到了皇宫里头,要小心些,莫要紧张……” 她说的都是些旁人早叮嘱过的话。 但宋明远却仍听得认真极了,最后道:“祖母放心,孙儿定不辱宋家门楣。” 因宋明远明日要进宫,今日并未设宴吃喝,反而早早回去试了试礼部送来的贡士服。 秦姨娘坐在一旁,替他将腰间、领口收一收,更是有一搭没一搭与他说着闲话。 “过两个月你三姐姐就要生了。” “也不知她这一胎是儿是女。” “一转眼你三姐姐也是快当母亲的人了,也不知你的亲事什么时候才能有着落……” 宋明远自不会与秦姨娘说自己没有成亲生子的打算。 只是秦姨娘说一句,他敷衍一句。 到了最后,他道:“姨娘,明日我还要进宫,得早早歇下。” “亲事之事,能不能以后再说?” 秦姨娘这才住了口,将改好的衣裳往他身上比了比,道:“你将这衣裳试试,若是合适,那我这就回去。” 宋明远很快试了衣裳。 那青色的贡士服样式与料子皆平平无奇。 但经秦姨娘这一改,宋明远穿在身上,只觉像为自己量身定做一样。 宋明远顿时就忍不住笑道:“姨娘放心。” “到时候我定穿着这身衣裳,挣个状元的名头回来。” 秦姨娘噙着泪点头。 当天晚上,宋明远早早睡下。 翌日一早,宋明远是早早起身。 纵然他已穿越多年,但众生平等的理念早已深入骨髓,他自不会像徐则坚等人一样,吓得一夜都睡不着。 他反而一觉睡到自然醒,整个人看起来更是容光焕发。 等到宋明远进宫后,见到了其余另外9名贡士。 其中自有徐则坚。 徐则坚看向宋明远的眼神里,带着敌意与警惕,早已将他视为最大的对手。 但如今宋明远见他灰头土脸、脸色泛青,压根没将他当成对手,反而低声道:“子平兄。” “你瞧着脸色不大好看。” “可是身子不舒服吗?” 徐则坚苦笑一声道:“多谢你记挂,我倒没有不舒服。” “只是一想到今日要独自面圣,有几分紧张罢了。” “明远,你即将面圣,你竟是一点不紧张吗?” 他最后一句话,那声音刻意大了许多,话里话外皆是宋明远对永康帝没有敬畏之心的意思。 第169章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宋明远:“……” 顿时,他明显察觉到周围所有人的眼神都落在了自己身上。 皇宫之中,别说不能胡言乱语. 就是一个眼神不对,都会为自己招来杀身之祸。 宋明远深知徐则坚这话就是故意的,当即就毫不客气反击道:“我听我父亲说过,当今圣上待人宽和。\" \"既是如此,我为何要紧张?” 说着,他更是对徐则坚笑了笑,道:“若连面圣都紧张,来日若皇上委以重任,将天下大事交于你我身上,岂不是愈发紧张?\" \"如此一来,你我哪里能办得好皇上安排的差事?” 徐则坚:“……” 他心思活络,从前以这类招数不知道害了多少人,没想到今日却让他碰上了硬茬。 他心思活络,宋明远却比他反应更快,他只能咬牙吃下这个闷亏。 宋明远原本好心,如今见他这般模样,却是懒得再搭理他,转而便与身边其他的贡士交谈起来。 其中不乏宋明远有所耳闻之人. 更有有意与宋明远结交之人。 但宋明远却秉持着‘君子之交淡如水’的理念。 并非他清高。 也并非他自傲。 而是他知晓以后这些人会是他的同僚。 他不知是敌是友的情况下,自不敢贸然与旁人交好。 很快。 崔曙与谢润之上前,询问起他们殿试之上的文章,看他们是否样貌端正。 按部就班问过话后,便由礼部官员和同乡考官带着他们面圣。 第一个进去的是徐则坚。 等徐则坚出来时,已是面带隐隐含笑,显然与永康帝相谈甚欢。 再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本应第一个面圣的宋明远,却迟迟未得传唤。 若换成寻常人,不说心急难耐,也定会有几分担忧。 可宋明远依旧神色如常。 他心知,若是自己的东西,旁人怎么都抢不走。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运气不值一提。 看似打盹的崔曙,实则偷偷在打量他,瞧见他这般模样,忍不住微微颔首,觉得自己没看错人。 一直到了最后,才有礼部官员出来传召。 而宋明远万万没想到,今日陪在他身侧的同乡考官,竟是崔曙崔次辅。 崔曙趁人不注意时,低声道:“莫要紧张,正常发挥即可。” 虽只有短短十字,却叫宋明远如同吃了定心丸一般。 他深吸一口气,便跟在礼部官员身后走进了御书房。 永康帝坐在炕上,已并无多少耐心。 他见宋明远上前行礼,便摆摆手道:“起来吧,不必多礼。” “是。”宋明远起身应道。 永康帝并未问起他的学识与文章—— 虽说他当年也算饱读诗书、勤奋上进之人。 但这么多年下来,他沉迷丹药,早将诗词歌赋文章抛之脑后。 他只道:“朕正听说你今年才十七岁?” 宋明远道:“是。” “竟才十七岁!”永康帝忍不住慨叹一声,又道:“果然是自古英雄出少年。如今你可有定亲?” 宋明远正色道:“回皇上的话,学生尚未定亲。” “先是学生嫡母早年去世,继而是学生要准备科举事宜,再是父亲与兄长前去西北打仗,故而学生的亲事并未定下。” “自古便有‘兄长未成亲,其下胞弟不得成婚’的道理,更何况,学生如今并不着急成亲。” 提起远在西北的定西侯父子。 永康帝似是想起了什么,问道:“你父亲丧妻多年,却并未再娶。” “你大哥已考中举人,却放弃了会试,随你父亲一起远赴西北。” “你们定西侯府一家,可有怨过、怪过朕?” 宋明远抬起头,大着胆子看向永康帝。 他的眼神略低于永康帝的眼睛,恰好能让永康帝看到他面上的诚挚。 “回皇上的话,学生一家从未有过这等心思。” “倒是父亲从前时常与学生说,若无先帝和皇上,就没有我们定西侯府的今日。” “便是前些年父亲开设族学,也是感念皇家恩情,有心为您分忧一二。” “若不然,以父亲那般大老粗的性子,如何会想到这些?” 他见永康帝面色渐渐和缓,便又继续道:“自宋家开设族学之后,京城之中众人议论纷纷,有人说父亲是东施效颦,有人说父亲心思不端,说什么的都有。” “可父亲却从未将这些流言蜚语放在心上。” “父亲常与学生说,皇上心怀天下、装有万民,乃千古名君。” “清者自清。” “您自然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断然不会轻信这等流言蜚语。” “更何况,他只是想为您分忧,若他真的怀有不臣之心,自该大力培养武将,为何要培养那些将士的孩子念书呢?” 有道是‘死道友不死贫道’。 他到底还是道行浅了些,若叫他当着永康帝的面歌颂永康帝是好皇帝,他只觉得羞于启齿。 但若以父亲定西侯的名义去说,他觉得没什么不好意思。 他更是忍不住想—— 若远在西北的父亲知晓他说几句好听的,就能让自己离状元之位更进一步。 想来父亲一定是愿意的。 果不其然。 永康帝听到最后龙颜大悦,忍不住笑道:“朕记得定西侯一向是个不拘小节、性情粗犷之人,没想到他竟会与你们说这些。” “想来也是,若非他尽忠爱国,当年又怎会不顾性命救下先帝?” “如今又怎会义无反顾远赴西北?” 原先的确有人在他跟前说三道四,只说定西侯一个粗人开设族学,有拉拢人心之意。 若换成先帝那般勤政爱民的君主,必定要彻查此事。 但他听完这话后,虽未将这些话放在心上,却也隐约记有这么一回事。 如今他听宋明远解释清楚,心中对定西侯的那点芥蒂,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你们果然是父子情深。” “既然如此,那朕再问你,如今朝中有人说,定西侯带着我大周将士被鞑子打得抱头鼠窜,你对这话如何看?” 第170章 第一甲第一名宋明远 宋明远正色道:“回皇上的话。\" “在学生看来,并非是父亲等人被打得抱头鼠窜,而是父亲深知鞑子身形高大且英勇善战。” “反观大周近年来国泰民安,并无战事。” “若初次打仗就吃了败仗,难免会军心不稳。” “所以父亲是想先让鞑子放松警惕,继而一鼓作气、一击即中。” 永康帝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如今他虽不管正事,却对西北战事颇为上心—— 他若成了亡国之君, 可不会有这般快活肆意的日子了。 “原来如此,怪不得这些日子定西侯虽看似抱头鼠窜,却也未吃过败仗,敢情是这个缘故。” 说着,他赞许的目光更是毫不避讳地落在宋明远面上,“你若是不走科举这条路,大概会像定西侯一样,成为一个骁勇善战的大将军。” 这已是当今天子对人的最高褒奖。 等宋明远再次走出御书房时,隐约能猜到,定有人在永康帝跟前上过他的眼药, 可惜,那些人终究是失望了。 因宋明远是最后一个出来的,他一露面,以徐则坚为首的所有人,眼神皆落在他脸上。 可他面色一如从前,看不出任何端倪。 很快,礼部官员便带着宋明远等人出宫—— 毕竟今日只是小传胪,不过是先让皇上见见他们。 真正重要的是明日的传胪大典。 他们十人之中,年纪最大的不过三十出头,年纪最小的便是宋明远。 众人寒窗苦读一二十年,如今终于有了今日的成就,一个个面上都难掩雀跃。 出宫的路上,不免交头接耳起来。 宋明远听得多、说得少,听他们谈论才知道今日永康帝问的都是些家常话。 其中有个叫苏子烆的话最多,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皇上问我可有娶妻,我说我在苏州不仅娶了妻,膝下更是早有一儿一女。” “皇上还夸我‘自古英雄出少年’呢!” 苏子烆约莫三十出头的年纪,却长得人高马大,不像江南人,反倒像北方人。 宋明远听到‘自古英雄出少年’这几个字,只觉得这永康帝着实敷衍,连夸人的话都是一模一样的。 宋明远很快回到定西侯府。 他差吉祥和如意去各处回话。 自己洗漱后便很快睡下。 …… 翌日一早,便是传胪大典。 宋明远天不亮就起身,先在午门集合,继而与一众贡士前往太和殿。 即便宋明远早有准备,可当他见到王公贵戚、文武百官皆身着朝服按品级排位,站于太和殿两侧时,心中仍有小小的激动与震撼。 今日的宋明远身着贡士服,头戴三枝九叶帽顶,身姿笔挺、气宇轩昂。 很快,仪式便开始了。 崔曙身为当朝次辅、此次殿试主考官,由他捧出金榜,恭恭敬敬放置于丹陛石正中预备的黄案上。 紧接着,他便开始扬声宣读圣旨和此次一甲名单。 只是太和殿太大。 宋明远又站得太远,根本听不清崔曙到底说了些什么。 他只见日头渐渐升高,站在黄案前的崔曙嘴巴一张一合,心里却不由紧张起来—— 纵然他对此次状元之位已是十拿九稳。 可他殿试之前被人袭击一事,进展虽比想象中顺利,如今常阁老等人已成了替罪羔羊,他可不敢保证状元之位一定能落在自己头上。 纵然是十拿九稳,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在场之人皆寒窗苦读多年,人人都盼着能名列前二甲,甚至高中状元。 宋明远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崔曙。 就在崔曙终于闭上嘴时,传胪官手捧金榜,按甲第唱名。 先是崔曙身边的那位传胪官扬声道:“第一甲第一名,宋明远——” 他的声音又大又洪亮,几乎是一字一顿,想让在场每个人都听清。 第一位传胪官的话音刚落。 紧接着便有第二位传胪官继续道:“第一甲第一名,宋明远——” 随后第三位传胪官再次扬声道:“第一甲第一名,宋明远——” 顿时,所有人的眼神都落在了宋明远身上。 这一刻,宋明远只觉自己像在做梦。 阳光洒在他身上,让他全身上下仿佛镀上了一层金光。 早在第一位传胪官开口时,他便有了做梦的感觉。 可直到第三位传胪官念罢,这种感觉仍萦绕全身上下—— 我成了状元? 我真的成为了六元及第的状元! 想到这里,淡淡的笑容在宋明远嘴角蔓延开来。 当然,也只有浅浅一笑而已。 很快,宋明远就知道此次榜眼为徐则坚,探花则是昨日聒噪不已的苏子烆。 按规矩,唯有第一甲每人连唱三次,状元、榜眼、探花需依次出班,分别在御道左右旁跪地。 紧接着,传胪官便唱第二甲和第三甲,仅唱一次,不引出班。 宋明远渐渐回过神,忍不住想—— 若大哥宋文远也参加了会试与殿试。 以他的聪明才智与拼劲闯劲。 兴许今日定西侯府真能出两位进士。 宋明远已能想象到,他六元及第的消息传到西北后,父亲和大哥会有多开心。 等唱名完毕,礼部官员手捧黄榜,就引着宋明远、徐则坚、苏子烆三人走上御道。 期间,有小太监手捧绯红状元袍,恭恭敬敬地对宋明远道:“状元郎。” “请更衣。” 这一刻,宋明远是所有人眼中的焦点。 所有进士都等着他。 等他换完衣裳,他便引着徐则坚、苏子烆从午门正中门洞出宫。 至于其他进士,则从午门旁门洞出宫。 宋明远刚出宫,便见午门旁人山人海。 不少老百姓一早便候在午门旁,想要一睹状元郎的风采。 有人看到宋明远身骑骏马走出皇宫,众人顿时是议论纷纷。 有人道:“呀,这状元郎瞧着也就不到二十岁的样子,怎么竟如此厉害?” 有人道:“这状元郎年纪小也就罢了,怎么生得比探花郎还出众?” 有人道:“也不知道这位状元郎可有定亲娶亲?” 一时间,说什么的都有。 更有人蜂拥上前,想要将宋明远长相看得更清楚些。 幸好有官府的人开道维持秩序。 要不然,宋明远只怕会被人团团围住,步履维艰。 第171章 年仅17,就已连中六元的状元郎 宋明远骑着高头大马,身姿挺拔,意气风发。 在他的衬托下,他身后的徐则坚与苏子烆是黯然失色。 徐则坚虽一早料到自己与状元之位十有八九无缘。 可如今他屈居宋明远之后,心里满是不甘,脸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丝毫不见半点喜悦之情 。 苏子烆长相本也出众,在老家时也是备受称赞的美男子。 但与宋明远一比,可就差了不少。 宋明远实在是太过耀眼。 他一出现,所有人的目光便都被他吸引,纷纷落在他的身上。 围观的路人里,不乏大胆热情之人。 有的女子朝宋明远抛出手绢、帕子等物,大胆示好。 有的年纪大些的妇人,则直接扬声问宋明远是否已经娶妻。 更是有的人连连惊叹,自己活了这么大岁数,从未见过如此俊朗的少年。 宋明远因样貌出众,从小到大,对这样的场景早已见怪不怪。 苏子烆没想到自己能中探花郎,此刻正咧着嘴傻乐,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唯有徐则坚,脸色越来越难看。 旁人每夸赞宋明远一句,他的脸色就阴沉一分。 他心里只盼着这场游街能快点结束,好让自己不用再面对此等场面。 宋明远被众人簇拥着,宛如天上的最璀璨的星辰。 然而,他并未注意到人群中的常勉。 常勉如今已被逐出常家,还被扣上了莫须有的罪名,心中满是怨恨,这口气怎么也咽不下去 。 他曾几次想去常家找祖父讨个说法。 可惜,他连常家的大门都进不去。 常高阳私下倒是见过他两次,更是劝道:“勉哥儿,你莫要胡闹。” “如今你祖父本就病着,你还要去闹得他不得安宁吗?” “这个罪名……你就认下吧!” “这是章首辅的意思!” “如今你祖父名声本就不佳,若没了章首辅照拂,往后的日子只会更加艰难。” 说着,常高阳又是哄又是骗:“纵然你祖父将你逐出常家,但你依旧是我常高阳的儿子。” “有我在一天,就不会少了你的好日子。” ”你若缺银子,只管派人来找我。” 常勉听了这些话,也无可奈何,只能自我安慰—— 没了祖父的管束。 自己便能随心所欲,倒也自在。 可此刻。 常勉看着身骑骏马、面色含笑、被众人称赞的宋明远,他心中的嫉妒之火熊熊燃烧,烧得他喘不过气来—— 若当年没有宋明远,这一切荣耀都该是他的。 曾经,常勉放弃乡试后,也曾后悔,想要重新读书。 可他荒废的时日太久,更别说他基本功本就不扎实,又习惯了花天酒地的日子,哪里还能吃得了读书的苦? 一来二去,自是作罢。 如今,常勉是紧握着拳头,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他正欲转身离开时,忽然听到身旁有女子的说话声。 “晴姐儿。” “如今这宋公子成了状元郎,也不知他何时会向范编修提亲?” “到时候你若成了状元夫人,可一定要请我这个阿姐去喝杯喜酒呀!” 范编修? 范宗? 常勉自然知道此人。 当年若不是范宗坏了他的好事,宋明远又怎会成为县案首? 他扭头看去,只见一面色羞红的女子,那模样隐约与范宗有几分相似。 他心中顿时猜到,此人定是范宗的女儿。 范雨晴听着隔壁阿姐的玩笑话,脸瞬间红透了,低声说道:“阿姐。” “你……你别胡说! “这里人多,要是被别人误会了可不好……” 那女子凑近范雨晴耳边,悄悄说了几句。 顿时,范雨晴的脸更红了。 常勉看到这一幕,只觉自己猜测到了几分。 他曾听父亲常高阳说过的,当日贺府尹贺山泉曾有意将嫡女许配给宋明远,却被宋明远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当时他们父子俩还纳闷,宋明远为何会拒绝这样一门好亲事? 毕竟贺山泉也为三品京官,年纪不大,且又善于钻营,若再进一步,拜相入阁也并非难事。 宋明远难道是傻了,放着这么好的亲事不要? 想到这些,常勉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他只觉宋明远拒绝贺山泉是因为早有意中人,想娶范宗之女为妻。 他见范雨晴模样标致,一副温柔的模样,想着范宗不仅又对宋明远有恩,他们两人一起长大,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早早私定终身也是人之常情…… 常勉一边暗想,一边走出人群,对身旁的仆从吩咐道:“去。” “盯着前头那个穿青色衣裳的女子。” “她的一举一动都要及时向我禀报。” 仆从虽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但还是恭敬地应下。 …… 宋明远对此毫不知情。 他骑着骏马,在众人的簇拥下,不知走过了多少条街道,才来到定西侯府。 定西侯府门口刚刚洒过喜钱,放过鞭炮,地上还残留着鞭炮的碎屑。 即便如此,仍有不少老百姓围聚在门口,想一睹这位年仅17岁状元郎的风采。 宋远章和宋光一左一右,陪着陆老夫人等在门口,翘首以盼。 秦姨娘等人跟在后头,一个个焦急无比。 宋明远行至街口,就听见有人高声喊道:“二爷回来了!” “咱们家的状元郎回来了!” 宋明远骑着骏马,很快来到定西侯府门口。 他连忙下马,整理好衣裳,跪地道:“祖母。” “二叔。” “姨娘。” “我回来了。” 陆老夫人等人眼眶瞬间红了,就连一向沉稳的宋光,也背过身去,偷偷擦拭眼角的泪水。 人人都道宋明远运气好,说定西侯府运气好。 可只有他们自家人清楚,宋明远为此付出了多少努力。 春夏秋冬,宋明远总是天不亮就起床读书,直到半夜才睡。 就算逢年过节、生病难受时,他也从未有过一天懈怠。 可因为宋明远年纪小,很多人都只是轻飘飘地用一句‘运气好’,就将他的努力一笔带过。 陆老夫人快步走下台阶,伸手将宋明远搀扶起来,满是疼惜地说道:“好孩子!” “真是个好孩子!” “你快起来!” “我老婆子活了这么大岁数,还从没这么高兴过!” “我听说了,晚些时候朝廷会送牌匾过来,到时候咱们就把这御赐的牌匾挂在厅堂正中间,放在最显眼的地方。” “我让所有人都看看,咱们宋家出了一位年少有为、六元及第的状元郎。” 第172章 远在西北的大哥,谢谢你! 宋明远点头,应是:“一切都听祖母的。” 话毕,他便搀扶着陆老夫人往院子里走去。 陆老夫人拍着他的手,又道:“今日高兴,我已经派人去请了柳老先生和范编修他们,还让人从天香楼叫了两桌喜面回来,咱们今日可要好好热闹热闹。” 宋明远再次应下。 “好。” “还有三姐姐和三姐夫,也要一并请来。” “虽说三姐姐有了身孕,不能饮酒,却也得让未出世的小外甥也沾沾我的喜气。” 很快,宋明远去祠堂祭拜了宋家列祖列宗。 等他从祠堂出来时,柳三元等人已经到了。 柳三元满脸喜气,眼中闪烁着泪光。 一向沉默寡言、不苟言笑的范宗,脸上也满是挡不住的笑容。 宋绣香更是激动得不行,即便秦姨娘再三劝她。说她如今怀着身孕,要注意身子。 可她还是忍不住落下眼泪,直道:“姨娘。” “我知道,我都知道。” “可这眼泪就是止不住,我也没办法呀!” 宋明远见状,忍不住笑了起来。 皮子修更是走过来,拍着他的肩膀道:“别说你三姐姐高兴,我这个当三姐夫的也高兴。” “来日还得请你这位状元郎舅舅,给你那未出世的小外甥取个好名字呢。” 宋明远一口答应:“这是自然。” 此时,天香楼的席面已送了过来。 宋明远端起酒杯,先向柳三元敬了一杯。 他恭敬地说道:“……若没有您,就没有我的今日。” “师父在上,请受我一拜。” “来日我入朝为官,定不会辜负您的教诲。” 从前,他觉得男儿膝下有黄金,不能轻易下跪。 但此时,他觉得无论给柳三元跪多少次、磕多少个头,都不足以表达自己的感激之情。 柳三元对他的教导,不仅仅是在学问上,更在为人处世、官场生存之道上给予他诸多指引。 给柳三元敬完酒。 宋明远又依次向范中、宋光等人敬酒。 就在他向皮子修敬酒时,吉祥匆匆跑了进来。 “二爷。” “外头来了好多人,都是来恭贺您的。” 甚至还有很多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 但因今日定西侯府有喜事,来的都是客,也不好将人往外赶。 宋明远听后,立刻派如意去天香楼再叫几桌喜面。 他考虑到男女有别,便要带着宋章远出去见客。 程姨娘听了,心中不禁一愣—— 今日来的人,大多都是想攀附宋明远的。 宋明远竟会让自己儿子也出去露脸? 宋明远像是看穿了程姨娘的心思,说道:“兄弟同心,其利断金。” “偌大的定西侯府、偌大的宋家,日后只靠我一人,或者只靠我和大哥,定是撑不起来的。” “只有所有齐心协力,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咱们的日子才能越过越好。” 所以,他非但不会打压宋章远,还会在宋章远没什么坏心思的情况下,尽量提携他、帮助他。 程姨娘听到这话,高兴的眼泪簌簌落了下来。 “多谢二爷。” “多谢二爷……” 宋章远今年已14岁。 他听到这话,郑重点点头,直道:“二哥,你放心。” “我一定不会给你丢脸,一定不会给父亲和咱们定西侯府丢脸。” 程姨娘嘴上连连道谢。 她入府多年,可不是个蠢的,当然明白宋明远这话中的深意。 她回想起从前自己还曾在秦姨娘跟前使绊子,如今宋明远不仅不计前嫌,还如此关照宋章远。 她只觉得自己连个孩子都不如,心中满是悔恨,暗暗发誓以后一定要好好对秦姨娘。 很快。 宋明远带着宋章远出去见客。 今日前来定西侯府的不仅有他从前在常氏族学的同窗。 有与他一起参加童试、只有数面之缘的考生。 还有宋家那些八竿子打不到一起去的亲戚。 但不论面对着谁,宋明远丝毫没有怯场,与人交谈时,举止大方得体,让人如沐春风。 不少人见状,纷纷私下议论。 有人道:“定西侯有这样出色的儿子,日后定西侯府定会越来越兴旺。” 有人道:“是啊,我若有如此出色的儿子,做梦都要笑醒的!” 有人更道:“我可是听说了,这宋状元可还未曾定下亲事呢!” 在场不少人,大多是有儿有女的。 如今他们知道,想生出一个像宋明远这样的儿子难于上青天。 但没关系,他们可以把宋明远拐回去当女婿。 当即就有人开口,话里话外皆是试探之意。 宋明远从前就听说过‘榜下捉婿’,却万万没想到竟是这般阵仗。 他祖母家堂姐的侄儿正说着自家女儿如何贤良淑德。 旁边忽然有人挤过来打断:“别听他说这些,我家女儿才是秀外慧中,今年方十六,上门提亲的人恨不得把我家门槛踏平!” “我瞧着你与我家女儿很是搭配,简直是男才女貌,天生一对呀!” 宋明远:“……” 不是说好古代人很含蓄吗? 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他祖母家堂姐的侄儿显然对那人这般横插一脚的行径很是不满,顿时是怒不可遏。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 很快就有大打出手的意思。 宋明远:“……” 他连忙站出来制止:“两位莫要动怒!” “今日定西侯府有喜,还望两位莫要因这点芝麻绿豆大的小事伤了和气。” “至于我的亲事……” 这话一出,他明显察觉到,在场不说所有人,至少十之八九的人都把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他心里虽觉得好笑,但面上却是正色道:“如今父亲与兄长在外征战,替大周效力。” “兄长比我年长三岁,他尚且未曾成亲,我哪有早早定下亲事的道理?” 话音落,众人脸色齐齐一暗。 宋明远愈发觉得好笑,忍不住在心里道—— 大哥呀大哥! 多谢有你,你今日又替我挡了一局! 第173章 三弟根本不是读书那块料 纵然众人满心不甘,却也知道宋明远这话在理,便不再提说亲之事,转而开始喝酒吃饭,围着宋明远说些恭贺的话。 宋明远今日高兴,不免多喝了几杯。 但他素来谨慎,绝不允许自己喝断片。 在意识即将模糊之际,他便喊来如意和吉祥,叫他们搀扶着回了院子。 …… 待宋明远一觉醒来,院内传来清脆的鸟叫声。 院子里的丫鬟轻手轻脚,可刻意压低的声音里仍透着喜气。 “二爷昨晚上喝多了,今日早饭得做得清淡些,像烧饼那样的吃食可不能端上桌。” “是,我已叫小厨房准备了清粥小菜,若是咱们侯府的状元郎有个三长两短,老夫人定要怪罪咱们的。” “没错,年仅十七岁、就已连中六元的少年郎,那可是千百年难得一遇啊!” 宋明远听着这话,只觉好笑。 从昨日到今日,定西侯府上下所有人张口闭口都是‘状元郎’。 他们不管说到什么话题,最后七弯八拐,这话题都能落到‘状元郎’上来。 比起欣喜不已的旁人。 直到这一刻,宋明远仍有种身在梦中的感觉。 他忍不住问自己—— 我真成了状元吗? 还是大周开国至今最年轻、连中六元的状元? 待宋明远确定自己不是做梦后,这才起身起身穿衣、洗漱、吃早饭。 吃过早饭后,他一如往常,前往松鹤堂给陆老夫人请安。 有道是人逢喜事精神爽。 陆老夫人从前因担心定西侯与宋文远父子两人,面上难得有喜色,今日却笑得合不拢嘴,不住问朝廷的牌匾何时能送回来。 宋明远含笑上前。 “祖母。” “二哥儿来了。”陆老夫人一见他,笑容愈发多了,“早饭用了吗?” 她那关切的眼神落在宋明远面上,直道:“我听说你昨夜喝了不少酒?” “我知道,你向来是个有主意的。” “但如今你年纪尚小,酒喝多了伤身,可不能胡乱糟蹋自己的身子……” 宋明远听着祖母絮絮叨叨的叮嘱,依旧耐心应着。 祖孙俩正说着话,外头有小丫鬟进来通传。 “老夫人。” “二爷。” “三爷来了。” 小丫鬟的声音刚落。 宋章远就不疾不徐地走了进来。 宋明远看着眼前这张酷似程姨娘、文弱秀气的脸,忽然发觉,这三弟弟不知不觉间已经长大了。 平心而论,宋明远与宋章远一向没什么交情。 宋章远是得宠的程姨娘所出,平日被程姨娘宠得像块宝贝疙瘩,程姨娘总怕旁人害他儿子,就像一只母鸡一般,紧紧将宋章远护在她的羽翼之下。 好在宋章远本性不坏。 当日定西侯被常阁老污蔑。 他找到宋章远,邀宋章远一起去常家时,宋章远虽害怕,却还是毫不犹豫地跟着他们兄弟俩登门常家,并没有退缩的意思。 从前宋明远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念书和科举上。 他今日才好好打量起宋章远,打量之后,开口问道:“章哥儿。” “如今你跟着二叔念书,四书五经可都融会贯通了?” 如今宋氏族学分甲、乙、丙三个班次。 甲字班只有皮子修一人。 故而二叔宋光兼管着乙字班。 宋章远对上兄长审视的目光,不由有些紧张。 他咽了口口水才回道:“回二哥的话,四书五经我已经学完了,只是……只是学得不太好。” 宋明远隐约听宋光提过,这宋章远与宋文远兄弟俩和定西侯一样,对念书并不算感兴趣。 宋明远心里清楚,兴趣是最好的老师。 若自己不感兴趣的事,就算再勉强也没用。 他随口出了几个问题,来考宋章远。 结果正如他所料。 宋章远的回答虽算不上牛头不对马嘴,却也是让他眉头直皱。 说白了,宋章远根本不是读书的料。 宋章远也知道自己答得不好,哭丧着脸道:“二哥。” “我每次念书都很认真,可就是记不住。” “而且我一念书就直打瞌睡。” “这……这,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啊!” 他属于那种格外勤奋,却总学不好的人。 宋明远在他身上仿佛看到了定西侯的影子,苦笑道:“我听二叔说过,你读书很勤奋。” “只是念书这事儿不仅仅只讲究勤奋,也讲究天分,自然不能怪你。” 说着,他话锋一转,更是道:“章哥儿。” “我问你,你可对什么事感兴趣?” “你是像大哥那样喜欢习武,还是对琴棋书画有兴趣?” 如今定西侯府中已出了他这个读书人,朝堂之上,也有他在。 正所谓‘条条大路通罗马’。 若宋章远有别的感兴趣的,好好培养一番,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宋章远认真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 “二哥。” “在我看来,读书、下棋、作画都一样乏味,我一看这些就头疼。” 宋明远看着他小心翼翼的眼神,也知一口吃不了一个大胖子,便放缓语气道:“纵然你对读书没兴趣,也得知道,读书不只是为了考状元、走科举路,更重要的是知礼仪、明是非。” “你念书尽心尽力就好,不必揠苗助长,也不用有太多负担。” 宋章远听了这话,脸上顿时露出些许喜色。 他连忙应道:“是,二哥。” “你的话我都记下了。” 他给陆老夫人请完安后,就匆匆去了族学。 陆老夫人这时才与宋明远说起闲话。 “……依我看章哥儿这孩子倒是对那些花花草草有兴趣。” “祖母这话是从何说起?”宋明远好奇问道。 陆老夫人笑眯眯地解释起来。 “章哥儿这孩子从小被程姨娘护着,胆子不大,从小就喜欢捣鼓那些花花草草,为此没少被程姨娘念叨。” “他种的那些花花草草,还有不少是草药。” “府里的丫鬟婆子生病了,会偷偷找他开两副药,。” “父亲和我起初都觉得他是闹着玩,可见他真有几分本事,就任由着他去了,毕竟多点本事傍身也是好的。” 说着,她老人家又道:“只是程姨娘一向不喜欢他折腾这些,总说他没把心思放在正道上。” 毕竟定西侯府中,有宋明远珠玉在前,谁不盼着自己儿子能考科举、当状元呢? 就算宋章远像宋文远一样想要习武,也总比捣鼓些花草强。 第174章 不仅没有结束,反而一切才刚刚开始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宋明远却忍不住思量起来—— 兴许学医对宋章远来说是条好出路。 但他向来是个谨慎的性子,如今并未开口。 毕竟如今不像后世。 学医是要讲究传承的,一代传一代,医术才能越来越好。 像宋章远这等半路出家、拜师无门的,学医简直是自寻死路。 就算日后当个寻常大夫,万一哪天治不好人,被人怨恨,把自己的性命搭进去,那才真叫倒霉! 宋明远想着以定西侯和陆老夫人的性子,十有八九不会允许宋章远此时辍学行医的。 但他却觉得虽说宋章远已有14,起步有些晚,但只要肯下苦功、持之以恒,总有一天能学出些名头。 他并没有立刻跟陆老夫人提起—— 学医之路本就坎坷,找医书、求名师都不是易事。 他打算等有了眉目,再跟众人说,免得让宋章远空欢喜一场。 因昨夜喝多了酒。 宋明远起身在府里散步起来。 当他行至宋章远的院子外时。 他却是想起了什么,免不了走进去多瞧了几眼。 果然如陆老夫人说的一样,院子里没种多少花木,反倒种满了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其中不乏草药。 所有花草一簇簇分门别类,养得极好,显然是在这上面没少花心思。 一旁的丫鬟见宋明远盯着花圃看,连忙上前见礼。 “奴婢见过二爷。” “这些花草都是三爷的宝贝。” “程姨娘一向不允许三爷折腾这些,还是三爷央求了程姨娘许久,说每日做完功课才能照料这些草药,程姨娘才松口的。”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就连宋章远身边的丫鬟对这些草药都是如数家珍,她还指着几株长势旺盛的草药介绍:“二爷您看,这株是薄荷,三爷说夏天煮水喝能解暑。” “那株是甘草,说是咳嗽时泡水喝很有效。” “前几日李嬷嬷受了风寒,也是三爷配了草药,喝了两天就好了。” 宋明远闻言,心中愈发确定,宋章远在草药上还是很有天赋的。 他蹲下身子,仔细看了看。 他忍不住笑道:“这些草药,都照料得很用心。” 丫鬟笑着点头,道:“可不是嘛!三爷每天做完功课,就泡在院子里侍弄这些草药,连晚饭都要让人端到院子里吃。” “有时候遇到不认识的草药,三爷还会偷偷派人去书坊买医书回来查,半夜都能看见他屋里亮着灯呢。” 宋明远站起身,目光扫过院子里的草药,心里渐渐有了主意。 他转头对丫鬟道:“往后三爷照料草药,若是需要什么东西,只管去我院里说,不必瞒着程姨娘。” 丫鬟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连忙应道:“是,谢二爷!” 宋明远则认真思量起来。 他想,或许过些日子就能给宋章远一个惊喜—— 他记得师父曾提过,京中有位名医隐居在城南。 若是能请那位名医指点宋章远,说不定能让宋章远的天赋真正用在正途上。 思及此。 宋明远便吩咐如意准备马匹。 他直奔柳家而去。 如今正值春日,天气正好。 柳三元仍坐在雅致的小院喝酒,边喝边笑,看起来心情很是不错的样子。 宋明远进去后,便与他打听起那位名医之事。 柳三元听到这话,却是眉头一皱,直道:“你三弟想要拜师?” “如今你们兄弟三个一人从文,一人从武,一人从医,你倒是想的挺美!” “只是那孔路却是个性子古怪孤僻的,他一生痴迷医术草药,从不收弟子。” “就连寻常人请他看病,也得看他心情。” “若他心情好,或见对方可怜动了恻隐之心,不仅有可能分文不收,甚至还会自掏腰包。” 当年他坠下山崖后,若不是他运气好得孔路救治,只怕如今坟头的草都长得有几人高了。 后来他的双腿每每到了换季时就疼痛难忍。 亦是孔路一边骂骂咧咧,一边自掏腰包叫了牛车,亲自过来给他扎针用药。 宋明远听到这话笑道:“凡有真本事之人,自是不拘小节,有几分小性子的。” “就像师父您一样。” “可凡事皆要试上一试,若是不试,怎能知道他瞧不上我三弟?” 柳三元被他这话说的心里是舒畅极了,直道:“你这话倒是说的有道理。” “不过说来也是不巧,那孔路前几日见我搬到京城,想着有别的大夫给我施针,就说想去山上采什么草药。” “他一出门,只怕没有三两个月是回不来的。” 宋明远听到这话,不免觉得有些失望:“那只能等孔神医回来之后,您再带我和三弟拜访他了。” 柳三元一口就答应下来。 他和孔路年轻相识,如今勉强也算是多年老友。 反正他只负责牵线搭桥,至于这事儿能不能成则不是他能管的。 闲话几句后,柳三元却像是想起什么要紧事一样,顿时就皱起眉头道:“明远。” “这琼林宴的日子可是已经定下?” 琼林宴是殿试后朝廷为一众新科进士准备的宴会,是科举四宴中最高级别的宴会。 早在大周开国时期,还会有当今圣上出席琼林宴。 只是如今这琼林宴上想要永康帝出席,只怕……是难于上青天。 宋明元直道:“今日一早,礼部就差人送来消息,说是琼林夜定在两日之后。” 他深知柳三元不会无缘无故提起此事,直道:“不知道师父可有什么要交代的?” 柳三元微微叹了口气,直道:“明远。” “你一向聪明,你应该知道,六元及第、高中状元,对你而言并不是结束,反而是开始。” “首当其冲,你要面对的就是这琼林宴。” “此次琼林苑之上,新科进士云集,大多是南直隶的学子。” “这徐则坚更是‘江南第一才子’,南直隶学子眼睁睁见徐则坚败给你一个年仅17岁的少年郎,如何会甘心?” 说到这里,他又是叹了口气,方道:“这两日我听说了不少风言风语,有说皇上是念及定西侯出征西北有功,为了稳住定西侯,所以才会钦点你为新科状元。” “有说是内阁亦是为了稳固军心,故意提前泄露考题给你……说什么的都有。” “所以明远啊,如今你要面对的不仅是南北学子之争,更是面对着世家子与寒门子之争。” 第175章 琼林宴上,刁难不断 宋明远略一细想,就知道师父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南直隶见此次殿试状元出自北直隶,且还是个年仅17岁的少年郎,定会怀疑他这状元来的是名不正言不顺。 就算朝廷将他会试和殿试考卷张贴出来,也会有人怀疑是他提前知晓了考题。 至于徐则坚。 徐则坚因屈居榜眼,巴不得事情闹得越来越好,不煽风点火就不错了,怎还会解释? 宋明远心里清楚。 世家子与寒门子之间的矛盾。 南直隶学子与北直隶学子之间的矛盾。 从大周开国至今,甚至可以说自科举开设后就有。 且不说有有徐则坚这个‘江南第一才子’在,如今更有陈闻仕这个寒门学子翘楚。 想来陈闻仕定会借此机会推波助澜,挑起事端。 宋明远点点头,直道:“师父。” “您的意思我明白。” “人言可畏。” “若想立身于世,安稳于朝堂之上,不说让所有人对我心服口服,起码得让我这状元郎的位置名正言顺。” “故而,两日后的琼林宴就是最好的机会。” 柳三元见他如此通透,点头称是。 “到了那一日。” “不仅是徐则坚,甚至整个南直隶的学子,北直隶寒门出身的学子,一个个都会想方设法刁难你。” “祸福相依。” “祸事若处理得当,不一定是坏事。” “面对他们的刁难,你若处理得当,不不仅能叫他们对你心服口服,来日你入朝为官,对你也是百利而无一害。” 不少人都说人怕出名猪怕壮。 但他一向觉得,凡有才有学之人,这名头自然是越响亮越好。 最好响亮到让旁人忌惮。 响亮到让旁人不敢对他下手。 宋明远正色道:“多谢师父提醒。” “这两日我会安心在府中准备的。” 学无止境。 便是宋明远活了两世,对四书五经是熟记于心。 但他回去之后,还是看起书来。 若说从前他看书是为了科举。 那如今他则是真正沉醉其中。 …… 两日后。 则是琼林宴。 当天傍晚,宋明远欣然赴宴。 和他想的一样,这琼林宴并永康帝到场,甚至连章首辅也未露面。 官位最高的则是当朝次辅崔曙。 正因崔曙即将致仕且向来不大管事,一众新科进士不免少了几分拘束。 宋明远在殿试之后,也曾不止一次想过要不要登门崔家。 可他想了又想,想着以崔曙的性子,只怕并不愿他登门的。 故而。 宋明远身为状元郎,前去给崔曙敬酒时,面上神色是淡淡的。 当然,崔曙的面色亦是淡淡的,一副生怕和宋明远有半点关系的样子。 紧接着,宋明远又带着榜眼、探花等一众人前去给谢润之和一众同考官敬酒。 酒过三巡后。 众人皆有了几分醉意。一个个人的胆子也就大了起来,以请教之名向宋明远问了些刁钻的问题。 毕竟在今日琼林宴之前,他们已整整准备了两日, 有人道:“……我一早听说宋状元才高八斗,这诗词歌赋,想必你定不在话下。” “我便想请宋状元对个对子。” 宋明远看着眼前之人约莫四十出头,白发横生的样子,隐约猜到这人出的题目定是刁钻。 但他只含笑道:“您说。” 这人斟酌片刻,就开口道:“一孤舟,两客商,三四五六水手,扯起七八叶风篷,下九江,还有十里。” 随着他这话一出。 顿时众人是议论纷纷。 可议论来议论去的,也没议论出个下文来。 一个个人只觉得这题还是怪难的。 方才发问之人,便是南直隶学子。 如今一个个南直隶学子议论之后,更是偷偷交换了个眼神,一副等着看看宋明远笑话的样子。 南北学子之争,从古至今一直都有。 但,状元十之八九皆出自南直隶。 如今他们南直隶失了状元之位也就罢了,竟还叫一个年仅十七岁的少年郎夺走了这个位置,叫他们如何甘心? 宋明远隐约记得历史上曾有人出过这道题,只觉这题目是似曾相识。 他认真想了想,就道:”十幅锦,九匹绸,八七六五金针,绣出四三行纹样,连二色,仅余一线。” 在场之人,不少人微微一愣。 继而窃窃细语起来。 他们不由想到南直隶学子宽慰徐则坚时,徐则坚说的那些话。 “不管是南方学子也好,亦或北方学子也罢,夺得状元之位后,皆是为朝廷效力。” “我虽勤奋好学,小有名气,错失状元之位,虽也觉得委屈。” “但我徐家在江南都籍籍无名,更别说在大周呢,我徐家比起定西侯府来更是相差甚远。” “况且如今定西侯父子上阵杀敌,我哪里比得过宋明远……” 他这话看似什么都没说。 实则却是一切尽在不言中。 一个个南直隶学子只觉永康帝是为了稳固西北军心才会如此。 只是,为何宋明远今日会对答如流? 一个南直隶学子面面相觑时,又有寒门学子开始问话:“宋状元,我有一问。” “天可有头?” 这问题,问的是没头没尾。 简直就是后世的‘脑筋急转弯’。 宋明远自不可能拿后世的理论与他们解释,直道:“天有头,在西方,《诗经》中有‘乃眷西顾’,以此推之,头在西方。” 可他这话刚答完,又听方才的人开问:“天可有耳?” 宋明远淡淡一笑,直道:“天处高而听卑,《诗经》有云,鹤鸣九皋,声闻于天。” “若天无耳,如何听之?” 方才之人已是脸色铁青,却仍不死心道:“天可有足?” “天自有足。”宋明远对上周围一个个人那赞叹惊讶的眼神,直道,“《诗经》有云,天步艰难,之子不犹,若天无足,何以行之?” 话落,他周围人群已发出议论声来。 就连崔曙、谢润之等一众考官,也放下了酒杯,眼神落于宋明远身上。 方才问话之人额上已冒出涔涔汗珠,硬着头皮又道:“那,天可有姓?” 宋明远颔首道:“自然是有的。” 问话之人道:”那宋状元可知?” 宋明远扬声道:“天子姓李。” “则天自然姓李。” 第176章 实至名归,得一好友 崔曙:“……” 谢润之:“……” 他们只觉宋明远这马屁拍的高明,简直比他师父柳三元不知强上多少。 这下。 不仅是南直隶学子也好,亦或者寒门学子也罢,哪里还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这宋明远,果真是实至名归! 才高八斗也就罢了。 还临危不惧、落落大方! 可见真是有才有能有胆识之人! 最后,还是苏子烆有些看不下去,忍不住扬声道:“……琼林宴是天家恩赐,是当今圣上对我们的嘉奖。” “但我却看诸位一直盯着宋状元不放,一个个以请教之名,实则却是百般刁难。” “就算宋状元是学富五车、才高八斗,也禁不起诸位这样问吧!” “我虽只是此次殿试探花,虽及不上宋状元十中之一,但自诩学问不差。” “若诸位有什么问题想要请教,我苏子烆也愿意为诸位解答一二。” 他这话一出。 不少南直隶学子议论声就少了不少。 纵然徐则坚乃‘江南第一才子’。 但苏子烆在江南也是小有名气的。 宋明远:“……” 他今日是有备而来。 他可不怕众人追问请教,他就怕众人不问。 即便遇上答不上来的问题,他也不怕—— 学海无涯。 这世上哪里有万事皆知之人? 宋明远不免多看了苏子烆一眼。 他万万没想到苏子烆这人瞧着是大大咧咧的,却有侠义心肠。 苏子烆一向性情坦率。 如今他见一个个南直隶学子是挤眉弄眼、交头接耳,更是扬声道:“有道是英雄不问出处。” “既连出处都不必在意。” “又何必过问他的年纪?” “宋状元虽年纪轻轻。却早已名扬天下是赫赫有名的‘太白先生’,我相信在座诸位几乎人人都看过‘太白先生’的话本。” “宋状元既能写出那样的好话本,想来这性子也与‘太白先生’一样刚正……” 纵然‘太白先生’早已名扬天下。 但如今可不像后世,交通不便,信息闭塞,唯有京城和京城附近之人才知道宋明远就是‘太白先生’。 不少南直隶进士一听这话,就像泛起涟漪的湖面被投进一块大石头,顿时炸开了锅。 有人道:“什么?宋明远竟是‘太白先生’?他写的话本我全部看过,也就是说当年他写《玉钗记》时,不过十四五岁的年纪,这,这……怎么可能!” 有人道:“难道真是咱们误会他了?他果真是靠才学夺得了状元之位?” 有人更道:“如今京城之中说是那‘无为居士’是稍逊宋明远,我听说这消息后,还买了‘无为居士’好几本话本,可不看不知道,看后却发现那‘无为居士’就是不折不扣的小人……” 顿时,众人是议论纷纷。 这话题也偏向于宋明远竟是‘太白先生’! 无人再怀疑宋明远的才学! 宋明远看向苏子烆,斟酌片刻,他笑着开口道:“苏兄。” “今日多谢你为我解围。” 虽然吧,他也不是很想要苏子烆为他解围。 苏子烆不仅长相不像南方人,言行举止更是豪爽大方。 他摆摆手,直道:“宋状元客气了。” “这有什么!” “不过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罢了!” “不是我有意替你解围,实在是他们……做的太过了些!” 过分到连他这个江南学子,都觉得丢人。 宋明远笑了笑,朝苏子烆敬了杯酒,又道:“纵然如此,也不是人人都有苏兄的胆量。” “若今日此举被江南学子不喜,兴许日后苏兄会遭到江南学子排挤……” “若真因此事遭他们排挤,那他们排挤就是!我还不屑与他们为伍呢!”苏子烆笑了笑,又拿起酒壶起身给宋明远倒酒,笑道,“若真说起来我虽是南方人,但我母亲却是保定人氏,她向来不拘小节,我从小耳濡目染之下,性子也带着几分北方人的豪爽……” 苏子烆是个喜欢说话的。 几杯酒下肚。 他的话就更多了。 他不仅与宋明远说起远在老家的母亲。 他还与宋明远说起自己家中两个孩子,直说即便朝廷的任命虽未下来,但他已送信回了老家,要将老家妻儿接到京城,很快他们就能一家团聚呢。 说到最后。 苏子烆面上的笑容是怎么都挡不住。 宋明远虽心知防人之心不可无,但不免对苏子烆的印象好了几分—— 虽说疼妻爱儿者不一定是好人,譬如常阁老常清。 但一个人,若对身侧之人都不好,那定然不是什么好东西! 宋明远眼见苏子烆已有了几分醉意,直道:“苏兄。” “美酒虽好,却也不能贪多。” “不知苏兄如今暂居何处?” “来日十有八九会与苏兄一同前去翰林院任职,日后免不了有上门叨扰、请教学问的时候。” 他这是有意与苏子烆交好的意思。 苏子烆如何会不懂? 当即他就含笑说出自己住在何处。 但他因此,他不免是愈发高兴,免不了又多喝了几杯酒。 等着月亮爬上树梢。 在场进士已倒下大半。 便是少有几个坐着的,却也是面色酡红,双眼涣散,一看就没少喝酒。 想想也是。 人生有四大幸事—— 久旱逢甘霖。 他乡遇故知。 洞房花烛夜。 金榜题名时。 金榜题名排在最后一句,可见其含金量,这叫一个个寒窗苦读几十年的学子,如何能不高兴? 宋明远扫眼看了一圈,只见清明之人好像就自己一个。 他便命吉祥取来一床薄毯,走到已鼾声如雷、呼呼大睡的崔曙身边,轻轻替崔曙盖上。 他更是低声道:“次辅大人。” “大恩不言谢。” “您的恩情,我宋明远没齿难忘……” 若没有崔曙,就不会有之后殿试泄题、重出殿试考题一事,就更不会有他夺得殿试第一这回事。 他声音很轻,轻的周遭人都听不清。 可宋明远的话还没说完呢,就陡然见着方才鼾声如雷的崔曙却突然睁开了眼睛! 毫无防备的他下意识后退了几步—— 这人吓人,可是会吓死人的! 第177章 礼物不在贵,胜在有心 宋明远连退好几步。 但与此同时。 他见崔曙眼神清明,根本不像喝醉酒的样子。 继而,崔曙是眼神茫然,先是看了看身上的薄毯,继而摇摇晃晃起身。 待他起身时,双眼涣散,双颊酡红,一看就是喝了不少酒的样子。 他年纪大了,刚才喝酒喝着喝着就睡着了。 以至于谢润之和方才一众同考官何时悄然离席,他都不知道。 宋明远见他摇摇晃晃,连忙上前扶住,直道:”次辅大人,不如学生差人送您回去?” 他本是试探。 但他见崔曙没有拒绝的意思,便叫吉祥去叫崔曙的随从进来。 可很快他就发现崔曙今日出门并未带随从,便亲自扶着崔曙上了马车。 自古以来,别说学生送老师回去。 就是见人吃醉了酒,送个同窗,送个熟人,也不会有人怀疑什么。 和宋明远想的一样。 崔曙一上马车,原本迷茫的眼神,瞬间变得清明起来。 他坐直了身子,看向宋明远,低声道:“你这小子,我还真一点没看错你,你果然是聪明!” 宋明远一直想向崔曙道谢,如今难得得了机会,忙拱手道:“学生多谢崔大人提点之恩。” “若不是您,只怕此次状元之位十有八九与学生无缘……” 他年纪轻轻,模样与才学一样出众,更别说如今面上满是郑重之色。 这样的学生谁能不喜欢? 崔曙见他如此,微微叹了口气:“说到底,还是你聪明。” “若是换成了我,只怕我活到这般年纪,仍不敢像你一样大胆!” 说着,崔曙长长叹了口气,直道:“先前我无意中知道了常清的计策,知道这一切是章首辅默许,我虽一向不问政事,可每到夜里思及此,却仍是难寐难安。” “正因我即将致仕,正因为我即将远离这些是非,便想为大周、为先帝、为这天下的百姓做一件好事。” “我原以为我泄题给你后,你会全力应对,不曾想你却铤而走险。” “这等胆识,别说寻常人没有。” “就说放眼天下,有如此胆识的人也是寥寥无几。” 宋明远听到这话,直道:“您谬赞了。” 在他看来。 崔曙当日选择泄题给他,亦是大胆。 若此事被章首辅或常阁老等人知道,只怕崔曙难得中善终善了。 崔曙却摆摆手,含笑道:”不。” “你当然当得起我这一声夸赞。” “你真不愧是柳三元教出来的徒弟!” “不仅丝毫不逊色于他,更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来日你入朝为官,若能身居高位,只愿你能为这大周、为天下百姓多做些好事。” 宋明远正声应是。 崔曙看着宋明远那略带着几分青涩的脸庞,却并未多言。 崔曙也知道自己在朝廷的名声如何。 他怕死吗? 当然是怕死的! 人生在世,又有几人能够不怕死? 凡尘之上,像柳三元这样不怕死的,又能有几个? 他上有八十多岁老母,下有嗷嗷待哺的幼孙,他不敢赌,也不敢输。 但他明面上是诸事不管,可到了私下,他也曾宛如小偷一样偷偷摸摸为老百姓做了些实事的。 就比如,当日得谢润之屈打成招的那案子,他曾独自一人偷偷去给了那有孕惨死妇人父母一百两银子。 崔曙不是不知道自己这是占着茅坑不拉屎。 但他清楚。 如果他将这个位置让出来,换成章首辅的人坐上,只怕会祸害更多百姓。 宋明远见崔曙一直没说话,也并未聒噪多言。 凉风徐徐。 吹在人的面庞之上。 让人觉得很是舒服。 他们两人一路无话。 宋明远将崔曙送到崔府后,便转身离开了。 参加完琼林宴的崔曙,却独自坐在桌前,神色清明,时而眉头紧皱,时而连连摇头。 他正在想宋明远未来的路。 他想到当年先帝庆隆帝驾崩时,曾握着他的手说以后就将永康帝交给他了。 他可是正儿八经的托孤大臣。 但如今,崔曙知道自己愧对先帝的嘱托。 即便如今自己即将致仕,他还是想筹划一番,想将宋明远放在一个最合适的位置。 他深知。 一颗即将破土而出的种子,唯有放在最肥沃土壤之中,才能以势如破竹的速度成长起来,才能尽快与章首辅分庭抗礼。 …… 宋明远却并不知道崔曙的心思。 崔曙未说为何会将殿试题目泄露给他。 他便也没有多问。 回去之后,宋明远很快就洗澡歇息了。 和他想的一样,不过三五日的时间,京城里那些‘他靠作弊夺得状元’或‘永康帝为了安抚定西侯父子,所以才将宋明远点为状元”的流言,是消散了不少。 不少学子钦佩宋明远的才学,敬佩‘太白先生’的文采,一个个纷纷登门,有意与宋明远交好。 宋明远除了见苏子烆外,其余的人皆未见。 他闭门谢客,将自己关在院子之中,连松鹤堂都去得少了。 无论是吉祥、如意,还是时常给他送补汤的秦姨娘,一个个见他在院子里敲敲打打,皆是好奇。 宋明远则道:“我打算给师父做一个新的轮椅。” “虽说京城里不乏木匠,可我总觉得师傅的轮椅还能做的更好。” “师父那双手是用来提笔写字的,而不是用来摇轮椅的。” 纵然如今柳三元身边有伺候的丫鬟婆子。 但柳三元一向性子古怪,不喜身边有人伺候。 他读书写字时,旁人别说进来,连路都不能路过。 因长年累月自己手摇轮椅,他手心已布满了厚厚的茧子。 如意听到这话,不免赞叹道:“二爷您可真厉害!” “若是京城里那些读书人知道您不仅能考状元、能写话本,还能做轮椅,只怕要更佩服您的。” “到时候登门定西侯府的人,只怕更要将门槛都踩破了。” 宋明远笑了笑,并未接话。 在做轮椅这事上,他比念书做文章还要精益求精。 做好之后,不仅稍作修改,更是在轮椅上铺了一层厚厚的软垫和。 最后,还让身形庞大的如意上试行了两日。 直至宋明远见这轮椅挑不出差错,这才命人将轮椅抬到了马车上。 今日是老姜氏的生辰,他们早说好要小聚一二的。 当宋明远为老姜氏送上一个漂亮的玉镯后。 老姜氏喜得眼角的褶子都笑出来了,道:“明远。” “你有心了。”” 她曾无意中与宋明远说过。 当年她嫁给柳三元后,柳三元送过她她一个莲花纹的玉镯,只是当年在马车时坠下山崖后,那镯子却摔碎了。 宋明远今日送给老姜氏的,正是一个莲花纹路的玉镯。 他道:“这玉镯我寻了好久才寻到,不知您可还喜欢?” “喜欢,自然是喜欢!”老姜氏是眉开眼笑。 柳三元见徒儿如此细心孝顺,心里高兴。 但他的眼神却落在如意搬进屋、盖着红绸的一大物件上,道:“老婆子,你看我给你挑的徒弟可还好?” “如今不仅送了你一个玉镯子,还给你准备了双份生辰礼物呢。” 说着,他更是摇着轮椅过去,想要看看宋明远又给老姜氏准备了什么好东西。 可他掀开红绸,却见竟是轮椅? 第178章 除了宋明远,我谁都不嫁 柳三元愣了一愣。 老姜氏也愣了一愣。 做轮椅可不像看书做文章,多下苦功就能成。 宋明远可不是个会做木工的人。 想来宋明远为了做这轮椅,不知花了多少心思! 柳三元从前也是身居高位的人,见过不少好东西。 他一看这轮椅,就知道宋明远在这上面花了多少心思,道:“明远。” “这轮椅是给我做的?” “为了这轮椅,你……花了多长时间?” 宋明远笑了笑,道:“师父,这轮椅您可还喜欢?” 他避重就轻,并没有回答柳三元方才的问题。 柳三元的眼神落在跟在宋明远身后的吉祥身上,道:“他不说,你来说。” “你要是不说,以后就别想再进柳家这大门。” 吉祥:“……” 为何每次受伤的都是他? 他可是知道柳三元这小老头有多记仇—— 当年不过因二爷拜师时,他几次撺掇二爷回去。 这几年来,柳三元这小老头对自己是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 他深知,二爷可以得罪,但柳老先生却不能得罪。 故而。 吉祥不顾宋明远的眼神,斟酌开口道:“柳老先生,实不相瞒,自二爷拜您为师后,便一直在琢磨给您做新的轮椅。” “这些年,他又是请教京城里有名的木匠,又是画图纸。” “从前他更是说过,想给您做一个不用手摇的轮椅。” “当时小的听到这话,只觉得匪夷所思,觉得二爷在说笑。” “但如今,二爷却真的做出来了……” 顿了顿,他更是道:“二爷还说,您这一双手是提笔写字的,可不能让您掌心老茧更深了。” 吉祥这话说完。 宋明远便搀扶柳三元去坐上他新做好的轮椅,直道:“师父。” “这轮椅您先试一试。” “若是有哪里不舒服,趁着朝廷的任命书未下来,我再好好给您修改一二。” “以后我入朝为官后,只怕就不能像从前一样日日跟着您念书了。” “来日您若无聊,也可以自己出门去京城逛一逛……” 即便他捣鼓多年,但如今在无电的情况下做出‘电动轮椅’简直是痴人说梦。 他如今所做的轮椅充其量叫做‘自驱动轮椅’。 座椅下有个类似箱子的框架。 框架前方安装了一个大轮子,轮子的轴上有突出的把手,轻轻转动把手,就能驱动轮椅前进。 比起寻常轮椅来,不知方便多少。 饶是柳三元觉得自己历经大起大落无数,但他如今听到这话,却仍觉得眼眶发酸,眼泪止不住要掉下来。 他坐上轮椅,轻轻转动把手,这轮椅便缓缓向前。 他强忍着眼中酸涩,道:“这轮椅好,当真是好得很……” 他不敢就此继续这个话题。 若是再继续说下去,他这老头子真要落下眼泪来。 柳三元便朝门口看了看,岔开话题道:“这都什么时候呢,怎么范宗还未过来?难道有什么事绊住脚了……” …… 此时,范家。 范宗正准备出门,却被长女范雨晴拦住了去路。 范雨晴是家中长女,一向乖巧懂事。 今日她一身黛绿色衣衫,拦在了范宗跟前,直道:“父亲。” “今日我也想去给姜老太太贺寿。” “先前她说我做的豆沙包好吃。” “我做了豆沙豆包,正好随您一并给姜老太太送去。” 范家离柳家也就一两条街的距离。 不论是范宗的妻子陈氏或是范雨晴等人,时常去柳家溜达一圈,或送些吃食,或陪老姜氏说说话解闷。 范宗并未多想,直道:“你既给姜老太太准备了礼物,我便一并将东西带过去吧。” 他想着男女有别,想着宋明远与范雨晴年纪相仿,如今他已在准备为范雨晴说亲,该避嫌才是。 他见范雨晴并未接话,也未将话说的太明白,直扯了个由头道:“况且今日你娘身子有些不舒服,你便在家陪陪她吧。” 可她这话还没说完。 范雨晴就迫不及待道:“可是父亲,我已答应过姜老太太,今日会过去给她送豆沙包的。” “娘亲……娘亲已经说了,她身子并无大碍。” “我过去陪姜老太太说几句话,马上回来,还不行吗?” 她一向乖巧懂事。 可如今,她向范宗的眼神里,却带着几分急切。 范宗本就是个极其聪明之人,如今再见她刻意打扮过的模样,当即心里‘咯噔’一声,有了不祥的预感。 范宗身边只有妻陈氏,并无姨娘侍妾。 但他也是从年轻时候过来的。 他再想到范雨晴近来的反常,当即就冷声道:“晴姐儿。” “你今日想要过去柳家,当真给姜老太太贺寿这么简单?\" \"你还是,另有目的?\" 范雨晴本就心虚。 她对上范宗那凌厉的目光,顿时就慌乱起来。 “父亲。” “您,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当然只是想给姜老太太贺寿而已,姜老太太无儿无女,一向拿我当成亲生女儿一般……” 她越说,就越是慌乱。 到了最后,已是自乱阵脚起来。 范宗见状,忍不住在心里长长叹了口气。 他直道:“你孝顺长辈,是好事。” “但今日明远也会去柳家,男女大防,你不该去,不能去,更不准去!” 说着,他的眼神落在闻讯赶来、不知发生何事的陈氏身上,直道:“晴姐儿年纪也不小了,是时候帮她好好寻摸一门好亲事呢。” 他虽并未戳穿范雨晴的心事。 却已是一切尽在不言中。 范雨晴是泪如雨下。 她见范宗转身要走,生平第一次大着胆子道:“父亲,我不嫁!” “这辈子,除了宋明远,我谁都不嫁!” 第179章 六品翰林修撰 范宗听到这话,气得是脸色发青。 但他到底是什么都没说,转身就走了。 等他刚到柳家,就见到宋明远正陪在柳三元身边,给柳三元讲解这轮椅到底是如何做成的。 宋明远半跪于地,神色诚挚。 坐在轮椅上的柳三元乐呵呵的,别提多开心。 范宗站在门口并未进去。 他与柳三元认识多年,还是第一次见到柳三元如此高兴的模样。 春日阳光,撒在宋明远的面上。 范宗看着他那张出落得愈发俊俏的面容,不得不承认宋明远的长相与才学一样出众。 纵然他觉得长女范雨晴也是温柔贤淑、样样出众。 但比起宋明远来,却还是差上一大截。 范宗从前就与宋明远探讨过男女之事,问起他日后想要娶个什么样的妻子。 但宋明远说的清楚,他志不在于男女之事。 他知道,只要自己开口,宋明远十有八九会同意娶范雨晴为妻。 但正因如此,他才更不能开口。 想及此。 范宗忍不住在心里长长叹了口气。 但很快,他就收拾心情走了进去。 接下来一整日,他们三人谈笑风生。 说起宋明远日后的仕途之路,他们是志在必得。 只是,范宗面上虽在笑。 但他心里却记挂在家中的女儿。 等到暮色四合,范宗回到家时,第一时间问起了范雨晴。 他的妻子陈氏红着眼眶到:“晴姐儿今儿已哭了整整一日,午饭未吃,晚饭也没吃。” “她说她喜欢宋明远,这辈子非宋明远不嫁。” “即便宋明远不喜欢她,不愿娶她为妻,就是给宋明远当妾、哪怕给宋明远当丫鬟,她也是愿意的。” 说话时。 她的眼泪簌簌落了下来,恍然无措到:“这、这……该怎么办才好?” 她从前也不是没存过将女儿嫁给宋明远的心思。 身为母亲。 谁不盼着自己女儿能得一良人? 但陈氏听完范宗的话后,这不该有的心思渐渐也淡了,更到:“我将你与我说的话都说给她听了。” “她一向听话懂事。” “可今日不知她到底是哪根筋不对劲,死活都不松口,翻来覆去的,一直说要嫁给宋明远……” 范宗无奈摇摇头,道:“晴姐儿这脾气像我。” “她认准的事,只怕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若换成从前,范宗定会与她好好说上一通大道理。 但如今他与宋明远相处的时间久了,也知凡事皆要讲究方式方法,若他此时多言,只怕会火上浇油。 想及此,他直道:“如今晴姐儿正在气头上,我与她说再多,她也不一定听得进去。” “她不是一向与她堂姨母家的颜姐儿关系好吗?” “不如先将她送去你堂姐家住上几日,等她心情好些,再劝也不迟。’” 陈氏点点头,觉得这话颇有道理。 当天晚上。 范雨晴就被送到了保定堂姨母家去了。 …… 又过了大半个月。 朝廷终于有旨意下来,任命宋明远为翰林院修撰。 这乃是所有人意料之中的事情,但消息传到定西侯府后,还是让侯府上下欢腾不已。 翰林院修撰不仅是从六品官职,还是个荣誉性极高的起点官职。 翰林院修撰不仅能修撰国史实录、记录皇帝言行和国家重要事务,还负责参与起草朝廷重要文书诏令。 在翰林院任职期间,更要学习历代典章制度与执政经验。 若是仕途顺畅,宋明远先是在翰林院历练一番,再去地方或中央任职。 来日,他擢升至六部侍郎或尚书,亦或者拜相入阁,并非难事。 毕竟从古至今,像范宗这样的‘落魄状元’实在是少见。 当礼部的人将官服送到定西侯府时。 宋明远看着这官服却微微叹了口气。 若是能让他选,他倒宁愿外放为官,当个小官。 毕竟永康帝的言行实在没什么好记录的,这整日阿谀拍马、夸些有的没的,可比念书写文章要难多了。 如意见状,不免又拍起马屁道:“二爷。” “您可真厉害。” “如今您从白身变成从六品编撰,竟能不动声色。” “放眼京城上下,只怕您是头一个!” 宋明远:“……” 他怎么能不镇定了? 他是一点都高兴不起来啊! 宋明远不高兴归不高兴,还是吩咐丫鬟好生将官服收起来。 他这话刚说完,吉祥就兴高采烈跑了进来。 “二爷。” “方才柳老先生派人过来传话,说是孔路孔大夫已回来了。” “真的?”宋明远连忙站起身,笑道:“还真是说曹操曹操到,昨日我刚与师父说起他,没想到他今日就回来了。” 他当即便起身,去了宋氏族学。 这宋氏族学经过几年发展,如今在京城已是名声赫赫。 除去甲字班人少,乙字班和丙字班已各有二三十人。 宋明远很快找到二叔宋光,与他说起宋章远拜师一事。 他话还没说完,宋光就忍不住笑了起来。 “……敢情你这是又想叫我当说客?” “从前我先是替文哥儿说情,如今又要替章哥儿说情?” 说着说着,他又道:“只是那孔大夫,我从前也听人说起过他。” “据说他脾气古怪,比起当年的柳老先生可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从前你能拜柳老先生为师,是因你早已声名在外,但章哥儿他……” 说白了。 别说棠棠孔路瞧不上宋章远,只怕寻常大夫都不愿收宋章远为徒的。 宋明远仍是那句话:“凡事不试一试,如何能知道?” “拜师之事,我与师父只能牵线搭桥。” “到底能不能成,还要看三弟自己。” 很快宋章远就出来了。 他原本念书念得是头昏脑胀,如今听说竟有机会拜孔路为师,面上一喜,连忙道:“”他抱怨道:“二哥,我愿意试一试!” “咱们,咱们……现在就去找孔大夫吗?” 虽说宋明远从前不知孔路。 但宋章远却是知道这人的。 他深知机会难得,如今更是迫不及待。 第180章 药人 很快. 宋明远和宋章远兄弟两人登上马车,邀上柳三元后,再一同前往孔家。 宋明远刚进这小院,就能看到满院子整整齐齐晾晒的草药。 柳三元与孔路已是老熟人了。 他自顾自进屋,一开口就道:“老孔啊!” “纵然你先前没说,但我也知道你嫉妒我有个好徒弟。” “我看在你这么多年尽心尽力为我施针用药的份上,也为你送个好徒弟过来。” “也免得你日后孤家寡人,连养老送终的人都没有……” 这话虽说得难听,却很符合柳三元一向的说话方式。 而且,他说的也是实话。 候在屋外的宋明远:“……” 候在屋外的宋章远:“……” 宋明远兄弟二人很快就见着一个精瘦的小老头走了出来。 这小老头手上正拿着草药,眉头紧皱。 他的目光很快落在了跟在宋明远身后的宋章远身上,问道:“你就是想拜我为师的那人?” 宋章远点头称是。 孔路虽身形瘦小,但那一双眼睛却亮晶晶的,看得人无端生出几分紧张。 宋章远也心知自己在二哥面前有些不够看。 但他还是挺直腰杆,认真道:“若孔大夫您愿意收我为徒,我以后一定勤奋上进跟着您学的,不会辱没了您的名声……” 可惜。 他这话还没说完。 就被孔路抬手打断了。 “得了,莫要说这些虚头巴脑的。” “你这等话,我听了没有一百遍也有八十遍。” “我又不是三岁小孩。” “你拿这种话哄我做什么?” 宋章远:“……” 宋明远:“……” 他忍不住在心中暗道—— 果然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这孔路说话和他师父柳三元简直是一个德性。 但宋明远也知道,学医不像念书。 这科举之路,只有家境殷实之人才能一条路走到黑。 但学医不一样,学的是一门手艺,和后世一样,寻常大夫是越老越吃香。 故而不少平民百姓会将儿女送去学医,日后不说大富大贵,却也能衣食无忧。 他知道孔路这话并不算夸张。 宋章远虽只是定西侯府庶子。 但他从小在程姨娘羽翼之下长大,被保护得很好。 便是定西侯从前要骂他揍他,定西侯的话还未说完了,程姨娘就吓‘晕’了过去。 他从小到大,何曾听到过这等话? 他下意识朝宋明远看去。 那孔路本就对宋章远不太满意,如今见他这模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我问你话,你看他做甚?” “他脸上是有花还是有字?” “莫要以为他是状元郎,我就要给他几分面子。” “在我这儿,别说状元郎不好使,就算是神仙下凡都不管用!” 宋明远:“……” 他看向宋章远,直道:“三弟。” “你莫要害怕。” “孔大夫是京城赫赫有名的神医。” “医者仁心,救死扶伤,想来孔大夫只是说话急了些,定无坏心。” “你心里怎么想的,就怎么说便是。” 听到这话,孔路脸色稍稍好看了些。 宋章远深吸一口气,平复心情后,才道:“孔大夫。” “我自小就对草药之事感兴趣,在侯府中时常帮丫鬟婆子治病,未曾失手。” “如今我大哥二哥都很厉害,我深知自己并无多大本事。” “但天下之大,包罗万象,人生在世难免生顽疾。” “古语更云‘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若我能救死扶伤,我想……我亦是不输大哥二哥的……” 孔路听到这话,脸色更是和缓了几分。 他点点头,随便拷问了宋章远几个关于草药的问题。 宋章远是一一作答。 孔路的神色是愈发和缓。 就在宋明远等人以为此事十拿九稳时,孔路却突然道:“你说你心怀天下苍生,既然如此,正好我近日在试炼一味新药,你可愿意给我当药人?” 药人? 宋章远一愣。 与此同时,宋明远脸色亦不大好看。 何为药人? 那便是以身试药之人。 如今可不像后世,若有突发情况能紧急救治。 如今可是一场风寒就能夺人性命的年代,若吃了不该吃的药,稍有不慎,小命都保不住。 宋明远有信心说服程姨娘和陆老夫人让宋章远弃文从医,但当药人……别说他知道说服不了家中长辈,连他自己都觉得此举不甚妥当。 来日若定西侯回京后知道了这事,别说他是连中六元的状元郎。 就算他连中十八元都不好使! 柳三元听到这话,脸色更是难看。 “老孔啊!”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章远可是定西侯府的少爷,哪里能随随便便给你当药人……” 他这话还没说完。 就被孔路打断道:“是啊!” “宋三公子放着康庄大道不走,何必要拜我为师?” “学医可比念书辛苦多了!” “念书若没念好,顶多考不上举人进士。” “可学医若没学好,毁的可是别人的性命!” 说着,他那不屑的眼神更是落在宋张章远脸上,没好气道:“你口口声声说你胸怀天下,如今连当药人都不敢,这是哪门子心怀天下?” “我看分明是你见家中两个哥哥都有了出息,不甘人后,想要投机取巧罢了!” 宋明远见他话说得难听,皱了皱眉。 当日,他拜师时,虽对柳三元死缠烂打,却是在保证自身安危的前提下。 当日,若柳三元真要他以死明志才能拜师,他定会毫不犹豫转身就走。 宋章远听到这话,想反驳几句。 可他到了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孔路转身就去收拾自己的药材,道:“你们走吧!” “我孔路虽想收个徒弟继承我的衣钵,但也不是什么人都收的。” 宋明元与柳三元都觉得孔神医此举过于刁难人,便起身准备离开。 宋明远更对宋章远道:“三弟。” “我们走吧!” 宋章远却愣在原地没动。 宋明远正要再劝几句,宋章远却突然大声道:“孔大夫。” “我、我……愿意给您当药人。” “那药在哪里?” “我这就去尝一尝!” 宋明远:“……” 柳三元:“……” 孔路:“……” 孔路听到这话先是一愣,进而指了指堂屋桌上的一碗药,道:“这就是那碗药,你若想拜我为师,便让我看看你的诚意……” 他这话还没说完。 宋章远生怕宋明远阻拦,三步并作两步,连忙上前将那碗药咕噜咕噜喝了下去。 宋明远想拦都没拦住。 他上前厉声呵斥道:“三弟!你这是做什么?”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怎能如此不爱惜自己的性命?” 第181章 傻人有傻福 孔路显然也没想到宋章远竟会动真格的。 当即,他就忍不住看向宋明远道:“你们都看到了,是他自己要喝的!” “他他若是喝出个三长两短,可与我没关系!” “那碗药是我刚研制出来、用以毒攻毒之法治疗痢疾的。” 说着,他的眼神落在宋章远面上,更是道:“宋三公子。” “你若有什么遗言,就赶紧说吧。” “再不说,恐怕就来不及了!” 即便宋章远心有准备。 但他听到这话后,却是吓得脸色一白。 他很快就察觉到自己腹痛难忍起来。 他一个坚持不住,更是坐在了地上。 他更是拽着宋明远的衣裳,低声道:“二、二哥。” “这件事情和孔大夫没有关系,是我一厢情愿,你们……莫要找他麻烦。” “要是我死了,你回去与我姨娘说上一声,我从小就性子脆弱,文不成武不就的,可姨娘却待我如珠如宝。” “如果还有下辈子,我还选择当她的孩子。” “等到下辈子,兴许我就和你一样聪明呢。” 他觉得自己这肚子是越来越痛,疼得他脸色苍白,那眼泪更是止不住落了下来。 他却顾不上自己的眼泪,哽咽道:“还有父亲和大哥。” “如今他们远在西北,只怕等他们回来后我已下葬了。” “父亲虽性子粗犷,但白发人送黑发人却也叫人难受,来日你帮着我多劝劝父亲。” “等我死了,我定会在九泉之下定会保佑我们全家的……” 方才宋明远见宋章远如此动作,再见他脸色苍白,是吓了一跳。 可如今他见孔路却愣在原地动都没动,压根没有上前救人的架势,便也琢磨出不对劲来—— 这碗药,十有八九是试金石。 孔路想借着此事试一试宋章远拜师的决心。 孔路更想看看宋章远有无为天下苍生奉献之决心。 虽说宋明远并不知道孔路的脑回路,但如今也琢磨出是怎么一回事。 宋章远将后事一一交代完,最后更是转头看向孔路道:“孔大夫。” “我院子里种了很多草药,如今我要死了,您待会儿就跟着我二哥去我院子看看有没有可用的草药,免得浪费。” “也免得来日我姨娘看到那些东西触景伤情……” 他哭得是眼泪鼻涕齐飞。 宋明远虽早知道自己这个三弟性子脆弱,动不动喜欢哭鼻子。 但他如今见着这半大少年郎哭出鼻涕泡来,还是忍不住笑出声来。 宋章远一愣。 他觉得他们兄弟之间的感情虽及不上大哥和二哥之间亲厚,可到底也是血脉相连的亲兄弟。 自己这都要死了。 二哥不难受也就罢了。 怎么还笑出声来? 一想到这里。 宋章远顿时就哭的愈发厉害。 宋明远见状,拍拍他的脊背道:“好了。” “三弟。” “你莫要再哭了。” “孔大夫是逗你玩儿的。” 宋章远从小在定西侯府长大,还未经受过外头的雨打风吹。 对于这话,他自是不信,直哽咽道:“二哥。” “你莫怕哄我。” ”我现在肚子疼得厉害。” “我,我……肯定要死了。” 他这话刚说完,又一个鼻涕泡冒了出来。 这下别说宋明远,就连柳三元和孔路都忍不住笑出声来。 孔路见他傻乎乎的样子,摆摆手道:“好了,别哭了,起来吧。” “方才你喝的可不是什么毒药,就是一碗清肠药。” “俗称泻药。” “你们这些读书人日日久坐,体内不知积累了多少污秽杂物,一碗清肠药下去,保你身轻如燕、浑身畅快。” 说话时,他见宋章远一副呆傻模样,连眼泪鼻涕都忘了擦。 他顿时只觉看宋章远顺眼了不少,又道:“好了,眼泪鼻涕擦干净回去吧。” “这是为师送你的第一份礼物。” “今日回去收拾收拾东西,明日早点过来。” 说罢,他便忙着去收拾草药了。 宋章远胡乱擦了把眼泪和鼻涕。 如今他哭也不是,笑也不是,怔怔看向宋明远道:“二哥。” “这……孔大夫这是愿意收我为徒了?” “我早就听说过你拜柳老先生为师艰难的很,我原以为我要花上好几个月的时间呢,没想到却这样简单……” 宋明远听到这话,顿时是哭笑不得。 “三弟。” “方才你还哭着喊着以为自己要丢了性命,如今竟也觉得这拜师简单吗?” 说着,他又正色道:“来日,你莫要再做这等糊涂事了。” “天大地大,万事都大不过自己的性命。” 只是,他这话还未说完呢。 宋章远便捂着肚子连忙站起身,打断他道:“茅房!茅房在哪里?” 接下来整整半日。 他的屁股几乎粘在了孔家的恭桶上。 宋明远听孔路闲聊,这才知道这些年想要拜孔路为师的人不计其数,但每个人听到要试药,皆是知难而退。 说到最后,孔路更是道:“我行医多年,以身试药不知多少回,他们一个个只想走捷径、保自己衣食无忧,却从未替天下苍生考虑过。” “你啊,也不必担心。” “来日就算我让这傻小子试药,也定会备好解药,才会让他以身涉险,要不然我凭什么名扬京城多年?” 说到这儿,他见宋章远苍白着一张脸、捂着肚子从茅房走出来,又道:“这小子虽蠢了点、好哭了点,如今开始跟我学医也晚了点,但心思纯善,来日必定成大气候。” 行医者。 什么最重要? 自然是一颗仁善之心。” 宋明远躬身应道:“还请您放心,我这三弟定不会叫您失望。” 很快。 宋明远便带着宋章远回了定西侯府。 和他想的一样,陆老夫人听到这话虽惊讶,却并未过多劝阻。 但让他万万没想到的是,一向望子成龙的程姨娘听到这话,也并未过多阻拦。 正当宋明远疑惑时,却听到程姨娘道:“儿大不中留。” “他大了,凡事有了自己的想法。” “他从小就对读书写字就不感兴趣,这一点我早知道。” “如今侯爷去了西北,我闲来无事时常胡思乱想,只觉人这一辈子,没有什么比平平安安、健健康康更重要。” “若能让他做喜欢的事,快快乐乐过一辈子,也不是什么坏事儿。” 顿了顿,她又道:“更何况咱们定西侯府已出了状元郎,这已是祖上冒青烟的好事。” “难不成还能再出一位状元郎?” “总不能天底下的好事都落到咱们定西侯府头上吧。” 宋明远听到这话,直道:“程姨娘你说的极是。” “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 “只要三弟潜心向学,兴许能成为一代名医,甚至日后还能步入太医院,名扬天下呢。” 第182章 初入翰林院 长兄如父。 因定西侯如今远去西北。 定西侯府上下,大大小小琐事皆由宋明远说了算。 待宋明远备上束修,让三弟宋章远拜孔路为师后,不过十来日的时间,则到了他去翰林院的日子。 翰林院并不在紫禁城内,而是在京城城东。 整个府衙看起来并不奢华,却处处透着典雅与质朴。 早在朝廷任命下来时,宋明远就多次向范宗请教翰林院之事。 虽说如今范宗日日坐着冷板凳,但他也在翰林院摸爬滚打了十几年。 从范宗口中,宋明远知晓如今翰林院有学士一人,为正三品,是翰林院的老大。 侍读学士、侍讲学士各两名。 侍读、侍讲、五经博士、典籍、侍书等人加起来约摸二十多人,这些都属于属官。 而他任六品修撰,属于史官。 除他之外,还有修撰三人、编修四人、检讨四人,剩下的庶吉士则无定员。 也就是说,小小一个翰林院,加起来足足有好几十人,简直像个小朝堂。 除宋明远外,此次殿试的榜眼徐则坚和探花苏子烆,都被任命为七品编修,与范宗同职。 当然。 在宋明远入职翰林院前,他亦听范宗说过,如今翰林院虽隶属于圣上直管,但举国上下人人皆知永康帝不管事,这翰林院实则直接听命于章首辅。 说起翰林院学士郑从光,范宗更是连连摇头。 “这人曾被先帝点为榜眼,虽才学出众,但人品却一言难尽。” “你若遇上他,可得小心点。” 宋明远前世虽未经历过职场之事,却也知道工作中凡事要留痕。 故而在他前去翰林院前一日,竟难得失眠了—— 毕竟他到底是飞黄腾达。 还是像范宗一样在翰林院待上十几年。 一切都是未知之数。 入朝为官,可不像读书科举,不是他付出多少就能收获多少。 兴许他做的越多,反而错的越多…… 宋明远想的太多太深,以至于他连自己何时睡着都不知道。 翌日一早。 他是早早起身,穿好官服,前去翰林院。 他并未见到郑从光。 负责接待他们一行人的是侍讲钟扬叙。 这人约莫三十多、不到四十的年纪。 看着和蔼可亲,对每个人都面面俱到。 让宋明远初入翰林院的心情放松了不少。 钟扬叙先带宋明远等人在翰林院逛了一圈,让他们熟悉环境,最后再将他们带到各自的衙房。 最后,钟扬叙更是笑道:“翰林院人不算多,事情琐碎繁杂。” “不过,只要你们尽心尽力,出不了太大的差错。” “若有什么不懂的,只管来问我。” 苏子烆面上含笑,他拉着宋明远远远落在钟扬叙身后,与宋明远闲话道:“都说万事开头难,没想到这位钟主事侍讲瞧着很不错的样子。” “你是不知道,昨晚上我躺在床上,半宿没睡着。” 宋明远笑了笑,道:“我也差不多。” 他们两人闲话几句,很快就分道扬镳。 官大一级压死人。 如今宋明远与苏子烆不仅是同窗、同僚、好友,他亦是苏子烆的上峰。 苏子烆任七品编修,日常做的多是誊抄文书、校对典籍等琐事。 好在他们皆是寒窗苦读多年的读书人。 这些事对他们来说并不难。 宋明远很快到了自己的衙房。 今日他分到的是一些史馆中的藏书藏卷,有些书卷早已年久失修,需得将这些书卷修复完成。 但宋明远看到这些书卷,却是愣了一愣—— 这些书卷连字都看不清。 又何谈修补? 可钟扬叙是个面面俱到之人。 自宋明远一露面,眼神便落在他腰间的玉佩上,继而对他格外热情。 这会,季阳叙又专程过来‘照拂’宋明远,直道:“……这卷《农桑辑要》是阁老大人点名要的。” “但这书已年久失修,多年未曾拿出来过。” “若是交由旁人修纂,我实在不放心。” “今日我虽与你初次见面,但一早就听说过你的名头,想来你才高八斗,这等事对你应该不难吧?” 说话时,他的眼神落在宋明远面上,想从宋明远面上看出些端倪来。 只是,宋明远面上却是分毫不显,直道:“下官领命。” 钟扬叙不动声色笑了笑,方道:“仔细些,莫要错了字,更不要错了字。” “不知三日时间,你可能将这书交给我?” 宋明远手中握着这本厚厚《农桑辑要》。 即便他尚未打开书,翻阅其中内容,却已能瞧见这书缺页少字,更不必提那霉味已扑面而来,只怕已放置多年。 他斟酌道:“下官定尽力为之。” 钟扬叙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转身就走了。 宋明远在心里微微叹了口气,继而坐了下来。 他刚翻开书,就见‘桑苗移栽宜在春□,土须深耕三尺”的缺字处。 纸页泛黄发脆,缺字的地方还留着虫蛀的小孔。 宋明远凑近窗边,借着天光反复辨认,也只隐约看到残留的墨痕轮廓。 这字有点像‘分’。 可细看,又有点像‘初’。 宋明远不敢贸贸然下笔。 他便请教邻桌的另一位修撰。 那人正在低头补另一卷《刑统》,他听到宋明远的话,连头页未抬,就道:“就写‘分’字吧。” 宋明远:“……” 他万万没想到这人对古籍竟如此草率。 他想了又想,想着他曾听师父柳三元说过,这《农桑辑要》是前朝劝农官所编,根据各地不同的气候,栽种时节的差异,编修的这本书。 这本书还会下发大周各地,供寻常平头百姓学习。 若他只是凭猜测补字,万一误导后人,岂不是要耽误了百姓一整年的收成? 想及此。 宋明远便起身去了翰林院的典籍库,翻找同朝的《江南农志》与《北方桑谱》等书籍。 第183章 看似照拂,实则刻意打压 约莫一刻钟后。 宋明远这才抱着两本抄本回来。 方才闲闲答话之人见他如此大费周章,不由好奇道:“……难道那个字既不是‘分’也不是‘初’?” 宋明远颔首道:“方才我翻阅了《江南农志》,里面写了‘江南桑苗春初移栽’,《北方桑谱》却记‘北方宜春分后栽’。” “依我愚见,这卷《农桑辑要》没注明地域,直接补‘分’或‘初’都不妥。” 方才闲闲答话之人好奇道:“那你打算如何写?” 宋明远认真道:“我想着在缺字处注上‘江南宜初,北方宜分,原卷未明地域,暂存疑’,再把两本农志的记载附在页末,这样既不篡改原卷,也能给后来者留个参考。” 说话时,他更是在缺字旁做了添注。 如此一来,他字迹工整却不压过原卷墨色。 方才那闲闲答话之人听到这话,面上不仅没有羞愧之色,反倒看向宋明远的眼神就像看个傻子一样。 他更是冷笑一声道:“宋修书倒是心细,只是照你这个修补法,没有三两个月,这本《农桑辑要》怕是完不成。” “方才我可是听钟大人说过,三日之内他可要这本《农桑辑要》的。” “到时候你若交不了差,该如何和他交代?” “可别到时候三日后钟大人前来问你要东西,你也就修补了几页而已。” 他这话说完,身侧便有三两个同僚发出嗤笑声来。 虽说从前有翰林院的官员敷衍了事,被御史查出与地方农书记载不符,这件事还连累到翰林院,被先帝问责。 但人人皆知,先帝是先帝,永康帝是永康帝。 永康帝眼里心里只有他那些丹药,如何会多管闲事? 上行下效。 如今连他们这翰林院的官员,一个个也开始敷衍了事起来。 宋明远却认真道:“方才钟大人虽有所吩咐,但我却想着,修书当以严谨为先,不得轻慢。” “况且,方才我并未答应钟大人三日之内要将这《农桑辑要》交给他。” “翰林院修书,看似是改几个错字、补几个缺字,实则是为后世存史,半点马虎不得。” 他这话一出,无人再接话。 所有人面上却露出一副‘不可言说’的神色。 就好像他们是聪明人,唯有宋明远是傻子似的。 接下来整整一日,宋明远又是翻阅古籍,又是思量再三。 可整整一日下来,也不过修改五页纸而已。 他看着案前厚厚一摞书,只觉头疼—— 章首辅当日默许常阁老泄露殿试考题。 想来在章首辅心中,这徐则坚才是状元的不二人选。 章首辅既先拉拢自己,如今却又刻意打压自己。 他想也不想就能知道,章首辅无非像他变成范宗那样,故而对他先狠狠打压,抹去他身上的锐气,继而再拉拢。 如此一来,他定会对章首辅俯首称臣。 宋明远不是傻子,哪里不知道今日钟扬叙看似照拂,实则刻意打压背后的深意? 但他却没想过妥协。 待宋明远走出翰林院时,已是饥肠辘辘。 他看着天上的繁星与挂在树梢的月亮,只觉从未这样累过。 不仅是身累,还有心累。 他原以为这些人敷衍了事,起码也要敷衍一二的。 不曾想他身边那些同僚,一到翰林院,装腔作势不过一刻钟,这日头还未升起呢,一个个该喝茶的喝茶,该打瞌睡的打瞌睡……一个个皆是敷衍混日子的架势。 这叫他如何不觉心累? 吉祥和如意远远瞧见宋明远出来,连忙喊道:“二爷。” “您怎么这时候才出来?” 吉祥更是道:“方才小的看到苏大人他们早早出来了,今日可是有人给您使绊子?” 宋明远瞧见吉祥、如意关切的脸色,将心中的不快压了下去。 他挤出三两分笑容来,直道:“自然没有。” “只是我这性子,你们也是知道的。” “我向来爱书如命。” “翰林院中藏书无数,多是外头买不到的,所以今日多看了会,耽误了时间。” 吉祥与如意听完这话,悬着的一颗心这才放了下来。 如意更是劝道:“二爷,就算您想要看书,也得爱惜自己身子才是。” “这哪里有第一日入翰林就如此废寝忘食的?” “到时候您把您身边那些同僚都比了下去,他们面上哪里挂得住?”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宋明远听到这话却是恍然大悟。 人生在世,事事皆学问。 他虽不怕得罪钟扬叙等人,但也不愿与整个翰林院的同僚为敌。 他天黑时才出门,苏子烆他们早早就回家去了,岂不是显得他们未能尽心尽力? 后世之中,不少人厌恶内卷。 但如今他这行径,岂不是隐隐有‘开卷’的意思? 想及此,宋明远忙道:“你们说的极是。” 他很快就登上马车,回去了定西侯府。 他回定西侯府的第一件事,自然是给陆老夫人请安。 在如意和吉祥跟前,宋明远都是报喜不报忧,到了陆老夫人等人跟前,他更是如此,只说自己在翰林院一切都好,上司和蔼,同僚和睦。 惹得秦姨娘到最后只反复道:“一切都好就好!” “一切都好就好!” 她虽未曾多言。 但宋明远却是看得出来,自己今日是第一日入翰林院,想必秦姨娘一整日都担心得不行。 陆老夫人听闻这话,也笑道:“从前我便听老大说过,这朝中官员,一个个比猴子都精。” “咱们二哥儿身上挂着章首辅所赠的玉佩,谁敢对他不好?” “谁又敢瞧轻了他?” 她这话一出。 秦姨娘、陆姨娘等人都跟着笑了起来。 宋明远也跟着笑,但心里却是苦涩一片。 他在松鹤堂略用了些吃食,见二叔宋光打算回去。 他便也起身道:“二叔,我同您一块吧。” 他虽与定西侯是父子,但他从前亦跟随宋光念书,不是父子,却也胜似父子。 他们叔侄两人很快就结伴而行。 刚出松鹤堂大门。 宋光就忍不住道:“二哥儿。” “今日你在翰林院当真没遇上什么事?” “我瞧着你像是不大高兴的样子。” 第184章 杀不死我的,只会让我更强大 宋明远坦然一笑,直道:“当真什么都瞒不过二叔的眼睛。” “我方才想与您同行,就是有件事想请您帮忙。” 话毕。 他便将近日翰林院之事原原本本说与宋光听了。 到了最后,他更是提到钟扬叙针对、打压他一事:“我一向不在意旁人的看法,但初入翰林院,却也不愿落得各‘办差不利’的名头。” “所以,我想请您出面,要族学中的学生帮帮忙。” 今日下午,他便冒出这样的念头。 如今宋氏族学所有学生加起来足有六七十号人。 这《农桑辑要》虽缺页漏字,却也是根据《江南农志》、《北方桑谱》等书进行修补。 更何况,如今大多数的书是用线缝制在一起的。 他将线拆开。 每人分几页。 修订好后再缝起来不就好了! 宋明远考虑的很全面。 譬如,纵然在宋氏族学中挑选,也得选些小心谨慎的学生,那等毛毛躁躁的自然不能入选,若是毁了这孤本,那就麻烦了。 譬如,一个个学生先将修改后的内容誊抄于稿纸,由宋光、柳三元等人临摹他的字迹誊抄。 又譬如,他最后还会将所有内容检查一遍, 不仅是检查,也是防止钟扬叙的发问。 听到最后。 宋光看向宋明远的眼神里既带着钦佩,又带着心疼。 要知道,宋明远如今也就是个17岁的少年郎呢! 宋明远却没时间想这些,又道:“……如此说来,两日的时间应该也是来得及,每人分得两页内容。” “他们改完之后,先互相检查一番,想来应该不会有太多的错处。” 自宋氏族学开办至今,名声越来越响亮。 故而宋家招收学生的要求也越来越严格。 但凡想要混日子、混吃混喝之人,早被清退了出去。 换言之,如今能在宋氏族学留下来的,一个个皆是潜心向学、勤奋好学的踏实人。 宋光见他一如从前,当即就笑了笑,直道:“二哥儿啊。” “你这脑袋瓜子到底是怎么长的,怎么什么法子都想得出来?” “那钟扬叙本事想朝你施压,让你为难,但他此举,只怕会叫你名声大噪。” 上有计策,下有对策。 他甚至能想到两日后宋明远将这本《农桑辑要》交给钟扬叙时,钟扬叙面上会是何等表情。 宋明远亦笑道:“人生在世,不如意之事十有八九,。” “只要我还有命在,只要我尚存一口气,杀不死我的,终将使我变得更加强大。” 这便是他与范宗的不同之处。 两人皆聪明过人。 两人皆才高八斗。 当年范宗进入翰林院之前,是心怀雄心壮志,想要大展拳脚。 可宋明远在入翰林院之前,却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如此一来。 便是发生什么事。 他都能够接受,并全力以赴。 很快。 宋明远与宋光这对叔侄就忙活了起来。 翌日一早。 待宋明远前去翰林院门口,碰到了苏子烆。 苏子烆说起昨日之事,只觉得不可思议,更是低声道:“……怎会如此?” “按理说,你是六元及第的状元郎,又有章首辅照拂,钟大人怎么还敢冲你使绊子?” “三日修完一本《农桑辑要》,这不是天方夜谭吗?” “亏我昨日还觉得那钟大人是个好的,没想到却是一只笑面虎。” 说着,他更是忍不住低声道:“你不如将那本《农桑辑要》拆下来分我几页,待我晚上回去也帮你修一修。” 宋明远听到这句话,愈发觉得苏子烆是个可交之人。 但他却是笑了笑,道:“不必。” “还请苏兄放心,这件事我已有办法。” 他们正说着话呢。 恰逢徐则坚也下了马车。 他从宋明远他们身边经过,看似真诚、实则阴阳怪气道:“从前我就知道宋编撰才高八斗。” “如今一看,从前我还是小瞧了你。” 宋明远像没听懂他这阴阳怪气似的,当即回道:“徐编修如今知道这事,也不算太晚。” 徐则坚:“……” 他一时语塞,不知如何接话。 那‘编修’二字,更是深深刺痛了他的心。 …… 很快。 就到了第四日早上。 翰林院一众官员连敷衍也不愿敷衍了。 他们一个个人的眼神落在宋明远身上,显然是等着看一出大戏。 钟扬叙显然想让此事闹得沸沸扬扬,好杀一杀宋明远的锐气。 故而,他一直等到辰时过半,这才姗姗过来。 钟扬叙见宋明远面上不急不躁,忍不住在心中暗道—— 装! 还装! 我倒是要看看你还能装到什么时候去! 我倒是要看看待会儿你还能不能如此沉着冷静! 钟扬叙深知像宋明远、范宗这种才高八斗之人,心中自有傲气在,若被当众贬低几次,面上自然挂不住,继而自暴自弃。 他含笑走上前,问道:“宋编撰。” “不知那本《农桑辑要》,你可修完了?” 宋明远将手边的《农桑辑要》递上去,起身,恭恭敬敬道:“回钟大人的话,已经修完了。” 这、这……怎么可能! 钟扬叙听到这话,脸色一沉。 别说他不相信,周围所有人都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 其中更有借请教之名、实则打算过来看好戏的徐则坚。 但很快。 钟扬叙、徐则坚等人就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来。 想来宋明远也学会了翰林院的敷衍之道,对这本《农桑辑要》敷衍了事,只为快快交差。 钟扬叙是心中笃定,当即免不了捧杀几句。 “宋编撰果然才高八斗!” “这本《农桑辑要》,若是换成寻常人,少说要一个月完成。” 换作寻常时候,宋明远听到这话定会刺上几句,质问钟扬叙是不是故意针对他。 但如今他见周遭人一副见怪不怪、看好戏的神色,也知道这等戏码在翰林院时常发生,便懒得多费口舌。 钟扬叙先是捧杀一番,继而翻开了这本《农桑辑要》。 方才他在心中连如何训斥宋明远都已想好,可翻开书页时,却是吓了一跳—— 整本《农桑辑要》全然没有敷衍的痕迹。 上面清清楚楚写着批注。 密密麻麻的,晃得他眼睛都睁不开。 钟扬叙心中一震,喃喃道:“怎么可能?” “这怎么可能!” 第185章 我有谋士多多 宋明远听到这话,只淡淡一笑。 “大人为何会说不可能?” “这不可能之事,也要看分与谁做。” “下官不懂,既然大人觉得此事不可能,为何要吩咐下官三日之内完成这本《农桑辑要》?” 钟扬叙到底是在翰林院摸爬滚打多年之人, 他听到这话,很快就反应过来。 “此事虽难,但我也想借此事试一试宋编撰的真本事。” “当日我虽下令三日之内完成,但整个翰林院皆知我一向待人和气。” “就算你真未完成,难不成我还会拿你如何?” 市井妇人骂人多是脏话。 读书人骂起人来,虽不带脏字,实则字字诛心,借圣人之名骂得人抬不起头,把对方脸面摁在地上踩。 要知,这读书人向来最看重‘脸面’二字。 但如今,钟扬叙的计划落了空。 钟扬叙虽不知其中缘由,却仍不信邪,当即又分给宋明远另一卷书籍,限期为五日。 宋明远欣然领命。 回去之后。 宋明远故技重施。 这一次,他甚至没花上五日时间,只过了四日就将书卷交了上去。 钟扬叙捏着书卷,惊得说不出话来。 宋明远却是神色淡淡。 并非他想要弄虚作假,而是钟扬叙等人欺人太甚。 也并非他想要敷衍了事,毕竟事后,他会将所有书卷汇总后认真检查一遍,再上交。 接连数次,钟扬叙皆是铩羽而归。 这一次,钟扬叙再次拿到宋明远修好的书卷。 他实在没办法,只能去找郑之光。 郑之光身为翰林院一把手,不仅掌管翰林院全部事务,还要起草诏诰等重要文书。 如此不算,他更是要充当当今圣上顾问,参与讨论军国大计,更要主持修撰实录、玉牒、国史及各曹章奏……反正说白了,他本该挺忙的。 先帝在世时,这翰林院学士整日可是忙得脚不沾地。 但如今永康帝不管事,郑之光便也落得清闲自在。 他可是偷懒的一把好手。 在皇宫之中,他与人就说自己在翰林院忙得脚不沾地。 可到了翰林院,他又与人说自己日日在宫里头忙得晕头转向。 钟扬叙等人看破不说破,心里门清。 这日。 钟扬叙难得见到了郑之光,只将手中几本书卷恭恭敬敬递上去,说道:“郑大人,这是宋明远这些日子入翰林院来所编修的书卷,还请您过目。” 郑之光接过书卷,随便翻了几页,说道:“看不出这宋明远还是挺厉害的。” “何止厉害,他简直不像凡人……”钟杨旭说起宋明远,恨得是牙痒痒,他下意识朝门口看去,见着无人后,方低声道,“下官也怀疑他曾请人代笔,只是下官拷问一二,他却对答如流。那书卷上面的字迹,下官对比再三,显然也是出自宋明远之手。” 顿了顿,他更是认真道:“下官实在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他们这些凡人,当然理解不了宋明远这等‘天才’是如何做到的。 宋明远可有过目不忘的本事。 宋氏族学的学子修书之后,他检查的同时,也在熟读牢记。 至于笔迹。 宋光、范宗也好,亦或者柳三元也罢,皆是宋明远的老师。 他们三人皆是聪明人,刻意为之下,想要临摹宋明远的字迹并非难事。 这钟扬叙哪里看得出其中端倪? 郑之光略翻几页,当即就把书卷放下,直道:“既然想不明白,那又何必去想?” “话虽如此,只是大人……”钟扬叙面色微沉,低声道,“章首辅那边,只怕不好交代呀。” 想起这件事,郑之光也觉得十分为难。 在宋明远前来翰林院之前,章首辅便亲自与他‘提点’过几句。 他皱了皱眉,道:“章首辅的话,我们自不敢阳奉阴违。” “他如何吩咐,我们就如何做。” “只是,这宋明远不过小小编撰,我们也只能吩咐他一些修书之事,总不能让他去杀人放火吧?” 想了又想,他更是交代道:“你继续按照我的吩咐去做。” “若想要对付一个人,可不是只有此等招数。” “你与翰林院上下官员都知会一声,让他们离宋明远远些。” “他们一个个都是聪明人,自该知道如何去做。” 说着,他又道:“便是章首辅问起,也自有我顶着。” 钟扬叙当即领命下去。 不过两三日的时间。 宋明远就察觉到众人对自己的疏远。 按理说,同僚之间不说关系多深厚,但一早上见面,总免不了要寒暄两句。 可宋明远碰到同僚,还未及说话呢,那些与他迎面相碰之人,就像见鬼似的纷纷躲开。 宋明远:“……” 都说万变不离其宗。 他只觉得这把戏有些熟悉。 他仔细回想一二,这才想起当年他在常氏族学念书时,常勉就曾用这等把戏对付过他。 只是,当年他都不怕,如今哪里会怕? 更不必说,他骨子里是个喜欢清静之人,并不喜欢与不熟之人寒暄。 如此一来,他反倒落得清闲自在。 他甚至还与苏子烆提点了几句。 “还请苏兄离我远些。” “我知苏兄并非趋炎附势之人,但正因我拿苏兄当成朋友,所以才不愿害你。” “比起你我二人一起被孤立,不如你听到什么风声,偷偷告诉我的好。” 他深知当年皮子修因与他多说几句闲话,就被逼得退学。 当年皮子修退学,能另选学堂。 可若苏子烆被人针对,难不成要辞官不干? 那苏子烆多年的寒窗苦读,岂不是要付诸东流? 苏子烆既能高中探花郎,亦是聪明人。 他略一思索,就明白宋明远话中之意—— 翰林院内有人盯着他们。 可出了翰林院的大门,难道还有人会寸步不离盯着他们? 说白了,他可以做宋明远在翰林院的‘眼线’,若有什么动向,他可以第一时间告知宋明远,而非翰林院有什么事,唯独他们两人被蒙在鼓里。 这日傍晚,宋明远刚坐上回定西侯府的马车。 马车晃晃悠悠,刚驶出街口,就被人拦了下来。 来的不是旁人,正是苏子烆身边的小厮。 那小厮一开口就道:“宋编撰,我们家大人请您过府喝酒呢!” 宋明远刚答应,谁知马车走了没几步,吉祥就匆匆过来道:“二爷,不好了!” “出……出大事呢!” 第186章 是谁?竟如此歹毒! 纵然吉祥跟在宋明远身侧多年。 但宋明远还是第一次见到吉祥面上有如此神色。 他当即就紧张道:“可是师父或师娘出了什么事?” 这几年下来,他靠着‘闻香书斋’的分红,在城郊已买了几个小庄子。 今早上,其中一个田庄送来了两筐河虾。 春日正是河虾最肥美的时候。 一只只河虾是活蹦乱跳,看着就叫人食欲大开。 宋明远出门时便吩咐吉祥将这一筐河虾一分为二,半筐给柳三元送去,半筐给范宗送去。 吉祥如今急得脸都红了。 他顾不得额上的汗珠,扬声道:“二爷,不是……” “是范家出了事。” “是范编修的女儿出事了!” 范雨晴出事了? 因宋明远时常出入范家,必然与范雨晴有所交集。 在他心里。 这范雨晴与宋绣香一样,都像自己亲妹妹一样。 就在前几日,他还听范宗说起范雨晴去了保定堂姨母家。 可他转而又听范宗妻子陈氏说起,要他在同窗同僚之中帮着范雨晴留意一二,看有没有合适的人选。 当时,宋明远听到这话就觉得有些不对劲—— 既范雨晴已到了说亲的年纪。 为何还会在这个时候被送去保定? 可就算宋明远心存狐疑,却想着这是范家家事,范宗并未主动提起,他便未多问。 但今日宋明远骤然听说范雨晴出了事,再联想到这些日子范家的异常,愈发觉得不对,连忙坐上马车,匆匆赶去范家。 马车稳稳停在范家门口。 宋明远刚下马车,就撞见了脸色仓惶、乱了分寸的范宗。 他与范宗相交多年,还是第一次见范宗这般神色。 他忙道:“范先生,您、您这是要去哪里?” 范宗双眼猩红,说话时那声音更是忍不住发颤。 “我,我要去保定一趟……” 他来不及多言,很快就上了马。 他更是与宋明远道:“现在我有要紧事。” “你若找我有什么事,等我回来再说。” 话毕。 他便骑马匆匆离去。 宋明远心中一紧—— 他记得清楚,范宗是不擅骑马的。 以范宗的性子,若范宗无十分紧急的情况,根本不会骑马出行。 宋明远担心范宗路上出意外,当即就道:“如意。” “范先生十有八九要去保定,如今天快黑了,他只怕路上会有危险。” “你也骑马随他一起去一趟保定,定要保护好他。” 如意领命,当即就翻身上马追了上去。 宋明远则转身进了范家,想去看看陈氏。 可他问上几句,陈氏只落泪不说话。 陈氏也是刚刚才知道的消息。 她多希望这一切只是一场梦。 如今她尚未弄清楚是怎么一回事,哪里又敢胡言乱语? 宋明远见状,并未多问。 她哪里敢胡乱说话,生怕污蔑了女儿的名声。 从保定到京城,路途不远不近,若坐马车,需要两到三天的时间。 若是骑马,则要快上不少。 但就算再快,也是要一天的时间。 宋明远心里清楚,若不是保定出了什么要紧事,范宗定不会这时候赶过去的。 连带着他也跟着担心起来。 到了第三天傍晚。 如意终于回来了。 宋明远一看到风尘仆仆的如意,就道:“……晴姐儿可还好?” “她怎么样了?” 知晓内情的如意摇摇头,低声道:“是范编修要小的先回来,他要向翰林院告假一个月。” “至于范编修,他说……他暂时会留在保定,等着范姑娘情况好些了再带她回来京城。” 宋明远见如意左顾言他,心里已有了大胆的猜测。 他直道:“可是……有人欺负了晴姐儿?” 如意点点头。 他虽跟在宋明远身边时间不久,但也时常出入范家,对范雨晴印象很好。 他想起好端端的一个姑娘变成那般模样,脸色十分难看,握着拳头道:“……前几日范姑娘他们一行前去寺庙上香,半途中天降大雨,范姑娘与众人走散了。” “当时陈太太就差人去找,可找了一圈又一圈,直到半夜都没找到人。” “就在第二日一早,他们准备报官时,却有个蒙面黑衣人将衣衫不整的范姑娘丢在了寺庙门口。” 宋明远听到最后,脑袋是‘嗡’的一声。 如今大周重文轻武。 那繁文缛节一套接一套。 女子若被人掳走,即便安然无事,传出去也会毁了名声。 更别说范雨晴落得这般下场,显然是有人故意要毁她名声。 宋明远低声怒道:“这世上怎么会有如此歹毒之人?” “这世上怎么会有如此大胆之人?” 这不是故意将范雨晴往死路上逼,显然压根没将官府放在眼里。 如意亦气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他直道:“范编修也说了和您差不多的话。” “他见到范姑娘第一眼,就气的浑身发抖,当即就要去报官,却被人拦了下来。” “陈太太一家直说若这事闹开,范姑娘更是颜面无存,那才是真的把她往死路上逼……” 说着,他更是长长叹了口气,又道:“小的离开保定时,范姑娘还没醒过来。” “小的听范先生的意思,等范姑娘醒来后,再决定是否报官,一切都听范姑娘的意思。” 宋明远一直将范雨晴当成妹妹,如今听到这话,心里很不是滋味。 接下来整整几日。 他都忍不住思量起来—— 这件事到底是谁做的? 是范宗碍了谁的道? 他觉得这种可能性极低,且不说范宗只是翰林院的小小编修,如今范宗对朝廷早已心灰意冷,日日赋闲在家,无所作为,根本挡不了别人的路。 是旧友寻仇? 他觉得更不可能,范宗与人相交一向淡如水,除了和他、柳三元走得近,对其他人都保持距离,又谈何仇家? 接连多日。 宋明远满脑子都是这事。 但他思来想去,仍理不出头绪来。 这一日宋明远刚走出翰林院,就听如意说起范宗已带范雨晴回京的消息。 宋明远想了又想,还是决定过去范家看看。 他不是不知道范雨晴遇上这等事,自己不便过去。 但他还是想去问问范宗有没有什么需要他帮忙的地方。 第187章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 待宋明远到了范家,只发现从前热闹温馨的小院,如今一片沉寂。 范宗坐在院子里,好似在发呆,不知他在想些什么。 不过几日时间,他双鬓添了不少白发,像是老了十岁。 宋明远上前唤道:“范先生。” 直到他走到跟前,范宗才缓缓回过神,声音沙哑。 “明远。” “你来了?坐吧!” 说着,范宗更是挤出一抹苦笑来,直道:“想来你已从如意那里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如今家里乱糟糟的,只怕连杯热茶都没有。” 饶是宋明远早有准备,但他见范宗这般模样,心里也不是滋味。 “您太客气了。” “你我之间本就不是什么外人。” “我今日过来,不是来喝茶的,只是想问问您,可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 “帮忙?”范宗一向镇定从容,如今听到这话,却只是摇摇头,眼里泛起灰蒙蒙的雾气,“如今连凶手是谁都不知道,又能怎么帮忙?” 有些话,他憋了许久。 有些情绪,他更是憋了许久。 在范雨晴面前,他是顶天立地的父亲。 在妻子陈氏面前,他要稳住众人情绪。 如今在宋明远这个小友面前,范宗终于忍不住红了眼眶。 “晴姐儿是我第一个孩子。” “当年她刚出生时,我还在念书,那时候家境不好,我日日在府学苦读,得乡亲们资助,一日不敢懈怠。” “但我却无时无刻不记挂晴姐儿。” “那时候我省吃俭用,就为了每每放假时给她带个拨浪鼓或虎头娃娃这些小玩意儿。” “人人都说我聪明过人、才高八斗,可我就算比旁人聪明些,也不过是一个普通人而已,哪里会不知道累?” “每当我累了、困了、倦了,都会想想她。” “想着若有一日我当了官,她就能成官家小姐,有数不尽的糖人和喜欢的娃娃,以后能过上锦衣玉食的日子……” 顿了顿,他更是道:“后来我进了翰林院,日子不仅没有好起来,反倒比从前更加艰难。” “晴姐儿也未能过上锦衣玉食的日子!” “我本就一直觉得心里愧对于她,想着来日为她寻个好夫君,护她一生周全、一生喜乐,可如今竟出了这样的事……” 说到这里,他的眼泪更是落了下来,直道:“明远。” “你说我该怎么办?” “我能怎么办?” “都是我的错,都是我这个当父亲的无能!” 宋明远虽未为人父,见他这般颓然无助,心里也跟着难受,安慰道:“您莫要太过伤心,事情已经发生,再想这些也无用。” “当务之急,一是让晴姐儿振作起来。” “二是抓到背后的凶手,将其绳之以法。” 宋明远不说这话还好,一说这话,范宗神色愈发颓然。 范宗摇摇头,道:“晴姐儿醒来后,但凡有男子靠近,就会吓得尖叫起来,害怕不已。” “无论在保定时是她堂姨母问起,还是她母亲开口相问,也未能得知全貌。” “如今,我们只知道那男子对她做了不轨之事。” “可那男子长什么样、多大年纪,我们全然不知。” “更何况,她也不希望此事声张……” 他不是不知道姑娘家的名声大过天。 但他一想到背后的始作俑者会逍遥法外,就气的浑身直发抖。 宋明远听到这话,心里愈发不是滋味。 从古至今,做错事的明明是男子,为何偏偏要女子将事情藏着掖着? 为何事情闹开之后,偏偏是女子被人指指点点? 但他知道,如今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他直道:“这件事,终究还是要以晴姐儿的想法为主。” 范宗点头称是。 他本是心乱如麻,与宋明远说了这些话后,心里才舒坦了些。 宋明远更知自己帮不上太多忙,只能派如意多送些安神的汤药和吃食过来。 如此又过了两三日。 宋明远从范宗口中得知,范雨晴的身子渐渐好转,不再像从前那般时常哭闹、夜里惊醒。 只是谁都不能在范雨晴面前提起当日之事。 从前范雨晴虽性子娴静,在家人面前却也爱说爱笑,可经此一事,像是变了个人。 经此一事后。 范宗倒时常找宋明远喝酒。 这日依旧如此。 酒过三巡。 范宗又提起了此事,直道:“……晴姐儿说这事不光彩,不仅不想伸张,这辈子也不愿嫁人,想要一直留在我们身边。” 说着,他的眼眶又红了,直道:“我前几十年志得意满,高中状元后,日子却过得苦楚。” “后来,我在翰林院蹉跎多年,对朝廷早已失望,只想要过好自己的小日子。” “可老天爷为何连这点心愿都不肯满足我?” “若是我上辈子作孽太多,那就报应到我身上,为何要报应到我女儿身上……” 范宗从前虽常与柳三元小酌,却从不酗酒。 但这几次,他在宋明远跟前是一杯接一杯地喝。 今日酗酒也就罢了,喝到最后,更是放声嚎啕大哭起来。 宋明远活了两世,还是第一次见一个人会伤心成这般模样。 他难受归难受,却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连范宗都决定不报官,那就是不想声张的意思。 他一个外人,又能怎么做了? 即便是想暗中调查,他却是连整件事的来龙去脉都不清楚。 正当宋明远想要搜肠刮肚安慰范宗几句时,谁知正在抱怨老天不公的范宗却是眼神涣散,继而栽倒在桌上。 宋明远再一看,原来是范宗喝醉了。 他便道:“如意。” “你先扶范先生去屋里歇下,再去范家说一声,就说范先生今日不回去,免得范家人担心。” 他见此情景,心里堵得慌。 如意等人见了,心里也不好受。 如意刚扶着范宗躺下,转身出去后。 吉祥就走了进来。 宋明远对上欲言又止的吉祥,道:“吉祥,你有什么话直说便是,何必吞吞吐吐?” 第188章 定是常勉那狗杂种做的 吉祥知道自家主子近来因范雨晴一事心情不佳,本不想提及此事。 他正在说与不说之间犹豫,见宋明远问了,便道:“二爷。” “也不是什么大事。” “先前您不是派人盯着常家那边的动静吗?” “这几日,常阁老依旧是老样子,每日有太医登门常家看诊。” “先前您不是说常阁老病了这么久,章首辅却没有对常阁老下手,十有八九是没有动手的意思吗?还真是如此,章首辅期间还登门看望过常阁老一次……” 他絮絮叨叨说了一堆,又道:”这些日子,常家庶务一直由常高阳负责。” “至于常勉,他好像出了一趟远门,今日才回京。” 常勉今日才回来京城? 宋明远心头一震。 虽说世事不乏巧合。 但常勉如今离开京城,却是太巧了点! 他大胆假设,小心求证,将常勉代入始作俑者,顿时只觉所有事似乎都能串到一起—— 范家在京城没什么旧怨,按理说,就算有人寻仇,也不会找上范雨晴。 可若常勉是冲自己来的呢? 宋明远越想越觉得此事大有可能—— 常勉定是见无数达官贵人向自己抛出橄榄枝,自己却说无以成亲,误以为自己与范雨晴心生情愫。 所以常勉这才找上范雨晴,想要通过糟蹋范雨晴来泄恨? 若自己真喜欢范雨晴,不仅会生不如死,娶范雨晴或不娶范雨晴,都会陷入两难的境地! 一想到这里。 宋明远气得浑身发抖。 他与常勉、与常家虽恩怨不断,常勉冲他下手也就罢了,竟冲无辜之人下手? 范雨晴可是个好姑娘,知书达理、性子柔顺,若没有这档子事,过两日她就会寻觅一郎君,嫁人生子。 但如今,范雨晴的人生却因自己、因常勉彻底毁了! 吉祥跟在宋明远身边几年,还是第一次见自家主子气得浑身发抖。 他不由道:“二爷?” “您这是怎么了?” “好端端的,可是哪里不舒服?” 宋明远摆摆手,咬牙道:“我好得很。” 说着,他又道:“吉祥。” “你再去仔细查查,看看常勉这几日是否去过保定。” 吉祥一听这话,顿时吓了一跳。 “二爷,您怀疑是常公子他……” 说到这里,他便不敢再往下说。 这等事,就算是心生怀疑,无凭无据的,可不能乱说。 宋明远点点头,正色道:“没错,我怀疑就是常勉。” “此事你莫要声张,偷偷调查,知道了吗?” 吉祥神色也变得严肃起来,忙低声应下。 …… 不过两三日的时间,吉祥就打听到些消息。 就在范雨晴离开京城的第二日,常勉也离开了京城。 纵然如今常勉已和常家、常阁老没了关系,但有常高阳的暗中照拂,他一向出手大方,不管走到哪里,都是前呼后拥。 毕竟京城之中也没几个人是傻子,想着若常勉真有个什么事,常家亦或者常阁老还能不管他? 这瘦死的骆驼,可比马大多了! 但常勉离京一事,却是无人知晓,显然是临时决定的。 说到最后,吉祥更是压低声音道:“……那常勉平日出门总是带着奴仆一大堆,此次离开京城却只带了两个人。” “这两人不仅嘴巴严,更是武艺高强。” “小的根本打听不出来这些日子常勉到底做了什么!” “不过常勉回京之后对外宣称他去扬州一趟,说是想要学做丝绸生意。” 宋明远深知常勉这般说辞也是站得住脚的。 常勉从前就跟着常高阳学习经商,虽不算十分精通,却也赚了些银子。 吉祥见他眉宇紧皱,直道:“二爷。” “如今既没人证,也没物证,这该如何是好?” 这件事远比他想象中更棘手。 便是有了人证,物证又如何? 有常家护着,事情到了最后,十有八九也是会推出一个替死鬼来。 这种事,从前又不是没有过先例。 他这话还没说完。 宋明远就已起身朝外走去。 吉祥见状,不由问道:“二爷!” “二爷?” “您这是去哪里?” “当然是去找常勉那狗杂种。”宋明远没好气地道。 吉祥:”……” 他跟在二爷身边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听到自家主子口出脏话,显然是气狠了。 宋明远一出定西侯府大门,便直奔天香楼而去。 纵然如今西北起了战事,但京城为天子脚下,富庶之人数不胜数,天香楼生意更是红红火火。 宋明远一进去便直奔二楼雅间。 其中一雅间大门大开。 宋明远一眼就能看到里头的常勉。 常勉是左拥右抱,屋子中间更是有翩翩起舞的妓子。 常勉身后有人给他剥好葡萄喂到他嘴里。 更有衣衫不整的妓子半跪在桌前,给他倒酒。 这一个个女子神色谄媚,不说貌若天仙,却也是容貌出众。 宋明远本就生气,看到这一幕更是愈发生气—— 常勉想要什么样的女子没有? 为何偏偏要对范雨晴下手? 也许是宋明远的眼神过于炙热。 也许是常勉身后的小厮跟他说了什么。 很快。 常勉的眼神就从面前袒胸露乳、为他倒酒的妓子身上落到了宋明远身上。 “哟。” “这不是咱们的宋大状元吗?” “真论起来,咱们两个还是亲戚呢!” “你站在门口做什么?不进来喝两杯?今日所有的账,都记在常公子我头上!” 宋明远的眼神落在他身上,脸色铁青,动也未动。 常勉见状,却是愈发得意。 他拍了拍脑袋,笑道:“瞧我这记性,我倒是忘了,如今咱们这宋大状元已是翰林院的编撰大人。” “身为朝廷命官,就该注意自己的一言一行,哪里能像我这样花天酒地的?” 他接过身前女子递上来的一杯酒,顺势喝下,继而又道:“叫我说啊,这考进士、当状元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你如今不过翰林院小小编撰,却累的像狗一样,做什么事情还得瞻前顾后、犹犹豫豫,哪里能像我一样风流快活?” “你们说是不是呀?” 那些围在常勉身侧的一个个女子更是连连笑道:“没错!” “常公子说得极是!” 第189章 是我做的,你能拿我如何? 宋明远听到这句话,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冷冷一笑,直道:“若想要花天酒地,只要有银子就行。” “可想要进入翰林院当个一官半职,哪是有银子就能行的?” “”从前常阁老得势时,常公子出入翰林院是家常便饭。” “可如今……常公子再想要踏足翰林院一步,也得看看看那门房答不答应。” 他每说一句话。 常勉的脸色便难看几分。 毕竟这么些年下来,他在如何激怒常勉一事上可谓经验丰厚,无人能及。 宋明远见常勉脸色难看,却没有善罢甘休的意思。 学着方才常勉的动作,拍了拍脑袋,又道:”瞧我这记性!” “我差点忘了常公子已被常阁老逐出家门,和常家再无半点关系。” “如今不管常阁老是失势还是得势,这翰林院的大门,这辈子你可都进不去了。” 他这话说的,可是一点情面都没给常勉留。 这下别说常勉脸色不好看,常勉身边的一个个妓子更是脸色苍白。 她们一个个放缓了呼吸,生怕常勉迁怒到她们身上。 宋明远见状,却仍觉不解气,只道:“至于你开的那‘定香斋’,也白白是糟蹋银子罢了。” “我若是你,趁早关门大吉。” “也免得这白花花的银子丢进去,只听个声响而已。” 做生意向来讲究不给对方一丝一毫喘息的机会。 ‘定香斋’不仁在先。 那‘闻香斋’便反击在后。 不仅‘闻香斋’新品频出,就连‘闻香书斋’最近也推出了许多话本。 其中最为风靡的则是《嘻游记》。 这《嘻游记》因同后世《西游记》内容大致相同,不过是用词更诙谐幽默。 《嘻游记》一经推出,别说风靡整个京城,整个大周的男女老少皆为之痴狂。 ‘闻香斋’更是趁势推出《嘻游记》周边糕点。 如此一来,即便‘定香斋’有心跟风,也是来不及。 用杜婶子的话来说。 “从前那皮求之所以能当皇商,靠的都是我和我娘家。” “他这个人只注重眼前的蝇头小利,从未为以后想想!” “就他也想和我一争高下?” “简直做梦!” “就他那德行,别说攀上常家,就是攀上天上的神仙也没用!” 当皮子修听到这话时,只觉他娘这话虽是话糙理不糙,却未免太糙了些,便劝诫他娘莫要在宋绣香面前说这些,免得将他未出世的孩子教坏了。 故而这些日子,‘定香斋’的生意自是一落千丈。 今日,宋明远实在是忍无可忍,这才打人专打脸,先打了常勉左脸又打常勉右脸。 这下,常勉终于忍不了,厉声道:“宋明远,你得意什么?不就区区一状元而已!” “那范宗也六元及第的状元郎,如今又落得什么下场?” “你来日也会像范宗一样,在翰林院蹉跎多年,一辈子郁郁不得志……” 提起范宗,他不免想起了范雨晴。 当即他面上的怒色褪去几分,起身行至宋明远身侧,压低声音道:“纵然范宗在翰林院蹉跎多年,却有妻有子。” “宋明远,可你呢?” “范雨晴如今成了这般模样,你可还会娶她进门?” “是你做的,对吗?”宋明远方才之所以隐忍那么久,就是为了逼常勉承认此事,他看向常勉,厉声道,“常勉,范雨晴之事……是你做的,是不是?” 常勉面上满是得意,笑道:“你方才说了那么多,就是故意激我说实话,对不对?” “是啊,就是我做的!” “你又能拿我如何?” “你有是有人证还是有物证?” “还是要去顺天府报官?” “就算是贺山泉有意与你结交,愿意卖你一个面子,但你们无证无据,闹到最后只是一场空,还会叫范雨晴名声扫地。” 话毕,他嘴角的笑是怎么都止不住。 宋明远见他如此,当即就扬拳朝他脸上挥去。 他虽将重心放在读书上,但从小就知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也时常练武强身。 他一拳打在常勉面上,却仍觉不解气,顿时又来一拳。 他这两拳打得常勉连连后退几步,更是瘫倒在地上。 屋里的妓子顿时连声尖叫起来,吓得纷纷逃开。 宋明远却厉声道:“常勉。” “你看我不顺眼,觉得是我害你落得这般境地,冲我来就是!” “你为何要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姑娘下手?” “她是无辜的!” 常勉挨了打,原本是一肚子火气。 但他见宋明远这模样,顿时咧嘴,露出一抹狠戾的笑容来。 “无辜?” “没错,她的确是无辜的!可谁要你碍了我常勉的眼?” “我拿你没办法,还拿她一个弱女子没办法吗?” “我就是要毁了她!” “我”是要让你宋明远看看,就算你中了状元、入朝为官、前途不可限量,你喜欢的人,我是想怎么糟蹋就怎么糟蹋!” 宋明远气得浑身发抖。他居高临下看着瘫倒在地的常勉。 他只觉自己两世为人,都未见过这般无耻之人。 但他越是愤怒,常勉就越是得意。 到了最后。 常勉更是站起身,一步步朝宋明远逼近。 他故意压低声音,语气却满是得意。 “宋明远啊宋明远。” “啧,”你是没看见,当日我把范雨晴带去破庙里,她哭得撕心裂肺,哭着喊着求我放过她。” “你没瞧见她那可怜的样子,更没瞧见她浑身多么滑溜,肤色多么白皙……一摸上去,那种感觉别提多舒服。” “直到今日我还是回味无穷,恨不得再体验一次……” “住口!”宋明远再也忍不住,紧紧攥住常勉的衣领,厉声道,“你给我住口!” 这次常勉已有防备,一把甩开了宋明远, 他踉跄着后退两步。 纵然他嘴角破了皮,脸上带着伤,却笑得愈发癫狂。 “怎么?” “心疼了?” “晚了!” “她已经被我糟蹋了,这辈子都别想抬头做人!” “你不是想护着她吗?现在啊,你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这辈子都毁在我手上!” 第190章 终于有了理由和借口 早在动手之前,常勉就想过了—— 若宋明远不愿娶范雨晴为妻,那宋明远与范宗之间定会心生嫌隙,来日他将这事宣扬出去,宋明远定要落得个负心汉的名头。 若是宋明远仍愿意娶范雨晴为妻,那就更有意思了。 他会在宋明远娶范雨晴的第二日,将这件事宣扬得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他倒是要看看日后宋明远还能不能在同僚之中抬得起头。 宋明远看着常勉那得意的脸,手指捏得泛白。 可他到底没有再动手。 他心里清楚,就算他今日将常勉打死,该发生的一切都挽回不了。 想及此。 宋明远是转身就走。 但他临走之前还不忘道:“打你这等畜生,简直脏了我的手!” “常勉,纵然报官无用我也不在意。” “总有一日,我定会叫你十倍奉还!” 常勉却是得意一笑,没好气道:“那我就等着瞧好了。”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我被你害得落得这般境地,你都不怕,我如何会害怕……” 宋明远不愿听他继续聒噪下去,转身就走。 等他回到定西侯府,喝下了几杯冷掉的浓茶,心中的怒气却仍是压不下去。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还要替范雨晴报仇。 寻常的法子不能用,他总不能为了常勉这等畜生葬送自己的前程。 他得好好想个法子,既要叫常勉生不如死,又不影响自己的仕途。 只是,宋明远是万万没想到,这常勉竟比他想象中还要不要脸。 当日常勉离开天香楼后,竟去了顺天府报官,直说宋明远身为朝廷命官竟当众殴打平头老百姓。 他脸上带着伤,更有人证。 这事,宋明远否认不了。 这日。 宋明远刚到翰林院,就被告知翰林院翰林学士郑之光找自己。 很快,他不仅见到了郑之光,还见到了钟扬叙。 郑之光坐在上首,寒暄几句后方道:“……昨日顺天府的贺府尹前来找了老夫一趟,说顺天府衙最近接手了一桩极为棘手的案件。” “说是新科状元、当朝翰林院编撰宋明远竟当众殴打常阁老之孙勉,常勉当众击鼓报官,只请顺天府还他一个公道。” “宋编撰,老夫问你,可有此事?” 宋明远虽知道常勉要脸,却万万没想到常勉竟不要脸到这般地步。 他定了定心神,回道:“回大人的话,确有此事。” 他这话音刚落下。 郑之光就与钟扬叙偷偷交换了个眼神—— 这些日子,他们使出诸多法子想要抓住宋明远的错处,想让宋明远难堪。 可宋明远就像那滑不溜秋的泥鳅一样,他们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这些日子,郑之光每每碰到章首辅都是战战兢兢,生怕章首辅问起此事。 他们是万万没想到,这一向稳重的宋明远竟当众打人? 这可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比起面露喜色的钟扬叙。 郑之光倒是老道许多。 他开口问道:“宋编撰,此事可有隐情?” “你既是翰林院的官员,若其中有隐情,老夫定会还你一个公道。” 宋明远听到这番道貌岸然的话,只觉好笑。 他知道郑之光不会替他出头。 他更不会将其中隐情说出来。 若是说了,范雨晴的名声岂不就保不住了? 他当即回道:“回大人的话,此事并无隐情。” “只是因……下官看常勉不顺眼已久,当日在天香楼下官一时按捺不住,这才对他动手。” 郑之光和钟扬叙都愣住了。 这,这……还是他们认识的那个宋明远吗? 但如今宋明远主动送上把柄,郑之光自没有不接的道理。 他轻咳两声,道:“年轻人怎能如此冲动?” “宋编撰。” “如今你身在翰林院为官,不仅代表着自己,这一举一动还关乎着咱们翰林院和朝廷的颜面。” “是啊,”钟扬叙点点头,接话道,“纵然刑不上大夫,但常勉到底身份特殊,如今他口口声声要顺天府给个交代,这件事翰林院也难办。” 打人两拳,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 虽远未到废黜罢免官职或降职的地步,却也得拿出个说法来。 宋明远正色道:“下官知错,还请大人责罚。” 郑之光捋了捋胡须,沉吟片刻后道:“此事如今已闹得沸沸扬扬。” “不如宋修撰你先回去休息些日子?” “你回家后,先好好反思言行举止,等风平浪静之后再来任职,如何?” 这便是要让宋明远和范宗一样,在翰林院坐冷板凳。 虽说当朝进士人人都想进翰林院,但若是在翰林院一待就是十几年,毫无晋升的希望,那则是好事变成了坏事。 宋明远知道郑之光等人是刻意如此。 但他在自己的前程和范雨晴的名声之间,他毫不犹豫选择了后者。 “是,下官领命。” 他很快回到衙房收拾东西去了。 众人见状,不免议论纷纷起来。 有人道:“这好端端的,宋编撰怎么和范编修一样也要回去了?他可是犯了什么错事儿?” 有人道:“惹得郑大人等人不喜,可比犯事儿严重多了。入朝为官可不是光有才华就行,还得看上司容不容得下你。” 有人更道:“就算是才高八斗、年少有为、得圣上钦点的状元郎又如何?我看这宋编撰啊,十有八九也是和范宗一样的下场。” 众人议论声越来越大,丝毫未避忌着宋明远。 在他们看来,宋明远和范宗一样,来日毫无前程可言,自然没什么可避讳的。 宋明远听到这些议论,却像没听见一样,神色一如从前。 可他刚收拾东西到一半,苏子烆就匆匆赶了过来。 “宋编撰,好端端的,你为何要回去?” “郑大人可说过让你何时回来吗?” 宋明远笑了笑,摇了摇头。 苏子烆当即脸色一沉,转身就要朝外走。 “这怎么能行?” “我这就去找郑大人问个清楚!” 他刚转身,就被宋明远喊住:“苏兄留步。” 顿了顿,宋明远又道:“郑大人命我在家中好好反省,此事并非郑大人刁难,而是我犯事在先……” 说着,他便将殴打常勉一事囫囵说了一遍。 苏子烆听到最后,眼睛瞪得大大的。 “什么?” “你脾气这么好,怎会动手打人?” “你,你……竟会当众打人?” 第191章 打他就打他,还要找日子吗? 苏子烆是惊讶不已。 在他看来,宋明远动手打人已是让人瞠目结舌。 更别说以宋明远的心性和手段,若想要对付常勉,有的是办法,何必当众动手引人非议? 要知道,武将世家与文臣之家是有区别的,纵然武将世家再落魄,府中也有几个身手了得之人。 宋明远又何尝听不出他话中的惊讶,当即就道:“这常勉,我想打就打,难道还要挑时间吗?” “我与常勉从前就已有嫌隙,自他离开常家之后,说话行事愈发没了规矩,我忍无可忍,终究没忍住……” 关于常家与定西侯府的恩怨。 关于常阁老、常氏等人与宋明远的恩恩怨怨。 别说京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就连刚来京城没多久的苏子烆,隐隐约约也是有所听说。 他只斟酌道:“既然如此。” “那……宋编撰,你回去后就好好自省,争取早日回来。” 宋明远当众不好与他多言。 宋明远得他几句宽慰后,很快就登上了回程的马车。 定西侯府上下所有人听说宋明远当众打了常勉自是惊讶不已。 可当他们听说郑之光因此事让宋明远回家闭门自省,更是愤恨不已。 陆老夫人皱皱眉,率先开口道:”……若真说起来,我们家与常家也是亲戚。” “这等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就算闹到了顺天府,也是该先行商量。” “若是常勉不松口,这该如何罚就如何罚。” “但翰林院的郑大人却叫你回来,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若是定西侯在家,她定会叫定西侯登门问个清楚。 事情,哪里有这样办的? 宋明远却道:“祖母,想来郑大人这样做自有他的缘由。” “身在朝中,多的是身不由己。” 有道是家有一老,如有一宝。 他虽清楚陆老夫人不识几个大字,却并不糊涂。 他想要糊弄陆老夫人,并非易事。 陆老夫人琢磨片刻,很快察觉出不对劲来,直道:“二哥儿。” “你与我说实话,翰林院的那位郑大人是不是不喜欢你?” 宋明远:“……” 他瞒了这么久都没露馅,如今不仅见祖母忧心忡忡,秦姨娘等人脸色亦不好看。 他不愿叫他们担心,直道:“祖母,您多心了。” “郑达人与常阁老年纪相仿,又为同僚,纵然如今常阁老告假在家,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郑大人看在常勉是常阁老之孙的份上,自要对我从重处罚。” ”如此,也是给常阁老一个交代。” “若不然来日常阁老重回朝中,郑大人对上他该如何交代?” 陆老夫人想着朝中这般局势,只觉得他这话也有些道理。 宋明远好一通话后,这才让陆老夫人等人放下心来。 待宋明远回到书房,他忍不住与吉祥道:“……可见只要是撒谎,不管这谎言是善意也好,恶意也罢,终归不是什么好事。” “说了一个谎言,非要用千百个谎言去圆。” “也不知道到底能瞒祖母他们瞒多久。” 纵然如此,他也想着能瞒一日是一日。 他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定西侯府一大家子人因自己寝食难安。 他前脚刚回到书房,不过喝了两盅茶,还没等他平复心神呢。 如意就匆匆赶了过来,一开口就道:“二爷。” “范先生来了!” “小的瞧他这神色好像有点不对劲……” 宋明远听到这话,心里咯噔一声。 自那日范宗在他的苜园喝得酩酊大醉、不省人事之后,便再也没有来找他喝过酒。 从范宗的只言片语中,他知道范雨晴状态有所好转。 毕竟范宗如今什么都不多,唯有时间最多。 闲来无事时,他总会带着范雨晴去城郊散步,去河里钓鱼。 用他的话来说:“只要人活着就有希望,日子再难总要一步步走出来。” “就算天塌下来,也有个子高的顶着,我相信晴姐儿很快就能振作起来的。” 想到这些。 宋明远是愈发觉得不对劲—— 既是如此,范宗为何今日会神色不对劲? 连如意那极没有眼力见的人都能看出范宗神色不对,想来范宗的脸色定是十分难看! 果不其然。 等宋明远再见范宗时,只见他的脸色比当日前去保定时强不了几分。 宋明远心中愈发觉得不对,开口道:“范先生。” “今日您怎么来了?” “可是有什么事吗?” 范宗向来不苟言笑,如今他瘦了不少,双鬓渐白,瞧着更是严肃了许多。 他并未接话,反而看向吉祥道:“吉祥。” “如意。” “你们先下去,我有话要和你们二爷说。” 吉祥和如意对视一眼,不明所以。 但他们见宋明远点点头后,便退了出去。 宋明远心中已有几分猜测,但他面上却是分毫不显,直道:“您……这是怎么了?” “您的脸色为何如此难看?” “莫不是出了什么事……” 他的话还未说完。 范宗就已扬声打断道:“明远。” 他面色严肃,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凌厉:“那件事可是常勉所为?” 果然如此! 范宗聪明过人,还是叫他猜到了! 宋明远忍不住在心中长长叹了口气,面上却愈发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直到此时,他仍是心存侥幸,想着将此事糊弄过去。 “那件事是哪件事?” \"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怎么有些听不明白^” “明远,你莫要在这里同我装傻!”范宗的声音陡然拔高不少,厉声道,“你若当我是你的老师、当我是你的好友,那就莫要藏着掖着,与我说实话。” 说话时,他的眼眶渐渐红了。 保定寺庙一事,他们家中已多日未曾提起。 但很多事情不是不提,就代表着已经忘记。 这件事,是他心头的一根刺,每想起一次,便疼得难受一次。 他红着眼眶道:“明远。” “你向来聪明谨慎。” “以你的性子,断然不会当众与常勉动手的。” “可是当日,你不仅动手了,下手还十分狠毒,直至今日常勉脸上还有伤,那足以说明常勉做了什么让你愤恨之事。” “如今除了晴姐儿被常勉强占一事,我实在想不到还有什么事情值得你对常勉大打出手……” 第192章 人太聪明,也不都是好事 宋明远听到这话,顿时忍不住在心中暗自腹诽起来—— 这人太聪明,也不是什么好事。 清醒地活着,只会让人愈发难受。 有仇不能报,更是让人痛不欲生。 他对上范宗那坚决的眼神,想了又想,他长长叹了口气,到底还是开口道:“您既然都已这样说了。” “我如何还敢藏着掖着?” “没错。” “当日正是常勉对晴姐儿做了那等禽兽不如之事,他已亲口承认了。” 说着,他又连忙道:“不过您放心,常勉欠晴姐儿的,有朝一日,我定会叫他十倍、百倍、千倍地奉还!” 自范宗知晓宋明远殴打常勉一事后,就匆匆赶来定西侯府。 在他前来定西侯府的路上,心里更是七上八下。 如今听宋明远这般说,他红了的眼眶眨了眨,到底没叫眼泪掉下来,他直道:“好!” “明远,你既然这样说了,我便信你。” 说着,他更是感慨起来:“当日我第一次见你,就觉得你聪明过人。” “如今看来,我是半点没有看错人……” 宋明远见他如此镇定,悬着的一颗心反而放了下来。 “您莫要说这些。” “我们之间若说这些,实在是过于见外了。” “人在做天在看。” “常勉做出如此歹毒之事,老天爷全然看在眼里,定不会让他有什么好下场的……” 范宗听到这话,只平静点点头。 他既已弄清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寒暄几句后,很快就走了。 倒是宋明远看着范宗那平静的背影, 宋明远看着他那离去的背影,却忍不住琢磨起来—— 方才范宗太过于冷静。 冷静的有点不对劲。 他当即就忍不住吩咐道:“如意。” “这几日你要寸步不离盯着范先生,免得他做出什么傻事来。” 如意连忙应道。 …… 待范宗一出定西侯府大门,眼泪就忍不住簌簌落下。 他曾无数次与女儿范雨晴说过,人活着要向前看。 他眼见着范雨晴不像从前一样沉默寡言,愿意出去走走看看,他是乐在心里。 但是,他们能忘却保定之事,义无反顾地朝前走吗? 范宗知道,不仅女儿做不到。 他更是做不到。 范宗曾许多次想起保定寺庙一事。 并非他刻意去想。 而是他根本控制不住自己。 如今那歹徒的面容变得清晰明朗,这叫他如何能不恨? 范宗不仅恨,更是恨得想将常勉碎尸万段。 饶是如此,他仍觉得不解气。 范总坐在宋明远为他安排的马车里,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刚擦干净却又掉了下来。 可不管心里再怎么伤心难过,待马车停稳后,他下车前是深吸一口气,胡乱将脸上的眼泪擦去。 在他下车那一刻,面上更是隐隐浮现出些许笑容来。 走进院子,只见妻子陈氏还与从前一样带着幼儿认字玩耍。 女儿范雨晴坐在香樟树下的石凳上做绣活。 每个人都一如从前,好像未曾发生过保定寺庙之事。 但范宗心里清楚,每个人都小心翼翼的,不仅不敢提起当日之事,甚至连‘保定’、‘寺庙’或‘堂姨母’等字眼都不敢提起。 范雨晴一看到范宗进来,当即含笑迎上前。 “父亲。” “厨房刚炖了绿豆汤。” “如今天气渐渐热了起来。” “您可要喝上一碗解解暑?” “好啊!”范宗望着女儿那张消瘦不少的脸,点点头笑道,“定西侯府之中都是些名贵茶点,我可真吃不惯。我最喜欢的还是你母亲煮的绿豆汤。” 很快,范雨晴就端着一碗绿豆汤出来。 范宗心不在焉地坐在石桌前喝着绿豆汤,眼神却时不时扫向陈氏等人。 除去长女范雨晴外。 他还有两个儿子,一个不过十岁出头,一个只有五六岁。 都说男孩顽皮,可他这两个儿子个个听话懂事。 特别是长子范培,虽年纪不大,却已过了县试,如今在京城之中已是小有名声,人人称赞。 范宗看着范培那青涩的面容,问道:“培哥儿。” “你可想去宋氏族学念书?” 范培一听这话,顿时眼前一亮。 “父亲,我当然想!” “不过……”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这宋氏族学向来只收大周亡士子弟,我能去吗?” 他知道父亲一向刚正不阿,从不愿沾染旁人的光。 从前他也不是没委婉提出想去宋氏族学念书,可父亲却没答应。 如今范宗却笑道:“当然可以。” “如今宋氏族学之中不仅有宋光在,明远也赋闲在家,想来会为族学中的子弟指点一二。” “纵然明远只比你上几岁,但若能得他指点几分,也够你受用无穷。” 说话间,他见次子范驰也出来了,当即道:“待会儿我就修书一封,你们两人明日一早拿着这封书信去定西侯府,找明远或者宋光都可。” “他们看到这封书信,定会将你们收入宋氏族学。” 范培也好,范驰也罢,听到这话顿时高兴不已。 范宗当即提笔开始写信。 等他这封信写完,已是夕阳西下,陈氏已带着女儿范雨晴进去堂屋摆饭。 范宗看到穿行于游廊的陈氏,轻声开口:“敏君。” 陈氏扭头看向他:“有何事?” 范宗看着妻子这些日子明显苍老不少的模样,心中亦不是个滋味。 他知道不仅仅只有自己疼惜女儿,妻子陈氏对女儿的疼惜不会比他少,这些日子的伤心难过更不会比他少—— 母女连心。 范雨晴可是陈氏怀胎十月、生下来的第一个孩子啊! 范宗见陈氏双鬓白发似又多了些,直开口道:“敏君。” “从前你不是与我说过多次,想要带着孩子们一起回老家吗?” “这几日,我已想过这件事。” “如今老家的房子虽年久失修,可若花上几十两银子修缮一番,也能住人。” “到时候,再在院子里养上两条大黄狗,种上几块菜园子,这日子比在京城不知好上多少。” 这话陈氏从前不知与他提过多少次。 可从前每每提起,范宗都拒绝了。 她也知范宗寒窗苦读多年,心中自有抱负在,若是要他放弃一切回去老家是何等残忍,久而久之便再未提起。 如今听到这话,她面上一喜。 “好啊!” “你、你……终于舍得辞官了?” “我这就写信回去,请人帮着修修房子。” “等房子修好,咱们就带着晴姐儿他们回去。” “叫我说,这京城虽大,却没什么好的,远没有咱们老家好……” 她只顾着高兴,压根没有多想为何范宗既想回去老家,为何还要让两个儿子前去宋氏族学念书。 第193章 一意孤行 到了吃晚饭时,范家所有人面上难得浮现出真心实意的笑容来。 范宗见状,更是喝了两杯酒。 他的眼神更是频频落在范雨晴面上,忍不住想—— 妻子和儿子都有了着落。 可他的晴姐儿以后该怎么办啊! 以后晴姐儿,只怕会一辈子活在自怨自艾之中的。 等众人用过晚饭,范宗借口看书去了书房。 可去了书房后,他却并未看书,反而铺开宣纸,提笔写下几行字来—— 吾女雨晴。 父今有语,书与吾儿。 昔保定之事,乃天厄人祸,非汝之过。 汝素性纯良,遭此横逆,父知汝心有郁结,夜不能寐,然自怨自艾,终无裨益。 人之一生,如行山径,难免遇荆棘、涉险滩,唯昂首向前,方见云开月明。 昔父常与汝言‘往前看’,非薄情忘事,实因沉溺过往,徒耗心神,反误前路。 汝母盼汝展眉,汝弟待汝垂范,若汝长困愁城,全家何以心安? 父愿汝自此解心结、释重负,日观诗书以养性,时伴弟妹以怡情,莫让阴霾蔽双目,莫教悔恨蚀年华。 汝若安好,便是父九泉之愿。 父范宗字。 等范宗这封信写完,已是月上枝头的深夜。 范宗坐在书案前,脑海中却想起自与陈氏成亲后的一幕幕—— 当年与陈氏成亲时,两人不过十六七岁,成亲数月,相处得像陌生人一般,别扭极了。 等长女范雨晴出生时,他已有神童之名,虽得人敬重,陈氏却日日做绣活补贴家用。 再后来,长子范培、次子范驰接连出生。 等他们一家来京城相聚,他却郁郁不得志,是陈氏日日安慰他 ,直说没什么事比一家人齐齐整整在一起更重要。 范宗想到这些,眼眶微红。 他们这个家已被常勉毁了。 他们这个家再不能齐齐整整在一起了。 他陡然起身,呢喃道:“敏君,对不起。” “这辈子,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孩子们。” “若有来世,下辈子我给你们当牛做马……” 这话说完。 他毅然决然走出家门,消失在茫茫黑夜之中。 很快,范宗就行至天香楼。 不管白天还是黑夜。 不管这世道好不好。 天香楼永远歌舞升平。 纵然已至深夜,天香楼里仍不乏达官显贵,一个个醉醺醺的,神色不清。 一身布衣洗的发白的范宗,与天香楼里的所有人都格格不入。 有个醉醺醺的宾客下楼梯时不小心撞到范宗,忍不住咒骂。 “哪里来的臭要饭的?” “这天香楼真是什么猫狗都有,什么人都能进来了!” 范宗听到这话,并未争执,他甚至像没听见似的,只径直上了二楼雅间。 若说天香楼一楼大厅是达官显贵的聚集地,二楼雅间便是显贵中的显贵。 范宗一上楼,就看到各雅间里衣衫不整的女子、醉态百出的男子,显然都没少喝酒。 他本就是冲着常勉而来,便一个个雅间找过去,推开一间间雅间大门,想要搜寻常勉的影子。 有达官显贵正搂着美人亲热,被范宗搅了好事,怒砸过来一个酒盅,打湿了范宗的衣裳。 范宗仍不在意。 他就这样开门、关门,宛如提线木偶。 好在没多久,他终于看到常勉的身影。 因常勉已知宋明远被赶回了家,他这几日心情大好,今日更是斥巨资请了狐朋狗友来天香楼小聚,更说所有开销全由他包了。 雅间之内,美酒、美食、美女络绎不绝。 喝到兴头上的常勉更是当众大放厥词。 “……就算宋明远是连中六元、年仅十七岁的状元郎又如何?” “我常勉想要对付他,不是比捏死一只蚂蚁还简单?” “即便他出身定西侯府,在我眼里,与那等平头百姓也没什么区别!” “如今我叫他吃了闷亏,他可敢对我说什么、做什么?还不是放了狠话之后,待在侯府生闷气?” 他这话说完,雅间内众人纷纷附和。 常勉只觉得飘飘然,愈发得意。 他觉得自己从前傻透了,竟会在科举之事上与宋明远一争高下。 他只觉对付宋明远这等人,本就该用这下三滥的手法,叫宋明远有苦说不出! 常勉正得意忘形时,就见一男子行至他跟前。 常勉隐约觉得这男子有几分熟悉,可到底从前在哪里见过,却怎么都想不起来。 在场的陈闻仕也是常勉的座上宾。 陈闻仕看到范宗,酒瞬间醒了大半,当即凑到常勉耳侧低声道:“这、这是范宗!” “他来做什么?” 他只觉范宗这样子,只觉有几分吓人。 他并不知道内情,但常勉一听‘范宗’二字,当即忍不住笑出声:“原来是范编修来了呀!” 他一把推开身边的陈闻仕等人,踉跄着上前,笑道:“范编修。” “ 你俸禄微薄,怎会来天香楼?” “这来天香楼吃饭,光有闲情逸致可不够,还得兜里有银子!” 说着,他声音越大,直道:“范编修,不是我瞧不起你,你们范家所有银子加起来,够在天香楼吃一顿饭吗?” 周围人顿时哄堂大笑。 可范宗神色不变,只直直地看着常勉。 常勉隐约也猜到范宗是为何事而来,顿时只觉心里发毛。 但他又想起从前范宗在翰林院总受欺负、受打压却一言不发,想来是个没脾气的软性子。 他顿时心一横,道:“看什么看?” “今日这屋里都是我的客人,我可没邀请你,你过来凑什么热闹?” 说着,他更是提高声音:“来人!把范宗给我丢出去!” 有两个随从当即上前,范宗这才开口:“常公子,我有件事情想要问你,不知可借一步说话?” 常勉下意识想要拒绝,可又怕范宗不知死活当众闹起来。 他顿时是进退两难。 范宗却是淡淡一笑,扬声道:“怎么?” “常公子,你这是怕了?” 第194章 常勉之死,死相凄惨 范宗话音落下,常勉就扬声道:“我怕你?” “我常勉会怕你?” “你范宗算个什么东西,我常勉这辈子都不会将你放在眼里的!” 话毕,他就跟在范宗身后,朝外走去。 一出雅间大门,常勉就冷笑道道:“你可是想问范雨晴的事?” “是我做的,你又能怎么样?” “你和宋明远一样,都是孬种……” 他的话还没说完。 范宗就眼疾手快地掏出怀中的匕首,二话不说直插常勉心口。 常勉顿时只觉一阵刺痛,下意识后退两步。 但这套动作,范宗已在心里演练过一遍又一遍。 他虽是文臣,此刻却牢牢抓住常勉的肩膀。 他迅速拔出匕首,又狠狠扎了进去。 一刀。 一刀。 又一刀。 除去范宗最开始第一刀直奔要害。 他剩下的每一刀,都扎进了无关紧要的地方。 虽这一刀刀不足以致命,能叫常勉痛苦地哀嚎出来。 有妓子听到声响,下意识出来看了看。 可她可看到眼前这一幕,顿时吓傻了眼—— 常勉浑身上下已被捅得像个血窟窿,涔涔冒着鲜血。 那看似手无缚鸡之力的范宗,浑身上下、脸上都溅到了血点,可他即便见到有人过来,却仍是神色不改,只一刀又一刀地朝常勉捅去。 他更是嘴里呢喃道:“常勉。” “就算将你千刀万剐,也难解我心头之恨。” “你这样的人,根本不配活在世上!” “你这样的人,就该下十八层地狱!” 那妓子看到这一幕,愣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继而尖声叫了起来。 “杀人了!” “有人杀了常公子!” “快,快……来人啊!” 随着这妓子的话音落下,很快就有人蜂拥涌了出来。 众人见到杀红了眼的范宗,一个个不敢上前去,生怕范宗手上的匕首落到了自己身上。 范宗不知朝常勉捅了多少刀。 一直到常勉断了气。 范宗这才将手中的匕首一丢,只道:“好了,你们报官吧。” 陈闻仕等人:“……” 他们活了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等事。 这、这……范宗杀了人,竟也不跑? 还未等陈闻仕等人反应过来,范宗又道:“你们若是不报官,那我就自己去衙门了。” 说罢,他转身就走。 可他刚下了楼梯,走出天香楼大门不久,到底还是被常勉身边那几个小厮抓了起来。 …… 定西侯府。 寅时刚过。 如意就从角门进来,一路穿行,直奔苜园而去。 等他到了宋明远房间门口,更是拍起门来。 “二爷。” “二爷。” “不好了!” 宋明远一听到这声音,连忙坐了起来。 他连鞋子都顾不上穿,直接光着脚下床、匆匆打开了门。 他对上如意那张仓皇且带着焦急的脸,话已到了嘴边,却不敢问出口。 还是如意低声道:“二爷,” “不好了。” “范先生……他杀了常勉。” 果然! 果然和自己想的一样! 宋明远听到这话,心里是猛地一沉,却算不是十分惊讶。 他之所以会叫如意盯着范宗,就是担心范宗会做傻事。 他直道:“如意。” “我不是叫你一直盯着他吗?” 如意连忙解释道:“小的确实一直盯着他,可是范大人他实在太聪明了。” “小的一直守在院子外,见他书房亮着灯,也有人影在。” “没想到范先生却是偷偷从后门溜了出去,小的哪里防的住……” 宋明远见他如此说,心知别说如意了,只要范宗有心动手,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都不一定防的住。 宋明远心知如今再说这些也无用,索性匆匆进去穿衣穿鞋,赶去了天香楼。 如今当务之急是弄清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有无转圜余地。 待宋明远匆匆赶去天香楼时,二楼雅间门口的血迹已被冲刷干净。 因天色已晚,天香楼的宾客已散得无影无踪。 宋明远也算是天香楼的常客,很快找了个伙计,直问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那伙计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道出来后,又道:“宋编撰。” “我知道您和范编修关系不错,但我还是想劝您莫要多管闲事。” “范编修当众杀人,杀的还是常阁老的孙子。” “纵然常阁老已被逐出家门,但他仍与常阁老血脉相连,这案子只怕是天王老子来了都没用……” 宋明远听到这话,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他不免有些自责。 他早知范宗会有所动作,就该提前下手,以绝后患,就不会落得这般下场。 他后悔和自责无用,唯有想想该怎么办才好。 宋明远弄清楚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后,就回到了定西侯府。 他刚回到书房,吉祥就匆匆进来道:“二爷。” “范先生的妻儿来了。” 若换成寻常人听到这句话,明知自己毫无办法,定不会去见陈氏母女的。 当宋明远听到这话,直道:“快请她们进来。” 不多时,他就见到了陈氏母女。 陈氏也好。 还是范雨晴也罢。 都哭得像个泪人。 特别是陈氏,哭得泣不成声,连话都说不利索。 还是眼睛通红的范雨晴哽咽道:“宋公子。” “今日一早我看到书信,这才知道父亲先去找了常勉。” “我们都知道他死罪难逃,也知道今日登门实在唐突,但是……除了你,我们实在也不知道该去找谁了……” 说着,不仅她的眼泪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簌簌落了下来,她更是朝宋明远跪下,哽咽道:“宋公子,能不能请你想想办法?” 纵然有范宗留下来的那封书信。 但她仍是自责不已,只恨不能用自己的命去换父亲的命。 “你、你这是做什么?”宋明远见她还欲给自己磕头,忙道,“你快起来!范先生是我的好友与恩师,就算你不说,我也会帮着想想办法的。” 说着,他更是道:“晴姐儿。” “你们先回去,莫要着急!” “这几日我叫如意守在你们家门口,保护你们,你们也莫要出门!” 他好说歹说之下,陈氏母女这才离开。 至于叫如意前去范家,则是他太清楚常家一家子是什么德行,只怕常高阳等人知晓常勉的死讯后迁怒到陈氏母子身上。 第195章 招惹谁不好,惹宋明远他们干嘛? 天色渐渐亮堂起来。 宋明远想着如今时候尚早,这兵马司尚未开门。 他想了想,便直奔柳家而去。 柳三元听说此事之后,当即就道:“明远,你糊涂啊!” “范宗询问你为何殴打常勉时,不管他怎么问,你都该矢口否认!” “以范宗的性子,就算他心存怀疑,没有确切答案之前,也不会冒冒失失动手。” 说着,他更道:“你糊涂!” “范宗却比你更糊涂!” “想叫常勉去见阎王,有一百一千种方法,可他却选了最傻的那一种。” 宋明远在外与人打交道时,虽心眼子不少,但他与柳三元、范宗在一起时,却从未想着藏着掖着。 如今他听到柳三元这话,顿时只觉姜还是老的辣。 他与范宗打交道这么多年,亦知范宗一生光明磊落,就算给女儿报仇,也想要堂堂正正。 这话,他却不敢说,直道:“师父。” “依您看,如今该怎么办才好?” “怎么办?我哪里知道怎么办?”柳三元是又急又气,没好气嚷嚷道,“现在你知道问我,那你们一早做什么去了?” 说着,他又道:“就算常勉不是常清的孙子,只怕也没有办法。” “自古以来,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更何况如今常勉已经去世,死无对证,他强占晴姐儿一事已无从深究。” 他太清楚为何范宗会选择这样的死局,不仅是范宗性子一贯如此,更重要的也是不想牵连他们。 让这案子没有翻案的可能,他们就不会四处奔波游走。 宋明远想到其中的关键之处,也只能叹气。 他们师徒商量几句后,他便离开柳家,回去备上礼物,前去兵马司。 五城兵马司是负责京城治安、行政与消防的主要机构。 昨夜,范宗已被五城兵马司的人带走。 但,五城兵马司在中、东、西、南、北五城各有一名兵马指挥。 天香楼隶属京城城东。 故而,宋明远今日直奔城东兵马指挥司而去。 和他想的一样,他不仅在城东兵马指挥司没见到这位指挥大人,甚至他到了这人私宅,也是吃了闭门羹。 甚至这门房见他递过来的金锭子,吓得直摆手。 “宋编撰。” “您请回吧!” “我们家大人说了,此案牵涉巨大,在案件审出结果之前不见客。” 宋明远:“……” 他伸出去的手,只能缩回来。 如今别说他想替范宗翻案,就是想见上范宗一面,都是难于上青天。 范宗案与当日定西侯一案性质完全不一样,他们两人,一人是得常阁老污蔑,一人则是当众行凶,人证物证俱在,好像毫无转圜的余地。 宋明远微微叹了口气,到底还是转身上了马车。 他安慰自己道—— 不能急。 不能慌。 越是在这个时候,越是不能自乱阵脚。 就在宋明远一筹莫展时,常家也乱了套。 常勉虽与常阁老没了关系,但在常高阳心里,他却是自己的儿子。 当常高阳清晨一大早听说常勉的死讯,是两眼一黑,差点栽了过去。 他恨不得将范宗以及范宗的家人千刀万剐。 但这一次,他虽是伤心欲绝,却到底没有失了分寸。 他前去书房,找到了常阁老。 常阁老经过这么长时间的养病,这病早就养好了。 但章首辅一日不发话,他这病就一日不敢好。 但经过这么久的休养,他面色和心情都有所好转。 闲暇时候,他时常忍不住想—— 老天爷对他常清不薄,纵然历经险阻,却仍能叫他安然无恙。 人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如今崔曙即将致仕,章首辅无人可用,这次辅的位置,他未必不能想一想。 此时。 常阁老正坐在太师椅上,喝着茶,逗弄着自己廊下的那只牡丹鸟,心情颇好。 人活在世上,身居高位,谁又没经历过这等大风大浪? 若是熬过来,那便又是一条好汉! 可就在这时,常高阳却失魂落魄、踉踉跄跄跑了进来。 常阁老还是第一次见他这般神色,当即就皱眉道:“高阳,可是发生了何事?” “父亲。”常高阳顿时就红了眼眶,自古以来白发人送黑发人,令人伤心欲绝。他哽咽道,“勉哥儿,勉哥儿没了。” 常阁老一愣,继而道:“怎会如此?” 他虽然彻底放弃了常勉,却对常高阳暗中接济常勉一事睁只眼闭只眼。 他打算将常勉当个废人养着。 反正常家家大业大,总不会缺了这点银子的。 还未等常阁老想明白怎么一回事,就听常高阳又道:“勉哥儿是被范宗害死的!” “我、我定要杀了范宗全家!” “我一定要替勉哥儿报仇!” 常阁老一听这话,愈发不解。 他甚至顾不上伤心难过,皱眉道:“范宗?” “范宗为何会杀了勉哥? “你莫要着急,慢慢说,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他虽并不十分了解范宗,却也知道,无缘无故的,范宗不会对常勉下手。 他见常高阳磨磨蹭蹭、欲言又止,直厉声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难道你真要为了这个孽障,毁了咱们常家吗?” 常高阳见父亲如今已然动怒,当即就一五一十将这件事的来龙去脉都道了出来。 他本是不知道常勉前去保定一事。 但他收到儿子死讯,亦觉得不对劲。 他连忙找来身边两个小厮,先一顿板子打下去,这才知道其中来龙去脉。 如今他更是忍不住道:“父亲。” “不管勉哥儿之前做错了什么,如今人都已经没了,难道还要再计较这些吗?” “不管怎么说,是范宗杀人不对……” 常阁老见他如此说,顿时明白常勉为何会被养歪了。 但如今他顾不上这些,甚至顾不上伤心难过,道:“糊涂!” “真是糊涂!” “你们父子两个,简直一个比一个糊涂!” “那孽障招惹谁不好,偏偏去招惹范宗的女儿!” “范宗在一众学子之中本就颇有威名,更不必提他身后还有宋明远和柳三元……” 他虽又气又恼,但如今还是冷声道:“罢了,人都死了,如今再说这些也没了意义,当务之急是想想该怎么办才好。” 这话听的常高阳是一愣一愣的。 “父亲。” “如今可是我们家死了人,这该想办法的不是范宗、宋明远他们吗?” 常阁老冷冷扫了他一眼:“你当你得罪的是寻常人吗?你得罪的可是两位六元及第的状元郎。” 他深知与长高阳这个蠢货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便道:“当务之急是将主动权攥在我们手里,若让宋明远找出此案漏洞,我们被他牵着鼻子走,那就麻烦了。” 第196章 这处境……不妙啊 常阁老之所以身居高位,自也是大有本事的。 他很快冷静下来,先换了身衣裳,便出门去找谢润之了。 他深知五城兵马司即日会将范宗移交刑部,由刑部彻查此事。 而如何审。 如何查。 如何定罪。 谢润之能在其中大做文章。 无人知道常阁老到底与谢润之说了什么,常阁老离开谢家时面色和缓了不少。 常阁老回到常家后,当即就吩咐下去,命人对外宣扬常勉的死因。 在常家人的描述中,是常勉与范雨晴暗生情愫,于保定寺庙私会,私定终身。 范宗知晓此事后勃然大怒,继而对常勉狠下杀手。 范宗毕竟是读书人,一向孤傲清高,且又带着几分迂腐,他能做出这等事情来,众人也不觉得意外。 当事情传到范家,传到宋明远耳朵里后,众人不免生气。 特别是范雨晴,更是气得浑身发抖。 “……也难怪常勉竟会做出这种事来,原来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常阁老身居高位,却未能教好儿孙。” 来日便是他当上首辅又如何?” “就他这样的人,能教出什么出众的儿孙来?在他死后,常家定是树倒猢狲散……” 说着说着,她的眼泪更是簌簌落了下来。 女子遇到这等事,本就是痛不欲生。 但常家却更是在外头大放厥词,这叫她心里如何好受? 陈氏见状,也跟着她一并哭了起来。 宋明远听到这话,只觉头疼。 他从如意的话中已经知晓范家附近已有不少陌生人出现,想也不想,他就知道定是常高阳派去的。 除此之外,还有不少好事者对着范雨晴指指点点。 有人说范雨晴是荡妇。 有人说范雨晴害死了她的父亲。 说什么的都有。 他更清楚,以常家的做派,以常阁老的性子,只怕不会轻易罢休。 故而他当即遍道:“……范先生的案子如今尚无进展,培哥儿和驰哥儿就先进宋氏族学念书,你们也搬来定西侯府好了。” \"一些闲言碎语也就罢了,若你们有个三长两短,我该如何与范先生交代?” 陈氏听到这话,有几分犹豫。 范雨晴却一口答应下来。 ”好。” “我们听你的。” “我们这就回去收拾东西,搬来定西侯府……” 回去的马车上。 陈氏看着女儿那张愈发消瘦的面容,欲言又止。 这几日的时间对她来说是度日如年,家里大事小事皆由女儿范雨晴一手操持。 就好像一朝一夕之间,女儿在她的眼皮子之下突然长大了。 范雨晴本就聪慧,如今她见陈氏频频看向自己,便开口道:“母亲。” “您是不是想问我是否还喜欢宋公子?” 她的眼神落在窗外,摇摇头道:”如今我不喜欢他了。” “我也不敢喜欢他了。” “因为我对他的喜欢。” “因为我的一意孤行,害得我和父亲落得这般下场。” “如今我什么都不想,只想父亲能平安归来,只想一辈子陪在你们身边,好好孝顺你们。” 有道是饱暖思淫欲。 从前她日日吃饱穿暖,有家人疼爱,才会想些有的没的。 如今她夜不能寐食不下咽,哪里还有时间去惦念宋明远? 想到这里,范雨晴就红了眼眶,直道:“更何况,宋公子太好太好,如今的我……哪怕又配得上他?” 陈氏听到这话,眼泪又不由自主落了下来。 她轻轻握着范雨晴的手,直道:“晴姐儿。” “这几年下来,我看得出明远是个好孩子。” “若他知道是因为你喜欢他,所以才会被你父亲送去保定,兴许会愿意娶你为妻的……” 如今对两个儿子,她倒不是十分担心。 若非放心不下女儿,她早就倒下了。 她知道自己有私心,也知道这样做对宋明远不公平,但她却并不觉得自己这样做是错的。 只是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范雨晴冷声打断道:“母亲。” “以后这等话您莫要再说。不仅在外人面前不能说,在我跟前也莫要再提。” “宋公子是好人,您这样做岂不是恩将仇报?” 陈氏这才发现,女儿对宋明远的称呼已由从前的‘明远哥’变成了如今的‘宋公子’。 她微微叹了口气,道:“随你!” “都随你!” “只要你能开心就好。” 很快,陈氏母子四人便收拾东西搬到了定西侯府住下。 定西侯府虽不算宽敞,但胜在人不多,容纳陈氏母子四人也是绰绰有余。 定西侯是武将出身,陆老夫人更是大字不识几个,但一家子却是有情有义的。 陆老夫人见到范雨晴后,更是握着她的手道:“好孩子,你受委屈了。” “以后你就安心在定西侯府住下,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想住多久就住多久,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若是缺什么少什么,只管跟丫鬟婆子说一声。” 说着,她更是对陈氏道:“你也莫要着急。” “人在做,天在看,我相信这老天爷总归是长眼睛的,定会让那些做坏事的人不得好死。” 宋明远露了一面之后,就将自己关在书房之中。 他知道常家如今是有备而来。 如今的局势,对他们来说很是不利。 他思来想去没个头绪,索性将如意喊进来,问道:“京城之中,众人对此事还有议论吗?” 如意点道:“是啊。” “如今京城之中说什么的都有。” “有人说范先生教女无方也就罢了,更是不知变通,好端端的冲常勉下手。” “有人说范先生行事太激进,多年来郁郁不得志也不是没有缘由的。” “还有人说常家太倒霉了点!。” 顿了顿,他又道:“京城之中如今风言风语不断,定是常家有意在背后推波助澜,他们故意将常勉摘得干干净净,所有的风言风语都冲着范家去了。” 宋明远听到这话,眉头皱得愈发厉害。 便是他不愿承认,却也不得不承认常阁老是个很聪明的人—— 先前他利用舆论逼得常阁老吃了闷亏。 如今常阁老有样学样,亦是先声夺人,抢占了先机。 这世道对女子来说本就艰难,男女私相授受,对男子而言是风流,对女子来说却是不要脸。 再加上常家刻意为之,常勉已成了‘隐身’的可怜人。 第197章 人不要脸,天下无敌 宋明远这几日是日日皆在翻阅《大周律》。 他知道不论是依照律法也好,还是根据舆论也好,他们都没有胜算。 到底该怎么做呢? 他思量数日,却是一筹莫展。 根据《大周律》,唯有正当防卫、捉奸双杀、过失致死、执行公务等情况杀人之后豁免罪责。 《大周律》与后世律法有很多共通之点。 譬如要判断此人行为是否否合规、有罪或无罪,要根据杀人动机、时间节点、身份关系、社会影响等情况来判断。 也就是说,若当日在保定寺庙之中,范雨晴在常勉欲行不轨时杀了他,事情则能简单许多。 宋明远思来想去,只觉若想叫范宗免于死罪,唯有唯有请皇恩特赦这一条路。 那么,将事情闹到永康帝跟前? 可不说他根本见不到永康帝。 就说以永康帝的性子,十有八九不会多管闲事。 再写一本话本? 宋明远深知有些法子虽好用,却也不是次次都能管用。 更不必提这一次常阁老已有所警觉,已抢占舆论先机。 因众人先入为主的缘故,别说他写一本话本,只怕100本话本都没有用。 就算是难上加难,宋明远只能硬着头皮想办法。 他想啊想,还真叫他想到一个人,这人就是崔曙。 虽说崔曙已多年不管事,又擅长装疯卖傻,但他在朝堂之上也是实打实的次辅。 他便直接登门崔府。 有了前车之鉴,他再次登门崔府,不敢说是有求于人,只说有问题要请教。 门房听到这话后,只露出一副不可置信的神色。 那神色,仿佛在说‘没想到也有人来找我们家老爷’。 但来者是客,这门房直道:“……您来的不是时候。” “我们家大人去城西的便宜坊吃阳春面去了。” 宋明远:“……” 京城大,来往不便。 想来别说朝堂之上,就算是整个京城,也少有人像崔曙这样为了一碗阳春面舟车劳顿的。 他道谢之后,只能登上马车,前去城西便宜坊。 路上,他更是忍不住想—— 这崔曙简直是就是后世所有打工牛马心中的偶像。 身居高位,俸禄高却不大管事,整日吃吃喝喝,旁人虽不说十分敬重他,却也无人敢轻视他的。 马车晃晃悠悠,很快就在便宜坊门口停下。 便宜坊。 顾名思义,里头的吃食极为便宜,都是些穷苦老百姓或平头百姓喜欢光顾的地方。 比起天香楼来,这两家酒楼可是天壤之别。 一碗阳春面在便宜坊不过两三文钱。 若放在天香楼,价钱要翻上数十倍都不止。 只是,纵然便宜坊价钱不贵,却仍是生意萧条。 宋明远一走进去,就看到了坐在窗边正吃阳春面的崔曙。 崔曙褪去官袍,如今一身素衣,正地坐在窗边吃着阳春面。 他只点了三两碟子酱菜,看着,与寻常老人并不太大区别。 宋明远走上前,含笑道:“崔大人。” 崔曙是多聪明的人呐。 他抬头一看到是宋明远,下意识就起身朝外走,更是嚷嚷道:“结账!” 他见到宋明远就像见到鬼一样,结账之后慌忙朝外走。 可宋明远既是有备而来,又如何会眼睁睁见他离开? 崔曙见宋明远像狗皮膏药一样跟着自己到了马车旁,不由低声道:“我说宋编撰,好歹当日我也有恩于你,你为何要害我?” 他见宋明远张口,忙抢在宋明远前头开口:“你莫要否认。” “你是个聪明的,我却也不是傻的。” “你定是因范宗一事想找我帮忙!” “我可告诉你,我活了这把年纪,马上就要致仕回乡了,可不想晚节不保,更不想一家老小命丧黄泉……” 宋明远沉郁多日,如今听到这话却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一手拦着崔曙,低声道:“次辅大人,如今下官也是走投无路,才来请您点拨几句。” 顿了顿,他更是道:“纵然京城之中流言蜚语不断,但凡是个聪明人,都能知道此中定有内情。” “范先生也好。” “范雨晴也罢。” “他们是大周无数平凡老百姓中的一个。” “如今他们受人污蔑,逼不得已,难道您真要眼睁睁见他们落得这般下场吗?” 他并非道德绑架,只是想请崔曙帮着出出主意,如今又道:“次辅大人,我知道您是好人,也想为天下百姓做些实事。” “若非如此,当日您就不会拦下我,将殿试考题说与我听。” “这案子,我不想牵连到您身上。” “我只求您点拨几句,看能不能有什么法子叫我见到皇上……” “见到皇上?见皇上做什么?”崔曙所关注的重点很快被带偏,皱眉道,“难不成你还想让皇上特赦范宗无罪?” 他见宋明远面上还带着几分稚嫩,只觉这少年郎聪明归聪明,却缺少打磨,不由道:“皇上有几分喜欢你不假,也看重定西侯父子在西北征战的功绩不假,但他啊,却没有这等闲情逸致管这些琐事。” “就算是他一时心血来潮,你觉得那常清是吃素的?” “常阁老既敢在京城之中这般行事,就说明他已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宋明远:“……” 方才的话他只说了一半,还没说完呢! 不过他瞧见崔曙这模样,也不是不想多管闲事的样子! 他只皱眉到:“您和我想的一样。” “面圣奏请皇上特赦范先生,是下下策。” 顿了顿,他是试探道:”您乃三朝元老,又身居高位,您可是有什么好法子?” 他今日之所以找到崔曙。 一来是崔曙是身居高位的当朝次辅。 二来嘛,则是因崔曙如今虽是礼部尚书,礼部左右侍郎皆是章首辅的人,他只有个空架子,但再往前数上几十年,崔曙曾官职刑部尚书,经过的案子不说数千,也有大几百。 再加上崔曙看似懒散,实则心中装着家国天下。 更不必说崔曙熟知《大周律》,知道如何规避风险,留下范宗一命。 所以宋明远清楚,十有八九自己今日不会白跑一趟。 第198章 掘人祖坟?! 崔曙见宋明远拦着自己的去路。 他瞪眼看向宋明远。 宋明远含笑看着他。 两人大眼瞪小眼,谁都没有退让的意思。 最后,到底还是崔曙忍不住嘀咕起来。 “算了!” “算了!” “当日我是一步错步步错,就不该一时动了恻隐之心、拦下你的。” “想来定是我上辈子欠你……” 说着,他四下瞅了瞅,见四下无人,才低声道:“从前我曾听说过一桩案子,说是山东有位刘氏妇人遭遇歹徒拦路劫持。刘氏反抗时咬伤了歹徒的手臂,歹徒吃痛,转身跑了。” “换成寻常妇人,早就唯恐避之不及、匆匆回家了。” “可山东一带的女子一向彪悍,刘氏心中不满,更是连连追上前去,用石头砸中了歹徒的脑袋。” “那歹徒当场就死了……” 宋明远听着听着,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他虽对崔曙不甚了解,却也知道崔曙不会无缘无故说这事,便问道:“敢问这最后刘氏妇人是落得如何下场?” 崔曙只觉他果然聪明,道:“虽说当时那歹徒已然逃离,刘氏妇人杀人时并非即时反抗,按理说应按照故意杀人减等处罚。” “但后来官府却因刘氏是受害者,最后允许赎刑,判她‘杖八十,赎铜’。” 赎铜的意思是,缴纳铜锭抵扣杖刑。 说白了,也就是一个板子没挨,罚了些小钱。 说到最后。 崔曙见宋明远面上已浮现出几分喜色,不由冲他泼起冷水来。 “你呀,也莫要高兴得太早。” “如今刑部掌刑的是谁?” “那可是谢润之!” “纵然谢润之与常清之间向来不对付,但他们同属于章首辅的人。” “我若是常清,定会找到谢润之,不管许诺他来日我致仕之后推他进入内阁也好,还是许诺金银财宝也罢,谢润之十有八九会答应。” “别说谢润之了,普天之下,能有几个人不动心?” “到时候若谢润之要是拿了供词让范宗签字画押,这案子便是大罗神仙来了都无计可施……” 宋明远只觉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但凡身居高位者,每个人身上都有太多太多东西值得自己学习。 他作揖道谢,又道:“您说的这些,我都记下了。” “如今范先生尚在东城兵马司,这件事就还有办法。” “纵然谢润之绰号‘谢阎王’又如何?” “说白了,他也是个人,既是个人,就会有弱点的!” 话毕。 他更是转身匆匆离开。 在回程的马车上,宋明远便有了决定。 事情并不简单,得分为几步走。 第一步自是找到东城兵马司的人,买通其中之人,托人偷偷带信给范宗。 他需告知范宗不能签字画押,得一口咬定自己是听说常勉强占女儿之事后,盛怒和冲动之下,这才找到常勉,对常勉下了毒手。信中并不能签字画押,要一口咬定自己是听说此事,暴怒之下才对常勉下手。 至于第二步。 宋明远回到定西侯府,第一时间便去见了范雨晴,将今日之事原原本本转述出来。 范雨晴也好。 陈氏也罢。 她们心知范宗一案怕是希望渺茫,如今见事情出现转机,激动得眼眶泛红。 范雨晴直道:“宋公子。” “你不必与我说这么多,你要我怎么做,直说就是,我照着你说的做!” 宋明远见她神色坚定,只觉得从前那个温文尔雅的范雨晴不见了,如今的范雨晴好像变了个人一样。 他低言几句。 在场的陈氏听到这话,却是神色微变,不免犹豫道:“明远。” “这法子能成吗?” “晴姐儿是女子,从前抛头露面都少,如今做出这等事情来,难免被人指指点点……” 只是,她这话还没说完,范雨晴就坚决道:“母亲。” “我愿意。” “只要有一丝一毫能救出父亲的可能性,我都愿意。” 说着,她眼中含泪,面上却隐隐带着几分笑意,直道:“常家不是放话说我与常勉私定终身,从前暗中苟合多次吗?” “既然如此,不如我索性按照宋公子的法子将计就计。” “从前我就听父亲说过,常阁老生性多疑,定会怀疑其中有诈。” “再加上从前常阁老在宋公子手上吃过几次亏,他定会怀疑宋公子有后手在,真真假假,虚虚实实,他定不会叫咱们如愿。” “如此一来,这事情只会越闹越大,为咱们争取不少时间……” 宋明远并未多话。 此等事情的后果。 他相信即便自己不说,陈氏与范雨晴也能知晓。 陈氏听完这话,眼泪直流。 范雨晴却掷地有声道:“母亲,此事因我而起。” “若没有我的任性执拗,也就不会有后面的事,父亲更不会锒铛入狱。” “‘名声’二字,如今我已是毫不在意。” “我只想救回父亲,不在意旁人如何看我。” 陈氏听到这句话,眼泪落得更凶。 可她动了动嘴,到底并未再劝。 宋明远看她的眼神不复从前,反而带着几分敬佩,道:“若范先生知道有女如此,想必他身在牢狱,也会感到欣慰的。” 他还有其他事务要处理,并未多言,寒暄几句后,就匆匆离开。 踏出房门那一刻,他对吉祥和如意吩咐道:”……如意。” “现在我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要交给你。” “此事不能有半点闪失。” “你可做得到?” 如意点点头,郑重道:“二爷,您放心,小的定不会叫您失望的。” 顿了顿,他又好奇道:“不过,您到底要……小的做什么?” “前去常家祖坟,掘人坟墓!”宋明远郑重道。 什、什么? 这下别说如意。 就连吉祥听到这话,也面露惊色—— 他生在定西侯府,长在定西侯府,自诩自己也算是见多识广。 但他别说做过这等事。 甚至是第一次听说这等事。 掘人祖坟也就罢了。 竟还要他们去挖当朝阁老家的祖坟?! 第199章 你使阴谋,我自有诡计应对 宋明远见吉祥和如意神色如此,便解释起来。 “确切说来,我要挖的不是常家的祖坟,而是要常勉的尸首。\" \"如今虽已近秋日。” “天气干燥且凉爽。” “可若是常勉的尸首放上十来日,自会腐烂干枯。” “若将常勉的尸首用冰镇着,来日仵作前去验尸,定能查出端倪来。” 据他所知,常勉如今死了,常高阳夫妇二人哭哭啼啼的。 常阁老到底是于心不忍,更不忍叫常勉成为孤魂野鬼,还是命人将常勉的尸首葬入了常家祖坟。 如意听到这话,依旧好奇道:“二爷。” “您这是要做什么?” 吉祥没好气地白了如意一眼,解释道:“你想啊。” “纵然女子力道远不如男子。” “可常勉那畜生强占范姑娘时,范姑娘总会反抗的,定会抓伤或打伤常勉那畜生。” “二爷想替范先生翻案,那势必要从常勉那畜生身上下手。” “来日官府来查,咱们有常勉的尸首在手,这不就能查出端倪了吗?” 如意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道:“原来是这样。” 虽说他从前杀过不少头猪,但挖人祖坟、偷尸体这件事情,却是从未做过的。 不过他虽有几分紧张,可依旧觉得义不容辞。 吉祥和如意很快就下去忙活了。 范雨晴也没闲着。 她很快身着一身孝服,披麻戴孝穿行在过一条条大街,直奔常家而去。 范雨晴本就容貌出众,有道是‘要想俏一身孝’。 如今她一走到街上,便引得众人纷纷驻足观看,顿时一个个人是议论纷纷。 有人道:“这人是谁?怎么一身孝服?” 有人道:“这不是范宗的女儿吗?她这一身孝,到底是为谁戴的?” 有人眼睁睁见着范雨晴朝常家方向走去,疑惑道:“她去常家做什么?难道常勉之死大有隐情?” 从古至今,人人皆好八卦。 古时候人们消遣方式匮乏,一见有好戏可看,更是纷纷凑了过来,看戏不怕台高。 待范雨晴行至常家大门口时,身后已跟了不少来看热闹的百姓。 等她在常家大门口跪下时,看热闹的人更是人山人海,围得水泄不通。 范雨晴从前可是十指不沾阳春水、面子极薄的闺中秀女。 如今她为了牢狱之中的父亲,跪在常家门口,神色是异常坚定。 门房见势不对,连忙将此事告知常高阳。 白发人送黑发人,本就令人伤心欲绝。 常勉是常高阳唯一的儿子。 如今因常勉之死。 常高阳不过短短数日就像老了十岁一般。 他听说此事,当即是勃然大怒。 “这范宗的女儿是做什么?” “难不成她会好心给勉哥儿披麻戴孝!” 门房自是一问三不知。 常高阳脸色沉沉,匆匆行至常家大门。 等他走出常家大门口时,围观的老百姓更兴奋了。 有人道:“常家有人出来了!” 有人道:“快来听听常家到底怎么说!” 有人更道:“哟,看这架势,出来的人应该是常勉他爹!” 常高阳疾步行至范雨晴跟前,低声道:“你到底要做什么?” 范雨晴抬头看常高阳。 她虽是抬头仰视着常高阳,但眼神中却带着决绝与孤注一掷。 她一开口,更是掷地有声道:“你们常家不是说我与常勉暗中苟合过多次吗?” “一夜夫妻百日恩。” “如今我也算是常勉的未亡人。” “我为他披麻戴孝,又有何不可?” 说着,她更是冷冷一笑,道:“更何况如今我腹中已有了常勉的骨肉。” “你们常家却没有将我接进门的意思。” “难道我不能前来讨要个说法吗?” 什么? 这人竟有了常勉的孩子? 还想进常家大门!! 饶是常高阳与常阁老私下商量过无数次,预想过多种可能发生的情况,却万万没想到会有这样一出! 顿时,他脸色难看极了,直道:“怎么,怎么……可能!” “口说无凭,你说你有了勉哥儿的骨血!” “我如何知道你这话是真是假?” 范雨晴冷冷一笑,道:“我有没有撒谎,请个大夫来把脉,不就知道了吗?” 她今日既敢前来常家,就是做了万全的准备—— 孔路是京城神医。 她过来之前,早已服下孔路所开的药。 这药,能让人假孕。 孔路一向喜欢捣鼓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他那神医的名头可不是说说而已。 他的药,便是宫中太医来了都察觉不出端倪来。 这下,常高阳可谓是骑虎难下。 他不敢赌,若范雨晴真有身孕,按照他们从前放出去的风言风语,他们对范雨晴与常勉私相授受一事并不知情,但两个孩子既已私定终身,范雨晴又是个好孩子,他们哪里能不认? 范雨晴见常高阳面露难色,冷笑道:“敢问伯父一句。” “难道从前常家对外宣扬说愿意娶我进门,对我的那些称赞,都是假的不成?” “不知你们常家是把寻常老百姓当傻子,还是把我当成傻子?” “觉得我们好糊弄?” 常高阳这下更是进退两难。 他只能硬着头皮上前,低声道:“范姑娘。” “你说你既有了身孕,那就先进来再说吧。” ”我先请个太医给你诊脉。” “若真是如此,我们常家定会给你一个交代……” “伯父这是把我当成傻子吗?”范雨晴淡淡一笑,反道,“进了常家的大门,我能不能平安出来是未知之数。” 说着,她环顾周遭看热闹的老百姓一圈,直道:“若到时候我进去了,一碗堕胎药灌了下去,到时候真的就成了假的。” “您既要请太医,那就请吧。” “就在此处给我把脉好了。” “在常家没拿出一个章程来之前,我是不会起来的。” “一日不给说法,我就一日不起。” “一年不给说法,我就一年不起。” “大不了到时候我腹中的孩子,就生在常家大门口!” 常高阳:“……” 这等事。 他还真做不了主。 他犹豫片刻,便匆匆寻至书房,将此事告诉了常阁老。 常阁老一听这话,顿时脸色一沉,道:“她……这是要做什么?” 第200章 你有本事开门呀 常高阳皱眉道:“父亲,您说这范宗的女儿会不会真怀了勉哥儿的骨血……” 他这话还没说完。 常阁老就冷声打断他道:“怎么? ”若她真怀了勉哥儿的骨血,你还想接她回来,让她生下孩子不成?” “你可别忘了,是你儿子强占了她!” “她她的父亲又杀了你儿子!” “此等血海深仇,不共戴天,你竟然还想着让她生下孩子?简直是痴心妄想!” 他不仅比常高阳聪明许多,更是心狠许多—— 他连孙子都不在意。 又如何会在意不知是真是假、能不能生出来的重孙? 他见常高阳又红了眼眶,知道常高阳因常勉的去世是伤心不已,直道:“如今你年纪也不算大,再有孩子不算难事,至于这范宗的女儿……” 顿了顿,他忍不住思量起来。 只是他思量再三,却仍未想出办法。 他想污蔑范雨晴是个水性杨花的女子,不去认她肚子里的孩子,可从前常家站在至高点对范雨晴夸了又夸,直说范宗行事过于激进。 常家更说,若是常勉还活着,定会八抬大轿将范雨晴娶进门。 如今常阁老这脸色呀,并不比常高阳好看多少。 他亦是进也难、退也难,骑虎难下。 但他知道,不管如何,都不能放范雨晴进常家—— 若范雨晴来了常家,有宋明远给她支招,谁知道她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就算是一把火放火烧了整个常家,同常家玉石俱焚,也不是没有可能的事! 常阁老心知不日五城兵马司会将范宗移交刑部,到时候便是大罗神仙下凡都无用。 他心知自己不能自乱阵脚,也不会让自己被宋明远牵着鼻子走,只道:“既然她要跪,就让她跪着吧!” “我倒是要看看,区区一个弱女子能掀起什么风浪来!” “父亲,这样能行吗?”常高阳不免犹豫道。 “为何不行?”常阁老皱着眉,低声道,“这宋明远可是个聪明的,正因他聪明过人,所以才会知道这件事情毫无转圜余地。” 说着,他更是冷冷一笑,直道:“我总不能光明正大接范宗之女进来常家吧?” “更不能将常家上下数百口人的性命当成玩笑!” 常高阳下意识想说不可能。 可他转念一想,又敢不敢贸贸然接话—— 毕竟当日谁都没有想过,手无缚鸡之力的范宗居然会对常勉狠下杀手。 他犹豫片刻,到底还是转身下去了。 这世上多是跟风凑热闹之人。 在常阁老的设想中,范雨晴跪上几日自会离去。 就算她不愿离去,这一旁看热闹的老百姓,总不能日日无事可做、前来凑热闹吧! 一来二去,此事自会平息。 况且,常家此事虽做得不厚道,却也在情理之中,谁敢保证范雨晴这肚子里怀的一定是常勉的孩子? 范雨晴和一众看热闹的老百姓候在常家大门口,他们等了又等,却依旧没等到常高阳再出来。 范雨晴心道果然如此。 她悬着的一颗心微微放下了一些。 随即,她那豆大的眼泪珠子更是簌簌落了下来。 众人顿时议论更凶。 有人道:“这常家怎么没人出来?从前他们直说如何如何欣赏范姑娘,如今就放着一个有孕的女子在外头跪着?” 有人道:“是啊,就算常家怀疑范姑娘所言是假,也该请个大夫来看看呀!就这样把人放在外头算怎么一回事?” 有人更是扬声道:“依我说,这常家简直是猪狗不如!” “什么想将范姑娘娶进门?” “呸,都是放屁!” 她一开口,顿时在场所有人就齐刷刷朝她看去。 这婆子不是旁人,正是宋明远院子里的管事婆子。 因她嗓门大,看着是一寻常市井妇人的模样,所以今日才会被委以重任派了过来。 这婆子姓金,是个泼辣的。 如今她见所有人都看向自己,压根忘了自己是个托儿,是越说越来气,直道:“那常勉是什么东西?” “从前时常流连于妓坊,京城各大头牌谁不认识他?” “常家分明是见常勉死了,这才故意这么说的!” “这常阁老是什么德性,想来大家也知道!” “有道是上梁不正下梁歪,若常阁老是个好人,常勉怎会在宋编撰会试之前冲人下手?这不是故意毁人前程吗?” “可常阁老知晓此事,却是高高举起、轻轻落下,只将常勉逐出家门!” “如今常家趁人不注意,又偷偷将他葬入常家祖坟,这是人做的事儿吗?” 世人多是人云亦云。 一个个平头老百姓原本是站在常家这边的。 如今众人听金婆子这么一说,再见一身孝服、眼泪不断的范雨晴,顿时就像墙头草一样偏向于范雨晴。 眼见方为实。 实在是这范雨晴这般模样过于可怜。 金婆子见众人忍不住又开始议论起来,扯着嗓门道:“虽说范编修这么多年来不过翰林院一小官,但你们可有听说他做过什么坏事?” “兔子急了都会咬人,更别说一个活生生的人!” “我瞧着这件事定有猫腻。” 说着,她更是忍不住上前,直道:“范姑娘,你也是好人家的姑娘,想必定不会做出私相授受之事,这里面可是有什么隐情?” 金婆子说话就像说书似的,抑扬顿挫,惹得众人一颗心也高高悬了起来。 如今众人再听到金婆子这话,皆被他牵着鼻子走,眼神齐刷刷落在范雨晴面上。 可范雨晴却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她眼泪落得愈发厉害,连连摇头,一言不发。 这下。 周围看热闹的百姓那心里像是猫爪子挠似的,只恨自己不能将范雨晴的嘴撬开。 待众人议论时。 金婆子更是一锤定音道:“依我看,这件事情定是有猫腻!” 说着,她更是忍不住上前,连连拍门道:“开门!” “快给我开门!”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给我们把话说清楚!” 在场之人本就好奇,家中又多是有女儿的,如今受她感染,便也纷纷上前拍门。 可他们越是如此,常家就越发不会有人露面。 常家越是没人露面,众人就越是心存怀疑。 第201章 早就豁出去了 一日。 两日。 三日。 一连几日过去。 范雨晴是风雨无阻,日日跪于常府大门口。 当然,金婆子也每日准时前往,看似胡搅蛮缠,实则让众人跟着她的节奏走。 一时间。 京城之中不少人是心生疑心。 以至于常家的门房每日卯时打开大门时,第一件事就是先探出脑袋,看看范雨晴来了没。 这日,门房依旧战战兢兢。 可他打开大门一看,就忍不住叫出声。 “快!” “快去告诉老爷一声,这范姑娘今日没有来!” 当常高阳与常阁老听到这话,悬着的一颗心终于放了下来。 常高阳更是道:“父亲。” “还是您的办法好用,以不变应万变。” “若真将那范宗之女接到府中,只怕就中了宋明远等人的奸计。” 常阁老颔首称是,面上总算隐隐露出些笑容。 纵然他知道此事已有十二分的把握,可范宗一日不落罪、一日没被砍头,他这颗心就悬着放不下。 更何况,他一直派人盯着宋明远那边的动静,宋明远这些日子依旧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好似整件事和他没有关系一样。 这才是常阁老最担心的地方—— 他知道。 以宋明远的性子,不会这般稳坐泰山。 若宋明远知道他们此时的想法,定要含笑道上一句——你们呀,高兴得太早了。 …… 此时的范雨晴虽未来常家,却是直奔谢家而去。 就在昨日,范宗已被收入刑部。 此案由刑部定责、确认无误后,便能定下范宗的罪名,十有八九是斩立决。 这几日,宋明远虽看似风轻云淡,实则他并未闲着,而是忙着派人调查谢润之—— 谢润之绰号‘谢阎王’。 有妻有儿有两房侍妾。 但他却并不好色,反而将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朝堂之上。 甚至,他还知道谢润之这些年之所以疯狂想要往上爬,不过是因他出生寒门,生父早亡,他们母子几人受族中欺压,全靠了他母亲做绣活供他读书。 正因如此,谢老太太不过年过五旬,一双眼睛都熬瞎了。 也因如此,谢润之对谢老太太十分孝顺。 范雨晴一身孝服登门谢府,门口门房看到她,愣了一愣。 如今京城之中可谓热闹戏不断—— 先是常勉之死。 再是范宗入狱。 紧接着又闹出范雨晴日日一身孝跪于常家门口。 谢家门房对此事亦有所耳闻,昨日他们还偷偷笑话了常家门房。 谁知。 今日就轮到他们了。 其中一个门房看着范雨晴,小心翼翼道:“姑娘,您找谁?” 范雨晴别说回话,连个眼神都没给他,径直朝里走去。 今日她可不是来求谢润之的,而是来找谢老太太的。 她一早就知道谢老太太住何处,只朝着谢老太太的住处走去。 门房见状,当即就要将她拦下来,连忙道:“哎,姑娘,您找谁?” “哎,姑娘,里头可不能随便乱闯!” 但范雨晴却像没听见似的,自顾自朝里走。 这门房是男子,自不好贸贸然将她拦下,当即便连忙喊了府里的婆子出来。 谁知刚有三两个身强力壮、膀大腰圆的婆子走出来,范雨晴就掏出腰间的匕首,厉声道:“莫要拦我!” “如今我们一家子已被常勉、被常家害得家破人亡,我已是豁出去了!” “谁若拦我,可莫要怪我下狠手!” 她今日是彻底豁出去了。 不。 应该说是她早就豁出去了。 今日显然是她第一次手握匕首,如今握着匕首的手微微发抖,声音也发颤,却仍强撑着道:“我并无坏心。” “我只是想见谢老太太一面。” “我只是……我只是想要还我父亲一个公道而已!” 她一步步朝内宅逼近。 正院之中。已有婆子将此事告诉了谢老太太,劝谢老太太移居别处。 谢老太太听说此事,只觉匪夷所思,道:“她要见我做什么?” 她更是生了几分好奇之心。 毕竟这些年来,她虽居于谢家内院,却也不是什么事都不知道。 如今儿子在外是何等名声。 如今谢府在京城之中是何等地位。 她隐约也知晓一二。 当即她便道:“她既是冲我而来,那我就见一见她,我相信范宗教不出一个滥杀无辜的女儿……” 说起来,范宗与谢润之年纪相仿。 她虽不识几个大字,却早在多年前就听说过范宗的。 故而她虽未见过范宗,却一直对范宗印象不错。 几人正相劝拉扯时,范雨晴已一路畅通无阻行至正院门口。 她见几个婆子正要簇拥着一五六十岁的妇人要离去,连忙上前几步,扬声道:“您可是谢家老太太?” “我是翰林院编修范宗的女儿。” “今日贸贸然登门,是……是有几句话要与您说。” 谢老太太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向眼前的姑娘。 她虽眼睛看不见了,但听觉更是灵敏,能听出那女子的慌乱、委屈和无措。 她微微叹了口气,叫身边的婆子退下,直道:“你有话便说吧。” “我老婆子听着。” 范雨晴握着匕首的手微微一松,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谢老太太。” “求您救救我爹!” “我爹杀人不假,但是常勉有错在先。” “如今我父亲已移交刑部,我不奢求谢大人高抬贵手,只求您劝劝谢大人莫要徇私枉法……” 说到最后,她已是泣不成声,更是连连朝谢老太太磕起头来。 她的头重重磕在院子里的青石板上。 声音清脆。 不多时,就红了一片。 谢老太太听到这般动静,摸索着上前将范雨晴扶了起来。 她起先摸到的并不是范雨晴的手,而是范雨晴的脸。 一张脸,瘦的只剩下骨头。 面上,更是满是眼泪。 继而,她才摸到范雨晴的手,将范雨晴扶了起来。 “你先起来。” “我答应你,会尽己所能在润之跟前提一提此事。” “可他答不答应,就不是我能决定的事……” 说着,她便转身道:“去,把老爷请回府,就说我有要事找他。” “若他不来,我便在这正院里等着。” “他一日不来,我就一日不食。” 范雨晴微微一愣—— 宋明远叫她登门谢家找谢老太太时,她并不明白其中深意。 她想着谢老太太不过一瞎了眼的内宅妇人,如今会插手这等事? 但她如今听到谢老太太最后这话隐约带着几分怒气,只觉宋明远果然是料事如神,今日这一趟似乎没有白来? 第202章 环环相扣,任何一环都不能出纰漏 其中一婆子面如难色却不敢忤逆,想了又想,到底还是匆匆走了出去。 待谢润之赶到正院时,只见母亲正坐在正院院子的石凳上,前面还跪着的一身孝服的女子。 他想也不想,就知道这人定是范雨晴。 至于他的母亲谢老太太,显然已听范雨晴说起整件事的来龙去脉,气的脸色发白。 他心中是暗道不好,只能硬着头皮上前道:“娘。” “您找儿子可有什么事?” “若真有什么要紧事,儿子回来就是,何必将话说的那样严重?” 谢老太太听到他的声音,借着石凳缓缓站起。 她一双眼睛虽浑浊无比,但说出口的话却是异常坚定。 “你是我生的儿子,你是什么性子旁人不知道,我还能不知道吗?” “若方才我不那样说,你定会搪塞推脱,说有公务在身,并不会来见我的。” 谢润之没有接话。 他否认不了,只因谢老太太说的都是实话。 范雨晴一见谢润之回来,见到这位赫赫有名的‘谢阎王’,当即指道:“谢大人,” “今日我是因我父亲一案前来的。” “我知道我父亲一案并无转圜的余地,但是常勉先作恶在前,我父亲才会不得已为之。” “况且先帝在世时曾有先例,一山东农妇杀了歹徒后也未判死罪……” 她说话时,眼泪是簌簌落下,浑身更是止不住发抖。 但即便如此,她还是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说完了。 谢润之却是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他微微皱眉。 他并非良善之人。 若真是如此,当年就不会选择成为章首辅的走狗呢。 倒谢老太太听见范雨晴的话说完,谢润之久久未接话,直皱眉道:“润之,你为何不说话?” “范宗的案子,方才我已听范姑娘说清楚是怎么一回事。” “范宗与你年岁相仿,名声在外,绝非奸邪之辈,若你仓促定案,只怕不妥。” 谢润之太清楚他娘是什么性子。 他娘一向是不大管事的性子。 可他娘若脾气犟起来,他还是真拿这小老太太一点办法都没有。 他能不在意范宗父女的死活,却不能不管他娘,只能耐着性子道:“娘。” “此案是刑部牵头不假。” “但儿子不过刑部侍郎,虽有参与,却也不能擅自做主……” 顿了顿,他更是道:“更何况,当日范宗杀人是不少人亲眼目睹,他杀的还是常阁老之孙。” “这案子,儿子做不了主,更帮不了忙!” “帮不了忙?”谢老太太却是冷笑一声,突然打断他的话,“那常阁老常清的孙子是什么德行,我这老婆子都有所听说,若他没做坏事,范宗为何要杀他?” 因激动,她的身影有些踉跄。 谢润之连忙上前扶她。 但她却是一把就甩开了谢润之的手,更道:“润之。” “当年你刚念书时,你说过什么你还记得吗?” “你说你想当个好官,想当个为国为民的好官,抓尽天下坏人,当年你说的那些话你都忘了吗……” …… 就在范雨晴跪在谢家,心里惶惶不安时。 宋明远坐在苜园书房窗前,亦是愁眉不展。 就在两日前,皮家传来喜讯,说是宋绣香生下一六斤六两的儿子,母子皆安。 皮子修请他给刚出世的小外甥取名。 可他在书房坐了两日,却是毫无头绪。 只因他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范宗一案上。 此时。 他更是忍不住想,也不知谢老太太到底能不能说服谢润之。 就在他想得出神时,却看到身侧似有人影晃动。 他定睛一看,这人不是二叔宋光是谁? 他忙道:“二叔。” “您怎么来了?” “没什么事,过来看看你。”宋光道。 从前他与范宗虽是互不相识,但自范宗彻底对朝堂失望之后,闲来无事也会来宋氏族学授课。 更不必提因宋明远的关系,两人走动频繁,近来关系十分亲近。 虽算不上知己,却也能算是好友。 故而,他近日亦十分担心范宗。 叔侄两人相对无言。 他们既担心远在西北的定西侯父子,又担心范宗。 最后还是宋光忍不住开口道:“二哥儿。” “你为何会觉得谢老太太会帮助晴姐儿?” “你计策虽好,却是一环扣一环,环环相扣。” “但凡其中有一环出了纰漏,就会功亏一篑。” 宋明远自是知道的。 他见宋光面上带着忧色,直道:“可是二叔,如今我们难道还有更好的办法吗?” “我们没有!” “只能尽力一试罢了!” 说着,他更是解释道:“我之所以笃定谢老太太会答应,是因为我早在许久之前就买通过谢家的下人,知道了许多谢家从前之事。” 宋光:“???” 他是万万没想到宋明远竟如此有远见。 但他仔细一想。 这等做法,显然很符合宋明远的做派—— 宋明远向来不打无准备的仗。 他既早知谢润之是章首辅的人,想来很早之前就开始着手调查谢润之等人。 唯有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 如今他打听到的消息则到了派上用场的时候。 宋明远对上宋光那赞许的眼神,解释起来。 ”谢润之年幼丧父,他的父亲却并非死于顽疾或意外,而是被人害死的。” “他父亲不仅是被人害死的,更是被家中至亲所害。” 顿了顿,他更是道:“谢润之乃荆州人士。” “谢家在荆州府不说大富大贵,也算是家道殷实、小有名气。” “但因他父亲是家中次子的缘故,并不受家中长辈喜欢。” “在他五岁那年,他的父亲生了一场重病。” “那时候谢家族人欺负他们孤儿寡母,不仅害死了谢润之的父亲,强占了他们的房屋田产,将他们母子几人扫地出门。” “也是从那之后,他开始发奋读书,性子大变。” 宋光愣了愣。 他万万没想到京城赫赫有名的‘谢阎王’竟有如此悲惨的过往。 下一刻,他更是听宋明远又道:“五岁的年纪,早已记事。” “我若是谢润之,也会与他一样,将这等血海深仇牢牢记下,待来日功成名就报复回去。” “我也查过了,早在七八年前,早在他抱上章首辅大腿时,谢家那些人死的死、残的残,没人落得好下场。” 宋光越听越迷糊,问道:“可是这件事情与谢老太太有什么关系?” “与晴姐儿去求谢老太太又有什么关系?” 第203章 事情闹大!越大越好! 宋明远笑了笑,再次解释起来。 “二叔。” “您想啊!” “知子莫若母。” “身为一个母亲,一个在他们母子几人被赶出谢家后,还靠着一双手做绣活儿供儿子读书的母亲,一个哪怕熬瞎了眼睛也要儿子念书的母亲,您觉得她会眼睁睁见儿子成为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吗?” 他虽未见过谢老太太,却对这位瞎了眼的老太太印象不错。 正因谢老太太目光长远,坚韧果决,所以当年几次谢润之闹着要退学,她都没答应! 若没有谢老太太的执拗,谢家哪里有今日? 宋光若有所思道:“这话好像有点道理。” “人人都觉得媳妇是别人家的好。” “孩子却是自家的好。” “谢润之年纪轻轻就官居侍郎之位,那谢老太太如何愿意见自己儿子成为一代酷吏?成为权臣的走狗?” 他由己思人,越想越发觉得透彻,直道:“谢老太太并非寒门小户出身,想来纵然她瞎了一双眼,对谢润之从前行事也有所耳闻。” “从前她能睁只眼闭只眼、自欺欺人,但如今晴姐儿求到她跟前去了,她如何还能继续骗自己?” “所以你才断定谢老太太一定会管此事?” “是。”宋明远点头,正色道,“我不求谢润之能替范先生主持公道,只求他秉公审理就够了。” 说着,他更是笑了笑:“若他连这一点都做不到。” “若他连这一点都不敢承诺。” “我猜,谢老太太定会勃然大怒的。” 宋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可在他看来。 这法子虽好。 但范雨晴一刻未回来,他这颗心就一刻不能放下。 他们叔侄两人等啊等。 从辰时一直等到了晌午。 从晌午又等到了傍晚。 宋明远与宋光叔侄二人终于听到了吉祥兴高采烈的声音。 “二老爷!” “二爷!” “范姑娘回来了!” 随着吉祥的话音落下,宋明远与宋光齐齐朝外头走去。 如今已至深秋,秋风凉凉,落叶萧萧。 整个苜园都陷入一片萧瑟之中。 更别提范雨晴近来消瘦不少,如今浑身上下只剩一副空架子。 再加上她一身孝服,走进来时,叫人瞧见只觉得眼眶发涩,生怕她被风吹跑了。 可当范雨晴走进来时,面上却隐隐带着几分喜色。 她一开口便道:“二老爷。” “宋公子。” “谢润之谢大人已经答应会公平审理此案!” “他当着谢老太太的面,以他故去父亲的名义发誓,绝不会从中作梗!” 话毕,她的眼泪更是簌簌落了下来。 自范宗入狱后,一路走来远比他们想象中要艰难。 但不管如何艰难,这一步步走下来,结果却没叫他们失望。 宋明远当即与宋光对视一眼,只道:“如此最好。” 说着,他又对宋光道:“如今就要请请二叔走一趟了。” “唯有将事情闹大。” “唯有游街示众。” “如此方能让刑部重视此事,如此才能让常阁老不敢再插手此案,才能还范先生一个清白。” 有道是人多力量大,这话可不是说说而已。 接下来宋光要做的是将事情闹大。 宋光虽只是秀才身份,并无举人、进士功名在身,但宋氏族学如今在京城中声名远扬。 再加上他一向乐善好施、与人为善,便是有非宋氏族学的学生前来请教问题,只要真心想学,他总会一一作答。 如此一来,他在京城学子中也是风评颇佳。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宋光从前也是耿直之人。 如今他与柳三元、宋明元打交道多了,也知道行事要讲究方式方法。 他并不着急煽动一众学子举子,而是带着宋明远先去了柳家一趟,三人深入探讨一番,这才开始行动。 宋光本就口才不差。 在一众学子跟前,他先是引经据典,道出当年有孕妇被官员之子强占的旧事,继而引出范雨晴身着孝服跪在谢家门前之事,最后更是将这些日子宋明远收集来的、关于常勉作恶多端的事迹一一道来。 最后,他立于人群之中,扬声道:“天下是大周的天下,亦是大周所有老百姓的天下!” “范宗也好。” “范雨晴也罢。” “如世间一粒浮尘,虽不起眼,却和我们千千万万、普通老百姓一样。” “诸位家中皆有姐妹、有女儿,若今日你我不发声,来日若你的姐妹女儿遇到此等事,你又能怎么办?” “纵然常勉已死,但以后还有数不尽的常勉……” 他的话还未说完,人群中便爆发出一阵附和的喊声。 有个穿青布长衫的学子往前挤了两步,攥着拳头高声道:“宋先生说得对!” “范编修一向两袖清风,与人为善,当日杀了常勉是逼不得已!” “叫我说,范编修不仅无罪,更是有情有义!” “若有人敢对我女儿如此,我恨不得杀了他全家方能泄恨!” 宋光听到这话,悬着的一颗心微微落下。 他继而抬手示意众人熄声,又继续扬声道:“若范编修问斩,则是天下不公!朝廷不公!” “今日我们若袖手旁观,明日遭难的,或许就是你我之中的任何一个!” 他话音刚落,又有几个学子站了出来。 其中一个面生的少年朗声道:“我愿随宋先生一同游街!求朝廷还范编修清白!” 紧接着,众人纷纷开口。 “我也去!” “算我一个!” …… 这声音是此起彼伏。 不过半炷香的功夫,原本零散的人群便是浩浩荡荡。 宋光见状,从怀中取出早已写好的白布横幅,上面用浓墨写着‘还范宗公道’五个大字。 学子们纷纷接过横幅,有人还自发找来竹竿,将横幅高高举起。 宋光又叮嘱道:“游街时切勿冲撞官府、伤及百姓。” “咱们求的只是一个公道。” “咱们不过以理服人。” 众人齐声应下,随后便举着横幅。 众人从范家出发,朝着刑部方向走去。 深秋的风卷着落叶,但众人却是情绪高涨,一个个行至刑部门口,高声喊道:“还范宗清白!” “严查常家!” 声音响遍街头巷尾。 有老百姓看到这般动静驻足观看,有的低声议论,还有的人打听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后,则也加入其中。 第204章 打狗还得看主人 不多时。 刑部府衙门口就已是人山人海。 恰逢刑部尚书徐粼下值,一个个人将他的软轿团团围住。 他身边的侍从更是从未见过这等镇长,顿时慌了神,连忙驱散众人。 但一个个人什么都不做,只将徐粼团团围住,高喊口号。 那声音大的,震得徐粼双耳嗡嗡直响。 徐粼虽为刑部尚书,但却因章首辅对谢润之的偏爱,他这尚书之位却是有名无实。 如今他更是心中暗道晦气—— 这刑部有什么好事轮不上他。 出了这档子事,一个个人就想着他是尚书了? 徐粼索性撩开轿帘走了下去,强压着怒气道:“你们一个个人拦着本官,是想要抗法不成?” 宋光上前一步,拱手道:“尚书大人。\" “我等并非抗法,只是为范宗范编修求一个公道。” “范编修杀了常勉虽证据确凿,但也是逼不得已,还请尚书大人彻查此事,还范编修一个清白,也还天下学子一个安心。” 周围的学子也跟着附和。 声音一浪高过一浪。 徐粼见群情激愤,知道今日若是不给个说法,恐怕难以收场。 他皱眉道:“此事本官自也知情。” “只是常勉尸首已经下葬多日,口说无凭,如今你们说常勉强占范宗之女可有人证物证?” 宋光可不蠢,可不会早早就将底牌亮出来。 他看似微怔,实则心里偷笑。 徐粼也是个‘官油子’,如今看似安抚,实则糊弄了宋光等人几句,则匆匆上轿离去。 宋光见徐宁所坐的轿子缓缓驶去,看似无奈摇摇头,实则却是拱火道。兴百姓苦亡百姓苦,这许您明知。此案带有猫腻,却是不管不顾,不闻不问。 朝中尚书尚是如此,更不必提下面这些官员。 他不说这话还好,一说这话一个个学子更是群情激愤,围着刑部连连讨要结果。 他们不仅没放过徐粼,更是没放过谢润之等人。 接连数日。 刑部大门口那叫一个热闹。 常阁老听闻此事,冷冷一笑道:“若聚众闹事有用,还要朝廷律法做什么?” “还要刑部做什么?” “宋明远聪明归聪明,却还是年纪太小,道行太浅了点!” 他心知这件事就算闹得太大又能如何? 如今朝中大小事务皆由章首辅说了算。 章首辅身居高位久了,早已把自己当成大周的天,他向来最不喜欢别人威胁他,如何又会将这些‘小事’放在眼里? 和宋明远比起来,他更了解章首辅。 他心知此事已再无转圜的余地,只对身边随从吩咐道:“去。“ “催一催谢润之,让他尽快了结此案。” “若此事能够顺利办妥,我答应他的话自不会食言。” 殊不知谢润之能平步青云,自是有他的过人之处。 他原想着若自己帮上常阁老一忙,来日自己拜相入阁时也有常阁老美言几句,在良心和前程之间,他毫不犹豫选择了后者。 但如今一个‘孝’字大过天,他既已答应谢老太太,又不好随意糊弄。 谢润之年纪轻轻得章首辅青睐,靠的可不止严刑拷打的本事。 此时,谢润之已登门章辅,与章首辅说起范雨晴登门之事。 他更是坦言自己已答应绝不会从中作梗。 当然。 如今有这样一个好机会,他自然也没忘记在章首辅跟前上上眼药,道出常阁老对自己的允诺。 话毕,他更是小心翼翼打量着章首辅的脸色,迟疑道:“……首辅大人。” “下官知道自己不该贸然答应此事,但当日母亲以死相逼,下官实在不得已。” 顿了顿,他又道:“您若不允,下官自当以您的意见为主。” 章首辅正站在池塘旁,一把把往池塘里撒鱼食。 他淡淡道道:“润之啊。” “你跟在我身边几年了?” 谢润之正色道:“回您的话,已有八年。” “八年,这么久啊!”章首辅点点头,含笑道,“当年我第一次见你,就觉得你并非池中物,如今看来,当年我果然没看错人。” 顿了顿,他又问:“你知道为何朝中官员这么多,我偏偏看中你吗?” 换成旁人,即便知晓其中缘由也会装聋作哑。 但谢润之却抬头,正色道:“下官知道,因为下官有几分小聪明,且听话、不敢擅作主张。” 他清楚,正是因此,自己一个小小侍郎,才能与常阁老分庭抗礼。 见章首辅面上笑意愈浓,他又道:“别说下官如今身居侍郎之位,即便来日擢升,也知道今日的一切都是您给的。” “下官这些东西,您若想要收回,亦是轻而易举。” 章首辅微微颔首,直道:“你呀,果然比常清聪明。” “常清啊,败就败在他太狂妄自大、败在他太自以为是。” 他原是想将宋明远调教成谢润之这般听话懂事的模样,但他见宋明远近来行径,只怕是永远成不了第二个谢润之的。 但在他看来,却并无太大关系。 好玉需雕琢。 慢慢来就是。 想及此。 章首辅又朝池塘撒了一把鱼饵,方道:“我知道你敬重母亲,你既已答应她,便不能失信。” “若宋明远真能翻案,只能说他本事不小,也说明常清的好日子到头了。” 话到最后,语气里更是带着几分不悦。 朝中谁没几件见不得人的事。 他介意的也不是常阁老如此大胆,而是介意常阁老行事随意,动手之前未与他打过招呼。 打狗还得看主人。 宋明远可是他正在调教的人。 常阁老怎能妄动? 谢润之得章首辅这话,悬着的心才微微放下。 刑部这边闹得沸沸扬扬,谢润之便向尚书徐粼提议彻查此事,尤其要深究当日常勉是否强占范雨晴一事。 徐粼本就是个空架子,哪里会不答应? 他哪里又敢不答应? 不过一日的时间,就有刑部官员登门定西侯府,要将范雨晴带去刑部大牢问话。 第205章 谁说没有证据?我有! 范雨晴早就听说过谢润之的名声。 当日她在谢家见到谢润之一面,只觉谢润之这’阎王’的名头果然是名不虚传。 她一听到这话,顿时吓得浑身微微有些发抖,生怕谢润之屈打成招。 毕竟从前也不是没有过这等先例。 宋明远见状,含笑道:“范宗于我如恩师。” “我亦将范姑娘视作亲妹妹。” “不知可否让我陪她一同去刑部大牢?” 前来的官差下意识想拒绝,这刑部办案,岂非儿戏?哪里还能有拖家带口的道理?若叫谢润之谢侍郎知道,定没他好果子吃! 但他这话尚未出口。 宋明远就递过去一个金锭子。 这官差只觉手里沉甸甸的,当即面上就露出些许笑容来。 “宋编纂便随我一起去吧。” “可若待会谢大人允不允许您进去,小的可做不了主。” 宋明远连声道谢,便与范雨晴一同前往刑部。 很快。 宋明远就跟随这官差步入刑部大牢。 他一进去,就闻到了潮湿的霉味混着阵阵血腥味。 昏暗的光线下,墙角的刑具泛着黑绿。 那铁链拖拽的‘哗啦’声时不时从不远处传来,透着刺骨的寒意。 更不必说时不时更是传来犯人痛苦的哀嚎声。 而谢润之,正身着一身官服坐在上首。 他面色冷硬,瞧着比平日里更是严肃。 这等场面,别说范雨晴,就连历尽风雨的宋明远瞧见,心里也微微一紧。 他太清楚谢润之的心思—— 选在这里问话,就是要震慑范雨晴。 让她不敢有半分隐瞒。 宋明远对上谢润之扫来的不悦眼神,连忙拱手道:“谢侍郎。” “还请谢侍郎莫怪。” “范姑娘近日担惊受怕,实在经不起折腾,所以下官便斗胆陪她一起过来了……” “范姑娘也会担惊受怕?”谢润之一开口,语气里满是阴阳怪气,“当日她跪在常家大门口,后来又去我谢家求情时,那股子韧劲,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有经天纬地的本事呢……” 宋明远:“……” 他只觉这谢润之嘴巴可真毒呀! 但他更知如今可不是争面子的时候,只装作听不懂,装傻笑了笑。 好在谢润之虽不悦,却没下令赶他出去。 谢润之可不是给他面子,而是给章首辅面子—— 如今他看宋明远,就好像常阁老看向当年的自己。 当年他可是处处被常阁老打压的。 如今他既知章首辅的用意和心思,又何必与宋明远为敌? 不过是芝麻绿豆大点小事罢了。 不如卖宋明远一个顺水人情! 很快。 谢润之就扭头看向范雨晴,直道:“……本官问你,当日常勉是否对你有不轨之举?” 范雨晴身子一缩,不免有几分紧张。 但她深吸一口气,便回忆起当日在保定寺庙一事来。 “是。” “那日……我表姨母家的表姐约我一起去寺庙上香。” “我心绪不佳,觉得没什么意思,打算先行回去厢房歇息。” “谁知我刚走到厢房门口,就有个人冲过来捂住了我的口鼻,等我再次醒来时,已是在一间柴房……” 说到这里,她的眼泪簌簌落下,但她还是强撑着道:“当时他面上蒙着黑巾。” “我看不清他长什么样子。” “我只能拼命挣扎,抓他的胳膊,咬他的手,可他力气太大……再后来,我没了力气……” 她的声音越说越小。 回想起当日之事。 她浑身上下是止不住的颤抖。 谢润之指尖摩挲着案几边缘,冷声道:“你说的抓伤、咬伤,可有旁人看见?” “或是留下了什么凭证?” 范雨晴摇摇头,泪水落得愈发厉害:“没有……那柴房偏僻,当时连个香客都没有,哪里会有人看见……” “凭证自然是有的。”不等谢润之再问,宋明远上前一步,拱手道,“谢侍郎,常勉的尸首虽已下葬,但我却知他左胳膊上有三道深抓痕,右手虎口处还有齿痕,与范姑娘说的挣扎痕迹分毫不差。” 谢润之面色不变,直道:“口说无凭。” “更何况,常勉的尸首已下葬多日。” “即便这时请仵作前去验尸,那尸首早已腐烂。” 说话时。 他的眼神一直落于宋明远面上。 他很好奇。 宋明远做了这么多,筹划了这么久,如今又该如何破局? 宋明远到底值不值得章首辅为他花这么多心思! 宋明远依旧是不慌不忙道:“还请谢侍郎放心。” “若我没有证据,又岂敢将事情闹了这么大?” 顿了顿,他更是道:“我早已让人前去常家祖坟,将常勉的尸首挖了出来。” “如今常勉的尸首正在冰窖之中,并无半点腐烂,若请仵作前去看他身上的伤痕,一验就能知道。” 谢润之:“……” 他虽知道宋明远一向胆子大。 但他万万没想到宋明远竟敢去挖常家祖坟? 别说他心里一惊,在场除范雨晴外所有人纷纷看向宋明远。 宋明远却像没事人一样。 谢润之到底没有多说什么,直对身侧之人道:“去。” “你去一趟定西侯府。” “若真有常勉尸首,即刻带回刑部,交由仵作验尸。” 差役领命退下。 范雨晴见有了转机,哭声渐渐小了,只是身子还在止不住地发抖。 宋明远站在她身旁,低声道:“晴姐儿。” “你莫要害怕。” “咱们已经走了999步,如今只剩下最后一步,就能还范先生一个公道。” 范雨晴噙着泪,连连点头。 谢润之看似喝茶,实则他那眼神却时不时落在宋明远面上—— 若常勉的尸首真验出伤痕,他的罪名十有八九就能坐实了。 如今宋光还带着京城学子候在刑部大门口。 如此一来,范宗的案子也得重新斟酌。 可这案子背后牵扯的人不少,这件事只怕没那么容易了结。 只怕不仅是他,刑部上下所有人接下来都会战战兢兢。 第206章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很快。 就有官差前来告知谢润之已带回常勉的尸首。 刑部牢狱自有验尸房和仵作。 谢润之一听这话,就抬脚走了过去。 他走了几步,像想起什么一样,微微侧身对宋明远道:“宋编撰。” “你随本官一起过来吧。” 他虽不是什么好人。 却也不是言而无信之人。 他既已得章首辅的允诺,既已在母亲跟前对天起誓,自不会食言,更不会让自己落得一个有失公允的名声。 宋明远求之不得,便跟在谢润之后,前往刑部验尸房。 尸首想必是在冰窖存放多日的原因,如今即便将尸首移出来,常勉尸首周身还裹着未化的冰霜。 他脸色泛白,白中带青,却因保存的很好,一眼就能看出这人就是常勉。 仵作是谢润之的人,更是行家里手。 他上前,向谢润之示意后,便掀开白布仔细检查尸首的四肢。 他的手在常勉尸首右胳膊处停留片刻,紧接着又细细检查一番,直道:“谢侍郎。” “宋编撰。” “你们请看。” 他指了指常勉胳膊上那三道清晰可见的抓痕,直道:“这伤痕清晰,虽尸首已死多日,却能看出是生前所留,且抓痕间距,与女子指节相符。” 接着,他又抬起常勉尸首的右手,虎口处虽已结痂,但上面的咬痕仍能看清。 “此齿痕深浅不一,应该是被人挣扎时用力咬伤的,与范姑娘描述的亦是分毫不差。” 说着,他放下工具,忙活好一通后,这才躬身道:“下官已验出这两处伤痕,并非死后伪造,而是常公子生前与人争斗所致。” 谢润之微微颔首。 仵作见状,便转身去拟写验尸文书。 宋明远听完这话并未多言,只看向谢润之。 谢润之感受到他的眼神,开口道:“宋编撰。” “你放心好了。” “既然当日我已答应过会秉公处理此事,稍后我便会将这份验尸文书呈于徐尚书处。” “至于徐尚书,或是内阁之中如何决断,则不是你我二人所能决定的。” 宋明远拱手道:“下官多谢谢侍郎。” 谢润之依旧没有接话。 他只觉常阁老这次真是碰上了硬茬。 他更觉得常阁老是聪明反被聪明误。 在他看来,常阁老又何必为了一个已放弃、已死的孙子选择与宋明远为敌? 他忍不住想,若他是常阁老,定不会了常勉铤而走险,定不会明明几次交手失手后还要选择与宋明远硬碰硬! 若他像常阁老,不仅会坦然承认这一切,承认自己教孙无方,更是会当众认罚,请当今圣上对范宗从轻发落。 如此一来,常搞来不仅能逃过这一劫,兴许名声还能有所好转。 只是可惜啊! 常阁老不仅自负,更是不甘心多次输给宋明远! 想想也是,堂堂一阁老,谁甘心几次三番输给一初出茅庐的少年郎? 有道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兴许若他真成了常阁老,就不会像如今一样沉着冷静呢! 宋明远见谢润之久久未说话,当即道:“谢侍郎既然没有吩咐,那下官就先行告退了。” 说着,他转身就走。 可他刚走没几步,身后却传来谢润之的声音。 “宋编撰留步。” 宋明远微微转身,抬头看向谢润之:“不知谢侍郎还有何吩咐?” 谢润之看着他青涩的面庞,只觉有点意思—— 若寻常少年在验尸房,早已吓得面容大变。 可宋明远从始至终却像没事人一样! 他当即忍不住好奇道:“宋编撰。” “你觉得你这样做值得吗?” “为了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人搭上自己的前程。” “哪怕撞得头破血流。” “哪怕有可能功亏一篑。” ”哪怕最后极有可能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你也愿意为范宗四处奔走吗?” “范先生并非与下官毫无关系。”宋明远知道谢润之的过往,也清楚即便谢润之看似在章首辅伏低做小,心底里却提防着所有人,当即道,“范先生对下官来说,不仅是恩师,更是好友。” 顿了顿,他更是道:“若没有范先生,就没有下官的今日。” “若不是下官奔走,想来范先生早已死在牢狱之中。” “况且下官以为,这世上之事并非只有利弊权衡,更是有情有意。” “下官笃定,便是下官落得这般境地,范先生一样会愿意为下官出谋划策、四处奔走的。” “即便赔上前程,下官官职被废,亦然也能去去宋氏族学任职,教授出更多才学出众之辈。” “下官始终认为,星星之火,亦可以燎原。” 谢润之微愣。 他是读书人。 正因他是读书人,他知道宋明远一路走来有多么辛苦,可如今宋明远竟为了一个外人甘愿自毁前程? 他很想问上宋明远几句,问宋明远明明自小在定西侯府处境艰难,为何会如此坚韧良善? 可对上宋明远那坦荡且稚嫩的面容,他话到了嘴边还是咽了下去。 纵然知道又如何? 宋明远是宋明远! 他是他! 他即便像章首辅一样坐在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只怕心里仍会惴惴不安,仍会惶恐忐忑。 谢润之在心里长叹一口气,直道:“宋编撰。” “你回去吧。” “待验尸文书出来后,本官便会去见徐尚书。” 宋明远拱手应是。 可他却并未离去,倒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谢润之则道:“宋编撰。” “若有什么话,开口直说便是。” 宋明远斟酌片刻,大着胆子道:“不知谢侍郎可允许下官见范先生一面?” 他并未抱多少希望,只想着开口试试。 不过是舌头打个滚的事儿,即便失败也无妨。 谁知谢润之犹豫片刻,却是点头吩咐道:“来人,带宋编撰去见一眼范编修吧。” 宋明远连声道谢,随后便跟着官差前往牢狱深处。 行至牢房之中。 宋明远远远就见范宗端正坐在牢房的草堆上。 范宗似在沉思些什么。 他虽衣衫潦草,身上可见血迹斑斑。 但身陷囹圄,他神色却依旧平静。 范宗听到脚步声,下意识抬头看去。 待他见到来人是宋明远后,当即面上浮现几分惊异的神色来。 “明远?” “你,你怎么来了?” “谢润之怎么会让你来见我?” 第207章 曙光即将来临 宋明远见范宗这般模样,只觉得他的情况远比自己想象中要好多了。 看样子谢润之虽是酷吏,却也是言而有信,并未在牢狱之中为难范宗。 他当即就道:“范先生,是我!” “方才仵作替常勉验尸,说常勉身上有抓痕和咬痕,稍后谢大人便会将验尸文书呈于徐尚书。” “这件事,尚有转圜的余地。” 范宗听到这话,微微一愣。 早在当日收到宋明远书信时,他便有所犹豫—— 他知道自己不该连累宋明远等人。 可身在牢狱之中,纵然他太清楚会落得何等下场,但对家人的思念仍像蔓延的潮水一般,止不住挡不了。 更何况宋明远更是在信中说道,无论如何一定不能认罪。 因此,纵然头两日范宗面对着刑部的严刑拷打,亦是按照宋明远的交代所说。 如今听到事情尚有转圜,范宗再也忍不住,眼泪簌簌落下。 “苍天有眼!” “真是苍天有眼啊!” 宋明远第一次见范宗如此模样,当即伸手穿过铁栏,紧紧握住他的手。 “范先生。” “您再忍忍,用不了多久,想来朝廷的旨意就会下来。” “如今按照大周律法,杀人要偿命。” “可若朝廷和刑部定重新审理此案,想来最多也会判您一个流放的罪名。” “只要能保住您的性命,一切就好办多了。” 范宗点点头,也握紧宋明远的手。 “明远,辛苦你了。” “近来晴姐儿他们……可还好……” 宋明远将范雨晴近来的举动一一告知,最后道:“范先生您放心,从前晴姐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娇娇小姐,如今却能独当一面。” “就在前两日,她与我说,若您能留下性命,待您养好身体和伤势后,她也想去宋氏族学授课。” “她说,纵然她的学问比不上您和二叔,但教丙字班的学童却是绰绰有余。” “她还说,她一直记得您的话,人活在世上要向前看。” “她纵然身为女子,也不能自怨自艾,想要尽其所能为天下人、为天下百姓做些实事。” 范宗听到这话,只觉得陌生—— 若非宋明远指名道姓,他几乎要怀疑宋明远所说的这人是不是自己的女儿。 从前的范雨晴,与京城寻常女子无异,整日做做针线活、陪母亲说说话,满心只想着如何嫁一个好夫婿。 可如今的范雨晴,却宛如巾帼英雄。 一时间,范宗竟不知该高兴还是该感慨。 宋明远见他神色,隐约猜到他心中所想,便道:“范先生。” “祸福相依。” “坏事未必真是坏事。” “如今当务之急,是您好好顾着自己的身子,早日踏出这刑部大牢。” “若有什么话要说,等你出去后再说也不迟。” 范宗连连应是。 两人又说了几句话,宋明远才匆匆离开刑部大牢。 毕竟谢润之今日允许他来牢中探视,本就不合规矩。 若是耽搁久了,难免会有人说三道四。 宋明远踏出刑部大牢,只觉浑身轻松不少。 不管事情最终结果如何,眼下的局面,已比从前已好上太多。 宋明远回去后,范雨晴已将这等喜讯告诉了陆老夫人等人。 众人自是高兴不已。 陆老夫人更是感叹道:“……善有善报,恶有恶报。” “不是不报,只是时候未到。” “你们看,这老天爷果然是长了眼睛的!” 范雨晴虽性子坚韧了不少,但到底只是个小姑娘而已。 如今她听到这话,顿时又红了眼眶。 “老夫人。” “您说的是。” “多谢您这些日子收留我们母子几人,若不然,只怕我们早就没了性命……” 若问她恨不恨常勉,她自然是恨的。 她更是恨常家。 恨常家教子无方。 恨常家明明已入狱,常家为何还想派人对他们一家子痛下下手! 她觉得父亲说的没错,整个大周早已无王法可言。 但她又觉得,正因有像宋明远这样的人在,整个朝廷好像也不是无药可救。 宋明远见大家面上浮现笑容,嘴角也不由微微翘起。 可就在这时,吉祥匆匆走了进来,凑近他耳旁说了几句。 宋明远面上笑意微敛,当即道:“祖母。” “姨娘。” “翰林院的郑大人来了,我出去一趟。” 陆老夫人等人听说是翰林院的人,而非刑部与常家来人,并未放在心上,转而继续说话。 但宋明远心里清楚。 官官相护。 郑之光今日登门,想来是给常阁老当说客的。 很快。 宋明远匆匆行至书房,只见郑之光已坐在书房喝茶。 他拱手上前,道:“郑大人。” 郑之光的眼神落在宋明远面上,面上带着几分难得一见的和缓。 “明远啊。” “当日本官命你在家中闭门思过,原以为你会改过自新,但万万没想到他却掺和进范宗一案中。” “你呀你,简直太冒失了些!” 宋明远面上含笑,丝毫不见波澜。 “大人这话。” “下官倒是有些听不明白。” “范编修虽为下官好友,亦是下官恩师,但下官时刻谨记自己是朝廷命官,不愿叫翰林院与您蒙羞。” “不论是众人前去刑部闹事也好,还是范姑娘跪于常家大门之前也罢,下官都从未露面的。” 郑之光:“……” 他很想说上几句—— 你倒是没露面。 但整个京城上下,谁不知宋光与范雨晴皆是得宋明远指点,才敢如此大胆的? 可郑之光亦知道宋明远这话没有说错,整件事从始至终,宋明远可是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啊! 郑之光深吸一口气,继而开始苦口婆心劝道:“明远啊!” “如今此处只有你我二人,你又何必藏着掖着?” “此事,正因有你在背后坐镇,所以他们一个个才会如此行事!” 说着,他的声音便低了些,更是道:“常阁老在朝中经营多年,人脉遍布,你一个个小小的编撰,偏要和他对着干,这不是拿自己的前程开玩笑吗?” “你难道要为了范宗这个将死之人把自己的前程也搭进去?” 宋明远:“……” 他很想问上郑之光一句—— 您说的是道貌岸然。 若您真的这样在意我的前程,如何会叫我回家闭门思过? 他虽心里如此想着,但他更知道胳膊是拗不过大腿的,便只沉默着没有接话。 郑之光更是循循善诱道:“依我看,你不如就此罢手。” “常阁老已经知道刑部提审范宗之女一事。” “常阁老说了,只要你不再插手此事,从前你们的恩怨是一笔勾销,若以后翰林院有升迁的机会,他定会帮你留意。” “你年纪轻轻,前途无量,犯不着为一个将死之人,把自己的路堵死……” 宋明远深知以常阁老的性子,定说不出此等话来。 敲打是真。 但这话,想来却是郑之光自己加的。 第208章 我不是!我没有!你能奈我何? 他抬起头,面露茫然之色 ,直道:“郑大人。” “您这话,下官自然知道。” “可这件事真的和下官没有关系!” “下官刚入翰林院,正是想要大展拳脚的时候,怎么会为了范宗丢了这差事?那下官这么多年的勤学苦读岂不是白费了?” 对上什么样的人,就要用什么样的法子。 他深知对上郑之光这等‘官油子’,硬碰硬肯定是不行的,所以只有装傻这一条路。 郑之光:“……” 好想骂人是怎么一回事? 方才他那些话都是白说了不成! 宋明远见他脸色难看,便又道:“郑大人可是不信?” “您要是不信,大可以去问问下官二叔或范姑娘……” 郑之光:“……” 更想骂人了是怎么回事? 难不成他去找宋光或范雨晴对质不成? 就算对峙,他们也不会与自己说实话呀! 他几次试探,苦口婆心,但宋明远皆是一副‘我没有’的神色。 郑之光劝说不成,反倒是带着一肚子气离开了定西侯府。 离开之前,他更是气鼓鼓道:“你呀你!“ “你再好好想想,别等真的回不了头,才来后悔。” 宋明远再次否认。 这可把郑之光气的哟,上马车时都一个踉跄,显然是气的够呛。 宋明远一直等着郑之光马车走远了,面上才隐隐带着几分笑意。 他回到书房,则安心等待起来。 不过两三日的时间。 刑部就传来彻查范宗谋杀常勉一案。 宋光自是忙不迭将这好消息告诉京城一众学子,一众学子听到这话更是义愤填膺。 有人道:“按理说,当日范编修入狱时,刑部就应该想着彻查此案,怎会等到今日?从前他们一个个是做什么吃的?” 有人道:“我就说嘛,这无缘无故的,范编修为何会杀人?兔子急了还会咬人呢!” 有人更道:“我若是范编修,我也会这样做的,好端端的女儿凭什么受人欺负?那常勉简直就是活该!” 一时间。 更是群情激愤。 这次宋光甚至没有出面,众人自发前去刑部门口游行示众。 这次,不光是京城一众学子,还有许多老百姓亦在其中。 谁家没有女儿? 若今日不出声,来日受欺压的就是他们! 这下,刑部尚书徐粼以年纪大、被围观百姓伤了为由,索性告假在家。 与此同时,谢润之亦不忘将常勉的验尸文书送去常家。 毕竟他与常阁老为同僚,常阁老又亲自登门,于情于理,他都该叫常阁老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常阁老听说谢润之派人过来时,正与常高阳商量如何对付宋明远。 毕竟这宋明远是敬酒不吃吃罚酒,就连郑之光上门,宋明远都是丝毫不卖面子,他哪里容得下? 直至此时。 常阁老还未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直道:“叫人进来吧。” 说着,他更是道:“纵然刑部下令彻查此事又如何?” “勉哥儿早已下葬,是死无对证!” “饶是刑部使出浑身解数,又能有什么办法?” 常高阳连连称是,面上难得带了几分笑容—— 就在方才。 父亲终于松口答应,允许他派人去刺杀宋明远。 虱子多了不怕痒。 若杀了宋明远,众人会怀疑到父亲身上不假。 但若一直留着宋明远,只会叫常家上下所有人寝食难安。 常阁老很快接过谢润之随从阿平的书信。 可看到上面的内容,他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常高阳见状,只觉不对,低声道:“父亲。” “谢润之说了什么……” 常阁老还未来得及答应,就‘噗——’的一声,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他的鲜血溅在了验尸文书上。 他下意识起身,却根本站不稳,只能再次瘫坐在太师椅上。 他看着那书信,气的浑身发抖。 “反了!” “真是反了!” “宋明远他……他竟敢挖我常家祖坟!” “他竟敢将勉哥儿的尸首藏在冰窖里!” “挖人祖坟,他……他就不怕天打雷劈吗?” “我定要让他不得好死!” 常高阳脑袋‘嗡’地一声炸开。 他连忙道:“父亲。” “若是如此,那刑部仵作岂不是能查出端倪?” “若是闹到朝堂上,怕是对咱们不利!” “咱们……咱们得赶紧想想办法啊……” 他紧张的是语无伦次起来。 常阁老的神色也没比他好看多少。 常阁老强压下心中的怒火,眼神变得阴鸷起来。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想着此事并非死局—— 只要章首辅点头。 谢润之不敢不从。 他再以金银财宝许之,让仵作改口,说是常勉的伤痕是死后伪造的,这事依旧掀不起什么风浪来。 常阁老想及此,便连忙换了身衣裳,要前去章家。 换衣裳时,他半边身子发麻,说话都有些不利索起来。 若换成往日,他定会连忙请太医前来看诊。 但如今,他哪里还顾得上这些? 待常阁老登门章府后,门房看到他并不像从前一样热情,听说他的来意后,更是似笑非笑道:“常阁老,您请回吧。” “我们家大人今日身子不舒服,不便见客。” 不便见客? 自己什么时候竟成了客? 从前章首辅一声令下,甭管是深更半夜还是晨光微亮,自己都匆匆赶到章家来! 如今到头来,自己竟成了客? 常阁老心里虽气,却也知道不能表露出来。 他的手抖得愈发厉害。 他强撑着道:“还请你帮着通传一声,就说我见章首辅有非常要紧的事……” 可惜,他的话还未说完。 门房就打断道:“常阁老。” “从前小的看您也是个聪明人,如今怎么就糊涂起来了?” “我们家大人哪里是病了?分明就是不愿见您而已!” “如今您连这等话都听不出来吗?” “也难怪会落得这般境地啊!” 常阁老万万没想到小小一门房竟敢对自己如此说话。 但正因这门房如此说话,他知道自己完了! 这次是真的完了! 他身后的常高阳却仍看不清形势,厉声道:“放肆,你是什么东西,竟敢如此和我父亲说话……” “算了!”常阁老艰难抬起止不住发抖的手臂,摆摆手道,“高阳,我们走吧!” 第209章 落地的凤凰不如鸡 常阁老回去作甚? 自然是安排身后事! 他太清楚章首辅的性子,知道自己于章首辅而言已成为弃子。 早在多日之前,章首辅就曾与他说过,这等事万万不能再有下一次! 如今他又何必拉下老脸,对一门房赔笑脸? 常阁老登上回去的马车。 他一回去就安排常高阳将能藏的东西都拖到庄子上藏起来,该送走的幼童都送走……他聪明一世,筹划了一辈子,深知树倒猢狲散的道理。 明知常勉有罪却知情不报,并不算什么大罪。 但他从前做的那些脏事却会像雨后春笋一般冒出来。 他哪里还有活命的机会? 他自不忍心眼睁睁见着百年常家毁在他的手上。 一时间。 常家上下是哭声不断。 人人惊惶不安,宛如惊弓之鸟。 …… 翌日。 早朝之上。 气氛格外凝重。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正站在大殿之中的谢润之身上。 众人只见谢润之手持奏折,将验尸结果与整件事的来龙去脉都禀告于永康帝。 继而,他跪下道:“还请皇上决断。” 他只答应不会从中作梗。 可没答应要替范宗美言几句的。 随着谢润之的话音落下,就连向来不管事的永康帝都瞪大了眼睛—— 他隐约也知道常阁老不是什么好东西。 但他万万没想到常家和常阁老竟这样大的胆子! 可到底该怎么办……永康帝下意识扫眼看向站在百官之首的章首辅,直道:“章首辅有何看法?” 章首辅是只老狐狸。 他面色看似哀切,看似痛心疾首,但说来说去,都没说到点子上来。 文武百官见状,自不敢多言。 还是崔曙见状,实在是忍不下去,难得上前道:“皇上。” \"老臣以为律法虽大,却也得分情况为之。\" 他不是没看到章首辅的眼神落在自己身上,也不是没看到文武百官那惊讶的神色。 但他更清楚这么多年来章首辅一直偷偷派人盯着自己,那日在便宜坊门口自己提点宋明远一事,想来章首辅已经知道。 既然在章首辅眼里,自己已是和宋明远一伙的。 那他还瞻前顾后做什么? 直接冲就是了! 他轻咳一声,又道:“范宗虽只是翰林院一小小编修,却是朝中有名的贤臣,素来清廉正直。” “如今西北战事不断,民心不稳,若仍依照《大周律》将其定罪,只怕更会寒了天下老百姓的心啊!” “老臣私以为,该对范宗从轻处罚。” 他这话一出,所有人皆纷纷看向章首辅,期待着章首辅如何说。 永康帝也是其中一个。 永康帝见章首辅没有开口说话的意思,便道:“章首辅。” “你可赞同崔次辅的话?” “老臣赞同。”章首辅微微颔首,含笑道,“律法大不过人情,老臣以为崔次辅所言极是。” 这下,文武百官是惊讶不已。 但他们惊讶归惊讶,不仅是不敢多言,甚至连个惊讶的眼神都没有。 唯有崔曙忍不住在心中暗自腹诽起来—— 这章首辅的确是高。 他虽不在意名声,不在意老百姓如何看他。 但他却不会选择逆势而为,如今竟有机会落下好名声,又怎会拒绝? 来日宋明远若想与他相争相斗,只怕是难呀! 很快。 永康帝就下令对范宗小惩大戒,更是命人好好查一查常阁老。 他说最后一句话时,并未问询章首辅的意见,显然已是对常阁老不满多日呢! 章首辅什么都没有,只上前道:“是。” “圣上英明。” …… 不过两三日的时间。 范宗就被放出了刑部大牢。 比起从前的定西侯来,范宗在牢狱之中却没受什么苦头。 他出了大牢第一件事,就是前来定西侯府道谢。 他不仅与宋明远道谢,更是与陆老夫人等人道谢。 ”……纵然众人常说大恩不言谢。” ”可若不是老夫人你们收留晴姐儿他们,只怕我们一家五口早在九泉之下团聚。” ”您的大恩大德,我范宗没齿难忘。” 话毕。 他更是带着陈氏等人,连忙要给陆老夫人跪下。 陆老夫人连忙将他们几人扶起来,连声道:“不过是举手之罢了。” ”哪里值得你们这样兴师动众的?” “这过程虽难,好在最后却是平安无事,不过花了些银子了事罢了!” 如今大周国库空虚。 按理说,以范宗之罪,应杖责三十。 但宋明远不过花了600两银子的赎银,这事就了了。 宋明远瞧见这一幕,只觉心里高兴—— 人在做天在看。 老天爷果然是长了眼睛的。 不过。 与此同时。 宋明远亦有所担忧—— 大周不乏达官显贵。 若刑部推举‘赎银’之法,那些达官显贵岂不是愈发猖狂? 他只觉这等事就该像后世的保证金一样,虽拿钱能解决事,但若重大事件,可不是光花钱就能性的。 宋明远深知此事不能操之过急,只远远坐在一旁。 不管是陈氏也好,还是范雨晴也罢,都瘦的是皮包骨。 但他们面上的笑意却是挡都挡不住。 看到这一幕。 宋明远心里自也是高兴的。 就在这时候,吉祥又匆匆走了进来,凑到他耳边轻声道:“二爷。” “常阁老不好了。” 不好了? 宋明远朝他看去,饶有兴致道:“怎么个不好法?” 有道是墙倒众人推。 在永康帝下令彻查常阁老后,常阁老从前做的坏事、脏事就浮出了水面。 再加上如今章首辅根本没有护着他的意思。 截止到今日,常阁老身上就已有七条罪名。 条条皆是致他于死地的大罪。 就在常阁老第一条罪名浮出水面的当晚,章首辅就登门常家一趟,去见了常阁老一面。 他们二人到底说了什么,无人知晓。 但宋明远却也能猜得到一二—— 想来章首辅定是以常高逸、常高阳等人的性命相威胁,命常阁老莫要将他攀扯出去。 如今常阁老已落得这般境地,又怎敢不答应? 顿时。 所有人的眼神都落在了吉祥面上。 一个个面上皆是好奇之色。 吉祥喜声道:“常阁老……好像中风了。” 第210章 不甘心!实在是不甘心啊! 宋明远听到这话,并不意外—— 人面临着巨变,一时着急,的确中风的可能性会大上许多。 他直觉常阁老这是恶有恶报。 可宋明远万万没想到,就在朝堂刚下令废黜常阁老常清的官职,不过到了傍晚时候,常清就差人来了定西侯府,说想要见他一面。 宋明远自是惊讶万分。 吉祥更是没好气道:“二爷。” “这好端端的,常清要见您做什么?” “如今他落得这般境地,该不会是想破罐子破摔,闹着要见您,实则是想对您下手吧……” “是啊。”如意近来痴迷《嘻游记》,学识文采是更上一层楼,直道,“古言有云,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常家如今虽落得这般境地,但想来常清身边也是有人用的……” 他这话没说完。 宋明远就摇摇头,沉声道:“他不会的。” 纵然是章首辅如今保下了常高逸、常高阳兄弟两人,保下了常家剩余家眷,但此事已是不易。 若这个时候常清再对他做些什么,章首辅会勃然大怒不说。 此事闹开,朝廷上下定会哗然。 常清是个聪明人,所以定不会这样做。 “那常清找您做什么?”吉祥和如意齐齐开口道。 宋明远亦是不知。 正因如此,他打算前去常家一趟。 如意和吉祥一听说这话,自然要跟着他一块去。 待宋明远前去常家时,已是天色擦黑。 从前的常家可谓门庭若市,但如今宋明远一路走来,只见三两个个婆子。 府里的下人早就走了大半,便是那三两个婆子,嘴里也念念叨叨,只道晦气。 瞧着这般物是人非的境况。 宋明远心里明白。 这百年常家已至此落败。 宋明远曾去过常清书房几次。 只是他万万没有想到。 这一次常清依旧会选在书房碰面。 他忍不住想—— 常清不是已经中风了吗? 竟还是如此死要面子活受罪,选在书房见面? 宋明远走进书房,果然见着常清半躺于太师椅上,口歪鼻斜。 想来为了见他,常清还专程换了一身衣裳,头发也是梳得一丝不苟,只是他向来清明的眼神却变得浑浊起来,一看便是病得不轻。 常高阳一如从前,依旧陪伴于常清身侧。 宋明远的神色与当初一样,依旧是不卑不亢,直道:“常老先生。” 如今朝中废除常清阁老、户部尚书之职的消息已经下来,朝廷更是派人守在常家附近,怕常清畏罪潜逃。 只是这常清到底该如何定罪,在章首辅未发话之前,无人敢多言。 正因如此,所以常清直至今日还能安然无恙住在常家。 也因如此,他称呼常清一声‘常老先生’也是合情合理。 常清看着他,浑浊的眼神中带着几分不甘,直道:“宋……宋明远。” “你见到……我落得这般境地,很开心是……是不是不是?” “你很得……得意是不是?” 宋明远见他虽有心拾掇过,但嘴角的涎水、不整齐的衣裳,却处处透露出他如今的窘境。 宋明远直道:“您这话,只叫我有些听不明白。” “若您说的是范先生能沉冤得血、无辜释放,那我的确是开心的。” “可若您意有所指,则是万万谈不上。” “毕竟,我从不会将心思放在无关之人身上。” 常清听到这话,只冷冷一笑。 但他身后的常高阳却忿忿不平道:“宋明远,你装什么装?” “你就算不说,我们也是知道的,纵然你面上装的是风平浪静,但心里却是得意的很!” “如果不是你,冠哥儿不会死,我妹妹不会死!” “如果不是你,勉哥儿不会死,常家更不会变成这般境地!”= 因为生气,他浑身上下都有些发抖,指向宋明远的手,更是抖得厉害,如今更是厉声道:“你这个始作俑者,却装的是云淡风轻!你到底要不要脸!” 宋明远知道这话不仅是常高阳的心里话,更是常清的心里话。 当即他就忍不住笑了笑。 “常老先生。” “常二爷。” “你们找我过来,就是为了与我说这些?” “我是万万没想到,常家都落得这般境地,你们竟还有闲情逸致同我说些有的没的!” 说着,他那平静的眼神更是落在常清面上,不急不缓道:“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章首辅定是答应您若您愿意一人担下所有罪名,他会想办法让常家上下数百口人安然无恙。” “您大概想着只要常家子孙尚在,就定会有东山再起的一日。” “但在我看来,这件事难啊!” “不仅难,更是难如登天。” “毕竟常家之所以落得如此境地,皆是您一手造成。” “上梁不正下梁歪。” “可惜您不仅没有自省,反而还将所有的错处都推在别人身上。” “不仅您这样想,常家子弟一个个皆如此想。” “来日便是他们才高八斗、身居高位,也很快会从云端跌入泥里。” 常清今日喊他过来,可不是听他说这些的。 常清一生顺风顺水,善于钻营,如今落得这般境地,实在是无颜面对常家的列祖列宗。 就在章首辅刚离开,常家上下就乱成了一团。 一向听话乖巧的长媳更是当众与他拍桌子叫板,嘴里嚷嚷道:“……您一向偏心!” “从前偏心常高阳也就罢了!” “您却也偏心嫁出去的女儿!” “整个常家唯有我们长房这一支里外不是人!” “您既从来没有将我们长房当人,没有把我这个长媳当人,那我何必敬您是公爹?” “我不管您答应不答应,这财产我们长房要多分一半!” “如今常勉已经死了,二房已断子绝孙,唯有我们长房还有孙子在,若您不同意,可别怪我不客气!” 常清是第一次见识到向来温顺懂事、出身名门的大儿媳竟还有如此一面。 常高阳虽并不聪明,但一向孝顺,听到这话当即就梗着脖子同她吵了起来。 常清他听到大儿媳说‘你们常家从老到小没一个好东西,常家之所以落得这般境地就是活该’时,终于忍不住两眼一黑栽倒过去。 再然后,等他醒来时,已是半身不遂、眼斜口歪。 第211章 不是个好人,却是个好父亲 常清听到宋明远这话,也懒得反驳,直道:“你……你莫要高兴的太早!” “你……你笑我从云端……跌入泥里。” “可有章……章首辅在,他……根本……不会给你冒头的机会!” “来日,来日……你的下场只会比我更惨……” 宋明远听到这句话,这才明白—— 敢情是常阁老落到这般境地,仍觉得不服气? 所以专程找自己过来吓唬吓唬自己的?! 顿时。 宋明远是面上笑意更甚,直道:“若您找我过来只想说这些,那您还是别费口舌了。” “您好好养着身子。” “毕竟就算有章首辅护着,您在常家也住不了几日呢。” “至于我……”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直道:“我自出生起,就没过过什么好日子。” “至于以后若再有什么事。”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我深知只要自己行得端坐得正,定会得老天庇佑。” 话毕。 他是转身就走,丝毫不给常阁老和常高阳开口说话的机会。 他刚行至门外,就听到身后传来常高阳那歇斯底里的谩骂声。 “宋明远!” “你算个什么东西?” “就算我常家落败,也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 “你,你……不过一跳梁小丑罢了!” 可宋明远别说没有回头。 他就连脚下的步子都没有顿一下。 从前他都没有将常家这一家子人放在过眼里,如今更不会。 不管是常家也好。 亦或者旁人看不惯他的人也罢。 不值得他费半点心思。 宋明远回到定西侯府后,便静待朝廷如何发落常清的旨意。 可他万万没想到的是,常清竟选择了自缢身亡。 就死在他离开的那个夜里! 无人知道半身不遂的常清是如何将白绫悬于房梁之上,无人知道常清到底费了多少功夫。 可如意却打听到,即便常清的大儿媳当日对他大放厥词,他依旧将常家财产一分为二,一半给了常高阳,一半给了常高逸。 甚至常清还将自己的私产都留给了宋梅香,想来是将给故去常氏的这一份给了宋梅香。 说到最后。 如意有几分唏嘘。 “……小的从前听人说,故去的夫人虽不是什么好人,但对故去四爷却是很好的。” “这常清亦是如此。” “他虽算不上一个好人,却是一个好父亲。” 宋明远亦是如此觉得,直点头称是。 “是啊。” “人是多面的。” “常清如此,谢润之也是如此。” ”谢润之虽被人称为‘谢阎王’,却一向对寡母孝顺,亦是言而有信……” 说着说着,他顿时只觉得这谢润之算不上十恶不赦之人,顿时生出一个大胆的主意来。 他向来是个行动派,当即就去了范家,找到范宗。 范家,如今俨然又变成了从前的样子。 一家人说说笑笑,小小的院落透露着温馨,羡煞旁人。 陈氏正带着范雨晴在厨房炒栗子,秋日里,糖炒栗子的香气飘荡在整个院子,叫人闻见只觉心情大好。 范宗见宋明远过来,笑道:“明远。” “你来的正好,我有件事打算与你说。” “您直说便是。”宋明远正色道。 范宗含笑道:“我打算辞去翰林院编修一职。” 宋明远听到这话并无多少惊讶,这件事在他的意料之中。 范宗对朝廷早已失望,后来在翰林院不过浑浑度日。 以范宗的性子,哪里做得出来日日领俸禄却不干活的事情? 若是白领俸禄也就罢了,偏偏范宗身在朝中,见着朝堂上下是这般模样,心里更是难受。 当即宋明远就笑了笑,直道:“叫我说。” “您辞官也不是什么坏事。” “如今别说翰林院中,整个朝堂上下都是一片乌烟瘴气。” “您虽在刑部大牢中没吃什么苦头,但到底比不上家中自在,如今您好好休养一番,来日做些自己喜欢的事情,倒也清闲自在……” 他的话还未说完。 范宗就接话道:“我打算前去宋氏族学授课,不知你可答应?” 如今定西侯远在西北打仗,他可是清楚得很,这定西侯府上下所有之事都是宋明远说了算的。 宋明远听到这话先是一愣,继而忙道:“范先生。” “您大可不必如此。” 顿了顿,他更是道:“以您的才学,来宋氏族学当先生,实在是屈才了。” “屈才?”范宗听到这话只摇摇头,“教书育人、普渡众生,哪里算是屈才?” 说着,他面上的笑意渐渐敛去,正色道:“更何况,培哥儿与驰哥儿如今已在宋氏族学念书,你又替我在刑部缴了赎金。” “这笔钱,对你、对定西侯府来说算不得什么大数目。” “但对我、对范家来说可是天文之数。” “我不过一文弱书生,哪里去赚得这么一大笔银子?” “我思来想去,便只能去宋氏族学授课。” 宋明远心道,这话不过是说辞而已—— 以范宗六元及第的名头,去哪里授课都会有人争相聘请。 他想了又想,到底还是站起身拱手道:“既然您都如此说了,那就恭敬不如从命。” “我替宋氏族学的那些学生谢谢您。” 范宗摆了摆手,笑道:“你啊,谢得太早了!” ”晴姐儿也想去宋氏族学授课,她想教授那丙字班的幼童,不知你可答应?” 这话范雨晴从前就说过。 宋氏族学之中不乏只有四五岁的孩童,他们吃在族学、住在族学,需要有人来管他们的饮食起居,为他们启蒙授课。 族学虽有夫子,但夫子只负责授课,且一向粗枝大叶,细枝末节上难免有所疏漏。 孩童年幼,心思细腻,难免会想家想家人,若有个温柔的大姐姐陪在左右,想来他们也能开怀不少。 宋明远微微愣了一愣,道:“若是晴姐儿愿意,我自是求之不得。” “只是……晴姐儿以后当真不愿再嫁人了吗?” 范宗微微叹了口气,点头称是。 “晴姐儿如今也不是小孩子了,她想做什么,心中已有了思量。” “更何况,我入狱这些日子,她像是变了个人似的,能独当一面,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她更是与我说过,保定寺庙一事,错的是常勉,不是她。” “既然她是无辜的,为何要悲悲戚戚?” “为何不能挺起胸膛,堂堂正正做人?” 说着,他又道:“看样子保定寺庙一事,她已彻底放下了。” 宋明远听到这句话,是真心为范雨晴高兴,也真心为范宗、为范家感到开心。 他当即道:“我今日过来,正是要说一说晴姐儿之事。” 对上范宗那好奇的眼神,他笑道,“不知晴姐儿可愿意登门谢家,与谢老太太道谢?” 第212章 走一步,看百步 范宗也听范雨晴提起过谢家之事,知道若不是谢老太太以死相逼,谢润之定会与常清沆瀣一气。 若无谢老太太,即便他现在没丢掉性命,十有八九却是仍在牢狱之中的。 他道:“这是自然。” “便是你不说,我和晴姐儿也有此打算。” “只是我不明白,你为何会专程过来一趟说起此事?” “你可是有什么打算,或是有什么安排?” 宋明远笑了笑,道:“当真什么事情都瞒不过您的眼睛。” “如今常清已死,看似朝中再无人针对我。” “但我心里清楚,不过是暂时的风平浪静罢了。” “这朝中真正的掌权者是章首辅。” “我要提防的,亦是章首辅。” 顿了顿,他更是解释道:“从前常清与谢润之之于章首辅就相当于章首辅的左膀右臂。” “如今章首辅已断了一条手臂,定会大力倚重谢润之。” “若我能拉拢谢润之,与谢润之交好,日后对我来说可是百利而无一害。” 范宗是个聪明人,略一思量就明白了他这话的关键之处—— 纵然谢润之不愿与宋明远交好。 可若关键时候谢润之高抬贵手,愿意在章首辅跟前美言一二,亦或透露出有用的消息,兴许关键之时能扭转局面。 谢润之不好说话,不好打交道。 但谢家可是有个深明大义的谢老太太在的。 当即范宗就点点头,直道:“ 你这样做没错。” “人生在世不能只顾眼下,需走一步看百步。” “我这就与晴姐儿好好说一说此事,想来晴姐儿定会愿意的。” 如今这宋明远可是范宗的救命恩人,亦是整个范家的救命恩人。 范雨晴一听这话,是半点犹豫都没有,当即就应下了。 她心里清楚的很—— 即便宋明远未曾开口,她也该走这么一趟的。 更不必说他们一家子早已与宋明远同乘一条船。 只要有宋明远用得上她的地方。 便是上刀山下火海,她都是义不容辞。 …… 没过几日。 京城簌簌扬扬落下第一场雪。 范雨晴亲自登门谢家,求见谢老太太一面。 和她想的一样。 谢家管事阿平一听说她来了,就亲自迎了出来,将她拦了下来。 “还请范姑娘见谅。” “我们家老太太近来受了风寒,身子不好,只怕不便见客。” 范雨晴如何不知道这等话只是说辞? 上次她手持匕首,只身闯入谢家。 最后谢老太太更是逼得谢润之对天发誓。 将心比心,若她是谢润之,也不会允许自己再见谢老太太,甚至不会允许自己再踏进谢家一步的。 先前宋明远就已提醒过她。 故而范雨晴是一点不以为,只将手中的食盒交给管事阿平,更是笑道:“既然谢老太太不便见客,那就算了。” “这是我做的一些吃食,还望您转交给谢老太太。” 说着,她笑了笑,直道:”上次谢老太太与我闲话时,我知道他老人家爱吃鱼糕。” “正好我们家隔壁有人是荆州人,这鱼糕做的不说极好,味道勉强也能算就不错。” “近来天气冷了,这鱼糕不论是蒸着吃亦或煮锅子吃,都是不错的。” 阿平见她这话说的恳切,想着小姑娘一片赤诚,想了又想,到底还是将食盒接了过来。 范雨晴道谢之后,转身就走。 她可是记得方才宋明远说的话—— 谢家十有八九不会将她做的吃食转交给谢老太太的。 不过没关系,事缓从恒。 总有一日,谢老太太会知晓此事。 来日只要谢老太太知晓此事,那范雨晴从前所送的每一次的付出就不算白费。 他们短时间内自不是章首辅等人的对手,但是不要紧,一切慢慢来,只要小心筹划,万事都会有转机的。 倒是阿平看着范雨晴转身离去的背影,忍不住微微叹了口气。 谢家比不得常家等人家,在京城之中算不得什么高门大户。 整个谢家,所有仆从加起来也就二三十号而已。 再加谢润之因从前年幼之事的缘故,对不少人都心存戒心,故而这年过半百、跛了一只脚的阿平不仅是谢润之的贴身随从,亦是谢家管事。 他对谢润之、对谢老太太来说,可不是普通的仆从这么简单。 想当年,他是谢润之父亲身边的小厮。 谢家族亲害死了谢润之父亲后,妄图对谢润之母子几人杀人灭口,是阿平护着他们母子几人,这才叫他们能活下来。 也是在那一次,他伤了一只腿,从此成了跛子。 也正是因此,谢润之对他不像普通仆从一样,一向对他很是敬重。 如今,阿平看着范雨晴冒着大雪离开的背影,亦是百感交集,唏嘘起来。 ”若没有当年那些事。” “这好好的孩子,如何会变成如今这冷心冷肺的样子?” “真是作孽呀!” “唉!” 和他想的一样。 当他将此事告诉谢润之后。 正处理公务的谢润之却是连眼睛都没有抬一下,只淡淡道:“把那些吃食都丢了吧。” “还有,平叔。” “以后若范姑娘找上门来,莫要收她的东西,更不能放她去见母亲,直接将人打发走了。” “以后这等小事,您看着办就是了,没必要闹到我跟前来。” 如今因常清的去世,章首辅短时间内是无人可用,故而对他是愈发器重。 他比起从前来,是更忙了。 都是聪明人,他太清楚宋明远打得是什么心思。 正因如此,他更是毫不犹豫。 他更不愿因这点小事浪费心神。 阿平犹豫片刻后,到底是什么都没说,只轻声应是。 第213章 要我磕头认错?下辈子吧! 当宋明远从范雨晴嘴里知晓此事后,是一点不意外。 毕竟这件事他是一早就猜到的。 范雨晴亦不觉得有什么。 接下来的日子。 是一天比一天冷。 京城属于北方,一旦入了冬,不说滴水成冰,但在外走上几步,不仅叫人觉得浑身上下都是冷冰冰的,仿佛五脏六腑都是凉的。 宋明远前世是南方人,即便穿越多年,也适应不了这般寒冷的天气。 更不必提今年冬天更是格外冷,他便整日窝在书房里不大愿意动弹,大多数时候替族学中的学生看看文章,亦或者写写新的话本……日子过的是悠哉乐哉。 这一日。 宋明远正在书房看书呢,就听到外头传来脚步声。 他抬头一看,这人果然是范宗! 如今范宗已成功辞去了翰林院的官职,翰林院上下,无一人挽留。 众人见他辞官,反倒露出一副‘我早知你会熬不下去’的神色,一个个离他是远远的,仿佛他是什么不祥之人一样。 如此一来,范宗心存的些许留恋顿时是烟消云散! 如今范宗已开始在宋氏族学授课,有名师襄助,这族学中的学生是进步神速。 宋明远忙站起身道:“范先生。” “您来了。” 如今他们可谓是亦师亦友,范宗闲暇时会前来与宋明远说说话,日子倒也是怡然自得。 范宗一进来,便带着一身寒气,笑道:“你坐吧。” “又不是什么外人。” “何必这样客气?” 说着,他见桌上宣纸之上笔墨未干,直道:“你这是又在撰写新的话本?” “正是。”宋明远颔首,道,“近来闲着无事,所以打算写一本不一样的故事……” 两人说起闲话来。 范宗说起了范雨晴,直道:“……近来晴姐儿闲来无事就登门谢家,有的时候是给谢老太太送些吃食,有的时候是送些小玩意,但凡是她送去柳家的东西,向来会另备一份,给谢老太太送去。” “她直说谢老太太对我,对我们家有大恩,她本就该如此,丝毫不在意天气严寒。” “可每每谢家管事都将东西收下,不是说谢老太太病着,就是说谢老太太身子不舒服。” 说着,他更是苦笑道:“看样子啊,这个谢润之可是个聪明人!” “他猜到了咱们的心思!” 宋明远亦接话道:“是啊,若谢润之是个蠢的,哪里能被章首辅看中?” 两人继而说起常清已死,崔曙即将致仕一事来。 如此一来,内阁之中有了两个空缺。 朝中上下,人人都盯着这位置。 一时间,是热闹极了。 范宗人虽不在朝中,但亦心怀天下,对这些事颇感兴趣的。 宋明远见他几次欲言又止,忍不住道:“范先生。” “您可是有什么话想说?” “以我们这关系,想来没什么是不能说的。” 范宗笑道:“你果然聪明。” “我倒不是没什么话不能说,只是有件事很好奇。” “明远。” “你是一点不着急吗?” “着急什么?”宋明远笑道。 范宗长长叹了口气,直道:“说起来,常清已去世有些日子,人人都知道了你当日殴打常勉的缘由。” “翰林院却一直没有下令要你回去赴职。” “这分明是郑之光刻意刁难你,想要叫你步我后尘。” “你,当真是一点不着急吗?” 一开始,他不免怀疑宋明远这份坦然是装出来的。 但随着时间一日日过去,他见宋明远不仅是闲适淡然,更是长高了,长胖了些,这才觉得自己好像猜错了。 “我为何要着急?”宋明远听到这话,顿时就笑了起来,“如今我日日俸禄照领,却是什么事情都不必做,这等好事,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我高兴都来不及,为何要着急?” 顿了顿,他又笑道:“况且,章首辅和郑之光等人的心思,我也是知道的。” “他们就是想见着我郁郁不得志,想见着我悲天悯人,我又为何要让自己不快,让旁人开怀?” “最重要的是,我着急不快,难道事情就会出现转机吗?” 范宗微微一愣,直道:“你寒窗苦读十几年,我只怕你会步入我的后尘,在翰林院蹉跎十几年。” “到时候任凭你才高八斗,志满意得,到了最后也只会沦为寻常之辈。” 这等场面。 他仅仅只是想想都觉得可惜。 不仅是替来日的宋明远可惜,亦是替从前的自己觉得可惜。 “您放心,不会的。”宋明远看出了范宗眼神里的关切,正色道,“我虽不着急,却并不代表着我没有找寻机会,这两者并不冲突。” 窗外是大雪簌簌,屋内是茶香袅袅,他站起身来替范宗倒了杯茶,直道:“如今情况之下,韬光养晦、临危不惧,方是正道。” “越是情况危急,越是不能着急,越是不能慌乱。” “若不然,一步错则会步步错的。” 方才还有些怔愣的范宗听到这话却是恍然大悟,他连杯中的茶都忘了喝了,好一会才道:“原来如此!” “原是如此!” “我范宗活了三十几年,竟还及不上你这个十几年的少年郎通透!” 宋明远微微含笑,并未接话。 在他看来,范宗不是不聪明,而是过于执拗。 在许多事上,有这等心性是好事,譬如念书。 但在朝堂之上,若整日只知道钻牛角尖,则是过刚易折。 幸而范宗如今不过三十多岁,人生方过去了一半,此时醒悟,还不算太晚。 他正在心里如此想着,下一刻就听见范宗又道:“原本有件事我之前一直想与你说,却未与你说的。” “当日我前去翰林院辞官时听人说起,他们……好像说,郑之光对外放出话来,若你想要回去翰林院,得与他磕头认错。” “若不然,你休想进翰林院的大门!” 宋明远:“……” 他知道郑之光这等人是官油子,贪赃枉法,不做实事也就罢了,更是狂妄自大,极好面子! 他顿时就笑道:“这郑之光十有八九是因当日他上门,我未卖他面子,所以他怀恨在心吧。” “不过,想要我与他磕头认错?” “下辈子吧!” 第214章 我自有重回朝堂的办法 范宗见宋明远胸中有沟壑,想着宋明远向来聪明过人,悬着的一颗心这才微微放下来些。 他们两人闲话几句后,范宗见着天色微黑,这才离开。 顿时,书房里又只剩宋明远一人。 虽屋内满是袅袅茶香,但一人独坐,却仍觉得有几分寂寥。 宋明远虽并非一个外向之人,可整日憋在定西侯府,只觉无聊。 况且他觉得范宗方才有的话并未说错—— 他寒窗苦读十几年,可不是赋闲在家的。 江山代有人才出,如今他虽在京城,在大周颇有盛名,但谁也不能保证以后不会有像他一样的年轻后生。 来日,他就成了现在的范宗,人人提起他来只会道一声可惜。 除此之外,就再没有了。 宋明远也觉得是时候考虑重返朝堂了。 他忍不住认真思量起来。 他想啊想,真叫他想到一个好办法来。 …… 又过了两三日。 阴郁多日、延绵多日的雨雪天气,终于放了晴。 宋明远看着破出云层、久违的太阳,心情也好了不少。 他新的话本正好写完,便披上厚厚的狐皮大氅,去族学转了一圈。 宋氏族学,如今已有数百人。 除去从前的‘甲乙丙’三个班,更是还有个女子班。 这女子班的学生并不多,也就五六个而已,但一个个皆勤奋好学,日日跟在范雨晴身后念书,不知道多乖。 宋明远站在门口,看着一个个勤奋好学的学生,只觉有些恍惚—— 纵然当日常清一个人认下了罪名,在章首辅操作之下,常高阳、常高逸虽并未受到牵连。 但树倒猢狲散,常清一去世,整个常家顿时成了一盘散沙。 常氏族学也垮了。 如今宋氏族学一跃成为响当当的族学。 前几日他院子里的金婆子说了,有人愿意出500两银子,换取一个进宋氏族学的名额。 宋明远想到这些,不免觉得有点像做梦,毕竟定西侯府的宋氏族学开办也没几年,只是不知道明年童试能有几人能考上秀才…… 他正想的出神,就见吉祥匆匆走了过来。 “二爷。” “苏大人过来了。” 他口中的‘苏大人’正是苏子烆。 纵然翰林院中公务繁忙,但苏子烆的确是一值得结交之人,隔三岔五就来定西侯府,与宋明远说说翰林院之事。 他每每说起翰林院之事,都是一肚子气。 上次他更是道'若我一早知道寒窗苦读几十年如今竟是这样看似忙碌‘实则浑浑噩噩度日,这书不念也罢’。 宋明远听说苏子烆来了,便匆匆赶回了书房。 和他想的一样。 他刚走进书房,就看到了坐在炕上、眉头紧皱的苏子烆。 他喊道:“苏兄。” 苏子烆这才回过神来,忙起身道:“你回来了。” “我瞧着你脸色像是不大好看,可是翰林院又发生了什么事吗?”宋明远好奇道。 不说这话还好。 一听到这话,苏子烆脸色是愈发难看。 他一声接一声叹气,更是道:“……前几日我不是与你说了吗?” “我打算找钟扬叙问问看你何时能回翰林院。” “毕竟这钟扬叙就像是郑之光身边的一条狗,深谙郑之光的心思。” “谁知那钟扬叙一听说有饭吃有酒喝时,跑的飞快,我一开口朝他打听起要紧事来,他不是装作没听到,就是装作喝醉了。” 说着,他更是没好气道:“你说说,你说说,天底下不要脸的人怎么这么多?” 想当初他刚进翰林院时,是一口一个‘钟大人’,一口一个‘郑大人’,那叫一个恭恭敬敬。 如今他对几位上峰已是连呼其名。 连呼其名也就罢了,仿佛如此,亦是脏了他的嘴。 宋明远见他如此,给他倒了杯茶,笑道:“苏兄息怒。” “你莫要生气了。” “若因这等小事气坏了自己身子,那可就划不来了。” 当日苏子烆与他说要请钟扬叙帮忙美言几句时,他就已说不妥,可苏子烆却是不到黄河心不死,非要一意孤行。 他只能任由着苏子烆去了。 如今他见苏子烆气成这般模样,只觉也是意料之中的事,他当即就道:“苏兄你不必替我担心,我已有了办法。” “你有了办法?”苏子烆面上带着几分惊讶,低声道,“你……你能有什么办法?” 宋明远却是朝他靠近了些,低语几句。 一开始,苏子烆还是面色惊讶。 但他听着听着,面上却是露出几分笑意来。 “你啊你。” “明远,可真有你的!” “你说大家都是人,为何你的脑袋瓜子却比我们的好使?” “郑之光若见你如此,定会乖乖束手就擒!” 宋明远笑道:“这件事说起来也是需要苏兄你帮忙的。” “还望你回去翰林院帮着散播散播消息,对外说我得了痢疾。” “做戏嘛,当然得做的像一点才是!” 痢疾,在后世可不是什么很严重的病。 但在古代却不是小问题,毕竟如今一场风寒就极有可能夺走人的性命,像痢疾这种会传染的病,众人听了是闻风丧胆。 苏子烆连声称是,更是拍着胸脯道:“你放心好了,这件事就包在我身上。” 他是气冲冲来,高高兴兴走。 …… 翌日一早。 苏子烆去翰林院时,则有意无意将宋明远得了痢疾的消息透露了出去。 却是无人在意。 在他们看来,这宋明远能回到翰林院本就是希望渺茫,他们又何必对一无关之人如此上心? 苏子烆更是找到钟扬叙,直道:“……钟大人不如在郑大人跟前美言几句?” “这宋编撰都已经得了痢疾,想来时日无多,就算你们不想让他回到翰林院,不如给他一个回来的准话?也叫他有个盼头。” “痢疾这种病,您又不是不知道,说不准什么什么时候人就没了!” “哦?是吗?”钟扬叙却是皮笑肉不笑道,“那宋明远不是向来信奉好人有好报吗?他既是京城中出了名的大善人,怎么会染上这种病?” 说着,他更是阴阳怪气道:“看样子,这真是老天不长眼啊!” 第215章 宋明远不是很厉害吗?也会落得这般境地! 若换成从前。 苏子烆听到这话恨不得‘哐哐’朝钟扬叙脸上来上两拳。 但今日,他心中鄙夷归鄙夷,却总算没有动手打人的冲动。 他假意开口道:“钟大人。” “我知道你不喜欢宋编撰。” “但天下万事,没什么能大过生死。” “您就看在宋编撰活不长的份上,给他一个准话行不行?总不能叫他抱憾九泉吧……” 他絮絮叨叨说了许多。 比如,如今宋明远虽看似闲云野鹤,但到底寒窗苦读十几年才走到今日这一步,又怎会甘心日日在家?心里着急不已。 比如,宋明远曾几次想要登门拜访郑之光,却一直拉不下脸来,毕竟像是宋明远这样的人,一辈子顺风顺水,被定西侯府上下所有人捧在掌心,要面子的很。 又比如,宋明远的身子已十分不好,还望钟扬叙能帮着美言几句,若钟扬叙想要什么条件,只管开口。 他每说一句,钟扬叙面上的笑意就多上几分。 到了最后,钟扬叙面上不仅带着笑意,更是满是讥诮之色。 “那宋明远不是才高八斗?不是很有本事吗?” “他不是仗着自己出身定西侯府,仗着自己得章首辅另眼相待,一向是眼高于顶吗?” “呵!他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我可告诉他,翰林院可不是众人想走就能走,想来就能来的地方!” 他虽官职不高,却因极得郑之光之心,行事做派宛如翰林院二把手。 他这话一出,不仅无人敢出言语反驳,一个个更是连连附和。 饶是苏子烆早有心理准备,却也觉得失望—— 人人都道文人腰杆要比笔杆子硬。 翰林院都是如此。 想来朝中上下皆是如此。 这大周老百姓,到底还有什么指望? 想及此,苏子烆忍不住长长在心里叹了口气。 …… 另一边。 宋明远先去了一趟皮家,不仅是探望了小外甥皮柏生,亦是去与皮子修商议一二新的话本刊印多少册。 原先,不论是‘闻香斋’的生意,亦或者旁的生意,皆是杜婶子说了算。 但如今,杜婶子喜得爱孙,半日不见皮柏生就想念的很,便将所有的生意都丢给了皮子修。 用她的话来说:“……老娘蹉跎了半辈子,先是日日与皮求、与皮求那些小妾斗智斗勇。” “再然后是日日忙活着‘闻香斋’的生意。” “如今也是时候享几天福呢。” “以后这‘闻香斋’的生意你自己看着办,若是有拿不准主意的再来问我,或者问问明远都行。” 故而皮子修已成为‘闻香斋’的半个话事人。 宋明远听说小外甥尚在睡觉,便先去见了皮子修。 当皮子修听说宋明远有心想将新的话本刊印册时,吓得脸色都变了。 他忙道:“明远。” “这话本我都看过。” “京城之中,人人都道‘太白先生’所出的话本必属精品。” “你这话本,我也看过,话本自是好的,只是……” 若是像《嘻游记》或《九天玄记》等话本,别说刊印册,就算这数量再翻上一倍,他也没带怕的。 但这新话本,他心里实在是没谱。 宋明远端起茶盅喝了口茶,继而笑道:“只是这话本太过于骇人,所以才会担心?” 他新写的话本正是后世《聊斋》仿刻本。 皮子修点点头,苦笑道:“你是不知道,我看完这话本,晚上根本不敢一个人出门,总觉得有东西一直跟着我。” 说着,他更是道:“连我一个大男人都是如此,更不必提那些娇滴滴的女子。” “她们哪里敢看?” 宋明远对此事却有不同的看法。 毕竟如今娱乐方式匮乏,解压方式更是匮乏,有的时候看些恐怖的话本,也能释放一二。 但他到底还是以皮子修的意见为主,直道:“如今你不仅是我姐夫,更是‘闻香斋’的少掌柜。” “这等事,你看着办就是。” “我这个当小舅子的哪里敢与姐夫唱对台戏?” 皮子修听闻这话,却是哈哈笑了起来。 “你啊你,净知道打趣我!” 他嘴上虽这样说,但心里却因彼此关系并未生疏感到开心,继而又道:“梅香常说柏生长得像我,我反正是一点看不出来的。” “但梅香却说我当爹之后比起从前来是瞻前顾后,这一点,我可是知道的。” “当爹之后,我凡事是想了又想,慎了又慎,万事皆想到了柏生,一想到柏生心都是软的……” 宋明远亦是很喜欢这个小外甥的。 他正欲点头附和两句时,却听到皮子修道:“所以明远,你打算何时成亲生子?” 宋明远:“……” 他顿时哭笑不得道:“原来你兜兜转转说了这么多,是在这里等着我?” 皮子修点头称是,直道:“这是你三姐姐安排的活计,我可不敢不从。” “其实如今这等事你也可以好好考虑考虑,总不能大哥三五年不回来,你三五年不成亲。” “他七八年不回来,你七八年不成亲吧?” 宋明远:“……” 这等话, 他已不知道听了多少次。 他也不知道解释了多少次,当即就起身告辞:“我还赶着去见郑大人一趟。” “我先走了。” 话毕,他像脚下生风,匆匆就走了。 他这话可不是撒谎,而是真要去见郑之光一面。 甚至为了今日的见面,他还备上了厚礼。 宋明远很快就下了马车,命吉祥上前自报家门。 继而,很快就有管事迎了出来,迎他去了偏厅,继而道:“还请宋编撰稍等片刻,我们家大人有事在忙,恐怕要晚些时候见您呢。” 宋明远知道郑之光这是有心拿乔,是一点不着急,应下后就坐在偏厅喝茶。 一刻钟的时间过去了。 半个时辰的时间过去了。 将近一个时辰的时间过去了。 郑之光一直没有露面。 一直等到天色黑透了,郑之光这才姗姗来迟。 他一进来,就含笑道:“今日吹的是什么风,没想到竟把宋编撰给吹来了啊!” 说话时,他的眼神更是落在宋明远携带的那些礼物上。 第216章 一份‘厚\’礼 郑之光可是浸淫官场多年的官油子。 这样的人最好面子。 方才他听说宋明远登门,下意识想到当日自己在定西侯府被忽悠、被搪塞一事,哪里咽的下这口气? 但郑家随从却低声道:“大人。” “不如您还是去见一见这位宋编撰吧?” “小的方才可是看的真真切切,他可是带了不少礼物上门来了。” 郑之光听到这话,是心里一动。 所以他这才会过来走一趟。 宋明远听到这话,并不意外,只淡淡一笑,道:“大人说话何必如此阴阳怪气?” “下官前来拜访您,这不是理所应当之事吗?” “下官向来是个直来直去的性子,也就不与您兜圈子了,不知下官如何做,您才会允许下官回到翰林院?” 呵! 你既得罪了我,还想回到翰林院? 简直做梦! 郑之光不是不知道章首辅的心思,只是自宋明远到了翰林院后,章首辅也就‘提点’过他一回而已。 他觉得章首辅贵人事忙,十有八九已将此事抛之脑后了。 他便想要好好拿捏拿捏宋明远,当即就道:“你有心想回翰林院,这是好事。” “只是常清之案,如今京城之中众人是议论纷纷。” “虽说当日你当众殴打常勉是事出有因,但不管如何,身为朝廷命官,动手打人就是不对。” 顿了顿,他更是斟酌道:“但你既想要回翰林院,有这份心,也是好事。” “这件事,我自会好好斟酌斟酌,到时候会给你一个准话的。” 他这话的意思是再明显不过—— 东西,我要收。 但事情,我肯定是不办的。 宋明远是一点不意外,当即就站起身拱手道:“下官多谢郑大人。” 郑之光倨傲点点头,继而端起茶盅。 这便是要送客的意思。 宋明远便道:“想来大人公务繁忙。” “下官就不打扰您了。” 郑之光再次颔首。 宋明远是转身就走。 郑之光看着宋明远那挺拔的背影,嘴角却露出些许冷笑来—— 呵! 任凭宋明远是天之骄子又如何? 如今到了自己跟前还不是老老实实的! 呵,什么玩意儿,从前竟也敢在自己跟前拿乔! 郑之光心里满是得意,转而就开始拆宋明远送来的礼物。 有字画,有绸缎……但更多的却是石头。 一块块很是精美的石头。 郑之光一拆开锦盒,顿时是眼前一亮—— 其中一块石头上下晶莹通透,整块石头呈一座大山样的形状。 山顶颜色像翡翠。 山间颜色像水墨画。 山底颜色呈棕琥珀色。 仅仅就是这么一眼,郑之光就已是爱不释手。 他抬起手,轻轻抚了上去,低声呢喃。 “这石头,真好看啊!” “算宋明远这小子懂事!” “有这样一块石头,来日章首辅寿辰时,我就不愁没有礼物送呢!” 看见这宝石一样的石头,郑之光是爱不释手,他只觉自己活了半辈子,还是第一次见这等漂亮的石头。 便是来日他打算将这石头送出去,如今却还是一下又一下细细摩挲上去。 他想了又想,索性将这块石头摆在了自己的书房—— 距离章首辅的寿辰还有几个月的时间。 自己就先好好欣赏欣赏这石头好了! 若叫刚离开郑家的宋明远见到这一幕,只怕是要忍不住笑出声来的—— 这石头啊,虽好看,却是有放射性的。 简单来说,就是对人体有害。 若长时间接触,石头直接释放的射线会穿透人体、损伤器官,甚至会导致辐射病、癌症,还有可能会影响到后代基因。 当然啦。 郑之光可不值得宋明远为他如此大费心思。 他如今已知晓章首辅会借寿辰之由大肆敛财。 更是早已知晓章首辅喜欢各种奇石。 他动动脚趾头就知道这块石头最后会被送到何处去。 甚至郑之光为了讨得章首辅的欢心,定会说这石头是自己费尽心思四处搜罗的,如此一来,来日就算章首辅真察觉到不对,也找不到他身上来。 宋明远无心伤及无辜,毕竟章首辅这么一大把年纪呢,也不会再有孩子! 一想到这里,他是心情大好! …… 郑之光的确是对这块石头是爱不释手。 白日里,他将这块石头放在书房。 夜里,他将这块石头放于床头。 更让他欣喜的是,这块石头夜里竟还会发光! 郑之光不止一次对身边小妾道:“……若非我还想要更上一层楼,这样好看的石头,我定舍不得送给章首辅的。” “章首辅爱奇石,爱珍宝。” “这天底下,又有谁不喜欢这样的好东西?” 这日。 郑之光正欣赏石头时,就有仆从进来通传,说是钟扬叙来了。 今日又是郑之光偷懒摸鱼的一天。 他担心翰林院出了什么事,便连忙叫钟扬叙进来。 钟扬叙快步走了进来,第一眼就落在了案上的石头上。 这等好看的东西,想不引人注意都难! 郑之光心里不免有些得意,和煦道:“……今日你登门可是有事?” 钟扬叙直道:“并无什么大事。” “只是下官想着您已经数日未去翰林院,便想要过来一趟,将翰林院的大小之事说给您听听。” 郑之光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钟扬叙便缓缓开口。 说到最后,他自然没忘记说出宋明远想回翰林院一事。 郑之光听到这里,心情更好,直道:“……看样子宋明远已是知道错了。” “他不仅央求苏子烆找你说情,这几日更是频频登门,找我说好话!” 什、什么? 钟扬叙听到这话,下意识身体后仰了些,欲言又止道:“大人。” “您、您可是知道……那宋明远得了痢疾?” “这痢疾可是会传染的啊!” 他见郑之光神色大变,忙道:“您这些日子没与他近距离接触吧?” “若是被他传染上这种病,那可就麻烦了!” 听到最后。 郑之光的脸色已是面如死灰。 第217章 狗皮膏药 入朝为官者,人人皆想升官发财。 但比起升官发财,众人更是惜命。 若是连命都没了,所有的一切都成了一场空。 郑之光能不怕吗? 他不仅怕,还是很怕的那种! 他不由想到昨日宋明远登门,更是拿起一块糕点恭恭敬敬递到他手里,更是吓得脸色一白。 他没好气道:“这宋明远……不是害人吗?” “他明明知道自己得了痢疾,还要重回翰林院!” “他这是想要我们所有人都变得和他一样?” 他是怒不可遏。 钟扬叙的屁股下意识往后挪了挪,尽可能离郑之光离远一些,生怕被郑之光给传染了。 但他面上却不敢表露出分毫来,直低声道:“下官听说,人之将死,心里是有执念的。” “兴许那宋明远的坦然就是装出来的。” “哪个读书人不想要入朝为官?” 他见郑之光没有接话,忙道:“下官听那苏子烆的意思,是只需您给宋明远一个准话,好叫宋明远临死之前心里舒坦点。” 郑之光:“……” 他已在心里将宋明远的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个遍。 钟扬叙见他心情不好,只能说上几句宽慰的话,继而匆匆离去。 这钟扬叙一走。 他便连忙差人请了太医过来。 可太医不过是医术精湛的大夫罢了,又不是能未卜先知的神仙,只能先诊脉,确保当下郑之光是平安无事的。 那太医更是道:“……痢疾并非寻常病症,不是一与身患痢疾之人接触就会感染上的。” “有的是接触五六日后感染上。” “有的是接触十来日后感染上。” “有的是并不会感染上。” “还请您放宽心,先尽心尽力养着,莫要因此等事影响了自己的心情。” 郑之光听到这番宽慰的话,亦是惴惴不安。 一日。 两日。 三日。 一连几日过去。 郑之光依旧没有腹痛或不舒服的情况发生,他悬着的一颗心这才微微放了下来。 他继而像从前一样,每日是该做什么做什么。 期间,宋明远亦带着礼物登门郑家。 但郑之光听到仆从的通传,是愈发来气,直吩咐仆从将宋明远的礼物丢出去,将宋明远赶出去! 仆从哪里敢? 仆从只能委婉措辞的与宋明远说话。 这日。 郑之光得友人相邀,前去天香楼赴宴。 可他刚下马车,还未走进天香楼呢,这宋明远就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 宋明远身上裹着厚厚的狐皮大氅,脸上看起来有几分苍白,一看就是患病之人。 他开口道:“郑大人。” 他这一开口,顿时吓得郑之光连连后退几步。 若非郑之光身后的仆从眼疾手快,他铁定是要摔个狗吃屎的。 宋明远见状,连忙上前,一把就将郑之光扶住。 他更是道:“大人。” “您这是怎么了?” 郑之光像见鬼似的一把就将他的手甩开,厉声道:“宋编撰!” “你,你这是做什么!” “你既病着,那就好生在家歇着吧,出来做什么……” 宋明远就像狗皮膏药一样,顿时又上前一步,连忙攥着郑之光的袖子,轻声道:“大人。” “您也是寒窗苦读几十年,靠科举入仕,这才有了今日。” “下官的心思,您应该很清楚的。” “如今下官赋闲在家这么久,一心想要重回翰林院,为国为民效力……” 郑之光可听不见他说的这些。 郑之光满心想的就是脱离宋明远的禁锢,离这个病痨子远远的。 可他挣脱了几次,却压根没挣脱来。 一来是他年纪大了,力道比不上宋明远这等年轻小伙子。 二来嘛,则是宋明远可不是那寻常文弱书生,他虽日日念书写字,却亦时常和兄长宋文远一起强身健体。 郑之光索性最后放弃了挣扎,一手捂着口鼻,忙道:“宋编撰!” “你,你到底要做什么!” “你越是如此,我就越是不会叫你回去翰林院的!” 这话,宋明远会信吗? 自然是不信的! 他一眼就能看出郑之光面上的恐惧,直道:“若大人一直不松口,那我就只能一直这样缠着您,一直到您松口为止。” 郑之光:“……” 他只觉绝望! 很绝望的那种! 偏偏落在旁人眼里,旁人只以为他们两人在寒暄,根本没有上前解围的意思! 宋明远又道:“大人放心。” “我这痢疾之症,已得京城孔路神医悉心医治过了,已好了五六成,想来已并无大碍!” 只好了五六成? 那就说明这病还是极有可能传到自己身上来! 郑之光生平第一次竟生出无力之感,眼瞅着宋明远大有一副‘你若是不松口我就不撒手’的架势,忙道:“好!” “我答应你!” “我会想办法叫你尽快重返朝堂的。” 因前些日子担惊受怕的缘故,他搜罗了不少关于‘痢疾’这病症的消息。 据说得过痢疾的人,即便好全乎了,也能将这病传染给旁人。 别说这宋明远的病只好了五六成,就算是全好了。 他也不敢再叫这人回翰林院! 他玩弄了个小心思,直说答应叫宋明远重返朝堂,可没答应叫他回去翰林院的! 宋明远这才松开他的袖子,直道:“好。” “那我就等大人的好消息呢。” 他说到做到,绝不拖泥带水,转身就走了。 郑之光看着他的背影,气的狠狠低声骂上了两句。 “真是不要脸的玩意儿!” “和那柳三元一个德行!” 宋明远此时尚未走远,听到这话更是一点不意外。 但他脚下的步子都没有顿一下,很快就裹了裹身上的大氅,上了马车。 一上马车。 吉祥就实在忍不住,低声问道:“二爷。” “您说这郑之光的话可靠吗?” “万一他最后矢口否认怎么办?” “不会的。”宋明远摇摇头, 轻声道,“君子立世,该言而有信,他就算是看在那块石头的面子上,也不会反悔的。” 顿了顿,他更是笑道:“不过,以我对他的了解,他十有八九会将我塞到别的地方去。” 这也正是他求之不得的事。 第218章 奇石难遇 早在宋明远赋闲在家的这些日子。 他想了很多—— 若放在太平盛世,状元郎先担任翰林编撰,再一步步擢升,则是最好之路。 只是可惜,如今并非盛世。 西北一带战事频频,直至如今大周与鞑靼只是小打小闹,并未发生过巨大冲突。 那些鞑子到底忌讳父亲定西侯当年的威名。 而父亲却也深知大周兵力、财力远不如从前,更不敢轻举妄动。 但如今的平静不过是风雨欲来山满楼,总有一日会爆发大战,不管是朝廷打了胜仗也好,吃了败仗也罢,老百姓的日子都不好过。 所以他不想,也不愿按部就班,一步一个脚印。 他想要尽快为老百姓做些好事! 他很快就回去了定西侯府。 …… 另一边。 郑之光就算是天香楼赴宴,也是忧心忡忡。 一来是担心自己会被宋明远传染上痢疾,毕竟宋明远这病也就好了五六成而已。 二来是偷偷思量将宋明远调去别的地方。 郑之光有如此打算,并非一日两日。 毕竟章首辅的心思一向是深不可测,若是差事办好了,则是理所应当。 若是差事没办好,章首辅怪罪下来,谁都担不起这个责任。 如此一来。 这宴席至一半时,郑之光就寻了个借口匆匆离开。 他上马车时,就吩咐仆从道:“去,要钟扬叙前来见我一趟。” 仆从连声下去。 待马车行至郑府,郑之光下马车时,钟扬叙已是到了。 不管是钟扬叙心里愿意也好,还是不愿意也罢,不仅不能拒绝,甚至面上连不悦的神色都不敢流露出来。 他上前行礼,喊了声‘郑大人’,便跟着郑之光匆匆去了书房。 郑之光很快就将今日之事和盘托出。 他话里话外,皆是要钟扬叙好好想个办法的意思。 钟扬叙心知他突然找自己定没好事,却只能硬着头皮道:“郑大人。” “并非下官不愿意想办法,更不是下官不愿为您分忧,实在是这件事棘手得很。” 顿了顿,钟扬叙更是道:“按照朝中规矩,若这六品官员需问责或调职,则需要奏请内阁或皇上。” “吏部更是要视情况协同复核。” “自当日常勉之罪公诸于世后,不少读书人对宋明远行径是纷纷称赞,让宋明远赋闲在家本就引起了民愤。” “若是再借故将宋明远调走,只怕……” 只怕是不好。 在他看来,这件事是难做的很。 若不想引起民愤,只能对外宣扬宋明远本事出众、立了大功,但如此一来,势必会叫章首辅不快。 郑之光瞧见他那欲言又止的样子,顿时是脸色一沉,没好气道:“我自然知道事情棘手的很。” “若是事情好办,我找你来做什么!” 钟扬叙:“……” 他气的在心里想骂娘! 可别说他气的在心里想骂娘,就算是骂祖宗十八代都没用。 对上郑之光那不悦的眼神,他更是绞尽脑汁起来。 他想了又想,才试探道:“下官无能,实在是没能想出办法来。” “不如您去问问看谢润之谢大人?” 提起谢润之,郑之光面上顿时就浮现几分不悦之色。 这朝堂之上,不知道多少人想要抱章首辅的大腿,但章首辅却是眼界极高,寻常人根本瞧不上。 如今谢润之不过而立之年就已位居侍郎之位,来日前途可谓是不可限量! 不仅郑之光看寒门出身的谢润之不顺眼,朝中上下,不知道多少人看他都不顺眼。 他正心里暗自不痛快呢,下一刻就听到钟扬叙道:“……如今常清死了。” “谢润之可谓是章首辅跟前第一大红人。” “下官听说了,谢大人虽有‘冷面阎王’的称号,虽看起来严肃寡言,可若是未涉及到原则问题,想来他定会愿意提点您几句的。” 钟扬叙这话说的诚恳。 郑之光虽不怎么喜欢听,也不愿意承认自己不如年纪轻轻的谢润之,可他想了又想,只觉这话颇有道理。 翌日一下值,郑之光就备上礼物直奔谢家而去。 即便谢润之公务繁忙,却也是要给郑之光一个面子的。 当他听说郑之光这般言语后,隐约也猜到此事定又是宋明远在捣鬼,亦能猜到宋明远这样做到底是什么意图。 但他却是什么都没说,直道:“……多谢郑大人抬爱,只是章首辅的心思一向是高深莫测,我也不能揣测分毫。” 顿了顿,他又道:“不过……既章首辅提点过您几句,我若是您,我会将此事原封不动转述于章首辅,请章首辅定夺。” 郑之光:“……” 他觉得谢润之这话虽是说了,却好像没说一样。 即便如此,他却不敢得罪谢润之,含笑道谢,寒暄几声后,便起身告辞。 等他回去后,他是想了又想,却也没能想出比这法子更好的办法来。 想到这里。 郑之光长长叹了口气,手轻轻摸上了放在案上的石头上,呢喃道:“石头啊石头!” “看样子我明日就要将你送出去了!” “以后啊,我们两个的缘分就尽了!” 他既登门章家,就没有空手的道理。 这块石头,他是越看越喜欢,越看越舍不得。 郑之光当即便命人包上石头,直奔章家而去。 和他想的一样,章首辅看到这般奇石,也是与他一样,爱不释手。 他见章首辅心情大好,直道:“……宋明远宋编撰近来患上了痢疾,但他却心心念念想要回翰林院任职。” “但下官听说这等病是会传染的。” “不知您的意思是……” 正欣赏奇石的章首辅却是手上的动作一顿,扭头看向他,直道:“你说,宋明远得了痢疾?” “是。”郑之光恭恭敬敬道。 当即,章首辅就忍不住笑了起来。 “有意思!” “真是有点意思!” “这个宋明远啊,远比我想象中还要有意思!” 他是个聪明人,自能明白宋明远是什么意思,当即就道:“这件事我知道了,我自有分寸。” 顿了顿,他又道:“这块石头,你是从哪里得来的?” 第219章 ‘恩将仇报\’的宋明远 郑之光揣摩不透章首辅的意思。 但在章首辅看来,郑之光这等人不过是小角色,一眼就能看透这些人的心思。 他心里更是清楚得很—— 郑之光定是一寻到这石头,就迫不及待给自己送了过来。 所以可想而知,这石头定不是郑之光家中的宝贝。 对上章首辅那双看似和蔼,看似锐利的眼神,郑之光心里有些发怵,直道:“果然是什么事情都瞒不过您的眼睛。” “这石头……是下官听说您一向爱石,多年前就已命人在四处给您寻摸一块好石头。” “寻摸了这么多年,总算寻到了一块还算看得过眼的石头。” “您若是喜欢,下官这就派人再好好去寻摸寻摸。” 他不仅不傻,反倒还是个很聪明的人。 他心知这是一个千载难逢邀功的机会,他哪里会将这样一个好机会让给别人? 章首辅见他如此懂事,难得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含笑道:“你有心了。” 就这样一句话,已是胜过千言万语。 郑之光只觉很是受用,更是觉得这一趟果真是没有白来,当即笑道:“您说笑了。” “能为您分忧,能让您开怀一二,是下官的福气。” “您放心,下官这就命人继续搜罗。” 章首辅嘴角含笑,轻轻点头。 郑之光又寒暄了几句,便匆匆离开。 他是战战兢兢来,高高兴兴走。 章首辅看着摆在案上的石头,自也是爱不释手,毕竟像这样好看的石头,不说千百年一见,却也是极为难得的。 但他到底不像郑之光一样将石头摆在床头,只是摆在了桌上,时不时欣赏一二。 …… 一连数日。 宋明远仍没有收到翰林院的消息。 他倒是坐的住。 倒是他身边的范宗、柳三元等人有些坐不住了。 用柳三元的话来说:“……如今朝中上下,有几个说话算数的?” “这郑之光虽不是个很聪明的,却也不蠢,只怕过不了几日就能识破你的诡计。” “到时候他不说提携你,若将你一直留在翰林院,我看你怎么办才好!” 他话虽这样说,但他却是知道,如今好像也没有别的更好用的办法了。 宋明远却对郑之光颇有信心的。 他知晓郑之光是个贪生怕死之人。 如今他对外已宣称自己这痢疾已经好了,但以郑之光的性子,自也是害怕的。 所以,他绝对绝对不会像范宗一样,在翰林院蹉跎多年的。 和宋明远想的一样。 没过几日。 吏部就颁发了‘敕牒’。 ‘敕牒’作为委任状,同时亦是告知宋明远调职的凭证。 上面写的清清楚楚,命宋明远在半月之内交接翰林院的文案、印信、仓库等事务。 只是奇怪的是,在宋明远的任职‘敕牒’上,并没有具体的官职。 宋明远一目十行看下去,心知此事已十有八九闹到了章首辅跟前。 当然。 他这种情况从前在朝中也不是没有,只是比较少见而已。 此等情况名叫‘奏留改除’。 简而言之,就是有特殊情况时,经抚按合词奏留,官员可就彼复职。 除此之外,丁忧复除的官员。可能会改降河泊所官、千户所吏目等,其俸月不准理,后续还需按照繁简事例考核黜陟。 所以在这一过程中,官员的官职也存在一定的不确定性。 宋明远看着这份‘敕牒’,忍不住笑了起来。 “明远。”范宗看着他,是忧心忡忡道,“你如何笑得出来?” 说着,范宗更是道:“此等情况从前在朝中本就少见。” “若我没有猜错的话,章首辅大概会将你丢到一个很棘手的位置去。” “章首辅这人真是……一言难尽……” 这么些日子下来,他隐约也知道了章首辅想要做什么—— 章首辅既想要好好‘调教’宋明远,又想要好好利用宋明远。 天底下,怎会有这么不要脸的人? 宋明远苦笑一二,直道:“因西北起了战事,如今国库吃紧,不仅缺银子,更缺粮草和兵马。” “我若没猜错的话,章首辅十有八九想把我调去户部。” 他虽是有几分本事。 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如今他哪里能扭转国库空虚的局面? 若是能解决户部困境,则是他应该做的。 若是未能解决问题,新去户部的他则成了‘背锅侠’。 范宗点头称是:“叫我说,与其这般,你还不如继续留在翰林院的好……” “但话也不是这样说的,祸福相依,事情尚未有转圜的余地,兴许还有可操作的空间。”宋明远依旧是面上含笑,一副不太着急的样子,直道,“对了,崔次辅什么时候致仕回乡?” 提起此事,范宗更是长长叹了口气,直道:”就在今年年底。” “这些年来,章首辅对崔次辅是处处提防。” “因从前崔次辅几次帮了你,崔首辅更是看他不顺眼,如今刻意为之之下,崔次辅已经几次提出辞官回乡养老了。” “正因如此,不仅章首辅成为众人争相阿谀谄媚的对象,就连谢润之等人也成了香饽饽。” 崔次辅崔曙年事已高,就算今年不致仕,最迟明年也要回乡养老了。 宋明远虽知道这般道理,但想到崔曙一大把年纪还要受自己牵连,心里也不是个滋味。 他便道:“这两日,我会去拜访崔次辅一二。” “这也是应该的。”范宗颔首道。 可是,范宗这话音刚落下,就听到宋明远又道:“崔次辅即将回乡,想来也不怕再得罪章首辅了。” “既然这般,那我就不如请崔次辅再帮帮忙,能不能把我安排到别的地方去。” 范宗:“……” 范宗:“???” 他愣愣看向宋明远,好一会才道:“明远你……” 顿了顿,他更是忍不住道:“你啊你,真不愧是柳三元的徒弟!” “还真是有什么样的师父,就有什么样的徒弟啊!” 宋明远却是笑了笑,厚脸皮的将他这话当成了夸奖。 身在朝堂。 特别是这般局势下。 若是脸皮太薄,只怕他早就死了十次百次呢! 第220章 口是心非的人呀 宋明远很快就命吉祥前去准备礼物了。 翌日一早,依旧是天落簌簌大雪,雪势大的连人眼睛都睁不开。 若换成寻常,这等天气宋明远是万万不会出门的。 但今日,他裹着大氅就上了马车。 马车慢慢吞吞,足足走了大半个时辰这才停在了崔府门口。 吉祥上前通传,直道:“……我们家二爷听说崔次辅马上就要回乡了,想着近来给崔次辅添了不少麻烦,所以登门拜访一二。” 说着,他更是偷偷塞了一块银锭子过去,笑道:”还望您帮着美言几句。” 有银子不收,这不是王八蛋吗? 门房是北直隶人士,拖家带口的,就等着到时候崔曙离开京城后领了银子和卖身契回家躺平。 如今他捏着银锭子,顿时就笑了起来。 “两位稍等。” “我这就进去通传一声。” 崔曙是何等聪明之人? 如今已进入半‘退休’状态的崔曙一听说宋明远来了,就吓得直摆手。 “不见!” “我才不见呢!” “有道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宋明远这臭小子前来找我一准没好事!你就说我病了,不便见客……” 说着,他似是觉得这般理由不大合适,当即又道:“不行,就说我病得下不来床。” ”我都这样了,宋明远总不能还缠着我吧?” 谁知他这话说完,一向对他言听计从得门房却犹犹豫豫不愿下去。 对上他那不解得眼神,门房更是道:“大人。” “这么冷的天,宋大人过来一趟也不容易,不如您还是见他一面吧?” 崔曙:“……” 他没好气道:“到底是宋明远是你主子,还是我是你主子?” “他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 门房自不会说自己收了宋明远的好处,只笑道:“小的只是想着今日天气格外冷,您又一向欣赏宋大人。” “兴许宋大人是真的过来看看您的……” 崔曙本就是嘴硬心软之人,如今见外面飘着簌簌大雪,再见有人替宋明远说好话,到底还是于心不忍。 “哎!” “罢了!” “罢了!” “就叫宋明远进来吧!” “我上辈子定是欠了他的,这辈子是来还债的!” 他嘴上虽这样说,但心里却是半点不悦之色都没有。 有道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他心里还是很喜欢宋明远这个年轻后生的,更是知道就算他今日不见宋明远,以宋明远的性子,定会还找机会来见他的! 很快。 宋明远就跟在门房身后走了进来。 他一进来就拱手道:“崔次辅!” “你别这样喊我!我很快就不是次辅了!”崔曙一见宋明远进来,就坐直了身子,整个人就像一只即将投身于战斗的大公鸡,“宋明远,你又找我做什么?” 说着,他更是连忙道:“你若是要请我帮忙调任一事,那你索性就不必开口了。” “这个忙,我帮不了!” 比起他来。 宋明远是脸色如常,面上含笑。 崔曙更是絮絮叨叨道:“……不是我不想帮你,也不是我心中没有大周与老百姓,而是这件事实在是棘手的很!” “如今章首辅已有几分针对我了。” “若我继续帮你,我只怕连活命的机会都没了。” “您说的太严重了点。”宋明远接过仆从递上来的茶盅,笑道,“如今朝堂上下,我除了找您,实在不知道去找谁。” 顿了顿,他更是道:”更何况,章首辅是个很聪明的人。” “他自是知道您的本事,知道您这些年来不过不想和他闹翻脸。” “兔子急了都是会咬人的。” “更别说您了。” “若他真的敢对您下手,您若是闹了起来,到时候谁输谁赢还真的不一定。” “以章首辅的性子,定不会做这般费力不讨好的事情来的。” “所以,就算您为我周旋,就算您在朝堂之上为我美言几句,章首辅不过私下骂上您几句而已。” 崔曙:“……” 他是怒极反笑,直道:“这该说的不该说的,你都说完了。” “你还要我说什么?” 他那不悦的眼神落在了宋明远面上,又道:“就算我得罪了章首辅,并没有性命之忧。” “可如今朝中上下皆被章首辅把持,我虽已致仕,但崔家却是有在朝中当官的子侄,我总不能不管他们吧?” 宋明远含笑道:“话虽如此没错。” “但只要章首辅在朝中一日,朝中所有人都没有出头的那一天。” “若想要升官,就要钻研逢迎。” “我想,我若是您,只怕是既希望自家子侄能够身居高位,又害怕自家子侄身居高位的。” 顿了顿,他更是道:“我与您承诺,来日我若身居高位,定会将崔家子侄视为同族之人。” “若他们有才有能有德,我定会不留余力提拔他们。”' 若换成旁人说这话,崔曙只会觉好笑。 但如今,崔曙却一点笑不出来。 只因他知道,宋明远的确有这个本事! 两人四目相对。 一个垂垂老矣。 一个正值年少。 两人眼里似都燃烧着一团熊熊烈火。 最后,还是一如从前,是崔曙败下阵来。 “来人。” “给明远拿一块干帕子过来吧。” “让他先擦擦头发,若是染上风寒,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窗外是寒风瑟瑟,暴雪不断。 但屋内却是烧着暖烘烘的地笼。 宋明远肩上、头上的落雪已渐渐融化,若是寒气入体,十有八九可是会生病的。 宋明远站起身来,笑道:“多谢您。” 他知道崔曙已是松口的意思。 很快。 崔曙就摆摆手,示意身侧的仆从和吉祥如意都退了下去。 到了屋内只有他们两人之后,崔曙这才开口道:“……来日你若身居高位,我也不需要你尽心尽力提拔我崔家子侄。” “若真是如此,我与章首辅等人又有什么区别?” “我只希望到了那一日,你能重还朝堂一片清明。” 顿了顿,他这才道:“对了,你既不想要去户部当差,你想要去哪里?” 第221章 只盼着你不忘初心 宋明远看向崔曙,一字一顿道:“我想要十三道监察御史之位。” 崔曙一惊,竟说不出话来。 “你, 你可知十三道监察御史不过正七品?” “从前你担任翰林院编撰一职时,那可是从六品!” 官大一级压死人。 这话可不是说说而已的。 宋明远对上他那惊讶的眼神,顿时就笑了起来。 “崔次辅。” “您屡次出手相助,我已是感激不已,如今又怎好再次叫您为难?” “十三道监察御史这位置,京城上下可没几个人稀罕,想来这个位置,对您来说不是什么难事!” 崔曙是欲言又止,可到了最后,他只是长长叹了口气。 他历经三朝,身为当朝次辅,如今比谁都清楚宋明远选的这条路是布满了荆棘,甚至并非寻常之道。 但他亦不可否认,若想要扭转当朝局面,宋明远此举却是最合适的。 十三道监察御史虽是官职不高,但其主责却是察纠内外百官之官邪,露章面核,封章奏劾。 说白了,即作为中央派驻的检察官,对全国文武百官、政务流程及地方治理进行全方面的监督弹劾。 在京城之中,十三道监察御史甚至能弹劾内阁、六部等中央官员的贪腐、失职与违规行为,小到官员仪仗逾制、大到阁臣结党营私,均可直接上梳或当庭面劾。 甚至于他对地方各省的布政使、按察使等大员,亦有监察与弹劾权。 若放在太平盛世,就连当朝阁老也是要给这人几分面子的。 只是可惜。 如今却并非盛世。 就算十三道监察御史上奏弹劾,这折子到了内阁就是到了头,又如何能弹劾章首辅等人? 宋明远哪里看不出崔曙面上之色? 他当即就笑了笑,直道:“崔次辅。” “如今朝中上下是什么局势,您比我更清楚。” “按照寻常惯例,我该先在翰林院熬资历,等着熬上几年,再调入六部,慢慢擢升,来日拜相入阁并非难事。” “可十几年的光阴,我能等得!” “这大周上下的老百姓哪里等得了?” “我想要尽己所能,为他们做些实事!” 崔曙见他神色坚定, 又是长长叹了口气,直道:“若你如此,难免会惹得章首辅不快。” “如今你对上他,无异于以卵击石。” “我与章吉同朝为官几十年,我看着他一步步擢升至内阁首辅。” “他的性子,我隐约也是知道几分的。” “你的小动作,你的小心思,他都知道。” “不过在他看来,如今的你是不足为惧,你们之间就好像猫和老鼠一样,他心情好了,就陪你玩上一玩,逗一逗你。” “若是哪日他心情不好,就会伸出一爪子,直接将你按死了……” 宋明远直道:“我知道您与我说这些是为了我好。” “只是,我心意已决。” 崔曙:“……” 他只觉得宋明远这孩子聪明归聪明,身上隐约有几分范宗的影子,这孩子认准的理是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又长长叹了口气,直道:“这件事,你师父柳三元知不知道?” “这等事,当然不能叫师父知道。”宋明远摇摇头,含笑道,“我师父是什么性子,想来您也知道的。” 顿了顿,他更是道:“以他的性子,若知道了这事儿,只怕定会将我骂个狗血喷头的!” 崔曙:“……” 他觉得吧,宋明远这孩子身上好像又有几分柳三元的影子。 小小年纪不学好,竟知道先斩后奏! 他再次长长叹了口气,又道:“罢了!” “罢了!” “全当我崔曙上辈子欠了你的。” “你既然心意已决,我便全力试一试。” “不过这件事吧,我只能说尽力一试,却不会为了今日的承诺将我崔家子侄都搭上!” 宋明远听到这话,心知此事已是十拿九稳,当即便连忙起身,拱手道:“那我就先谢过您了。” 窗外是大学簌簌。 屋内少年郎的笑容却如同已升至半空的暖阳。 晃得崔曙眼睛都睁不开了。 崔曙直道:“宋明远。” “过些日子我就要回老家了。” “来日离京,不知道何时才能回来。” “我只愿历经千帆,你仍能保持初次,如此,便不枉费我对你的提点,不枉费我的铤而走险。” 宋明远正色应是。 崔曙微微颔首,只剩下一声叹气。 他这一辈子被人簇拥过,风光过,亦被人指着鼻子骂过,但不管怎么样,这些事都已过去。 如今他将宋明远推到十三道监察御史这位置上去,是他能为先帝、为大周、为天下百姓做的最后一件事呢。 宋明远深知此事说简单不简单,说难也不难,纵然是崔曙,也得好好谋划一二。 他便再次道谢后,起身离去。 崔曙却一人独坐于书桌前,良久没有说话。 他提起狼毫笔,在‘礼部侍郎’之位上打了个差,继而重重写下‘监察御史’四个字。 宋明远不知道的是,早在许久之前,他就有心想要为宋明远铺路。 纵然没有今日宋明远登门一事,他会竭尽所能将宋明远安排至礼部。 毕竟他多年来担任礼部尚书一职,在礼部也是有几分心腹的。 在他致仕之后,会命自己心腹好好照拂宋明远一二的。 但如今看来,他的心思都白费了。 这个年仅十七岁的少年郎呀,有自己的打算! …… 一连几日。 宋明远的任命文书并未下来。 就连陆老夫人都有些着急了,日日不仅要担心远在西北的定西侯和宋文远父子二人,更是担心宋明远。 宋明远是日日劝慰陆老夫人和秦姨娘等人。 他私下更是与二叔宋光道:”……祖母本就年纪大了,好不容易这几年身子略好了些,如今却整日担心我们父子三人。” “二叔,您向来有办法。” “能不能好好想想办法,叫祖母将心思放在别的事情上?” “如此一来,祖母叫旁的事情分去了注意,也就不会整日担惊受怕,更不会忧心伤身,想来身子也能好上些许。” 第222章 不走寻常路的宋明远 宋明远也好。 亦或者二叔宋光也好。 都觉得是这个道理。 可惜。 他们叔侄两人还未来得及想出法子来。 擅于自我开解的陆老夫人就被旁的事吸引了注意力,那就是给远在西北的宋文远说亲。 当宋明远等人前去松鹤堂请安时,见陆老夫人手上捧着厚厚一摞册子,上面画着各种鬼画符,唯有陆老夫人能看懂其中的意思。 他隐约只觉这一幕似曾相识,更是有种不祥的预感。 果不其然。 陆老夫人就已开口道:“……虽说自古以来这儿女的亲事皆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没道理我这个当祖母的插手的道理。” “可如今,文哥儿他老子远在西北。” ”咱们定西侯府也无主母在。” “我这老婆子便擅自做主,为他选一门亲事好了。” “先拜堂,等着文哥儿回来之后再洞房也不迟。” 说话间,她那不悦的眼神更是落在了宋明远与宋章远面上,更道:“如今二哥儿和章哥儿年纪也不小了,也是时候该说亲呢。” “特别是二哥儿,翻过年去就十八岁呢。” “京城之中,像他这么大年纪的儿郎早就孩子满地跑了。” “可他倒好,整日只知道看他那些破书,写他那些破话本。” 宋明远:“……” 他觉得委屈啊! 想当年他一度因为勤奋好学,得陆老夫人整日夸赞不已。 如今却因自己不愿成亲,这曾经的优良品德竟成了缺点? 他是多聪明的人呀,心知祖母这些日子心里有气,索性低头转鹌鹑,一言不发。 宋光却忍不住道:“娘。” “虽说这文哥儿也确实到了该娶妻生子的年纪,可娶什么样的媳妇,是不是也要问问文哥儿的意见……” 他不说话还好。 他一说话,可谓是撞到了枪口上去了。 陆老夫人本就一肚子火气,如今再听到他说这些,无异于火上浇油。 她顿时就扬声道:“问文哥儿的意见?” “我老婆子这就收拾东西,前去西北找他去问好不好?” “你们一个个不愿成亲也就罢了,如今竟还拦着文哥儿,也不叫文哥儿娶妻生子?” “你看看你们一个个的,整个定西侯府上下,你也好,你大哥也好,一个个都不愿意娶妻,这偌大一个侯府,都快成了和尚庙呢!” “来日我死了之后,到了九泉之下该如何同你们父亲交代……” 宋明远听到陆老夫人越说越大声,很有眼力见的没开口说话。 在他看来。 祖母这般也是好事。 将心中的不快吐露出来,心情也能强上不少。 只是可怜了他二叔啊! 不过牺牲一个人,总比他们几个都上前一块挨骂的强! 他身侧的宋章远虽及不上他聪明,但宋章远却时时刻刻谨记程姨娘的话—— 凡事多跟着二哥学一学。 二哥怎么做。 自己就怎么做。 一准错不了! 所以,宋章远便有样学样,学着宋明远的样子装鹌鹑。 这下,只剩下宋光一人挨骂。 好在这等事吧,宋光早已习以为常了。 他更是发现。 他娘骂过他一场后,看着心情是强上不少。 陆老夫人心情一好,整个定西侯府上下所有人的心里都踏实了不少。 …… 比起风平浪静的定西侯府。 朝中上下却是阴沉沉一片。 这日早朝时。 有人提出内阁之位空缺一事。 众人纷纷上前举荐。 这举荐来举荐去,举荐的都是章首辅的人。 永康帝虽向来不管事,但他也不是个傻子,当即就似笑非笑看向章首辅,问起章首辅的意思来。 章首辅自也是知道永康帝的性子,说话是含糊其辞,半推半就。 当即,就有吏部官员上前奏请永康帝,要将宋明远调至户部。 提起旁人。 永康帝兴许没什么印象。 但永康帝却对宋明远印象很深。 当即永康帝就皱眉道:“宋明远?” “若朕没有记错的话,这宋明远不仅是定西侯宋猛的儿子,更是六元及第的状元郎。” “他在翰林院当差当得好好的,为何要调去户部?” 随着永康帝话音落下,翰林院掌院学士郑之光就迎了出来。 都是混迹官场多年的官油子呢,郑之光一开口,可不会说当日宋明远揍常勉之事,直说宋明远患了痢疾,所以在家休养。 他当众更是将宋明远夸得上天入地无所不能,仿佛这样的人才就该送到户部历练一二,就该为国效力。 在场之人,又有几个是蠢的? 不少人偷偷交换了个眼神,已猜到这宋明远就是范宗的翻版,想来是这宋明远得罪了郑之光,所以才会被送去户部‘顶包’吧! 永康帝亦觉得这话有点不对劲。 可到底是哪里不对劲。 他又有些说不上来。 他近来服食丹药比从前更甚,脑袋整日是混混沌沌,也懒得多想。 他正欲答应时,谁知他却见着崔曙上前一步。 这些年来,崔曙在早朝上就像哑巴似的,甚至还有打瞌睡的情况发生。 永康帝也不是未与章首辅说要免了崔曙的次辅之位,但章首辅却说他是三朝元老,又未犯错,留他在朝中,方能体现出自己的宽仁之道。 他想了想,只觉这话好像有那么些道理,再加他懒得多事,便未多管了。 如今永康帝好奇道:“崔次辅可是有话要说?” “是,下官方才听郑大人说起宋明远,只觉此人为可用之才。”崔曙已跨步上前,正色道,“既然如此,为何不将这人调去督察院?” 他这话一出,众人皆是面露惊愕之色。 一个个人顿时就忍不住腹诽起来—— 从前不是听说这崔曙与宋明远关系好像还不错吗? 既然如此,崔曙为何要将宋明远推到督察院去? 放在太平盛世时,这督察院勉强也算是一好地方。 但如今,谁稀罕去督察院? 稍有不慎,就会得罪了位高权重之人,这才是费力不讨好! 这下,就连章首辅的眼神都落在了崔曙面上。 聪明如他,面上都带着一两分惊诧—— 他原以为,崔曙会想办法调宋明远去礼部的。 第223章 谁还不是老狐狸? 崔曙却依旧是老样子,面上一副‘你们这样看着我做什么’的神色。 这人装傻装久了,会让旁人误会他到底是真傻还是装傻。 就比如现在的崔曙。 他看向永康帝、章首辅等人的眼神,仿佛在说—— 先前你们不是一个个都说这督察院无人敢直言吗? 宋明远是多好的苗子啊! 不仅是聪明过人、年少轻狂、敢于纳谏的状元郎,更是个初出茅庐的愣头青。 有这样的人在,还怕朝中上下官员敢胡来吗? 崔曙的眼神先落在永康帝面上,继而落在了章首辅面上。 再然后。 他像从前一样,慢慢吞吞挪开眼神。 眼神里没有不甘,没有不悦,好像什么都没有。 章首辅仍是微微皱眉,只觉不解。 谁都没想到,一向不管事的崔曙就一撩官服,跪了下来。 “还请皇上三思。” “如今督察院之中,一个个官员皆不敢直纳谏。” “长久以来,督察院已成了摆设。” “臣私以为,宋明远是个很合适的人选!” 他已许久许久未在早朝之上发表自己的见解。 就算真有人问他些什么。 他也是装傻充愣,连连点头,直道:“对!对!你说得对!” 若是再有人问他什么,他又是连连点头,更道:“对!对!你说的也对!” 长时间下来,众人都快忘了他也曾是帝师,更是在先帝驾崩时将永康帝托付于他。 永康帝见崔曙眼神清明,不像从前那样稀里糊涂的样子,一时间倒也有些不习惯。 崔曙更道:“当年先帝驾崩时,曾握着臣的手,要臣好好护着您与大周的江山。” “这些年来,臣愧对先帝的嘱托。” “如今臣即将致仕。” “便是臣远离京城,远离朝堂,仍是日夜记挂朝堂和皇上您。” “督察院有监察百官之职,若能将宋明远放在这个位置,臣也能安心还少。” 说着,他更是重重叩头,起身时面上更是满满郑重之色,直道:“还请皇上准奏!” 这些年来,章首辅是平等打压朝中每一个对手。 他亦是其中一个。 他更是吃过不少闷亏的。 但这是他第一次,亦是最后一次在永康帝提前故去的先帝。 永康帝想起故去的父皇,不免想到当年父皇在世时大周是国泰明安,百姓是安居乐业。 不像如今,督察院是无人敢纳谏。 朝中是无人可用。 国库空虚。 军饷吃紧。 永康帝当年也是一为国为民的皇子,如今听到这些,想到这些,难免有些触动。 他难得遇到朝堂之事没有询问章首辅的意见, 当即就颔首道:“准奏!” 说着,他的眼神才落在章首辅面上,直道:“就将宋明远调去督察院吧。” “是,臣领命。”章首辅正色道。 他一向是个笑相。 但此时此刻,他面上的神色有些挂不住。 倒是崔曙悬着的一颗心彻底放下了些—— 他知道永康帝不管事归不管事,但这人也是有几分好面子的。 永康帝当众一口应承下来的事,很少有转圜的余地。 当然。 聪明如崔曙,并未提及宋明远官职的安排。 因他知道,就算他不说,章首辅也会将宋明远丢到宋明远想去的那位置。 朝中上下,凡是的罪过章首辅之人,皆不会落得好下场。 宋明远就算去了督察院,为了章首辅的面子,这宋明远也是会降职的。 很快。 早朝就结束了。 天气阴寒,大殿外依旧是大雪簌簌。 崔曙好似又变成了从前的样子,走路温温吞吞,落在人群最后。 一个个退朝的大臣虽心中满是好奇,但碍于章首辅的威严,一个个就像锯嘴的葫芦一般,谁都不敢乱说话。 崔曙行至大殿外,却发现章首辅竟未上轿离开。 崔曙笑了笑,道:“首辅大人这是在等我?” 章首辅并未接话,只是笑了笑道:“没想到从前倒是我小瞧了你。” “我原以为你是个窝囊之人,不曾想你在致仕之前却将宋明远丢去了督察院。” “我原本你是惜才之人,对宋明远有些不一样,没想到却不管不顾将宋明远丢去了督察院这地方。” 说着,他那探究的眼神更是落在崔曙面上,直道:“你历经三朝,如今身居次辅,想来也知道这督察院可不是什么好地方!” “宋明远如今年纪尚浅,若是去了督察院,难免四面受敌。” “到时候就算是我对他是睁只眼闭只眼,只怕他也落不得什么好下场的。” 这朝中的贪官污吏可不止他一个。 若宋明远得罪人得罪的狠了。 难免有人会做出杀人灭口之事来的。 崔曙知道他这是会错了意,更是有试探自己的意思。 但这章吉是多年成了精的老狐狸。 崔曙又何尝不是? 他索性顺坡下驴道:“不过区区宋明远而已。” “比起大周的江山,比起大周的老百姓来,他又算得了什么?” “想来以他的性子,比起在翰林院被蹉跎,被针对,他定是愿意去督察院的。” “章吉,你说是不是?” 章吉? 章首辅听到这两个字,顿时就笑出声来。 他身居高位已久,已是多年没听到有人对自己直呼其名,就连永康帝对上自己也未曾这样过。 他又何尝听不出崔曙的弦外之音? 他当即就笑着道:“崔次辅说的极是……” 他这话还未说完呢,就见崔曙已下了台阶,朝宫门方向走去。 顿时,章首辅面上的笑容褪的是一干二净。 这下,崔曙面上却带着几分笑意,更是忍不住嘀咕起来。 “你这个龟孙子。” “我忍了你这么多年,已经忍到头了!” “呵,我看你当了几年首辅,连自己姓什么叫什么都忘了!” “你这个龟孙子,到时候要宋明远好好治一治你!” 他想的明白的很。 反正不管他方才怎么说怎么做,章吉这个龟孙子都会针对崔家子侄。 与其如此,他还不如骂上章吉几句,出一出自己心里这口恶气好了! 来日等着他回乡,不管什么时候想到这一幕,都会觉得心情大好。 第224章 明远你,糊涂呀! 章首辅回去之后,心情并不美丽。 他难得脸色沉沉。 谢润之见状,不免劝上了几句。 “……您又何必将这些小事放在心上?若因为这等小事气坏了自己的身子,才是得不偿失!” “况且不过是一七品的言官之位,朝中不知多少人对这位置是唯恐避之不及。” “若真叫宋明远坐上这位置,只怕没几日他就会叫苦不已。” 说着,他更是小心翼翼打量着章首辅的神色,继而又大着胆子道:“况且,您不是一心想要培养宋明远?” “想要拉拢宋明远吗?” “其实,若能叫宋明远吃些苦头,也未必不是什么坏事!” 章首辅的眼神落在炕桌上那咕噜咕噜鼓着泡泡的茶壶上,摇摇头,低声道:“润之。” “你不懂。” “别说是将宋明远放在七品的十三道监察御史这位置上,就算是让宋明远坐上二品的左右都御史又如何?” “我只是觉得,这件事超出了我的掌控之外。” “我很不喜欢这种感觉。” 更重要的是,但几次皆是事涉宋明远才出现了这等情况。 谢润之没有接话。 章首辅微微皱眉,直道:“况且,崔曙这人呀。” “根本不像是旁人以为的那样糊涂。” “他之所以如此,想来是大有深意的。” 换成从前,将宋明远丢到礼部、户部,亦或者别的提防,对他来说是小事一桩。 但偏偏今日,永康帝以当朝答应叫宋明远去督察院。 若他因为这么一点芝麻绿豆大点小事惹得永康帝不痛快,那才是得不偿失。 这正是他不痛快的缘由之二。 谢润之是个踏实之人,根本不像故去的常清一样擅长开解人,只能沉默待在一旁。 章首辅亦知道他是这般性子,当即就挥挥手叫他回去了。 …… 另一边。 当吏部的消息送达定西侯府后。 定西侯府上下自是一片震惊。 陆老夫人只觉自己似是老糊涂了,看看二叔宋光,又看看宋明远,直道:“……不是说二哥儿差事当的好吗?那为何要将二哥儿调去督察院?” “我可是都听人说过的,如今这督察院好像不是什么好地方!” “将二哥儿调去督也就罢了,怎么他还从六品的翰林编撰变成了七品的御史?” 二叔宋光汲取了上次的经验,这次不敢贸贸然接话。 当然,就算他想接话,也不知该如何接话。 他隐约觉得这件事不对劲。 但到底是哪儿不对劲。 他又有点说不上来。 宋明远却是含笑道:“祖母。” “朝中官员调动本就是极为平常之事。” “有些时候,看似是升官了,实则却是明升暗贬。” “有些时候,看似是降职了,实则却是明贬暗升。” “我便是后一种情况。” “如今当今圣上看重我,所以这才把我调去督察院的,想来也是想要好好历练我,培养我一二!” 陆老夫人本就是大字不识几个的妇人,听到这话是若有所思点点头。 倒是宋光听到这话,忍不住深深看了宋明远一眼—— 都说朝廷是个大染缸。 可见不假。 这才几日啊,好好的二哥儿竟是说起谎话连草稿都不打呢! 真是叫他佩服啊! 宋明远哄好陆老夫人,又用同样的说辞说给了秦姨娘等人听了。 秦姨娘等人自是深信不疑,甚至因宋明远即将大展拳脚,飞黄腾达高兴不已。 宋明远悬着的一颗心这才微微放下。 当然。 也就仅限于微微放下而已。 因他知道,宋光也好,还是范宗也好,皆不是个性子偏激的。 他们见自己先斩后奏,只会劝上几句。 但师父柳三元却不一样,要知道这事,定会勃然大怒,兴许还会破口大骂。 还真是想什么来什么。 宋明远刚回到苜园,就听到吉祥说柳三元来了。 吉祥说这话时,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他更是低声道:“……小的瞧见柳老先生过来时脸色有点不好看,瞧着像是不大高兴的样子。” “近年大雪不断,小的听范先生说过,柳老先生已不大出门呢。” “今日柳老先生不仅出门,还专门来了咱们侯府,十有八九是……” 是要来骂您的! 他这话说的委婉。 在定西侯府,在宋家,宋明远是所有人的天,说一不二。 但宋明远在柳三元跟前,有的时候是徒弟,有的时候是孙子,柳三元这脾气上来了,可是什么都不管的。 宋明远早料到柳三元会过来。 但他万万没想到柳三元会来的这样早。 他朝吉祥投去一个‘孺子可教’的眼神,继而到:“既然师父来了,那我就出去迎一迎。” 他很快就匆匆走了出去。 如今已有仆从推着柳三元走了进来。 宋明远撑着伞走了出去,将伞撑在柳三元跟前,含笑道:”师父。” “这么冷的天,您怎么来了?” “您若有什么事,只管差人来喊我一声,我直接去找您就是了……” 他这话还未说完。 柳三元就冷着脸,自顾自推着轮椅进去了书房。 宋明远脸色讪讪,只能撑着伞追了进去。 柳三元一进书房,就吩咐吉祥道:“吉祥。” “你们出去。” “把门关上。” “你守在门口,莫要人靠近!” 吉祥虽被柳三元骂过许多次,但这几年下来,他还是第一次见柳三元脸色难看成这样子。 他甚至来不及去看宋明远的脸色,应了一声,连忙匆匆走了出去。 待书房只剩下柳三元和宋明远两人后。 “明远,我问你,可是你去找过崔曙?”柳三元看向宋明远,神色是难得的郑重。 “是。”宋明远轻声道。 “我再问你,可是你要崔曙把你调去督察院的?”柳三元沉着脸道。 “是。”宋明远又道。 他并未辩解。 他深知此事也没办法辩解。 不管大事小事,他都不愿意瞒着柳三元。 柳三元见他这般坦坦荡荡,却是长长叹了口气,扬声道:”明远你!” “你真是糊涂呀!” “你以为以你一人之力,此时此刻难道就能拯救大周于水火之中吗?” 第225章 柳三元的秘密武器 柳三元看向宋明远的眼神里,不仅有斥责,更多的却是担忧。 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就连他当年,也没有这么大的胆子过。 他见宋明远这一言不发的样子,深知宋明远也知道此事的严重性,是心里愈发难受。 “明远你啊!” “你仗着自己有几分小聪明,就能这样胡来吗?” “你可曾为你年迈的祖母?为你远在西北的父兄想过?你可为秦姨娘想过?若你真有个什么三长两短的,他们该怎么办?” 情急之下,他更是连自己都忘记提了,说话更像是竹筒倒豆子似的,一句接一句。 “章首辅这人绝非善类。” “若你真的得罪了他,真的惹恼了他,不仅你会落得一个死无葬身之地的地步,甚至整个定西侯府都不会落得什么好下场!” “我多少次与你说过,凡事不着急,得慢慢来!慢慢来!” “我的话,你怎么就不听了?” “难道我这个当师父的还能害你不成?” 说到了最后,他不仅是言语中带着几分哽咽,就连眼眶也是微微发红。 宋明远见状,自也是有所触动。 他知道师父柳三元是一心为他的。 他倒了杯茶,递了过去,轻声道:“师父。” “您说也说了,骂也骂了,事情更是已经发生了,如今事情也没有转圜的余地,不如……您先喝杯茶,消消气?” 一肚子火气的柳三元却是别过脸去,看都不想看宋明远一眼。 从前他曾无数次听人说过,养儿担忧99,就是他活到这把年纪,还要担心自己孩子。 当年他听到这话只觉好笑,私下还与老姜氏说过‘儿孙自有儿孙福’的话。 但如今,他却觉得这话是一点不假。 幸好老姜氏身子不好,他们没有孩子。 若不然,他若是有几个像宋明远这样的孩子,只怕他早就气死了。 孩子蠢不可怕,怕就怕孩子不仅聪明,还很有主意。 宋明远亦是第一次见到柳三元气成这般样子,当即只能笑了笑,将茶盅先放了下来,继而又道:“师父。” “我性子如何,您应该很清楚,我一向不打无准备的仗……” 说着,他便将当日那块玉石的事道了出来。 当柳三元听说这玉石十有八九已送到章首辅跟前,这玉石还会叫人得病,不是什么好东西后,脸色这才和缓一二。 紧接着。 柳三元又听到宋明远道:“……更何况这些日子我也想过很多。” “如今局势之下,奸臣当不得,忠臣却更是不好当。” ”这世上颜色乃是多种的,并非非黑即白。” 说话间,他的眼神已落在昨日刚挂在墙上的水墨画上:”纵然只是小小一团墨迹,却也能够创作出波澜壮阔的画卷来。” 人的想法会跟随着时间不断变化。 昨日他完成了这幅《山水图》。 画卷之上,有山、有水、有飞鸟、有猛兽……谁人见到这幅画,敢说这幅水墨画比不上丹青大家之作? 如今他已对自己未来之路有了打算。 柳三元的眼神亦落在那幅水墨画上。 他自诩见多识广,看到这幅画时却仍是颇为震撼。 纵然只是水墨画,但寥寥几笔中,却仍能看出波澜壮阔来。 柳三元更是忍不住道:“我记得当年你刚拜我为师时,画功并不怎么样。” “没想到如今竟能画出这样好的画来……” “不过是熟能生巧,精于琢磨罢了。”宋明远含笑道。 柳三元看向他。 他亦含笑看向宋明远。 师徒两人虽未说话。 但一切已在不言中。 柳三元哪里不知宋明远在告诉他—— 纵然是不精之事又如何? 以我的聪明才智。 只要我想做好的事情,就一定能够做的好的! 作画如此。 朝堂之上亦是如此。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纵然是天塌下来,也是有办法的。 柳三元微微叹了口气,并未说话,只从怀里掏出一个信笺来。 他将手中的信笺递给了宋明远,道:“这东西,你收着吧。” “兴许有朝一日,你能有用得上的地方。” “师父,这是什么?”宋明远狐疑道。 柳三元正色道:“你收着就是。” “来日你若决心对章首辅下手时再打开,在此之前,莫要打开。” 当年章首辅对他收买不成,却是暗下杀手。 以章首辅那赶尽杀绝的性子,就算是他装疯卖傻,如何愿意放过他? 他手上,肯定是有能藏身保命的东西的! 但这些年来,章首辅手中的权势越来越大,当日能叫他丢掉性命的证据如今却也不能奈他何,章首辅对这些东西只是忌惮,却并不是怕到骨子里。 人人皆有好奇之心。 宋明远也有。 他正想借着烛光打量打量这里头到底装的是什么东西,却见柳三元一个冷眼扫了过来。 他顿时连忙笑了起来。 “是,师父。” “等着来日我再拆开这东西就是了。” “您的话,我不敢不听……” 他知道师父既然今日才将这封信笺拿出来,甚至从前他听都未听师父提起过,动动脚趾头就能想到这信笺里头装的非常重要的东西! 柳三元这才点点头。 宋明远见他们师徒二人之间的气氛和缓不少,当即就很有眼力见的吩咐到:“吉祥。” “去。” “师父难得过来一趟,这就差人去天香楼叫一桌席面回来!” 正守在门口的吉祥心里正七上八下呢,听到这话,连忙’哎,小的这就下去’一声,这就转身下去了。 当天晚上。 宋明远、柳三元、范宗、宋光和皮子修一同吃起菜、喝起酒来。 皮子修原先落榜之后也曾想过再去试一试乡试的,但随着如今‘闻香斋’和‘闻香书斋’的生意越来越大,他放在学问上的时间是越来越少。 再加上如今他还要养家糊口,一个秀才身份已够他用了。 他便将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生意上。 如今他本是过来给宋明远送些野味的,不曾想柳三元等人都在,只能硬着头皮坐下来喝酒。 现在他对上这些名师、严师的,只能讷讷吃菜,不仅一句话插不上,心里多少也是有些紧张的。 就在这时,皮子修听到他们说起督察院左都御史周于光,终于能插上话了。 “……我记得这位周大人可是‘闻香斋’的常客呢!” 第226章 放任他们两虎相斗 皮子修这话一出。 以宋明远为首,所有人的眼神都落在了他面上。 皮子修终于找到了能开口说话的机会,当即就笑了笑,开口道:”我也是听人说起来,这才知道平日里时常出入‘闻香斋’的这人竟是督察院左都御史周于光。” “他话一向不多,看着很是沉稳严肃。” “但他每每到了‘闻香斋’,买的都是些贵价糕点,大多都是些酸枣糕、杏仁糕这些老人家爱吃的。” “后来我听伙计说,他家里有位祖父年纪大了,就喜欢吃咱们‘闻香斋’的糕点。” 他一口一个‘咱们闻香斋的糕点’。 毕竟在他心里,这‘闻香斋’和‘闻香书斋’可是属于他和宋明远两人的。 就算早在他娘未离开皮家之前,这’闻香斋’也是他娘的产业。 但这几年下来,这能用的方子,能想的方子,都已经用完了。 后来还是宋明远与他们出主意,‘闻香斋’这才又有了什么抹茶红豆糕、芙蓉一口茶酥等风靡京城的点心。 若不然啊,‘闻香斋’哪里能这么多年在京城屹立不倒? 皮子修是絮絮叨叨,把自己知道关于周于光的点点滴滴都道了出来。 最后,他更是试探道:“明远。” “可是要我们在这位周大人跟前替你美言几句?” 宋明远却是摇摇头,正色道:“只怕没什么用。” “如今朝中上下,但凡身居高位者,皆是章首辅的人。” “周于光是买家。” “咱们是卖家。” “钱货两清。” “你的话,只怕没用!” “这……”皮子修挠挠头,一副‘我没能帮上你的忙,很为难’的样子。 宋明远见状,却是笑道:“姐夫,没关系的。” “身在朝堂,想要叫上峰另眼相看靠的是自己的本事,而非这些旁门左道。” “不过还是要谢谢你了。” 几人顿时又说起宋明远担任言官应该注意些什么来。 毕竟如今这局势,开口谏言会得罪人,甚至会得罪章首辅。 若是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那还当什么官?那又凭什么领朝廷俸禄? 说到最后,一个个不免是忧心忡忡。 小宴将散时,唯有宋明远是面色含笑,像没事人一样,直道:“师父。” “二叔。” “范先生。” “姐夫。” “你们不必担心。” “有道是没有金刚钻不揽瓷器活,我既敢领了这差事,就有法子护自己周全的。” 若他说起旁的事。 柳三元等人自是相信的。 但是这事……就连柳三元都朝他投去一个‘你小子莫要吹牛,以后你就会后悔’的眼神。 宋明远含笑,将他们一个个送至苜园门口。 最后,他更是对着身侧的如意道:”如意。” “时候不早了,路又难走,你送师父回去吧!” “路上等小心点!” 待柳三元一个个都离开后。 宋明远则回去泡了个热水澡。 当他全身上下都浸泡于暖烘烘的木桶之中,只觉浑身舒坦。 方才他并没有撒谎。 他的确有了主意。 他打算从陈大海下手。 早些年,章首辅还不像现在这般权势滔天时,陈大海身为太监,却也是永康帝跟前一等一的红人,就连章首辅看到他,不说恭恭敬敬,却也是客客气气的。 但如今,朝堂上下都是章首辅的人,陈大海也不像从前一样受人追捧。 可宋明远知道,这陈大海在永康帝跟前仍是大红人。 换言之。 在朝堂之事上,永康帝对章首辅是深信不疑。 但在生活等饮食起居等事上,永康帝却对陈大海很是信赖。 宋明远还曾听人说起过,据说永康帝之所以痴迷丹药,就是被陈大海害的。 这阉党本就不受朝中文臣武将的待见,他们再见陈大海为讨得永康帝欢心,竟连这等下三滥的招数都使了出来,一个个纵然碰上陈大海时恭恭敬敬称上一声‘陈公公’,但眼里的鄙夷却是怎么都藏不住。 陈大海既是能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太监爬到如今这位置来,又岂会是个蠢笨之人? 他又岂会看不出众人眼中的鄙夷? 宋明远便决心从陈大海身上下手—— 不说与陈大海交心交友。 但若是能叫陈大海在永康帝跟前上上眼药,对他来说可是百利而无一害。 宋明远未将这话说与师父柳三元等人听。 只因他心里清楚得很,若是叫他们知道了,肯定又要说他这是与虎谋皮,直说放任着陈大海势大,来日定又会成为大周一大祸害的。 他更是清楚,比起章首辅来,柳三元等人是更憎恶陈大海。 毕竟在他们看来,永康帝是大周君王。 陈大海撺掇着永康帝服食丹药,那就是十恶不赦、该诛九族的大罪! 但对宋明远来说,他却从未有过这等想法。 想到这里,他更是忍不住呢喃道:“天下并非李家的天下,更不是永康帝的天下,而是大周黎明百姓的天下。” “若永康帝昏庸无道,糊涂行事,为何不想着去换个人当皇上了?” “放任陈大海势大的同时,我的势力不也在一步步扩大吗?” “到时候若想收拾陈大海,不说易如反掌,却比如今对付章首辅简单多了。” 说白了。 他就是要任由着陈大海与章首辅两虎相斗,他好坐收渔翁之利。 …… 翌日一早。 宋明远一早起来,先是去了一趟‘闻香斋’。 如今‘闻香斋’生意是更胜从前。 皮子修虽念书不算十分擅长,但他却是做生意的一把好手,如今已盘下‘闻香斋’旁边的两间铺子。 如今这‘闻香斋’俨然已成为京城第一大糕点铺。 任何生意但凡是坐到了金字塔顶端,那都是很赚钱的。 更不必说如今‘闻香斋’的红豆麻薯糕可谓是一糕难求,甚至因为这糕点,京城中已衍生出不少黄牛来。 当然。 这世道肯定是美艳黄牛这一说的。 众人亲切称呼这些人为‘二道贩子’。 宋明远一看到皮子修,就道:“姐夫。” “你叫伙计为我准备两盒子红豆麻薯糕,还有四盒子旁的糕点,我要拿来送人的。” 皮子修见他身后的吉祥和如意都捧着礼物,不由好奇道:“你这是要去何处?” 第227章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宋明远深知比起章首辅来看来,陈大海更是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他更清楚,但凡是读书人,就没有瞧得起陈大海的。 当然了。 陈大海之所以落得这般名声。 与章首辅的刻意为之、广而宣传也是密不可分的。 宋明远心知如此,所以就采取了后世的‘三明治回答法’,直道:“姐夫,这几日不见,‘闻香斋’的生意像是比从前更好了。” “我待会儿只是有点事,见个很重要的人。” 说到最后,他才道:“对了,这几日,肉松小贝卖得如何?” 想当年他穿越时,某师傅的肉松小贝可谓是风靡全国。 甚至到了一糕难求。 每次他为了买这肉松小贝,都要排很久的队。 皮子修本就不是个十分聪明的人,如今三言两语就被他绕了进去,直道:“这肉松小贝虽是味道不错,但受众却是远远比不上红豆麻薯糕。” 宋明远正觉讶异呢。 下一刻。 他就听到皮子修道:“这肉松小贝我也尝过,只觉味道很是不错。” “只是可惜,这味道是甜不甜咸不咸的。” “大多女子不是特别喜欢。” “像咱们这些男子偶尔倒是吃上几块。” “可明远你也知道,如今男子中吃糕点的人本就不多,若不是家中主母吩咐下去,哪个男子还会自己来‘闻香斋’买糕点吃?” 宋明远点点头,只觉这话倒也在理。 毕竟前世他偶尔也曾想吃这肉松小贝,但看到某师傅门口排的那长长的队伍,一颗本就不那么好吃的热情很快就熄灭下去。 “不过姐夫没关系。” “京城之中多是甜口的点心,如今肉松小贝也算是风靡京城,成为了‘闻香斋’的招牌之一。” 放在后世。 这招牌并不等于销路。 而是会叫京城上下,甚至大周上下所有人一提起肉松小贝来,就想起‘闻香斋’,那这道糕点就能成为‘闻香斋’的招牌! 皮子修连声应是。 很快。 就连伙计包着六盒子糕点递给了吉祥。 宋明远又寒暄几句后,这才离开。 瞧着宋明远那离去的背影,皮子修这才一拍脑门,想着自己压根还没问起宋明远这是要去见谁呢。 不过,他很快就忍不住嘀咕起来。 “明远一向是个有主意的,想来他要拜访的人定是对他有用的。” “我虽是他姐夫,却是拍马都及不上他,哪里好操他这份心?” …… 宋明远上了马车。 很快就直奔陈府而去。 虽说陈大海只是一太监,但从古至今,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只要处在金字塔顶端,那都是能够吃香喝辣的。 陈大海的宅院不仅处在寸土寸金的城东,他的宅院更是又大又宽敞,甚至还是永康帝亲自所赐的。 到了地方。 吉祥下去自报家门。 门房听到竟由朝廷命官前来拜访自家老爷,先是微微一愣,继而不知该如何是好。 宋明远眼瞅着这守门的小太监也是个小太监,心知陈大海定是个谨慎之人,当即就笑了笑。 “既然陈公公还在皇宫之中当差。” “那就请公公帮着我将这些礼物交给陈公公好了。” “不过……” 顿了顿,他扫了眼那簌簌落下的大雪,直道:“我既已登上门来,不知能否进去喝杯热茶?” “想来公公也知道,陈公公在京中名声本就一般,若我今日连杯热茶都没讨到,旁人瞧见,难免又要议论纷纷的。” “如此,难免坠了陈公公的名声。” 守门的小太监是恍然大悟,连忙请宋明远进去喝茶。 毕竟陈大海可是永康帝跟前一等一的红人,什么都不缺,这好茶,自然是更不缺的。 宋明远跟在小太监身后一路走来,这心里是既高兴又难受—— 他高兴的是这陈大海的府邸远比他想象中愈发奢华,毕竟像章首辅,像故去的常清等人,还讲究个底蕴,讲究个名声。 想来陈大海本就是贫苦出身,一朝发达,又是破罐子破摔,恨不得把所有的好东西都堆在自己府邸。 半人高的珊瑚树,玉石灯笼,开的正好的花木……无一不显示陈大海的得宠。 这也就说明今日他并没有找错人。 可宋明远为何会不高兴了? 方才他一路走来,已见到京城一个个百姓是衣衫褴褛,面黄肌瘦, 甚至还有卖儿卖女的情况。 这可是京城呀! 天子脚下的京城呀! 连京城都如此! 宋明远可想而知,大周其余地方都成了什么样子! 宋明远很快走进了厅堂,接过小太监奉上的蒙顶白茶,轻轻喝了一口。 入口下去,茶香四溢,在嘴里荡漾开来。 的确是难得一见的好茶。 宋明远忍不住道:“果然是好茶!” “纵然我出身定西侯府,从前也曾多次登门高门贵胄之家,却还是第一次喝到这样好的茶!” 引宋明远进来的小太监本是正欲下去,但他听到宋明远这话,却不由得意道:“宋大人说的是!” “这茶呀可是当今圣上所赐。” “奴才听我们家老爷说过,说是这茶一年也就能产一两斤而已。” “但当今圣上一高兴,却将这所有的茶都赏给了我们家老爷!” 宋明远阿谀了几句。 但他心里却是清楚得很—— 无缘无故的,永康帝可不会如此大手笔将所有的好茶都赏给陈大海。 除非……陈大海又为永康帝进献了合乎他心意的丹药。 以永康帝如此的身体状况,寻常丹药可不会叫他兴奋起来。 只有那丹药药效加倍,才能如此! 宋明远略喝了几口茶后,就已知道以永康帝这身体状况,顶多还有十来年的寿数。 到时候,以章首辅的性子,定会扶持着年幼皇子登基。 若真到了那时候,只怕整个大周就真成了章首辅的囊中之物。 看样子,留给自己的时间比想象中还要紧迫啊! 宋明远在心中长长叹了口气,更是如此说道。 第228章 出手阔绰,人‘傻\’钱多 宋明远纵然心里是波澜壮阔,惊涛骇浪,但面上却是分毫不显。 他略喝了两杯茶后,这才离开。 当然。 他今日登门可不是喝茶这么简单的。 他出手很是阔绰。 不管是对引自己来厅堂的门房小太监,还是后来上茶的小太监也好,宋明远皆是出手大方,一出手,少则2两银子,多则是10两银子的银锭子。 如今这些银子放在寻常百姓家就已是一笔大数目。 更别说如今对被放出宫的太监们。 他们一个个要么是无家可归,要么是从前得了病被赶出来、后来痊愈没有去处的。 更别说,宋明远从前可就是听人说过的,这陈大海虽得永康帝的喜欢不假,但到底是贫苦出身,把银子看的很重。 可想而知,这样的人,又怎会对下面的小太监出手戳阔了? 这便是宋明远今日进来喝茶的缘由之一。 他明显发现,一个个小太监收到赏钱时,眼里那叫一个熠熠发光。 如此一来,一个个小太监既还想要从他手上拿到好处,免不了要在陈大海跟前替他美言几句的。 一个人在陈大海跟前说自己好话。 陈大海兴许不以为意。 那十个、百个呢? 宋明远虽知道时间紧迫,但更是清楚,心急是吃不了热豆腐的。 等着宋明远离开陈府时。 守门的小太监已变了一副嘴脸,更是点头哈腰道:“宋大人。” “您放心!” “等咱们老爷回来后,奴才一定把您来过的消息告诉他的。” “您若以后闲来没事,再来喝茶……” 宋明远微微颔首,抬脚走下台阶。 纵然是天落大雪,但陈大海的府邸身处闹市,门口依旧是有来来往往的行人的。 他们一个个自然知道这是什么地方,顿时看向宋明远的眼神满是鄙夷,好像在说—— 这少年郎年纪轻轻的不学好,怎么来与陈大海打交道? 真是世风日下啊! 殊不知。 宋明远一向是不在意旁人眼神。 他看到这眼神就像是没看到似的,很快就上了马车,匆匆回去了。 待宋明远回到定西侯府,则开始准备起来。 问他准备什么? 自然是先弄清楚都察院的情况。 从前他在翰林院只是过渡而已,对钟扬叙也好,还是对郑之光也好,都不是十分上心。 但如今他却打算在督察院稳打稳扎,奔着正二品的左右都御史的位置去的。 他正看的认真呢。 吉祥就走了进来,一开口就道:“二爷。” “陈闻仕来了。” “说是想见您一面呢!” 陈闻仕? 宋明远都快忘了自己多久没听到这人的名字呢,若非他记性好,只怕早就要将这人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早在常清故去之后,就把他的银钱分给了两个儿子和宋绣香。 常高阳也好,还是常高逸也好,一个个深知京城肯定是待不下去的,索性回去了老家。 当然了,常清临死之前也没忘记好好安排自己弟弟常淞,只是这弟弟到底比不上自己儿女,他也就分给了常淞一家子1000两银子而已。 1000两银子,要是放在寻常百姓家那可是一笔大数目。 但常淞一家从前是背靠大树好乘凉,别说1000两银子,就是两银子都不怎么放在眼里。 但常清落败,常淞一家也被抄了家。 特别是他们一家子提前未曾收到风声,如今一家子的日子自是过的捉襟见肘,便是想举家搬回老家,但回去老家,又是要修缮祖宅,又是要重新购买仆从……处处都是需要银子的地方。 他们哪里有银子? 所性啊,他们一家子便打算继续在京城混下去。 这陈闻仕,娶的就是常淞的孙女。 从前常家富庶,看在常清的面子上,倒也时常接济陈闻仕一二。 如今他们已是自顾不暇,面对着时不时以念书为由头、上门打秋风的陈闻仕,别说没有好脸色,更是恨不得差人直接将陈闻仕打出去! 这些事。 就算是宋明远不知道,却也是想得到的。 他听见吉祥絮絮叨叨道:“……说是金婆子都已经与那陈闻仕说了,说您出门去了,一时半会回不来。” “金婆子是什么性子,您也是知道的。” “她说话是直接又了当,她话都说到这份上来了,可陈闻仕还是赖着不走。” \"陈闻仕赖着不走也就算了,竟还坐在那里吃了三碟子糕点!\" “就像饿死鬼投胎似的!” 这下,就连吉祥这个当仆从的说起陈闻仕来都是一脸鄙夷,可见这陈闻仕身上哪里还有从前‘寒门第一才子’的影子? 说着,吉祥更是忍不住道:“二爷。” “不如小的这就和如意一起将他打出去?” 要是换在十天半个月之前,宋明远定会点头答应。 但如今,他只觉像陈闻仕这样不要脸的人若用的好了,也能成为他手上一把利刃。 他当即就摆摆手道:“不必。” “叫陈闻仕进来见我吧。” 吉祥先是愣了一愣,继而才点头答应。 一盏茶时间后。 陈闻仕这才走了进来。 从前他勉强也算得上一才貌出众之人,但不过几年的时间过去,他整个人就像吹气气球一样鼓了起来。 又因这些日子不如意,他面上满是灰败之色。 他如今站在宋明远跟前,只觉相形见绌。 他别说与宋明远对视,便是连开口说话的勇气都没有。 他们两人之间,早已是云泥之别! 还是宋明远率先开口道:“陈公子。” “许久未见,别来无恙啊!” 陈闻仕讪笑道:“宋公子,您……您客气了。” “如今已许久未有人这样称呼过我呢。” “我,我……还以为您今日不会见我的。” 他也是实在走投无路,所以这才抱着死马当成活马医的心态过来的。 他想,就算宋明远不愿见他,不愿打发他几两银子,若他能在定西侯府吃个饱,那也是好的。 不仅如此,方才他还趁一个个丫鬟婆子不注意时,偷偷揣了几块糕点藏在了袖子里,打算留着下顿吃呢。 至于他那正怀着身孕的妻子、嗷嗷待哺的孩子。 他却是早已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他自己都快饿死了,哪里还会去管别人? 第229章 这人,以后有用得上的时候 宋明远瞧见陈闻仕那鼓囊囊的袖子,就像没看见一样。 他直道:“怎么会了?” “说起来,当年在京城之中,陈公子的名声可是远胜于我。” “更不必说,当日我们还一齐想要拜师父为师呢……” 提起当年之事,想到自己竟在正主跟前假装‘太白先生’,陈闻仕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他虽是个不要脸的,却也是有几分聪明的。 渐渐的,他听宋明远这话越说越远,话里话外皆有打压、讥讽之意,当即面上就有些挂不住了。 他想着自己反正已经吃饱了,索性就开口道:“宋公子。” “我知道如今您在京城之中是要名声有名声,要身份有身份,要银子有银子,可我陈闻仕也是读书人,也是要脸面的。” “我原以为您看在我们曾为故交的份上,会拉我一把。” “既然您没这个意思,既然您没什么话要说,那我就先走了……” 他转身就走。 他刚行至门口,就听到宋明远的声音飘了过来。 “陈闻仕。” “今日你登门不是来打秋风的吧?” “这银子都没要到,你就要走了?” “这银子,你可是不想要了?” 果不其然。 宋明远这话一出。 他就见着陈闻仕停下了步子,继而转过身看向他,急切吐出两个字来:“我要!” 宋明远:“……” 他虽知道陈闻仕不要脸,但万万没想到陈闻仕竟会如此不要脸。 但如今吧,他就是需要这样不要脸的人。 他看向吉祥吩咐道:”给陈公子先拿20两银子来。” 放在从前,陈闻仕可瞧不上这区区20两银子。 但如今,20两银子对他来说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他还以为宋明远为了羞辱他,只会给他三瓜两枣的。 当然,他也想过了,但凡宋明远给他的银子超过一两,他就决心放下架子! 如今陈闻仕接过吉祥递过来的20两银子,本就不大的眼睛更是笑得看不见了,更是忙点头哈腰道:“多谢宋公子!” “多谢宋公子!” “这20两银子,就当是我借您的,以后我若有钱了,就还您!” 这会,他倒是一点不介意方才宋明远羞辱他的那些话,毕竟比起常清与常淞两兄弟从前说的那些话,宋明远方才的话根本算不上什么。 更别说这几年下来,他在常清与常淞两兄弟跟前已是装孙子装习惯了,如今直道:“您不知道,不是我想上门打秋风,实在是内人怀了身孕,我家中还有孩子要养,家里穷的揭不开锅了……” 他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 打起了感情牌。 显然是为了下次上门打秋风做准备。 宋明远如何会不知道他的意思? 宋明远只摆摆手,道:“好了。” “你也不必说这么多。” “如今我虽不缺银子,但我的银子却也不是大风吹来的。” “你既想从我这里拿银子,那以后就要听我的!” “陈闻仕。” “你可愿意?” 陈闻仕:“……” 他想着自己从前是才高八斗,还想着来日考个状元郎、探花郎回来,能够与宋明远在朝堂之上一较高下的。 如今,自己竟要成了宋明远的走狗? 他到底还是有些不愿意。 宋明远也不催陈闻仕。 是面子重要。 还是活命重要。 他相信陈闻仕应该知道怎么选的。 果然。 很快陈闻仕就选择了活命,一口就答应下来。 “好。” “不过宋公子,您到底要我怎么做?” “我可先说好了,这杀人放火、谋财害命的事,我可是不做的!” 宋明远听到这话,却是忍不住笑了起来。 “陈闻仕。” “你觉得自己有谋财害命、杀人放火的本事吗?” 说着,他像没看到陈闻仕那难看的脸色一样,又道:“你先拿了这20两银子回去用着,若以后有什么需要,我会告诉你的。” “不过,我可先将丑话说在前头。” “君子须一诺千金。” “你若敢食言,会来日将我安排你的事情泄露出去,那就莫要怪我不留你的小命了。” ”如今我若想要为难你,或对你怎么样,那可是比捏死一只蚂蚁还简单。” 他知道陈闻仕是个贪生怕死之辈。 他知道这些话对陈闻仕很有用的。 陈闻仕:”……” 好气啊! 好想骂人啊! 他只觉自己就像是宋明远养的一条狗! 但他深吸一口气,忙谄媚道:“宋公子您放心,不会的。” “我若是敢如此,那就叫我天打雷劈全家都不得好死……” 宋明远听到这话,很是满意,当即就叫吉祥又多给陈闻仕拿了2两银子。 这就像训狗似的。 若狗听话了,那就多给一根骨头。 待陈闻仕走后。 吉祥忿忿不平道:“二爷。” “您为何要拉拢这陈闻仕?” “真是白瞎了那二十几两银子!” “因为,陈闻仕够不要脸!况且如今他在寒门学子中还是有一定威望在的!”宋明远透过窗户,能看到陈闻仕离去的背影中还带着几分欢喜,嘴角含笑道,“来日自然有能用上他的时候!” 如今他什么都不缺,最不缺的就不是银子。 毕竟‘闻香斋’和“闻香书斋”的分号已开遍大周天南地北。 皮子修如今忙的是脚不沾地。 对他来说,能花银子解决的事,那就不叫事。 …… 另一边。 陈大海两日之后终于能够出宫了。 如今永康帝大多数时间都在吞云吐雾地吸食丹药,纵然他行事有些不规矩地地方,永康帝也注意不到。 甚至有些时候,趁着永康帝短暂昏迷地时候,他还能小小打个盹儿。 这当起值来,那叫一个舒服。 但陈大海如今也是年纪不小了,在宫里头一熬就是好几日,自然想回来歇息歇息地。 这日。 他刚瘫倒在炕上,任由着两个貌美丫鬟给自己剥橘子、捶腿地,听说了宋明远前来拜访地消息。 一时间,陈大海竟以为自己听错了,不由坐直了身子,直道:“你,你说什么?” “谁来拜访过我?” 第230章 宋明远成为十三道监察御史的第一日 直到陈大海身侧的小太监又说了一遍。 陈大海这才确定宋明远曾来过一趟。 这下。 陈大海是半点倦意都没有,忍不住琢磨起来。 “这好端端的,宋明远来找我做什么?” “如今他在崔曙的举荐之下,即将前去都察院当差,虽说这前景比不上在翰林院时,但他一向聪明,未必不能为自己挣一个好前程。” “更不必说定西侯父子远在西北,这么长时间虽未打胜仗,却也未吃过败仗。” “这宋明远在京城之中,可谓前途无量,他来拜访自己做什么?” 他越想,越是觉得不解。 甚至到了彻夜不眠的地步。 翌日一早。 陈大海又要进宫当差。 就连在永康帝跟前伺候时,也在想着这事儿。 毕竟这件事,实在是过于不同寻常。 …… 宋明远却是再次拜访陈大海的府邸。 这次。 他依旧带着不轻不重的礼物。 对上陈家一个个伺候的小太监,依旧是出手大方。 这一次,他甚至还与这一个个小太监闲话起来。 他在一个个小太监嘴里,知道了这无根的陈大海不仅好色的很,甚至还紫喜欢收养干儿子。 故而陈府虽大,但养着十几个姨娘和十几个干儿子,宽敞的院子住着竟有几分逼仄。 宋明远听到这些,愈发觉得陈大海这日子过的舒坦,更是忍不住在心中暗道—— 别说京城之中不少人的日子比不上陈大海。 只怕整个大周上下,都没几个人的日子都及得上陈大海。 当然。 在宋明远一次次拜访中,他隐约也知道了陈大海是什么性子的人—— 想来因陈大海小时候过怕了穷苦日子,所以很是贪财。 想来因陈大海没了子孙根,担心以后无人给他养老送终,所以拼命收养干儿子。 想来因陈大海一辈子没尝过女人的滋味,所以死命搜罗貌美女子。 这样的人,小心谨慎、贪财好色,且是记仇! 这样的人,只要让他发现章首辅有致命的弱点,定会毫不犹豫对章首辅下手的! 在短短半个月的时间。 宋明远已登门陈府四次。 他偏偏每次都挑在陈大海不在家的时候! 一转眼,就到了12月初,到了宋明远前去都察院报到的日子。 这日一大早,宋明远天不亮就早早起身,换上了官服,吃了些清淡的吃食,就坐上了前去都察院的马车。 说起来,他已许久都没起这么早过。 如今瞧着外头那簌簌大雪,便是坐在地下装着碳盆子的马车,也觉得寒风瑟瑟,冷得吓人。 早在前几日,他已摸清楚了都察院的大概情况—— 都察院坐落于京城西侧,与刑部、大理寺等地方相邻,形成了‘三司法’的格局。 在都察院中,设左、右都御史各1人。 左、右佥都御史各1人。 十三道监察御史大概有几十号人。 到达顶峰时,这十三道监察御史甚至会达到数百人。 换言之,十三道监察御史可是都察院中的小喽啰。 除去左都御史周于光,还有右都御史文蟠。 这文蟠的身份更是引人注目,他是章首辅外甥的儿子。 当年这强抢民妇之人,正是文蟠他爹文子强。 这些年下来,文子强一家不仅没有受到律法的制裁,甚至还活得极好。 因文蟠本就是来都察院混日子的,所以这都察院内大事小事都是周于光一人说了算。 宋明远想到这些,嘴角噙着冷笑,直道:”总有一日,我会亲手将这文蟠和文子强父子送去大牢的。” 他话音刚落下。 窗外就传来了吉祥的声音。 “二爷。” “这雪势太大了。” “马车走的又慢,不如您先躺着歇一歇吧!” 今日宋明远可是早早起床,月末是后世的四点不到起床。 冬天这么早起床,那可是能要人半条命的。 更别说对这些日子‘养尊处优’的宋明远来说,那更是难上加难。 但他却是一点睡意都没有。 他想到以后每日都要这样早起床,还是有点累的。 马车晃晃悠悠,走得很慢。 足足走了大半个时辰,这才停在了都察院门口。 这院子看着并不大,斑驳的朱漆大门、懒散的门房……叫宋明远见着,只觉这堂堂都察院很有些寂寥。 宋明远出示了文书后,这才走了进去。 等他寻到自己的衙房坐下后,天色仍是半明半暗。 比起盛世来,如今都察院的十三道监察御史可谓少之又少,原本一间衙房要坐上五六人的,如今却只稀稀落落坐了两三人而已。 有人捏着油饼或糕点走进来,不免多看了眼宋明远,继而偷偷凑到一旁交头接耳起来。 无一人上前与宋明远搭话。 也无人告诉宋明远该做什么。 宋明远坐在太师椅上,与整个衙房是格格不入。 他想也不想,也能猜到那些人会说些什么。 无非说他是个运气不好的。 更说他得罪了章首辅,只怕活不长了。 宋明远见无人搭理自己,索性抽出桌上的文书看了起来。 十三道监察御史是官职不高,不仅有弹劾百官之权,甚至有‘风闻言事’的权力。 说白了,就是在没有确凿证据之前,也是可以根据传闻弹劾的。 不仅如此。 十三道监察御史还能监察财政收支、司法审判、工程建设等是否合规,甚至还能巡按地方。 巡按地方,可以说是此官职最具有代表性的工作。 御史被派往地方担任‘巡按御史’,权力极大,可督察地方军政要务,平反冤狱,考核地方官员政绩,更是能先斩后奏、处置违法的府州县官。 这也是最吸引宋明远的一点。 既然他短时间内动不了章首辅,须得慢慢筹划,不如先从府县下手? 多做一件好事算一件好事! 多帮一个百姓也算是功德一件! 宋明远心里清楚,如今京城大雪不断,已压垮了不少民宅,许多百姓如今连吃饱穿暖都成了奢望,哪里还有多余的银钱修房子? 京城尚是如此,在河北、陕西、陕北等地方,更是灾情严重! 朝廷定会派了御史前去的…… 宋明远正想得出神,就听到不远处传来声音。 “你,就是宋明远?” 第231章 傻子也能当二品大员? 宋明远下意识抬头一看。 他只见眼前站着个约莫二十岁多岁、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年轻人。 这人穿着一身绯色纻丝官服、头上带着梁冠,梁上装饰着金簪、素金饰件,冠后垂着‘纳言’。 他腰间更是束着绯色革带,带銙为犀牛角材质。 宋明远见状,连忙起身,拱手道:“文大人。” 来者不是旁人,正是文蟠。 文蟠当年也是二甲同进士出身,只是这进士身份到底有多少水份那就是不得而知。 他刚为官时就进了都察院,原是章首辅放在都察院的一颗重要棋子。 章首辅原指望着若都察院有个什么风吹草动,他能告诉自己一声。 但随着章首辅手中的权势越来越大,他这颗棋子也就没多大用处,整日是游手好闲、无所事事起来。 文蟠身形矮胖,这身绯红色的官服一穿,活像个蒸好的豆沙包似的。 他万万没想到宋明远不过十七八岁,竟比自己高上一个头还有多的,当即就下意识后退两步,更是道:“你,你……从前见过我?” “你走那么慢知道我是谁?” 宋明远:“……” 他只觉这人像是不太聪明的样子。 “文大人说笑了。” “下官从前从未见过您。” “不过您身上这身官服也好,还是您的束带也好,皆是二品大员才能穿戴的。” “下官从前就听人说过,左都御史周于光周大人年纪虽不算大,却也不小,所以斟酌一二,这才猜出了您的身份。” “哦,原来如此啊!”文蟠摸了摸鼻子,若有所思道:“看不出来你小小年纪倒是怪聪明的呢!” 宋明远:“……” 他很想说上一句—— 不是自己聪明。 而是你太蠢了。 这等事,但凡是个正常点的人,动动脚趾头就能想到的! 但对上这位年纪轻轻、看起来不太聪明的二品大员,宋明远面上不仅不敢露出半点端倪,还恭恭敬敬道:“文大人您谬赞了。” 文蟠冲他咧嘴一笑,露出一排整整齐齐的白牙来。 宋明远隐约只觉在这人身上看到了皮子修当年的影子。 为何说是皮子修当年的影子,而不是如今的影子? 只因为当年的皮子修是个小胖子,且也是看起来不太聪明的样子! 还未等宋明远来得及说话呢。 文蟠就又道:“对了。” “宋大人。” “我听人说过,你就是京城之中赫赫有名的‘太白先生’是不是?” 在宋明远颔首点头后,他更是咧嘴笑道:“我很喜欢看你写的话本,特别是你写的《嘻游记》,我最喜欢了!” “你写的话本,我可都看完啦!” \"后来我祖母又命人给我买回来不少‘无为居士’的话本,但我看了一两本后就没看了,他的话本远远及不上你写的!\" 宋明远:“……” 对上文蟠那诚挚的目光,他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早在先前,他已做好了这人冲自己挑刺的准备,甚至觉得这人十有八九会是另一个常勉。 但如今看来,情况和自己的想象是完全不一样的。 他便波澜不惊道:“多谢文大人抬爱。” “应该过不了几日,‘闻香书斋’又会推出一本新的话本。” “想来这时候这新的话本已经刊印出来,您若是喜欢,下官待会就差人去‘闻香书斋’问问看,这就差人送上话本去您府上!” “好啊!好啊!”文蟠笑道,“宋大人,多谢你了!” 宋明远方才就有些怀疑这个叫文蟠的脑袋有些不正常。 如今,他心中原本三四分的怀疑顿时就变成了七八分。 文蟠很快就回去了。 不是回去他的衙房。 而是回家去了。 只因宋明远方才说了一句,说是会差人将话本送去他的府上。 临走之前,文蟠更是冲宋明远摆摆手道:“那宋大人,我这就回家等你去哦!” 宋明远:“……” 一时间他竟不知是一个傻子当二品大员更震撼,还是说二品大员不用上朝、想回家就回家更震撼些。 文蟠一走,这屋子里很快就发出了一声长叹声。 “唉!” “也不知什么时候我才能混到文大人这般位置!” “真是遥遥无期啊!” 宋明远扭头看去,只见说话这人是个身形瘦小、留着山羊胡的一男子,看起来约莫四十多岁的样子。 宋明远心想—— 若自己换成他,瞧见这一幕,只怕心里也不是个滋味的。 傻子都能当二品大员,且京城上下是一点风声都没泄露出来,这可真是人比人气死人呀! 紧接着,就有个身形高大,留着八字胡的男子笑道:“怎么!” “孙长平。” “你都在都察院蹉跎了这么多年,打从咱们文大人来都察院第一天就唉声叹气不断!” “到了今日,你还没能习惯?” 宋明远记得这个八字胡名叫汪德,这人嘴巴有点损,每次对上孙长平说话时有点阴阳怪气的。 宋明远知道这两人不搭理自己, 只听不说。 他从两人闲话中知道这文蟠是个半傻。 何谓半傻? 就是读书写字上展现了过人的天赋,很是聪明。 但在为人处事上,就像个只有十来岁的孩子。 他更是知道文蟠的父亲文子强娶了自家表妹,正因如此,所以才生出个半傻的文蟠来。 但因亲上加亲的缘故,文蟠可谓是章老太太的命根子,将他看的很是宝贝。 宋明远只觉老天开眼,叫他碰上了这样一个小傻子。 接下来整整一日。 无人给他安排工作。 他便安安心心看起文书来。 因这几年下来,根本没有言官敢在朝中纳谏。 这些文书说好听了叫文书,若说不好听了,简直是连厕纸都比不上—— 文书上的内容是言之无物。 都是些虚头巴脑的东西! 宋明远看的是直皱眉。 翌日一早。 宋明远早早来到衙房。 他来时,天色仍是黑漆漆的。 虽说这些文书是狗屁不通,但人间世事皆学问,他也想要在这些狗屁不通的文书上找找经验—— 毕竟他身为言官,若不出言纳谏,那还当什么言官? 可他总不能刚上任,就逮着京城大小官员骂吧? 若他真是如此,那才真是个傻子! 宋明远是步履匆匆,他刚行至衙房门口却是愣住。 这里头怎么亮着灯? 等等! 里头好像还传来了鼾声? 第232章 只知道吃喝的人,又能坏到哪里去? 宋明远下意识以为这里头的人会是孙长平或汪德。 但他仔细一想,只觉这事不大可能! 难道是小偷? 但都察院如今可谓是鸟都不拉屎的地方,哪里会来人? 宋明远怀揣着好奇之心,推开门一看,却见着文蟠正趴在他的桌上睡觉。 桌上,还摆着一本尚未面世的《聊斋志异》。 还有,两盒子糕点。 宋明远顿时对眼前这个傻小子印象好了不少—— 朝中有这样的人当二品大员,错并不在文蟠,错在于章首辅,在于永康帝,在于朝中知情的每一个人! 文蟠十有八九想着昨日收了自己的话本,所以投桃报李,给自己送来了糕点! 宋明远见到文蟠如此,不由想到后世的‘韦神’。 他只觉文蟠十有八九是和‘韦神’一样,是因其极度专注于书本上的内容或患有阿斯伯格综合症。 这样的人,正常生活是没有问题的,但若是相处的时间久了,则能发现其问题。 宋明远顿时是心生一计。 他决心好好与这位文大人打好关系,不由轻声道:“文大人?” “文大人?” 文蟠昨夜里看了一整夜话本,是又怕又想看,更是怕身边嬷嬷将此事说与祖母听,便借着夜明珠偷偷蒙在被子里看了一夜。 他越看越觉得宋明远是个厉害的,所以便大半夜的就穿了官服来了都察院。 他身边的嬷嬷是拦都拦不住。 如今文蟠刚迷迷糊糊睡着,就听到身侧有响动,当即这屁股就贪了起来。 “呀!” “不好了!” “有鬼呀!” 宋明远见他这般模样,顿时是哭笑不得,忙道:“文大人。” “您别怕,是下官!” 文蟠揉了揉眼睛,这才道:“原来是你啊!” “宋大人,你……你怎么会来的这么早?” “下官想着初来乍到,所以早点过来看看文书。”宋明远正色道。 说白了。 他就是一刚来的小喽啰, 文蟠听到这话,不由称赞道:“宋大人。” “你不仅聪明,更是好学的很,实在是厉害……” 宋明远自是连道不敢,更是好好阿谀了文蟠几句。 他们两人你一言来我一语去。 热闹极了。 只是文蟠到底是小孩子心性,说这话时那可是发自肺腑。 但宋明远却是另有算计。 当然。 他算计的前提是并不会损伤文蟠分毫。 一直等着孙长平和汪德都到了,文蟠仍在与宋明远说话,一字一句,亲热极了。 仿佛不过短短一日一夜的时间,他们已成为了至交好友。 最后。 还是宋明远轻声提醒道:“文大人。” “下官要开始工作了。” “您是不是……” 用章老太太常说的话来说,文蟠只是少了根筋,并不傻。 文蟠一听这话,当即告辞医生,转身就走了。 这下。 孙长平终于肯与宋明远说话呢,只是一开口,他就忍不住阴阳怪气起来。 “宋大人果然是聪明过人。” “我们这些人可是拍马都及不上啊!” \"我可是听说过的,这文大人可是章老太太的命根子,章老太太更是章首辅那一母同胞的妹妹。\" “若宋大人能夺得文大人的喜欢,来日文大人在章老太太跟前美言几句,转而章老太太又到了章首辅跟前美言几句,这宋大人的前途可谓是不可限量啊……” 宋明远听到这话,只觉好笑。 “孙大人这话是什么意思?我怎么有些听不懂?” “你这么多年之所以在十三道监察御史的位置上蹉跎,是因为不想升官吗?” “还是说,你也曾去拍过温大人的马屁,只是可惜人家文大人根本就瞧不上你?” 他这话一出,孙长平气的是拍案而起。 不过,孙长平身子瘦小,就算拍案站了起来,也没比宋明远高上多少。 这哪里震慑得了宋明远? 他不明白宋明远这个新来的怎么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同他叫板! 他想要好好与宋明远理论几句,可仔细一想,这宋明远说的却是字字句句属实! 还未等他想出话来。 一旁的汪德却已经是哈哈大笑了起来。 汪德笑得是前俯后仰,直道:“孙长平呀孙长平!” “叫你尖酸刻薄!” \"叫你说话难听!\" “这下,你可算是碰到对手了哈哈哈哈哈!” 孙长平顿时气的脸色青中带白,冷哼一声,转身就走了。 既是能在都察院为官的,就没几个嘴皮子不利索的,但汪德比起尖酸刻薄的孙长平来,却还是差了一大截。 从前他不知多少次在孙长平手下吃过闷亏,如今见孙长平一脸吃了屎的表情,多提多开心。 他更是不由多看了宋明远一眼。 “你倒是嘴皮子厉害!” “不过……文大人脑子有些不正常这事也就是咱们都察院不与人说的秘密,旁人都不清楚。” “你怎么会知道孙长平从前想攀附文大人,却未能攀附上?” 他倒不是想与宋明远说话。 而是实在好奇的很。 宋明远昨日对这汪德印象就不差,一来是这汪德不像孙长平一样不是说这个就不是说那个的不是,二来汪德昨日满心惦记的就是下衙后去哪里吃好吃的。 一个满心只有吃吃喝喝的人,就算再坏,又能坏到哪里去? 宋明远对汪德和善一笑,道:“我猜的。” “毕竟文大人脑子不甚清楚,又与章首辅是亲戚。” “寻常人对上文大人不说阿谀谄媚,却也是客客气气,不会像孙长平那样背后里说文大人的坏话。” “所以我这才猜想是不是文大人是否曾经的罪过他。” “但文大人不过小孩子心性,又如何会得罪人?” “一来二去的,所以我才会如此猜测!” 至于为何文蟠会瞧不上孙长平? 就孙长平这德行,别说文蟠瞧不上,就连他都有些瞧不上! 像文蟠这样才学出众,心思单纯之人,喜欢结交的只是和他差不多的聪明人,而非孙长平这样的蠢货! 汪德听到这话,不由再次多看了宋明远一眼,直道:“你果然和传言中一样聪明!” “真是可惜了……” 第233章 和傻子当朋友也挺好的 可惜什么。 汪德并没有继续说下去。 但就算他不说,宋明远也能猜到他话中的意思。 宋明远只是淡淡笑了笑,道:“归志宁无五亩园。” “读书本意在元元。” 汪德不由更是多看了宋明远一眼。 但这一次,他什么都没说。 但凡是为官者,谁刚入朝堂时没有雄心壮志? 可他们的雄心壮志,早已被现实磨灭,如今一家老小能吃饱穿暖,能安居乐业,已经成了奢望,哪里还敢想些有的没的! 宋明远见状,并未继续与汪德说自己的宏图伟业。 毕竟人生在世,每个人的选择不同,他总不能勉强人家吧? 但身在朝堂,不说有一两个好友,起码得有一两个能说得到一起的人,总不能都察院发生了什么事,所有人都知道,就他一个人两眼一抹黑! 想及此。 宋明远便以孙长平为切入点, 与汪德说起闲话来。 汪德似乎也不大喜欢孙长平,如今压低声音直道:“……反正你以后离这人远点。” “他可不是什么好东西!” “今日你得罪了他,叫他当众落了面子,若有机会,他定会千倍百倍还回来的!” “还有,以后你但凡值钱点的东西都莫要带过来,当心丢了!” 他说最后一句话时,声音更是压得很低。 宋明远从他这句话中,能感受出些许善意来。 宋明远笑了笑,正欲说话时,就瞧见孙长平走了进来。 他眼见着孙长平狠狠瞪了自己一眼,话到了嘴边还是咽了下去。 有道是三个人的友情,最是委屈。 同样的道理。 三个人的办公室,最是拥挤。 从前汪德与孙长平的关系不说多好,但两人整日同处一间屋子,就算是关系不好,闲来无事总是要说上几句话的。 但如今却是多了一个人,宋明远决心将汪德拉到自己这边来。 倒不是说汪德有多好。 而是他可不想与孙长平这等小肚鸡肠、背后使刀子、喜欢偷鸡摸狗的人说话。 接下来的一整日里。 宋明远便时常借着请教公务之名前去找汪德。 汪德原是不想与他说话,可又见着他态度诚恳,方才自己问他话时,他一五一十全说了。 若自己拿乔或藏私,实在是有些说不过去。 宋明远倒也是个有主意的,请教问题时,时常问上几句无关紧要的话题。 譬如,汪大人,你这衣裳可是嫂子亲手做的?针脚瞧着倒比成衣铺要细密多了。 譬如,汪大人,昨日你说城西有棵槐花树下的鸡汤馄饨好吃,不知是哪一家?我也想去尝一尝! 到了最后,到了即将下值时。 宋明远更是道:“……我初来乍到,今日难免麻烦汪大人你了。” “不如这样,今晚上我做东,请你去天香楼吃一顿?” 天香楼吃一顿? 别说汪德是眼前一亮。 就连一旁的孙长平都露出羡慕的眼神来。 那可是天香楼呀! 可是京城之中最大最豪华的酒楼啊! 据说章首辅等一个个重臣平日时常出入天香楼,说是天香楼一道菜能叫寻常老百姓家过上一年呢! 汪德犹豫片刻,到底还是摇摇头道:“不了。” “你我同是同僚。” “不过是请教我几个小问题罢了,何必叫你破费?” 话毕。 他更是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他哪里是不想去天香楼?他只是不想叫旁人误会他与宋明远走得太近啊! 对一个老餮来说,最幸福的事是什么?自然是有好吃的! 对一个老餮来说,最痛苦的事是什么?自然是有好吃的摆在眼前却不能吃! 宋明远见汪德这副模样,觉得这人有点意思! 他便道:“汪大人不必客气。” \"今日这顿饭我便记在心里,若你什么时候想去天香楼吃饭了,只管与我说一声就是了。\" 汪德点点头。 此时此刻,他的心里亦是对宋明远印象好上了几分。 在他看来,一个与人刚结识不久,就能舍得掏钱请人去天香楼吃饭的人,又能坏到哪里去? …… 宋明远将手中的文书看完,这才走出了衙房。 他只觉自己这初入都察院,这日子倒比自己从前想象中要顺畅不少。 他想着已有好几日未见到苏子烆,便打算待会吩咐如意去请一请苏子烆,若苏子烆有时间,两人同去天香楼吃饭。 谁知。 宋明远刚走到都察院大门,就看到了正朝里头探头探脑的文蟠。 他不由好奇道:“文大人可是在等人?” 文蟠一看到他,顿时就高兴起来,点点头道:“对啊!” “我在等你!” 宋明远:“……” 不是说像文蟠这等人一向很是清高孤僻,寻常人看不上吗? 他虽有心与文蟠交好,但他想着自己刚来都察院第二日就表露的直白,会不会有些不好,会不会惹得章首辅怀疑! 他便委婉措辞道:“文大人。” “我这会正打算邀请我的朋友一起去天香楼吃饭呢。” 文蟠显然没听懂这话的弦外之音,顿时就高兴起来,直道:“宋大人。” “我们果然是知音!” “我也很喜欢去天香楼吃饭呢!” “既然你这会也要去天香楼吃饭,不如我们一起吧!” 宋明远:“……” 对上这张傻狍子一样的笑脸。 他拒绝的话都已经到了嘴边,却还是咽了下去。 他想着以章首辅的性子,就算他小心又小心,谨慎又谨慎,只要他接近了文蟠,章首辅定也会怀疑到他头上来的。 他索性点点头,道:“好啊!” “那文大人,今日我做东!” 文蟠却是不愿意,一个劲儿直道:“那怎么能行?” “我可是知道的,你刚当官不久,又只是六七品的小官,一年又能有多少俸禄?” “就算你很厉害,会写话本,但你再有钱也没有我有钱的!” 说着,他拍了拍鼓囊囊的荷包,正儿八经道:“我可是很有钱的,所以今日必须我做东!” 宋明远:“……” 他与章首辅这等虚伪的人打交道多了,如今对上如此赤忱的文蟠,好想揍人是怎么一回事! 果然是忠言逆耳啊! 第234章 有钱,真的爽啊!! 宋明远见文蟠都这样说了,哪里还有不答应的道理? 他自然是一口应下了。 等着他们两人坐着马车一同到了天香楼。 这马车还未停稳呢。 宋明远就见到天香楼的大管事谄媚迎了出来,一口一个‘文大人’,笑得眼角的褶子恨不得能夹死蚊子。 惹得宋明远心里是五味杂陈—— 亏得他从前还以为自己是天香楼的常客。 看样子在绝对的权势跟前,他所攒的那些银子是什么都算不上。 大管事对文蟠好一通奉承后,终于抽出时间扭头看了眼宋明远,含笑道:“宋大人也在啊!” “外头冷!” “您也快进来吧!” 宋明远:“……” 自穿越至今。 但凡有他在的地方,大多数时候他都是人群中的焦点,没想到如今竟如此……唉! 宋明远在心里长长叹了一口气,想着今日有傻狍子,哦,不,有文大人做东,便一口气点了十几道天香楼的招牌菜。 态度豪横的颇有几分当初他第一次来天香楼点菜的那架势! 当然。 自他第一次在天香楼放血之后,从此之后收敛了不少! 宋明远点完菜后,这才将手中的册子交给一旁的伙计,直道:“……先要这些吧。” “若是不够,我会叫你的。” 话毕。 他一扫眼就看到了文蟠那哀怨的目光。 他不免有些心虚起来,更是忍不住想—— 自己这样做会不会有点不对? 虽说傻狍子有钱! 但自己这样做却是辜负了傻狍子的一片真心啊! 毕竟这世道,还真没几个人刚认识对方一两日就请人来天香楼吃饭的。 宋明远斟酌片刻,正欲说话时,却听到傻狍子文蟠幽怨开口道:“宋大人。” “我还没点菜呢!” “你只点了你爱吃的几道菜,还没有问问我想吃什么呢!” 他这话说到最后,已是要多幽怨就有多幽怨。 紧接着。 他又接过伙计递上来的菜单册子,一口气又点了十几道菜。 甚至有的菜点重复了,他也毫不在意。 甚至于在最后,他更是极为阔绰道:“你们天香楼有没有什么好酒?” “若是有,每样装一壶上来给我们尝尝!” 宋明远:“……” 他粗略估算了下,这一顿饭少说也要大几十两银子。 连豪横如他,顿时都觉得有些过了,连忙开口道:”文大人。” “方才我想过了,我与您本就相识不久,这请客再带客,只怕不好。” “所以将从才我说的那朋友并不会过来。” “这么多菜,我们两个也吃不完,不如少点几道菜?” “哦!你那朋友不来了啊!要是你不说,我都快把他忘记了!”文蟠咧嘴一笑,露出他那招牌式的八颗牙齿,顿时就犹犹豫豫起来,“但是我在家里时,一个人每顿饭也就要吃十几个菜的,若是菜点少了,我怕不够吃……” 宋明远:“……” 他心里顿时只有一个想法。 那就是—— 有钱,真好啊! 宋明远笑道:“既然如此,今日既是您做东,那就按照您的规矩来吧!” 文蟠这才高兴起来。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聊斋志异》。 文蟠不仅对宋明远赞不绝口,恨不得要把他夸到天上去了。 宋明远听得多说的少。 他只觉与文蟠这等人打交道也是挺自在的,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不必瞻前顾后。 很快。 一道道佳肴就端了上来。 满满当当摆了一整桌子。 宋明远颇为好奇看向文蟠,想要看看傻狍子·小胖子· 文蟠一顿到底是怎么把十几个菜吃完的。 他很快就发现文蟠吃饭颇为豪横。 比如这道肥美的清蒸鳜鱼吧,寻常人都是吃鱼肚,但文蟠却只吃了鱼眼下的肉就再也没动过筷子。 比如这道铜锅焖鸡吧,寻常人都是寻鸡腿吃,但文蟠却啃了一个鸡爪加鸡翅后会再没夹过这道菜。 又比如鲍鱼煨肚丝吧,寻常人要么吃鲍鱼,要么吃猪肚丝,但文蟠却只夹了里面的两筷子豆腐丝吃。 看的宋明远腮帮子直抽抽。 他想。 若是定西侯府上下谁敢这样吃饭,只怕早就被他爹定西侯揍得见宋家列祖列宗呢! 宋明远瞧见这满桌子菜,每道菜不过略动了一两筷子后,不由好奇道:“文大人。” “从前您在家中,也都是这样吃饭的?” “对啊!”文蟠点点头,继而好奇看向宋明远,直道,“难道宋大人你在家中不是这样吃饭的?” “当然不是!”宋明远笑道。 文蟠那好奇的眼神顿时扫了过来。 宋明远只能硬着头皮解释道:“虽说下官身在定西侯府,长在定西侯府,但想来文大人对定西侯府也是有所听闻的。” “因下官父亲乐善好施,与人为善,早在许多年前,定西侯府就差不多只剩下一个空架子呢!” “下官从小到大,每顿饭也就一素两荤一汤而已。” “这个习惯,已经保持了很多年呢!” 顿时,文蟠眼里的好奇已变成了可怜,更是忍不住皱眉道:“那宋大人,你好可怜啊!” “每顿饭也就三四个菜而已,这叫人怎么吃?” 好在宋明远与他相处的时间虽不长,但一件件事下来,已是宠辱不惊起来。 他很想告诉文蟠,如今京城之中不知道多少人别说一顿四个菜,便是一家人一天四顿能吃上一个菜就已经是不容易了。 宋明远很想带着文蟠去城西转一转看一看。 但他想了想,还是忍住了—— 如今。 根本不到时候! 宋明远想到这些,对着满桌子珍馐,顿时也没了胃口。 恰好文蟠也吃的差不多,两人便一起下了楼。 说来也巧。 宋明远刚行至天香楼门口,就碰到了陈大海。 陈大海今日一身常服,被几个商贾模样的中年人簇拥着,一个个对他那叫一个客气。 陈大海刚进来,就与宋明远四目相对。 两人多少有些愕然。 还是宋明远率先拱手道:“陈公公。” 说着,他更是笑道:“我几次登门拜访陈公公,可您都不在家中。” “今日您先忙。” “改日我再去拜访您。” 他这话,姿态摆得很低,一点不像个文臣说的话。 第235章 真是老天有眼 饶是陈大海心里觉得十分好奇,但如今这时候,却根本不是说话的时候! 陈大海轻轻颔首道:“好。” 继而,他便被众人簇拥着上了二楼雅间。 直至上了二楼楼梯口,陈大海还不忘回头看了眼,正好能看到文蟠正凑在宋明远耳畔叽叽喳喳说着什么,宋明远面上含笑,看着与文蟠关系很好的样子。 陈大海的养子陈盛低声道:“干爹。” ”您看什么了?” “您还在想宋明远几次拜访您的事吗?” “叫我说,这宋明远十有八九知道自己惹得章首辅不痛快了,所以想投靠您呢!” 这陈盛可是最得陈大海喜欢的一个养子,年纪轻轻、模样出众不说,更是聪明,喜欢动脑子,十分有眼力见。 这等话。 他从前与陈大海说过好几次。 若是放在从前,陈大海定是不信的。 但如今,他却是忍不住怀疑起来。 朝堂之上的文武百官,他早就认全了,虽说文蟠从未上过朝,不认识他,但他却是认识文蟠的。 他知道这人是章首辅亲妹妹的孙儿。 好端端的,宋明远与这人搅和在一起做什么? 难道真是知道自己开罪了章首辅,所以现在已经开始为自己寻摸起退路来? 接下来的筵席上。 陈大海都是心不在焉的。 所幸今日这筵席是陈盛组的局,说是他老家几个商贾想请陈大海吃顿饭。 众人言谈之间,对陈大海很是恭敬。 一直以来,陈大海也很是喜欢这等感觉。 但今日,他却是心不在焉。 他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宋明远身上。 他更是忍不住想—— 若宋明远真有意与自己交好,那可是一件美事。 宋明远聪明过人,定能帮他想出个生财之道来。 兴许,他还能借着宋明远的手除掉章首辅。 到了那一日,自己就再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是真真正正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他倒是要看看到了那时候,谁还敢瞧不起他! …… 宋明远很快与文蟠分别,上了回去的马车。 一上马车。 宋明远嘴角就泛起了些许笑容。 吉祥见了,不由好奇道:“二爷。” “您吃饭时还一副愁眉不展的样子,怎么这会就笑了起来?” “我在笑真是天助我也啊!”宋明远道。 天助我也? 这话别说如意听不明白。 就连吉祥都摸不清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宋明远则含笑解释道:“陈大海之所以能爬到如今这位置,靠的可不是给永康帝进献丹药的本事。” “此人极其小心谨慎。” “我之所以屡次趁他不在府中时登门,正是想叫陈府的那些小太监替我美言几句。” “但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今日他亲眼见我与文蟠一同吃饭喝酒,想必对我的防备之心放下了不少。” 这叫什么? 这叫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吉祥与如意齐齐点头,纷纷觉得这老天爷果然是长了眼的。 接下来几日里。 宋明远深知什么事情都得慢慢来,原想着与文蟠保持着不远不近的关系。 谁知小孩子心性的文蟠却是极喜欢他,整日都缠着他一块玩。 不是问他学问上的事。 就是问他何时才能写出新的话本来。 甚至有事没事就要请他再去天香楼吃上一顿。 这可把孙长平看的哟,一双眼睛都看直了。 这孙长平几次想找机会刁难宋明远,但想着文蟠非要缠着宋明远结拜为异姓兄弟一事,到底还是作罢了—— 就宋明远这谄媚劲儿,如今不肯与文蟠结拜为兄弟,定是在拿乔呢。 来日若宋明远真成了文蟠的结拜兄弟,他岂不是与章首辅也沾亲带故起来? 万一他记仇,到时候寻自己麻烦,自己岂不是亏大了! 宋明远虽不是孙长平肚子里的蛔虫,但像孙长平这等人在想些什么,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这不。 这日早上宋明远不过晚来了些,就听到孙长平阴阳怪气道:“唉,还真是人比人气死人呀!” “有些人刚来都察院不久,却是日日懒散,咱们都到了,这才过来,这像什么话!” “想当年,我刚来都察院时,日日是第一个来,最后一个走,更是替衙房同僚斟茶倒水的。” “如今有些人仗着自己攀上高枝,就以为自己不得了了……” 汪德对这些话已是见怪不怪,以眼神示意宋明远莫要搭理他。 宋明远只觉衙房里有这样一个人在倒也有点意思,毕竟有这样的碎嘴子在,整个衙房不是死气沉沉的。 宋明远索性与他打起嘴仗来,忍不住笑道:“孙大人这是希望我给你斟茶倒水吗?” “我倒是觉得无妨,可我斟的茶,你敢喝吗?” \"我,我为何不敢喝?\"孙长平梗着脖子道。 宋明远淡淡笑了笑。 “如今文大人闲来无事就来寻我说话,若我给你斟茶倒水这一幕叫文大人看见,你说文大人会如何想?” \"且不说文大人是你的上峰,都未曾有过这等待遇。\" “就说哪日文大人到了章首辅跟前闲话两句,你说章首辅会如何作想?” 孙长平:“……” 他不由气弱下来,忍不住嘀咕道:“你这臭小子,就知道拿文蟠压我!” 宋明远笑了笑,没有接话—— 甭管黑猫白猫,能抓住老鼠的,那就是好猫! 也甭管新招旧招,能对付孙长平的,那就是好招! 宋明远自不会与孙长平解释,方才自己是去了都察院藏书阁寻文书,所以这才来的晚些。 到了晌午时分。 宋明远告假之后,离开了都察院。 不管是念书时,亦或者入朝为官后,他便是身上有个小病小痛,亦很少告假。 但今日是崔曙辞官回乡、离开京城的日子。 他打算去送一送。 宋明远很快就带上礼物,直奔崔府而去。 崔府一向不甚热闹,因崔曙明日一早就要启程的缘故,更是乱糟糟的。 连门房都被抽去帮忙了。 故而宋明远是一路畅通无阻,直奔崔曙书房而去。 他刚到书房门口,就见崔曙正站在窗前。 窗户半开。 寒风呼呼灌了进去。 但崔曙却像是没有察觉一般,眉头紧皱,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第236章 我们一定还会见面的 宋明远轻声喊道:“崔次辅?” 他喊了一声后,崔曙像是没有察觉一般。 他继而又喊了一声。 “崔次辅?” 崔曙这才回过神来,下意识朝门口方向看了一眼。 不看不打紧。 他见来者是宋明远后,吓了一跳。 他更是皱眉道:“宋明远!” “你怎么来了!” “您不是明日一早要启程回乡吗?所以我来送送您!”宋明远嘴角含笑,又道,“我给您带了些礼物过来,想来您以后都用得上。” 他并未送什么金银财宝。 亦没有送什么绫罗绸缎。 他今日送来的都是些补品,像50年的人参,干鲍或难得一见的草药。 他之所以如此,亦是思虑周全后的决定。 毕竟在乡野之间,缺医少药的,崔曙年纪大了,难免有个头疼脑热的时候,这些宝贝中有许多都是有银子都买不到的好东西! “我知道!我的意思是,你怎么这时候敢过来!你就不怕章首辅起疑心吗?”崔曙见到宋明远的到来,眉头不仅没有舒展,反而这眉头皱的是愈发厉害,更是压低声音道,“我可是使了手段,这才叫章吉那老不死的相信我,叫他误会我为了大周愿意舍弃你!” 他那不悦的眼神落在宋明远脸上,眉头皱得恨不得能夹死蚊子。 “你倒是好。” “你还未在都察院站稳脚跟呢,就跑来送我?” “你可是嫌你的日子过的太顺畅了?” 宋明远笑了笑,解释道:“您的苦心,我自然不会辜负。” “只是朝堂调令并非儿戏,别说我一向待于我有恩之人宽和,就算您与我不相干,您身为从前内阁次辅,我来送一送您,不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吗?” 情理之中的事情? 听到这话,崔曙面上只剩下苦笑。 原先呀,他也是与宋明远一样想的,想着自己怎么说也是三朝元老,在朝堂浸淫多年,这两日总该有人前来与自己送行的。 但他等啊等,除了礼部几个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官员,竟无一人来? 便是崔曙向来不计较这些,但如今想来仍觉得心里有些难受的。 下一刻。 崔曙更是听到宋明远道:“……更何况就算章首辅想要对我下手,也得过些时日。” “您这刚致仕,刚离开京城,他就对我下手,这事传了出去,叫天下百姓怎么想?叫文武百官怎么想?叫永康帝又怎么想?” “我若是章首辅,就算他对我已是忍无可忍,却也会过上个一年半载之后再下手的。” “可真到了那时候,他想要对我下手,也得掂量掂量了!” 他最后一句话说的崔曙是眼前一亮:“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宋明远并未藏着掖着,将近日与文蟠交好,有意结交陈大海一事都道了出来。 崔曙听着听着,脸色却是越来越难看。 他只觉得宋明远这是安慰自己? 不! 自己上辈子铁定是欠这小子的,或者挖过这小子的祖坟,所以这辈子才会遇见这小子! 他忍不住打断宋明远的话道:“……你这路数,一看就是柳三元的徒弟!” “当年,人人皆对柳三元称道不已,可他最后又落得了什么下场?” “明远啊,章吉不是什么好东西不假!” “但这陈大海更不是什么好东西!” “你这是与虎谋皮啊!” 说着,他微微叹了口气,又道:“甚至你投靠章吉这老不死的比投靠陈大海要强点,好歹这名声不会坏到哪里去!” 毕竟朝中上下,人人都是依附于章首辅的。 这做错事的人多了,仿佛也就成了理所应当之事。 他不是不明白宋明远的意图。 只是他觉得这样过于冒险了些。 宋明远一早就知道崔曙和柳三元这两人性子有几分相似,却又截然不同—— 师父柳三元为了目标能不择手段,大胆且激进。 崔曙一向小心谨慎,做事之前斟酌又斟酌,该装傻时就装傻,这才能保证他多年坐在次辅的位置屹立不倒。 若说两人之中,谁的行事方式有错? 宋明远觉得他们都没有错。 他们都怀着一颗对朝廷,为百姓尽心尽力之心,从始至终,错的那个都是永康帝! 宋明远对上崔曙那关切的眼神,反问道:“崔次辅。” “如今,名声重要吗?” “相信我不说,您也知道,若我父亲未能守住西北,只怕鞑子不过两三年的时间,就会率军攻打到京城!” “到了那个时候,名声比起大周数不尽的百姓,是不值一提!” 说话时,他的眼神亦落在那扇半开的窗户外,窗外有一棵开的正好的梅花树。 他道:“就像这棵梅树一样。” “若梅树出了问题,不仅要从土壤养分下手,还得修剪枝桠。” “避免那些残枝、无用的枝节吸取了过多的养分。” 说白了,如今大周不仅得安外,也得攘内。 崔曙见宋明远面上满是坚毅之色,知道这少年郎年纪不大,却是主意很大,当即微微叹了口气,到底是什么都没说。 宋明远一一将桌上的锦盒打开。 他为崔曙介绍过这些不知名的草药后,继而又道:“……您回乡之后,若缺了什么少了什么,莫要同我客气,只管写信告诉我。” “只要我能办到的事,只要我能寻到的东西,我绝不会推脱。” 崔曙看着他,再次微微叹了口气。 “我都已经到了这般年纪,还能缺什么,还能少什么吗?” \"明远。\" “我还是那句话,我唯一只盼着你莫要忘记今日这份心,莫要忘记今日这番话。” “若是如此,才不辜负我的一番筹划。” “我到了九泉之下,才能厚着脸皮与先帝说,我啊,给大周留下了一个可用之才!” 宋明远亦是正色再次应是。 他与崔曙又说了几句话。 在此期间,不时有管事上前问询。 宋明远见状,则拱手告辞:“……明日我便不送您呢,还望您一路顺风,就此珍重。” “我相信,总有一日,我们还有见面的机会!” 话毕。 他转身就走。 可宋明远刚走到门口,就听到身后崔曙的声音。 “明远。” ”你等等!” “我有一样东西要给你!” 第237章 丹书铁券 又有东西要给自己? 宋明远手上已经捏了一封师父柳三元给的信笺,如今再听到这话,只觉好奇。 他转身道:“您,您……有什么东西要给我?” 正好他们此时在书房。 崔曙倒也不用浪费时间去寻东西,而是打开书柜里的暗格,再从里面拿出一个红绸包着的东西。 红绸打开之后,又是几层厚厚的宣纸。 宋明远见他一层层打开,是愈发觉得好奇。 就在他觉得崔曙会不会也拿出来一个看起来神乎其神、自己暂时不能打开的东西后,却看到了一块丹书铁券。 在大周。 丹书铁券就是免死金牌,但这东西却并非万能免死金牌,要是犯下谋逆等大罪,铁券则是会被收回。 甚至有的丹书铁券只能用于本人,连子孙都不能免。 纵然如今书房里是烛光昏暗,但这块丹书铁券却泛着光,看着人热血沸腾。 宋明远忍不住想问—— 这东西,是要送给自己的吗? 但他想了又想,觉得不太可能。 毕竟比起大周江山,崔曙好像把自己一家的性命看的更重要。 这样的丹书铁券,如今永康帝是一块都没送出来过,也就先帝在世时送出过几块,当然,也就几块而已。 可想而知,这丹书铁券是多么宝贝,可以说是有多少钱都不能买到的! “这块丹书铁券是先帝所赐,这么多年,别说外头知道这事的人所剩无几,就连整个崔家,也只有极少几个人知道。”崔曙的手轻轻抚上这丹书铁券,指尖传来冰冰凉凉的感觉,他嘴角的笑容更是挡都挡不住,“这丹书铁券是先帝驾崩之前赏给我的。” 顿了顿,他更是与宋明远说起当年之事来:“那时候先帝已是病重,已写下遗诏,将皇位传于当今圣上,命我为辅政大臣。” ”虽说遗诏并未宣扬,但当今圣上已听到些许风声,行事更是有所张狂。” ”先帝这才赏我一块丹书铁券傍身用……” 说白了,先帝这是怕永康帝糊涂,怕永康帝残害忠臣,怕他死于非命。 先帝与他虽为君臣,但亦是好友。 先帝见他临危受命,便是在九泉之下,也不能眼睁睁见他死于非命。 说到最后,崔曙更是苦笑一声道:“先帝是个好皇帝。” “若不然,我早就辞官回乡了。” “我到底还是辜负了先帝的嘱托啊!” 宋明远没有接话。 他不知该如何接话。 有道是由奢入俭难,正因崔曙曾跟随过贤明的先帝,如今看到永康帝这副德行,只会更加痛心疾首。 他曾不止一次听他爹定西侯称赞过先帝。 若真要说,只能说造化弄人啊! 崔曙说起先帝的驾崩,又说起永康帝的登基,脸上的笑容顿时消失的是无影无踪,直道:“……原先我的确是打算把这块丹书铁券用来保命的,可后来,当今圣上行事却是越来越张狂。” “我太清楚当今圣上的性子,知道我若得罪了他,以他的性子,只怕会诛我九族。” “这一块丹书铁券,哪里能护得了我崔家满门?” “所以我才开始装傻,开始装糊涂。” 说着,他不由分说、郑重其事将这丹书铁券交到了宋明远手上,认真道:“这丹书铁券上有写,可以转赠于他人。” “若到了关键时候,这丹书铁券也能用得上。” “这丹书铁券护不住我崔家满门。” “但我相信你宋明远可以。” 宋明远手中握着这丹书铁券,只觉沉甸甸的。 “明远,长者赐不可辞,我虽不是你的老师,却也算是你的长辈。”崔曙抬手拍了拍宋明远的肩膀,嘴角含笑,语气更是前所未有的慈爱,“这东西既送给了你,你就莫要推辞!” 要是宋明远推辞几句,他保不齐会后悔的。 宋明远思量一二,到底还是将这丹书铁券收了下来。 “您放心。” “我一定不会叫您失望的。” “如此就好!如此就好啊!”崔曙点点头,这丹书铁券被他当传家宝一样珍藏了这么久,如今突然给了出去,他多少还是有点心疼的,“明日一早天不亮时我就要离开京城了,你也莫要来送我,我们各自珍重,有缘再会。” “是。”宋明远点点头,正色道,“还望您保重。” 这话说完,他拱拱手,转身就走了。 因为他知道,他们以后一定一定还有再见面的机会的。 倒是崔曙透过窗户看着宋明远那离去的背影,没好气道:“这臭小子,这丹书铁券这么贵重的东西,收下时也不知道客套几句。” “也不说明天一大早来送送我,真是的……” 宋明远又何尝不知道崔曙的心思? 寻常官员致仕回乡,不少百姓是夹道相送,崔曙历经三朝,只怕明日离开无一人相送,正因如此,所以才会偷偷半夜离开吧? 这等事别说崔曙了,就连宋明远觉得若换成自己,心里都不是个滋味。 不过没关系。 崔曙这次灰溜溜离开京城。 总有一日,他会让崔曙风风光光,重返京城的! …… 宋明远深知道丹书铁券是何等重要。 他并未选择向外声张此事。 他先亲自回去将能够保命的丹书铁券藏了起来,原打算去看看师父柳三元的。 谁知,他刚走出门,还未上马车呢,就看到有个小太监模样的男子走了过来。 “你找谁?”门房客客气气问道。 宋明远一眼就认出这人来。 这小太监正是在陈家给他上茶的小太监,这人话很多,脑袋很灵光,所以他对这小太监很有点印象。 宋明远含笑走了过来,笑道:“小邓子。” “你可是来找我的?” “可是你们家老爷要你请我去陈家一趟?” 小邓子看到宋明远后是面上一喜,继而连连点头道:“是啊!宋大人,您怎么知道的?” “您,您……可真厉害啊!” 宋明远笑了笑,并未接话。 他当然知道是陈大海要见自己,毕竟他这网撒下去这么久,也是时候到了该收网的时候了! 第238章 不信我?那我对天发誓 宋明远坐上马车,吩咐如意驾车去了陈大海的府邸。 他顺便一起带上了那个叫小邓子的小太监。 小邓子虽一向能说会道,颇得陈大海的喜欢,但却从未像今日这样与主子同乘一辆马车。 更别说还是与赫赫有名、年仅17岁的状元郎同乘一辆马车! 小邓子坐上马车后,不免有些拘谨。 宋明远却很是和气,有一搭没一搭与小邓子说着闲话。 在他听小邓子说起这次陈大海刚出宫就邀自己去了陈府,从小邓子的三言两语中,他是愈发笃定陈大海对拉拢自己是有几分兴趣的。 不多时。 马车稳稳在陈家门口停了下来。 这些日子,宋明远不知来过这里多少次,别说对这里很是熟悉,连廊下扫雪的小太监叫什么名字他都知道。 当然,这也得得益于宋明远的好记性。 要不然他来再多次也是白谈。 穿过走廊,宋明远走进书房,见到了一身常服的陈大海。 他先前虽没与陈大海这等人打过交道,但没吃过猪肉却也是见过猪跑的,后世他在很多书上或电视上看到过,这类人大多心里都是扭曲的。 这陈大海肯定也是如此,要不怎么刚回来就换衣裳? 要不怎么会收这么多干儿子? 宋明远心中有了计量,上前拱手道:“陈公公。” 就算是作戏,就算是假意投靠陈大海,但做戏也要做的像一点,毕竟陈大海作为永康帝跟前的大红人,并不好骗。 陈大海微微颔首。 他是个聪明人,一开始只是闲来无事与宋明远说些有的没的,谢过宋明远带着礼物前来拜访,继而又问起宋明远刚到都察院当差,一切可还习惯之类的话。 “多谢陈公公关心,我在都察院一切都好。”宋明远笑了笑,不急不缓道,“都察院之中,虽有些趋炎附势、见风使舵的小人,但自我去了都察院,与文蟠文大人关系不错。都察院更多的人对我是客客气气的。” 陈大海自然知道他宋明远和文蟠是关系不错。 都到了刚去都察院,两人就私下去天香楼吃饭了,这关系能不好吗? 陈大海笑了笑,开口道:“是啊!” “有道是背靠大树好乘凉。” “我要是没记错的话,这个文蟠可是章首辅亲妹妹的孙子,想来宋大人与文大人交好,以后都察院上下,就连周于光周大人都是要给你几分面子的,只是……” 顿了顿,他又笑道:“只是章首辅对宋大人你有意刁难,我原以为你会对章首辅一派的人敬而远之呢!” “话虽如此没错,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宋明远说着,轻轻叹了口气,“先前我不过是得罪了翰林院的郑之光郑大人,就闲在家中多日,若是得罪了章首辅,后果只怕更是不堪设想。” 说话时,他的眼神已案上的茶盅上落到了陈大海面上:“我若是不知变通、若是一条路走到底,只怕多年之后会落得与范宗一个下场。” “您是个聪明人。” “当着您的面,许多话我也不必藏着掖着,我……想投靠您。” 饶是陈大海早有心理准备,但听到这等话还是心里猛地一跳—— 坐在他面前的可是当朝状元郎啊! 还是年仅17岁就六元及第的状元郎啊! 竟要投靠他? 如今的陈大海是自负又自卑,他恨不得这会命人出去敲锣打鼓,叫那些眼高于顶的穷书生都过来好好瞧一瞧,连宋明远都对自己客客气气的,这些穷书生也敢在自己跟前张狂?也配在自己跟前张狂? 便是陈大海心里是惊涛骇浪,但他的面上却是不动声色。 若换成从前他听到这话肯定是秉持着怀疑的态度,但今日……这宋明远都自甘堕落,开始巴结一傻子了,宋明远前来巴结自己,岂不是再正常不过? 宋明远已从陈大海面上看到窃喜之色,继续不动声色道:“……都察院的周于光周大人十有八九也是章首辅的人,如今崔老先生已经致仕,内阁之中已有两个空缺。” “人人都道国不可一日无君。” “但就算我不说,您也能知道,如今比起当今圣上,更不可缺少的可是那些阁老。” “以章首辅的性子,定会拉拢自己人进入内阁,如此一来,整个大周明面上虽是姓李,但实际上已改姓为章。” “我要么选择投靠章首辅,要么选择落得与范宗范先生一样的下场,若我选择像范先生一样,大概来日的下场还比不上他……” 听到如此大胆的说辞。 陈大海不由多看了眼宋明远。 他知道眼前这年轻人已到了走投无路、孤注一掷的地步,所以这才在自己跟前无所不言。 比起宋明远的处境,他显然更担心自己—— 是啊。 如今内阁缺了2人,最迟在明年年初这2人会补上来,定会都换成章首辅的人。 到了那时候,章首辅还会把谁放在眼里? 朝堂上的人都解决干净了,岂不是就要轮到自己了? 陈大海是个很谨慎的人,如今他想到这些,已是吓得后背冒出一层薄汗来。 但他仍道:“宋大人这话,叫我喜不自禁。” ”但我是个粗人,比不上宋大人聪明,” ”万一宋大人嘴上说的好听,实则是想利用我对付章首辅了?” “陈公公说笑了!”宋明远笑了笑,一点不意外陈大海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但他亦是有所提防,不急不缓道,“如今我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哪里还有心情算计旁人?更别说算计您!” 顿了顿,他更是道:“您若是不信,那我就以我母亲的名义发誓!” “若我对您有半点算计之心,就叫我母亲死无全尸,不得好死!” 他这话说的郑重。 他虽不相信这些,但有些事情能避忌就避忌。 至于他的母亲?如今能被称为他母亲的,唯有故去的常氏,那秦姨娘只是她的生母加姨娘而已! 第239章 宋明远,你对得起自己吗? 宋明远这话说完,当真煞有其事对天发誓起来。 他神色虔诚。 看起来认真极了。 这陈大海心里原本对他是有五六分怀疑,如今看到这一幕,心中的怀疑顿时只有三四分了。 他忍不住道:”你说你想投靠我,是怎么个投靠法?” “自然是在保全自己的同时,竭尽所能为您效劳了。”宋明远笑道。 他这话说的很大,也很空。 但听起来却叫人很舒服。 顿时,陈大海就笑了起来:“你啊你!” “不过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他章吉再厉害又怎么样?” “盛极必衰,我看他章吉的好日子也快到头了!” 宋明远对这话是深信不疑—— 人身处于劣势,会自思自省。 但若是一个人顺风顺水的,则会骄傲自满,会狂妄自大。 无人例外。 宋明远又说了几句表忠心的话,这才离开。 …… 接下来的日子。 京城的天气是一天比一天冷了。 宋明远每日的生活是两点一线,不是去都察院,就是回来定西侯府,就连‘闻香斋’和天香楼都去的少了。 都察院并不忙。 毕竟都察院一个个官员就像缩头乌龟似的,哪里有谏言可上奏的? 但宋明远每日下朝时却细心的发现,京城之中,这卖儿卖女的人好像更多了,想来大周百姓的日子是愈发不好过。 他更是听人说起,说是每日早朝时已讨论起各地赈灾事宜。 赈灾? 这两个字说出口是轻飘飘的,但赈灾可是需要粮食的,更是需要银子。 如今西北起了战事,国库空虚,哪里有银子拿出来赈灾? 章首辅不是不知道此事,但他一擅长装聋作哑,他深知若永康帝知道此事,定会要他想办法,银子都没有,能想什么办法?他自然是能捱一日算一日! 宋明远对这些事是心知肚明。 这一日。 宋明远刚回到定西侯府,就听说苏子烆来了。 他听到是好友前来,顿时就笑道:“……快请他进来!” 苏子烆很快就冒着寒风匆匆走了进来。 但今日,他并未像从前一样一进来开口不是骂郑之光就是骂钟扬叙,而是一副欲言又止的神色。 宋明远隐约也是猜到了几分,直道:“若有什么话,苏兄开口直说就是了!” “在我心里,我们可是朋友。” “既是朋友,又何必吞吞吐吐?” “我……”苏子烆看着眼前的宋明远,只觉数月过去,宋明远看起来似是愈发沉稳,“我,我……听说了一个消息,说是秉笔太监陈大海准备做私盐生意了……” 如今世道不太平,像盐、糖这些东西都卖的很贵。 糖还好说,没有就没有吧,不吃也不会少块肉。 但是这盐,若是没有,这炒的菜哪里咽的下去? 故而如今私盐是颇受一众老百姓喜欢,别说一斤盐只便宜两三文钱,但积少成多,每年还是能省点钱的。 虽说朝廷对私盐一向是明令禁止,但这等事却是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这几年私盐生意是愈发猖狂。 宋明远也好,还是苏子烆也好,皆知道章首辅在做这私盐生意。 内阁派人彻查私盐一事,是贼喊捉贼也就算了,派去的人也是贼,那些私盐贩子哪里捉的干净? 宋明远看着苏子烆,神色平静。 苏子烆说起此事,是愤愤不平,压低声音,没好气道:”章首辅也好,还是陈大海也罢,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纵然朝中无人敢说,但这些年章首辅私下做私盐生意,想必赚的是盆满钵满。” “如今是国库空虚,连赈灾的银子都拿不出来。” “这银子都去了哪?” “只怕都进了章首辅的荷包!” “以陈大海的性子,早就眼红了,但却赚钱无门,如今他突然想要做私盐生意,有人说是你在背后给他出主意……” 京城之中一向是无风不起浪的,芝麻绿豆大点小事都会叫人捕风捉影。 更别说这些日子宋明远曾偶尔与陈大海一起初入天香楼。 不少人都说宋明远不愿与章首辅为伍,转而投靠了陈大海。 早在前几日。 苏子烆就听到了这等风言风语。 当时他是嗤之以鼻,没好气道:“就算天底下所有人都投靠了陈大海,以宋明远的性子,也不会选择与陈大海这等宦官为伍的。” “一定是弄错了。” “宋明远这样做肯定是有他的理由。” 但他很快又听人说陈大海想染指私盐生意,他只觉这陈大海定是得了高人相助,毕竟陈大海不愁门路,也不怕有人敢对他使绊子,但,他却不清楚这私盐该怎么提炼。 苏子烆本就是个聪明的,把整件事的前因后果一想,所以这才登门一趟。 如今苏子烆说了这么多,见宋明远并未出言反驳,心里猛地一沉,更是道:“大家说的……都是真的吗?” “是真的。”宋明远点点头道。 大周消息闭塞,知道提炼私盐之法的人并不多。 但他却是个穿越者,从前又很喜欢看书,知道这盐碱地也是能提炼出私盐的,只是方法繁琐点。 他既想要投靠陈大海,让陈大海相信自己,那就得拿出点本事来。 当日。 他将这提炼私盐的法子说了一说,陈大海就安排人下去试了。 两天之后,果然成功了。 “你!你……竟然投靠了陈大海!!”苏子烆瞪大眼睛看向他,满脸皆是不可置信,“你可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陈大海那可不是什么好人!” 他想不明白,是真的想不明白,扬声道:“从前你与我说过,不愿成为章首辅手中的棋子,如今你怎么就愿意成为陈大海的棋子?” 他一向是嫉恶如仇,眼里容不下沙子。 如今他见好友自甘堕落,气的是脖子里是青筋直爆,黎盛道:“宋明远!” “你怎么能这样做!” “你对得起你师父柳三元吗?” “你对得起教导你的范宗吗?” ”你对得起寒窗苦读十几年的自己吗?” “你,你……简直太让我失望了!” 第240章 宋明远偏要一意孤行 朝中为官者,十有八九在初入朝堂时皆是心怀雄心壮志,但随着章首辅等人的刻意打压,渐渐才一改初心。 苏子烆不是不知道人都是会变的。 但他见着宋明远刚入朝堂不过半年,不过是些小风小浪,宋明远就已迫不及待投入陈大海麾下,这是他所不能接受的。 我是有苦衷的! 宋明远这话都已到了嘴边,却还是咽了下去。 做戏嘛,自然得做得像一点才真,如今他知道陈大海也好,亦或者章首辅等人也好,不知道多少人都在盯着他,他当然不能露出马脚。 “苏兄,我……我没有别的选择!”宋明远摩挲着腰间挂着的玉佩,神色凄楚,直道,“我和你不一样,我的父兄都在西北战场,若我得罪了章首辅,不仅是我落不到什么好下场,甚至还会牵连到他们。” 他看着盛怒难耐的苏子烆,正色道:“章首辅的意思,你我皆知。” “他想要像驯狗一样,先是打压我,继而要我为他所用,对他忠心耿耿!” “可我不是狗,我是个人,是个活生生的人!” “我年纪轻轻就是连中六元的状元郎,为何要像一条狗一样被章首辅呼来喝去?” “你叫我如何能甘心?” “谁说我除了投靠章首辅就没有别的路?我一向才高八斗、聪明过人,就算荆棘密布,我也能寻找另外一条出路!” 为了做戏效果,他最后一句话喊的是声嘶力竭,吓得守在门口的吉祥和如意齐齐冲了进来。 但他们一进来,只见宋明远和苏子烆是怒目相对,顿时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宋明远眼见着连金婆子等人都凑了过来,想着这机会是千载难逢,有意闹得越大越好。 “正因我知道不管选择什么路,到了最后都是一样的,那我为何不选择一条捷径?” “当日朝堂之上,若不是致仕的崔老先生心怀不轨,将我调来都察院,如今我已经去了户部。” \"户部那是什么地方?\" “自身为户部尚书的常清去世后,本就拿不出银子的户部更是乱成了一团。” “就在上个月,章首辅下令流放了户部侍郎全家,你说,若我去了户部,能落得什么好下场?” “如今我虽与陈大海为伍,但就连章首辅再想要动我,也是要斟酌几分的……” 他声音很大。 引得廊下扫雪的丫鬟都频频看了过来。 “好!好你个宋明远,你果然是聪明过人,善于钻营!我们这些人比起你来,只怕连你手指头都比不上!”苏子烆今日也是心存善意,想着若宋明远真有什么难处,他来帮忙一起想想办法,没想到宋明远不过是趋炎附势、贪生怕死罢了,“我苏子烆眼拙,看走了眼!” 说话时,他冷笑着转身就走,临走之前还不忘道:“从今往后,您走您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 “还望您以后走在路上看见我就当成没看见一样,我苏子烆可没有您这样的朋友!” 话毕,他气冲冲就走了。 吉祥和如意站在门口,顿时是傻了眼。 冷风呼呼灌了进来,屋内很快就冷了下来,如意这才连忙上前关了门。 吉祥更是忍不住低声道:“二爷。” “没什么事吧?” “没事。”宋明远摇摇头道,这才哪儿到哪儿啊,不过只是开始而已,以后不知道有多少种类似今日这等情况等着他呢。 …… 和宋明远想的一样。 不过一两个时辰的时间,苏子烆与自己起争执之事就传遍了整个定西侯府。 一传十,十传百,说什么的都有。 有人说宋明远当了奸臣。 有人说宋明远毁了定西侯府的名声。 甚至还有人说宋明远为了荣华富贵,给陈大海当了干儿子。 这话是越传越离谱。 天刚擦黑,松鹤堂就来人了,请宋明远过去一趟。 来的是黄嬷嬷,是陆老夫人身边最得脸的人,如今她开口说话时,眼神中不免带着打量,但更多的却是可惜。 宋明远轻声应下,起身就去了松鹤堂。 因近来天气冷了,陆老夫人早免了陆姨娘、秦姨娘等人的请安。 但今日大概是她们听到了些许风声,竟难得齐齐都来了松鹤堂,其中更是有二叔宋光,还有程姨娘和宋章远。 “祖母,您找我?”宋明远含笑道,神色举止是一如从前。 他这一露面,所有人的眼神齐刷刷都落在了他的身上。 陆老夫人笑道:“二哥儿。” “你来了。” “坐吧!” 她自也听说了方才苜园之事,如今对上宋明远那张稚嫩却不失沉稳的面容,话几次到了嘴边却不知如何开口。 当年定西侯府已是势微,是这个孙儿小小年纪力挽狂澜,而后他年纪轻轻就高中状元,更是成为了整个定西侯府的骄傲。 这样好的孩子。 她相信宋明远绝对不会和一人人喊打的宦官搅和在一起的! “祖母。”宋明远见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笑着道,“您可是想问苏大人为何会匆匆离开是吗?” 陆老夫人迟疑片刻,到底还是点点头。 “二哥儿。” “你和那位陈公公……这些日子走得很近吗?” “是。”宋明远轻声应是,他这话一出,明显察觉到陆老夫人眼神一黯,但他却像没看见似的,正色道,“祖母,从前您不是常说比起大哥,我更像哥哥吗?” 他的声音虽然不大,但字字句句却是透着坚决:“我知道您想说什么,想劝什么,但您不必说了。” “从小到大,我一向都是极有主意的。”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为人称道的忠臣也好,还是万人唾沫的佞臣也罢,如今当务之急是要护着我们定西侯府上下几十口人。” “我相信,我选的这条路没有错。” “就算有错,我也有信心将这条错的路变为正确之道。” “我相信自己有这个本事!” 陆老夫人张了张嘴,几次是欲言又止。 可她的话到了嘴边,却还是咽了下去。 她知道身为祖母自己该劝一劝的,但她又清楚宋明远这孩子太过于聪明,自己一个目不识丁的老婆子,哪里劝得动他? 第241章 事情越闹越大了 不仅是陆老夫人脸色难看。 其余人脸色都不大好看。 秦姨娘更是红了眼眶,别过身子去偷偷擦眼泪—— 她太清楚定西侯的性子。就算是宋明远是六元及第的状元郎如何? 若定西侯从西北回来后,知道宋明远投靠了宦官陈大海,便是那时候宋明远已是位极人臣,以定西侯的性子,也会狠狠将宋明远打一顿后逐出家门的。 定西侯府也好,还是宋家也罢,皆容不下这等不忠不义之人! 宋明远的眼神短暂落于秦姨娘面上片刻,很快就重新落到陆老夫人面上。 “祖母。” “您要是没什么话要说,那我就先下去了。” 他瞧见陆老夫人仍是一副欲言又止的神色,到底还是转身下去了。 宋明远还未走出松鹤堂大门呢,就听见身后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又听到有人叫他。 “二哥儿!” “二哥儿!” “你等等!” 宋明远扭头一看,这人不是二叔宋光是谁? 宋光匆匆追了上来,低声道:“二哥儿,你……” \"二叔,您可是想问我有没有什么苦衷?有没有什么难处?\"宋明远打断他的话,正色道,“我没有苦衷,更没有难处!若您之所以追出来是想要劝我,那您也不必开口了,我心意已决。” 顿了顿,他更是道:“二叔,您身上的衣裳单薄,您还是先回去吧。” 话毕,他是转身就走,毫不留情。 宋光回到定西侯府已有几年了,浑身上下早已褪去乡土气,若是无人说起,谁也想不到堂堂定西侯府的二老爷,堂堂宋氏族学的先生,当年曾在豆腐坊打过零工。 如今一阵阵寒风卷着雪花打在他脸上,若换成从前,他早就冷的浑身发抖,冲进了屋子。 但今日,他却像是浑然不知似的,怔怔看着宋明远那毅然决然离去的背影,只觉眼眶发酸。 “好好的孩子,怎么会变成这样子?” “他怎么会变成这样子!” “当日大哥离开之前,我可是答应过他会好好照顾二哥儿和章哥儿的,这……这大哥回来之后,我该怎么和他交代啊!” 说话时,他是连连摇头,神色凄楚,这脸色甚至比当日和定西侯决裂时还要难看几分。 很快。 就有小厮拿着大氅追了出来,连连道:“二老爷。” “您快穿上衣裳吧。” “若是冻出个三长两短来,那可就不好了。” 宋光任由着小厮给自己披上大氅,一直看着宋明远的身影消失不见,这才摇着头重新回去。 陆老夫人已离开了偏厅,回去了里屋。 想来是心情极其不好的缘故,陆老夫人连陆姨娘都没留下,直说自己想好好歇一歇。 她一见着儿子进来,忙道:“怎么样?” “他听你的劝吗?” 纵然她知道这事是希望渺茫,但想着宋明远他们这对叔侄之间一向感情好, 仍是心怀希望。 宋光摇摇头。 他见陆老夫人长长叹了口气,忙道:“娘。” “当务之急是您要好好养着自己的身子,莫要担心这些。” “二哥儿虽从小到大从未行差踏错过一步,但他到底只是个年仅17岁的少年郎,遇事想要走捷径,走错了路也不是什么坏事。” “他一向聪明过人,兴许过几日就能转过弯来……” …… 另一边。 宋明远刚回到苜园,只觉得当日拉拢陈闻仕果然没有错—— 他投靠陈大海的消息,正是陈闻仕放出去的。 如今虽说陈闻仕满心放在攀附权贵上,肚子里的墨水是一日比一日少,但这人脸皮厚、能言善道,在一众寒门学子中仍是颇有威望的。 在他的授意下,陈闻仕四处放出了风声,这才有了今日苏子烆登门问罪一事。 宋明远清楚得很,当今六元及第的状元郎投靠了宦官之首陈大海,这件事定会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传出去。 自然也会传到章首辅的耳朵里。 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 宋明远正想的出神,吉祥就走了进来。 “二爷。” “三爷来了,可是要小的将他打发走?” 且不说宋明远,就连他都知道三爷宋章远这时候过来到底是所为何事。 他也知道,自家主子定是不想见三爷的。 “不必,这么冷的天,他既来了,就叫他进来吧。”宋明远道。 很快,宋章远就进来了。 他一进来就低声道:“二哥。” 如今他虽已拜得神医孔路为师,但宋明远却是一早交代过他,闲暇时要多多看书,多读书对人是百利无一害的。 宋明远嘴上不仅如此说,甚至有了时间还会去孔路那里看看他。 纵然父亲离开了京城,但他并不觉得自己是无人照料的孩子。 宋明远还是一如从前,问起宋章远如今学医学的怎么样,有没有什么不适应的地方。 “二哥,你不必担心我,我一切都好,虽说师父一向要求严格,但有道是严师出高徒,昨日连师父都夸我进步神速,还说明年开春后要带着我四处行医呢。”宋章远说起这话时,面上的笑容是挡都挡不住的,进步的前提是刻苦努力,他不是没有想过偷懒,但每每这时候,他都会想想宋明远,不愿丢了宋明远的脸。 宋明远并没有像之前一样问起他近日近况,因他知道,宋章远今日过来就是当说客的。 果不其然。 宋章远寒暄几句后就道:“……二哥。” “方才在松鹤堂,祖母脸色很是不好看,就先回去了。” “我知道你一向聪明,是我们兄弟几个中最聪明的,有些话我是不该说的,但秦姨娘却红着眼眶要我来劝劝你。” 他并未说秦姨娘要他劝什么,只是抛出了这个话头。 他相信以二哥的聪明,定会知道他要说什么。 宋明远万万没想到他会这样说,当即就笑了笑道: ”好。” “我知道了。” “若来日秦姨娘问你劝我没有,你就说你劝了。” “好。”宋章远点点头,迟疑道,“那二哥,我就先回去了?” 宋明远看着他这张略带着几分青涩的小脸,心情却突然好了很多—— 谁说他在孤军奋战? 三弟宋章远这不是毫不犹豫站在了自己这边吗? 他相信,若远在西北的宋文远知道了这事,也会站在自己这边的! 他更清楚,宋文远也好,宋章远也罢,都知道他这样做是错的,但却选择了站在自己这边! 这一刻,他更是有些明白,为何从古至今不少清正廉明的朝中官员会被亲朋好友连累,不是他们不辨是非,而是他们将‘亲情’二字看的太重要了! 第242章 墙倒众人推 宋明远笑了笑,道:“章哥儿,你回去可是有事?” “没什么事。”宋章远摇摇头,轻声道,“近来天气冷了,师父吩咐我闲来无事多看看医书,所以我这会打算看医书的。” “既然没什么事,那就留下来和我说说话吧。”宋明远含笑道。 接下来。 宋明远是一如从前,问起了宋章远最近学医学的怎么样。 他清楚孔路虽与师父宋明远是好友,两人性子虽有几分相似,但这人一向是疯疯癫癫,行事毫无章法可言,他担心孔路会要宋章远试药。 说起这件事,宋章远是满脸带笑,更是道:“二哥。” “你放心好了。” “虽说师父一向喜欢捣鼓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但他大多数时候都是用兔子、老鼠等畜生试药。” “就算真到了迫不得已时,他也是以自己试药。” “师父总说,小时候他的师父都是拿他试药,他这身子不说百毒不侵,却也是适应的极好。” “他更说我还小,以后的日子还长,断然不能损了身子。” “你们放心好了,虽说师父有的时候脾气奇怪了一点,但对我却是很好的。” \"那就好。\"宋明远点点头,又道,“孔大夫最近又在捣鼓什么新药吗?他可会制毒解毒,或者会捣鼓丹药?” 自永康帝继位不久就开始痴迷丹药起来,但凡是有点脑子的人都知道如今大周之所以变成如今这般模样,永康帝是‘功不可没’,一个个人是‘闻丹变色’。 宋章远亦是如此。 他不由想到二哥最近与陈大海走得近很,当即脸色一变,当即就磕磕巴巴道:“二哥。” “好端端的,你……你问这些做什么?” “没什么,就是闲来无事,随口一问罢了。”宋明远含笑道。 这,这可不兴问的啊! 别说宋章远了,任何人听到这等话,都会觉得定是宋明远想要给永康帝进献丹药。 宋章远心里顿时是既慌乱又着急,连宋明远接下来说了什么都不知道。 他整个人就像提线木偶似的,宋明远问什么,他答什么。 一直到他离开了苜园,整个人都是懵懵的,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办,到底该怎么办’。 宋明远看着宋章远那离去的背影,却是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个章哥儿。” “真是傻乎乎的!” 他觉得自己这个弟弟虽是傻乎乎的,却也不失有几分可爱。 没错。 宋明远的确是有想要进献丹药给陈大海,给永康帝的心思,但却不是现在。 他和崔曙等人的想法不一样。 在崔曙等人看来,这永康帝之所以会变成这般模样,是因为陈大海等人的缘故,他们至死都效忠于永康帝,效忠于大周。 但他却是觉得,永康帝身边就算没有陈大海,也会有陈大江、陈大河这类人的,一个人若没就将心思放在朝政上,只知享乐,这样的人是不配当皇帝的。 既然这样的人不配当皇帝,那为何不换一个人当皇帝? 当然了,宋明远更是清楚,这些事须等着自己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时才能动手,要不然,那就是把把柄递到了章首辅等人手里。 …… 宋章远离开了苜园,很快就回去了自己院子。 一路上,他是失魂落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冷风呼呼灌着。 宋章远想了又想,终于冷静下来。 他更是忍不住想—— 二哥定然是一时糊涂,所以才会有这样的想法。 二哥有这样的想法虽然是大错特错,但不一定会这样做。 若二哥真想这样做,他要自己帮忙炼制丹药或者拿出毒药时,自己不拿出来不就是了! 宋章远是心思笃定。 他刚推门,就见到了程姨娘。 他不由好奇道:“姨娘。” “你怎么来了?” 他知道程姨娘是瘦马出身,当年喝过伤了身子的药,有他这个儿子已是不易。 因程姨娘当年喝过药的缘故,一向是怕冷怕的厉害,寻常无事都是躲在院子里不愿出门的。 “没什么事,就是过来看看你。”程姨娘面上满是关切,更是犹犹豫豫道:“方才你可劝了二爷?” \"劝了。\"宋章远言简意赅道,他从小在程姨娘身边长大,并不想骗程姨娘的。 “那二爷怎么说?”程姨娘好奇道。 宋章远借着喝茶之由低下头,含糊不清道:“二哥连祖母和二叔的话都不听,哪里会听我的?” \"好了,姨娘,您就莫要多问了。\" “我,我要看书了。” 若换成从前,程姨娘听到这话定喜滋滋就走了, 如今她总算接受自己儿子不是读书这块料,想着儿子若跟着孔路潜心学医,来日也能学出个名头来的。 但今日,她不仅没走,对吩咐身边的丫鬟道:“你们都出去。” 她更是对身边的一个大丫鬟吩咐道:“你,在门口守着。” “若我没出来之前,谁都不能放进来,更不准有人靠近。” 几个丫鬟应了一声,连忙退了出去。 宋章远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见程姨娘这般神色,不由低声道:“姨娘,你这是做什么?” “章哥儿,我知道你一向将二爷视为目标,我从前也巴不得你能如此,但以后,你还是离二爷远点吧。”程姨娘很少这样称呼宋章远,如今她压低声音,道,“如今二爷像是王八吃秤砣铁了心似的,我只怕若你和他走得太近,有朝一日他出了什么事,会牵连到你身上!” 养儿百岁,常忧九十九。 说起这等话时,程姨娘的脸上满是担忧之色:“虽说我没读过什么书,却也时常听你父亲说起朝堂之事的。” “如今朝堂之上,章首辅可谓是一手遮天。” “这二爷到底是年纪小,仗着自己有几分聪明,就不知天高地厚起来。” “我只怕来日他不会落得什么好下场。” 她想的清楚,若他们与宋明远划清界限, 就算章首辅迁怒下来,他们多拿些银子打点,应该也是能保住性命的。 当然,若宋明远能与陈大海一起扳倒章首辅是最好不过了。 就算如此,宋明远定会遭人唾弃,他们离宋明远远远的,儿子的名声也不会受到太大的波及。 第243章 到底是真的还是做戏? 人都是自私的。 程姨娘觉得自己这话并没说错,自己也并没有做错。 她相信,若换成秦姨娘、陆姨娘等人,也会做出与自己一样的选择的。 但宋章远听到这话,却是厉声打断道:“姨娘。”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程姨娘冷着脸没有接话,方才这该说的不该说的话她都已经说了。 她相信儿子已知道了她的意思。 ”姨娘。”宋章远站了起来,一张脸因生气涨得通红通红,“当初二哥刚中‘小三元’后,你每日说的最多的话就是叫我去找二哥玩,多跟着二哥好好学一学!” 说着,他又道:“后来若不是二哥帮忙,我哪里能拜得孔路为师?” “如今二哥不过与陈大海走得近些,还未做出什么伤天害理之事呢,你就已迫不及待要我与二哥划清界限吗?” “那我成了什么?岂不是成了趋炎附势的小人!” \"这等事,我可做不出来!\" 程姨娘见他这般,顿时气红了眼,直道:“你,你……这是要把我气死不成!” “定西侯府上下,人人都说我得宠,不少人都羡慕我!” “但这么多年来,我过的什么日子,别人不知道,你还不知道吗?” “我忍气吞声、伏低做小这么多年,不就是为了你!” “你难道要为了一个宋明远,和我唱对台戏不成?” 她这话并非假话。 故去的常氏不仅自视甚高,对宋明远这几个孩子一向没好脸色。 对定西侯百般瞧不上的常氏却也是不喜欢侯府这几个姨娘的,最为得宠的程姨娘更是常氏刁难的主要对象。 纵然程姨娘有点小聪明,但也吃过不少刁难和闷亏。 毕竟她心里清楚得很,虽说定西侯宠喜欢她,也是与她的温柔与善解人意不无关系。 若她因为芝麻绿豆大点小事就闹到定西侯跟前,那情分只会一点一点消失的。 在她看来,儿子就是她的希望,是她唯一的希望啊! 宋章远自然也是知道这些的。 正因他知道,所以不管旁人怎么非议程姨娘,他仍对程姨娘很是孝顺,甚至到了言听计从的地步。 若换成了从前。 宋章远见程姨娘使出‘杀手锏’,定会乖乖认错,保证以后不会再犯。 但今日,宋章远却是正色道:“姨娘。” “我一向对你孝顺,想着多多努力,以后叫你像秦姨娘一样扬眉吐气,过上好日子。” “但这等背信弃义之事,我却做不出来。” 说话时,他见程姨娘的眼泪已簌簌落下,便上前握着程姨娘的手,再次认真开口:“更何况,二哥从前时常说,定西侯府上下所有人都被绑在了一起。” “若只有一个人出类拔萃,那不叫什么好事。” “只有咱们定西侯府所有人心在一块,劲往一处使,咱们定西侯府的日子才能越来越好。” “更不必说若章首辅真要同二哥算账,难道我们宋家人就能逃得过吗?” “难道父亲和大哥会对二哥不管不顾吗?” “到了那时候,章首辅定会对我们定西侯府所有人一网打尽的!” “破巢之下,焉有完卵?” “您背地里时常笑话陆姨娘、秦姨娘她们没见识,难道这个道理,您也不懂吗?” 宋章远在程姨娘跟前一直都是个孩子。 定西侯责骂他时,有程姨娘挡在他跟前。 常氏刁难他时,有程姨娘挡在他跟前。 遇到定西侯府有什么好东西时,也有程姨娘替他争替他抢。 但今日,他却说了很多很多,不是以儿子的身份,却是以定西侯府三爷的身份,更是以定西侯府一份子的身份。 从前都是程姨娘怎么说,宋章远怎么做。 程姨娘难得听到儿子这样长篇大论,她先是愣了一愣,继而瞧见宋章远一张脸似乎不像从前一样是一团稚气,不由在心里长长叹了口气。 到底,她是什么都没再说,起身就走了。 …… 当天夜里。 陆老夫人就病了。 自定西侯与宋文远前去西北后,她日日挂念儿子孙子,这身子本就是一日不如一日。 如今她见宋明远行事糊涂,当天夜里就咳嗽不止,发起了高烧。 松鹤堂的灯亮了一夜。 黄嬷嬷等人亦忙了一夜。 虽说定西侯府里养了大夫,但陆老夫人的病情来的凶险,甚至已烧的说起了胡话。 二叔宋光听说此事后,连忙差人去请太医。 陆老夫人得太医施针开药后这才清醒过来,身上也没有那么烫了。 但就算如此,她还是吩咐下去,谁都不能将这件事告诉宋明远。 用她的话来说:“……二哥儿这孩子一向心细。” “若他知道我病了,定会觉得是他的缘故,定会自责不已。” “这人年纪大了,这里不舒服那里难受的本就很正常,与他有什么关系?” 宋光只得应下。 故而这话一时间并未传到宋明远耳朵里。 与此同时。 章首辅却听说了这个消息。 如今定西侯府大小事务皆由宋明远一人当家作主,就算他谨慎又聪明,在他的管理之下,定西侯府上下比起从前 不知强上多少。 但自古以来,一向是人心最难测。 章首辅又是玩弄人心的一把好手,他早已在定西侯府买通了人。 章首辅听说陆老夫人病了的消息,一直斟酌着没有说话。 他想了又想,不由看向身侧的谢润之,直道:“润之啊。” “你觉得宋明远投靠陈大海一事,到底是真还是假?” “下官蠢笨,下官也看不明白,也猜不透!”谢润之摇头道,他这并非自谦之词,而是实话。 一开始,他与章首辅一样皆觉得宋明远使的是障眼法,可如今他们见着陈大海又是煞有其事捣鼓私盐生意,苏子烆与宋明远划清了界限,就乱陆老夫人也被气病了……他不由也怀疑起来。 他更是忍不住想—— 宋明远这到底是要做什么! 若是做戏,这戏竟能做的这样真? 章首辅曾多次想要除掉陈大海,想让自己人坐到陈大海的位置上,几次下手,都叫陈大海全身而退,这陈大海又岂是这样好骗的? 况且宋明远小子一向是不走寻常路,难道真是投靠了陈大海! 第244章 斩草除根才是真理 章首辅听到谢润之这话,脸色不太好看。 不,应该说是章首辅的脸色已是难看起来,他一向是只笑面虎,如今脸色阴郁,沉吟不语。 这样的章首辅,让谢润之感到陌生。 谢润之屏气凝神,一时间愈发是不敢多言。 章首辅思量好一会,才忍不住笑了起来,直道:“宋明远这小子的确是有几分本事,我果然没看错人!” “不管宋明远是真投靠陈大海也好,还是假投靠陈大海也罢,都不必想了。” “为了区区一个宋明远费心耗神,实在是不值得。” 说着,他的眼神落在一旁的谢润之身上,语气中已带着些许不悦:“常清虽蠢,但他有句话说的没错,宋明远是只狡黠多慧的老虎,若放任他一日日长大,只会养虎为患。” “既如今已察觉到他来日会成为我们的心腹大患,如今除掉他并不算太晚。” 他一向自视甚高,便是被众人称道的谢润之,他也从未放在眼里过。 从前他只觉就算宋明远聪明,但以他的本事,想什么时候除掉宋明远都像按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但如今,他却知道错了。 他终于下定了决心,想要斩草除根。 “您若有什么吩咐,下官这就照办。”谢润之轻声道。 章首辅对他的听话懂事很是满意,当即就吩咐下来。 这件事若肯花心思,倒也是好办,如今雪灾严重,寻了理由将宋明远调去外地,找人动手。 有道是强龙压不住地头蛇,以宋明远这般刚直的性子,难免会得罪人的。 到时候宋明远人都已经死了,就算陈大海撺掇永康帝彻查此事,就算定西侯要彻查此事,他们定要派人前去外地的。 短短数日的时间,已足够毁尸灭迹了。 好一通交代后,章首辅这才冷声道:“这宋明远真是自寻死路。” “他放着好端端的路不走,却选择替陈大海出谋划策,帮助陈大海做那私盐生意。” “既然如此,那他可就不能怪我翻脸无情,对他下了狠手。” 先前宋明远对常清下手时,他都并未如此生气,毕竟他对常清不满已久。 但私盐生意一年足能叫他赚上几十万两白银。 这世上哪里有人会不喜欢银子?更不会有人嫌银子多! 自然而然,他定是容不下宋明远的。 …… 宋明远并不知道陆老夫人生病了。 到了下值时,他婉拒了文蟠请他去天香楼吃饭喝酒的请求,当即笑了笑道:“还请文大人见谅,下官还有事,不如明日我做东,请您去天香楼吃上一顿?” 如今他虽及不上文蟠财大气粗,但花上数百两银子去天香楼吃上一顿,却也是不在话下的。 文蟠可不是在乎银子的人,听到这话不免有些不高兴。 但他却更不是不讲道理之人,只怏怏走了。 孙长平看到这一幕,嫉妒的眼睛发直,不由嘀咕道:“……宋大人真是好本事啊,不仅攀上了陈公公,如今三言两语的更是将文大人哄的团团转。” “以宋大人的本事,想来平步青云那可是板上钉钉的事!” “来日若宋大人飞黄腾达了,可别忘了提拔我们这些同僚啊!” 孙长平这话依旧说的是阴阳怪气。 要知道如今宋明远不仅是都察院里的‘风云人物’,更是风靡整个京城。 人人提起他来纷纷唾骂,更是没几个人看好他。 在众人看来,这陈大海可是章首辅的手下败将,也就靠着给永康帝进献丹药,这才一跃成了永康帝跟前的大红人。 太监连命根子都没有,还指望他有什么良心? 只怕过不了几日,陈大海为了自保,定会毅然决然将宋明远推出去挡枪的。 孙长平自然也是如此想的,所以才没有对宋明远阿谀谄媚。 “这是当然,不过……”宋明远含笑应下,继而是似笑非笑看了孙长平一眼,道,“来日若我身居高位,自会提拔像汪德汪大人这些同僚的,像孙大人这些同僚,我看还是算了吧!” 古人大多含蓄,特别是在官场之上,讲究一个杀人不见血,就算恨的想喝了对方的血,大多也是客客气气的。 宋明远这话一出,孙长平脸色就难看起来。 但他却像没看见似的,继续道:“孙大人这张嘴可谓全身上下最硬的地方。” “叫我说,若西北将士所用的兵器有孙大人这嘴这么硬就好了,如此一来,想不打胜仗都难!” “孙大人厉害成这样子,自己就能建功立业,哪里需要我的提拔?” 说着,他更是笑看了眼目瞪口呆的汪德道:“汪大人,你说是不是?” 汪德:“……” 他一直都知道宋明远能言善辩,反应敏捷,毕竟若宋明远真是个蠢的,哪里能考上状元? 只是他万万没想到,论起阴阳怪气来,宋明远竟一点不比孙长平差! 他看了看脸色铁青的孙长平,再看了看意气风发的宋明远,讪笑道:“你们,你们……两个打嘴仗,何必叫我掺和进来?” “我,我突然想起来我家中还有事,就先走了!” 话毕。 汪德就像脚下抹了油一样,撒丫子就跑了。 顿时,屋子里只剩下宋明远和孙长平,两人是大眼瞪小眼的。 孙长平绞尽脑汁正想要说上反击几句时,宋明远却已是率先开口。 “孙大人。” “我看在你我同僚的份上提点你几句。” “且不说来日我会落得什么境地,但就如今看来,我若想要为难你那可是易如反掌。” “从前我懒得与你一般计较,并不意味着我是个没脾气的,若来日你再说三道四或阴阳怪气的,那就莫要怪我不给你面子了!” 说这话时,他脸上是一点笑容都没有。 虽说孙长平的话对他没什么实质性的伤害,但他也是到了都察院才知道,原来一个大男人嘴竟能碎到这个地步。 他啊,是一早就想要孙长平闭嘴。 孙长平那张嘴啊,实在是太讨人嫌呢! 第245章 放长线钓大鱼 在孙长平的印象里。 纵然宋明远出身尊贵,与文蟠交好,才高八斗,但一直是个脾气很好的。 面对着自己的聒噪,宋明远不仅没像汪德一样找两团棉花将耳朵塞起来,甚至许多时候还会附和自己两句。 但如今……这宋明远已是忍无可忍了? 孙长平反击的话都已经到了嘴边,可对上脸色认真极了的宋明远,他话到了嘴边还是咽了下去。 继而,他是一甩袖子,愤愤离开。 宋明远瞧见这一幕,心里别提多解气了,更是忍不住笑了起来。 “也难怪不少人想当佞臣呢。” \"就孙长平方才这德行,实在是叫人解气!\" 他也就是这么随口一说罢了。 像孙长平这样的人,根本不值得他耗费心神。 他很快就走出都察院大门,坐上马车,直奔柳家而去。 宋明远想的清楚,自己投靠陈大海一事,可以瞒着二叔宋光,可以瞒着生母秦姨娘,可以瞒着好友兼姐夫的皮子修……但唯独不能瞒着师父柳三元。 自重生之后。 他一向是顺风顺水。 顺畅的他到了当日他一听说常勉玷污了范雨晴,就不管不顾冲到天香楼将常勉揍了一顿,面对着范宗的质问,犹豫片刻后说了实话……这才有了后面的惨剧。 虽说最终的结果是好的,但中途却叫他费了不少心思,甚至若有其中一环出了差错,就会满盘皆输! 宋明远不怕犯错。 但他却不会允许同样的错误犯两次,他不会允许自己张狂自大,故而今日便想要前去与柳三元商量一二。 没错。 早在投靠陈大海之前,宋明远就已与师父柳三元讨论过此计是否可行。 他们师徒两人是商量了又商量,讨论了又讨论,再确保最坏的结局能够接受后,宋明远这才着手。 …… 很快。 马车就稳稳当当停在了柳家门口。 宋明远一下马车,走进柳家,就听一个婆子说范姑娘来了。 能时常出入柳家,且被柳家婆子称为范姑娘的,那只有范雨晴一个人。 宋明远行至廊下,就听到屋内难得传来范雨晴的声音。 可叫他奇怪的是,范雨晴一向持重,如今这声音中竟透着几分欢喜。 紧接着。 他又听到老姜氏的声音:”……咱们晴姐儿果然厉害!” 有婆子撩开帘子,宋明远含笑走了进去。 他先是喊了声‘师父’和‘师母’,继而才道:“……你们说什么呢!” “说的这样开心!” 柳三元面上也带着笑,他指了指范雨晴道:“晴姐儿。” “你来说。” “你把这好消息告诉明远。” 如今范雨晴整日忙的是脚不沾地,可再没有过那种旖旎的想法,如今她对上宋明远就像亲哥哥一样,一五一十将今日发生之事都道了出来。 宋明远听她说来,这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原来范雨晴一直并未放弃,但凡做了什么好吃的,或得了什么时兴的小玩意儿,都会给谢润之的母亲谢老太太送去一份。 说来也巧,今日是谢老太太亡夫的冥寿,所以向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谢老太太不顾寒风大雪要前去寺庙给亡夫上一柱香。 纵然谢老太太的亡夫已去世多年,但当年两人却是琴瑟和鸣,感情很好。 所以她才想着不能回老家给亡夫上炷香,前去寺庙上炷香也是尽尽心。 谁知,谢老太太刚出门,就看到了被门房呵斥的范雨晴。 在小小门房嘴里,范雨晴仿佛不知廉耻,隔三岔五就前来给谢老太太送吃食,如今谢家早已不复当初,根本没这个必要。 如今谢润之虽只是位居侍郎之位,但阁老之位空悬,谢润之可谓前途不可限量,连带着谢家小小门房都跟着张狂起来! 听到这里。 宋明远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他也是有姐妹之人。 这样冷的天,若叫他的三姐宋绣香前去做这等事,他自然是不愿意的。 他皱皱眉,道:“……到底是我思虑不周,没想到叫你吃了这么多苦头。” 他只觉就算自己时常被人称赞处事滴水不漏,但在行事之上还是有很多疏漏的地方。 “宋公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万万莫要这样想!”范雨晴听到他这样说。面上的笑容顿时就消失的无影无踪,连忙道,“早在当日你与我说起此事时,就已将其中的后果都说的清清楚楚,我这才答应的,你为何要自责?” 说着,她更是道:“人人都说女子不如男,可叫我说,谁说女子不如男?” “你对我们范家有恩,这点委屈,何足挂齿?” 一时间,宋明远竟有些惊愕,不知该如何接话。 这些日子,他不是没看到范雨晴的变化,但他却是万万没想到范雨晴的变化是这么大。 范雨晴并不觉得自己做这些有什么,更不会觉得委屈,含笑道:“……谢老太太今日见到我,知晓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后很是生气。” “一向好脾气的谢老太太还将一个叫平叔的管教叫了过来,发落了那个门房。” “谢老太太还问起平叔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那个叫平叔的管事支支吾吾根本说不上来,谢老太太一个寡妇拉扯着儿女长大,她聪不聪明无从得知,但绝对是不傻的。\" “谢老太太当时并未说什么,只长长叹了口气,不仅收下我送上门的东西,还问我愿不愿意陪她一起去上香,更是说以后我若有什么好吃的直接可以送上门来……” 她是范宗的女儿,从小得范宗教导,自不会是个蠢货。 当时她听到谢老太太的话,是巴不得随着谢老太太一起去寺庙上香的,但她见谢老太太面上隐隐透着几分怒气,便寻了个理由先回来了。 如今她日日呆在定西侯府,每日都能听人说起宋明远的为人处世之道。 耳濡目染之下,她更是有样学样。 她知道,今日自己这行径若真说起来,那就叫做放长线钓大鱼! 第246章 真是好大的官威 当然。 这些话范雨晴也就是在心里想想而已,她并未说出口。 她见这么冷的天宋明远前来找柳三元,心知他们定是有重要的事情要说。 她又说上几句话后,便匆匆离开。 老姜氏看着范雨晴的背影,说了句‘这孩子比起从前来就像变了个人似的’后,很快也借口要去厨房看看,便离开了。 顿时。 屋子里只剩下宋明远与柳三元师徒两人。 纵然柳三元当年外号‘柳三到’,行事张狂,但他当年的行径比起如今的宋明远来可是差远了。 当年他都没胆子与章首辅硬碰硬,如今这宋明远一下子就想算计两位厉害之辈。 甚至因这件事,他是日日担心宋明远,担心得吃不下睡不着,偏偏面上还要装出一副没事人的样子来。 他看向宋明远,低声道:“明远。” “如今一切进展可还顺利?” “师父,您放心,一切顺利得很。”宋明远如今比起从前是愈发谨慎,低声道,“这世上没谁不喜欢银子,况且陈大海早就想在私盐之事上分一杯羹,但福建等地的盐坊都是章首辅的地界儿。他想要染指,却也无计可施。” 他看向柳三元,眼神里满是谨慎与郑重,直道:“后来我与陈大海说起盐碱地也可以提炼出粗盐来,他是喜不自禁。” “如今他已在宛平开了盐坊,大有与章首辅一较高下之意。” “这陈大海的私盐生意做得越大,他赚的钱越多,他就越发相信我!” “算算日子,他那盐坊已筹备得差不多了。” 这提炼粗盐的法子,也是他前世无意中知道的,没想到如今竟派上了大用途。 “一切顺利就好。”柳三元看着宋明远眼睑下略带着几分青紫,也能猜到宋明远也是因这件事情有所烦心。 他心知宋明远虽不在意旁人如何说,却是在意秦娘、陆老夫人等人的想法的。 思及此,他更是道:“开弓没有回头箭,既然已决定破釜沉舟,那就只有一条路走到底。” “先帝在世时,一斤盐也就卖上七八文钱,私盐不过三四文钱而已。” ”那时候私盐商并不像如今这样猖獗,许多老百姓想要买私盐,却也是四下无门。” “但如今一斤官盐涨到十几文钱不说,私盐也就比官盐便宜一两文钱而已,如今大街小巷到处都是私盐贩子。” “别说一斤私盐只比官盐便宜一两文钱,就算只便宜半文钱,许多老百姓也会选择买私盐的。” “如今对不少老百姓来说,能省下半文钱也是好的。” “这些年正因私盐猖獗,所以国库空虚。” “若这等局面暂时没办法改变,不如让陈大海与章首辅狗咬狗,如此一来,老百姓的日子也能好过不少。” 这也是为何当日宋明远提出这般计策,他会松口答应的原因。 就好比京城之中有两家糕点铺子。 一家糕点卖十文钱,那另一家为了争夺生意,必定会大肆降价。 你卖八文,我便卖七文。 你卖七文,我便卖六文。 反正这银子左右不会到国库去,还不如让老百姓讨点好。 用宋明远的话来说,这便叫做‘商业战’。 宋明远点点头,更道:“您说的极是。” “如此一来,不仅能让老百姓谋取好处,更能让陈大海信任于我。” “只是旁人的风言风语……”柳三元不免迟疑道。 说到底,宋明远翻过年来也不过十八岁而已,哪能受得了这样的刺激? 想当年他干那引人唾骂之事时,听到风言风语,也气的是几天几夜都没睡好。 宋明远听到这话却是淡然一笑:“师父您放心,我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 “纵然这条路布满荆棘,但我仍是无怨无悔。\" \"想要让大周重回盛世,想要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必定是要有人有所牺牲的。” “我愿意当这个人!” “以我一人之名声,换大周太平盛世,我觉得并不亏。” 柳三元听到这话什么都没说,只轻轻点了点头。 他们师徒俩边喝酒边说着接下来的计划,两人皆是胜券在握。 …… 另一边。 谢家。 谢润之到了天黑时才匆匆回府。 他正欲前去书房处理公务时。 谢老太太身边就有个婆子走了过来。 “大人。” “老太太请您过去一趟呢。” “今日范姑娘找上门来,范姑娘从前登门一事被老太太知道了,老太太一整日都不大高兴……” 谢润之一向是个很谨慎的性子,他生怕范雨晴之事再次重现,便叮嘱谢老太太身边的丫鬟婆子出了什么事要第一时间告诉他。 他此时听到这话,心里是咯噔一声。 但他一向孝顺,如今来不及多想,便匆匆朝正院方向赶去。 正院之中是死气沉沉。 谢老太太坐在屋里,如今桌上摆着一桌子美味珍馐。 但她却沉着一张脸,并无动筷子的意思。 谢润之看到这一幕,心里是愈发觉得不对劲—— 往年纵然是到了父亲的冥寿或忌日。 母亲也并未有过这样的神情。 母亲总说,人活着要向前看,若父亲九泉之下见他如此有出息、见谢家过上了如此好的日子,定会开怀不已的。 谢润之心中已察觉不对,却不得不硬着头皮上前道:“母亲。” “都这都这么晚了。” “您怎么还没用晚饭?” “可是这小厨房做的吃食不合您胃口?若是如此,我这就差人去换几个新的厨娘回来……” “不必了!区区小事,哪用劳烦谢侍郎?”虽说谢老太太眼睛已经瞎了,但往日她说话时总会看向谢润之的方向,摸索着谢润之的手,问他今日累不累。但今日她满脸皆是冷冰冰的神色,直道:“我想要问你几句,好端端的为何要拦着范姑娘,不准她进来?” 她良久未听到谢润之接话,又冷冷道:“如今谢侍郎在京城之中颇负盛名,众人对你是唯恐避之不及,更不会有人登门来与我这个瞎了眼的老婆子说话。” “如今好不容易范姑娘不嫌弃我眼瞎、年纪大,上门给我送些零嘴吃食。” “你倒好,却将人家范姑娘拦在大门口这么多次。” “看不出来,谢侍郎年纪轻轻,真是好大的官威啊!” 她话说到最后,更是一巴掌重重拍在了桌上。 这般模样的谢老太太,是谢润之从前从未见过的。 从前便是他们母子几人被赶出谢家,谢老太太都没生气成这般模样。 谢润之当即愈发觉得心中不妥,只觉得这宋明远这一招果然不可小觑,忙道:“母亲。” “您这话说得太严重了。” “不过是区区小事,哪里值得您这般生气?” “若因这等事气坏了身子,那就不好了。” 第247章 和宋明远预想的一样 谢润之这话说完,谢老太太却是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谢润之也知道母亲这次是真的生气了。 可不管他如何好言相劝,谢老太太皆没有吃饭的意思,更别说与他说话了。 谢润之见状,只能苦口婆心道:“母亲。” “朝堂之事您不懂。” “如今宋明远与陈大海狼狈为奸,只怕没安好心。” “他知道我对您一向孝顺,只怕如今是借了范雨晴之名前拉拢我,甚至到时候是对付我。” “这范雨晴若入了您的眼,得您喜欢,并非好事。” 谢润之原以为这话出口,母亲定会知晓他的难处。 谁知,谢老太太一听这话,反倒说话更是夹枪带棒道:“没想到我这瞎了眼的老婆子,也能左右咱们谢侍郎的想法?” 谢润之一噎,继而听到谢老太太冷冷开口。 “大周一向以孝治天下。“ “我是你母亲,难道如今连与谁交好的权利都没有吗?” “我愿意与谁来往,与你谢侍郎并无半分关系!” 谢润之与谢老太太母子多年,对谢老太太的性子是再清楚不过。 他知道母亲这是钻进牛角尖里,只怕说不通的。 他微微叹了口气,继而道:“好!” “好!” “您说的极是,都是儿子的错!” “以后您想去哪去哪,想与谁交好就与谁交好,儿子绝不拦着,好不好?” 说着,他便站起身来亲自为谢老太太盛了碗汤,继而才道:“天大地大,什么事情都没有吃饭重要。” “这饭菜都快冷了。” “不如咱们先吃饭?” 谢老太太听他这样说,脸色这才好看而已 谢润之陪谢老太太吃完饭,又在谢老太太跟前认错,直说先前吩咐门房拦着不叫范雨晴进来都是他的不是,还望谢老太太看在故去父亲的份上莫要与他一般计较。 谢老太太听到这话,微微叹了口气,摸上谢润之的脸道:“润之啊!” “我知道你很难。” “从寒门之子升至如今的侍郎之位。” “纵然你在我跟前一向是报喜不报忧的,但我也知道你一路至此很是艰难。” “我不求你高官厚禄,只求你无愧于心啊!” 谢润之自听得懂这番话的弦外之音,但如今他根本就没有选择,他直道:“母亲。” “时候不早了。” “我还有公务在身,只怕不能陪您说话了。” 话毕,他更是丝毫不给谢老太太继续说话的机会,吩咐谢老太太身侧的婆子好好照顾着,转身就走了。 谢老太太听到他离去的脚步声,什么都没说,只长长叹了口气。 谢润之去了书房,便叫过来方才传话的那婆子,认真叮嘱了几句。 “……如今母亲犯了浑,不管好话赖话都听不进去。” “你们闲来没事,多在母亲跟前说上一说宋明远与陈大海交好的事情。” “以母亲的性子,想着那位范姑娘与宋明远交好,只怕对她也不会喜欢的。” 那婆子连忙应下。 可谢润之不知道的是。 相由心生。 谢老太太虽说眼睛瞎了,但她的耳朵、她的心,就像眼睛似的,那都是成了精的。 谢老太太阅人无数,能‘看’出谁是好人谁是坏人。 就算那范雨晴与宋明远交好,谁是真心谁是假意,她心里却是有一杆秤的。 翌日一早。 范雨晴便准备了当日谢老太太未能吃上的鱼糕,亲自送上门来。 此前谢润之已与府中众人交代过,这范雨晴若是再来,谁都不能再拦着。 故而范雨晴再次登门,不仅没有受到阻拦,更见那门房不仅换了个人,更是对自己客客气气的。 她心中只觉自己的努力并未白费,很快就被人引到了正院。 范雨晴请安后,当即就捧着自己亲手所做的鱼糕上前,笑道:“……老太太。” “您尝尝看这鱼糕味道如何。” 这鱼糕她用食盒装着,食盒里铺着棉絮保温,如今正是温热。 谢老太太身边的婆子连忙盛了了一碗温热的鱼糕递了上去。 范雨晴笑道:“您尝尝看。” “您若是喜欢,下次我再做了送来给您尝尝。” 谢老太太略尝了一口,就连连点头。 “是我从前在老家吃的那个味儿!” “没想到你小小年纪,竟会做这些东西!” “从前我便记得,这做鱼糕颇为繁琐,可见你是花了不少心思的。” 鱼糕,顾名思义就是用鱼肉做成的鱼糜。 做鱼糕的法子虽说不难,但若是一不小心,鱼糕里就会混进细小的鱼刺。 但谢老太太连吃两三口,却是一根小鱼刺都没吃到,只觉范雨晴果然没少花心思。 一碗鱼糕。 她很快就吃的一干二净。 继而她更是道:“至于先前之事,我还要与范姑娘赔不是。” “这等事,从前我不管是知情也好,还是不知情也罢,皆是谢家做的不对。” “昨日我已狠狠训斥了我那不成器的儿子。” “还望范姑娘莫要将这件事放在心上。” 随着她这话说完,她身边就有个婆子捧上来一份礼物。 她并未叫人准备些金银绸缎,而是叫人准备了一串琉璃珠子。 如今琉璃虽不算稀罕东西,但像这样成色极好的琉璃,却是有钱都难以买到的。 谢老太太当即就笑道:“这东西,是我过寿时我那不成器的儿子送的。” “人人都说这串琉璃珠子的成色极好,很是漂亮。” “可我年纪大了不说,又瞎了眼,这琉璃珠子再好看,我也看不见了。” “将这样好看的琉璃珠子留在我这儿,实在是浪费了。” “正好今日送给你……” 她摸索着握住范雨晴的一只手,将这串琉璃珠子塞到范雨晴手中后。 她更是拍了拍范雨晴的手,含笑道:“长者赐,不可辞。” “你将这东西收下。” “这样,我心里也能好受不少。” 范雨晴从前虽未收过这样珍贵的礼物。 但她没吃过猪肉,却也是见过猪跑的。 如今她见这串琉璃珠子成色极好,估摸着这样的好东西少说也要价值千两银子之上的,下意识想要拒绝。 可她转而一想,到底还是将这东西收了下来。 “既然老太太您这样说,那我若再三推辞,倒显得有些见外了。” “长者赐虽不可辞,但咱们做晚辈的,若以后尽心尽力送些小吃食或零嘴过来,也望您莫要推辞。” “好!好!你放心好了,我这老婆子定然不会推辞的。”谢老太太拍拍范雨晴的手,笑着道,“如今我是闲得发慌,你多过来陪我说说话,我只有欢迎的份儿。” 谢老太太从前就因范雨晴敢作敢当,本就对她心生好感,如今更是将范雨晴留下来吃午饭。 第248章 数额巨大的吓人 另一边。 都察院内。 宋明远有条不紊地忙着公务。 他几次察觉到孙长平投过来的不满目光,可每当他抬起头时,孙长平却连忙低下头,装成无事人一样。 趁孙长平前去如厕的空当。 汪德更是笑道:“……这个孙长平一向这个德行,就是个欺软怕硬的主。” “他见你有权有势有靠山,你说上几句难听的,他别说接话,连个屁都不敢放。” 他自然也早看孙长平不顺眼,只是碍于彼此是同僚,不好多言。 宋明远与汪德之间的关系平平,但觉得这人也还是不错,当即就笑道:“汪大人。” “以后若孙长平再胡言乱语或阴阳怪气,你只管将我搬出来吓唬他就是了。” “他这样的人,虽并未做过什么伤天害理之事,但那张嘴却实在是讨人嫌!” 汪德含笑应下。 如今孙长平只觉在衙房憋闷。 他现在在宋明远跟前,可是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如今便趁着如厕出来透透气。 他撒了泡尿后,更是嘀嘀咕咕没好气道:“……不就是有点趋炎附势的本事嘛!” “他堂堂一个状元郎,竟落得巴结宦官的境地。” “我要是他老子,定是要将他逐出家门。” “他不以为耻也就罢了,不知道神气个什么劲儿!” 他嘴里骂骂咧咧,却不得不朝衙房方向走去。 他不像文蟠一样有后台,可不敢玩忽职守,虽说他日日在都察院里闲的发慌,但若是有上官来找他未见到他的人,那可是不好的。 但孙长平没走几步,就有人将他拦了下来。 孙长平看着眼前这人,好奇道:“你是谁?” 那人笑了笑,淡淡道:“你可是孙长平?” “谢侍郎有请,请您过去一趟说几句话。” 宋明远自然不知道谢侍郎谢润之请了孙长平过去,更不会知道谢润之与孙长平到底说了些什么。 足足过了近一个时辰,孙长平这才回来。 原来方才谢润之与孙长平说让他帮忙盯着宋明远,将宋明远的一举一动都报告给自己。 孙长平当年也是二甲进士,谈不上多聪明,却也绝非傻子。 他听出谢润之话里话外都暗示这事是章首辅的意思,心里别提多高兴,他是万万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竟能替章首辅做事。 他更是万万没想到章首辅如今就已迫不及待想要对付宋明远,心里哟,简直比过年还开心。 那章首辅是谁? 在朝堂之上,但凡是敢和章首辅唱对台戏的,十有八九都已经进棺材了。 就连三朝元老崔曙,对上章首辅也是要避忌几分。 孙长平当即就应承下来,直说自己会照办。 如今孙长平一进衙房,就察觉到宋明远和汪德的眼神齐齐落在自己身上。 汪德更是好奇道:“孙大人。” “方才你去了哪里?” “你若是还未回来,我就要去找你了……” 如今天冷雪大,路滑难走,若孙长平出了什么岔子,可就不好了。 他虽不喜欢孙长平,却也没到恨之入骨的地步。 孙长平见他们都盯着自己,生怕宋明远查出端倪,便一如从前、没好气道:“ 难不成我去哪里,还要与你们说?” “不过是我方才如厕之后,想着你们两个如今是同窗一条裤子,觉得这衙房憋闷,所以四处转了转。” “我看你们倒是巴不得我出什么事呢!” 话毕。 他这才板着一张脸坐了下来。 可宋明远是什么人? 他见方才大气都不敢喘一下的孙长平如今竟敢这样说话已是不对。 接下来的时候,他更是从孙长平细微的表情中能看出孙长平心情很好,隐约也猜到了几分—— 如今朝堂之上,虽说看自己不顺眼的人有很多。 但敢对自己下手的,想来也唯有章首辅一人! 宋明远当即便决定以不变应万变,什么都没说,佯装无事发生。 但他却打算将这件事告诉陈大海。 如今他可谓是陈大海的钱袋子。 陈大海哪里会舍得自己出事? 故而宋明远走出都察院大门时,原想着去陈大海府邸一趟的,不仅是将此事告知陈大海,亦是有和陈大海多联络联络感情的意思。 所有的感情都一样。 多多沟通。 多多联络。 关系才能越来越好。 谁知。 宋明远刚走出都察院大门,就见文蟠正巴巴守在门口。 文蟠一看到宋明远,就像小狗看到主人一样眼里亮晶晶的,更是扬声道:“宋大人!” “你答应今日要请我去天香楼吃饭的,可不能再食言了!” 说着,他更是咧嘴笑了起来:“若是你不愿意请我,我请你也是可以的!” 他不是不知道近来宋明远与陈大海走得很近。 可在他看来,这事和自己没什么关系。 他就是喜欢和宋明远一起玩。 宋明远见他这番模样,拒绝的话说不出口,只得道:“文大人说笑了。” “下官答应您的话,怎会食言?” 他抬脚朝外走去,笑道:“走吧,今日您想吃什么,只管点菜就是,莫要同我客气。” 很快。 他们两人就坐上了文家的马车,朝天香楼方向驶去。 虽说定西侯府也有马车。 但人与人之间分三六九等。 马车与马车之间也有高低之别的。 这文家的马车不仅宽敞阔绰,里头铺着绸缎软垫,下面更是放了燃着银霜炭的炭盆。 宋明远一坐进去便是暖烘烘的,让人如沐春风。 宋明远听着文蟠叽叽喳喳地说话,思绪却飘得很远—— 这几日,他派如意调查过文家。 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 调查之后,他这才知道文家并无任何营生,就算文蟠之父文子强偶尔做些生意,皆是以赔钱收场。 可以说整个文家上下都是靠章首辅指缝里撒的钱过日子。 连文家都如此奢靡。 他不敢想想这些年章首辅已敛财多少,只怕是……数目吓人! 第249章 朝堂之上,哪里有好朋友可言? 很快。 宋明远就和文蟠一起到了天香楼。 文蟠还是和从前每一次一样,点菜像是不要钱似的,这也点那也点。 宋明远对此早已见怪不怪。 席间。 文蟠几次看向宋明远,是欲言又止。 宋明远知道他一向是有什么说什么的性子,见状不禁好奇道:“文大人。” “ 您若有什么话,直说就是。” “我们之间,说话又何必吞吞吐吐?” “宋大人,我听说你最近和陈大海走得很近?”文蟠靠近了宋明远些,正色道。 “是啊!没想到这件事连文大人都听说了。”宋明远笑了笑道。 “那你和陈大海是好朋友嘛?”文蟠认真道。 好朋友? 宋明远听到这话,有点想笑,朝堂之上,哪里有什么好朋友?也唯有文蟠才会问出这等幼稚的话来。 文蟠见宋明远没有接话,神色是前所未有的严肃,直道:“宋大人。” “你和陈大海是好朋友嘛?” “我听人说过,你很忙的。” “不仅忙着看书写字,更忙着写话本, 还要忙着操持定西侯府的事……但你最近却有时间和陈大海一起玩,是不是他才是你最好的朋友?” 宋明远听到这话,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 “好朋友?” “我和陈大海陈公公顶多只能算是盟友,哪里能算是好朋友?” “文大人,您可以理解为我是走投无路,不得不投靠陈大海。” 他原以为文蟠听不懂这话。 谁知文蟠却是比他想象中更聪明。 文蟠听到这话想了想,继而认真道:“就像不少人投靠我舅公那样吗?” “差不多吧。”宋明远点头道。 文蟠眉头一皱,并没有接话。 接下来整整一顿饭的时间,他是难得话少起来。 正好宋明远心里也有事,便没有多言。 但宋明远不知道的是—— 这文蟠心里,已开始胡乱想了起来。 因文蟠的父亲文子强不成器,章老太太格外偏疼不会惹事犯错又聪明单纯的他。 闲来无事,章老太太也会时常带着他前去章家做客。 他曾多次看到众人对舅公章首辅是何等阿谀谄媚,甚至到了死皮赖脸的程度。 在他心里,这宋明远可是谪仙一样的人物。 既然如此,宋明远哪里能做这等事? 想来宋明远是走投无路了吧? 一顿饭很快吃完。 宋明远坐上文家的马车去了陈大海府邸。 待宋明远下马车时,车内的文蟠忍不住道:“宋大人!” “不知文大人可是有事?”宋明远扭头,好奇道。 “没什么事,我,我……就是想与你说一声,要是朝中或都察院里有人欺负了你,你告诉我,我回去告诉我舅公,要我舅公同他们算账!”文蟠一张未经风霜的脸上难得可见正色,他更是认真道,“我舅公可喜欢我啦,他很疼我的……” 修改错字后的文章 宋明远:“……” 对上傻乎乎的文蟠。 他的话到了嘴边,却还是咽了下去。 他早就从文蟠的只言片语中知道文蟠很喜欢章首辅这位舅公。 想想也是,章首辅看似和蔼,且又出手大方,一出手就给个半傻外甥安排上了二品大员的位置,这样的长辈,谁能不喜欢? 宋明远只觉若非文蟠是章首辅的亲戚,他定会与文蟠关系不错的。 他对上文蟠那张脸,却是什么都没说,含笑道:“没有的事。” “如今在都察院中,因我与文大人您交好,所有人都对我客客气气。” “哪里有不长眼的人敢欺负我?” \"您放心,若真有这等事,我定会与您说的。\"' 文蟠听到这话是咧嘴一笑,一副憨厚至极的模样。 宋明远下了马车,便在陈府门口自报家门。 他话还未说完,就有小太监欢天喜地将他迎了进去。 跟在他身后的吉祥更是出手阔绰,一出手就是十两银子。 此时宋明远虽尚未见到陈大海,但已有小太监悄无声息将方才之事原封不动说给陈大海听了。 陈大海在书房里已等候宋明远多时。 他如今听到这话,嘴角微微含笑,忍不住道:“看样子这宋明远果然是走投无路了。” “如今他竟对一个傻子掏心掏肺起来。” 原本他对宋明远仍有三两分怀疑的。 但怀疑归怀疑,没道理有银子送上门来他却不要。 但现在,他听到这话悬着的一颗心微微放了下来些。 不仅是章首辅在定西侯府安插了人。 就连他也买通了定西侯府的下人。 他已知道定西侯府上下因宋明远与自己走得近,可是愁云惨淡的。 他也好。 还是章首辅也罢。 都觉得自己收买人一事做的事是天衣无缝。 殊不知一山更比一山高。 早在当日定西侯蒙冤下狱时,宋明远就已察觉到京城之中的波谲云诡。 那时候,他就已命沈管事将定西侯的人筛了一遍又一遍,留下来的都是忠心耿耿的。 如此不算,沈管事更是得了他的命令,将三人为一组,选其中一个最老实本分的盯着另外两人,但凡有点不对劲则立马上报。 负责盯梢的人则互相盯着,若有人生出不该有的心思来,得人上报,举报者赏银100两。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宋明远早知道这定西侯府上下布满了旁人的眼线。 但他可不介意这些。 他要的就是这般效果。 宋明远很快就冒着寒风大雪匆匆走进了陈大海的书房。 他一进去,便拱手道:“陈公公。” “明远,你来了。”陈大海轻笑道。 宋明远知道这人同章首辅一样都是笑面虎,当即连忙解释起来。 “方才下官下值后就打算过来的,谁知却叫文蟠文大人拦住了去路。” “下官这才想起昨日已答应他要去天香楼一聚。” “下官答应了文大人的话,自不好食言。” “所以这才来迟了。” “还请公公莫怪……” 他这话还未说完。 陈大海就抬抬手打断他的话。 “你我之间何必如此客气?” “不过是晚了一些罢了,又不是什么大事。” 说着,他见自己尚未发话,宋明远当真一直立于一旁候着,心中愈发满意,笑道:“明远。” “坐吧。” “不必客气。” 第250章 小气巴拉,扣扣嗖嗖的 宋明远这才坐了下来。 紧接着,他这才从怀中掏出信笺,恭恭敬敬递了上去。 “还请公公看上看。” “先前我记得您说过,咱们宛平盐坊所提炼的私盐成色比不上章首辅卖的。” “故而我将这提炼私盐的方子又精进了一二。” “过滤的芦苇若是太过细密,不仅不能滤除沙尘,反倒会让出盐率大打折扣。” “我觉得可以多加些草木灰,兴许能够吸附出盐中的杂质。” “具体做法,我都已写于信上。” “您不必劳心费神,只要吩咐下去即可。” 若不是今日他今日提起此事,陈大海都快将这事忘记了。 当日他不过随口说了句盐坊所提炼的私盐成色比如外头售卖的那些私盐成色好。 当时宋明远就已与他解释过了—— 如今京城所售的私盐是从附件等地运来的,海水里的杂质本就比盐碱地里的杂质少上许多。 当然了,这等事并无多大关系,这私盐从福建运往京城,路上花费不少。 他们一斤盐只需降级一两文钱,这私盐定会不愁卖。 陈大海听到这话时就觉得颇有道理。 如今这一个个老百姓连饭都吃不饱,若东西相差不大,自然会选便宜的买。 但陈大海万万没想到宋明远竟将他随口说的一句话放在了心上。 “明远。” “没想到你竟如此有心。” “如今你都察院任职,又要写话本,还要操心盐坊之事,我只担心你身子受不住……” “您说笑了。”宋明远笑了笑,端起茶盅喝了一口后,方道,“能够为您分忧解难,是我的本分,更是我求之不得的。” 说着,他更道:“若我刚投靠您,就没拿出本事来。” “倘若您以为我不过是坑蒙拐骗之辈,那该如何是好?” 这便是他的高明之处。 即便是阿谀谄媚、趋炎附势,也是不卑不亢,让人能看出他的风骨来。 陈大海也跟着笑了起来,笑容之中满是愉悦。 宋明远又道:“……更何况您也是知道的,如今这都察院不过是个摆设。” “我一日日的,并无什么事情可忙。” “还不如为您出谋划策。” 陈大海见他如此恭敬,心中愈发满意,当即便提出让宋明远明日随他去宛平的盐坊看一看。 宋明远听到这话不免有几分犹豫。 陈大海脸微沉,却道:“怎么?” “你这是不愿意?” “您说笑了,能够为您分忧解难,我怎会不愿意?”宋明远笑了笑,又道,“只是……明日并非休沐之日,这前去宛平难免要花上两三个日时间,只怕都察院那边不好交代……” 陈大海听到这话却是不以为意,道:“这有何难?” “我这就差人与周于光说上一声,想来他并不会说什么的。” 宋明远心中一喜。 他知道这一步踏出,他便彻彻底底与陈大海绑在了一起,人人都会知他是陈大海的人。 不过,他要的就是这般效果! 很快。 陈大海随手招进来一个小太监,让他将此事告诉周于光一声。 继而,他们两个又说上了几句闲话。 寒暄几句后,宋明远这才犹豫道:“有件事我还想与您提一提,是关于这都察院孙长平之事。” 他将今日孙长平的不对劲一五一十都道了出来。 到了最后,他更是郑重道:“……并非我杞人忧天,也并非我胆小怕事。” “这孙长平在都察院蹉跎多年,我与他相处时间虽不多,却也知道他是何等人。” “他今日这一举一动都透着不对劲,所以我这才有此怀疑。” 区区一个孙长平,他自是不会放在眼里。 甚至他知道如今的章首辅都不会轻举妄动,起码章首辅在京城是不会轻举妄动的。 但有孙长平这样一个人天天盯着自己,他并不喜欢。 “不过是区区小事罢了,这有什么可烦心的?”陈大海笑了笑道,“那个叫孙什么平的,我敢保证,等你从宛平回来之后,就看不到他了。” 宋明远连忙道谢:“多谢您了。” 他知道陈大海手段并不比章首辅等人良善。 毕竟像陈大海这样没了子孙根的人,心理扭曲不说,行事也有些变态,一出手就会叫人以后不敢再胡言乱语的。 但没办法,如今大计在前,总是要牺牲几个人的。 若真是要怪,只能怪这孙长平运气不好,只能怪这孙长平心思不正。 宋明远该说的已说完,当即道:“……既然明日要随您一起前去宛平,那我这就回去收拾些东西,与家里人说上一声。” 说着,他更是起身转身要走。 陈大海看着他的背影,却道:“等等。” “明远。” “咱们还没说起该如何分账一事情呢。” 对上宋明远那仍有几分稚嫩的面容,他并未将宋明远放在眼里,又道:“这盐坊虽说是我出的本金,但宛平那地贱,更别说宛平的人工更是比京城便宜许多。” “这盐坊全部的花销算下来,不过几千两银子而已。” “但那收益却是成百上千倍的翻。” “法子是你出的,你更是这盐坊后头的大功臣。” “按理,这每年盈余要分给你些许的。” 宋明远知道他这话是客套之言,这陈大海的小气抠门,可是人尽皆知。 他连忙道:“您客气了。” “能够为您分忧。” “能得您赏识。” “我已是感激不尽。” “又何敢与您分利?” “话不能这样说。”陈大海摆摆手,示意他坐了下来,“有道是一码归一码。如今定西侯府虽看似风光,但这日子却也并不好过,到处要花钱的地方!我每年便分你一成盈余,如何?” “既然您这样说了,那我就却之不恭,若我再推辞,就显得过于见外。”宋明远笑了笑道。 世上没有谁不喜欢银子。 他自然也是如此。 更别说如今宋氏族学日益扩大,处处都要花钱,这银子自然是越多越好。 这银子取之于民,用之于民,他觉得并无什么不妥。 不过……他还是觉得这陈大海太小气了点。 一个如此规模的盐坊,一年少说有十万两银子的盈余,却只肯分他一成。 更别说陈大海根本不可能给他看账本,每年盐坊赚多少钱,有多少盈余,都是陈大海说了算。 到时候年底分账时,分到自己手上的银子只怕顶天不过几千两而已! 第251章 家有一老,如有一宝 这些话。 宋明远也就是在心里想想而已。 他深知同陈大海这等人打交道,得小心再小心。 顿时,他脸上就露出欣喜之色来。 他郑重谢过陈大海后,这才离开。 和从前每一次一样,宋明远回去第一件事就是先去松鹤堂给陆老夫人请安。 毕竟因他投靠陈大海之事,陆老夫人很是不高兴,于情于理他都该走这一趟。 谁知宋明远刚行至松鹤堂大门口。 黄嬷嬷就匆匆迎了出来。 “二爷。” “您来的真不是时候。” “老夫人方才已经歇下了。” “这么早祖母就已歇下了吗?祖母可是有哪里不舒服?”宋明远一向聪明,当即就连忙问道。 “不是。”黄嬷嬷对上一脸关切的宋明远,忙解释道,“这两日天气冷得厉害,老夫人夜里睡得不大踏实,所以就睡得早些了。” 说着,她更是笑道:“还请二爷放心,老夫人身子一切都好。” 如今她可是说谎话不打草稿。 当然,这也并非她的本意,而是陆老夫人特意吩咐的。 甚至在宋明远即将过来之前,陆老夫人已命人在松鹤堂上下都熏了一遍熏香,就是怕聪明过人的宋明远查出些不对来。 黄嬷嬷见宋明远并未接话,心里七上八下,生怕他瞧出端倪,忍不住道:“二爷。” “外头天冷,您就先回去吧,小心将身子冻坏了。” 话毕,她便转身匆匆进去了。 宋明远在松鹤堂门口站了好一会儿,这才慢悠悠转身离开。 纵然他聪明过人,却也不是天上的神仙。 若无人告诉他,他哪里能知道陆老夫人生病了? 至于黄嬷嬷方才说陆老夫人没睡好,他则是以为陆老夫人这是不高兴呢。 但没办法。 开弓没有回头箭。 宋明远只能硬着头皮把这出戏演下去,只盼着这出戏能早日收场。 倒是黄嬷嬷看似假装走了进去,实则偷偷躲在廊下。 她见宋明远走远,这才长舒一口气,匆匆往里间走去。 陆老夫人如今已得太医诊脉,虽说并未继续发热、说胡话,但脸色却还是憔悴了不少。 她一开口就道:“二哥儿是回去了?” “可相信了你的话?” “老夫人您放心,二爷已经回去了。”黄嬷嬷见着陆老夫人这模样,心里是颇为担心,人人都说陆老夫人享福,养了个争气的儿子,有个有出息的孙子,可在她看来,这陆老夫人还比不上乡野妇人自在,“老夫人,奴婢不懂,这事您为何要瞒着二爷?” 顿了顿,他更是低声道:“如今侯府上下都是二爷的人。” “侯府上下,大小之事都是二爷说了算。” “您生病这事,只怕也瞒不了几日的。” “更别说吉祥和如意那边,只怕更是瞒不住的……” 陆老夫人却摆摆手,打断了她的话。 “能瞒一日是一日。” “能瞒两日是两日。” “能瞒几天,那就瞒几天吧。” 黄嬷嬷欲言又止。 她想了又想,到底还是长叹一口气道:“老夫人。” “奴婢不懂。您既然不喜欢二爷与陈大海来往过密,为何不趁着这个机会再劝劝二爷?” “二爷一向孝顺,知道您病了,兴许会答应的……” 她的话还没说完。 陆老夫人那不悦的眼神就扫了过去,更是厉声道:“黄嬷嬷,以后这等话莫要说了。” “若是以后你再敢胡言乱语,甚至跑到二哥儿跟前说什么,就莫要怪我顾多年的情分。” 黄嬷嬷还是第一次见陆老夫人如此模样,当即是跪地连连认错。 “是!” “是!奴婢失言了。” “奴婢以后再不敢说这样的话……” “好了,你起来吧。”陆老夫人看向她,放缓了语气,“我知道你也没有坏心,你到底跟着我多年,你是什么性子,我还是清楚的。” 她自然知道黄嬷嬷是为了她、为了定西侯府着想。 若不然,她早就下令将黄嬷嬷赶出去了。 黄嬷嬷连忙站了起来,依旧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毕竟是多年主仆。 陆老夫人哪里不知道她心中所想,微微叹了口气,才开口道:“你可是不明白,我为何要瞒着二哥儿?” “我若此时要挟二哥儿,这二哥儿不说与陈大海划清界限,想来也会收敛不少。” “是啊。”黄嬷嬷点点头,满脸愁色道,“奴婢从前常听侯爷说,如今的章首辅是一手遮天。二爷与陈大海走得太近,只怕会牵连整个侯府。” 虽说她一向觉得宋明远这孩子不错,却也仅限于‘不错’而已。 比起宋明远,她更偏爱从小在陆老夫人身边长大的宋文远,更是怕宋明远牵连整个定西侯府。 陆老夫人听她说起这话,缓缓道:“纵然二哥儿没说,我也能看得出来,他入身朝堂之后,烦心事一桩接一桩。” “黄嬷嬷你想啊,从前老大得先帝重用时,整日回府后不是骂这个就是骂那个。” “如今朝中的局势,比起当年不知凶险多少。” “可你听过二哥骂人吗?” “他不仅没骂过人,甚至连句抱怨的话都没说。” “这孩子从小到大过得已经够苦了,纵然他年纪轻轻就六元及第,但那些书是他一本一本背下来的,那些文章还是他一篇一篇写出来的,如今的一切都是他该得的。” “我不能帮他什么也就算了,如今怎能在这个时候还给他添乱?” 她顿了顿,又道:“至于拿我的身子要挟他?” “这孩子一向有主意,便是我这样做,只怕他也不会改变主意。” 家有一老,如有一宝。 人年纪大了,就像成了精的老神仙,看人看事准得很。 黄嬷嬷还想再劝几句。 可她下一刻却又听到陆老夫人道:“既然如今这般局面已无法改变,我又何必要让他替我担心?” …… 宋明远对这些事浑然不知。 他很快去了西跨院与秦姨娘辞行。 秦姨娘自然是眼泪簌簌,苦口婆心劝了又劝。 但宋明远深知开弓没有回头箭。他劝慰秦姨娘几句,便回去歇下了。 宋明远原以为自己会睡不着,不曾想这些日子正因他想的太多、用脑过度,整个人一沾到枕头就呼呼睡了过去。 翌日一早。 宋明远依旧是起了个大早。 上马车时,他更是察觉不管吉祥也好,还是如意也罢,似乎都藏着心事。 特别是如意,他不比吉祥从小在定西侯府长大,向来想什么脸上就表现什么。 宋明远上了马车,就看向如意道:“如意。” “府之中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第252章 这事,要瞒着宋明远 如意本就是个实诚人,顿时就磕磕巴巴起来。 “没、没什么啊!” 他想到二老爷宋光对自己的交代,嘿嘿一笑,挠头道,“不过是小的许久没起这么早,有些不习惯,没睡醒罢了。” 他这话说完,吉祥连忙附和道:“是啊是!” “二爷。” “这如意一向贪睡,平日里他都是守到深夜,睡到一大早起来的。” “如今一早起来,难免精神不济。” 他们的屋子紧紧挨着,按理说他知道这些并不奇怪。 但正因吉祥说了这么多,宋明远原本心里只有一两分的怀疑,顿时就变成了八九分,更是道:“吉祥。” “如意。” “你们须知道,我才是你们的主子。” “侯府之中若出了什么事,你们这样瞒着我,到时候真闹出什么事来,你们可担待得起?” “到时候别说责罚你们,便是你们掉了脑袋,事情都无法挽回……” 吉祥从小跟在宋明远身边长大,自是知道他在诓自己。 但他知道,不代表如意也知道啊! 如意听了这话,顿时慌了神他她想着陆老夫人先前昏迷不醒,生怕老夫人有个三长两短,便也顾不上吉祥频频朝自己投来的眼神,一五一十将陆老夫人生病之事都说了出来。 到了最后,他更是苦着脸道:“……不是小的要瞒着您,而是二老爷吩咐的。” “二老爷直说,若是咱们敢在您跟前泄露半个字,就将我们两个发卖出去了。” 说着,五大三粗的他更是露出委屈的神色来。 “二爷。” “若二老爷真要将咱们两个发卖出去,您一定要帮我们美言几句啊!” 宋明远没有接话。 他顿时明白为何祖母昨日不肯见他了。 吉祥恨铁不成钢地看了一眼如意,只觉得如意什么都好,就是太实诚了些。 有道是‘高门大户套路深’,如意如今还这般蠢笨,迟早要吃亏。 但他也顾不上这些,当即问道:“二爷。” “您可要小的差人送些补品过去?” “不必了。”宋明远摇摇头,微微叹了口气,“祖母想要的不是这些,等着我从宛平回来后再去看她老人家吧。” 他是心意已决,只能回来后再去陆老夫人跟前赔不是了。 他心知,想要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终究要有人付出代价。 但他却不希望这等事会牵连到陆老夫人身上。 不多时。 马车就到了陈家门口。 因宋明远心系陆老夫人身体,看起来是心事重重的。 他到时,陈大海并未起来。 他足足等了小半个时辰,陈大海这才露面。 就在昨日,陈大海又给永康帝进献了一种新的丹药,哄得永康帝心花怒放,故而他能得假三日。 别说昨日他向永康帝告假三日,就算向心情大好、吞云吐雾的永康帝要高官厚禄,永康帝也不会不答应。 陈大海一进来,就看到宋明远正坐在偏厅里。 这一大早的,别说宋明远面上丝毫没有不快,更是身姿坐得笔直,一副不敢松懈的模样。 陈大海见状,愈发觉得心里颇为受用。 “明远。” “你来了!” “你怎么来的这样早?” 宋明远一听到声音,忙起身道:“您起来了。” 说着,他更是笑了笑搭配:“既是要出门,那就宜早不宜迟。” “我怕起得晚了,耽误了您的事。” 虽说陈大海手下收了几个干儿子,却没哪个像宋明远这样进退有度、聪明过人。 当即,陈大海对他愈发满意,便招呼着宋明远一起坐下来吃早饭。 两人略用了些早饭,便分别上了两辆马车,朝宛平方向驶去。 宛平距离京城路途并不算太远,平日里骑马也就两三个时辰而已,坐马车要稍微慢一些。 更别说如今这天寒地冻、道路结冰,只怕要花上大半天时间才能到达宛平。 宋明远坐在马车里,晃晃悠悠,却一点睡意都没有。 他在想自己接下来该怎么办,在想以章首辅的性子见陈大海对孙长平下手后,会不会勃然大怒。 他想得认真极了。 他虽不怕死,毕竟重生一世,这条命本就是捡来的。 但他知道,自己身上背负着太多人的期望,半点不敢掉以轻心。 接下来一环接一环的计划,是半点差错都不能有。 …… 另一边。 孙长平却是早早起身。 他在都察院蹉跎多年,从前是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每日捱到最后一刻,这才迈进都察院大门。 反正他来的再早,在都察院也无事可做。 但今日一大早,孙长平是天不亮就起来了。 不,应该说是他因激动,昨晚上一夜都没睡着。 他一想到自己如今成了章首辅的人,来日来日平步青云、扶摇直上不在话下,就心潮澎湃。 毫不夸张地说,他足足笑了一夜。 孙长平起身后,连早饭都顾不上吃,就直奔都察院而去。 他知道宋明远一向来得早。 既然如此,他更该不负章首辅厚望,一早也去都察院盯着宋明远地一举一动。 马车上,孙长平想着宋明远地好日子就要到头了,甚至哼起了小曲,心情好的不得了。 可就在这时。 马车却是陡然一抖。 孙长平更是听到前头车夫呵斥地声音。 “你们拦路做什么?” “走路有没有长眼睛!” 孙长平只觉这些人是活腻了。 他已是张狂的不知天高地厚,正欲掀开帘子训上两句了。 谁知,他地话到了嘴边还未出口出口,就有两个黑衣人冲了过来。 这两个黑衣人虽个子不高,但动作很快。 这两人什么都没说,合起伙来将孙长平他揪了出来。 一个黑衣人狠狠踩断了他的胳膊。 另一个黑衣人则举起手中的棍子,毫不犹豫朝他的腿上打去,一下又一下。 孙长平疼得发出哀嚎来:“救命啊!” “救命啊!” 若是换成平日,这条街上来来往往定有百姓路过。 可今日孙长平起得太早,此时天尚未大亮,空荡荡的街上连个人影都没有。 整条街道之上,只剩下孙长平痛苦的哀嚎声和求饶声…… 第253章 首辅的怒气已到达顶峰 两个时辰后。 谢润之刚下朝,就有随从匆匆走了过来,凑在他身侧说了几句。 顿时,他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他下意识看了走在人群之首的章首辅面上。 这章首辅,脸色也没好看到哪儿去。 今日早朝依旧是老样子,永康帝依旧是连句话都没有,直接没露面,章首辅主持了大局,说了几句有的没的后,就下朝了。 人人都能看出章首辅脸色不好看。 但知道其中缘由的却没几人。 谢润之却是知情人之一。 就在昨日,陈大海盐坊的私盐已经运到了京城,如今官盐价每斤为16文,先前黑市上的私盐每斤则为14文。 但陈大海所售的私盐,每斤却只要12文。 夺人钱财,如杀人父母。 纵然如今章首辅已是不缺银子,但就算是坐拥金山银山之人,谁又会嫌银子多? 陈大海此举,每年少说要让章首辅损失数十万两银子。 若他是章首辅,心情自然也是不好。 这般道理,谢润之虽知晓,但他更是清楚方才之事是何等重要,不敢轻易怠慢。 他想了又想,到底还是快步上前,走到章首辅身侧,低声道:“首辅大人。” “方才下官收到消息,说是……说是孙长平在今日一早前去都察院的路上被人打断了双腿和胳膊。” 说着,他更是四下看了看,见四下无人,这才小声解释道:“您不是吩咐下官安排人盯着宋明远吗?这孙长平,就是负责盯着宋明远的人,下官昨日刚找到他,没想到他今日就出事了……” 章首辅本就因私盐生意烦心不已,如今他再听到这话,更是脸黑如锅底,要多难看就有多难看。 他冷冷一笑,道:“这事,我知道了。” “看样子从前我还真是小看了这宋明远!” “你前脚找到了那个叫孙长平的,后脚就有人打断了这孙长平的双腿……呵,有意思!真是有点意思!” 他是气极了,不仅是气宋明远,更是气陈大海不知死活。 这两人以为凑在一起就能对付自己? 简直是痴心妄想! 谢润之还是第一次见章首辅面上浮现如此神色,一时间竟不知如何接话。 章首辅历经朝堂多年,不知经过多少风风雨雨,很快就镇定下来,继而低声吩咐道:“你亲自去见那孙长平一面,是恩威并施也好,还是拿捏把柄吓唬他也罢。” “给他一笔银子,叫他老老实实把嘴闭上。” “若他敢在外头胡言乱语,他一家人的命可就保不住了。” “是。”谢润之低声应道,他正欲下去时,到底还是犹豫开口,“那宋明远那边……” 如今章首辅一听到‘宋明远’三个字,心头的火气就几欲喷涌而出,他低声道:“宋明远那边就暂且先不管他,总有一日,我会叫他连本带利还回来的。” 他很快就上了暖轿,如今朝堂上下,永康帝念及他年事已高,准许他在皇宫内乘坐轿子。 他一上暖轿,就吩咐道:“去,将周于光喊过来。” 可想了想,他却是改变了主意,直道:“罢了,直接去都察院吧。” “我i亲自去见周于光一面。” 章首辅身侧的随从应了一声,很快暖轿就朝都察院方向去了。 不多时,章首辅就到了都察院。 周于光听人说起这消息时,先是一愣,继而匆匆迎了出来。 没错,如今他亦是章首辅的人,只是不擅变通,并不像谢润之一样得章首辅看重。 周于光刚走到一半,就看见章首辅的暖轿。 他忙道:“下官不知首辅大人前来,有失远迎,还望首辅大人莫怪……” “不必多礼,进去说话吧。”章首辅道,此时他所乘坐的轿子连停都没停一下,径直朝着周于光的衙房去了。 周于光见状,忙亦步亦趋跟了上去。 周于光刚跟着章首辅走进自己办公的衙房,就听见章首辅冷着一张脸吩咐道:“把门关上。” “我有几件事交代你。” 周于光连忙关门,继而低声道:“还请首辅大人吩咐,只要下官能做到,定是鞠躬尽瘁、绝不推脱。” “今日一早,你们都察院有个叫孙长平的被人打断了双腿,这件事十有八九是宋明远在捣鬼。”章首辅见周于光亲自奉上一盅茶,却并未接过来,直摆摆手,又道,“找个机会,让宋明远离开京城,知道了吗?” 他是言简意赅,周于光只有应是的份儿,连问都不敢多问一句。 章首辅拍拍他的肩,又道:“这件事,不算难。” “你莫要叫我失望。” ”若是你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那我就会好好考虑考虑换个人来坐你的位置了。” 没错,章首辅就是不大信得过周于光。 一来是这周于光从前皆是听命于故去的常清,很少和他打交道。 二来是他觉得这人不太聪明。 上位者不仅有洞察人心的本事,更是能一眼轻易谁是聪明人谁是蠢货。 在章首辅看来,这周于光虽不是蠢货,却也远远不上什么聪明人。 “还请首辅大人放心,此等小事,下官定会办好的……”周于光打着包票道,他神色虔诚,信誓旦旦,就差对天起誓了。 若叫皮子修看到他这副模样,只怕是要瞠目结舌,不是说好这位周于光周大人沉默寡言的吗? 周于光正说话时,殊不知文蟠却走了过来。 文蟠自小就时常出入章家。 在他心里,章首辅可不是能叫人闻风丧胆的首辅大人,不过是他的舅公而已。 日日闲来无事的他听说舅公难得来一趟都察院,正打算过来看看舅公,却叫他听到了这番话。 他扬起来正欲敲门的手颓然放了下来。 他脸上的笑更是消失的无影无踪。 转身时,他更是带着失魂落魄。 在文蟠心里,舅公和祖母、娘亲一样,都是他最亲最亲的人。 但在他心里,宋明远是他最好的朋友。 如今,舅公竟要害死宋明远吗? 第254章 一棵摇钱树 宋明远此时已行至宛平,根本不知道都察院里发生的一切。 舟车劳顿本就叫人疲乏,更不必提此时正值寒冬暴雪时,就算马车里放着炭盆子,却也不足御寒。 更不必说马车晃晃悠悠,速度极慢。 如此也就罢了。 偏偏宋明远一路走来,只见沿途可见衣不蔽体、卖儿卖女之人,其数量是数不胜数。 有几个胆子大的见他们所乘坐的马车奢华,更是带着孩子拦了上来,他们不求银子,不求吃食,只求宋明远他们能将他们的孩子带走,让他们的孩子活下去。 放在从前,一个孩子少说能卖10两银子。 如今他们却是分毫不要,可见日子已难到了何等地步。 结果是可想而知。 那几个胆大老百姓的话还未说完,就有驾马的小太监几鞭子抽了上去,继而是驾车离去。 宋明远不仅不能说什么、做什么,甚至连不快之色都不能表露出来。 这叫他心里如何好受? 等着到了宛平,早有人事先打点好了住处。 宋明远他们所住的是个三进的院子,这院子是陈大海在宛平的别院,纵然只是别院,依旧是处处可见奢华。 因院子宽敞,宋明远自己能独居一所小院,小院前头种着几棵腊梅、瑞香,后头还有一个不大不小的汤池,引的还是活泉水。 看的宋明远眉头直皱。 “二爷。”吉祥到底是跟在宋明远身边多年,一眼就能看出他在想些什么,直道,“您来都来了,莫要在想那些不该想的,您一大早就起来了,不如先歇一歇?” 不知是自家主子长高了的缘故,还是近来过于劳累的缘故,他觉得自家主子近来瘦了不少。 宋明远摇摇头,道:“不必了。” “我睡不着……” 他这话还未说完,就有小太监匆匆走了进来。 这小太监一开口便道:“宋大人。” “我们家老爷请您过去一趟了。” 宋明远当即哪里还顾得上休息?他甚至连杯热茶都顾不上喝,匆匆就去了陈大海的院落。 陈大海自然住的是主院,院子宽敞雅致,并不逊色于他在京城的院落。 他一看到宋明远就笑道:“……方才我接到消息,说是这两天我这私盐在京城卖的极好。” “如今京城大小私盐贩子都找上门来,想要进我这私盐。” “更不必提这时候章吉那老匹夫已知道孙长平的事,现在只怕气的不行。” 他一想到这事,心里就是一阵痛快。 都是位高权重者,谁又愿意屈居人下? 何况他本就小肚鸡肠,前几年被章首辅针对,若不是他在永康帝跟前伏低做小,苦苦哀求,只怕早就见阎王去了。 如今再说起章首辅,陈大海面上满是怨毒之色:“……想来你也是舟车劳顿,有几分疲乏,你先休息片刻,明日一早咱们再去盐坊看看。” “方才陈盛已经把这私盐拿过来给我看了看,用了你的法子,这私盐成色好看了许多,并不比官盐逊色多少。” “算下来,我这私盐不仅比章吉那老匹夫所卖的私盐便宜2文钱,更是比官盐要便宜4文。” “积少成多,这卖的多了,加起来可不是一笔小数目啊。” 一想到因此自己会损失成千上万两银子,陈大海心里就疼得滴血。 宋明远早知他是这般性子,当即不急不缓解释道:“我觉得您这私盐不能涨价。” “如今各家各户皆以私盐为主,若是便宜上一文半文,买的人虽也不少,却也不会多到哪里去。” “但若是你一下子便宜两文钱,众人不仅会有一种捡便宜的感觉,更会大肆囤积私盐。” “如此一来,您这私盐销量岂不就上去了?” “要知道这些年下来,盐价是只涨不降的,如今有了便宜盐,但凡是家中有点余钱的老百姓,都会囤上个十斤百斤的。” 如今的盐价就像后世的金价,与大周局势有关,这个局势之下,囤盐总是没错的。 说着,宋明远又道:“我若是章首辅,见状也会跟着降价。” “两虎相斗,必有一伤,” “降价到最后,您觉得受伤的那个人会是谁?” “自然是章吉那老匹夫!”陈大海一想起张首辅难看的脸色,便觉得心头一阵痛快,“他那私盐不仅是从福建等地运来京城,这从海水中提炼出盐来,成本是远高于我。” 说着,他更是冷冷一哂,没好气道:“更不必提这一路下来的人工和路费,若章吉那老匹夫有心与我斗到底,只会输得一败涂地!” “这就是了。”宋明远点点头,面上满是诚挚,“我知道,您也好,章首辅也好,自不可能缺银子的。” 他笑了笑,继续道:“人生在世,不过争一口气罢了。” “您若一斤盐只降上个一文半文的,章首辅势必要跟着再降价。” “但若是您将这盐价压得够低,章首辅十有八九不敢与您较劲。” “纵然章首辅不缺银子,却也不会傻到做那赔本的生意。” “到了那时候,章首辅只能咽下这口气!” 他这话看似说的诚挚,处处替陈大海着想,实则却是为民谋利。 章首辅哪里会咽的下这口气?这私盐之价,必定会降。 一来二去。 这两人打起‘价格战’,受益的则是大周百姓。 陈大海已沉浸于喜悦之中。 前些年的时候,他当众被章首辅斥责,别说反驳,就连个屁都不敢放。 就连故去的常清,在他面前都不大客气。 如今,总算翻了身。 可陈大海到底并未被喜悦冲昏头脑,不由迟疑道:“但以章吉那老匹夫的性子,就算吃下这个闷亏,也会在别处找回来的……” 他有点担心宋明远了—— 先是孙长平出了事,如今孙明扬又搅进这摊事里,别说章首辅,就算换成他也不会吃下这个闷亏的。 章首辅如今对不好对自己下手,但对付一个宋明远,还是不在话下的。 如今陈大海可不希望宋明远出事。 这宋明远已然成了他的摇钱树! 第255章 欣赏宋明远,却又提防宋明远 “多谢您担心。”宋明远笑了笑,语气认真,“可从始至终,我想要的就是这般结果。要是张首辅气得跳脚、恨得牙痒痒才好。” 对上陈大海那不解的眼神,他解释道:“章首辅能坐到此般位置,本就才干、心智皆不容小觑。若咱们正面对上他,以他那缜密的心思,咱们不一定有多少胜算。” “试问如今大周上下,还有谁敢惹章首辅生气?” “想来章首辅已多年没被人这样气过了吧!” “人一旦生起气来、发起怒来,便会分寸大乱、丧失理智。” “这人一旦丧失理智,就容易行差踏错。” 顿了顿,他又道:“至于我,如今我身边的如意会些拳脚功夫,若是寻常之辈,根本伤及不了我分毫。” 既是要硬碰硬,既是要撕破脸,那就要做好万全的准备。 他早知道会有今日,所以如意自来到他身边后,多是跟随定西侯府的人学习功夫,为的就是保护他。 陈大海听到这话,不由多看了宋明远两眼。 若说先前他对宋明远心存怀疑,只想着将宋明远当成摇钱树。 如今他只觉果然是后生可畏。 他不由审视起这个年轻人来,只觉得有朝一日,这个年轻人未必会逊色于章首辅。 可欣赏的同时,他不免又多了几分提防。 他拍拍宋明远的肩膀,叹道:“当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你果然和众人说的一样厉害。” “好了,时候不早了,你回去好好休息吧。” “明日一早咱们两个去盐坊看看。” 宋明远躬身作揖,转身便回去了。 回到他那小院之后,自然是山珍海味、美味珍馐不断。 宋明远略用了两筷子,很快就睡下了。 翌日一早,宋明远亦是天不亮就起了床。 他们坐马车足足坐了有大半个时辰,这才到了盐坊。 即便他早知陈大海有心与章首辅一较高下,但见这盐坊极大,足足有几十亩地,心里也是有小小的惊愕。 陈大海则有心想要好好显摆一下:“这里原来从前是个绸缎庄,可这几年老百姓日子不好过,连饭都吃不上,哪里还有闲钱去买新衣裳、买绸缎?” “我便以一半的价钱买下了这地方。” 到底是别人走投无路、逼不得已才卖了这地方。 还是陈大海强买强卖。 其中缘由宋明远不愿细想。 他亦步亦趋跟在陈大海身后,看着一个个雇工忙碌的身影。 陈大海这人早在私盐坊筹办之前,便采纳了宋明远的主意。 故而如今这些雇工各司其职。 有人将盐碱土铺在满是火把的屋子里,按照道理,这盐碱土在日光暴晒之下,土壤中能析出盐霜。 有人再将含盐土刮起,倒入滤盐坑。 有人在滤盐坑底部铺着柴草过滤。 但如今正值冰天雪地,这一旁熊熊燃烧的火把便能代替日光。 这提取粗盐的办法并不难,先使盐分溶解成卤水,从坑底流出后收集到容器里,这一步叫做取卤。 再然后,再将收集好的卤水倒入铁锅,用柴火持续加热,待水分蒸发,锅底就会凝结出白色的粗盐来。 只是这提取的粗盐过于粗糙,杂质不少,最后还需将粗盐重新溶于水,倒入装有草木灰的池子里,重新提取一遍,才能提炼出更为纯净的私盐。 每间屋子都由不同的人负责,每间屋子之间更是上了锁,生怕这提炼粗盐的法子流传出去。 陈大海倒不是怕旁人知道这事儿。 毕竟寻常之辈,不管是提取私盐也好,还是售卖私盐也好,都是要掉脑袋的。 他只是怕这法子传到章首辅耳朵里。 若是如此,那哪里还有他赚钱的机会? 故而他不仅派了一个个太监对这些雇工严防死守,这一个个雇工签的都还是死契。 如今老百姓日子过得艰难,十两银子便能买一个壮年汉子。 陈大海见所有人都如火如荼地忙着,看向自己的眼神更是带着恐惧与敬畏,心中更是十分满意。 陈大海带着宋明远走到最后一间屋子,这屋子里装着一袋袋白花花的私盐。 陈大海上前抓了一把,细细在手中摸索着—— 这盐的成色极好。 若是旁人不。 ,谁能想到这是私盐? 简直与官盐的成色相差无几! 他看着这屋内装着的一袋袋盐,有人正有条不紊地将一袋袋盐往外运送出去,不由笑道:“这里头堆的可不仅是盐,更是一袋袋白花花的银子啊!” 陈大海看得心花怒放,转头拍拍宋明远的肩膀。 “明远啊!” “我之所以非要前来宛平一趟,实在是不看到这一幕实在是不放心。” “我从小家里日子就艰难,要不然也不会把我送进宫去了。” 这很符合他一贯的做派。 他生怕有人糊弄他,或者有人在这私盐坊里捣鬼。 如今眼见为实,他悬着的一颗心也就放了下来。 他很快就走出了屋子,外头是白茫茫一片。 他指了指外头,说道:“我想过了,如今快马加鞭,把这盐坊再扩一扩。” “如今我这私盐要成色有成色、要价钱有价钱。” “我倒是要看看章首辅该怎么和我斗!” 话说到了最后。 他语气中更是透着几分阴狠。 宋明远却有不同的意见,犹豫片刻,这才开口。 “公公。” “我若是您,此时可不会冒冒然行事。” “这是为何?”陈大海扭头看了一眼宋明远,不满道:“我虽比不上你才高八斗,却也是读过几本书的,知道‘打铁需趁热’的道理。” 顿了顿,他更是开口道:“我记得先前你说过,先前我这私盐之所以卖得便宜,是想叫大周上下的百姓囤积私盐。” “私盐骤然降价,一众百姓会大肆囤积。” “但若私盐接二连三降价,一众百姓却觉得私盐还未见底,不敢多买。” “大周上下,每年老百姓要买的盐就那么多,若不这样做,如今将章吉那老匹夫给挤出去?” “若是这生意不做大,哪里能叫章极那老匹夫无立足之地?” 第256章 盛怒和张狂都会让人失去理智 宋明远:“……” 他觉得有点无语。 同时, 他又觉得方才自己这话一点没说错。 人在盛怒之下就失了分寸,同样的,人在极度喜悦之下,也会方寸大乱。 要不然,陈大海为何能张狂成这样子? 他看着陈大海满脸的笑容,反问道:“那我敢问您一句,如今您可有与章首辅彻底撕破脸的决心和信心?” 他这话说的很直接。 说好听了,他这是没把陈大海当成外人。 说不好听了,他这是一点没给陈大海留面子。 果不其然。 陈大海听到这话,面上的笑容顿时消失的无影无踪。 他没有接话。 他自然是没有这般信心的。 如今他唯一他能依靠的,唯有那昏庸无道的永康帝,但朝中上下大多是章首辅的人。 他清楚得很,若章吉那老匹夫真的横下心来对付他,以永康帝的性子,十有八九不会保下他的。 宋明远也不戳破,只是淡淡笑道:“行军打仗讲究穷寇莫追,朝堂之上,也是一样的道理。” “若您真将私盐生意紧紧攥在手中,叫章首辅无路可走,您觉得张首辅会怎么做?” “章首辅位居内阁之首多年,多的是生财之道,可不只有私盐生意这一条路。” “若他真的忍无可忍、被您逼到墙角,我猜他定会联合百官,上书奏请当今圣上严厉打击私盐。” “若真到了那时候,您不仅是面子丢了,里子也丢了,那才是得不偿失!” 他这话一出,陈大海顿时就清醒过来。 这般道理。 陈大海不是想不明白。 只是他想到章首辅如今吃了瘪,又见这盐坊的真实景象,心里不免有些张狂罢了。 宋明远也知道陈大海方才这话不过是随口一说,以陈大海的性子,顶多三日就会琢磨出不对劲的。 但现在,他抢先又在陈大海跟前邀了一功。 陈大海正想着宋明远这小子果然有几下子, 下一刻,他又听到宋明远继续开口。 “我若是您,如今就维持着这不大不小的私盐生意,继续与章首辅较劲。” “就算这私盐生意您占了大头,章首辅只占了小头, 即便如此,章首辅每年也能有好几万两银子的进项。” “章首辅哪里舍得丢?” “对他而言,这私盐生意宛如鸡肋。” “丢了,他舍不得。” “可吃下去,却又硌得慌。” “这样的感觉,才最是磨人。” “众人每日都是要吃盐的,就连文武百官,一看到盐、一吃到盐,都会议论几句,想到您和他之间的事。” “到时候,您可是里外都占尽了好处。” 陈大海听闻这话是放声大笑,笑容里却带着欣喜,也带着对宋明远的欣赏。 宋明远依旧是一副不咸不淡的样子。 在盐坊转悠几圈后,他又提出了些许意见。 比如,陈大海担心制作私盐的方子泄露出去,不如就让所有工人吃喝拉撒都在盐坊里,好吃好喝供着,工钱照给,虽花钱多了,但风险却极大降低。 比如,盐房的屋顶要好好修缮一番,若是漏水或发生火灾,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又比如,如今趁着章首辅还没反应过来,他们得加大出货量,给百姓们多些囤货的机会。来日若张首辅真有所反击,老百姓也不敢贸然动手,毕竟这道理就像后市的房子一样,小跌有人跟风,若跌跌不休,傻子才会跟风了! 陈大海听到最后,是心情大好。 他更是扫眼看向跟在自己身后的陈盛,拍了拍陈胜的肩膀。 “阿盛。” “说起来你比明远还大上几岁,这行事上却比明远差上许多。” “你啊,得跟着明远好好学学才是。” 他虽有诸多干儿子,但陈盛因是他从小养大的,又一向机灵的缘故,是最得他喜欢的那个。 “是,义父!您放心,我一定好好跟着明远多学学。”陈盛连连应道,他虽这样说,但看向宋明远的眼神却不大友善。 宋明远看在眼里,却是什么都没说。 等到傍晚时,他们一行便回了宛平别院。 陈大海如今已将宋明远视为摇钱树,自然不会轻易怠慢。 当陈盛问他晚上想吃什么时。 躺在炕上任由着小太监给自己捶腿的陈大海不紧不慢道:“这等小事,你看着办就是了。” “对了,阿盛。” “宋明远那边你也莫要忘了,去问上一声。” 自己又不是奴才,哪能做这等事? 陈盛心中不平,但面上却不敢显露,连忙应道:“好,义父,我这就去。” 陈盛很快到了宋明远的院子。 此时,宋明远正坐在炕桌旁看书。 陈盛一进去就道:“宋大人。” “不知道您可有什么想吃的菜?” “这庄子上虽比不得京城,但有刚送来的鹿肉,还有野鸡、羊肉,您若想吃什么,我这就让人安排。” 他在陈大海跟前不敢显露端倪。 但在宋明远跟前,他多少还是带了些情绪的。 宋明远抬头看了他一眼,见他脸色阴沉,不由想到方才他在陈大海面前一口一个‘明远’,如今对着自己却一口一个‘宋大人’,心里哪有不明白的? 宋明远只笑了笑:“多谢陈大哥了。” “你看着办就是。” 说着,他又道:“陈大哥日日忙着盐坊的事,如今连这等小事都亲自过问,也难怪陈公公对你如此信任。” “我从前就听人说,陈公公手下的干儿子足足有十几个,却唯有你最得陈公公信任。” “今日一看,陈公公信任你真不是没有缘由的。” “如今陈公公家大业大,说是坐拥金山银山都不过分,来日这些家业十有八九都会交给你,还会为你铺路。” “来日,还望陈大哥多多提携。” 这世上没人不爱听好话。 陈盛也不例外。 陈盛心里原本憋着火气,如今听到这话,再想到当日义父要筹办盐坊时,其他兄弟为此争得打破头,可义父想也不想就把这差事交给了自己,顿时心里舒坦了不少。 他再想到义父让自己来问宋明远想吃什么,十有八九也就是顺口一说,没把自己当成外人。 陈盛当即就道:“你这话说得未免太客气了。” “义父既没把你当外人,那在我心里,你也不是外人。” “以后你若有什么难处,只管开口就是。” 第257章 宋明远有洞察人心的本事 宋明远虽相貌英俊。但并非锋芒毕露的长相,看起来带着温润的书生气。 用后世的话来说,就是没有攻击性,越看越耐看的那种。 再加上这会他姿态放的很低,留了陈盛一起吃饭。 当然,他用的理由也很得体,直说想和陈盛再聊聊盐坊之事。 陈盛自然没有不答应的。 他更是恭维道:“……从前在京城,我时常听人说起‘闻香斋’和‘闻香书斋’。” “不管是卖糕点也好,还是卖话本也好,这铺子都是京城头一份,甚至是整个大周头一份。” “众人都说皮子修母子两人生财有道,但我却是清楚得很,这铺子能有今日,明远你是功不可没,义父说得对,我的确要与你多多请教一二。” 说着,他便微微侧身,吩咐身边的一个小太监道:“去。” “你去与义父说一声,就说我要和明远聊盐坊的事。” “若义父有什么事,只管叫我。” 等酒菜都端上来时,陈大海也听说了这事,嘴角是微微含笑道:“这个宋明远啊,真叫人看不透。” “不过若叫阿盛与他多来往来往,是有利而无一害。” 下午在盐坊,陈盛对宋明远的轻慢,他不是没看出来。 但他却是什么都没说。 只因在他看来,干儿子陈盛也好,还是依附于自己的宋明远也罢,都是自己手中的一颗棋子罢了。 他担心宋明远仗着自己聪明过人、劳苦功高,连他都不放在眼里,他也有心借着陈盛好好敲打敲打宋明远。 但不过几句话的功夫,宋明远竟能留下陈盛吃饭? 陈大海只觉有点意思! 毕竟陈盛是何等性子,他是最清楚的。 …… 酒菜很快端上了桌。 宋明远与陈盛坐在了桌前。 宋明远闲闲与陈盛说着话。 他们两人从前毫无交集,即便是后来宋明远有意投靠陈大海,但见陈盛的次数却也屈指可数。 毕竟陈盛不是替陈大海办这事就是替陈大海办那事,俨然是陈大海的心腹。 当然,若非如此,宋明远也不会邀陈盛一起吃饭喝酒。 宋明远先从盐坊着手,继而又说起了章首辅欺辱自己一事。 说起这事,他摩挲着腰间的玉佩,苦笑道:“……章首辅所赠的玉佩的确是好玉,只是,人却不是好人。” “人人都道我是六元及第、年少有为的状元郎,殊不知,我这般身份放在朝堂上根本算不得什么。” “不过看似风光罢了。” 说谎的最高境界是什么? 是半真半假,是先骗过自己,才能骗过旁人! 特别是宋明远说这话时是真情流露,更是端起一杯酒一饮而尽,满脸苦涩。 “你啊!就莫要想这些了!章吉那老匹夫又有什么了不起的?就算是身居高位又如何,他都那么大年纪了,指不定什么时候大风大雪时摔上一跤人就没了!”陈盛从小被陈大海收养,已养成了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性子,他如今今见宋明远面带苦涩,顿时生出同病相怜之感,自己虽是陈大海最得意的干儿子,但在陈大海这样的人手下讨生活,日子的艰难可想而知,背地里也没少盼着陈大海什么时候摔上一跤,这人就没了,“好了,现在有酒有菜!何必说这种丧气话?咱们喝酒。” 几杯酒下肚后,陈盛的话渐渐也多了起来。 “若说可怜,你哪里及得上我可怜?” “想当年我家里上有哥哥姐姐、下有弟弟妹妹,我在家中最不得喜欢,所以被卖进宫当太监。” “那时候我年纪虽不大,却也知道这进宫之后会有什么下场。” “我哭着喊着想要逃出来,可那些看管我的太监哪里叫人?” “我被打得昏迷不醒,迷迷糊糊间感觉有人过来,便拽着那人的衣裳直叫爹。” “想来你也能猜到,那人就是我义父。” “后来义父见我年纪小小却性子倔,还有几分聪明劲,便把我带出了宫,收我当了干儿子。” 接下来的话他并没有说。 但就算他不说,宋明远也能想得到—— 就陈大海这般性子,既指望着陈盛给他养老送终、延续香火,可对陈盛并不见得有多好。 毕竟陈盛比自己还大上几岁,到如今却仍未娶妻生子。 大概陈大海自己得不到的东西,也不愿叫别人得到。 又或者是陈大海担心陈盛因为妻儿分去心神,不能为他尽心尽力。 男人之间的交情本就简单。 几杯酒下肚,说上几句自己的苦楚。 无形之中,这关系就拉近了不少。 再加上宋明远本就深谙人心,他字字句句看似随意,像是与陈盛说些有的没的。 可一顿酒喝下来,两人关系却是好了不少。 宋明远因担心自己说错话,并未多喝酒,还劝陈盛道:“……虽说明日陈公公与我会一起离开宛平。” “但他性子缜密。” “他明日若见你管着这么大个盐坊,却还酗酒,只怕会心生不快。” “陈大哥,不如你少喝几杯?” “你说的有道理。”陈盛听闻这话,果然放下了酒杯。 人生在世,但凡正常的男人,虽难免好酒好色。 可他在陈大海手下多年,已是压抑的太久太久。 很快,陈盛就离开了。 宋明远看着外头簌簌落下的大雪,一点睡意都没有。 他索性继续看起书来。 说来奇怪,从前他不管念书多辛苦、多累,只要头一挨枕头就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可自从踏入朝堂之后,他心里藏了太多事,这睡眠质量倒是远远比不上从前。 宋明远直到深夜才睡下。 可夜里,他隐隐约约仍能听到雪花簌簌飘落、积雪压垮树枝的声音。 因整整一夜没睡好。 翌日一早起身。 宋明远脸色自不大好看。 “怎么,明远这是没睡好?”陈大海一见宋明远就道,他如今可谓志满意得,心情大好,睡得自然也好。 “多谢您担心,不过有些认床罢了。”宋明远笑着解释道。 他们两人吃过早饭后,便匆匆动身。 毕竟今日雪势比起前几日更是大了不少,得早些动身才是。 马车一路走走停停,几次打滑。 到了傍晚时分,其中一辆马车才停在了定西侯府门口。 第258章 保定寺庙一事 宋明远一下马车,就匆匆回了苜园。 纵然马车内放了炭盆子,可这般严寒的天气,区区炭盆子哪里能御寒? 他连忙吩咐金婆子备水,舒舒服服洗了个热水澡。 他刚走出来,准备去松鹤堂看看陆老夫人,就对上了欲言又止的吉祥。 “二爷,范先生来了。”吉祥低声道。 别说宋明远。 就连吉祥也能猜到这范宗过来是为了何事。 十有八九是为宋光当说客的。 “快请范先生进来吧。”宋明远道。 很快。 范宗就走了进来。 他们两人虽只有几日未见。 但范宗见宋明远面上带着倦色。 宋明远也从范宗脸上看出他的心事重重。 “范先生,您这时候过来可是有什么事吗?可是为二叔当说客的?说情”宋明远索性先发制人,开门见山道。 “当然不是。”范宗摇摇头,他嘴角虽扬着笑,可怎么看都像是苦笑,“当日你找我拜师时,我便知道以自己的本事无法教授于你,所以未曾收你为徒。” 他看着宋明远的眼睛,不急不缓道:“更不必说如今你的才学和本事更胜当初,我哪里还敢教你?” “今日过来,是想与你说几句话。” “明远。” “你可知陆老夫人的病……更严重了?” 宋明远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 “范先生。” “这事,其实就算您不说,我也能想到。” “我随着陈大海陈公公前往宛平一事,想必已在朝堂上传得沸沸扬扬,人人皆知。” “朝堂之上尚且如此,更不必说在定西侯府了。” “祖母本就因我与陈大海来往过密心生不悦,如今知晓陈大海为我告假三日,让我随他一起前去宛平,只怕愈发不快。” “她老人家年纪大了,自父亲和大哥离开京城前去西北后,身子就一日不如一日,如今听说这消息,身子愈发不好也是情理之中。” “你既知道,却没有松口的意思,想来你是心意已决了!”范宗虽未明着劝诫,可字字句句都带着劝诫之意,他微微叹了口气,又道:“明远,这几日你二叔不知拉着我喝了多少次酒,只说当日第一次见到你时,就知道你来以后必定大有出息。” 其实他与宋光一样,亦是担心不安,更道:“你虽只是你二叔侄儿,但他膝下无子,在你的劝说之下这才回到定西侯府。” “后来,他更是临危受命、教授你学问。” “他说,世人的褒奖与谩骂你不在意,他也不在意。” “即便到了九泉之下,被列祖列宗怪罪,他也不在意。” “他在意的只有一点。” “害怕有朝一日,你会后悔,后悔自己年少轻狂,以为选了条捷径,实则选的却是一条深不见底的绝路。” 宋明远沉默着没有接话。 这些日子,他听过太多太多这样的话,可他早已心意已决。 就算如今后悔,又能如何? 开弓没有回头箭,他早已没有退路可言。 宋明远并未接话,谁知到了最后,却听见范宗问:“……你可知道,常勉当日为何要害晴姐儿?” “范先生,这事……有什么隐情吗?”宋明远坐直了身子,好奇道。 关于此事,他曾几次追问过范宗。 可范宗总是闭口不谈,只说常勉这人毫无人性、做事想一出是一出罢了。 但今日,范宗却将这件事情一五一十都说了出来。 说到最后,他又道:“……当日我之所以没将这件事告诉你,是想着事情已经发生,说再多、做再多也无力回天。” “明远,你是个好孩子。” “晴姐儿亦是个好孩子。” “所以我便不愿将此事告诉你,不愿惹你烦心不快。” “今日我与你说这些,并不是要你做什么,也不是让你心存愧疚,毕竟当日之事,晴姐儿早已走了出来。” “我只是想告诉你,你与章首辅、陈大海等人是不一样的。” “他们没有良知,你有。” “你就算落得什么境地,也不会像常勉等人一样作恶,这也注定你就算再聪明,也不是他们的对手。” “我也好,你二叔、祖母等人也好。” “只是害怕有朝一日你不得善终……” 宋明远气的微微有些发抖,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他满脑子想的都是—— 当日常勉不过因为一句玩笑话,就要将范雨晴掳走! 若不是因为自己,范雨晴哪里会落得这般境地? 来到大周几年,宋明远虽早知常勉和常家极其无耻,但他万万没想到常勉竟无耻到这般地步,常家竟无法无天到这般地步! 宋明远几次想要开口追问其中细节。 可话到了嘴边,他却不知如何开口。 他清楚的知道,纵然范宗嘴上说着范雨晴已将此事放下,但不管过去多少年,这件事对范雨晴、甚至对整个范家都是难以磨灭的伤痕! 宋明远深吸几口气,灌下一盅早已凉掉的茶,这才看向范宗。 “范先生。” “您不必多言。” “我心意已决。” “不管陈大海是豺狼野豹也好,还是章首辅是蛇蝎心肠也罢。” “我相信,邪终究不能胜正。” 顿了顿,他更是直视着范宗的眼睛,语气坚定地说:“至于晴姐儿一事,您早该告诉我的。” “纵然常勉已死,但常家上下并无一个无辜之人,我不会放过他们的……” 有道是小心驶得万年船。 他知道,常清临死之前,必定与章首辅做了什么交易。 若不然,以章首辅的性子,绝不会保全整个常家! 故而这些日子来,他一直派人盯着常家所有人的动向。 常高阳在常清死后并未离开京城,甚至并未辞官,只是常高阳与兄长常高逸从前不过是面和心不和。 在常清死后,常家祖宅是一分为二,常高阳也好,还是常高逸也罢,微薄的俸禄根本养不活他们一家子,靠的是常清留下来的财产和田产铺面的出息。 常高阳如今是老实极了,对谁都客客气气的,与从前的模样是截然不同。 第259章 半是劝诫,半是吓唬 范宗还是第一次从宋明远面上看到狠戾之色,不由苦口婆心道:“明远。” “人活着要向前看。” “这话,我从前不知与晴姐儿说过多少次。” “如今我也要将这话告诫于你。” “况且,作恶之人是常勉,如今常勉也好,或常家也罢,都受到了应有的报应,你又何必执着于从前之事?” 若问他恨不恨常勉或常家。 他自然是恨的。 就算常勉和常清已经死了,他这份恨意也未曾消失过一分一毫。 但他却不愿宋明远因此事赔上自己的前途。 宋明远一向是个听劝之人,但今日他这话,宋明远却是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宋明远看似沉默,实则心里已经思量起来怎么对付常高阳一家子呢! 刚才回来的路上,他还在想,有什么事情能够加剧自己与章首辅之间的矛盾。 他如今已打算从常高阳下手了。 朝堂之上,人人皆知常高阳兄弟两人得章首辅庇佑,这才能全身而退。 如今他若揭发常高阳罪证,可谓一石二鸟。 想及此。 宋明远面对着范宗的劝诫是只有敷衍。 范宗很快就失望而归。 宋明远则起身去了松鹤堂。 和他想的一样。 陆老夫人的脸色并不好看。 但对上他,陆老夫人却什么都没说,只笑着问他这几日前去宛平可还习惯,一路上冷不冷之类的话。 到了最后, 陆老夫人更是道:“……我这病和你没关系,和你老子,和文哥儿他们都没有关系。” “人年纪大了,就是这样的。” “不是这里不舒服,就是那里难受。” “你呀,可别自责!” 今日宋明远从宛平回来,见一路上卖儿卖女的老百姓少了许多,到底是这些人有了好去处亦或者是没了,他不敢细想。 再然后,他听说了范雨晴之事,心里是堵堵的很难受。 如今他再听到陆老夫人这些话,心里愈发难受。 若说他一开始发奋读书,想要位极人臣是逼不得已,那如今,他想要保全身边亲朋好友则是真心实意。 这样好的亲人! 这样好的老师! 这样好的朋友! 所有人都为自己着想,自己又怎能不为他们着想? “祖母,我知道!我都知道的!”宋明远伸手握住陆老夫人那瘦骨嶙峋的手,笑了笑道,“所以当务之急是您什么都不要想,好好养着身子,等着父亲和大哥凯旋。” 说着,他更是轻声道:“虽说西北一直没有消息传来,但这个时候没有消息就是最大的好消息。” “您好好养着身子,来日还要等着抱重孙呢。” 身为孙儿,他自然知道陆老夫人喜欢听什么。 果不其然。 陆老夫人一听到‘重孙’二字,脸上的笑容就隐隐多了几分。 “好!” “好!” “我老婆子等着!” “说起来你二叔也是一把年纪了,却一直不愿成亲!” “咱们定西侯府什么不多,就这没成亲的爷们最多!” “你时常在外行走,若碰到与你二叔合适的好姑娘,只管帮你二叔物色物色。” “若是暂时抱不上重孙,能再添一个孙子孙女也是好的!” 宋光:“……” 他忍不住嘀咕起来:“这不是要说二哥儿吗?怎么说着说着又扯到我亲事一事上来了?” 倒是宋明远听到这话,嘴角忍不住微微扬起。 他心情顿时就好上了许多—— 他就知道。 他的祖母历经风雨无数。 这点小小的挫折如何会将她打垮? 正当宋明远再欲说上几句时,吉祥又匆匆走了进来。 他顾不得陆老夫人和宋明远疑惑的眼神,低声道:“二爷。” “贺府尹过来了。” 贺府尹? 贺山泉? 宋明远都快忘了自己有多久没听到‘贺府尹’这三个字。 自常清死后,连常家人都没落得什么好下场,身为常清身边头号狗腿子的贺府尹也不复从前风光。 但不管怎么说,贺府尹却也是顺天府尹,宋明远深知自己得罪不起,当即便道:“祖母。” “贺府尹来了。” “我先过去一趟。” “明日再过来看看您。” “好,你既有要紧事,那就先去忙吧。”陆老夫人含笑道。 宋明远抬脚就离开了松鹤堂。 如今他总算明白娶妻当娶贤的道理,一个好女人,可是能影响整个家庭好几代的。 他更明白,为何当年祖母一直瞧不上故去的常氏呢。 很快。 宋明远就到了苜园。 贺府尹早已是等候多时。 这会,他整个人就像热锅上的蚂蚁般走来走去,一副焦躁不安的样子。 “老师,学生来迟,还请您莫要怪罪。”宋明远一走进去就拱手道。 他说话时他更是发现不过短短数月,贺府尹竟瘦了一圈。 比起从前肥头大耳的样子,如今他脸上的皮肉松弛下垂,看着更叫人不舒服。 “哎,明远,你可算回来了!你可是刚从宛平回来?你当真跟着陈大海一起去了宛平?”贺府尹如今也顾不上端着架子,当即急切开口,“你这是当真打算与张首辅为敌?” “敢问老师一句,如今学生可还有别的选择?”宋明远笑了笑,面上满是镇定,“学生虽出身定西侯府,但区区定西侯府,比起章首辅来却是不值一提。” “学生之所以作此选择,实在是被逼无奈。” “你啊你,年纪轻轻真是糊涂!”贺府尹一说话,是连连摇头,,脸上的皮肉也跟着抖动,“章首辅本就看中你、想要培养你,可你倒好,偏不知天高地厚,辜负了他的一片好心!” 说着,他更是压低声音道:“如今你与陈大海一起捣鼓什么盐坊,章首辅岂能不气?” “你说说,若你是章首辅,你能不生气?” “我要是章首辅,动不了陈大海,还动不了你吗?” “你年纪轻轻,行事怎么如此莽撞!” “我若是你,当即就与陈大海划清界限,转头投身章首辅麾下……” 可惜。 他这话还未说完。 就被宋明远打断了。 “老师。” “开弓没有回头箭。” “如今就算学生愿意停手,难道章首辅就愿意放过学生吗?” 第260章 忽悠人像忽悠傻子似的 宋明远与贺府尹贺山泉也是打过多次交道,对贺山泉的性子也是有几分了解。 他知道,贺山泉之所以如此急不可耐,十有八九是章首辅授意的。 他更知道,盐坊已初见收益,陈大海巴不得章首辅对自己下手,如此陈大海方能抓住章首辅的把柄,但章首辅却不是傻子,可不会在京城,在这个时候对他下手的。 他能够感受到章首辅的急切。 如此,他是愈发觉得自己这步棋没有走错。 “老师。” “若学生没有猜错。” “定是章首辅授意您过来劝学生的。” “章首辅之所以如此,并非想要拉拢学生,而是舍不得私盐生意。”他 “以学生愚见,就算学生此刻愿意与陈大海划清界限,以章首辅那睚眦必报的性子,也定然不会放过学生的。” “如今您说这些,太迟了!” “什么太迟了?”贺山泉问道,他显然没察觉到自己情急之下已被宋明远牵着鼻子走,“如今常清死了,章首辅对我也多有倚重!你若能迷途知返,大不了我在章首辅跟前替你美言几句。” 说话间,他更是拍着宋明远的肩膀,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明远啊!” “你可莫要一错再错!” “错到底了!” 这话骗鬼呢! 宋明远心中清楚。 若章首辅真对贺山泉有所倚重,贺府尹也不会瘦成这般模样。 但贺山泉毕竟是堂堂府尹大人,宋明远多少要给他几分面子。 宋明远更是知道以贺山泉的性子,若自己不松口,只怕会喋喋不休。 他当即就道:“老师。” “这件事非同小可。” “能否容学生思量两日?等学生想清楚了,再给您答复如何?” 贺山泉虽心急如焚,却也知道牛不喝水难按头的道理,只能悻悻离去。 当然。 离开前他不忘再三叮嘱,让宋明远早日给他答复。 在他看来,即便宋明远是个傻子,也会选择投靠章首辅的。 一来陈大海不过是个宦官,也就勉强在永康帝跟前说得上话,在朝中是毫无根基。 二来章首辅如今可是权势滔天,朝中无人能制衡的。 贺山泉火急火燎离开了定西侯府,直奔章家而去,打算将这‘好消息’告诉章首辅一声。 只是,如今他却是连见到章首辅的资格都没有,也就见到了章家管事一面而已。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宋明远累了一日,见聒噪的贺山泉终于走了,这才睡下。 也不知是回到苜园的缘故,还是与陆老夫人闲话几句的缘故,亦或者是已经知晓章首辅已乱了分寸的缘故,宋明远这一觉倒是睡得不错。 次日一早。 宋明远还是一如从前,早早起身去了都察院。 孙长平受重伤一事,已在都察院闹得沸沸扬扬。 章首辅有意将此事闹大,故而虽未查到当日对孙长平下手的那两个黑衣人,却已纵容风言风语却已传遍整个都察院,甚至传遍京城。 如今人人都知道宋明远是看不惯同僚孙长平,所以派人打断了孙长平的双腿。 因此,等着宋明远刚到都察院,正翻看这几日遗漏的文书时,汪德就小心翼翼走了进来。 “宋大人,你来的可真早。”汪德扬了扬手中的竹筒,小心翼翼递了过去,“刚才我在都察院门口见有卖豆浆包子的小贩,闻着怪香的,就买了些。” 说着,他轻声道:“你吃过早饭了吗?” “要是没吃,不如先垫垫肚子?” 这早饭本是他为自己买的,都察院里一个个人都闲得发慌,每日早上来了后,不是喝茶就是吃东西,也无人管。 虽说他与宋明远一向相处的还不错,但现在见宋明远这般风轻云淡的样子,心里难免发怵—— 这宋明远不喜欢孙长平,他是知道的。 别说宋明远,就连他,也不喜欢孙长平。 孙长平那人聒噪得很,实在讨嫌。 可就因为人家多嘴,就要打断人家的双手双腿? 这也太残忍了些! “汪大人,多谢你了!不过不必了,我出门前已经吃过早饭。”宋明远淡淡笑道,随即又伏案提笔起来。 自踏入都察院以来,不管旁人如何懈怠,他始终兢兢业业。 别说在当班时间吃饭、闲聊,就连发愣的时候都少有。 汪德一手捏着包子,一手攥着装豆浆的竹筒,站在原地进退两难。 他这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 如今都察院的衙房里烧着地笼,门窗都关得严严实实,这包子要是拿出来啃几口,味儿能飘满整个屋子。 宋明远连孙长平聒噪几句都能狠下杀手,会不会因为他多吃几口包子、味道大了,也对他下手? 汪德心里没底,偷偷把包子和竹筒藏了起来。 若不是怕宋明远心生疑心,他恨不得直接把这东西丢出去。 饿肚子算什么? 饿肚子虽难受,可总比丢了性命强! 汪德肚子饿得咕咕直叫,却咬牙忍着,半点不敢露出端倪。 他看似在翻看文书,实则一直在偷偷打量宋明远面上的神色。 他越看越觉得孙长平之事定是宋明远做的,要不然孙长平这么大个活人没来都察院,宋明远怎会问都不问上一句? 宋明远虽伏案低头,却能察觉到汪德的目光一次次朝自己扫来。 被一个大男人这般盯着,终究有些别扭。 他索性放下手中的狼毫笔,抬头看向汪德,道:“汪大人。” “你若有话想问、有话想说,尽管开口便是,何必吞吞吐吐?” “有些话憋在心里,着实难受。” “没、没什么。”汪德讪笑道,却又觉自己方才的打量太过明显,急忙岔开话题,“我就是想问问你真不吃这包子?这包子可是羊肉大葱馅儿的,香得很……” 宋明远:“……” 他自然知道汪德想问什么,见他这般模样,想笑又不能笑,索性挑明了。 “汪大人。” “你可是想问孙长平的事?” “孙长平与我,虽关系不算深厚,却也有同僚之谊,我哪里会对他狠下杀手?” “只是……我前几日在陈公公跟前提了几句孙长平那嘴实在烦人,再然后,就出了这等事……” 他瞥见汪德脸色陡然沉了下来,却像没看见似的,继续道:“我与汪大人同为同僚,所以才会说这等话。” “有些事情无凭无据的,还望汪大人莫要对外声张。” 他深知既然要做佞臣,那自然要张狂些。 看不惯谁,就该对谁下手! 第261章 流民进京 接下来整整一日。 宋明远皆伏案提笔写字,时而皱眉,时而叹气。 若换成了从前,以汪德的性子定然凑上去好好问上一问,问他到底为何事烦忧。 但今日,汪德别说凑上前去说话,却是连连大气都不敢喘—— 这宋明远到底为何事烦忧,哪里是他能操心的? 万一自己多嘴,惹得宋明远嫌弃聒噪。 到时候自己落得一个与孙长平一样的下场,那不就糟了? 所以,汪德是想了又想,闻了一整日羊肉包子的香味,到底还是没敢凑上前去。 等到下衙后,宋明远的一封密函终于写好了。 他这密函与其称作密函,不如叫做封章密劾更为合适。 大周与历史上的宋朝、明朝有几分相似,七品的十三道监察御史有封章密劾之权。 十三道监察御史可以将弹劾内容写成密封的奏章,直接传递给皇上。 此等方式不仅隐秘,且适合敏感或重大案件,能够避免信息泄露和被弹劾者提前知晓。 只是可惜……如今负责收受、检查奏章的通政使司上下都已是章首辅的人,宋明远可不敢贸贸然将手中的东西交上去。 宋明远想到了陈大海。 如今陈大海虽在皇宫之中,他轻易见不到。 但陈大海的宅邸之中,还是有另一位干儿子陈丰在的。 当日陈大海就与他说过,若他有要紧事去找陈大海,直管去找陈丰,陈丰会想办法递信给自己的。 陈丰与陈大海一样都是太监,虽比不上陈盛受陈大海倚重,但此人一向踏实肯干,这府邸大大小小之事,陈大海都是交给了他。 宋明远出了都察院大门,便直奔陈家而去。 他将手中的两封信交给了陈丰,正色道:“……还劳烦陈大哥想想办法将这封信交给宫中的陈公公。” “一封是我要呈给皇上的密函。” “另一封则是我要将密函转交给皇上的缘由,陈公公看了这封信,就能知道我的意思。” 比起一肚子算计小九九的陈盛。 陈丰则实在很多,待人也实诚许多。 他当即什么话没说,就答应下来。 宋明远道谢之后,转身就走了。 他觉得陈大海不会拒绝。 陈大海根本没有拒绝的理由。 毕竟他是以十三道监察御史的身份,检举常高阳犯下贪赃贿赂等罪行,就算密函是由陈大海递到了永康帝手中,这件事与陈大海也是八竿子打不到一起。 而如今朝中上下,人人皆知,常高阳之所以能够安然无恙,与章首辅是密不可分。 他看似参的是常高阳,实则这巴掌却是落在了章首辅面上。 他盼着陈大海能与章首辅狗咬狗。 这陈大海又何尝不盼着他能够扳倒章首辅? 所以。 宋明远根本没什么可担心的。 他刚走出陈家,正欲上马车时,扫眼间却看到了一辆熟悉的马车。 他再仔细一看。 咦? 这不是文家的马车吗? 宋明远今日整整忙了一日,愁眉提笔时,隐隐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事。 如今他看见文蟠的马车,他这才想起来—— 哦,原来是今日文蟠整整一日没来找过他。 文蟠心智不过十多岁的孩子,心里想什么,面上是毫不遮掩。 之前在都察院时,这文蟠恨不得每日来扰自己好几回。 可自己前去宛平三日,今日文蟠却没来找自己? 宋明远直觉不对,很不对。 他当即抬脚就朝马车方向走去。 鹅毛般的大雪依旧簌簌落下,晃得人眼睛都睁不开。 宋明远隔的老远,隐约看到有小厮探头进去,与里头的人说了什么。 但里头迟迟没人出来。 宋明远索性掀帘进去了。 “文大人。” “几日不见,你近来可好?” “今日您是来陈家有事,还是来找下官的?” 他本就觉得文蟠有些不对劲,这会见文蟠脸色阴沉沉的,是愈发笃定。 “宋大人,我、我……”文蟠磕磕巴巴的,像做错事的小孩,连个完整的句子都说不出来。 “想来文大人找我是有话想说,但却不知道该不该说。”宋明远对上他那张胖嘟嘟的脸,只觉不过三四日的时间,他好像瘦了些,“没关系,你若尚未决定话该不该说,尽可慢慢想!您一贯聪明,想好了再做决定也不迟。” 说着,他更是淡淡笑道:“如今时候尚早,不如我请您去天香楼吃一顿?” 在某些方面,他与文蟠可以说是一类人。 遇上不开心的事,吃一顿就好了! 若是一顿不够,那就吃两顿! 平日里一听说有好吃的,文蟠顿时就喜笑颜开。 但今日文蟠却是脸色依旧沉郁,一句话都没接。 “好了,你带咱们先去天香楼吧。”宋明远做主,对着前头的车夫道。 如今风大雪大,马车晃晃悠悠,足足花了比平日多一倍的时间,这才到了天香楼门口。 天香楼可谓京城最奢华讲究的酒楼。 但凡有权有势、有头有脸的人物,都会来这地方。 但凡达官贵人提及宴请,纷纷会想到天香楼。 从前不管是大风大雪,天香楼门口永远秩序井然、干净整洁。 但今日宋明远刚撩开车帘,顿时就吓了一跳—— 原来不知何时起,城郊的流民都涌到了京城。 他们打听之下,知道这天香楼来往宾客非富即贵,便纷纷涌了过来,想为自己谋求一条生路。 天香楼的伙计虽多,却何曾见过这等阵仗? 这些流民打也不怕、骂也不怕,拿棍棒吓唬他们更是不怕。 一些流民更是如洪水猛兽一般层出不穷,惹得其中几个伙计忍不住拎着棍棒冲了出去。 其中一个伙计认出了文家的马车,连忙凑上前来。 “还请文大人莫要见怪!” “小的们都已经去报官了,这就会把这些流民赶走。” “您看您是先在马车里避一避,还是先去楼上雅间?” 这伙计的话还没说完,不少流民见文家的马车看着奢华,纷纷凑了上来。 “老爷,老爷,行行好,给口吃的吧!” “大人,大人,求求您了,我的孩子就快饿死了,给点吃的吧,哪怕一个馒头也好!” “府上要不要奴仆?我不要钱,只求能吃顿饱饭!” 第262章 我把你当成最好最好的朋友 一个个流民接二连三地围上来,将文家的马车团团围住。 其中有几个胆子大的,更是妄图伸手撩帘钻进来。 文蟠从小养尊处优,何曾见过这等阵仗? 顿时,他那张瘦了些却依旧胖嘟嘟的脸吓得惨白。 因害怕,他下意识抓住身边宋明远的胳膊,声音都有些发抖。 “宋大人?” “这、这该怎么办?” “他们、他们不会杀了我们吧?” “您莫怕,他们只是想填饱肚子,连抢都谈不上,怎敢伤害您?”宋明远只觉得这文蟠当真是话本子看了不少,果然是一派天真无邪,“您放心,京城是天子脚下,除非他们当真不想活了,否则绝不敢对您怎么样,只要您不露面出去就好。” 文家的车夫会些拳脚功夫。 更不必说宋明远身边的如意,如今武艺愈发精湛。 他们二人宛如门神,一左一右守在马车前头,那些流民当真不敢硬闯进来。 有流民不断摇晃着马车,将车壁拍得震天响。 但不管他们如何闹腾,宋明远都没有出去的意思。 好在没过多久,天香楼门口又有一辆马车前来。 那些流民见从文家马车讨不到吃的,便又一窝蜂朝那辆马车蜂拥过去。 文蟠听到响动,这才长舒一口气。 他壮着胆子偷偷掀开帘子—— 只见那些流民一个个衣衫褴褛,瘦得皮包骨头。 这般滴水成冰的天气,他们当中许多人脚上连鞋子都没有。 “这些流民真是可怜。”文蟠感叹道。 “是啊!文大人也是饱读诗书之辈,该知‘普天之下,不论天下兴亡,最苦的都是老百姓’,只不过是有些时候,苦得更甚罢了。”宋明远看似随意,实则话里有话,他长长叹了口气,又道:“京城的情况还稍稍好些,您是没看见,从京城前去宛平的路上,不少人卖儿鬻女!为了一口吃的,一群人能大打出手!不知多少人拦下马车上乞讨,哪怕被抽得浑身是血,也绝不撒手……” “那宋大人可有给他们吃的或银钱?”一直沉默的文蟠抬头看向宋明远。 “没有。”宋明远摇摇头,面上看起来是云淡风轻,实则心里已是波涛不断,“但凡给你一个人,就有十个、百个乃至千个人围上来,如此一来便寸步难行。” 顿了顿,他又道:“更何况,这般局势下,一口吃的、几两银子,又能解决什么问题?” “是啊。”文蟠的眼神落在那辆被流民围住的马车上,那马车里似坐着女眷,如今见这阵仗,吓得哇哇乱叫起来,“我听人说,西北起了战事,北方一带又大雪不断,有人说、说天要亡大周……” 他话说到一半,便没再往下说。 他虽在很多事上像个孩子,但也知道,有些话是不能说的。 宋明远笑了笑,并未接话,继而吩咐车夫先将文蟠送回去。 回去的路上。 他又与文蟠道:“……如今这般境地,除非朝廷下令关上城门,不准流民进来,否则这情况短时间内怕是不会好转。” “咱们近期怕是不能去天香楼吃饭了。” “若是文大人不嫌弃,定西侯府里有两个厨子还不错,虽说厨艺及不上天香楼,但其中一个做的淮扬菜堪称一绝。” “您什么时候有兴趣,可来府里专门尝上一尝。” 他这话听得云淡风轻,仿佛文蟠方才的支支吾吾、天香楼门口的流民乱象,都没对他造成半点影响。 殊不知,并非他心里不难受,而是他清楚,这等时候,再难受也于事无补,当务之急是解决眼前的困境。 “宋大人,我、你……你难道就不想问问,今日我来找你做什么吗?”文蟠看着宋明远那张平静的脸,低声道,“旁人都说你聪明过人,但我与你打交道这么久,却觉得你比我想象中、比所有人想象中都更聪明,你应该猜到我找你是有什么事吧?” “是啊。但您这不是还没决定说不说吗?”宋明远笑了笑,道,“若您有了决定,自然会与我说。若您不愿意说,我又何必勉强?” 从前他与文蟠打交道,的确有刻意接近文蟠的目的。 但如今相处下来,他倒觉得与文蟠这等人相处,很是舒服。 接下来又是长久的沉默。 沉默到宋明远甚至能听见雪花簌簌飘落在车顶棚的声音,还有马车轮压过积雪发出的‘咯吱咯吱’声。 马车足足走了大半个时辰,车夫这才掀开帘子,请文蟠下车。 文蟠起身行至车门口,却又忽然顿住,回头看向宋明远。 他一把将车帘放下,继而低声道:“宋大人。” “我舅公要害你。” “他打算让周于光借故把你调到别的地方,再让人伪装成流民,对你下手。” “你、你要小心些。” 宋明远对这话并不意外,甚至一早便有所预料。 但他没料到文蟠会主动把这事说出来:“文大人,既然这事是章首辅的意思,您为何会把这些话告诉下官?” “因为我把你当成朋友,当成我最好的朋友。”文蟠坐了下来,正色看着宋明远,语气格外认真,“从小到大,不少人看似对我恭恭敬敬,实则背后都说我是个傻子。” 说着,他又低声道:“我也知道,他们对我奉承、拍我马屁,不过是想讨好我背后的舅公。” “孙长平是这样,所有人都是这样。” “但你却不一样。” “你没打算糊弄我,也没有骗过我。” “你会耐着性子跟我说话,你会请我吃饭。” “从前我就听人说过,你有很多很多老师,也有很多很多朋友。” “我知道对你而言,我算不了什么。” “但在我文蟠心里,你就是我最好的朋友。” “我舅公要害你,若是你被蒙在鼓里,你十有八九会丢了性命。” “可我把这事告诉你,你能保全性命,对我舅公却没什么损失。” 说着,他又急忙道:“这件事你千万别告诉旁人!” “要是让我舅公知道了,他会不高兴的,他那人看着和和气气,不高兴时脾气却大得吓人……” 第263章 杀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 宋明远看到一脸认真的文蟠,真的很想告诉他—— 以章首辅的性子,自己若是不死,章首辅绝不会罢休。 同样,他与章首辅之间,唯有至死方休,如此才能分出胜负来。 如此才算是真正结束。 但这些话。 宋明远没打算告诉文蟠,只是笑了笑道:“文大人。” “谢谢您告诉我这些。” “在我心里,您亦是我最好的朋友之一。” “真的?你这话没骗我?”文蟠顿时笑了起来,眼睛亮得像颗星星。 “当然是真的,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宋明远冲他笑了笑,语气认真,连称呼也在不知不觉中发生了改变,“好了,时候不早了,你先回去吧。” 说着,他更是笑道:“我还要借你的马车赶回定西侯府了。” “若什么时候你想来定西侯府吃淮扬菜,只管登门就是。” 文蟠听完,重重点了点头,继而下了马车。 透过车窗,宋明远看着文蟠连背影都透着欢喜,忍不住摇摇头笑起来。 他只觉得文蟠真是单纯。 生在乱世,能像文蟠这样活着,倒也不是什么坏事。 宋明远很快坐着文家的马车回了定西侯府。 他回去后的第一件事,他便先去给陆老夫人请安,见陆老夫人的身子比昨日好了些,这才放心不少。 继而,又去陪着秦姨娘一起吃了晚饭,之后才洗漱歇息。 …… 翌日一早。 早朝之上。 永康帝坐在龙椅上,仍是昏昏欲睡、哈欠连天。 今日早朝依旧由章首辅牵头,众人讨论来讨论去,想拿出针对流民、灾民的政策。 可讨论了半天,终究没个下文。 到了最后,张首辅直接拍板,先关上城门,把京城的流民赶出去再说。 众人纷纷附和,夸赞的话是不绝于耳。 其中就有贺山泉。 甚至可以说贺山泉是最起劲的那个。 贺山泉前日并未见到章首辅,但这一点也不影响他觉得自己已是章首辅麾下的人。 如今他夸赞起张首辅来,阿谀拍马的姿态格外露骨。 这话听的章首辅是微微皱起了眉,在心里把贺山泉骂了一遍又一遍,更是暗自腹诽道—— 宋明远前日根本未与贺山泉说个准话。 但这贺山泉竟也好意思来自己跟前邀功? 如今贺山泉这般模样,生怕旁人不知道他们两人的关系! 也难怪常清到了最后会落得这般下场,单看常清用的这些人,都是些什么人?没一个人他看得上的! 纵然心里这般想,但章首辅很快舒展了眉宇,抬头看向永康帝,恭恭敬敬道:“皇上。” “该议的事已议完。” “不知您还有什么吩咐?” 他这话不过走个过场而已. 毕竟从前永康帝要是连朝都不上的。 如今也就是西北战事吃紧、北方雪灾严重,永康帝实在挨不过去,这才来朝堂之上装装样子的。 往日章首辅这话说完,永康帝便会宣布无事退朝。 但今日,永康帝听闻这话却是睁开眼、坐直了身子:“朕有件事倒是好奇得很。” “当日常清按理当诛,他自缢身亡,此事便未继续追究。” “但,为何他的两个儿子仍在朝中任职?” 随着永康帝这话落下,原本一个个准备下朝的官员顿时站直了身子,眼神更是齐刷刷落在为首的章首辅面上。 章首辅已很久没见过永康帝这般阵仗,定了定神连忙道:“回禀皇上,当日常清犯下罪大滔天,他滥用职权、买官卖官等三十七项罪行确凿。” “但罪不及常清两子。” “其子常高逸与常高阳并未身居要职,更何况他们在位期间兢兢业业。” “如今朝中官员陲弱,民心、官员之心皆不稳固,若此时发落常高逸、常高阳兄弟二人,抄了常家满门,难免会惹得民心动荡。” “章首辅,你这话说的倒是有点意思!你方才说常清二子并未身居要职,这会又说发落他们会导致民心惶惶!”永康帝居高临下看着章首辅,声音之中透着不悦,“他们既未身居要职,又何来的民心惶惶?” 他话说到最后,语气中透着些许怒气。 这是前所未有的。 章首辅听到这话,并未辩解什么,反而连忙拱手道:“皇上所言极是!” “是老臣思虑不周!” “老臣原想着常清任户部侍郎、户部尚书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户部在他的管理之下并无大的错处。” “老臣又想着皇上一向仁善,又担心朝中与民间人心惶惶,所以才放了他两个儿子一条生路的。” 他之所以能为官多年、身居高位,可不是一点本事都没有。 他深知君是君、臣是臣。 朝堂之上与永康帝顶嘴,那就是死路一条! 果不其然,永康帝见他这般模样,怒气顿时消散不少。 “章首辅。” “并非朕有意怪你。” “朕也知道你年事已高,手下管着这么多事、这么多人,心有余而力不足。” “但常清之罪已是板上钉钉,常高逸不在京城,追根问责寻不到他身上也就罢了。” “但这常高阳却身在京城。” “据说常家大事小事他都知情。” “难道常清收受贿赂、买官卖官时,他毫不知情?” “难道常家那些不义之财,常高阳半分都没碰过吗?” “朕还知道,当日常高阳之子常勉被逐出常家后,过的日子竟是锦衣玉食,不知道多滋润!” “若常高阳真是无辜的,常家那些钱财都是哪里来的?如今国库空虚,难道真要放任常家敛财却无动于衷吗?” “舍去一个常清就能让常家富贵数百年,这等事若是开了头,只怕文武百官会接连效仿!” 说到最后,他话中的怒气更是难以遏制。 章首辅入朝为官这么多年,很少见永康帝这般动怒的模样,当即拱手道:“皇上所言极是!是老臣的疏忽,老臣这就去办。” 顿了顿,他又道:“只是如今彻查常高阳,难免会打草惊蛇。” “皇上今日既提起此事,可是有人罪证在手?若是如此,老臣这就令人查办,也免得节外生枝。” 他这是在套话。 他在打探这永康帝为何会知道常高阳的罪行,又为何会气成这般模样。 第264章 封章密劾 永康帝见章首辅仍是一副老实温顺的样子,心中的不快顿时就褪去了几分。 “此事,是都察院十三道监察御史宋明远所奏。” “常高阳的罪行与罪证,已在封章密劾中是一清二楚。” 说着,他扭头看向陈大海吩咐道:“稍后你就将东西拿给章首辅,让他即刻去抓人、抄了常家。” “想来有了这笔银子,暂时也能暂时缓解朝中银钱短缺的困境。” 他毫不犹豫就将宋明远卖了出去。 当然。 在他看来。 这根本不叫‘卖’。 这本就是一个臣子该对君王做的事。 他更不知道常家之事竟有这样深的门道。 陈大海连声应是,看不出喜怒来。 章首辅面上隐隐可见怒色,不大好看。 若说朝中上下,脸色最难看的莫过于贺山泉了。 他顿时是吓得三魂丢了两魂半—— 这宋明远到底是什么意思? 前日还跟自己说好好考虑。 一转头就让陈大海帮他递了封章密劾! 这不是打自己的脸吗? 不! 这不仅是打自己的脸! 更是恨不得把自己踩进泥里,再狠狠碾上几脚! 贺山泉低着头,根本不敢抬头去看章首辅。 除他之外,朝堂之上的大臣们,面上皆露出惊愕的神色。 还有人朝都察院左都御史周于光投去敬佩的目光,那眼神仿佛在说—— 都说强将手下无弱兵。 你看着老实,你手上的宋明远竟胆大成这个样子! 我看你这好日子啊,就要到头了! 坐在龙椅上的永康帝却是沾沾自喜,想着正因自己的英明果断,才能缓解朝中局势,已决心这几日不上朝了。 当即,他就起身朝炼丹房走去。 这事若真说起来,则要从昨晚说起—— 陈大海收到陈丰来信时,心里是一紧。 好在宋明远在信中说的是清清楚楚,自己会以十三道监察御史的身份弹劾常高阳,此事绝不会牵连陈大海。 陈大海犹豫片刻后,就下定了决心,在永康帝跟前添油加醋。 这等好机会,可是转瞬即逝的,过了这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当然。 在永康帝跟前,陈大海虽是字字斟酌,但也没忘记添油加醋,最后他更是说什么‘民间有风言风语说大周之所以会这般,皆因老天不容章首辅’之类的话。 这等话,就像哄三岁小儿的。 但永康帝一向追求长生不老,信奉丹药,想着自己已几年未收到封章密劾,想来此事也是与章首辅有关,便将所有的罪责都怪到了章首辅头上,觉得是老天爷想给章首辅一点颜色看看。 至于他? 他可是天子! 天子怎会有错? 故而,这才有了今日早朝时永康帝的愤而发问。 章首辅走出大殿,坐上暖轿,脸色始终是阴沉沉的。 他甚至顾不上身侧三三两两走过的大臣,对身边的仆从吩咐道:“叫贺山泉滚来见我!” “我倒要问问他,是怎么办事的!” 都到这份上了,哪还顾得上体面? 昨日一斤私盐已卖到了12文钱,一下就少了一半的利润,他是心如刀绞。 今日再有这等事,他心情是愈发差了。 很快,章首辅就坐上了暖轿。 贺山泉原本还心存侥幸,想着再去定西侯府一趟,劝劝宋明远,看看事情有没有转圜的余地,好戴罪立功。 谁知刚走没两步,就见章首辅的仆从朝自己走来。 他吓得直哆嗦,心里不住念叨:“别来找我,可千万别来找我……” 可人向来是越怕什么,就越来什么。 那仆从走到贺山泉跟前,躬身道:“贺府尹。” “首辅大人有请,请你过去说几句话。” “哎!好,我这就过去。”贺山泉强挤出几分笑,可那笑比哭还难看。 他下意识扭头四处张望,想找谢润之的身影。 他想要说几句好话,叫谢润之陪着自己一起去章家,到时候帮着自己美言几句。 可他找了一圈又一圈,压根没看到谢润之的影子,只能硬着头皮往章府去。 贺山泉一路担惊受怕,终于被领进了章首辅的书房。 可他刚进门,章首辅就指着他的鼻子骂了起来。 “你脖子上长的是猪脑袋不成?” “你不是说宋明远已决定与老夫握手言和的吗?你是不是如此跟老夫身边的仆从说的?” “可他倒好,转头就让陈大海帮他弹劾了常高阳!” “这不是当众打老夫的脸吗?” “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你说老夫留你有何用?” 贺山泉本就吓得浑身发颤。 他再听最后这话,更是腿肚子一软,‘噗通’一声跪了下来。 “首、首辅大人。” “是下官……办事不利……” 他磕磕巴巴的,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他知道章首辅定会把这笔账算在自己头上。 他只恨自己当日立功心切,没问准宋明远的话,就匆匆前来传话。 他索性伏在地上,连连朝地面磕头。 章首辅本就气得够呛,如今见他这窝囊模样,更知他不堪大用,当即没好气道:“滚出去!别在这儿碍老夫的眼!” 贺山泉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出了书房。 章首辅喝了几口热茶,才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噙着冷笑到:“宋明远啊宋明远!” “你既决定与老夫为敌,与老夫撕破脸,那就莫要怪老夫不给你情面。” …… 不过小半日的功夫。 宋明远弹劾常高阳一事就已传遍了整个都察院。 有人说,官府的人已前去抄常高阳的家了。 有人说,周于光一回到都察院衙房,气的把能摔的、能砸的东西都砸了。 有人更说,一向沉默寡言的周于光更是当众将宋明远骂了个狗血喷头。 都察院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 消息很快就传了开来。 汪德去如厕时恰好听到这消息。 他思来想去,终究还是把事儿告诉了宋明远。 但话已说完,他见宋明远仍在看文书,是急得不行,忍不住低声道:“宋大人。” “你、你这怎么还坐的住啊?” “都说周大人气得快背过气,就差请太医了!” 第265章 硬碰硬 “这等事,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躲是躲不过的。”宋明远放下手中的文书,愈发觉得汪德是个可交之人,淡淡笑了笑,“更何况,早在我弹劾常高阳之前,就料到会是这结果。” 顿了顿,他又道:“我既敢做,自然敢承担后果。” 汪德:“……” 他想着年纪轻轻就六元及第的状元郎果然异于常人。 若换成他,他早就躲开了。 汪德回到自己的位置,刚坐下,门外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他抬头一看,来的不是周于光周大人还能是谁? 汪德顿时吓得磕磕巴巴起来:“周、周大人。” “您怎么过来了?” “您若有事,只管派人来叫下官一声,这么冷的天,何必亲自跑一趟……” 周于光却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走到宋明远跟前。 “周大人。”宋明远拱了拱手,神色平静得很,与一脸怒气的周于光形成了鲜明对比,“不知周大人找下官,可是有要事?” 他越是平静。 周于光就越是气得脸色难看。 到了最后,周于光更是没好气道:“宋明远!”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你竟敢偷偷弹劾常高阳?” “你眼里到底有没有我这个左都御史?” “大人这话,下官倒有些听不明白了。”宋明远淡淡一笑,语气却很认真,“下官身为十三道监察御史,本就有直接递呈密折的职权。” “那你为何不提前告知本官?为何不将这密函先呈给布政使司?”周于光怒声道。 “大人这话,倒愈发有意思了!其中缘由,想来大人心里比谁都清楚缘由。”宋明远平静地看着周于光的眼睛,不疾不徐道,“若是下官提前告知您,或是弹劾的密函先送到布政使司,这折子,怕是根本送不到当今圣上跟前吧?” 周于光顿时无话可接。 他只觉这宋明远的确是个硬茬,竟敢当众跟他叫板?连一句软话都不肯说? 人人都说宋明远这性子有几分像当年的范宗! 叫他说,宋明远不知比范宗执拗多少了! 他正生气呢。 谁知下一个宋明远却静静看着他,淡淡道:“不知大人还有别的话要问吗?” “若是没有,下官就要继续看文书了。” “此前下官告假三日,这几日文书积压得厉害,实在不便与大人闲聊。” 闲聊? 一旁的汪德恨不得立刻变成隐形人—— 周大人都气成这模样了! 在宋明远嘴里,竟成了闲聊? 周于光也被这话气得够呛,冷声道:“好一个闲聊!” “宋明远,你果然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你放着康庄大道不走,偏要走独木桥!” “也难怪之前的郑之光郑大人容不下你,就你这般不知变通的德行,谁能容得下你?” 一通人身攻击后,宋明远仍是脸色不变,好似周于光在放屁。 周于光顿时气的是心口发堵,又怒声道:“宋明远!” “你需记得,你是读书人,是都察院的十三道监察御史!” “你可不是陈大海身边对他言听计从的太监,更不是他陈大海养的一条狗!” “这话不劳周大人提醒,下官时时刻刻记着。”宋明远已转身走回书桌旁,此刻淡淡扫了周于光一眼,“下官时刻谨记自己是读书人,知道自己的职责所在。” 有道是打人不打脸,饶是他知道周于光是口不择言,却仍是还击道:“只是不知周大人可还记得自己左都御史的职责?” “只是不知周大人是不是对章首辅言听计从的一条狗?” 周于光彻底愣住,气的连话都说不出了。 汪德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是说不出的震惊—— 宋明远这哪里是没给周大人留情面啊? 他分明是把周于光的脸面按在地上,踩了左脸,又狠狠踩上了右脸! 这一刻,汪德真恨不得变成蚂蚁,钻进地缝。 宋明远已落座了,神色之中满是淡然。 他见周于光气的浑身微微发抖,脸色铁青,也不愿与周于光多费口舌,索性道:“既然周大人无话要说,那下官就不送您了。” “好!好!真是好得很!”周于光气的从牙缝里憋出几个字来,继而气的拂袖而去,转身就走。 一时间,小小的衙房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只是这宁静中却带着些许硝烟的味道。 汪德肚子不合时宜发出‘咕噜’一声巨响,但他却一句话不敢说,忙低下头,假模假样看起文书来。 宋明远亦没有多说什么。 等到下衙时,宋明远裹上大氅就走了。 可他刚行至都察院大门时,就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此人正是常高阳。 常高阳早已不复从前的得意,不过短短数月,先是丧子,再是丧父,整个人瘦了不少,双鬓斑白。 他被几个人拦在门口,更是嚷嚷道:“我要见宋明远!” “我要见宋明远一面!” 都察院的门房自不会放他进去—— 毕竟宋明远前脚刚弹劾了常高阳,后脚常高阳就闯进了都察院找宋明远算账! 若宋明远真有个三长两短,当今圣上定以为是章首辅授意。 若章首辅怪罪下来,谁能担待的起? 若换成寻常人,见常高阳这般拼死拼活的架势,早就吓得绕道走。 但宋明远却根本不是寻常人,他抬脚走到了常高阳跟前。 “你找我?不知你找我可有何事?”宋明远开门见山道。 “我……我求你能不能高抬贵手,放我们常家一马?”常高阳开看着眼前少年郎,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但此时,他却不得不低头,哽咽道,“如今常家已落得这般境地,求……宋大人您能高抬贵手,放我们一马!” 说话时,他眼里有泪光闪烁,他不是没看到周围人指指点点。 但一向好面子的他此时却什么都顾不上:”我知道,从前我父亲对你做了很多错事。” “但他都死了。” “不管有什么深仇大恨都该一笔勾销了。” “求你,能不能放我们一条生路?” 话毕。 他更是眼睛一闭,直挺挺跪了下来。 第266章 放过你们?不可能的 常高阳这一跪,围观的人是愈发多了。 就在官兵前去常家时,章首辅的人已找到了常高阳。 用章首辅的话来说—— 并非他言而无信,也并非他不愿帮助常高阳。 只是这宋明远就像是狗皮膏药似的。 他若是敢睁只眼闭只眼放常高阳一条生路,那以宋明远的性子,只怕会另外上一封密函弹劾常高阳的。 所以,这才有今日常高阳这一跪。 宋明远看着这一幕却是说不出话来。 若换成从前,他会觉得解气。 他虽是重生者,虽是穿越者,从前受常清逼迫时,也曾幻想过自己有朝一日是如何如何扬眉吐气。 若不是他知晓了保定寺庙一事的内情,以他的性子,甚至不会弹劾常高阳。 有道是穷寇莫追。 有道是死者为大。 但如今……宋明远他看着跪在地下的常高阳,却是摇摇头,冷笑着开口。 “常大人这话。” “我有些听不明白。” “你我之间,无关从前旧事,又何来恩怨一说?” “我弹劾的是你收受贿赂、谋害百姓。” “至于愿不愿意放你生路,是官府要决定的事,并非我能做主。” 话毕。 他看都没看常高阳一眼,抬脚就要走。 常高阳听懂了这话,宋明远是要致自己于死地啊! 他哪里会眼睁睁看着宋明远离开? 当即,他将宋明远的腿抱的是愈发紧了,只低声道:“宋大人。” “对,现在你说什么都是对的!” “所有的错都在我,都在我们常家!” “只要你愿意高抬贵手放我们一马,你要什么我都答应!” “如今常家虽比不得当初,但也是不缺钱的,手上的银钱比你做几十年当官、做生意来的都多!” “只要你肯放我们一条生路,我全都给你!” “你的那些钱,你以为我稀罕吗?”宋明远居高临下看着他,眼神一冷,“就算赔上你们长家所有人的性命,我也觉得你们是活该!” 他抬脚要走,却发现自己根本动弹不了,索性低声道:“你不是一直觉得常勉没能考中举人、没考上进士,是因为我的缘故吗?” “我告诉你,就算没有我宋明远,也会有陈明远、张明远等人,常勉终究是难成大器!” “不是常勉不好,而是上梁不正下梁歪,常家如此,常勉又能好到哪儿去?” “当日常勉玷污范雨晴后,你这个父亲不仅不将他扭送至大牢,还想方设法遮遮掩掩、想着包庇纵容,也难怪他这个当儿子的不成器!” “常家落得这般境地。” “说白了,是你们咎由自取,是你们活该!” 话毕。 他猛地扯身,转身就走。 常高阳看着宋明远离去的背影,却是说不出话来。 原来他们常家之所以落到这个境地,竟是与那个叫范雨晴的女子有关? 原来竟是他一时妇人之仁,才酿成了大错! …… 不过两三日的时间,就传来常家被抄家的消息。 常高阳兄弟二人纵然已经分家,但常高逸未能幸免。 但比起常高阳秋后问斩,常高逸情况要好些,落得一流放千里的境地。 不仅如此,到了最后,常家查抄出白银17万两、黄金两,其古玩字画、珍宝玉石更是数不胜数。 当这个数字传出来时,众人无不咋舌,都说常家上下果然没有一个是无辜的。 但宋明远知道,这般数字虽谈不上冰山一角,但起码常家隐匿的财产还有足足一半之多。 想当年,常清一口气就能拿出3万两银票来,区区17万两白银对常家来说又算得了什么? 若他是常高阳,明知事情无转圜余地,定会先将家中老小、财物打点好。 等到事情尘埃落定时。 这簌簌飘落数月的大雪终于停了。 有阳光藏于层层阴霾之中,隐隐有几分破云而出的意思。 恰逢今日是宋明远休沐之日,也正好是文蟠上门做客的日子。 他刚与厨房的厨子交代了几句,吉祥就进来了。 “二爷。” “范先生与范姑娘来了,说想要见您。” 宋明远早知他们会过来,当即吩咐道:“请范先生他们进来吧。” 很快。 范宗就带着范雨晴走了进来。 范宗当日与宋明远说出实情,不过是不想叫他走错路,而后他听到宋明远弹劾常高阳、听到常家被抄家的消息,多少还是有几分震惊。 范雨晴听说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便要求范宗带她来见一趟宋明远。 用范雨晴的话来说:“以宋公子这般性子,此事虽非他所为,却因他而起,他定会心生不安。” “有道是心结易结不易解,如今我的心结早已解开。” “此事因我而起,我想要劝他莫要因从前之事不快。” 她之所以要邀上父亲范宗,是想着男女授受不亲,总不好私下见面。 她虽不在意自己的名声,却想着宋明远尚有大好前途,总不能因自己毁了名声。 如今范雨晴一走进来,就含笑唤道:“宋公子。” “晴姐儿……”宋明远低声道,有些话想说,却不知如何开口。 “宋公子,你先莫要多言,先听我说。”如今范雨晴与宋明远打交道,比从前多了许多,也正因心怀大义、从前那些旖旎的心思早就消失不见,如今她坦然道:“当日保定寺庙一事,我没有错,你没有错,错的是另有其人。” 她的声音虽一如既往的轻柔,但仔细听来,却带着几分沉稳:“既然事情早已过去多日,又何必沉迷于过往?” “常勉与常清已死,常高阳已被判秋后问斩,常高逸被判流放千里,常家一家落得这般境地,对我而言已是最好的结果。” “有道是祸福相依,这坏事未必终究是坏事。” “如今我教导这么多学童,只觉心中充实不少,所以请你莫要自责。” ”往后,你我二人以兄妹相称就好。” “我相信,就算我一辈子不嫁人,靠着宋家、靠着兄长你,一辈子也能衣食无忧。” 她担心宋明远自责,更担心有好事者跑到宋明远跟前说些胡话,比如‘你该对范雨晴负责’之类的话。 这么多事情过去,她早已明白一个道理—— 女子生而于世,依靠的是自己,而非旁人! 第267章 易子而食 宋明远见范雨晴神色坦荡,语气笃定,迟疑片刻,到底还是道:“晴姐儿。” “这该说的话你已说了,我也不必再多言什么。” “好,以后我们二人便以兄妹相称。” “往后,我不仅有三位姐姐,更是多了一个妹妹!” 话毕。 他们两人是相视一笑。 范宗见状,心里亦十分高兴。 他知道,女儿的心结已是彻底解开。 范雨晴是知礼之人,这话说完,便起身告辞。 宋明远亦觉得心里轻松了一大截。 没多久。 文蟠就来了。 当日该说的、不该说的,他都已说了。 心里没再压着那块沉甸甸的大石头,文蟠如今又变回了从前没心没肺的样子。 他在宋明远跟前说起常高阳秋后问斩一事后,忍不住嘀咕起来。 “……叫我说,常高阳那老狐狸肯定提前把该藏的银子藏起来了!” “虽说如今常家已败落,但常家还有几十口人要养活呢!” “整个常家才查抄出十几万两银子,一万多两银子,怎么可能!我看朝廷那些官员,一个个都是窝囊废!” 窝囊废? 宋明远笑了笑,并未接话。 在他看来,只怕是不见得—— 人心最难拉拢。 章首辅当日答应过保全常家子侄,如今常高阳、常高逸兄弟二人落得这般境地,原本依附于章首辅的人,难免会议论纷纷。 章首辅睁只眼闭只眼,放任常家暗中转移财产,也是做给旁人看。 章首辅想叫众人看看,以他章吉的本事,纵然圣旨已下,但他依旧有操作的本事! 当然。 这些话宋明远可不会与文蟠说。 他只与文蟠说小厨房不仅准备了淮扬菜,还备了鹿肉锅子。 两人吃吃喝喝,时不时喝上一杯,倒也是难得的畅快。 文蟠喝到最后,只觉得十分高兴,便道:“……从前我听夫子说‘来而不往非礼也’,既然我已来定西侯府做过客,不如过几日你也去我们文家做客?” “叫我说,你们定西侯府这个厨子做的淮扬菜虽不错,但比起文家的厨子,还差上许多。” “正好也让你见识见识!” 宋明远却是摇摇头笑道:“朝中之事一向复杂,很多事你不懂。” “如今文家只怕不欢迎我,我就不去凑这个热闹了。” 说着,他又笑了笑,“城郊有家羊肉汤馆,味道那叫一绝。” “不如下次休沐时,我请你一起去城郊那家羊肉汤馆好好尝尝?” “好啊!”文蟠听说有好吃的,当即高兴得手舞足蹈。 他心思单纯,只知道宋明远将他视为好友,却不知宋明远这般做,其实是大有深意。 …… 天气刚放晴两日,就又再次阴沉沉的。 寒风呼啸,大雪簌簌落。 不过一夜之间,积雪就没过了人的膝盖。 从前的积雪本就未消散,如今又添新雪,人人冷得直跺脚。 世人都说,近十年间都未曾下过这般大雪。 到了休沐前一日,宋明远看着鹅毛大雪簌簌落下,忍不住皱起眉头。 文蟠却适时凑了过来,一开口就问:“明日咱们俩还去城郊那羊肉汤馆吗?” “你想去吗?”宋明远反问道。 “当然想啊!”文蟠重重点点头,咽了咽口水道:“我可是听你说,那家的辣椒不管是配羊肉汤,还是炖羊肉,味道都一绝!” “我们府中虽也有擅长做羊肉的厨子,但他最擅长的是羊肉锅子,这锅子我都吃了十几年了,早就吃腻了。” 说着,他又看向宋明远,“不如咱们明日还是去吧?我坐咱们文家的马车,车轮做了防滑,过去也花不了太多时间。” 宋明远想也不想就点头:“好啊。” 说着,他又添了一句:“不过到时候得多带上几个护卫,如今世道不太平,说不准会有流民冒犯的。” 说起来。 这羊汤馆离柳三元从前在城郊的老家不远。 当初天寒地冻时,他偶尔往返于定西侯府与柳家之间,每每经过那家羊肉汤馆,都会进去吃一碗,吃得浑身舒畅、直冒热汗。 便是嘴刁如柳三元,尝过那家的羊肉,也是连连称赞。 第二日一早,宋明远刚起身,吉祥就进来说:“二爷。” “文大人已经过来了,正在偏厅等您。” 宋明远:“……” 他只觉吃货的力量果然不容低估。 等他行至偏厅,刚走到门口,听到脚步声的文蟠就已迫不及待道:”宋大人。” “你可算起来了!” “我都等你好久了!” “走!走!咱们快走!” “今天雪大,路上怕要耽误不少时间,得早点动身才是!” 如今宋明远瞧见外头天色灰蒙蒙的,想着天色尚早,原想着吃过早饭再动身。 但他见文蟠一副急不可耐的样子,只能叫吉祥包了几块糕点,与文蟠坐上文家的马车,匆匆朝城郊方向赶去。 京城内有重兵把守,没有流民作乱。 文蟠便以为这般景象是常态,想着雪灾闹了这么久,朝廷说不定已拿出救灾的法子。 可一出城外,入眼便是乌泱泱的流民。 一路走来,文蟠见数不尽的妇人抱着已冻僵的孩子,舍不得撒手,嘴里是嚎啕大哭。 还有不少人缩在枯萎的树枝旁,浑身瑟缩成一团,身上结了层冰霜,显然是被活生生冻死的。 更有不少人朝着京城方向走。 他们心思单纯,想着京城是大周国都,到了京城,不说朝廷能解决温饱,起码会有富贵人家施粥,总不至于活生生饿死。 还有不少流民涌上前,想讨口吃的、喝的。 但他们见文家马车附近有重兵护卫,到了跟前又怯生生缩了回去。 这般景象,远比当日天香楼门口惨烈得多。 文蟠看得眉头紧锁,哪里还还有去喝羊肉汤的心思? 不如回去吧! 文蟠这话刚到嘴边,还没说出口,就听见宋明远不急不缓地说:“这你就觉得看不下去了?” “若再往保定等地去,只怕更是惨不忍睹!” “京城是天子脚下,京城尚是如此,别的地方,只怕更是尸首遍野。” “许多人实在是受不了,索性将快要饿死的孩子换着吃,你吃我的孩子,我吃你的孩子,放在白水里煮一煮,整个空气里都弥漫着肉味,吃得满嘴流油……” 第268章 三个孩子 文蟠一路走来,早已没了胃口。 如今他听宋明远说得这般直白,不仅没了胃口,心底更是翻江倒海,泛起一阵恶心。 他连连摆手道:“你、你别再说了!” “咱们还是回去吧!” “再说,这时候喝羊汤,万一有流民冲进来,或是那汤里煮的不是羊肉,是……” 是什么小孩子。 那不就糟了? 他祖母早在前几日就叮嘱过他,莫要在外头胡乱瞎吃东西,当心吃到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可文蟠这话还未说完,宋明远就笑道:“大概再走一刻钟的时间就到了。” “来都来了,不妨试一试吧!” 来都来了,这句话从古至今便颇有分量。 果不其然,文蟠一想到自己大早上起来又坐了这么久马车,眼看就快到了,哪里舍得轻易离去? 他索性乖乖坐了下来。 马车约摸又走了一刻钟,终于能见到一间小小的铺子。 整个铺面虽地方不大,但铺子外头架着草棚,草棚里也摆着三两张桌子和条凳,一看便知从前生意很是红火。 只是这老板却坐在门口的火盆前打盹,头一点一点的,可见已许久没有生意。 宋明远下了马车,带着文蟠一前一后走了进去。 羊汤馆老板听见声响,连忙揉着眼睛站了起来。 待他见到来者是宋明远时,忙道:“原来是小宋大人!” “说起来您好久没来了!” “今日可想吃点什么?” “还是一碗羊汤再加两个烤饼吗?” “羊汤要上一锅,烤饼也上四个,剩下的菜您看着安排就行。”宋明远环顾周遭一圈,见不仅没有客人,这屋子里半点香味都没有,不由好奇问道:“您可有准备?” “有准备!小宋大人你们放心,自然是有准备的!”羊汤馆老板连忙点头道。 他与宋明远也算是老相识了。 这人因祖祖辈辈都在这里开羊汤馆,所以被人称为老羊。 至于他是不是姓杨,早已不重要了。 老羊见宋明远面上略带疑惑,连忙解释道:“近来生意不好做也就罢了,偏偏流民不断,不知道多少人来讨要吃的。” “但我这是开门做生意,可不是开善堂的,我自己都养不活了,哪里有吃的喝的给那些流民?” “那些流民见要不到东西,又是偷又是抢的。” “我实在没办法,只能将羊肉、羊骨都藏了起来。” 如今难得有了生意,他脸上也有了笑容:“小宋大人,你们稍等,我这就去准备准备。” 宋明远微微颔首,便与文蟠选了个靠火盆的位置坐了下来。 即便老羊忙活了许久,端上来好几个烤饼后,宋明远依旧没闻到半点香气。 显然是老羊为了防范流民闻香而来,防备得十足。 烤饼仍是从前的味道。 老羊做的烤饼有点像后世的锅盔,只是饼里用的油是羊油,还加了酥油,上面更是撒满了芝麻和葱花。 一口咬下去满嘴鲜香,比猪油饼味道要好上许多。 从前宋明远往返于柳家老宅和定西侯府时,每次来都能吃上整整两个烤饼,喝上一碗羊汤。 只是今日他早上明明只吃了几块糕点垫肚子,如今却只用手掰着烤饼,并无多少胃口。 宋明远扫眼看去,只见文蟠也是如此,小口小口吃着烤饼,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 “怎么,你觉得这烤饼味道不好?”宋明远问道,继而又道,“你若是觉得这烤饼味道寻常,待会儿就着羊汤一块吃,味道能强上不少。” 说着,他又道:“还有老羊做的羊棒骨,先酱后卤,最后再烤,味道很是不错。” “不是,这烤饼味道很好,比天香楼的蟹黄酥饼味道都好,只是……我没什么胃口。”文蟠摇摇头,索性将手中的烤饼放了下来。 他的眼神落在了不远处的几个流民身上。 几个流民瞧着都是孩子模样。 一个个衣衫褴褛,脚上穿着破破烂烂的草鞋,冻得浑身直哆嗦。 他们似乎看到有人在吃东西,有心想要凑过来,可瞥见门口值守的重兵,却不敢过来。 宋明远的眼神也跟着落了过去。 这时,老羊端着一锅香喷喷的羊汤走了上来。 老羊见文蟠衣着华贵,便自卖自夸道:“不是我吹牛,这京城虽有不少羊肉馆,但我敢拍着胸脯打包票,整个京城就算是天香楼,也没人把羊汤做得比我好!” “这羊肉用的是刚过半年的小羊,先用药材腌透入味,再用清水慢炖,炖得鲜嫩喷香。” “寻常羊汤要么汤味足、肉寡淡,要么肉够味、汤却太过咸腻。” “可我这羊汤,不论羊肉还是汤,味道都是没话说……” 任凭老羊把这锅羊汤吹得天花乱坠,文蟠依旧心不在焉,目光总飘向外头那几个流民。 其中年纪最小的女孩像是饿极了,抹着眼泪哇哇大哭。 旁边稍大些的男孩子约莫六七岁,蹲下身来哄着妹妹。 文蟠皱了皱眉头,道:“我家中也有弟弟妹妹,好几个都和他们差不多大。” “如今他们身边有丫鬟婆子跟着,别说没吃过这等苦,见都没见过这样的事!” 说着,他便站起身,走到门口,扬声冲那几个孩子喊道:“过来!” “你们快过来。” 那三个孩子先是一愣,继而为首的男孩一手牵着弟弟,一手扯着妹妹,匆匆跑了过来。 羊汤馆里虽没烧地笼,但摆着两三个炭盆,烧得暖暖烘烘的。 三个孩子一进来,浑身便不再发抖,只睁大了眼睛四处打量。 其中两个小些的孩子,眼神更是直直落在桌上的吃食上。 文蟠当下便从桌上端起烤饼递过去。 “你们吃吧!” “想吃多少吃多少!” “若是不够,我再让老板添。” 正偷偷咽口水的三个孩子,一听到这话,顿时像饿虎扑食般分吃起来。 桌上摆着一大锅羊汤、几根羊棒骨、些酱羊肉,还有三四个烤饼,约莫是三四个成年男子的饭量。 可这三个孩子狼吞虎咽,其中最小的小女孩吃得都吐了,却还是往嘴里塞,看得文蟠直皱眉头。 为首的男孩年纪稍大些,一边囫囵吃着,一边哽咽道:“谢谢!” “谢谢……谢谢大人。” “好了,别吃了!你们年纪小,吃太多当心伤了身子。”宋明远适时开口。 三个孩子显然还想吃。 他们看看宋明远,又看看文蟠。 最后,他们见文蟠没开口,才乖乖停了手。 宋明远招呼那个最大的孩子过来。 “你叫什么名字?” “今年几岁了?” “你们爹娘呢?” 第269章 我要施粥!我要开善堂! “我、我叫石头,今年6岁了!”石头一开口,眼眶就红了,眼泪簌簌落下来,“我爹娘死了!我……我也不知道他们到底是饿死的还是冻死的。” 小小年纪的孩子,哪里有不想爹娘的? 他一边说一边抹着眼泪,哭的是泣不成声:“现在只剩下我们兄妹三个!” “我娘说,到了京城就好了。” “京城里头贵人多,心善的人也多,肯定会有人施粥的。” “但我这几日听人说了,朝廷也好,还是达官贵人也好,都没人赈灾……” 说着,他像想到什么似的,忙看向文蟠,道:“大人。” “您家要仆从吗?” “不如把我弟弟妹妹带走吧!” “他们年纪虽小,但什么活都会做,不要钱,一个铜板都不要!” “求求您了……” 话音刚落。 他便跪了下来,连连给文蟠磕头,一下又一下,磕得砰砰直响,不一会儿额头就流了血。 不仅如此,他身边的弟弟妹妹也跟着跪下来磕头:“大人,求求您了!” “把我们三个都带走吧!” 文蟠何曾见过这等架势? 他见三个孩子额上都冒着鲜血,当即道:“好!好!我答应你们!” “你们快别磕头了。” 随着他一声令下,仆从便上前,将三个孩子送回文家。 为首的石头又是哭又是笑,瞧着高兴极了。 宋明远见状,却微微叹了口气:“文大人此举救下三个孩子,可普天之下的流民,不说有百万之多,也足足有几十万,你救得过来吗?” “可我能救一个是一个,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三个孩子冻死饿死吧!”文蟠执拗道。 “那章老夫人或是你父亲,会答应吗?”宋明远问道。 “这有什么不答应的?我祖母一向疼我,我想做什么她都依!至于我父亲,他向来只喜欢美人美酒,才不会管这些事。”文蟠认真道。 “那就好。”宋明远点点头道。 这便是他今日要带文蟠来这儿的缘由。 文蟠心智不过十多岁,不像寻常人那般权衡利弊。 在文蟠的世界里,是非黑即白,见着这般可怜的孩子,定会将石头兄妹三人带回家中。 甚至以文蟠的性子,十有八九会竭尽全力为这些流民做些什么。 宋明远知道自己不日即将离开京城,怕不能为流民百姓多做些事,但没关系,还有文蟠在! 他甚至想过,即便章首辅知晓此事,也不会阻拦—— 毕竟对世人而言,文家本就依附于章家。 文蟠、文家的举动亦代表着章首辅。 若文蟠愿意在城郊施粥,对章首辅来说只有益处。 章首辅既默许如此,朝中官员又怎敢不纷纷效仿? 宋明远很快喝完羊汤,便和文蟠一起坐上回程的马车。 比起胃口尚可的宋明远,文蟠却没吃多少东西。 回去的路上,文蟠不像从前那般叽叽喳喳,大多时候都沉默着。 宋明远自然知道他为何沉默。 文蟠一回到文家,就有仆从上前道:“少爷,老夫人请您过去一趟。” “舅老爷送来了您爱吃的鲜鲍,老夫人叫小厨房做好了,请您过去尝尝了。” 文蟠径直去了章老夫人住处。 章老夫人是章首辅一母同胞的姐妹,也是文家的主心骨。 她的面容与章首辅有几分相似,瞧着一团和气,却比章首辅多了几分养尊处优的富贵态。 任凭外头流民不断,她的屋子里却围着十几个貌美的丫鬟,有的给她捏肩捶腿,有的陪她说话解闷。 文蟠一进屋,就有丫鬟道:“老夫人。” “少爷回来了。” 文蟠见此情景,心中大受震撼—— 桌上还摆着祖母方才只吃了一两口的燕窝粥。 屋子里熏着价值千金的莞香。 章老夫人手上戴的红宝石戒指足足有鸽子蛋那么大,价值千金。 就连章老夫人身边的一个个丫鬟,亦是穿金戴银。 从前文蟠对这些司空见惯。 但如今,他却觉得心里闷闷的有些难受。 “蟠儿回来了?今日的羊汤好不好喝?”章老夫人对文蟠这个孙子疼到了骨子里,摸着他胖乎乎的小脸笑道,“今日出去玩得开心吗?你若真喜欢那羊汤,只管把厨子请到家里来,日日做给你吃!” “你瞧瞧你,近来像是瘦了不少……” 说着,见文蟠神色不对,当即没好气地问:“怎么不高兴了?” “可是那个宋明远惹你了?” “他哪里做得不对,尽管跟祖母说,祖母这就派人找他算账!” 这话并非随口说说。 她不是不知道宋明远近来与陈大海走得近,还和自己兄弟不对付。 可在她眼里,宋明远不过是只猫狗,只要章节愿意,随时能断了他的活路! “不是,他没惹我不高兴!只是……今日我在城郊见了好多流民。”文蟠垂头,蔫蔫道,“祖母,今日我带了三个流民回府,先养着他们吧!以后让他们在文家为奴为婢也好,总比活生生饿死强。” “好!好!你说的都好。”章老夫人连连应下。 可听到这个答复,文蟠心里依旧不舒服。 他想了想,又执拗道:“祖母,我想开善堂,想在城郊施粥!” 这话,倒是叫章老夫人微微一愣。 她并不着急应瞎,只斟酌道:“施粥这事可大可小。” “虽说花不了多少钱,这点小钱,咱们文家根本不放在眼里。” “但如今朝中上下的官员,都没开这个先例。” “这事得先和你舅公好好商量商量……” “不嘛!我就要施粥!我用我自己的钱,和舅公有什么关系!”文蟠在章老夫人跟前本就像个娇纵的熊孩子,此刻闹起脾气,说什么就要什么,“我攒的压岁钱加起来有几万两银子,难道还不够吗?” 说着,他不管不顾地朝外走,扬声喊来贴身随从:“你现在就去准备,这就派人去城郊施粥!” 整个文家,若说他爹文子强是第一霸王,那文蟠就是小霸王。 他决定的事,从没有回旋的余地。 章老夫人怎么哄都哄不好,最后只能连忙派管事赶去给章首辅报信。 第270章 最好的老师和学生 此时。 章首辅正头疼呢。 前几日私盐一斤还要12文,不过短短数日,一斤私盐却只要10文。 私盐贱了也就算了,最重要的是他不知道陈大海还会不会继续降价。 若陈大海还要降价,他到底跟还是不跟。 他的私盐大多是从福广等地运来的,抛开成本,这赚头根本比不上陈大海。 他已派了几波人前去陈大海那宛平盐坊,但那些人却是石沉大海,半点消息都没有。 就在章首辅心烦意乱时,就听到文蟠闹着要施粥赈灾的消息。 章首辅:”……” 他顿时是脸色一沉。 “蟠儿一向心思单纯,如今竟闹着要施粥?” “他长这么大,连流民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如今竟会闹着闹施粥?他知道施粥是什么意思吗?知道善堂是什么意思吗?” “这事,定又是宋明远在背后捣鬼!” 章首辅身边的管事见他近来动怒的次数越来越多、性子也是愈发暴躁,只敢低头装鹌鹑,别说搭话,连眼神都不敢乱瞟。 章老夫人派来的管事可没有这么好运了。 他可是奉命而来,若没有得到章首辅的吩咐,哪里敢轻易回去? 章首辅眉头紧蹙,摩挲着手中郑之光送上来的石头摆件,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既然蟠儿执意如此,那就随他去吧。” 近来京城虽没了流民,但城郊的流民却是越来越多。 他深知与宋明远联手的陈大海不容小觑,担心永康帝知晓此事会心生不悦,若这时候章家施粥,倒也显得他有心为永康帝分忧。 文家的管事连忙正色应是,继而连忙退了出去。 …… 此时。 宋明远已坐在了柳三元的书房。 自柳三元回到京城后,曾短暂有过一阵不习惯。 可他生来就是属于闹市,属于朝堂的。 更不必提他如今有了宋明远为他亲手所做的轮椅,想去哪里,很是方便。 但这会,柳三元却是捏着手中的茶盅,眉头紧皱。 茶盅里的雨前龙井早已经凉透。 恰如柳三元那难看的脸色。 他抬眸看向宋明远,低声道:“明远。” “你当真决定前去陕西?” “此事,你当真不再考虑一二?” “师父,我是何等性子,您是最清楚不过。”宋明远看着眼前眉头紧皱的柳三元,不急不缓道,“若不是我心意已决,定不会将此事告诉您。” 一时间,柳三元想要相劝,但话到了嘴边却说不出来。 宋明远的眼神落在外头那簌簌大雪上,不急不徐道:“师父。” “京城雪灾尚且如此严重,据说陕北一带更是灾情严重,流民激增,饥民易子而食已成了常态。” “陕北官员已多次上书,奏请朝廷赈灾,但朝廷却一直没有动静。” “既然章首辅要对我动手,又有合情合理之由,为何我不化被动为主动了?这等事越是拖下去,我就越是被动,还不如杀章首辅一个措手不及!” 顿了顿,他更是道:“陕西亦属于西北,西北如今已是父亲的地界,章首辅派人对我下手之前,多少会掂量一二。” “更不必说,若是运气好,我还能见到父亲和大哥一面了……” 他方方面面都想的很周到。 他说的这些道理。 柳三元又何尝不明白? 只是柳三元一想到这宋明远一旦离京,兴许他们师徒二人就天人永隔,心里就不是滋味。 “我知道你在想些什么。” “如今私盐盐价一降再降,马上再有文家于城郊施粥,想必短时间内京城附近困境能够大大缓解。” “能做的、不能做的,你都尽力去做了。” “你留在京城的确并无太大作用,只是……” 他一想到宋明远要身涉险境,心里就难受的不行:“更不必说陕北一带如今乱得很,饥民围堵官府之事已经发生了好几起。” “我怕你这一去,章首辅还未来得及动手,你就被那些饥民所伤。” “正因为陕北一带已是大乱,所以我这才要去。”宋明远打断了他的话,声音虽仍不急不缓,但却透着坚定,“京城之中,纵然我有黔驴之技,也无处可施,还不如前去陕西大展拳脚。” 他收回眼神,平视着柳三元,直道:“章首辅不是想要了我的性命吗?” “我偏不如他的愿!” “不仅如此,我还要建功立业,风风光光回京!” 柳三元知他心意已决,只能无可奈何点点头。 “师父,若是计划顺利,年前我就会离开京城,到时候定西侯府是老的老、弱的弱,还望您多多庇护。”宋明远认真道。 “你放心好了,就算你不说,我也会如此做的。”柳三元无奈道。 ”还有,师父,若是……若是我未能回来,还望师父莫要伤心,以后定西侯府您还要劳烦您多多护着定西侯府一二……”宋明远这话说的像交代后事似的。 可惜。 他这话还未说完了。 柳三元就狠狠瞪了他一眼,没好气道:“这青天白日的,你胡说八道些什么呢!” “你要是吃饱了撑的没事做,脱了衣裳去外头跑两圈,把你这张猪嘴冻一冻,看你以后还敢不敢胡说八道!” 自己收的徒弟就像自家孩子似的,那是越看越喜欢,再加上宋明远一向聪明且有眼力见,这几年落在柳三元眼里就像宝贝疙瘩似的,生怕有人将宋明远抢走了。 但如今,柳三元却是不管不顾骂了起来:“当年我收徒是为了给我养老送终的。” “可不是我老头子吃饱了没事干。” “如今我已是年纪不小了,总不能到了以后七老八十了,还收拾你们定西侯府那一堆屎盆子吧?” “我看你爹宋猛也好,大哥宋文远也好,都是只有力气没有脑子。” “你那二叔勉强不算蠢,却也只是不算蠢而已!” “我告诉你,你们定西侯府的屎盆子,你自己回来收拾,莫要全指望我……” 宋明远只能含笑应下。 第271章 匆匆进宫赴宴 翌日一早。 早朝散后,陈大海‘有事启奏,无事退朝’的话还未说完。 永康帝就迫不及待起身,匆匆朝外走去。 如今他已到了半个时辰不服食丹药便心痒难耐的地步。 陈大海见状,只得跟上。 他亦步亦趋跟在永康帝身后恭维道:“……恭喜皇上,贺喜皇上。” “朝中不少官员已自发施粥赈灾,那些流民不用再饿肚子了。” “奴才还听说自常高阳秋后问斩的消息传开后,不少老百姓都夸您是千古明君。” “也就是如今老百姓受了灾情影响,若不然,定要为您自发铸建生祠的。” 永康帝没接这话,他脚下的步子顿了一顿,反倒是想起了宋明远来:“说起来,这宋明远年纪轻轻倒是年轻有为,若不是他有胆有识,托你给朕递秘折,只怕这常高阳至今仍在逍遥法外啊……” “皇上所言极是!” 陈大海跟在永康帝身后,弓着身子道,“前有宋明远父兄在战场上为皇上杀敌,后有宋明远年纪轻轻敢于纳谏!如此一来,我大周何愁不能兴盛?可谓是长江后浪推前浪,有宋明远这般人才,皇上什么都不必愁……” 论起权衡人心、拿捏永康帝,章首辅是一把好手。 但要说懂永康帝之心、如何取悦于永康帝,没人比陈大海更擅长。 陈大海三言两语就说得永康帝圣心大悦。 早在前几日,陈大海便有意无意在永康帝跟前替宋明远美言过好几次。 如今说到这里,他更是顺水推舟道:“……皇上,奴才知道宦官不得干政,但奴才也是心系大周,有些话奴才早就想跟您说。” “这些年来,早已没有言官敢纳谏,如今宋明远大胆进言,皇上为何不嘉奖他一二,以安言官之心?” “你这话倒是不无道理。” 永康帝脚下的步子再是一顿,不由嘀咕起来,“可如今国库空虚,朕能赏他些什么?” “您这说的叫什么花?您是天子,天子之誉,哪怕只是扫个眼神过去,都能叫底下臣子高兴好几年!依奴才看,不如您召宋明远进宫,请他吃顿饭、说上两句嘉奖的话,就能叫宋明远高兴不已,更能叫一众臣子看出您对宋明远的态度了。” 陈大海出主意道。 永康帝下意识觉得此事不妥。 可他已迫不及待走到炼丹房门口,是心痒难耐。 当下他也顾不上多思,摆摆手道:“这等小事,你看着安排便是。” …… 半个时辰后,宋明远就接到了要进宫赴宴的消息。 这消息传来时,定西侯府上下难免是一片慌乱。 但宋明远却是神色不变。 甚至这件事早在他的意料之中。 他万万没想到陈大海速度会这样快。 但他知道自己一刻都不能停留,得赶紧进宫。 毕竟这消息虽是陈大海私下吩咐小太监传来的,但这消息也是走了明路的,定是瞒不过章首辅,若章首辅知道了,赶在了他前头,很多事情就不好办了。 宋明远来不及安慰心神不宁的陆老夫人等人,换了身衣裳就匆匆进宫去了。 待宋明远进宫时,已是帮王。 偏殿的桌子上摆满了山珍海味。 永康帝正坐在主位上。 宋明远虽并无大周朝臣子常见的奴性,他虽也不是第一次见永康帝。 但此时此刻,他心里仍有几分紧张。 好在他先前已通过陈大海的言语,对永康帝已有了更深的了解。 他深吸几口气后,便很快镇定下来。 “微臣,督察院十三道监察御史宋明远,拜见皇上。” “起来吧。” 永康帝刚吸食完丹药,浑身上下还带着一股子药味,整个人是眼神迷蒙,看起来不太聪明的样子,甚至他几次想要起身,都未能成功,后来还是由陈大海扶着才坐稳了,“朕早想召见你了!这些日子,你在督察院可还习惯?常高阳之事,若不是你胆大进言,朕今日怕还被蒙在鼓里。” 他半躺在炕上,姿态吊儿郎当,比宋明远上次见时憔悴了不少。 宋明远见他眼睛里布着血丝,心知他这般模样,能再活上10年已是难得。 “微臣多谢皇上记挂。” “微臣在督察院一切安好。” “微臣身为天子门生,自该为您分忧。” “微臣身为大周臣民,更敢直言纳谏。” “此乃分内之事,实在担不起您这声夸赞。” 他越谦逊。 永康帝见了,心里就越舒坦,到最后只摆了摆手:“好了。” “话不多说。” “用饭吧。” “朕也饿了。” 待永康帝落座后。 宋明远才敢坐下,他只坐了板凳的三分之一。 他等皇上动了筷,才拿起自己的筷子。 陪君王用饭,看似荣耀无双,实则是桩苦差事。 满桌美味佳肴足有二十多道,但御膳房的人早摸透了永康帝的喜好, 永康帝爱吃的菜多是摆在永康帝手边。 这些菜,当然是热的。 像永康帝不爱吃的饭菜,则摆的远些,那全是凉的。 宋明远身为臣子,深知与帝王一同用膳亦是门学问。 他既不能表现得过于贪吃。 但他更不能显得不爱吃。 他只能一筷子一筷子夹着冷菜往嘴里送,吃得浑身上下都不舒服。 偏偏永康帝还一搭没一搭地跟他闲聊,问定西侯有无给家中来信、陆老夫人近来身子可好,又问宋明远的兄长宋文远亲事有无定下。 提到宋文远,宋明远的话才渐渐多了些:“……回皇上的话,微臣兄长尚未定亲。” “因兄长在前,兄长未定亲。” “微臣更是满心只有大周与百姓,故而这亲事也未敢定下。” 他说这话时,心里直打鼓。 他生怕永康帝一时兴起,乱点鸳鸯谱。 好在永康帝听了这话没多言,只淡淡道:“为难你们一家子呢。” “大周百姓有你们这样的好将士,是他们的福气。” “能为皇上分忧、为大周百姓做些实事,是宋家满门的荣幸。” 宋明远神色诚挚,继而是半开玩笑半认真道,“只恨微臣从小不善武艺,对行军打仗没什么兴趣,若不然,微臣定要去西北为皇上分忧解难……” 这话若换了寻常君王,定能听出弦外之音。 可永康帝早已脑袋混混沌沌。 他朝宋明远投去一个赞许的眼神后,便没了下文。 陈大海瞅准时机,适时接话道:“宋大人聪明过人、敢想敢做,实在是叫人称赞不已。” “奴才近来总听皇上说陕北一带灾情严重。” “既然宋大人有心为皇上分忧,为何不前去陕北赈灾?” 第272章 三个半男人一台戏 自己曾与陈大海商讨过陕北灾情吗? 永康帝不太记得了。 这些日子。 他只觉得自己的记性是越来越差了。 他想着陈大海既这样说了,那大概就是有这么一回事的。 因陕北一带的灾情,每日早朝上那些官员吵得他是头昏脑胀,再加上先前陈大海那些话已吹嘘的他找不着北,现在又动了当明君的念头。 “你这话倒是有道理。” “纵然如今大周国库空虚。” “但区区赈灾一事,想来对宋大人来说也是不难。” “朕记得十三道监察御史也有奉诏出巡之职,可以参与赈灾,不知道宋大人可愿意去陕北赈灾?” 即便宋明远早有心理准备,但如今听到这话,却也觉得永康帝这话太不着调了些。 这是不给钱不给粮,就要他赈灾的意思? 那他拿什么去赈灾? 但他见自己目的已达到,顾不上多想,连忙起身道:“微臣多谢皇上厚爱。” “还请皇上放心。” “微臣定不辱使命,必立功归来。” 永康帝是圣心大悦,正想着夸赞他两句呢。 谁知,外头忽然传来小太监尖利的通传声。 “皇上,章首辅求见!” 宋明远听见这话,只觉庆幸。 幸好事情已尘埃落定,若章首辅早来片刻,他的如意算盘只怕就要落空了。 章首辅是什么人? 这人在皇宫之中都满是耳目,的确是不容小觑。 宋明远心知章首辅定是听说了永康帝召他的消息,才匆匆赶过来的。 等章首辅进来时,宋明远已重新落座,面上一片云淡风轻。 他心里清楚。 就算张首辅在朝堂上一言九鼎又如何? 永康帝终究是君王,君王之言等同于圣旨。 说出去的话,哪有收回的道理? 果不其然。 章首辅一进来,先朝宋明远投去一记不悦的眼神,随即拱手向永康帝行礼:“老臣见过皇上。” “微臣见过首辅大人。” 宋明远起身,拱手道。 两人看似客气,实则各怀算计。 在场之人里,唯有永康帝被蒙在鼓里,不知内里。 他看着匆匆赶来的章首辅,随口问道:“你这般急着过来,可是朝中有要事禀报?” “如今恰逢晚膳适时,你吃过了吗?” “要是没吃过的话,那就一同坐下用膳吧!” 宋明远:“……” 张首辅:“……” 陈大海:“……” 这都什么时候了! 章首辅火急火燎赶到皇宫,永康帝不先问何事,反倒邀人吃饭? 宋明远只觉这永康帝比他想象中还要昏庸。 可不管是章首辅还是陈大海,都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 陈大海朝旁边的小太监使了个眼色,很快就有太监搬来太师椅,请章首辅入座。 “老臣多谢皇上厚爱。” 章首辅拱手谢恩,便坐了下来。 永康帝悠然自得夹了两筷子杏鲍鱼片,吃了两口才想起正事,慢悠悠问:“章首辅今日过来,是有何事?” “并无要紧之事。” 章首辅面上一派风轻云淡,纵然他心里急得不行,但面上却是分毫不显,“老臣方才接到消息,说是西北传来捷报,定西侯宋猛率军打了胜仗!” 说话时,他的眼神是有意无意落在了宋明远面上,含笑道:“老臣一听说此消息,就迫不及待想要进宫,想要将这好消息告诉皇上。” “这真是天佑大周、天佑皇上啊!” 说起来,定西侯率领大周将士前去西北已有小半年了。 这半年的时间里,定西侯虽未吃过败仗,却也没打过胜仗,反倒像老鼠和猫似的,被鞑子追的满西北跑。 先前朝中是流言四起,不少人都在说定西侯的不是。 但说归说,朝堂之上实在是无人可用,也没有别的人派去了。 宋明远听到这般消息,心里一喜—— 他就知道。 他的父亲和大哥一定会打赢胜仗的! “真是好啊!这可真是好消息!”永康帝面上露出些许笑意来,他甚至抬手,拍了拍宋明远的肩膀,“你们定西侯府一家子,真是大周的忠臣和能臣啊!” 听到这话的章首辅,顿时觉得有点不对—— 你们? 这‘你们’二字中,难道也包含了宋明远? 短短一刻钟的时间里,宋明远又做了什么! 宋明远察觉到章首辅那不悦的眼神扫了过来,便开口道:“虽说是天佑大周、天佑皇上!” “但叫微臣说,章首辅身为百官之首,更是功不可没。” “若无章首辅的英明决断,微臣父亲哪里能打赢胜仗?” 他可是知道他都察院的那些同僚也曾吃饱了没事干弹劾他爹的,全被章首辅给驳斥了,故而他便将这美名也往章首辅头上套,“微臣还听说,正因文加先在城郊施粥赈灾,所以百官才会纷纷效仿,极大解决了城郊流民生存之道。” “这文家老夫人,正是章首辅的妹妹呢。” 这等美名。 他可不要。 说好听了是美名,实则却是实打实从文武百官兜里掏钱,谁能愿意? 他就要要把这等好名声让给章首辅,最好能叫永康帝在朝堂之上对章首辅好好夸奖一番。 如此一来。 朝中文武百官只会觉得章首辅是为讨得永康帝欢心才会如此。 他们嘴上不敢对章首辅有意见,心里还不敢有意见吗,? “真有此事?” 永康帝看向张首辅。 “回皇上的话,确有其事。” 章首辅脸上露出淡然的笑容,不急不缓道,“说来,这也不是老臣的功劳,是老臣妹妹家的孙儿见不得百姓受苦,这才找到老臣商量。” 他这般模样还是很有欺骗性的,看着像个为国为民的好人:“老臣虽心系百姓、忧心大周,却也知道自己一举一动都被百官盯着。” “若老臣牵头施粥,百官定会纷纷效仿。” “可不少官员家中本就不富裕,这不是平白给人添烦忧吗?” “但老臣妹妹家的孙儿不管不顾,非要去城郊施粥,这才有了后来的事。” 他一向有如此本事,不动声色间给自己戴上一顶又一顶高帽子。 偏偏他语气淡然,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更是惹得永康帝信赖。 宋明远听到这话,只觉得章首辅这人果然不可小觑—— 说起来,他们已多日未曾见面。 毕竟自己身份低微,根本没有见章首辅的资格。 现在他们同桌吃饭,心照不宣地寒暄,这气氛多少有些微妙。 偏偏永康帝是浑然不知,直道:“想来都是首辅教导得好!” “上行下效。” “我大周定能挺过这次风波。” “皇上所言极是!” 宋明远与章首辅齐齐应和。 接下来,三人就开始用饭。 章首辅看似从容,实则心不在焉。 他方才已听说宋明远进宫时何等仓促,料定宋明远不会无缘无故被召。 他便决定先下手为强,开门见山道:“皇上,今日老臣见到宋大人,正好想跟您禀报一事。” “如今宋明远身为十三道监察御史,有督察百官之权。” “像宋大人这般青年才俊实属难得,来日定能成朝中中流砥柱。” “正因如此,所以更值好好培养他。” “现如今荆州大雪不断,老臣想调任宋大人前去荆州历练……” 第273章 快章首辅一步 章首辅说话时,眼神一直落在宋明远脸上,本以为能从宋明远面上看到惊愕之色。 谁知,宋明远是神色平平,像没听见这话似的。 他心里清楚。 荆州是谢润之的老家,也是他的地界。 宋明远若去了荆州,想让宋明远悄无声息地消失,可是易如反掌之事。 他这话刚说完,就隐约觉得不对。 下一刻。 章首辅更是听见永康帝道:“哦?” “你还真是和朕想到一起去了。” “说来也巧,朕刚答应调宋大人去陕西了。” 他见章首辅如此脸色,愈发觉得自己就是英明神武的明君,笑道:“朕记得前几日早朝时,你们说起陕北一带灾情严重,想来荆州纵然有雪灾,也没有陕北一带严重的。” “既然宋大人是难得之才,自然该把他放在更需要的地方,去陕西才更合适。” 宋明远此刻真想赞一句‘皇上圣明’。 但他清楚,皇上与章首辅说话时,压根没他插话的份。 章首辅听到这话,手猛地一抖,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宋明远当即起身,恭恭敬敬捡起筷子递到章首辅手上,语气平和地问:“不知首辅大人意下如何?” “如今朝中上下人人皆知,朝堂之事多由首辅大人做主。” “若是首辅大人坚持要下官去荆州,下官不敢不从。” 他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反倒把章首辅架在了火上。 他既当着永康帝的面‘抬举’了章首辅,又无形中暗指永康帝的话不如章首辅的话好用。 别说永康帝忍不了。 谁能受得了? 可偏偏他这话深究起来,并没有说错。 章首辅眼见永康帝面色一沉,心里是‘咯噔’一沉,只觉宋明远不仅有几分小聪明,更是胆大包天。 但他依旧是不急不缓,先是淡淡一笑,继而缓缓开口。 “宋大人这话,是想挑拨老夫与皇上的关系?” “天下之大,莫非王土。” “朝堂之上,若说权势,那老夫的权势也是皇上给的。” “老夫今日的地位,全靠皇上信赖与拔擢。” “什么时候皇上想收回,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说到这里,他痛心疾首地叹了口气:“这些年,老夫尽心尽力为国效忠,却总有风言风语,说老夫在朝中同党众多。” “可若说同党,皇上才是老夫最大地同党。” “归根究底,老夫只算得上皇上的臣党。” “既是臣党,老夫人这辈子,唯有誓死效忠皇上、效忠大周。” 这番话看似风轻云淡,实则字字千钧。 宋明远听了,只觉心中波涛骇浪—— 论起城府。 章首辅可比故去的常清高明太多。 也难怪章首辅能稳居内阁之首,多年不倒。 永康帝显然也被章首辅这番话打动了,他看着章首辅,笑道:“有你日夜替朕操心朝中事,朕还有什么可愁的?” 说着,他的眼神又落在宋明远身上,“再加上有宋大人这般后起之秀,我大周何愁不能兴盛?” “纵然天灾人祸不断,朕相信总有过去的一天。” 宋明远与章首辅齐齐应和,连声称赞:“皇上圣明!” 接下来这顿饭。 章首辅吃得味同嚼蜡。 宋明远则想着章首辅手段高明、权势滔天,对自己去陕西赈灾的事多少有些担心。 陈大海站在一旁,暗自琢磨皇宫里到底还有多少人是章首辅的眼线。 唯有永康帝,满心都是‘有这样的臣子,朕心甚慰’,只想着饭后能去炼丹房尝尝新炼的丹药。 一顿饭吃完。 永康帝扶着陈大海的手,匆匆往炼丹房去了。 宋明远亦起身离开。 他刚走到大殿门口,竟发现跟着永康帝一同离开的章首辅这么冷的天竟站在门口等他。 他笑了笑,正欲开口时。 谁知,章首辅已在他前头说了话。 “明远啊!” “你真是辜负了老夫对你的厚爱。” “年纪轻轻就六元及第的状元郎,却与陈大海这般宦官厮混,实在叫老夫失望。” “你这般模样,又如何能为天下学子做表率?” “表率?” 宋明远看章首辅脸色阴沉,心里反倒松快,不管日后结局如何,能把章首辅气成这样,整个朝堂怕是只有他一人,顿时他是语气恭敬,话里却藏着锋芒:“首辅大人又与下官说笑了!” 他看着章首辅的眼睛,一字一顿道:“在大周,能为天下学子做表率的,唯有首辅大人您。” “下官不过区区一个七品十三道监察御史,哪有资格给人当表率?” “像首辅大人这般身居高位多年、屹立不倒,才是所有人该学的表率!” 论打嘴仗,宋明远很少输人。 如今他摸清了章首辅的脾性,更懂阴阳怪气才是气人的最高境界。 他的话字字恭敬、挑不出错处,可每一句都重重砸在章首辅的痛处。 “真是牙尖嘴利!”章首辅一直云淡风轻的面容上终于浮现了些许怒色,冷着脸扬声道,“从前是老夫小瞧你了!” 说着,他那冷冰冰的眼神落在了宋明远面上,随即又温和地笑了笑:“宋明远啊宋明远。” “你的确很聪明。” “甚至比老夫想象中还要聪明!” “可就算再聪明,也逃不过老夫的五指山!” “就算你躲到陕西去,又能如何?” “老夫想要你今夜死,就绝对不会让你活到明天!只盼到时候你不要牵连到整个定西侯府才好。” “那微臣便等着看好了。”宋明远淡淡笑了笑,面上没有丝毫惧意。 章首辅淡笑一声,这才转身,径直上了暖轿。 宋明远可没有这般好的待遇,他步行出宫,继而换乘马车。 等他行至马车上时,浑身上下已宛如冰窟窿。 他忍不住想—— 有朝一日。 他一定也会有章首辅这般待遇的。 第274章 兄弟仨 马车晃晃悠悠。 很快就到了定西侯府。 此时天已黑透,寒风呼啸,雪花簌簌,一阵阵风卷着雪花打在人脸上,晃得人眼睛都睁不开。 如今已是进了腊月,天气比起前些日子来更是冷上不少。 宋明远虽迫不及待想要洗个热水澡,但还是回府的第一时间就去了松鹤堂。 和他想的一样,秦姨娘、陆姨娘等人都在松鹤堂等着。 “二哥,怎么样?今日一切可还好?”年纪最小的宋章远迫不及待地开口。 “没事,皇上不过是见我之前直言纳谏,便邀我进宫用膳,以示嘉奖。”宋明远冲宋章远笑了笑,抬手拍了拍他的肩头,“正好今日大家都在,我有件事要说,怕过不了几日,我要去陕西赈灾了。” “去陕西赈灾?好端端的,为何要派你去陕西赈灾??”陆老夫人刚放下的心顿时又高高悬了起来,如今连她这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老婆子都知道陕北一带的雪灾最为严重。 “我虽先前就听范先生说过,朝廷十有八九会派人前去赈灾,但到底派谁去,却是个未知数。”宋光眉头紧锁,语气带着怒气,“如今这赈灾可不是什么好差事,朝中无粮无钱,拿什么去赈灾?” “去陕西?那地方多远呀!马上又要过年了……”秦姨娘红着眼眶喃喃道。 一时间,众人议论纷纷。 宋明远知道他们是担心自己,心中颇感安慰。 他等着众人七嘴八舌把话都说完了,这才不急不缓开口。 “皇上圣旨已下,此事哪里还有回旋的余地?” “此次前去陕北,陕西,我是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对上陆老夫人等人那关切的眼神,他又道:“不过话说回来,我去了陕北也不是什么坏事。” “说不定还有机会见到父亲和大哥一面。” “对了,今日在宫中我听章首辅说了,西北传来大捷的好消息!想必明日这消息就会传得沸沸扬扬……” 他这话一出. 陆老夫人面上总算添了几分喜色:“这几个月来,西北是什么消息都没有。” “我虽日日关在定西侯府,但隐约也能猜到外头的人会说些什么。” “他们定会说老大年纪大了,比不得当年。” “如今西北有了好消息,正好叫那些人好好瞧瞧,老大也是雄鹰,而非无能温顺的燕雀儿!” “老夫人说得是。”陆姨娘等人连忙附和道。 陆老夫人与宋光等人又说了几句,这话题很快又落回宋明远身上。 她对着秦姨娘交代道:“……二哥儿尚未娶妻,侯府中也没有主母。” “你就尽快帮他好好收拾行李,我听老大说过,陕北一带冷得很。” “二哥儿在那里吃住都比不上家里方便,厚衣裳、厚大氅多带几件,肉干、糕点这些也多准备些。” “既然皇上圣旨已下,我这老婆子也不多说什么,说再多也无用。” 说到这里,她声音微哑,眼眶也跟着红了起来:“我只盼着你们父子三人都能平平安安的,能早日回来。” 说到最后,她的眼泪已簌簌落了下来。 早在定西侯父子离京时,她已是难受到了极点,如今这宋明远也要远赴陕北,叫她如何不揪心? 陆老夫人这一哭。 秦姨娘也是一个忍不住,跟着哭了起来。 陆姨娘想起远去西北的儿子,更是哭出声来。 这些天,她夜里是噩梦不断,经常梦到宋文远死了,连尸首都找不到。 “祖母您放心,我也不是三岁稚童,此次出远门定会好好照顾自己。”宋明远轻轻握上陆老夫人的手,他虽知道他在陆老夫人心中的分量及不上宋文远,但陆老夫人对他亦是疼爱的,“还望您保重身子……” “这是自然,我还等着抱重孙呢。”陆老夫人拭了拭眼角,是老生重谈。 宋明远:“……” 好在陆老夫人又说了几句话后,则交代宋明远先回去歇着。 毕竟进宫陪永康帝吃饭,可不是什么美差! 宋明远应下,先陪着秦姨娘一起回去了西跨院。 面对着几次红了眼眶的秦姨娘,他一点没有不耐烦,直一遍又一遍保证定会好好照顾自己的。 等他将秦姨娘先送回了西跨院,这才回去了苜园。 谁知。 宋明远刚到院门口,吉祥就凑了过来。 “二爷。” “三爷过来了。” “三爷已经等了您许久了。” “宋章远来了? 宋明远先是一愣,继而想着这么晚了,以宋章远的性子定不会无缘无故过来。 他便抬脚匆匆到了书房。 宋章远已等候多时,一见他进来便站起身喊道:“二哥。” “章哥儿, 你来了。”宋明远含笑道,他这辈子是没有娶妻生子的打算,这些年他是看着宋章远一点点长大,只觉有点像看着自己儿子一般,“这么晚过来,可是有什么事?” “是。”宋章远点点头,拿起一旁的册子递了上去,“刚才秦姨娘她们商量着给你准备东西,我想着该备的她定已备齐,我思来想去,便打算给你准备些药方子。” 说着,他连忙解释起来:“陕北一带远比不上京城。” “二哥你的身子虽一向不错,却也难免有生病的时候。” “这册子上记了很多药方,像风寒、痢疾之症都写清楚了。” “你要是有哪里不舒服,也可对症下药。” 这几个月来,他跟着神医孔路学习医术,医术已是精湛了不少。 宋明远也是拜过师的,知道按理说这等册子可是不能轻易外传的:“这事,孔大夫可知道?” “师父自然是不知道的,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他呢!”宋章远见他盯着自己,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声嘀咕,“这事我明天再和师父说, 我只是想着……这东西你肯定用得上。” 他虽及不上宋明远聪明,但有道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他与宋明远打交道多了,担心他师父不会同意,便想着先斩后奏。 想到这里,他偷偷笑了起来,更是又上另一本册子:“这是另外一本。” “这里面都是些治疗刀伤、水土不服的方子,想来父亲和大哥肯定用得上。” “二哥,你若能见到他们,将这册子也转交给他们。” 第275章 混世小魔王打人 宋明远将两本册子收好,动容道:“章哥儿,谢谢……” “二哥,你这说的这叫什么话?我们兄弟之间何必如此客气?”宋章远先是皱皱眉,继而认真道,“我记得我很小的时候就听你说过,唯有咱们宋家所有人齐心协力,家族才能长盛不衰。” 他看向宋明远,又道:“自父亲离开京城后,你不知道帮了我多少。” “如今我不过是略尽绵薄之力,哪里当得起你这声谢?” “好!好!”宋明远点点头,再次抬手拍了拍他的肩头,欣慰道,“你能这样想,咱们宋家何愁不能兴盛。” 有道是长兄如父,现如今他身上隐约带着定西侯的影子,更不免多交代了几句:“以后不管是西北传来什么风言风语,你都莫要分心,好好照顾祖母,安心跟着孔神医学习医术。” “二哥你放心好了,我一定会的。”宋章远点点头,眼神是前所未有的坚定。 …… 宋明远累了一天,他原以为自己即将离开京城,多多少少会有些睡不着。 但他万万没想到,他一躺在床上便呼呼大睡。 毕竟如今万事都在他的掌握之中,并无偏离原本的计划。 翌日一早。 甚至宋明远还起迟了些。 等他到都察院时,汪德已经到了。 汪德一看到宋明远露面,就笑眯眯道:“宋大人来了呀,你可吃过早饭?” “先前我买的羊肉包子你没吃,今日我便带了些糕点来。” “以后你若是饿了,也能垫吧垫吧。” 这几天他仍怕宋明远怕得厉害,但他一日日相处下来,只觉得宋明远并无坏心。 所以他这胆子也渐渐大了起来,甚至想着和宋明远打好关系。 他更是想若自己与宋明远打好关系,对他来说可是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啊! 宋明远看到自己桌上被油纸包好的糕点,笑了笑道:”汪大人,多谢了。” “正好我今晚上起晚了,早饭用的少,待会吃几块糕点垫垫肚子也好……” 如今衙房中只剩下他与汪德。 他们虽算不上好友,但也是关系不错的同僚。 他正想着与汪德说自己不日就要前去陕西一事,谁知他这话还未说出口,外头就传来了文蟠的声音。 “宋大人?” “宋大人?” “我听说昨日皇上召你去宫里头吃饭了!” “怎么样?好吃吗?有没有比天香楼更好吃?” 文蟠是个不折不扣的吃货,消息又灵通,人还没进来,声音就已经先进来了。 文蟠这两日又胖了些,毕竟他一向没心没肺,纵然心中有事,但想着他如今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城郊施粥,多的事他也做不了,故而便将城郊那些流民抛到了脑后。 宋明远还未来得及接话,一旁的汪德顿时就瞪大了眼睛 他在都察院只是七品小吏,无权无势无根基,这等消息自然无从知晓。 顿时他看向宋明远的眼神中满是敬佩,只觉得自己方才的糕点果然没送错。 “是啊,昨日皇上请我进宫吃饭了!不过宫中的饭菜却并不好吃,倒不是说味道不好,只是在皇上跟前难免有些拘谨,有些食不知味罢了。”宋明远淡淡道。 文蟠听到这句话,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眼中的光显然熄灭了。 宋明远见他这般模样,顿时啼笑皆非,只道:“这宫中饭菜好不好吃,章首辅应该比我清楚得多,难道文大人先前没问过张首辅吗?” “说起来,昨日章首辅也在……” 这下。 汪德看向宋明远的眼神中不仅带着敬佩,更是带着惊愕。 好家伙! 这才几天,宋明远竟已能与章首辅和皇上同桌吃饭了! “我舅公这个人啊……”文蟠说起这话,却是摇摇头,欲言又止,“他向来对吃食这些不甚在意,再好的东西到了他嘴里,也觉得平平无奇。我若问他,哪里能问出个门道来?” 他叽叽喳喳的,活像只即将聒噪的麻雀。 好在宋明远早已习惯,是左耳进右耳出。 他正想着自己要带些什么书去陕西时,下一刻汪德却是看向门口,低声提醒道:“宋大人!” “宋大人!” “周于光周大人来了!” 汪德这模样,就像前世宋明远见过的、喜欢向班主任打报告的同班同学似的。 他这话音落下。 周于光匆匆走了进来。 他面上隐约带着几分喜色,一开口就道:“宋明远,方才内阁中已有人送来消息,叫你即日就去陕北赈灾。” “你也不必继续留在都察院了,先回去收拾收拾东西吧。” 原本文蟠见周于光过来,下意识想将宋明远护在身后。 如今他听到这话,顿时瞪大了眼睛,没好气道:“去陕北赈灾?” “为什么要安排宋大人前去陕北赈灾?” “如今陕北灾情最为严重,就算他去了陕北,能有什么办法?朝廷要钱没钱,要粮没粮的……” 他这话还没说完,宋明远就微微咳嗽了一声,低声提醒道:“文大人,还请慎言。” “本来就是嘛,我这话又没说错。”文蟠不由嘀咕起来。 他嘴上虽这样说,但到底还是乖乖听了宋明远的话,并未继续多言。 “好了,宋明远,你也不必继续当值了,即刻回去收拾东西吧。”周于光一向严肃的脸上笑容藏都藏不住。 他虽不知内情,却也知道前去陕北赈灾并不是什么好差事,甚至人人谈之变色。 话说完,他转身就要走。 宋明远应了声,刚想起身回去收拾东西。 谁知文蟠却像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突然大叫一声:“周于光!该不会是你在捣鬼吧?” “是你故意跟我舅公他们说,要把宋大人调去陕北那破地方赈灾的,是不是?” “我就知道你这人没安好心!” 文蟠从小在蜜罐子里长大,说一不二,想什么就做什么。 他早已将宋明远当成自己最好的朋友,如今见自己最好的朋友受委屈,一个忍不住,上前狠狠一拳抡在了周于光的脸上! “我打你个不要脸的!” “我打你个小人!” “我看你以后还敢不敢害宋明远!” “快,你这就去跟我舅公说,让他派别人去陕北赈灾!” 第276章 我都替周大人觉得委屈 饶是宋明远见多识广,他又何曾见过这等阵仗? 他先是微微一愣,继而拦住了再次打算冲周于光动手的文蟠,扬声道:“文大人!” “您这是做什么?” “好端端的,您怎么能动手打人?” 周于光方才毫无防备,加上文蟠使出了吃奶的劲儿,不过片刻,周于光的眼圈就青了,捂着眼眶“哎呦哎哟”叫了起来。 文蟠却是没好气道:“我打的就是他这等小人!整日装出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实则就是不折不扣的小人!” “他一看到你们就眼高于顶,满口之乎者也,可对着我舅公他们,尾巴都摇起来了!” “我难道打不得他吗?” “我今日打了他,又能怎么样?” “他能怎么样?” “他敢怎么样!” 这话是要多猖狂就有多猖狂! 若宋明远站在同僚的角度上来看,只觉文蟠说这话肯定是不合适的。 但若抛开同僚的身份,他只觉得这话听着是要多痛快就有多痛快! 偏偏一向眼高于顶的周于光,如今就像被剁了脚的鹌鹑,憋屈地连话都不敢说。 别说说话了,他甚至连个屁都不敢放。 汪德并不是个蠢地,当即就上前当起和事佬来。 “周大人!” “算了!算了!” “文大人一向是小儿心性,您何必与文大人一般计较?” “不如您先回去,兴许等着过几日文大人想明白后,就会登门与您道歉地……” 他嘴上虽这样说,但他心里却是清楚得很,只怕周于光等一辈子都等不到文蟠登门道歉地! “真是不可理喻,不可理喻!文大人,你好歹也是朝中二品大员,如今竟为了一个宋明远,对本官大打出手,到底还有没有王法?”周于光气的不行,愤愤不平道,但他却已下意识后退几步,想要转身离开地意思,。 文蟠冷哼一声,又冲他亮了亮自己地拳头,显然没将他放在眼里。根本没将他放在眼里的样子。 周于光在汪德地劝说下,气的是一甩袖子,转身离开。 宋明远在他们方才打嘴仗时,就已将自己衙房里该收拾的东西收拾得差不多了。 他自然不能与文蟠说这一切都在自己的计划之中,只道:“文大人,你这又是何必呢?” “虽说周大人十有八九不会将这件事情告诉章首辅,但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这事若是传到别人耳朵里,只怕是影响不好!” “我可不在乎!那周于光就是一副小人德行,背地里时常找我舅公告状,!”文蟠脸上一副愤愤不平的神色,显然并未将方才之事放在心上,转过身抬脚就要朝外走去,“宋大人,你等等,我这就去找我舅公,让你不必去陕西……” 宋明远见他是动真格的,连忙出声道:“文大人!” “等等!” “等等!” “这陕西是我自己要去的。” 其实吧,他虽不喜欢周于光这人,见周于光挨了揍,也觉得挺解气。 但今日周于光挨揍,的确是无妄之灾,着实可怜! 顿时,文蟠脚下的步子却是一顿,回头看向宋明远的眼神里满是不解。 宋明远深知时间紧张,更不能与文蟠多言,直道:“文大人。” “其中细节,我不便与你多言。” “但不管你信也好,亦或不信也罢,这陕西都是我自己想去的。” “陕西属于西北一带,我若到了陕西一带,兴许能见到我父兄一面。” 文蟠瞪大了眼睛,一副‘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的神色。 如今陕北一带到底是何等境况,连他都知道。 他不信宋明远不知道! 宋明远被他这般模样逗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文大人。” “昨日我就已经命人开始收拾东西,若东西收拾的差不多了,今日就该启程了。” “但愿你我二人皆能安然无恙。” 文蟠虽觉得宋明远前去陕西不妥当,但他见宋明远心意已决,只皱着眉头,什么都没说。 转身之际,宋明远却想了想,却又多说了两句。 “文大人。” “赠人玫瑰,手有余香。” “如今文家在城郊施粥赈灾,你为老百姓做的好事,他们都会记得的。” “在我离开京城后,你若闲来无事,可以去城郊粥棚去帮帮忙的……” 他这话是为了文蟠好。 以章首辅这般行径,就算他未能斗倒章首辅,来日也会有君王对章首辅进行清算的。 到了那一日,文家甚至文蟠定会受到波及,若文蟠多为老百姓做做好事,起码是性命无忧。 “哦!你说赈灾一事?”文蟠误以为宋明远担心他舍不得银子,挠挠脑袋,道,“你放心吧,那点钱对我们文家来说算不上什么,甚至我祖母给我的压岁钱都够了……” 宋明远:“……” 很好! 文蟠如此财大气粗,想必也不会将几千几万两银子放在心上。 以文蟠的性子,若知道文家人阳奉阴违,敢在赈灾一事上捣鬼,定会大发雷霆的。 如此,自己也能就放心了。 他抬起脚就走了,更不忘道:“文大人,你莫要送了,我就先回去了。” 文蟠站在衙房门口,看着他的身影渐渐消失不见。 到了最后,他更是低声呢喃道:“宋大人!” “你一定要平安回来啊!” “相信以你的本事,就算到了陕北,也能大有所为。” 近来京城之中看似是风平浪静,他正高高兴兴过来,打算邀请宋明远今晚一并去天香楼吃饭,谁知道却突闻宋明远要去陕北的噩耗,心情哪里能不低落? 他正伤心欲绝时,汪德却凑了过来。 “文大人说得极是。” “下官也相信,以宋大人的本事,不管什么时候、到了什么地方,都能大有所为。” 文蟠听闻这话,不由多看了汪德一眼。 殊不知,汪德却无攀龙附凤之心,这话可是他的真心话。 第277章 离开京城,远赴西安 宋明远很快回到了定西侯府。 因昨日该说的话他已与家里人说了,便差了金婆子等人去各处说了自己即将离京一事。 紧接着,他便指挥着吉祥、如意收拾东西。 “吉祥,昨天晚上让你收的东西都收得差不多了吧?你性子一向马虎,叫金婆子好好罗列罗列,看还有什么东西忘了带,宁可多带,也不可遗漏!” “如意,你赶紧准备马匹,我要乘车去见师父,与他老人家辞行。” 虽说永康帝的圣旨已下,但寻常人离京,大概也要准备一两日的功夫。 可他深知,继续待在京城,终究是夜长梦多。 万一朝中有人传出‘他们父子三人同在西北,有意起兵谋反’之类的话,永康帝收回了成命,他是追悔莫及,便想着越早动身越好。 宋明远便匆匆赶去柳家。 只是他刚到柳家门口,下了马车,老姜氏就迎了出来。 “明远。” “你来了啊!” “你师父说……他不想见你。” “他估摸着你这两天就要动身离开京城了,也不知想什么呢,说他最不喜欢分别,不想见你。” “他还说你若有什么话,等你平安回来之后再来找他说。” “你叮嘱他的那些事儿,他会做到,他只愿你也莫要忘了答应他的话,定要平安归来。” 宋明远本就怕冷,如今骑马冒着寒风赶来,浑身上下冻得宛如冰窟窿。 乍然听闻这话,他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但他仔细一想,又觉得柳三元这话字字句句皆在情理之中,便淡淡一笑道:“还请师娘放心,也请您转告师父一声,我宋明远不仅会毫发无损、平安归来,更会立功而归。” “好!我就知道你是个好孩子。”老姜氏点点头,命一旁的婆子将准备好的东西拿出来,“我也没什么可给你的,就准备了你爱吃的零嘴儿,你若在路上闲着没事,也能填填肚子。” 宋明远郑重接过,道谢之后,才折身回到定西侯府。 殊不知。 他前脚刚骑马离开,后脚柳三元就偷偷从大门后冒了出来。 柳三元红着眼眶看着他的背影,什么都没说,只长长叹了口气。 …… 等宋明远再次赶回定西侯府时。 秦姨娘已到了苜园,正在红着眼指挥着金婆子等人收拾东西。 她虽不舍,却也知道此事没有转圜的余地,什么都没说。 她知道,只要自己一开口,这眼泪就会簌簌落下来。 到了最后,秦姨娘只握着宋明远的手,拍了拍,郑重道:“明远。” “你一定要平安无事地回来。” “记得了吗?” 宋明远微微一愣。 他的印象中,秦姨娘一向称呼他为‘二爷’。 即便他曾多次说过‘这里并无外人,我们母子之间不必如此生分’之类的话,但秦姨娘总说什么规矩不可乱。 如今这一声‘明远’,听的宋明远心里是五味杂陈,直正色道:“还请您放心。” ”我一定会平安回来,连根头发丝都不会少的。” “好!好!”秦姨娘点点头,眼眶已经红了。 恰好这时候金婆子走了过来。 “二爷。” “东西都收拾好了。” 宋明远点点头,就由宋光、范宗、秦姨娘等人一同到了定西侯府大门口。 不到一天一夜的时间。 离京的东西就已经准备好了,日常饮食起居的东西足足装了两辆马车。 除了吉祥和如意外,宋明远身边还带了四个暗卫。 这四个暗卫皆是定西侯府最得力的,他们潜伏在暗中,保护宋明远的安全。 除此之外,他明面上还带了五六个护卫和三个车夫。 众人又交代了几句后,宋明远便坐上马车,朝城门方向驶去。 宋明远坐在马车之上,马车摇摇晃晃,因雪天路滑,车速慢了不少。 他坐在车里,心中却有种说不上的感觉。 高兴吗?好像谈不上。 忐忑吗?自然是有的。 但更多的,却是对未来的担忧,有种‘前路漫漫且艰难’的不安。 马车缓缓走了好一会儿,这才行至巷口。 宋明远下意识撩开车帘,朝身后探去,只见定西侯府大门口几个人仍驻足原地,迟迟不愿离去。 宋明远见状,心里很是感动。 他想。 他就算是不为自己,为了秦姨娘他们,也得全力以赴。 昨日西北就已传来捷报。 章首辅为人暂且不提,但他能身居高位,的确是有些本事的。 今日一早,章首辅就命人四处散播这好消息,以安民心。 故而宋明远的马车一路行至城门时,隐约听到车窗外众人是议论纷纷。 “真是太好了!听说定西侯率领咱们大周将士打赢了胜仗!” “是啊定西侯年纪不小了,却仍是风姿不减当年,看样子咱们的日子也有盼头了!” “没错,只要熬到开春,等天气暖和起来,就没什么可担心的了。” 宋明远听着百姓们的话,心里也跟着高兴,不仅是为百姓,也是为定西侯和一众大周将士。 宋明远乘坐的马车出了京城之后,速度渐渐慢了下来。 这京城城郊的人虽少上很多,但路却不好走。 更何况近来京城是一派欣欣向荣,城郊却还有很多流民。 一个个流民走投无路,见有看似富贵的马车经过,胆子大的便拦下马车,讨要吃食和银钱。 宋明远深知这种事管不过来,便狠下心肠,命马车沿着太行山东麓南下。 他一刻也不敢停歇,一路走来,是半刻都不敢停歇。 就算定西侯府的马车上准备了软垫和炭盆。 但他坐在马车里,一路颠簸,整个人却也不大舒服的。 这就和后世坐车赶路是一样的道理。 虽说坐在车里什么都不做,看似很轻松,实则却叫人身心疲惫。 宋明远摇摇晃晃直至半夜,这才到了好在定西侯府准备的马车极为舒适,他坐在车里,一路颠簸,直到近半夜时,才到了涿州驿站。 这般赶路的速度,别说定西侯府的几个护卫是万万没想到的。 就连吉祥、如意也没想到。 按理说,他们傍晚时到了良乡,原本该在良乡驿站歇歇脚的,可宋明远却觉得时间尚早,命命马车继续行驶。 故而他们是到了深更半夜这才到了涿州驿站。 第278章 宋明远钓鱼,愿者上钩 到了驿站。 别说宋明远面上露出疲乏之色,就连从小到大吃过不少苦、受过不少罪的如意,都觉得有些受不住。 这冰天雪地的赶路,本就难受。 更不必提如意还是骑着马。 一整日下来,他的双胯之下是火辣辣的疼。 全身上下更是冷冰冰的。 用他的话来说,从前自己可是没少吃苦,但从前那些苦比起如今这赶路的苦来,简直是不值一提。 当然,这话他也就是在心里想想而已。 他为何没与吉祥说? 当然是因为他累得话都说不出来。 坐马车的吉祥脸色稍稍强些,一进驿站就招呼着驿站里的人送吃食送热水的,想叫宋明远好好歇着。 宋明远却并不着急歇息,只对如意等人道:“……舟车劳顿本就容易使人疲乏,我也知道大家都辛苦了,想吃什么只管点,不必客气。” “赶路这个月,大家再奖3个月的月例。” “如今西安府受灾严重,灾民多,流民更多,还请大家多多坚持。” “若能早日到西安府,咱们也能早日歇息。” “在驿站里,若是想吃什么只管点,不必拘束。” 如意等人本就做好了吃苦赶路的准备,心中并无不快,顶多也就是私下埋怨几句。 如今众人听宋明远这么一说,只很是受用。 宋明远不过睡了两三个时辰,就匆匆起身。 接下来的日子。 他是早起晚睡,日夜兼程,原本预计一个月才能到达西安府的,却只用了20余天的时间。 其中辛苦,自不必多说。 甚至就连除夕这一天,宋明远也在赶路。 …… 等宋明远到了潼关县时,已是元宵节。 在大周,元宵节亦称为上元节。 纵然依旧是大雪不断,天气不好,但宋明远依旧能见三两个孩童拎着花灯笑眯眯走过。 但潼关县内,更多的却是衣不蔽体、瘦骨嶙峋的可怜人。 大雪簌簌。 狂风呼啸。 这陕北一带远比京城冷多了。 宋明远却还是掀开车帘,打量起外头来。 “二爷,外头冷,您不如将车帘放下?这马上都要到西安府呢,若是这时候冻病了,那可划不来。”马车旁骑马的如意说道。 这些日子,不仅是如意他们瘦了不少,这宋明远也瘦了一圈,脸色微微泛白,比起当初在京城时的模样,简直完全不同。 吉祥私下不知多少次与如意感叹。 “秦姨娘出发之前还嘱咐我们好好照顾二爷。” “若是秦姨娘他们见到二爷如今这副样子,不知会多伤心难过。” 宋明远又不是傻子,哪里会不知道冷? 因风大雪大,他的脸冻得都有些发僵了。 但他是压根没有要放下车帘的意思。 “今日是上元节,” “若是在京城,这时候是全家老小都要一起吃汤圆的,晚上还要去街上看灯的。” “但是这时候你看……” 如意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如意只见街角破破烂烂的棚子里缩着几个流民,身上裹着看不出原色的破布,怀里揣着冻得硬邦邦的窝头,连啃都不敢多啃一口,生怕嚼碎了就没了念想。 不远处的花灯铺子倒是挂着两盏红纸灯,可灯影里映着的,是掌柜愁眉苦脸拨算盘的模样,柜台前连个问价的客人都没有。 便是如意一路走来,这等场面已见了无数,但每次看到,都会觉得心里难受。 他知道。 若不是自己跟随了宋明远。 只怕自己在京城的日子也好过不到哪里去的。 宋明远心里亦不大舒服,只不急不缓开口道: “上元节,可是大周最重要的节日之一,又称灯节。” “不仅是京城,各地许多地方还会搭建灯棚,甚至还有‘鳌山灯’。” “从前我就在书上看到过,说是西安府等地每每到了上元节,那可是热闹非凡,上千盏灯堆成山形的‘鳌山灯’晃得人眼睛都睁不开。” “但现在你看看,你们看看,这哪里有灯会的影子?” 说着,他更是长长叹了口气,直道:“他们的日子,比我想的还要难。” “我想想多看几眼,若不然,到了西安府,又怎么敢看那些灾民流民?” 如意见他态度坚决,只长长叹了口气。 马车晃晃悠悠,很快就到了客栈门口。 宋明远下了马车。 “二爷,咱们今日为何不住驿站,要来住客栈?”吉祥好奇道,按理说自家主子一心想要赶路,又何必舍近求远,非要来县里客栈? “驿站到底比不上客栈舒服,如今我们已行至潼关县,倒不必像先前一样日夜舟车劳顿。”宋明远见这客栈不算小,估摸着这已是整个潼关县最大的客栈了,抬脚就朝里头走去,“更何况,今日是上元节呢,咱们也得吃点好的!” 他这话说的吉祥等人都笑了起来。 宋明远走进客栈时,这客栈掌柜的正坐在柜台后打盹呢。 还是伙计提醒两句,这掌柜的这才连忙揉着眼睛站了起来。 掌柜的见他们一行人气度不凡,又带着随从,忙堆着笑迎上来。 “客官里边请。” “咱们这可是整个潼关县最好的客栈,不仅有上好的热炕,还有刚炖好的羊肉汤!” “您可想先尝一尝?” 宋明远点点头,解开身上的大氅递给一旁的吉祥,吩咐道:“你们这里有什么拿手菜,都端上来。” “好好备上两桌酒菜,不必省着。” 吉祥一听这话,连忙道:“二爷。” “不用专门为我们备上一桌酒菜的……” “今日不一样。”宋明远打断他的话,目光扫过吉祥眼下的乌青,“这二十多天你们跟着我日夜赶路,连除夕都没好好吃顿饭,今日上元节,该松快松快。” 顿了顿,又补充道,“要是想喝点酒也无妨,但别喝多,明日还要赶路。” 吉祥听了这话,眼睛顿时亮了,笑道:“是。” 宋明远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忍不住笑了起来—— 今日他之所以要单独吃上一桌酒菜,是已猜到有‘贵客’要来。 只是这‘贵客’到底是谁。 他也并不知道。 第279章 不翼而飞的赈灾粮 很快。 宋明远就回去了客房。 这县里的客栈自远远及不上京城,处处透着破旧,纵然屋内烧着地笼,但宋明远还是感觉到有寒气一阵又一阵钻了进来。 甚至桌子一角还有灰。 可见这客栈已是多日未有人住的。 但如此环境,却还是比宋明远先前住的驿站强上许多。 就在这时。 掌柜的敲敲门,端着一大碗羊肉汤走了进来。 这羊肉汤上飘着一层厚厚的油花子,上面撒着翠绿的葱花和芫荽,热腾腾的,香喷喷的,一看就叫人觉得胃口大开。 那掌柜肩上更是搭着一条抹布,亲自给宋明远擦起桌子来了。 “还请客官见谅,咱们这客栈虽是潼关县最大的客栈,但是天气冷后就大雪不断,这客栈许久没有外人来了。” “所以处处有蒙灰的地方。” “您先喝着羊肉汤,我给您好好擦一擦!” 宋明远第一口下去就察觉到这羊肉汤味道不对。 这羊肉汤上的油脂并非炖出来的,而是加了猪油,这才冒着油花子。 若换成从前,这样的羊肉汤,他不过略尝一口就不会再喝。 这等羊肉汤,别说及不上天香楼和京城城郊的羊肉汤馆,就是定西侯府随便一个厨子做出的羊肉汤都比这强上不少。 真正的好羊肉汤讲究的是醇厚香浓,却不显得过分油腻。 宋明远心中清楚,却并未计较太多。 一来是他一路风餐露宿,根本顾不上这么多。 二来是他这一路走来,不知见了多少饿死的人,哪里还敢挑剔? 他端起羊肉汤碗就喝了起来,嘴里还道:“掌柜的,客气了。” “若哪些地方若有灰尘,扫一扫就是了。” “桌上地上还好,那褥子干净就行。” 掌柜的本就见宋明远衣着不凡,又见他看着很好说话,便纷纷打听起来:“客官从哪里来?听口音不像是咱们陕北一带的人。” “这么冷的天过来,可是有要紧事儿?” “您打算在咱们客栈住上几天?” 宋明远有公务在身,自不会与他多聊,便言简意赅地回答了最后一个问题:“从北方来,估计明日就要动身离开了。” 果不其然。 掌柜的听到他最后一句话,眼里的光顿时熄了。 如今生意难做,他好不容易盼到一个大主顾,谁知大主顾明日就要走了! 宋明远大口大口喝着羊肉汤,很快一碗就见了底。 就在这时候,他隐约听到楼下似有喧嚣声,其中好像还夹杂着如意愤怒的声音。 “你到底长没长眼!” “偷东西竟偷到我们头上来了,不想活了吗你!” “你今日若不把钱交出来,我就打死你!” 如意长得凶神恶煞,说话嗓门又大,这话一出,连楼上都听得到。 宋明远心生好奇,索性推门朝外头走去。 他目光落在一楼一个汉子身上。 这汉子约莫四十多岁,脸上满是风霜,衣衫褴褛,看起来憨厚老实。 可对上如此彪悍的如意,他却低着头,丝毫没有要把钱袋交出来的意思。 宋明远越发好奇,索性抬脚走了下去。 他一下喽就道:“这是怎么了?” 吉祥回头看向他,没好气道:“二爷。” “这人偷了我们的钱袋,还跟我们说他孩子快饿死了。” “我们不管好说歹说他都都不肯把钱袋交出来,咱们也不是不能给他吃的,可他上来就偷就抢,未免也太不讲理了些。” 那汉子听到吉祥管宋明远叫‘二爷’,也知道宋明远是这群人的主子,顿时眼圈一红,‘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这位老爷,我不是故意要偷你们东西的,实在是活不下去了!” “我家孩子去年腊月出生,刚出生就没了娘!” “他娘难产,没钱请大夫,活生生疼死了。” “如今孩子才一个多月,瘦得像只猫似的。” “先前大夫说,若买只羊,日日喂他羊奶也能养活。” “可如今咱们一家子连饭都吃不起,哪里还有钱买羊?所以这才瞄上了你们……”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块成色不怎么样的玉佩:“这是我们家的传家之宝,是我曾祖父留下来的。” “这东西虽不值几个钱,却是打算世世代代传下去的!” “您要是不嫌弃,就先把这玉佩收着,来日我若有了钱,一定拿钱把玉佩赎回去。” “求您给我家孩子留一条命吧,他刚出生就没了娘,我总不能见他活生生饿死吧……” 四十来岁的汉子跪在宋明远跟前嚎啕大哭。 惹得方才对他步步紧逼的吉祥都不知该如何接话,只齐刷刷看向宋明远。 方才给宋明远送羊汤的掌柜的也跟着下来了,只凑到宋明远耳畔低声道:“我说这位老爷,您还是别多管闲事吧。” “如今像他这样可怜的人不知道有多少,管得了一个,哪能个个都管得过来?” “现在这世道,能保住自己性命都已是不易,哪里还有闲情逸致去管别人?” 他这话虽刻薄,却是实话。 那汉子听到掌柜的话,更是连连冲宋明远磕头,一边磕一边嚎啕大哭:“求求老爷,您放我家孩子一条生路吧,求求您了!” 宋明远一路至此,不知听说、见过多少这样的事情。 可每次见到,都觉得痛心疾首。 他想了又想,到底是于心不忍,微微叹了口气,将他扶了起来:“起来说话吧。既然你都这样说了,那我便让身边仆从把你这玉佩收着。” “来日你若有了钱,再将玉佩拿回去就是。” “如此一来,也算不得偷。” 那汉子愣了愣,眼泪继而簌簌落了下来:“老爷,您真是好人,真是大好人呐!” “我们潼关县这半年来死了好多人,官府不仅不发赈灾粮,还逼着我们交税。” “要是天底下都是您这样的好人,也不会有这么多人饿死了!” “官府一直没有发放赈灾粮吗?”宋明远心里咯噔一下。 他记得清楚,陕北一带是最先闹雪灾的地方,那时候朝廷之中尚有米粮,虽说拨来赈灾的银钱不多,却也有大几万石。 后来朝中无粮无钱,各地雪灾不断,朝廷这才坐视不管。 第280章 西安府同知李茂才 那汉子苦笑一声,擦着眼泪站起来:“您说的是什么粮食?反正我在潼关县这么长时间,可从来没见过什么赈灾粮。” “这大雪从去年九月中旬就一直下个不停,不知饿死了多少人……” 说着,他像是想起什么似的,顿了顿,又道:“您这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 “去年十月中旬的时候,倒有官差来说要发赈灾粮。” “我们一个个是盼了又盼,高兴的不得了。” “谁知到了最后,每家每户就发了一袋米而已。” “那米还是陈米,不少都生了霉,统共还没2斤。” “当时我们就要去找官府要个公道,可官差却说那就是朝廷拨的粮,要是谁敢多说一句,不仅不给粮,还要把人抓去坐牢!” 好几万石粮食到了陕西,最后却是一家一户不到2斤的陈粮? 天底下,竟有这样的事! 宋明远强压着心中的怒火,动动脚趾头都知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好几万石粮食啊! 那可是大几万石粮食! 若这些赈灾粮真的拨到陕西,至少能救数万人的性命。 可现在老百姓竟连肚子都填不饱! 这粮食到底是被谁贪了? 谁又是最后的受益者? 宋明远强压着心头的怒火,深知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若是让老百姓知道,到了这般境地,朝廷之中还有官员中饱私囊,只会万念俱灰,觉得看不到半点希望。 当即。 宋明远就放缓语气道:“你先等一等,既然你家中还有孩子,那就带一些干粮回去给孩子。” “没道理只养活那刚出生的幼儿,其余孩子却不管不顾。” 那汉子听到这话,好不容易止住了眼泪又落了下来。 他是一声又一声地道谢,千恩万谢地走了。 宋明远不知是方才喝过一碗羊肉汤的缘故,还是被这汉子的话惊到的缘故,顿时胃口全无。 他对吉祥、如意道:“咱们出去转一转吧。” “二爷,这时候出去吗?”吉祥皱了皱眉,有些担心道,“这外头天都黑了,又冷,到处都是流民,这地方不太平,不如明早再出去?” 宋明远却摇摇头:“不用,我就在附近看看,很快就回来。” 主子要出去逛逛,吉祥和如意自然连忙跟上。 他们三人很快走进了风雪之中。 街上,比方才更黑了。 零零散散有孩童提着花灯在街上走过,可亮着的花灯没几盏,大多是用破纸糊的。 这花灯,风一吹就晃晃悠悠,像是随时会熄灭似的。 宋明远深知章首辅不会轻易罢休,想着自己又是初来乍到,不敢走远。 可他刚走没几步,就隐约听到有老妇人的哭声。 他借着烛光朝屋内扫去,只见一个老妇人正抱着没了气息的孩子。 这孩子身上只盖了一床薄薄的被子。 那老妇人却还在不停给孩子掖着被角,嚎啕大哭:“阿宝,阿宝,你醒醒好不好?” “你再看阿奶一眼好不好?” “你醒了,阿奶就给你买汤圆吃,买你最喜欢吃的黑芝麻汤圆……” 宋明远的心顿时像被针扎了一样疼。 在大周,一场风寒就能夺人性命。 小孩年纪小、身体弱,若真有事,最先出事的便是孩子。 他别过脸,没有说话。 他深知老妇人怀里的孩子,只怕已是凶多吉少。 宋明远也好。 还是吉祥和如意也好。 谁都没有接话。 他们转身默默朝前走去。 可放眼望去,他们看到的全是饿殍和流民。 有的蜷缩在墙角。 有的瑟缩在雪地里,连动都动不。 偶尔有几家开门的铺子,也都是冷冷清清的,掌柜的坐在柜台后面,时而长长叹气,眼神空洞。 吉祥见状,忍不住道:“想来咱们方才去的那条街,是潼关县最热闹的地方了。” “这地方地灾情,怎会如此严重?” “官府的人,都是做什么地!” “这陕北一带的灾情,只怕比官员上报的更加严重。”宋明远微微叹了口气,忍不住道,“如今不过正月而已,天气暖和,只怕还要再等上数月!这数月的时间里,不知还要有多少人死于饥寒呐。” 他心里很不是滋味。 但他眼见着时候不早,便抬脚朝客栈方向走去。 谁知刚走进大堂,就看到几个穿着官服的人站在那里。 为首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胖子,与方才那些流民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满是横肉地脸上带着笑,一看到宋明远走过来,就拱手上前道:“这位可是从京城来的十三道监察御史宋明远宋大人?我是西安府同知李茂才,特来潼关县接你呢!” 西安府同知。 这可是从五品的官职。 远比宋明远这七品官职高不少。 宋明远似乎并不意外李茂才会大老远来接自己,更不意外自己刚到陕西境地就被李茂才知道。 这等事,他动动脚趾头就能知道一直有人在暗中盯着自己。 宋明远心里是止不住地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拱手笑道:“原来是李同知!” “您太客气了。” “我原本想着今日在潼关县稍作歇息一晚,明日一早再前去西安府!” “倒是劳烦您特意跑一趟。” 他这话说的十分客气。 李茂才今日是奉陕西承宣布政使司布政使郭雄伟之命前来的。 早在先前,郭雄伟就与他再三强调—— 宋明远不仅是定西侯府次子、六元及第的状元郎。 更是小小年纪便不容小觑。 要他务必小心再小心。 李茂才来之前,心里是小心翼翼、忐忑不已。 可如今他见宋明远不过是个少年郎,还是个看似弱不禁风的少年郎,对自己又客客气气,悬着的一颗心微微放下不少。 “宋大人客气了。” “你是奉了圣旨前来陕西赈灾的,于情于理我都该来接你。” “不如咱们这就即刻动身前往西安府?” “我已命人准备好了酒席,也好为你接风。” 宋明远早在半路上就听说,因西安带灾情严重,西安府知府早已被张首辅罢了官。 至于这人到底是替罪羔羊。 还是章首辅真心为西安一带的灾民着想。 亦或者是章首辅该给永康帝和天下一个百姓一个交代。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第281章 强龙压不过地头蛇 宋明远深知李茂才是章辅的人。 今日他特意来接自己,想必是想借着接风宴探探自己的底细。 好在宋明远早有防备,只笑了笑道:“多谢李同知,只是今日我实在疲乏的厉害。” “虽说西安府距离潼关县并不远,却也不愿再舟车劳顿了。” “若是李同知不嫌弃,不如今晚就在客栈里用顿便饭吧?” 他很谨慎,要化被动为主动。 他心知若是到了李茂才的地盘,对方若在酒菜里下些不干净的东西,那就不好了。 李茂才倒没他想的这么多,见他如此‘娇生惯养’,心中忍不住嗤笑一声—— 就算是小小年纪六元及第的状元郎又如何? 不过也是贪图享乐之辈罢了! 只怕这宋明远西安府待不了几日,就会灰溜溜离开京城。 李茂才本就想今日试一试宋明远的底细,便点点头道:“既然如此,那我便在这客栈之中为宋大人接风洗尘。” 说着,他的眼神落在一旁早已吓得呆若木鸡的掌柜身上,一声呵斥道:“还愣着做什么?” “还不快把你们这客栈最上等的酒菜都上上来!” “若是敢怠慢了宋大人,当心我扒了你的皮!” 掌柜的先是吓得一抖,继而连连应下,撒丫子就跑了。 继而,李茂才又对身侧的人吩咐道:“快,去给宋大人买咱们陕西最好的西凤酒,定要让宋大人尝尝咱们陕西的特色!” 他身边的随从连忙下去了。 宋明远见李茂才虽官品级不高,架子却很大,也知道在远离京城之地,这等官员就像土皇帝似的。 他笑了笑没说话。 接下来,宋明远不动声色地与李茂才寒暄起来。 这李茂才的确很会说话,有他在的地方,宋明远压根不用费尽心思想话题。 李茂才也没有一开始就提及赈灾一事,而是问起宋明远这一路上可还习惯,说起自己从前赶路的经历,想让宋明远放松戒备。 宋明远一一作答。 到了最后,李茂才更是恭维道:“……从前我时常听人说‘虎父无犬子’。” “原先我听到这话,只觉不信。” “毕竟龙生九子各有不同,连龙都如此,更别说人。” “但如今瞧见宋大人,我才真正信服了。” 说着,他又笑到:“去年年底定西侯打赢了胜仗,曾到西安府一趟,我有幸见到定西侯一面。” “定西侯虽已不再年轻,却依旧威风赫赫,难怪是让那些鞑子闻风丧胆的战神将军!” 宋明远听他如此阿谀谄媚,只是淡淡笑笑,没接话。 他觉得李茂才这等阿谀拍马的架势实在太过了。 但他见李茂才这样子,心知他早已习惯这般说话。 就在这时。 掌柜的带着伙计前来摆菜,很快羊肉汤、炖羊肉、红烧鱼一道道硬菜端了上来。 虽都是些硬菜,但看着却叫人没多少胃口。 李茂才率先站起来,给宋明远倒酒: “宋大人。” “这可是咱们陕西最好的西凤酒,你尝尝。” “只是这桌上的菜,实在是过于寒酸,等明日到了西安府,我定要重新为你设宴洗尘……” 虽说两人并非同级官员,他的官职还高些,但他心里清楚—— 宋明远来这里不仅是赈灾,还肩负着检举揭发的职责。 若自己真被抓到什么小辫子,别说西安知府这位置和自己没了关系,自己更是会吃不了兜着走。 宋明远也端起架子,捏着酒杯轻轻抿了一口,笑道:“李同知。” “您有心了。” “叫我说,这酒和菜都很好。” “方才我闲来无事四处逛了逛,见这潼关县不知有多少老百姓吃不饱、穿不暖,咱们能有这般酒菜,已是大幸……” 李茂才听他这样说,一颗心心顿时高高悬了起来。 可就在他以为宋明远要继续这个话题时,宋明远却夹起筷子吃起菜来。 顿时,他悬着的一颗心才微微放下,试探着道:“宋大人。” “你这一路赶来,想必也听说了咱们陕北一带的情况吧?” “其实这陕西的灾情远没有众人说的那样严重,不过以讹传讹罢了。” “也就是潼关县这边灾情严重些。” 说着,他更是长长叹了口气:“我虽有心为潼关县灾民赈灾,可朝中无钱无粮,实在是爱莫能助。” “你放心,到了西安府,绝对没有这等糟心景象。” 宋明远放下酒杯,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有李同知这话,我自然放心。” “其实方才我在潼关县逛了逛,也并没有看到多少流民,想来也是李同知治理有方。” 人人皆爱听好话,李茂才自然也不例外。 他当即端起酒杯道:“宋大人过奖了,这都是我该做的。” “来,喝一杯。” “等明日咱们到了西安府,我再带你好好逛逛,让你看看咱们西安府的景象。” 宋明远点点头,也端起酒杯:“好,那我便等着看看李同知治理下的西安府。来,李同知,我敬您一杯。” 接下来两人再没说起赈灾一事,反而聊起了一路见闻、风土人情。 一杯又一杯酒喝着。李茂才心里忍不住嘀咕起来—— 看样子这位六元及第的宋明远也不是什么难对付的人。 京城之中都是些人精,多是阿谀谄媚之辈,一个个见宋明远是定西侯之子,就把他吹嘘上了天。 依他看,宋明远这状元身份,估计还有些水分。 毕竟他活到四十几岁,还是第一次见到年仅17岁的状元郎。 天下读书人如过江之鲫,凭什么宋明远能独占鳌头? 若说其中没有猫腻,是打死他都不信的! 酒过三巡。 李茂才脸上泛着油光,眼神却愈发精明,看似随意地叹道:“宋大人。” “你年纪轻轻就担此重任,实在难得。” “只是这陕西的情况,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 “地方上的官儿,大多是想做事的,可架不住天灾逼人啊。” 话毕。 他看似喝酒吃菜,实则余光却紧紧盯着宋明远,想要从他平静的脸上找出些许破绽。 第282章 鸿门宴 宋明远夹了一筷子炖羊肉,慢慢嚼着,仿佛没听出话里的试探,只含糊应道:“李同知说得是。” “天灾无情,能守住一方安稳已是不易。” “我此番前来,也只是想尽力而为,不敢奢求太多。” 他刻意避开“赈灾”“粮食”等敏感词,语气里满是“初来乍到、不懂世事”的谦和,甚至还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懵懂。 仿佛真如李茂才所想,只是个靠着家世和功名来“镀金”的状元郎。 李茂才不依不饶,又倒了杯酒递过去:“宋大人太谦虚了。” “你可是六元及第的状元郎,脑子比我们活泛多了。” “就说去年定西侯打赢那仗,听说你也曾出过主意?” “你如今到了陕西,要是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可得多指点指点!” 他字字句句看似恭维,实则却是试探。 宋明远哪里不知道李茂才的意思? 他见李茂才又递过来酒杯,也端起酒杯来:“李同知说笑了。” “我不过一介文弱书生,哪里能替父亲出谋划策?” “若真是如此,岂不是天下所有书生都能当将军了?” 他心知若自己说了懂军务,那就露了锋芒,会引人怀疑。 故而他只能藏拙,继而又道:“李同知也是当父亲的人,应该也知道,这天底下当父亲的,遇人便想显摆自己儿女一二。” “想来父亲只是在信中与我略微提起行军打仗之事,到了外人嘴里,就变成了我为他出谋划策呢!” 李茂才笑了笑,并未接话。 他虽觉得宋明远是徒有虚名之辈,但郭雄伟的话,却萦绕耳畔,不敢小觑,心里却仍心存疑虑。 又喝了几杯酒后,宋明远脸上带着歉意:“李同知,实在对不住,方才喝得有些多了。” “我要去茅厕一趟。” 他早知这李茂才对自己起了疑心,故而想要打消李茂才的疑心病,非一朝一夕之事。 此刻他脚步微晃,看似真有些醉意,一步一步宛如踩在了棉花上。 这地方不过只是客栈。 就连这雅间也是临时设的。 茅房更是设在后院。 宋明远一出来,冷风一吹,瞬间清醒过来过来。 等着如厕完毕,吉祥早已在外头等候,见他出来,忙上前低声道:“二爷。” “这李茂才方才字字句句都在探话,要不要小的去探探他的底,比如……” 找他身边的人问问看。 他这话还没说完。 宋明远就朝他扫了个眼神过去。 这吉祥在他看来什么都好,就是有时候自觉跟在他身边久了,喜欢擅自做主。 宋明远摇摇头,声音压低了些。 “不必。” “你莫要轻举妄动,免得打草惊蛇。” “这李茂才看着虚浮夸张,是个有勇无谋之人,但他既能得章首辅放在西安,又怎会是无能之辈?” “他警惕性极高,兴许你这一刻与他身边的仆役套话,下一刻就会被他察觉。” “咱们刚到陕西,根基未稳,一旦打草惊蛇,后面很多事情就难以进行了。” “是,小的知道了,小的不会轻举妄动的。”吉祥低声道,也知道方才自己失言。 宋明远微微叹了口气,道:“如今只怕咱们的一举一动都在李茂才的盯梢之下。” “眼下之计,唯有让他觉得我是个贪图享乐、没什么城府的状元郎,才会彻底让他放下警惕。” “继续装傻,比主动套话更有用。”吉祥恍然大悟,连忙点头:“是,小的知道了,小的定不惹事。” “你知道就好!如今咱们远在陕西,可比不得在京城,有道是‘强龙压不过地头蛇’,若是稍有不慎,便会满盘皆输,连性命都保不住。”宋明远假装步履仓皇,抬手扶住了吉祥的手腕,实则低声道:“你不仅不能冲动,也得叮嘱好如意,让他也不能轻举妄动。” 吉祥连忙扶住宋明远的胳膊,假意搀扶他进去,实则低声应下。 宋明远步履“踉跄”,很快回到了临时开辟的雅间。 果然。 宋明远刚进去,就见李茂才方才看似浑浊的眼神顿时似乎带着些许清明。 一看就是装醉! 不过这李茂才也是官场上的老狐狸,听到脚步声,顿时又装模作样起来。 李茂才看到宋明远,连忙踉跄着起身道:“宋大人。” “你、你终于回来了!” “快过来,你这酒还没喝完呢!” 接下来,他便一杯一杯朝宋明远敬酒。 早在宋明远尚未来到陕西地界时,这李茂才就已收到了京城的密函,早有人将宋明远有关之事情告诉他。 比如,宋明远不胜酒力。 所以,李茂才便有心朝宋明远灌酒。 这西凤酒可是陕西名酒,刚入口时清冽爽口,并不觉得酒有多烈。 可若是喝多了,甚至只多喝上三两杯,便会整个人浑浑沌沌,晕头转向,酒劲极大。 这便是他今日的目的—— 人一旦喝多了酒。 什么话该说。 什么话不该说。 谁还能分得清? 殊不知,宋明远刚喝第二杯酒时就已经察觉不对。 他更是有备而来。 宋章远送给他的册子还是很有用的。 册子里还有解酒的方子。 他早在吃饭之前,便偷偷喝下一碗解酒汤,不说千杯不醉,但酒力却也比从前远胜很多。 如今,宋明远不过有些头晕而已。 他摆摆手,假装不胜酒力,直道:“李同知。” “不、不行了。” “我这酒量一向不太好,实在是不能喝了。” 李茂才要的就是这般效果,如今哪里会轻易罢休? 他当即就借着酒劲儿假意生气,板着脸道:“宋大人。” “这是什么意思?” “你可是不给我李茂才面子?” “你初来乍到的,怎么连几杯酒都不肯喝?” “如今我已年过四旬,你却正值壮年,难道连我这个半老的糟老头子都喝不过?” 他一边劝酒,一边给宋明远的酒杯满上。 这一招,他从前可谓屡试不爽。 像宋明远这等脸皮薄的年轻人,哪里好拒绝?接下来只能一杯接一杯喝酒。 果不其然。 宋明远一听到这话,就露出为难的神色。 可他想了想,到底还是喝下了杯中的酒。 第283章 那些流民了? 直到宋明远喝得脸色涨红,这才断断续续开口: “要说这陕西,又冷又穷,我可不想来。” “当日我之所以来这里,是想着朝中无人愿意前来赈灾,想在当今圣上跟前留个好印象。” “若我一早知道陕西比京城冷这么多,说什么都不会来的。” “都怪陈大海出的这鬼主意,他说,我若是能在陕西建功而归,定会帮我在当今圣上跟前美言几句的……这陈大海,当真是没根的东西,没安好心!这么冷的地方,他怎么不来……” 他嘴上说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抱怨。 说着说着,他更是一头栽倒在了桌上,显然是醉的不省人事。 李茂才看着眼前的宋明远,是嘴角含笑。 他可是混迹官场多年的老狐狸,见人说人话的本事有,酒量更有。 这么多杯酒下肚,仍是神色清明,只觉宋明远果然是怕冷怕的厉害,分明就是没吃过苦的少爷。 他当即就拍了拍宋明远的肩膀,似笑非笑:“宋大人,来日前途不可限量呀!” “不仅与陈公公交好,更是年轻有为。” “日后在陕西历练几年,来日还要帮着提携提携我啊!” 他这话不仅是说给醉后的宋明远听的,更是说给候在门口的吉祥和如意听的。 做戏嘛。 当然得做的像一点。 如今,他愈发觉得郭雄伟的叮嘱是小题大做,只觉这宋明远不过是个少年郎,分明就是个没经过风浪的少爷。 等到酒宴散时,已是深夜。李茂才见宋明远已然大醉,嘴角噙着一抹淡笑,命吉祥和如意将宋明远送回房间,他自己却顾不得夜已深,匆匆坐上了前往西安的马车。 他刚一上马车,他就吩咐道:“你快马加鞭,给郭大人送去一封信,就说这宋明远……只怕根本不是什么厉害角色。” 他的手下听到这话,不由好奇道:“可既然如此,首辅大人为何要专门写一封信给郭大人?” “这我就不知道了。身居高位者,哪个不是老狐狸?或许是首辅大人见宋明远来到陕西地界,害怕郭大人当‘土皇帝’当久了,掉以轻心,想叫郭大人多警觉一二罢了。”李茂才捋了捋自己的山羊胡,眉眼中竟有几分得意。 如今他对这西安知府的位子已是势在必得,兴许还想取而代之,顶替那郭雄伟呢! …… 宋明远回到房间,立刻屏退左右,脸上的醉意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坐在桌前,皱眉不语。 他觉得李茂才胆子太大了。 早在许久之前,他就听说西安府流民不断,李茂才却敢说‘西安府无流民’,这背后定有猫腻—— 要么是西安府把流民都赶到了周边州县。 要么就是用了更狠的手段‘掩盖’灾情。 宋明远揉了揉眉心,只觉这陕西的水,比想象中更深。 “二爷,您还没睡?”吉祥端着热水进来,见他坐着没动,忍不住道,“今日累了一天,您早些歇息吧,明日还要去西安府呢。” 宋明远点点头,却依旧没动:“你也去休息。” “明日路上多留意李茂才的人,别让他们看出破绽。” 接下来这一夜,宋明远睡得并不踏实。 他一会梦到偷他们钱袋的流民,梦到那人抱着襁褓中夭折的孩子找到他,直说孩子死了。 他一会梦到李茂才设下计策将他关进大牢,说他贪了潼关县的赈灾粮,要砍了他的脑袋。 他一会更梦见章首辅也带人来了陕西,与李茂才吩咐,无论如何都要杀了他。 到了最后,他甚至梦见兄长宋文远躺在冰天雪地里,尸首凝结成冰。 宋明远是被最后一个梦生生吓醒的。 毕竟像遭人构陷这等梦,他从前不知做过多少,早已习惯了。 但唯有最后那个梦,吓得他浑身冰冷。 宋明远是再无睡意,索性起身了。 天蒙蒙亮时,就有人前来敲门,原来是李茂才身边那个名叫陈三的贴身随从。 敲开门后,陈三面上满是殷勤:“宋大人,车马已经备好了,咱们这就出发去西安府?” 宋明远穿着一身常服,看起来精神不济,却还是笑着点点头:“好,这就走吧。” 一行人出了客栈,坐上马车。 李茂才特意安排了一辆宽敞的马车给宋明远,车厢里铺着厚厚的狐裘,还备了热茶和点心。 一路上,骑马跟在马车边的陈三时不时指着路边的景象介绍起来: “宋大人您看,这一路过来,田地虽荒着,但老百姓的房子都还整齐,可见咱们陕西的根基还在。” 宋明远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路边的房子确实还算完好。 可仔细瞧。 就能发现不少门窗破损,院墙倒塌,偶尔能看到几个穿着破烂的百姓,也都是低着头匆匆走过,不敢与马车对视。 他心里冷笑,面上却点头:“是啊,越是临近西安府,看着就越是富庶,看着比潼关县强上不少。” 马车足足走了了三个时辰。 终于到了西安府。 刚进城门,宋明远就察觉到不对劲—— 西安府的街道异常干净,店铺大多开着门,街上的行人穿着虽不算富裕,却也整齐,看不到一个流民。 更奇怪的是,街角每隔几步就有官差巡逻,眼神锐利地盯着过往行人,像是在‘维持秩序’,又像是在监视着什么。 “宋大人,咱们先去府衙看看?”陈三提议道,“李同知说,府衙里有这些年陕西的灾情记录,您要是想了解情况,看看记录就清楚了。” 宋明远知道这是李茂才的‘鸿门宴’。 府衙的记录定是早就篡改过的,看了也没用。 但他还是点头:“好啊,正好我也想看看李同知是怎么治理西安府的。” 他很快随着陈三一起进了府衙。 他一进去,若不是他道行深,只怕就要笑出声来—— 府衙内。 一个个人看似是忙的不行。 实则一个个都是瞎忙,装忙,偶尔有人抬头看自己一眼,四目相对后,又飞快低下了头,继续忙了起来。 第284章 不过一公子哥罢了 宋明远见陈三亦步亦趋跟着自己,像防贼似的,笑了笑,继而开口: “你不必跟着我,该忙什么忙什么去吧。” “既李同知事忙,我在这儿等等他就是了。” 陈三犹豫片刻,很快就转身下去了。 他抬脚,匆匆去找了李茂才。 此时,本该正忙碌的李茂才却是双脚翘在书桌上,任由身后两个貌美丫鬟给自己捶腿捏肩,舒服得整个人眼睛都眯了起来。 李茂才听到脚步声,这才睁开眼睛:“怎么样?宋明远一路上可起了疑心,可有说过什么?” “大人放心,就宋明远那愣头青,一路上懵懵懂懂,哪里会问些什么。”陈三笑得谄媚,低声道,“现在他正傻不拉叽坐在偏厅等着您呢。小的说,您不如好好晾一晾他,叫他知道谁才是这西安府说了算的人!他不过一个七品言官,也敢在您跟前妄自尊大?昨日您给他面子,说要在西安府给他接风洗尘,他却敢拒了您的好意,真是不知道天高地厚……” 李茂才听到这话,只觉说到了自己心坎上。 在整个陕西境内,唯有郭雄伟敢对他如此,他何必看一个小子的脸色? 他当即便点点头,继续眯着眼睛,任由两个貌美丫鬟给他捏肩捶腿。 等李茂才足足睡了一觉后,这才命人抱来一摞厚厚的账本和记录,前去见宋明远。 偏厅之内,龙笼温度并不高,炭盆子也是聊胜于无。 李茂才见宋明远冻得脸色发青,却像没看见似的,只道:“宋大人,真是不好意思,我有公务在身,所以这才来迟了。” 说着,他更是命人捧上那摞厚厚的账本和记录,忙道:“这都是近半年来西安府的灾情记录和赈灾粮的发放明细,你慢慢看,若有不懂的地方随时问我。” 宋明远鼻子很灵,隐约能闻到他身上沾着的脂粉香气。 他却像没闻见似的,点点头:“多谢李同知告知。” “您若忙着,那就去忙吧,不必管我。” 话毕,他便随手翻开几页,只见上面写着‘十月十九发放赈灾粮五十石,惠及百姓三百户’、‘十二月初五修缮房屋八十间,安置流民一百人’等字样。 字迹工整,条理清晰,看起来毫无破绽。 但宋明远分明记得,潼关县那中年男人说几万石粮发到手上,每人不到两斤,还是生霉的陈粮。对比着账上的‘慷慨’,他只觉得讽刺。 宋明远见李茂才站在一旁,显然是对自己心生防备。 他索性看了几眼就把账本合上,打了个哈欠:“李同知,昨晚上我没睡好,你这账本看得我头疼,不如咱们先去街上逛逛?” “我听说西安府的小吃很是有名。” “说起来,我们定西侯府也曾有过一个陕西的厨娘,做的羊肉汤可是一绝。” “昨日那客栈里虽也奉上了羊肉汤,但李同知也是尝过的,那羊肉汤油腻腻的,味道着实不算好。” 说着,他更是笑了笑:“当然,您若是没时间,只管叫陈三带我去好了。” “话不能这样说,宋大人初来乍到,本官身为东道主,自然该好好招待一二。”李茂才见宋明远对账本没什么兴趣,更是放下心来,忙道,“本官这就带你去西安府最有名的福来楼,那里的羊肉汤可谓一绝,今日便让宋大人好好尝上一尝。” 宋明远欣然应允,两人便一同前往福来楼。 西安府的福来楼,有点像像京城中的天香楼。 出入福来楼之人皆是达官显贵,衣衫华贵。 甚至从府衙前往福来楼的路上,也不见流民。 只是宋明远早已察觉出不对劲来—— 方才他们几人登上马车之前,先是有人匆匆来寻李茂才,让他被公务绊住了脚。 继而马车走到一半,巷口处却有老汉牵着骡子不肯挪脚。 为官者哪能欺凌百姓? 只能任由那汉子对犟骡子又是哄又是劝。 足足耽误了一刻钟,他们这才得以重新上路。 宋明远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这就好像后世一样,但凡领导行走之处,早已被清理得干干净净。 他入目所及的,都是李茂才想让他看到的东西。 宋明远心中暗忖,李茂才还真是煞费苦心,若这样的人能将所有心思放在赈灾、安置流民一事上,不说能彻底解决陕西的灾情,却也能惠及不少百姓。 到了福来楼,宋明远对一道道美味佳肴如数家珍,说起黄桂柿子饼,说起带把肘子,更说起煨鱿鱼丝。 说到最后,他更是点评起来: “……这柿子饼味道平平,骤真正的好柿子饼,一口咬下去,内里是带着流心的。” “但这柿子饼外头那层糖霜不够细腻,入口带涩,算不得好柿饼。” “若李同知有机会前去京城,我请您去京城的天香楼尝尝,天香楼的柿饼虽也只是尚可,却比这柿饼强上许多。” 李茂才听的是哈哈直笑,当即就答应下来:”好,若有机会,我一定要去京城的天香楼好好尝尝。” “宋大人不愧出身侯府,果然饮食起居处处讲究。” 宋明远面上适时露出几分得意之色。 接下来几日里。 宋明远彻底宛如纨绔子弟一般东游西逛—— 白日里不是逛遍西安府的酒楼茶楼,尝遍各种小吃。 晚上就是去听戏,要么就在客栈里喝酒。 对于赈灾之事,他看似尽心尽职,实则李茂才捧来证据,他虽认真翻看,却始终看不出其中端倪。 李茂才看在眼里,乐在心里,对宋明远愈发怠慢。 用他对陈三的话说:“如今你什么都不必做,好好陪好这位宋大人就是了。” “任凭他从前是有真才实学或是装模作样,像定西侯那样的人,定是逼着自己儿子去做学问的。” “就像从前我那庶弟一样,在父兄的管教之下日日上进,可一旦脱离长辈的掌控,整个人就像是脱缰的野马。” “想来这宋明远也是如此,不过是十七八岁的少年郎,躲开了长辈,哪里会对自己严格要求?” “人若能够选择,谁不愿意舒舒服服的?” 陈三连连点头,对这话颇为赞同。 第285章 被怀疑了 宋明远明面上闲来无事,背地里却命吉祥和如意一直在暗中调查。 如今他身边已有四名暗卫,且身手都不算差,故而他并不担心自己的安危。 吉祥大多在白天侍奉。 如意则在晚上值夜。 吉祥每天只能睡两三个时辰,等众人都睡下后,便偷偷摸出去查探。 如意也是如此,白日里睡上两个时辰,便仗着自己身手不凡,悄悄出去寻访线索。 如此一来。 不过半个月之后,吉祥还真有了消息。 他偷偷找到宋明远,低声道:“二爷,属下查出来不对劲了!这西安府的流民肯定被藏起来了!” “小的都打听过了,早在半月之前,这流民还有不少,如今却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说着,他面露忧色:“那些人会在哪?不会被……被杀了吧?” 宋明远心里猛地一沉,只觉得这种事情,像李茂才这等心狠手辣之人确实做得出来。 但他想了想,却摇摇头:“应该不可能。” “照你所说,这西安府从前涌进来的流民,不说数万,却也有七八千之多。” “杀掉这么多流民,定会引起民愤的。” “若这些缺衣少食的流民群起攻之,以西安府如今的兵力,还真不一定抵挡得住。” “李茂才不会蠢到这个地步的。” 那,那些流民都去了哪里? 宋明远思索片刻,倒真想到一个好办法。 他对着吉祥偷偷吩咐了几句。 吉祥眼神一亮,连忙应下。 宋明远又道:“如今这西安府上下的流民本就所剩无几,但总有些许漏网之鱼,李茂才没有这么大的本事能堵上所有人的嘴。” “就算找不到流民,这西安府上下,总有知晓内情的老百姓。” “他们对上我们这些京城来的人,自不敢多言,可若是西安府的人开口相问,你说他们会不会吐露些什么?” 吉祥听到这话,顿时连声称是。 当天晚上。 宋明远就在书房见到了当日偷他荷包的那汉子。 那汉子约摸四十岁出头,看到宋明远时吓得神色大变,腿肚子直打颤。 他早知宋明远衣衫不凡,却万万没想到竟是朝廷派来的官员,当即腿一软,就跪在地上连连磕起头来:“大人饶命!” “大人饶命!” “我再也不敢了!” “先前偷您的银子,还剩下三十二两,我都还给您好不好?” 宋明远看到这一幕,心里很不是滋味。 在京城之中,官员数不胜数,寻常老百姓见到位高权重之人,也就多打量两眼,根本不会惧怕到这种地步。 他知道,定然是李茂才等人对这些百姓做过什么伤天害理之事,才让他们如此惧怕官员。 他伸手将中年汉子扶了起来,温声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的……小的叫张大狗。”中年男子说话磕磕巴巴,牙齿直打颤。 “如今你那幼儿可还好?”宋明远竭力想叫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没什么架子。 “托……托大人的福,一切都好。”张大狗虽察觉到宋明远对自己并无恶意,可牙齿还是止不住地打颤,“那日回去后,小的就托人买了头母羊,日日将羊奶煮开了喂孩子。这几日他身子强上不少……” 他刚被宋明远不由分说搀扶起来。 下一刻。他却又身子一软,再次跪了下去:“大人。” “您找小的要做什么?” “不如就给句痛快话吧!” “您一直这样对小的‘使软刀子’,小的可真受不住啊!” 这话听得有几分好笑。 但宋明远却一点都笑不出来。他当即低声道:“若我没记错的话,你曾跟我说过,你的妻子是因难产去世。” “若你家中有闲钱,你的妻子就不会离世。” “如今不光是你,整个陕北一带,不知有多少这样的人。” “你可愿意替我做事,让潼关县乃至整个陕西省的老百姓,都莫要再过上这等苦日子?” 他在赌,赌张大狗是个尚有良知之人。 他觉得张大狗应该有良知。 若非如此,当日见到自己之后,他就该苦苦求情,而不是拿出自己的传家玉佩来抵债。 宋明远居高临下地看着张大狗,一字一顿,声音虽不大,却透着坚定:“你也是有儿子有女儿的人,我想你应该也不愿让你的子女,世世代代都过上这等苦日子吧?” “这里水深,若不将他们连根拔起,又如何让百姓过上好日子?” 张大狗愣了愣,他万万没想到,自己一个大字不识的粗人,竟会被钦差老爷看中。 只是。 他刚动了动嘴,话还未出口,门外就传来了脚步声。 继而李茂才推门走了进来,皱眉道:“宋大人,这是做什么?这人是谁?” 他扫视的眼神落在张大狗身上,满是审视。 宋明远淡淡笑了笑,反问道:“李同知这是什么意思?” “难道我想见什么人,都要经过您的允许吗?” “我前脚刚见了一个百姓,后脚你就匆匆赶来,难不成您是在派人盯着我?” 他像是没看到李茂才难看的脸色一般,把玩着手中的玉佩,皱眉道:“我不过是想问问他这传家玉佩的来历,也不行吗?” “宋大人所言,确有其事?”李茂才低头看向张大狗,眼神里满是警告,仿佛在说‘你若敢说一句假话,就叫你死无葬身之地’。 张大狗身子抖得愈发厉害。 但他却迎上李茂才的目光,重重地点点头道:“正是。” 说着,他更是指了指宋明远手中的那枚劣质玉佩:“小的这玉佩虽不值钱,但大人您可以仔细看看,这玉佩里头嵌了一只虫子。” “小的听人说过,说是什么琥珀很值钱的。” “所以宋大人在问小的是怎么一回事……” 他的眼神里满是战战兢兢,看起来惶恐极了。 李茂才笑了笑:“我从前就听说宋大人不仅才学出众,更是做生意的一把好手,果然如此啊!” 宋明远只是笑了笑,没有接话,眼神里带着些许不悦—— 毕竟就算是泥捏成的人,也是有脾气的。 这李茂才欺人太甚,自己要是一点端倪不露出来,那就装的太过了点! 第286章 是条龙,也得盘起来 宋明远脸色沉沉,并未接话。 这一向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李茂才上前含笑道:“宋大人,我如何会派人盯着你?你可是朝廷派来的大臣,我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这样做。” “只是我方才正好有事要来见你,听说你找了个潼关县的百姓,所以多问了一句。” “怎么瞧着宋大人有几分做贼心虚的样子……” 宋明远笑了笑,打断了李茂才的话,手指向一旁的陈三:“那我请问李同知,这人又是怎么一回事。” 他像是没看到陈三那骤然变得苍白的脸色一样,又道:“我可是曾与他说过好几次,如今我已到西安府有段时间了,哪里好玩、哪里有意思,我也清楚。” “可他倒好,整日寸步不离跟着我,这不是监视是什么?” 说着,他的眼神扫向屋外:“至于这洒扫的婆子、前来送饭的丫鬟,想必人人都是李同知的人吧?” “我可不是傻子!” “李同知是不是欺人太甚?” “若是这般行径传到京城,传到当今圣上耳朵里,只怕后果不堪设想,就连章首辅都未必能保下你!” 李茂才心里一个咯噔,这才知晓自己这段时间行事过于逾越。 先前他对宋明远还有几分提防,见宋明远看似蠢笨,便渐渐放松了警惕,想着宋明远就算条龙,到了他的地界儿也得盘着。 但现在,他见一向好脾气的宋明远面上竟难得有几分怒色,深知自己行事过了些。 他二话不说,一巴掌就扇在了一旁的陈三脸上:“真是个蠢货!我这几日不过忘了叮嘱你几句,你就像做贼似的守着宋大人,蠢笨如猪!” “我先前怎么和你说的?我说以后你安心伺候宋大人,宋大人的话就是我的话!” “怎么,宋大人的话你都不听,是想反天不成?” 陈三脸上当即浮起掌印,毕竟一个成年男子的力道不小,他低着头嗫嚅道:“都是小的办事不力。” “小的原想着大人吩咐要尽尽地主之宜,好好陪着宋大人,所以才会寸步不离。” “小的晓得错了,小的以后不敢了……” 宋明远只似笑非笑地看着这唱双簧的两人。 李茂才见他没有接话,又道:“至于这守门、送饭的丫鬟婆子,想来是见宋大人相貌英俊,才会整日盯着你看呢。” “近来我可是听说不少人暗中打听宋大人有没有成亲,想着就算不能给你当正妻,当个侍妾也是好的。 宋大人才貌无双,身份尊贵,别说寻常丫鬟婆子,若我是个女子,也会对你有意的……” 他这话说的半是玩笑,半是认真。 却并无退让之意。 毕竟他对宋明远仍有提防之意,生怕若有个三长两短的,章首辅定饶不了他。 宋明远什么都没说。 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若是再要求李茂才撤走身边的丫鬟婆子。 这人定会起疑心。 对付李茂才这等人,得拿捏分寸,不能让他起了疑心。 很快。 李茂才就带着双眼红肿的陈三退了下去。 屋子里再次安静下来。 宋明远这才看向张大狗。 可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张大狗就咬牙切齿跪了下来。 “宋大人……您是宋大人吧?” “您放心,您要小的做什么,只管吩咐!” “整个陕西的人都知道,这李茂才就是个畜生,他做的那些事儿,说他是畜生都抬举他了!” “偏偏他在陕西多年,我们所有老百姓只盼着有朝一日能将他赶出去!” 宋明远本想让他好好说说其中细节,却见廊下扫雪的婆子正不动声色地朝门口逼近,便抬抬手拍着张大狗的肩膀,扬声道:“……你这法子若是肯告诉我,以后保你锦衣玉食,一辈子不愁,从前借我的那些银子也一笔勾销。” “虽说你不识字,但这法子既然你们祖上知道,你就回去多向旁支打听打听,知道了吗?”宋 明远见那婆子神色诡异,与自己对视一眼后便飞快低下头,又道:“吉祥,送张大狗回去吧。” 话毕,他已将那枚玉佩塞到了张大狗手里。 张大狗感激地看了他一眼,匆匆离去。 …… 接下来的日子里,宋明远依旧整日吃喝玩乐。 他深知,如今网已撒下,到了收网的时候,更是不能着急。 只是,闲暇时,他却不忘问起吉祥:”父亲那边还没有消息嘛?” 早在来西安府的路上,他就已派人将消息送给了定西侯。 他算了算,就算定西侯居无定所、日日行军打仗,可如今已经过去两个月,按理说早已收到消息,为何还未派人送信过来? 宋明远心知不对,心里惴惴不安,但对上摇头的吉祥,还是宽慰道:“不碍事的,想来是父亲被战事缠住了身,过几日就会有消息了。” 吉祥轻声道:“是啊,年前侯爷打赢了胜仗,如今那些鞑子都说他宝刀未老。” “陕北一带的百姓把他奉作战神,撤下了佛祖像,日日拜侯爷呢!” “侯爷这般厉害,能出什么事儿?” 他这话不知是安慰自己,还是安慰宋明远。 宋明远沉着脸并未接话,心知这事并非好事—— 虽说百姓之心并非他能左右的。 但从古至今,他只听说过百姓拜佛祖,如今陕北百姓遭鞑子奸淫掳掠,朝廷却置若罔闻,若非真心实意,怎会有人愿意去拜定西侯? 他甚至能猜到,以李茂才的性子,十有八九会将此事禀报给章首辅。 章首辅何等聪明,如今秘而不宣,不过是因为他还用得着定西侯。 一旦有朝一日用不上了,他定会将这事闹到永康帝跟前。 宋明远心知此事耽搁不得,连忙写信给陈大海,要他事先在永康帝跟前提点一二。 毕竟永康帝对陈大海的话颇为信服,日后就算章首辅有意往定西侯身上泼脏水,他们也能有所准备。 宋明远因这事一直心神不宁,好在没多久张大狗就来了。 第287章 都是坏消息 张大狗虽目不识丁,却也能不是个蠢的。 若不然,当日他也不会从吉祥他们身上偷走钱袋了。 他一路进来,见到宋明远,直说是前来说关于玉佩一事的:“……这法子小的也不太清楚,说是我曾祖无意中得到的。” “后来小的四处打听,这才得知把这虫子放在树下兴许就能成。” “不如您试一试?” 宋明远目光扫过廊下,只见那扫雪的婆子正挥着竹扫帚一点点朝廊下靠近,只觉得好笑—— 如今虽已是正月底,西安府仍天气严寒,但这几日雪势小了很多,廊下根本没有雪。 宋明远淡淡抬眸看向那婆子,婆子抬头撞见他的目光,顿时一个激灵,做贼心虚似的,也顾不得先前陈三的吩咐,匆匆退了下去。 趁着这个机会,张大狗压低声音道:“……我找到了那些流民!” “他们都被关在城郊的破庙里。” “只是说来奇怪,西安府从前少说有数万流民,如今却只剩下两三千人而已。” “流民怎么会被关起来?”宋明远皱眉,不解道,“那些流民不是早对官府失望至极吗?为何会乖乖就范?” “自然是有缘由的。”张大狗是咬牙切齿,没好气开口,“去年年底,西安府不知为何爆发了瘟疫,死伤不少。” 顿了顿,他更是道:“官府下令要将流民都送到庙宇中治疗,一开始的确有人在那里分发汤药,流民们便纷纷凑了过去。” “可不过几日,那些流民就一批批消失了!” 宋明远沉默不语,紧皱眉头。 这冰天雪地的,哪里来的瘟疫?只怕是有人刻意为之。 张大狗说起此事,即便他早已对官府失望透顶,却也气的直骂娘:“小的还打听到,不过一两个月的时间,那些流民已经不见了几千人。” “先前每隔一段时间,流民都会不见一批,只怕是被偷偷杀了。” “但现在,官府索性不管了,剩下的流民被关在破庙里,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不知有多少人被饿死,官府的人把尸体丢出去,只说是冻死的……” 宋明远虽说不是在蜜罐中长大,即便从前常受故去的常氏折辱,却也衣食无忧。 他如今听到这话,气得浑身发抖。 “饿死的?” “竟活生生将人饿死!” ”如此一来,李茂才他们倒有了好说辞,说流民死于饥寒,真是好歹毒的心!这样的人怎能为官?” 他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看向张大狗道:“这件事我已知晓,会一一调查。” “至于你,切记莫要走漏风声。” “我倒无妨,可若是让李茂才知道了,别说你的性命保不住,那些流民也会无一活口。” 他倒不是不信任张大狗,却是担心李茂才对张大狗下手,几杯猫尿灌下去后,谁知张大狗会说些什么? “宋大人您放心,小的知道轻重!”张大狗点点头,面上仍有怒气。 宋明远当即命吉祥取来五十两银子,说道:“既然玉佩遗失的事没了下文,若是再给你多了银子,定会引起李茂才的怀疑。” 五十两银子而已。 对他来说着实不算多。 可张大狗却跪地,给宋明远连磕三个响头:“宋大人的大恩大德,小人毕生难忘!您已还给我传家玉佩,又给了银子,这钱小人哪里还敢收?小人只求您早日铲除那些狗官,还陕西百姓一个公道……” 宋明远点了点头:“放心,就算你不说,我也会这么做。” 见张大狗执意不收银子,他也只能作罢。 宋明远一直在找独自前去查探的机会,他知道陈三只是明面上守着他的人,暗地里还有陈四、陈五、陈六之流。 他还未寻到机会时,却听说沈青山来了。 沈青山不是旁人,正是吉祥他爹,定西侯的贴身长随。 当宋明远瞧见衣衫扑扑、身材高大却消瘦不少的沈青山,当即愣了一愣。 倒是吉祥反应快些,一看到沈管事,先是一愣,继而激动地跑了过去。 “爹,您怎么来了?” 宋明远只觉心中有种不祥的预感。 他只是送封信前去给定西侯,询问父子三人有无见面的机会—— 如今他在西安府闲着也是闲着。 若是十来天的脚程。 也能赶去见他们。 能见就见,若不能见便作罢。 为何会要沈管事亲自过来? 沈管事拍拍吉祥的肩膀道:“你小子像是又长壮了些,这些日子跟在二爷身边,可有偷懒?” “哪有偷懒!我跟在二爷身边一向老实本分。”吉祥虽已娶妻生子,但到了沈管事跟前,却仍是孩子模样,继而朝宋明远笑了笑,“二爷若是不信,只管问问他……” 他跟在宋明远身边多年,却不是个蠢的。 他这话未说完就察觉到不对—— 他爹脸上没什么笑容,宋明远亦是神色凝重。 他觉得有点不对。 沈管事脸上,也就在看到吉祥那一刻不过闪过些许暖意,可很快就淡淡道:“吉祥,你先下去,我有话和二爷说。” 吉祥微微一愣,下意识想要追问缘由,可见沈管事和宋明远脸色不佳,到底还是退了下去。 宋明远很快屏退左右,看向沈管事道:“沈叔。” “您突然找我,可是有什么要事?” “难道是父亲出了什么事?” “不是,您别担心。”沈管事摇摇头,脸色愈发凝重,“不是侯爷出事了,是大爷……” 宋明远突然就想到先前做的那个梦。 从前他时常听人说‘兄弟连新’,总嗤之以鼻,如今没想到竟真有这等心灵感应。 下一刻,他更听到沈管事哽咽开口:“……去年年底,侯爷的确打了胜仗。” “只是在那场战事中,大爷就不见了。” “如今人人都道侯爷英勇无比,实则这胜仗看似光鲜,其中凶险万分。” “当日侯爷突然下令,率领我们前去偷袭鞑子军营,就连我也是临时接到通知,就是怕军营中有诈。大爷亦是随行之人。” “那些日子来,因军中粮草不济,将士思乡,不少人满肚子怨气,隐姓埋名的大爷带着人冲在前线。最后这仗打赢了,可大爷却不见了。” “后来,侯爷没有声张,暗中派人找了半个月,却根本没找到大爷的人,只找到他一件常穿的盔甲,上面沾着他的血迹……” 第288章 我相信大哥不会死 宋明远难受的话都说不出来。 他与宋文远虽是半路兄弟,但身上却是流着同样的血,这么多年来,早已有了感情。 一向聪明的他甚至脑袋混沌起来,直道:“那你们怎么知道那件盔甲是大哥的?” “万一是别人的呢?” 他仍是心存希望。 沈管事却微微叹了口气:”大爷到底是侯府之子,他身上穿的盔甲里,还有陆姨娘给他绣的兰花,自然好找,一眼就能辨认。” 宋明远手中端着茶盅,微微叹了口气。 他总不能自欺欺人到觉得所有人都在上阵杀敌,他大哥却在偷偷和人换衣裳吧? 战场之上,盔甲就是一个人的命根子。 盔甲都丢了,只怕是活不长的。 这一点。 沈管事亦知道。 ”后来,候爷与我说,军中将士殒命沙场者,并非只有大爷一人。” “若是大肆声张,只会叫将士寒心,只会问他为何旁人的儿子能战死,偏偏我宋猛的儿子不能?” “候爷下令找了几天未找到大爷,便命我送信到京城,要我大爷的死讯送到定西侯府,可我却不死心,一直私下偷偷派人寻找大爷。” “若是大爷的死讯传到京城,以老夫人的身体,以陆姨娘的性子,只怕受不住……” 刀剑无眼。 战场无情。 宋明远虽知道生死面前人人平等,但他总觉得,小时候宋文远在定西侯的强压之下都能活得好好的,没像二叔宋光那样选择离家出走,反倒日日还敢在书房里偷看小人书。 他觉得吧,这样的大哥是不会死的。 沈管事却是一时悲从中来,年过半百的汉子竟别过脸去偷偷擦眼泪来。 宋明远想到从前之事,不知为何,心里反倒踏实了不少:“如今既然没有找到大哥的尸首,就说明大哥可能还活着。” “不过父亲突然出击,连您都瞒着,难不成是军营之中有奸细?” “是!”沈管事恨得牙痒痒,点头道,“候爷也是从一个将士口中无意得知的军营之中不乏郭雄伟的人!粮草营里,只怕也有他的内应。早在前些日子,鞑子攻打咱们的粮草营,次次都能精准得手。如今朝廷是什么样子,众人皆是心知肚明,连粮草都没了,侯爷该如何同朝廷交代?又该如何同这些将士交代?” 宋明远心思微定,强迫自己冷静分析—— 若是没了粮草,父亲多次开口朝永康帝讨要,即便内阁不言,永康帝也会心生狐疑,想着‘你宋猛远在西北,把这些粮草都弄到哪里去了?莫非是你无能?’ 偏偏每次失手的都是粮草营! 从前,也不是没有军中将士监守自盗、将粮草高价倒卖的事。 可若是父亲不言不语,这数万将士、那么多张嘴、那么多马匹,又该如何养活? 这可真是两难的境地啊! 宋明远这才意识到,陕西之行远比自己想象中还要凶险。 沈管事又道:“这些日子我一直派人偷偷盯着郭雄伟,后来侯爷听说您来了陕西,想着将有用的消息送给您。” “可前些日子却突然有些不对劲,郭雄伟抽调了身边数百护卫,去了西安府城郊的几座破庙,行踪诡异,还望二爷多多留心。” “这件事我也刚听张大狗说起,城郊破庙里的流民正在逐渐减少,十有八九是被郭雄伟他们所害。”宋明远说到这里,微微叹了口气,“如今您与我说这些,想来也是父亲的意思,大哥下落不明,父亲定会担心我的。” 再次叹了口气后,他直道:“还请您回去帮着多多劝劝父亲,我会好好护着自己,也请他务必顾好身子。” “他年纪大了,万事要小心,莫要中了郭雄伟他们的圈套。” 沈管事自知不便多留,连忙道:“二爷放心,小的知道了。” “只是大爷的事儿,您打算怎么办?可是没打算送信回京?” 他跟随定西侯多年,旁人不知道定西侯的心思,他却一清二楚。 定西侯嘴上叫他莫要再找宋文远,可行动上并未阻拦。 天底下哪有当父亲不心疼儿子的? 可按定西侯的话说,陕西之大,总不能一直耗费兵力继续找下去。 宋明远想也不想,就摇了摇头:“您不必继续派人找大哥了,李茂才与郭雄伟都是精明之人,若他们知道您的动作,兴许会抢先一步找到大哥。” “都过去了数月,若大哥还活着,大隐于市反倒安全。” “至于大哥的下落,先不要告诉祖母他们,免得叫祖母担忧。” “我来想想办法,” 沈管事轻声应是,甚至顾不上喝杯茶、吃顿饭,便转身匆匆离开。 宋明远独自一人在书桌前坐了许久许久,强迫自己压下心中的焦虑。兄长的失踪、赈灾粮的贪腐、西安府流民的惨死,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郭雄伟和李茂才,更指向了他们身后的章首辅。 这西安的水,比他想象中还要深。 但他不能退。 不仅是为了西安的百姓,更是为了失踪的兄长,和一把年纪仍在西北苦苦支撑的父亲。 沈管事走后,吉祥红着眼眶道:“二爷,您别担心,大爷一定会没事的。” 宋明远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神坚定:“我知道。” “大哥一向心思坚定,好不容易有了上阵杀敌的机会,他尚未建功立业,如何肯轻易赴死?” 说着,他进一步吩咐:“你命人四处散播一首童谣,若是大哥还活着,自然会知晓这是我的信号,定会设法找我。” 这件事说来话长。 当年他们在常氏族学念书时可谓同甘共苦,那时候,常勉刚学了狗叫,整日对他们兄弟两个没好脸色。 索性他以暴制暴,编出了一首顺口溜。 第289章 两个来不及逃跑的流民 如今距离宋明远在常家书院念书已过去多年。 回想起当年在常氏族学遭刁难一事,许多事情早已没了印象。 但当日他与常勉打赌,事后常勉学狗叫后,他没少遭常勉针对,便编出一首童谣来—— 常勉的头,像皮球,一滚滚到岳阳楼。 岳阳楼,有老鹰,俯冲叼起球升空。 老鹰嫌它不够重,一甩甩到集市中。 小贩见了眼发亮,喊着皮球贱卖喽! 常勉急得直跺脚,那是我的脑袋壳! 众人笑得直揉肚,皮球哪有这般秃! 这童瑶,当年可是将年少的常勉气得够呛。 也是因这首童谣,惹得宋文远对他另眼相看。 今日宋明远吩咐吉祥将这首民谣再次宣扬出去,却将常勉的名字换成了李茂才。 他相信,以西安府一众老百姓对李茂才的怨恨程度,这首童谣定会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宣扬开来的。 算算日子。 宋文远年前就已消失不见。 大周比不得后世,消息闭塞,宋文远兴许不知自己已来西安府,若宋文远听到这首童谣,定会主动前来打听自己的消息的。 宋明远心思笃定。 很快。 吉祥就暗中命人四处散播消息了。 和宋明远想的一样,不,应该比宋明远预想更快,不过两三日的时间,这首童谣就传得满天飞。 李茂才自也知道了。 知道此事后的李茂才气的不行,将陈三骂了一遍一遍:“真是个蠢货,我就算是养头猪都比你强点!” “这都好几天呢,还没查出到底是谁在背后败坏我的名声?” “我养你们这群蠢猪有什么用!” 陈三低头,轻声辩解:“小的也不知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不过一夜之间,写满谣言的纸是满天飞,根本查不到到底是谁暗中下手!” 他不是没怀疑到宋明远身上,但他不是个傻的,想着若这话说出来,十有八九又要被派去盯着宋明远。 再加上因李茂才近来心情不好,他挨打的频次远胜从前。 话都已经到了嘴边,他还是咽了下去。 他虽是个仆从,却也是个人。 既然是人,就没人不好面子的。 陈三再次抬头时,脸上已恢复了从前温顺的样子:“大人,您别着急,不过是老百姓闲着没事胡言乱语而已,小的这就下去查清楚……” 话毕,他连忙转身,匆匆就走。 李茂才急得是牙龈都肿了,捂着腮帮子连连摆手,示意陈三快下去。 他为官多年,将百姓性命视为草芥,如何会在意老百姓的风言风语? 他气的忍不住嘀咕起来: 别的时候闹出这等事也就算了,偏偏是这个时候! “只怕我这知府的位置又要等上些日子呢!” 如今虽已是正月底,但往往到了三月,西安府仍是冰天雪地,更何况在雪灾之后的重建行为十分严重。这西安府是不可缺少知府呀,他只觉自己的如意算盘落了空。 正因如此,所以他便日日命人去彻查到底谁在捣鬼?对于宋明远那边倒是怠慢了不少。 …… 宋明远心知流民一事不能拖延。 每拖一日,便有数百流民去世。 好在他很快发现,李茂才守在他身边的人都已撤去。 这一日夜里,他看似在福满楼喝得酩酊大醉,实则偷偷从窗一跃而下—— 那马板车上早已铺了厚厚的棉絮和稻草。 他本就略有身手,这从三楼一跃而下,并未受伤。 他很快换乘马车,匆匆朝着城郊方向驶去。 宋明远心知时间紧迫,只命车夫:“快些!” “再快些!” “越快越好!” 前头的暗卫车夫连声应是。 宋明远想起这几日的童谣。 这童谣在西安府已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甚至已传到陕西一带,不由皱眉道:“吉祥。” “还是没有大哥的消息吗?” “没有。”吉祥摇摇头,脸色亦是难看,“小的一直命人守在府衙门口,别说没看到大爷,连个可疑的人都没有……” 他和沈管事一样,只觉宋文远已是凶多吉少。 宋明远微微叹了口气,并未接话。 只要一日未见到宋文远的尸首。 他就一日不会相信宋文远已经死了。 他觉得,他的大哥不会就这样轻易丢掉性命的。 马车疾驰,迅速朝郊外方向驶去。 如今已是二月初,大雪不再簌簌落下,积雪渐消,马车的速度快了许多。 不过小半个时辰,马车便已隐匿在城郊,却忽然停了下来。 宋明远掏出早准备好的千里镜,拧开望了起来—— 和他预料的一样,那城郊的破庙里,到处都是重兵把守,少说也有数百官兵。 若此刻他贸贸然出去,定会打草惊蛇。 宋明远不过一个眼神扫向如意,树上的如意便点点头,飞快骑马跑到远处,跑随即朝天上放出烟花。 寂寥的夜里,烟花骤然绽放,格外醒目。 随着如意的烟花冲上天,破庙四周接连有烟花冲上天际。 寺庙附近正喝酒吃肉划拳的官差顿时就坐不住了,连忙拿刀起来: “怎么回事?”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咱们快去看看,要是有什么纰漏,咱们都得跟着这些贱民陪葬!” 一个个官兵顿时坐不住了,连忙前去打探。 这些官兵并非愚笨之辈,当即把一队人马分成三队。 一队守前门。 一队守后门。 另一队则前去探查情况。 宋明远自然不会贸贸然行动,免得打草惊蛇。他站在马车上数了三个数:“一、二、三……” 他的话音刚落,那些官兵便纷纷捂着肚子叫嚷起来。 没错,他给这些人下了药。 当日宋张章送给他的册子,不仅有治疗风寒的药方,亦有迷药。 他在外行走,哪能不备些这些东西? 早在前两日,如意便四处打听,寻到了附近一个湖泊。 每日这些官兵的饮用水都从这里打来,他只需在上游多撒些药粉,下游的人自然会一个个被放倒。 如意趁黑摸了出去,二话不说砍断前后门的门闩,扬声喊道:“快走!快走!此时不走,更待何时?这些狗官都被我们放倒了,快逃啊!” 寺庙里的流民个个面黄肌瘦,早已浑身乏力。 乍然听到响动,他们先是愣了愣,待看到庙门被砍开,才顿时躁动起来,纷纷朝外跑去。 他们有一边跑一边喊:“快走!快走!可以走了!不用再等着丢命了!” 这些流民大多目不识丁,却并非傻子。 被关在这破庙里,既无人送来治瘟疫的药草,也无一口饭、一口水,隔段时间就少一批人,他们还有什么不知道的? 人群中,有一流民抱着一个浑身是伤的男子,轻轻拍着他的脸:“喂!” “你听到没有?咱们可以走了!” “你醒醒好不好?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被他抱在怀中的,正是宋文远。 正如宋明远所料,宋文远千方百计才得到上阵杀敌的机会,又怎会不珍惜? 当日在战场上,他身受两刀,却仍顽强抵抗。 他想着战场上兵士众多,鞑子又吃了败仗,定会匆匆赶回军营。 谁知他拽着朱老三想要回去时,身侧竟有人扬声喊道:“快抓住他!他是定西侯的儿子!” “抓住了他,就能和定西侯谈条件呢!” 宋文远早知军营中有奸细,但万万没想到竟有人识破了自己的身份,他低声骂了一句,便和朱老三拼命朝远处跑去。 哪怕是当初刚进常氏族学,被定西侯打板子时,他也没跑得这么快过。 他跑啊跑,很快便体力不支。 身旁的朱老三一边跑,一边也是骂骂咧咧的。 “阿文,没想到你小子竟是定西侯的儿子!你装得可真像!” 朱老三的状况并未比他好多少。 这些日子两人同吃同住,俨然一对好兄弟。 可宋文远从未向他透露过身世,甚至还几次救下他的性命。 宋文远想开口,却连一丝力气都没有。 两人跑的躲在大树后,已能听到鞑子的脚步声。 朱老三跑得气喘吁吁,扭头见宋文远脸色苍白、说不出话来,当即抖着手脱下自己的衣裳。 “你既是定西侯的儿子,你走!” “我这条命是你捡回来的,命贱,就算死了也没人疼。” “你是侯爷的儿子,不知道多少人盼着你回去……” “不!不行!大家的命都是命,怎能让你救我?”宋文远强撑着开口。 他还记得宋明远说过,人生在世无法选择出身,但每个人都惜命。 可此刻,他说什么都不算了。 朱老三已脱下他的衣裳,不由分说与自己的互换。 随即,朱老三撒丫子朝另一个方向跑去,一边跑一边叫嚣:“老子可是定西侯的儿子!” “你们想抓我?” “做你娘的美梦呢……” 鞑子骁勇善战是真,但四肢发达、头脑简单亦是真。 他们本就吃了败仗,被朱老三这么一引诱,当即匆匆追了过去。 至于躺在地上、只剩一口气的宋文远,两个鞑子过来翻了翻他的衣裳,见没有任何标识,便匆匆捅了他两刀,也追了上去。 宋文远昏昏沉沉睡了过去,梦见了小时候的事—— 刚进常氏族学那阵,他日日哭着回来,定西侯却拿着棍棒守在门口骂他:“你若不肯上学,就别认我这个老子!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必须念书!” 再然后,他又梦见和宋明远一起考中秀才,定西侯那副狂喜的模样。 到了最后,他更是梦见定西侯府替自己办了丧事,祖母和姨娘哭的泣不成声,他只站在一旁干着急。 醒来后。 宋文远只觉头痛欲裂,浑身剧痛。 好在,他耳畔早已没了鞑子的马蹄声。 他一手拄着剑,捂着伤口艰难前行,心中清楚,朱老三十有八九已经不在了。 正因为这条命是朱老三换来的,所以自己才更要好好活下去。 宋文远走啊走,累了便席地躺一会儿,饿了渴了就抓一把路边的雪吃。 他想,就算李茂才是个贪官,去了西安府才有希望。 去了西安府,或许有好心人救他一命。 尽管宋文远知道如今世道艰难,人人自顾不暇。 但他明白,哪怕希望渺茫,哪怕只有一分一毫的希望,他也要试一试。 这个道理,宋明远早就教过他了。 宋文远甚至想着一路上最好能寻到人打听打听父亲他们去了哪里。 只是,他万万没想到,他刚遇到人,就撞见一群流民在欺压一个十四五岁的女子。 那女子许是爹娘刚过世,软弱无助,正被几个流民按在地上,哭着喊着。 宋文远即便浑身是伤,却仍有准备,他掏出匕首,干脆利落地解决了那几个流民,强撑着对女子说:“你……你不能以女子之身行走,得装成男子……” 他的话还未说完,便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这女子名叫云九娘,是云家的第九个孩子,本想和爹娘兄长姐姐们一起赶去西安府。 他们早听说官府在那里收留流民、医治瘟疫。 谁知半路上,她的爹娘兄长姐姐们都饿死了。 她又怕又饿,却不忍看着救命恩人血流不止,当即扯下身上的布条为宋文远包扎伤口,又换上一具流民男子的衣裳,乔装打扮一番,拖着宋文远匆匆往破庙赶去。 她想,那地方既然有人施粥发药,两人定能混个温饱。 更何这人伤势极重,只有那里有大夫能救他。 可云九娘万万没想到。 刚到破庙,他们就被官兵关押起来,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此刻见流民们拼命朝外跑,云九娘连忙摇着宋文远的肩膀,哭了起来。 “你快醒醒!快醒醒!等官兵回来,咱们就走不了了,真要死在这里了!” “你昨日还半梦半醒的,怎么现在听不见动静了?” 云九娘本就胆小,此刻早已吓得哭出声来。 片刻之间,破庙里就只剩下他们两人。 她不是没想过独自逃走,可想到这人救了自己一命,若把他留下,他必死无疑。 就在这时,她听到了脚步声。 来人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身后还跟着几个人。 云九娘当即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哭道:“大人!求您别杀我们!我只是个弱女子,他也快不行了,求您放我们一条生路吧!” 第290章 露出真面目的宋明远 宋明远赶去破庙时,却发现这庙宇之中已经没了一个人。 他心中一滞,原本还想要找几个流民问问话呢! 不过想想也是。 若换成了他,他也会跑的飞快的。 就在这时。 宋明远察觉到角落里有人冲他磕起头来,更是连声求饶。 宋明远当即就放缓了语气,直开口道: ”你莫要害怕,我不过有几个问题问你。” “你如实回答就好。” “若我们是坏人,方才如何会放你们离开?” “我什么都说!”云九娘即便知道是眼前这人是好人,但她一向胆小,仍哭得泣不成声,浑身微微发抖,但即便如此,她仍紧紧抓着宋文远的衣角,“只要您放我们两个一命就好!” 宋明远便问出几个问题。 比如这些流民大约有多少人。 比如这带头的官差长的什么样子。 又比如,她可知道这些流民都会逃往何处。 云九娘颤声一一作答。 其间,吉祥自然也上前给她递了热水和馒头,她接了过去,却是没吃,偷偷塞进了怀中。 宋明远想也不想,就知道她这是打算将馒头给她身侧那流民留着。 不过,此时天色幽暗。 躺在云九娘怀中的宋文远衣衫褴褛,瞧着与流民是一样样的。 吉祥也好,跟在宋明远身侧的如意也罢,谁都没把他和往日身形高大、模样俊郎的宋文远联想到一起。 宋明远该问的问题都问完了,转身就走。 当然,他临走之前仍不忘给云九娘留下二十两银子—— 毕竟他此刻本该在福满楼吃饭。 若是离开太久,被李茂才察出端倪,那就不好了。 谁知他刚转身,云九娘又再次跪地磕头:“大人,求求您,您能不能救救他?” “他是大周的将士,浑身都是伤。” “若是无人救他,只怕他就活不长了……” 并非是她贪得无厌,而是她一个弱女子,这荒郊野岭的,根本没办法把宋文远拖去城内。 更不必说,如今宋文远的身子骨差得厉害,也根本不足以坚持拖着去城内。 宋明远听闻这话,下意识低头扫了那男子一眼。 不看不知道。 一看吓一跳。 只这一眼,他觉得这人有点像兄长宋文远。 宋明远脸色一变,连忙道:“大哥!” 他与宋文远从小一起长大, 而后一起念书,朝夕相处,即便宋文远已经瘦脱了相,脸上满是灰尘污垢,他哪里会认不出自己的大哥? 吉祥与如意连忙上前,两人齐齐开口:“二爷!” “果然是大爷!” 如意忙举着火把照过去,却见宋文远脸上满是污垢,唇色苍白。 他伸手探了探宋文远的鼻息,急声道:“不好了!” “大爷气息微弱微弱得很……” 宋明远心里着急不已,当即吩咐起来。 “如意,你快将大哥送到客栈,为他请来西安府医术最好的大夫!” 至于他,他甚至顾不上多看宋文远一眼,立刻匆匆赶回了福满楼。 一路上。 纵然宋明远已找到了宋文远的下落,但心知兄长并未脱离危险,凶多吉少。 他又想到以李茂才的心性,今日之事十有八九会怀疑到自己身上,心里是愈发不好。 果然。 等宋明远匆匆赶回福满楼时,只见李茂才已等在了里头。 李茂才脸色阴沉,恨不得想吃人肉喝人血似的。 宋明远心里一紧,继而便抬脚走了进去。 “李同知怎么来了?” “方才宋大人在做什么?”李茂才眼中微光闪烁,就在一刻钟前,他接到消息,说是城郊的那些流民全部被放跑了。 想他李茂才在西安府这么些年,一向说一不二,宛如土皇帝般的存在,他手上未曾出过这等纰漏。 他那不悦的眼神落在宋明远头上,冷冷一笑。 “宋大人可莫要与我说你去如厕了?” “方才我已派人将福满楼上上下下都找了个遍,甚至连灶房都找了,都没找到宋大人的影子啊!” 宋明远却淡淡笑了笑:“李同知这是什么意思?” “难不成我是您审问的犯人?” “我可是朝廷派来的十三道监察御史……” 李茂才可不是欺软怕硬之辈,当即一巴掌拍在桌上,厉声喝道:“宋明远,你好大的胆子!” “从前我就听人说过,你敢与章首辅唱对台戏,没想到果然是个硬茬!” “你在京城如何胆大我管不着,但在西安府你敢和我对着干,我怕你是活得不耐烦了!”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 陈三便带着几个带刀的护卫匆匆闯了进来。 他们一个个拔刀指向宋明远。 仿佛只要李茂才一声令下,就会二话不说要了宋明远的命。 李茂才原以为能在宋明远脸上看到惊惶之色—— 毕竟宋明远不过是十八九岁的少年郎。 遇上这等事。 谁能不怕? 谁知宋明远却是神色不改,淡淡坐下,甚至自顾自斟了一杯茶:“李同知这是要做什么?难不成想告诉我,在西安府,你能神不知鬼不觉杀了我?” 李茂才冷冷一笑,用笑容告诉他,自己就是这个意思。 宋明远也并不在乎李茂才如何想的,更不在乎李茂才脸色如何,只不急不缓道:“我知道你想耍什么把戏,无非是借口流民作乱,杀了我这个钦差大臣。” ”这消息若传到京城,章首辅信。” “当今圣上或许也会信。” “可问题是,我父亲会信吗?” 李茂才并非蠢货,当即就想到了关键之处—— 是啊! 定西侯手握数万将士,若自己真按章首辅之命杀了宋明远,章首辅定兴许会对自己信赖有加,知府之位手到擒来。 可定西侯会放过自己吗? 恰好此时定西侯就在西北,调查一番,就会知道宋明远死之前与自己在一起。 他自是知道定西侯是为国为民的好将军,但身为父亲,护子之心定然极重。 自己到底能不能平安离开西安府,前往京城任职? 宋明远心思笃定,缓缓道:“李同知在西安府为虎作伥这么多年,如今那些流民少说也有数千之多。” “你身边的人看管不力,让流民钻了空子,这也算是人之常情吧?” “这话应该也好对郭大人交代吧?” 李茂才没有接话,顿时觉得自己从前太过自大,多年的经验并非全是对的。 这小杂种,果然厉害! 宋明远喝了两杯茶解了渴,这才起身。 “该说的话我已经说了。” “不该说的话我也说了。” “至于如何决断,全靠李同知自己。” 那些护卫仍拿刀指着宋明远。 但宋明远面上却是风轻云淡,抬脚,径直走出了门。 陈三他们看着宋明远的背影,低声开口:“大人?” 李茂才如何不知若今夜放过了宋明远,以后再想要下手,那就是难于登天。 但他想了又想,眼睁睁见着宋明远走出门,却还是摆摆手,示意陈三他们算了。 他想要升官发财不假。 可前提是要有命活着。 他就不信了,定西侯堂堂一将军,自己大儿子下落不明,还会放任自己另一个儿子以身涉险?保不齐此时客栈外正有人盯着他呢! …… 宋明远走出福满楼时。 后背已是汗渍渍一片。 生死攸关之际,他又怎会不怕? 虽说他身边有暗卫,可方才看李茂才那架势,陈三等人一个个皆是出手狠辣之辈,保不齐福满楼楼下还等着几十个杀手,他身边那几个暗卫哪里敌得过? 他好不容易才找到兄长,还有那么多流民和百姓未救,哪里能死? 宋明远虽心有余悸,却也知道此时此刻仍被李茂才的人盯着,不敢露出马脚。 倒是吉祥扶他上了马车时,低声道:”二爷。” “方才可真是凶险!” “若是李茂才真的胆大妄为对您下了手,这后果真是……” 这等后果。 他光是想一想就直打寒颤。 “别说你了,连我亦有几分后怕。”宋明远坐上马车,定了定心神,“只怕我和李茂才之间,已是彻底撕破脸了。” 他不愿打草惊蛇是真的,可既然惊动了李茂才等人,他也不会害怕。 早在前来西安府时,他就已做好了撕破脸的准备。 “如今既已如此,明日我便登门,与李茂才好好商议如何处理这些流民之事。” 他只觉李茂才等人的想法太过迂腐。 若放在后世,这些流民只要吃饱饭就肯干活,不图高工钱,这样的好事,李茂才怎么不知道合理运用? 宋明远很快回到住处,匆匆洗了澡。 睡前,如意连忙赶来禀报。 “二爷放心!小的已替大爷找了家客栈,也请了大夫。” “那大夫说虽情况凶险,但好在大爷送治及时,休养个十天半月,就能无大碍。” “不过大爷身上的剑伤严重,只怕要养上一两个月。” 宋明远点点头:“好,我知道了。” “你跟那大夫多叮嘱几句,更莫要叫人知道大哥的身份…… 他向来不是多话之人。 可关乎宋文远之事,却好生交代了一通。 交代完后,如意却仍站在原地没有离去。 宋明远好奇道:“还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大事,”如意挠挠头,为难道,“就是大爷身边跟着一个云姑娘,那姑娘担心咱们是坏人,非要守着大爷,说要见着大爷平安无事后才肯离开。” “二爷,要不要让她继续伺候大爷?” 宋明远有几分犹豫。他虽是穿越而来,但若在大周生活了好几年,知道若真让那女子贴身照顾宋文远,日后只怕麻烦得很。 他想了想,摆摆手拒绝:“去客栈找两个粗使婆子,让婆子照顾大哥吧。” “至于那女子,让她在客栈好吃好喝住着。” ”等大哥清醒之后,她是走是留,她自己与大哥商量就是。” 他方才回来的路上,隐约知道是云九娘救下了大哥。 若不是云九娘,宋文远只怕早已没了性命。 如今若是给点银子就将人打发走,这种事他可做不出来,当然,他更是无意掺和宋文远与云九娘的事。 …… 翌日一早,宋明远便去见了李茂才。 不必藏拙。 不必装傻。 他只觉浑身轻松了不少。 反观李茂才,眼睑下一片青紫,看向他的眼神很是不善。 “宋大人,”李茂才率先开口,语气不善,昨夜我已连夜将陕西安抚流民逃跑一事禀报给了郭大人。是下头的官差办事不力,该罚的已经罚了,该杀的已经杀了。我也盼着宋大人莫要多嘴,否则,你我二人都吃不了兜着走!” 郭雄伟早已提点过他,宋明远并非简单人物,要他小心再小心。 可他当初并未听进去。 如今事情闹大,他确实不好对郭雄伟交代,更不敢说实话。 “好,李同知的话,我向来谨记在心。”宋明远坐下,眼神坦荡,“既然事情已了结,不如咱们来谈谈流民安置之事?” 流民安置之事? 李茂才听到这话,不由多打量了宋明远两眼。 他知道眼前这个少年郎的确想为流民做实事。 可下一刻,他却冷冷笑出声。 “宋大人好大的口气!” “安置流民?” ”如今只要你放出消息,陕西一带的流民都会涌到西安府来,那些无家可归、食不果腹的百姓都会齐齐冲过来,你有粮有钱吗?” “既然没粮,就想办法筹粮;既然没钱,就想办法筹钱!”宋明远见李茂才吃喝玩乐时首当其冲,真让他做实事时却像缩头乌龟,不由怒从中来,“难道李同知在西安府任职这么多年,就是这样为官的?也难怪那些童谣传得像风一样快……” 即便李茂才再愚钝,也知道童谣定然是宋明远在背后捣鬼。 他原本想骂上几句,可对上宋明远坦荡的神色,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人。 可不是个简单的! 宋明远仿佛洞察了他的心思,当即开口:“我早在刚见李同知第一日就说过,我来西安府并非与您抢功,而是协助您办事的。” “纵然朝堂之上是章首辅一人说了算,您亦有郭大人替您保驾护航,可为官者,终究要讲究政绩。” “您拿不出实实在在的功绩,光靠嘴说,又能走多高、走多远?” 第291章 遇事不露怯,是成功的第一步 宋明远一向善于洞察人心,此刻对上李茂才,说话神色诚恳,字字句句似乎都替他着想。 李茂才很快便被他牵着鼻子走了,放缓语气问道:“不知宋大人可有何高见?” 宋明远见李茂才已然入套,脸上笑意更深,语气却愈发恳切:“李大人,如今州府粮仓空虚,藩库更是早已见底,这是全城皆知的事。” “若强行征调粮草钱款。” “一来百姓怨声载道,白白给人希望,却叫人失望,这种感觉,最叫人难受。” “二来也未必能凑够数目,如今朝廷是什么德行,国库有没有银子,您应该比我更清楚。” “到了那时候流民安抚不成,反倒惹得百姓怨声载道,只怕大人的乌纱帽怕是也保不住。” 李茂才眉头紧锁,这等场面,他想一想就觉得害怕。 他沉着脸,没好气道:“那依宋大人之见,这事不也是无解?” “既然如此,那今日又何必找我?” “来日朝廷追责下来,我难辞其咎,你也讨不得好。” “当然不是。”宋明远摇头,面上满是诚恳,“自古以来,朝廷赈灾多是采用开源节流、灵活施策等法子赈灾,想来这些办法,李同知也都用过,不过是收效甚微而已。” 李茂才下意识点点头。 他虽是贪官,虽是奸臣,但亦是想一步步往上爬的。 早在大雪簌簌落下之前,这朝廷吩咐下来不要紧的做工就已停了,也由他出面,要求富商捐粮捐钱,甚至还组织了流民修水利等工程,用极少的口粮抵靠报酬,既救灾又兴基业。 他能在西安府为官多年,可不是一点本事都没有的。 只是那些流民却是太多太多,根本救不过来。 宋明远对上李茂才那好奇且无奈的眼神,缓缓道:“这些日子我时常出入福满楼,也听那些达官显贵说起过。” “在这这雪灾刚闹出来,您就逼那些达官显贵捐钱捐物,惹得他们苦不堪言。” “我若是他们,即便有家财万贯,也会藏着掖着,显而不露。” 想想也是,这李茂才平日本就没少讹这些人的钱。 收了钱不做实事也就罢了,还对他们坑蒙拐骗,就算讹人也没有这样的道理。 他若是西安府的达官显贵,也会一个劲装穷藏银。 “宋大人这话是何意?是说我为官不仁吗?”李茂才一张口,就叫起苦来,“我这样做还不是为了那些流民。” “大人这话,下官并不赞同。”宋明远淡淡笑了笑,看着他的眼睛,“纵然是商贾,纵然是有钱有势之人,他们的钱也是辛辛苦苦赚来的,为何要拱手让给那些流民?” 顿了顿,他更是道:“在那些生意人看来,救灾治国是皇上和朝廷该想的事情,他们该缴的税已经缴了。” “好事轮不上,闹出坏事来。” “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他们,谁能甘心?” 说着,他又道,“我若是大人,不仅不会上门讹诈,还会说服那些富商,请他们以工换粮。” 这些日子,宋明远看似闲来无事,日日四处转悠,实则一日都没闲着。 “若我没有记错的话,城西那块有片废弃的织造坊,城郊还有几万亩荒田。” “流民之中多有青壮劳力,妇人亦能纺织,荒田还可放牛牧羊,为何李同知不联合西安府的富商组织起来,以工换粮?” 李茂才闻言一愣,眼中泛起些许亮光:“以工换粮?宋大人不如详细说说。” 宋明远心中早有谋划,此刻不急不缓开口:“那织造坊虽已废弃,但机器尚可修复,只需派人修缮几日便能使用。” “若我没有记错,这西安府中亦有布商,可联合他们先垫付些棉花、丝线,待流民织出布匹,再以市价折抵粮食。” “至于城郊荒田,正好分给流民开垦,由西安府的富贵人家提供种子,待秋收之后,收成定然远大于如今施粥赈灾的银钱。” “这既救流民于水火,又让西安府的富商有利可图。” “如此一来,既不用官府出一分钱一粒粮,又能让流民自食其力,岂不是两全其美?” 李茂才连连点头,忍不住笑了起来:“宋大人果然高见。” “也难怪小小年纪就高中状元,只是我近来公务繁忙,只怕没时间陪宋大人一同前去游说西安府富商,这事儿……” 宋明远哪里不知道他的心思,当即接话道:“这事儿自然不必李同知出马,我自会安排妥当。” 他太清楚李茂才的为人—— 有功便是李茂才的。 若是失败,便让别人背锅。 但如今救灾刻不容缓,他没时间与李茂才计较这些。 宋明远该说的话已说完,很快便带着吉祥匆匆离开。 倒是李茂才看着他的背影,露出几分冷笑。 陈三忍不住道:“此等法子,先前郭大人也提过,您也试过,为何不与宋大人说明,这法子您之前已用过了?” “我为何要提点那宋明远?我又不是吃饱了撑的。”李茂才说起宋明远,眼中闪过几分不耐,不说对他恨之入骨,起码也是想将这人碎尸万段,“不是说他聪明过人,连章首辅都对他另眼相看吗?我倒要看看,他到底有什么能耐说服西安府的那些富商。” “这有钱人可都不是吃素的,脑袋一个比一个好使,装起穷来更是一个赛一个,怎会相信宋明远的三言两语?” 宋明远坐上马车时,窗外又有簌簌大雪落下,雪花一片接一片。 他微微叹气:“纵然那些流民已经离开了庙宇,只怕他们如今走投无路、食不果腹,又要死伤无数了。” 吉祥在一旁也跟着叹气:“二爷。” “那李茂才谋害流民一事,就这样算了……” 他的话还没说完,宋明远就冷声开口:“自然不能这样算了。” “他残害流民数千,千刀万剐都不为过。” “是与他算账不急在一时,留着他还有用处。” “李茂才贪生怕死,又有把柄在我手上,我还能暂且拿捏住他。” “若此时将他砍了脑袋,朝廷定会重新派一个人来,这人若比李茂才更狡黠,处处与我作对,那才是得不偿失。” 当务之急,是安置这些流民。 宋明远坐上马车,神色不悦。 等他再次下马车时,已至一座府邸之前。 雪花簌簌扬扬落下,晃得他眼睛都睁不开。 他知道,这倒春寒厉害得很,兴许会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冷,所以他得抓紧时机。 宋明远瞧见门上两个破败的灯笼,朱门早已掉漆,可牌匾之上的‘王府’二字仍是苍劲有力,忍不住笑出声来。 “这王亮王老爷倒是装穷的一把好手,才过了年,连灯笼与对联都舍不得换新。” “只怕,装的太过了些!” 李茂才都知道这些商人难以对付。 他宋明远又如何不知? 若有人想变着法子从他兜里掏银子,他也不答应。 可今日,他不是来讹王老爷银子,而是前来实现共赢的。 吉祥刚上去敲门,就有一个年迈的门房迎了出来:“不知二位找谁?” 吉祥自报家门,门房听见‘宋明远’这名字时,神色微微一变,当即就道:“原来是宋大人来了!” “小的有眼不识泰山!” “只是……只是我们家老爷自年前就病得下不了床,病的厉害,还请宋大人莫要见怪。” “您放心,等我们家老爷病好后,定会上门拜访。” 这话,他说得十分熟稔。 宋明远一听便知,从前登门之人定是不少。 宋明远却不理会他的话,抬脚就往里走。 “王老爷病了?” “那我更要进去看看了。” “说起来,我家中幼弟在京城师从名师,耳濡目染之下,我对些疑难病症也略知一二。” “王老爷自从去年就缠绵病榻,想来是西安府的大夫医术不精,正好我今日替他好好看看……” 门房顿时语塞。 他觉得自己的话已经说得非常直白了,这位年纪轻轻的宋大人,怎么就听不明白? 这位宋大人,竟与贪生怕死、贪财好色的李茂才李同知完全不一样! 这门房虽年迈,却是个聪明人,不然王亮也不会将他放在这个位置。 他当即偷偷给身旁的小门房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赶紧将此事告诉王亮。 那年纪小些的门房借着如厕的名头,偷偷撒丫子跑开,抄了小路,连忙将方才的情形告诉了王亮。 王亮如今已年过六旬,正让小厨房炖了燕窝粥,一勺一勺喂着小孙子喝,嘴里还念叨着:“你呀,若是再贪玩、不肯好好吃饭,以后就把你送到流民堆里去,看你还敢不敢糟蹋东西!” 他怀中的小孙儿不过两三岁,胖嘟嘟、圆乎乎的,因家里有钱,众星捧月般长大,一向有些挑食。 王亮正含饴弄孙、开怀不已时,听闻宋明远登门,顿时神色一变。 “这宋明远怎么来了?” “从前我就听说过他的名声,只怕这人来者不善!” 他当即把小孙子交给乳娘,连声吩咐:“快!快些准备!” 不过须臾之间,他又是在脸上擦粉,又是换上磨破袖子的旧衣,连那两三岁的小孙子也换了一身家常布衣。 屋内的丫鬟婆子躲了一大半。 熏香、糕点也全部换成了粗劣之物。 等宋明远进来时,王亮已穿着一件磨破袖子的衣裳,病怏怏躺在床上,一副时日无多的模样。 宋明远何等聪明,一进来就察觉不对。 桌上放着早已风干的橘子。 案几上摆着开裂变色的糕点。 他忍不住在心里想—— 王老爷,这戏会不会做得太过了些? 这王亮好歹也是西安府首富,日子竟会难过成这样? 王亮一看到宋明远不过是个十八九岁的少年郎,悬着的心很快放下,咳嗽几声道:“宋大人来了,草民身子不好,有失远迎,实在罪过。” 话音未落,他便剧烈咳嗽起来。 一声接着一声,恨不得将肺都咳出来。 想当初李茂才几次登门,见他咳成这样、脸色难堪,都离得远远的,说几句话便匆匆离开。 宋明远淡淡笑道:“王老爷客气了。其实我早就想登门拜访,只是一直忙于公务。” “今日听说您身子不好,故而前来看望。” 话落,他就瞥见门口有个胖乎乎的小孙子探头探脑,那孩子圆乎乎的,一看就是日日锦衣玉食,心中愈发笃定王亮在装病。 笑了笑,他又道:“王老爷的病一直未见好转?” “唉,是啊。”王亮装模作样地抬手擦去眼角的泪水,哽咽道,“说起来也是我年纪大了,各种毛病都出来了。” 咳嗽几声吼,他又道:“早些年家中生意不好,我整日走南闯北,饥一顿饱一顿,彻底伤了根本。” 如今年纪大了,这两年生意又不好做,老毛病就犯了。 看过不少名医,都只说我得安心静养。” “还望宋大人莫要担心,想来等天气暖和了,这病症就能好了。” “是吗?兴许是西安府的大夫医术不精。您若是信得过我,不如我来帮您看看?”宋明远嘴角含笑,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王亮顿时懵了—— 他原以为宋明远只是随口说说,没想到竟真要为他诊病? 他本就是装病,西安府有名的大夫早被他打点好,即便来看诊也只会糊弄一番。 如今若真让宋明远把脉,岂不是露馅了? 他吓得连连摆手,连咳嗽都忘了装,一个劲儿道:“宋大人,不必了。” 我这病严重的很,万一将病气过到了您身上,那我可就罪该万死呢! 可不管他怎么说,宋明远就像没听到一样。 到了最后。 宋明远更是不由分说,一把就抓住了王亮的胳膊,开始装模作样号脉起来。 没错。 就是装模作样。 虽说从前在京城时,他时常问起宋章远医术学习的如何,但他对医术,却是一窍不通。 如今他对上王亮,不仅半点分毫都没露出来,看着还是怪唬人的! 第292章 以诚待人 宋明远虽不会把脉,但他的手搭上王亮的手腕时,眼见着王亮脸色越来越难看,到最后,额头上竟已冒出些许汗珠来。 那些汗珠滚落,打湿了王亮面上的脂粉。 如今已是一切尽在不言中。 宋明远收回手,淡淡笑了笑:“王老爷。” “您不仅身子无虞。” “这脉象,只怕还能再活上二三十年。” “如今,您就没什么想说的吗……” 他又不傻,深知多说多错,当即只把问题重新抛了回去。 殊不知,他这副胜券在握的样子更是唬人。 王亮一个哆嗦,当即跪了下来。 “宋大人饶命。” “宋大人饶命啊!” “小的并不是故意欺瞒您,只是……” 他这话尚未说完,就被宋明远扶了起来。 宋明远朝门口扫了一眼,笑道:“您这小孙儿在这儿呢,不必动不动就跪,莫要吓坏了孩子。” 那两三岁的稚儿瞪大了眼睛,一副茫然无措又有几分害怕的样子。 想想也是,这王亮可是西安府首富。 纵然是市民工商,商人身份低贱。 但如今这般情形,谁还敢笑话商人? 总比自己饿死了的强。 就连就连李茂才对上王亮也要给几分面子,这小孙儿何曾见过自己爷爷这般模样? 王亮当即颤颤巍巍站起身,厉声喝道:“乳娘!” “乳娘哪里去了?” “还不赶快把小少爷抱走,把他留在这儿做什么?” 乳娘战战兢兢上前来,将孩子抱走。 王亮也顾不上骂人,当即又对宋明远和颜悦色道:“还请宋大人恕罪!并非小的故意欺瞒您,而是……” “而是若不是小的装病,只怕这万贯家财一分都保不住啊!” “如今西安府是什么境地,想来您也知道。” “雪灾严重,官府一日日登门,逼迫我们施粥赈灾。” “可早在雪灾之前,生意就早已不好做。” “不仅要纳税,更是要四处打点,家中日子艰难,如今哪还有闲钱拿出来?” “纵然家中略有薄财,也是一分一毫挣下来的,总得为以后子孙考虑吧!” 说罢,他更是再次下床,光着脚,‘砰砰’给宋明远磕起头来。 宋明远见他双鬓斑白,满脸风霜,一副历经苦难的样子,瞧着比自家祖母年纪还要大上许多,当即伸手将他扶了起来。 “王老爷。” “您先起来。” “若我真要与您计较,就不会孤身前来了。” 王亮这才意识到宋明远今日是一人过来,甚至并未穿官服,而是一身常服,心中恐惧褪去不少。 他却仍是惴惴不安。 “不知宋大人今日登门,可是有什么事儿?” “若是您有要求,只管开口。” “只要小的做得到,定不会拒绝。” 他原以为这宋明远也与李茂才一样,是上门讹银子的。 他想着破财消灾。 魔高一尺,道高一丈。 是他技不如人,只能认栽! 谁知. 宋明远一开口便道:“我想请王老爷帮帮那些可怜的流民……” 这话可比要银子更吓人! 王亮脸色一变,连连摆手: “宋大人可是太高看小的了!” “如今西安府流民数以万计,加上吃不饱穿不暖的百姓,足足有近十万之多。” “以我王家之财力,就算倾尽所有,也无法让他们吃饱穿暖。” “若宋大人对我王某人有意见,只管开口便是,何必这样刁难我?” 说到最后,这个年过六旬的老人已是声音哽咽,只觉真是天要亡他们王家。 宋明远见他如此模样,却是笑了起来。 “王老爷。” “您放心。” “我今日过来,可不是让您赈灾施粥的,而是想让您收留那些流民替您做事。” “我可是知道,您是西安府中最有钱的纺织户,这笔买卖对您来说,可是百利而无一害……” 身为生意人,他太清楚如何说能让另一个生意人动心。 果不其然。 他很快从王亮脸上看到了心动之色。 可王亮很快又摇摇头拒绝了:“还请宋大人莫要见怪,我不过一介平民,不敢随便贸然和官府打交道。” “不管怎么打交道,到最后都是输……” 他这话藏得隐晦,毕竟当年他也不是没有轻信过李茂才。 到最后,原本近十万两银子的收益,全进了李茂才的口袋。 李茂才更是恬不知耻,得意洋洋地说道:“如今我可是西安府的天!” “我劝王老爷还是好生掂量掂量,若是得罪了我,别说这数万两银子的盈利,只怕你在整个西安府都混不下去!” 王亮只能吃下这个闷亏,这也是为何西安府第一场大雪落下之后,他就称病在家的缘由。 正因为亏吃多了,所以稍有风吹草动,他便惶然不已。 宋明远当即笑了笑道:“您说的可是前些年,您与李茂才合伙做丝绸生意一事?” “这西安府本不擅长产丝线,是李茂才游说了您,请您在西安府大肆招收绣娘,引进了川蜀蜀绣。” “当年那蜀绣很是红火,您靠着这生意赚取了数万两银子的收益,这银子虽不算多,却是个好开端。” “谁知到了最后,李茂才却矢口否认,只说与您合伙做生意,您每笔进账只收两成银子的盈利,可这两成银子,不过堪堪保本而已……” 一开始王亮见到宋明远时惶恐不安,可眼见这年轻人沉稳有度,不像李茂才那般咄咄逼人,悬着的心放下不少。 如今见他连这等旧事都知道,脸色大变。 “宋大人如何知道此事?难道是……李茂才与您说的?” “王老爷说笑了,以李同知的性子,如何会将这些事情说与我听?是嫌自己脑袋安在脖子上太舒服了吗?”宋明远笑了笑,又道,“这些事情,是我派人打听到的。” 派人打听到的。 这几个字。 他说的是风轻云淡。 但王亮却知道,宋明远为了打听这件事,定然费了不少苦功。 不管是他也好,还是李茂才也好,都并非平庸无能之辈。 早在当日他与李茂才做生意吃了闷亏后,家中长子也曾叫嚣着要去与李茂才拼个玉石俱焚,只说当官的如此欺压平民,简直是不给活路,却被他喝止了。 他更是怒道:“自古以来,人人皆说民不与官斗!” “如今你贸贸然去找李茂才,你自己不要命了,还要拉着我们一家子下水吗?” “以李茂才的性子,只怕咱们会被他整得倾家荡产!” “你若认我这个爹,就将这件事咽到肚子里,装作无事发生。” “若不然,你现在就给我滚出去!” 他那长子只能咽下这个闷亏。 从那之后,整个王家上下无人敢再提起这事。 他对上李茂才时,是小心再小心,这才保住了西安府首富之位。 宋明远与王亮四目相对。 一个青年才俊。 一个垂垂老矣。 最后。 宋明远不急不缓地开口。 “我知道您的担心。” “也知道您对朝廷、对官府不信任。” “只是我还请您给我一个机会,给这些西安府、乃至陕西省所有的流民一个机会。” “我宋明远敢在这里对天起誓,只要我宋明远在一日,定会护您周全,会让您安然做这生意。” “若有半字虚言,便叫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话毕,他当真伸出三指,指天为誓,一字一顿说得无比认真。 宋明远是穿越者,本不相信誓言之说,但他起誓时却无比虔诚,更是全心以对。 王亮信了。 可即便如此,王亮仍是思索良久,最终微微叹了口气:“罢了罢了,民不与官斗。” “宋大人今日登门,想必也不会无功而返。” “我就算不看在您的面子上,也看在定西侯的面子上,相信您这一次吧。” 宋明远拱拱手道:“多谢王老爷!我定不会让您失望。” 等宋明远离开王家时,已是天色黝黑。 他足足在王家耗费了大半日的时间。 王家上上下下都是生意人,一分一厘赚得辛苦,事关银子更是小心再小心。 但宋明远却半点不耐烦都没有,将自己的计划细细说与他们听。 甚至早在多日之前,他便已拟定了文书。 当厚厚一摞文书拿出来时,王亮也好,王亮的长子也罢,看向宋明远的眼神中不免多了几分敬佩。 文书里将能想到、能发生的事情都考虑得周全至极。 最后。 王亮亲自送宋明远出门,忍不住赞叹道:“宋大人年纪轻轻就已连中六元,名扬整个大周,真是实至名归!” “以您这般性子,做什么事情都会成功的。” 宋明远只道了一声“您谬赞了”,便登上马车,又匆匆前往陈家。 陈家也是西安府有头有脸的人家,家中拥有的农田,是西安府之最。 宋明远从不打没有准备的仗,早在前去陈家之前,他便已将陈家的事情打听得分明,一直到深夜,才将陈家说服。 一日、两日,不过区区三日时间过去。 宋明远便已说服了西安府整整十七户富户。 毕竟王家和陈家乃是西安府屈指可数的富庶之家,将他们几家说服后,剩下的便容易多了。 甚至到了第三日傍晚,已有商户主动前来找宋明远,询问是否有流民可以帮忙做事,他们只需提供一日三餐和住宿。 到了第四日,宋明远前去寻找李茂才时,西安府同意此等法子的商户已有足足二十四家。 当李茂才从宋明远口中听说此事时,即便是一向老奸巨猾的他,也微微有些惊讶。前 几日他放下的豪言壮语仍在耳畔,但事实证明,宋明远做到了,真做到了这件他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李茂才当即冷笑几声。 “看不出王亮这老头子还有几下子!” “当日我前去寻他时,他口口声声说家里穷得揭不开锅,就差卖儿卖女了。” “没想到宋大人一登门,他就爆出还有不少家私……” 他的话还没说完。 就被宋明远冷声打断。 “李同知这是何意?” “王家有家财多少,与您又有什么关系?” 这是李茂才第一次从宋明远口中听到如此强硬的话。 甚至可以说,他是第一次见到如此刚硬的宋明远,当即道:“宋大人这话又是什么意思?” 宋明远只冷冷一笑。 “当日我已与王家他们承诺过,只要他们答应此事,做生意时绝不会有官府刁难。” “倒是我看李同知这意思,又想前去讹诈一笔?” “说起来,我已经许久没有写密信前往京城,这陕西流民一事,我正不知如何下笔。” “若李同知不知悔改,我倒是可以思量一二,将您这行径告诉当今圣上。” “到时候即便有张首辅护着,朝廷也定会派人前来调查。” “想来如今我的本事,李大人也有所耳闻吧?” 没错,就在宋明远安置好那些流民之后,李茂才咽不下这口气,托心腹前往京城打听,这才知道宋明远连章首辅都敢算计,只觉这人果然不可小觑。 他更是为自己寻到了合理的理由—— 当日他并未将宋明远放在眼里,并不能怪他。 朝中上下,谁人敢有胆量将宋明远算计章首辅一事写在信中? 从前他只听说过宋明远厉害,却没想到他这样厉害啊! 对上李茂才那不悦的眼神,宋明远仿佛没有看见一般,继续说道:“所以我奉劝李同知几句,若我是您,这个时候只怕会夹起尾巴做人。若此时还想大肆敛财,那就莫要怪我不客气了。” 话毕。 他便起身匆匆离去。 如今他已与二十几家商户协商好,至于具体该如何行事,还有许多细节要商议。 当天,官府便张贴了告示,说是官府联合西安府二十七家商户,愿意收留流民,虽无工钱,但供温饱。 这消息一经传出,便如波涛骇浪一般席卷了西安府的每个角落。 不少流民听说此事后,心中不安,不免想起先前被关押的日子。 有人道:“这次和从前不一样!从前是官府口头放出的消息,如今却有官府张贴的红榜,想来做不得假!若是他们再敢捣鬼,咱们就和他们拼了!” 有人附和道:“是啊!就算这衙门靠不住,那王家、陈家可是西安府的大户,他们若不怕遭天谴,就只管坑咱们!” 还有人叹道:“算了算了,如今都要饿死了,死马当活马医,不如去碰一碰运气,兴许还能填饱肚子。” 第293章 兄弟再聚,物是人非 天下兴亡,百姓皆苦。 纵然一个个流民、一个个百姓想着官府兴许有诈,但在挨饿受冻跟前,他们并没有别的选择。 一个个在权衡利弊吼,就前去王家、陈家跟前开始打听有没有什么活儿适合自己做的。 不去不知道,一去吓一跳。 一个个流民前去王家跟前,这才发现人家不是什么人他们都要收的。 比如这织造坊。 多选女子、妇人,像那粗枝大叶、看着就不大靠谱的男子,自然是不要的。 当然,王家的管事也没有一棒子将所有人打死,只笑眯眯道:“您瞧着倒是有一把子好力气,不如去陈家那边试试,那边正在招人给地里做工,马上天气就暖和起来,他们应当是很缺人的。” 那些流民本就是死马当成活马医,如今听到这话,便一个个掉头,连忙直奔陈家而去。 不过数日时间,城西的织造坊很快就修缮完毕,几百个妇人、姑娘被组织起来,日夜不停地纺织布匹。 不过这些流民向来手脚粗笨,王亮是生意人,如今生意本就艰难,他可不会纵容这些人糟蹋自己的东西。 这日,宋明便与王亮一同去了城西的织造坊。 恰逢王家的管事正在与那些妇人、姑娘们说话。 这管事是王亮的心腹,自然是个厉害的,一开口就道:“……如今世道艰难,这西安府虽有不少富户开始招募流民,但论起伙食,却是咱们王家最好。” “你们可得用心织布,若是这布织坏了,咱们这儿可就不要人了。” “我们王家是生意人,打开门做生意是赚钱的,可不是开善堂的。” 这管事的话一出口,下面的妇人、姑娘神色便惴惴不安起来。 她们原以为官府是行好事,进了王家织造坊就能高枕无忧,谁知竟听到这话,怎能不担心? 当即就有人开始低声咒骂。 “这叫什么事儿!咱们经过层层选拔,竟还可能被赶出去,那还不如直接去陈家好了!” “是啊是啊,一分钱工钱没有也就罢了,竟还这样欺负人,咱们也是人呐!” 这些话落在王家管事耳朵里,他却不以为意,只淡淡一笑。 “这该说的,不该说的,我都已经说清楚了。” “你们若是觉得王家苛刻,现在去别家,还来得及!” 他话虽说的难听,但却没人动弹。 毕竟王家的伙食确实最好。 每顿一个窝窝头、一碗清汤、一碟子酱菜。 虽味道不算好,却能让人填饱肚子。 王家管事见众人这般模样,心下愈发满意,点头道:“当然了,有罚必有奖!” “若是谁织布织得好,每顿还能额外奖励一个窝窝头。” “若是家中还有人无地可去,咱们王家也能帮着收留一个人,这是二等绣娘的待遇。” “若是谁能晋级为一等绣娘,以后就能帮忙做蜀绣,除了顿顿吃饱、王家帮着收留一个家眷,每月还给三百文工钱!” 这话一出,妇人们、姑娘们顿时又叽叽喳喳起来。 这三百文工钱,放在从前谁都瞧不上。 可如今这般局势,不仅能吃饱穿暖,还能有银子赚,谁不稀罕? 方才一个个面带不忿的妇人,顿时面露喜色,纷纷说道:“原先我虽没做过织造女工,却也时常帮家里缝缝补补,我那一手绣活,在十里八乡都出了名!” “方才管事说了,一等绣娘名额有限,这个月表现好升上去,下个月不好还会降为二等,到时候这三百文工钱可就没了!” “你们别跟我抢,我定要当那一等绣娘!” 众人是干劲十足。 不远处的宋明远看到这一幕,嘴角忍不住微微扬起。 王亮的笑容却比宋明远灿烂多了,当即赞道:“宋大人年纪轻轻,果然不容小觑,竟能想出这等好法子!” “这法子想着不难,不过是通晓人性罢了。”宋明远淡淡笑了笑,又道,“斗米恩,升米仇。” 说话间,他已看向王亮,直道:“王家若收留流民一日两日,他们心存感激。” “可时间长了,难免会与陈家等各家比较,一个个无心做工,心思全放在别处。” “到时候,您的织造坊只怕也做不出像样的东西来。” “亏本虽不至于,却也赚不了多少钱。” “可若让他们把心思都放在织布上,想着如何为家人谋好处,想来就能事半功倍。” 说白了,就是不能让流民闲下来,得让他们有事忙,忙得有劲头。 这便是后世的经济激励制度。 宋明远前世虽没上过班,但没吃过猪肉,也是见过猪跑的。 王亮见他沉稳有度,不由暗中点头,又想起这些日子李茂才竟难得没来挑刺,更是对这位年轻后生刮目相看。 他想了又想,才道:“我听说宋大人还未娶妻?” 宋明远一阵无奈,自他来西安府后,这个问题已不知听多少人提起过,多得他都忘了具体数目。 他摇摇头:“尚未娶亲,不过王老爷……” 他打算抢在王亮之前开口,断了对方的心思。 可王亮是纵横商场多年的老江湖,当即抢话道:“我们王家可不敢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想将女儿嫁给您。” “如今我王家还有十几个女儿,一个个不说花容月貌,却也是小家碧玉。” “若宋大人喜欢,只管挑一个娶回去当姨娘便是!” 他眼光毒辣,不然也不能在西安府安稳立足这么多年。 不过几日,他便看出宋明远日后定大有前途,想要提前抱上大腿。 宋明远苦笑着道:“多谢王老爷抬爱,只是我并无纳妾之心,就连娶妻的念头也淡薄得很。” “如今大周百姓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我实在不敢多想其他。” 王亮早已料到这个结果,却还是长长叹了口气:“多好的儿郎,就这样错过了。” 但他并未打算放弃,想着日后让王家貌美的女儿、孙女多在宋明远面前露面,兴许能有他瞧得上的。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 宋明远在王家织造坊转悠一圈后,又去了城郊的荒田。 青壮劳动力已开始忙活,汗水洒在土地上,种下的不仅是种子,更是希望。 陈家不仅下发种子,还派了老农指导耕种,也像王家一样实行了激励制度,农民们的积极性愈发高涨。 如今,他们的生活有了明显改善,不仅不用忍饥挨饿,有了固定住处,每日劳作后还能领到足够的粮食,孩子们也不用四处乞讨,跟着大人学习耕种。 宋明远瞧见五六岁的孩子就已熟练参与农活,微微叹了口气,想着等时机成熟,便在一旁临时搭建棚子,让这些孩子学习认字。 一时的困境,不代表他们一辈子都要与贫苦难缠,不见希望。 等宋明远再走访几家,见一切欣欣向荣,便放心不少。 他正打算去另外一家瞧瞧。 如意却匆匆走来,满脸喜色。 “二爷。” “好消息!” “大爷醒了,说要见您呢!” 大哥醒了? 宋明远又惊又喜,当即道:“好,我这就回去看他!” 路上,他并未直奔客栈,而是七拐八绕,担心被李茂才等人盯上。 很快,他才偷偷抵达客栈。 客栈里,宋文远躺在床上,虽脸色苍白,却比宋明远初见时好了许多。 他一看到宋明远,神色顿时激动:“二哥儿!” 宋明远快步上前,按住他的手. “大哥,你身子还弱,莫要激动。” “如今可觉得好些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宋文远摇摇头。 “我一切都好。” “父亲怎么样了?” 他只从云九娘口中得知去年年底定西侯打了胜仗,其余一概不知。 宋明远握着他的手,温声道:“你放心,父亲一切都好。” “我已偷偷派暗卫将找到你的消息送去,父亲知道了定会高兴。” 宋文远身子虚弱,多听少说。 宋明远与他说起自己来西北路上的见闻,说起流民已安置得差不多,剩下的也不成问题。 谈话间,他几次瞧见云九娘在门口徘徊,便低声问道:“大哥,那位云姑娘,你打算如何安排?” 宋文远面露难色:“我也不知道。” “当日救下她,不过是于心不忍,根本没多想。” “我方才与她闲聊几句,才知她家中原是小有资产,算是乡下的小地主,排行第九。” “可遇灾后,爹娘和八位兄姐全没了,她一不会耕地,二不会织布,什么都不会做。总不能把她赶去和流民住一起吧?” 宋明远也觉得不妥。 当日在破庙,云九娘对宋文远不离不弃。 若不是她,宋文远只怕早死了好几回。 他知道大哥的顾虑,却不愿替他做决定,只静静等着他的想法。 宋文远虽是武将,却也念过书,正犹豫着挠头犹豫不决。 云九娘却闯了进来,直挺挺跪下身。 “大爷。” “宋大人。” “我愿意去织造坊!” “如今我无父无母、无兄无长,旁人能学,我亦能学!” “先前我留在大爷身边,是担心您无人照顾,如今您平安醒来,我怎能再继续拖累?” 说着,眼泪簌簌落下。 但她再次抬头时眼神却无比坚决,掷地有声,“宋大人,您这就派人送我去吧!别人能做的事,我一样能做!” 宋明远早知她是个心思坚定之人—— 破庙中那般艰难,多少人欺压她,她却始终没抛下宋文远。 这份韧性,做什么都能成。 这次,宋明远没看宋文远,也没询问他的意见,当即道:“云姑娘,话说得简单,可万事需想清楚。” “织造坊凭本事说话,若是织不出让王老爷满意的布匹,是会被扫地出门的。” “寻常男子被赶走还能去城郊种地,你一个弱女子,若是被赶出来,日子怕是不好过……” “我知道,我都知道!”云九娘重重点头,一字一顿道,“别人能做到的,我亦能做到!宋大人您放心,我绝不会被赶出来!” 宋明远心中暗自赞许,仿佛看到了另一个坚韧的范雨晴。 他当即就吩咐起来。 “吉祥。” “你这就派人送云姑娘去织造坊,务必小心,莫让旁人知道她与我们相识。” “她既要凭自己的本事吃饭,就不能投机取巧。” 吉祥连声应是。 宋明远这才看向宋文远,见他欲言又止,便笑道:“大哥可是有话要说?” “没……没什么。”宋文远挠挠头,迟疑道,“那云姑娘娇娇弱弱的,能在织造坊争得一口饭吃吗?” 宋明远笑了笑:“成与不成,总要试一试才知道,不是吗?” “当年您随父亲行军打仗,不也有不少人不看好您?” “如今您不也屡立战功,帮了父亲不少忙……” 提起战事,宋文远面色灰暗:“我若真有本事,就不会被鞑子盯上,朱老三也不会因救我而死……” “二哥儿,你见过郭雄伟他们吗?” “定然是他们在军营中安插了奸细!” “先前在军营之中,人心惶惶,派系林立,间隙甚多。” “就算我甚少见父亲,却也听父亲说过,朝中那些大臣,怕我们打赢了鞑子,势力过大,威胁到他们的地位。又怕我们打输了,丢了朝廷的脸面,让鞑子长驱直入。” “所以,他们对我们是处处掣肘,粮草军械常常克扣拖延。” “你不知道,这些日子父亲一路走得有多艰难,既要与鞑子斗,还要揪出奸细!” “郭雄伟在西北落了好几房小妾,每个小妾娘家都富庶得很,若说他没收受鞑子的银钱,我死都不信!” 宋文远这个铁血汉子,说起朱老三时眼眶泛红:“朱老三多好的人啊!虽不爱洗澡、不爱洗脚,整日骂骂咧咧,背地里没少骂父亲,可他是真好人……” 宋明远从宋文远的只言片语中,已猜到宋文远的逃生经历,也猜到朱老三被鞑子抓走要挟定西侯,却宁死不从,最终被折磨至死。 他握紧宋文远的手,说的一字一顿。 “大哥你放心。” “郭雄伟、李茂才,还有那些鞑子,他们都会受到报应。” “我会亲手将他们一个个绳之以法,绝不放过一人!” 第294章 柳暗花明又一村 “二哥儿,我信你!别人我不信,你的话,我都信!”宋文远吸了吸鼻子,重重点了点头。 他们兄弟二人又说了几句话,宋文远便有些体力不支。 恰好宋明远还有要事在身,便道:“大哥。” “你先歇着。” “你安心养身体。” “过几日我再来看你。” 宋文远依言躺下,眼见着宋明远行至门口,不忘交代一句。 “二弟。” “你小心点,莫要中了李茂才和郭雄伟他们的圈套。” “他们都是阴险狡诈之人,眼里只有权势和富贵,为达目的,是不择手段的。” 他从前都是对宋明远喊二哥儿的。 毕竟在他看来,这宋明远年纪还小,永远都是自己的弟弟。 可“二哥儿”这个从前的乳名,他却再也喊不出口。 他心知若不是宋明远,他早就死了。 宋明远轻声应了声“知道了”,便抬脚走了出去。 接下来几日里,宋明远依旧忙得很,郭雄伟也依旧未曾见他。不过他并不着急。 他深知李茂才不过是郭雄伟的一条狗,西安府乃至整个陕西省的局势,都是郭雄伟说了算。 如今郭雄伟以不变应万变,显然是个老谋深算的角色。 但没关系,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总会有办法的。 越是这个时候,他就越不能着急。 这日。 宋明远照旧去了织造坊。 他四处闲逛一番,瞧见了云九娘。 据吉祥所言,当日云九娘去了织造坊后,宋文远也曾差身边的婆子去喊她回来,只说云九娘出身大家,吃不了这等苦。 可云九娘性子倔强,不愿寄人篱下,执意留在织造坊做工,说要以劳动换取衣食,拒绝了宋文远。 宋明远听到这消息时,只觉得云九娘来日十之八九会成为自己的嫂子,故而如今对上略显疲惫的云九娘,他免不了问上几句。 “云姑娘,不知近来可好?” 他一向做事周全,这会儿借着吃饭的功夫与云九娘闲话,旁人并不会撞见。 云九娘见是宋明远,疲惫的脸上挤出些许笑容:“多谢宋大人关心,我一切都好。” 她的眼神里比从前少了些许惶恐,多了几分从容镇定:“刚来织造坊时,我的确多有不习惯。” “可从前我在家中也做过些许绣活,上手起来并不算难。” “如今我不过是织造坊最末等的绣娘。” “但我相信,假以时日,定会晋升为一等绣娘。” “等那时领了月例,我请您和宋大爷吃茶。” 宋明远点点头,笑道:“此处虽辛苦,却总比四处漂泊要好。云姑娘若遇上难处,只管来找我便是。” 云九娘微微点头,笑道:“多谢大人,大人的恩情,我这辈子都不会忘……” 她的话还未说完,就见同屋的姑娘走了过来。 她像是十分避忌似的,连忙转身离开,生怕旁人瞧见她与宋明远在一起。 宋明远见她如此,只是笑了笑,并未多言,转身继续去巡视其他地方。 整个安置点的流民们安居乐业,满心算计着自己何时能升为二等绣娘、一等绣娘。 这王亮虽是生意人,却并非心狠手辣之辈。 他见这些流民织出的绣品还不错,如今更是大发慈悲,每顿多加一个菜。 中午是肉菜,晚上是素菜,让流民们感激不已。 不过短短十来天,织造坊的绣娘就有大几百人之多,宋明远自然要在这儿多费些心思。 这日他与王亮谈及近况,等回到衙府时,已是深夜。 他刚进屋就察觉到些许不对。 他一向谨慎,即便知道身边有暗卫,也不敢掉以轻心。 每每出门前,他都会在房门处撒上一层薄薄的灰尘,若有人进出,必会留下印记。 他刚行至门口,就瞧见屋前有脚印,当即顿住脚步,不由自主握住了藏在腰间的匕首。 他猜想这人十有八九是郭雄伟派来的。 李茂才不敢轻举妄动,不代表郭雄伟也不敢。 这人定十分厉害,连他身边的暗卫都未曾察觉。 宋明月心中笃定,却不动声色地推开门。 可就在这时,他听到有男人刻意放缓的呼吸声。 他当即拔出匕首,直直朝那人刺去。 他虽比不上宋文远从小跟着定西侯习武,却也算是半个练家子,出手极快,直冲着那人的眼睛扎去。 黑暗中的男人突然喊了一声:“二哥儿!” 宋明远的匕首在咫尺之间停了下来,当即惊道:“父亲?” “是我,是我。”定西侯抹了把额上的虚汗,他虽刀光剑影里闯过来,见过无数大场面,却万万想不到,有朝一日竟差点死在自己儿子手上,“你倒是警觉得很,我要是再慢一点,只怕就要死在你的匕首下了。” 宋明远连忙点灯,见定西侯一身黑衣,瞧着像个毛贼似的。 不过几个月的时间,定西侯竟老了一圈,也瘦了不少。 他当即就道:“父亲。” “您怎么过来了?” “为何……还是这般打扮?” “没什么,就是……就是想你们了。”定西侯声音小小的,说起这话时显然有些不好意思。 他根本不敢与宋明远对视,假装喝茶,实则低声道:“前几日我收到了你派人送来的消息,说文哥儿一切都好,悬着的心这才放下。” “我想着军中最近不算太忙,便过来看看你们。” “方才我已见过文哥儿了,他身上的伤并无大碍,再过几日就能好。” “倒是你,二哥儿,你近来可好?” 宋明远点点头,笑道:“原来是这样。” “您小心些是好事,却未免太过小心了。” 他说这话时,既有欣慰又有无奈,想着郭雄伟的人定然在盯着定西侯。 像他爹这般先帝亲封的侯爷,如今令鞑子闻风丧胆的将军,为了看儿子,竟活得像个贼似的,怎能不叫人心酸? 但当着定西侯的面,宋明远只报喜不报忧:“父亲您放心,我一切都好。” “先前沈管事不是见过我吗?” “他知道我一切安好,您为何要铤而走险,亲自过来一趟?” 自自然是太想两个儿子了。 纵然信中写得再好、说得再好听,也比不上亲眼见一面! 这话,定西侯没好意思说。 他看着宋明远,不过小半年的时间,这孩子竟蹿得快赶上自己高了。 他抬手拍在宋明远的肩膀上:“你小子当真是厉害!年纪轻轻就连中六元,让我这个当爹的脸上有光。” “你是不知道,你六元及第的消息送到西北后,我高兴得喝了一坛子酒,哭了笑,笑了哭,不知道多高兴!” “如今你到了西北,我得多嘱咐你几句。” “这李茂才就是条只会咬人的疯狗,逮到谁咬谁,你对上他要格外小心。” “可若说李茂才是条会咬人的狗,那郭雄伟就是条不叫的狗。” “咬人的狗不叫,一口下去就要人命,郭雄伟便是如此。” “我与他打过几次交道,这人厉害得很……” 定西侯对着宋明远好一通交代。 宋明远一一应下。 末了,他反问:“父亲,近来您可还好?” “还不错,你不必担心我。”定西侯摆摆手,神色忧心忡忡。 宋明远当即皱眉道:“我听大哥说,军中有奸细,朝廷还克扣了您的粮草,可有此事?” “克扣粮草倒算不上,毕竟如今朝廷是什么德行,你我心知肚明,哪里有多余的粮草拨给我?每每讨要三万袋粮草,送过来的也就仅仅一半。”定西侯说到这里,长长叹了口气。 宋明远眉头紧锁,心知事情绝不像父亲说得这般简单:“父亲,您为何不向朝廷上奏?当日章首辅可是答应过您,绝不会克扣粮草的。” “上奏?”定西侯苦笑一声,“我已上奏过数次,每次都是石沉大海。” “甚至如今朝中还有人弹劾我们父子三人,说我们拥兵自重,意图不轨。” “如今我是进退两难——打赢了仗是错,打输了仗更是错。” 宋明远心知如此,想着章首辅等人只顾一己私利,不顾国家安危,实在可恨。 他沉默片刻,又问:“那军中将士士气如何?” “士气低落,人心涣散。”定西侯长叹一声,又道,“去年年底虽说打赢了胜仗,可西北一带天气严寒,将士们吃不饱、穿不暖,再加上思念家乡亲人,不知他们身在何方,哪里还有心神与鞑子作战?” 顿了顿,他又道:“好在这些将士都是我一手提拔起来的,不少人对我忠心耿耿,你也莫要担心。” 这话宋明远要是信了,那就是傻子。 粮草军械短缺,将士们心中定然颇有怨言,长久下去,不等鞑子来攻,军营内部怕是先乱了。 宋明远沉默片刻,道:“父亲,您纵然说得再轻松,如今想必也已是步履维艰。” “朝中有大臣掣肘,粮草军械短缺,我们绝不能坐以待毙。” “若是坐以待毙,无论结果如何,横竖都是死路一条。” 定西侯见儿子依旧这般聪慧,眼中没有往日的喜色,反倒苦笑一声,像个做错事被抓包的小孩儿。 “你说得简单,可该试的、不该试的法子,我都试过了。” “边境百姓苦不堪言,朝廷虽有顾虑,却绝不会坐视鞑子嚣张跋扈。” “先前我也向朝廷上奏,陈述边境紧急情况与军中困境,同时将鞑子的暴行告诉所有人,激起民愤,让朝中大臣不随便意治我的罪。” “另一方面,我也想过暗中与边境商户合作,以优惠条件向他们购买粮草军械,来缓解军中短缺。” “可后来你也知道,与商户合作需要大量钱款,军中藩库空虚,难以支撑。” “没过多久,又闹了灾荒,这想法更是成了空谈……” 若是换成李茂才之流,定会想着借着织造坊和城郊荒田的收益,抽调钱款支援军中。 可宋明远却没这个打算。 他虽是朝中官员,亦是商人,若真要游说城中富商捐资助军,夺人钱财……如同杀人父母,从前他与王亮等人积累的信任,只会荡然无存。 宋明远想了又想,道:“父亲。” “您别着急,这件事我再想想办法。” 定西侯今日过来,不过是想看看两个孩子。 该见的人已经见到,他也顾不得夜深风高,当即一身黑衣匆匆离去。 宋明远站在窗前,久久未动,心中又是感动,又是好笑,又有些无奈,忍不住嘀咕。 “没想到父亲已年过半百,身手倒还这般矫健,瞧着像个小毛贼似的。” 直到定西侯的身影彻底消失,他才洗澡歇下。 他们父子三人虽身居三地,今日也算得上短暂团聚。 接下来的日子里,宋明远一边忙于地方政务,一边积极思索应对之策。 王亮见宋明远连日愁眉不展,便问起缘由。 宋明远一一告知。 王亮犹豫片刻,道:“若是别的事情,兴许我还能为宋大人分忧一二。只是这事,我却是爱莫能助。” 宋明远笑了笑:“我知道。” “即便您要帮忙,我也不会答应。” “军是军,民是民,官是官,三者不可混为一谈,否则岂不是天下大乱?” 王亮悬着的心稍稍放下,可他想了又想,终究还是开口:“我虽不懂行军打仗,但也知道鞑子身形高大,我们大周人对上他们,只怕并无胜算。” “不过,倒是可以投机取巧。” 说着,他四下看了看,见无旁人,当即压低声音:“不瞒宋大人说,当年我们王家祖上还做过烟花爆竹的生意。” 他的话还没说完,宋明远便已明白他的意思—— 烟花、爆竹的原理,与炸药相通。 若是提前做好“炸药”,埋伏在鞑子的必经之路,胜算便能大增。 宋明远当即多看了王亮一眼。、 王亮笑了笑,抢先开口:“不过我先把话说在前头,这法子还望宋大人不要四处宣扬,就说是您自己想出来的。” “若是叫旁人知道,我怕是没什么好果子吃。” 他想的周到。 要是叫李茂才等人见有利可图,肯定会逼他交出烟花爆竹的秘方。 宋明远当即拱手:“多谢王老爷。” “您放心,不该说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会多讲。” 第295章 半喜半忧 王亮点点头. 他做事一向风风火火。 等宋明远回去后,这制作烟花与爆竹的方子便已送到他手中。 宋明远略扫几眼,眉头瞬间舒展开来,笑道:“真是天助我也!” 一旁的吉祥皱眉道:“二爷。” “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真说起来,整个大周做烟花爆竹生意的,没有上千人也有好几百人。 他实在不明白自家主子怎么能高兴成这样子。 “你不懂。”宋明远的目光落在炸药的制作方法上,嘴角不由自主扬起,“王家生意做得这般大,王老爷能稳坐西安府首富的位置,何时该说什么话、做什么事,他比谁都清楚。” 顿了顿,他更是道:“王老爷轻易不开口,他既然开口了,就说明这方子我用得上。” “更何况,爆竹也分三六九等。” “有的火力大,有的火力小,火力大的足以将人炸死。” 这便是后世炸药的由来。 宋明远当即开始钻研起来。 他一向聪慧,上手极快。 他前世就对一些杂书很感兴趣,隐约知道制作炸药的方法像用硫黄、焰硝、粗炭,再搭配上沥青等材料捣成粉末,最后更是剪碎竹茹、麻茹,将桐油、蜡等材料融合即可。 早在定西侯要前去西北之后,他就试过这等法子,只是效果并不好。 但现在他手中捏着王亮送来的制作方子,见除这些东西外,还加了柳炭。 方子上,更是说明硝石要提纯,纯之后要制成粒米大小的颗粒,筛选掉粗细杂质,方能保证燃烧和爆炸的效果稳定。 宋明远不过捣鼓两天,很快他这院子就传来轰隆一声巨响。 声音巨大。 吓得正在茅房里的如意,听到这声巨响后,匆匆提上裤子,撒丫子就跑了出来。 他瞧见院子里这硕大的一个坑,脸色发白。 “二爷。” “您……没事吧?” 宋明远看着院子里那近乎两米深的深坑,摇摇头。 “我没事儿!” “我好得很,这炸药终于做成了!” 今日甚至比他当日连中六元还要高兴。 他成了状元郎,能不能为国效力,为君分忧,他不知道。 比起光宗耀祖、流芳百世。 宋明远只觉眼下挽救大周将士的性命更重要些。 如意见宋明远没事,这才提着裤子匆匆回到茅屋去了。 宋明远却是对着这个深坑,沉思起来。 吉祥刚才就候在一旁,如今见状,问道:“二爷,可要快马加鞭将这办法告诉侯爷?” 宋明远点点头,却还是道:“自然是要告诉父亲的。” “只是仅凭着这些却不过。” “那些鞑子兵机动性强,善于奔袭,一个个也不是守株待兔的傻子。” “光有这些炸药,他们能上一次当,可接下来只怕不会轻易上当受骗了。” 将鞑子引入预设的埋伏圈中? 这想法自然是好的,可行军打仗多年,谁又不是傻子? 到时候两方交战,大周将士定也会受到无辜牵连。 他道:“我还打算研制出火铳来。” 火铳便是后世的手枪。 若是能研制出火铳来,不说以后大周将士能横着走,起码也能多一层保障。 接下来。 宋明远每日不是前去织造坊登记,去城郊田里,就是在书房捣鼓。 如意很快就差人将炸药的方子送去给了定西侯。 虽说如今军中缺衣少食,兵器更是紧缺。 但定西侯一向信任宋明远,还是省下些粮草,挤出些银子,自己捣鼓出了一些炸药。 就像王亮所说,鞑子虽英勇无比,却是有勇无谋。 他们自去年年底吃了败仗后,就一直怀恨在心。 如今恰逢倒春寒,他们想着定西侯这些人马缺衣少食,便再次出击,打算袭击粮草营。 谁知道他们刚到粮草营周围,便被炸得人仰马翻。 从前行军打仗时也不是没有过炸药, 但也只是小打小闹。 随着炸药轰隆作响,最前头的战马和将士被炸得人仰马翻,后面的马匹受惊,到处乱窜。 定西侯早有防备,带着人杀出重围,直接擒获了数千鞑子将士,缴获战马数百匹。 此战虽规模不大,却士气大振,军营之中顿时议论纷纷。 有人道:“虽说去年打赢了胜仗,但军营之中死伤无数,没想到侯爷果然厉害,竟捣鼓出如此厉害的炸药!” 有人道:“这侯爷不过和咱们一样,一介莽夫,哪里能捣鼓出这样厉害的炸药?听说乃是远在西安府的那位宋明远宋状元捣鼓出来的,他小小年纪就十分厉害,如今西安府的流民可是被安置得妥妥当当。” 有人却不屑一顾道:“叫我说这事儿可不是什么好事!鞑子那般性子,定然会卷土重来,咱们又没多少炸药,到时候只怕又是一场硬战!这天气越来越冷,每日吃的越来越少,哪里能每次都有这样好的运气?” 虽说士气比从前高涨许多,但唱反调的人也大有人在。 定西侯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并未多说。 可等了两日之后, 定西侯便把这些唱反调的人齐齐抓了起来,押在大军前。 他独自站在众人之前,眼眶泛红地说道:“我宋猛行军打仗几十年,无愧于天地,无愧于君主,无愧于自己的良心!” “即便你们不说,我也知道如今对付鞑子困难重重,可我们难道还有别的办法?” “我们守得住这西北,家人才能不流离失所。” “眼下虽困难重重,来日却有吃饱饭、穿暖衣、读书识字的一天!” “若我们守不住这西北,到时候别说安稳度日,更是会百般受到鞑子的折磨,那才是猪狗不如的日子……” “如今好不容易打赢了两场胜仗,却有不少将士在其中挑拨离间,这不是惑乱军心,是什么?” “早日打赢鞑子,我们就能早日回家与家人团聚!” 说到最后,他更是老泪纵横,别过脸去擦眼泪。 他离家多日,又怎会不记挂身子不好的陆老夫人? 一旁的副将也扬声道:“这些日子来,大家总说侯爷身居高位,未曾在前线冲锋陷阵,死的都是你们这些小兵小卒。” “可你们不知道,侯爷之子亦在去年年底那场战争中下落不明!” “侯爷可曾抱怨过一句?” “还不是强打起精神上阵杀敌!” “只有打赢胜仗,才能保家卫国,才能让我们的后代不受苦楚!” 这副将跟随定西侯多年,也是看着宋明远长大的。 但定西侯想着做戏要做全,也整个军营上下,除了他和沈管事,旁人一律不知宋明远尚在人世。 说到最后,副将也老泪纵横。 下面的将士见定西侯与副将皆眼眶通红,又思家又害怕,齐齐抹起了眼泪。 定西侯行军打仗多年,可不是无能之辈,早在许久之前便抓住了几个鞑子奸细,只是隐忍未发。 此时,定西侯当即下令,杀了这几个奸细。 他恩威并施,军营士气顿时大振。 知己知彼,百战百胜。 定西侯对鞑子的心思颇为了解,当即趁热打铁,按照战术部署军力。 一日之后,鞑子果然率领大军来犯,兵力足有三万余人。 定西侯先在周围埋好炸药,等炸药炸开后,又派出三千兵力正面迎敌。 两军交战时,定西侯率大军故意节节败退。 鞑子今日本就是有备而来,见定西侯大军不堪一击,便率大军紧追不舍,很快就进入了定西侯的埋伏圈。 “放箭!” 随着定西侯一声令下, 埋伏在两侧山林中的弓箭手齐齐放箭,箭如雨下,鞑子骑兵纷纷倒地。 另一边,副将沈誉也没闲着,向鞑子放出了烟雾。 这烟雾并非迷烟毒烟,不过是寻常烟花,只是烟雾大点而已。 定西侯早有算计,若是用迷烟或毒烟,损伤鞑子的同时,也会残害己方将士。 沈誉身经百战,随着烟雾袅袅升起,他大声喊道:“快捂紧口鼻!有毒!吸入烟雾就会死!” 不仅他这样喊,大周将士也齐齐嚷嚷起来。 人生在世,谁能不怕死? 鞑子自然也不例外。 随着烟雾腾腾升起,他们一个个吓得魂飞魄散,如同无头苍蝇到处乱窜。 即便他们再凶狠、准备再周全,心中一旦腾升起恐惧,六神无主后,便如同一盘散沙。 到最后,鞑子将士铩羽而归, 死伤无数。 鞑子首领见状大惊失色,连忙下令撤军。 可想来,容易。 想走,却没那么简单。 定西侯早有准备,带着精锐骑兵从两侧迂回包抄,彻底截断了鞑子的退路。 定西侯更是亲自率军,大喝一声:“杀!杀光鞑子!” 大周将士气势如虹,奋勇杀敌。 鞑子很快陷入重围,首尾不能相顾,顿时溃不成军。 经过一番不算激烈的战斗,鞑子大军损伤数万之多,其余残部狼狈逃窜,匆匆退回营地。 当定西侯率军再次获胜的消息传到西安府时,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宋明远此时正在研究火铳。 这火铳和炸药,和从前他给柳三元做的轮椅不同,可是个技术活。 毕竟想要火力充足,不仅枪管、枪托、火门与钥匙都要认真钻研,就连组装方式也有很大关系。 一开始他用了熟铁和青铜,锻打锤扁后卷成管状,将接口处焊接牢固,这一步就花去了他许多时间。 后来发现不够稳妥,又用铁箍加固,防止炸裂;之后更是反复打磨内壁,保证光滑以提升精度。 至于枪托与火门,更是精益求精。 其中的火药比炸药难得多,不仅用量要精准,还要保证火力强劲。 他先后试验了铁砂、铅弹等各种弹丸,这才勉强满意。 这时,吉祥匆匆赶到后院,开口道:“二爷!” “二爷!” “好消息!方才前线又传来捷报,侯爷大胜鞑子,已击溃鞑子三万大军,鞑子死伤一万多人,只怕短时间内不敢再来犯了!” 宋明远正在调试火铳,他轻轻拨动开关,火铳发出“砰”的一声,将数丈之外的果子直接击落。 吉祥再次吓了一大跳:“二爷,这、这是什么东西?难道就是您说的火铳?” 宋明远点点头。 吉祥连忙走上前,见那果子被打出一个孔,连连咂舌:“这火铳可真厉害!” “比弓箭、大刀厉害多了!” “若是假以时日投入战场,定能所向披靡、战无不胜!” “小的倒要看看那些鞑子还怎么敢祸乱我大周百姓!” 宋明远淡淡一笑,将火铳交给吉祥,吩咐道:“先把这东西好生收着,如今还用不上它,来日若有需要,再拿出来。” 他太清楚朝中那些人的德行。 这火铳和崔曙当日所赠的丹书铁券一样,都是他的保命符。 若非到了必要之时,他绝不会轻易拿出来。 很快。 西安府上下都知道了定西侯率军大捷的消息,是一片欢腾。 就连李茂才在对上宋明远时,也客气了许多。 可就在这时,朝中快马加鞭传来消息,命定西侯主和。 准确来说,是章首辅有意与鞑子讲和。 如今国库空虚,雪灾严重,这般想法也并非毫无道理。 当宋明远听说这消息时,他正坐在福满楼。 一向与他不对付的李茂才难得没摆架子,站起身给他倒了杯酒,看着他的脸色,斟酌道:“……这不仅是章首辅的意思,也是当今圣上意思。” “如今国库空虚,虽说该乘胜追击,但继续打下去要耗钱耗粮,不如让鞑子割地赔款。” “量他们也知道我大周的厉害,以后不敢轻易来犯。” 面前的酒仍是西凤酒,清亮醇香, 但宋明远脸上却半点笑意都没有,心里不是滋味。 “李同知这话,我并不赞同。” “二十年前,我尚未出生,那时父亲率领大周将士打赢了胜仗,朝中对于该继续攻打还是讲和,犹豫不决。 “最后,众人也是这般想法,认为鞑子已见识到大周国威,定不敢轻易来犯,便选择了讲和。” “不过数年之后,鞑子就越过划分好的边界线,屡次来犯。” “又过了几年,更是奸淫掳掠,无恶不作。” “前些年,鞑子甚至开始抢夺女子和财物。” ”这就是朝廷所谓的讲和?” “那些鞑子毫无半点信誉可言,李同知难道不知道吗?” 第296章 情窦初开的大哥啊 李茂才虽知道宋明远脾气刚直,却没想到他话里话外半点面子都不给,当即觉得面上挂不住,没好气道:“宋大人这是何意?” “这是朝廷的意思,是章首辅的意思!” “我不过是前来传话,你若是心生不满,去与他们说便是,何必与我置气?” 宋明远冷声一笑:“既然如此,那朝廷的旨意为何不直接送达军营给我父亲,反倒让您同知先来找我?” 话已至此,他心中了然。 这章首辅的确厉害,难怪能位居首辅之位多年,在拿捏人心方面,只怕没几人能比得上。 张首辅心知父亲不会同意讲和,故而走迂回路线,先让李茂才找到自己,由自己前去劝说父亲。 父亲就算不愿,到最后多半也会答应。 一时间,雅间里的气氛无比尴尬。 李茂才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闷酒,想着若是事情没办成,不知该如何同郭雄伟交代。 宋明远则不急不躁。 很快,他听到外头传来孩童的嬉戏声。 有孩童笑着道:“定西侯打跑了鞑子,以后咱们就能过好日子了,再也不怕鞑子来抢东西了!” 有人接话道:“朝廷靠不住,但定西侯和小宋大人靠得住!” 宋明远听到这话,并不高兴。 他更是腾生出一种无力感—— 百姓说定西侯和他靠得住。 可他们身为臣子,又有多少说话的权利? 这话,李茂才也听到了。 他当即皱起眉头,吩咐身侧的陈三。 “是谁在外头胡言乱语?” “这天下是大周的天下,是当今圣上的天下!” “这些百姓不念及皇上与章首辅的功劳,反倒记着定西侯与宋大人的好,像什么话?” “去,好生教训他们几句!” 这番指桑骂槐的话,宋明远自然听得出是说给自己听的。 他索性站起身:“李同知还有别的话要说吗?若是没有,我便先回去了。” “近来日日忙于救灾之事,我实在身心俱疲。” “至于军中之事,您您直接去找我父亲便是。” “我不过一介七品文官,实在爱莫能助。” 他言下之意,是不愿多插手。 宋明远刚起身离开,就听到身后传来李茂才轻蔑的声音。 “什么玩意儿?” “给脸不要脸,还真把自己当个东西呢!” 宋明远一向好脾气,可如今被李茂才屡次刁难针对,这火气也上来了。 他转身看向李茂才,冷冷笑道:“是啊!” “我可比不上您,您哪里叫东西?” 说着,他又道:“看在你我身为同僚的份上,我劝您两句。” “如今我父亲年纪越来越大,对付鞑子尚且勉强。” “可等五年、十年后,若鞑子再来,朝中上下有谁能抵挡?” “到那时,李同知还能安然坐在福满楼里挑三拣四吗?” 这话直接又刺耳。 李茂才是脸色苍白。 但他想了又想,到底没接话,只能眼睁睁看着宋明远走了出去。 上了马车。 呼吸着冰冷的空气。 宋明远心里仍不是滋味。 他索性吩咐如意驾着马车绕了几圈,直奔客栈而去。 经过十多天的休养,宋文远身子好了不少。 他本就有底子,如今好吃好喝伺候着,脸色也好看了许多。 宋明远刚从走进去,推门便见宋文远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个荷包样式的东西发呆,脸上时而傻笑,时而低眉不语,瞧着像个小傻狍子。 他扬声开口:“大哥。” “二弟,你、你来了?”宋文远一听到动静,连忙把荷包往怀里揣。 宋明远看在眼里,当即笑道:“大哥这是做什么?” “你可是行军打仗的人,按理说反应灵敏,怎么连我进来都没察觉?” “没、没什么,就是在想事儿。”宋文远挠挠头,耳根已泛红,连忙转移话题,“说起来,你也好几日没来看我了,这些日子很忙?” 宋明远瞥见那荷包露出一角,用的是粉红色丝线,当即笑道:“忙倒不算忙,只是如今织造坊和城郊田里总有琐事缠身,所以才没来。” “看着你脸色不错,应该身体也恢复的差不多了……” 宋文远点点头。 兄弟二人聊起了几句闲话,说起几日前那场酣畅淋漓的战事。 说起宋文远的病情。 说起李茂才等人。 说来说去。 宋明远却不见宋文远说起那位云九娘。 他不由想到祖母可是盼重孙心切,索性主动开口:“……近日你可曾见过那位云姑娘?” “说起来,前几日我在织造坊还见过她。” “她虽瘦了不少,但精神头却还是很足的,只说自己想升为一等绣娘。” “大哥,这样的好姑娘可是不常见呢!” 他每说一句话。 宋文远脸色便红上几分。 到了最后,宋文远的脸已红的宛如猴子屁股,只嗫嚅道:“是,是啊,她、她的确是个好姑娘。” 他们兄弟两人一向是无话不说。 但现在,他却是连抬头看宋明远的勇气都没有,只低声道:“前几日她说我绣功比从前强上许多,差人给我送了个荷包。” 他犹犹豫豫,到底还是把那个粉红色的荷包拿了出来。 宋明远也好。 宋文远也罢。 他们皆知这年头女子送荷包到底是什么意思—— 是心悦那男子。 想要嫁他为妻。 宋明远见他大哥一副还未开窍的样子,心知自己也是半斤八两,索性只把话摊开了说:“大哥,你对这位云姑娘是什么感情?” 宋文远摇摇头,低声说:“我、我也不知道。” “但我知道,我在昏迷那些时日,若不是她,我早就死了不知道多少回。” “照顾我的婆子说,云姑娘定是对我有意,说她想要攀附权贵,有意嫁入高门。” “但我知道她不是这种人!” “她若真是这种人,当日只会弃我于不顾,而不会在破庙里求你救我,这才让我们兄弟二人有重逢的机会。” “照顾我的那婆子还说,这云姑娘样貌不俗,到时候给我做个妾勉强也是够格的,可是,可是……” 可是他根本就不想让云九娘当妾呀! 近朱者赤。 近墨者黑。 以前他日日与宋明远在一块,受宋明远影响,也并无纳妾的打算。 可他也知道,定西侯府门第虽不高,但若让他娶个孤女为妻,家中定是不同意的。 “大哥什么时候变成了如此吞吞吐吐的性子,说话半天说不利索?”宋明远笑了笑,直道,“可是你不想让云姑娘当妾,是吗?” 说着,他更是若有所思道:“云姑娘虽并非出身高门,却有情有义、知书达理,从前家中富庶,若不是遭了灾,定会嫁给寻常秀才、举人当正头娘子的,自然不能给你当妾。” “我若是你,心悦一个姑娘,就不会这样畏首畏尾。” “若喜欢她,就将自己的心意告诉她,堂堂大男人,没道理让人家姑娘主动表露心意……” 宋文远怔怔看向宋明远,万万没想到自己这个弟弟竟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他下意识想点点头,可旋即却低声道:“可……父亲不会同意这门亲事的。” “你试都没试过,为何知道父亲不会同意?”宋明远简直要被宋文远这样子气笑了,想着这情窦初开的兄长和前世他那些师兄师弟一样,情字当头就畏手畏脚,“当日你明知父亲不愿让你上战场杀敌,为何还是苦苦哀求?” 顿了顿,他更是认真道:“这世上并没有不能改变的事。” “只要你有恒心,总能成的。” “更何况在我看来,父亲也并非那般在意身份门第的人。” 定西侯当年倒是娶了高门贵女,可最后又落得什么下场? 如今一听说续弦,就脸色大变,怕得不行。 宋明远觉得,父亲兴许不会阻拦,还会一口答应下来。 宋文远当即就试探道:“那、那我先试一试?” 宋明远点点头。 经这话说开后,宋文远心情好了不少,与他说起云九娘的好。 比如当日在破庙之中,一开始官府还会差人送几个馒头和窝头来,一向胆子极小的云九娘,会抢下半个馒头,自己不吃,喂给他吃。 比如当日他昏迷时,是云九娘一直鼓励着他,与他说起自己小时候的那些趣事。 故而他虽与云九娘统共没说上过几句话,但总觉得认识这女子已经很久很久。 说到最后,宋文远更是笑道:“……怕是万万没想到吧,就云姑娘那般斯文的性子,小时候还敢偷偷捉蟾蜍吓唬兄长呢。” 这一副显摆的样子! 让宋明远好似闻到了恋爱的酸臭味! 宋明远只淡淡笑笑:“兄长既觉得云姑娘好,那还是早些下手,免得这样好的姑娘被人抢走了。” 宋文远若有所思。 等宋明远前脚刚走,后脚他便换了衣裳,匆匆离开了。 殊不知,宋明远这时候正坐在街边的马车里,看到这一幕,忍不住微微摇头:“大哥呀大哥,还真是急不可耐! 看样子,祖母想添个重孙的心愿总算能够达成了。” 宋文远却不知自己这弟弟竟如此“狡诈”,他顾不上多想,当即就驾马匆匆赶往了织造坊。 织造坊有数百女工,宋文远想找人,虽不是大海捞针,却也不简单。 他一路连问带打听,终于见到了正欲回屋的云九娘。 看到宋文远,云九娘愣了一愣,顿时心里泛起了涟漪。 就在昨日一早,她偷偷用剩下的布料做了一个粉色的荷包。 她记得宋文远身上的荷包早已破了。 今日一早,她托人捎去荷包之后,心里更是犯起嘀咕,只觉宋文远到底会不会喜欢这荷包,更想着宋文远乃堂堂侯府庶长子,就算知道了自己的心意又如何,只怕会弃之如履。 少女的心思向来如此,想到欢喜处,便心泛涟漪。 可想到不快处,恨不得当场就落下泪来。 如今见一身常服、身姿挺拔俊朗的宋文远站在跟前,云九娘心中狂喜,却结结巴巴道:“您、您怎么过来了?” 方才在过来的路上,宋文远还雄心壮志、胆大如虎。 可在看到云九娘这一刻,却又不免退缩了,当即磕磕巴巴道:“我、我闲着也是闲着,所以就想过、过来看看你。” “云姑娘,你送我的荷包我已经收到了,荷包做得很好,看样子你已经在这织造坊站住了脚跟……” 他磕磕巴巴说些有的没的。 若换成宋明远在一旁,定是想敲开他这榆木脑袋,看看里面都装着些什么。 如今正是下工的时候,不少女子三三两两结队从他们身侧走过,看到宋文远衣衫华贵,不免多议论几句。 有人道:“咦,这人是谁?瞧着像是贵公子的模样,难不成是来找云九娘的?” 有人道:“定是那云九娘相好的罢,想想也是,她爹娘都死了,她一个孤女能捱到今日,若暗中无人照应,怎么可能?” 有人更是道:“这云九娘一看就是个不安分的主,这攀上高枝了,只怕马上就要搬出织造坊了!” 哪里有人,哪里就有流言蜚语。 云九娘本是心中带着几分欣喜,如今却突然像被几盆冷水从头浇到脚,凉透了心。 她红了眼眶,急忙解释。 “宋大爷。” “我、我不是,我没有!” “我不是他们说的那样的人!” “你是什么样的人,我知道。”宋文远本来正觉词穷,此刻却无比坚定,“没有谁比我更清楚你是什么样的人。” 顿了顿,他更是大着胆子道:“方才我二弟找我一趟,他与我说,女子心悦于一男子,便会送个荷包给他。” “云姑娘,你……” 云九娘低下头,脸红得能滴出血来。 宋文远见状,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虽比不上宋明远那样聪明,却也不是个草包蠢货。 他当即道:“云姑娘,我不知道你的心意,但我却是喜欢你的。” “这些日子,我身边虽有婆子照顾,可我总觉得她们没有你好。” “他们不是聒噪多言,就是喜欢打听侯府之事。” “我、我还是习惯你在我身边。” “你若对我也有几分好感,等我见到父亲,就会与父亲提及此事。” 到了最后,他更是声音低沉,郑重问道:“你、你可愿嫁给我?” 第297章 传说中的郭大人 嫁给他? 自己一个孤女,也能嫁给堂堂定西侯府长子? 云九娘抬起头,眼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 她不是不知道自己与宋文远的身份乃是天差地别. 可是,喜欢一个人却是不讲缘由的。 她曾偷偷想过,即便宋文远纳她为妾,即便她只能在宋文远身边当个丫鬟,她也是愿意的。 当即她眼里便泛起水汽,哽咽道:“可是,定西侯不会答应的……” “父亲答不答应,那是他的事;我愿不愿意娶你、想不想娶你,那是我的事。”宋文远深吸一口气,这话说得掷地有声,“更何况,这件事我尚未与父亲提过一句,又如何知道父亲不会答应?” 说话间,他下意识想将云九娘搂进怀里。 可手抬起来后,他却是放了下来: “二弟常说,凡事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也要竭尽全力试上一试。” “更何况这件事,父亲不一定不会答应。” “就算是父亲不答应,我也能求二弟和祖母他们帮忙的。” “你对我有救命之恩,我这条命都是你的,为何不能娶你为妻?” 云九娘眼中含泪,重重点了点头。 宋文远见这织造坊,虽能让她有饭吃,有水喝,有地方住,但却是太过于破旧,当即便要带云九娘回客栈。 谁知云九娘却是摇摇头,只说自己想要凭自己的本事安身立命,而不是一辈子依附于旁人。 更不必说他们两人之间的事尚未过明路,若孤男寡女同处一室,那岂不是成了私相授受? 她虽并非出身高门,却也是知书达理,知道规矩的。 宋文远见她如此笃定,也不好多说什么,留下一袋银子后便转身走了。 当然。 这些银子云九娘收了起来,并未用。 当宋明远听说这消息后,只觉心中甚是高兴,只觉距离离宋文远成亲,那又是更进一步呀! 这日。 他刚歇下,万万没想到吉祥又匆匆进来叩门:“二爷?’ “您睡下了没?” “李茂才差人过来,说明日郭大人请您去福满楼一聚。” 郭雄伟? 这人可是陕西省最大的官! 宋明远记得自己刚来西安府时,也曾几次提出要前去拜访郭雄伟,却被李茂才以郭大人公务繁忙为由拒绝了。 但就宋明远这些时日观察,郭雄伟似乎并不怎么关心救灾之事—— 毕竟不管是在织造坊,还是在城郊荒田,他都并未看到过郭雄伟的身影。 如今救灾乃是第一要事,郭雄伟迟迟不露面,难道还有什么更重要的事情要忙? 宋明远点点头道:“你与陈三说一声,明日午时,我自会在福满楼等着郭大人。” 他太清楚郭雄伟这类官员的脾性,喜欢拿架子、好面子。 不管在谁跟前都要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俨然把自己当成了土皇帝。 翌日。 宋明远处理完公务,便匆匆赶往福满楼。 他并非阿谀奉承之辈,却也知道身在官场须懂尊卑礼节。 郭雄伟官位比他高、年纪比他大,没道理叫旁人等着自己。 可宋明远万万没想到。 等他到时,郭雄伟已然坐在桌前喝茶。 郭雄伟虽个子不高,年纪不大,约摸四十出头,却板着一张脸。 有李茂才在一旁阿谀奉承衬托着,他倒显得像个清正廉明的好官。 当然,也只是看起来像而已。 宋明远心知西安府乃至陕西一带会落得这般境地,与这位郭大人脱不了干系。 他拱手行礼道:“郭大人,下官来迟,还请郭大人莫要怪罪。” 郭雄伟抬眼对上宋明远,只淡淡点点头:“宋大人不必多礼。” “说起来你也是为了救灾一事忙碌不停,如今时候尚早,咱们略微用些吃食,便带我去看看那些流民安置之事吧。” 据李茂才所说,郭雄伟这些日子皆忙于筹备粮草兵马一事。 但这话宋明远也只当耳旁风。 筹备粮草? 这些事情连朝廷都毫无头绪,郭雄伟又能有什么办法? 一路上,郭雄伟对宋明远的工作看似满是褒奖,实则处处鸡蛋里挑骨头。 等到了城郊,郭雄伟更是皱眉道:“宋大人。” “你这流民安置之事看似做得不错,实则隐患重重。” “织造坊的布匹质量参差不齐,王家若是亏得血本无归,会如何看待你?又会如何看待朝廷?” “你可是朝廷派来的钦差大臣,一举一动都代表着当今圣上的颜面,怎能如此贸贸然行事?” “还有这城郊的田地,若到了秋日收成不容乐观,你又如何与陈家交代……” 饶是宋明远好脾气,听到这等话也觉得怒火中烧—— 自己忙里忙外时,这位郭大人宛如缩头乌龟。 如今所有事情都已步入正轨,他倒跳出来指指点点? 这还是人吗? 这也能当朝廷命官吗? 换做脾气急躁些的人,只怕早就忍不住动手了! 但宋明远心知郭雄伟身份不同寻常,只得压下火气,拱手道:“郭大人所言极是。” “不过早在之前,下官便与王家、陈家等各家各户说清,此事大有风险。” “做生意想要获利,本就伴随着风险,这天底下可没有稳赚不赔的买卖……” 郭雄伟冷冷扫向宋明远,厉声道:“宋大人这话是何意?” “觉得我说的不对?” “下官并无此意,郭大人所言极是,只是下官有不同的见地而已。”宋明远站直身子,如今年方十八的他已比郭雄伟高上半个头,只低头刀,“就连在朝堂之上,人人皆可各抒己见,难道到了西安府,这陕西境内便只能由郭大人一人说了算?” “放肆!”郭雄伟声音陡然拔高,显然是故意找茬,“小小年纪,仗着自己是状元郎、有所倚仗,便如此目无尊长?” 顿了顿,他更是道:”我知道你急于立功冒进,可凡事得循序渐进!” “若是这些流民之中有作奸犯科、心怀不轨之人,到时候你该如何收场?” 宋明远没有接话。 他已然看清,这位郭大人看似刚正不阿,实则满肚子算计,根本不是个明事理之人。 既然如此,他还多言多语做什么? 郭雄伟见宋明远不言不语,只当他是知道错了,心里这才舒服些。 又有李茂才在一旁阿谀奉承,郭雄伟脸色才好看不少。 郭雄伟很快带着李茂才等人四处考察起来。 平心而论,郭雄伟的确有些本事,面对流民安置也能提出些许有用的见解。 只是当他看到一个个流民对着宋明远热络殷勤,一口一个“小宋大人”,对他和李茂才却视而不见时,心里多少有些不痛快。 一直等到天色擦黑,一行人这才忙完。 宋明远他们这些当官的走到哪里都有好茶好水、精致糕点招待, 可跟在他们身后的陈家人,待遇却天差地别—— 一个个饿得饥肠辘辘不说。 还得在郭雄伟身后小心翼翼地陪着笑脸。 宋明远看到这一幕,只觉心中不是滋味。 士农工商,商人身份最为低贱,就连陈家家主也早已习以为常。 可人生来平等,为何当官之人便要比商人高贵? 好在郭雄伟等到天黑透后,终于点点头道:“时候不早了,陈老爷便为我们安排几间客房吧。” “明日一早,我们再多看看、多转转。” 陈家家主连忙应声,面带喜色。 他想着郭雄伟对他这块荒田如此上心,来日收成定不会差。 宋明远也在陈家家主的安排下,入住到了附近的一间客栈。 这城郊的客栈勉强算得上一个落脚点。 宋明远刚回到房间,便有小二送来好茶好点,他摆摆手道:“我现在还不饿,你先把东西端下去吧。” 小二很快退了下去。 宋明远转向一脸狐疑的吉祥,低声吩咐道:“你去街头买几个饼子回来,我垫垫肚子。” “再与如意说一声,叫他们晚上莫要掉以轻心。” “务必小心谨慎。” 吉祥本想应声退下,闻言不由低声问道:“二爷。” “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宋明远摇摇头道:“这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真有什么事情,可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郭雄伟既将流民性命视为草芥,为何今日会在这里待到天黑还不肯离开?” “只怕他们另有算计。” 他心知李茂才贪生怕死,但郭雄伟能坐到这样的位置,那定不是个善茬。 他想了想,笑道:“但愿是我过于小心了。” “可小心驶得万年船,总比出事后悔强。” 吉祥点点头,对这话颇为赞同。 他连忙下去安排了。 如意听说此事后,更是吓得不行,连连灌了几盅浓茶,生怕宋明远有什么闪失。 果然,就在当晚三更时分,宋明远正在熟睡,忽然听到窗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他本就心事重重,并未睡熟,当下心中一紧,连忙坐了起来。 屋内,如意睡在他的床下。 房梁上还藏着一名暗卫。 柜子里也躲着一个暗卫。 宋明远反应极快,立刻与如意一同藏于床底。 很快。 房门被人悄无声息地打开。 几道黑影窜了进来。 他们手中拿着明晃晃的刀具。 直奔床榻而去。 “人呢?”一名黑衣人低声喝道,见床上空无一人,顿时有些慌了神。 “一定要找到宋明远,取他狗命!”另一名黑衣人沉声道。 这些人显然是有备而来,早就做好了万全准备。 他们笃定宋明远就在屋内,很快便翻箱倒柜地搜了起来。 宋明远藏在床底。 如意则挡在他身前。 就在黑影们四处搜查时,有个黑衣人低头看向床下:“里头有人!” 紧接着,这些黑衣人极有默契地冲了过来,手中刀剑纷纷刺向如意。 好在早有防备,身上穿了盔甲,刀剑刺过去根本伤不了他分毫。 如意从前是杀猪匠,力气极大。 他抬手一掀,便将那几人的刀缴了过来。 迷药一挥。 剩下的事情就简单多了。 那些黑衣人晕晕乎乎的,顿时是高下立判。 只是那几个黑衣人十分狡猾,大部分都趁机逃走了,唯有一个动作最慢的被抓了起来。 如意连忙将这人捆了起来,面露讥诮。 “还以为是什么厉害角色,没想到也不过是些乌合之众,看样子你们背后的主子也没什么能耐。” 宋明远从床底爬出来,脸色依旧平静。 如意见状,连忙问道:“二爷,您没事吧?” 宋明远摇摇头,镇定道:“我没事。” “看样子我猜的没错,真的有人是真想杀我灭口。” 他愈发觉得这郭雄伟老谋深算,等着赈灾一事走上了正轨,这才对他下手。 到时候郭雄伟便可轻而易举将所有的功劳都揽到自己身上! 这个郭雄伟,远比李茂才更可恶! 甚至将流民关在破庙之中的事,十有八九也是郭雄伟想出来的。 “二爷,那现在咱们该怎么办?”如意皱眉问道。 换成寻常情况,他们本该闹着去报官。 可如今去报官,无非是喊贼抓贼,多此一举。 宋明远苦笑道:“这西安府可是郭雄伟的地界,他权势滔天,朝中党羽众多。” “我们没有证据,贸然报官,根本治不了他的罪。” “那就这样算了?”如意满心不甘,连杀了郭雄伟的心都有了。 “自然不能就这么算了。”宋明远看着躺在地上、已被打得昏迷的黑衣人,嘴角露出几分冷笑,“对付什么样的人,就要用什么样的办法。” 顿了顿,他更是低声道:“既然郭雄伟总耍这些不入流的手段对付我,那我又何必客气?” “他郭雄伟有暗卫可用,难道我就没有了吗?” 他早就下定有朝一日会将郭雄伟等人绳之以法。 但有道是人争一口气,即便他好性子,却也觉得等不了那么久。 说话间。 宋明远心里已有了主意,当即就冲着如意交代了几句。 如意听着听着,不仅是眼睛渐渐亮了,更是露出了笑容来。 “二爷,您放心。” “小的这就去安排。” “保准将事情办的漂漂亮亮,不会露出马脚的!” 第298章 将计就计,只是开始而已 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后,郭雄伟就听说到凶手行刺失败的消息。 他微微一愣后,就摆摆手,示意随从下去。 “没想到这个宋明远果然是有两下子。” “也难怪章首辅对此他如此忌惮!” “这人若是不除,别说章首辅心神不宁,就是我也寝食难安呐!” 与他同在一屋的还有李茂才。 李茂才自不敢说如今自己对上宋明远也有几分发怵,只低声道:“此次失手,若是下次再想对宋明远下手,只怕愈发难了。” “不知您还有什么办法?” 办法自然是有的。郭雄伟微微一笑,他能够坐到这般位置,自然是将事情的可能性都想了个周全,就在昨日一早,我已将定西侯不愿撤兵回京一事写信告诉了章首辅。” 说着,他更是冷冷笑道:“当今圣上对定西侯信赖有加不假,可信赖的同时,却也提防着他。” “如今他们父子两人一文一武。” “你说,这当今圣上哪里坐得住?” 李茂才听到这话,连连道:“您果然厉害呀,下官要跟着您学的太多了……” 可他们不知道的是。 就在客栈外的阴影里,有两个黑衣人如鬼魅般蛰伏,目光死死锁定着屋内的两个身影。 其中一个便是如意。 如意虽身手了得,但平日里跟在宋明远身边,看着就像是个孔武有力的傻大个似的,谁也不知道他功夫竟会这样好。 如今他对着身侧另外一个暗卫低声道:“待会儿咱们就按计划行事。” “记住,只是吓唬吓唬他们。” “不能伤了郭雄伟的性命。 这便是宋明远的主意。 虽说如意并不知道他为何要这样吩咐,但他却知道自家主子这样安排,定有他的用意,自己只管照做便是。 另一个暗卫是这次前来西北的暗卫头子,轻功了得,功夫超群,当即就点点头,浑身上下都带着谨慎。 他们两人很快兵分两路。 一人如狸猫般蹿至墙角。 另一人则悄无声息攀上了高墙。 屋内。 郭雄伟仍在与李茂才说话,正对他道:“……先前这王亮对口口声声叫穷,如今看来,他也是身家丰厚。” “你再去与那王亮好好敲打敲打,纵然宋明远与他允诺过,但这陕西一带可不姓宋,而是姓郭。” 这便是要找王亮要‘孝敬’的意思。 李茂才刚要接话。 谁知‘哐当’一声,窗户被撞破,一道黑影破窗而入。 另一个从梁上飞下。 手中短刀在烛光下泛着寒光,直扑郭雄伟而来。 李茂才何曾见过这等阵仗?下意识连连后退几步。 郭雄伟倒是见过些风浪,虽惊讶,却并不算慌乱,但他还是在猛地起身时踉跄了一下,险些撞翻了椅子。 “放肆!” “何人竟敢行刺,不要命了?” 为首的如意并不答话,刀锋直奔郭雄伟面门。 郭雄伟闪避不及,只能下意识闭上眼。 可那把刀却在离他鼻尖寸许之处骤然停住。 郭雄伟甚至能感受到刀锋的寒意,额头瞬间冒出些许冷汗来。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丧命时,两道黑影却交换了一个眼神,猛地后退,翻窗而去。 另一个暗卫则冷冷道:“郭大人,凡事留一线,若不然再有下次,就不是这样客气了。” 很快。 书房内便恢复了平静。 若不是这翻倒的椅子和破损的窗户,根本无人想到方才竟有两个黑衣人前来行刺郭雄伟。 李茂才额上亦是满是汗珠,生怕郭雄伟死了之后,下一个就轮到他。 如今他缓过神,连忙过去搀扶郭雄伟。 “郭大人,您没事儿吧?” 郭雄伟奇气极了,狠狠推了他一把,喘着粗气道:“来人!快来人!” 随从很快匆匆闯了进来,看着破碎的窗棂和地上的碎木屑,脸色也是一惊,连忙问道:“大人,您没事吧?这是怎么了?” “查!给我查!到底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来刺杀我!”郭雄伟指着破了的窗户,声音因愤怒而有些嘶哑,“把这客栈上上下下都查一遍,还有那些流民,也都给我仔细盘查,看看是谁这样不要命了!” 他身边的随从连连应下。 李茂才还是第一次见郭雄伟这般失态,当即上前嘘寒问暖。 “郭大人,您没事吧?” “要不要下官给您请个大夫来看看……” 可惜他这马屁却是拍在了马蹄子上。 他话还没说完。 郭雄伟就厉声呵斥道:“给我滚出去!” 他也是多年的老狐狸,如何会不知道李茂才的心思—— 方才躲得远远的。 如今见自己平安无事,就巴巴凑上前来,他哪里肯搭理? 李茂才脸色一暗,只能应道:“那郭大人,您先好好歇着,下官这就下去命人再多调些护卫过来,务必要保证您的安全……” 等他匆匆离开房间,抹了把额上的虚汗,没好气道:“什么玩意儿?好大的架子,也难怪有人要杀你!” 李茂才方才情急之下只顾着保命,并未听清楚黑衣人到底说了什么,自然也不会往宋明远身上想。 在他看来,宋明远不过是个十八九岁的少年郎,更是个七品小官,哪里有这样大的胆子? 可李茂才蠢笨,郭雄伟却不是傻子。 他深吸几口气,将方才黑衣人的话翻来覆去想了好几遍,又连忙道:“来人!来人!” 他的随从刚吩咐完查案的事,闻言又匆匆进来:“大人可是有什么吩咐?” 郭雄伟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 “此事不必再查了。” “大人?”他身侧的随从微微一愣,“这可是行刺啊,不彻查怎么行?兴许是陈家那边的人在捣鬼,小的这就命人去查……” 他这话还未说完,郭雄伟就暴怒起来:“你懂什么?此事若是宣扬出去,岂不是让人笑话?” “我郭雄伟在陕西一带这么多年,竟被人堵在客栈里行刺,传出去我的脸面往哪搁?” 他顿了顿,又道:“如今当务之急,是多调几个身手了得的人过来。” “我身边明明有护卫,却叫两个黑衣人不声不响闯了进来。” “若再有下次,你们当心自己的脑袋!” 他略一思量,就想明白了为首黑衣人话中的意思—— 这件事定是宋明远在捣鬼! 是他先对宋明远下手,所以宋明远这是投桃报李,送了他一份“大礼”,警告他若是再有下次,就不会再客气了。 他与宋明远虽是今日第一次见面,却也知道这人有些本事。 既然宋明远敢做,就不怕他查出端倪,更不怕他抓住把柄,想来早已做了万全之策。 他身边的随从不敢多言,只得点头应下,转身去安排人手。 郭雄伟站在破le 的窗前,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冷冷笑了起来。 “宋明远啊宋明远,这笔账我记下了。” “我们走着瞧!” 只是郭雄伟没想到,他下令不准彻查此事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李茂才的耳朵里。 李茂才方才虽骂骂咧咧,却一心想更上一步,如今见那些搜查的人都纷纷撤走了,忍不住嘀咕起来:“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一旁的陈三亦是脸色凝重:“大人,那接下来咱们该怎么做?” 李茂才想了又想,道:“郭雄伟这人一向心思狡黠,想来是不愿自己动手彻查此事。” “没关系,他不查,咱们查!” “如今在西安府发生了这样大的事,来日若是他想追究罪责,我岂不是任他拿捏?” “这郭雄伟啊,真是不干人事,难怪旁人会刺杀他!” 随着李茂才一声令下,陈三就带着人轰轰烈烈地彻查起来。 他们不仅潜入流民的住处一个个盘问,更是将那些有嫌疑的人都关了起来。 不过一夜的时间,人人都知道郭雄伟遇刺了。 流民们当着官差的面不好说什么,私下里却议论纷纷。 有人道:“真是老天有眼,终于有人肯对郭雄伟那个贪官下手了!” 有人叹道:“那刺客没有得手吗?就该杀了他才好!” 还有人道:“这刺客既然第一次没得手,想来下次还会找机会,但愿下次能得手。” 郭雄伟本就气得一夜没睡好。 第二天早上起来,他得知此事已传得沸沸扬扬,当即就顾不得体面,把李茂才骂了个劈头盖脸。 “……昨日我已吩咐下去,此事不必再查,可你倒好,越俎代庖,可曾问过我的意思?” “真是好大的胆子,你们一个个都想与我作对是不是?” 李茂才:“……” 敢情昨天夜里,郭雄伟是真的没有彻查此事的意思? 是他会错了意? 他正想辩解几句,却见宋明远不疾不徐地走了过来,好似全然不知道昨夜之事似的。 宋明远见到郭雄伟,隐隐能感觉到他眼里几乎要喷涌而出的怒气,却依旧不疾不徐,淡淡笑了笑。 “郭大人这一大早,怎么为这点芝麻绿豆大的小事发起脾气来?” “一大早动怒对身体不好,难不成是为了昨夜遇刺一事?” 他顿了顿,继续道:“说来也巧,昨夜也有刺客前来刺杀下官。” “幸好下官早有防备,若不然兴许就命丧黄泉了!” “到时候,郭大人可真是难辞其咎啊。” 郭雄伟脸色顿时难看到了极点。 宋明远却像没看到一样,又道:“不过话说回来,下官与郭大人都平安无事,倒是天大的好事,您该高兴才是。” 李茂才就算再不聪明,如今听宋明远这话里夹枪带棒,也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 难不成敢晚上刺杀郭雄伟的刺客,是宋明远派来的? 宋明远怎么敢? 他怎么会有这样大的胆子!又怎么会有身手如此了得的暗卫? 李茂才这才知道自己是好心办了坏事,连忙低下头,一言不发地装起了鹌鹑。 郭雄伟万万没想到,宋明远做了此事之后,还敢当面挑衅。 他强压着怒火笑了笑道:“是啊,祸福相依,昨夜之事,真是我之幸事。” “不过以后宋大人出门在外,还得小心些才是。” 他这话却是话里有话—— 虽侥幸让宋明远逃过一劫。 但以后,宋明远可不会这样好运的。 宋明远佯装并未听懂,笑了笑道:“多谢郭大人提醒,您以后也一样,得小心点。” 郭雄伟本就是为了对付宋明远才来这里,如今见计划落空。 顿时,他也顾不上装腔作势,匆匆拂袖而去。 宋明远则留了下来,倒不是为了宣扬遇刺一事,而是为了安慰陈家家主。 “陈老爷莫要担心,这等事情谁也不想发生。” “想来是有些作奸犯科之人对朝廷不满,所以迁怒到我和郭大人头上。” “就算没有昨夜之事,也可能有下次、下下次,你也莫要将这等事放在心上……” 陈老爷听完这话,悬着的一颗心才微微放下。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宋明远、郭雄伟双双遇刺一事,很快就传遍了整个西安府。 若说郭雄伟遇刺是叫人称快。 众人说起宋明远遇刺一事时,则是连连咋舌。 有人道:“这刺客到底长没长眼睛?刺杀郭狗也就罢了,怎么还刺杀小宋大人?” 有人道:“是啊,莫不是他把小宋大人认成了李茂才?” 还有人道:“其实是郭雄伟暗中得罪了什么大人物,才被人下了追杀令,小宋大人只是被误伤了吧?” 各种风言风语,越传越离谱。 郭雄伟听到这些传言,气得差点吐血。 他原本是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万万没想到被李茂才这么一闹,又被宋明远这么一揶揄,事情闹得人尽皆知。 他现在骑虎难下。 若是不彻查凶手,只会让人觉得他郭雄伟软弱可欺。 更何况,西安府境内两位朝廷命官遇刺,若不将背后的凶手捉拿归案,事情只会变得更糟。 宋明远一直到了傍晚,才匆匆离开城郊前往府邸。 当他从如意嘴里听说郭雄伟怒不可遏,甚至摔了好些东西后,忍不住笑了起来。 “真是自作孽不可活,只怕这件事够郭雄伟头疼一阵了。” 说着,他顿了顿,问道:“对了,父亲那边可有什么消息?” 如意摇摇头:“侯爷那边暂且还没有消息,二爷放心,若侯爷那边有动静,小的定会第一时间告诉您。” 第299章 此路不通,那就再找一条路 此时此刻,定西侯正站在城楼之上,望着远处连绵的沙漠,神色凝重。 就在方才,他收到了朝中的来信,只说鞑子有意与大周讲和,永康帝早已答应此事。 一想到这里,定西侯长长叹了口气。 沈誉站在一旁,脸色也十分难看。 “侯爷,鞑子又在边境挑衅了。” “昨日他们劫掠了三个村庄,虽未杀害百姓,却抢走了不少财物。” “他们说要讲和,只怕又和多年前一样,嘴上说得漂亮,实则另有图谋。” 定西侯重重叹了口气:“这群畜生!” 偏偏当今圣上有意讲和,难道他们真的不顾边境百姓的死活吗? 别说他义愤填膺,沈誉眼中也闪烁着怒火。 永康帝和章首辅不知道,但沈誉驻守边关多年,早已对鞑子的恶行深恶痛绝,满心盼着能早日出兵,将鞑子击退三百里。 但他没有接话。 他知道,这件事情连定西侯都做不了主,更别说他一个将军。 定西侯转头看向沈誉,拍了拍他的肩膀。 “沈将军,这些年来你辛苦了。” “当今圣上虽下令言和,但我这就命人备下笔墨,再次上书请求出兵。” 接下来,他那临时书房里的灯整整亮了一夜。 他本就是行伍出身的粗人,那奏折写了揉、揉了又重新写,反反复复折腾了一夜,才终于送了出去。 在奏折之中,他特意提到军中已研制出一批炸药,威力无穷,足以对付鞑子的骑兵。 他觉得,有了炸药作为筹码,永康帝或许会同意他出兵。 约莫十来日后,奏折快马加鞭送到了京城。 永康帝接到奏折时,正在御书房内吞云吐雾,吸食丹药。 章首辅将奏折上的内容缓缓说与永康帝听,措辞十分婉转。 “老臣以为,定西侯此举并不妥当。” “虽说定西侯骁勇善战,又有炸药相助,雪灾已过,但如今安置灾民流民才是头等大事。” “何况大周各地已有不少地方爆发瘟疫,大雪中冻死的百姓和牛马身上都带有病菌。如今当务之急,应将所有心思、财力、物力都放在灾后重建之上,不宜再兴战事。” 永康帝正吸食丹药吸得惬意,闻言微微点点头。 谁也不知道他到底听进去了多少。 章首辅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便躬身告退,匆匆离开了御书房。 倒是永康帝身边的太监陈大海,早在昨夜就接到了宋明远的密信。 他想着信中的内容,待永康帝吸食完丹药、心情大好时,小心翼翼地进言道:“皇上,定西侯一心为国,实在可嘉。” “如今军中更是有威力无穷的炸药,兴许能让鞑子闻风丧胆。” “多年前鞑子也曾想与我大周握手言和,只是最后言而无信……” 可惜他这话还未说完。 永康帝就摆摆手打断了他。 “朕也知道边境百姓受苦,但章首辅说得有理。” “如今国库空虚,各地灾害频发,若是再发起战事,只怕会引起民怨。”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几分忌惮:“更何况,定西侯手握重兵,若是让他立下大功,威望日盛,以后只怕难以控制啊。” 陈大海听完这话,并不觉得奇怪。 永康帝果然是只顾着自己的权位,根本不管边境百姓的死活。 定西侯的折子在翌日早朝公之于众,满朝文武无一人赞同他的主张,反倒有不少大臣纷纷附和章首辅,都说如今大周局势应以安抚为主,既然鞑子有意讲和,便该顺势而为。 还有人说,如今当务之急是整顿内政、充实国库,来日再考虑出兵之事。 很快,定西侯的奏折就被驳回了。 永康帝下旨,命定西侯即日回京,不得擅自出兵。 同时,更是派了使者前往鞑子营地,商议讲和之事。 当消息传到边关,定西侯气得浑身发抖,生平第一次将圣旨重重拍在案上,怒吼道:“皇上糊涂啊!与鞑子讲和,无异于与虎谋皮!” “这只会让他们得寸进尺,来日西北一带只会愈发动荡!” 沈誉的脸色比定西侯还要难看。 这些年一直是他驻守西北,最清楚西北百姓过的是什么日子。 他从身旁的将士眼中使了个眼色,让他们先退下。 待屋内无人之后,沈誉才压低声音,郑重道:“侯爷,如今圣上昏庸无道,朝中又有章首辅这等奸臣当道。” “属下看,不如您称帝为王,另立新朝……” 这话,他在心里不知想了多少次。 对他来说,如今正是天时地利人和。 一来他们刚打了胜仗,士气大振。 二来大周各地即将爆发瘟疫,朝政不稳。 三来西北一带的百姓如今已尊称宋明远为“宋诸葛”,民心所向。 若此时出兵回京,胜算极大。 定西侯虽恨永康帝昏庸,但听闻这话还是吓了一大跳,连忙呵斥道:“沈将军!” “东西可以乱吃,话却不能乱说!” “这等大逆不道的话若是被旁人听见,你我都要掉脑袋的!” “旁人不知道,难道您也觉得我是怕生怕死之人?”沈誉说到这里,眼眶微红:“想当年我跟着您征战沙场,带着妻儿一同来西北。” 说到这里,他一个铁血汉子更是掉下眼泪来:“可等着您走之后,那些鞑子禽兽不如,命人掳走了我的妻儿,让他们死前都落不得一个痛快。” “这么些年来,我夜里做梦都是将他们千刀万剐。” “我这条命之所以能活到现在,就是想替他们报仇!” “我知道皇上靠不住,朝廷靠不住,只有您靠得住!” “如今您年纪大了,若是再不反,那就没有机会了呀!” “这西北的百姓将您奉若神明,难道您忍心眼睁睁让他们重新回到水深火热中?” 定西侯长长叹了口气。 他是个忠臣。 当年先帝在时,要银有银,要粮有粮,要兵马有兵马。 那时候若他想要称帝为王,不说易如反掌,却也并非难事,可他却还是班师回朝,恭恭敬敬跪于先帝跟前。 便是这么多年来永康帝昏庸无道,他也从未生过这等心思。 可他一想到前几日在塞外,有个五六岁的孩子,见他带着将士巡逻,大着胆子抱着小羊羔过来,只说了一句“侯爷,给您”,便撒丫子就跑。 如今西北一带的百姓过的是什么日子? 他是知道的! 那可是一头小羊啊,若不是那孩子真心敬重他,怎会塞一头小羊给他? 定西侯眼眶微红,望着这广袤无垠的荒漠,到底还是叹了口气。 “沈誉,这等话,你以后莫要再说。” “若是你再说起,那就莫要怪我直接禀明当今圣上,治你的罪了。” 沈誉连忙开口:“侯爷……” 只是他这话还没说完,就见定西侯冲他摆摆手,话到了嘴边只能咽了下去。 牛不喝水难按头。 这定西侯不反。 他也是毫无办法。 定西侯见他双眼通红,知道他恨鞑子恨之入骨,当即拍拍他的肩膀道:“我知道你对鞑子恨之入骨,不想朝廷撤兵,可我又何尝想呢?” “你放心,我已派了沈管事前去找明远,让他想想有没有什么办法。” “他这孩子一向聪明,兴许还真能叫他想出些办法来。” 沈誉听到这话,顿时眼前一亮。 是啊,他怎么把这位名震西北的小宋大人给忘了? 旁人没办法,不代表宋明远也没办法! …… 当西安府的宋明远再次见到沈管事时,见沈管事义愤填膺,得知永康帝驳回了定西侯的出兵请求,甚至前来讲和的使者已在路上,并不意外。 “我早知当今圣上会是如此!” “朝堂之上有张首辅等人把持,只会落得这般下场,甚至十有八九,这鞑子该打点的都已经打点了。” “若不然,当日在将士之中,为何有奸细?” 他心里太清楚,这奸细十有八九就是郭雄伟派去的人。 郭雄伟的意思,便是章首辅的意思。 唯有如此浑水摸鱼,章首辅才能利益最大化—— 一来,鞑子讲和,想来也是给章首辅送去了不少好东西。 二来,若定西侯打赢了胜仗,他们父子在朝中定会风头无二,这可是章首辅最不愿看到的。 沈管事说起此事,自是连连开骂。 不仅骂章首辅,更是骂郭雄伟等人。 说到最后,他红着眼眶道:“……沈将军向来是那般铁血的汉子,如今整日整夜睡不着觉。” “原先咱们大周的将士,一个个前来西北时是满肚子不愿意,如今听到要回去的消息,却也是不愿意,只恨不得将鞑子赶出三百里之外!” “连他们都知道这鞑子不讲信用,来日很快会卷土重来。” “这等事,是章首辅不知道,还是当今圣上不知道?” 宋明远还是第一次见到沈管事如此失态,拍拍他的肩道:“沈叔,我知道的。” “只是如今你再伤心、再愤恨,也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既然事情不能改变,那就得沉下心来,思量好对策。” 说着,他又道:“你放心,我已经有了主意。” “你先回去告诉父亲,要他莫要与章首辅他们硬碰硬。” “他们狡黠得很,只怕如今已在当今圣上跟前进了谗言。” “但凡父亲流露出不愿归京的消息,就会被章首辅等人抓住把柄,到时候叫他们钻了纰漏,那就更是麻烦。” “二爷,您已经有主意了?”沈管事有些讶异。 即便他早知宋明远聪明,却没想到他竟如此神速。 宋明远点点头。 他没说,早在郭雄伟见他的第一日,他便有了主意。 当即就与沈管事交代了几句,要定西侯好好安抚沈将军等人,莫要叫人抓住错处。 沈管事很快回去复命,定西侯虽心生怀疑,却还是照着宋明远的交代去做了。 他心知这儿子聪明,当日科举时,明明极有把握,也不敢将话说满。 宋明远今日既把话说得这般笃定,那定是有十足的把握。 此事传到郭雄伟耳朵里后,他微微一愣—— 难不成他们父子俩这是里应外合,想要捣鬼? 他本就是个谨慎之人,如今既知宋明远聪明过人,更是胆子极大,不得不防。 李茂才原想像从前一样低头装鹌鹑,可见郭雄伟的眼神已落在自己身上,只能硬着头皮开口:“大人是怀疑此事有诈?” “但下官看来,宋明远也好,定西侯也罢,皆没这样大的胆子。” “他们父子两人,一个虽有几分小聪明,一个手握大军,但定西侯府还有好几十口人在京中。” “但凡他们敢轻举妄动,宋明远的生母、定西侯的亲娘,那都是死无全尸!” “他们再不忿、再不怨,又敢怎么样?还不是得老老实实乖乖就范……” 郭雄伟虽心生疑虑,但想着李茂才这话也有几分道理。 据他所知,不管是定西侯,还是宋明远,皆是孝顺之人。 他想了想,便吩咐随从日日夜夜盯着他们父子俩的动静,没再将这事放在心上。 与此同时。 宋明远并未有异动,只是悄无声息在流民之中放出谣言,说鞑子首领达延汗胆小如鼠,不敢与大周军队正面交锋,如今更是主动求和,这样的人根本不配做首领。 他之所以这般做。 一来是想安抚西北的将士。 二来,则是想要激怒达延汗。 知己知彼,百战百胜。 早在京城时,他就听说过达延汗的名声。 这人年过五旬,英勇无比,却心胸狭隘。 多年前他战败于定西侯,一直耿耿于怀,这些年来偷偷摸摸劫掠百姓,不过是为了出口恶气罢了。 宋明远心知达延汗听到这话,定会愤愤不平。 谣言越传越广,不仅在西北一带流传,甚至传到了鞑子的营地。 达延汗听到这话,听闻众人说他竟比不上定西侯的一个脚趾头,气得暴跳如雷。 他本就不愿撤军,只是手下皆说近来军中粮草不足,又吃了几场败仗,将士士气大受打击,且已买通章首辅,等过几年再出兵,定能打大周一个措手不及。 他这才勉强同意。 他万万没想到,竟传出这般难听的话来! 第300章 鞑子首领 达延汗一把掀翻跟前的桌子,怒吼道:“一群狂妄之辈!” “我一定要让他们知道我们的厉害!” 他身边之人连连上前相劝。 可定西侯本就是达延汗心头的一根刺。 如今想到自己被说得连定西侯一根脚趾头都比不上,哪里能咽得下这口气? 再有人相劝时。 他冷冷一笑:“到底是你们是大汗,还是我是大汗?我何时说过不与大周讲和了?” 下头的人微微一愣,不知如何接话。 达延汗冷笑一声,继续道:“等大周的使臣前来,我们便与他讲和。” “到了那时候,即便定西侯有炸药可用又能如何?” “他们也已放松警惕,准备班师回朝!” “我们趁他不注意时再发起进攻,杀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对上属下那不赞同的眼神。 他又冷冷一笑,不悦开口:“怎么?你们不赞同?觉得我们不讲信用?” “可行军打仗本就讲究兵不厌诈,谁打赢了谁才是有本事的!” “若是此举能将大周将士一举击溃,哪里还需要讲究什么信用?直接率军打进京城便是!” “到时候,那永康帝不高兴又能如何?那章首辅不痛快又能如何?还不是只能乖乖俯首称臣!” 殊不知,他的一切算计,都在宋明远的预料之中。 又过了大半个月。 倒春寒终于过去。 西安府一带春暖花开,让众人的心情都好了不少。 虽说别处有瘟疫蔓延,但宋明远手上捏着宋章远送来的册子,上面写了不少药方,其中便有治疗预防瘟疫的方子。 宋明远将药方交给西安府有名的大夫,研制出便宜实用的汤药,在城门处和流民之中广泛发放。 如此一来,任凭别处瘟疫泛滥,西安府却是一片祥和宁静。 这一日,宋明远仍去了陈家在城郊的那片地。 他虽从未下过地,但从前看过不少古书,家中也是有田产的。 听得多了。 见得多了。 自然也能指点一二的。 陈家家主对着他的意见,连连称是,最后更是叹道:“小宋大人果然是天文地理无所不知,才高八斗,让我好生佩服!” 他们这些商人与官员打交道,向来满嘴阿谀奉承。 可他对上宋明远,这话却是发自肺腑。 他与王亮不一样。 王亮是想把小女儿、大孙女塞给宋明远为妾, 可他却日日盼着自己与宋明远年纪相仿的孙子,能与宋明远称兄道弟,只想着若两人能结为异姓兄弟,便可保陈家几辈子的荣华富贵。 他与宋明远相处越久,便越觉得这年轻后生极好。 他正欲再请教几个问题,却见吉祥匆匆跑了过来。 “二爷!” “京城的使臣来了!” “郭大人今日在福满楼设下接风宴,请您一块儿过去!” 京城来的使臣到了? 宋明远微微一愣,想着不知不觉又过去了半个月的时间,当即道:“我这就去洗手换衣裳,马上就去。” 这便是郭雄伟比李茂才高明之处。 即便他心里恨极了自己,为人处事却做得极为圆滑,每次对上宋明远时,脸上并无怒色。 宋明远换了身衣裳,便直奔福满楼而去。 等宋明远前去福满楼时,郭雄伟和使臣都未到,只有李茂才一人独自巴巴在福满楼门口等着,那叫一个望穿秋水。 虽说李茂才与宋明远互相看对方不对付,但身在福满楼门口,免不了要寒暄几句的。 李茂才只说想必这次朝廷对于与鞑子议和一事极为看重,派来的可是朝中阁老。 “我免不了要哦多提醒宋大人几句,出门在外,可不能太过于冒尖。” “必要的时候,还是把功劳让出去。” “若不然,人家堂堂阁老,来日若冲你使绊子了,你连哭都不知道该怎么哭!” 他这话满是揶揄。 宋明远隐隐猜到来的会是谁。 十有八九是谢润之。 没错,就在数月之前,谢润之从堂堂一侍郎一路擢升至当朝阁老。 这速度,堪比坐了火箭。 朝中上下也好。 还是京中百姓也罢。 免不得议论纷纷。 故而谢润之自然要走这一趟。 唯有立下大功,才能对永康帝有个交代,才能堵住众人的悠悠之口。 不过宋明远既知道是谢润之来了,那就放心了不少。 当然,他觉得这谢润之运气的确是不怎么好。 谢润之这一趟,势必要无功而返了。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马车晃晃悠悠终于一步步逼近,宋明远跟在李茂才身后,看到了亦步亦趋跟在马车身边的郭雄伟。 饶是那郭雄伟平日里眼高于顶,如今却是卑躬屈膝、一副虾兵小将的模样。 等马车停稳,宋明远果然见马车上稳稳走下来的谢润之。 他跟在李茂才身后一起拱拱手:“谢阁老。” 谢润之微微颔首,那眼神却是第一个落在了宋明远面上。 宋明远落落大方看向他,淡淡开口:“多日未见谢阁老,下官还未来得及恭贺谢阁老。” 谢润之淡淡笑了笑:“宋大人客气了。如今我远在京城,也听说你在西北一带颇受爱戴。” “如今一路走来,西安府一带被你治理得井井有条,你果然功不可没啊。” 方才对宋明远揶揄的李茂才看到这一幕,顿时就傻了眼—— 不是说谢润之是章首辅手下爱将? 怎么谢润之一堂堂阁老,对上宋明远,竟如此客气? 李茂才自然不知道,如今范语晴与谢老太太关系十分要好,更不会知道谢润之如今成了章首辅的左膀右臂,每日身心俱疲。 郭雄伟虽不知道其中猫腻,却很快反应过来。 “阁老大人,外头风大,不如先进去说话吧。” 说着。 他便跟着谢润之一起走进了福满楼。 因西安府灾情治理有方,再加上如今春暖花开,鞑子同意退兵,郭雄伟自然有功。 席间,他就像那开屏的花孔雀一样,频频给谢润之敬酒。 谢润之却摆摆手。 “多谢郭大人好意。” “只是我舟车劳顿,不便多饮酒。” 他与郭雄伟寒暄几句后,眼神便落在了宋明远身上:“我听说定西侯已同意退兵,为何在收到圣旨后,却一直并未班师回朝?” 他心怀疑心。 章首辅亦心怀疑心。 宋明远却是笑了笑:“谢阁老说笑了。” “父亲之所以一直隐忍未动,下官虽不知其中原因,却也能想到其中缘由。” “兵不厌诈。如今和谈尚未成功,鞑子答应的割地与赔款也并未兑现,若如今贸贸然班师回朝,鞑子若是突然杀一个回马枪,那该如何是好?” 说着,他更是笑了笑:“若是谢阁老心生怀疑,可以派人去看看。” “这些日子,父亲并未闲着,虽打赢了胜仗,班师回朝可不是说走就走,也是有不少东西要准备的。” 他坦坦荡荡,一副“我说的便是真的”的神色。 谢润之纵然怀疑,却也不好多言。 席间,谢润之的眼神时常落在宋明远面上。 他发现不过数月时间,宋明远长高了,看着比从前愈发沉稳,就像一把尚未开刃的刀剑。 若来日开封,只怕后果不堪设想。 因战事最为要紧,谢润之顾不得歇息,只说明日便约了达延汗一起商议讲和一事。 达延汗的确很有诚意,愿意奉上黄金万两、白银十万两,割地三百亩,与大周讲和。 谢润之便着手筹备明日和谈之事,郭雄伟与李茂才自然是留了下来。 宋明远刚行至门口,却有几分犹豫,最后还是抬脚走到谢润之跟前:“谢阁老,下官有几句话想和您说。” 他这话一出,郭雄伟递了个眼神,李茂才便叫嚷起来:“谢阁老刚来西安府,如今琐事繁多,哪里是你能随意搭话的……” 可惜他这话还没说完。 谢润之就很不给面子地打断了他:“既然宋大人有话要说,那就直说吧。” 宋明远却下意识看了看身侧的郭雄伟和李茂才,谢润之坐在原地巍然不动,索性开口:“郭大人,你们先下去吧。” 郭雄伟脸色不忿,却也只能愤愤离去,临到门口还与李茂才使了个眼色,那眼神分明是在说“谢润之不是章首辅的人吗?怎么会这般给宋明远面子?” 等屋内只剩宋明远和谢润之两人后,谢润之才缓缓开口:“宋大人这是想明日跟我一起去和谈?” 宋明远笑了笑:“当真什么事都瞒不过谢阁老的眼睛。” “你为何要跟着我一起前去和谈?”谢润之问道。 宋明远淡淡笑了笑:“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想去看看祸害我大周多年的鞑子首领达延汗到底长什么样子。” 他并未说实话,这只是其中缘由之一,更重要的原因是知己知彼百战百胜,他得对这人多了解一二:“就算我不说,相信谢大人也知道,以达延汗的性子,根本不可能与大周真心讲和。” “最多三五年,他定会卷土重来。” “我身为大周臣子,自然想为大周尽一份力,来日他若再起兵攻打大周,也好有应对之策。” “西北一带的子民皆是无辜,我怎能眼睁睁见着他们再次步入水深火热之中?” 谢润之看了宋明远良久,才低声笑道:“看不出宋大人竟如此为国为民。” 这话到底是赞扬,还是刻意贬低,无从分辨。 宋明远并不在乎谢润之如何想,只要谢润之不拒绝他,便是好事。 当天晚上,宋明远便回去准备了。 说是准备,也没什么特别的,不过换上一件常穿的衣裳,届时跟在谢润之等人身后便是。 明日和谈,有谢润之、郭雄伟在,根本没有他说话的机会。 翌日一早. 宋明远便随着谢润之等人一同前往西北营地。这地方是临时设立的营帐,处在鞑子营地与大周营地的边界,各处皆派人驻守。 按理说,定西侯今日也该来,可“大人做戏要做全”,定西侯早在昨日傍晚便托人传来消息,只说自己公务繁忙,即将班师回朝,今日无法到场。 这也是所有人意料之中的事。 毕竟定西侯身为武将,若是半点血性都没有,还打什么仗? 也正因如此,谢润之、郭雄伟等人反倒放心了不少。 很快,宋明远终于见到了那位赫赫有名、让西北百姓闻风丧胆的达延汗。 鞑子比大周百姓身形高大许多,想来是常年吃牛肉、喝羊奶的缘故,个个身形高大魁梧,也难怪让定西侯等人如此忌惮。 但达延汗这人,与宋明远想象中并不一样,瞧着颇为豪爽。 他一见到谢润之便笑道:“谢阁老年纪轻轻便已是张首辅的左膀右臂,来日前途定是不可限量啊……” 宋明远在西北多日,也曾听人说起过达延汗的性子。 如今见他对谢润之如此客气,甚至笑眯眯的,瞧着心情极好的样子,愈发觉得其中有诈。 接下来,和谈竟真的进行得十分顺利。 早在先前的书信往来中,达延汗就曾说过愿意割地赔款。 谢润之虽是审案用刑的一把好手,却不擅长像市井商贩那般讨价还价。 郭雄伟一向自视甚高,更拉不下脸说这些“琐事”,故而事情比所有人想象中都进展得快。 就在和谈即将结束时,一直未曾说话的宋明远忽然开口。 “大汗稍等,谢阁老稍等。” 他扬声道:“虽说白纸黑字已写得清清楚楚,但行军打仗一向讲究兵不厌诈。” “若想让定西侯撤兵,鞑子是不是该交出人质来?” “人质?”达延汗一听这话,脸色顿时阴沉下来。所有事情本都在他的计划之中,如今竟蹦出个毛头小子搅局,他怒喝道,“你算什么东西?我与谢阁老谈话,哪里有你插嘴的份?谢阁老,我早听说大周是礼仪之邦,如今我们议事,随便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崽子也能肆意插嘴吗?” 谢润之早已察觉不对,如今见达延汗暴跳如雷,当即笑了笑道:“大汗有所不知,这位并非默默无闻之辈——他是定西侯次子,更是如今西北的钦差大臣。” 第301章 暴躁公主,愿赌服输 达延汗一听到这话,不免多看了宋明远两眼,嘴角勾勒出几分冷笑来。 “从前本汗就听人说过,定西侯有三子,一子已战死沙场,次子是聪明过人。” “本汗还以为定西侯的次子是个厉害的,没想到也尽喜欢使这些阴险狡诈的手段。” “本汗乃堂堂大汗,难道还会出尔反尔吗? 宋明远清晰看见他的眼神中虽闪着几分提防,但更是带着几分不屑,似乎是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 方才他对上谢润之等人是一口一个“我”,如今对上自己,却是一口一个“本汗”,分明是想仗势欺人。 但越是这样,宋明远越是不上套,毕竟达延汗这般手段,比起章首辅来,不知差了多少! 宋明远笑了笑,不急不缓开口道:“大汗这话所言差矣。” “有道是兵不厌诈。” “我们小心提防,总归是好事,总比我们退兵之后,您贸然出兵杀我们一个措手不及来得更好些。” 宋明远不说这话还好。 他一说这话,谢润之也好,郭雄伟也罢,都微不可察点了点头。 达延汗脸色微变,看向谢润之。 “谢阁老也赞同他一个毛头小子说的话?” 谢润之沉声道:“我以为宋大人这话并没有什么不对!” 达延汗气得不行,但想着计划已实施到一半,若此时贸然反悔,定会让人心生怀疑。 他只能咬牙切齿道:“不知宋大人想要何人为人质!” 宋明远想也不想就开口道:“不如就以娜木钟公主为人质吧?” 娜木钟? 达延汗一听这话,脸色顿时就变了。 他虽妻妾无数,但最喜欢的却是一位大妃。 那大妃盛宠不衰将近二十余年。 可偏偏那位大妃膝下只有一位公主,便是娜木钟。 若要他的爱妃知晓,要让娜木钟为人质,只怕要气得去上吊。 达延汗脸色顿时沉沉,骂了起来。 “好你个宋明远,果然是狡诈不已!” “凭什么要让娜木钟给你们大周当人质?” “你若是想挑人质,可以。” “我旁的儿子女儿都随便你挑,只有她不行!” 他越是这样说,就越是显得他有鬼。 宋明远并未接话。 这下。 就连谢润之都察觉出不对劲了,当即似笑非笑。 “既然大汗愿意和谈,那便得拿出诚意来。” “若是您信守承诺,这娜木钟公主在京城不仅能够锦衣玉食,吃香的喝辣的,更会比大周的公主待遇更好。” “可若是您出尔反尔,这娜木钟公主的下场会是如何?想必您也知道……” 达延汗没有接话。 如今他真是两难。 一边是江山。 一边则是自己最宝贝的女儿。 他想了又想,到底还是道:“那就将娜木钟送给你们当人质吧。” “不过我可将丑话说在前头,这娜木钟可是我最宝贝的女儿。” “若是你们敢对娜木钟不好,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若真有那一日,我便要西北所有的百姓给我的女儿陪葬……” 谢润之连声应下。 很快双方就在这言和书上签字画押。 接下来宋明远并未接话,仿佛一个隐形人。 可他却能察觉到那达延汗怨毒的目光时不时扫在他身上,恨不得眼睛能射出刀子来,恨不得将他射成筛子。 但宋明远丝毫不在意。 等一行人纷纷离开营帐时,达延汗却落在最后头,看着宋明远,微微笑了笑,低声道:“总有一日,我会将你们父子两人千刀万剐!” “你若不信,等着瞧就是了,到时候你们父子两人就能与你大哥团聚了。” 宋明远对上他那怨毒的目光,却是火上浇油道:“大汗有所不知。” “我的大哥并没有死,如今正养在西安府的客栈里。” “说起来还是要多谢大汗格外开恩,网开一面。” “再过些日子,我大哥养好了身体,便能重新上阵杀敌了。” 他这话说完。 达延汗脸色顿时是更是难看,就好像吃了苍蝇一般。 但宋明远却是都不看达延汗一眼,转身就走了。 毕竟如今宋文远身子骨已彻底养好,他根本不怕郭雄伟等人使那些下三滥的手段。 大哥宋文远安好的消息,若就此宣扬开来,也未尝不可。 达延汗看着宋明远那匆匆离开的背影,气得脸色大变,恨不得这时候就掏出刀剑来将宋明远劈成两半。 他下意识握住腰间的弯刀,却发现根本没有带刀,用他们鞑子语嘀咕一句:“宋明远,你给我等着!” 宋明远恰好行至不远处,转身笑了笑,亦用他们的语言回道:“那我等着瞧便是了。” 没错,宋明远才高八斗,一向好学,早在到了西安府后,想着闲着也是闲着,索性便跟着好些西安府的人自学了鞑靼语。 他好歹是后世掌握了英语、法语等三国语言的人,学起这鞑靼语来,自然不在话下。 他冲达延汗笑了笑,很快就跟着谢润之等人就匆匆走了。 到了傍晚时候,达延汗便依言将娜木钟送到了西安府。 娜木钟一向骄纵,在达延汗跟前是要星星得星星,要月亮得月亮。 一到了西安府,面对着奴仆成群、锦衣玉食,她更是气的将所有的东西都砸了,更是厉声喊道:“给我把宋明远那小杂种叫过来!” “我要杀了他!” “我从小在父汗母妃身边长大,还从未离开过他们。” “如今要跟着定西侯等人前去京城,我可不愿意!” “我要杀了宋明远……” 当这话传到宋明远耳朵里时。 宋明远只淡淡笑道:“我知道了。” 吉祥却在一边愤愤不平道:“这郭大人让小的前来把消息告诉你,分明就是让您为难。” “这郭大人还说什么娜木钟乃是达延汗最喜欢的女儿,说是万不能有半点差池,让您过去一趟劝一劝。” “他分明没安好心,故意要您丢面子呢!” 宋明远却并不在意,淡淡笑了笑。 “达延汗对这个女儿一向视若珍宝,若娜木钟一直闹腾下去,他对谢阁老不好交代,索性便将难题丢到我这儿。” “无妨,既然郭雄伟这样说,我走一趟便是了。” 他索性放下手中的狼毫笔,起身就去了关着娜木钟的院子。 这屋内能砸的东西都已经砸了。 娜木钟性子与达延汗有几分相似,是个暴躁的,甚至放话还要杀了身边伺候的奴仆泄愤。 奴仆丫鬟都守在外头,不敢进去。 她们瞧见宋明远来了,纷纷极有默契地让出一条道来。 更有一个年纪大的婆子低声道:“小宋大人,您小心些。” “娜木钟公主脾气确是不大好。” 宋明远冲她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这才抬脚走了进去。 娜木钟仍在里头骂骂咧咧,见能丢的东西都已经摔坏了,便一把扯下窗帘床幔,想要放火烧了。 她看见有人影晃动,下意识抬起头,就骂了起来。 “你就是宋明远是不是?我要杀了你!” 虽说她见眼前这少年郎模样出众,但如今愤怒当头,哪里还顾得上这些? “杀我?”宋明远淡淡笑了笑,“公主未免也太张狂了些吧?就凭着你,只怕没有杀我的本事。” 娜木钟见他不仅没像众人一样说软话,反倒还大放厥词,顿时就嚷嚷道:“我怎么杀不了你?你不过一个文弱书生,我杀你比杀只鸡还简单!” 宋明远却是淡淡笑道:“公主若是不相信,只管与我比试一二,我们打个赌。” “若是我赢了,那你以后就老老实实待在这院子之内。” “若是我输了,那我就二话不说,直接放你回去。” “这话当真?你不会撒谎吧?”娜木钟公主将信将疑地看向宋明远,迟疑到,“你不过一个七品小吏,如何敢出此狂言?可别到时候我赢了,你却反悔了。” 宋明远笑了笑:“自然不会,我好歹也是定西侯之子,哪里会言而无信?” “你若是不信,出去打听打听,问问这里的婆子,看我是否是言而无信之人。” 娜木钟没有接话。 其实早在之前,她就时常听人提起过宋明远这三个字,只说这人聪明多慧,简直是诸葛亮再世。 她虽不知道诸葛亮是谁,但也听父汗、兄长们说过,宋明远是个非常非常厉害的人。 很快,院子中就开辟出一块练武场来。 娜木钟选择了自己最擅长的鞭子。 宋明远只选择了一把常见的长剑。 比试一开始,娜木钟便一鞭子甩了出去,想打宋明远一个措手不及。 宋明远心道—— 这些鞑靼人果然狡猾。 这还未说开始呢,就动起手来! 宋明远很快就奋起反击。 他的长剑虽使得不算特别好,但当年也是师从名师,更是时常与宋文远切磋。 他虽功夫比不上宋文远,但却是脑袋好使,时常能从宋文远的短板处找到可攻之地。 不过三招两式之下,宋明远一挥长剑,就砍断了娜木钟公主引以为傲的长发。 此时郭雄伟正愤愤然赶了过来,他听说宋明远与娜木钟公主打赌一事,气得直拍桌子。 他赶来吼,瞧见这一幕,更是厉声道:”宋明远,你做什么?” “娜木钟公主可是我们大周的贵客,你怎么能如此对她?” “还打赌?” “要是你输了,该如何同谢阁老交代?” “或是娜木钟公主有个三长两短,你就是十个脑袋都不够砍!”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宋明远已缓缓收剑。 他正欲开口时,谁知娜木钟公主已抢在他之前说话了: “你个秃驴!我与宋明远比武打赌,关你个秃驴什么事?” “真是话多!” “你们大周官员真是没一个好东西!” 话毕,她更是把鞭子一收,狠狠瞪了眼宋明远,继而乖乖走进了房间。 接下来,她便老老实实坐着,自顾自生着闷气,并未再叫嚷起来。 郭雄伟:“???” 一众丫鬟婆子:“???” 宋明远这才淡淡看向郭雄伟:“还请郭大人放心。” “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下官是知道的。” “这事,若无十足把握之事,下官也不敢轻易应下。” 说白了,他早知娜木钟不过是绣花枕头。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 早在许久之前,他对达延汗和娜木钟就已有了十足的了解。 这娜木钟虽有几分本事,但她是女子,力道本就比不上男子。 更不必说达延汗也好,她的母妃也罢,都舍不得她受委屈,她那鞭子不过是花架子罢了,旁人多吹嘘几句,她便当真以为自己厉害过人。 可郭雄伟听到这话却并不满意,当即就劈头盖脸说道:“宋明远,你莫要仗着自己有几分小聪明,就在这里胡作非为!这西安府可不是你的地界!” “若西安府有半点损失,您担待得起吗……” 宋明远冷冷打断了他的话:“先前西安府灾民流民不断,您像缩头乌龟一样躲了起来。” “如今灾情已过,您又冒了出来。” “您又何曾将这西安府放在过心上,将这些百姓灾民放在过眼里?” “你……竟敢顶嘴!”郭雄伟可是西安府的土皇帝,如今见他不仅不知错,还这般张狂,气得脸色大变,“来人!立即给我准备奏折,我要将宋明远此举告诉章首辅……” 可惜。 他的话还没说完,娜木钟就跑了出来。 她本就在气头上,如今更是一鞭子抽向郭雄伟身上。 “你个秃驴,唧唧歪歪怎么这么多话!” “我都说了,是我非要与宋大人打赌的,你要是再多话,我就再抽你一鞭子!” 如果说郭雄伟是西安府的土皇帝, 那达延汗可是西北一带的妖魔鬼怪。 娜木钟如何会给郭雄伟面子? 她这话一出,很快回房“啪”的一声就将门关上,一副不想再与郭雄伟多说半个字的神色。 宋明远也懒得和郭雄伟多说,索性也转身离去。 倒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方才闹腾不已、骂骂咧咧摔碗砸东西的娜木钟自此事后,果然老实了许多,并未再摔东西,反倒开始吃东西起来。 第302章 兵不厌诈,早有防备 惹得一众仆从纷纷道:“这宋大人果然有本事,比起郭雄伟等人来,不知强上多少!” 面对着这流言蜚语,郭雄伟气得不行。 但宋明远却无心关注这事,因为定西侯已决定班师回朝。 可达延汗等人却一直没有动静。 惹得宋明远忍不住怀疑起来—— 难道因娜木钟公主在他们手上。 所以达延汗就决定乖乖俯首? 他觉得不太可能。 像达延汗这等人,女儿也好,儿子也罢,在他们心中始终及不上权势半分。 这夜,宋明远正睡得正香,突然听到吉祥那急匆匆的脚步声。 吉祥甚至顾不上推门,将门板拍得砰砰直响。 “二爷!二爷!醒醒!达延汗率军攻打西北了!” 来了! 终于来了! 宋明远一个激灵,连忙坐了起来,前去开门:“此事当真?” 黑黝黝的夜里。 吉祥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星,忍不住连连点头。 “自然是当真!” “小的一直派人盯着西北那边的动向,一接到消息,就已匆匆派人传话。” “只怕这个时候,战事都要结束了。” 如今已近下半夜。 若达延汗昨夜突然派兵出击,过去两三个时辰的时间,的确能够结束一场战事。 宋明远听到这般消息,嘴角微微含笑。 他就知道,他没有算错。 与此同时,谢润之等人也听说了这般消息。 谢润之从平叔嘴里听说这消息,先是愣了一愣,继而吩咐道:“快请郭雄伟他们过来议事。” 顿了顿,他又道,“罢了,先差人去找宋明远吧。” 他与郭雄伟等人虽打交道没几日,但也算看明白了。 郭雄伟也好。 还是李茂才也罢。 都不是可用之人。 根本没办法为他出谋划策。 不过一刻钟的时间,宋明远就匆匆到了谢润之的书房。 郭雄伟尚等人未到;。 他们两人坐在书房,相视无语。 最后还是谢润之率先开口:“昨夜达延汗突然率兵一事,想来宋大人应该听说了?” “自然是听说了。”宋明远点点头, 但除此之外,他并没有再多言。 他相信以谢润之的聪明才智,定然知道他们留了后手。 谢润之看着眼前这个沉稳笃定的少年郎,几次话到了嘴边却不知如何开口。 他自是知道章首辅将此人视为眼中钉、肉中刺, 可这少年郎实在太过聪明,太过耀眼,耀眼到即便身处对立面,他也忍不住心生欣赏。 谢润之犹豫许久,终究还是张了张口。 可就在这时,门被匆匆推开,进来的是衣衫不整的郭雄伟。 他一进门便急声道:“谢阁老,下官方才才知晓消息,说是鞑子言而无信,已率兵出击了,如今该怎么办才好?” “定西侯已经班师回朝,如今只怕已行至半路,若是此时贸然回兵,只怕无力回天。 依属下所言,不如先抓了娜木钟公主,将她悬于城门之上,让那达延汗不敢贸然出击……” 他这话还没说完。 谢润之便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头。 在他看来,这乃是下下之策。 既然达延汗已率兵出击,想必早已思量好最坏的结果,又怎会为了一个女儿放弃攻打大周? 宋明远适时接话道:“郭大人这话,下官并不赞同。” “下官私以为,此时应当对娜木钟公主好吃好喝招待着,来日,兴许这娜木钟公主还能劝降达延汗。” “我与谢阁老说话,哪里有你插话的份!”郭雄伟本就惴惴不安,如今看向宋明远,没好气道,“你在这里瞎出什么主意!” 宋明远却懒得理会郭雄伟,只看向谢润之:“不知谢阁老觉得此计如何?” 谢润之见他不急不缓,如今更是说出这般主意,已然猜到定西侯十有八九早有准备,当即点头:“这法子可行。” 郭雄伟:“???” 他下意识看向谢润之,连忙道:“谢阁老万万不可呀!” “这鞑子一向狡猾,当务之急是想好对策。” “若是知道咱们此时还对娜木钟公主客客气气,达延汗定然以为我们怕了他……” 他这话还没说完,李茂才又冒冒失失闯了进来。 李茂才比郭雄伟更是不堪,进来时浑身还带着一股脂粉香气,想来昨夜又在与女子厮混。 可郭雄伟、谢润之、宋明远三人,谁都没看李茂才一眼。 李茂才也极有自知之明,缩在最后装鹌鹑,半句多话都不敢说。 谢润之轻轻用手指敲打着桌面,只道:“郭大人,难道还不明白这其中的关键吗?” “达延汗这人一向狡猾,只怕定西侯早有准备。” “可定西侯再骁勇善战,还能有什么准备?他都已经班师回朝了……”郭雄伟话说到一半,突然止住。 宋明远和谢润之都如此笃定,难道定西侯仍留在西北? 可定西侯怎敢抗旨不遵? 还有谢润之,明明是章首辅的人,明知定西侯抗旨,却始终缄口不言。 郭雄伟只觉自己为官多年,此刻脑袋瓜子竟有些不够用了。 他想开口相问,可话到了嘴边却不知如何说出口。 就在这时,外头有人匆匆闯进来,急声道:“谢阁老,郭大人!方才西北传来消息,说是定西侯已打赢胜仗,生擒达延汗!” 纵然宋明远早知父亲心有准备,但一日未得确切消息,他便一日悬着心。 如今听闻捷报,终于彻底放下心来。 谢润之也展眉笑道:“如此甚好,定西侯果然厉害!” 其实他更想说的是,宋明远果然厉害。 从前定西侯对上达延汗,虽也能打赢胜仗,但每每都是一番苦战才艰难获胜。 更何况如今定西侯年纪大了,大周的兵器粮草皆远逊于鞑子。 从前这仗便打得艰难,如今更是难上加难。 先前他不明白章首辅为何如此忌惮宋明远,如今看来,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这一刻他甚至觉得,只要宋明远不死,有朝一日定然会取代章首辅的位置。 郭雄伟与李茂才则瞪大了嘴,一副茫然无措的样子。 谢润之随即道:“好了,既然已打赢胜仗,你们先下去吧,我有话与宋大人说。” 郭雄伟虽也想知晓内情,但谢润之已然吩咐,只能带着李茂才灰头土脸地退了下去。 待书房内只剩他们两人, 谢润之这才开口:“这下你总能说说,到底是用了何般计策吧?” “虽说达延汗一向言而无信,但如此贸然行事,若是被当今圣上或是章首辅知晓,只怕会心生不快。” “往严重了说,若此事叫章首辅知道,即便定西侯先前有功,也会彻底失了圣心,甚至会落罪。” 宋明远笑了笑,笃定道:“不过是小心防范罢了。” “况且就算达延汗并未起兵,父亲潜伏之事也不会有人知晓。” “先前军中虽有奸细,但已被除去的差不多。” “人心都是肉长大,人人皆盼着大周能大胜鞑子。” “可圣上下令撤兵,谁能甘心……” 听宋明远有条不紊说来。 谢润之这才知道到底是何等缘故。 原来定西侯虽对外宣称率军归京,却早在多日之前,就在军中寻到一个与自己身形长相有七八分相似之人,命他佯装自己,整日躲在营帐之中。 毕竟定西侯一向不是个好脾气的,听闻撤兵消息,闹些脾气,也是很正常的。 这几日,假的定西侯深居简出,无人察觉异样。 至于真正的定西侯,早已潜伏于暗处,在鞑子可能偷袭之地布满了炸药。 定西侯更是亲自挑选出的三千骑兵、一千骑射手,围攻达延汗近两万大军。 有定西侯坐镇后方、顾全大局。 宋文远则亲自上阵杀敌。 且不说他们父子英勇无双。 单说鞑子将士,原以为此战十拿九稳,猝不及防吃了炸药的亏,顿时陷入混乱。 他们见周围将士死伤无数,再想到达延汗先前夸下的海口,一个个怒火中烧。 关键时刻,为首的宋文远更是掏出一个能发射炮弹的物件,那东西射到人身上便使其倒地身亡,鞑子将士一个个吓得屁滚尿流。 这般一来,宋文远轻轻松松便取得了胜仗。 宋文远抓到鞑子副将后,那副将贪生怕死,主动投降,还引诱达延汗入了埋伏,最终活捉了达延汗。 听到最后,就连谢润之这个文臣也觉得热血沸腾,迟疑道:“你们研究出来的这东西,是何物?” “火铳。” 谢润之还是第一次听说这名字,面露疑惑。 宋明远解释道:“这火铳与弓箭有几分相似,弓箭射出去的是箭,火铳射出去的却是火药。” “寻常人皆是凡体之身,哪里受得住火药的威力?” “这般一来,鞑子将士未等真正交手便已吃尽苦头,不战而败。” “约莫这两日,父亲就会带着达延汗来到西安府,只怕还要请谢阁老拿出章程来。” 顿了顿,他直视着谢润之的眼睛,一字一顿道:“父亲此番,不论胜败,终究是抗旨不遵。” “来日在章首辅跟前,还望谢阁老能够美言两句。” 他语气笃定,仿佛笃定谢润之不会拒绝。 他想。 换成任何人,从京城一路走来,见百姓流离失所,又见西安府百姓安居乐业、衣食无忧,也会好好斟酌一番。 果然如宋明远所料, 谢润之沉吟片刻,当即应道:“我尽力一试吧。” 到了天明,西安府的百姓人人皆知定西侯打赢胜仗,顿时议论纷纷。 有人道:“不是说定西侯已带着大周将士班师回朝了吗?不是说鞑子已主动言和了吗?怎么又打起来了?” 有人道:“想必是鞑子言而无信,好在定西侯早有防备!定西侯果然厉害,不愧是战神将军!” 更有人道:“若是咱们西安府一直有定西侯和小宋大人在,咱们还有什么可愁的呀?” 这话传遍了西安府的大街小巷。 若是换成从前,郭雄伟也好,李茂才也好。 听到这等话,定是要命人好好将这些百姓“劝诫”一番的。 这天下,是大周的天下,是永康帝的天下,哪里能对着定西侯和宋明远感恩戴德,这不是倒反天罡吗? 只是如今,西安府人人都在说这话,总不能将所有人都抓起来吧? 郭雄伟也好,李茂才也好,都没了招。 宋明远很快发现自己广受爱戴。 他前去城西织造坊造访时。 每走三两步,就会有人将他拦下来。 有人递上一个刚煮好的鸡蛋,笑眯眯看着他:“小宋大人长高了,却比当初刚来西安府时要瘦些,多吃鸡蛋补一补。” 有人为他递上自己刚做好的衣裳:“小宋大人如今尚未成亲,这衣裳是我与战死的儿子做的,可他没能穿上。若小宋大人不嫌弃,便拿去穿吧。” 更有年长的妇人上前将宋明远拦下:“小宋大人年纪不小了,还未成亲,不如考虑考虑我家闺女?我家那闺女模样出众,与小宋大人正是相配呢!” 如此下来。 宋明远啼笑皆非,心中却满是感动。 如今西安府虽已挺过雪灾,但家家户户日子都不宽裕。 百姓们却这般待他,他甚是感激。 宋明远刚到织造坊,王亮便与他说起了好消息。 “就在上个月,布料盈余足足有三千两银子!” “这实在出乎意料,您实在是功不可没啊!” 这三千两银子乍听不算多,却是极好的开头。 毕竟宋明远远在京城城郊的庄子,一年盈余差不多也才这个数。 更不必说上个月不少地方仍大雪簌簌、运输不便、不少百姓仍是却以少数,上个月尚能赚得三千两,这个月只怕要翻倍。 宋明远笑了笑:“恭喜王老爷了。” 王亮却是忙道:“说起来还是小宋大人的功劳,若不是您,哪里能有如此进项?” 说着,他又道:“我知道您一向心系那些流民。” “还请您放心。如今雪灾已过,流民虽能往各地谋生,但不如留在织造坊。” “别处开多少工钱,我便开多少,用熟不用生,他们早已上手,也免得颠沛流离。” 他想得极为周到,甚至规定了,若在织造坊打零工满五年者,提供住房一套,享有终身居住权。 这般说法,自然是从前跟着宋明远学来的。 第303章 当头棒喝 宋明远听到这些,更是点头称赞。 “王老爷果然敢作敢为,难怪这么多年稳居西安府首富之位。” 两人一老一小真心实意互相吹捧。 他们刚说几句话,吉祥便匆匆跑来。 “二爷。” “不好了!” “娜木钟公主听说咱们生擒了达延汗,正闹着寻死觅活要上吊自尽,郭大人请您过去一趟!” 宋明远:“……” 他与郭雄伟相处的时间越久,就越对郭雄伟没好印象。 这郭雄伟找他向来没好事。 但他也清楚,若想劝降达延汗,娜木钟是关键人物。 他当即与王亮告辞,匆匆赶往关押娜木钟的院子。 院子里。 娜木钟比宋明远想象中更为激动。 她没有摔东西,只是一声声吼叫着。 “就算你们把我关押起来又如何?” “就算你们不让我寻死又如何?” “我知道你们想以我要挟父汗,告诉你们,你们休想!” “就算我父汗不在了,还有我叔父,他定会将你们打得落花流水!” 宋明远走到门口时,只见丫鬟婆子已将娜木钟捆得五花大绑。 娜木钟瞧见他,忽然止住话头,眼眶瞬间红了。 这样子,要多委屈就有多委屈。 宋明远想着这姑娘比自己还小两三岁,从前是天之骄女,如今却落得这般境地,当即吩咐起来。 “把她松绑。” 一旁的婆子丫鬟微微一愣,显然没想到他会这般说。 宋明远又加重语气:“我说,把她解开。” 这些丫鬟婆子虽是郭雄伟派来的,心中却对郭雄伟多有鄙夷,犹豫片刻,到底还是上前解开了绳索。 娜木钟松绑后,只怔怔坐在原地,一句话不说,眼泪一滴滴滚落。 宋明远静静看着她,并未说那些“事已至此,莫做无用功”的劝诫。 过了好一会,娜木钟胡乱擦了擦眼泪,抬头看向他。 “宋明远,你为何对我这样好?” “你就不怕我逃跑吗?” 宋明远却是笑了笑:“逃跑?” “你能逃去哪里?” “逃回你们部落?” “比起软禁在这里,那里才是虎狼之地。” 顿了顿,他更是道:“早在很久之前,我就听人说过,你父汗的弟弟虽骁勇善战,却也是野心不小,多次当众笑话你的兄长无能,想来也是想让你父汗当日传位于他吧。” “虽是同母兄弟,又有谁甘愿为将?” “我猜,若是你回去了,十有八九会被他抓起来,以此要挟你的母妃和父汗。” “你父汗虽妻妾成群,却向来视你们母女为珍宝。” “如今他落得这般境地,为保你们性命,他定会自缢。” “你父汗一死,你们母女又能有什么好下场?” “到时候整个部落,还有你们母女二人,皆是任由你叔父说了算。”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 娜木钟的眼泪如决堤洪水般簌簌滚落。 到了最后,她更是嚎啕大哭,跪倒在宋明远跟前,拽着宋明远的衣裳道:“小宋大人,求你救救我父汗!” “若你能救他,不管你要什么,我都答应!” “即便是金山银山,都可以。” “我纳木钟虽是弱女子,却一向言而有信,从未食言过的……” “公主明知这不可能,何必开口?”宋明远虽觉她可怜,却也清楚达延汗屡次侵扰西北,导致百姓苦不堪言,于情于理,他都不会答应,“若我放了达延汗,便是放虎归山。” 说着,他更是道:”公主还是先起来吧。” 娜木钟并不意外,抹了把眼泪,问道:“既然如此,你过来是为了笑话我?” “告诉你宋明远,休想!” “我就算死,也不会让你得逞!” 话毕。 她便站起身四处张望,似在寻找自尽的法子。 宋明远:“……” 他觉得有点无语。 这公主求人时一口一个“小宋大人”,见他出言反对,便一口一个恶狠狠的“宋明远”,简直是翻脸比翻书还快。 但此时,他见娜木钟像无头苍蝇一样到处乱窜,又觉得有点好笑。 “公主何必装腔作势?” “你方才若真一心求死,早就该咬舌了。” “你方才都没死,这会我来了怎么会想不开自缢?” 顿了顿,他又道:“大千世界,好吃好喝好玩的这般多,为何想不开寻死?” “可我留在这里,父汗被俘,日后定是生不如死!”娜木钟瞪眼看向宋明远,恨不得想将他碎尸万端,只低声道,“从前你们大周的女子,落到我们手里都没好下场……” 从前她不觉得父汗、兄长的做法有错,毕竟自古以来,都是如此。 但如今,她设身处地一想,想到自己会与从前那般女子一样的境地,这才觉得那般境地有多难熬。 宋明远看着她,不急不缓道:“公主这话说错了。” “在我看来,还是有第三条路的,若达延汗选择效忠大周,那就是双赢……” “你休想!”娜木钟愤愤然道。 早在上次吃了败仗时,大周就曾提出过这般提议。 但她的父汗却是想也不想就拒绝了。 用她父汗的话说,即便战死,即便鞑靼部落不剩下一人,他们也不会向大周俯首称臣的。 “那照公主的意思,就这样一直打下去?”宋明远坐在太师椅上,冷静看着眼前的娜木钟,不像逼问,不像逼迫,就像是与多年老友说话一样,“若你父汗死了,你叔父会继续打,西北百姓不得安宁,你们部落也永无宁日,到时候,西北一带的百姓都没有好日子过。” 顿了顿,他又道:“不如你们效忠大周。” “来日你们鞑靼部落的臣民不说过上多好的日子,起码是有饭吃、有衣穿,不必流离失所。” “那些可怜的孩子兴许还能有书念。” “又何必叫你叔父坐收渔翁之利呢?” 娜木钟没有接话,显然是不赞同这说法的。 宋明远也不急,更不躁,直道:“你是女子,你母妃是女子,难道那些被鞑子奸淫掳掠、流离失所的大周女子,就不是女子了?” “若你父汗一死,你们母女的境地只怕比她们强不了多少。” “你可以想想,当日她们遭受的是什么。” “公主可以抛开成见,好好想想哪条路最为合适。” 娜木钟沉默了。 她母妃虽已近四旬,却容貌姣好。 她依稀记得叔父看向母妃时,那不怀好意的眼神,甚至……有可能现在母妃已经落入叔父的魔掌之中了。 宋明远见她面上带了些许松动之色,便又道:“公主还是好好想想吧。” “你和你父汗如今对我们而言,已是无用的棋子,死不足惜。” “若你叔父成王,来日定又要打仗的,大不了再打一两场仗,届时再与你叔父谈归降之事。” “如今大周有火药、有火铳。” “谁的胜算更大,是一目了然。” 话毕。 他转身离去。 顿时,屋内只有娜木钟一人。 她却一人独坐许久,都没有说话。 接下来的日子里,宋明远再未去看过娜木钟。 毕竟该说的,不该说的,他都已经剖开与娜木钟说了个清清楚楚,已无话再说,得靠她自己想通。 两日后。 定西侯就带着达延汗抵达西安府。 宋明远跟在谢润之身后见到父亲时,发现不过数月,定西侯竟憔悴了许多。 行军打仗本就是苦差事,何况定西侯向来性情耿直、有话直说,前些日子抗旨不遵,身上担子极重,心里定然不好受。 谢润之上前笑道:“侯爷此次立下大功,谢某佩服至极。” 定西侯见到谢润之时,脸色微沉,只淡淡道:“谢阁老谬赞。” 他随即越过郭雄伟等人,径直看向宋明远,“明远。” “这些日子你可还好?” “可有谁为难你?” “多谢父亲记挂,儿子一切都好。”宋明远神色依旧不咸不淡。 一旁的李茂才连忙阿谀拍马。 “侯爷说的什么话?” “小宋大人这般聪慧,不欺负别人就不错了,谁敢为难他?” 他这话看似夸赞,实则阴阳怪气。 定西侯本就对永康帝和章首辅一肚子意见,如今见自己打赢了胜仗,儿子还遭人针对,当即怒道:“我和我儿子说话,哪里来的狗在这里乱叫?” 李茂才愣住了,下意识想反驳。 但他却见身旁的郭雄伟冲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少招惹这父子俩。 他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心中暗骂起来—— 不过打了几场胜仗,竟敢这般嚣张! 要知道从前定西侯刚到西安府时,对他可不是这般态度! 殊不知,对人什么样的态度取决于自己。 谢润之并未斥责定西侯,只道:“听说侯爷已擒获达延汗,不知他如今何在?” “若是能让人规劝一二,让他效忠大周,如此避免战事再起,是最好不过了。” 定西侯也正有此意,当即吩咐沈誉将达延汗带过来。 正事安排妥当。 定西侯便带着宋明远、宋文远回了自己的院子,接下来的事,和他就没什么关系了。 父子三人阔别多日重逢,皆是欣喜不已。 定西侯吩咐沈管事:“备一桌上好的席面,今日我们父子三人不醉不归!” 很快,沈管事就命人送过来酒菜。 席间,定西侯询问了宋文远的伤势,又问及宋明远赈灾的进展。 听完这两个儿子的话。 定西侯颇受感触,红了眼眶,感慨道:“我宋猛何德何能,竟生出这般出色的两个儿子,老天爷待我不薄啊!” 宋明远见状,笑道:“父亲还忘了三弟。” “三弟如今跟着京城赫赫有名的孔神医学医,医术突飞猛进。” “再过些时日,不说进宫当院判,也能当个太医。” “孔神医也说过,三弟勤奋好学且又天资过人,来日医术定是无人能及。” 皇帝重长子。 百姓疼幺儿。 自幼子宋冠远夭折后。 定西侯便对宋章远格外宽容,生怕他与宋冠远落得一样的下场。 如此一来,他见宋章远不是读书的料,便没有勉强。 如今,他听闻小儿子这般有出息,他惊得嘴都合不拢,一时回不过神来。 倒是宋文远扭扭捏捏、欲言又止。 他见父亲神色激动,以为定西侯是高兴坏了,索性趁热打铁道:“父亲,儿子有件事想与您说。” “儿子……想娶云九娘为妻。” 定西侯本就在震惊之中,闻言更是手一松,“啪”的一声,酒杯摔得粉碎。 他惶然看向宋文远,声音陡然拔高。 “你说什么?” “你要娶谁?” “云九娘?” “云九娘是谁?” “这些日子你不是一直在西安府养病吗?怎么突然要娶亲?” 宋文远嗫嚅着,难得露出拘谨之色,竟是说不出话来。 还是宋明远不急不缓地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娓娓道来,最后更是正色道:“……父亲,若无云姑娘相救,大哥早已性命不保。” “我与云姑娘打过几次交道。” “她虽是文弱女子,却知书达理、颇讲道理,与大哥算得上良配。” “所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在儿子看来不过是形式。” “只要两人琴瑟和鸣,便是上上之选……” 他搜肠刮肚地夸赞云九娘。 简直比当年科举时还要认真。 可说完后,他见定西侯仍是一脸怔忡,一时不知该如何继续。 定西侯愣了许久,才看向脸红得像猴子屁股的宋文远,迟疑道:“你是真的喜欢那位云姑娘?” 宋文远毫不犹豫地点头:“是!” 那日在织造坊见过之后,他又与云九娘见过几次。 两人发乎情、止乎礼,从未有过逾越之举。 可越是了解,便越是觉得云九娘可爱。 尤其是她拿着自己刚做绣品笑眯眯显摆,说自己短短数月已晋升为一等绣娘时,他更是觉得可爱,时常在夜里更是梦见这一幕。 “那云姑娘喜欢你吗?”定西侯又问。 “自然……自然是喜欢的。”宋文远低声道。 定西侯“哦”了一声,便没再说话。 宋文远和宋明远对视一眼,都有些拿不准他的心思。 许久,定西侯才看向宋明远。 “明远,你觉得这位云姑娘如何?” 第304章 试一试才知道 “是个极好的姑娘!识文断字、知书达理,更难得的是有情有义!”宋明远连忙夸赞,又补充道,“我离京前,祖母时常念叨着想抱重孙。” “若大哥与云姑娘早日成婚、诞下子嗣,祖母定然大喜过望……” 他生怕定西侯不答应,连远在京城的祖母都搬了出来。 他絮絮叨叨说了许多。 却被定西侯冷冷打断:“你这叫什么话?” “既然云姑娘是好人家的女儿,三媒六聘该有的礼节一样都不能少!” “怎能因为祖母想抱重孙,就草草将人家姑娘娶进门?” 宋文远、宋明远皆是一愣—— 他们万万没想到父亲竟一口答应了! 先前的顾虑和铺垫,竟都成了多余。 宋明远反应极快,连忙道:“父亲说得是,大哥的亲事,全凭父亲做主。” 定西侯想着儿子的亲事已然敲定,自己不久后就要当祖父。 他顿时愈发高兴,连饮了好几杯酒。 最后他更是拍着宋文远的肩膀笑道:“文远啊!” “咱们定西侯府的香火就靠你了!” “加把劲儿,最好和云姑娘生个十个八个孩子!” 宋文远满脸窘迫,不知该如何接话。 宋明远见状,笑着打起圆场:“想来父亲是喝醉了。” “这些日子您一直为西北局势、战事操心,如今总算能松口气了。” 果不其然。 他这话刚说完。 定西侯就干笑两声,一头栽倒在桌上。 他便是连醉酒昏迷时也是呵呵笑个不停。 沈管事很快上前来架着定西侯回房休息,这下只剩下宋明远与宋文远兄弟两人。 宋文远想到方才那一幕,却是连连摇头,唉声叹气。 “父亲还是年纪大了。” “我记得小时候,父亲喝上两坛子酒都不醉,如今才喝几杯就倒了。” 他都没好意思说,如今父亲的酒量竟连宋明远都不及。 要知道宋明远的酒量,那可是出了名的差。 宋明远不知他心中的小九九,当即应道:“是啊,父亲老了。” “以后大周若再有战事,圣上和章首辅怕是会想起大哥你。” 说着,他更是道:“大哥既一心从武,如今正是扬名立万、在大周将士跟前树立威信的好机会。” 就好比森林中的雄狮,再厉害也有老去的一天。 接下来该由年轻力壮的雄狮登场。 哪怕这幼狮年纪尚小,会摔几次跟头也无妨,却总有称王称霸的那一天。 ” 宋文远亦有此打算,毕竟父亲年纪大了,满身伤病,总不能几年后再起战事,还让父亲强撑着身子出征。 兄弟两人又说了几句,说到兴头上,宋文远却仍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宋明远见状笑道:“大哥。” “你如今怎么变得愈发吞吞吐吐?” “咱们兄弟之间还有什么话不能说?” “自然没有,只是……这话出口,可是要掉脑袋的。”宋文远压低声音,先往外头瞅了瞅,见无可疑之人,才低声道,“今日沈誉沈将军找到了我,你猜他与我说了些什么?” 瞧他神神秘秘的模样,宋明远略一斟酌,就压低声音道:“沈将军可是要你劝劝父亲,趁这个机会造反?” 宋文远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道:“你、你怎么知道?” “猜的。”宋明远仿佛没看到他难看的脸色,低声道,“沈将军对鞑子恨之入骨,如今不仅恨鞑子,只怕更恨昏庸无道的君王与把持朝政的章首辅。” 说到这里,宋明远亦微微叹了口气,他一样对朝廷颇为失望的。 “以沈将军的性子,定会觉得朝廷这般模样,不如推翻旧朝、再立新君。” “可父亲的性子咱们都清楚,他便是死也不会同意的。” “父亲就算不为自己的名声着想,也要为远在京城的祖母和姨娘们考虑。” “一生忠君的将军,若成了乱臣贼子,这落差他怕是承受不住。” “所以沈将军没办法,才找到你,想请你劝说父亲。” “你若是答应了,他接下来多半会来找我。” 说着,他看了眼呆若木鸡的宋文远,追问:“大哥,你没答应吧?” “当然没有!这等掉脑袋的事,怎能随便答应?”宋文远再压低声音,朝宋明远凑近了些,“可我瞧沈将军那钻牛角尖的样子,只怕还会再劝父亲。若是父亲真被他说动,后果不堪设想……” 如今世人皆讲忠君爱国,宋明远虽无这般执念,却也深知此刻谋逆篡位绝非好事。 且不说名不正言不顺,当皇帝在他看来也不是什么美差。 退一万步说,若定西侯真当了帝王,日后选继承人,十有八九是他,这烫手山芋他可不愿接。 他低声道:“父亲应该不会同意的,不过沈将军那边,有机会我会去劝劝他。” “帝王昏庸归昏庸,但依我看,这永康帝只怕没多少日子可活了,当务之急是从几位皇子中选一个靠谱的人扶持。” 兄弟两人又说了会儿话,便各自歇下了。 翌日一早。 宋明远刚起身,就听见吉祥来报。 说是昨日傍晚,谢润之、郭雄伟、李茂才等人前去劝说达延汗,皆无功而返。 达延汗甚至对着聒噪的李茂才狠狠吐了一口浓痰。 吉祥说到这里,那叫一个眉飞色舞。 “……那达延汗不愧为鞑子首领,准头极准,一口浓痰就吐到了李茂才的左眼!” “李茂才当即气得不行,骂了几句,谁料达延汗又一口痰吐到他右眼。” “这下李茂才再也不敢多言,像过街老鼠似的灰溜溜跑了。” 宋明远闻言,笑道:“猛虎虽被擒,终究还是猛虎,寻常鼠辈根本欺辱不了他。” “达延汗的性子我早有耳闻,他既被抓,怕是早做好了玉石俱焚的准备,怎会轻易投降?” 吉祥连连点头,又道:“只怕谢阁老他们束手无策后,又要请您过去劝说。” 宋明远连连摆手,笑了起来:“我若是过去,只怕下场还不如李茂才。” “毕竟若不是我,达延汗十有八九能打胜仗。” “如今他恨不能将我生吞活剥,我何必自讨没趣?” “可若是谢大人执意要您去,您也拒绝吗?”吉祥颇有些担忧道。 “我不去,不代表别人不能去。”宋明远笑了笑,若有所思道,“咱们西安府如今不是关押着娜木钟公主吗?若能让她去规劝达延汗,定能事半功倍。” “娜木钟公主?”吉祥皱了皱眉,迟疑道,“可她如今态度也很坚决,只怕不会轻易开口劝说……” 宋明远打断他的话:“现在不会,不代表几日之后也不会。” “我早与谢润之说过,让他松口,这几日已有丫鬟婆子带着娜木钟去织造坊看看,或是游走于闹市之中。” “明面上没派人死死盯着她,怕她逃跑,但暗地里有暗卫一直留意她的动向。” “正如我所想,娜木钟并没有逃走的意思。” “她大概也清楚,若贸然回鞑靼部落,下场只怕连畜生都不如。” “更何况以她的性子,怕是不愿独自离开,还想带着达延汗一同回去。” 只是这般想法,想的容易,做起来却是难得很。 宋明远想到这里,嘴角含笑,直道:“娜木钟身为女子,如今见织造坊的女子能自食其力,见西安府的女子不必像鞑靼女子那般毫无人权,能出门游玩、买喜欢的零嘴,还能跟着夫子念书知礼,怎能不动心?” “毕竟她也有姐妹、有好友,深知鞑靼女子的苦楚。” 吉祥颇为赞许地点点头。 直到第二日晚上。 谢润之、郭雄伟等人对着达延汗仍是束手无策。 谢润之果然找到了宋明远。 寒暄几句后,他开门见山。 “达延汗宁死不屈,一心求死,已然不吃不喝。” “他若真死了,他弟弟只怕会再次率军攻打大周。” “届时即便打赢,也难免死伤无数、两败俱伤。” “你向来能言善辩,不如你去劝劝他?” 宋明远将先前与吉祥说的话又复述了一遍,最后道:“……倒是可以请娜木钟前去劝一句。” 他并非想帮谢润之或郭雄伟,而是心系西北百姓,不愿再起战事。 早在许久之前,他就做好了万全地准备。 他很快去了关押娜木钟的院子。 此时已近傍晚。 娜木钟桌上摆着许多零嘴,她换下了从前在部落穿的衣裳,一身江南女子的装扮,瞧着竟有几分动人。 前提是她不开口说话。 娜木钟一见到宋明远,下意识张了张嘴。 可她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低声道:“小宋大人今日过来,是要我去劝劝父汗?” “是。”宋明远并未隐瞒,点头道,“你父汗已不吃不喝、不言不语,再这般下去,便是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住。” 越说,他地神色便越是严肃,直道:“这些日子想来公主也四处转了。” “西北女子的境地,比鞑靼部落的女子不知好上多少。” “她们能读书认字,能做自己想做的事。” “西北尚且如此,更不必说远在京城。” “甚至在许多地方,女子在家中的地位远胜于男子,民风开放之地,女子掌家、出门做生意也是常事。” “小宋大人这话当真?”娜木钟面露疑惑。 “自是千真万确,好端端的,我骗你做什么?”宋明远笑了笑,当即说起了皮子休的娘杜婶子如何在闹市中与丈夫和离,又如何将“闻香斋”的生意越做越大,如今更是被大周人称赞为“女财神”,最后他道:“女子的生路并非只有嫁人依附男人一条。” 他见娜木钟陷入沉默,若有所思地样子,又道:“鞑靼女子的境遇我也有所耳闻。” “未嫁时依附父亲。” “出嫁后依附丈夫。” “丈夫死了若儿子尚未成年,便要嫁给丈夫的兄弟,日子过的连猪狗都不如,读书写字更是奢望。” “纵然公主如今身份尊贵,可若你父亲的弟弟继承汗位,你母妃日后定会同那些女子一般下场,你也不会再像如今这般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甚至样貌出众的你,会被叔父随便嫁给一个陌生男人……” 娜木钟知道他这话并未夸大。 正因如此。 这些日子她才没生出逃走的心思。 听到杜婶子的境遇,她眼里微微发亮,低声呢喃:“没想到女子也能过上这般日子……” “我从前有个姐姐,虽是大妃所生,却嫁给了另一个部落的汗王。” “那老汗王已年逾六十,没几年便去世了,姐姐哭着求父汗接她回来。” “父汗却碍于与新汗王的关系,并未应允。” “她被转手嫁给了老汗王的弟弟,没几年那汗王又去世了,她竟嫁给了从前自己的侄子。” “又过了几年,她不堪受辱,被那人的妻妾欺辱,最终悬梁自尽……” 说到这里,她地眼泪止不住落了下来,直道:“我记得她是个极好的人,小时候会教我耍鞭子、带我在草原上骑马。” “她还抱着我说,长大后我们都要嫁世上最好的郎君……日子怎么会变成这样……” 到最后,她的眼泪簌簌落了下来。 最后的结果是可想而知,娜木钟答应前去劝说达延汗。 娜木钟刚走进关押达延汗的屋子,一旁的郭雄伟便欲言又止,瞎出谋划策。 “谢阁老,不如派人盯着他们,听听他们说了些什么?” “若让他们父女里应外合一同逃跑,那才追悔莫及!” 这一次,未等宋明远接话。 谢润之便冷声打断他。 “这等小事,就不劳郭大人操心了。” “四周皆有重兵把守,便是达延汗父女生了翅膀,也插翅难飞。” 他心知宋明远刚说服娜木钟去劝说,转头就派人监听。 若是叫他们父女两人知道,定会心生不悦,到时候好事大概也会变成坏事。 郭雄伟被谢润之怼了一句,只能悻悻闭嘴。 几人索性在前院厅堂等候。 他们等着等着,隐约听到屋内传来摔碎瓦碟的声音,还有达延汗的咆哮,而后又传来娜木钟的哭声。 第305章 劝犟达延汗 宋明远等人皆觉娜木钟怕是说服不了达延汗。 毕竟达延汗虽疼爱她和她母妃,膝下却有十几个孩子,怎会为了一个女儿就牺牲自己、与大周言和? 宋明远也心知此事胜算不大,但凡事总得试一试才知道。 可他万万没想到。 约莫一刻钟后,娜木钟终于出来了。 她一出来便看向人群中的宋明远,红着眼睛低声道:“小宋大人,事情成了。” “父汗答应愿意效忠大周,日后听从永康帝调遣。” 她这话一出。 谢润之等人都愣住了。 他们早先同意宋明远用这等法子试一试时,不过是死马当成活马医,想着都到了这般境地,索性试一试好了。 至于事情能不能成,谁心里都没谱。 毕竟他们都是有女儿,想着若真遇上朝中大事,自己女儿前来指指点点,自己保准是不会听的。 宋明远却并不是太意外的样子,淡淡笑了笑。 还请公主莫要伤心。 “这并非坏事,反而还是好事。” “假以时日,整个鞑靼部落的老弱病残妇孺,甚至所有人,都会感谢你们父女两人的。” 娜木钟是将信将疑。 她瞪着一双肿的像桃子一样的眼睛,低声道:“小宋大人,这是真的吗?” “自然是真的。”宋明远点点头,神色愈发坚决。 所有鞑子皆身形高大,不管是男女老幼,大多以放牧为生。 这样好的人力,若是能够走进西北一带。 不说能赚得盆满钵满,起码靠着自己的力气,也能衣食无忧。 娜木钟抹了把脸上的泪水,脸上隐隐带笑,连带着看向宋明远的眼神中也带着不一样的神色。 宋明远也好,谢润之也罢,他们虽才情过人,但在男女之事上懂得并不算多。 唯有李茂才,眼珠子滴溜溜转着,不知在想什么—— 他素来纵情女色。 女人心里想什么。 他最是清楚。 就这么一眼,他只觉得娜木钟一看就对宋明远有点儿意思,顿时觉得也难怪娜木钟会去劝达延汗了。 宋明远却无心思量这些,很快便回去了。 很快,他就知道了。 原来娜木钟一开始劝说达延汗时,也并非想象中那般顺利。 达延汗犟得像头倔牛,一开始宁死不屈。 娜木钟也不是好脾气的姑娘,当即就口口声声说着:“父汗若是不答应,我就当着你的面一头撞死!” “反正我就算今日不死,来日落到叔父手上,只会与母妃一样的下场。” “不,以叔父的性子,只怕我的下场比母妃还要惨烈。” 达延汗知道女儿落不得好下场是一回事,可身为父亲,怎能眼睁睁见着女儿送死? 他当即把娜木钟拦了下来。 娜木钟一边哭,一边将这些日子的所见所闻说了出来,最后更是道:“……阿祖在世时常说,他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希望鞑靼部落的百姓和臣民都过上吃饱穿暖的好日子。” “可父汗您看看,这么多年过去了,阿祖的心愿达成了吗?” “并没有!” “如今您再看看西安府的那些百姓,一个个不说衣食无忧,却也能吃饱穿暖。” “那些流民中的孩子还跟着官府的人一起学习认字,来日还想着考科举,入朝为官呢。” “可我们部落的孩子在做什么?” “他们日日不是放牛放羊,就是被自己的父兄肆意辱骂,他们的人生哪里有什么盼头?” “这就是阿祖希望看到的盛世吗?” 说着说着,娜木钟更是嚎啕大哭起来。 “还有母妃,母妃这时候大概已经被捆到叔父的床上了吧!” “我知道您一向疼我,难道您想看您的女儿、您的孙女儿,以后都过上与母妃一样的日子吗?” 达延汗发现女儿不过数日未见,就像变了个人似的。 可到底是哪变了,他又说不清。 翌日一早。 达延汗便将腰间的飞鹰形状的符牌交给了谢润之等人,更是道:“……我达延汗虽不算言而有信之人,但你们放心,鞑靼部落上下只认这符牌。” “谁手上捏着这东西,便是鞑靼部落的首领。” 原先他想着自己死路一条,想着定要想办法将这东西交给弟弟,盼着鞑靼部落有朝一日能东山再起,有朝一日弟弟能替他报仇雪恨。 可如今看来,倒也不必了。 这次宋明远站在谢润之身后,并未接话。 早在许久之前,他就打听过了,知道达延汗所言属实,并无半句虚言。 达延汗与谢润之寒暄几句后,目光便落在了宋明远脸上。 与从前不同,如今他看向宋明远的眼神带着审视与打量。 最后,他更是越过谢润之等人,径直走到宋明远面前,开口道:“不知小宋大人可有娶妻或定亲?” 宋明远:“……” 他隐约觉得不对。 好端端的,达延汗问这些做什么? 果然。 下一刻宋明远就听达延汗道:“昨日娜木钟劝我时,一口一个小宋大人。” “好像把你当成了神明一样。” “我生的女儿,她是什么性子我最清楚。” “若我是头犟牛,那她就是一头小犟牛,寻常人的话,她根本听不进去。” “我看得出来,她喜欢你。” “你可愿意给我当女婿?” 说话时,他像是没看到谢润之等人那惊愕的目光,仿佛说的话都是理所应当一样:“只要你没成亲那就好办,要是订了亲, 只管退掉。” “你要是成亲了……我听说你们大周可以休妻,你只管休了就是。” “我的女儿要长相有长相,更是咱们鞑靼部落的公主,坐拥金山银山,她配你一个七品小吏,总不委屈你。” 这当爹的看自家孩子,怎么看怎么好,只觉宋明远便是拍马也配不上娜木钟。 一旁的李茂才听到这话,差点笑出声来—— 若宋明远真娶了娜木钟,那他的仕途也算到头了。 那可是正好! 李茂才刚想插话。 谁知宋明远已笑道:“多谢大汗与娜木钟公主抬爱。” “只是在大周,儿女亲事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如今我的亲事自己做不得主。” “若大汗真有意将公主下嫁于我,不妨与我父亲商议一二。” “正好我父亲此时也在西安府……” 他对达延汗的性子也有几分了解—— 达延汗能看在娜木钟的份上对自己说上几句好听的,可达延汗却在父亲手下吃过几次败仗,对父亲恨之入骨。 要他拉下脸面与父亲商议儿女亲事? 只怕比杀了他还难受! 果不其然,达延汗一听这话,脸上便浮现犹豫之色。 很快,他就摆手道:“算了!你们大周向来说什么低头娶媳妇,仰头嫁女儿,没道理我把宝贝女儿嫁给你,还要低三下四!” “呵,大周的好儿郎多得是,也犯不着非盯着你宋明远一个!” 宋明远连忙应道:“大汗说得极是。” 他生怕达延汗出尔反尔,很快寻了个借口离开。 可他刚走到门口,就看到了娜木钟。 娜木钟正巴巴地站在门口等他,一见他过来,眼里顿时亮了几分。 “小宋大人,待会儿我就要和父汗一起回去了。” “你放心,父汗劝说那些叔伯时,我也会帮着劝他们的家眷,定能说服他们归顺大周。” 宋明远并不怀疑。 毕竟达延汗如今已无符牌在手,再加上防人之心不可无,此次跟着达延汗回去的,还有大周数千将士,自然不怕他言而无信。 宋明远点点头笑道:“那就祝娜木钟公主一路顺风。” “你莫要叫我娜木钟公主了,以后咱们鞑靼部落就是大周的属国,我还算哪门子的公主?”娜木钟咧嘴一笑,没了先前的哭哭啼啼,反倒像个灿烂阳光的姑娘,整个人熠熠生辉,“小宋大人,你以后是留在西安府,还是要回京城?若你留在西安府,我就能经常来找你玩了。” 宋明远笑了笑,他十有八九会尽快赶回京城。 “我来西安府本是为了赈灾。” “如今已是春暖花开,西安府及西北一带的灾情已大幅缓解,只怕不日就要和父亲一起回京城了。” 娜木钟听到这话,眼里的光顿时就熄了大半。 她是草原上长大的姑娘,整日骑马挥鞭舞剑,心直口快,从不矫揉造作:“那我以后见你岂不是难了?” 宋明远想了想,点头称是。 “从西安府到京城路途遥远,你们鞑靼部落到京城更是遥远。” “以后若有机会,你可以带着丈夫孩子一起去京城寻游玩,到时候我定会好生招待。” 丈夫和孩子? 换做范雨晴等人,定能揣摩出宋明远话中的意思。 可娜木钟偏生听不懂,当即就皱眉道:“小宋大人。” “方才我父汗没与你说我想嫁给你的事吗?” “我喜欢你呀!” “我想嫁给你!” “我怎么会嫁给别人了?更不会和别人生孩子的!” 宋明远:“……” 他虽知娜木钟一向直截了当,却万万没想到她会如此直白。 他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半晌才道:“公主说喜欢我,可满打满算,我与公主不过见过两面,公主对我有几分了解?” “公主知道我今年多少岁?” “平日里喜欢看什么书?” “有几个好友?” 娜木钟沉默了。 她的确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宋明远好像并未成亲,更知道宋明远模样俊朗。 宋明远见她这般样子,又道:“你看,你什么都不知道。” “你喜欢的不过是想象中的我。” 说着,宋明远更是道:“你年纪还小,来日定会碰到与你琴瑟和鸣的男子,生几个可爱的孩子,到时便会忘了我……” “不,我不会的!”方才一直沉默的娜木钟却陡然扬声道,“我喜欢你,但凡我喜欢的东西,都会好生爱惜!” 说着,她更是红了眼眶:“你是什么样子,我就喜欢什么样子。” “你若是不信,我们可以试试看。” “我可以跟着你去京城。” “到时候我会很了解你的,你也会很了解我……” 宋明远:“……” 他瞧见犟牛一样的娜木钟,觉得有点头疼,斟酌片刻,索性又道:“公主真想跟我一起去京城?还想嫁给我?” 娜木钟想也不想,重重点了点头。 宋明远无奈道:“你得想清楚,高门贵妇的日子并不好过。” “若你真的嫁给了我,不仅不能舞刀弄枪,还要日日侍奉公婆、丈夫。” “便是对着丈夫的妾室,也不能流露出不满来,还得尽心操持丈夫纳妾一事。” “甚至于侍妾的孩子没教养好,也是正妻的过错……” 娜木钟听得目瞪口呆,忍不住磕磕巴巴道:“原来京城女子的日子也这么不好过?那先前宋大人为何还哄我说……” 宋明远笑着打断她:“我可没哄你。” “高门大户之中的女子日子的确如此。” “或者说在如此世道,女子的日子都各有难处。” “若想让鞑靼女子过得好,想来公主还要多费些心思。” 说罢,他见娜木钟沉吟不语,便转身离去。 娜木钟愣在原地想了许久。 她喜欢宋明远是真。 可从小到大,她想要天上的星星月亮,父汗母妃都会想办法帮她摘,如今对男人,她原以为也是唾手可得。 可若真嫁给宋明远,去京城日日侍奉婆母、照顾丈夫的小妾,这样的日子她实在接受不了。 她虽喜欢宋明远,却更爱自由,更想日日与父汗母妃在一起。 宋明远回到书房,仍是心有余悸—— 娜木钟方才的话,简直与后世那些大胆的女子别无二致。 吓得他抹了把额上虚汗。 若被娜木钟缠上,一时还真不好收场。 虽说达延汗好面子,可娜木钟这般年纪的姑娘,正是执拗的时候,便是撞了南墙也不回头。 若是叫章首辅等人抓到机会,那就麻烦了。 一旁的吉祥见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道:“那娜木钟公主胆子可真大,放眼京城,这般姑娘真是没几个。” 宋明远扫了吉祥一眼,只觉他站着说话不腰疼。 吉祥对上他无奈的眼神,反倒一本正经道:“二爷。 “就您这般长相、这般才学、这般才智,别说娜木钟公主,若小的是女子,也会对您动心。” 宋明远:“……” 他觉得这话题实在没法继续了。 不过他觉得吉祥这话倒有几分道理,若他生得与皮子修一样,想来就没这般烦恼,便能尽心尽力为国为民做些实事了。 远在京城的皮子修正陪孩子玩耍,却突然打了个喷嚏,揉了揉鼻子:“定是这闻香斋和闻香书斋近来生意太好,惹人忌惮,背地里有人骂我呢。” 第306章 酒后吐真言 当天傍晚。 达延汗就带着娜木钟离开了西安府,直奔鞑靼部落而去。 和他们父女俩想的一样。 这鞑靼部落如今已落到了达延汗的兄弟达跋野手上。 达跋野见兄长能够平安归来,是愣了一愣,万万没想到兄长能活着回来。 但他反应极快,看到达延汗身后跟着数千大周将士,当即就掀桌子道:“好你个达延汗!” “你之所以吃了败仗,是不是一早就与大周将士里面应外合,害我族人死伤无数?” “你可还记得父亲临终遗命?” “我万万没想到你竟是个吃里扒外的东西!” “我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兄长!” 他是聪明又阴险,率先占据了制高点,想让众人针对达延汗。 可达延汗根本就不是吃素的,二话不说,拔刀就砍掉了达跋野的脑袋。 他那头颅咕噜噜滚了好几个圈,吓得一旁的将士脸色微变。 达延汗像没看到一样,直道:“如今我鞑靼部落创立已有近百年,这些年大家风光过,也落魄过,近些年被定西侯宋某打得抱头鼠窜。” “我们这些人倒是衣食无忧,可下面的族人却连吃饱穿暖都成了奢望。” “我已将父亲留下的符牌交给了大周的谢阁老,决意投靠大周,成为附属国。” “若谁人心生不满,可自行离去,我绝不阻拦。” “但要是谁在这个关头心生异心,想要浑水摸鱼,那就落得与他一样的下场!” 随着话音落下,他那把血淋淋的大刀指向了人身分离的弟弟。 达延汗在鞑靼部落一向武断,他的话就是圣旨,谁若是不赞同,直接砍头。 他那些下属话到了嘴边,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终究还是齐齐咽了下去。 另一边,娜木钟回到部落,第一时间前去探望了母妃。 她这才知道母妃并无大碍,只是饿了肚子。 她他那叔父的确想要抢占母妃,可母妃宁死不屈,叔父便想着先将母妃饿上几日,让她吃些苦头,免得强扭的瓜不甜。 可万万没想到,正是如此,才给了娜木钟母妃喘息的机会。 娜木钟与母妃没有想到彼此还有重逢的机会,母女两人抱头痛哭。 娜木钟很快说服了她母妃,两人一起四处游说鞑靼部落的妻眷。 一传十。 十传百。 女子本就心肠更软。 谁不盼着自己的儿女能过上好日子? 很快,她们一个个都答应了。 有了女眷这个突破口,鞑靼部落很快上下统一口径,愿意效忠大周。 当这消息传到西安府时,春雨一滴滴落下。 有道是“春雨贵如油”,即便如今已至春末,一场场春雨仍为那些荒田带来了生机,看得宋明远心情大好。 如今再传来达延汗投靠大周的消息,更是喜上加喜。 此刻宋明远父子三人,再加上谢润之,同在书房内。 他们四人听到这些消息,脸上都露出了欢喜的笑容。 其中属定西侯最为高兴,他激动得眼眶都红了。 “如此一来,西北一带的百姓就能过上好日子了!” 达延汗归降,愿意归顺大周,对西北百姓来说百利而无一害。 毕竟那些鞑靼人缺衣少食,来日布料、粮食、茶叶等皆是紧缺,这可为西北百姓提供了无限商机。 宋明远的目光落在谢润之面上,见他脸上隐隐含笑,知道这位赫赫有名的“谢阎王”,并不像众人想象中那般冷血无情,当即道:“恭喜谢阁老,贺喜谢阁老!” “先前谢阁老本是为和谈而来,如今不仅和谈成功,更顺利招抚达延汗。” “这消息传到京城,传到章首辅和当今圣上耳中,定是圣心大悦。” 换言之,从此之后,再无人敢议论谢润之这阁老之位来得名不正言不顺。 谢润之自然高兴。 可他此刻率先想到的并非自己的阁老之位,而是西北的臣民。 他对上宋明远坦坦荡荡的目光,笑了笑道:“如今能够顺利招抚达延汗,宋大人功不可没。” “还请宋大人放心,来日回京之后,我定会将其中缘由一五一十禀明皇上。” “这该是你的功劳,我自不会贪取一分。” 宋明远对上谢润之的目光,笑了笑,继而一字一顿道:“谢大人该是清楚我的性子。” “功劳也好,名声也罢,我并不在乎,也从不在意。” 他在意的是合家安乐,是大周百姓能够安居乐业。 这一点,即便他不说,他相信谢润之也懂。 果不其然,谢润之听到这话,并未再接话。 当天晚上,西安府举行了庆功宴,这是谢润之的主意。 毕竟赈灾也好,招抚达延汗也罢,都是大喜之事。 他一向不喜铺张奢华,此次却也忍不住想要庆贺一二。 席间,不管是李茂才也好,还是郭雄伟也罢,简直化身“花蝴蝶”,频频向谢润之敬酒。 在他们口中,所有功劳仿佛都成了谢润之的,与定西侯和宋明远毫无干系。 不过对于这些虚名,宋氏父子并不在乎。 多喝了几杯酒,郭雄伟更是大放厥词。 “……那些百姓身份卑贱,不值一提,有谢阁老为他们筹划,是他们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谢阁老,您是不知道,如今西安府上下,人人都念叨着您的好,只说您是救万民于水火的大英雄!” 这般阿谀奉承的话,谢润之听得多了。 若换成从前,他听听也就罢了,但今日,他却觉得这话却是格外刺耳,直道:“郭大人这话,我并不赞同。” “百姓身份卑贱?” “那在郭大人心里,一个个普通百姓竟是身份卑贱之人?” “那照郭大人这样说来,我也是贱民出身,也曾盼着有能拯救百姓于水火的英雄。” 谢润之很少当众针对人,如今却半点不给郭雄伟面子。 他已想清楚,待回京之后,定要好好与章首辅说说,西北乃重镇,将郭雄伟与李茂才等人放在这里,并不合适。 郭雄伟亦是聪明人,察觉到谢润之的不喜后,话便少了许多。 至于李茂才,如今已习惯在众人跟前装鹌鹑,毕竟说得多错得多。 故而这一顿庆功酒喝得有些索然无味,众人皆是心事重重。 很快。 郭雄伟与李茂才等人便醉了。 宋明远不胜酒力,喝得极少。 但他却万万没想到,谢润之竟是酒量极好,说是千杯不醉都不为过。 等众人都醉醺醺之后,谢润之仍是神色清明,淡淡开口: “我仍记得那年,那一年,荆州府已小有名气,年纪轻轻便考中秀才,惹得众人称赞。” “可到了设宴之时,有人嫉妒我年纪轻轻就得了小三元,拿我家境贫寒取笑,说若我喝一杯酒,便给我一两银子。” “当时所有人都在笑,我虽心生不忿,明知他们是故意羞辱,却还是一杯接一杯喝了下去。” “后来,我整整赚了38两银子。” 说着,他更是苦笑一声,直道:“我记得清楚,那一年,我不过15岁。” “回去之后,我吐了整整一夜,在床上躺了几天几夜未能下床。” “我母亲抱着我,哭得泣不成声。” “可我心知,以我这般性子,若是再来一次,我仍会毫不犹豫喝下那38杯酒。” “38杯酒,将近两斤酒,害得我怀了身子。” “那时候我躺在床上,便再次下定决心,来日定要发奋图强,飞黄腾达,位极人臣。” “如今我做到了,却发现身在高处,格外寂寥,这感觉没有我想象中的好。” 很多想要的东西变得唾手可得后,才发现人生无比寂寥。 夜深人静时,每每回想小时候的苦楚与艰辛,他反倒有几分怀念。 毕竟那个时候,心中有信念,有目标,不像如今,整个人宛如行尸走肉。 谢润之这话看似在对定西侯等人说,可定西侯等人此刻非醉即倒,席间只剩宋明远一人神色清明。 宋明远听闻这话,并未接话。 他知道谢润之并不像自己想象中那般心肠歹毒、无恶不作,人生在世,总有太多不得已。 宋明远看着神色寂寥的谢润之,淡淡开口: “众人都想平步青云、扶摇而上。 “可下官却只盼自己一生无愧于心。” “相信早在多年之前,谢阁老也与下官有着同样的心思吧。” 有些话点到即止,他并未多说。 说罢。 他便命人搀扶着定西侯回房去了。 谢润之独自在桌前坐了许久许久。 翌日一早,所有人都头痛欲裂。 要知道这西安府的西凤酒,乐视名不虚传。 宋明远和谢润之倒闲着无事。 这日一早,云九娘便过来了。 这是宋文远竭力要求的,毕竟喜欢一个人是藏不住的,他是巴不得想叫自己心爱的姑娘得到定西侯的认可。 云九娘虽非贫寒出身,但她在五大三粗的定西侯跟前,仍吓得不行。 定西侯从前膝下也曾有过三个女儿,虽不算十分疼爱,却也并非严苛的父亲。 他见状,笑了笑,道:“云姑娘莫要担心,文远早把你们的事情与我说了。” “我这个当父亲的,今日更是要谢谢你。” “若不是你救下文远性命,只怕他早就死了好几回了。” “你放心,我并非那些迂腐长辈,既然你们互生情愫,我自是同意你们的亲事。” “如今鞑靼部落已然投诚,不日我和文远便要一同回京,你不如随我们一起回京城吧?” 他见云九娘虽小心翼翼、面带惶恐,却举手投足规矩得体,想着娶儿媳妇本是添丁进口的喜事。 如此一来,他对云九娘的态度愈发和睦。 “云姑娘放心,我们定西侯府并非小门小户,不会做出那等没规矩的事。” “到了京城,先在外头为你置办一方小院,该备的聘礼,半点不少。” “明远说你还可以认杜婶子为干亲,到时候从杜家风风光光出嫁……” 真难为他一个大老粗,在见云九娘之前,把该想的、能想的都想到了。 他如今对着未来儿媳妇,更是搜肠刮肚地安抚。 云九娘原本几分忐忑,听着听着,眼眶却红了。 她不是傻子。 定西侯是真心还是假意,她自然能感受出来。 她当即道:“多谢侯爷。” 话毕,泪水簌簌落下。 站在一旁的宋文远瞧见这一幕,不免心疼。 “好端端的哭什么?” “先前你担心父亲不同意亲事,如今父亲答应了,你不笑,反倒哭了?” 他笨拙地为云九娘擦去眼泪。 坐在上首的定西侯见此情景,颇为无语。 他庆幸自己并未棒打鸳鸯,就宋文远这般愣头青,居然不知道什么叫做喜极而泣? 这个蠢货啊,能娶到媳妇已经不容易了。 心里这样想着。 定西侯语气愈发和缓:“好孩子,莫哭莫担心,到了京城,不管是你祖母还是姨娘,都是和善人。” “咱们定西侯府人口简单,你又是第一个孙媳妇,祖母只会疼你的份。” 站在一旁的宋明远一直没有说话,如今也忍不住笑道:“是啊,祖母是个和善人,从前最偏心大哥,也时常念叨我那三个出嫁的姐姐,只说女子这辈子生而不易。” “从前我们母亲,还有家中几位姨娘,都过得舒舒服服。” 云九娘瞧着五大三粗却和蔼的定西侯,瞧着温文尔雅的宋明远,还有对自己呵护备至的宋文远,噙着泪笑了出来: “我并没有什么不放心的。” “我……我这就回去收拾东西,到时候跟着你们回京城。” 说话间,她已下定决心,来日到了京城,定要做好宋文远的贤内助。 宋文远陪着云九娘回去收拾东西,屋内只剩下定西侯与宋明远两人。 父子独处,没什么不能说的。 定西侯当即开口:“依当今圣上的性子,他担心我夺权,只怕下令让我回京城的圣旨已在路上了。” “明远,你随我们一起回去吗?” 他们父子同在西北,能文能武,别说永康帝不放心,便是章首辅,又如何能放心? 宋明远笑了笑道:“一切皆听当今圣上意思。” “若让我留在西安府,倒也无妨,我还有许多事情没做了……” 第307章 好一个问心无愧 定西侯听到这话,不免有几分好奇。 “你还有事情没做完?” “如今西安府已是风调雨顺,你还有什么事情要做?” 宋明远笑了笑,直道:“到时候您就知道了。” 他一副很是神秘的样子。 他口中所说的要事,自然是收拾郭雄伟和李茂才了。 当日知晓李茂才与郭雄伟视流民为草芥的行径后,他自是怒不可遏—— 流民的命也是命,可他们却滥杀无辜! 但宋明远并未第一时间将消息送回京城,因为他知道,奏折送到内阁,定会被章首辅拦下。 郭雄伟与李茂才皆是章首辅的人。 章首辅定会护着他们,说不准还会倒打一耙, 那才是得不偿失。 宋明远太清楚,自己将西安府治理得再好,若有朝一日离开,这里很可能再次沦为人间炼狱。 唯有他得将西安府的人换成自己人,方能保陕西百姓平安康顺。 他这些心思。 定西侯不知。 郭雄伟与李茂才更是不知。 说起那李茂才,他早前见谢润之到来,老实过一阵,可发现这位谢阁老对他们颇给面子,胆子便又大了起来。 特别是他知晓王亮的织造坊一月能赚好几千两银子后,那颗不安分的心愈发躁动。 这一日,趁着宋明远与谢润之同去城郊查看荒田,李茂才便主动登门造访。 李茂才先是装模作样在织造坊转了一圈,指指点点一番,最后被王亮请到待客厅,捋着胡子道:“王老爷果然才能卓越、老当益壮。” “这才几个月,织造坊就经营得红红火火。” 王亮早在他登门之前,便隐约猜到他的来意—— 李茂才向来无事不登三宝殿! 如今专程挑宋明远不在府中时前来,他动动脚趾头都知道对方打的什么主意! 王亮却是佯装不知,只笑了笑道:“李同知谬赞了。” “说起来都是小宋大人的功劳,是小宋大人出了好主意,之后更是屡屡出谋划策,织造坊方能有今日……” 他这话还没说完,就便被李茂才冷言打断:“王老爷这话好有意思!” “敢情你这织造坊能有今日,全是宋明远的功劳?与我和郭大人半分干系都没有?” 话到最后,语气已满是不快。 从前郭雄伟是西安府的土皇帝。 其次便是他! 如今这十八九岁的宋明远一来,便凌驾于他们之上。 从前百姓背后叨叨几句也就罢了,如今连向来对他卑躬屈膝的王亮,都敢当着他的面说这等话,他如何咽得下这口气? 他拿宋明远没办法,还拿王亮没办法吗! 若换做从前,王亮听到这话,早吓得连连跪下磕头。 可如今他早就见识到人分三六九等、官有良莠之别,深知李茂才与郭雄伟就是两头喂不饱的狼,当即淡淡笑了笑,反问道:“敢问李大人一句,这些日子,您又何曾为草民的织造坊提供过半点帮助?” “不妨说出来,让草民听听!” 反了! 真是反了! 如今连区区一个商贾也敢同自己叫板! 李茂才被宋明远掣肘已有数月,正憋着一肚子火,当即叫嚷起来。 “好,好你个王亮!” “如今你只认宋明远是吧?” “我倒是要看看,宋明远不过一京官,来日便会随谢阁老他们一同回京城,到时候这西安府内还有谁能护着你?” “我倒要看看你这织造坊还要不要开,你王家的生意到底还要不要做!” 这赤裸裸的话,满是威胁! 也是他头一次打开天窗说亮话。王 亮却笑了笑,难得挺直腰杆道:“既然李同知已把话说到这份上,那我还有什么可说的?” “既然您不让我们做生意,不给我们王家活路,那我们走便是,这生意不做也罢!” 说着,他仿佛没看见李茂才难看的脸色,当即起身喊管事进来:“去,把该收的东西好好收一收,咱们王家上下这就搬回老家。” “至于那织造坊的上千流民,也不用管了。” “你待会亲自去一趟织造坊,告诉他们,我们王家本想为他们遮风挡雨、管吃管住,连房子都修到一半,可偏有人见不得他们好。” “不是我王亮无情,是官府不容,我也没办法!” 一旁的管事吓得脸色大变:“老爷,这话当真?” 王亮脸色愈冷,扬声吩咐:“我王亮活了六十多年,说出口的话何时有过玩笑?”管 事仍怔在原地,显然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王亮见状,却厉声呵斥道:“还愣着做什么?” “还不快去安排!” “你若不听我的,便留在西安府吧!” “来日若被郭大人、李大人针对,只怕怎么死的都不知道!”管 事一听,顿时吓得屁滚尿流,连忙冲出去,一边跑一边喊:“快,快去织造坊一趟,就说官府不让咱们继续经营了,把该关的铺子都关了,咱们这就回老家庄!” 王亮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怼得李茂才说不出话来。 李茂才很快反应过来,拍着桌子道:“王亮,你要反天不成?” “反天?”王亮头一次见如此气急败坏的李茂才,只觉心头解气,不由笑道,“李同知这话好有意思,难道你是这西安府的天不成?” 说着,他更是冷声道:“若是真有这回事,等小宋大人和谢阁老回来,我大可将此事说给他们听,也不知李同知这脑袋还能在脖子上待几天!” 李茂才气得当众拍桌。 “你、你简直不知死活!” “你这是要做什么?” “如今关了织造坊,那些流民去哪里?” “还有王家铺面的伙计,和流民一起加起来少说近两千人,这不是要让西安府乱套吗?” 他早就想过了,西北一旦安定,定西侯、宋明远立下赫赫大功。 他们吃肉,自己总能跟着喝汤,论功行赏定少不了他。 如今若闹出乱子,功便成过,这不是要他的命吗? 王亮却破罐子破摔,当即笑道:“李同知这话说的,我是愈发听不懂了。” “您时常说士农工商,商人身份卑贱,我不过最末等的商人,流民该何去何从、西安府百姓该如何安置,与我王亮有何干系?” 话毕,他甩甩手,抬脚就走。 李茂却在后头拍桌大喊:“王亮你给我滚回来!信不信本官派人把你抓起来,让你走不出西安府!” 可他嗓子都快喊破了。 王亮别说回头,脚步竟未顿一下。 直到此刻,李茂才仍未将此事放在心上—— 从前王亮对他阿谀谄媚,他以为王亮只是故意吓唬他,想逼他给台阶下。 想到这里,他冷哼一声。 “这王亮真是满心算计,可本官岂会上他的当?” “想让本官服软,简直痴心妄想!” “等宋明远走后,自有你好受的!” 他索性起身回了府衙。 只是,他刚回去还没喝上两杯茶,外头就有衙役匆匆跑进来。 “大人,不好了!” “外头来了许多流民,说要找您讨公道!” 什么? 流民? 正喝茶的李茂才猛地坐直身子,什么都顾不上,匆匆往外走去。 隔着老远,他就听见流民把府衙大门拍得砰砰直响,一个个嚷嚷道:“李茂才,你给我滚出来!你这个狗官!凭什么不让王老爷继续开织造坊?” “对!以后我们就在西安府吃喝拉撒,倒要看看你供不供得起!” “杀了李茂才这狗官!” 这些流民人多势众。 即便大门口有重兵把守,流民蜂拥而上,很快就撞破了府衙大门。 众人瞧见李茂才怔在原地,齐齐指向他:“看,李茂才在那儿!快去杀了他!” 众人蜂拥而上,吓得李茂才落荒而逃。 幸好府衙设立时留了后门,他才得以脱身。 傍晚时分。 宋明远与谢润之赶回西安府,流民已团团围住府衙 就连谢润之也从未见过这般阵仗。 宋明远下了马车,见此情景,只觉这王亮果然厉害,竟将自己教他的招数用得炉火纯青。 但他面上却装出不解之色。 很快有流民上前,纷纷将宋明远当成主心骨。 他们本不相信京城来的大官。 在许多人看来,这些大官都与李茂才、郭雄伟一般心狠手辣、不顾百姓死活。 如今众人见了宋明远,,当即七嘴八舌诉说起原委:“小宋大人,您一定要替我们做主啊!李茂才那狗官今日不知对王老爷说了什么,王老爷竟要关了织造坊和所有铺面,回老家庄了!” “是啊,王老爷一走,我们该怎么办?好不容易过了几天安生日子,难道又要四处漂泊?” “我们一家子还打算攒钱在西安府定居,如今出了这事儿,可叫我们怎么活啊!” 说到最后,一个三四十岁的铁血汉子竟嚎啕大哭。 宋明远虽知是做戏,瞧见这一幕仍心头酸涩,沉声道:“还请诸位放心,今日谢阁老在此,定会为大家还一个公道。” “有谢阁老在,绝不会让大家再次流离失所。” 说着,他看向谢润之:“谢阁老,您说对吗?” 谢润之:“……” 想当年他与常青同为章首辅左膀右臂,面对常青的算计都能安然无恙,万万没想到如今在宋明远一个少年郎跟前,倒像个新兵蛋子。 可如今数百流民齐刷刷看着自己,他只能点头:“宋大人说得极是,大家莫急,待我查清原委,定给大家一个公道。” 他这才明白,今日宋明远邀自己去城郊看荒田,只怕整件事早就在他掌控之中。 可怜李茂才,好歹是西安府堂堂同知,竟被宋明远耍得团团转。 流民本不相信谢润之,却信宋明远,见他保证,这才纷纷散去,临走前更是撂下话:“若是明日不给章程,我们还来!” 谢润之一进府衙,脸色便沉了下来。 他来不及对宋明远兴师问罪,当即扬声问道:“李茂才在何处?叫他过来见我!” 谢润之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一旁的宋明远却悠然品茶,心知李茂才这官算是做到头了。 很快。 李茂才畏畏缩缩地进来。 他厌烦宋明远,却更惧怕赫赫有名的“谢阎王”。 他一进来便问:“不知谢阁老找下官有何吩咐……” 他话未说完,便被谢润之冷冷打断:“李同知,我看你这官也当到头了!” “外头流民闹得沸沸扬扬,你竟说不知发生了何事?” “如此尸位素餐,还当什么官!” 谢润之向来清冷,这般动怒实属罕见。 李茂才顿时吓得一哆嗦,连忙跪下。 “回谢阁老,下官当真不知缘由!” “今日见您与小宋大人去了城郊,下官好心去王亮的织造坊看看。” “谁知话没说几句,那王亮便不知抽了哪门子风,说要遣散流民、关了铺子回老家庄……” 他脸皮极厚,竟将所有罪责都甩到王亮头上。 可惜话未说完,宋明远便笑出声来:“李同知到这时候还在撒谎?” “这可是罪加一等!” “据我所知,王家举家搬迁至西安府已有数百年,若非逼不得已,怎会毁了数百年基业、带全家回老家庄?” “前些日子我还听王老爷说,王家祖训不仅是赚万贯钱,更是助天下百姓。” “想来若非走投无路,王老爷绝不会如此。” 说着,他看向谢润之:“谢阁老,依下官愚见,单凭李同知一面之词万万不可信,他方才避重就轻,此事到底如何,还得请王亮王老爷过来一问便知!” 谢润之怎么都没想到,自己竟成了宋明远救助陕西百姓的一环。 但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他们三人中,两人心知肚明,唯有李茂才被蒙在鼓里。 谢润之想了想,索性道:“宋大人所言极是,来人,请王亮王老爷过来说话!” 李茂才听得咬牙切齿,恨不得将宋明远碎尸万段,却仍强作镇定—— 他是朝廷命官。 谢润之在他与王亮之间,自会信他。 待会儿王亮到了,他还能反咬一口,说宋明远勾结王亮要害他! 想到这里,李茂才面上竟露出些许笑意,道:“宋大人所言极是,便请王亮王老爷过来一问,真相自会大白!” “我李茂才没做过的事,绝不肯认,反正我问心无愧!” 第308章 打狗还得看主人? 宋明远:“……” 他长这么大,见过不少厚脸皮的人。 可像李茂才这般厚颜无耻的,还真是头一次见! 因有谢润之的吩咐,王亮很快就匆匆来了。 他方才对李茂才本就爱搭不理,如今进来之后只向谢润之和宋明远行礼,继而便将今日之事一五一十道了出来。 他每说一句。 李茂才的脸色便难看一分。 期间,李茂才更是几次打断了他的话,虽然他嘴上没说什么,但满脸都是瞧不起王亮的意思。 王亮早已是见怪不怪。 但谢润之看的却是直皱眉。 到了最后,谢润之忍无可忍呵斥道:“……今日我将王亮王老爷请过来,是想弄清楚事情原委的。” “你若是还要在这里胡言乱语、屡屡打岔,那就莫要怪我派人将你‘请’出去。” 他嘴上说的是要将李茂才请出去,实则却是要将人丢出去。 李茂才听到最后,只能乖乖闭上嘴。 倒是王亮原本有点害怕谢润之的。 但现在他见谢润之似乎不偏不倚,悬着的一颗心微微放下,将话说完后,才道:“……还请谢阁老做主,方才草民所言,若是有半个字假话,便叫草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这已是这个年代的人最毒的誓言。 谢润之微微点头,转而看向李茂才:“李同知,你可有什么话要说?” 李茂才等了又等,终于等到开口机会,顿时“噗通”一声跪了下来。 “还请谢阁老明察!下官身为西安府父母官,怎会这般对王亮一个老百姓说这种话?” “下官看此事其中有诈!” “说不准是王亮受人蛊惑,在此污蔑下官!” 若说近来王亮和谁走得最近,莫过于宋明远了。 宋明远被他这般攀扯,却是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笑了笑并未接话。 倒是王亮听得怒不可遏,没好气道:“李茂才!你不仅是朝廷命官,更是个男人,怎敢如此不要脸?” “你说过的话竟不敢认,这与缩头乌龟有何区别?” “从前你一口一个‘商贾’,殊不知我们这些商贾,都比你有信用多了!” 可无论他怎么说、怎么骂。 李茂才都是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只说自己根本没说过那些话。 他心里清楚,这罪名万万认不得。 一认便彻底完了。 王亮最后气得浑身发抖,也“噗通”一声跪了下来:“谢阁老,草民听说您从前在刑部审案手段极其高明,但凡犯人到了您手中,没有不吐露实话的!” “既然如此,还请您帮着审一审此事,辨明是非,待真相大白之日,还草民一个公道!” 说着,他又道:“草民不怕用刑,只求还自己一个清白!” 谢润之深谙人心,见李茂才与王亮这般模样,心中早有计较。 他当下淡淡看向李茂才:“不知李同知意下如何?” “当然不行!”李茂才神色微变,连忙道,“下官并未作奸犯科,又是朝廷命官,怎能被关起来用刑?若是传出去,下官岂不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宋明远闻言却笑了笑:“李同知这话,下官不敢苟同。” “如今你们各执一词、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为证自身清白,接受调查又有何不可?” “难道,李同知这是心虚了?” “自然不是心虚!只是……只是我公务繁忙,实在担待不起!” 他还在搜肠刮肚找理由了,谢润之却冷声打断:“我倒觉得宋大人这法子不错。” “我身边虽未带官差,但随行的平叔却是审案的一把好手,但凡犯人到了他手上,定会乖乖吐露实话。” “来人,将李茂才带下去!” 这话一出,李茂才顿时腿肚子一软。 连王亮都听过谢润之的名声,他怎会不知其手段? 此番若是被带走,能不能全身而退倒是其次,说不准他还会不明不白死在牢狱之中。 吓得李茂才连忙跪倒在地:“谢阁老饶命!谢阁老饶命啊!下官说,下官都说!是郭大人指使下官这般做的!” 到了这般地步,他若还不知此事是宋明远布的局,便是傻子了。 可如今死到临头,能拖一个垫背便是一个,自然要将郭雄伟一同攀扯下水。 谢润之微微点头,对随从道:“带李同知下去好好审问,莫要让他随意中伤旁人。” 他的话音落下,便有随从上前将李茂才拖拽下去。 到了这时候。 李茂才一愣,只觉这谢润之怎么和宋明远是一唱一和的? 他觉得自己好像上套了,连忙开口求饶。 只是可惜,根本没人搭理他。 屋内没了李茂才的聒噪,顿时安静了许多。 谢润之是若有所思,不禁想起今日与宋明远同去城郊之事—— 那里的流民见了宋明远,宛若见了亲人。 有人将刚摘的果子塞到他手中。 有人轻声问他吃没吃过午饭。 甚至有大婶亲切地邀请他到家中对付一餐。 而站在宋明远身侧的自己,反倒像个隐形人一般。 他第一次知道,原来百姓竟可以不怕官员。 他更是第一次体会到,做清官原来会是这般滋味。 想来正是今日所见所闻触动了谢润之,所以方才才会毫不犹豫地站在宋明远这边。 谢润之与宋明远各怀心思。 王亮却浑然不觉,当即连连拱手作揖:“多谢阁老!” “多谢阁老!” “草民看您平日里与宋大人走得近,有道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如今看来这话半点不假!” “从前草民总觉得您看着严肃,如今才知您是天大的好人,老天爷定会保佑您的!” 他这话说得语无伦次。 谢润之听着是微微皱眉。 宋明远悄悄朝王亮使了个眼色,王亮心领神会,连忙匆匆退下。 屋内顿时只剩下谢润之与宋明远二人。 宋明远尚未开口,谢润之便苦笑道:“托宋大人的福,今日我也体会了一次做清官的感觉。” 宋明远笑了笑,并未继续这个话题,反而道:“今日发落了李茂才,不知谢阁老对章首辅那边该如何交代?” 谢润之自然懂他话中深意,皱眉打断了他。 “此事不劳宋大人操心,我既做了,便自有应对张首辅的法子。” “况且,那李茂才行事确实逾越规矩。” 宋明远不再多言,只笑道:“既然如此,下官便放心了。” 说罢,他转身便走,没有半句多余的话。 谢润之望着他洒脱离去的背影,久久未曾言语。 一直跟随在谢润之身后的平叔道:“这个小宋大人,好生奇怪!” “没什么奇怪的。”谢润之收回目光,冷冷道,“宋明远此人足智多谋,他深知无论如何规劝,我都不会脱离章首辅这条船。” 他深知宋明远心中藏着万民、装着天下。 可他却将母亲与谢家众人的性命看得更重。 他清楚得很,若得罪章首辅,便只有死路一条。 平叔本有话想说。 兴许是他今日受流民所感,他并未像从前在京城那般将话咽下,反倒斟酌着开口:“大人,从前您年幼时,也曾与宋大人一样,想着为国为民。” “如今虽说是逼不得已才依附章首辅,可凡事并非没有转圜余地。” “我瞧着这宋大人,倒是个可靠的盟友……” 可惜。 他的话尚未说完,便被谢润之冷冷打断:“平叔,这等话日后休要再提!” “你可知身在官场、立身于世,最忌讳什么?” 平叔摇摇头,笑道:“我不过是个跛脚的奴才,哪里懂官场上的门道。” 谢润之凝视着平叔的眼睛,一字一顿道:“身在官场,最忌讳的便是脚踏两只船。” “山外有山,人外有人。” “这天下比你聪慧之人多如牛毛,行差踏错一步,便会被人抓住把柄,落得万劫不复的境地。” “宋明远是个聪明人,不错。” “但章首辅难道不是聪明人?他不仅聪明,且身居高位,耳目众多。” “我若敢生出二心,以他的性子,绝不会放过我,更不会放过谢家众人!” 平叔见他话说得严重,便不再多言,心中却忍不住腹诽—— 虽说脚踏两只船不可取。 可方才大人的行径,早已偏向宋明远那边了! 当然,这话平叔只敢在心里想想,并未说出口。 人生在世,向来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有些事他看得透彻,可聪慧如谢润之,却浑然不觉。 …… 李茂才本就是贪生怕死之辈,一套刑罚下来,该招的、不该招的全都说了。 谢润之毫不姑息,当即判了他斩立决。 这消息传开后,西安府的老百姓无不拍手称快,简直比过年还要高兴。 却唯有郭雄伟听到这消息,愣在原地久久回不过神来。 好一会后,他才喃喃道:“就算是李茂才行事张狂,可打狗还得看主人!” “我也好,李茂才也好,皆是章首辅手下的人。” “就算李茂才行事过分,也该由谢润之禀明章首辅后再行论断。” “谢润之他如今不声不响便将人杀了,这算什么事?” 这话涉及辛秘。 他身边仆从可不敢接话。 郭雄伟也不指望他们回应,继续自言自语:“以李茂才的性子,说不定已将我攀扯出来。” “我要是惹得这位‘谢阎王’不悦,他会不会一怒之下也砍了我的脑袋?” “连宋明远这等七品小吏都有先斩后奏之权,更不必说谢润之。” “他身居高位,若真要杀我,来日到了朝中,也有百种千种理由圆过去!” 郭雄伟思来想去,终究不敢坐以待毙,索性直接去找谢润之。 他到了谢润之的院子。 谢润之正在吃饭。 桌上只摆着一荤一素两道菜,一碗饭和一碗汤。 换作从前,郭雄伟定会开玩笑劝他莫要过分节俭。 这西安府虽不富裕,山珍海味却还供得起。 谢润之如此节俭,叫他的脸面放在何处? 但经李茂才一事,就算是借郭雄伟十个胆子,他也不敢说这话了。 对上谢润之不悦的眼神,郭雄伟小心翼翼斟酌着开口。 “下官今日前来,是来认错的。” “此前李茂才贪赃枉法,下官也有连带责任,还请谢阁老高抬贵手……” 他比李茂才聪明得多。 说话时不住偷瞄谢润之的神色,见对方并无怒色,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 谢润之只淡淡叮嘱了几句,要他日后行事莫要张狂。 郭雄伟连连应声:“谢阁老教诲,下官铭记于心!” “说起来,还是这李茂才行事太过高调,下官绝不敢像他那般!不过……” “不过什么?”谢润之扫了他一眼,眼神中带着淡淡的不悦。 他是何等聪明之人,怎会听不出郭雄伟的话外之音? 郭雄伟被他眼神看得心惊,却已是骑虎难下,只能咽了咽口水,低声道:“只是‘打狗还得看主人’。” “不管怎么说,李茂才也是章首辅的人。” “您仅凭王亮几句话便要了他的命,日后到了章首辅跟前,会不会不好交代?” “更别说这事还有宋明远在其中掺和,若是传到了章首辅的耳朵里,会不会觉得您和宋明远是一伙的?” “若是如此,那就糟了……” 谢润之放下筷子,淡淡看向他。 “郭大人是在教我做事?” “或者说,你这是在敲打我?”、 郭雄伟脸色顿时变得苍白,浑身更是忍不住发抖。 郭雄伟却是冷冷一笑,道:“郭大人的意思,我都懂。” “打狗还得看主人?” “你的意思可是我既已杀了李茂才,就不能再动你?” “若不然,我到了章首辅跟前,就交代不了?” 他这说的是直白又不留情面。 顿时,郭雄伟脸色更是苍白几分,吓得“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谢阁老恕罪!” “下官绝无此意!” “下官……下官只是为阁老您着想,怕您到了章首辅跟前难以交代,下官绝没有别的意思……” 谢润之冷笑一声:“既然如此,郭大人的好意,我心领了。” “只是该如何向章首辅交代,轮不到你操心。” “你有这份闲情逸致,不如多想想自己以后的处境。” 第309章 天下无不散的宴席 当宋明远从吉祥嘴里听说郭雄伟前去找了谢润之,并不觉得意外。 他与李茂才打交道更多,但对郭雄伟的性子亦是有几分了解的。 郭雄伟比尹李茂才更谨慎,更聪明。 但也胃口更大,更叫人痛恨。 所以他笃定李茂才落得砍头的下场后,郭雄伟定会坐不住。 毕竟以李茂才和郭雄伟的性子,他搜刮王家、陈家那些钱也会给郭雄伟分一杯羹,郭雄伟则害怕谢润之找他算账,哪里坐得住? 吉祥说起此事来,也带着欣慰。 “如今这西安府,人人都称赞二爷您有一颗佛祖心肠。” “原先小的还以为在谢阁老身边安插奸细是一件非常难的事情,毕竟范姑娘从前多日登门谢家,却连谢老夫人的面都没见到,可见谢阁老的厉害。” “没想到这次打听起这件事来,倒是如此简单。” 他只觉得这是因为宋明远在西安府颇得民心的缘故。 正因如此,所以不少人乐意将一些无关紧要的消息透露给宋明远。 宋明远听到这话只觉好笑。 “你啊你,跟在我身边这么些年,为何想事情还是如此天真?” “谢润之之所以年纪轻轻就能身居高位,若是身边人是个嘴快的,那他如何能有今天这般位置?” 吉祥听到这话,却不免迟疑道:“二爷,那您的意思是……” 他倒是有些听不懂了。 宋明远笑了笑,并未接话。 有些事情只是猜测,并不笃定。 他隐隐觉得这般消息是跟在谢润之身边的那位平叔故意透出风声给他的。 他早就从范雨晴的言语中知道,这位平叔虽是谢润之的仆从,虽是谢家的管事,但更是谢润之身边最信任的人。 他忍不住想,也许是这位平叔与谢老夫人一样,看着谢润芝从小到大,不忍心见他误入歧途,所以想叫他改邪归正? 当然,这也只是宋明远的猜测而已。 但凡事试一试又不折本,他觉得可以从平叔那边下手。 …… 因有谢润之和宋明远齐齐出马,达延寒归顺一事倒是极为顺利。 而在朝廷嘉奖的圣旨下来时,宋明远也接到了他回京的旨意。 圣旨之中,永康帝不仅对谢润之百般褒奖,亦对宋明远赞不绝口,话里话外皆是“由此能成,实属我大周之幸”。 宋明远想也不想就能知道,永康帝向来不管事,定说不出这等话来,想必是内阁拟定折子之时,章首辅气得脸色难看。 这等场面,他想一想就觉得解气。 对于与圣旨一块下来的,还有命宋明远、定西候等人即日回京的旨意。 宋明远并不觉得意外。 毕竟先前章首辅等人有用得上定西候他们的地方,自是好言好语。 如今见西北已安定,雪灾已经平定,便怕他们父子几人势力壮大,想让他们尽快回京,也免得夜长梦多了。 宋明远觉得章首辅有这般心思也很正常。 可当定西侯听说这消息后,却是冷冷笑了一声:“当今圣上还真是小肚鸡肠呀!” “怎么?” “他这是担心我宋猛谋反?” “呵,若是我想谋反,又何必等到今日?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宋明远听到这话时,却不由多看了站在定西侯身侧的沈誉一眼。 这位沈誉,他从前听父亲说过,能言善辩,虽是武将,却也是很有本事的。 他想,父亲之所以会说出这般话,想来这位沈将军近日没少在父亲跟前说些不该说的话吧? 宋明远却佯装不知,淡淡笑了笑。 “父亲这话,儿子并不赞同。” “如今西北战事与雪灾已结束,当今圣上下此旨意,并无任何不妥。” 顿了顿,他更是意有所指道,“更何况防人之心不可无。” “说句斗胆的话,儿子若是当今圣上,也会如此决策。” 他这话一出,定西侯倒是不说话了。 一旁的沈誉却是欲言又止,话到了嘴边却还是咽了下去,换言道:“二爷当真是个好脾气的人,也难怪西安府的百姓对您称赞不绝。” “只是今日有些话,我还是想要说上一说。” 他这话一出,一旁的定西候脸色就变得铁青,连忙叫沈管事带着屋内不相干的人都下去了。 宋明远、宋文远皆知他欲要说什么,脸色顿时变得很难看。 果不其然。 等屋内没了旁人。 这沈誉再次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还请侯爷再三斟酌一二!如今这大周的天下民不聊生,纵然如今已平定西北,可来日还有东北、西南等地,到时候若真有什么事,您哪里管得过来?哪里帮得过来?” “末将早已听说您在军中军心斐然。” “二爷在百姓之中更是颇有威望。” “若是此时动手,杀谢润之他们一个措手不及,胜算极大……” 他这话说得简直是越说越离谱了。 饶是胆大如宋文远,听到这话也觉得脖子上凉飕飕的,避开眼不想去看他。 至于定西侯,虽生气,却也只是说:“你莫要再说这种话了!我都与你说了多少次,你就算不为自己想想,总得为军中将士想想吧。” 可见沈誉这话没少说呀。 沈誉自也知道宋明远在定西侯心中的分量。 他虽字字句句看似在规劝定西侯,实则那眼神却时不时朝宋明远身上瞟。 宋明远瞧见这一幕,只觉又好气又好笑。 他走了过去,亲手将沈誉搀扶起来,含笑道:“沈将军这是想要害得我父亲成为千古佞臣吗?” “我知道您被鞑子害死了家眷,所以对那些鞑子恨之入骨。” “丧亲之痛,不管什么时候都难以磨灭,我懂。” “可难道您也想叫我父亲落得与您一样的下场吗?” “京城之中有我的祖母、母亲,还有弟弟,你觉得父亲能不顾他们的死活吗?” “甚至发生了这等事,连我那三位出嫁的姐姐都会遭殃。” “您跟随父亲多年,亦是父亲多年好友,应该知道父亲的性子。” 沈誉张了张口,嗫嚅道:“我……我知道。我承认我的确是有私心的,可我也是为天下苍生着想啊!” “如今这永康帝根本不是什么好君主,朝中上下皆由章首辅把持。” “来日二爷你回到京城,兴许还会受他针对……” 这一点,即便沈誉不说。 宋明远也是清楚的。 甚至他还想过,章首辅没能在西安府对他下手,兴许会在回程的路上继续对他下死手。 想到这些,他依旧云淡风轻地淡淡道:“我知道沈将军方才所言,不仅是为了自己和死去的家眷,也是为了天下百姓。” “可天下之大,办法何其多,又何必要一条路走到黑?这世上多的是两全其美之事。” 他这话一出,定西侯等人的眼神齐齐落在他身上。 “明远,难道你还有什么好办法吗?”宋文远急急开口。 宋明远淡淡笑了笑,低声道:“我与陈大海关系要好,永康帝身子如何,这世上除了太医,只怕没有人比陈大海更清楚。” “以陈大海所言,永康帝的身子骨最多还能挺过十年。” “可这些年,他服食丹药的频次越来越快,剂量越来越大,我估摸着连十年的寿数都没有了。” “既然如此,为何我们要铤而走险?不如从皇子之中辅佐出一位明君来?” 先前定西侯不是没想过这等法子,可如今章首辅等人皆看好大皇子。 永康帝之所以服食丹药,想要追求长生不老。 既想长生不老,又如何会早早立下储君之位? 故而这太子之位虽悬而未决,但朝中上下乃至寻常百姓,人人皆知大皇子就是未来的君主。 宋明远见所有人齐齐看向自己,继而不急不缓道:“大皇子虽能文能武,在章首辅的托举之下,在朝中颇有威望,可在我看来,此人并非合适的储君人选。” “至于谁合适,我与这些皇子并无太多交道,更深知储君之位非同小可,得细细寻摸。” 故而以后他回到京城之后,这便是他最重要的事情。 定西侯听到这话,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明远这话说的在理。” 说着,他的眼神更是落到了沈誉面上,抬手拍拍沈誉的肩膀道,“我知道这些年你心里不痛快。” “从前咱们那些将士跟着我一起出生入死,他们战死沙场,尸骨无存。” “幸存的将士能够安然回京,却一身伤痛,可朝中允诺的银钱,到现在还不见着落。” “你心里伤心,我心里又何尝不伤心?可人活着总要抱有希望的,想来你的家眷在九泉之下,也不愿你如此极端。” 沈誉这般铁血汉子,听到这话却是红了眼眶,背过身子去偷偷擦眼泪:“是……是,您说的是。” 宋明远见定西侯与沈誉两人都红了眼眶,便与宋文远极有默契地走了出去。 不过数日时间。 宋明远一行即将离开西安府的消息就传遍了全城。 有百姓自发前来挽留宋明远。 一个个更是道:“如今这;哦茂才已经死了,小宋大人,不如你就留在西安府给咱们当同知吧!若是有你在,咱们的日子何愁不好?” 宋明远有些哭笑不得。 他都没好意思说,自己不过七品小吏,如今一下擢升几级,他倒是觉得无所谓,可章首辅只怕不会答应。 他只能含笑道:“多谢你们的好意,只是朝中官员任职不是我一人说了算,你们的好意我心领了。” 有人又道:“那您不能向皇上申请申请吗?咱们都喜欢你!我从前就听说过有万民请愿,到时候咱们都签上字,皇上是不是就会答应了?” 有人更是道:“小宋大人,若是你离开了西安府,咱们这些老百姓可该怎么办呢?” 甚至还有人道:“小宋大人,若以后我们到了京城,能去找你吗?俺觉得你才是我们西安府的父母官呢!” 宋明远一一回应。 他心里若说不感动,那是不可能的。 可他万万没想到,在西安府的百姓知道他即将离开后,前来送东西的人络绎不绝。 有人送一筐子鸡蛋。 有人杀两只母鸡。 有人把自己家中的酱菜拿过来。 有人给他做两件新缝的衣裳。 …… 以至于到了宋明远离开那一日,百姓为他准备的东西足足装了十多车之多,看得郭雄伟在一旁忍不住直皱眉,忍不住在心中暗道—— 这不是说西安府百姓一个个日子不好过,整日闹着要减免赋税吗? 看样子闲钱还是很多呀。 若换成从前,他肯定是要揶揄几句的,但如今他看了眼为首的谢润之,话到了嘴边还是乖乖咽了下去。 谢润之如今对他的态度早已不比当初,他可害怕谢润之回京之后会跟章首辅说三道四,到时候他的官位保不住,脑袋只怕也保不住。 谢润之看到这浩浩荡荡的阵仗,也是若有所思。 可但很快,百姓便自发上前,团团将宋明远围住:“小宋大人,我们舍不得你呀!” 人越来越多,惹得一众马车简直寸步难行。 定西侯和宋文远看到这般阵仗,颇为感动。 但谢润之看到这般阵仗,心里却有些不是滋味。 嫉妒吗?自是不会,早在他选择投靠章首辅那日起,就知道来日自己会落得什么下场,得民心对他来说是梦里都梦不到的事儿。 羡慕吗?那更不会,如今他身居章首辅之下,身份尊崇,哪里会羡慕这等阵仗? 可心里却有种异样的情愫在一点点蔓延,酸酸的,胀胀的,让人很不舒服。 那些百姓越来越多,即便有官差上前劝说,让他们莫要耽误谢润之等人出行,但百姓们依旧紧随其后,一声又一声齐声嚷嚷:“小宋大人,您一定要好好的啊!” “小宋大人,我们这些百姓这辈子都不会忘了您!” “小宋大人,好人有好报,您这辈子都会平平安安的!” 声音不绝于耳。 百姓越来越多,有人夹道欢送,更多的却是跟随在马车后送别宋明远。 到了最后,足足有数千人之多。 说句不好听的,这等阵仗,即便是永康帝微服私访来了西安府,都不一定能有如此待遇。 第310章 自家的孩子自家疼 虽已至春暖花开. 早晚偶有寒流。 但宋明远等人这一路归途远比来时顺畅许多。 约摸不过花了十来日的时间,便已到了京城城郊。 至于宋明远所想的那些凶手,根本不见踪影。、 宋文远与宋明远说起这事,面上满是嗤笑。 “……就算那章首辅厉害又如何?如今有父亲在,我们可不是吃素的!” “从前父亲打了胜仗归来,颇受先帝看重。” “如今永康帝虽不及先帝半分,但父亲立下的赫赫战功,却是板上钉钉之事。” “更何况偌大一个侯府,身边怎会没有些暗卫和打手?” “章首辅倒是有心派人过来,可也得看看那些人能不能近你的身。” 宋明远听到这话,只微微皱眉,只觉得事情只怕不像宋文远说的那样简单。 这些日子,他听如意说过,身侧连徘徊的凶手都没有。 想来宋文远的话只占其一。 更重要的缘由,他尚不清楚。 他揉了揉眉心,如今越靠近京城,心中越是忐忑。 他知道,京城之中,定有波涛骇浪等着他。 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如今他与宋文远已在驿站,兄弟二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宋文远却是身在曹营心在汉。平日里关系极好的兄弟俩,此刻宋文远满心惦念着驿站中的云九娘,磨磨蹭蹭好一会儿,才开口道:“明远啊,我去看看云姑娘。” “咱们都是男人,舟车劳顿算不得什么,可云姑娘是娇滴滴的姑娘家,我得过去瞧瞧,看她有没有不舒服或不适应的地方。” 他更是忍不住想。 北方天气干燥,本就比她从前在家时的日子艰难许多,最好再派人送些汤汤水水过去。 便是这榆木疙瘩,一旦开了窍,也变得体贴起来。 原因无他,只因他早已对云九娘情根深种。 宋明远看着宋文远离开的背影,嘴角忍不住微微扬起。 他真心实意替大哥感到开心。 这辈子能寻得一良人,白首不相离,养育几个孩子,可谓幸事一桩…… 宋明远正看得出神时,却见着见平叔一跛一跛地走了过来。 宋明远先前也曾几次刻意与平叔打过交道,想弄清这位平叔到底是何许人也,可这位平叔却比谢润之更难琢磨。 无论他如何搭话、套话,或是刻意攀近乎,平叔都能不咸不淡地挡回来。 不该说的绝不多吐露一个字。 至于能说的,也未曾多言。 如今两人四目交汇,宋明远只见平叔微不可察地朝他点点头,算是打过了招呼。 他也淡淡一笑,予以回应。 这些日子来,他觉得这位平叔远比谢润之难捉摸。毕竟如今谢润之身居高位,想要巴结他的人不计其数,有道是“宰相门前七品官”,谢润之身份水涨船高,平叔的身份自然也跟着提升。 但无论是旁人的阿谀奉承、美食美酒,甚至是送上门的美人,平叔都神色淡然,仿若未见。 以他这般性子,唯有碰上谢润之时,才会多说两句。 想到这里。 宋明远不由看向身侧的吉祥。 吉祥虽还时常被宋明远念叨着甚聪慧,但主仆多年,自有默契。 只消宋明远这一眼,他便明白了意思,当即压低声音道:“二爷。” “您别这么看小的。” “该用的法子小的都用上了。” “那平叔的确厉害,不管小的使出什么招数,他都淡淡的,和对驿站里的粗使丫鬟没什么两样。” 吉祥说到这里,苦着一张脸,忍不住道:“这阁老身边的仆从果然不一般,亏得从前还有人议论,说这平叔配不上主子,对他百般看不上。可见小的从前说的没错……” 宋明远点点头,若有所思道。 “这位平叔不仅是谢润之极其信任之人,更是个极有本事、忠心耿耿的角色。” 如此一来,他愈发笃定,当日平叔是故意给他透出风声。 可平叔为何要这么做? 宋明远夜半躺在床上,迷迷糊糊间还在思索这件事。 他刚睡着没多久,便被吉祥匆匆喊醒动身。 如今已到城郊,不过半日路程,马车与军队便抵达了京城。 一入京城,百姓们夹道欢迎,骑在高头大马上的定西侯,总算享受到了先前宋明远在西安府的待遇—— 有百姓冲他挥手。 有百姓为他呐喊。 一个个百姓更是自发起来高声齐呼候爷真是好样的。 这般盛况。 可比当年定西侯打赢胜仗时更加恢宏。 宋明远见父亲笑得合不拢嘴,自是知道他心里极开心的。 他甚至知道,父亲和自己一样,辛辛苦苦皆是为百姓、为天下黎民苍生而战,而非为了那坐在龙椅上的永康帝,更不是为了把持朝政的章首辅。 定西侯连连拱手,向百姓们致意,双鬓的白发在熠熠暖阳下看的是触目惊心。 人人都看得出,他比从前苍老了许多。 一行人一路行至神武门,定西侯和宋明远终于再次见到了章首辅。 果然,章首辅善于做戏,早已率领文武百官在神武门前等候,看似是专程迎接定西侯父子归京。 定西侯因尊卑有别,马车行至不远处便匆匆下马,拱手道:“下官见过章首辅……” 可他刚屈膝,便被章首辅一把搀扶起来:“侯爷客气了。” “你这一跪,我实在受不得。” “你临危受命,拯救西北百姓于水火,无论是当今圣上,还是我,都对你感恩于心。” “侯爷若这般多礼,若叫故当今圣上知道了,可是会怪我的……” 这是章首辅一贯的伎俩,待人谦和,毫无架子,话语听着真心实意,实则满肚子算计。 宋明远亦步亦趋地跟在定西侯身后,听着章首辅等人先夸父亲,再赞他们兄弟二人,把他们夸得天上有地下无,只觉得好笑。 他心想,身居高位如章首辅,如今却也要说些身不由己的话。 可见人生在世,人人皆有难处。 一番寒暄过后,以章首辅为首的众人便邀定西侯等人进宫面圣。 阔别数月再度归京,步入皇宫之时,宋明远心中生出别样的感受。 从前他更多想着的是身居高位、护己护家。 但如今,他更多想的则是百姓多做些实事,不负他们的期待。 一行人步入大殿,只见上首的永康帝依旧老样子,神情萎靡,面容消瘦,瞧着比他离京前又老了几岁。 宋明远跟在定西侯身后,向永康帝请安:“臣见过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永康帝脸上仍带着些许倦色,强打起精神,声音却依旧有气无力,抬手道:“你们起来吧。如今你们立了大功,在朕跟前,不必多礼……” 永康帝说了些冠冕堂皇的话,最后赏赐了黄金千两。 听到“黄金千两”的赏赐。 宋明远面上波澜不惊,心中却早已计较。 说了这么多场面话,最后只赏千两黄金,未免太过敷衍。 可这话,他只能埋在心底。 宋明远父子三人匆匆离宫后,便直奔定西侯府而去。 侯府门口,陆老夫人早已等候多时。 身边的陆姨娘、秦姨娘百般劝解,说如今虽已春末夏初,却仍有寒气,老夫人年纪大了,近来身子不适,不如回去歇息,派管事在此等候,待侯爷等人归来再请她出来。 可无论如何劝说,陆老夫人都不肯答应,执意要在门口守着。 老人脾性上来了,便如孩童一般,谁也拦不住。 陆姨娘正想再劝几句,却听到门口小厮高声喊道:“回来了,回来了!小的看到侯爷骑马回来了!” 陆老夫人等人探头望去,为首骑在骏马上的正是定西侯,身侧依次跟着宋明远、宋文远兄弟二人。 父子三人骑马而来,被百姓簇拥着,好不神气。 可就这么一眼,陆老夫人的眼泪便簌簌掉了下来。 陆姨娘也红着眼眶道:“老夫人,侯爷他们父子三人平安回来了,您该高兴才是,哭什么?” 陆老夫人斜睨了她一眼,泪中有笑,“你不也在哭?” “妾身……妾身是因为高兴啊!”陆姨娘胡乱抹了把眼泪,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您是不知道,妾身这些日子夜里总做噩梦,不是梦见侯爷出事,就是梦见大爷遇险,一颗心悬着就没放下过。” 她越说,眼泪掉的是愈发厉害:“如今用大爷、二爷他们读书人的话来说,这便是喜极而泣。” 陆老夫人点点头,显然深有感触:“旁人只知他们父子三人建功立业、立了大功。” “可你们瞧瞧,老大像是老了好几岁。” “文哥瘦了,二哥儿也瘦了不少,叫我心里如何好受?” “其中的凶险,旁人哪里知晓?” 宋光和宋章远听闻这话,颇为赞同,连连点头。 说话间,定西侯已带着宋明远兄弟二人走上前来,父子三人齐齐跪下:“让母亲担心了,是儿子不孝。” 是孙儿不孝…… 陆老夫人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见了他们又落了下来,扶了这个又去扶那个。 “起来!” “都起来!” “外头风大,有话咱们进去说!” “松鹤堂里早已备好了两桌天香楼的席面,香气都飘出来了。” 宋明远等人扶着陆老夫人走进了松鹤堂。 他也好。 亦或者定西侯、宋文远也罢,皆是报喜不报忧,只说些高兴的事。 比如鞑子如何被打得抱头鼠窜。 比如宋明远离京时西安府百姓如何夹道欢送。 更比如,宋文远带回的云九娘如何温柔贤良。 至于途中所受的苦、遭遇的龌龊事,一个字也未曾提及。 可在场之人并非愚笨,瞧见他们父子三人面带风霜,心中早已了然。 只是今日好酒好菜当前,无人提及此事。 陆老夫人听说宋文远心仪云九娘,当即道:“……这大好的日子,快把云姑娘请过来。” 待云九娘露面后,陆老夫人越看越喜欢。 宋明远不由暗忖—— 别说云九娘样貌出众,进退有度。 以他对祖母的了解,祖母抱孙心切,即便云九娘是头母猪,祖母也会满意的。 他忍不住低声与宋文远道:“大哥你瞧。” “祖母看云姑娘的眼神,恨不得今日就把人娶进门。” 宋文远见状,亦笑了。 “祖母的心思,旁人不知,你还不清楚?” “她嘴上不说,心里却时常挂念三个出嫁的姐妹。如今瞧见九娘,自然想起了三个孙女儿。” “绣香嫁在京城,还能常回来看看。” “可大姐、二姐自出嫁后,回来的日子便屈指可数,祖母怎能不想念?” 这顿饭吃得极尽欢畅。 皮子修、范宗等人皆在场。 宋明远吃到一半,突然想起了柳老先生。 他方才听范宗说,去年大雪后,师娘老姜氏的身子愈发不好,时常胡言乱语。 幸得宋章远与师傅时常上门把脉问药,虽老姜氏的身子并无转圜余地,但经细心调养,也算安稳。 如今夕阳早已西斜,月梢也爬上枝头。 宋明远有心想要去探望师父。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他知道柳老先生对他的牵挂,不比秦姨娘少。 但今日是侯府家宴,他作为主角之一,不便贸然离场。 真是可惜! 宋章远似是看出了他的心思,凑上前来低声道:“二哥,您是在担心姜老太太?” “她的身子我和师傅都看过了,日后大抵会这般糊涂下去。” “清醒时还能识人,糊涂起来便以为自己是七八岁的稚童……” 宋明远不由多看了宋章远一眼,自己并未多言,没想到这个弟弟竟如此聪慧。 他这才发现,不过大半年未见,宋章远长高了不少,身形也愈发挺拔,瞧着不似十四五岁的少年郎,反倒像个心怀苍生的沉稳大夫。 许是因他与大哥不在家,二叔宋光日日打理族学,宋章远也愈发沉稳干练了。 宋章远不明所以,又压低声音道:“我也曾劝慰过柳老先生几句。” “可他却说,这般对姜老太太未必是坏事。” “当年的丧亲之痛,是她心中的一道坎。” “姜家虽待她不好,却是她从小长大的地方,人老了愈发怀旧,这些年她总唉声叹气,愈发思念从前。” “如今她以为自己是稚童,柳老先生便陪着她演戏,她脸上的笑容也渐渐多了起来。” 顿了顿,他又道:“柳老先生说,从前姜老太太身子不好,是因郁结于心。如今心结解开,兴许还能多活几年。” 第311章 老小孩一样的师娘 宋明远听到这话,虽有几分唏嘘。 但孔大夫的医术,旁人不知道,他却是知道的。 他心知师娘的病只怕无力回天,微微叹了口气,抬手拍了拍宋章远的肩膀:“三弟,半年不见,你倒是长大了不少。” “二哥谬赞了,你交代我的事,我都记在心上。”宋章远淡淡一笑,眉目间比从前大方了许多。 一旁的定西侯偷偷瞧见这一幕,不知有多开心。 他见三个儿子个个模样出众、各有才华,不由咧嘴笑了起来。 他心想自己这辈子真是好命,竟能有这般出色的三个儿子。 想到此处,定西侯猛灌几杯酒,心中畅快不已。 没几杯下肚,他便喝得酩酊大醉。 可即便醉了,他仍高兴得手舞足蹈,甚至唱起歌来:“我是大将军,为国为民的大将军嘿嘿……” 惹得陆老夫人啼笑皆非。 “都是这么大的人了,没得叫孩子们笑话。” 可如今一家团聚,大家心里满是欢喜,又有谁会真的笑话定西侯呢? 待宋明远重新躺到苜园那软乎乎的床榻上,隐约有些不习惯,忍不住暗笑道:“都说由俭入奢易,如今躺在这床上,倒有几分不适应了。” 他半点睡意也无,索性将吉祥和如意喊了进来,吩咐道:“从西安府百姓那里带回来的那些东西,咱们定西侯府自然用不上。” “但百姓的心意不能白白糟蹋。” “方才我听三弟说,京中如今有文家等各家捐建的善堂和慈幼堂,你们便将这些东西好好整理一番,能用的都送到善堂和慈幼堂去,如此才不辜负西安府百姓的一片心意。” 吉祥与如意齐齐应下。 先前,他们见二爷不由分说将十多车东西都带回京城,心中都觉得好奇。 定西侯府虽比不上章家文家大业大,却也不至于缺这些东西,自家主子竟一股脑都带了回来,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 吉祥率先笑道:“二爷,从前您常说‘赠人玫瑰,手有余香’,如今小的总算明白您的意思了。” “但凡心怀善意之人,收到西安府百姓的这些东西,假以时日,若他们有能力、有本事,自会效仿这般行事。” 宋明远点头道。 一番仔细交代后,宋明远便歇下了。 翌日一早,他便早早起身。 这是他多年来的习惯。 只是如今不在西安府,没有织造坊可看,也不能去城郊良田转转,索性就在书房看起书来。 如今他们父子三人刚刚回京,自然不用像从前那样早早去府衙当差。 可宋明远本就不是闲得住的性子。 他看了会儿书,见时间差不多了,便起身出门,命吉祥、如意将从西安府带来的礼物收拾妥当,直奔柳家而去。 柳家那小院子依旧如从前一般。 只是从前时常坐在院子里看书写字的柳三元,如今并未像往常那样,反倒陪在老姜氏身边,举着色彩鲜艳的风车哄道:“你不是要风车吗?这风车给你买回来了,怎么还不开心?” 老姜氏已是年过半百的老妪,此刻却不管不顾,一把将风车扯烂。 “你买的这是什么便宜东西?” “从前乳娘给我买的风车,都是一次性买上好几个!” “你口口声声说是我丈夫,买回来的风车怎么这般寒酸?” 柳三元一脸无可奈何的样子,只能苦着一张脸道:“好,我知道了。” “我就知道我买回来的风车你瞧不上,我已经又差人买去了……” 宋明远站在不远处,瞧见师娘这般孩童心态,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这一笑,柳三元便扭头看了过来:“明远,你来了。” 说着,他摇着轮椅迎上前,笑道:“昨夜我本打算去定西侯府赴宴的。” “我这人嗜酒如命,想着昨夜定有不少好酒好菜。可你也看到了,她死活不让我离开,说我会丢下她一个人,我只能耐着性子陪她了。” 他嘴上说着嫌弃的话,脸上的笑意却怎么也挡不住。 宋明远略一思索,便明白了其中关键。 老姜氏身为柳三元的贤内助,一向知进退、懂分寸,如今骤然变成黏人的小孩,柳三元心中想必是乐意的。 宋明远亦笑道:“我与师父本就不是外人,您何必说这等客气话?” “昨日我听三弟说起师娘的病情,原本心中惴惴不安,颇为担心。” “但如今瞧着,师娘的脸色倒比我离开时好了不少。” 柳三元点点头。恰逢丫鬟又送来几个色泽鲜艳的风车——想来是方才匆匆去买的。 老姜氏看到风车,脸上才重新露出笑容,也懒得管柳三元了。 柳三元这才有机会与宋明远细说:“……如今她只以为自己是从前的姜家小姐。” “从前她在姜家的日子,便是我不说你也知道,过得何等艰难。” “如今她变成了孩童模样,从前在姜家无人护着她,如今我护着便是。” “她从前在姜家不得宠,后来又随我一同跌落山崖,心中有苦亦有委屈。如今成了不谙世事的小女孩,于我说来,也没什么不好。” 柳三元向来豁达,想法异于常人。 宋明远是知道的。 “既然师父都这般说了,那我便不再劝您。”宋明远说着,将带来的礼物奉上,笑道:“师傅您看,徒儿并未食言,这不平安回来了?” 柳三元点点头,面上带笑:“你既答应我的事,向来没有食言过,你的本事我自然知晓。” 师徒二人说起了西安府的见闻。 在柳三元面前,宋明远无需藏着掖着,将西安府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道了出来。 听到最后,柳三元眉头紧蹙:“……如今你立了大功,按道理本该升官的。” “可章首辅在其中作祟,这事只怕没那么简单。” “但若是不给你升官,这事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我只怕他会对你明升暗贬,给你一个看似风光却无实权的差事。” 这还是他往好了说的。 他就怕给宋明远一个满是陷阱的差事。 把人用完了,就想着除掉。 宋明远点头道:“师父,即便您不说,我也早有心理准备。” “今日我过来,是想向您请教另外一件事。” 说话时,他的目光时常落在不远处的丫鬟身上。 柳三元见状,心中已然明了,当即寻了个借口,让丫鬟将老姜氏带到别处去玩。 他随后道:“有什么话,直说吧。” 宋明远这才将沈誉劝说定西侯造反一事一五一十道来,最后问道:“……我虽在京城长大,可对于京中之事、皇宫秘辛却知之甚少。” “京中几位皇子,我只堪堪知道名号,却不知他们德行如何、谁更出众。” “依师父之见,哪位皇子更为出挑?” 柳三元当年“柳三刀”的名号可不是白叫的。 他略一思忖便答道:“如今朝中虽有五位皇子,但五皇子年幼,大皇子独占鳌头,其余几位皇子反倒如同隐形人一般。 但我从前在朝中当差时,曾听人说过,四皇子虽是跛足,却心肠颇好。 年幼时,他曾因替宫女求情,被永康帝斥责‘妇人之仁’。 “自那以后,永康帝便愈发不待见他。” “至于二皇子和三皇子,一个是大皇子的同母胞弟,对大皇子言听计从,一个则凶狠残暴,想来都不是可用之才。” 顿了顿,他补充道:“这些都是我前些年得知的消息,至于他们如今是否依旧如此,该如何评判,还得你自己去打探、去分辨。” 即便柳三元不这般说,宋明远也会如此做。 储君之位事关重大,他自然要慎之又慎。 他并非不能去找陈大海打听。 陈大海身为宦官之首,没人比他更了解几位皇子的情况。 可宋明远根本信不过他。 或者说,宋明远从始至终只是想利用他,借他之势扳倒章首辅,从未真正信任过他。 宋明远留在柳家吃了午饭,他发现痴傻后的老姜氏,比起从前可爱了许多、也有意思了许多。 三人同桌吃饭时,老姜氏会偷偷打量他,再拽拽柳三元的袖子,低声道:“相公,这人莫不是咱们的儿子?长得这般俊朗!” “先前你便跟我说,咱们的儿子出门远行了,今日他可是回来了?” 柳三元正要开口敷衍她几句。 谁知宋明远已率先点头道:“是,娘,我回来了。” 老姜氏顿时拍着手开心起来,面上眼里满是笑容,“我就说嘛,我儿一定长得十分俊朗!” 她喜滋滋地说了许多话。 更是一个劲儿往宋明远碗里夹菜,生怕宋明远没吃好。 一旁的柳三元见她这般模样,却忍不住长长叹了口气。 这些年来,即便老姜氏嘴上不说,柳三元心中也清楚,身为女子,谁不盼着有自己的孩子? 只是早在当年,老姜氏便因重伤伤了身子,再也无法受孕。 人人都说他柳三元做得够好,这么多年未曾纳妾,身边也没有莺莺燕燕。 可他知道,自己亏欠老姜氏太多,一辈子都还不清。 宋明远大概能猜到柳三元在想什么。 见丫鬟给老姜氏布菜时,他替柳三元夹了一筷子他爱吃的干烧鲫鱼,轻声道:“师傅,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方才我的话也没说错,我不就是您和师娘的儿子吗?” “来日我替你们承欢膝下,为你们养老送终。” “您呀,就莫要自责了!” “师娘是何等通透之人,若是这些年来她觉得您对她不好,或是受了委屈,早就抛下您走了,您说是不是?” 柳三元想了想,想着老姜氏那一贯的性子,虽不愿承认,却还是点了点头。 听了宋明远这番话,他的心情畅快了许多。 如今他可是有“儿子”的人了。 他这徒弟,可比天底下九成九的亲儿子都强。 宋明远这些时日虽远在西安府,但功课一日也未曾落下。 他有几篇文章的见解尚模棱两可,本想好好向柳三元请教。 可他刚拿出准备好的文章。 吉祥便匆匆赶了过来。 “二爷。” “文大人方才去定西侯府找您,听说您不在,便匆匆追过来了。” “他还说您不够意思,回京第一件事居然不是去找他!” 文大人? 文蟠? 宋明远心中暗忖,这京城之中,也只有文蟠会有这般不着调的性子。 随着吉祥的话音落下,宋明远正欲回府,文蟠却已乘坐文家那极尽奢华的马车匆匆赶到。 不知是幻觉还是错觉,宋明远只觉得数日未见,文蟠好像又胖了些。 整个人一走,脸上的肉便一抖一抖的,瞧着颇为有意思。 但文蟠脸上的笑容依旧如当初一般灿烂。 他一看到宋明远,眼睛都亮了。 “明远!你昨日就回京了,为何没来找我玩?” “你不知道,这些日子你不在京城,我是盼星星盼月亮,生怕你有个三长两短,就盼着你早日回来。” “可昨日定西侯府设宴,你为何不请我?” 话到最后,竟带了几分哀怨之意,活像个被抛弃的怨妇。 宋明远啼笑皆非,只能解释道:“文大人,并非我不请你,而是家中宴客之事皆由父亲做主。我原想着今日请你到天香楼一聚呢。” 顿了顿,他直言不讳道:“想必我不说你也知道,我们定西侯府与你舅公章首辅关系尴尬,这请你或是不请你,都不是什么好事。” 他并未藏着掖着,直接将两家的矛盾挑明。 毕竟这事在京城根本不算秘密。 他相信即便自己不说,文攀也知道。 比起藏着掖着,还不如把话挑明了。 果不其然。 文蟠听到这话并不觉得奇怪,只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说着,他忽然笑了起来:“你说要请我去天香楼吃饭,择日不如撞日,今日咱们便去吧!” 宋明远:“……” 他刚吃完午饭不久。 可对上眼文蟠那雀跃期待的眼神,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笑道:“好啊,既然你都这般说了,我哪里还好拒绝?” 很快,他便坐上了文家那极尽奢华的马车,一同朝天香楼方向走去。 第312章 首辅的不满 一路上。 文蟠还是一如从前那般聒噪多话。 他絮絮叨叨说了许多。 比如那依附于章首辅的陈闻仕,如今已沦为京城的过街老鼠。 他不仅几年未通过乡试,甚至如今连脸面也不要了,为了钱财竟四处坑蒙拐骗。 文蟠说起这人来连连摇头。 “亏得他从前还是寒门第一才子,如今叫我看,分明是寒门第一骗子!” “说是先前他在学堂里到处招摇撞骗,说自己的妻儿得了重病要银子治病,不少人借钱给他后,他却卷款跑路。” “后来众人寻上门,才知他妻儿好好的。” “他那妻子提起他直哭,说他根本不是个东西,从未管过他们母子的死活……” 说起这些,文蟠连连摇头叹息,“想他当年也是京城赫赫有名的人物,如今竟落得这般境地,真是活该,只是可怜了他的妻儿……” 说话间,两人已到天香楼门口。 天香楼可是京城的销金窟,任凭你有多少银子,在这里都能花得一干二净。 京城的雪灾本就没有西北严重,再加上章首辅刻意管控,城中已不见流民身影。 天香楼依旧繁华热闹。 几道菜端上桌后,宋明远举起酒杯敬向文蟠:“这一杯,我替京城城郊百姓敬你。” “这些日子我听说了,你牵头办了善堂,一开始军中各位达官显贵纷纷附庸。” “可善堂粥棚刚开几日,便有人打起了退堂鼓。” “毕竟要想施粥做好事,得真拿出真金白银。” “他们见章首辅并未对他们另眼相看,便都撤了棚子。” “是你挺身而出,站在粥棚门口说,若谁家要撤走粥棚,得问问你答不答应。” “你还跑去那些撤了棚子的人家,一家家质问他们为何不继续做好事……” 寻常人碰到文蟠这样的狠角色,也只能认栽,有苦说不出。 文蟠听了这话,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反倒一副“难道我这样做不对”的神色。 干了一杯酒后,他更是直言:“可不是你叫我这样做的吗?你要我好好顾着京城这些百姓,我这不是照你说的做了?” “是是是,文大人一番苦心,天地可鉴。”宋明远哭笑不得。 两人碰杯之间,关系好似比从前更亲近了些。 宋明远心中忍不住感慨。 虽说所有感情都要靠维护。 亲情、友情、爱情皆是如此。 但分别半年。 他还是从前那个宋明远,文蟠也依旧是从前那个文蟠。 想到这里,宋明远嘴角一扬,道:“我有件事想要问问你,还望您帮我保守秘密……” 他这话还没说完。 文蟠便贼眉鼠眼地四处张望一番,急忙命小厮关门,最后更是亲自上前关上了厢房的窗户。 宋明远见状笑了笑:“倒也不必这样郑重其事,我只是想问问,你可熟识四皇子?” 他思来想去,实在想不出谁能与当朝皇子走得近,想来想去便只能想到文蟠了。 “四皇子?”文蟠皱了皱眉,“你若说大皇子,我还有几分熟悉;三皇子也勉强认得,可唯独这四皇子,我还没与他说过几句话。” 和文蟠说话倒是有一点好,只要他喜欢你、觉得你这人不错,你只需递个话头,他便会如泉水般滔滔不绝,把知道的都告诉你。 “去年还是前年,我舅公过寿时,大皇子他们都来了。” “大皇子与三皇子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大皇子看着温文尔雅、待人亲和,能文能武。” “三皇子却性情暴戾,对谁都恶狠狠的,好像他大哥明天就能登基当皇上似的。” “至于二皇子,看着像跟在大皇子身边的跟屁虫,实则一肚子算计。” “想想也是,皇位只有一个,谁若能当皇上,就能像永康帝那样,整日想吃什么吃什么、想做什么做什么,谁也奈何不得。” 宋明远听到这里,不免追问了几句:“那依你看来,这大皇子如何?” “不如何。”文蟠想也不想,便摇了摇头,“想来是因为我和寻常人不一样吧。这大皇子当着众人的面,尤其是当着我舅公的面,对我那叫一个好。” 说着,他夹了一筷子梅干烧肉喂到嘴里,没好气道:“去年舅公过寿时,他听说我喜欢画本子,还当着舅公的面信誓旦旦说,定会差人为我多搜罗几本。可这都过去这么久了,我也没见到那些画本子的影子。” “你若说他记性不好吧,但凡我舅公有半点头疼脑热,他保准跑得比兔子还快……” “这说明什么?说明大皇子分明是刻意讨好我舅公。” “这样的人若来日继承大统,只怕大周百姓的日子比现在还不如。” 连他都知道,若这样的人身居低位太久,一旦翻身便会变本加厉,哪里会管百姓死活? 宋明远与文蟠边吃边聊,对大皇子已有了大概了解,心知大皇子身上所谓的“兄弟友睦”、“勤勉上进”都是装出来的。 想到这里,他只觉好笑。 当年永康帝便是凭着这一招哄骗了先帝,才得以登基为皇,如今他的儿子也故技重施。 若不是有自己在,十有八九也能坐上储君之位。 这顿饭吃了许久,说是吃饭,倒不如说是唠嗑。 宋明远吃得少、听得多,直到近乎傍晚,才坐上返回定西侯府的马车。 他虽知道祖母和父亲都盼着大哥宋文远早日成亲。 可当他从宋光嘴里听说宋文远的婚期定在今年秋日时,还是吓了一大跳。 “二叔,这、这未免也太快了些吧?” “虽说云姑娘是一介孤女,但大哥好歹是定西侯府的长子,该准备的东西一样不能少,总不能怠慢了人家。” 宋光嘴上虽连连称是,却还是长长叹了口气,“我也是这样劝过你祖母的,可不管是你祖母,还是你父亲,都一心盼着能早日将云姑娘娶进门。我若再多说两句……” 话说到这里,他又是长长叹了口气。 宋明远从他的语气中感受到了苦楚,当即接话道:“可是您再多说两句,祖母就连您和父亲一并骂了,说你们拦着她添重孙儿?” 宋光重重点了点头,愁眉苦脸道:“是啊,所以以后我闲来无事,还是少往母亲跟前凑,多来你这院子躲躲好。” “如今在母亲眼里,唯有文远成了宝,我们都成了草呀。” 陆老夫人虽下令将亲事定在今年秋天,但也放了话,这该准备的东西一样不能少,万万不能委屈了云姑娘。 因家中添丁进口本是喜事,再加上宋明远父子三人平安归来,定西侯府上下欢腾一片,每个丫鬟婆子脸上都含着笑。 就在这时,宋明远擢升的旨意也下来了。 原本他是七品的十三道监察御史,如今却擢升为正四品的佥都御史,一下连跨三级,可谓羡煞旁人。 当吏部官员送来调任文书时,连连拱手道:“宋大人日后定不可限量啊!” “如今京城里三品京官虽不算少,但像您这样尚未到二十岁,就已位居正四品的官员,真是打着灯笼都难寻。” 他这话倒是实话。 只是佥都御史虽是正四品,除了参与监察事务外,还常常外派巡查。 这意味着宋明远在京城的时间会变少。 一来不方便他在京城扎根。 二来也给了章首辅再次对他下手的机会。 宋文远等人听到这任命,脸色都沉了下来,看不出半分欢喜。 唯有宋明远脸上依旧带着淡淡笑意,连连道谢。 吏部官员一走,宋文远便愤愤不平道:“章吉那老头到底要做什么?” “如今你在西安府立了如此大功,他却要把功劳全都划到谢润之头上!” “他真当这大周是他章吉的天下,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把我们都当成死的不成?” 宋明远还是第一次见到大哥气成这样,愣了一愣,继而才道:“大哥,你何必生气?” “你若是章首辅,如何能允许我冒头?” “这都是意料之中的事情,何必动怒?!” 宋文远见弟弟还像从前一样,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只闷闷地叹了口气:“我只是替你不值啊。” 宋明远的目光落在不远处那株开得正好的竹子上。 竹子挺拔翠绿、不屈不挠, 无论寒冬腊月还是三九酷暑,始终保持着这般模样。 他当即道:“大哥,你该知道,竹子头几年扎根破土要花不少时间,可一旦冲出重围,便会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越长越高。” “我就像这竹子一样。” “章首辅能拦得住我一时,哪里能拦得住我一世?” 他看向宋文远,神色平静,“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我早有心理准备,又何谈值不值?” “更何况,能为西北百姓、为西安府百姓做些实事,那就值了。” 宋文远见他这般豁达,心中更是不是滋味,只能长长叹了口气。 宋明远却像没事人一样,该做什么做什么,甚至开始准备宴请亲朋好友。 毕竟连升三级,着实是可喜可贺之事。 他虽不欲大肆操办,但定西侯府却难得有此喜事,不管是定西侯也好,还是陆老夫人也好,都想着借此机会热闹热闹。 此时。 比起宋明远,谢润之心情却好不到哪里去。 他已连续三日登门章府,可章首辅始终对他避而不见。 在早朝或议事之时,章首辅该说什么便说什么,态度淡淡。 谢润之心中清楚,自西安府一行后,他与章首辅之间有了鸿沟。 但即便如此,他今日还是依旧在章家厅堂静坐,等候章首辅。 不知喝了多少杯茶后,终于有仆从前来传话:“谢大人,我们家大人请您过去。” 谢润之点点头,这才抬脚前往章首辅的书房。 章首辅依旧坐在书房内,仔细端详着书桌上的那块奇石。 当他听到谢润之含笑开口“首辅大人”时,只是淡淡点了点头,并未有搭理他的意思。 这种漠视,远比将谢润之晾在厅堂更让人难受。 谢润之是从尘埃中爬到如今的高位,早已练就了隐忍的性子。 他浑然不觉般静静等候。 不知过了多久。 他终于听到章首辅不急不缓地开口:“润之啊,你跟着我多久了?” “回大人的话,属下已跟随您十三年了。”谢润之恭敬应答。 “十三年了,这么久啊。”章首辅这才抬起头,平素温和的目光落在谢润之身上时,却如刀锯般锐利,“既然如此,你应该很清楚我的性子。你该知道,若是跟随我,却对我有二心,会是什么下场?” 谢润之平静地看着他,点点头,正色道:“属下自然知道。” “就比如从前身居高位的常清,若不是他擅自做主,以首辅大人的本事,不说让他安然无恙,至少能保他一条性命。” 章首辅笑了笑,对他的乖觉听话颇为满意。 可话锋一转,章首辅语气骤然变冷,“可既然如此,为何我交代你的事情,你未能好好办?” “还是你看到宋明远,就想起了当年怀才不遇的自己,有心想要放他一马?” “首辅大人这话言重了,属下万万不敢有此胆子。”谢润之神色平静,看向章首辅的眼神不卑不亢,“属下无论何时都清清楚楚知道自己是谁的人,甘为谁效力。” 顿了顿,他更是道:“只是当日在西安府,宋明远势不可挡,若是他真有什么三长两短,谁都不好脱身。” “更何况……” “更何况什么?”章首辅厉声道。 谢润之一字一顿道:“更何况,属下一直记得当年您教我的话——凡事要顺势而为,莫要强求。 “何为顺势而为?便是莫要与民心作对。” “从前您说如今您身居高位,所拥有的一切都是百姓赋予的,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这话属下一直记在心里,正因如此,才不敢贸然对宋明远下手。” 他这话不卑不亢,半点心虚也无。 这确实是实话。 他虽时常感叹宋明远聪明过人,也偶尔会想自己当年是不是选错了路,但从未有过反心。 如今摆在他面前的只有一条路,他没有后悔的余地。 章首辅却是冷笑一声:“你倒是会拿我的话来对付我。” “当日你离开京城时,我是如何与你说的?” “西安府的雪灾能不能办好、能不能让达延汗投降,这些都是小事,重要的是除掉宋明远。” “你啊你,真是太让我失望了。” 顿了顿,他更是不紧不慢开口:“况且,我已经收到从西安府送来的折子,说你在西安府与宋明远走得很近。” 第313章 大皇子的拉拢 谢润之听到这话,心中瞬间明了。 想来他在西安府的一举一动,早有人禀报给了章首辅。 而这人,十有八九便是郭雄伟。 以郭雄伟的性子,定是怕他在章首辅面前告状,索性倒打一耙,抢占先机。 谢润之坐到如今这般位置,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他并未有半点慌乱,只是笑了笑。 “大人这话,我倒是有些听不懂了。” “我与宋明远皆是朝廷派往西安府的官员,共事期间往来频繁些,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何来‘走得很近’一说?” 对上章首辅那锐利如刀的目光,他又道:“还请大人明鉴,西安府雪灾之际,宋明远身为主事官员,行事雷厉风行,深得民心。” “我临危受命前去与达延汗和谈,更有处理雪灾之责,与他协同完成您交办的差事,往来皆是公务相关,从未有过半分私交。” 他微微躬身,姿态恭敬却不卑微,“就算您不说,我也知道这话是谁与您说的,十有八九是郭雄伟所言。” “我与宋明远偶尔一同巡查粥棚,走访流民,在外人看来许是来往密切,但实则全是为了公事。” “您若不信,只管派人去西安府彻查。” 他行得端、坐得正,并不怕查。 他如此坦荡。 章首辅看了许久,并未察觉不对。 章首辅只淡淡一笑,冷声道:“润之啊。” “你跟随我十余年,按说我该信你。” “可宋明远手段狠辣又深得民心,若不除之,日后必定成为大患。你在西安府明明有很多次机会,为何迟迟不肯动手?” “首辅大人,”谢润之抬眸,眼神坚定,“并非我不肯动手,而是时机尚未成熟。宋明远在西安府根基稳固,百姓更是对他拥戴有加,若是贸然下手,唯恐引起民变。更何况据我打探到的消息,他身边亦有暗卫跟随,再有定西侯作为后盾,稍有不慎便会打草惊蛇,甚至会让定西侯有所动作——正因如此,郭雄伟、李茂才也不敢轻举妄动。” 说着,他顿了顿:“我私以为,对付宋明远当徐徐图之。” “如今他擢升为佥都御史,看似风光无限,实则常年外派巡查,远离京城权力中心,这正是削弱他势力的好机会。” “如今当务之急是不能慌、不能乱,越是到了这般时候,越要沉着稳定。” “若是一慌一乱,便容易露出马脚,叫他抓到把柄。” “还请您放心,我定会继续暗中留意他的动向,一旦找到合适的机会,必将将他一举拿下,绝对不会让他成为您的绊脚石。” 这便是章首辅对谢润之信赖有加的缘故—— 谢润之永远都不会像故去的常清那样慌乱无措。 不管什么时候都沉稳有度。 章首辅看着谢润之良久,终于缓缓收回目光,沉声道:“我如今自是信你的,但你要记住,要是下次再有此等事,定要事先禀报。” “若再有下次,休要怪我不念旧情。” 如今他已是到了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的地步。 不为别的。 实在是宋明远太过耀眼。 当日他也不是没有想过,宋明远会灰溜溜从西安府回来,到时候若想要对付他,有的是办法。 可如今宋明远已是正四品,这般晋升速度,叫人望尘莫及。 “是,我定不会负您所托。”谢润之深知章首辅已对他有所猜忌,恭敬行了一礼。 他继而退出书房大门。 可他走出章府大门,抬头望向天空,明明是艳阳高照,他却徒生出几分冷意来。 他深知,若想让章首辅怀疑他很简单,若想让章首辅对他放下戒心,却并非易事。 以后他定要小心谨慎,不能行差踏错一步,最好将那莫须有的善心与徘徊收起来。 否则,才真是死无葬身之地。 …… 另一边。 即便宋明远几次对定西侯说过,他擢升一事不必大肆宴客。 但定西侯根本不听。 陆老夫人也是难得站在了定西侯这一边,劝道:“……虽说文哥的成亲在即,但你如今升了官,亦是定西侯府的喜事,哪里能不办?” “依我说,不如就趁着这个机会多宴请几桌。” “说起来,咱们定西侯府也多年没办过喜事呢!” 话毕,她老人家更是开始拟定宴请名册。 宋明远见祖母难得如此开心,也只能顺着她的意,索性一同拟定名册。 其实早在宋明远擢升为正四品佥都御史的消息传开后,亲朋好友便已知晓。 到了宴客这一日,前来道贺的官员、亲友络绎不绝。 宋明远穿着崭新的官服,面带微笑,一一应酬着前来道贺之人。 他正陪着远房堂姑家的外甥说话时,却听到外头传来熟悉的说话声。 “宋大人。” “真是恭喜恭喜呀!” “以后你可就是我的上峰呢!” 宋明远刚扭头,便看见汪德迈着大步走进来,胖胖的脸上满是喜悦。 宋明远一见到汪德,就笑着迎了上去。 这汪德从前与他是同一衙房的同僚,虽算不上挚友,却也算是关系不错。 宋明远含笑道:“汪大人快请进。” 汪德一边与他寒暄,一边进来。 其实在此之前,汪德也曾犹豫过要不要登门道贺—— 毕竟如今宋明远与章首辅等人不睦,这事朝野皆知。 今日定西侯府上下,除了侯府的亲朋好友,剩下的便是些不知内里关节之人。 像他这种深知内幕却还贸然前来的,当真再无第二个。 可汪德想了又想,想着宋明远既给了他帖子,自然要过来一趟。 念及此,汪德递上礼物,含笑道:“宋大人年轻有为,不到二十岁便官居四品,这般成就,纵观大周上下也是寥寥无几。” “此次擢升虽是意料之外,却也是情理之中!宋大人在西安府立下大功,安抚流民、稳定局势,又成功让达延汗归顺,这般功绩,擢升亦是实至名归……” 这般恭维话,宋明远今日已听了无数遍,他只淡淡一笑:“汪大人过奖了。我不过做了分内之事,此次之所以能够顺利归京,也多亏了朝廷的支持、西安府百姓的配合。” “当然,更少不了谢润之谢大人……” 他如今虽算不上什么官油子,可行事说话却已不如当初那般青涩,找不出半点纰漏。 说话之间,他见汪德言语间有些欲言又止,不由将他请到僻静之处,道:“汪大人有什么话,直说便是。” 汪德见四下无人,这才神色严肃起来:“宋大人如今身居高位、深得民心不假,可您就算再厉害,也及不上章首辅。” “我听人说,周于光周大人只怕以后要处处针对你,你还是小心些为好……” 说话间,他见有人过来,连忙换了话头:“……今日我还有公务在身,前来祝贺一二,便要回去了。” “还望宋大人步步高升。” 他今日过来本就是为了提醒宋明远。 这该说的话既已传到,便匆匆转身离去。 宋明远心底暗忖—— 汪德倒是个可以结交之人,能在这个关头前来定西侯府一趟,已是难得。 花厅之中,陆老夫人、宋绣香等人则将云九娘团团围住,拉着她的手絮絮叨叨说着话。 前院之中,宋明远则与皮子修等人说起家事、国事和生意上的事情,一派热闹景象。 当皮子修听说宋文远的亲事定在今年秋日时,连声恭喜这位大舅哥,而后更是扫了一眼宋明远,揶揄道:“……说起来,明远年纪也不小了。” “大哥成亲之后,也就该轮到你了。” “如今这年纪轻轻就身居四品的官员,整个京城打着灯笼都难找,定要让岳父大人为你好好寻上一门好亲事。” 这般话,宋明远今日也不知听了多少。 他只是笑了笑,并未多言。 且不说他身子里装的是穿越人的魂魄,想要寻一个三观契合的女子本就不易。 更别说如今他想要自保已是难事,又何必将人家无辜的姑娘拉扯下水? 他们兄弟几人正说着闲话,吉祥却踉踉跄跄地跑了进来。 宋明远虽知吉祥身上有不少毛病,却还是第一次见他这般模样,不由好奇道:“吉祥,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怎么这副神色?” “二爷,二爷,不好了!”吉祥跑得气喘吁吁,“是、是大皇子来了!” 大皇子? 纵然宋明远一向沉稳,听到大皇子前来,仍是有几分惊讶。 他当即意识到,大皇子突然到访,想必是为了拉拢自己。 他沉吟片刻,点点头道:“知道了。” “你先差人请大皇子前往厅堂稍事歇息,我这就过去。” 因宋明远今日是主角,本就衣衫整齐,故而径直前往厅堂。 等他抵达时,大皇子已背手立于窗前,不知正打量着什么。 宋明快步上前,含笑道:“臣见过大皇子……” 他这话还没说完,大皇子便蓦然转身。 宋明远这才发现。 大皇子和永康帝长得有几分相似。 不过不同的是,永康帝面上满是虚浮之气,一看便是身体欠佳的模样。 而大皇子如今不过二十五六岁的年纪,正值壮年,再加上脸上堆着笑意,瞧着叫人无端端生出几分亲近之感。 大皇子瞧见宋明远,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起来吧。” “今日我不请自来,不过是想为宋大人擢升道贺,宋大人不会怪罪吧?” “您客气了。定西侯府能得您大驾光临,是侯府与下官的荣幸。”宋明远微微躬身,神情恭敬。 从前他不是没有见过大皇子,只是相隔甚远。 对那时的他而言,大皇子就像天上的繁星,而他不过是地上的尘土,两人并无相交的可能。 如今大皇子字字句句都透着亲切。 宋明远虽察觉不对,却还是一一附和,不显山不露水,仿佛一个循规蹈矩的平庸之辈。 大皇子先是恭贺了宋明远,再赞定西侯府家风清正,到了最后,他终于切入正题,“……如今大周是内忧外患,我身为父皇长子,有心为朝廷、为百姓分忧。” “早在许久之前,我便觉得宋大人是难得的人才,十分欣赏,却一直未能有机会与不知宋大人可愿成为我的左膀右臂,与我一同治理天下,为大周百姓谋得福利?” 宋明远心中早有预料,大皇子果然是为了拉拢自己。换作是他,想必也会如此行事。 如今永康帝沉迷丹药,不理朝政,但凡有远见之人,都会未雨绸缪,想方设法提拔心腹,来日好用其打压章首辅。 但他深知,章首辅是豺狼虎豹,这大皇子亦非善类。 当即只淡淡一笑:“多谢大皇子厚爱,下官感激不尽。” “只是下官刚入朝堂,资历尚浅,只怕难当左膀右臂之任。 “不过还请大皇子放心,下官亦是一心为国为民。若来日大皇子有需要下官之处,下官定当义不容辞……” 大皇子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依旧保持着温和的神色,“宋大人不必急于答复,我可以给你时间考虑。” “你要知道,如今章首辅对你虎视眈眈,纵然你与陈大海关系要好,但陈大海不过一阉人而已,自身难保,又如何能护得上你?” “若没有我的庇佑,你日后在朝堂上必定步履维艰。你还是好好想一想吧……” 宋明远不卑不亢地笑了笑,“多谢大皇子提醒,不过下官心意已决,多谢大皇子抬爱。” 他深知,若未曾投靠陈大海,投靠大皇子未尝不是一条捷径——可以借着大皇子之势,迅速坐稳位置,来日与章首辅分庭抗礼。 但如今,一脚踏两条船,只会摔得粉身碎骨。 等他再次抬眸看向大皇子时,只见大皇子脸上的笑意已然全无,淡淡开口:“既然宋大人心意已决,那我便不再勉强。” “章首辅的性子与手段,想来你也是知道的。本来我还准备为你美言几句,如今你放着康庄大道不走,偏要自寻死路,谁也救不得你。” 话毕,他一甩袖子,抬脚便走,连背影都隐隐透着不快。 第314章 最好的选择 当定西侯匆匆赶来时,却听说大皇子已愤愤然离去的消息,当即是神色大变,直道:“明远。” “这……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方才我听人说大皇子来了,他过来可是有什么事儿?” 纵然不聪明入定西侯,也知道今日大皇子前来,绝不是为了恭贺宋明远这么简单。 若是前来道喜,为何不声不响? 又为何会愤然离去? 宋明远深知父亲担忧,便一五一十将方才之事如数道出。 果不其然。 定西侯听闻这话,脸色愈发难看,张大了嘴,一副不知所措的神情。 如今他们一家子有军功在身,有战绩在身,这永康帝短时间内也不会对他们如何。 可等着大皇子继位后,凡事就不好说了。 定西侯知晓此事,当即皱眉道:“这大皇子看着温文尔雅,能文能武,但旁人不知,我却是清楚的,这人是个小肚鸡肠的性子……” 听定西侯娓娓道来,宋明远又得知道了一件事。 原来定西侯从前有位旧友曾在大皇子年幼时教授大皇子的骑射。 因大皇子年幼时骑马不用心,不过有些严苛,如今却遭到了报复。 说起这件事。 定西侯是连连叹气,“……亏得当日我见你罗叔叔一家老小流放,还曾登门劝他,说他曾是大皇子的老师,要他去求求大皇子。” “可他却是摇摇头,直说这件事是大皇子授意为之。” “不过是因小时候大皇子骑射不认真,他说上几句重话,大皇子便记恨至此,来日若真叫大皇子坐上皇位,只怕天下百姓的日子还比不上如何呢!” 他没说当时他听到这话并不相信。 后来他转过头一想,这才发现但凡小时候就曾对大皇子严苛的夫子先生,无一例外都没落得什么好下场。 宋明远先是怔愣片刻,继而才道:“父亲。” “照您这样一说,今日我拒绝大皇子那更是没错了。” “如今大皇子年富力强,他绝不会甘心折服于章首辅之下。” “现在他不得不依附章首辅是一回事,来日继承大统后,第一个对付章首辅亦是另一回事。” “我若是章首辅,断不会放任大皇子权势越来越大的……” 定西侯猛然听闻这话,略有几分不解。 可他仔细一想,却琢磨出其中的门道:“你的意思是,来日章首辅扶持大皇子继承大统后,会将他除之而后快?” 宋明远点点头,“如今大皇子膝下亦有三子,年纪最大的不过五岁而已。来日若由其中一位小皇孙继承大统,那章首辅才真正成了说一不二的辅政大臣。” “我今日若投靠大皇子,来日若大皇子胜出,他便是名正言顺的帝王,想要对付我,只怕比对付章首辅还要简单。” “可若来日章首辅胜出,则说明章首辅权势愈盛,连大皇子都能算计,我想要抗衡章首辅,更是难于登天。” “除去这两种情况,则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我为大皇子和章首辅马前卒,到了最后,却因他们心生嫌隙被一脚踢开。” “所以,还不如一开始就划清界限,免得让自己陷入两难境地。” 定西侯点点头,只觉得他这话说得有几分道理。 可知道道理归知道。 他还是会替宋明远担心。 因大皇子是悄悄来、悄悄走,整个侯府上下唯有宋明远父子几人知晓此事。 定西侯不敢声张,生怕陆老夫人等人知道了心生疑心,可宋明远却另有打算。 等他回到院内,便偷偷喊来吉祥,低声吩咐道:“大皇子今日偷偷摸摸前来,想来是想将此事瞒着章首辅。” “既然如此,便想办法将这事儿透到章首辅耳朵里。” “纵然不能叫他们两虎相争,却也能因此叫他们心生嫌隙,也是好事。” 吉祥一听这话,连声应下。 又过了几日,宋明远寻了个机会,再次登门陈府。 这是宋明远自回京之后,第一次私下拜见陈大海。 陈大海还是老样子,面白无须。 大概是近日又给永康帝献了不少丹药的缘故,如今日子过得越发滋润。 他一见到宋明远,便笑道:“还未来得及恭喜宋大人呢!” “如今朝中上下,人人都说宋大人来日前途不可限量,可见这话是一点没说错。” 宋明远听到这话,只淡淡一笑,“纵然人人都这般说,可若是没有陈公公的帮助,我宋明远哪里能有今日?” “别说官居四品,便是来日官居一品,我也绝不会忘了陈公公的大恩大德……” 身在官场。 免不得要说些冠冕堂皇的场面话,反正说一说又不会吃亏嘛。 宋明远知道自己说的是假话,也知道陈大海心里清楚。 两人寒暄了一阵后。 宋明远便说起了前两日大皇子登门之事。 陈大海听完,脸色微微一变。 宋明远却像是没看见一般,开门见山道:“人皆各怀心思,若章首辅知道大皇子前来找我,打算拉拢我来日对付他,心中定会不悦。” “但如今我与您是同一条船上的人。” “不管与谁交好,总该与您说一声的。” 在宋明远离京的这段时间,京城里已掀起一股私盐热潮。 不管章家的私盐卖多少文一斤,陈大海所售的私盐总要比章家低上一文。 章首辅虽气得不行,却也不愿丢了这赚钱的营生,故而陈大海不仅赚得盆满钵满,心情亦是大好。 如今听宋明远这般一说,他的脸色愈发和善,“你的为人,我自是相信的。” “也幸好你没答应大皇子。” “不瞒你说,近来我与二皇子走得颇近。” 旁人只以为当今圣上对大皇子颇为看重,却少有人知,圣上对他既有看重,更多的却是提防。 永康帝总觉得自己不过四旬,尚有大好岁月,殊不知他这身子早已支撑不了多久。 对上宋明远那不解的眼神,陈大海又解释道:“我知道明远你看不上二皇子,可他蠢笨无能,不正好容易掌控吗?” 在他的预想中,来日自己依旧是秉笔太监,宋明远则能坐上章首辅的位子,朝中上下皆由他们两人说了算。 当然,到了最后,不管是朝堂之上,还是皇宫之中,终究要由他一人说了算。 宋明远皱了皱眉,说道:“话虽如此,可想要将二皇子扶持上皇位,却并非易事……” 他并未把话说绝。 一来是如今他是陈大海的人,自不好驳了陈大海的面子。 二来是现在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他要借助陈大海之势扳倒章首辅,做些自己想做、要做的事。 当然。 他嘴上虽未明说拒绝,心里却想着再看看四皇子的动向。 接下来,他与陈大海说起了西安府之事,说起了谢润之、大皇子与章首辅,最后说道:“……千里之堤,溃于蚁穴。” “纵然章首辅如今身居高位、权倾朝野,可朝中对他心怀不满之人亦不在少数。” “这对我们来说,可谓是绝佳的机会。” “还请您这些时日要小心些,莫要让他抓住了把柄。” 陈大海连声应下,又说了会儿话,宋明远才起身告辞。 他心里清楚,不管是大皇子、二皇子一党,还是三皇子,皆非良善之辈。 只是四皇子深居皇宫,他日日身在府邸之外,别说与四皇子套近乎,就连四皇子的性情如何,都无从知晓。 …… 又过了两日。 便到了宋明远前去都察院报到的日子。 从前他只是十三道监察御史,如今却是都察院里能说得上话的人物—— 整个都察院,除了左右都御史、左右副都御史,便数他这个佥都御史了。 可他在去见周于光的路上,不少同僚虽纷纷侧目打量,却无一人上前恭贺。 宋明远知道,这定是周于光事先打点好的。 但他并不在意,只不急不缓地走到了衙房之内。 周于光身为都察院一把手,有单独的衙房。 只是京城寸土寸金,衙房并不算宽敞,里面摆着书桌、小憩的床榻与书柜,倒也井井有条。 宋明远等了又等。 足足两个时辰过去。 他仍不见周于光前来。 他自然明白,周于光是想向章首辅投诚,故意给他下马威。 可这等冷板凳,他不知坐过多少回,早已见怪不怪,索性从书架上随手抽出一本书,安然读了起来。 门外时不时有仆从探头探脑,将宋明远的举动一一禀报给周于光。 另一间衙房里。 周于光听到这话,气得不行,“还真是人不要脸,天下无敌!” “这宋明远怎么就能坐得住?” “换做是我,只怕早就愤愤然辞官回乡了!” 一旁的随从忍不住低声接话,“辞官回乡,好歹还能保住一条性命,若是一直留在京里,只怕时日无多呀……” 周于光虽未接话,却也忍不住点头附和。 一想到此事不日便会传到章首辅耳朵里,来日章首辅定会对自己另眼相看,周于光的心情便好了不少。 可就在这时。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周于光扭头一看,来人竟是文蟠。 周于光一见到文蟠,下意识便想起身离开—— 跟傻子是没有道理可讲的。 更何况他根本惹不起文蟠。 可他刚起身,文蟠便厉喝一声:“周于光,你要往哪里跑?” 话毕,便上前狠狠朝周于光揍了一拳。 紧接着又是一拳、再一拳。 打得周于光毫无还手之力。 一旁的仆从不是没想过上前解围,可文蟠显然是下了死手,一拳接一拳毫不留情。 那仆从生怕惹怒文蟠、得罪章首辅,不敢多言。 须臾之间,衙房前便挤满了看热闹的同僚,一个个嘴上喊着“别打了、别打了,再打就要出人命了”,却无一人真正上前阻拦,皆是明哲保身之辈。 直到文蟠打得没了力气,才叉着腰厉声呵斥道:“今日宋明远已等候你多时,你为何不愿见他?” “你分明是故意冲他使绊子!” “也难怪京城里的百姓对朝廷失望,你怎能这般对他?” “他才为国为民立下赫赫战功,你们就是这般对待功臣的?也难怪百姓会对朝廷失望!” 一旁有人连忙上前劝和,“文大人,话不能这么说呀,周大人想来是被琐事绊住了脚。” “下属多等上峰片刻,岂不是很正常的事?” 这话音落下。 众人是连连附和。 文蟠见所有人都为周于光说话,心里越发不是滋味。 这大周朝落到如今这般地步,不全是永康帝的责任,与这些祸国殃民之辈亦脱不了干系。 他当即冷冷一哼,手指向周于光跟前的茶盅,冷笑道:“这就是所谓的‘有要事在身’?明明坐在这里喝茶品茗,能有什么狗屁要紧事!” 他越想越气,索性使出浑身力气将茶几掀翻,恶狠狠道:“以后你若是再敢对宋明远不好、敢冲他使绊子,便是与我文蟠过不去!” “若再有下一次,我见你一次打一次,你要是不怕死,就尽管和宋明远对着干!” 文蟠说完,气得转身就走,只留下周于光愣在原地,半晌说不出话来。 一旁的都察院同僚支支吾吾,劝的无非是让周于光莫要与文蟠这“小傻子”一般计较。 周于光脸上带血,神色极为难看。 可转念一想,他却突然生出一个主意。 他顾不得清理脸上的污秽,当即抬脚匆匆朝章府走去。 这般好的表忠心的机会,周于光怎会错过? 待他赶到章首辅的书房,章首辅见他脸上的伤口,不由得有些惊愕。 周于光当即开口哭诉,“还请首辅大人为下官做主呀!今日下官不过是照您的吩咐,给宋明远使了点绊子,可文蟠文大人便二话不说,将下官打成了这副模样……”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话里话外都在表功自己有多听话。 可他越是如此,章首辅便越发看他不顺眼—— 真正有本事的人,会像宋明远那般迎难而上。 而不是遇事就跑到自己跟前哭哭啼啼。 章首辅见周于光这副模样,心里愈发不屑,冷着脸道:“文蟠虽是我的侄孙,但在都察院内,你才是左都御史,如何连他都拿捏不住?” 第315章 永远的挚友 周于光愣在原地,压根说不出话来。 他很想说“还不是看他是您侄孙的份上,不敢轻举妄动,打狗还得看主人”。 可他这话还未斟酌出口。 章首辅便摆了摆手,示意他下去,“好了。” “此事我已知晓,待会儿我会派人请他过来,好好训他一顿便是。” 自己受了这么重的伤,到头来却只换得“好好训一顿”? 更何况,他见章首辅嘴上虽这般说,心里到底会不会真的训文蟠,还未可知。 周于光只得嗫嚅着应了声“是”,转身退下。 殊不知,章首辅见他这副模样,心头愈发不快。 章首辅护短是一回事,却也不能任由文蟠上蹿下跳、惹是生非。 待周于光前脚刚走,章首辅便冷冷呵斥道:“去把文蟠父子给我叫过来!” 仆从不敢耽搁,连忙下去传话。 此时。 文蟠与文子强都在文家。 文蟠正在对小厨房送来的吃食挑挑拣拣。 文子强则搂着貌美小妾,饮酒作乐。 两人听闻章首辅传唤,当即起身前往章府。 不同的是,文蟠对此早有预料,文子强心里却惴惴不安。 上了马车,文子强低声问文蟠:“你舅公突然找我们,莫不是出了什么事?我最近也没犯什么错呀……” 说着,他的目光落在文蟠脸上,“难道是你最近不老实,好端端地惹你舅公生气了?” 天底下极少有不爱自己孩子的父母,文子强虽不待见文蟠的母亲,对文蟠却十分疼爱。 可偏偏文蟠与他母亲一条心,如今见父亲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别说回话,连个眼神都没给他。 文子强早已习惯了儿子的态度,如今只在心里暗自揣测。 父子两人很快便到了章首辅的书房。 文子强素来知道这位舅舅不喜欢自己,故而鲜少往他跟前凑。如今见章首辅书房案几上摆着一块奇石,不免多看了两眼,却也只敢看看而已—— 他清楚他这舅舅的性子,如今对自己百般看不顺眼。 文子强只得耷拉着头,轻声开口:“舅舅,您今日找我们过来,可是有什么要事?” 他的话还没说完,章首辅便一巴掌拍在了案几上,怒喝道:“你们父子两个是不是一日都闲不住?你这个当老子的,时常在外强占民女,给我惹祸!” “如今你儿子更是青出于蓝胜于蓝,大庭广众之下竟敢殴打周于光!” 他看似在骂文蟠,实则连文子强也一并骂了进去:“你们父子两个,一个个都觉得我这日子过得太舒服了,整日变着法子给我找事!” 便是混账如文子强,听到这话后也不由得多看了身旁的儿子两眼,惊讶道:“你、你竟敢殴打周于光?” “这周于光可是正二品的朝中大员啊!” 别说他没这个胆子。 京城之中,但凡是个正常人,都不敢随意殴打朝中大员。 可文蟠听到这话,却一副“这有什么”的神情。 文蟠见章首辅和文子强齐齐看向自己,当即就道:“人我打都打了,难道你们还要把我送到官府去吗?我就是看不惯他这模样。” 章首辅是何等聪明之人,早在从前,他就知道文蟠与宋明远来往过密,却一直未将这件事放在心上。 在他看来,这文蟠是自家姐妹的心头宝,便随他心意去好了,不过一个小傻子罢了,又能掀得起多少风浪? 但他万万没想到,文蟠行事却是越来越张狂,当即就厉喝一声,“我看你不是看周于光不顺眼,这分明是冲我而来!周于光之所以冲宋明远使绊子,皆是因我的吩咐,你打周于光又有何用?” 说着,他更是指了指自己的脑门:“你若觉得不解气,不如朝我脑袋上来上几拳好了!” “如此,宋明远知道了定会高兴的。” 文子强一听这话,顿时吓得不行。 他这蠢货儿子一向是想到什么就做什么,他生怕文蟠将这话当了真,真冲章首辅头上来上几拳。 若是如此一来,他们整个文家的好日子也算是到头了。 好在文蟠虽冲动,却并不是十足的傻子,当即就嗫嚅道:“祖母常教我要尊老爱幼,还说我们文家上下之所以能有这般好的日子,都是靠了舅公您,我哪里敢打您呢?” 章首辅听到这话,不仅不觉欣慰,没像从前那样夸文蟠是个好孩子,反倒是冷冷一笑,“你既知道文家之所以能过上好日子是因为我,那就该知道,宋明远憎恶我搜刮民脂民膏,憎恶我权势在手。” “可蟠儿啊,你难道就没有想过,如果不是因为我,你哪里会有这般山珍海味,哪里会有这般权势在握,哪里会有这般身居高位?” “你难道就没有想过,那宋明远放着天下豪杰英才不结交,为何偏偏要与你这个傻子来往?” 他每说一句话,文蟠的脸色便难看几分。 当文蟠从章首辅嘴里听到“傻子”二字,脸色变得苍白—— 他不是不知道背后那些人是如何议论他的。 但他向来不在意,如今从自己敬爱的长辈嘴里听到这话,心头自然是不悦。 章首辅是看着他长大的,自然知道他心里想些什么,当即就道:“你与其说对周于光看不顺眼,不如说是看我不顺眼。” “既然如此,那你即刻便离开文家,日日吃清粥、啃野菜去!” “你可知道你自己这般行径叫什么?” “用民间的话来说,那就是端起碗骂娘,有肉吃却嫌毛多!” 文蟠虽不快,可听着听着,却觉得舅公的话颇有几分道理。 他当即就皱起眉,没有接话,正思量着自己到底该怎么办。 文子强见儿子这般模样,生怕他又犯了倔,连忙用胳膊肘撞了撞他,低声道:“是啊。” “蟠儿,你舅公说的对,这个宋明远与咱们不是一路人,他之所以和你交好,就是想要利用你,想要利用你在都察院为他保驾护航。” “那宋明远满肚子心机,你如何会是他的对手?” 他絮絮叨叨说了一堆,可文蟠却一直皱眉,并未接话,惹得文子强是说也不是,骂也不是。 文子强也好。 章首辅也罢。 谁都不会真与一个“小傻子”一般计较。 章首辅本就因大皇子前去拉拢宋明远一事心生不悦,这几日夜里睡得并不踏实,见状只摆摆手道:“好了,你们父子两个下去吧。” “蟠儿,你把我的话好好想上一想。” 说着,他更是看向一副即将开溜的文子强,“至于你,也莫要将所有的心思都放在女人身上。” “这蟠儿不管怎么说也是你的儿子,好好管教一二,若是真酿出大祸,谁都得跟着遭殃。” 文子强连连应是。 接下来回去的马车上,文蟠依旧一言不发,甚至连晚饭都没用,一个人怔怔坐在书桌前,时而皱眉,时而托腮。 到了最后,他更是喃喃自语:“是啊,舅公说的没错。” “我嘴上说着看不惯舅公的行径,瞧不起周于光仗势欺人,可实际上我却是舅公得势的最大得益者,我又有什么资格瞧不起这个、瞧不起那个?” “既然这样,明日我就去辞官……” 只是说到这里,他顿了顿,面上浮现几分犹豫之色,“可若是我辞官了,成了平头老百姓,与文家再没关系,也不知道宋明远还会不会愿意与我当朋友?” “会不会瞧不起我?” “难道真如舅公说的,他是在利用我?” 他从小到大,可谓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如今却害怕失去宋明远这个唯一的朋友。 可他既能得宋明远看重,被宋明远当成朋友,便不是个拖泥带水之人。 既然决定做一件事,他就不会再犹犹豫豫,索性脱了衣裳躺上床。 翌日一早,宋明远就听说了昨日文蟠揍周于光一事。 当然。 都察院上下自无人会将这话告诉于他,便是汪德看到他也是敬而远之,生怕被周于光迁怒。 这话是他听人在茅房说的—— 隔壁茅房里那人说得激昂愤慨:“昨日文大人打周大人时,周大人脸上瞧着只有几分红肿,并不算严重,可今日一瞧,好家伙,周大人半张脸都肿了,可想而知昨日文大人使了多大的劲儿!说起来真叫人想不明白,这宋明远到底有什么好?竟惹得文大人这般为他出头?” 另一人乐呵呵笑着,说道:“这有什么?人家文大人是什么身份?咱们又是什么身份?文大人若是高兴,想为谁出头就为谁出头,便是将周于光周大人打死,又能有何事?” 说着,这人声音却又低了下去,“不过你有没有听说一件事?方才我来茅房时碰到了文大人,笑眯眯与他寒暄两句,问他要去哪儿,可他却说他要前去辞官。” 辞官? 当宋明远听说这两个字后,下意识皱了皱眉头。 茅房里另一人自然不相信,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直说什么“放着这么好的差事不要,除非那文大人真是个傻子”之类的话。 可宋明远想了又想,却觉得这话颇有可能性。 他当即出了茅房大门,便直奔文蟠的衙房而去。 果然。 文蟠并不在其中。 宋明远等了又等,却依旧没见到文蟠回来。 宋明远等啊等,足足等了一个时辰,这才见文蟠姗姗来迟。 文蟠一看到他,脸上便露出笑容,挥着手道:“明远,你怎么来了?可是约我今天晚上去天香楼吃饭……” 说着,他像是想到了什么,当即皱了皱眉,“算了,还是不去天香楼了。” “先前你不是说城郊那家羊肉汤馆味道一绝吗?不如今日我请你去吃羊肉汤吧?” 他既决定辞官,便不愿再靠舅公搜刮的民脂民膏过锦衣玉食的日子。 他算了算,城郊那家羊肉汤馆比起天香楼,可谓物美价廉,他勉强应该也能负担得起吧! 倒是宋明远听到这话,却是愣了一愣—— 这么热的天去喝羊肉汤? 岂不是会上火? 他皱了皱眉,当即开口道:“好端端的,文大人怎么想去喝羊肉汤?若是散朝之后再赶去城郊,这一来一返,少说要花两三个时辰,只怕时间来不及。” 文蟠听到这话,顿时有些怏怏不乐,脑袋瓜子也转了起来。 若是不去吃羊肉汤,这京城上下,他还真不知道有什么物美价廉的地方。 宋明远则追问道:“方才文大人可是去做什么了?” “我听人说,你要辞官?” 文蟠本就不知该如何与宋明远开口说此事,一听他主动提起,顿时连连点头:“对呀,方才我已去吏部递交了辞呈,不仅去了吏部,也跟周于光说了一声,还把东西送到了内阁。反正以后我再也不是什么右都御史,就是一平头百姓了。” 说到这里,他惴惴不安地看了一眼宋明远,低声开口,“那,你以后还和我是朋友吗?” 他的眼神中带着几分试探,还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宋明远明明有一肚子话要问,可见他这般模样,却是率先点点头道:“自然是的,我和你一辈子都是好朋友。我宋明远说出去的话,何曾有过食言的时候?” 顿了顿,他又道:“不过这两日可是发生了什么事?好端端的,你为何会辞官?” 文蟠长长叹了口气,便将昨日之事一五一十道了出来。 说到最后,他更是连忙道:“你莫要这样看着我,这件事情你不过只是导火索。” “若不是舅公昨日突然提起,我还不知道原来我与他们是一伙的。” “如今成了平头百姓,我自然不好再像从前一样待在家中胡吃海喝,得想办法找个赚钱的营生。” 说着,他声音更低了些,“以后只怕也没办法像从前一样时常请你去天香楼吃饭了。” 宋明远听到这里,只觉颇为欣慰,觉得自己并未看错人,当即就道:“难道在你眼里,我宋明远就是这般贪图吃喝之人?不管是天香楼的山珍海味,亦或是街边小摊的粗茶淡饭,于我而言,只要是和挚友一同享用,便是人间至味。” 第316章 妄图谋反的宋明远父子? 文蟠从小到大,这等谄媚的话不知听说过多少。 可如今他听到这话,却是感动得无以言表。 他也不多说,只重重地点头道:“看样子,我舅公、爹爹他们还是说错了,你是真把我当朋友的。” “那以后你便是我文蟠最好最好的朋友……” 宋明远依旧嘴角微微含笑,这等话从前他亦不是没说过,可文蟠却根本不信。 可见这男人和女人一样,也是需要安全感的。 想到这些,宋明远只觉好笑。 等到下衙之后,两人便坐上了马车。 这一次他们坐的并非文家那极尽奢华的马车,而是定西侯府那不甚奢华的马车。 马车晃晃悠悠,很快在街头一家馄饨小铺停了下来。 这馄饨摊开在京城城西。 城西是京城中赫赫有名的平民居所,但这馄饨摊的生意确实不错,几张桌子都坐满了人。 摆摊的是一对年迈的夫妇,他们一看到宋明远就眼前一亮,笑着迎上来:“宋大人过来了?今日还是老规矩,吃鸡汤小馄饨吗?” 宋明远点点头,耐着性子在一旁排起了队。 文蟠站在一旁看呆了。 这脏兮兮的桌椅哪里能坐? 这小摊摆在路边,碗里锅里岂不是满是灰尘? 还有,不过吃碗小馄饨竟然要排队! 若是换成从前,这等小摊小贩,就算是给银子,文蟠都不会愿意光顾。 可如今他见宋明远耐着性子安心排队,也只能跟着一起等。 好不容易排到他们,年迈的摊主笑眯眯地问:“宋大人,今日可要小菜?有刚腌好的萝卜脆丝,还有泡菜,都要一些吧?” 宋明远笑着应了。 年迈的摊主核算好价钱,含笑看着宋明远:“一共是二十七文钱。” 文蟠说好今日要请宋明远吃饭,当即连忙去翻荷包,可他随身携带的最小银锭也有数十两,这小摊哪里找得开? 还是宋明远朝身侧的吉祥努了努嘴,吉祥立刻掏出二十七文钱递了过去。 接下来便是吃馄饨了。 文蟠看到碗边还豁了个口,顿时皱了皱眉,有些不情愿。 可他见宋明远吃得大口香甜,也只能耐着性子拿起勺子。 他心中暗忖—— 宋明远乃是堂堂状元郎,出身不凡。 他都能吃得,为何自己吃不得? 可这馄饨不吃不知道,一吃便满口鲜香,汤汁萦绕舌尖,惹得文蟠顾不上许多,当即狼吞虎咽起来。 如今虽是夏日,但尚未到最热的时候,坐在树下,夕阳斜照,微风拂过,吃得浑身冒汗,反倒觉得畅快不已。 一碗馄饨,文蟠很快便吃完了。 宋明远见他这般模样,不由笑道:“天下美食之多,并非只有山珍海味才能叫人大快朵颐,这小馄饨自有小馄饨的滋味。” “,既然凡事已做好选择,便不必纠结过往。” “只是……不知你可有什么赚钱的营生?” 听到这里,文蟠吃饱喝足的好心情顿时荡然无存,只摇摇头低声道:“从小到大,我身边皆有仆从环绕,哪里会做什么赚钱的事?” 宋明远早有预料,当即笑道:“那你可愿来宋氏族学授课?” 早在常氏族学鼎盛之时,宋氏族学在京城便小有名气。 这些年,宋氏族学接连出了秀才,甚至有人考取举人,名气更是越来越大。 虽说族学中已有范宗、宋光等名师,但随着学生日渐增多,夫子渐渐不够用了。 外头聘请的夫子良莠不齐,再加上宋光与范宗要求极高,能留下来的寥寥无几。 可若是想聘请名师大儒,又要耗费巨资,这对定西侯府来说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文蟠听到这话先是一愣,继而迟疑道:“我……我能行吗?那宋氏族学的学生容得下我吗?更何况我和舅公之间的关系……” 他的话还没说完,便被宋明远轻声打断:“章首辅是章节首辅,你是你。” “只要你有真才实学,到了族学之中,旁人为何会不信服你?” “更何况你是有才有识之人,做事又认真,想来定会引得学生钦佩。” 他见文蟠仍未言语,又补充道:“不过你的束修自然不能比照二叔和范先生,得按寻常夫子的标准来。你若是愿意,明日我便带你去见我二叔。” “如今族学之中,大小事务皆是二叔说了算……” 他的话还没说完,文蟠便高兴地连连点头:“愿意!愿意!我自然愿意!方才过来的路上我想了许多,实在不行,我就去码头上扛大包,总要养活自己才行……” 宋明远看着他满身横肉,不由笑出声来。 有些话他没好意思说出口。 就文蟠这身子骨,只怕扛不了一日大包就要放弃,更何况章老夫人哪里舍得宝贝孙子去做这般粗活? 两人吃完馄饨便各回各家。 等文蟠回到文家时,家中早已闹翻了天。 章首辅近来心情本就不佳,昨日大发雷霆。 今日他听闻文蟠请辞,当即气得拍案大怒:“我好不容易将他扶上这个位子,既然他不愿意,我又何必勉强!” “来人,去文家说一声,以后文家若有什么事,莫要再来找我!” “还有那文蟠,既然他行事之前未与我这个舅公知会一声,我又何必将他当成侄孙!” 他鲜少动怒,如今可谓气到了极点。 这话传到章老夫人耳朵里,她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派人一圈又一圈地去找文蟠。 可文蟠已下定决心与文家划清界限,出门时一个仆从都没带。 章老夫人在院子里嚎啕大哭,生怕文蟠想不开出什么意外。 正当院子里闹得沸沸扬扬时,文蟠却打着饱嗝走了进来。 仆从们一见,立刻喜出望外地高声喊道:“老夫人!老夫人!小少爷回来了!” 章老夫人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一把将他抱住,嚎啕大哭,“你这孩子,你去哪儿了?吓死祖母了!祖母还怕你有个三长两短呢!” 她的话说得没头没尾,惹得文蟠连连皱眉:“祖母。” “我是什么性子,您还不知道吗?我这条命来得多不容易,为何要想不开?” 他说话时离得极近,章老夫人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馄饨香气,知道他说的是实话。 当章老夫人面色一变,开始训斥他起来,“你这孩子,好端端的为何辞官不干了?” “你忘了,先前是你说,身边那些朋友都在朝中为官,整日缠着你舅公,你舅公这才把你送进都察院的!” “当官岂是那般简单的事,说干就干,说不干就不干?” “你可知道你舅公因为这件事发了多大的脾气!” “好孩子,你这就随祖母去章家,给你舅公认错。” 说着,她便拽着文蟠的手要走。 可向来想一出是一出的文蟠这次再次挣脱了她的手,正色道:“祖母,我已经想好了。” “以后我不仅不当官了,还要离开文家,自食其力。” “今日我回来,就是与您辞行的。以后我要自己赚钱养活自己,来日还要赚钱给您买零嘴吃!” 他每说一句,章老夫人的脸色便难看两分, 到最后,她更是瞠目结舌,磕磕巴巴地说:“你……你这孩子说什么胡话!你离开了文家,要去哪里?” 文蟠将自己的打算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当章老夫人听说这件事又和宋明远有关时,气得牙痒痒:“果然又是这个宋明远!我就不明白了,天底下这么多人,他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把你迷得团团转?” “他若是个女子也就罢了,偏偏是个大男人!你……你是要气死我呀!” 可文蟠在文家向来是被宠坏的,如今哪里还听得进章老夫人的话? 他自顾自地去与母亲说了声告别,便开始收拾东西。 值钱的物件他一概不带,只选了些便宜的衣物,背上包袱便匆匆出门了。 这可把章老夫人和他母亲急得唉声叹气。 最后还是文家的老纨绔文子强忍不住道:“娘,您就别担心了。” “蟠儿从小在蜜罐里长大,如何吃得了半点苦?” “您放心,不出几日,他定会灰溜溜地回来。” 章老夫人听闻这话,心中虽仍有不祥的预感,却也只能喃喃道:“但愿如此吧。” 文蟠出现在宋氏族学的消息,不仅震惊了整个宋氏族学和定西侯府,在京城之中也引起了轩然大波。 有人说宋明远果然厉害,不然怎能哄得文蟠神魂颠倒。 有人说宋明远这是故意与章首辅作对,不然为何偏冲文蟠这个“小傻子”下手。 还有人说宋明远与定西侯父子势不可挡,来日朝中定是他们父子说了算。 一时间流言四起。 这些话自然也一字不漏地传到了章首辅耳朵里。 章首辅勃然大怒,气得不行。 但气的不行又能如何? 还不是一筹莫展! 当宋明远听完这番话,却神色淡然,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他深知流言止于智者,时间会说明一切。 宋明远如今已是朝中四品官员,需按时上朝。 这日晨曦刚过,宋明远刚走出府邸,便见不远处的大皇子不急不缓地走了过来。 如今大皇子、二皇子、三皇子皆在朝中领了差事。 宋明远见到大皇子,神色未变,只拱手行礼:“臣见过殿下。” 大皇子本就不是宽宏大量之人,对章首辅那般身居高位者尚能虚与委蛇,如今面对宋明远这种曾拒绝过自己的“小角色”,自是脸色不善,冷哼一声,抬脚便走了。 周围有不少官员目睹了这一幕,不免偷偷交换眼神,都觉宋明远如今的处境可谓雪上加霜。 可宋明远依旧神色不变,径直走进了宫门。 没多久,章首辅姗姗来迟. 再之后,永康帝便驾临了。 如今大周的规矩是每三日一朝,但章首辅已将早朝时间改成了五六日一次。 即便如此,永康帝还是面带疲惫之色,陈大海上前一步,高声唱喏:“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章首辅的党羽率先上前,说的皆是些无关紧要的琐事。 永康帝听得昏昏欲睡。 就在陈大海准备再次宣布退朝时,大皇子却率先上前一步,正色道:“启禀父皇,儿臣有要事禀报。” 永康帝这才睁开眼睛,看向大皇子:“你有何事要说?” 他看似对这个大儿子颇为器重,可这份器重之中,如今已渐渐蔓延出不满。 他虽沉迷丹药,却也知晓大皇子私下与章首辅走得极近,更清楚大皇子勾结党羽。 从前的器重,如今已演变成提防。 以至于大皇子一开口,他便先有了几分不耐。 可大皇子浑然不觉,顶着众人惊讶的目光,不急不缓道:“儿臣要说,定西侯父子如今心怀不轨,有意谋夺皇位!” 这话一出,满朝哗然。 不少人的目光落在了为首的章首辅脸上,隐隐觉得这话是章首辅授意大皇子说的。 殊不知,大皇子身为皇上长子,岂会轻易听命于章首辅? 他敬重章首辅是一回事,自有主张是另一回事。 大皇子一向自视甚高,却不知章首辅早已在他身边埋下棋子。 当日他偷偷去见宋明远之事,章首辅早已知晓。 他暗中想要取代章首辅的心思,章首辅也了然于心。 如今他当众说出这番话,看似是自作主张,实则是章首辅暗中授意他身侧的仆从,想借此事试探永康帝的态度。 大皇子浑然不觉,只不疾不徐地继续道:“纵然定西侯与宋明远父子劳苦功高,但有功亦有过。” “儿臣听闻,如今西北一带人人只知定西侯与宋明远、宋文远兄弟,却不知这世上还有永康帝,更不知永康帝才是大周的天!” 他这话说完,顿时满朝哗然。 以章首辅为首的一干大臣神色不变,显然对这类言论已是习以为常。 可不少小吏听到这话,顿时议论纷纷起来。有人道:“怎么还有这事儿?” 有人道:“这定西侯父子胆子未免太大了些!” 有人更是道:“还有没有王法了?” 大皇子听到这些议论声,面上浮起几分得意—— 身为儿子,他自然知道父亲最在意的是什么,深知这话已然触及了父亲的逆鳞。 第317章 以退为进 果然. 永康帝听到这话,神色顿时不悦起来。 他筹划多年才坐到如今的位置,最不愿旁人觊觎他的皇位。 可就在他想要开口说话时,却突然想起陈大海昨日与他说的那些话—— 西北百姓从前民不聊生,正因他果决聪颖,派了定西侯父子前去西北,才得以力挽狂澜。 那西北的百姓虽敬重定西侯父子三人,但君终究是君,臣终究是臣。 若定西侯父子真有反心,又如何会安然回到京城? 定西侯更不会一回到京城,就主动辞官,将兵权兵符悉数交了出来。 这话自然是宋明远请陈大海转达的。 有道是防患于未然。 他深知定会有人拿西北之事大做文章。 不过,宋明远原以为这番话会由章首辅的人开口说出,却万万没想到今日冒头的竟是大皇子。 不过今日之事也足见,他当初拒绝大皇子的招揽,是明智之举。 就大皇子这般心智,根本不是章首辅的对手。 对章首辅而言,大皇子与寻常棋子并无二致。 如今满朝上下鸦雀无声,不少人偷偷打量章首辅的眼色。 不少人悄悄观察永康帝的神色。 还有些人则暗中留意宋明远的反应。 众人见宋明远神色不变,不由暗自咂舌。 有人觉得宋明远的确是做大事之人,到了这般境地仍能不急不缓,换做寻常人,早就连忙跪下求情了。 有人则觉得宋明远这是死到临头了。 永康帝的目光很快也落在了宋明远面上,沉默片刻后才道:“不知宋大人可有什么话要说?” 宋明远被点到名,这才不急不缓上前拱手行礼:“回皇上的话,臣今日听到这番话,不仅觉得惶恐,更觉得心寒。” 若真说起来,他的演技与当年的崔叔可谓半斤八两。 如今说话时,他眼神低垂,适时流露出一抹伤心欲绝,“且不说当日微臣父亲临危受命,在朝中无武将可用的情况下奔赴西北。” “就说微臣兄长战死鞑子剑下,父亲不敢流露分毫悲痛,依旧带着大周将士抛头颅、洒热血,更是多次与身侧副将说,大周的儿郎皆是他的孩子,断然不能因兄长之死影响战事。” “再论微臣,当日临危受命前去西北赈灾,日日天不亮便出门,直到天色黑透才能归来。” “这等辛苦,旁人或许不知,想来西北的官员与谢阁老却是知晓的。” “若真像大皇子所言,我们父子三人有反心,又如何会乖乖回京?” “父亲又如何会一回到京城,便向皇上请辞兵权?”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中带着几分哽咽,“便是到了如今,父亲依旧在家中时常念叨先帝的知遇之恩,感念当今圣上的抬举,定西侯府上下皆是如此。” “没想到我们父子这般行径,到了大皇子嘴里,却成了乱臣贼子!” 说着,他一撩官袍跪了下来,“若是如此,还请皇上降罪,微臣认罚。” 他字字句句未直接替自己辩解,却早已将冤屈说尽。 永康帝本就对大皇子心生不满,如今见宋明远这般模样,便冲陈大海使了个眼色。 陈大海连忙上前,将宋明远搀扶起来。 宋明远低着头,一副被大皇子所言深深刺伤的模样。 换做章首辅等人,此时早就会察觉风向不对,顺着永康帝的话头往下说,只说是听闻些许风言风语才会如此。 可大皇子一向身份尊贵,在朝中被人簇拥惯了,一听这话却是越发恼怒,伸手指向宋明远厉声道:“你在撒谎!” “到了这个时候还想狡辩是不是?” “若是你们一家子没有反心,那宋氏族学开设的意义是什么?分明就是想拉拢人心!” 宋明远早在开设宋氏族学的第一日,就料想到会有今日这般诘问,当即冷冷开口:“若照大皇子所言,但凡替当今圣上办事、将事情办得又快又好,便是心生反心,那章首辅便是罪魁祸首。” “若照大皇子所言,但凡京城之中有人开设族学,便是心生反心,那朝中上下数不清的人都要被扣上反贼的帽子!” 他的目光直视大皇子,不急不缓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既然大皇子如此笃定,那微臣无话可说。” “微臣今日便请辞官职,愿意归隐田园,以证自身坦荡之心!” 他这话是真心实意,并非装腔作势。 惹得章首辅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 就宋明远这等胆量,朝中上下还真是无人能及。 他倒是巴不得永康帝松口应允。 可惜宋明远的话还没说完,永康帝就连忙道:“宋大人这叫什么话?你乃我朝中栋梁,尚不到二十岁的状元郎,又在西北立下赫赫功劳,这样的人才正是求之不得,朕又怎会允你辞官?” 他也意识到此事的严重性,不仅不愿让宋明远离开,更不愿因此寒了一众大臣之心,当即便对大皇子道:“老大,还愣着干什么?还不赶快给宋大人赔不是!” 大皇子听到这话,顿时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还要争论一二—— 哪有朝堂之上让皇子给大臣赔不是的道理? 他愈发觉得父王是魔怔了! 但宋明远与章首辅都清楚,永康帝这话不过是说说而已,只要大皇子开口反驳,自会有人出面拦下。 可惜大皇子听不懂其中深意,当即梗着脖子道:“这话京城上下都传遍了,儿臣不会给他赔不是的!” 宋明远听到这话,愈发觉得此人果然蠢笨无能,不堪大任,当即连忙接话:“还请皇上收回成命,微臣受之有愧。” “想来大皇子也是无心之说,微臣并未放在心上。” 有他这般圆场,局面才得以和缓。 永康帝却不由多看了大皇子两眼,心中暗忖—— 如今自己不过年富力强,大皇子就敢如此忤逆。 若来日自己年迈,他岂不是还要弑君夺位? 至于章首辅,则忍不住暗自思忖—— 大皇子在风平浪静时倒还能装出几分明君模样,可一旦遭遇不顺,便这般沉不住气。 而三皇子比他还要不如,这朝中上下,果然没一个能堪大用的。 他还是决定按照先前的思路,扶持大皇子上位,继而让自己的子孙掌控皇位。 而大皇子,则有些沾沾自喜,想着算宋明远识相,若不然,来日自己继承大统后,定要让他好看。 很快。 永康帝便心痒难耐地宣布退朝。宋明远不急不缓地跟在人群中朝外走去。 他刚走到宫门,果然见大皇子正在等着自己。 大皇子如今眼高手低,冷冷看向宋明远,一字一顿道:“宋大人果然使得一手好算计,以进为退。” “你莫要以为我不知道你的把戏,今日没除掉你,总有一日我会除掉你的!” 说着,他又靠近宋明远几步,压低声音道,“我倒是要看看你能猖狂几日,你又凭什么和我斗?” “当日我给过你机会,可你自己不知珍惜,那就莫要怪我翻脸无情了!” 宋明远听到这话,依旧淡淡一笑:“大皇子所言,微臣都记在心上。还请大皇子放心,以后微臣定会慎言慎行,小心行事。” 他只觉大皇子实在愚蠢至极。 这皇宫乃是永康帝的禁地,他又与陈大海交好,大皇子上午在朝堂上说的这番话,到了下午,定会原封不动地传到永康帝耳朵里。 大皇子甚至比章首辅还要目中无人,压根没将陈大海这等近臣放在眼里,可越是这般不起眼的人,越是能在关键时刻影响大局。 宋明远淡淡一笑,抬脚径直离去。 不远处的章首辅看到这一幕,微微摇了摇头,吩咐道:“走吧。” 轿子很快驶入神武门,径直朝内阁方向而去。 宋明远望着轿子驶离的方向微微笑了笑,想要离间章首辅与大皇子之间的关系,似乎远比他想象中还要简单。 宋明远一直步行出了神武门,这才坐上自家轿子。 他撩开轿帘,问身侧的吉祥:“关于四皇子之事,有没有打听到一些有用的消息?” 吉祥这些日子与陈盛走得很近。 虽说想要从陈胜嘴里打听出关于四皇子的消息并非难事,可若想让陈公公不起疑心,又能顺利打探到主子想要的消息,却并不容易。 一番忙碌之下,他总算打听到一些线索,当即低声回禀:“四皇子如今不过十五六岁,性子沉默寡言。” “他的生母曾是宫中一名小宫女,是当年永康帝偶然宠幸后生下他的。” “那宫女既无心计,也无手段,模样寻常,故而当年并不得宠。” “反观大皇子生母,乃是赫赫有名的荣贵妃,她把持后宫多年。” “在那宫女生下四皇子之后,便被荣贵妃害死了。” “荣贵妃对外宣称宫女是失足溺水,但那宫女从小在皇宫中长大,怎会平白无故掉进水井?” “自那宫女死后,四皇子过得十分艰难,因无人照应,胆子也愈发小了。” “好在如今他身边的嬷嬷,是其母妃生前的旧友,日日教他读书明理……” 宋明远听吉祥娓娓道来,这才知晓四皇子母家姓王,不过是寻常小户出身。 如今王家一家子住在京城城西,并未因有个皇子外孙就飞黄腾达,反而受到了不少排挤与针对。 宋明远听到这里,当即有了主意。 回到定西侯府后,他便将如意喊了过来,吩咐道:“日后你多去那王家转转,看有没有能帮得上忙的地方。” “以大皇子那锱铢必较的性子,想来是容不下四皇子的。” “”有能对王家搭把手的机会,便伸手帮一帮。” 他相信,这件事定会传到四皇子耳朵里。 若想与人示好,这等润物细无声的举动最为妥当。 若是大张旗鼓,反倒会引起章首辅与陈大海的疑心。 如意一听这话,连忙应下。 接下来的日子,宋明远依旧按部就班地处理公务。 反倒是定西侯,几次三番上书辞官。 如今听闻大皇子如此中伤宋明远,更是气得成宿睡不着觉。 当秦姨娘将此事告知宋明远时,也是连连摇头:“……你父亲行军打仗时,纵使流血负伤也没掉过一滴眼泪,如今听到这般污蔑之词,不仅为自己不值,更为你委屈。” “他说了,以后不管朝中有何等战事,都与他无关,无论如何都要辞去朝中的将军官职。” 宋明远大概知晓父亲这般做的缘由。 一来是为了堵住大皇子等人的悠悠之口。 二来是想要为宋文远腾地方,这朝中的大将军之位,终究只能有一个姓宋,当父亲的自然希望儿子能够崭露头角。 宋明远这次并没有阻拦定西侯,只觉如此以退为进也不错。 最重要的是,定西侯年纪大了,一身伤病,是时候该好好歇歇了。 三日后。 定西侯顺利见到了永康帝。 永康帝看着眼前双鬓斑白的定西侯,心中也生出几分恻隐之心。 想当年自己刚继承大统时。 定西侯正值壮年。 如今一场战事下来,却已老态横秋。 “你又何必将这些风言风语放在心上?清者自清,这些话,朕是不会相信的。” 定西侯早在进宫之前,已得宋明远交代,知晓该如何应对,当即跪地道:“皇上所言极是,老臣从不怀疑您对老臣的信任。” “只是……如今京城之中,人人都道大皇子不日将继承大统,老臣实在是害怕呀……” 他话说一半,留了一半。 越是这般,越是引人遐想。 果不其然,永康帝一听这话,顿时脸色一沉,没好气道:“京城众人都说了些什么?” 定西侯跪在地上,迟疑道,“老臣不敢多言。” 说着,他又道,“更何况老臣如今已是年迈,不能再为朝中、为皇上分忧,还请皇上应允辞官。” “若是皇上不答应,老臣便一直这样跪着。” 其实,若没有大皇子当日在朝堂的那番话,永康帝倒也真不放心让定西侯一直手握重权。 但“自愿辞官”与“被人逼迫辞官”,终究是不一样的。 他微微叹了口气,道:“既然你已心意已决,朕不好再过多勉强,便允了。” 说话时,他在心里又将大皇子记上了一笔。 第318章 扩大族学 定西侯辞官之时,永康帝又赏赐黄金千两,既是对劳苦功高大臣的体恤,也算是彰显自己的大方。 可当定西侯辞官之事传遍整个京城时,百姓们却是议论纷纷。 有人道:“一千两黄金就够嘉奖定西侯了?若我没记错,先前皇上过寿时,可是花了数十万两黄金!” 有人更是接话:“对呀!那章家上下,一年少说就能花上几万两黄金。听说但凡章首辅看中的东西,从不过问价钱,金铺、银铺、绸缎铺都知道章家不缺钱,他们家的银子最好赚了!” 这些话,很快传遍了整个京城。 当然。 这些都是后话了。 定西侯一回到侯府,便将宋明远、宋文远、宋章远三个儿子喊到了书房。 看着已长大成人的三个儿子,定西侯是神色郑重,“如今我年纪大了,你们二叔年纪也不小了,以后定西侯府还要靠你们兄弟三人。” “我与你们二叔商量过了,打算在隔壁宅院置办一处屋子,用来扩建族学。” “至于明远和文远,你们一个已官居四品,一个即将成亲,来日前途自不需要我操心。” “如今只剩下章远,我已与永康帝说了一说,直说有意让你进太医院当差,你可愿意?” 宋章远听闻这话,先是一愣,继而觉得这话也在情理之中。 他下意识看了一眼宋明远,想起当日宋明远曾问他是否会炼制丹药,隐约猜到这主意是二哥所出。 但他并未像当日那般犹犹豫豫,反倒坚定地说:“儿子自然有信心!”儿 “子定不会辱没侯府之名,定不会让父亲、师傅、大哥、二哥失望!” 人心都是肉长的。当日他不愿谋害永康帝,是因为心中秉持忠义孝三字。 如今他愿意站在二哥这一边,一是被朝堂的黑暗与永康帝的凉薄寒了心。 二是深知只有自家人才能同心同德。 他忍不住暗下决心—— 若来日二哥有令,纵使抛却性命,他也会毫不犹豫地遵从。 宋明远却并不知道宋章远如今的想法。 其实,想要进太医院当差,其实并非是一件简单的事。 想要进太医院,途径为四。 第一种是依户世袭,说白了也是子承父业,是太医院人员补充的首要渠道,医户须世代从医,子孙不得随意改籍。 先是医户嫡派子孙,报备太医院登记在册,称为医丁。饶是医丁入院后,也须在太医院十三科习业,由资深医官教习,每季小考,三年、五年大考,考中者方可补为医士。 若是三年考不中,则返回原籍。 第二项则是特殊途径,捐纳买官,这是出现在财政困难时期。 虽说如今国库空虚,但永康帝惜命,自然也不会采纳这种方式的。 第三项则是皇帝特旨特诏,这种情况更为少见。 说白了,就是皇室成员患有疑难杂症,宫廷御医束手无策时,皇帝下令民间神医入宫,治愈后则留任太医院。 宋明远为宋章远所想的则是地方保举加朝廷考核,说白了就是吸纳民间名医。先由地方府州县官员保荐本地口碑好、医术高的大夫,出具正式公文证明资质后,被保荐人员由礼部送往太医院,联合朝廷专员共同出题考试,考中者由吏部分配太医院职位。 此等办法门槛极高。 当宋明远与宋章远说起此事时,宋章远对上兄长灼灼的眼神,忍不住握拳道:“二哥你放心,我一定不会丢了你的人……” 可是他这话还没说完,宋明远便摇摇头正色道:“三弟,我不是怕你丢了我的人。” “如今你才学如何、医术如何,我亦是听孔神医有所说起。” “孔神医只说他这些年云游四海,四处诊医问药,身子远不如从前。” “如今但凡京中有人求医上门,皆是你出马,不过数年时间,你医书读尽,就连给我师娘开方问药,也多是你经手。” 说到这里,他长长叹了口气,直道:“你并不会害我丢人,我只是担心自己会连累上你。” 宋章远听完这话先是愣了一愣,继而却是明白这话中深意。 如今朝中上下,皆由章首辅把持,他既是想要光明正大走进太医院,章首辅等人定会多加阻拦。 虽说定西侯已将这事在永康帝跟前过了明路,但他若是想要进入太医院,所遇到的困难只会比旁人更多。 但即便如此,他亦是神色不改,正色道:“还请二哥放心,有道是金子在哪里都会发光,只要我医术出众,便是章首辅也拦不住我的。” 宋明远见他雄心壮志,忍不住微微笑道,只觉他们兄弟三人,虽性子大不相同,但本性却是一样的,皆是迎难而上、不畏强权。 当即他便笑了笑,说道:“你能如此想就最好了。” “虽说太医院选拔一事比你想象中要艰难许多,但皇宫之中亦有陈公公为你打点过了,到时候不至于两眼一抹黑。” 说着,他抬起手拍拍宋章远的肩膀道:“我相信你,只要你正常发挥,进入太医院并不算是什么难事儿。” 宋章远虽比不上宋明远聪明,但他却是肯下苦功的,从前他深知拜师机会来之不易,故而日日学、夜夜学,整个人瘦了不少,医术这才得以精进。 宋明远劝慰宋章远几句,这才让宋章远回去。 继而他便去找二叔宋光,忙活起筹办族学的事来。 宋家氏族学从前用的是定西侯府的外院,只是如今这族学学生远超百人,这外院自有些不够用了。 定西侯行军打仗,打了胜仗,得皇上赏金万两。 再加上当日永康帝挽留他时,他更是将这族学之事禀明,永康帝念及他一把年纪,却仍心系大周,便将这事儿交代下去,让陈大海帮着打听打听,定西侯府附近可有宅院售卖。 自古以来向来是上位者一句话,下面的人忙得脚不沾地。 但说来也巧,定西侯府旁边的忠勇伯府,如今是一代不如一代,到了如今忠勇伯这一代,更是吃喝嫖赌无恶不作,正有售卖宅院之心。 所以两人一拍即合,忠勇伯世子顶了朝中一个空缺,那忠勇伯府的宅子便以低价售卖给了定西侯府。 买宅子虽便宜,可如何修缮,却成了一件难事。 当宋明远跟着宋光一起到了隔壁的忠勇伯府后,却是忍不住连连叹气。 宋光说起来是他的第一任老师,自然知道他在想些什么,便道:“一个家族想要繁荣昌盛,需要数十年甚至上百年的时间,可想要落败,只要几年的时间就够了。” “从前这忠勇伯府,在京城也是赫赫有名的人家,没想到如今竟到了卖宅子为世子谋求一官半职的地步。” 说着,他更是看向身侧的宋明远,知道这个侄子定是居安思危,又开始思量起以后来,便抬起手拍拍他的肩膀笑道:“不过这等事短时间内定不会发生在咱们定西侯府的。” “有你在,有文远在,有章远在,咱们定西侯府定会越来越昌盛的。” 他有句话没说,定西侯府之所以能够昌盛,全然是因了宋明远这个掌舵人。 宋明远笑了笑,直道:“二叔谬赞了。定西侯府能有今日,与父亲、与您、与祖母,与定西侯府上下的每个人都密切相关。” 叔侄两人说了几句话后,便开始思量起这宅院该如何修缮。 宋明远闲逛一圈后,却是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将内院推倒重建。 可宋光听到这话却是皱了皱眉,“推倒重建?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啊。” “当今圣上赏下来了一万多两金子,听着虽说,但赚钱容易,花钱难,来日还要留些余钱供这些孩子们念书吃饭的。” 宋明远却笑了笑:“二叔,我这样想自是有我的缘由的。” “一来是这内院年久失修,根本住不了人。” “二来嘛,我打算将这里做成学子宿舍。” 说白了,这就有点像后世的寄宿学校。 虽说宋氏族学之中,对成绩优异、家境贫寒者减免了学费,但他们所居之地乃是寸土寸金的京城,不少学生家住在城西甚至城郊,每日早早天不亮就要赶来,一直到了天黑才回去,路上就要花费一两个时辰的时间。 他打算将内院修成宿舍,家境贫寒者可在此居住。 若每日能节省一两个时辰的时间放在学业之上,想必功课更是会突飞猛进。 说到银钱,宋明远更是毫不放在心上,淡淡笑道:“这些年,虽说我只在闻香斋和闻香书斋有股份,可如今,闻香斋和闻香书斋的铺子已遍布大周各地。” “加之我已置办不少铺面和田庄,每年少说也有接近两三万两银子的盈余。” “将这些银钱拿出来,贴补进宋氏族学,想来也是绰绰有余的。” 定西侯府上下,乃至于京城之中,不少人都知道宋明远身家丰厚。 宋光自然也知道。 可当他听说这话后,却是连连摆手,“这如何能行?你就是有家财万贯,这些银钱也是你自己赚的,哪里能将这所有的钱财都投到宋氏族学之中?来日你还要娶妻生子呢。” 纵然宋明远早已与他们说过多次,不愿娶妻生子。 但他们一个个皆以为宋明远这是搪塞之词,想着宋明远将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科举朝堂之事上,到了年纪自然会娶妻生子。 可如今宋光看着宋明远那坦荡荡的眼神,他顿时心里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明远,你不会真想一辈子不成亲吧?” 宋明远重重点了点头:“二叔,这话从前我与你们说过,可你们只当我是说着好玩。” “如今这般局面,这般境地,我如何能够娶妻生子?” “我每日恨不得将时间劈成两半,再多些才好。” “说没有子嗣,这宋氏族学所有的学童便是我的孩子。” “若说没有妻子,天下之大,我操心的事情还不够多吗?” 顿了顿,他更是道:“更何况,一辈子像您这样,我觉得没什么不好的。” 宋光看着他,很想要劝上几句。 可他自个儿都是这般德行,如何能劝,如何好劝? 最后,他更是长长叹了口气,“从小到大,你向来是个有主意的,你决定的事儿,甚少会有改变的时候。” “只是秦姨娘那边……” “秦姨娘那边倒还好说。姨娘如今即将添个外孙,将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三姐姐的孩子身上。更何况姨娘并不像寻常妇人那样重男轻女,在姨娘心里,我和三姐姐都是一样的。”宋明远说到这里,顿了顿,“只是还望二叔有空帮着我多劝劝父亲。父亲虽看着五大三粗,实则有些时候却是心细如发,我担心他心里不好受。” 若说这世上谁最了解定西侯,那除了宋明远就是宋光了。 宋光自是了解这个兄长的,知道自己这个兄长看着大大咧咧,但宋明远不肯成亲的打击,却比宋文远、宋章远不肯成亲的打击更大。 毕竟定西侯向来以这个儿子为傲,总想着自己这个儿子能身居高位,来日能娶天下最好的女子为妻。 若是这般优秀的儿子没能延续后代,实在是叫人感伤啊。 但如今宋光对上宋明远那般眼神,他想了又想,到底还是点点头:“放心,我有机会会帮着你劝劝你父亲的。” ”说起来,咱们叔侄两个关系最为亲厚。” “当日之所以我愿意回到定西侯府,还是你来当的说客。” “那时候你只到我肩膀高,没想到一转眼几年过去了,你却比我长得还高,真是岁月不饶人呢。” 他们两个可谓亦师亦友、亦叔亦侄。 宋明远连连道谢,继又说起这忠勇伯府该如何修缮。 宋光听着听着便觉得有些不对劲—— 好家伙! 敢情他今日又上了宋明远的当?又要给宋明远当说客了? 宋光这才惊觉自己又上当了。 可话都已经答应,他自不好回绝。 等他们叔侄两人再回到定西侯府,将这事说与定西侯听,定西侯是惊讶中带着几分感动,拍拍宋明远的肩膀笑道:“有子如此,真是我宋猛一大幸事啊!” 一旁的宋光却是多扫了他两眼,心道—— 自己这大哥真是傻的。 也不知在他知道宋明远真一辈子不愿成亲后,还笑不笑得出来! 第319章 谢润之的逆鳞 当然。 这话宋光可不会现在说。 有道是三人行必有我师。 如今他与宋明远相处好几年,早知和什么样的人相处就说什么话,自琢磨出和定西侯相处的门道来。 他知道,若以他大哥的性子,知道宋明远这辈子不打算成亲,只怕要气得暴跳如雷。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没什么事情比家宅和睦更好了。 宋明远他们一行人说上几句闲话,略作盘算,只觉着隔壁忠勇伯府这处宅子若是修缮完成后,少说能容纳三百号学生。 宋明远更是出起主意来—— 其实不光是大周将士之子。 这大周上下,但凡是品学兼优、家境贫寒的子弟,都可以前来试一试。 如今朝堂上下成了这般境地,唯有多培养些后生,唯有让他们能够从小树立正确的价值观和人生观,来日才不会变成像章首辅那样作恶多端之人。 定西侯亦是点点头,其实优待大周将士之子,对旁人来说也是一种不公平。 随着宋明远一声令下,隔壁的宋氏族学就开始修缮起来。 宋光也没闲着,只命人在京城内张贴告示,但凡品学兼优、家境贫寒的子弟,皆可以前来应试,入学就读。 若是家境极其贫寒,还可以分文不取。 当然,要求也是极为严格的,若是考学不过关,那也是要将人赶出宋氏族学的。 这消息一出,竟又引起京城轰动,众人议论纷纷。 与其说是议论,不如说是单方面的夸赞更多。 有人道:“原先我还以为定西侯是势微,想着借宋氏族学一事,与从前的常家斗一斗。没想到常家都倒台这么久了,定西侯这宋氏族学却是越办越大,果然是佛祖心肠啊。” 有人附和:“是啊,就凭着定西侯一把年纪,还能临危受命前去西北打仗,就能看出他与章首辅等人是不一样的。” 更有人道:“呵,说什么章首辅!那章首辅家的亲戚文蟠,都去宋氏族学授课了,这章首辅就算是拍马也及不上定西侯了。” 这种话一传十、十传百,自然也传到了章首辅的耳朵里。 章首辅原以为以文蟠的性子,定是去宋氏族学授课没几日,就会讪讪而归。 可谁知道,文蟠去了宋氏族学后,却是如鱼得水。 他可是听说过的,他那老姐妹前去宋家好几趟,文蟠却是板着脸,说什么都不肯回来,只说以后他与文家再没关系了,惹得他那老姐妹在家里哭哭啼啼好几日。 章首辅每每想起这件事,就气得胸口发闷。 他原本想着文蟠知道错后,说上几句软话,这件事儿便就此揭过,可谁知道这混小子却是越来越起劲,也不知道宋明远到底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 章首辅其实并非一个薄情之人。 当年他之所以能够一直读书,全靠了章老夫人,甚至在章老夫人出嫁之后,也时常贴补于他。 平民百姓家想要供出一个读书人,可谓难于登天,笔墨纸砚样样价值不菲。 他一直记得这份恩情,所以文家的日子才能如此好过,所以他才会愿意屡次替文家和文子强收拾烂摊子。 可如今。 却也正因太过重情,他心里更是不是滋味。 那章老夫人一日日前来哭诉,要他想想办法,他总不能开口拒绝。 章首辅正心情不善时,仆从却又犹犹豫豫地上前,一开口就道:“大人,章老夫人又来了。” 又来了? 章首辅其实原本很喜欢这老姐妹过来与自己闲话几句。 毕竟如今他身居高位,可以说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闲暇时间良多,自愿意与姐妹一起追忆往昔。 但如今,这章老夫人恨不得隔三差五就来,一开口就哭得泪眼婆娑:“这可怎么办啊?蟠儿从小没吃过苦,如今到了宋家,不知道被那些人怎么磋磨了,你一定要帮我想想办法呀!” 章老夫人说这些还不算,更是口不择言道:“定是宋明远那小子使了什么阴招,将蟠儿哄得神魂颠倒。若是宋明远死了,自然就不会有这等事了!” 章首辅对章老夫人这些话已是倒背如流,可他重手足之情,自不好将章老夫人赶出去。 此时。 他正斟酌着寻个什么借口时,那章老夫人却已自顾自走了进来。 章老夫人眼眶通红,一开口就道:“你一定要帮我好好想想办法啊!这蟠儿无论如何都要回来的!” “今儿我又去看了蟠儿一回,他正在与那些学生上课,这一站就是一整日,怎会不累?” “这才几日啊,蟠儿就瘦了一圈,整日吃些水煮豆腐,那些猪狗都不吃的东西!” “就连定西侯府为他准备的屋子,也是小小一间,比我养的那只京巴狗住的屋子都小!” “如此还不算,他今日看到我还生气了,只说我日日去找他,耽误了他给那些学童授课……” 又来了! 章首辅拍拍章老夫人的手以示安慰,“好了,这件事你已与我说过许多回,我已知道了。” “蟠儿是什么性子,别人不知道,你还不知道吗?” “他向来吃软不吃硬,你若是越逼他,他就越不肯回头。” “还不如冷他几天,等他新鲜劲儿过了,自然会乖乖回来。” 说着,他更是皱了皱眉,“如今我公务繁忙,这件事我既已放在心上,就不必日日来说了。” 章老夫人听到这话却是愣了一愣,她还从未听见过章首辅对她有这般态度。 可她还没想明白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章首辅却道:“来人,送章老夫人回去吧,我马上就要见客了。” 章老夫人嗫嚅几句,只觉章首辅和往日有些不一样,可到底是哪里不一样,她又有些说不上来。 她话到了嘴边到底还是咽了下去,起身离开。 章首辅在章老夫人离开之后,更是心乱如麻,直到沉声吩咐,“将谢润之给我找过来。” 如今他身边虽有许多投靠之人,但论胆识、论心计、论城府,却无人能及谢润之。 他能相信的唯有谢润之。 谢润之很快放下手头的公务,匆匆赶到章府。 一到书房,他就恭恭敬敬道:“不知大人有什么安排?” 章首辅仍旧在端详着桌前那块奇石,听到这话,不悦地扫了一眼谢润之。 人在气头上时,耐性总是少得可怜,他一贯满面笑容的脸上,此刻却没带上半分笑意,只不急不缓开口道:“如今京城中那些流言蜚语,你可有听说?” “大人说的,可是事关宋明远的?”谢润之自然知道他说的是何意,当即正色开口,“这些话,下官自是听说了。宋明远父子使了一出以退为进,如今在圣上眼里,宋家满门皆是忠烈,只怕寻常人根本动不了他们。” 说着,他更是斟酌道:“只是宋明远乃是四品佥都御史,不便长久留在京城。” “还请大人放心,下官已与吏部那边打过招呼,最迟在今年秋日,会想法子将宋明远调离京城。” 宋明远可谓是整个定西侯府的主心骨。 若是宋明远离京,定西侯府上下便如一盘散沙。 那宋猛也好,还是宋文远也罢,皆是有勇无谋之辈。 到时候对他们下手,以此威胁宋明远,便好办了许多。 法子虽是好法子,但章首辅却已是按捺不住。 他一想到自己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却还要被宋明远这个毛头小子牵着鼻子走,浑身上下就不舒服,“等?” “我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若是再等下去,只怕永康帝就要对宋明远言听计从了!” “难道就没有什么更好的法子?” 谢润之听完这话,一时间竟不好接话。 连堂堂首辅大人都没有办法,如今却来问他有没有什么好法子,这未免过于难为他了。 可这些话,谢润之只敢在心里想想,断不敢说出口来,当即拱手道:“还请大人放心,下官这就再去想想有没有别的法子。” 他这话是真心实意,可落在疑神疑鬼的章首辅耳朵里,却变了味。 章首辅只觉得谢润之这是托词,当即似笑非笑道:“润之,你对我忠心,我自是不会怀疑。” “如今我这般着急,想来你也是能理解的。” 说着,他更是缓缓站起身,踱步到窗前,看着外头的树叶已有几分发萎,只道:“说来也怪,今年天气炎热,比往年更甚。” “我听说你母亲双目失明,近乎盲人,平素哪里也不能去,就待在府中院子里,想来这般炎热的天气,她也有些受不住。” “正好我在城郊有个避暑的庄子,不如先将你母亲送过去,让她好好休养数月,你觉得如何?” 本来,谢润之已习惯于章首辅这般疑神疑鬼的性子。 他一路都是这样走来的。 想要取得章首辅的信任,本就不是易事。 可如今听完这话,他却心头腾升起一股无名怒火—— 章首辅这是要软禁他的母亲,来要挟他吗? 章首辅这是怕他生出什么不该有的心思吗? 他当即脸色微微一变,正色道:“大人的好意,下官心领了。” “只是下官的母亲年事已高,且双目不便,到了陌生的地方,只怕会不习惯。” “更何况她年纪大了,如今府中还算凉爽,算不上难熬……” 这是他第一次大着胆子拒绝章首辅。 他知道章首辅一向武断果决,明知此事没有转圜的余地,可为了寡母,他还是想要试一试。 果不其然。 章首辅一听这话,顿时就笑出声来,“怎么?润之这是不相信我吗?觉得我会害了你母亲?” “润之,你向来懂事妥帖,想来你与你那母亲性子也是一样,不愿与人添麻烦,所以才会如此推脱。” “更何况那避暑庄子里,丫鬟仆从一应俱全,断然不会委屈了她。” “润之这是,不相信我?” 话都已经说到了这个份上,若是谢润之还想要再辩解,那便是与章首辅撕破了脸。 他只能咽下心头的苦涩,轻声应道:“是。” 他对章首辅并无忤逆之心,一直恪守“忠臣不事二主”的想法。 但如今,他心头的怒火却已到达了顶峰。 人都是有逆鳞的,他的家人便是他的逆鳞,特别是他那母亲,辛劳一辈子,为了他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如今却要沦为章首辅手中的人质吗? 谢润之心头苦涩,连自己是如何走出章府的都不知道。 回去之后,他第一时间赶去了正院。 谢老夫人还是一如从前,正摸索着在院子里侍弄些花草。 谢润之一看见,便连忙凑上前去,将她手中的剪刀夺了过来。“您这是做什么?当心剪刀扎了手。” 谢老夫人听到他的声音,摸着他的手笑了笑道:“这有什么?我向来是闲不住的性子,一日不动便觉得浑身难受。” 说着,她更是关切道,“你可是吃过饭了?我听你媳妇说了,这些日子你忙得很,整日脚不沾地,想来又瘦了吧?” “我让小厨房给你做你最爱吃的疙瘩汤好不好?小时候家里没吃的,你最爱吃这一口了。” 谢润之沉声应是,实则他这些日子因公务繁忙,并无多少胃口。 可小厨房的疙瘩汤端上来,他怕谢老夫人担心,便还是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谢老夫人虽看不见,可听见他吃饭的动静,却是笑开了花。 谢润之今日本是来与母亲说,她要迁居城郊避暑庄子的事。 可他看到母亲脸上的笑容,话到了嘴边,却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 谢老夫人却是絮絮叨叨,与他说起了闲话,“……今日范姑娘又来了。” “从前你常说这范姑娘是装腔作势,是奉宋明远之命前来迷惑我的。” “可日久见人心,她每每有什么好吃的,总能想到我,陪我说上几句话,给我带些时兴的小玩意儿。” “如今这闻香斋又出了一种叫冰碗的小零嘴儿,也是她今日给我送来的,凉飕飕的,味道很是不错。” “只是她叮嘱了,说我年纪大了,还是少吃些。你来日也可差人去买来尝尝,味道很是不错,若是没了胃口,吃些还能开胃。” “她说还有个山楂冰碗,酸酸甜甜的,最是解腻!” 第320章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谢润之吃着疙瘩汤,却是味同嚼蜡。 近些日子,谢老夫人嘴里说的最多的就是范姑娘了。 毕竟他的妻子操持着谢家大小事务,孩子们也要忙着念书,唯有范姑娘来得勤些。 他更知道母子连心,纵然他嘴上吃得香甜,但谢老夫人依旧能察觉出他并无多少胃口。 他心里很不是滋味,不由想起,若宋明远身居高位,定不会用这般龌龊的手段对付手下之人。 他索性放下筷子,正色道:“母亲,今日章首辅找到我,说您年纪大了,他在城郊有个避暑的庄子,想请您过去住些日子……” 没有询问。 也没有问谢老夫人愿不愿意,一开口就是知会。 谢老夫人既能养出位至阁老的儿子,自然不是蠢笨无能之辈。 她沉默片刻,却什么都没说,只笑呵呵应下,“好啊,正好我觉得这些日子有些无聊,既然是章首辅的好意,哪里好推辞?” “什么时候动身?” “我这就差人去收拾行李。” 她依旧像是没事人一样,甚至连一句问询、一句埋怨的话都没有,就这样一口答应了下来。 当母亲的,不忍心叫儿子为难。 可当儿子的,即便身居高位,却不能护着母亲一世平安。 孝顺如谢润之,顿时红了眼眶。 他怕被母亲察觉,惹得她心里更不是滋味。 母子连心,谢老夫人只挥挥手,强装笑道:“好了,你该忙什么就忙什么去吧,免得跟我说了这些话,回去又要处理公务到深夜。” “我这里也要开始收拾东西了,既是章首辅的好意,那便明日就出发,也免得惹他不痛快。” 说着,他更是招呼大丫鬟喜鹊收拾起东西来,最后笑呵呵补充道:“平素要用的都带上,免得到了那边没得用。” “还有,喜鹊,你去跟范姑娘说一声,就说我要去城郊避暑庄子住些日子,让她这些日子不必再过来,免得白跑一趟。” 丫鬟们连声应是。 谢润之担心露出端倪,很快便回了书房。 只是面对桌上厚厚一摞公务折子,他生平第一次生出厌烦之心,恨不得辞官回乡,做一个耕田老翁。 他没有批阅那些折子,只是一个人怔怔地在书房坐到了深夜。 …… 当谢老夫人迁居城郊避暑庄子的消息传到宋明远耳朵里时,谢老夫人人已经到了城郊别院。 彼时正值傍晚,宋明远听到这话,微微愣了一愣。 恰好宋文远也在他的书房里,兄弟二人不免说起了这件事。 宋文远性子向来粗犷,听到这事儿也忍不住皱起眉头,愤愤道:“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谢润之好歹也是堂堂阁老,章首辅怎么能做出这等龌龊事?” “换作是我,只怕当场就要掀桌子,带着家眷老小回荆州府老家了!” 话虽说得轻巧,可做起来却难如登天。 宋明远摇摇头,想到谢润之昨日境地,直道:“不管怎么说,章首辅这事做得都不地道。” 他话锋一转,眼底闪过一丝精光,“但这对我们来说,却是个好消息。” 宋文远狐疑地看向他。 宋明远这才一五一十解释道:“谢润之是寒门苦读出身,他也曾心怀天下。” “若不是逼不得已,又怎会助纣为虐?” “章首辅此举,以为能拿捏住谢润之,殊不知只会将他推得越来越远。” “到时候,我们行事便会越发容易。” 他清楚,想要扳倒章首辅,谢润之必定是最关键的一环。 有了谢润之相助,不说胜率翻倍,至少也能增加大半。 宋文远点点头,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 早在范雨晴接近谢老夫人时,便已和谢老夫人身边几个大丫鬟处得极好。 其中一个叫喜鹊的,更是钦佩范雨晴的为人,若非两人身份悬殊,恨不得结为异姓姐妹。 即便宋明远未曾刻意打探,也知道谢润之心中早已对章首辅生出嫌隙,只待时机成熟,这嫌隙便会生根发芽,长成参天大树。 宋明远却没打算在这个时候去接近谢润之。 一来,谢润之投鼠忌器,谢老夫人还在章首辅手上做人质。 二来,这个节骨眼上,章首辅必定对谢润之严加提防,定会派人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所以宋明远依旧每日该上朝就上朝,该理事就理事,日子过得有条不紊。 只是宋氏族学招收新生的消息放出之后,前来报名的人络绎不绝,人数竟远超数千。 这是宋明远、宋光等人都未曾料到的。 族学本就只收取少量银钱,遇上品学兼优、家境贫寒的学童更是分文不取,故而考选要求也极为严苛,不仅设有初试、复试,甚至连祖上有无作奸犯科都要细细核查。 这日。 宋明远邀了文蟠,打算一同去城西吃上两碗小馄饨。 刚要上马车,却见一个面熟的学童磨磨蹭蹭走了过来,拦在了马车前。 宋明远认得这个孩子,他叫陈小宝,是乙字班学业最出众的学生。 他的父兄皆是大周将士,都战亡于先前那场战事。 宋明远见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便冲他招招手:“小宝,来找我可是有什么事?” 这孩子身世凄惨,虽名字叫做小宝,实则与路边的野草无异。 正因如此,他才格外珍惜这来之不易的学习机会,平日里读书也最为用功。 陈小宝见宋明远这般和气,当即迈着小短腿跑了过来,仰着小脸道:“宋大人,我有件事想跟您说。” “我家附近有个孩童,也想来宋氏族学念书,行吗?” 宋明远点点头:“自然是可以的。但凡有才学、肯上进的学童,都能来试一试。” 宋氏族学的考教方法本就与寻常书院不同,毕竟好些寒门学童此前并无读书根基,不好用常规考题衡量。 他想的法子是提前授课三日,再根据学童的接受程度和勤勉态度进行考核。 他的想法很简单。 寻常学童,要么天资出众,要么勤勉上进,但凡能占其一,将来不说考中进士,考个秀才却也并非难事。 而考上秀才虽不能当官,却能减免赋税,享受不少优待,也能为家人谋取诸多便利。 可陈小宝听完这话,依旧磨磨蹭蹭,欲言又止。 文蟠在一旁看得着急,忍不住催促道:“你可是还有话没说完?有话就赶紧讲,我俩还赶着去吃小馄饨呢!” 陈小宝这才支支吾吾道:“那孩子比我小两岁,人很聪明。从前我放学回家,他总请我把每日学的功课拿给他看,他在家自学的东西,不比书院里的孩子差,又勤勉又上进……” 宋明远听得愈发疑惑:“既然如此,为何不让他来报名试一试?若是当真聪明上进,家境贫寒也无妨,大不了族学管他吃管住便是。” “只是……宋大人,他、他伤了腿,是个瘸子,日日都要靠拐杖走路。”陈小宝磨蹭了半晌,终于把实情说了出来,声音也低了下去,“我担心……族学不肯收他。” 他这话一出,文蟠便明白了其中的缘由。 在如今的世道,读书入仕,不仅与才学相关,竟还与四肢是否健全、相貌是否周正扯上关系。 比如生得英俊之人,殿试时便有可能被点为探花郎。 若是身有缺陷,连参加科举考试的资格都没有。 宋明远听完这话,却淡淡一笑:“人并无三六九等之分,读书也绝非只为了科举应试,更是为了明事理、辨是非。” “你那伙伴若是真心想要念书,一心向学,便是瘸了腿又何妨?” “来日未必不能有一番大作为。” “人只有自己不看轻自己,旁人才能敬重于他。” 说着,他拍了拍陈小宝的肩膀,温声道,“你回去跟他说,只管来试一试。” “宋氏族学上下,绝无一人会因他身有缺陷而瞧不起他。” “我们考较的是学问,而非其他。” “只要他肯用心读书,勤勉上进,一样能考进甲子班。将来若是学问过人,甚至还能留在宋氏族学当夫子授课。” 陈小宝一听这话,顿时高兴得一蹦三尺高,连连作揖,“多谢宋大人!我这就回去把这好消息告诉他!” 话音未落,陈小宝便撒丫子往家的方向跑去,连背影都透着难以掩饰的欢喜。 文蟠本就是心性纯良之人,看着陈小宝雀跃的模样,也忍不住咧着嘴跟着傻乐。 他感慨道:“你说得极是!” “人本就没有高低贵贱之分,读书也不是只有科举一条路。” 看到这些孩子们这么开心,他心里也跟着高兴。” 原来,日子并非只有吃香喝辣、锦衣玉食才叫快活。 想当初,他在都察院身居高位,人人见了他都恭恭敬敬,可他心里清楚,那些人看重的不过是他的权势,敬重的是他背后的舅公章首辅,背地里对他却是骂声不断,满是鄙夷。 可如今在宋氏族学,这些孩童们一个个都真心实意地喜欢他,一口一个“文夫子”喊着,课间休息时也总围在他身边,叽叽喳喳问东问西,舍不得离去。 他甚至比宋光、范宗等人更受学生欢迎。 毕竟他心思纯善,性子又爽朗随和,整日笑眯眯的,没什么架子。 而范宗、宋光二人,皆是声名在外的饱学之士,治学授课极为严格,孩子们见了他们,难免会有些敬畏。 故而文蟠时常暗自得意—— 看吧! 我果然是宋氏族学一众夫子里,授课最好的那个! 宋明远见他这般喜笑颜开的模样,忍不住打趣道:“你瞧,当夫子可比当大官有意思多了吧?” 文蟠用力点头,脸上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两人随即上了马车,一同去城西吃那物美价廉、鲜香四溢的小馄饨。 文蟠只觉得满心欢喜,这日子,竟比从前在官场时快活百倍千倍。 到了考核学童的日子,宋明远终于见到了陈小宝口中的那个伙伴。 那孩子和陈小宝是同乡,也姓陈,叫陈铁蛋。 他的父亲当年战死沙场,寡母带着他四处讨生活,日子过得极为艰难。 街坊邻居见他身有残疾,更是没人愿意与他玩耍。 唯有陈小宝念及两人同病相怜,都是没了父亲的孩子,平日里对他颇为照拂。 宋明远亲自考校了陈铁蛋的学问,发现这孩子果然聪明过人,教给他的东西,一学就会。 只是他说话时,眼神总是怯生生的,透着一股子难以言说的不自信。 宋明远见他这般模样,只觉可惜——若是他四肢健全,来日定能考中进士,前途不可限量。 面对这样敏感的孩子,宋明远深知有些话万万不能说。 他温和地开口问道:“你叫陈铁蛋,是吗?” “你的学问果然厉害,和小宝说得一模一样,既聪明,又勤奋,比宋氏族学里好些正经上课的孩童都学得好。” 陈铁蛋听到这话,脸上终于露出了些许笑容,怯生生地问道:“多、多谢宋大人夸奖,那……那我能来宋氏族学念书吗?” “自然能。”宋明远点点头,语气愈发温和,“像你这般勤勉上进的好学生,若是我们都不收,那宋氏族学只怕就该关门了。” 他这话一出,陈小宝、陈铁蛋几个孩子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宋明远见陈铁蛋的防备之心消减了不少,这才缓缓问道:“你的腿,是怎么伤的?” 陈铁蛋听到这话,眼眸倏地低垂下去,脸上的笑容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刚出生时,也和小宝哥一样,四肢健全。” “后来我娘听说我爹战死的消息,当场就大病了一场。” “偏偏那个时候,我也跟着生了病,腿上没力气,连路都走不了。” “我娘原本想带我去看大夫,可家里实在没钱,这事就这么一天天拖延下来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难以掩饰的委屈与愤懑,“后来我娘总说,等朝廷的抚恤金发下来,就带我去瞧腿。”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朝廷的抚恤金却迟迟没有踪影,我的腿也一日比一日严重。” “等到我们好不容易凑够了钱,请了大夫来看时,那大夫却说……我的腿,这辈子都好不了了,我……我这辈子都只能是个瘸子了……” 一个十来岁的孩童,说起这些话时,心中的苦楚与怨恨,可想而知。 他恨朝廷言而无信,更恨那些中饱私囊的贪官污吏。 第321章 硬闯 但每当自己伤心失望时。 陈铁蛋却想起陈小宝曾对他说过的话,“宋大人说了,人活着,要往前看。若是总沉溺于从前的苦难,那一辈子都只能活在灰暗里。” “宋大人还说,人生是光明且充满希望的,这世上有很多好东西值得我们去珍惜。” “既然事情已经无法改变,又何必苦苦纠结于过去?” 正因这些话,陈铁蛋才能咬着牙坚持下来。 正因这些话,即便陈铁蛋从未见过宋明远,心中也早已对他满怀崇拜。 更因这些话,陈铁蛋才立志要像宋明远一样,做一个顶天立地、为国为民的有用之人。 宋明远倒是因陈铁蛋的话,想起了一桩陈年旧事。 是啊,数十年前,先帝驾崩时,朝中不像如今一样国库空虚。 当年先帝驾崩之前,也曾允诺过,每个阵亡的将士会发放一定数量的抚恤金。 且不提这笔银子是多是少。 那么问题是,这银子到底去了哪儿? 宋明远当即想到这些,却并未多言,只是叮嘱陈铁蛋以后要好生念书之类的话,转身便回去了。 他转身之际,陈铁蛋与陈小宝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 陈小宝更是得意洋洋道:“我就说吧,宋大人是个好人,他见你才学过人,人又勤勉上进,定会愿意让你进宋氏族学念书的。” 陈铁蛋看向宋明远的眼神里,崇拜愈盛。 宋明远如今已习惯了这般眼神,当即便与宋文远一起回到了书房, 他们兄弟二人讨论起当年那桩案子。 讨论来讨论去,自然商量不出个头绪来。 那时候,他们两个年纪皆不大。 倒是宋文远说起这件事,恨得牙痒痒。 “……当年那些阵亡的将士足足有数万人之多,可每人不过发几两银子的抚恤金,统共加起来也不过几万两银子而已。” “这笔钱对于那些身居高位者,虽不算小数目,却也不算极大的数目。” “但几两银子对于陈铁蛋这些人来说,却是救命的钱。” “若当年这笔钱发到了陈家,想必陈铁蛋那双腿,也不会落得这般境地。” 这便是宋文远为何执意投身军旅的缘故。 这些事情看得多了,心里便不是个滋味。 依他如今这般血性,恨不得上前将章首辅辅千刀万剐。 不,即便将章首辅辅千刀万剐,有些事情也是无法弥补的。 宋明远很少见到宋文远气成这般样子,当即便拍拍他的肩膀劝慰道:“大哥。” “这件事只是如今咱们知道的,咱们不知道的,还不知道还有多少,何必生气?” “只有将章首辅辅扳倒,铲除朝中上下贪官污吏,这等事情才能杜绝。” 这件事情,宋明远隐约能猜到是常阁老故去的常清所为,只是背后的始作俑者会是常清吗? 宋明远觉得,常清没有这么大的胆子。 宋文远听到这话,下意识看向宋明远,低声道:“你怀疑这件事情是章首辅辅在背后授意?” 宋明远苦笑一声,反问道:“这件事情,除了章首辅辅有胆子做,还有谁有这般大的胆子?” 想当年,先帝驾崩时,章首辅辅簇拥永康帝继位,在朝中一时风头无两。 那时候朝中上下既要忙着先帝的丧礼,又要簇拥新帝登基,几乎所有人都忙得团团转。 章首辅在这个时候动手,想来也无人在意。 更重要的是,章首辅有从龙之功,谁会傻到在这个时候去对永康帝说章首辅的不是? 正因众人的不言不语。 正因众人的装聋作哑,才导致章首辅的胆子越来越大,手中的权势也越来越盛。 宋文远沉默着没有接话,他一想到陈铁蛋那双腿,一想到那孩子知道自己能进宋氏书院念书时欢呼雀跃的神色,心里就很是难受。 他们的父兄为了大周抛头颅、洒热血,如今却落得这般境地。 宋明远大概也知道他在想些什么,毕竟兄弟连心。 宋明远当即便抬起手拍拍他的肩膀,正色道:“还请大哥放心,这件事自不会轻易算了。” “章首辅辅所做的每一件事,都不会轻易算了。” “总有一日,我们会和他新账老账一起算的。” 章家从前可不是大富大贵之家,如今但凡与张家沾亲带故的人家,无一例外皆是飞黄腾达、锦衣玉食。 若说这笔钱章首辅辅没沾染,宋明远是打死都不信的。 接连几日,宋氏族学的筹办有条不紊,但宋明远却因陈铁蛋之事,心里却不大舒服。 他给陈铁蛋改了名,叫陈鹏。 大鹏展翅,万里高飞。 他觉得来日的陈鹏,定配得上这个名字。 时间一日日过去,宋明远明显能够察觉到,京中官员皆对自己十分针对。 不过没关系,他碰上这等事情并非一回两回,早已见怪不怪,自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这日,宋明远刚下衙回来,已是天色不早,便没有再去松鹤堂请安。 他正欲歇下。 谁知吉祥却匆匆忙忙赶了过来。 吉祥一开口便道:“二爷,二爷,不好了!范姑娘求见。” 范姑娘? 范雨晴来了? 宋明远听到这话,微微皱眉。 范雨晴如今将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那些学童身上,日日忙得脚不沾地,从前那点旖旎的心思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范雨晴就算真有事找他,也会央范宗前来传话。 这无缘无故的,范雨晴怎会亲自过来? 宋明远深知范雨晴找自己定是有很要紧的事,当即也顾不上男女大防,只吩咐道:“将范姑娘请到偏厅说话。” “你再叫两个婆子守在偏厅,我马上过来。” 他已经洗了澡,自不便见客,当即连忙换了身衣裳,便赶去了偏厅。 偏厅里的范雨晴急得宛如热锅上的蚂蚁,走来走去。 她一看到宋明远,顿时像是见到了救命稻草一般,扬声开口,“宋公子,你可算来了!今日我找你,是有一件非常要紧的事情。” “什么事儿?”宋明远问道。 范雨晴瞅了瞅一旁的金婆子,心知宋明远是相信她们的,便没有什么避讳的,当即开口道:“今日我前去城郊避暑庄子一趟,见了谢老夫人,却发现谢老夫人好像……病了。” 这谢老夫人一向是不愿多言的性子,只说没事。 可范雨晴瞅见她脸色难看到了极点,分明不像没事的样子。 只是她方才登门去谢家时,却听说谢阁老因有公务在身去了保定。 那谢夫人听说这消息虽也着急,但着急也是于事无补,只能差人去请了谢老夫人平素诊脉的太医。 只是那城郊别院的庄子,若不是提前打过招呼,谁都进不去,就连她也是提前与谢家打过招呼,谢阁老又与章首辅知会过,今日才能如愿见到谢老夫人。 宋明远听到这话,下意识皱起眉。 谢老夫人只是谢润之的母亲而已,又不是章首辅关押的犯人,怎能如此? 他当即点点头道:“这件事你莫要担心,我来想想办法。” 说着,他更是想到了宋章远,如今再去请太医,肯定是来不及了,“我记得从前听你说过,谢老夫人患有心疾,这心脏的毛病可不是闹着玩的,若是有半点差池,怕是连性命都保不住。” 对于宋章远医术,他自是相信的,当即也顾不上旁的,便叫上宋章远,匆匆去了城郊避暑庄子。 那章家的避暑山庄,与其说是避暑庄子,不如说像行宫更为合适。 隔着老远,宋明远就能看到这庄子宽敞雅致,每隔几步便挂着大大的红灯笼,触目所及皆是星火,晃得人眼睛都睁不开,倒像是山间的鬼火一般。 饶是宋章远见了,也宛如一副没见过世面的少年郎似的,忍不住咂舌道:“二哥,这、这别院也未免太大了吧,到底能住多少人啊?” 宋明远听到这话,只淡淡叹了口气:“这里只怕只住章家一家子人。” “这提防的确是大,皆是搜刮民脂民膏修建的。也不知道章首辅辅住在这等地方,会不会觉得瘆得慌?” 他虽这样说,却知道章首辅辅不会觉得瘆得慌。 若真的心生胆怯,想来也就不会修建这样大的避暑庄园了。 马车摇摇晃晃又走了片刻,这才到了山庄大门。 这门口自然是有人层层把守。 范雨晴已从另外一辆马车上下来,张口便道:“我要见谢老夫人,今日我来过的,谢阁老和章首辅都答应过,说我可以进去。” 为首的是几个官兵,他们一见这般镇长,当即微微皱了皱眉。 其中一个更是多看了宋明远两眼,这才开口道:“章首辅今日是派人前来传过话的,说范姑娘可以进去,您自然是可以进的。” “只是这无关人员……”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旁人却是不能进去的,我们没有接到上头的命令,可不敢贸贸然放行。” 范雨晴本就着急,如今一听这话,愈发着急,忍不住道:“谢老夫人身子不好,若是有什么差池,你们可担待得起吗?” 这谢润之与章首辅之间的纠葛,寻常人管不到。 但这些官兵却是知道的这避暑山庄里头住着的,可是谢阁老的母亲,若是谢老夫人有个三长两短,他们都得跟着完蛋。 几个为首的士兵好一阵商量,可商量来商量去,仍旧没商量出个章程来。 方才开口说话的那人正色道:“若是谢老夫人身子不好,那该请太医来。” “若是谢阁老不在府中,也该由谢夫人禀明章首辅,由章首辅示下之后,咱们再做定夺。” “还请范姑娘见谅,其他人实在进不去。” “并非我们故意为难你们,而是章首辅怪罪下来,咱们兄弟几个却是要没命的……” 宋明远虽然知道他们所说的是实话,如今却忍不住开口道:“谢夫人已命人传话与章首辅了,想来过些时候,章首辅便会派人前来示下。” “谢老夫人身子不好,不如先让我弟弟进去看上一看。” “若是谢老夫人有个三长两短,到时候谢阁老或是章首辅怪罪下来,谁都担待不起。” 纵然他这样说,为首的几个官兵却还是连连摇头,面上一副“此事不能商量”的神色。 宋明远行事一向讲究先礼后兵,如今见他们既不吃软,索性正色道:“今日你们答应,我也得进去;若是不答应,我也得进去。” “若我进去之后,见谢老夫人安然无恙,自会先行离开。” “我也知道你们一个个皆是听命于章首辅,要不这样,若是章首辅怪罪下来,我愿一力承担所有后果……” 有道是虱子多了不怕痒,反正一桩罪也是担,两桩罪也是担。 他自是不怕。 那几个将士仍是不肯松口。 可宋明远却压根没打算再与他们商量。 随着宋明远一个眼神,如意便带着几个护卫硬闯了进去。 如意牢牢守在宋明远身后,生怕有人伤害宋明远。 可章首辅派来的这些官差,却是色厉内荏,一个个只嘴上嚷嚷着厉害,实则却并不敢动手。 刚才那为首的将士更是嚷声道:“快,快将这事儿传话给章首辅!若是谢老夫人有个三长两短,咱们都得跟着掉脑袋!” 宋明远等人便跟在范雨晴身后,一群人浩浩荡荡往谢老夫人所居的院子走去。 范雨晴步子跨得很大,几乎是三步并作两步。 宋明远还从未见过她这般慌乱的样子。 范雨晴行至门口,却见屋内灯光闪烁。 她一进去,就听见里头有丫鬟的声音传来。 “老夫人?” “老夫人,您怎么了?您莫要吓唬奴婢啊!” 宋明远心里微动,觉得他们幸好了。 他当即便对身侧的宋章远道:“三弟,快,快过去看看。” 医者父母心。 宋章远身上背着药箱,也快步走上前去。 宋明远等人紧随其后。 待宋明远等人一走进屋子门口,果然见着谢老夫人倒在地上,一旁的几个丫鬟将她团团围住,又是喊又是叫的,可谢老夫人却是双眼紧闭,连动都未动一下。 第322章 及时雨 这些丫鬟虽平素都是谢老夫人跟前得脸的,但大户人家中养着的丫鬟,却比寻常百姓家的姑娘还要娇气。 这喜鹊等人一个个虽着急,却是六神无主。 喜鹊看到范雨晴来了,就像看到主心骨似的,忙道:“范姑娘,您来了!这……这老夫人不知为何突然晕倒了。” 范雨晴等人连忙让出一条道来。 宋章远快步上前,手搭在谢老夫人的手腕上,神色微动,继而连忙道:“快!快都让开!你们都将这里团团围住,老夫人呼吸不畅!” 喜鹊等人依言让开。 宋章远又号了会儿脉,便吩咐他们将谢老夫人搬到床上,一行人连忙忙碌起来。 宋章远又是施针,又是开药,惹得所有人心都高高悬起。 宋明远亦是其中一个。 好在宋章远刚施针没多久,将自己所写的药方交给一旁的丫鬟,谢老夫人就悠悠醒了。 待谢老夫人醒来时,在场所有人皆松了一口气。 喜鹊更是扑上前,声音中带着哭腔,“老夫人?” “老夫人!” “您没事吧?” “您现在觉得如何?” “您莫要吓唬奴婢呀!” 谢老夫人虽然眼睛看不见,但隐隐约约能感受到屋内有很多人,便问道:“可还有旁人?” 她的话音落下,范雨晴便连忙上前握住她的手:“老夫人,是我,雨晴。不仅我来了,还有定西侯府的两位宋公子也来了。” 她这话音落下,喜鹊才像想起什么似的,连忙接话道:“今日若不是宋三公子出手相助,这后果奴婢简直不敢想……” 谢老夫人朝着范雨晴方才说话的方向看去,问道:“宋三公子,可是你从前时常提起过,要跟着京城孔神医学医的宋章远?” 宋章远微微一愣,惊讶于谢老夫人的好记性,连忙应是。 他随即又开口道:“谢老夫人不必道谢。” “医者父母心。” “这当大夫的为病人施针诊脉,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只是老夫人可知道自己心疾这样严重?” 谢老夫人微微叹了口气,并未接话。 宋章远继而将目光落在一旁的喜鹊面上。 喜鹊支支吾吾的,低声开口:“虽说老夫人一直有心疾,但太医来的时候却是说了,并不算严重,若是好生保养,不会有什么大事。” “只是就在前几日,老夫人却时常说心里不舒服。” “奴婢原打算将这消息告诉老爷的,只是老夫人却说,老爷整日忙于公务,莫要因这等事情叨扰老爷,奴婢当时便没有声张。” “太医从前分明分明说了,以老夫人的身子,并无多少危险情况,只需日日安身静养,莫要忧心伤神即可。” 那么现在问题来了,谢老夫人这几日住在城郊避暑庄子,又怎会不忧心伤神?又怎会不胡思乱想? 一来二去的。 这身子便愈发不好了。 可她偏偏想着谢润之如今处境艰难,便不肯将这件事告诉谢润之。 天底下当爹当娘的,总会生怕儿子忧心伤神,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便酿成了如今的后果。 这一点宋明远等人都想到了。 宋明远看着谢老夫人那张与谢润之有几分相似的面庞,不急不缓开口道:“老夫人。” “天下之事,再重要也莫过于自己的身子。” “若是让谢阁老知道您一直隐瞒着自己的病情,他不仅会担心,更会自责自愧。” 谢老夫人虽未曾见过宋明远,但如今循声望去,隐约猜到这人就是宋明远。 这人的声音听起来约摸十八九岁的样子,清朗悦耳,想来定是个翩翩贵公子。 她当即就道:“你就是宋二公子吧?” “好,你的话我记下了。想来润之知道这事儿,也会如你说的一样,自责自愧。” “不过好在今日有你们兄弟二人出手相助,若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屋子里乌压压挤着一群人,但气氛隐隐约约却带着几分尴尬。 不论是谢老夫人、宋明远也好,亦或者喜鹊等人也罢,都知道宋明远是与谢润之站在对立面的。 宋明远淡淡笑了笑,只道:“老夫人客气了,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 “今日之事,若是换成了别人,我也不会见死不救的。” 他这话并没有说错。 他虽不是什么圣母,但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他宋明远有心想要拉近与谢老夫人和谢润之之间的关系是一回事,但这等事若发生在别人身上,他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谢老夫人神色微动,似乎正想要说些什么。 可门外却是一片躁动。 宋明远扭头一看,才见着谢夫人匆匆带着太医走了进来。 谢夫人方才听说谢老夫人生病的消息,自是着急不已。 但就算再着急,却也不能乱了规矩,她一面命人匆匆将此事禀于章首辅府,一面又命人请太医,继而带着太医匆匆赶到城郊避暑山庄,所以这才会姗姗来迟。 谢夫人见谢老夫人神色难看,又见身侧还摆着药箱、针灸之类的东西,哪里还会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脸色一变,连忙上前道:“母亲,您没事吧?” 谢老夫人摇摇头,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下去,只含笑道:“你莫要担心,没什么事。” “幸而定西侯府两位公子来得及时,这才救了我一条命。” 谢夫人虽与宋明远差着年纪,但到底是男女有别,不好与宋明远过多道谢,便拉着范雨晴的手夸了又夸,只说改日定要登门道谢。 宋明远瞧见谢夫人身后还跟着太医,深知有他们在,谢夫人自会安排太医给谢老夫人诊脉,当即便开口道:“谢夫人不必客气,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 “如今时候已晚,谢老夫人身子又不大好,我们便不过多叨扰,先行回去了。” “还请谢老夫人好生养着身子。” 谢夫人连连称是,安排仆从送宋明远等人出门。 今日送宋明远出门的依旧是平叔。 平叔与宋明远可谓老相识了。 因平叔跛脚,走路不快,宋明远便也放缓了步子。 黝黑的夜色之下。 平叔的声音波澜不惊,“今日这事儿,我听夫人说了。” “虽说宋大人是先斩后奏,会惹得章首辅不喜,但这件事情到底是事出有因,又因老夫人而起。” “这两日若我们家大人回来后,自会与章首辅禀明一切的,不会牵连到宋大人身上。” 什么牵不牵连的,宋明远并不在意。 虱子多了不怕痒。 他还会在意这些? 但宋明远听完这话,却不由多看了眼身侧的平叔,笑着开口,“若我没有猜错的话,谢老夫人之所以会被送到这个地方,就是因章首辅对谢阁老已心生疑心。 若是谢阁老再替我说话,那岂不是章首辅只会对谢阁老愈发不满?” 他仍想要从平叔嘴里打听些什么。 毕竟平叔在谢润之身边可是一个很重要的角色。 可平叔还是老样子,听到这话只淡淡笑了笑,“人生在世,做事做人要凭着良心。” “今日宋大人对老夫人有救命之恩,这份恩情无论如何,大人都会记下的。” “纵然是章首辅怀疑也好,不悦也罢,以大人的性子,定不会将这件事再闹到您跟前来。” 宋明远对这番话并不意外。 若谢润之只是个奸佞小人,或像李茂才那等人,他定不会大费周章想要与这人交好。 当即他便道:“听平叔您这样说,我便放心了。谢老夫人的病,还请您帮着宽慰谢阁老几句。” “若是服用我三弟所开的药丸,每日一丸,想来谢老夫人的身子就并无大碍。” 说白了,谢老夫人这病有点像后世的冠心病。 何谓冠心病? 那就是心脏有问题。 如今大周自不能像后世一样搞什么心脏搭桥、心脏支架,但方才他从宋章远的言语中能听出,谢老夫人的病因是高血压引起的。 谢老夫人虽不胖,却因双目失明,活动极少,想来与自身饮食习惯或缺乏运动有极大关系。 宋明远与平叔有一句没一句说着闲话,很快就行至避暑庄子门口。 方才那几个侍卫看向宋明远的眼神,一个个带着敬佩。 想来也是,从前他们只听闻过宋明远的名声,未曾见过其人。 宋明远却顾不上这些,与平叔告辞后,便登上了回程的马车。 等宋明远再次踏足定西侯府,回到苜园时,已至下半夜。 因天色已晚,宋明远匆匆便睡下了。 翌日一早,他又匆匆赶去都察院。 接连数日,忙得脚不沾地。 可就在这日傍晚,他刚下衙回来,却听吉祥说谢润之来了。 对于这个消息,宋明远自是一点不意外,甚至也不意外章首辅并没有找他的麻烦。 宋明远赶去书房时,只见谢润之一脸疲色,正坐在书房里喝茶。 谢润之不知在想些什么,虽神情疲惫,但脸色之中更多的是那种由里到外透出来的倦意。 宋明远抬脚走了进去,含笑道:“谢阁老。” 谢润之这才回过神来,笑道:“宋大人。” 两人本就关系尴尬,如今四目相对,一时间竟不知道说什么。 但宋明远心里清楚,想来是谢润之一忙完公务,看过谢老夫人,就匆匆赶来定西侯府了。 谢润之的确如他所想,早在前天夜里就收到消息,说是宋明远之弟宋章远救了自家母亲。 当时他正在处理公务,接到这消息时,却是半晌没回过神。 一向好脾气、隐忍不发的他,更是将屋内的桌子都掀翻在地。 他更是忍不住想—— 若是母亲真有个三长两短,或者以后再也见不到了。 他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心生惧意之后,谢润之又腾生出一股劫后余生的庆幸。 思来想去,他只觉得愧对谢老夫人,更觉得章首辅行事过分吧。 可如今对着宋明远,这些话谢润之自是不会说,当即眼神便落在方才带来的礼物之上,只道:“前几日之事,我已听平叔说了。” “多谢宋大人出手相助。” “那日内子带着太医匆匆赶去,太医也为我母亲诊脉,只说若不是宋三公子来得及时,只怕后果不堪设想。” 宋明远当即淡淡笑道:“这事是范姑娘与我说的,您若是要谢,只怕也要一并谢谢她。” “见死不救这等事,想来谢大人也是知道的,我宋明远向来做不出来。” 谢润之连声称是,又说了几句场面话外,并无他话。 很快,谢润之索性起身道:“我还有公务在身,不便打扰,便不多留了。” 宋明远自道:“那谢阁老就先去忙吧。” 说着,他便跟在谢润之身侧,亲自送了谢润之出门。 等宋明远回来时,吉祥跟在他身后,却有些愤愤不平:“二爷。” “您帮了谢老夫人这样大的忙,这谢阁老过来就说了几句这样轻飘飘的话,这事儿就算完了?” “难道这些还不够吗?”宋明远扭头扫了一眼吉祥,笑着道:“谢阁老今日之所以能够过来一趟,已经是很有诚意了。” 顿了顿,他更是道:“为朝中重臣,波谲云诡的事见得多了,他自然知道,今日过来,潜意识里已是决定与章首辅撕破脸。” “毕竟在这个关头,明明章首辅对他心生疑心,可他却还执意如此,那不是故意惹得章首辅不痛快,又是什么?” 在章首辅等人的眼里,自己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断然不会做错事的。 他自然不会觉得谢老夫人突发心疾是因为自己,只当是谢老夫人身子不好的缘故。 人都会下意识美化自己。 章首辅是这样,世上很多人都是这样。 但问题的关键在于,谢润之会不会这样想。 果不其然。 当章首辅听说谢润之前去定西侯府时,气得勃然大怒,将桌上的茶盅都摔得粉碎,“好一个谢润之!” “真是好得很!” “如今明知我对宋明远心生不悦,可他回京,第一件事就是去探望他那寡母,第二件事就是与宋明远道谢,到底有没有将我放在眼里!” 第323章 里应外合,一唱一和 一旁的仆从只瑟缩着不敢接话。 可章首辅却是越想越气,到了最后更是忍不住微微冷笑:“这谢润之当年就像一条狗似的。” “若不是我慧眼识珠,他哪里会有今日?” “大周朝开国至今,尚不到四十岁的内阁阁老,朝中可是寥寥无几!” “他这是身居高位了,就想要与我对着干了?” 一旁的仆从见他脸色难看成这样,下意识惴惴上前,低声道:“那大人,可要小的去请谢阁老过来说话?” “不必!”章首辅摇摇头,神色已渐渐恢复平静,“如今我想要多少人就有多少人可用,像谢润之这样聪明的人少见,可也不是没有。” 当即,他嘴角漫出几分不屑,“不过是一条养不熟的狗罢了。既然如此,那我就让这条狗去好好对付宋明远。” “若是不愿,那我就送他和宋明远一起上西天好了……” 他当即又叫来了两个贴身心腹,对着他们好一通交代,“去,与谢润之说一声,就说过两日早朝,让他借口荆州一带河灾泛滥一事,想办法将宋明远送去荆州府,继而命荆州府的人偷偷杀了宋明远。” “若是这件事办不好,以后他谢润之也不必来见我了。” 他不是不知道谢润之会因此事心生不悦。 他虽是宁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的性子,但谢润之他用得趁手,自然不会轻易舍得杀了这人。 若是除掉宋明远,这朝中上下的局势,他仍是能够轻易掌控的。 仆从很快应声退下。 当天夜里。 谢润之便收到了这般吩咐。 他和从前一样,面上半点波澜都没有,沉声应是。 一旁的仆从是章首辅惯用的,如今揣摩着章首辅的意思,不由多说了两句,“……小的听首辅大人的意思,只说如今正值盛夏,谢老夫人虽身子不好,但住在城郊避暑庄子养病最合适不过。” “还请谢阁老放心,首辅大人已吩咐下去,每日都会有太医前去给谢老夫人把脉问安,但凡有个不对,定能及时知道。” 谢润之依旧神色淡淡,道:“知道了。” “你回去转告首辅大人一声,就说我代我母亲谢过他了。” 这仆从见谢润之神色如常,并没有放在心上,很快回去转告给章首辅这话了。 倒是谢润之坐在原地愣神了好久,这才淡淡开口道:“平叔,还请您想想办法,将方才这消息告诉宋明远一声。” 饶是平叔早有心理准备,知道谢润之终于要反水了,但听到这话却还是不由多看了谢润之一眼,继而轻声应是:“还请大人放心,我这就去好好想想办法。” 顿了顿,他更是道:“大人,如今终于愿意站在宋明远这一边了吗?从前这等话我不是没有劝过,可是您心思已定,根本不听我的劝。” “虽说这章首辅虽身居高位,大人如今所有的一切都是他给的,可为了这些身外之物,大人不知费了多少心思,花了多少精力。” “别说老夫人见不得您这般受累受委屈,就连我看到您这个样子,心里也是不好受的。” “这些话纵然你们不说,我也是知道的。”谢润之想到章首辅的所作所为,想到他当年刚跟着章首辅时,不过一平平无奇的二甲状元进士,当即只苦笑一声道,“可人身在局中,许多事情却是身不由己。若不是被逼无奈,我自不会选择与章首辅撕破脸。” 说到这里,他更是顿了一顿,直道:“如今母亲他们难得才过了几年舒坦日子,我不愿叫他们跟着我以身涉险。” “可平叔,如今是什么局面,你也是看到了。” “不管我选不选择与章首辅撕破脸,母亲他们都没有好日子可过。” “既然如此,我为何不赌上一把?” “我相信我谢润之的运气不会这样差的。” 有些话他是说一半留一半。 与其说他相信自己的运气不会这样差。 不如说他更是相信宋明远这个年轻后生定会大有所为。 宋明远一直命吉祥暗中与平叔多接触,故而平叔根本不用想办法传消息过去。 待平叔回到他在京城置办的私宅后,这吉祥隔三差五就送些新鲜的瓜果蔬菜、点心来。 在吉祥再次登门时,平叔则偷偷将这消息道了出来。 惹得吉祥这傻狍子听到这话时先是愣了一愣,下意识掐了把自己,原以为自己在做梦,却是“哎呦”一声疼得叫出声来。 他继而咧着大嘴笑了起来:“还请平叔放心,我这就回去将这消息告诉我们家二爷。” “还请平叔放心,这等话除了咱们四个人,定不会有第五个人知道……” 他撒丫子转身就跑,刚跑到一半却察觉到不对,连忙回过头来看向平叔,连连拱手指道:“多谢谢阁老,多谢谢阁老。” 这人呐。 一高兴就容易得意忘形。 高兴得手舞足蹈。 就连平叔看着吉祥的背影都透着欢喜劲儿,忍不住笑了起来,更是连连摇头:“吉祥这孩子呀,就像这寻常大户人家的傻少爷似的。” “也得亏他在宋大人身边伺候,才能留这么多年,若是换成在别人身边伺候,早就不知被打死打伤多少回了。” 他这样说着话。 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在他的潜意识里,对宋明远已是另眼相待。 吉祥虽高兴,却也不是一点分寸都没有的。 他深知这个时候定是章首辅派人盯着他,故而他也就在平叔这宅子里,乐得牙花子都往外蹦。 可一到了平叔这府邸门口,连忙收起笑容,像平日一样垂头丧气、灰头土脸,一边走一边骂骂咧咧:“他不就是谢润之身边的一个老奴嘛?算什么东西,还跛了一条腿,张狂得没边了!总有一天我们家二爷得势之后,我要你好看……” 他虽是个奴才,但在定西侯府却也是配受人尊敬的。 故而每每他在平叔跟前陪笑脸,总是有些怨气。 他又是凡夫之身,自然会嘴上骂骂咧咧个不停。 和他想的一样,墙角有人正偷偷摸摸盯着他呢。 这吉祥骑上马,很快就奔着定西侯府而去。 一回到定西侯府,他也不敢露出端倪,苦着脸,磨磨蹭蹭回到了苜园。 可一到书房门口,迹象那牙花子又得以重见天日,一靠近宋明远跟前,就将平叔与他说的话都倒了出来,最后更是道:“……二爷,这可是天大的好消息啊,足以证明谢润之有心和您站在一旁了。” 说着,他又道,“但也实在是这章首辅不当人,但凡他对谢阁老好些,这谢阁老哪里会做出这样的事情,还真是天助我也呀。” 宋明远正看书呢,听到这话,面上虽有几分悦色,却也谈不上欣喜若狂。 “这对咱们来说可是天大的喜事呀。” 吉祥连连点头,可瞅着他面上的神色,却又道,“难道这事儿您之前也知道?” 宋明远笑了笑道:“隐约也能猜到几分。” “谢润之一向重情重义,最看重的便是家人和独自抚养他长大的寡母。” “如今他的母亲被章首辅害得差点丢掉了性命,你说他还会像从前一样对章首辅忠心耿耿吗?” “自然是不会的!” “不管怎么说,我也是他的救命恩人,他到底不像李茂才等人一样,坏到了骨子里去。” 吉祥听到这话,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宋明远待吉祥走后,则思量起该如何是好。 这荆州府他自然是不能去的,且不说宋氏族学如今正需要人出主意的时候。 就说这一次章首辅已对谢润之起了疑心,除去半路之上谢润之派来暗杀他的人,想来章首辅定会再派杀手行刺的。 从前他在西安府能留下一条命,一来是侥幸,二来是有定西侯的人在一旁护着。 这一次,只怕他就没有这么好的运气了。 宋明远想啊想,还真叫他想出一个绝妙的法子来。 接下来,宋明远依旧每日该做什么就做什么。 果然过了两日,早朝之上,谢润之说起了近来荆州府河灾泛滥,百姓苦不堪言。 每每说起这等话时,朝中一个个大臣都毫无办法,毕竟赈灾是要拿银子的,这国库本就空虚,朝中那些银钱都用在了制丹药之事上,哪里舍得把银子拿出来? 就在这时,谢润之却是站了出来,奏道:“……百姓如今身处于水深火热之中,自不可不管。” “只是国库空虚,却也拿不出太多的银子。” “臣以为,此时应派官员前去赈灾,慰藉百姓惶恐不安之心。” “若说何人,臣举荐左佥都御史宋明远。” “一来此人才学出众,从前在西安府赈灾一事上屡建奇功,有经验可言。” “二来此人年纪尚轻,正是身强力壮、建功立业的好时候。” “故而臣以为,将宋明远派去荆州府最为合适。” 当日他已将消息递给了宋明远,他知道宋明远定能想出破解之法。 若是宋明远连这点本事都没有,章首辅凭什么对他提防? 果然。 他这话一出,在场所有官员的眼神便若有若无地落在章首辅面上。 有几个聪明的,见章首辅面上并无不悦之色,当即就大着胆子连连开口附和起来。 永康帝没过几日顺畅日子,如今却又听闻荆州府闹出这等阵仗,只觉心生烦闷,惹得他心里很不舒服。 当即见众人如是说,只看向章首辅道:“不知章首辅意下如何?” 章首辅是只老狐狸,当即笑了笑,奏道:“臣觉得谢阁老所言甚是。” “宋明远年轻有为,才学出众,即便无银无钱,想来在荆州府也能建功立业,为皇上分忧。” 永康帝本就是在这些琐事上不愿多费心思的人,如今见章首辅与众臣都这样说,眼神顿时又落在了宋明远面上,道:“不知宋大人可愿意?” 宋明远见所有人齐齐看向自己,只觉若不是谢润之提前知会,今日他还真是骑虎难下。 当即他便微微一笑,言道:“回皇上的话,能为皇上分忧,臣自然是愿意,只是……”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顿,惹得在场所有人的眼神都落到了他的面上,大家都知道他接下来要说的话才是重点中的重点。 宋明远像没看到大家那好奇的目光似的,苦涩一笑道:“只是当日微臣在陕西一带赈灾时损伤了身子,染上了痹症,实在不宜出远门,更不能劳累。” 他这话一出,章首辅和谢润之的脸色都难看了几分。 章首辅还未多言,谢润之便已抢在前头开口道:“宋大人这可是找寻托词,如今……” 他的话还没说完,宋明远便冷冷打断道:“谢阁老这话是何意?” “当日在西安府时,下官是如何操劳,如何呕心沥血,旁人不知道,难道谢阁老也不知道吗?” “痹症若久病不愈,则累及肝脏,会出现关节肿痛、活动受限,稍加劳累便全身难以动弹,需长期静养调理,只怕不能长途跋涉。” “还望皇上见谅,待微臣稍作数月休息之后,若是能够痊愈,再去荆州府不迟。” 那么现在关键的问题来了,宋明远不能去,派谁去呢? 朝中大臣一个个也不敢再接话,纷纷低下头,生怕章首辅或谢润之点到自己头上。 殊不知,章首辅根本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并无赈灾的真心。 谢润之顶着章首辅灼灼的目光,冷冷一笑道:“宋大人所言,我自不是不相信。” “只是说来真是巧了,我刚举荐你去荆州府,你就说自己得了痹症,不宜劳累,会不会太巧了些?” 宋明远当即淡淡一笑,反问道:“难道谢阁老觉得微臣这是在撒谎?” 说着他看也不看谢润之,当即撩起袍子一跪,看向坐在上首的永康帝,奏道:“还请皇上彻查,还微臣一个公道。” “微臣到底有没有身患痹症,有没有整日服药,请太医前来把脉,一查便知,也免得微臣对大周,对皇上您忠心耿耿,却有不少人怀疑微臣用心不纯。” 第324章 密谋 永康帝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 他本不是个蠢的,如今也知凡事不能做得太过,免得寒了一众臣子之心。 他当即摆摆手道:“宋大人所言,朕自是相信的。” “这请太医前来诊脉之事,便不必了。” 说着,他的眼神又落在章首辅面上,“既然宋大人身子不适,那便算了,朝中上下又不是只有宋大人一人能去荆州府,再派个人去就是了。” 章首辅显然没想到宋明远会闹这一出,当即点点头称是。 只是他这话还没说完,宋明远却正色道:“还请皇上替微臣做主,请太医前来为微臣诊脉,微臣之名声来得本就不易,可不是这样任由旁人污蔑的……” 言官一向是有几分脾气的。 宋明远也不例外。 他如今跪在地上,大有一副“若永康帝不替微臣主持公道、还微臣清白,微臣便长跪不起”的架势。 永康帝下意识皱皱眉,觉得此般有些不妥。 可偏偏他身旁还有个替宋明远说话的陈大海。 他当即靠近永康帝身侧,低言几句:“皇上呀,不如就请太医前来为宋大人诊脉。章首辅那般性子,若不查个水落石出,只怕会记恨上宋大人,如此才会寒了一众大臣之心哪。” 永康帝本就浑浑噩噩,被宋明远等人吵得头晕目眩,如今听闻这话,只觉心烦意乱,索性摆摆手道:“既然如此,那就请太医过来为宋大人好好诊上一脉吧。” 宋明远今日之所以敢请太医前来诊脉,自然是做了万全的准备。 如今宋章远的医术愈发炉火纯青,不仅擅长解毒,亦擅长制毒。 几服丹药吃下去,便是太医来了,也能以假乱真。 随着永康帝一声令下,很快有太医背着药箱匆匆赶来—— 前来的不仅有太医院院正,还有几名寻常太医。 其中自是有章首辅的人。 以院正为首,很快有人上前为宋明远把脉,一个接一个。 待众人皆把脉后,以院正为首,躬身回禀道:“回皇上的话,宋大人的确有痹症。” “此症严重,已到了每日三顿皆要服药的地步。” “以宋大人这般身子骨,实在不宜长途跋涉,需静心养神,好生歇息。” 即便院正说了这话,章首辅的脸色还是有几分难看—— 就宋明远这般精气神。 就算是他病了,宋明远也不该得病才是。 只是连院正都这般说了,章首辅只能认栽。 偏偏院正还在一旁喋喋不休:“……宋大人年纪轻轻,痹症就如此严重,得好生歇息。” “身子是自己的,若是长久劳累下去,只怕活不过三十呀。” 饶是古人寿数不长,但三十岁便夭折,终究太短命了些。 众人听到这话,纵然面上不显,心里却免不了议论几句—— 宋明远被章首辅如此针对,却仍为国为民。 果然应了“好人不长命”这话。 就连永康帝也不由多看了宋明远几眼,感叹道:“宋大人为国为民,如今累成这样,先前吗为何不请太医,也未曾多言?” “以后都察院内若无十分要紧之事,你不必多忙,该歇息就好好歇息,免得与你父亲一样,落得个身子不好、早早辞官的下场。” 宋明远听到这话,只觉正合心意,当即拱手应是。 他说这话时,不由多看了一眼站在跟前的周于光—— 毕竟周于光得章首辅吩咐,如今对他颇为“照拂”。 凡是都察院内的苦活、累活、脏活,旁人搞不定的活儿,都交给了他。 他倒是想早早回去歇息,可偏偏身处这般境地,日子哪里能好过? 如今得了永康帝这话,宋明远相信周于光就算有再大的胆子,想来也会有所收敛。 他与周于光四目相对时,果然见周于光眼神闪烁,带着几分惧怕。 如今与周于光打交道多了,他对这人的性子也有所知晓—— 本事不大,胆子也小。 很快,随着永康帝另选了一人前去荆州府,早朝便退了。 宋明远跟着文武百官走出大殿,谢润之不由多看了他几眼,那眼神仿佛在说—— 你小子年纪不大,本事倒是不小。 你如今看起来身子康健,没想到竟能闹出这样的名堂。 宋明远看到这般眼神,只觉得当年的崔曙比起谢润之来,都得认输。 毕竟此时谢润之的眼神中透出三分不屑、三分怀疑和四分淡漠,将心中的不悦表现得淋漓尽致。 宋明远看了这般眼神,只觉自愧不如,更觉在朝中能身居高位者,果然没一个简单的。 他自然知道谢润之这眼神是演给章首辅看的,亦是冷冷扫过去一个眼神,继而抬脚就走。 谢润之很快行至章首辅的小轿旁边,抬手道:“……还请大人降罪,今日之事是我办得不利。” 章首辅已将方才谢润之的眼神尽收眼底,如今对他的态度很是满意,摆摆手道:“这件事你已尽力,谁也没想到宋明远竟是如此滑头,我又怎会怪你?” 这话落下,轿夫便抬着章首辅的轿子匆匆离去。 谢润之看着轿子缓缓离去,神色不变,心里却漫出几分鄙夷—— 若是他想隐瞒私下与宋明远来往过密之事,根本不是什么难事。 偏偏章首辅一叶障目,以为自己所为皆是对的,真是可笑可叹。 …… 很快。 宋明远得了痹症的消息传遍了京城,也传到了定西侯府。 秦姨娘听说这消息后,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我都说了,让你闲暇时多歇歇、多歇歇,可你就是不听!” “整日不是看书,就是捣鼓你那话本子,要么就去闻香斋或闻香书斋!” “这天塌下来有个子高的顶着,铺子上的事你少管些,难道还能开垮了?” “你若是有个三长两短,要我怎么办才好?” 真是儿子无论到了多大年纪,在自己娘跟前终究是个小孩子。 宋明远瞧见秦姨娘这般模样,心里多多少少有些愧疚,当即开口道:“好,好,我都听姨娘的,以后定好好养着身子。” 顿了顿,他又循循善诱道,“我听三弟说过,这痹症是要终身吃药的。如今我身子骨这般模样,姨娘,我不想成亲,我不愿害了人家姑娘。” 秦姨娘听到这话愣了一愣,连眼泪都忘了擦。 下一刻,却听见宋明远继续道:“姨娘,您也是有女儿的人,难道愿意把女儿嫁给一个身患痹症之人?” “但凡好人家,都不会愿意将女儿嫁过来。” “若是舍得的,只怕十有八九是为了定西侯府的权势和金银财宝,这样的姑娘我更是不愿娶的。” 秦姨娘正伤心着,仔细一想,只觉得宋明远这话十分有道理,可又忍不住道:“可你这辈子不成亲,到老了谁来照顾你啊?” “不是还有大哥和三弟的孩子吗?”宋明远适时握住秦姨娘的手,笑了笑,一字一顿道,“人心都是肉长的,大哥和三弟来日都会成亲,有自己的子嗣。我若对他们的孩子好,悉心教导,还怕以后没人给我养老送终?” 他心知这痹症是把双刃剑,虽会惹得定西侯等人惴惴不安。 但对他而言,并非全然是坏事。 秦姨娘闻言,面色一震,并未接话。 好一会儿后,她才道:“只要你好好养着身子,什么成亲、养老送终的话,以后再说也不迟。” 宋明远心中暗道—— 果然,这就和后世“要想掀屋顶,先开窗”的道理一样。 若说掀屋顶,寻常人定然接受不了。 可若先说掀屋顶,旁人不答应,再说开个窗,想必人人都能接受了。 他神色不变,又道:“至于父亲那边……” 话还未说完,秦姨娘便连忙接话:“你好生养着自己的身子,至于你父亲那边,我自会帮着劝劝他。” “天大的事情,也没有养好身子骨重要。” 宋明远连连点头,继而附和。 待秦姨娘走后,宋明远便好生歇息了片刻。 毕竟如今他可是有“病疾”在身,不能多劳。 就连都察院里,周于光因永康帝当众发话,纵然得了章首辅的吩咐,也不敢再像从前一样偷偷摸摸针对宋明远了。 宋明远只觉这日子畅快了许多。 闲暇时写写话本子,强身健体走几圈,有时还拉着文蟠一起去城郊喝羊肉汤,小日子简直快活得似神仙。 可他渐渐却有些笑不出来了。 因为文蟠花在宋氏族学的时间越来越多。 有时宋明远前去找文蟠喝羊肉汤,文蟠面上会露出犹豫之色,犹犹豫豫地看向窗外,再看向桌前的教案,道:“……虽说如今刚入秋,是喝羊肉汤的好时候。” “但明远,你看,从定西侯府到城郊羊肉汤馆,一来一去少说也要花上一两个时辰。” “有这时间,我还不如再去指导指导几个学生。” 早在文蟠进入宋氏族学之前,宋明远虽料想到他会比寻常人更加努力,却万万没想到他会努力到这般地步—— 不过数月时间,文蟠就瘦了一圈。 文蟠心智本就异于常人,若是沉迷一件事,会比旁人愈发用心。 如今见宋明远没有接话,他索性摆摆手道:“你若想吃羊肉汤,便只管去吧,我就不去了,还是去看看学生们的学问好了。” 这话说完,他当真毫不犹豫地转身就走,连个犹豫的眼神都没给宋明远留。 宋明远自是知道文蟠这德行,想来他也是极想念那羊肉汤的。 不仅是文蟠,就连柳三元想来也对那羊肉汤念念不忘—— 近来老姜氏的病情时好时坏,若是争执起来,柳三元也颇多苦楚。 他便有心想为师傅师娘也带些羊肉汤回来,当即抬脚朝外头走去,连声吩咐道:“吉祥,你这就命人准备马车,我要去城郊那羊肉汤馆一趟。” 吉祥立马命人备车。 宋明远坐在马车之上,晃晃悠悠不多时,便到了城郊羊肉汤馆。 如今雪灾已过,但赋税未减,不少百姓流离失所,连吃饱穿暖都成了奢望,哪里有钱下馆子? 故而即便已至初秋,这往年生意不错的羊肉汤馆,如今却冷清得很。 宋明远照旧叫了碗羊肉汤和三两个小菜,一个人坐在这里吃吃喝喝,倒也惬意。 只是他正埋头喝汤时,却听到老板冲门外招呼道:“客官也是来喝羊肉汤的吗?” 宋明远闻言,不免抬头看了一眼。 毕竟这羊肉汤馆的老板早已把伙计都辞了,这么晚了,哪里还有旁人前来喝汤? 可他不看不知道,一看却是吓了一大跳。 来者不是旁人,正是谢润之。 谢润之面带疲色,但一进来,眼神便四处搜寻,想来是在找宋明远。 四目相对时,宋明远眼中的惊慌已彻底掩下,站起身朝他微微点头,“谢阁老。” 他觉得以谢润之如今的本事,想要派人跟踪他并非难事。 如今朝中身居高位者,皆是多年成精的狐狸,又有谁是简单的? 谢润之并未像从前一样寒暄,反而直奔宋明远而来,当即坐下,径直开口道:“今日我抽出时间,撇开身边跟踪的人已是不易,没有过多时间与你寒暄,我们长话短说吧。” 他话里话外已将宋明远当成自己人的架势。 宋明远方才喝了一碗羊肉汤,浑身热乎,听到这话,更是觉得浑身热血沸腾。 他等这一刻,已等了许久许久。 宋明远言简意赅,正色开口:“谢阁老请说。” 他更是亲自替谢润之打了一碗羊肉汤,笑道,“就算时间紧迫,但正如我从前所说,天下之事,断然没有自己的身子骨重要。” “您先喝碗羊肉汤暖暖身子,有什么话不着急,慢慢说。” 早在许久之前,谢润之便派人盯着宋明远了。 不仅是为章首辅办事,亦是为了自己。 没想到如今,从前那些打探到的消息竟也有了用武之地。 从前谢润之不明白宋明远为何会花上一两个时辰前来城郊喝这羊肉汤,可一口汤下肚,汤汁爽滑、醇香浓厚,整个人连眉头都舒展开来,那颗急躁不安的心也渐渐平复,语气顿时放缓了不少:“从前章首辅留着你,不过是觉得你掀不起什么风浪。” “如今他却已对你起了杀心。” “纵然你能躲过荆州府一事,却躲不过第二次、第三次。” “以我所见,凡事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只有千日做贼的,没有千日防贼的。” “与其处处闪躲,不如……先下手为强。” 第325章 如何抉择? 谢润之这话可谓说到了宋明远的心坎里。 他正夹了一筷子酱拌羊杂,迟疑片刻,这才点头,“谢阁老与我想到一块儿去了。” “只是这件事说起来简单,做起来难。”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章首辅在朝中扎根几十年,并非寻常人能够轻易斗倒的。” 两人坐在城郊这羊肉汤馆,絮絮叨叨说了许多。 有道是“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 他们虽只有两人,但宋明远身后亦有不少人,谢润之身后也有诸多势力。 两人一番商量,自然有了主意。 待谢润之匆匆离开羊肉汤馆时,已是天色黑透。 宋明远在他走后,才命人装上几碗羊肉汤,直奔柳家而去。 他去了柳家,又差人送去范家,继而再回到定西侯府—— 文蟠处、定西侯处、陆老夫人处、秦姨娘处,各处皆送了羊肉汤。 宋明远忍不住感叹起来:看样子当一条咸鱼也挺好的,有吃有喝有朋友,这小日子简直要多滋润有多滋润。 只是如今,他们已没有别的选择,只能一条路走到黑了。 宋明远想着如今自己身后有多人支持,更有了谢润之的相助,悬着的一颗心这才微微放下。 今日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到谢润之的话:“纵然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但千里之堤,亦是溃于蚁穴。” “章首辅身居高位,不知做了多少缺德事。” “据我所知,当年贪图那些将士的抚恤金,正是他的主意。” “这件事兴许会让人群起而攻之,不过在此之前,倒是能从文家下手。” 这话,他思之又思、慎之又慎。 一来当年文子强的案子虽已过去多年,但每每叫人提起,总是义愤填膺,其中详情没有人比他更清楚。 二来,宋明远近来与文蟠交好,若能双管齐下,定能叫章首辅元气大伤。 可宋明远一想到这件事,却还是长长叹了口气,忍不住呢喃起来:“此事说起来简单,做起来难。” “文蟠那边只怕不好开口啊。” 有道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站在旁观者的角度,他们铲除文家是为国为民。 但站在文蟠的角度,文家的那些人都是他的亲眷。 文蟠选择在宋氏族学授课是一回事,可让他大义灭亲却是另一回事。 更不必提,章老夫人和文子强一向把文蟠当成眼珠子似的疼…… 因心中想着这事,宋明远这一夜睡得并不踏实。 翌日一早。 宋明远亦是早早上朝。 周于光虽不敢像从前那样针对他,但软刀子仍是不断。 宋明远并未将这件事放在心上,到了傍晚下朝回府时,只见定西侯府上下张灯结彩,他这才想起,原来没几日便是大哥成亲的日子了。 他一拍脑门,忍不住笑道:“瞧我近来忙忙碌碌,连这事儿都忘了。” 他刚回到书房,正斟酌着如何开口与文蟠提及此事时,恰逢大哥宋文远身边的小厮前来禀报:“二爷,大爷说马上要成亲了,请您还有文夫子几人前去天香楼小聚。” 不得不说宋文远是个极其慷慨大方之人,如今手上有了银子,出钱也爽快。 从前本是他与皮子修等人小聚,如今府中又添了文蟠,“三人帮”已变成了“四人帮”。 宋明远一直不知该如何同文蟠开口,听到这话当即点头:“好啊,我换身衣服这就赶去。” 他忍不住想,有些话兴许酒后好开口一些。 以他对文蟠的了解,就算文蟠没有选择倒戈相向、站在他们这边。 但以文蟠的性子,定也不会告密。 宋明远原本还有些担忧,文蟠如今授课正兴头上,不会过来。 好在等他出了定西侯府大门时,便见文蟠也换了身衣裳。 文蟠一看到宋明远就笑得牙花子都露了出来:“明远,走,咱们快些过去,多点几个菜!” 宋明远颇为好奇道:“我原以为你不会过来的,毕竟昨日邀你去城郊羊肉汤馆喝汤,你都没去,只说有这时间不如多教授几个学生……” 他这话还没说完,就被文蟠笑着打断:“这不是得分情况吗?” “你不是常说要劳逸结合?只有好好休息、好吃好喝,来日才能把更多心思放在正事儿上。” 说着,他更是嘿嘿一笑,“再说了,城郊羊肉汤馆味道虽不错,哪里比得上天香楼?这天香楼可是京城最奢华的酒楼了。” “我这青菜豆腐吃了好些日子,说起来还真有些馋了。” 得! 文蟠还是宋明远认识的那个文蟠,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这话可不是说说而已。 三人很快登上马车,直奔天香楼而去。 天香楼的雅间里,皮子修已等候多时。 他一看到宋明远三人前来,顿时乐呵呵笑道:“今日咱们可得不醉不归呀!也就是章远没有时间,若不然还能更热闹些。” 宋章远如今已着手准备进太医院一事,每日比起从前愈发忙碌。 宋明远与宋文远便与皮子修寒暄起来,可文蟠本就是一根筋的性子,一进天香楼闻到满屋香气,早已忍不住直咽口水,更是像念菜单似的,一股脑报了数十道菜。 宋文远面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得一干二净—— 他如今虽已在朝中领了差事,却只是七品把总。 宋明远和定西侯没少安慰他,说他年纪轻轻该从低到高一级级擢升。 宋文远自己也颇为高兴能弃文从武。 可别说他俸禄微薄,就算有金山银山,也经不起文蟠这样铺张。 但今日是他开口宴请,纵然心里疼得滴血,也只能咬咬牙忍了。 还是宋明远趁旁人不注意时,偷偷附在宋文远耳畔道:“大哥,莫要心痛。” “文蟠一向是这般性子,从小在蜜罐里长大,点起菜来就像不要钱似的。” “今日明面上是你做东,私底下花了多少银子,我补给你就是了。” 他本就不看重钱财,如今更是财大气粗,根本不在乎这些。 宋文远一听这话,却是瞪了他一眼:“哪里有这样的道理?说是我做东就是我做东,我又不是付不起这顿饭钱!” “我就不信了,文蟠就算再奢靡,难道还能一顿饭吃上几千两银子不成?” 宋明远听到这话忍不住笑了起来。 很快。 店小二便端着一道道菜肴送了上来。 文蟠显然是饿极了,许久没吃过这样的美食,当即大快朵颐起来。 等他吃得差不多了,几人才开始推杯换盏。 皮子修说起近日闻香斋和闻香书斋生意红红火火,说起家中稚童聪明可人。 宋文远说起朝中近来琐事,说起同僚和睦,个个都敬佩他在西北一带勇有谋。 文蟠更是说起宋氏族学的学生如何听话懂事、勤勉好学。 一旁的宋明远握着酒杯,只觉有友如此,当真是人间幸事! 有道是三个女人一台戏,可这四个男人凑在一起,也是极热闹的。 四人很快喝光了一坛子酒,说话声音也渐渐大了起来。 文蟠的嗓门最大,扯着嗓子道:“……到时候文远你成亲,我一定要好好再喝上几杯!” “我向来把明远当成亲兄弟,你既是明远的大哥,自然也是我的亲兄弟!” 宋明远哭笑不得,他原本还打算趁今日文蟠微醺之时,提及正事,可瞧着文蟠喝得手舞足蹈,一时间竟不知这话还该不该说。 好在文蟠也不是全无分寸,喝到八成醉便放下了酒杯,只说头晕。 至于宋文远与皮子修,一人是武将,酒量了得,继承了定西侯的衣钵。 一人是生意人,时常周旋于酒场,酒量也颇为不错。 剩下宋明远和文蟠两人,一人是“小菜鸡”,一人勉强算是“半个菜鸡”。 宋明远见文蟠双颊酡红,走路步子发飘,好心上前道:“不如我们回去休息吧?正好我也有几分醉意,只怕不便久留,免得闹了洋相。” 换作从前,文蟠听到这话定会嗤之以鼻—— 他一个大男人,又不是小姑娘脸皮薄,醉了又何妨? 但如今他想着自己为人师表,要给学生们做个好表率,便点点头一口答应下来。 两人一同上了马车,秋夜的凉风吹起,神志不由清醒了几分。 文蟠看着宋明远好看的侧脸,忍不住好奇道:“明远,今日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我瞧着吃饭时你心事重重的,吃得并不多。” “这你都看出来了?”宋明远的笑容中带着几分揶揄。 文蟠借着酒劲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咧嘴直笑:“那是自然!我们可是异父异母的异姓好兄弟啊!” 宋明远也跟着笑了,他今日本就是为了文家之事而来,当即斟酌片刻,便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当然,此事牵涉甚广,在事情没有决断之前,他自然不会把谢润之扯进来,只说自己想要对付章首辅,想找文蟠打听文家与文子强从前做过的龌龊事。 正如宋明远所料,文蟠虽心思单纯,却并非全然愚笨。 一听这话,文蟠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盯着宋明远的眼睛认真道:“明远,你可是在利用我?” “你可是想要借我之手扳倒文家,扳倒我舅公?” “自然不是。”宋明远摇摇头,面色郑重,“我记得从前你也问过类似的问题,先前我没有这等想法,今日亦没有。” 两人坐在马车之中,秋夜的凉风将窗帘阵阵吹起。 宋明远透过皎皎月光,能看到文蟠面上带着几分怒色。 他不急不缓,一字一顿道:“若我真是利用你,今日就不会与你说这些。” “我会想方设法劝你回文家,再借着与你交好的名义,时常出入文家寻找证据。” “正因我把你当朋友、当知己,才不想隐瞒你。” 文蟠张了张嘴,话到嘴边竟不知该如何回应,只是长长叹了口气:“我纵然与父亲关系不好,纵然知道舅公所作所为不对,可让我亲手将他们关进大牢,我……我还是做不到。” “更重要的是,我祖母、母亲一辈子依附于文家、章家,若文家与章家落败,她们这些手无缚鸡之力、享了一辈子荣华富贵的妇人,又该怎么办呢?” “只怕只有死路一条。” “如今我虽是在宋氏族学授课,但养活自己已是勉强,哪里还能养活得起她们?” 宋明远听到这话并不意外,只淡淡笑了笑:“你若是不愿,我自不会勉强。从前我们关系如何,以后依旧如何。” “今日之事,你全当没发生过便是。” 说罢,宋明远便转换了话题,点评起今日天香楼的饭菜来。 可经他这番话后,文蟠已是兴趣全无。 夜里躺在床上,向来沾了枕头就能睡着的文蟠,却是翻来覆去毫无睡意。 他眼前一会儿浮现出祖母、舅公小时候对他呵护备至的模样。 他眼前一会儿又浮现出宋氏族学孩子们那双求知若渴的眼睛。 索性穿了衣裳,独自坐在窗前待到天明。 翌日一早,文蟠拖着沉重的步伐前去族学。 如今隔壁忠勇伯府尚在修缮之中,并未彻底完工,族学依旧设在定西侯府前院。 文蟠刚到前院,陈小宝便迎了上来。 陈小宝年纪尚小,自有些惧怕范宗与宋光,如今却对文蟠十分亲近,一开口便道:“文夫子,您来了!” “您能不能帮忙看看昨日陈鹏写的大字怎么样?” 陈铁蛋已改名陈鹏,因族学位置有限,只能等到明年年初隔壁宋氏族学修缮完毕后才能入学。 但他并未因此放弃,每日陈小宝学了什么,他便跟着学什么。 甚至给自己定下规矩,每日写两张大字。 文蟠看向草纸上的字迹,工整有力,笔锋比从前老练了许多,正欲夸赞几句,陈小宝已率先从怀中捧出一个油纸包:“这是铁蛋……哦不,是陈鹏他娘做的糯米糕,不是什么稀罕玩意儿,但却是他们的一片心意。” “这糯米糕是陈婶娘一大早就起来碾米、上锅蒸的,味道很是不错。” “若是文夫子不嫌弃,不妨尝尝?” 第326章 当年之案 油纸包着的糯米糕黏糊糊的,还带着几分温热。 文蟠捏在手中,只觉有千斤重,挤出几分笑容道:“好,回去替我谢谢陈鹏母子。” 紧接着,他才点评起陈鹏的字来,“……这撇画要再加深些力道,不然显得太过稚气。” “下笔时莫要犹豫,免得墨迹洇开来不好看。” 他絮絮叨叨交代了好一通,又道,“我那儿刚好有几刀纸,你拿回去给陈鹏先用着,以后不够了再来找我。” 陈小宝连连摆手:“文夫子,这怎么能行?” “您平日对我们照顾颇多,哪里还能再收您的东西?” 文蟠笑了笑:“不过是些不值钱的东西罢了,都是我从前从家中带来的,不用白不用,放在那里也是浪费,正好你们用得上。” 陈小宝百般推脱,可架不住文蟠盛情坚持,最后只能跟着他回去取了厚厚一摞宣纸。 陈小宝手捧着宣纸视若珍宝,忍不住赞叹道:“有了这摞纸,以后陈鹏就不用趴在地上写字了!” 文蟠心中本就不是滋味,如今听到这话,更是五味杂陈。 寻常孩童也就罢了,可陈鹏腿脚不便,趴在地上匍匐练字,可想而知有多难受! 一想到这里,他的心情愈发沉重—— 陈鹏的爹都死了,可他舅公却为了一己私欲,害得陈鹏一辈子成了跛子! 接下来整整一日,文蟠都心绪不宁。 那块糯米糕因忙着授课没来得及吃,待到傍晚回屋之后,才掏了出来。 放在从前的文家,这样的糯米糕连丫鬟仆从都瞧不上。 可在荧荧烛光下,能看出里面的糯米碾得极碎极细。 文蟠咬了一口,糯米糕有些冷了,还有些发硬,却带着淡淡的甜味,想来里头加了寻常百姓家舍不得吃的糖。 他一口一口吃完了整块糯米糕,到最后,明明是甜滋滋的味道,到了嘴里却发酸发涩。 这一刻,他终于忍不住了,猛地站起身,朝文家走去。 他决定了,要帮宋明远,要为天下苍生做些好事,也为文家祖祖辈辈积点德。 文蟠再次回到文家时。 正院的章老夫人正在逗弄怀中的京巴狗。 从前整个文家上下,章老夫人除了文蟠,最疼的便是这只京巴狗。 可如今不管丫鬟们怎么教,这小小一只京巴狗又是作揖、又是冲章老夫人嗷嗷叫,章老夫人却是眼皮子都没抬一下。 直到一旁的丫鬟忍不住扬声道:“老夫人,老夫人,好消息!少爷回来了!” “什么?”章老夫人猛地起身,因近来茶饭不思、夜不能寐,眼前有些发晕,一旁的丫鬟连忙扶住她。 章老夫人什么都顾不上,惊声道:“你说什么?是蟠儿回来了?” 前来传话的小丫鬟连连点头。章老夫人面上这才浮现出些许笑意,颤声道:“赏!赏你一百两银子!” 文蟠刚进来,就听到了这般言语,领赏的小丫鬟自是连连磕头谢恩。 文蟠却不由多扫了这小丫鬟一眼—— 放在从前,老夫人心情一好,便是赏下银子金子都不算什么稀罕事儿。 从前他司空见惯。 可今日他却突然想到了陈鹏。 想来陈鹏母子家中别说一百两银子,就连一两银子都凑不出来吧。 章老夫人见文蟠回来,本是兴高采烈,可瞧见他面色不对,当即问道:“蟠儿,你好端端的怎么回来了?” “莫不是定西侯府有人给你气受?” “好孩子,那等落魄户的地方,以后咱们再不去了,哪里配得上你呆?” “还有那宋明远,你且等着瞧,总有一日你舅公会叫他们好看。” “到时候你吃的苦、受的罪,总要叫他们连本带利还回来!” 对于这话,文蟠左耳进右耳出,根本没听进去,眼神只落在奉命取银子的丫鬟手上。 他只见祖母身侧的大丫鬟递出一袋银锭子,那小丫鬟高兴得连连磕头,语无伦次。 文蟠的心情却顿时沉了下去。 章老夫人见不得孙子受委屈,当即道:“我这就差人给你做些好吃的!瞧瞧你,在定西侯府吃苦受罪,整个人都瘦了一圈。” “瘦了吗?”文蟠摸了摸自己肉嘟嘟的脸,只觉得比从前更有精气神,却还是顺着祖母的话道,“祖母不用忙活了,我想好好睡一觉,这些日子实在累得很。” 章老夫人先是愣了一愣,继而连忙道:“好,好,先回去好好睡一觉!” “从前你在定西侯府的屋子跟鸟笼子似的,哪里睡得好?” “明儿早上,我叫人给你多准备些好吃的。” 文蟠当即点头,匆匆回了自己的院子。 他将自己关在屋内,昨夜一夜未眠,如今却依旧毫无睡意。 他躺在床上打量着屋内的摆设。 这青瓷窑花瓶是前朝的,差不多能值三五千两银子。 还有炕桌上那鎏金熏香瓶,是纯金打造,不说一万两,也能值大几千两。 从前这些无关紧要的摆件,如今落在文蟠眼里,都成了能换算成银子、供宋氏族学学生念书的物件。 一直到夜深人静。 外头没了声响。 文蟠才偷偷摸摸起身。 今日他回来的主要目的,是去父亲文子强的书房。 他听宋明远说,当年父亲强抢民妇一事,虽被谢润之彻底摆平,但公道自在人心,人人都知道文子强是强占那有孕妇人在先。 旁人不清楚详情,文蟠却知晓,父亲向来喜欢把一些私物藏在书房之内。 趁着夜色,文蟠偷偷摸进文子强的书房。 这地方虽叫书房,里头却摆着全是与书籍无关的东西,大多是些淫词艳曲,还有不少美人画像。 知子莫若父,文蟠这个当儿子的也颇了解文子强。 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 那个妇人身怀六甲仍被文子强瞧上,不惜用龌龊手段强占,可见是爱到了骨子里。 文蟠料想书房中或许能有所发现,便撅着屁股翻箱倒柜,果然找到了那妇人的画像,还有几封文子强写给她的淫词艳曲,以及那女子的回信。 回信中的推辞之意十分明显,却仍被文子强悉心收好,可见的确是情根深种。 文蟠将这些东西一卷,便匆匆回到自己的院子。 他并未睡觉,而是收拾了屋内值钱的古玩字画,裹成包袱背在身上,继而连夜离开了文家,朝定西侯府方向走去。 此时已至深夜。 宋明远早已睡下。 门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宋明远起身开门,吉祥一见到来人便支支吾吾道:“二爷,文夫子来了,说有非常要紧的事找您。” 宋明远微微一愣,吉祥却有些不耐:“就算天塌下来,有什么话明日再说也不迟呀!” 从前他便觉得文蟠与自家二爷走得太近,如今大半夜上门,不由得想到京中传闻的“好男风”之事,心里顿时有些不快,皱眉问道:“可要小的请他进来?” 宋明远点点头:“请他进来吧。” 话音落下,他已隐隐猜到文蟠做出了何种选择。 果不其然。 很快文蟠背着大包小包走了进来,一进门便将包袱重重放下。 里面装的全是古玩字画这类值钱物件,就连那鎏金熏香瓶,也用绳索绑在腰间。 毕竟瓷器易碎,摔了便分文不值。 文蟠对上宋明远惊讶的眼神,从怀中掏出油纸包着的东西递过去:“喏,你好好看看。” “这是当年我爹强占那有孕妇人的书信和画像,有了这些,想来就能请刑部捉拿他归案。” “我爹贪生怕死,先把他身边的仆从抓起来拷打一番,定能得到供词,再对他略施小计,该招的不该招的他都会招!” 宋明远动了动嘴,话到嘴边却不知如何开口。 文蟠故作洒脱地摆摆手,“你这样看着我做什么?” “你一向聪明,想来也能猜到以我的性子,最后会做出何种选择。” “我自然知道。”宋明远点点头,正色道,“只是我没想到你会选得这么快,更没想到你会如此洒脱。” 自己洒脱吗? 文蟠一点都不觉得,只觉得鼻尖发酸,想哭。 一想到把自己当成宝贝的祖母、锦衣玉食一辈子的母亲,将来可能落得凄惨下场,他就更想哭了。 宋明远看着他瘪嘴欲哭的样子,自然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宋明远当即收好油纸包,沉声道:“你放心,我宋明远并非言而无信的小人,说到做到。” “以后你的祖母、母亲,我自会当成亲祖母、亲母亲一般对待,竭尽所能让她们安然无忧,不必为琐事烦恼。” 至于文子强,这等人则不在庇佑范围之内。 自作孽不可活。 早在文子强做出那般龌龊事时,就该料到今日的下场。 在宋明远看来,这样的人就该下地狱。 正委屈的文蟠神色一下子舒展起来,盯着宋明远道:“这话是你说的!若是你敢言而无信,我文蟠以后就没你这个朋友了!” “自然。”宋明远重重点头,眉目间带了几分笑意。 …… 翌日一早。 章老夫人起床后连早饭都顾不上吃,便带着十几个婢女匆匆赶去文蟠的院子,每个婢女手上都提着食盒。 大孙子瘦了,可是在她心上捅了刀子。 她下定决心要把文蟠掉的肉好好补回来。 可推门一看,屋内空空如也,文蟠早已不见踪影。 章老夫人急得连连惊呼:“蟠儿去哪里了?” “好端端的,这孩子怎么不见了?” 昨日她还从泥里直冲云端,今日却直接从云端坠入十八层地狱,气得脸色发青。 一旁的小丫鬟连忙劝道:“老夫人莫急,奴婢这就派人去找。” “说起来,少爷昨日回来时脸色就有些不对劲,莫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她话音未落,另一个小丫鬟尖声叫了起来:“呀!老夫人,这屋里值钱的东西好像都不见了!” 不说不要紧,章老夫人一听这话,才发现屋内的古玩字画都没了踪影,当即命管事四处搜寻。 管事在文家搜罗一圈,并未发现异常,仔细询问之下才得知,昨日半夜,文蟠就背着包袱离开了,而后径直回了定西侯府。 章老夫人听闻这消息,瘫坐在炕上半晌没说话,好一会儿才拍着大腿哭了起来:“敢情这蟠儿回来,是把咱们家值钱的东西都搜罗去给宋氏族学了?” “这宋明远若是个狐媚子,我倒也想得明白,可他分明是个男子!” “蟠儿又从来不好这一口,他到底有什么本事,竟把蟠儿迷成这样?” 别说她不懂,整个文家上下谁都不懂。 没人想到,文蟠昨夜不仅偷了家中财物,还偷偷潜入了文子强的书房。 那书房说好听了是书房,实则不过是个摆设罢了。 …… 另一边。 宋明远怀揣着文蟠献上的罪证,登上了早朝。 早朝之上依旧是老样子,有事禀报,无事退朝,永康帝和众臣皆是敷衍了事的心思。 就在陈大海再次扬声道“有事启奏,无事退朝”时。 宋明远缓缓走了出来,正色道:“微臣有要事禀报。” 他虽是都察院佥都御史,但如今朝中人人皆知,都察院不过是个摆设。 随着宋明远这话一出,众人的目光纷纷落在他身上。 章首辅更是眼中寒光闪烁,心底涌起不祥的预感。 永康帝也瞪大了眼睛,隐约觉得要有大事发生。 在众人的注视下,宋明远一字一顿道:“微臣要弹劾章首辅外甥、文子强——强占民妇一案!” “当年此案虽已由刑部定罪,但微臣昨日收到新的证据,得知文子强看中那妇人后,书信来往之间满是威逼利诱,那妇人百般不愿,文子强却恐吓在先,继而以各种手段强占了她。” “最后那妇人念及腹中胎儿,不堪受辱自尽身亡,文子强反倒倒打一耙,将所有罪责都推到了那妇人身上!” 说着,他抬高声音,“还请皇上还那逝去的妇人一个公道,还天下百姓一个公道!” 他之所以选择以此案撬动章首辅,一来是当年这案子闹得沸沸扬扬,人神共愤,就连当年保持中立的崔曙,也没少受读书人诟病。 二来是此案当年由谢润之经手,以此案开头,定不会引起章首辅怀疑。 毕竟谢润之如今身居高位来之不易,谁也不会相信他舍得放弃多年积攒的权势。 第327章 有人闹事?我求之不得 一时间,永康帝脸色很是不善。 虽说他知道这朝中上下不少人皆瞒着他、哄骗他,但他却万万没想到这件事竟会闹得这样大。 他更是没想到章首辅的胆子会这样大。 即便是泥人也有脾气! 更别说,他还是九五至尊! 当即。, 永康帝脸色愈发沉凝,眼神先是掠过章首辅,继而扫过谢润之,最后才落到宋明远头上。 “宋大人所言极是。天下百姓皆为我大周臣民,如何能让他们枉死?” 说着,他更是厉声道,“这件事务必要彻查,弄个清楚明白!” 随着永康帝金口玉言,宋明远悬着的一颗心这才微微放下。 如今他有物证在手,就连人证,若是仔细去查也并非没有。 来日若顺藤摸瓜查下去,还怕不能真相大白? 这件事到最后虽伤不了章首辅根本,却能叫他好一阵头疼,更能让永康帝对章首辅起了疑心。 有些东西一旦生了根、发了芽,便会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长成参天大树。 待宋明远走出大殿时,肉眼可见章首辅面上有些绷不住了。 从前不管他闹出何事,章首辅都像那沉稳不动的如来佛祖,只当他这只孙悟空无论如何也越不过五指山。 可如今他不仅越过了这五指山,还给了章首辅重重一击。 更让宋明远意外的是,身边那些同僚不仅不敢与他多言,甚至还远远避开了他,生怕与他走的近些,都会惹得章首辅不喜的样子。 宋明远觉得有点好笑。 章首辅很快坐上他那顶青顶小轿匆匆离去。 至于宋明远,在挨了谢润之两记白眼后,也快步走出了大殿。 他一回到都察院,便连忙叫来随从吉祥,低声吩咐道:“……就按照我先前交代你的去做,将这件事情宣扬开来,闹到那些寒门学子之中,传到市井之内。” “闹得越大越好,最好闹得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舆论其实是个极好利用的东西,尤其是如今百姓缺少娱乐活动,对芝麻绿豆大点事都极为感兴趣。 事情若是能闹开来,对他百利而无一害。 吉祥早得了宋明远的吩咐,已从多方面下手。 一来是推动这件事情发酵,让所有人都知晓内情。 二来是找到那民妇的家眷,让他们把事情闹得更大,最好还能上演一场苦肉计,那就再好不过。 三来则是将章家那奢靡的生活公诸于众,如今百姓吃饱穿暖已是不易,章家却富得流油,搜刮的皆是民脂民膏,老百姓怎会甘心? 宋明远正是看中了这一点,才打算以此暗中布局。 接下来几日。 都察院内别说无人敢与宋明远讲话,众人恨不得连他的衙房都退避三舍。 可宋明远依旧我行我素。 就在宋文远成亲前两日,此事已发酵到前所未有的高度。 就连吉祥说起这事也是连连咂舌:“……那被文子强逼死的农妇爹娘尚且在世,如今已是七八十岁高龄,却拖着病重的身子,整日在刑部门口哭求,要向刑部侍郎讨个公道。” “说起来他们也是命苦,家中本只有两女。” “小女儿被文子强强占后自缢身亡,长女前两年也因病去世。” “如今他们听到风声,知晓女儿是被人逼死的,并非旁人所说的‘勾引文子强在先’,便拖着年迈的身体整日在城门口哭泣。” “真是闻者伤心、见者流泪,一大把年纪落得这般下场,那文子强真是畜生不如!” 宋明远听到这话,心中很是郁结,若是不铲除章首辅这等奸佞,日后这样的老妪不知还会有多少。 他正微微叹气,如意却走了进来,手中捏着厚厚一摞银票。 宋明远看了看那摞银票,下意识开口道:“这钱可是文蟠叫你给我的?” 说起来,连他都觉得啼笑皆非。 自文蟠从文家回来后,章家老夫人也好、文子强也罢,都曾上门来找文蟠。 可文蟠倒好,索性采取了“拖字诀”,不露面、不解释,打算将这事硬生生拖过去。 用文蟠私下对宋明远的话说:“……有道是虎毒不食子。” “更何况我祖母一向疼我。” “就算最后真不能治我父亲的罪,以我祖母的性子,定会拦着他揍我、打我。” “反正我就继续躲着便是。” 唯一让文蟠忌惮的便是章首辅。 他深知这位舅公虽是笑面虎,可一旦动了真怒,便不管不顾。 因此,文蟠每日授课结束后,便跟着如意强身健体,近日与如意走得极近。 宋明远接过那摞厚厚的银票,只听如意正色道:“二爷。” “文夫子说了,这些银子加起来一共是二万七千两。” “虽不算多,却也够宋氏族学几年的吃穿用度了。” “他还说,请您无论如何务必收下这笔银子,莫要推辞。” “您若是收下,他心里也能稍微好受些,全当是替文家赎罪了。” 宋明远听到这话,微微叹了口气,点头道:“他是个好人,可惜文家并非人人都是好人。” 如今宋氏族学确实急需银子,他也并未推脱,将银子收了下来。 毕竟来日安置章老夫人和文蟠的母亲,处处都要花银子的。 宋明远继而看向如意问道:“这几日文子强他们还日日来堵文蟠吗?” 如意重重点头,继而笑了起来,“说起来这位文夫子也是个妙人。” “从前他还时常去应西侯府外的小摊买些零嘴,可这些日子只拿银子打发婆子出去采买,不管文子强如何闹腾,他就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说到这里,如意却愣了愣,继而低声道:“只是以文老爷的性子,此事怕是不会轻易罢休。” “再过两日便是大爷的成亲之日,若是到时候闹起来,岂不是麻烦?” 宋明远则是淡淡一笑:“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总会有办法的。” “文子强若是真敢来,说不定反倒是件好事。” 如意与吉祥听闻这话,齐齐对视一眼,不明所以。 只有宋明远笑而不语。 他心里已有了主意。 …… 到了宋文远成亲这日,宋明远身为胞弟,自然要随兄长一同前去皮家接亲的。 当宋文远敲开皮家大门,从里头迎出云九娘时。 看着一身喜服的兄长,宋明远只觉感慨颇多,颇有“吾家有兄初长成”之意。 他忍不住回想,当年自己刚穿到大周时,兄长宋文远还是个整日只知道看小人书、偷奸耍滑的少年郎,没想到一眨眼几年过去,兄长竟也要为人夫了。 宋明远陪着宋文远迎亲,满脸笑容。 今日他身为新郎官之弟,自也是衣衫整齐、仪表堂堂,惹得旁人频频侧目,议论纷纷。 有人道:“喏,快看!站在新郎官后面的那个就是宋明远,定西侯府的二公子!” 有人接话:“呀,还真是样貌英俊,比咱们想象中还要周正!” 更有人打趣:“这样英俊的少年郎还未成亲,咱家女儿、妹子可有机会了!” 宋明远听得哭笑不得。 今日是兄长迎亲之日,怎么主角反倒成了他? 幸好他与大哥感情深厚,若是换了旁人,说不定还要记恨上他。 宋文远很快便带着云九娘上了花轿,一行人吹吹打打往定西侯府走去。 谁知轿辇刚走到半路,如意便匆匆跑来,低声对宋明远道:“二爷,不好了!文子强带人上门来了!” 文子强来了? 对上如意略带惊慌的眼神,宋明远却不动如山。 他早料到文子强十有八九会在今日来闹事。 前几日,文子强前来定西侯府找文蟠,文蟠缩在府中不肯露面。 文子强便站在侯府门口大放厥词:“……好你个宋明远!” “你们不叫老子好过,那就等着瞧!” 就算老子进了大牢,也要把你们定西侯府一家拖下地狱!” 说完这话,他还在侯府门口摔摔打打,这才悻悻离去。 当日宋明远并未阻拦,即便定西侯气得不行,他也硬是将定西侯拦下了。 幸而他在府中尚有几分话语权,才让侯府上下按捺住了火气。 此刻听到如意的禀报,宋明远神色不变,淡淡吩咐道:“先将文子强稳住,把他引开。” “待大嫂进门之后,我再与他好好周旋。” 如意连声应下。 毕竟一时将人引开,倒也不算难事。 这边如意刚赶回定西侯府门口,便高声吩咐道:“……快,都守好了!” “二爷有令,让大爷他们从侧门进来!” 这怎么能行? 文子强本就是胸无点墨之人,一听这话顿时脸色大变,带着人便直冲后门而去。 可他左等右等,也没等到花轿。 他正觉得不对时,他身旁之人悄悄凑上前来,低声道:“老爷,方才莫不是宋明远使了调虎离山之计?” “舅老爷从前常说,宋明远一向狡猾得很,说不定是故意把您支走,好让新娘从正门进府。” “这从古至今,哪有娶妻走侧门、后门的道理!” 文子强本就心中纳闷,一听这话当即拍着大腿,又带着人匆匆赶往正门。 可等他赶到时,宋文远刚迎着云九娘走进定西侯府大门。 文子强气得在侯府门口破口大骂:“宋明远,你这个小杂种,缩头乌龟似的!” “给我滚出来!” “你若是再不出来,我就一把火烧了你们定西侯府!” 他本就在气头上,如今被宋明远戏耍一番,更是怒火中烧,嗓门喊得震天响。 恰逢今日定西侯府大办喜宴,门口宾客往来不绝,众人见文子强这般撒野,纷纷议论,皆道他仗势欺人。 可文子强却越骂越凶,不远处已有百姓围观指点,他却全然不顾,索性一挥手吩咐道:“来人,给我放火!” “给我进去闹!” “但凡出了什么事,都算在我头上!” “我倒要看看宋明远这小杂种能把我怎么样!” 说着,他更是冲身后的仆从连连催促,“今日谁若是立下功劳,赏银千两!” 那些仆从个个跃跃欲试,显然是想挣下这千两赏银。 可就在这时,宋明远不急不缓地走到侯府门口,淡淡一笑:“文老爷可是找我?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有道是冤有头、债有主,今日是我兄长大喜之日,文老爷何必咄咄逼人,把事情闹得这般难堪?” “难堪?”文子强一见到宋明远,火气更盛,梗着脖子道,“你既怕自家难堪,又何必把我文家闹得这般狼狈!” 他越说越气,骂的是脸红脖子粗,“说起来,我那儿子都是受你蛊惑,如今才会变成这副模样!” “宋明远,我恨不得将你千刀万剐,你死不足惜!” 吵架最讲究的便是,对方吹鼻子瞪眼、气冲斗牛,自己却沉稳不变、面色如常。 宋明远正是如此,他只含笑望着文子强,一言不发。 正如他所料,身旁看热闹的百姓顿时议论纷纷:“你还有脸怪宋大人?明明是你强占民妇在先,宋大人身为左都御史,凭什么不能检举你!” 更有人附和:“是啊,你这样的人才该千刀万剐、死不足惜!” 随着议论声四起,人群中早已混了金婆子等人。 金婆子眼疾手快,从怀中掏出几个臭鸡蛋,猛地朝文子强砸去。 做这种事她已是轻车熟路,臭鸡蛋正中文子强脑门,打得他“哎哟哎哟”直叫唤。 文子强是骂声越大。 宋明远见状,淡淡笑道:“公道自在人心。文老爷今日若是执意不走,只怕到头来难以收场。” 说着,他上前一步,凑到文子强耳边低语:“我若是文老爷,便不会在这个关头胡乱生事。” “这,这不是平白让章首辅愈发烦心吗?” “若是来日章首辅对您不管不顾,我看您怕是哭都没地方哭去。” 文子强听到这话,顿时愣在原地。 据他所知,近来舅舅章首辅忙得脚不沾地,一边忙着替他收拾残局,一边忙着找人对付宋明远,他自己也有好些日子没能登门章府了。 如今被宋明远一语点破,他一时竟不知如何接话。 再想到舅舅的性子,这次说不定真会不管他,文子强脸色瞬间灰败如土,转身便要走。 可刚走下台阶,他又觉得这般离去太过丢人,便站在台阶下恶狠狠地撂下狠话:“宋明远,你给我等着!我定不会放过你,定要让你不得好死!” 第328章 大喜之日有人闹事 宋明远神色未变,淡笑道:“您随意便是,反正我不怕。” 话音落下。 人群中更是一片哗然。 众人纷纷对着文子强指指点点、破口大骂,看向宋明远的眼神则满是怜惜。 宋明远对着一众百姓拱了拱手,转身走进内堂。 此时宋文远与云九娘已拜过天地,已经去了洞房。 宋明远跟在定西侯身后,忙着招待宾客。 今日虽是宋文远与云九娘的大喜之日,他却俨然成了另一主角。 不少亲朋旧友见了他,都纷纷痛骂文子强蠢笨如猪:“……以章首辅如今的权势,尚且没能将文家扶持起来,可见这一家子真是扶不上墙的阿斗!” “既然如此,又何必与他们一般见识?” “莫要为了文子强那样的人不痛快!” 宋明远对着众人的好意,连连称是。 很快。 宋文远也从洞房出来,与定西侯、宋明远一同给宾客敬酒。 父子四人站在一起,个个气度不凡、熠熠生辉,引得众人频频称赞。 纵然宋明远不胜酒力,今日却也免不得多喝几杯。 正当他步履踉跄,拱手与众人告辞时,人群之中竟飞身闪过两个黑衣人。 那二人极尽嚣张,口中厉喝:“宋明远,受死吧!” 宋明远本就喝得有几分醉意,听闻这话,浑身酒力消散大半,下意识后退几步。 定西侯在不远处瞥见,当即高声疾呼:“明远,小心!” 众人屏气凝神之际,如意身形一闪,一把打掉歹徒手中长剑,随即与二人厮杀起来。 未及片刻,又有三两个黑衣人窜出,直奔宋明远而来。 好在在场宾客中颇多武将,皆有功夫傍身。 宋文远更是挺身挡在宋明远跟前。 不过一刻钟光景,四个黑衣人便尽数瘫倒在血泊之中。 这一刻,无论是不胜酒力的宋明远,还是酒量颇好的宋文远等人,都已半点酒意全无。 大喜之日突发此事,定西侯气得脸色铁青,重重一掌拍在桌上:“真是好大的胆子!我定西侯府大喜之日,竟敢如此行事,到底有没有将我定西侯府放在眼里!” 不远处的宋文远低声道:“父亲,此事定是有人有备而来。” “若这些人眼里真有王法,今日文子强便不会在我大喜之日闹上门来……” 他话说得委婉,可在场众人谁都明白,这背后的始作俑者定然是章首辅。 一直沉默不语的宋明远淡淡开口:“父亲,大哥,在此凭空猜测无益,不如先行报官,请顺天府的人过来处置。” 请顺天府府尹贺山泉前来? 定西侯闻言,嘴角扯出一抹冷笑:“这贺山泉如今已投身章首辅麾下,便是请他来,也不过是无济于事!” 这话直截了当。 宋明远却皱眉反驳:“父亲,话虽如此,但做多不如少做,聊胜于无,总归要试一试。” “即便贺府尹不愿办实事,此事也绝不能就此作罢。” 他话音刚落。 宋文远和宋章远就连声附和。 此时宾客宴席已近尾声,见状便各自找借口告辞。 此事牵涉定西侯府纷争,旁人不便多留。 宋明远稍作等候,贺山泉便已抵达。 如今的贺山泉已是章首辅手下之人,比起当年追随常清时,愈发擅长耍弄花招。 他既不说查,也不提彻查,只含糊其辞道此事需慢慢调查,又说黑衣人已然身死,需带回顺天府细细勘验。 宋明远沉声应下。 因定西侯年事已高。 今日又是宋文远大喜之日,不便久留。 而宋明远与贺山泉本是旧识,便与对方有一搭没一搭地寒暄几句,随后将人送出府邸。 待他重返苜园时,已是下半夜。 饶是宋明远身强体壮,也觉几分疲乏,忍不住揉了揉眉心。 一旁吉祥、如意左右侍立,吉祥低声问道:“二爷,您觉得今日之事,旁人会起疑心吗?” 没错,这场刺杀本就是宋明远与宋文远兄弟二人自导自演。 想要激起民愤,再没有比“谋杀忠良”更能触动人心的了。 起初宋明远虽有此念,却觉此法不妥。 不管怎么说,毕竟今日是兄长大喜之日。 可他未曾想到,兄弟同心,宋文远竟主动寻来,提议借此机会大做文章,最后更是说道:“……此事我已告知九娘,九娘并无任何不愿。” “她只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唯有定西侯府安好,她方能安好。” “至于大喜之日闹出些动静,甚至闹出人命来,她都不在意。” “她在意的只有我们一家和和睦睦。” 宋明远听闻这话,这才认真筹划,想到了主意。 他将主意告诉宋文远后,兄弟二人一拍即合,这才有了今日的刺杀戏码。 若是文子强但凡聪明些,或是胆小些,或许会选择息事宁人。 可偏偏文子强仗着舅舅章首辅的权势,在朝中横行无忌,天不怕地不怕。 他既敢在今日上门闹事,那么这场行刺之事,宋明远料定,任谁都会怀疑到他头上。 至于贺山泉最终能否查出真凶,根本无关紧要。 重要的是,所有人都认定此事是文子强所为,这便足够了! 这边宋明远胜券在握,心满意足地睡去。 另一边,文子强虽满心不快,却也无可奈何,只能闷闷然就寝。 可他刚搂着貌美小妾睡熟,房门便被砰砰拍得震天响。 他满肚子火气,抓起手边茶盅就朝门口砸去,怒骂道:“滚! 大半夜的故意寻我晦气! “这大半夜的能有什么事,难不成天塌下来了?” 换做往日,门外小厮听闻这话早已吓得瑟瑟发抖。 可今日那小厮却顾不上许多,急声喊道:“老爷,不好了!舅老太爷有请!” 舅舅深夜相召? 文子强不由想到白日之事,心下暗忖章首辅定是要与他算账,当即不敢耽搁,连忙穿衣起身,坐上马车匆匆赶往章家。 待他畏畏缩缩赶到章首辅书房外,尚未进门,后背便已冒出一层薄汗。 换做往日,他定会拉着章老夫人一同前来,可今日大半夜的,他虽不孝,却也没糊涂到那般地步。 他蹑手蹑脚走进去,见书房内还有贺山泉,当即勉强挤出几分笑意来,“舅舅,这么晚了您还未歇息?” “大半夜突然召我前来,可是有什么要事?” 他笑得小心翼翼,借着荧荧烛光,只见舅舅脸色阴沉得可怕。 这般神色,是他长这么大,犯过无数过错后,头一次见到。 这叫章首辅如何不气? 章首辅本已睡下,却因贺山泉突然到访,得知了宋明远遇刺之事。 他当即怒不可遏,命人火速将文子强带来。 此刻,章首辅对着文子强厉声质问:“……今日你都做了些什么?” “此事本就因你而起,我替你收拾烂摊子尚来不及!” “可你倒好,嫌局面不够乱,嫌我的处境不够艰难吗?” “舅舅,我……我不是您想的那样。”文子强见章首辅语气凌厉,声音愈发低微,“我只是气不过宋明远胆子太大,想替您出口气罢了。” 说着,他又补充道,“只是那宋明远的确能言善道,经他一提醒,我才想到此事会给您添不少麻烦,便不敢再继续闹下去。” “舅舅,我真的知道错了,您莫要与我计较,好不好?” “您放心,日后我再也不敢了。” 他素来蛮横,这般服软的模样实属罕见。 换做寻常琐事,章首辅或许便忍了,可此事却让他无论如何都咽不下这口气,厉声呵斥:“如今知道错了?” “早干什么去了!” “买凶杀人,胆子不小啊!” “就连我都没这般胆量,你当真是不知死活……” 文子强原本正低眉顺眼地赔罪,闻言顿时愣住,狐疑地看向章首辅:“等等,舅舅,买凶杀人?” ”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今日我带着人去定西侯府闹事,想让他们丢脸是真,可我压根没胆子买凶杀人啊!” 说着,他对上章首辅不悦的目光,“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急切道:“若我有买凶杀人的胆子,早在蟠儿被他拐走时,就已对宋明远下手,又何苦等到今日?” “什么?”章首辅脸色一沉,“你这话当真?莫不是在骗我?” 文子强吓得脸色惨白,当即竖起三根手指:“舅舅,我从小便是您看着长大的,我是什么德行,您还不清楚吗?” “就算再借我几个胆子,我也不敢买凶杀人啊!” 章首辅沉吟片刻,觉得文子强这话倒也在理。 当日文子强逼死民妇后,吓得魂飞魄散,还是他主动替文子强善后的。 他当即转头,狐疑地看向贺山泉。 贺山泉本想在章首辅面前卖个好,此刻被这般眼神一扫,顿时吓得一个哆嗦,连忙道:“首辅大人,今日确有刺客前往定西侯府行刺宋明远,此事千真万确,在场不少人都亲眼所见,那几个黑衣人的尸首如今还关在顺天府大牢里……” 章首辅并不怀疑贺山泉—— 以他的胆子,绝不敢欺瞒自己。 章首辅眉头紧锁,暗自思忖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想着想着,他忽然笑出声来:“好一个宋明远,当真是胆大包天!” 一旁的贺山泉与跪地的文子强偷偷交换了个眼神,眼中满是茫然,仿佛在说—— 难道首辅大人被宋明远气得失了神智? 可章首辅能身居高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自然有其过人之处。 他略一沉吟,便已想通,这场行刺,根本就是宋明远自导自演,目的便是往他身上泼脏水。 可事已至此,他根本无力辩驳。 笑过之后,章首辅的眉头愈发紧锁。 永康帝已然发话彻查旧案,绝不会敷衍了事。 他并非舍不得文子强这个外甥,更是怕此事牵连到自己。 他思索良久,目光最终落在文子强身上,冷冷开口,“纵然宋明远手握物证,但刑部断案,物证之外还需人证。” “纵然宋明远聪明过人,能找到说服当年相关之人。” “但最关键的证人却是文蟠。” “当务之急,必须毁掉人证或物证其一,这案子方能有转圜余地。” 文子强见章首辅并未继续迁怒于他,大着胆子问道:“舅舅的意思是,让我派人去毁掉定西侯府手中的罪证?” 说着,他自欺欺人道,“都怪我当年拖泥带水,留下了那些信件。” “舅舅放心,我这就调派几个身手了得之人,偷偷潜入宋明远的书房,将罪证毁得一干二净!” 章首辅冷冷地看着他,不屑道:“真是蠢不可言!你能想到的法子,宋明远如何想不到?” “如今别说旁人,普天之下除了他自己,恐怕再无第二人知晓罪证藏于何处,你又如何去找?” 他话锋一转,语气冰冷,“我要你找到文蟠,杀了他,让他再也没有开口说话的机会。” 文子强脸色骤变,惊得说不出话来。 他虽时常嫌弃文蟠是个半傻之人,可那毕竟是自己的亲生骨肉,哪里下得了这般狠手? 顿时,他额上又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支支吾吾道:“舅舅,这……这样会不会不太好?” “若是让母亲知道了,她恐怕会受不住的。” “都到了这个时候,你还有闲心顾及你母亲的感受?”章首辅愈发瞧不上他,冷声道,“若是文蟠不死,整个文家乃至我章家都要跟着完蛋!孰轻孰重,该如何做,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言罢,章首辅不再看他一眼,转身便匆匆离去,临走之前还不忘道:“该说的不该说的,我都已经说了。” “你若不肯动手,就莫要怪我把你交出去了。” 文子强顿时脸色苍白起来。 贺山亦陷入两难,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他转念一想,这可是千载难逢的立功机会,当即低声对文子强道:“文老爷,儿子没了还能再生,何必为了一个文蟠葬送整个文家?”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只要首辅大人安好,您日后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再说,首辅大人所作所为,不都是为了您好,为了保全您吗……” 第329章 死马当成活马医 定西侯府。 宋明远一早起身,便往正堂去了。 若换成往日,今日休沐,他肯定会多睡一会的。 但今日是新媳妇进门的第二日,不仅云九娘要跟在宋文远身后与众人奉茶,又要前往祠堂给祖宗请安,他这个当小叔子的自不好怠慢,当然得早早过来。 可就算如此,待宋明远赶到正堂时,才发现自己已是来迟了。 宋明远:“……” 他下意识瞧了瞧外头的天色,这才发现不是自己来得太迟,而是祖母等人来的太早。 想想也是。 定西侯府之中杵着好几个光棍,如今难得有新人进门,众人怎能不高兴? 陆老夫人坐在上首,笑得眉眼弯弯。 秦姨娘、陆姨娘等人陪在一旁说话,面上虽也戴着笑意,但她们说着说着难免提及昨夜之事,一个个都替宋明远、宋文远兄弟二人打抱不平。 若不是她们想着昨日定西侯府大喜,定是要将章首辅等人骂得个狗血喷头的。 宋明远一进门,陆老夫人眼中的不忿顿时化作怜惜,开口便道:“……有道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明远,你几次逃过一劫,享福的日子还在后头呢。” “至于昨夜行刺之人,就该将他们千刀万剐,打下十八层地狱!” 她这话说完。 陆姨娘、秦姨娘等人纷纷附和。 宋明远嘴上连连称是,心里却忍不住暗忖—— 若让陆老夫人等人知道昨日那些黑衣人都是他们自导自演安排的,只怕……被骂得个狗血喷头的就是他们了。 当然了。 这话宋明远自然是不会说的。 他宽慰了陆老夫人等人几句,直说无事。 没过多久,宋文远便带着新妇云九娘含笑走了进来。 洞房花烛夜乃是人生三大幸事之一。 宋文远这些日子历经历练,身姿愈发挺拔,脸上满是幸福的笑意。 至于他身侧的云九娘,从前疏于打扮时已是小家碧玉的模样,今日穿绫罗、戴首饰,愈发显得出众,脸上更是带着羞涩又幸福的红晕。 在场之人大多是过来人,瞧见二人这副模样,无不心照不宣,偷偷交换着眼神。 一个个仿佛在说,这定西侯府怕是很快要添丁进口了。 云九娘与宋文远一同上前给陆老夫人等人见礼。 虽说他们早已见过,但礼法不可紊乱。 陆老夫人听云九娘唤了一声“祖母”,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连连拍着她的手道:“好孩子!真是个好孩子!” “你们夫妇二人往后定要琴瑟和鸣、互相体谅。” “咱们定西侯府在京城虽有些名声,但往上数一两代,也不过是泥腿子出身,府中并无太多繁文缛节。” “若来日文远欺负你、待你不好,你只管告诉我,或是去找陆姨娘告状。” “放心,咱们定站在你这边!” 云九娘心中本有些惴惴不安,闻言悬着的心才彻底放下,含笑道:“多谢祖母关怀。” “大爷一向待我极好,我们定不会争吵拌嘴,更不会让长辈们忧心。” 陆老夫人今日本就高兴,听得云九娘这般体贴懂事,心里更是甜如蜜糖。 众人一一送上礼物,恭祝二人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宋明远终究是外男,略坐了片刻便起身去了书房。 他前脚刚到,后脚吉祥就匆匆赶了进来。 “二爷,果真如您所料!”吉祥一开口便难掩激动,“不过一天一夜的功夫,昨日之事就传遍了京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顿了顿,他更是低声道:“至于您被黑衣人刺杀一事,如今也有不少人知晓了。” “想来章首辅这次没那么容易脱身!” 宋明远点点头,心中只觉天助我也。 他深知京城的舆论正在不断发酵。 而皇宫之中的陈大海,亦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但凡抓到丁点由头,陈大海定会在永康帝跟前好好上一番眼药。 果不其然。 永康帝正躺在炼丹房吞云吐雾时,陈大海端着丹药上前,在一旁静静观摩。 见永康帝神色舒泰,他才笑着开口:“皇上,今儿一早,奴才听闻了一件极有意思的事。” “哦?何事?”永康帝好奇问道。 这服食丹药,竟有些像后世的鸦片,极易成瘾。 若是半日不吸,便浑身如被虱子叮咬般难受。 一旦吸食之后,便通体舒坦、欲仙欲死,即便让他位列仙班,他也不愿换。 陈大海上前一步,低声道:“昨日是定西侯长子宋文远大喜之日,可章首辅的外甥文子强,却不管不顾闹上门去,扬言宋明远不让他好过,他也不会让宋明远一家安宁。” “原本事情到这儿便该了结,只是奴才万万没想到……” 说到此处,他欲言又止,一副想说又不敢说的模样。 这般姿态最是勾人。 永康帝下意识扫了他一眼,不耐道:“你与章吉之间的龌龊,朕岂会不知?” “既想拿宫外的新鲜事说给朕听,又何必吞吞吐吐!” 陈大海脸色霎时一变,连忙跪倒在地,“奴才不敢对章首辅不敬啊!” “如今人人都道章首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奴才不过是个小小阉人,连章首辅一根拇指都及不上,怎敢在皇上面前诋毁于他?” 他小心翼翼地说着,见永康帝神色未变,才大着胆子继续道:“奴才就算胆子再大,也不敢欺瞒皇上。” “只是这事听得奴才着实气人。” “昨日宴席之上,突然闯出几个黑衣人,竟要刺杀宋明远!” “幸好定西侯府一家子皆是武将出身,宋明远身边的仆从、宋文远还有定西侯,个个身手了得。” “若非如此,只怕昨日宋明远就已命丧黄泉了!” 说着,他仿佛没瞧见永康帝愈发难看的脸色,摇摇头扼腕叹息:“也亏得宋明远福大命大。” “换做旁人,昨日那般境况,怎还能活命?” “唉,虽说那几个黑衣人的尸首已移交顺天府,但这案子能不能查出真相,可就难说了……” 他每说一句,永康帝的脸色便沉一分。 他从前并非昏庸无能之辈,自然知晓这般情形下,案子多半会沦为无头冤案。 区区一个宋明远,倒不值得他如此挂心。 让他介怀的是,前脚宋明远刚参了章首辅一本,后脚就遭人暗杀。 这不仅是要宋明远的命,更是在打他的脸! 永康帝果然坐直了身子,沉声道:“此事的确蹊跷。” “顺天府尹贺山泉……若是朕没记错,他亦是章首辅的人吧?” 陈大海听完,低声开口道:“皇上说笑了,如今朝堂上下,有几人不算章首辅的人呢?” 见永康帝神色一凛,他连忙左右开弓打起自己的嘴巴,啪啪作响,“皇上恕罪!” “皇上恕罪!” “是奴才多嘴,是奴才失言!” 永康帝心中清楚,这话虽难听,却是实情。 他脸色沉沉,当即吩咐道:“来人!传朕旨意,命人彻查宋明远遇刺一案!” “若是贺山泉查不出背后真凶,这顺天府尹的位置,他也不必再坐了!” 很快便有人应声退下。 站在一旁的陈大海听得这话,脸上隐隐透出几分笑意。 他心知,这次之事,足够让章首辅好好喝一壶了。 …… 京城之中,流言蜚语愈演愈烈。 不仅有学子自发围堵在文子强家门口,章首辅的府邸更是被围得水泄不通。 众人自发游街示威,口中高呼:“还平头百姓一个公道!” “天下之大,岂容权臣为所欲为!” “杀人偿命!还我公道!” 起初,章首辅还曾让贺山泉从顺天府调人前来镇压,可随着围堵之人越来越多,根本镇压不过来。 但凡贺山泉下令逮捕几个学子,便有更多人蜂拥而上,将官差围得水泄不通。 贺山泉本就得了永康帝的严令,要他彻查此案,如今已是忙得焦头烂额,对于章首辅府外的围堵之事,也渐渐不那么上心了。 这次。 贺山泉再听闻章首辅家门口有人闹事,下意识摆摆手,不耐烦道:“派几个官差过去应付一下,也好对章首辅有个交代。” “顺天府是守卫京城的府衙,又不是章首辅的私人护卫,我如今哪里顾得上他?” 得罪了章首辅,大不了丢了乌纱帽。 可若是惹得永康帝不快,丢的便是性命! 贺山泉一想到永康帝的话,便浑身发紧。 如今距离永康帝发话已过了三日,可那四个黑衣人的身份依旧毫无头绪,他急得嘴角起了一圈燎泡。 远远看去,他竟有些像癞蛤蟆。 他的目光落在身旁的仆从身上,语气焦灼,“你说我该怎么办?若是真查不出真凶,我这一家子该如何是好?” 这仆从之所以为仆从,并非才学不够,而是见识浅薄。 此刻他支支吾吾说不出半个有用的字,索性瞎出主意:“大人,不如您去找找宋明远宋大人?” “此事是他遇刺,兴许他能有些线索。” 贺山泉沉吟半晌,并未接话。 他如今已是病急乱投医,旁人都说宋明远脾性温和,他亦有同感。 这些年他与宋明远打过不少交道,如今也只能死马当成活马医了。 他连忙起身,抬脚朝外走去:“也罢,此事不如问问宋明远的想法。他一向聪慧,更何况此事关乎他的性命,兴许他能有办法。” “就算没有办法,想来也能为我指条应对之策,不然实在没法对圣上交代啊!” 说罢,他便匆匆赶往定西侯府。 当贺山泉前来定西侯府的消息传到苜园时,吉祥的表情像是吞了只苍蝇,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好一会儿,他才看向正坐在书桌前看书的宋明远,迟疑道:“二、二爷。” “您怎么知道贺山泉会来找您?” “他可是章首辅的人啊!” “他为何不去找章首辅?” 他之所以如此吃惊,是因为宋明远前两日就曾断言,贺山泉定会来找自己。 当时他还私下与如意议论,只说自家主子再聪明,也总有失算的时候,他们都以为贺山泉无论如何都不会前来。 没想到……真被自家主子说中了。 宋明远放下手中的书本,淡淡笑道:“因为如今他无人可靠,只能死马当成活马医。” “至于去找章首辅?” “他如今宛如惊弓之鸟,生怕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在永康帝的注视之下,哪里还敢去找章首辅?” “更何况,他对章首辅的性子也颇有了解,章首辅为求自保,绝不会将他的性命和官位放在心上,若有必要,定会毫不犹豫舍弃他,以谋取最大利益。” “说白了,都是千年的狐狸,谁又不懂谁?” “所以思来想去,贺山泉便想到了我这个‘名门正派’之人。” 宋明远说着,自己也觉得好笑,“朝堂之上,他对我百般提防,可真到了走投无路之时,却偏偏想到了我。” 他起身走到书桌旁的鱼缸前逗弄鱼儿。 缸里养着好几尾凤尾鱼,是姐姐宋绣香差人送来的。 宋绣香听说他有痹症后,心里十分惦记,便送了这几条鱼来,还特意叮嘱:“……我知道你一向爱书如命,要你整日不坐在书桌前,定然做不到。” “可若是读书写字累了,看看这几条鱼,想来也能放松一二。” 宋明远逗弄了一会儿凤尾鱼,才前往苜园正厅。 正厅之中。 贺山泉早已等候多时,如今正如同热锅上的蚂蚁,焦躁地走来走去。 一见到宋明远,他连忙上前,声音都有些破音:“宋大人,你可算来了!” 宋明远瞧见他这副模样,只觉好笑。 只怕贺山泉根本不知道,他早已一步步走进了预设的陷阱。 宋明远面上分毫不显,故作惊讶道:“不知今日刮的什么风,竟让贺府尹大驾光临?” “说起来,贺府尹不好好彻查下官遇刺一事,反倒有闲情逸致上门拜访,莫非案子已有眉目了?” 他不说这话还好。 他一说这话,贺山泉的脸色更是难看,像吃了苍蝇一样的。 宋明远却像没看见一样,自顾自说道:“……如此说来,我倒要替贺府尹高兴,您终于能对当今圣上有所交代了!” 他嘴上这般说,心里却清楚得很。 以他的手段,要将此事做得滴水不漏,并非难事。 连章首辅都查不出端倪的事情,贺山泉又有什么本事能查到? 第330章 难道你还有别的路吗? 果然。 宋明远这话一出,贺山泉的脸色愈发难看,当即叹气道:“欸,不瞒宋大人说,今日我前来,正是为了此事。” “哎呦,我的嘴……” 他一说话,便扯动了嘴角的燎泡,疼得他捂着嘴直叫唤,“那四个黑衣人都已毙命,皆是无户无籍的寻常百姓,身上并无任何异常。” “顺天府上下查了又查,依旧一无所获。” “我今日登门,是想问问宋大人平素可有什么仇家?” “咱们顺天府也好顺藤摸瓜,继续查下去。” “有啊。”宋明远正等着他这句话,当即开口道,“我的仇家,在京城之中可不是人尽皆知吗?正是章首辅。” 说着,他还揶揄地看向贺山泉,“贺府尹只管去查便是!” 贺山泉:“……” 此时此刻,他非常怀疑宋明远这小子拿他开涮! 他要是敢去查章首辅,怎会登门定西侯府? 他犹豫半晌,才苦着脸道:“宋大人这话说的,可不是故意笑话我吗?” “这章首辅,如今谁敢去查呀?” 见宋明远神色未变,更没有接话的意思,走投无路的他只能低声恳求,“不知宋大人可有何高见?” “可否为我指一条明路?” “说起来,我与宋大人也算是有几分交情的。” “宋大人一向聪慧,若是如今心里有了主意,能否透露几句……” 凡成大事者,向来能屈能伸。 贺山泉无疑是其中的佼佼者。 别说让他此刻在宋明远跟前说几句好听的,就算让他管宋明远叫一声爷爷,只要能化解眼前的困境,他也心甘情愿。 宋明远却只是笑了笑,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贺府尹这话未免太过抬举下官了。” “您可是正三品的顺天府府尹,当年更是我的座师。” “在您跟前,我哪里敢谈什么高见?” “更何况此事是当今圣上命您彻查的,我怎好多言?” “若是今日下官的话传到当今圣上亦或者章首辅耳朵里,只怕下官是吃不了兜着走啊……” 他每说一句,贺山泉的脸色便难看一分,心里忍不住暗骂宋明远。 他从宋明远的只言片语中,已然听出对方对此事早有主意,只是不愿轻易告诉他罢了。 心里暗骂归暗骂,贺山泉面上却愈发恭敬:“什么座师不座师的,当年我一见到你,便知宋大人日后定有大前途。” “在我心里,从未把你当成学生,反倒视作自家子侄一般看待。” “若非如此,当年我也不会费尽心思,想将女儿许配给你,可惜咱们宋大人眼光高,根本瞧不上……” 他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才从怀中掏出一个信笺,偷偷塞到宋明远手中。 他更是朝宋明远投去一个’你懂得’的眼神,压低声音开口道:“还望宋大人给我指条明路!” “若是宋大人能助我平安度过此次危机,来日好处定然少不了你的!” “但凡你想要的,只要我做到的,定不会拒绝。” 在官场之上。 这已是最郑重的承诺。 但对于这话,宋明远可是不相信的。 他摸了摸这厚厚一摞信笺,隐约猜到里面装的是一沓沓银票。 这一幕让他觉得似曾相识。 只是前几年,是他送银票,贺山泉是高高在上的那一个。 如今不过短短几年,两人的身份地位便已然反转。 宋明远捏着这摞银票,笑了笑,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将这东西往外推了推,“贺府尹这不是为难下官吗?” 他一直记得师父柳三元的话。 身在局中,并非只有黑与白两种选择。 太过极端的人,往往活不长久。 今日,他并非不愿收贺山泉的银子,只是做戏需做足。 况且贺山泉这一摞银票,约莫也就万余两,未免太少了些。 贺山泉从前跟随故去的常清,如今又投身章首辅麾下,身家早已有几十万两之多,如今只拿出一万两银子的银票来收买他,莫不是在打发叫花子? 宋明远的目光在信封上停留片刻,又往外推了推,“下官实在不敢收啊!” 贺山泉何等精明,只听“不敢收”而非“不能收”,便知宋明远心中已有计较。 他当即咬了咬后槽牙,又从怀中掏出另一个信封,硬往宋明远手中塞,声音中更是带着几分低声下气,“还请宋大人为我指点几句!” “您放心,今日您说的话,出了定西侯府大门,我便当作从未发生过。” “就算章首辅他们问起,此事也与宋大人毫无关系!” 连“你”都换成了“您”,可见贺山泉已是走投无路。 宋明远摸了摸这个信封,只觉比方才那个厚实许多。 他估摸着里面约莫装了两万两银票。 他当即不再犹豫,将这两个信封一并递给身旁的吉祥,冲他摆了摆手。 吉祥颔首应下,捧着鼓囊囊的银票转身退了下去。 屋子里只剩下两人后,宋明远才不急不缓地低声开口:“贺府尹是聪明人,那我便打开天窗说亮话。” “如今到底是谁在背后捣鬼,已然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当今圣上如何想。” 贺山泉猛地听到这话,微微一怔。 他能身居高位,绝非愚笨之人,略一沉吟,便想通了其中关键。 当日那四个黑衣人能蒙混在定西侯府的宾客中刺杀宋明远,足见是有备而来。 既是有备而来,自然不会轻易留下破绽让他们抓住真凶。 永康帝虽沉迷丹药,但当年也曾英明果决,绝非蠢笨之辈。 难道,这案子当真什么都查不出来? 他仔细一想,试探着开口:“如今当今圣上对章首辅心存不满,是想借此事敲打敲打他?” 宋明远点点头,继续道:“正是。” “说句大逆不道的话,若贺府尹您是当今圣上,有章首辅这样一位内阁之首,您会怎么想?” 贺山泉没有接话。 从前他在受到章首辅气时,也曾想过,若自己身居高位后,定要第一个宰了章首辅。 若换成他是永康帝,早就将章首辅大卸八块呢。 宋明远扫眼看向贺山泉,一字一顿道:“天下人人皆知,这大周的天下,是当今圣上的,而非章首辅的。” “天下万物,皆盛极必衰。” “若您是圣上,想来也不愿见章首辅权势日益膨胀。” “但如今……天下之人、朝中重臣只知章首辅,更是知道这朝中大小事务皆是章首辅说了算!” 贺山泉沉默不语。 他很想说,自己也知道此事大概率是章首辅暗中操作。 可无凭无据,他能有什么办法? 难道是嫌自己好日子过多了,要去指认章首辅? 或是嫌自己命太长,敢去得罪他? 他正暗自纳闷,觉得这三万两银子打了水漂时,又听宋明远继续说道:“天下之大,莫非王土。” “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当今圣上平日向来不管事,此次却难得动怒,下令彻查此事,这说明什么?” “说明圣上对章首辅不满已久!” 顿了顿,他更是认真道:“我若是贺府尹您,定会找些替罪羔羊,指认他们是受章首辅指使,小惩大诫一番。” “就算有了人证,以章首辅的性子,定会百般不认。” “这案子到了最后依旧会悬而未决,既不用让章首辅落罪,又能让永康帝圣心大悦,岂不是两全其美?” 贺山泉越听越觉得不对劲。 听到最后,他更是气得重重一拍桌子,没好气道:“好你个宋明远!” “敢情你是在利用本官,想让我对付章首辅?” “我绝不会这么做的!” “若是此事被章首辅知晓,我这官位哪里还保得住?!” 他终于琢磨出不对劲来了,气的不行。 “若是贺府尹不这么做,难道就还有性命吗?”宋明远却是不急不缓,甚至还看着他,淡淡一笑,“当今圣上一旦怪罪下来,您不说落得满门抄斩的下场, 起码您的命是保不住的。” 说着,他又道:“天子一怒,伏尸千里,可不是闹着玩的。” “贺府尹觉得自己还有别的选择吗?” 贺山泉气得不行,只觉这三万两银子白花了。 他打算开口要回银票,转身去找章首辅出出主意。 毕竟他是章首辅身边养的一条狗,做什么、说什么,自然要先问过主子的意思。 可他的话还没出口,宋明远便抢先开口,“怎么?” “您这样看着下官做什么?” “若是下官没有猜错的话,您乃堂堂顺天府府尹,可是想要把方才递出去的银子要回去?” “敢问您一句,从前您也是这样好说话?” “从前旁人对您的孝敬,若是事情没办成,银票也会原样退回吗?” “想来是不会的吧。” 贺山泉怒极反笑,没好气道:“他们是他们,本官是本官!” “本官劝宋大人三思而后行,有些银子可不是那么好收的。” “事情没办成……却收了银子,就不怕闹到最后鱼死网破?” “真要是闹开来,只怕宋大人面上也不好看!毕竟您可是京城上下赫赫有名的清官呢!” 宋明远只是淡淡一笑,从怀中掏出一个信封。 贺山泉以为里面也是银票,脸色这才和缓几分。 但他接过拆开,却发现里面是宣纸。 他一目十行看下去,每多看一行,脸色便难看一分。 到了最后,他更是颤声道:“这、这些东西你都是从哪里来的?” “宋明远,你到底想做什么?” 宋明远递出去的并非银票,而是这些年他令人打探到的、贺山泉为虎作伥、贪污受贿的罪证。 对上贺山泉又惊又怒的眼神又惊又怒的眼神,宋明远淡淡开口:“我知道,聪明如贺府尹,此刻定是想拿回银子,去找章首辅商量对策。” “之是您就没想过,在章首辅这等大人物心里,您不过如同草芥,丢了性命,根本不值一提。” “退一万步说,就算章首辅能保下您,您在当今圣上跟前,也彻底失了圣心。” “我手上的这些罪证,想来已足够让您死上十回百回了。” “您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贺山泉听完这话,虽是初秋的傍晚,后背却已被冷汗浸湿。 他知道,自己这下是真的没有别的选择了。 他更不明白,宋明远身为佥都御史,自己从前没少给他使绊子,对方既然早掌握了自己贪污受贿的罪证,为何从前没有弹劾过他? 难道是在这里等着他自投罗网? 联想到宋明远早已准备好的信件,贺山泉越想越怕,只颤声道:“那、那你到底要我怎么做?” “你想要我替你办事……也不是不行,只是你要保证我的官位和性命,更要保证章首辅不会针对我……” 可惜。 他的话还没说完,便被宋明远冷冷打断:“事到如今,贺府尹难道还有与我讨价还价的资本?” “若方才您一口应下,兴许我还会烤炉几分。” “可惜您方才是执迷不悟,没选择那条路。” “如今该怎么做、该怎么说,皆由我说了算。” “我能承诺的,只是最后留你一条贱命。” “至于这顺天府府尹的位置,我可不敢保证。” 说着,他淡淡一笑,“当然,府尹大人也可以堂堂正正走出这定西侯府。只是方才递给你的东西,明日早朝之上,我便会原封不动地呈给当今圣上。” “我相信,如今章首辅自顾不暇,连自己都顾不上,想来是没有那等闲情逸致来保全你了。” “当今圣上更是不必说了,他本就在气头上,看到这东西,怕是会勃然大怒的。” 贺山泉动了动嘴,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就算再不愿承认,也不得不承认,宋明远所言字字句句属实。 他思忖良久,最终只是长长叹了口气:“这话可是宋大人说的,你可不能食言!” 宋明远点点头:“这是自然。我宋明远金口玉言,说出去的话向来不会食言——毕竟我又不是贺府尹您那样的人,您说是不是?” 贺山泉见他这般模样,恨不得冲上去朝他脑门上哐哐打两拳,可如今他根本没有这个胆子。 他只能将心中的愤恨强压下去,低声道:“你要我怎么做,只管开口便是。若是我能做到的,绝无推脱!” 第331章 虎毒亦食子 宋明远与贺山泉交代几句。 贺山泉这才脸色沉沉离开。 一路上他自是将宋明远骂了个狗血喷头,只说他小小年纪不学好,干出这等歹毒龌龊之事,恨不得将宋明远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个遍。 可这终究是于事无补,他也只能吃下这般闷亏。 而另一边,文子强则再次登门。 这一次,他并未像从前那样大吵大闹,而是找到宋氏族学的门房,一开口便道:“我要找文蟠,今日请你们代为传两句话。” “你们告诉他,只怕我落罪已是板上钉钉之事,若是今日他不露面,我们父子之间以后再无见面的机会。” “即便他不顾念我们父子之情,也得看在他祖母年迈、向来疼惜他的份上,也请他回家一趟,一家人吃上一顿团圆饭,免得我在九泉之下不得瞑目。” 这宋氏族学的门房自是熟悉文蟠的。 整个宋氏族学上下,别说那些孩童很喜欢文蟠,就连门房也偏爱这位没什么架子的文夫子。 犹豫片刻,那门房又见文子强态度颇好,当即还是上前去传话了。 文蟠此时正在给学童指点功课,听到这些话,沉默了许久没有接话。 祖母身子不好,他是知道的。 从前为了他那不成器的父亲,祖母三天两头生病,不知替文子强收拾过多少烂摊子。 后来随着舅公章首辅的权势越来越大,有舅公给父亲收拾那些烂摊子,祖母悬着的一颗心才微微放下。 如今自己做出这等事,父亲又即将命丧黄泉,想来祖母心里定不好受。 文蟠本就是个心地纯善之人,思来想去,终究还是起身朝外走去。 父子两人阔别数日,如今再见面,皆是感慨良多。 文蟠看着眼前的父亲,只觉不过大半个月的时间,文子强像是苍老了许多。 而文子强看着儿子这般模样,也不由感叹起来—— 原来我这儿子,不仅仅是会像我一样当一个混吃等死的败家子啊。 这一刻,为人父者竟有些难受起来。 还是文蟠率先反应过来,快步走下台阶问道:“您找我做什么?” “祖母当真病了吗?” “病得严重吗?” “有请太医来看过吗?” 文子强对上儿子那急切的眼神,一时间竟不敢对视,扭过头低声答道:“你祖母的身子你又不是不知道,向来不太好。” “自你离开文家之后,她便着急不已,后来听到你站在宋明远那边,更是气得晕了过去。” “事后,太医也曾来看过几次,只是你祖母年纪大了,本就有旧疾在身,再加这几日局势微妙,太医也不敢往我们文家来了,只怕你祖母没多少日子了……” 文蟠一听这话,顿时也顾不上别的,当即抬脚走上了文家的马车。 马车之上,父子二人依旧并无多言。 文蟠心急如焚,文子强则像从前一样看向窗外。 过了好一会儿,文子强才不急不缓开口:“蟠儿。” “如今你站在宋明远那一边,与整个文家和章家为敌,可有后悔过?” “你若是后悔了,我带你去找你舅公,这件事说不准还有转圜的余地……” 让他对自己的亲儿子下手,他终究还是有些不忍。 他想着若儿子真的知道错了,他们祖孙三代一齐上门苦苦哀求一番,想来舅舅会松口的。 可惜他这话还未说完,就被文蟠冷冷打断:“后悔?” “我为何要后悔?” “若真说后悔,该后悔的是你!” “按照大周律法,杀人偿命乃天经地义,当年你强占民妇,就算落得秋后问斩的下场,也是咎由自取!” 他们父子两人说话向来这般针锋相对。 但如今文子强听到这话,只觉得寒心。 自己命不久矣,还想着替儿子打算,可这儿子说话竟如此没良心。 他当即干笑两声,不再继续说话,实则手已偷偷握上了藏在袖子里的匕首。 马车晃晃悠悠,外头时不时传来叫卖声。 还有个三四岁的稚童坐在父亲肩头,奶声奶气地嚷嚷:“爹爹,爹爹,我要吃糖葫芦!” “爹爹,爹爹,我还要吃肉包子!” “您给我买嘛,您快给我买嘛!” 那父亲想来不是严父,好脾气地哄道:“小宝乖,马上就要吃晚饭了,若是让你娘知道你吃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回去可要不高兴的。” 可那小稚童却不管不顾,继续嚷嚷:“好爹爹,好爹爹,您给我买嘛,我就是想吃!” 到了最后,那父亲还是拜倒在儿子的撒娇之下,苦笑着道:“好好好,我这就给你买。” “不过咱们父子俩可说好了,回去之后这件事可不能告诉你娘和祖母,不然她们可要把我骂个狗血喷头。” 他的声音中带着无奈,更藏着欢喜。 这话传到了文子强和文蟠耳朵里。 父子两人极有默契地沉默着。 文蟠小时候尚不懂事,不知道文子强与母亲之间的龌龊,也曾像这孩童一样,对父亲满心崇拜,央求他带自己出去买零嘴,也曾被他驮在肩头四处游玩。 只是,凡事皆回不去了。 文子强偷偷背过身,抹了把眼泪。 马车继续前行,很快便到了文家门口。 文蟠迫不及待地撩开帘子就要下车,可说时迟那时快,文子强突然掏出匕首,一下又一下朝文蟠的背后扎去。 他一面扎一面落泪,直到文蟠倒在地上不动,满眼惊惶地看着他。 他的眼泪更是如断了线的珠子般簌簌落下:“蟠儿,你莫要怪我,我也是逼不得已啊!” “若是你不死,死的就是我,连累的就是整个文家!” “你舅公不会放过我们的,不会让我们有好日子过的!” 文蟠背后传来剧痛,终究什么都没说,便晕了过去。 与此同时,文家的门房看到这一幕,惊得说不出话来。 文子强胡乱抹了把眼泪,扬声喝道:“这件事谁都不准多言!若是敢在老夫人和夫人跟前乱嚼舌根子,全都乱棍打死!” 说着,他对身侧的仆从吩咐道:“来人,把少爷抬进去!” “对外就说少爷遇刺,近来京中不太平,想来也无人会怀疑。” 可惜如意这几日一直偷偷在暗中保护文蟠,早在文蟠跟随文子强上马车时,就悄悄跟了上来。 如今瞧见文蟠倒在血泊之中,他又见仆从要将他抬进去,暗觉不对,当即使出几枚飞刀逼退众人,抱起文蟠拔腿就跑,动作快得让人猝不及防。 那些仆从追出老远,才高声嚷嚷:“来者何人?把我们少爷还回来!” 可如意哪里会理会,只觉得这辈子从未这样紧张过,也从未跑得这样快过。 他脚下生风,一边跑一边连连喘气,嘴里喃喃道:“文夫子,您可不能有事啊!” “您再坚持坚持,若是您有个三长两短,宋氏族学的那些学生不知要伤心难过成什么样,我们二爷也不知要多难受啊!” 他不知道文蟠听不听得到,只知道文蟠不能有事。就这样扛着文蟠这个“小胖子”跑得飞快。 他一到定西侯府门口,便不管不顾嚷嚷起来:“快!快请三爷过来!就说有要紧事!” 如今宋章远已通过层层考核,顺利入选太医院,只待下月便可正式当差。 侯府众人何曾见过这般阵仗,却也不疑有他,连忙跑去传话。 如意谁都不敢相信,背着文蟠径直进了内院。 宋明远刚下朝,听闻消息后连衣裳都没换,便匆匆赶了过来。 待他赶到时,宋章远已在房内替文蟠解开衣裳,正拿草药医治伤口—— 文蟠背上被捅得像个血窟窿。 大大小小、深深浅浅足有七八个洞。 宋明远看着这一幕,不由蹙眉:“……这样的刀伤落在身上该有多疼,更何况还是文子强亲手所赐,文蟠只怕是疼上加疼。” 宋章远一面忙活,一面扭头对宋明远说:“二哥。” “你也别太担心,方才我都检查过了,文夫子身上的伤虽看着吓人,但现在还有气。” “文父子若是能挺过今晚便性命无忧……” 若是挺不过,那后果自是不堪设想。 宋明远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点点头道:“三弟,你莫要有心理负担,尽力而为吧。” 宋章远重重点头,即便二哥不说,他也会全力以赴。 宋明远便一直守在房内,看着宋章远为文蟠医治。 而方才如意扛着文蟠跑进定西侯府的动静太大,不过半个时辰,文蟠被刺伤的消息就传遍了整个宋氏族学。 文蟠向来颇受学童喜爱,消息传来后,学里顿时炸开了锅。 有人道:“今日我看到文子强来找文夫子了,肯定是他故意做的!都说虎毒不食子,文子强怎么能做出如此恶毒之事!” 也有人说:“吉人自有天相,文夫子出淤泥而不染,是个好人,定会好人有好报的!” 还有人提议:“不如我们一起去看看文夫子,再步行去寺庙为他祈福,在佛祖面前好好祈求一番,想来文夫子定会转危为安!” 这些孩童无人引导,竟自发组织起来,浩浩荡荡地朝着定西侯府赶来。 宋明远听说为首的几个孩子来了,心里很是感动,低头看向躺在床上脸色苍白的文蟠,轻声道:“文蟠,你看到了吗?从前你付出的那些心思都没有白费,这些孩子们都记着你呢。” 只是文蟠如今生死未定,不便让人打扰。 宋明远便抬脚走了出去。 台阶之下已候了好几位学生,其中就有陈小宝。 宋明远看着孩子们,正色道:“你们心系文夫子,这是好事,我替他谢过你们。” “只是文夫子此刻正值生死攸关之际,不便打扰,若他能醒来,我定会将你们前来探望之事告知于他。” “你们也莫要因他之事分心,想来文夫子也不愿看到你们这般。” 几个孩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愿离去。 最后还是陈小宝率先站出来,正色道:“宋大人,文夫子一定会没事的,对吗?” “文夫子是个好人,好人一定会长命百岁的!” 他这话,不知是在安慰自己,还是在安慰宋明远等人。 宋明远郑重点头:“这是自然。” “若文夫子这边有了消息,我会第一时间派人告知你们。” 话已至此,陈小宝等人这才匆匆离去。 宋明远转身回到屋内,文蟠身上的血已经止住,可糟糕的是,他竟开始浑身发热。 待到天色黑透,文蟠更是发起了胡言乱语。 他一会儿喊:“祖母、母亲,你们没事吧?你们莫要死啊!” 他一会儿又道:“父亲,欠你的这条命,我已经还给你了,从此我们两不相欠!” 到了最后,他更是高声嚷嚷:“杀人偿命,此乃天经地义,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是这个道理!” 宋明远一夜未眠。 宋章远身为大夫也守在一旁。 听到文蟠的胡话,两人心里都不好受。 宋章远看向脸色沉沉的宋明远,低声道:“二哥,你要做好心理准备,兴许文夫子这条命……保不住的。” “若是他真有个三长两短,文子强强抢民妇一案,是不是就不能继续推进下去了?” “是。”宋明远点点头,并未瞒着宋章远。 虽说在定西侯府众人看来,宋章远年纪尚小,但在他心中,兄弟三人皆是侯府的顶梁柱,这等事自当坦诚相告,“只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柳暗花明又一村,即便身逢绝境,我也相信会有办法。” 宋章远重重点头:“二哥,我相信你,不管什么时候都相信你。” 兄弟两人相视一笑,无需多言,眼神中已胜过千言万语。 宋明远就这样守着,一夜无眠。 直到晨曦将至,宋章远再次上前给文蟠把脉,突然欣喜若狂地喊道:“二哥,好消息!” “文夫子身上终于不发热了!” 一向沉稳的他,声音中满是激动。 浑身退热意味着文蟠已转危为安。 宋明远也下意识起身,走到文蟠身侧,松了口气道:“这可真是好消息,我就知道文攀这小子傻人有傻福,定会没事的。” 宋章远当即忙着喂药、喂水,不敢有丝毫懈怠。 幸好今日是宋明远休沐,无需上朝。 直到辰时已过,文蟠才悠悠醒来。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第一眼就看到了宋明远,下意识皱起眉头,喃喃道:“我这是在哪儿?” “难不成是在阴曹地府?” “我怎么会看到宋明远,难道你也被我舅公害死了?” 第332章 倒戈相向,乱了阵脚 文蟠的声音虽小,但屋内安静,宋明远听得一清二楚,忍不住笑了笑:“你呀,福大命大,没死呢,必有后福。” “没死?”文蟠有些纳闷,昏迷前的画面突然浮现。 文子强举着匕首朝他刺来,眼神中满是恨意。 这等情形,即便是做噩梦,他也未曾梦到过。 宋明远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一告知,最后叹道:“……想来是父子一场,文子强终究不舍当面对你下手,才从背后动手,这才让你侥幸留得一命。” “若是他当众将匕首插进你的胸膛,别说我三弟,就算是大罗神仙下凡,也救不回你的性命了。” 文蟠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并没有接话。 一来是因为他身子虚弱。 二来,则是因他到底还是被文子强伤了心。 宋明远与文蟠虽算不上相交多年的好友。 但好友相交,本就不在于时间长短。 他看文蟠这般神色,便知道文蟠是决心彻底与文子强、与章首辅划清界限了。 他深知有些事情需要好好消化,当即便道:“……我已命如意寸步不离守在一旁,想来无人再敢来打扰你养伤。” “至于你,这些日子就莫要记挂旁的琐事,好好养病。” “只有将身子养好,才能继续去宋氏族学授课,才能面对接下来的事。” “来日,你的祖母和母亲还要依靠你呢。” 文蟠轻轻点了点头。 宋明远一出房门,便连忙喊过吉祥,道:“族学中的学生,想来个个都记挂着文蟠。” “你速速去族学一趟,将这般好消息告诉那些学生。至于外头……” 他想了又想,却是沉吟着没有说话。 吉祥跟随宋明远多日,对他有几分了解,如今试探着道:“二爷,可要将这消息送到章老夫人跟前?” “以章老夫人那般性子,若是知道文夫子被文子强所害,定会勃然大怒,不仅会找文子强算账,甚至还会闹到章首辅跟前,搅成一团乱麻。” “如此一来,对您可是百利而无一害。” 方才这般念头,也曾在宋明远脑海中一闪而过。 身为政客,他如何不知道这是最好的法子? 可他想了想,却还是道:“不必如此。” 这法子虽好,但却会令文蟠寒心,更会令章老夫人忧心不已。 他们祖孙两人一向感情极好,又何必惹得章老夫人担惊受怕。 若是章老夫人真的气出个三长两短,那可真是罪过了。 他虽是权臣政客,却亦是讲究人道的。 如今他只摆摆手道:“吉祥。” “你下去传话,若是谁敢将这话传到章老夫人耳朵里,那就莫要怪我不留情面。” 吉祥心思微动,正色应道:“是,二爷,您的话我都记下了。” 宋明远悬着的一颗心这才放了下来。 依旧是该做什么,便照旧做什么。 第二日又是上朝之日。 宋明远前去大殿时,已有官员三三两两聚在大殿之上。 众人看到宋明远,皆是议论纷纷,一个个畏手畏脚。 即便他们不说,宋明远也知道他们在议论什么。 昨日京城之中,文府门口、定西侯府门口接连闹出这般大的动静,这些人定然都有所听闻。 宋明远却是行得端、坐得正,神色不改。 就在这时,章首辅不急不缓地走了进来。 众人连连上前与章首辅打招呼,宋明远亦是其中一个。 毕竟尊师重道,敬重上峰,本就是大周的惯例,“章首辅……” 只是他这话还没有说完,章首辅就冷冷笑道:“宋大人当真厉害呀,从前是我小瞧了你。” 他只恨当日没在宋明远根基不稳时对他下手。 如今他不是没想过找人暗杀宋明远。 只是他清楚,若是这般消息一旦传出,永康帝定会再次怀疑到他身上。 更不必说,如今宋明远身边层层防备,他就算想下手,也无从下手。 宋明远淡淡一笑,神色不变,“首辅大人谬赞了。” “下官比起首辅大人来,实在不值一提,远不及大人分毫。” 章首辅只是冷冷一笑,深深看了他一眼,并没有接话。 虽说他们只有这三言两语的过招,但落在旁人眼里,却已是惊涛骇浪,众人恨不得避而远之。 随着文武百官到齐,永康帝这才姗姗来迟。 这早朝之上,永康帝依旧像平日一样没话找话,聊了几句后,便有心退朝。 可扫眼间,他却突然看到了贺山泉,不由想起陈大海前两日所说的话。 他又想着如今京城上下,关于宋明远遇刺一案仍是闹得沸沸扬扬,不由皱了皱眉,点到贺山泉道:“贺府尹。” “朕命你彻查宋明远刺杀一案,你查得如何了?” “这都过去几日了,可有结果?” 贺山泉自那日走出定西侯府后,又是惊又是怕,但同时心中却也腾生出几分希冀,忍不住想—— 永康帝一向不问政事。 说不定过上几日,便会将这件事情抛之脑后。 到时候他便能将这事糊弄过去。 可他万万没想到,永康帝不仅没有忘记,还屡屡提起此事。 如今躲是躲不过去了,贺山泉只能硬着头皮上前,正色道:“回皇上的话,此案进展缓慢,所幸并非半点端倪都没有。” “微臣调查得知,半月前曾有人目睹其中一名黑衣人与章首辅身边的随从来往过密。” “微臣顺藤摸瓜查下去,这才发现据说那黑衣人的家眷,早在半年之前便置办了宅院。” “不仅如此,更是举家搬回了老家,好像还发了一笔横财……” 他这话说得十分委婉,又是“据说”又是“好像”,看似并未直接指责章首辅。 但这话一经出口,朝中上下所有人的眼神,顿时都落在了章首辅脸上。 宋明远亦是其中一个。 早在动手之前,他早已想好了万全之策。 足智多谋的他,甚至在大半年前就开始密谋,又是挑选死士,又是布局,这才有了今日的局面。 贺山泉说话时,眼神惴惴不安,更是时不时瞟向章首辅。 章首辅面色顿时变得难看起来。 他一撩袍子,快步上前跪倒在地。 说起来,自他年迈之后,已许久没向永康帝下跪了。 他这一跪,着实把永康帝惊到了。 可章首辅却是神色不变,只道:“还请皇上明鉴,这分明是有人要加害老臣!” “老臣为国效力几十年,何曾有过这样大胆的心思?” “纵然身在朝中,偶有政见不合之人,也是寻常之事,又如何敢在天子脚下,对朝廷命官下手?” 他是何等聪明之人,从方才贺山泉那三言两语中,便已知道贺山泉已然倒戈相向,偏向了宋明远那边。 只是这贺山泉为何会倒戈,为何敢如此大胆,他却来不及细想。 如今这些,根本不是重点。 他对上永康帝那略带不悦的脸色,继而又道:“还请皇上明察,若老臣真有谋害宋大人之心,又何必选择在大庭广众之下动手,又何必如此激化民愤?” 他这话说得直白又坦荡。 说白了就是—— 我章吉若是想对宋明远动手,何必等到今日? 我自有一百种办法,能让宋明远死得不明不白。 这话虽是大实话,但落在永康帝耳朵里,听着却极不是滋味。 永康帝顿时拍着龙椅站起身,厉声道:“朕从前时常听人说,章首辅一手遮天,权势滔天。” “当日朕听到这话,自是不信的,想着章首辅你乃是几朝元老,一向对朕恭恭敬敬,如何会是众人口中的那般人物?” “没想到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是不是在这朝中,但凡你看不顺眼的人,皆能随意下手除之?” “若是哪一日你看朕不顺眼了,觉得朕挡了你的道,是不是也要对朕下手?” 他这话说得直白无比,吓得章首辅怔怔看着他。 章首辅这才意识到,方才自己情急之下,竟是一时失言。 可话一出口,断然没有收回的道理。 他只能连连叩首道:“还请皇上恕罪!” “老臣并无此意,老臣一向忠君爱国,方才不过是情急之下失言罢了。” “老臣一生从未做过此等大逆不道之事,今日被人这般中伤,故而才格外愤懑……” 凡事皆讲究先入为主。 这陈大海从前就没少在永康帝跟前给章首辅上眼药。 如今永康帝也下意识觉得,宋明远遇刺一案定是章首辅所为。 再见章首辅这般猖狂的态度,如何能不气恼? 他下意识摆摆手,脸色沉沉道:“贺府尹,你身为朝中大员,当知断案不可用‘好像’‘应该’之词。” “朕命你,半月之内务必将此案查个水落石出!” “若是查不清楚,以后也不必再来上朝了!” 贺山泉惴惴不安地上前领命:“是,微臣领命。” 从前他一向以官至顺天府尹而自骄自傲,如今却只觉得自己命苦,竟摊上这等苦差事。 永康帝脸色沉沉,很快宣布下朝。 在他抬脚经过章首辅时,下意识冷冷扫了他一眼。 那是什么样的眼神呀? 宋明远看得一清二楚。 眼神之中,带着猜疑,带着不悦。 宋明远看着,心头大悦,知道就算自己不动手,这章首辅的好日子,怕也是到头了。 章首辅是何等聪慧之人,自然也看得懂这眼神中的深意。 可身在朝中,身在局中,最忌讳的便是自乱阵脚。 这人一旦乱了阵脚,便容易方寸大乱,错漏频出。 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永康帝下朝之后,向来结伴而行的朝臣,一个个却是一句话都不敢多说,自顾自抬脚匆匆离开,生怕多留片刻便惹祸上身。 如今,正是明哲保身的时候。 章首辅亦是脸色沉沉,瞬间便想明白了宋明远的招数—— 说白了,就是惹得永康帝怀疑他、忌惮他、提防他。 只要他没有反心,只要他一日还是大周的臣子,就不得不在意永康帝的看法。 若换成从前,他并不担心,朝中上下皆是他的人,就算永康帝打压他,难道还有旁人可用吗? 可如今情况却不同了,朝中可是有个宋明远在。 章首辅脸色沉沉,抬脚上了那顶青顶小轿。 一直到这小轿驶入内阁,他的脸色依旧没有和缓多少。 这种情况,放在从前可是从未发生过的。 章首辅一到内阁,便揉了揉眉心,连灌了两盅浓茶,这才低声吩咐道:“来人,去把大皇子请来议事。” 他身边的仆从连声应下,转身便走。 可章首辅看着他的背影,却是微微愣神,继而摆摆手道:“不必了,我亲自过去一趟便是。” 他太清楚如今自己的处境了。 有了永康帝的忌惮,他只怕不能再像从前那样一手遮天,起码明面上不能如此。 既是如此,他又怎好随意传唤大皇子? 这大皇子乃是未来的储君人选,是半个主子,该有的敬重,还是要有的。 章首辅抬脚,不急不缓地朝大皇子的府邸走去。 大皇子府内,大皇子听说章首辅前来的消息,虽是有些意料之外,但很快却冷冷笑了起来:“……章吉这个老狐狸,从前对我爱搭不理。” “我几次请他帮着劝谏父王早日立下储君之位,可他倒好,却是拖了又拖,只说父皇忌惮于此。” “如今他见父皇不悦,倒想起我这个大皇子来了,真不是个东西!” 他说归说,骂归骂,但腿上却不敢耽搁,很快便抬脚匆匆行至正厅。 到了厅堂,他到了章首辅跟前,依旧是一副恭敬做派,抬手行礼道:“首辅大人怎么过来了?” “近来天气愈发冷了,您身子不好,若是有事找我,只管差人来请便是,我过去一趟就是,何必要您亲自跑这一趟?” 他的态度还是一如既往的恭敬,但章首辅却能从他的眼神中,看出几分怠慢与轻慢。 章首辅却是佯装不知,淡淡笑道:“闲来无事,过来逛逛罢了。” “更何况大皇子如今已协助当今圣上处理政事,忙的是抽不开身……” “不敢不敢。”大皇子嘴上客气着,实则心里却将这章首辅骂了个狗血喷头。 他们一人是老谋深算的老狐狸。 一人是野心勃勃的野豹。 可谓半斤八两。 两人坐下喝了两盅茶,聊了近来京中的时事,章首辅这才悠悠开口道:“……不知大皇子对储君之位,可有何看法?” “先前您几次劝说老臣,想让老臣奏请当今圣上立下太子之位。” “如今不知您对这位置,又是怎么想的?” 第333章 又一招以退为进 大皇子自然知道章首辅这是想拉拢自己,甚至是想借自己之手对付宋明远。 毕竟宋明远再聪明,也终究是臣子。 投鼠忌器。 若是得罪了未来的君王,只怕天底下没几个人有这样大的胆子。 大皇子不由觉得这是好事,两虎相争必有一伤,倒是能让自己坐收渔翁之利。 他淡淡一笑,开口道:“身为皇子,普天之下,从古至今,难道还有人不觊觎这太子之位吗?” “只是章首辅您从前也说了,父皇如今年富力强,只怕不肯轻易立下储君之位。” 这从前的道理,章首辅曾一次又一次剖开揉碎了掰开说与他听,只是那时他身在局中,根本没有听进去。 便是到了现在,他亦觉得这是章首辅的拖延之词,是担心自己分去了他的权势。 章首辅如何会不知道大皇子的心思,只淡淡开口道:“大皇子所言,老臣自是清楚。” “若是老臣没记错的话,当日您提及立储之话,已是在两年前。” “那时候当今圣上并未像如今这样沉迷丹药,自是年富力强、身强体壮。” “只是如今……” 他是欲言又止,淡淡笑了两声,话并没有继续说下去。 但一切却已是尽在不言中。 他们一个是天子近臣。 一个是皇帝长子。 每日接触永康帝的时间,自是比旁人多得多。 永康帝的身子情况如何,再也没有人比他们更清楚。 说句不好听的,依永康帝这般身子骨,只怕已没有多少时日可活。 只是章首辅说这话的时候,根本没有想到他自己的身子骨也是大不如从前了。 这些时日,他时常做噩梦也就罢了。 更是时常到了深更半夜,是半点睡意都没有。 不仅如此,他还经常胸闷气短,饭量也大不如从前。 不过也由不得章首辅未能多想。 最开始察觉不对时,他可是请了一个个太医前来替他诊脉,太医们诊来诊去,都说并无大碍。 他只当是自己年纪大了,便没有多想。 他根本没有想过是自己书案之上那块奇石的缘故。 大皇子听到这话,亦是沉默了好一会儿,这才道:“早些年时,还有大臣奏请父皇少吃些那些丹药,说那些丹药皆是损害龙体之物。” “可父皇根本没将这等话放在心上,不仅如此,还发落了好几个大臣。” “惹得这些年来,朝中上下无一人敢再提这话。” “近来服食丹药却是越来越厉害,龙体已是大不如从前。” “想来正因如此,只怕父皇不会轻易立下太子之位的。” 他身为永康帝长子,没有谁比他更清楚,这永康帝的帝位来得并非那样一帆风顺。 既是好不容易得来的东西,又怎么舍得轻易让出去? 章首辅亦知道这个道理,却还是道:“话虽如此不假,可人定胜天。” “不竭尽全力试上一试,又怎能知道事情最后是行还是不行?” 说着,他更是看向大皇子,眼神里满是郑重,沉声道,“宋明远收买贺山泉,逼迫贺山泉为他所用。如今老臣若继续追究下去,反倒是耗心耗神,得不偿失。” “有这番功夫,还不如抽出空来对付宋明远。不知大皇子被立为太子之后,可愿助老臣一臂之力?” 他是个聪明人。 既是聪明人,就会在最合适的时间想到最有利于自己的办法。 像贺山泉也好,亦或者旁人也罢,都不过是跳梁小丑。 只要宋明远倒台之后,对付这样的人,他可谓是手到擒来。 当务之急,就是要除掉宋明远。 这个道理,章首辅很是清楚,更是道:“如今不管宋明远刺杀一案会不会有结果,怀疑的种子既然已在当今圣上心里种下,就不会轻易挪开。” “正好,老臣便趁此机会,向当今圣上请辞些时日,借口身子不好,在家好生休息。” “如此一来,朝中政务便无人打理,以当今圣上这般性子,只怕会焦头烂额。” “老臣便能顺势而为,联合文武百官,奏请当今圣上立您为储君。” “于情于理,当今圣上都没有拒绝的余地。 大皇子听了这话,眼睛却是渐渐亮了起来。 即便他知道章首辅这是不安好心,却也不得不承认这法子是极好的。 当即,他便拱拱手道:“若真能如此,我定不会忘了首辅大人的大恩大德。” “更不必说,方才首辅大人所说的助您一臂之力……早在许久之前,我们就已是同一条船上的人,既是如此,又哪有你我之分?我不帮您,还能帮谁呢?” 他越想越觉得,章首辅这一招以退为进,使得当真是极好。 章首辅亦觉得这法子可行。 待大皇子掌权之后,他看似是退在暗处,但以大皇子这般莽夫,有勇无谋,难成气候。 到时候他在暗处再对宋明远痛下杀手,以永康帝的性子,十有八九会怀疑到大皇子头上。 来日他不仅能全身而退,更是能坐收渔翁之利,助大皇子登上皇位后,便可将大皇子除之后快,扶持大皇子幼子登基。 所以,当章首辅走出大皇子府时,面上隐隐带着笑容。 更不必提大皇子脸上,那更是笑成了一朵花。 …… 当宋明远听说章首辅前去找大皇子的消息后。 他正在撰写新的话本。 如今这些话本已成为了他放松的方式之一。 听到这话,宋明远手中的狼毫笔顿了一顿,好一会儿才道:“我知道了。” 他心中难掩雀跃,只觉得事情果然按照他预想中的方向,一步步渐渐发展下去。 这章首辅果然是坐不住了。 若章首辅什么都不做,选择好好在永康帝跟前卖个惨,进而老实本分几年,以永康帝的性子,没几年就会将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 可偏偏章首辅位高权重这么多年,早已习惯了一手遮天,哪里能咽得下这口气? 他的眼神落向了窗外那几株竹子。 如今已至深秋,窗外是一片萧瑟。 但唯有这几株竹子,依旧青青翠翠,屹立不倒。 看得他心情颇好。 章首辅忍不住道:“章首辅啊章首辅,你这叫什么?这就叫聪明一世,糊涂一时。” “这下子,好戏是真的要开场了。” 接下来几日里。 贺山泉装模作样,一面命人暗中保护自己,一面装模作样地调查此案。 可当日他的证人也好,罪证也罢,皆是宋明远给他安排的。 别说他是装模作样,就算搜肠刮肚,也自寻不出任何新的罪证来。 到了早朝之上,还不等永康帝发问,这贺山泉便学聪明了,当即便跪地开口道:“还请皇上恕罪呀!” “微臣无能,彻查之后却是一无所获。” “当日其中一个黑衣人虽有大笔银子的进项,但那些银子却是查不到下落。” “微臣更是派人审了又审,这才查到这笔银子是那黑衣人家中一位远亲所赠。” “可关键就在于,那远亲的确是商户,发财多年,看着并无不对劲的地方……” 说着,他更是跪地连连叩头,当众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还请皇上恕罪!” “微臣替大周效力几十年,还请皇上看在微臣一向尽忠职守的份上,给微臣留个全尸。” “如此,微臣到了九泉之下,也有脸面去面对先帝呀……” 他哭哭叨叨的,不像个三品大员,倒像个老娘们儿。 这一招,自也是宋明远教给他的。 贺山泉虽好面子,但更在意性命和官位。 果不其然。 他一边哭诉,一边偷偷打量着上首永康帝的神色。 永康帝听到这话,神色微缓。 毕竟身为当今帝王,他防范章首辅的同时,又怕章首辅的确真做出这等胆大妄为的事情来。 他本就是一个极其矛盾、刚愎自用之人,总觉得自己倚重的人做出这种事情来,面上挂不住,心里不痛快。 如今听说章首辅好像是清白的,悬着的一颗心微微放下。 但对于章首辅,他还是决心小惩大诫。 只是当他正欲开口时,章首辅却已快步上前,正色开口:“还请皇上恕罪。纵然此案悬而未决,但老臣知道,如今朝中上下人人都怀疑老臣。” “但老臣之心,可谓日月可鉴。” “如今文子强一案依旧未能彻查,老臣奏请皇上下令,将文子强捉拿入狱,由刑部派多位官员彻查此事,还老臣一个公道。” 在权势面前,他毫不犹豫将文子强这个外甥舍了出去。 毕竟这样的废物,连杀自己的亲儿子都失了手,留着这样的人还有什么用? 对上永康帝那略表欣慰的眼神,他继而又开口道:“老臣知道,近来不论是京城之中,还是朝堂上下,不少人皆传来风言风语。” “老臣的兢兢业业,落在他们的嘴里成了把持朝政。” “老臣的为国为民、尽忠职守,落在他们眼里更成了贪恋权势。” “既然如此,老臣愿辞官回乡……” 他这话一出,满朝哗然。 不少人看向章首辅的眼神都变了。 而永康帝看向章首辅的眼神中,明显带着几分慌乱。 内阁之中,像谢润之等人本就是刚进内阁不久,遇到大事皆是章首辅拿主意。 若章首辅突然辞官回乡,那朝中上下之事,岂不是要由自己来拿主意? 章首辅如今的辛苦他并不知道。 但早些年间,他可是亲自见识过的。 这章首辅每日处理公务的时间,远远超过了八个时辰。 这等苦差事,他可受不了。 永康帝当即快步走下台阶,一把将章首辅搀扶起来,“还请章首辅收回成命!” “朕从未怀疑过你。” “朝堂之上,更是无人敢说这等闲言碎语,不过是京城之中有些人人云亦云罢了。” “章首辅之心,昭如日月,这一点朕是知道的。” 他们两人一君一臣,皆是各怀心思。 章首辅听到这等话,很想冷笑。 他和宋明远一样,早就把永康帝是何等性子摸了个清清楚楚。 永康帝越是如此,他越是要坚持请辞,遂又道:“可老臣已年过六旬,身子远不如当初。很想像崔曙一样,归隐田园,含饴弄孙。” “还请皇上成全。” 说着,他更是长长叹了口气,“老臣乃三朝元老,当日先帝驾崩时,老臣临危受命,辅佐皇上至今,自是想要替皇上尽心尽力。” “只是老臣的身子骨远不如从前。” “这些日子,太医时常出入章府,想来不少人都是知道的。” 随着他这话一出,一旁阿谀奉承之声更是络绎不绝。 有人道:“是啊,首辅大人为国为民,忠心耿耿,这些日子脸色可比从前难看了许多。” 有人道:“是啊,百姓皆是三人成虎,想来是听到什么便议论什么。” 有人更道:“还请首辅大人收回成命!您乃内阁之首,乃是我等文武百官之表率,若是您辞官回乡了,那我们该怎么办?” 谢润之亦是带着文武百官上前请命。 若说这朝堂之上有人是例外,那莫过于宋明远和贺山泉了。 宋明远想着,既是撕破了脸,永康帝和章首辅又未点到自己,他又何必假模假样上前说话? 倒是那贺山泉,本想上前阿谀奉承几句,可转念一想,以章首辅那等性子,还是少说几句的好。 此时说得越多,来日章首辅便会针对他越狠。 永康帝听众人说了这话,原本心中那些不舍又消散了许多,只觉这一切好像是章首辅演的一场戏。 脸上的笑意褪去几分后,永康帝知道于情于理都不能放章首辅离开,索性一锤定音,“……既是章首辅身子不好,那便先好好歇上数月。” “等着你身子好转之后,再前来朝中任职也未尝不可。” 说着,他更是看向陈大海,道,“陈大海。” “传朕之命,命太医院院正每日去给章首辅平安脉。” “若是章首辅有半点差池,唯他们太医院是问。” 陈大海连连应是。 如今朝堂之上看着一派和睦,实则却是风雨欲来风满楼,暗流汹涌。 第334章 高手!这是真正的高手! 接下来。 朝堂之上自是一派和睦。 章首辅归家养病。 文子强等相关之人被缉拿归案。 因当年强占有孕民妇一案是由尚是刑部侍郎的谢润之审理的,所以这案子是谢润之是半点没插手。 永康帝对此事也是颇为上心,有心给章首辅一点点颜色看看。 他有心想借此机会好叫章首辅,以及章首辅一党之人知道,这大周到底是谁的天下! 不过十来天的时间。 文子强即刻问斩的消息就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章首辅听到这个消息时却是半晌没有说话,好一会儿才道:“……这事我已经知道了,派人去文家传话说一声,就说子强之死,我定不会轻易罢休的,我定会要那些人千倍百倍地还回来。” “让文家上下所有人都好生养着身子,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总有一日,他们会见到宋明远倒台失势的。” 仆从很快下去。 当这个消息传到定西侯府时,定西侯府上下自是一派欢腾。 这件事不仅意味着当年民妇被强占一事有了眉目,更意味着章首辅并不是屹立不倒的。 他们已撬动了青松之下的树根,来日这巍峨大树倒下,想来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宋文远更是笑着道:“今日咱们定要去天香楼好好吃上一顿,你们想吃什么,想喝什么,只管算在我的账上。” 自上次他被文蟠狠狠讹了一顿后,可谓是听到天香楼三字就闻之色变,可见今日是高兴到了骨子里。 但宋明远听到这话却是神色未变。 他想了想,还是抬脚去了苜园,苜园里住着文蟠。 虽说文蟠已无性命之忧,但背后被捅了那么多血窟窿,身子仍是虚弱得很。 金婆子身为沐愈院的管事婆子,一日日变着法子给文蟠炖些补汤。 故而文蟠身子虽虚弱,但脸色却已好了许多。 宋明远一进屋,就看到文蟠正坐趴在床上撰写教案。 他一看到宋明远进来,就嘿嘿笑了两声,带着几分做贼心虚的样子:“……我知道如今我正养病,该好生养着才是。” “只是……我这不是闲得无聊嘛。” “放心,我自己的身子我是有数的,若是累了就不会写了。” 宋明远看他这样子,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不是庆幸。 不是难受。 而是替文蟠不值。 以文蟠这般性子,若是生在寻常之家,这想来不会落得这般境地的。 宋明远索性坐了下来,开口道:“你如今也不是什么小孩子了,该做什么、能做什么,心里该是有数的。” “如今你可是宋氏族学赫赫有名的文夫子,何必在我跟前畏首畏尾……” 他话里话外,满是玩笑。 文蟠也跟着笑了笑。 两人寒暄几句后,宋明远这才将文子强即将问斩的消息说了出来。 果不其然。 文蟠一听到这消息,脸上顿时半点笑意都没有,只是长长叹了口气,继而悠悠道:“虽说我知道他落得这般下场,是他咎由自取。” “虽说先前他为了保全自己、护住文家,想要对我这个亲生儿子下手。” “可明远啊,我听到这种消息,心里还是有些难过的。” “不仅是为了祖母,为了母亲,亦是为了他。” 宋明远见到他这副样子并不觉得奇怪:“人心都是肉做的,更何况你与他之间还有血缘羁绊,能伤心难过也是正常之事。” “若是不难过,那才奇怪了。” “二叔也好,还是范先生也好,都劝我不要将这件事告诉你,免得影响你养病。” “我却觉得你并非小孩,该如何抉择,都是你自己的事情。” “你若想在他临死之前见上他一面,也是你自己的选择,也不会给自己留下遗憾。” 文蟠想了又想,可到底还是摇了摇头:“不必了,又何必再见一面呢?” “自他当日对我下手时,我便没打算认他这个父亲。” “何况如今舅公对我是百般提防,只怕是恨我入骨。” “我若前去牢狱探望他,难免会给舅公可乘之机,若我再有个什么事情,反倒是给你们添麻烦。” 宋明远见他如此,便没有再劝。 可到了文子强行刑那日,宋明远亦乘坐马车前去了刑场。 饶是这刑场设在京城城郊,但宋明远去时,这城郊刑场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一个个更是纷纷叫好。 有人骂道:“你个杀千刀的!死后就该下十八层地狱!” 有人喊道:“文子强啊文子强,你这样的人早该死了!” 更有人拿着臭鸡蛋、臭菜叶,纷纷朝文子强身上砸去。 文子强低着头一言不发。 宋明远看到这一幕,心里百感交集。 到刽子手掌刀落下,文子强尸首分家,这些百姓更是连连称赞叫好。 宋明远则转身离去。 其实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何要大费周章过来一趟。 也许是不安心吧。 也许是知道自己多年的努力终于有了胜算。 接下来的日子。 宋明远依旧是该做什么就做什么。 和他想的一样,不过两三日之后,朝堂之上就有人纷纷奏请永康帝立下太子。 一开始只有一两个官员上前进言。 随后奏请立下太子的人越来越多。 即便一个个瞧见永康帝面露不悦之色,却还是振振有词,直说此举乃是为国为民,仿佛永康帝不立下储君之位,这大周就要亡了一样。 惹得永康帝心情愈发不好。 偏偏这为首的大皇子更是跪在朝堂之上振振有词:“……还请诸位大臣莫要再说了。” “父皇如今正是年富力强,日后更是活到万岁万岁万万岁。” “我年纪尚轻,资历不足,实在当不得这储君之位,来日要跟着父皇学的东西还有很多。” 可惜。 大皇子不说这话还好。 他一说这话,永康帝心里便更不大舒服。 其实这些年来永康帝一直对大皇子颇为提防,知道大皇子对太子之位虎视眈眈。 既是虎视眈眈,若是听到这话,大大方方应下,他心里还好受点,偏偏还装着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分明就是一场戏! 这一日早朝,永康帝再见着一位大臣跪在地上言之凿凿地奏请他立下储君,气得勃然大怒。 他更是顾不得君王风范,快步走上前一脚就将那大臣踢翻在地:“到底你是皇上,还是朕是皇上?” “如今连请立太子一事,你们一个个也能当家做主了?” “要不要朕把这皇位也让给你们好了?” 被踢的大臣吓得瑟瑟发抖,不明白先前永康帝对奏请立太子的大臣还是和颜悦色,到了自己这里却是这般模样? 他吓得连连跪地磕头认错:“请皇上恕罪!” “微臣知错了。” 但永康帝积攒的怒气却在这一瞬间喷涌而发,没好气道:“知错?” “你若早知道错了,为何一个个会对朕咄咄相逼?” “来人,传朕旨意,将这人拉下去,打入天牢幽禁起来。” “若无朕的旨意,再不得复用,更不能放出来!” 别说大皇子等人看到这一幕愣了一愣。 就连侍奉永康帝多年的陈大海瞧见这一幕,一时也惊得说不出话来。他 愣怔片刻之后,却是连忙照做。 永康帝气得拂袖离去,一屋子大臣面面相觑,唯有宋明远脸色不改。 他知道,永康帝当年并非昏聩之辈。 在永康帝看来,这些大臣是受章首辅之命,对他步步紧逼。 明明先前几次他已面露不悦之色,但这些大臣却像飞蛾扑火一样前仆后继,何曾将他这个帝王放在眼里、放在心上? 换成谁,谁能不生气? 大皇子面色惴惴不安,只是他下意识扫向章首辅平素所站的位置。 他发现章首辅根本不在,这才想到章首辅正在府中养病。 他不明白这件事为何和章首辅所言有这么大差异,下意识看向谢润之。 可谢润之是多聪明的人,根本不与大皇子对视。 宋明远无视众人,依旧抬腿走出大殿。 可他刚走几步,就听到小太监急促的声音:“宋大人,您请留步,皇上请您过去说话!” 皇上? 请自己过去说话? 宋明远听到这话微微一愣,继而忙道:“好,我这就过去。” 待宋明远匆匆赶到炼丹房时,这炼丹房依旧烟雾缭绕. 只是和从前不一样的是,炼丹房的案几上摆了几本奏折。 想来是近来章首辅在家休养,连永康帝也被逼得赶鸭子上架,批阅起走着来。 ]他心中明白,只抬手上前请安道:“微臣见过皇上,给皇上请安。” 永康帝往日吸食丹药之后,那叫一个精神焕发。 但今日他却是怏怏不乐,只摆摆手道:“不必多礼,起来吧!” 说着,他扫眼看了眼宋明远,只见宋明远面上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张惶,便又摆摆手道:“不必忧心,朕今日找你过来,只是闲着没事,想和你说几句话。” “如今朝中上下,到处都是章首辅的人,除了你,朕实在找不到别人了。” 他这句话说得有几分唏嘘,更有几分感叹。 但,却是实话。 宋明远正色道:“不知皇上找微臣过来,可是想说些什么?” “只要皇上发问,微臣知道的,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永康帝见他如此恭敬的模样、恭敬的话语,心头畅快不少,只道:“不知宋大人对近来朝中大臣奏请立太子一事,如何看待?” “这太子之位,朕立还是不立?” 说起来,如今永康地亦是年过四旬之人。 按照从前的规矩,这太子之位也是可以立的。 可他心里却是不想,总觉得立了太子,这朝中上下更没朕什么事了。 宋明远听到这话,只是淡淡一笑:“此等之事,不仅是国事,更是皇上的家事,臣岂好多言?” “至于立不立太子,则在于皇上心中愿不愿意,靠着微臣所言根本作不了数,更没有应不应该之说。” 他这话说得颇为高明,说白了就是—— 您的家事,我一个臣子哪里好插手? 永康帝听闻这话,只觉得甚有道理,欣喜之余,却又带了几分感慨:“是啊,连你小小年纪都知道这些事情是朕的家事,为何他们一个个身在朝中的老臣却不知道?” “他们明明见朕面露不悦之色,仍是咄咄相逼,这是要把朕逼死吗?” “朕如今不过年过四旬,又不是年过八十,他们怎能如此!” 话到最后,语气之中又隐隐透出几分怒气。 若换成寻常人,这时候十有八九会在永康帝跟前参章首辅一本,比如陈大海。 此时的陈大海听到这话,站在永康帝身侧,偷偷朝宋明远使了个眼神,那眼神仿佛在说—— 宋明远,快上啊! 此时良机,若是一旦错过,那就没有了! 可宋明远之所以能被称为聪明人,和陈大海等人却是不一样的。 他听到这话,什么都没说,只是嘴角露出一个玩味且意味深长的笑容。 这抹笑容正好能叫永康帝看见。 永康帝心里咯噔一声,不由想到了章首辅! 是啊,朝中这一个个大臣皆以章首辅为尊。 章首辅如今虽不在朝中,却又无处不在,他们一个个自是会听章首辅发话! 永康帝迟疑片刻,只道:“你可是觉得这件事是章首辅授意为之? 旁人也就罢了,今日上前上书的可是礼部侍郎,这人朕从前也是知道他性子的,不是个胆大妄为的,今日却是言之凿凿逼着朕立下太子之位。 你说,他们这到底是想要做什么?” 话到了最后又带着几分怒气。 宋明远依言答道:“微臣愚笨,自是不知道这些人是想做什么,只是臣只知道他们罔顾圣心,已是不忠不义之举。” “不过……微臣从前在京城之中更是听到了不少风言风语,只说章首辅与大皇子走得很近,近来章首辅借口在家养病,却一日都未曾闲着。” “微臣,只替皇上觉得心寒呐。” 至于为何心寒,他没有说。 凡事话说一半,留一半,最是引人遐想,连他都是如此,就更不必提永康帝了。 第335章 聪明反被聪明误 永康帝心乱如麻,狠狠将那些折子扫落在地。 宋明远忙抬手道:“还请皇上息怒,若是因为此事气坏了身子,那才是亲者痛仇者快!” “还请皇上务必要保重龙体。” 他劝慰永康帝几句后,很快就借口告辞,放过了这个参奏的好机会。 可他清楚。 有些话,不是他不说,永康帝便不会想。 永康帝一直在想,章首辅这到底是要做什么? 立了大皇子为太子,若是他有个三长两短,是不是大皇子就能登上皇位? 那章首辅便继续能成为四朝元老? 一想到这里,永康帝便生出慌乱之心来,躺在龙床之上,更是半夜还坐直了身子呢喃道:“章机器和老大这是要做什么?” “难不成,这是想谋朝篡位,逼死朕吗!”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会生根发芽,就会迁怒于章首辅,对章首辅百般提防,甚至会对大皇子心生怨怼。 而宋明远要的就是这般效果。 宋明远回到定西侯府后,依旧每日该做什么就做什么,闲暇时写些话本,只觉日子惬意得很。 很快。 就到了初冬,朝堂之上虽无人再说奏请立大皇子为太子的话,但偶尔有人提及是不是该让章首辅回来时。 永康帝只故作仁慈,摆摆手道:“……不必,章首辅为国为民累了大半辈子,伤了根本。” “朕又并非暴君。” “章首辅既是身子不好,那就好生歇着。” 说着,他这眼神更是落在了一旁的谢润之身上,“更何况,这谢阁老也是章首辅的左膀右臂,朝中大小之事交给谢阁老,朕也是放心的。” 永康帝放心,章首辅也放心,宋明远更是放心。 任谁也想不到,在一步步之间,章首辅手中的权力已被谢润之分去了。 章首辅更是做梦都想到,谢润之如今已与宋明远是一条船的人。 用永康帝的话来说,章首辅离开朝堂养病,是他自己愿意的,既是身子不好,那便多养着,至于什么时候回来,则是永康帝说了算。 宋明远这次下朝时,继续被请去炼丹房陪永康帝说话。 闲话几句后,他字字句句虽并无给章首辅上眼药的意思,只是话里话外却带着挑拨之意。 他们这种文化人挑拨离间,可不像陈大海那等阉党一样说得直白,而是说一半留一半。 属于那种能让永康帝半夜躺在床上,一拍大腿坐起身来骂道“好你个章吉,竟是不安好心,朕从前真是错信了你”的类型。 这日,当宋明远再次走出炼丹房时,却不由想到了三弟谢章远前几日与他说的话:“二哥,这几日我又炼就了一味丹药,这丹药已经送到陈大海面前了。” “这丹药看着与寻常丹药无异,实则药性更为霸道、药力更强。” “有了这味丹药,若不出意外的话,三年之内,永康帝会暴毙身亡!” 宋明远听到这话,忍不住点点头。 三年的时间大概是够了的。 足够他站在权力巅峰。 足够他扶持着自己想要扶持的人登上皇位。 宋明远出了炼丹房,并未像从前每次那样离开皇宫,而是看似漫无目的地闲逛起来。 虽说前朝后宫有别,他已是血气方刚的少年,不便多逛,但如今整个皇宫上下,人人皆知宋明远已是永康帝跟前的红人。 故而宫中的太监宫女看到宋明远,只是狐疑地抬眼看了一眼,继而低下头,匆匆快步离去。 宋明远今日自是有目的前来。 他很快就去了皇子所。 永康帝膝下皇子并不多。 像大皇子、二皇子这等成了亲的皇子,自是分出去单过。 如今皇子所里住着的,是四皇子等人。 而今日宋明远前来,目的便在于四皇子。 他绕了一两圈,果然看到正坐在窗前看书的四皇子。 从前他与四皇子不过是远远见过几面。 四皇子约莫十三四岁的年纪。 可在偌大的皇宫里,他没有母妃照应,永康帝更是对他不管不顾。 再加大皇子这些年来权势越来越大,对下面几个弟弟一向百般提防、拼命打压。 四皇子的日子并不好过。 宋明远刚行至窗外,就听见不远处传来一个嬷嬷指桑骂槐的声音:“……还拼命念书呢,以为自己是文曲星出身吗?” “便是真读出个名堂来,还能去考状元不成?” “这当皇子的呀,最重要的便是听话。” 另一个嬷嬷则嗑着南瓜子,接话道:“是啊,要皇宫之中,可是沉贵妃娘娘说了算的,有这个功夫念书,还不如夺取沉贵妃娘娘跟前露露脸,不比死读书强多了?” 宋明远:“……” 他是万万没想到,皇宫之中,区区嬷嬷竟敢对当朝皇子这般言语。 可他仔细一想,却也觉得理所应当。 如今这后宫之中的掌权者,正是大皇子之母沉贵妃。 朝中大皇子权势愈盛。 沉贵妃对于四皇子等人,自是拼命打压。 宋明远见四皇子神色未变,手上的动作依旧,只觉这孩子是个心志坚韧的。 他当即微微咳嗽了一声。 果不其然,宋明远刚咳嗽,这四皇子便抬起头来。 在看到宋明远的那一刻,他的眼神中有些许愕然,继而放下手中狼毫笔,走了出来。 宋明远抬手请安:“微臣见过四皇子。” “宋大人……”四皇子稚嫩的面上带着几分不解,只道,“你过来做什么?可是不小心走错了路,才到这里……” 他这地方,别说永康帝了,寻常人根本无人过来。 他对朝中之事隐隐也有所听闻,知道这位宋大人近来很得父皇喜欢。 若不是走错了路,怎么会过来? 宋明远笑了笑:“并非如此,前几日恰巧听张文英说起,说四皇子正在勤学苦读,所以为您送来了一本带批注的《资治通鉴》。” “想着四皇子若有什么不懂的,兴许能在微臣的手稿之中有所发现。” 这便是他一个示好的信号。 按照道理,像他们这些身居高位的大臣,一般不会将自己的亲笔手稿送出去。 如今他不仅送了,还是特意送来给四皇子。 四皇子看着那本略泛黄的《资治通鉴》,微微愣了一愣,半晌才道:“多谢宋大人了……” 他心中忍不住直打鼓—— 早在前几日,他听外家人说过,宋明远宋大人对他们颇为照顾,当时心里便是百般不得其解。 如今再见一脸和气的宋明远,心中顿时冒起一个大胆的念头。 莫不是这位佥都御史宋明远,有意与自己交好? 可这个念头刚冒起来。 四皇子便觉得不对。 宋明远是何等人物? 那是连章首辅、连皇兄都争相交好之人,如何会与自己一个平平无奇、极不得宠的皇子交好? 但他不是个能言善道之人,如今手上捏着这本手稿,话到了嘴边却不知如何开口相问,只嗫嚅道:“……宋大人的好意,我心领了。” “你放心,我一定会用心念书的。” 宋明远听到这话,心里是五味杂陈—— 四皇子这副模样,哪里有半点皇子的影子? 简直就像刚进宋氏族学的学生似的! 看起来卑怯胆小,可见没少受沉贵妃等人的磨挫! 宋明远心里虽如此想着,但面上却是分毫不显,直道:“四皇子不必如此客气,您若有什么不懂的,大可以前来问微臣。” 顿了顿,他更是道:“你与大皇子他们一样,亦是当今圣上的儿子,不必这般拘谨。” 真的吗? 可以后大皇兄是要当太子,当皇上的人,自己哪里能与大皇兄相提并论? 四皇子心里虽这样想,但他话到了嘴边,却还是咽了下去。 他从小到大,没人与他说过这些。 他听得最多的,不过是他生母是个卑贱之人,他与大皇子等人的身份,有着云泥之别。 如今听到这话,四皇子想着这话即便是假的,也只重重点了点头,“是。” “宋大人你的话,我都记下了。” 宋明远笑了笑。 到底是后宫之中,他不好多待,转身便回去了。 当这消息传到大皇子与章首辅耳朵里的时候,两人皆是勃然大怒。 大皇子此时正在沉贵妃宫里,一听到这话,脸色突然就变了。 沉贵妃更是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絮絮叨叨在大皇子跟前说了一通又一通。 大皇子本就心烦意乱,第一次对着母妃发了脾气:“……您这是做什么?” “宋明远不过是想装出一副人淡如菊的样子,如今对四弟照顾些,想来十有八九也是做戏做给父皇看的。” “如今您自乱了阵脚不说,还找我来哭诉?” “您有这时间还不如把后宫好好管上一管,要不然以后出了更大的纰漏,我看您哭都不知道怎么哭!” 他嘴上虽这样说,实则吧,心里也是焦急不已。 他这种人就是欺软怕硬的,将气撒给了沉贵妃后,则抬脚匆匆去了章家。 章首辅的日子,亦没比他好多少。 这些日子,章首辅的病仍是老样子,怎么都不见好。 但他深知朝堂之事耽误不得太久,若是再晚些时候回去,兴许真没他的立足之地了。 他索性便找了几个心腹之人,请他们在早朝之上奏请永康帝让他回朝,其中便有谢润之。 旁人都不敢说,毕竟永康帝如今对他们这些人不算客气。 唯有谢润之委婉提起。 可惜。 谢润之刚提起这话,永康帝便摆摆手,说让章首辅好生养着。 章首辅气永康帝这般态度。 可生气归生气,恼恨归恼恨,他拿永康帝能有什么办法? 毕竟这内阁不是菜园子,不是他说走就走,说回去就能回去的。 章首辅如今再对上乱了心神的大皇子,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大皇子莫要慌。” “宋明远这人一向狡猾得很。他如今与陈大海狼狈为奸,同属一个阵营。” “众所周知,陈大海支持的可是二皇子,难道宋明远还敢在这个关头,顶着与陈大海为敌的风险,选择支持四皇子吗?” 说着,他更是冷冷一笑,“若换成旁的皇子,倒不是没有可能。” “只是这四皇子……” “一来跛足。” “二来文不成、武不就,向来像个隐形人一般。” “说句不好听的,便是宋明远扶持阿斗登基,也比扶持四皇子登基更强些。” 以他对永康帝的了解,若是宋明远真支持四皇子,这宋明远的好日子也算到了头。 听到这话,大皇子面上的神色这才好看了些,忙问:“那以您之见,这宋明远到底是想做什么?” “不过是为了讨得皇上欢心罢了。”章首辅一锤定音,笑了笑道,“一来,宋明远是想趁着这个关头夺得圣心;二来嘛,自是想迷惑我们,让我们都误以为他想要支持四皇子。” 越说,他脸上的不屑之色愈浓,直道:“可在朝中之人,又有几个人是傻子?” “又有谁相信宋明远会去做这等费力不讨好之事呢?” 大皇子听到这话,悬着的一颗心微微放了下来,“您的意思是……以后我只管抽出精力去对付二皇子即可?” 章首辅不动声色点了点头。 大皇子只觉得有些不对劲。 可到底是哪里不对劲,他又有点说不上来。 他最后想着如今他与章首辅乃一条船上的人,章首辅说什么都不会害他,值得照做。 殊不知。 章首辅已离开朝堂已久。 从前他在朝堂之上都不是宋明远的对手,如今又怎么斗得过宋明远? 可怜这章首辅还以为所有的事情都在自己的掌控之中。 他甚至顾不上自己的身子。 他这身子呀,已是一日不如一日。 太医院所开的药方换了一副又一副,他的身子却仍是不见好转。 是老了吗? 章首辅心中已有答案,却有些不服气,想那崔述比他年长许多,赖在内阁之中这么些年,到如今却也是身强体壮。 章首辅便决定按下这些不快,每日强身健体,还打上了八段锦。 可他不知道的是,满瓶水不响,半瓶水晃荡。 他越是这样折腾自己,身子亏空得便越是厉害。 第336章 蠢货母子二人组 所有的局势,都在宋明远的掌握之中。 到了隆冬。 宋明远偶尔还会有时间,前去与文蟠一起去澄江的羊肉汤馆喝几盅羊肉汤。 只是这一次,宋明远刚到定西侯府,就听说程来人了。 程家? 哪个程家? 宋明远第一时间想到的,便是四皇子的外家程家。 从前他没少派吉祥和如意照顾这程家。 程家上下之人对吉祥、如意感恩戴德是一回事,但却从未登门来过定西侯府。 吉祥却低声道:“……来的正是四皇子的外家。” 宋明远心里微动,直道:“请程家人进来吧。” 今日程家人前来的,是程二舅,亦是程家如今的当家人。 程二舅约莫四十岁出头的年纪,看着是寻常商贾出身。 有道是外甥似舅,四皇子长得有几分像程二舅。 宋明远这些日子没少听吉祥、如意说,这程家上下皆是本分人。 若不然,也不会背靠皇子,这些年生意却没多少起色了。 程二舅今日不仅登门,身后更是拎着腊肉等一些年货,一开口便道:“见过宋大人……” 宋明远只觉四皇子与程二舅身上的气质差不多,一开口说话,便带着一股子畏缩。 他连忙摆手道:“程老爷,这话未免太抬举我了。” “说起来,您是四皇子的亲舅舅,按说该是国舅爷,不必对我这样客气的。” “我们定西侯府本就不是那等十分讲究规矩的人家,不必如此……” 国舅爷? 程二舅听到这话却是摇摇头,没好气地笑了一声:“我算是哪门子国舅爷呀?像荣贵妃那娘家人才算是国舅爷!” “我们这样的,也就是本本分分的小生意人……” 他虽是本本分分的生意人,却也是生意人。 待人接物自有一套。 说起话来虽不圆滑,却带着几分诚恳。 听着叫宋明远只觉这人倒还是不错的。 说到了最后,程二舅更是道:“……我今日登门,是想与您道声谢的。” “这些日子,荣贵妃那边没少派人来搅和我们的生意,原本我们一家子还打算关了京城的铺子,举家搬迁回老家。” “也幸而有定西侯府的人相助,若不然,这京城早就没了我们的容身之地……” 他这话说得很是客气,话语之中却带着几分亲近。 但宋明远知道,这话却不是他真正想说的。 若是一早想要道谢,为何会等到今日才过来? 想来是知道了他给四皇子送去一本《资治通鉴》的事情,得四皇子授意前来吧! 宋明远他有心与四皇子接洽,当即便与程二舅有来有往地聊了起来。 这些年宋明远也算阅人无数,见这程二舅进退有度,瞧着不像个歹心之人,当即便道:“……我虽是臣子,但亦有心为当今圣上分忧。” “若是你们陈家再遇上什么难事儿,只管来找我,我若是能帮的,定不会推托。” 程二舅听到这话,自是连连道谢。 可他几次话到了嘴边,却不知如何开口。 宋明远见状只道:“程老爷有什么话,直说便是了。” “我宋明远向来是个敞亮人,若您有什么要求,我能办到的,就不会推脱。” “换言之,若是办不到的,也莫要为难我。” 程二舅听到这话,又有几分犹豫,半晌才道:“说起来,我今日登门的确是有件事想请您帮着出出主意。” “四皇子年纪也不小了,如今到了说亲的年纪。” “但荣贵妃娘娘却有心将她娘家一个庶女嫁给四皇子。” “按理说,只要那姑娘品行端庄、知书达理,便是庶女也无妨,只是那姑娘一向性子刁钻、蛮横不讲理。” “荣贵妃娘嬢那边,已经放出话来,来日她会请皇上做主,为四皇子定下这门亲事。” “依当今圣上的性子,只怕十有八九不会拒绝的……” 妻好贤三代。 若是四皇子娶了个丧门星回来,那才真是一辈子一点指望都没有。 宋明远听到这话,只觉程二舅这话说的没错。 永康帝如今为了朝堂之事,可谓烦心不已,哪里会对一个不上心、不得宠的皇子如此上心? 下一刻,他更是听见程二舅继续道:“……这事儿,就发生在您去找四皇子的两日后。” “纵然事后荣贵妃嘴上没说什么,但众人心里却是清楚得很,她这是不喜四皇子与您来往过密,想要给四皇子一点颜色瞧瞧。” “所以我今日便大着胆子上门,问问您有没有什么办法。” 宋明远听到这话,只点点头道:“陈老爷您放心,这件事情我已经知道了。” “若有机会,我会在皇上跟前提起几句,或陈公公在皇上跟前提上几句的。” “有道是虎毒不食子,不管怎么说,四皇子也是当今圣上的亲儿子。” 程二舅听到这话,连连点头,觉得他这话并没有说错。 有了宋明远的承诺,他悬着的一颗心这才放了下来。 宋明远当然明白荣贵妃等人的意思,这便是杀鸡儆猴。 大皇子等人不好对他下手,便冲更加软弱的四皇子下手。 话里话外、言行举止之间,皆是敲打之意,仿佛在说——你若是再与宋明远有来往,那就莫要怪我不客气。 宋明远正愁没把握、没机会对付荣贵妃,如今见他们送上门的把柄,只觉是白捡的便宜,不用白不用。 故而。 等着永康帝再次在早朝之后宣宋明远觐见时,宋明远应答完一些朝堂之事后,便说起了四皇子,更是道:“……前些日子,微臣闲来无事,无意间听到有夫子说,四皇子近来在学习《资治通鉴》。” “皇上一向才学过人,想来也是知道的,这《资治通鉴》书卷浩繁。” “微臣便想着为皇上分忧,将手稿送给了四皇子。” “谁知没几日,却发生了一件极有意思的事。” 永康帝如今对宋明远越来越信赖,一来是因为宋明远是个聪明人,善于审时度势。 二来自然是因为宋明远能力出众,当日章首辅能处理的事,宋明远没有不能处理的。 甚至永康帝发现,每每遇到悬而未决之事,拿去问宋明远,得到的答复比当日章首辅回答得更巧、更妙。 人都是有惯性的。 一来二去,永康帝都没意识到,他对宋明远已是越来越信赖。 如今听到这话,永康帝只好奇道:“哦?” “有什么有意思的事,说来与朕听听。” 宋明远便将程二舅所说,荣贵妃要给四皇子赐婚的消息一五一十道了出来。 果不其然。 宋明远每说一句。 永康帝的脸色便难看一分,到了最后,已是面沉如水。 宋明远却像没看到似的,一字一顿道:“……微臣自小便知,皇子就算母族出身微寒,却亦是天子之子,容不得旁人欺凌。” “但荣贵妃娘娘身为后宫贵妃,却如此大胆,要将娘家庶女嫁给四皇子。” “不管这话到底是不是属实,可见荣贵妃娘娘确有其心,微臣实在不能眼睁睁见着四皇子被欺压。” 说着,他更是一撩袍子跪了下来,朗声道:“还请皇上明察。” “此话微臣并无半点添油加醋,更无挑拨皇上与荣贵妃娘娘之意,至于这话是不是属实,您差人前去打听,一打听便能得知。” 说起来,连他都觉得,这大皇子不愧是荣贵妃的儿子,母子二人性子可谓如出一辙,张狂跋扈。 想来也是,元后逝去后,永康帝便没有再立皇后的意思。 荣贵妃虽为皇贵妃,实则却为后宫之主。 更不必提永康帝沉迷丹药,对后宫之事向来不太上心,这才养成了荣贵妃胆子越来越大的性子。 说话做事,用民间的话来说,简直是猖狂得没边儿了。 永康帝听到这话,脸色愈发阴沉,只道:“宋大人之言,朕自会安排人彻查一番。” “这件事情,朕知道了。” 他心中不悦归不悦,却不是因四皇子而不悦,而是对荣贵妃的擅作主张感到不悦。 宋明远连声应是,可面上却适时浮起些许犹豫之色。 永康帝见状只道:“宋爱卿有何话,直说便是,何必吞吞吐吐?” “你的心思,朕是知道的,不管说什么做什么,都是为了朕好。” 这便是宋明远这些日子努力的意义,能让永康帝落下这样一个想法,可见他这些日子的心思,一点都没有白费。 宋明远犹豫片刻,这才开口道:“微臣开口,是为了四皇子的亲事。” “微臣以为,大皇子之所以敢与章首辅密谋,皆是因为觉得您对大皇子宠爱愈甚,只当所有皇子之中,他被立为太子乃是板上钉钉之事。” “微臣觉得,不管是朝中上下,章首辅也好,或是其他大臣也罢,皆有这般心思。” “若不然,他们也不会一个个像飞蛾扑火一般,请您立大皇子为太子了。” 说白了,当今皇上的态度,便是大臣们的风向标。 大家都是跟着永康帝的态度转的,觉得永康帝喜欢大皇子,所以才顺水推舟,想要永康帝立大皇子为太子。 若不然,就算章首辅拿着鞭子在他们身后抽打,他们也没这个胆子。 永康帝这些时日处理公事不少,脑子也比从前好用了许多,略一沉吟便想明白了其中道理,知道宋明白这话言之有理。 说起来,这四皇子好像年纪也不小了,确实是时候为他安排一桩好些的亲事了。 虽说他母族身份不显,可到底也是永康帝的儿子啊。 宋明远又装出一副真心实意的模样恭维了永康帝几句,这才退下。 接下来。 永康帝便传了圣旨,不仅为四皇子赐了尚书之女,更是赏了二皇子、三皇子不少好东西,可谓雨露均沾。 这消息传开来,大皇子与荣贵妃却是彻底慌了神。 若论赏赐,从前的大皇子可谓独占鳌头,向来只有他得赏,旁的皇子只能干瞪眼的份儿。 像这般旁的皇子都得了赏,却独独漏掉大皇子的情况,还真是头一次。 大皇子气得心急如焚,荣贵妃听说这消息,在宫里摔了不少东西。 母子二人面面相觑,大皇子下意识要去找章首辅,可转念一想,以章首辅如今的境地,想来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便转而问道:“母妃,可是您这些日子做了什么,或是说了些不该说的话,得罪了父皇?” “要不然以父皇的性子,为何会这样对我?” “本宫,本宫什么都没做呀!”荣贵妃一开口,便皱紧了眉头,“说起来,昨晚上本宫还亲自去了炼丹房,给皇上送了一盅补汤。皇上还夸赞本宫亲手熬的乌鸡汤味道不错呢。” 说着,她眉头皱得愈发厉害,“以当今圣上这般性子,若是他恼了我,昨晚上就不会收下那盅乌鸡汤了。” 荣贵妃思来想去,总觉得不对。 虽说这皇宫之中到处都是太监,到处都是陈大海的耳目。 但她好歹也是六宫之主,并非一点眼线都没有。 她突然想到今日宋明远又去陪永康帝说话一事,不由沉吟道:“难道是那宋明远又使了什么幺蛾子?” “本宫可是听人说,今日圣上又召了宋明远过去说话。” 听到这里,大皇子已然笃定:“定然是宋明远在捣鬼!” 他气得咬牙切齿:“先前他面对我的拉拢不为所动也就罢了,这些日子我也知道他的厉害,只想着惹不起躲得起。” “好端端的,他又为何要得罪我?真是不知死活!” 提起宋明远,荣贵妃突然想起他前去找四皇子一事,顿时迟疑着开口:“莫不是宋明远这是想替四皇子出头?” 大皇子冷眼扫了荣贵妃一眼,那眼神锐利得让荣贵妃从未见过,心里吓得一个哆嗦。 但她终究还是大着胆子,将打算把娘家庶女嫁给四皇子的事一五一十道了出来。 说到最后,她更是振振有词:“……那四皇子不过是个不得宠的皇子罢了!” “本宫娘家可是勋贵侯府,嫁一个庶女给他,已然是便宜他了!” “本宫也不过是想着小惩大戒,让那四皇子知道些厉害,免得他以为宋明远对他和颜悦色几分,就能肖想不属于他的位置!” 说着,她愈发迟疑,“难道……真是这事儿惹得宋明远不痛快了?” 第337章 定西候府的喜事 大皇子听到这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当即脸色大变,连声唤道:“母妃,我的好母妃呀!” “从前我与您说过多少次,越是到了这个时候,越是半点儿差错都不能出。” “可您倒好!平日张狂也就罢了,如今还冲四皇子使什么绊子?” “那宋明远一向是想一出是一出,我看如今这该怎么办才好?” 说着,他怒从中来,更是重重摔了个茶盅到地上,没好气地开口道:“父皇抬举老四那个贱婢出身的也就算了,如今还抬举了老二。” “您是不知道,老二这些日子变着法子想寻我的错处,更不必提他身后还有个陈大海和宋明远。该怎么办才好啊?” 荣贵妃愣了一愣,万万没想到自己像从前一样的寻常之举,竟会闹出这么大的乱子,当即说道:“难道真与本宫有关系?” “要不要本宫这就去皇上跟前说上几句,兴许皇上会收回成命……” “简直是痴人说梦!”大皇子深知永康帝的性子,这位皇上一向刚愎自用,说出去的话断然没有收回的余地。 他当即气狠狠地抬脚朝宫外走,只说要去找章首辅商量。 当章首辅听到这般动静时,也是沉吟着没有说话。 在他看来,这荣贵妃无异于走了一步又臭又烂的棋,但他还是耐着性子劝道:“大皇子。” “木已成舟,您就算再伤心气愤也于事无补。” “如今皇上抬举二皇子等人,也并非是什么坏事,毕竟他们与您一样,皆为皇上的儿子。” “还请您回去告诉荣贵妃娘娘一声,让她莫要再生出些幺蛾子来。” “如今宋明远行事出其不意,我们不能主动出击,若是此时此刻再行差踏错一步,那可真是满盘皆输了。” 章首辅这话并没有说错。 只是他并未意识到,从前与宋明远过招,他处处占据主动。 可如今主动已变为被动,早已身处劣势。 他不过是浑然不知罢了。 大皇子虽心不甘情不愿,想起自己觊觎永康帝那块端方砚台已久,曾几次开玩笑讨要,永康帝都没舍得给他,竟一出手就给了老二,气得他牙痒痒。 …… 另一边。 四皇子听到宫人前来传话,说皇上已为他定下刑部尚书之女为妻,当即怔愣着半晌没有说话。 前来传话的不是旁人,正是陈大海。 陈大海说起这话时笑眯眯的:“四皇子莫不是高兴坏了,连谢恩都忘记了?” 四皇子这才回过神,连声道谢:“还请陈公公回去替我转告父皇一声,就说儿臣多谢父皇隆恩。” 陈大海看向四皇子的眼神里带着几分打量。 先前他不是没有问过宋明远,为何要在永康帝跟前替四皇子美言几句。 宋明远的说辞,竟与章首辅等人猜测的一般无二,撒起谎来脸不红心不跳,只说虚虚实实才能迷惑他人,更说什么:“……如今我的一举一动皆在章首辅等人的注视之下,每日说了什么、见了什么人,甚至吃了什么,只怕他们都要揣摩又揣摩。” “如今唯有出其不意,东一拳头西一榔头,才能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对于这话,陈大海还是半信半疑。 哪怕宋明远帮他在私盐之事上赚了个盆满钵满,他对上宋明远却仍是留了一手。 他知道宋明远在利用自己。 此刻,他那审视的目光从上至下落在四皇子身上,忍不住想—— 宋明远到底是什么意思? 可他见四皇子面上带着怯意,最后那眼神更是落到四皇子的跛足之上,却是轻轻笑了起来:“皇子殿下多虑了,就算您不这样说,奴才也会如实回禀皇上的。” 他行了个礼,继而转身离去,实则心里忍不住腹诽起来—— 想来宋明远真有什么不该有的心思,也不会扶持四皇子登基。 四皇子登基? 真是笑话! 若是四皇子能登基,连他这个太监也未必不能登基了。 陈大海将心里的那些疑虑按压下去。 他知道,总有一日他会与宋明远分道扬镳,但不是现在。 当务之急,是他们两人合起手来,把章首辅扳倒。 直到陈大海走了,四皇子仍像做梦似的怔愣着回不过神。 他坐在桌前,手边还摆着宋明远递给他的那本《资治通鉴》,半晌才摩挲着书页,低声呢喃:“人人都道佥都御史宋明远是个好人、是个能臣、是个妙人,如今一看,真是如此。” “当日我让二舅前去投奔他,真是没有做错。 只是我还是不明白,好端端的,他为何要帮我?” 那个答案藏在他的心底,呼之欲出,让他忍不住去想。 但他却又拼命告诉自己不要奢望。 这等事情,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而当宋明远听闻赐婚的消息时,却是淡然一笑。 此时宋文远恰好也在书房之中。 宋文远近来与他说话的次数越来越少,倒是幼弟宋章远闲来无事,时常往他书房跑,与他说起太医院的琐事。 不管是对兄长还是幼弟,宋明远从未有过不耐烦。 宋文远听到赐婚的消息,几乎拍案而起,直道:“……明远呀明远,没想到如今你竟有这样大的本事,三言两语竟能劝说永康帝为四皇子赐婚!” “这四皇子是何许人物,从前我亦有所耳闻,据说他七八岁那年差点被乳娘害死。” “当时他浑身发热,乳娘却玩忽职守,并未及时传召太医。” “”后四皇子大着胆子将这件事闹到永康帝跟前,可永康帝听闻这话,神色淡淡,只发落了他身边几个太监宫女,又为他请了太医,便没了下文。” “从那之后,四皇子便愈发寡言,也愈发不得永康帝喜欢。” “没想到如今,皇上竟为他赐下刑部尚书之女为妻!” 宋文远顿了顿,又道:“说起来,这刑部从前可是谢润之的老巢。” “你说永康帝这般安排,会不会有别的打算?” “没有。”宋明远笑了笑,很想告诉兄长,莫要太高估永康帝,“想来不过是刑部尚书家中有个与四皇子年纪相仿的幼女罢了。若换成工部、吏部家中有适龄幼女,他也一样会这样做。” 说着,他沉吟起来:“虎毒尚不食子,更别说永康帝还是个活生生的人。” “纵然他沉迷丹药,但四皇子亦是他的骨血。他可以自己怠慢四皇子、轻视四皇子,却绝不会任由旁人这般欺辱他的儿子。” “这样,岂不是打他自己的脸?” “所以我才笃定,永康帝不会坐视不理。” “不只是永康帝,换成天底下任何一个父亲,都不会如此。” 宋文远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他向来对宋明远的话奉若圣旨,自然不会怀疑。 只是他几次看向宋明远,犹豫片刻,到底还是低声开了口,说话时像个情窦初开的少年郎,带着几分不好意思:“明远,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你大嫂有身孕了。” “今早上刚诊出来的消息,别人我都没说,第一个就告诉你了。” “你呀,就要当二叔了!” “真的?”宋明远面上露出几分笑意。他虽没有成亲生子的打算,对小孩子谈不上十分喜欢,却也并不排斥。 他更知道,孩童代表着希望,唯有定西侯府生生不息,整个家族才能越来越强大,“这消息祖母可知道?若是祖母知道了,不知道要高兴成什么样子。” 宋文远笑了笑:“自然知道,难不成你也高兴过了头?” “方才我都与你说了,这消息我第一个就告诉你了。” “九娘的意思是,这事还没十足的准信,想等到过些时日再告诉祖母他们,免得竹篮打水一场空,让大家空欢喜一场。” 宋明远心知理是这个理,但宋文远既开口说这话,可见这件事已有了七八成把握。 当即,在宋文远走后,他便忍不住思量起来,来日要给这未来的小侄儿、小侄女准备什么礼物。 不说别的。 单看宋文远与云九娘这般你侬我侬的模样,只怕再添个五六个孩子也是人之常情。 宋明远当即认真地琢磨起这件事来。 过了约莫十来日,京城已是银装素裹一片。 云九娘终于红着脸,将自己有身孕的消息说给了陆老夫人听。 云九娘虽非高门大户出身,不懂每日晨昏定省的规矩,却是极为孝顺,闲来无事便去松鹤堂陪陆老夫人说话。 当她把怀孕的消息说出口时,陆老夫人先是愣了一愣,下意识开口:“九娘,方才……方才你说什么?” “你有了身孕?” 云九娘红着脸点了点头。 陆老夫人面上顿时欣喜若狂。 这些日子,她时常与陆姨娘感叹,宋文远夫妻二人琴瑟和鸣、恩爱有加,这是他们做长辈的最乐于见到的。 虽说世上不乏喜欢磋磨儿媳的婆婆,但陆姨娘虽与定西侯感情不睦,可儿子成器、婆母和善,如今定西侯府上下人人敬她重她,日子过得悠哉乐哉,自然不会闲得没事找事。 先前,陆老夫人念叨子嗣之事时,陆姨娘还笑着劝她:“……您呀,未免太着急了。” “子嗣这种事情又不是别的,岂会说来就来?” “九娘与文远本就是天作之合,想来最晚明年,总能听到好消息。” 可她们万万没想到,这成亲不过数月的光景,竟就有了这般天大的好消息。 陆老夫人拍着云九娘的手,看她的眼神就像看宝贝疙瘩似的:“你这个傻孩子,既有了身孕,为何还日日过来陪我这老婆子说话?” “如今你可是咱们定西侯府上下的宝贝疙瘩!” “以后莫要过来了,雪天路滑,若是路上有个闪失,我老婆子夜里都睡不着觉!” 云九娘听完这话,抬头看向陆老夫人,轻声道:“祖母,这事儿我偷偷问过三弟了。” “三弟说,妇人刚有身孕,虽情况略有些凶险,但日日窝在宅院之中,反倒对身子不好,正该多走动走动。” “何况我每日也闲着无事,就想过来陪您说说话。” 说着,她更是亲昵地挽住陆老夫人的臂弯,笑着保证:“您放心,这是我和大爷的第一个孩子,我自己也会把他当成宝贝,万万不会让他有半点闪失的。” 云九娘从前本就是家中的娇娇女,备受长辈疼惜。 初来定西侯府时,她难免有些惴惴不安。 可很快她便发现,这府邸果然如宋文远、宋明远所说的那般和睦,悬着的一颗心也就渐渐放了下来,打从心眼里把陆老夫人当成了自家祖母。 陆老夫人膝下的三个孙女本就不在府中,如今更是将云九娘当成亲孙女一般疼宠。 见她这般懂事,陆老夫人只拍着她的手道:“好孩子,你这样说,我就放心了。” “相信你们心里都是有数的。” “这些日子你若闲着无事,想来找我说说话,自然是好的。” “只是族学那边,你与范姑娘说一声,还是少去为好。” “那边孩童多,又不知道你有孕的消息,若是一不小心冲撞了你,那就麻烦了。” 云九娘听到这话,重重点了点头,轻声应下。 这些日子,她闲暇时经常去宋氏族学给范雨晴帮忙,只想着闲着也是闲着。 但她心里已经决定,等孩子平安生下来后,依旧要去族学帮忙。 这宋氏族学,从不是哪一个人的,而是属于整个定西侯府,属于整个京城的贫寒孩童。 当云九娘有孕的消息传遍整个定西侯府后。 陆姨娘高兴得合不拢嘴,笑得嘴巴都咧到了耳后根,更是在小佛堂里又是求神又是拜佛,只拜托宋家的列祖列宗和佛祖保佑云九娘平安生下孩子。 定西侯嘴上虽没说什么,脸上的笑意却是挡都挡不住,私下里更是邀了三个儿子一同畅快地喝了顿酒。 席间,他笑容满面,道:“……明年宋氏族学就能扩大规模了。” “我如今闲着也是闲着,便琢磨着,这些孩童们光跟着名师读书习字还不够,还得强身健体。” “不管是乡试还是别的什么考试,在狭小的号房里关上那么些天,若是身子骨不好,根本熬不住。” “正好,我可以教孩童们强身健体,自己也能有些事做。” 第338章 局势愈发严峻了 想当初,定西侯辞官之后,脸上的笑容少了很多,整个人看起来心事重重。 宋文远兄弟三人私下没少议论,只说父亲从前在朝中本就是闲职,既不用上早朝,也没什么话语权,辞官后失落也是难免。 但宋明远却是一语中的:“……这份失落不是身体上的,而是心理上的。” “纵然父亲年纪不小,但他一想到往后再无可能征战沙场、为大周效力,心里多少会有些怅然。” “别说父亲了,便是换成我,也会如此。” 宋文远听到这话,这才恍然大悟。 如今,宋明远见父亲终于有了想做的事,只道父亲的想法极好:“来日桃李满天下,多的是人为大周效力。” “咱们族学的学生,不仅能文,亦是能武,将来未必不能出一位战神将军。” 定西侯连连称是,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父子四人相谈甚欢,最后以定西侯酩酊大醉收场。 他是高兴得醉了,便是被沈管事搀扶着回房时,嘴里也还笑呵呵地念叨个不停。 宋明远因要理事,并未多喝。 回去之后,他看着窗外那鹅毛般的大雪,心里更是升腾起一股希望。 如今,他与章首辅的争斗已到了白热化的阶段。 可他从前便不曾怕过,如今胜算颇大,更是没什么可惧的。 只是宋明远万万没想到,两日之后,京城便发生了一件大事。 若真要说起来,这事还要从永康帝的赐婚之令说起。 永康帝给四皇子赐的妻子,是刑部尚书钟大人的幼女。 那钟尚书虽已年近六旬,却是宝刀未老,十几年前老来得女,添了个幼女钟敏君。 这钟敏君聪慧过人,在京城亦是小有名气的才女,引得无数人追捧,前来提亲的人更是数不胜数,险些将钟家的门槛踏破。 只因钟尚书老来得女,对这个小女儿视若珍宝。 而他后来续弦的妻子,年纪虽不算太大,却也年过五旬,三十多岁才生下钟敏君,更是将女儿捧在手心里疼宠。 他们夫妻两个便想着将女儿多留两年在身边,一直未曾为她定下亲事。 当永康帝的圣旨传到钟府时,钟尚书愣了又愣,这才颤颤巍巍地上前接旨。 当着传旨太监的面,纵然心中万般不满,他也不敢吐露分毫。 可等那内侍刚走,钟尚书便一口气接一口气地连连叹气。 当这消息传进内院,落到钟敏君耳朵里后,这位一向温文尔雅的才女,竟当即哭着闹了起来:“我不嫁!” “我不嫁!我死都不嫁!” “我可是听人说过,那四皇子不仅是个跛子,还窝囊得很!” “从前荣贵妃娘娘和大皇子身边的仆从,过去都能踹他两脚!” “那宋明远不是善于助人吗?他为何不将自己家里的姐姐妹妹嫁过去,非要把我推进这火坑!” 待钟尚书进来后,钟敏君像看到了希望一般,扑身到钟尚书跟前:“爹爹,您一向疼我,求求您了,您想想办法吧! 女儿……女儿真是宁愿死,都不想嫁给四皇子!” 钟尚书一向把这个女儿当成掌上明珠,见她哭成个泪人,心里又何尝好受? 当即他也背过身子,偷偷擦拭起眼泪,“敏君啊,这赐婚的旨意是当今圣上亲自下的。” “普天之下,谁敢忤逆?” “更不必提,当今圣上如今喜怒无常。” “先前不过有人奏请他立下储君,就被发落至天牢,后来那人便不明不白地死了。” “若是我在这个关头敢说些不该说的,别说你我父女二人,只怕整个钟家都要受到牵连!” 他将这些道理掰开了、揉碎了讲给钟敏君听,只说四皇子虽窝囊,虽担不起事,但未必不是个良配。 来日有他在其中周旋,便是大皇子继承了大统,想来四皇子的日子也不会太难过,起码能保女儿一条性命。 他把这些话翻来覆去地说。 可十五六岁的少女,本就是最叛逆、最执拗的时候。 不管钟尚书怎么说,钟敏君都没将这些话听进去。 钟敏君哭爹喊娘,可一向对她疼爱有加的母亲,也耐着性子将利害关系说给她听,话里话外皆是这件事已无转圜的余地。 就在一个深夜。 钟敏君只觉人生无望,寻了一条白绫悬在房梁之上,自缢身亡。 钟尚书得知这消息,自是伤心欲绝,还是他亲自将女儿从房梁上抱下来的。 面对着女儿冰冷的尸首,一把年纪的他放声大哭。 可不管怎么哭、怎么喊,女儿也回不来了。 他甚至还得想着,该如何向永康帝交代—— 钟敏君可是未来的四皇子妃。 未来的四皇子妃死了。 他必须对永康帝有个说法。 这钟尚书也是多年历练成精的老狐狸,他自不会在早朝之上禀明此事,而是偷偷使了银子,找小太监打点,选在永康帝心情好的时候开口。 毕竟钟敏君身为未来的四皇子妃,下葬时自要有皇家人前来吊唁。 若是被发现她是自缢身亡,而自己却没有上报。 以永康帝如今的性子,十有八九会要了自己的脑袋。 钟尚书迈进炼丹房时,整个人微微有些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年迈丧女伤心欲绝,还是因为心中惧怕,又或是因为年纪大了,身子骨本就不济。 人在朝中,少有身居高位者不贪恋权势的。 可这一刻,钟尚书却满心想着辞官回乡。 只是他万万没想到,自己刚进炼丹房,竟发现宋明远也在。 他微微愣了一愣,这才上前行礼:“老臣给皇上请安。” 永康帝如今身边有宋明远和谢润之这一左一右两位能臣,从前处理政事的烦闷也渐渐消散,心情不免好了许多,只淡淡道:“钟尚书起来吧。” “说起来你也一把年纪了,不必再动不动就在朕跟前行这般大礼。” “是。”钟尚书面色惶恐,战战兢兢道,“老臣谢过皇上。” 他原本是掐准了时间,想着这时候已是永康帝服食丹药的时辰,却万万没想到宋明远也在。 正因宋明远在场,有些话便不好开口了。 只是他不知道,如今永康帝对宋明远,已到了极为倚重宠信的地步。 有的时候,永康帝想去跑马场跑两圈马,第一个想到的人便是宋明远,宋明远师从定西侯府名师,骑射之上本就有些造诣,更是擅长为人处世,每每与永康帝跑马,总是输两圈赢两圈,把永康帝哄得乐不思蜀。 有的时候,会有番邦进献些宝贝,或是猿猴,或是奇鸟,或是顽石,永康帝也会找宋明远前来品鉴一二。不管什么东西,宋明远总能说出个一二三来,惹得永康帝对他越发刮目相看。 有的时候,永康帝面对朝中的疑难问题,本只是想请宋明远过来,看看能不能开阔思路、给自己一些启发,可宋明远说出来的话,总是能叫他豁然开朗。 这一来二去。 永康帝便生出一种感觉—— 这宋明远果然比章首辅厉害多了。 不论是为官之道、才学见识,还是为人处世的分寸,都远胜章首辅。 久而久之。 永康帝便很喜欢与宋明远说话,甚至当众说过:“……朕虽与你差着一截年纪,君臣有别。” “但在朕心里,早已把你当成了忘年交。” 宋明远并没有像别的大臣那般,只说“微臣惶恐”之类的客套话,而是微微一笑,正色道:“能得皇上如此夸赞,真乃微臣之幸。” 永康帝当时听闻这话,当即哈哈大笑。 如今。 宋明远对上钟尚书那欲言又止的眼神,自是有所察觉,当即开口道:“想来钟尚书找皇上有要紧事,那微臣便先行告退,晚些时候再过来。” 永康帝如今俨然已把宋明远当成了自己人,只摆摆手道:“不必。” “方才你与朕说起的那西南奇闻,朕正听得兴头上。” “若是你走了,待会谁与朕说这些?” 说着,他更是看向钟尚书,正色道:“钟大人,有什么话直说便是,这宋大人亦不是什么外人。” 钟尚书听到这话,只能应声称是,继而惶恐地跪地,直道:“还请皇上恕罪!” “就在昨夜,小女因与其母亲起了口角,小姑娘家家的,一向脾气骄纵,当即受不得委屈,竟悬梁自尽了!” 说完,他更是不敢去看永康帝的脸色,一大把年纪,头却在青石板上磕得砰砰直响,只连声说道:“还请皇上恕罪!还请皇上恕老臣教女无方之罪……” 他一下又一下地磕头,砰砰作响。 可这般声响,却没能让永康帝的脸色有半分和缓。 永康帝原本笑盈盈的脸上,顿时笑意全无,一巴掌狠狠拍在案几上,更是挺身坐了起来,厉声喝道:“钟尚书!你这是何意?” “怎的朕前脚刚给你那女儿与老四赐了婚事,后脚没几日,她便悬梁自尽了?” “可是她对这门亲事不满意,还是你们钟家对这门亲事不满意?” “还请皇上息怒!自是没有这样的事!”钟尚书说这话时,因为害怕,整个人都抖成了一团,“的确是因为小女与她母亲吵了嘴……” 可惜他这话还没说完。 怒极的永康帝便抓起一个茶盅,狠狠砸到他的脑门上。 顿时茶盅落地,瓷器飞溅。 那茶沫、茶叶顿时扑在了钟尚书的头上。 可钟尚书只苍白着一张脸,别说开口求饶,就连抬手抹去额上的茶叶茶沫都不敢。 永康帝却是越说越气,正色道:“朕在赐婚之前就已听说,你那小女儿一向温柔贤淑、知书达理,在家孝敬长辈。” “好端端的,为何会与家人争执、自缢身亡?” “莫不是你怕得罪了章首辅,惹得章首辅和老大不快,所以才逼死了自己的亲生女儿?” 他自然是知道的,钟尚书可是章首辅的人。 这帽子越扣越大,钟尚书听得越发惶恐,惊声开口:“还请皇上明察呀!老臣的小女,可谓是老臣的命根子,老臣就算是疯了、傻了,也做不出这等事啊!” “那除此之外,还能有何等缘故?”永康帝说这话时,已近乎咆哮。 钟尚书落下泪来,翻来覆去,将方才解释的话说了一遍又一遍。 他直到这一刻,才觉得从前对女儿宠爱太过,只是如今再说后悔,却已是太迟、太迟。 永康帝狠狠将钟尚书骂了一通,发泄完怒火之后,这才厉声呵斥道:“来人!” “将钟尚书拖下去,发落天牢!” “再命人彻查一番,看看钟尚书所言是否确有其事!” 说着,他更是阴狠狠地盯着钟尚书,几乎是咬牙切齿:“若是你方才所言有半个字假话,朕便灭了你们钟家九族!” 钟尚书已经哑了嗓子,却还是喃喃说着“皇上恕罪”。 可永康帝别说恕罪,就连看都没多看他一眼。 钟尚书的求饶声很快消失在炼丹房外。 屋内再次恢复了平静。 宋明远神色依旧如常,将方才的一切尽收眼底,却始终没有替钟尚书求情。 若是他没记错的话,这钟尚书本就是章首辅身边的一条狗,这样的人落得什么下场,与他并没有半点关系。 而且以他对永康帝的了解,永康帝如今虽是勃然大怒。 但到了最后,顶多是罢免钟尚书的官职,不至于要了他的性命。 思量一二。 权衡再三。 宋明远这才斟酌着上前劝道:“还请皇上息怒。” “如今当务之急,是得想想该如何善后才是。” 对上永康帝扫视过来的不悦眼神,宋明远不急不缓地解释道:“您都能想到是钟家不满意这门亲事,有意逼死了钟姑娘,这话若是落在旁人耳里,只会愈传愈烈。” “当务之急,是如何保全四皇子的名声,保全皇家的名声,保全您的名声。” 他并没有为钟尚书开脱,而是把话题朝着“钟家担心章首辅不悦逼死了女儿”这方向引。 毕竟,永康帝对章首辅越是忌惮,对他来说,便越是好事。 永康帝神色微变,长长叹了口气,方才开口道:“那以你之见,如今该怎么办才好?” 第339章 左右两难 即便在宋明远看来,这件事也是颇为棘手的。 一来是如今永康帝名声本就不好。 二来,自然是这四皇子亦是皇家之子,如今闹出这样的事情,实在有损皇家颜面。 他沉吟片刻,当即就道:“当务之急,再怎么做也是无济于事。” “纸包不住火。” “这件事很快便会传得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依微臣愚见,若想让众人纷纷闭嘴,那便是为这四皇子指一门更好的亲事。” 他这话是有自己的私心的,却也并非全无道理。 世人皆是捧高踩低的。 钟尚书家的女儿落得这般境地,旁人只会变本加厉,将四皇子彻底踩进泥里。 永康帝如今满脑子想的都是皇家颜面受损,早已被宋明远牵着鼻子走,当即皱眉道:“可钟尚书官居六部尚书之位,还有谁的身份能比他更为尊贵?” 宋明远心中倒是想到了一个人,只是这般乱点鸳鸯谱的事,他终究不是皇上,万万做不出来。 他当即躬身道:“还请皇上稍安勿躁,微臣回去之后,便会好好想想办法。” “要给人说亲,自然是要与人商量的,不然结亲不成,反倒结仇,那才是得不偿失。” 见宋明远应下此事,永康帝悬着的一颗心这才微微放下,颔首道:“如此,那朕便放心了。” 待宋明远走出皇宫时,眉头依旧紧皱,转头便对身侧神色凝重的吉祥道:“差人送信给谢阁老,就说我约他在老地方见面。” 这天下之事,向来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钟尚书落罪一事很快传得沸沸扬扬,众人打听之下,才知钟尚书的幼女钟敏君昨夜暴毙而亡。 一时间,流言四起。 有人说:“可见是章首辅对这门亲事不满意,这是逼死了那位钟姑娘吧?” 有人反驳:“章首辅如今自身难保,就算胆子再大,想来也不该如此行事。” 又有人摆摆手道:“你懂什么?就算当今圣上不悦,可人家姑娘都死了,还能怎么样?” 一时之间,说什么的都有。 这消息传到大皇子耳朵里时,他心里隐隐觉得不对,竟分不清这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只能再次匆匆抬脚,赶往章首辅的府邸。 章首辅听闻此事,脸色顿时变得几分灰白,沉声叹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这等事若放在从前,以皇上的性子,定不会怀疑到我身上。” “可如今出了这等事,就算我是无辜的,只怕皇上也不会信了。” 他只觉自己想要重回朝堂,似乎已是遥遥无期。 大皇子仓皇起身,急道:“那……那现在该怎么办?” 章首辅沉吟半晌,终是缓缓开口:“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总会有机会的。” 可什么时候才会有机会,谁都不知道。 …… 另一边。 四皇子听闻此事,只觉浑身冰凉。 他不是没有察觉,自他定下亲事之后,身边的宫人嬷嬷待他的态度好了许多,个个都揣摩着,永康帝怕是对他这个儿子看重起来了。 可如今这消息传来,简直是将他重新打回了谷底。 他嗫嚅了好一会儿,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心底只剩无尽的悲凉。 难道,难道自己就如此不堪吗? 难道那位钟姑娘,真是因为不愿嫁给他,才自缢而亡的吗? 一时间,四皇子心里难受至极,从前的委屈苦楚尽数翻涌上来,若不是从小磋磨惯了,怕是早就撑不下去了。 城郊的羊肉汤馆里。 宋明远刚喝完一碗热汤。 谢润之便冒着漫天大雪匆匆走了进来。 谢润之比起从前,愈发忙碌憔悴,他如今对着章首辅依旧恭谨客气。 毕竟寡母还被安置在章首辅城郊的避暑庄子里,他半点不敢轻举妄动。 他此番能寻到机会出来见宋明远,已是不易。 宋明远见他来,当即起身拱手:“谢阁老。” 谢润之微微颔首,沉声道:“宋大人不必客气,不知你突然传信寻我,可有要事?” 他与宋明远相交数载,深知其性子。 若无万分要紧的事,宋明远绝不会这般仓促约见。 宋明远点点头,神色郑重:“不知谢阁老可听说钟尚书之女自缢一事?” 谢润之颔首:“此事我早有耳闻,当今圣上更是传令于我,命我彻查此案。 两个时辰前,我已下令将钟府所有人尽数关押,亲自审理此案,就是怕有人从中作伪,欺瞒圣上。” 方才,他正是从刑部大牢匆匆赶来的。 不过短短一两个时辰,谢润之便已抓获关键人证。 严加审问后,他已然查清,钟敏君确是自缢身亡,并非旁人逼迫,而是打从心底里,对这门亲事满心不满。 只是这结果,谢润之并没打算立刻禀明永康帝。 能身居高位,他自然有自己的城府与本事,从不是只靠着给章首辅做事才站稳脚跟。 他心里清楚,有些事能做,却万万不能做得又快又好,不然落在永康帝这般上位者眼中,只会觉得事事皆能托付,往后的差事只会越来越多。 倒不如营造出一副“此事艰难,旁人皆不能办,唯有我历尽千辛万苦才能查清”的模样。 此刻对上宋明远的目光,谢润之缓声道:“如今案子已审得七七八八,过上两日,我便会向圣上禀明实情。” 顿了顿,又补充道:“此事并非如外人揣测的那般,而是钟尚书之女,心有不甘这门亲事,才寻了短见。” 宋明远对此并不觉得意外。 年少芳华的少女,出身尊贵,容貌姣好,谁不盼着能得一世一双人,嫁一位称心如意的良人? 如今一朝从云端跌入泥沼,要嫁一个声名不显、不得圣宠的皇子,受不了这般落差,做出傻事,也是情理之中。 想到此处。 宋明远斟酌着开口:“以当今圣上的性子,听闻此事,定会勃然大怒。” “虽未必会迁怒到章首辅头上,却定会下令狠狠惩治钟尚书一番。” “这钟尚书本就是章首辅的心腹,钟尚书落罪,于我们而言,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谢润之颔首称是,却也看穿了宋明远的心思,淡声道:“明远,你今日寻我,想来不只是说这些的吧?” “还有旁的话,不妨直说。” 聪明人相交,向来不必绕圈子。 宋明远微微颔首,直言道:“若我没记错,您膝下有两位千金,年纪小的那一位,与四皇子的年纪相仿。” “世人都说钟尚书疼惜女儿,可在我看来,谢阁老您,比起钟尚书来,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谢润之何等通透,一听这话,顿时心头戒备,沉脸道:“宋明远,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莫不是想将我的女儿,推去嫁给那四皇子?” 他与钟尚书不同,出身寒门,一路摸爬滚打才走到今日,最是清楚高门大宅里的波谲云诡、步步惊心。 他从没想过让女儿嫁入皇家高门,只盼着能为女儿择一良婿,往后安稳度日,和和美美便足矣。 宋明远见状,连忙安抚:“谢阁老莫要动怒,我也不过是顺嘴一提。” “这四皇子,我也曾仔细查探过,人人都说他胆小怯懦,不得圣上欢心,可我却瞧着,此人秉性不坏。” “更何况,他身为皇子,往后未必就没有前途。” 谢润之自然听懂了这话里的深意。 在他们这些人看来,来日若是大皇子继承大统,别说二皇子等人,就连这四皇子,也定然落不得什么好下场。 除非……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谢润之便与陈大海、章首辅等人一般,只觉得宋明远是痴心妄想 “难不成,你还觉得这跛足的四皇子,最后能笑到最后,问鼎天下吗?” “以当今圣上的性子,是绝对绝对不会允许一个身有残缺的皇子继承大统的。” “话虽如此,可事在人为。”宋明远看着他,语气无比笃定。 两人四目相对。 虽是盟友,这一刻却各怀心思。 谢润之心里清楚,宋明远并无坏心。 若不然,凭他如今在圣上面前的分量,只需胡言几句,以永康帝的性子,定然会当即赐下婚事。 届时他纵使满心不愿,也无力回天。 深吸一口气,谢润之压下心头的波澜,不急不缓开口:“无缘无故,你为何会说想将我的女儿嫁给四皇子?其中缘由,你且与我细说。” 宋明远也不拖沓,缓缓道来:“一来,我觉得四皇子并非奸恶之人,若他真是心狠手辣之辈,不管日后他能否成事,我都绝不会将您的女儿推入火坑。” “二来,此事一成,便能大大降低章首辅对您的疑心。” 谢润之听完,仔细斟酌片刻,只觉这话字字在理。 他们如今看似身处不同阵营,宋明远这般设计,让他的女儿嫁给四皇子,落在章首辅等人眼中,只会当成是宋明远的报复。 毕竟,没有谁会愿意将盟友的女儿,嫁给一个跛足无势、毫无胜算的皇子。 如此一来,他在章首辅跟前行事,便会少了许多猜忌,也能方便许多。 想到此处,谢润之原本坚决的语气,也松缓了几分,沉声道:“这件事,容我好好想想。我回去之后,还要问问我女儿的意思。” 宋明远正欲开口,谢润之便起身摆手,沉声道:“你放心,今日这话,绝不会有第四个人知晓。” “我那小女,一向蕙质兰心,聪慧沉稳,定不会在外胡言乱语。” 宋明远闻言,这才放心点头。 谢润之随即坐上回程的马车,一路之上,脸色皆是阴沉沉的。 他越想,越觉得宋明远这法子实在绝妙,可一想到要将自己的亲生女儿嫁入皇家这潭浑水,终究还是免不了几分心疼与不忍。 他原本盘算着,等宋明远在朝中站稳脚跟,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后,便带着寡母与家眷,辞官归乡,回荆州府安稳度日。 回到谢家,谢润之轻轻叹了口气。 多年来,他早已养成习惯,下衙归来,必会先去陪寡母说说话,可如今,他已有数月未曾见过谢老夫人了。 此番,他没有直奔书房,而是转身去了小女儿谢靖予的院子。 长女早已出嫁,唯有小女儿谢靖予还在身边。 谢靖予性子内敛温婉,不似钟敏君那般名声在外、活泼张扬。 她平日里闲来无事,不过是在院中看看书、侍弄花草,或是帮着主母打理府中琐事,性子天真,心思纯良。 谢靖予见父亲过来,脸上满是诧异。 她连忙放下手中的书卷迎上前,柔声问道:“这么冷的天,父亲怎么过来了?” “您若有事,只管差人唤女儿过去便是。” 说起来,谢润之算不上一个周全的父亲,平素里对儿女的婚事琐事,极少过问。 可此刻见女儿炕桌上摆着几副刚绣了一半的护膝,便知她是为远在城郊的祖母所做,心头一阵酸涩愧疚,只觉得越发对不起这个懂事的女儿。 “闲来无事,过来看看你罢了。”谢润之温声道,“这护膝,可是给你祖母做的?” “回父亲的话,是。”谢靖予面上含笑,眼底却藏着几分担忧,“如今天气越来越冷,祖母眼盲,腿脚又不便,那城郊的庄子本就比京城冷上几分,女儿怕祖母冻着,若是冻坏了身子,可怎么好。” 说着,她又怯生生抬头,轻声问:“父亲可要护膝?若是需要,女儿也为您做几副。” 谢润之见女儿这般孝顺懂事,心中暖意翻涌,却还是摆摆手:“我倒不必,你有心便好。” “你母亲常与我说,女儿家的快活日子,也就这么几年,来日成婚嫁人,操持夫家的大小琐事,怕是再也难得清闲了。” 他硬生生将话题扯到婚事上。 果不其然,谢靖予一听这话,顿时羞红了脸颊,垂着头,再也不敢接话。 谢润之见状,又轻声问道:“关于你的婚事,你可有什么想法?可有中意的男子?” 谢靖予的头垂得更低,指尖轻轻绞着衣角,迟疑半晌,细若蚊蚋道:“儿女的亲事,向来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管父亲为女儿择下怎样的亲事,女儿都无半句怨言。” 第340章 我愿意 谢润之本就心里不大舒服,再听到这等话,更觉心里像刀扎一样难受。 他并未藏着掖着,将今日之事原原本本都道了出来。 谢靖予先是一愣,万万没想到从不与自己说起朝堂之事的父亲竟会说这些。 她记得父亲鲜少在他们跟前提起朝堂之事,便是在兄长面前也鲜少提及,如今竟与自己说了? 她正纳闷时,下一刻就听到谢润之又道:“你的亲事,我向来不愿过多勉强,不愿你嫁入高门,不想你嫁皇家贵胄,只愿你能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但宋明远字字句句只说这四皇子并非歹人,如今我便将其中道理说与你听。” “你若是愿意嫁,那我们就照计划行事。” “你若是不愿意,我不会勉强你,再另寻他法好了。” 他想着自己该说的话都已说完,便也不愿多待,索性站起身来:“给你两日的时间,你好好考虑考虑,想好了,直接与我说一声便是了。” 谢润之说完这话便抬脚走了出去。 可他刚行至门口,便听到身后传来女儿那掷地有声的声音:“父亲,我愿意。” 谢润之转头,眼神落在一向乖巧温顺的女儿身上。 他只听谢靖予一字一顿道:“既然宋明远宋大人如此说,说四皇子并非坏人,我便先相信他。” “人人都道姑娘家这辈子相夫教子就够了。” “可这些日子来,我对这京中之事多有听闻,身为女子,亦可像范宗之女范雨晴那样,入族学当夫子,亦可为国为民,为天下做上许多良善之事。” “既然这范雨晴能做的事情,我为何不能做?” 顿了顿,她更是认真道:“纵然父亲未曾提起过自己如今的处境,但我却是知道的,如今父亲处境艰难。” “身为女儿,我又如何能眼睁睁看着?” “祖母如今仍在城郊避暑庄子,日子凄苦。” “她老人家还有病患在身,于情于理,这门亲事我都拒绝不了……” “可是啊,你连四皇子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谢润之皱眉开口。 谢靖予听到这话却是淡淡一笑,心里反倒有几分高兴。 她原以为父亲和天底下很多父亲一样,为了自己的前程,能置女儿的幸福于不顾,在很多人看来,女儿就像是棋子一般。 可她万万没想到,父亲竟也是这般在意自己,当即面上就浮现出几分笑容来:“纵然从前没见过四皇子又如何?” “这世上许多婚事皆是盲婚哑嫁,没见过夫君的女子不知有多少。” “如今能为父亲、为宋大人帮上忙,便已经足够了。” “还请父亲放心,这门亲事,我自是千般万般愿意的。” 谢润之看着女儿那张乖巧的脸,好几次欲言又止。 可话到了嘴边,他却不知如何开口,只闷闷道了一声:“好,此事我知道了,我们便按照计划行事。” 倒是谢靖予难得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轻声道:“还请父亲莫要将此事告诉母亲和祖母。依她们的性子,若知道这般消息,定是要担心不快的。” 谢润之点点头,只觉这女儿果真是长大了,便抬脚匆匆走了出去。 他一回书房,便与平叔道:“将这消息告诉宋明远,就说我同意了。” 平叔在一旁没有接话,只低声称是。 可他想了又想,行至门口时,到底还是劝慰道:“大人,世上之事,祸福相依。” “兴许在您看来这门亲事不好,可最后反倒是一门好亲事。” 他倒不是轻信四皇子,而是相信宋明远的为人。 谢润之点点头。 …… 当天夜里,宋明远就从吉祥嘴里听说了这般消息,只道谢家家风如此,也难怪谢润之能身居高位。 翌日一早。 早朝之上,宋明远便听到了阵阵议论之声,那些声音虽小,众人却是满眼八卦。 有人怀疑此事是章首辅在背后逼迫。 有人怀疑是钟尚书擅自做主。 反正说什么的都有。 朝堂之上,永康帝的脸色自也不大好看,议事之余,最要紧的便是问起谢润之,此案有无眉目。 谢润之只是摇摇头,迟疑着上前启禀:“启禀皇上。” “此案牵扯甚广,臣查了又查,那些仆妇说法各执一词,还请皇上再给臣三日时间,臣定会查出个水落石出。” 永康帝虽不痛快,却也只能闷闷应下。 等着下朝之后,永康帝刚走出大殿门,就对身侧的陈大海说:“去,宣宋明远到炼丹房,朕倒是要问问他,有没有想出主意来。” 至于方才谢润之的话,永康帝并不十分相信。 在他看来,这谢润之与钟尚书一样,都是章首辅一派的,兴许他们还想偷梁换柱,保住钟尚书。 以至于永康帝再见宋明远时,面对着宋明远的请安,只摆摆手道:“快起来,朕问你,你觉得谢润之会不会与章首辅同流合污,制作假的供词?” 宋明远迟疑片刻,躬身道:“微臣不敢妄自揣测。” 说着,他对上永康帝那双不悦的眸子,轻声又道:“不过微臣倒想出一个极好的法子来。” “什么法子?”永康帝顿时来了兴趣。 宋明远一字一顿道:“昨夜微臣离开皇宫之后,思之又思,想之又想,派人几番打听之后,这才得知,谢阁老家中亦有一幼女。” “如今钟尚书之女去世的消息一旦传出,先是在朝堂之上引起轩然大波,继而很快会传遍京城,乃至大周每一个角落。” “来日皇家颜面荡然无存,定会令皇上蒙羞。” “若在此时,给四皇子再赐一家世高洁之女,足见皇恩浩荡,更见皇上对四皇子的疼惜。” “天下人人皆是捧高踩低之人,众人见四皇子这般境遇,想来也不敢随意乱嚼舌根。” “皇上更能借此机会,叫天下之人好好看看,您身为君王,但凡有忤逆者,绝不会留情。” 永康帝听闻这话,沉吟着没有接话,心中暗自思量此事的可行之处。 起先在陈大海的言语之下,他便知道谢润之有个小女儿,只是那女儿的名声、样貌、才学皆是平平,他并未放在心上。 他原想着二皇子妃身子不好,来日使上一出离间计,将谢润之的幼女嫁给二皇子为续弦。 可如今再听宋明远这话,他不免有几分犹豫—— 这章首辅也好,还是谢润之也罢,皆对他心存忤逆。 他何不借着这个机会给谢润之等人一些颜色看看? 宋明远像没看到永康帝面上的神色一般,继而又不急不缓开口:“还请皇上三思。” “您想啊,不管钟尚书之女自缢,是否与钟尚书、与章首辅有关系。” “但若在群臣眼里,这事儿与章首辅脱不了干系。” “您便可以借着这机会,向众人宣布,您才是大周的天。” “若章首辅若有意忤逆,您一道圣旨之下,他万万不能反抗。” “若是谢家听闻这般圣旨,再敢使出什么手段,这章家亦是有女儿孙女的,您再行赐婚便是。” “一来二去,群臣见状,哪里还敢轻举妄动?” “在章首辅和您之间孰轻孰重,大家自然能够分得清。” 宋明远语句平缓,声音掷地有声,三言两语,说得永康帝心思微动。 他不由又想到,谢润之当年可是堂堂的谢阎王,可事情都过去了一天一夜,谢润之竟仍未查明真相,当即怒从中来,下意识觉得谢润之定是得了章首辅的授意,才会如此拖延。 “好,就依你所言!” “来人,传朕旨意,为谢润之之女,与四皇子赐婚!” 被宋明远这一说,永康帝倒是有些好奇起来,当谢润之和章首辅这两只老狐狸见了这般赐婚的圣旨后,脸上会是什么表情。 其实连他自己都没发现,在不知不觉中,在宋明远的引导下,他已然站在了章首辅等人的对立面。 宋明远含笑不语。 很快,陈大海便率人拟好圣旨,继而浩浩荡荡朝谢家走去。 当为首的陈大海当众宣读圣旨后,谢润之果然如所有人想象的那般,脸色顿时变得苍白起来。 陈大海瞧见章首辅的左膀右臂成了这般神色,心中只觉畅快,当即开口道:“谢阁老,怎的不谢恩?” “您难道是对皇上这桩婚事不满意?” 说着,他更是阴阳怪气道:“说起来,谢阁老如今虽身居高位,但谢家根基尚浅,如今家中幼女能嫁给四皇子为正妃,可谓是祖上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啊。” 谢润之一向喜怒不形于色,如今听到这话,面上却带着几分不悦之色。 但做戏自然要做全。 谢润之愤愤起身接过圣旨,冷笑一声才道:“那臣,便谢过皇上了。” 话毕,他既不说给赏钱,也不再客气半句,转身便走。 惹得陈大海看着他愤然离去的背影,忍不住嘴角露出几分冷笑来,呢喃道:“哼,我可是知道,你本打算将这幼女嫁给章首辅的孙子为妻,如今这如意算盘落了空,我倒是要看看你谢润之还能张狂几天,看看你该怎么同章首辅交代。” 陈大海之所以能位居太监之首,并非靠着多聪明,亦不是多有城府,而是他善于寻摸丹药,能说会道,擅长阿谀奉承,这才有了今日的地位。 他不算个蠢人,可若说顶聪明,却也算不上,只觉得谢润之明明暗中已与章首辅有意结亲,来日定不好与章首辅交代。 殊不知,谢润之从未有过将女儿嫁给章首辅之孙的打算,倒是从前章首辅迫切想将谢润之拉到自己这条船上,又想拿捏住谢润之,想着谢润之对女儿一向疼惜,便有了这般打算,还故意放出了风言风语。 和所有人想的一样。 这赐婚的消息一出,众人连连惊叹。 如果说从前永康帝赐钟尚书之女与四皇子,像是在平静的湖面上投下一块石头。 那今日永康帝再行赐婚,便是在平静的水面上丢了一个炸弹,炸得所有人都缓不过神来。 四皇子是其中一个。 大皇子、荣贵妃是其中之人。 这章首辅,亦是其中一个。 谢润之是最擅长做戏的人,这道行数一数二。 陈大海走后,一向沉稳的谢润之更是气得摔了好几个茶盅,惹得平叔等人纷纷避在门外,不敢多言。 至于谢夫人,更不必提,好几日都躺在床上下不来床。 就连深闺中的谢靖予,也是整日以泪洗面。 只是他们这一家子的情绪虽是真真假假,谢靖予却并未像祝敏君一样选择自缢,而是强打起精神,开始准备备嫁之事。 甚至永康帝还严命工部,速速修缮四皇子府,来日四皇子成亲之后,便要搬出皇宫单独居住。 一时间,四皇子的身份可谓是水涨船高。 这一日,他更是亲自奏请永康帝,只说自己想要出宫,看一看府邸的修缮情况。 永康帝虽对这个儿子向来不大待见,可如今见他神色卑微,还跛了一只腿,到底是于心不忍,轻叹道:“这些日子,京中的那些风言风语,朕也听到了。” “你也莫要慌张,莫要胆怯,你到底是朕的儿子。” “若有人在你跟前说些风言风语,或是对你使绊子,大可不必害怕,只管告诉朕就是了。” 这般话,便是从前四皇子在梦里都梦不到。 他还记得,多年前自己也曾大着胆子与永康帝告状,可换来的却是几句轻描淡写的斥责。 从那以后,他便觉得自己心里的父亲,早已死了。 如今这些话,他只听不语,只恭敬拱手道:“是,儿臣谢过父皇。” 继而,他便拖着跛脚,一瘸一拐地走了出去。 他先去四皇子府转了转。 有道是上头的人一句话,下面的人便百般揣摩。 四皇子府位居城东,寸土寸金之地,虽比不得大皇子府宽敞雅致,却比他想象中不知好上多少。 至于那工部的大臣,更是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态度恭敬到了极致:“……四皇子若是有什么不满意的,只管吩咐一声,下官这就命人赶快修缮。” “还有这池塘里的锦鲤,您瞧瞧,可都是从江南专程运来的,寓意极好。” 第341章 把话说开 工部的人绞尽脑汁地讨好四皇子。 一来,自是因为四皇子近来圣眷正浓。 二来,则是他们自也不敢轻易得罪谢润之,那可是四皇子未来的岳丈大人。 只是四皇子今日,却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他今日之所以过来,不仅是想看看四皇子府的修缮情况,更是想去见宋明远一趟。 说起来,宋明远已经好久好久没有主动找过他了。 索性他便化被动为主动,亲自前去,想问个清楚。 这些日子,也不是没有从前伺候他的小太监,在他耳畔嚼舌根,说什么宋大人一向足智多谋,之所以与您交好,只怕就是想借您之手,对付章首辅和谢阁老。 小太监还劝他莫要对宋明远这般掏心掏肺。 说着,小太监又道旁人所言为虚,眼见为实,这谢阁老的女儿,身份何等尊贵,好端端的,宋明远为何要将这等好事落到他的头上?分明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四皇子这等话听得多了,难免听到心里去。 可他也并非蠢碌无为之辈,心知自己身上根本无甚可图之物。 即便这宋明远对他有所图谋,可图谋的,却全是为他谋的好处。 四皇子打从心底里觉得,宋明远绝不是旁人口中那等汲汲营营之徒。 他一出四皇子府,他便对身侧的小太监吩咐:“你们不必跟着我,我难得出宫一趟,想四处转转。” 小太监闻言,一个个犹犹豫豫,不敢多言。 他们既怕四皇子在外出了岔子,又怕违逆了四皇子的意思。 可一向好脾气的四皇子,此刻却难得板起了脸,沉声道:“怎么?” “难道我连你们都指挥不动了?” “若真是如此,回宫之后,我便与父皇说一声,将你们全都打发走!” 话已至此,几个小太监哪里还敢多嘴,忙轻声应道:“是,奴才遵旨。” 四皇子虽决意独自散心,却也并非毫无分寸之人。 他最终还是带了两个贴身太监,直奔定西侯府而去。 彼时。 宋明远正埋首撰写新的话本,听闻四皇子前来的消息,竟半点意外也无。 他放下手中狼毫笔,淡淡吩咐:“请四皇子进来吧。” 吉祥听了这话,忍不住多看了宋明远一眼,更是忍不住开口:“二爷,这四皇子无缘无故前来寻您,您怎的一点也不奇怪?” “这本就是我意料之中的事。”宋明远淡淡一笑,语气笃定,“我不怕他来,反倒怕他不来。” 说着,他更是道:“有道是解铃还须系铃人。” “不怕两人之间心生不快,就怕你不言、他不语,隔阂越积越深。” “如今京城上下、皇宫内外,流言蜚语传得沸沸扬扬,想来四皇子亦是有所耳闻。” “他没有听信谗言,反倒亲自前来寻我,定是有话要问。” 吉祥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不敢耽搁,连忙去厅堂传话。 宋明远换了一身衣裳,这才缓步走向厅堂。 一进门,他便见四皇子正端坐在太师椅上,神色局促。 四皇子见他进来,更是连忙起身,口中唤道:“宋大人。” 宋明远:“……” 两人这般光景,倒显得宋明远更像上位者。 宋明远连忙躬身行礼,正色道:“臣给四皇子请安。” “不知四皇子今日大驾光临,所为何事?” “臣有失远迎,还望四皇子莫要怪罪。” “没……没什么事。”四皇子本就沉默寡言,此刻被宋明远这般直截了当地问起,哪里好意思一开口就道出心中疑虑,只嗫嚅着说道,“今日我向父皇请了旨,出宫来看看我这宫外的府邸。闲来无事,便过来看看……宋大人。” 说着,他便扯起了一些闲篇,要么是关于自己府邸的琐事,向宋明远请教一二,要么是出宫之后一路上的见闻。 宋明远虽非外向之人,却也绝不是沉默寡言之辈。 与四皇子交谈时,他引经据典,不卑不亢,很快便让四皇子渐渐打开了话匣子。 宋明远顺势将炕桌上的茶点往四皇子跟前推了推,笑道:“……您尝尝,这是定西侯府的招牌糕点,味道甚佳。” “臣早就与您说过,您乃是皇子龙孙,身份尊贵,不必在旁人跟前如此拘谨。” “今日您能前来,真可谓是让定西侯府蓬荜生辉。”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四皇子却依旧犹犹豫豫,欲言又止。 宋明远见状,忍不住在心中微微叹了口气。 他并非担忧来日四皇子若登上大位,这般性子会吃亏,而是心疼四皇子从前的境遇—— 一个孩子。 想必从小到大吃了不少苦、受了不少罪,才会养成这般敏感怯懦的性子。 宋明远不再绕弯子,索性开门见山道:“您身份尊贵,出宫一趟实属不易。” “今日前来,可是因为听闻了那些风言风语,想与臣说上几句?” “你……你怎么知道?”四皇子到底还是个半大的孩子,闻言顿时瞪大了眼睛,满脸的不可置信。 他一早便听人说宋明远聪明过人,却万万没想到,宋明远竟聪明到了这般地步,简直就像他肚子里的蛔虫一般。 宋明远笑了笑,缓声道:“臣猜的而已。” “方才不过是斗胆一猜。” “如今看四皇子您这般模样,想来是臣没有猜错。” 说罢,他话锋一转,又道:“流言止于智者。” “不知您对这些流言蜚语,是如何看待的?” 四皇子被宋明远点破心思,面上闪过几分赧然。 但很快便鼓起勇气,抬眼看向宋明远,沉声道:“没错,这些日子我的确听说了不少风言风语。” “但我觉得,宋大人你绝不是那样的人,所以今日才专程过来问上一问。” “你……若说没有这回事,我自是深信不疑。” 宋明远淡淡一笑,语气平静却坚定:“臣自然毫无此意。” “当今圣上虽皇子不多,但也有几位。” “好端端的,我为何要利用您?” “那谢润之的女儿,虽说名气比不上故去的祝敏君,但谢润之的为人,想来您也有所耳闻——家风清正,教女有方。谢家姑娘更是知书达理,温婉贤淑。” “若是能嫁与您为四皇子妃,定是一桩天作之合的良配。” “至于我为何要为您如此细心筹划……想来您心中,已经有了几分猜测。” 四皇子听到这话,心中陡然一动。 难道……难道真如自己所想,宋明远是想将自己推上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 可他不过是个跛子,还是一个不得父皇喜爱的跛子啊! 这怎么可能? 纵然宋明远有天大的本事,又哪里能有这般通天彻地的手段? 宋明远迎上四皇子的目光,含笑不语。 有些话,即便是在这定西侯府之中,也不能随意言说,必须慎之又慎。 最终,他还是一字一顿,清晰地说道:“没错,就是您想的那样。” “为天下君王者,不说要才能冠绝天下,却必须心怀仁爱之心,将百姓与天下放在首位。” “臣一早便知道,您待身边人温和宽厚,想来来日若身居高位,也定然不会忘本。” “至于您心中所想,觉得此事绝无可能……可天下之事,又有哪一桩是笃定不变的呢?” 即便宋明远已将这话掰开揉碎了说。 四皇子却依旧觉得自己像在做梦一般,根本不敢相信。 他僵立在原地,久久无法回神,甚至偷偷将缩在袖子里的手掐了自己一把。 若非掌心传来剧烈的疼痛,他真要以为自己是在梦中了。 宋明远见他这般呆傻模样,心中既有些心酸,又觉得几分好笑。 他温声道:“还请四皇子回去之后,莫要将此事太过放在心上。” “往后每日该做什么便做什么,凡事尽力而为即可——该念书便念书,该习武便习武。” “臣始终坚信,只要拼尽全力、全力以赴,终会有成功的那一日。” “那些朝您扔来的碎砖烂瓦,您若一一收集,终有一日,能将它们铸成万丈高楼。” 四皇子听着宋明远平缓却字字铿锵的话语,只觉心中被一股力量填满,当即重重点了点头,忍不住道:“还请宋大人放心!若有朝一日,我真能坐上那个位置,定当不负天下、不负黎民!” 话一出口,他才意识到这是大逆不道之言,连忙改口:“不过……就算我一辈子只是个平庸皇子,也会尽己所能,为国为民谋取福祉。” 宋明远对这话深信不疑。早在他决心站在四皇子这边时,便已将四皇子的底细打听得一清二楚。 这话若是从别人口中说出,或许是为了博取信任,但四皇子不同—— 他向来说到做到,言行一致。 宋明远微微颔首,沉声道:“臣相信您。” “臣只愿您,永远记得今日之言。” 两人四目相对,眼中皆带着几分郑重。 四皇子毕竟是临时出宫,不便过多停留,又略说了几句,便匆匆离开了定西侯府。 殊不知,章首辅早已派人盯着定西侯府的一举一动。 此刻听闻四皇子前去寻了宋明远,他嘴角顿时露出几分冷笑:“纵然他攀上了宋明远又如何?” “他们两人,一个腿脚不便却痴心妄想,一个不自量力却螳臂当车。” “总有一日,会一同从云端摔入泥沼,万劫不复。” “倒是我先前多心了,竟怀疑宋明远与谢润之之间有所瓜葛。如今看来,倒是我想错了。” 章首辅膝下虽有几个儿子孙儿,却无一个成器。 正因如此,他才一直心心念念,将权势牢牢握在手中。 他深知,章家的荣光,到他这一代或许便要走到尽头了。 唯有多筹谋几分,多算计几分,来日章家全家老小,才能多过上几天安稳日子。 若他一朝失势,章家定会树倒猢狲散,落得如同先前常家一般的下场。 所以,他先前曾几次向谢润之提起两家结亲之事。 按道理来说,他身为首辅,开口提亲,谢润之没有不答应的道理。 可从前每次提及,谢润之总是诚惶诚恐地婉拒:“多谢首辅大人抬爱。只是我家中幼女,天资平平,容貌也寻常,实在没什么拿得出手的长处。” “我一路从低位升至高位,什么风浪没见过?知道这越是身居高位者,越是不看重男女之情。” “我只愿她能寻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过些最寻常平凡的小日子便足矣。” “还请首辅大人收回成命。” 事后,章首辅也曾见过谢靖予一面,只觉那女子的确如谢润之所言,资质平平,瞧着毫不出众,便渐渐将这事抛到了脑后。 如今再想起此事,章首辅只觉经此一事,谢润之必定会与宋明远结仇。 念及此,他的心情陡然好了不少。 他私下与大皇子曾言:“我章吉为官三朝,历经无数风风雨雨,什么大场面没见过?” “纵然一时遭遇波涛骇浪,只要能挺过去,何愁不能从头再来?” “如今这般局面,最忌急躁慌乱。” “若是一急一乱,那便什么都完了。” 因他这番话,大皇子也暗下决心,日日隐忍等待。 只是,他们嘴上说得冠冕堂皇,心里的焦灼却骗不了人。 章首辅也好。 大皇子也罢。 一个个都急得嘴上生疮,连说话都疼得难以开口。 又过了几日,永康帝便命礼部与钦天监,为四皇子与谢靖予拟定良辰吉日。 礼部与钦天监回奏,称四皇子与谢家姑娘生辰八字极为相合,可谓天造地设的一对。 礼部与钦天监一番合计,便将婚期定在了明年春日。 虽说婚期仓促,筹备时间紧张,但永康帝听闻后,只下了一道口谕:“此事关乎皇子成婚,礼部与钦天监,谁都不得怠慢。” “若教朕知道,谁有心怠慢四皇子,朕绝不轻饶!” 礼部与钦天监的人,闻言自然是连连应旨。 当然,无人真正相信礼部与钦天监的说辞。 在众人看来,这不过是他们为了迎合永康帝的心意,而编造出的托词罢了。 倒是宋明远,看着四皇子与谢靖予的八字,忍不住笑了笑。 他抬眼看向羊肉汤馆里,坐在自己对面的谢润之,轻声道:“我虽不善此道,但瞧着这八字,的确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今日,可要恭喜谢阁老了。” 第342章 老子就是看不惯宋明远 从前演的这出戏,谢润之也有份。 虽是装腔作势。 但他一想到女儿谢靖予要嫁给四皇子为正妻,前路渺茫,悬着的一颗心就放不下来。 甚至到了夜里想起此事,也是连连叹息,“我为君为父者,连自己的女儿都护不住,连自己年迈的母亲都护不住,那我活着这辈子还有什么意思?” 可他派人前去彻查四皇子之后,却是越查越觉得四皇子这人乃是个宅心仁厚之辈。 自四皇子生母去世后,日子本就不好过,可他却时常在暗中照拂舅舅一家。 就连身边看重的两个小太监,跟着他也没吃过什么苦头。 至于那学问之上,更是十分出众。 以至于他时常安慰谢夫人道:“……纵然予姐儿嫁给四皇子,来日过不上什么好日子。” “可依四皇子这般性子,定做不出宠妾灭妻、欺辱她的事情。” “纵然咱们为她选个夫婿,挑来挑去,选到最后的不就是这类人吗?” “祸福相依,说不准这件事到了最后,真成了一件好事。” 如今谢润之听到宋明远说起这话,嘴角微微含笑,直道:“但愿能借你的吉言。” “我一直都觉得,朝堂之争是男人的事情,女眷自该在家中吃好喝好,不用在外头担心这些。” 宋明远笑了笑,只道:“我以为谢阁老所言并非如此。 放眼望去,从古至今,巾帼不让须眉者数不胜数。 不说旁人,就说范雨晴,如今在京城之中声名远扬,不少学生提起她来,皆是夸赞不已。” 范雨晴? 又是范雨晴? 谢润之对这个名字早已耳熟能详. 从前是在谢老夫人嘴里. 先前是在女儿嘴里。 现下又到了宋明远嘴里。 当即他笑了笑,没有接话,只觉宋明远这话……说得没错。 谢润之与宋明远又说起了这亲事几句,转而便又说起了章首辅:“……自当今圣上赐婚之后,章首辅对我的态度比从前好了些许。” “便是他不说,我也能猜到,他之前对我不仅是起了疑心,更是有所提防。” “亲事一成,我演戏了几次,他便当了真。” “我听章首辅的意思,打算过上几日,便将我母亲从城郊避暑庄子放回来。” 宋明远听到这话,只道:“如此,那便恭喜谢阁老了。” “恭喜?何来恭喜一说?纵然母亲如今能从城郊别院安然无恙归来,可她年纪大了,身子受损,这不是好好将养就能养好的。”谢润之说起这话,一向宠辱不惊的面上,隐隐浮现几分怒色,“有道是破镜不能重圆,纵然章老夫人已经能够回来,我心里的恨却是半点未减。这些日子,我已经在尽力拉拢朝中之人。这些年来,章首辅身居高位,投靠他之人数不胜数,可他一向矜贵要强,对下头的人态度并不算和善。比如那贺三泉,明面上对章首辅百般敬重,实则却是一肚子意见。如今我与不少人交好,想来这些人不说为我所用,却也不会与我作对。” 宋明远心知谢润之是个聪明人,故而只点点头道:“谢阁老便要多多费心了。一口吃不成个大胖子,章首辅在朝中多年,想要扳倒他并非易事。但水滴石穿,只要咱们几个拧成一股绳,总能将他扳倒的。” 谢润之微微颔首,继而又压低声音道:“你可知章首辅这些日子身子骨大不如从前?” “他本已年过花甲,醉心权势。这些日子太医时常往章家跑,可查来查去,根本没查出个所以然来。” “说不准,是暗中有人对章首辅下手……” 宋明远听到这话,差点一个忍不住笑出声来。 谢润之见他这般模样,眉头微皱,只道:“凡世种种,有道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虽说章首辅年纪大了,但我肉眼可见,这些日子他的脸色一日不如一日。” “若无人下手,我是说什么都不信的。” “明远,你笑什么……难道,你是背后那人?” 宋明远听到这话,微微颔首,正色道:“正是我。” 谢润之心中一凛:“你是从何时开始布局的?” 他跟随章首辅多年,深知想要对章首辅下手并非易事。 更何况章首辅一向对宋明远颇有提防,宋明远如何寻到的机会? 宋明远则开口道:“很早之前……” 他长话短说,将这件事大致说了个清楚。 听到最后,谢润之再次对宋明远刮目相看。 他更是忍不住想—— 如果自己没与宋明远站在一边。 如果自己仍跟随章首辅。 只怕不过几年,自己也会成为马前卒,死无葬身之地。 就宋明远这般心性,不说京城,就是天下,能有几人可敌? 宋明远见谢润之面上难掩惊愕,忍不住笑了笑道:“还请谢阁老近日多费些心思,好好在章首辅跟前鼓动一二。” “如今他越是坐不住,这情形对我们越是有利。” 谢润之微微颔首,直道:“你放心好了,这件事我自有分寸。” 因时候不早,两人略说了几句话,便各自分别。 待到谢润之回到谢家后,谁知章首辅已派人将谢老夫人送了过来。 谢润之见谢夫人、谢靖予等人齐齐围在谢老夫人身边。 谢老夫人瘦了一圈,但面上之色却依旧慈爱。 她听见外头传来小丫鬟的通传声,只下意识朝门口方向看去:“……可是润之回来了?” “你今日回来得可够晚的,可是朝中琐事绊住了脚?” “这些日子天气愈发冷了,你穿得多不多?” 谢润之见谢老夫人抬起双手,连忙上前握住母亲那双瘦骨嶙峋的手,强忍着心中酸涩,含笑道:“还请母亲放心,您对我的叮嘱我都放在了心上。” “您摸摸我手里,暖和着呢,穿得够多。” “倒是您,瘦了不少,这些日子……您可还好?” 谢老夫人一向是报喜不报忧的性子,如今听到这话,只笑了笑道:“好,怎么会不好?” “章首辅那城郊的别院,你也是去过的,又大又宽敞。” “我身边除了喜鹊几人,章首辅亦派了好些人伺候,哪里有不习惯的?” “若真说不习惯,这回来之后,院子小小的,倒有几分不习惯……” 她这话一说,谢夫人、谢靖予等人都跟着笑了起来,只觉祖母还是从前印象中的那个祖母,说话风趣。 谢润之也跟着笑,只是这肺腑间却满是苦涩。 等着谢夫人等人下去后。 谢润之则坐在炕上,有一搭没一搭陪着谢老夫人说闲话:“……关于予姐儿的亲事,您莫要怪我。她能嫁入皇家,也并非我所愿,是我这个当父亲的无能。” “你呀,说这些做什么?人生在世,但求无愧于心。为儿子,为父亲,为丈夫,你已经当得够好了。”谢老夫人一双浑浊的眼睛,定定看向谢润之,“人生在世,何必将自己活得那样累?当年你刚出生时,我没有旁的愿望,只盼着你能够平安健康,如此我这个当母亲的便满意了。” 顿了顿,她老人家更是道:“更何况,我也是看着予姐儿长大的。” “她对这门婚事是不是满意,有没有抵触,旁人看不出来,我这个当祖母的还看不出来吗?” “你这些日子太累了,若有时间,也不必日日来陪我说话,有时间就好好歇一歇,知道了吗?” 谢润之沉声应下,心里则更不是滋味。 …… 接下来两三日。 范雨晴频频登门,陪谢老夫人说话。 范雨晴一来,谢老夫人高兴,谢靖予自也是高兴的。 她们祖孙两人听范雨晴说起族学中的趣事,说起京中的趣闻,脸上的笑容就渐渐多了。 谢润之对此自然也是知道的,他听到这话微微叹了口气,实则心里也是高兴的,当即吩咐道:“来日若范姑娘再来,不必差人通传,只管将她请进来吧。” 平叔应声下去。 而另一边,天气渐渐冷了起来,宋明远出门的次数,到底比从前少了很多。 像那闻香斋和闻香书斋,他不必亲自操心,毕竟皮子修继承了杜婶子的衣钵,不过数年,就已经将闻香斋和闻香书斋做得又大又好,根本无需他指点。 每每宋明远写了新的话本,只消命人送过去便是了。 剩下的事情压根不用他操心,自有皮子修章罗。 唯一一点叫宋明远觉得麻烦的事,就是永康帝闲来无事,很喜欢找他进宫说说话。 旁人的请求,宋明远可以推脱一二,只是这永康帝,宋明远可没这个胆子。 这不。 这一日宋明远刚下衙,回到定西侯府,还未来得及喝上一盅热茶,就有小太监匆匆赶来,一开口便道:“当今圣上请宋大人过去说话。皇上刚从福建得了一筐子牡蛎,请您过去品尝一二。” 人与人的志趣相投,是毫无道理可言的。 宋明远本就招人喜欢,再加他刻意经营,学识渊博,不论是衣食住行,什么都能侃侃而谈,永康帝便对他越来越喜欢。 更叫永康帝惊讶的是,但凡吃食,就没有宋明远不懂的。 在宋明远的引导之下,这永康帝但凡得了什么好东西,第一个想起的,不是宠冠六宫的荣贵妃,也不是得自己喜欢的大皇子,而是宋明远。 宋明远笑道:“如今天寒地冻,牡蛎本就娇气,从福建一路运到京城,只怕并不简单。” 前来传话的小太监,是陈大海派来的人,自知在陈公公跟前,这位宋大人并非简单人物,当即有心多说几句话套套近乎,忙道:“是啊!” “说是这中间安排了几十匹宝马运送这牡蛎,从福建出发时,足足装了一马车,有数百斤重。” “可运到京城后,先是命人好好拣选,到最后活下来的,也不过一二十斤而已。” “皇上可是说了,这般好东西,得请您过去尝一尝。” “若是叫别人去尝,那可是暴殄天物。” 宋明远面上虽在笑,眼里却是一点笑意都没有。 这一筐子牡蛎,可谓是价值千金。 当即他笑了笑道:“那我即刻进宫。还请公公回去与御膳房的人说上一声,这牡蛎既是好东西,便不能浪费了。” “既是海味,吃的就是一个‘鲜’”字。” “取一份牡蛎清蒸,用陈醋、芫荽调一个酱汁蘸着吃。” “剩下的,则用金银蒜蓉蒸着吃,味道该是不错的。” 小太监连连应是,连忙进宫复命。 宋明远看着他的背影,笑意全无。 惹得跟在宋明远身后的吉祥,更是愤愤不平:“虽说今年冬天不像去年那样闹雪灾、闹饥荒,但京城百姓也就堪堪能够果腹而已。” “如今永康帝一句话,却大费财力,您说他怎么吃得下去的……” 可惜他这话还未说完,宋明远一个眼神扫过去,吓得吉祥不敢再接话。 可吉祥到底是心里有气,恨恨不平道:“小的就是心里气不过,才会埋怨几句的。” “您放心,到了外头,这不该说的话,小的绝不会多说一字。” 宋明远微微叹了口气,到底什么都没说,只身进去换衣服了。 他知道,在京城上下,乃至西北一带,说这等话的人,可谓是数不胜数。 换了衣裳,宋明远急匆匆赶去了皇宫。 大殿之内,宋明远进去时,看到大皇子,微微一愣,继而很快上前请安:“臣宋明远,给皇上请安,给大皇子请安。” 桌上早已摆上了琳琅满目的吃食,其中最引人注意的,便是两大盘牡蛎,还有一只烤得外酥里嫩的全羊。 冬天吃羊肉,最是舒服不过。 永康帝一看到宋明远,面上便含着几分笑意,直道:“起来吧。朕今日难得有几分兴致,所以便喊你过来,一同品鉴一二。” 对永康帝来说,他虽一直不愿立下储君之位,但在他的心里,这大皇子可是说一不二的太子人选。 若有什么好的,他自会想到大皇子。 可大皇子素来对宋明远不满,如今看向宋明远的眼神,满是不善,只冷冷哼了一声,别过头去,一副“老子就是不喜欢你”的架势。 第343章 请皇上恩准 宋明远正愁没办法与大皇子交手,如今见自己梦寐以求的机会就此来临,心中窃喜,但面上却是露出几分惶恐之色。 他几次欲言又止,目光频频看向大皇子,可话到了嘴边,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 永康帝不蠢,见宋明远这般模样,又瞧了瞧一旁缄默不语的大皇子,只淡淡开口:“明远,坐吧。” “今日这牡蛎是按你的法子做的,瞧着很是不错。” 宋明远这才躬身应道:“臣,遵命。” 这牡蛎是从福建运来的鲜货,味道自是一等一的绝。 因宋明远前脚刚到殿外,后脚便有宫人匆匆将这牡蛎端上桌,故而宋明远到时,这牡蛎刚冒着腾腾热气,鲜香味儿满屋子都是。 永康帝看着这牡蛎,闻着这般香气,忽的忆起旧事:“……想当年父皇在世时,这等鲜货可是极为罕见。” “朕倒是从前听人说起过几次,也曾在父皇跟前大着胆子提过,说这广州一带的荔枝、芒果,还有这牡蛎,向来被书中描绘得极为美味。” “可父皇却说,这等做法劳民伤财。 “可身为君王,若是连这点小小的要求都做不到,那还当什么君王?当这君王又有什么意思?” 与其说他是在吃这些稀罕物,倒不如说是在弥补小时候的遗憾。 想到小时候自己在先帝跟前战战兢兢,大气不敢出一下,永康帝心里便有些不痛快。 若真说吃这些东西,他其实并不十分喜欢。 他真正喜欢的,是那些能叫他腾云驾雾的丹药罢了。 宋明远自是识趣,没有接话。 大皇子却已是迫不及待,当即拍起马屁来:“父皇所言极是!” “皇祖父在世时,日日节衣缩食,儿臣以为,骄奢淫逸固然不可取,可若一味勤俭,反倒失了君王的气度。” “不管是先前的雪灾,亦或从前鞑靼来犯,我大周皆能平安度过,这全赖父皇治理有方啊!” 饶是好脾气如宋明远,听到这话也有几分想骂人—— 这说的都是什么狗屁话! 雪灾平定、战事告捷,与永康帝有半分关系吗? 可他心中愤恨,面上却半点端倪也不敢露。 偏偏大皇子这等话,竟说到了永康帝的心坎上。 永康帝微微颔首,拿起筷子指了指桌上的牡蛎:“是啊,你说的没错。” “要是当年父皇对自己好些,不是将所有心思都放在所谓的正事之上,想来也不会早早撒手人寰了。” 话毕,他便夹起一筷子蒜蓉蒸牡蛎。 这金银蒜蓉酱的做法,宋明远早前已教给了御膳房,永康帝吃过一次,便觉得味道极妙。 但先前用的都是河虾,如今这金银蒜蓉酱配上海鲜牡蛎,味道可谓一绝。 刚入口,永康帝便尝到了满口鲜香,好吃得他眼睛都眯了起来,当即难得起了兴致,吟道:“入市子鱼贵,堆盘牡蛎鲜。” “古人曾说,这牡蛎若用井水煮着吃,味道便已不错。” “如今一尝,果然如此!” 这便是他想要的生活—— 身居高位,一呼百应,想说什么便说什么,想做什么便做什么,想吃什么便吃什么。这才是人间无上的享受啊! 他只盼着自己能够万岁,万岁,万万岁! 若换成从前,宋明远听到这话,定要不着痕迹地阿谀奉承几句,说上些顺耳的话。 可今日,他只淡淡一句:“皇上所言甚是。” 一来二去,便是身居高位如永康帝,也察觉到了异样:“今日宋爱卿怎的这般沉默寡言?难不成是遇上了什么烦心事?你若真有难处,朕便为你做主。” 他这话一出,便又想到了章首辅,暗忖定是章首辅在背后捣鬼,惹得宋明远不快。 宋明远只是笑了笑,道:“臣多谢皇上好意,臣近来并无忧心之事。” 至于为何没有多言,他却并未解释。 话毕,他的眼神倒是时不时落在一旁的大皇子身上。 永康帝顺着宋明远的目光朝大皇子看去,大皇子猝不及防,来不及转换神色,正好叫永康帝看到他脸上那丝毫不加掩饰的不耐烦。 永康帝自不是蠢人,见状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即皱眉开口:“老大,你可是看宋明远不顺眼?” “父皇!您、您这话是从何说起啊?”大皇子看不惯宋明远是一回事,可绝不敢当着永康帝的面表露。 他当即站起身来,匆匆跪倒在地,“儿臣、儿臣一向敬佩宋大人的才学与才干,如何敢看宋大人不顺眼?” 可惜他这话还未说完,便被永康帝冷冷打断:“朕又不是老眼昏花,如何看不到?” “先前之事,朕也有所耳闻。” “听说你这些日子,与章首辅走得很近啊。” 正欲起身的大皇子一听到这话,顿时膝盖一软,又重重跪了下去,急声道:“还请父皇明察!儿臣、儿臣……章首辅从前曾是儿臣的老师,从前父皇您不是时常教导儿臣,要尊师重道吗?儿臣闲暇时前去探望老师,难道有错吗?” 永康帝看着跪地的大皇子,眼里的怒火愈演愈烈。 他知道大皇子这话没有错,可如今竟拿这等话来糊弄自己,这不是犯下欺君之罪是什么? 大皇子与章首辅打的是什么心思,他们父子二人心里都门儿清。 这才是让永康帝更为气愤的地方。 就连宋明远,都不免朝大皇子多看了一眼,只觉得—— 若无荣贵妃和章首辅的帮衬,这大皇子的确是不足为惧。 若换成是自己身处大皇子的位置,此时什么都不必多说,只消一句“儿臣知错,还请父皇放心,日后定当谨言慎行”便够了。 说这些乱七八糟的辩解,又有什么用? 大皇子一感受到永康帝那不悦的目光,当即慌了神,竟口不择言:“父皇!莫不是听宋明远说了些什么?还请父皇明察!儿臣一向孝顺,这宋明远与章首辅之间关系不睦,如今竟往儿臣身上泼脏水,儿臣不认!” 宋明远闻言,只是淡淡看着,连话都懒得说。 若说方才大皇子的话是错,那现在这话,便是错上加错。 他什么都不消做,只需静静等着看戏就够了。 果不其然。 永康帝一听这话,愈发震怒,指着大皇子厉声道:“朕问你话,你好端端的攀扯宋明远做什么?” “你不是要问吗?那朕便告诉你,这些日子来,宋明远在朕跟前,从未说过一句你的不是,反倒屡屡称赞你有勇有谋,恨不得将你夸上天去!” “可你倒好,竟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如此心胸,来日叫朕如何放心将这江山交给你?” 最后这话一出,吓得大皇子浑身一个激灵。 他心中清楚,父皇原本是打算将江山传给他的。 可如今,这份心意怕是要变了。 大皇子吓得连连认错,可他本就情急,越是辩解,便越是错得离谱,惹得永康帝顿时兴致全无,连声道:“来人!把大皇子带下去!若无朕的吩咐,今后他不得再随意来朕跟前!” 大皇子很快被陈大海带着宫人“请”了下去。 可偏生到了这个时候,他还在喋喋不休:“父皇!父皇!还请父皇明察啊——” 永康帝从前是每半个时辰就要服食一次丹药,如今更是到了刻不离丹的地步。但这会儿明明尚未到半个时辰,他却已觉得心痒难耐。 如今再听到大皇子这般吵闹,他更是眉头直皱,恨不得将眼前的桌子都掀翻了,当即没好气地骂了一句:“这个老大!从前朕记得他可是听话老实得很,没想到与章首辅来往了些日子,竟变成了这般模样!朕怎么养出了他这样的儿子!” 宋明远见状,连忙上前劝道:“还请皇上莫要动怒。若因此等小事气坏了身子,那便得不偿失了。” “牙齿和舌头尚有相磕的时候,更何况您与大皇子父子二人。” “大皇子虽贵为皇子,却终究年轻气盛,难免有冲撞之处。假以时日,他定能明白您的良苦用心。想来他如今定是受人蛊惑,才敢这般顶撞于您。” 他这话,可谓是说到了永康帝的心坎里。 人总是会偏袒自己的孩子,尤其是这些日子来永康帝甚少理事。 在他的记忆中,大皇子永远是那个乖顺上进、会冲过来扑到自己怀里喊父皇的孩子。 如今宋明远轻飘飘几句话,便又在永康帝跟前,好好给章首辅上了一剂眼药。 永康帝一想到章首辅的所作所为,心里便越发不舒服,当即对那丹药的渴望更甚,也顾不得再吃牡蛎,便抬脚匆匆朝外走去:“宋爱卿自便吧,今日朕还有要紧事。” 话毕,他早已扶着陈大海的手,走得没影了。 这一桌子牡蛎,早已没了热气。 毕竟如今已是寒冬腊月,纵然大殿内烧着暖烘烘的地龙,可时间久了,不管是清蒸牡蛎,还是蒜蓉蒸牡蛎,上面都凝了一层厚厚的油,看着便叫人大倒胃口。 宋明远自然也不会继续留下,他看了看这一桌子冷掉的饭菜,长长叹了口气,便也抬脚走了。 …… 接下来的几日里,朝中倒真没有大臣敢在永康帝跟前,提让章首辅归朝的事情。 反倒在私下里,众人都念起了谢润之的好。 这话倒不是空穴来风,而是确有其事。 章首辅身居高位多年,对内阁之事了如指掌,可也正因为他心中太过清楚,遇上事情便只知套用老规矩,从不愿多思多想。 可朝局年年都有变化,如何能一概套用从前的规矩? 更不必说章首辅架子极大,寻常官员若有不懂之处多问几句,他面上虽笑眯眯的,眼神里却早已露出些许不耐烦的神色。 但谢润之却不一样。谢润之虽冷面冷言,可若有人遇上不懂的事情,他总会耐心交代几句。 一来二去,众人私下里便纷纷议论—— 若是这谢润之能为首辅,那该多好啊! 当然,这等话大家也只敢私下说说,谁也不敢到处乱嚷嚷。 眼看年关将近,章首辅已是递了好几次折子,说自己的病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可永康帝每每看到折子,只批复一句:“你年纪大了,好生在府中多休息几日也无妨。” 章首辅急得不行,只觉得自己若再这般坐以待毙下去,只怕真的再无回朝之日。 这一日,章首辅索性不再递折,收拾了一番,直奔皇宫而去。 当永康帝听说章首辅来了的消息时,正在炼丹房吞云吐雾。 一听这消息,他下意识皱了皱眉,没好气道:“他怎么来了?这般大雪天,他也不怕摔上一跤,丢了性命不成?” 陈大海跟在永康帝身边多年,听出永康帝言语中的不耐,心知章首辅已是彻底失了圣心,当即笑着打圆场:“想来是章首辅尚在病中,心中记挂着皇上您呢!” “记挂朕?只怕是担心他那首辅之位,被人抢了去吧!”永康帝心里跟明镜似的,又猛吸了一口丹药的烟气,这才坐直了身子,“既然人都来了,总不能将人赶出去。叫他进来吧。” 随着陈大海出去传召,章首辅这才缓步走了进来。 也不知是永康帝的心理作用,还是章首辅确实年纪大了。 永康帝只觉得,这章首辅养病养了这么些日子,竟比从前更憔悴了几分。 见章首辅一大把年纪,还颤颤巍巍地跪下行礼,永康帝淡淡开口:“章首辅不必多礼,起来吧。” “前些日子你在折子里说,病已大好,如今朕瞧来,你的神色反倒不如当初了。” “人若是年纪大了,便好生在府中歇着,不必再过来给朕请安。你的心意,朕都知道。” 这话里有话,若是换成寻常人,早就吓得战战兢兢。 可章首辅为官多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他听到这话,面上依旧镇定,躬身道:“老臣闲不住,只愿早日回到朝堂,为皇上分忧。” “皇上有所不知,这些日子老臣身在家中,实则日思夜想,记挂着皇上,也记挂着朝中之事。” “如今老臣身子已彻底康复,还请皇上恩准,老臣择日归朝。” 他说得情真意切,却不知眼前这永康帝,早已不是从前那个对他言听计从的君王了。 从前他强势,永康帝念及他劳苦功高,对他多加忍让。 可如今朝中有谢润之,有宋明远,永康帝只觉得,这朝堂需不需要章首辅,还真不好说。 第344章 京城奇案 当即,永康帝只是把玩着手中的茶盅,并未接话。 章首辅先前还神色自若,这会儿跪在地上,背后竟冒出了一层薄汗。 他当即又重重叩首,扬声道:“还请皇上恩准……恩准啊!” “章首辅今日登门,想必是料定了朕不会拒绝吧?”永康帝看着章首辅头上的白发,若换成从前,定会觉得他劳苦功高,可今日,心中却是另有一番想法,“章首辅啊,这些年你是何等性子,旁人不知,朕却是一清二楚。你说你放心不下朕,放心不下这朝中之事,倒不如说你放心不下手中的权势,更为贴切。你是担心,朕若不准你归朝,你手中的那些权力,便会烟消云散了吧?” 如今他对章首辅的态度,比起从前可谓是天差地别。 章首辅忍不住抬起头,怔怔看向永康帝,万万没想到,区区几个月的时间,这永康帝竟像是变了个人似的。 章首辅颤声道:“皇上……何出此言?” “何出此言?朕之所以这样说,自然是有缘由的。”永康帝目光冰冷,“你求朕恩准你归朝,那朕便问你——若是朕不恩准,你打算如何?” 四目相对,两人的眼神之中,皆没有半分退让之意。 永康帝更是轻笑一声,只道:“你当这内阁是菜场,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如今你既身子不好,那便好生回去歇着罢了。” 章首辅听到这话,眼神里虽有惊愕。 但他在今日登门之前,确已作好了万全的准备,当即便正色道:“陛下多虑了。如今朝中上下,有宋明远替皇上分忧,老臣倒是成了累赘。” “既皇上心下有此旨意,那老臣便回去再歇上几日。” “还请皇上放心,只要老臣尚存性命一日,便为国效忠一日。” “当年先帝弥留时,曾叮嘱老臣要尽心尽力辅助皇上您的……若来日皇上还需要老臣再次回朝,老臣定义不容辞。” 他是个聪明人。 何谓聪明人? 那就是不会像大皇子一样与皇上硬碰硬。 他知道永康帝心情不好,那便退上一步。 果不其然,永康帝方才见他步步紧逼,原想着把他罢免了官职,如今见他说得老泪纵横,身子微微发抖,倒有些于心不忍起来。 毕竟他一贯是个吃软不吃硬的性子,见状只是脸色沉沉,并未多言。 倒是章首辅踉踉跄跄起身,期间大概因伤心过度,起身时还踉跄了一下。 幸好他身侧的小太监连忙扶了他一把。 若不然,只怕要摔个狗吃屎。 永康帝瞧见他这模样,顿时不免想起他的好来,只想着当年若不是章首辅倾囊相授,自己能不能坐上这皇位还真不好说。 倒是站在永康帝身侧的陈大海,忍不住冷冷瞪了一眼这章首辅,心中暗骂道—— 真是狗贼! 老奸巨猾! 明知道永康帝向来最吃这一套,如今倒是演得像模像样。还想回到内阁? 还想继续当首辅? 你且做梦吧! 了解你的不一定是朋友,但敌人肯定最了解你。 陈大海便是最好的写照。 章首辅一出大殿大门,眼里的凄凉和怜悯顿时变成了阴狠,当即就坐上了他那顶专属青顶小轿,思量着接下来该怎么办才好。 他觉得大皇子这人并非靠得住,当即就对身侧的仆从吩咐道:“去传话给谢润之,就说我有要事要与他商量。” 如今这朝中上下多是他的人,他想着抽出几个关键之人来。 到时候群龙无首,永康帝便是用他也好,不用他也罢,都得乖乖叫他回来。 殊不知那前去传话的仆从,一去便是数个时辰。 章首辅在书房里都喝了好几盅茶,却仍没见到谢润之登门。 到了最后,前去传话的仆从更是战战兢兢地上门来,一抬头对上章首辅那不悦的眼神,一开口就道:“大人,小的在谢府等了一个多时辰,谢阁老身边的仆从平叔才过来传话,只说谢阁老公务繁忙,只怕不能过来了……” 他这话还没说完。 章首辅的脸色便变得十分难看。 他谢润之到底要做什么? 当真是好大的胆子! 他隐隐约约猜到了什么,担心谢润之已与宋明远勾结到一起,但他下意识觉得此事并无可能。 谢润之可是他一手提拔上来的,如何会与宋明远勾结在一起? 更何况谢润之从前没少帮他做了些龌龊事,宋明远收拾完他之后,便要对付谢润之。 当即他也懒得再想这些,毕竟如今根本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他只当是谢润之胆子一日日大了起来。 章首辅脸色沉沉,又点了好几个人的名字,只吩咐道:“叫他们都过来见我,我有事要与他们吩咐。” 只是在仆从再次匆匆赶出去后,不过一个时辰,又苦着脸回来了。 “大人,李大人只说近来身子抱恙,染上了风寒,担心将病气过给您,所以不敢过来。” “还有贺府尹贺山泉,也说公务繁忙,近来到了年底,京城之中杂事不断。” “还有……” 他一连串报了好几个名字。 这些人都说有要事缠身,没办法过来。 章首辅越听越觉得心头不畅,但他到底不是那故去的常清,只强压着心中的火气,不肯发露出来。 章首辅等了又等,但到最后,只有寥寥几个人来了。 其中一个便是周于光,这人虽是都察院左都御史,可对章首辅来说,并无多大用处。 还有一个,则是贺山泉。 但凡在京中为官者,就没有几个蠢的。 众人皆关注着章首辅的动向。 章首辅前脚刚进了宫,后脚便阴沉着脸出来了,众人隐约也猜到了几分。 更别说章家派人前去请了谢润之。 谢润之没来。 这下,大家还有什么不懂的? 在朝中身居高位者,一个比一个精明,这贺山泉便是其中一个。 其实吧,贺山泉本也是不愿过来。 可他思来想去,想着从前在章首辅跟前所受的冷遇,也咽不下这口气,便打算过来看看热闹。 更不必说,宋明远先前便对他说过,要他对章首辅言听计从,更是要将章首辅的一举一动告诉宋明远。 宋明远手中握着他犯罪的证据。 他哪里敢不从? 当贺山泉一进屋,看到章首辅那难看的脸色,只觉今日这一趟果然是没白来。 他见章首辅脸色难看,上前道:“……还请首辅大人见谅,下官来迟了,还请首辅大人莫要见怪。” 这章首辅是何等精明之人,自知贺山泉今日过来并非真心实意。 但他却压根没想到贺山泉也已经是宋明远的人了,只当贺山泉因从前得罪过宋明远,如今担心宋明远报复,不得不选择与他同乘一条船。 他只吩咐贺山泉道:“贺府尹,你去安排几个人,在京中闹出些动静来。” “什么碎尸案也好,亦或者强抢妇人之案也罢,定要让那宋明远和谢润之查不出头绪来,知道了吗?” “事情闹得越大越好。若是办得好了,我重重有赏。” 就你如今这德行,还能重重有赏? 赏个屁! 难不成还能许诺我六部尚书的位子? 贺山泉心里满是鄙夷,但面上却是不动声色。方才他原本是打算过来看看笑话的,但如今心里却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来。 他觉得这种感觉很好。 他的神色一如从前,正色道:“还请首辅大人放心,下官定会照办。” “只是这碎尸案也好,还是旁的案子也罢,下官手上根本没有什么可用之人呐。” 章首辅见他一如既往老实乖觉,心头满意了几分,可见这朝中还是有聪明人在的。 他章吉身居高位、屹立不倒,岂会被这些小风小浪所打倒? 至于无人可用,这好办得很。 “我到时候会安排几个人给你,你只管吩咐他们便是。” 继而他便与贺山泉一起商量案子,商量来商量去,已有了办法。 如今到了年关,若真闹出什么事来,百姓人人自危,定会惶恐不已。 到时候一传十,十传百。 宋明远与谢润之都查不出这案子的底细,他就不信永康帝能坐得住。 贺山泉嘴上答应得好好的,拍着胸脯应下,就差对天发誓说自己不会辜负章首辅的厚望。 可贺山泉一出了章家大门,回到家中打了个转儿,换了身衣裳,便偷偷直奔定西侯府而去。 宋明远听说章首辅竟如此歹毒,皱了皱眉,没有接话。 贺山泉却絮絮叨叨道:“……这身居高位、身份尊贵者,没有一个不是心肠狠辣的。” “您猜那章首辅说什么?” “他说事情要闹大,多掳几个妇人就好了,最好还是那等有孕的妇人。” “若是事情闹得大了,闹到人神共愤的地步,才能愈演愈烈。” “您说说这叫什么事儿?便是我贺山泉一辈子没做几件好事,却也下不得这等狠手啊。” “您说这事儿,我办还是不办?” 宋明远顿时就陷入了两难。 若是这件事情真的闹开了,最后查到章首辅身上,定能叫章首辅身败名裂。 可若真的要照计划行事,那些被害的妇人岂不是太过无辜? 好在宋明远出入朝堂已久,略一沉吟就想出了些许好办法来,当即就低声与贺山泉交代了几句。 饶是久经官场如贺山泉,听到这话也不由得瞪大了眼睛,磕磕巴巴道:“这,这这能行吗?” “若是叫章首辅知道派出去的是你的人,岂不是要扒了我的皮?” 宋明远只淡淡看着他,含笑道:“贺府尹如今得分清大小王啊。” “若跟着章首辅,只怕没什么前途,还不如搏上一搏,您说是不是?” “我若是您,直说此等事不愿叫章首辅沾染半分,兴许还能讨得章首辅的欢心……” 他话里话外满是商量之意。 但贺山泉却是听得懂,这人半点与自己商量的意思都没有。 惹得贺山泉咽了口口水,连连点点头:“好,那我就照着宋大人的吩咐去做。” 等贺山泉匆匆离开,宋明远面上脸色沉沉。 约莫三两日之后,京中果然就闹出了一桩大案子,说是有个奸淫掳掠、无恶不作的贼人,开始滥杀无辜。 第一天夜里,死的是城西的一个平头百姓。 这老头膝下有五个女儿,一辈子与人为善,做了不知多少好事。 可当天夜里,那老头死在家中井水旁,死相凄惨,双目圆睁。 等第二天早上他的女儿们发现他时,他的尸身都已经硬了。 当这消息闹开时,附近庄子的人听说这般消息,只觉有几分惊骇,却也没多想。 如今世道算不得太平,这等事倒也不算稀罕,只当是哪个贼人日子难过,随意杀人泄愤。 可叫众人万万没想到的是,第二天夜里,死的是慈幼堂的一个婆子。 这慈幼堂便是后世的孤儿院,由官府出资,照顾那些无父无母、无家可归的孩子。 其中照顾孩子的婆子工钱本就不高,大多是些心地良善之人。 可那婆子却在家中被人抹了喉咙,死相依旧凄惨。 当这消息传出来时,京城中的一些人便有些坐不住了,一个个议论纷纷,只说这陈婆子往日最是好心,还经常带些果子零嘴儿去给慈幼堂里大一些的孩子。 更叫人惊疑的是,两者死相如出一辙,皆被弯刀抹了脖子,割伤喉咙,让人连呼救都发不出声,最后血流尽而亡。 接下来第三日、第四日、第五日,皆有人以此种死法死去。 这件事自是闹到了顺天府尹,更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传遍了京城的每一个角落。 顿时众人议论纷纷,有人道那贼人当真是心肠狠毒,专挑善人下手,到底是何居心? 有人道想来是这贼人曾被人所伤,心智大乱,所以才会如此。 有人更道:“莫要管这些糟心事,咱们天黑之后就莫要出门,将门关得严严实实的。若是叫那贼人盯上,只怕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他们一个个嘴上虽这样说。 但众人也知道,那贼人若真盯上了谁,别说关紧门窗,便是逃到天南海北,怕也是要被追上。 第345章 背后的凶手 此时此刻。 如意听到吉祥说起外头那些消息,莫名有些心虚,不由得低下头。 虽说他与吉祥关系极好,但宋明远早已吩咐,此事只有他与主子能够知道,就连吉祥也不能告知,自不会轻易泄露半分。 吉祥说起这话,忍不住道:“二爷,这些日子世道不太平,您晚上也少出去些。” “都说那贼人心狠手辣,专挑善人下手。” “您心地良善,若叫人盯上,那可就不好了。” 说着,他更是冲一旁的如意撞了撞胳膊,直道:“以后你得好生跟在二爷身边,若二爷有个闪失,我看你怎么办才好!” “瞧着你像是人高马大的,只怕根本不是那贼人的对手。” 宋明远:“……” 如意:“……” 如意恨不得蹦上前好好与吉祥说道说道。 可他到底不是那等没分寸之人,只生生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下去,连声应道:“是是,你说的是。若遇上那贼人,我定会小心的。” 吉祥如今可谓是宋明远身边的大管事,当即便转身出去,四下吩咐:“丫鬟婆子都好好听着,每天夜里的值班人手得加倍。” “到了晚上,大家也莫要出去,都在屋子里待着。” 待屋中只剩下宋明远与如意两人时,如意这才低声开口道:“二爷,今天晚上可还要继续行事?” 宋明远并未给他准话,反倒只是看向如意道:“若再次动手,你可有把握?” “若是没有把握,那就不必继续。” 他早与如意说好了,今晚上所杀的并非寻常之辈。 若如意心生怯意,他自不会勉强。 如意听到这话,是连连摇头,继而低声道:“还请二爷放心,小的自有把握。” “杀那些道貌岸然、佛口蛇心之人,有一个杀一个。” “即便杀上成百上千个,小的也不嫌多。” 有些事情,只有他们这些人知道,旁人并不清楚。 比如那位生了五个女儿、对外号称与人为善的老头,实则却对五个女儿行那禽兽之事。 其中两个女儿被夫家休弃归家,还不是因出嫁时并非处子之身? 只是那些女儿早已被他驯化得服服帖帖,想着家丑不可外扬,故而从未对外多说过什么。 还有那个慈幼堂的婆子,看着对那些无父无母的孤儿颇为照拂,实则却尽挑些模样出众的孤儿,偷偷送到了妓坊。 正所谓知人知面不知心,寻常人只当他们一个个皆是良善之辈。 宋明远点点头道:“既然你有把握,那便继续动手吧。” “我估摸着,今夜之后,这件事会闹得沸沸扬扬、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就连贺山泉也前来传话说,顺天府衙的人如今日夜轮班,四处巡逻,一心想要将那贼人抓获。 如意听到最后,面上浮现几分冷笑:“就顺天府的那些饭桶,也想抓住我?” 他本就力气极大,而后又跟随定西侯府的师傅学习武艺。 如今在京城之中,不说没有对手,能与他匹敌之人却是寥寥无几。 更别说他力气惊人,飞檐走壁虽不算绝顶功夫,却能借力攀墙,一跃而上。 宋明远见他这般模样,只叮嘱道:“万万不可掉以轻心,凡事得小心再小心。” 如意跟在宋明远身边多年,宋明远压根没将他当仆从看待,而是当成亲人一般。 如意心中清楚,当即应道:“还请二爷放心,就算小的真落到那些人手里,也会殊死抵抗,万万不会牵连到二爷身上。” “您对小的这份心,小的都记在心里。” 如今他们虽为主仆,实则早已情同亲人。 宋明远见他这般,便没有继续叮嘱。这如意看着五大三粗,实则却比吉祥要细心许多。 这天夜里,如意杀的不是旁人,正是顺天府尹贺山泉。 这是宋明远交给他的最后一个任务。 用宋明远的话来说,贺山泉这些年为虎作伥、作恶多端,先是跟在常清身边,而后又投靠了章首辅。 依贺山泉这般性子,如今既已对自己起了疑心,日后定会想方设法铲除自己。 更不必提,若继续伪装贼人作案,只怕根本达不到章首辅想要的后果。 一来二去,谁也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若真将那些有孕的妇人掳走杀害,那才真是丧心病狂。 故而杀了贺山泉。 一来能震惊朝野。 二来能替百姓除害,可谓两全其美。 更重要的是,宋明远心知,贺山泉明知此事是自己所为,想来定不会提防。 即便他留了后手,来日在朝中嚷嚷着此事是宋明远安排的,可这话传出去,又有谁会信? 便是章首辅真要借机对付自己,也正好给了宋明远反击的机会。 当天夜里,窗外簌簌大雪不断落下,压在房梁上、树梢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惹得一贯睡眠质量极好的宋明远,竟是半点睡意都没有。 他就算再聪明,终究也是凡胎肉身,既害怕如意会遇到危险,也担心计划会有闪失。 好在他等了没多久,约莫到了子时时分,终于听到外头传来仓促的脚步声。 敲门声尚未响起,宋明远便已一把打开门,果然见到已换了一身常服的如意。 如意对上宋明远的眼睛,当即低声开口:“二爷放心,事情已经成了。 就在方才,贺山泉死了。 明日朝中,定会传得沸沸扬扬,掀起轩然大波。” 宋明远点点头,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如意,你辛苦了。” 如意咧嘴一笑道:“能够跟随二爷,替二爷惩恶扬善,是小的的荣幸。” 主仆两人寒暄了几句话,如意便退了下去。 倒是宋明远,想起明日早朝之上的光景,更是半点睡意都没有了。 他不是不知道,就在这几日,早朝之上众人对这连环命案已是议论纷纷。 谢润之也好,还是其他大臣也罢,皆已吩咐下去,要彻查此事。 可查来查去,始终没有查到凶手的踪迹。 也有人曾奏请永康帝,请章首辅回来主持大局,只是比起从前,这话却说得十分委婉。 永康帝便当作听不懂的样子,始终未置可否。 宋明远动动脚趾头也能想到,明日早朝之上,将会掀起怎样的轩然大波。 想及此,他倒是越发没有睡意了。 …… 翌日一早,宋明远起身后,便匆匆赶去了早朝。 这永康帝本就不是什么勤快人,却因近来这案子扰得心头不快,早朝竟是每日都设,只为时时过问案情的近来动向。 这不。 宋明远刚行至大殿,就听众人议论纷纷,尽是说起贺山泉昨日遇害的消息。 一个个朝中大员,说起这等秘辛来,竟宛如街头市井妇人一般,说得唾沫横飞。 有人道:“贺山泉怎会死了?这贼人胆子未免太大了些,竟敢冲朝中命官下手,这是把大周律法置于何地?” 有人道:“不对呀,这贼人下手的对象,不都是个个看似好人吗?这贺山泉算哪门子好人?” 有人更是低声道:“这些事,谢阁老不是都已经查出来了吗?” “那几个人看似是寻常好人,实则却是作恶不端,与贺山泉也是一路货色。” “只是当着众人之面,贺山泉好歹是朝中命官,谁敢明说他是坏人?” “这贼人胆子大是一回事,没想到竟还有几分能耐,连府尹都敢下手。” 说来说去,众人越说越玄乎。 其中不少贪官污吏,更是觉得后背发凉,生怕那贼人下一个找到的就是自己。 倒是谢润之,沉着脸走进大殿。经过宋明远身边时,他不由得多看了宋明远一眼—— 这等雷霆手段。 胆大之事。 除了宋明远敢做,他实在想不出第二个人敢做。 宋明远被谢润之这样看了一眼,反倒冲他微微一笑,那神情仿佛在说—— 没错。 就是我做的。 他与谢润之虽为同党,却未曾立过什么契约之类的东西,但有道是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对上自己的盟友,宋明远自不敢有半点隐瞒。 谢润之心中却是咯噔一下,实在不知道宋明远这到底是要做什么。 想来是贺府尹被杀的消息传到了永康帝的耳朵里,素来上早朝不甚积极的永康帝,竟是早早便驾临了大殿。 永康帝面色有些难看,他不问正事是一回事,可如今有贼人蹬鼻子上脸,却是另一回事。 连陈大海都还未开口唱喏,永康帝便已怒不可遏道:“谢阁老,昨天夜里,贺山泉贺府尹被谋杀一事,你们知不知情?” 谢润之还未来得及说话,永康帝便又没好气道:“还有,先前朕命你彻查的案子,你为何拖了这么长时间却没有下文?” “你这个内阁阁老,到底是怎么当的?是摆设不成?” “你们朝中一个个大臣,都是百无一用!” 永康帝之所以这般着急,不是没有原因的。 天子脚下,竟敢对当朝命官下手,还是身居三品的大员。 今日顺天府尹遇刺。 那下一步,是不是这贼人要冲到皇宫里,将他这个天子也杀了? 谢润之入朝为官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见永康帝急成这般模样。 他当即一撩官袍跪了下来:“还请皇上恕罪,臣无能。” 他是个聪明人,自然知道这个时候乖乖认错方才是上策。 从宋明远的眼神中,他已猜到此事是宋明远所为,心中又惊又讶。 他想着若这事是旁人所为,兴许自己还能顺藤摸瓜查出端倪。 可这件事是宋明远在背后捣鬼,只怕十有八九会成为无头冤案。 不过这宋明远到底是要做什么? 谢润之来不及多想,已开口道:“还请皇上再给臣一些时间,臣定会彻查此事!” 为官者不管能力如何,在永康帝跟前,这态度却是要摆出来的。 随着谢润之这一跪,他身后那些官员便齐齐跪了下来,一个个嘴上只说“皇上息怒”。 殊不知,众人这一跪,反倒让永康帝心里更不好受了。 他见这些官员一个个低眉顺眼,不敢抬头与他正视的模样,愈发来气,心中更是惶恐不已:“废物!” “一个个简直都是废物! ” “朕养你们这么多人,你们都是做什么吃的?” “就算养条狗,都比你们有用! 永康帝气急败坏,破口大骂起来。 大周发生这样的事情,天下人都会说他这个帝王无能。 而满朝官员之中,唯有宋明远,虽同样跪在地上,身姿却笔挺一如从前。 永康帝看到宋明远,就像看到救星一般,连忙想要开口询问宋明远的主意。 可惜他话未出口,朝中另有金道成站了出来。 这人从前是吏部侍郎,后来在章首辅一步步提拔之下,成了吏部尚书,进了内阁,成为次辅。 众所周知,吏部在六部之中地位举足轻重。 如今他是章首辅的人,虽深知此时章首辅已大势已去,但他跟随章首辅多年,资历虽不比谢润之得章首辅信赖,却也不差。 更重要的是,章首辅手上还握着他不少把柄。 章首辅找到他,让他今日在朝中替自己美言几句。 金道成不敢不从,当即上前一步,朗声道:“启禀皇上,老臣有话要说!” 随着金道成一开口,所有人的目光齐齐落在了他的身上。 在崔曙致仕之后,入阁不久的金道成便坐上了次辅之位。 往好听了说是次辅,实则却是章首辅手底下的一条狗。 如今他仿佛没看到众人惊讶的脸色,当即开口道:“老臣以为,谢阁老虽才高八斗、颇有本事,却到底是年纪尚浅,不过三十有五,资历欠缺。” “此案事关重大,老臣以为,该交给经验丰厚之人来办。” 随着金道成这话一出,满朝文武都心知肚明他的言外之意—— 若论身份尊贵,内阁之中几人能比得上谢润之? 若再说经验丰富,这不是直接点名章首辅的名字吗? 偏偏金道成一副“我这样说根本没错”的模样。 他心里其实也有几分发怵,可转而一想,谢润之就算再厉害,宋明远再有手段,这案子查了这么久也毫无头绪,自然该由章首辅出马。 永康帝听到这话,果然有了几分犹豫。 第346章 泼脏水 谢润之的本事,永康帝是知道的 宋明远的能耐他亦看在眼里。 可论起资历,两人比起章首辅确实差得远。 况且这些年来,章首辅在朝中的确未曾出过大的岔子。 当年西北起了战事,人人都道朝中无人可用,正是章首辅厚着脸皮前去请定西侯出兵的。 永康帝心里有了几分动摇,他想要召章首辅回朝,可心里却觉得咽不下这口气。 可若不召章首辅回朝,如今年关将近,京城人心惶惶,他又该怎么办? 就在这时,宋明远忽然开口:“臣,愿为皇上效力,愿接手此案。” 金道成听到这话,脸色一沉,厉声道:“宋大人,老夫知道你立功心切,可这等大事,岂是你能轻易揽下的?” “你这是抢功!” “若是年前你未能彻查此案,动摇了民心,动摇了国本,你该如何同皇上交代?” “如何同大周的列祖列宗交代?这担子,可并非小事啊!” 随着金道成话音落下,朝中不少官员纷纷接话: “是啊,宋大人,您年纪尚浅,尚不到二十,这案子连谢阁老都束手无策,你一个监察院的小官能有什么办法?” “小宋大人年纪轻轻,有志气是好事,可却不能不知天高地厚啊!” 一时间说什么的都有。 他们一众大臣本就是结伴而来,如今见永康帝都要松口,却突然杀出一个宋明远,哪里肯放过这样好的机会? 但不管众人怎么说,一向能言善辩的宋明远却始终不接话,任由着众人给自己泼脏水。 他知道,此时此刻,什么都不说,才是最好的辩解。 果不其然。 坐在上首的永康帝听着听着,便琢磨出了不对劲—— 这些人从前一个个贪生怕死,如今怎么反倒前仆后继起来? 难道是受章首辅所托,早有预谋? 从前永康帝对章首辅颇为放心,大事小事都交给他处理。 可如今他对章首辅已起了疑心,众人一开口,他便察觉出了不对。 金道成见宋明远不言不语,愈发来劲,只当自己戳中了他的痛处,当即又道:“宋大人年纪轻轻,一心想要立功是好事,可凡事也要分得清主次。” “老夫若是宋大人,定会将更多的心思放在朝政之上,而非放在那些闲暇的话本之上。” “不知宋大人觉得老夫这话对是不对……” 宋明远看章首辅这伙人不顺眼已非一日两日,如今见金道成在朝堂之上还敢给自己上课,半点不客气地回敬道:“金次辅这话,下官并不认同。” “下官忝居都察院,若说将重心放在朝政之上,那便是弹劾诸位官员。” “难不成,下次下官该搜集金次辅的罪证,好好弹劾一番不成?” 金道成一听这话,顿时脸色大变,厉声道:“还请皇上明察!老臣入朝为官多年,一向兢兢业业,何来可弹劾之处?” 宋明远也不辩解,只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那笑容仿佛在说—— 这些话您敢说。 我可不敢信。 金道成见宋明远这模样,愈发来气,索性一撩袍子跪了下来。 他下意识想脱口而出,若是今日永康帝不给自己一个交代,他便要辞官回乡。 可话到了嘴边,他却猛然愣住了—— 章首辅离开朝堂多日,至今未能回来,其中与宋明远可有密不可分的关系。 他可不能为了一个章首辅,把自己也搭进去! 他定了定神,正色开口道:“还请皇上给老臣做主啊!” 他这一跪,身后不少大臣也跟着跪了下来,一个个皆指责宋明远。 宋明远以一敌十,却始终未曾接话。 永康帝越看这模样,愈发来气,当即没好气地呵斥道:“住嘴!都给朕住嘴!” 说着,他更是指着金道成骂道:“金次辅!” “你好歹也是内阁次辅,如今宋大人愿意出来彻查此案,你却百般阻拦,到底是什么意思?” “难不成这朝中上下,除了一个章首辅,朕就无人可用了吗?” “朕养着你们,都是饭桶不成?” 言罢,他更是一拍龙椅站了起来:“朕也知道此事牵涉巨大!” “朕命宋明远彻查此案的同时,谢阁老也一并彻查!” “还有你,金次辅,你也继续带人彻查此事!” “你好歹也是朝中次辅,若是连这小小案子都查不出来,留你还有何用?” 话毕,永康帝便抬脚匆匆离去。 等永康帝离开大殿后,满殿鸦雀无声。 那金道成原本今日想将章首辅拉回朝堂,没想到反倒把自己也拖入了泥潭,当即抹了把额头上的汗珠,忍不住呢喃道:“老夫从前……所负责之事,与查案本是风马牛不相及啊!” 恰好谢润之经过金道成身边,似笑非笑地提醒道:“次辅大人所言,下官并不认同。” “但凡在朝中为官,皆为皇上效力。” “皇上一句话下来,您难道还敢辩驳不成?” 话毕,他便抬脚离去。 金道成看着他那翩翩然离去的背影,没好气地骂道:“你个谢润之,站着说话不腰疼!” “分明这案子原本只是你一个人负责,如今拉着我下水,你当然高兴了!” 他看谢润之不顺眼已非一日两日,如今冷哼一声,这才抬脚走了出去。 如今正值寒冬腊月,没几天就过年了,风大雪急。 他们一个个不比章首辅还有小轿可坐,只能裹紧了衣领,在寒风暴雪之中缓步而行。 宋明远亦是其中一个,只是比起旁人的三五成群,宋明远永远都是只身一人。 可宋明远早已习惯,并不觉得有什么。 他刚行出大殿,就有小太监匆匆跑了过来,连声唤道:“宋大人!宋大人!皇上请您过去一趟!” 宋明远微微颔首,心中并不觉得意外,只是想着自己的靴子已经湿透,只怕要耽搁许久才能回去换上干净暖和的衣衫了。 宋明远心里长长叹了口气,便往炼丹房方向走去。 他刚走没几步,身后的小太监却偷偷上前几步,压低声音道:“宋大人,奴才是陈公公派来的。” “方才陈公公让奴才给您带句话,只说皇上已对章首辅起了疑心,待会儿您只管顺着这话头继续说下去便是了。” 这话即便小太监不说,宋明远也早已心知肚明。 他微微颔首:“是,我知道了。” 宋明远很快便到了炼丹房。想来永康帝的心情已沉入谷底, 桌上散落着丹药,他整个人发髻凌乱,看起来心情极为糟糕。宋 明远上前请安:“臣宋明远,给皇上请安。” “起来!起来!快起来!”永康帝一看到宋明远,便连忙开口,“今日之事,你是如何看的?那贺府尹被杀,你觉得是谁动的手脚?还有那金道成等人,一个个胆子是愈发大了!明知朕不想让章首辅回朝,却还敢说这些话,朕看他们一个个简直是不想活了……” 宋明远见永康帝勃然大怒,心底却毫无惧意。 他只抬头看向永康帝,一字一顿道:“至于这背后凶手是何人,皇上心里,不是已经有了主意吗?” 永康帝先前不是没有怀疑过章首辅,但那点想法不过一闪而过,很快便被他压了下去。 他想着章首辅好歹也是三朝元老,向来爱民如子,断然做不出这等心狠手辣的事情。 可如今听宋明远如此说,他愣了一愣,继而低声道:“你是说,是章首辅派人做的这等事?” 宋明远不置可否,淡淡一笑:“虽说天下之大,莫非王土,但如今不少百姓皆知,朝中上下、内阁之中,皆由章首辅把持。” “更不必说那贺山泉贺府尹,从前亦是章首辅的人。” “纵然山外有山,人外有人,我大周地大物博,不乏能人异士。” “但皇上可以好好想想,若真是才能出众、武艺高强之人,又何愁没有银子?又为何会滥杀无辜?十有八九,这人定是受人蛊惑。” “恰好贺府尹是负责京城治安的官员之一,这些日子他们四处布局,却连那贼人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 “足以说明,这贼人背后定有靠山,贺府尹不敢管,亦不能管。” “这背后的靠山是谁,想来皇上也能猜到。” 宋明远每多说一句话,永康帝的脸色便难看一分,到最后已是难看到了极点。 永康帝斟酌再三,沉声开口道:“你的意思是,这贺府尹背后的人,就是章首辅?” “可若是如此,章首辅为何要派人杀了贺府尹呢?” “也许是贺府尹心生告密之意,又或许是贺府尹知道的太多了,所以章首辅才会痛下杀手。”宋明远如今对上永康帝,可谓是撒谎不打草稿,沉声道,“若不然,以贺府尹的本事,身边满是护卫,那贼人又如何能轻易得手?想来定是贺府尹认识此人,未曾防范,这才给了贼人可乘之机。” 说着,宋明远淡淡笑了笑,连忙补充道:“当然,这些都是微臣的猜测。” “至于真相如何,还要等调查之后才能知晓。” 永康帝听闻这话,点了点头。这话倒是没说错,捉贼拿赃,他自然不能只凭着几分怀疑就给章首辅定罪。 只是经宋明远这样一分析,他只觉得背后的凶手十有八九就是章首辅。 无巧不成书,可所有的巧合碰在一起,那就不是巧合了。 永康帝微微颔首,沉声道:“宋明远,你只管去查!” “放心大胆地去查,不管是查章首辅,还是去查旁人,但凡有你觉得可疑之人,都可以去查!” “若是谁敢忤逆,你就告诉朕,朕来给你撑腰!” 宋明远等的便是这句话,当即拱手道:“是!微臣定不负皇上所托!” 等宋明远走出大殿时,外头虽是天寒地冻,但他的心情却轻快了不少。 既然永康帝已经发话,那他便不必再畏手畏脚,更不必有所忌惮。 待宋明远回到定西侯府时,贺府尹遇害的消息已经传遍了侯府。 先是定西侯亲自过来,对着宋明远好生交代了一通:“这些日子你莫要出去,那贼人丧心病狂,莫要叫他把你盯上了。虽说不管那贺山泉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私下滥杀无辜总是不对的。” 宋明远连连点头称是。 紧接着过来的,便是秦姨娘、二叔宋观光、大哥宋文远……就连陆老夫人身边的黄嬷嬷,都特意过来了一趟。 宋明远面对这些人,不管众人交代什么,永远都是和和气气、耐着性子回道:“好,好。” “是,是,我知道了。” “放心,我一定会小心的。” 惹得如意站在他身旁,好几次都差点绷不住笑意。 他想,自己跟在二爷身边要学的东西太多了。 比如这城府,就足够她学上好几十年。 宋明远处理完府中琐事,便早早睡下。 翌日一早,朝中并无早朝,他便带着人直奔顺天府而去。 贺山泉身为顺天府尹,如今已死,朝中一时还未定下新的顺天府尹,如今顺天府里当家做主的,是二把手陈山川。 当陈山川听宋明远说要带人前去章家搜查时,顿时吓得国字脸都缩成了瓜子脸,下巴拉得老长老长,结结巴巴道:“宋……宋大人,您……您说什么?” “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您要带着我们前去章家搜查?” “这……这能行吗?” 有道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就算章首辅如今不受永康帝重视,那也是内阁重臣。 想要他死,想要他们顺天府的人死,简直比捏死一只蚂蚁还简单。 宋明远坐在原位,自顾自地喝茶,连眼皮子都没抬一下,淡淡开口:“怎么?难不成有什么问题吗?” “昨日早朝之上,当今圣上可是亲自吩咐过的,我可以彻查此案。难不成陈大人这是想要抗旨不遵?” 陈山川听到这话,只恨那贼人杀的不是自己。 他如今被宋明远三言两语吓得已是一身冷汗,磕磕巴巴道:“我……我自然没有这个意思!” “只是这无凭无据的,我们就去搜查章家,是不是……是不是不太好?” “敢问宋大人一句,您可有证据?” “人证也好,物证也罢,如此我们对章首辅也有个交代呀。” 第347章 搜查 宋明远摇摇头,终于抬眼看向他:“我并没有证据。” “那您为何非要去搜查章家?”陈山川认真道。 他想要竭力说服宋明远莫要轻举妄动,只差开门见山说他小小年纪,不懂这官场之上的弯弯绕绕。 宋明远再次笑了笑,道:“没有证据,难道就不能搜查了吗?” “没有证据,我就不能凭感觉行事吗?” “朝中上下,公报私仇的事情可不少,难不成这章家,我就搜不得吗?” 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冷了几分:“若是陈大人今日不愿当差,我也不勉强。” “那我只好先进宫一趟,将此事原原本本与皇上说上一说。” 陈山川听到这话,在心里将宋明远骂了个狗血喷头。 可骂归骂,恨归恨,宋明远半点不退让,他也不敢再多说什么,当即吩咐手下带上十几名差役,一行人准备直奔章家而去。 临出门时,陈山川动了个心眼,想借口脱身,刚要开口说自己肚子疼想去如厕。 可宋明远是何等聪明之人,不等他把话说出口,便抢先一步开口道:“莫不是陈大人身子不舒服?” “若是不舒服,我这就差人请我那幼弟给你看一看。” “说起来,我这幼弟如今已入了太医院,在太医院中亦是小有名气,想来给陈大人看诊,应该是够格的。” 得! 这下自己的话头是彻底被堵住了! 陈山川听到这话,不仅骂宋明远,连宋明远的祖宗十八代都在心里骂了个遍,却只能陪着笑道:“没有不舒服!” “只是早上吃了些不干净的吃食,有些拉肚子罢了。” “还请宋大人稍等片刻,我去茅房一趟,这就马上过来。” 待陈山川假模假样去了茅房之后,宋明远便对着身后那些顺天府差役冷声道:“这差事是皇上亲口吩咐下来的,若是谁敢掉以轻心,或是暗中通风报信,那就莫要怪我不留情面!” “我虽比不得章首辅身居高位,可眼里却是半点容不得沙子。” “到时候若禀明当今圣上,圣上怪罪下来,谁都保不住你们!” 众人本来还心存摇摆之心,如今见宋明远年纪不大,但说起话来却掷地有声,一个个吓得急急应是,把那等不该有的心思全都收了起来。 这些人不过是顺天府的虾兵小将,自不敢忤逆宋明远的意思。 可架不住这陈山川,借如厕之名,竟生出了歪心思。 他本就是这顺天府的二把手,如今见贺山泉已死,想着如今朝堂也好,还是京城也罢,皆乱成了一团,自己未必不能再进一步。 他当即便借如厕之名,偷偷找来一个小吏,低声吩咐道:“去!” “赶快去章家一趟,与章首辅说上一声,就说宋明远要带着人前去搜查章家。” 他想着,对章首辅这些身居高位的人来说,但凡丁点通风报信,对他们来说便是极有用的。 那小吏微微一愣,忍不住低声道:“大人,若是这事叫宋明远知道……” “宋明远知道又如何?”陈山川一听这话,皱眉打断了他的话,“如今谁是你的上峰,你得弄清楚才是!有道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这章首辅屹立三朝不倒,岂是宋明远这等黄口小儿可比拟的?” 说着,他更是猫在茅房里,忍不住催促起来,“叫你去你就去,在这里说这么多做什么?” “若真是叫宋明远知道了,咱们俩谁都吃不了兜着走!” 那小吏见他如此说,便不好多言,只能匆匆抬脚跑了出去。 这小吏一路骑马奔驰,直奔章家。 他很快便见到了章家的仆从,一开口便将这消息说了,继而像见鬼似的拍马离去,生怕被牵连上。 当这消息由仆从传到章首辅耳朵里时,章首辅正坐在书房。 自昨夜听说贺山泉的死讯后,他便一直没有合眼。 身边的仆从皆是不解—— 贺山泉不过是一无关紧要的小人物罢了。 死了便死了。 为何首辅大人会紧张成这个样子? 殊不知,章首辅在昨夜听说贺山泉死了的消息后,愣了半晌说不出话来。 甚至就在一个时辰前,这贺山泉还前来与他禀报消息,当时他只说:“这案子闹得不够大,若是能闹得再大些就好了。” 当时,贺山泉虽眉目依旧恭敬,可态度却带着几分不耐烦。 章首辅心中憋闷,却也深知如今正是需要用贺山泉的时候,只能咽下这口气。 他原想着待自己重回朝堂之后,再好好与贺山泉说道说道,谁知转眼就听说了贺山泉的死讯。 这件事到底是哪里不对劲? 贺山泉被何人所杀? 若是贼人是贺山泉安排的人,那他为何会杀了贺山泉? 章首辅第一次感觉到了怕。 他的害怕并不是只因为贺山泉的死,而是整件事情并不在他的掌握之中,甚至……他连问题出现在哪里都不知道。 如今再听仆从这话,嘴角蔓延出几分冷笑来:“好啊,果然是宋明远!” “当真是我小瞧了他,没想到他小小年纪,竟有这等本事!” 他就算再蠢,也知道这件事与宋明远脱不了干系。 可如今该怎么做,他却并不知道。 进宫告御状吗? 且不说永康帝会不会相信这话,就说真闹开来,定会将他自己也牵连进去。 可就这样乖乖束手就擒吗? 谁知道这宋明远下一步会做出什么? 章首辅长长叹了口气,徒生无奈之感。 如今身侧的仆从还在犹豫,还在等他示下。 好一会儿后,见章首辅未曾开口,仆从才低声道:“大人,可要小的们做些什么吗?可要准备些什么?” 章首辅摇摇头道:“什么都不必做。” “什么都不必准备。” “我倒是要看看,宋明远有没有这样大的胆子,竟敢斗胆闯我章府!” “我看他是不要命了!” 章首辅明明是浑身疲乏,却还强撑着精神。 又过了一刻钟时间,便听仆从来报:“大人,宋明远已到达章府门口!” “我亲自去会会他。” 可他刚起身,也不知是因为年纪大了,亦或者是精神不济的缘故,身形竟有些踉跄。 身侧的仆从想要上前搀扶,手已伸了出去,可到底还是不敢上前。 这些日子来,章首辅最忌讳的,便是旁人说他老了。 章首辅行至前院,果然看到了宋明远带着几十个官兵,正肃立在院中守候。 章首辅站在台阶之上,宋明远站在院子之中。 明明两人一高一低。 身份亦是一高一低。 但宋明远站在庭院之中,一身狐皮大氅,瞧着气宇轩昂。 章首辅发现,不过数月未见,宋明远好像又长高了些,五官也愈发俊朗,比起从前更是叫人不敢逼视。 权势养人啊! 章首辅心里如此感叹着/ 下一刻,宋明远抬眼看向他,含笑道:“下官宋明远,见过章首辅。” “今日下官前来,有公务在身,还望章首辅配合一二。” “看宋大人这般架势,莫不是要搜查我章家?”章首辅纵然神色疲惫,脸色苍白,却还是强撑着露出几分笑容,只是这笑意比起从前,多了几分僵硬。 他一开口又道:“就算要搜查,也得有个罪名才是。” “不知宋大人这是打算给老夫安个什么样的罪名?” 宋明远抬手拱了拱手,朗声道:“首辅大人言重了,下官并非要给您安罪,只是奉旨查案,还请首辅大人配合。” 他的声音虽不高,却字字清晰,穿透庭院中凛冽寒风,落在每个人的耳朵里:“先前京中发生了数起案子,本已惹得人心惶惶,昨夜顺天府尹贺山泉更是死于贼人之手。 下官奉当今圣上之命,彻查此案。 下官查到,在贺府尹去世之前,曾与首辅大人来往过密。 “今日前来,不过是想要搜查一二,还请首辅大人莫要推辞。” “来往过密?”章首辅眉峰一挑,眼中闪过几分冷意,继而又恢复了从前那副淡然的模样,“老夫倒是想要问上宋大人几句,老夫虽暂居府中养病,却也是朝中内阁首辅。” 顿了顿,他更是道:“京中这些案子,贺山泉每日前来禀与老夫,又有何不对?” “倒是宋大人今日这般兴师动众,莫不是想要公报私仇,亦或者以为老夫不得圣心,年迈可欺?” 宋明远早在过来之前,就知道今日这是一场硬仗。 他当即语气愈发恭敬,可眼神却是锐利起来:“首辅大人说笑了,您乃三朝元老,下官怎么敢欺负您。” 说着,他面上隐隐带笑,可笑容中却好似藏了一把利剑,只待时机一到便会出鞘:“说起来,下官方才已在贺府尹的府邸中,搜到了他的亲笔供状。” “上面清楚地记载着,近日京中这些贼人,皆是受您安排威胁。” “说来也是巧了,每每他与您见面之后,京中就会冒出这样的案子。” “您说,这事与您当真没有关系吗?” “今日下官过来,不仅是要搜查章家,更是要将您身侧的仆从带回去问问话。” 他自不会与章首辅说,贺山泉的那些手稿也是得他授意,只道:“还请首辅大人配合。” “在此之前,下官已经禀明当今圣上,圣上已然准了。” 这话一出,不仅是章首辅身后的仆从脸色大变。 就连站在台阶之上的章首辅,也不由握紧了藏在袖中的拳头。 他万万没想到贺山泉竟留了这样一手。 他更知道谢润之身边有能判断人字迹真假的高手,这贺山泉所写到底是真还是假,一查便知。 他更清楚,贺山泉定是着了宋明远的道,才会落得这般下场。 越是如此,章首辅越是小心,当即强作镇定,厉声喝道:“一派胡言!” “简直是一派胡言!” “老夫虽与贺山泉有几分来往,却不过是因公事罢了。” “贺山泉一直觊觎内阁阁老之位,想来定是血口喷人。” “难道宋大人只凭几封信件,就信了他的鬼话?” “如今贺山泉已死,死无对证。” “你若再拿不出旁的真凭实据,今日之事,老夫定要在圣上跟前参你一本!” 宋明远却是淡淡一笑,只道:“下官已有物证在手,至于人证,您身侧那几个仆从便是最好的人证。” “下官将这些人带走,一查便知。” “今日下官前来,并非强行搜查,而是恳请首辅大人主动配合。” 说着,他更是似笑非笑,“若是首辅大人心中无愧,大可以让下官将您身边仆从带走,也让下官的人在府中略作察看。” “如此,便能证明您的清白。” “若来日真能还大人一个清白,下官定会亲自向您赔罪。” “可若是您执意阻拦……” 说到这里,他的话音一顿,目光扫过一众肃立的官兵,声音陡然高昂起来:“那下官只能以涉嫌阻挠公务论处!” “你敢!”章首辅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宋明远厉声道,“宋明远,你可知老夫是谁?老夫可是当朝首辅,是先帝亲封的柱国大臣!你一个小小的言官,也敢对老夫不敬吗?” “下官自然知道首辅大人的身份。”宋明远神色不变,依旧拱手而立,但声音却是愈发肃厉,“可下官更知道,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今日之事,关乎朝中律法,关乎天下公道。下官纵然官小位卑,却也不敢徇私枉法!” 说着,他更是厉喝一声:“来人!给我把章首辅身边的仆从,都带回衙门好好调查一番!” 这话掷地有声,可章首辅却陡然扬声道:“老夫倒是要看看,谁敢……” 可惜他这话还未说完。 陈山川等人就纷纷向前。 他们方才已得过宋明远的敲打,若是谁敢不听宋明远的命令,那可是吃不了兜着走。 以至于章首辅万万没有想到,这些人竟敢如此大胆,当即只气得眼前发晕,却也只能眼睁睁看着陈山川等人,将他身边的仆从一一带走。 他气得连气都喘不上来。 可宋明远却像毫无察觉一样,径直越过他的身侧,又对陈山川等人添了把火:“来人!” “给我搜!” “仔细地搜!” “但凡有半点不对劲的地方,都要好好查验一二!” 第348章 大厦将倾 陈山川等人听到这话,一个个低着头,却还是连声应是。 宋明远见众人纷纷起身入内,这才侧目看向章首辅,似笑非笑道:“章首辅啊,有道是一步错,步步错。” “如今看来,这话还真是一点没说错。” 这般笃定的笑容,章首辅曾见过无数次,如今再见,却只觉得心头的怒火喷涌而上,冷声道:“宋明远,你当真以为凭着贺山泉的几封信件,就能置老夫于死地吗?那你未免也太看轻老夫了!” 宋明远笑了笑,低声道:“下官自然知道,章首辅您历经三朝屹立不倒,自是有过人之处。” “可我既敢今日当众与您叫板,那便是有十足的把握。” “您可知道,谢润之谢阁老为何敢对您阳奉阴违吗?” “您可知道,贺山泉贺府尹为何会死于非命,留下手稿吗?” “您可知道,不过短短数月,朝中上下就已经大换血了吗?” 这话他说一半留一半,听得章首辅心头一跳又一跳。 宋明远却并未把话说完,抬脚径直走了进去。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这种话留一半,才更会叫人遐想联翩。 章首辅想到近日反常,只觉眼前一黑,一口气没上来,竟直挺挺栽倒过去。 宋明远听到动静,还未转头,便听到身后仆从的惊呼声。 “不好了!” “不好了!” “首辅大人晕倒了!” 宋明远看着倒地昏迷不醒的章首辅,脸上却并无意外之色。 甚至可以说,这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因旧疾缠身,章首辅的身子本就一日不如一日,如今已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 章首辅从一介布衣一步步爬上首辅之位,心中虽有才情抱负,却更多的是傲气。 如今听闻自己最信赖的手下早已被拉拢,哪里还能咽得下这口气? 一时激动攻心,也是合情合理。 倒是陈山川听到消息,又重新折了回来,惴惴不安地开口道:“宋大人。” “这……这还要继续搜查吗?” 宋明远只冷冷看了他一眼,并未说话。 他这一眼看得陈山川心里发麻,忍不住低声辩解道:“我……我只是想着,章首辅都成了这般模样。” “是不是搜查一事……要先放一放?” 宋明远听到这话,哪里不知道陈山川的心思。 甚至方才陈山川暗中派人通风报信,他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本就是他计策中的一环。 以章首辅的性子,眼睁睁看着自己坠入万丈深渊却无能为力。 这种滋味,只怕比直接定罪更叫他难受。 当即,宋明远冷冷道:“还请陈大人莫要忘了,你是顺天府的官员,可不是什么太医、大夫。” “章首辅既是晕倒了,那便请人前来医治,与咱们搜查又有什么关系?” “谁能保证,今日这一出,不是章首辅的计策?” “若是耽误了差事,你可担待得起?” 话到最后,语气已带了几分怒意。 陈山川听得心头发颤,只觉眼前这个年轻官员果然厉害,来日身居高位定是指日可待,也难怪章首辅不是他的对手。 他连忙道:“是是!我这就去差人搜查!” 他甚至有些惧怕与宋明远单独相处,话音刚落便转身疾步离开。 案子尚未有定论,章首辅依旧是朝中大员。 不过半个时辰,太医院便匆匆来了人。 太医院里的人个个都是人精。 为首的院正与院判都不愿沾染这趟浑水,只随意指派了几个刚进太医院的后生前来。 其中便有宋章远一个。 比起其他太医的畏畏缩缩、战战兢兢。 宋章远一进来,目光便率先落在了宋明远身上。 他快步走了过去,低声道:“二哥,你没事吧?” 宋明远见宋章远眼神里满是担忧,淡淡笑了笑道:“三弟放心,我没事。” 说着,他扬声道,“你们还是先去给章首辅好好看看吧。” 那几个刚进太医院的太医,你看我、我看你,竟无一人愿意上前。 能进太医院的,本就没有蠢人。 他们心里都清楚,给章首辅这等大人物诊治,若是治好了,那是理所应当。 若是治不好,那可是掉脑袋的罪过。 最后还是宋章远实在看不下去,上前为章首辅诊脉。 只是他刚号着脉,神色便渐渐难看起来,最后更是沉声道:“章首辅大人,这脉象虚浮,怒急攻心,只怕……” 他的话并未说完,但话中的言外之意,众人都听得明白—— 章首辅的身子,怕是没多少日子了。 宋章远一向尽心尽责,当即拿起银针,替章首辅施针救治。 一针针下去,章首辅粗重的喘息渐渐平息下来。 宋章远继而又开起药方,快速写好后,将药方递给身侧的小太监,沉声道:“还请你们将这药方送回太医院,给院正大人过目,看看有无不妥之处。” 宋明远见宋章远这般小心谨慎的模样,忍不住在心里微微点头。 他这个弟弟虽从小顺风顺水长大,却也并非毫无城府。 身在宫中,为这些大人物诊治,本就该小心再小心。 随着宋章远施针结束,章首辅很快便悠悠醒转。 他醒来时,眼神先是有些迷茫,可很快想起方才发生的一切,那满含不悦的眼神,便直直落在了一旁的宋明远身上,当即急声唤道:“来人!来人呐!” 只是他忘了,但凡他身边亲近的人,方才早已被顺天府的人带走了。 宋明远上前两步,含笑道:“不知首辅大人有何吩咐?下官这就派人安排。” 章首辅如今只觉胸闷气短,浑身各处都不舒服,再被宋明远这般注视,恨不得眼里能喷出火来:“老夫不与你说话!叫老夫身前伺候的人来!” 宋明远一字一句,清晰道:“他们,早已被带到顺天府衙问话了。” 四目相对,宋明远的眼神里再无任何避忌。 倒是章首辅的眼中,满是惊愕与迷惘。 他万万没想到,宋明远竟真的胆敢如此。 可很快,他便被怒意淹没,手指着宋明远,气得声音发颤:“好你个宋明远!你……你当真是胆子大过天!” 宋明远淡淡笑了笑,道:“比起首辅大人来,下官这算不了什么。” 顿了顿,他更是补充道,“若是首辅大人无话要说,那下官便先行去督查搜查事宜了。” 说是搜查,实则宋明远心里清楚,以章首辅的城府,想要在章府搜查出什么实质性的证据,无异于登天。 他之所以能从贺山泉手里拿到那些罪证,不过是因为贺山泉蠢笨,在他的恩威利诱之下不得不从。 但在章家找不到东西也没关系,章首辅身边的人,他有的是办法让他们开口。 便是死士又如何? 办法总是人想出来的。 待宋明远缓缓行至章家庭院时。 这方才还雅致讲究的院落,早已变得一片狼藉。 便是顺天府的人,一个个忌惮章首辅的身份,不敢随意乱翻乱捡。 可情绪是会传染的,再怎么小心翼翼,也还是打乱了章家的布置。 更不必说那些丫鬟婆子,一个个受了惊吓,如今步履仓皇,脸上难掩惊惶之色。 这还真是大厦将倾啊! 宋明远的脑海里,只剩下这四个字。 待他匆匆赶回府衙时,还未喝上一盅茶,就有同僚前来传话,神色恭敬道:“宋大人,方才谢阁老身边来人了,说请您过去一趟。” 如今这都察院的同僚,一个个对上宋明远时,都是战战兢兢,生怕宋明远一个不高兴,就将他们给收拾了。 宋明远对此也是颇为困惑。 天地良心,他对同僚可一向是客客气气的。 如今见众人这般模样,当即微微颔首,道谢之后方道:“既然谢阁老找我有事,那我便过去一趟。” 说罢,他抬脚便径去了刑部。 谢润之从前乃是刑部侍郎,如今擢升为刑部尚书。 故而宋明远是直奔刑部而去。 行至客厅内,宋明远刚进去,便见到了微微皱眉谢润之。按 理说,谢润之如今可谓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在朝中风头无二,可此刻他的面上却难掩疲色,瞧着竟是疲惫至极的样子。 宋明远一上前便躬身道:“见过谢阁老。” 他这话还未说完,谢润之便摆了摆手:“你我之间,如今还需要如此客气吗?” 随着谢润之一个眼神扫过,身边下人便将屋内众人皆数带了下去。 谢润之见宋明远即便到了这个时候,仍是一副不慌不忙的样子,不由得微微皱眉,压低声音道:“宋明远啊宋明远,你莫不是仗着自己有几分小聪明,就胡作非为?” “你竟敢命人佯装贼人,污蔑到章首辅头上?” “你可知,若这件事情真的闹大了,别说你身边的仆从,就连你,甚至你定西侯府全族,都要落不得什么好下场!” 宋明远对上他的眼睛,心中清楚,这位从前赫赫有名的“谢阎王”,对自己是真心实意的关心。 他忍不住想—— 若谢润之真的心生歹意,此刻便该以此为把柄,留待来日对付自己。 可谢润之,似乎并没有这么做的意思。 宋明远嘴角含笑,不急不缓道:“谢阁老,可知这闻香斋是如何发家的?” 谢润之微微皱眉,不明白这闻香斋与今日的话题到底有何关联。 但他亦知,以宋明远的性子,定不会无缘无故提起此事,便没有接话,任由宋明远继续说下去。 宋明远娓娓道来,末了更是补充道:“我闲来无事,时常喜欢与家中人唠唠家常。” “我几次听杜婶子说起,当年杜家发家,是因前朝一桩案子。” “当年,有人指正宫中一擅长糕点的御厨对宫中有孕妃嫔下毒,前来抄家的官差已在半路,是杜婶子的曾祖听闻消息,当即便散尽全部家当,赶赴那涉案御厨家中,不仅承诺将他们家中两个幼儿带走好生照料,更是求来了糕点方子。” “事后,杜家靠着她曾祖一步步改良那方子,这才有了如今闻香斋的声势浩大。” 说到这里,宋明远微微一顿,继而正色道:“所以呀,谢阁老您看,机会是留给有准备的人。” “很多时候,机会转瞬即逝,若不是胆大心细,说没了就没了。” “当日贺府尹与我说起此事时,我亦有所犹豫,可机会却向来伴随着风险——风险越大,利越大。您看,如今我不是赢了吗?” 谢润之被他这番话堵得说不出话来。 其实若真说起来,谢润之并非冒进之人,他向来讲究一步一个脚印。 深知若底下的根基没打好,即便身居高位,也会很快跌入泥潭。 可他发现,宋明远好像从来都不害怕。 而这,便是宋明远最大的优势—— 既没什么可惧的。 便不会受制于人。 想到这里,谢润之对宋明远既有欣赏,却更多的是担忧,只长长叹了口气:“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我只是有几分替你担心罢了。” 宋明远心知谢润之这是好意。 他并非不知,来日帝王知晓此事,定会对他多有防备。 但没关系,来日的帝王可是四皇子。 他会将这件事说与四皇子听,四皇子若能明白其中关节,那便没什么大碍了。 宋明远含笑道谢,直道:“还请谢阁老放心,这件事我自有分寸。” 谢润之早已见识过宋明远的本事,见他既已这般说,便没有继续多言,只话锋一转:“如今且不说这些,有另外一件棘手之事。” “章首辅身边的仆从,已被关押至刑部大牢。” “只是不管使出了什么手段,他们也一言不发。” 这件事,只怕远没有他们想象中那样顺利。 他这“谢阎王”的名号,可不是白白传出来的,可即便方法用尽,那几个人也只一口咬定,章首辅未曾与贺山泉勾结。 谢润之更是清楚,这案子若只凭着贺山泉留下的几封信,根本断不了章首辅的罪。 只要放了章首辅,以他的性子,定会卷土重来。 宋明远听到这话,眉头微皱,可转瞬便舒展开来,道:“这案子,不如交给我试一试。” 第349章 宋明远的能耐 “你能行吗?”谢润之皱紧了眉。 若论严刑拷打的本事,他若称第二,想来整个大周朝,无人敢称第一。 宋明远却是笑了笑,道:“行与不行,试一试才能知道,不是吗?” 谢润之想着这话也没错,当即便点了点头。 很快,宋明远便只身钻进了刑部大牢。 这章首辅身边,统共有四个贴身仆从。 他们既是章首辅的贴身仆从,也是他自幼培养出的死士,自几岁起便跟在章家当差。 宋明远刚走入刑部大牢,便闻到一阵阴湿、铁锈与血腥交织的味道。 饶是宋明远早有准备,也不由微微蹙眉。 早在先前,谢润之早已吩咐下去,将这四个仆从分别关押。 他们一个个不过在短短数个时辰里,已被折磨得半分人形皆无。 但相同的是,他们眼神里皆是一片坦然,没有半分畏惧,瞧着像是早已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宋明远并没有先去提审旁人,而是径直站在了为首的那个名叫初一的仆从跟前。 宋明远微微皱眉,这初一躺在杂乱的杂草之上,听到响声也没有起身。 一旁的狱卒忍不住敲打着铁门,厉声道:“你这是活得不耐烦了吗? 宋大人过来了,还不快起来!” 躺在草堆上的初一连动都没动一下。 那狱卒又敲了敲铁门。 可初一却是冷冷笑了一声:“宋明远来了又如何?” “我不过一将死之人,若有什么法子,你们只管使出来就是了。” “反正我方才就说了,我没有什么可说的。” 这下,就连那狱卒也露出了难为之色,低声对宋明远道:“宋大人,他们几个都是硬骨头。” “方才谢阁老已用了烙铁、夹棍,甚至连‘贴加官’都上了。” “可他们四个人像是约好了似的,只一口咬定没有这回事。” “您看,要不要……再给他们点颜色看看?” 宋明远摇摇头,心知若真是再用刑下去,只怕真会叫这几个人丢了性命,那才是如了章首辅的愿。 他摆摆手,声音平静无波:“不必了。你将初一带出来,带到单独的提审室。” 那狱卒虽心有疑惑,却也不好多问,连忙领命去了。 宋明远先一步到了提审室。 初一很快便被押了进来。 反手绑在椅上。初一看向宋明远的眼睛里带着几分轻蔑,好像在说—— 你有什么手段,尽管来吧。 我都不怕。 宋明远没有坐在主位,反而搬了个凳子坐在了初一身侧. 他甚至还为初一倒了一碗茶,含笑道:“想来自从昨夜,你们就没怎么吃过东西。” “这天寒地冻的,不如先喝点热茶吧。” “若是有什么想吃的,只管与我说一声,我这就差人为你准备……” 可惜宋明远这话还未说完,便被初一冷冷打断:“你这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宋大人的‘好心’,我心领了。” “不过,不必了。” 宋明远瞧见初一这般油盐不进的样子,端着茶碗的手便放了下来,缓声道:“我早听人说过,你是被章首辅养着的死士。” “三岁那年,你差点死在街角,是章首辅的人将你捡回章家,给了你一口热粥,给了你一个容身之所。” “所以,你便将自己的命卖给了他,是吗?” 初一的身子微微一僵,狐疑地看向宋明远。 按理说,这些事事涉机密,京城之中知道的人寥寥无几。 他宋明远是如何得知的? 宋明远仿若未察他眼中的惊讶,继续不急不缓道:“按理说,你该是流民,当年是因为闹了灾荒,才与家人走散。” “但你不知道的是,你家中本有薄产,自你走失之后,你的家人便一直在派人四处寻你。” “后来,你的家人也曾找到章家,却被章首辅的人厉声呵斥,只说若是他们再敢寻上门来,便定要灭了你们满门。” “而章首辅身边的仆从则告诉你,你的家人寻你不得,早已死绝,让你断了念想。” “可你知道吗?从始至终,你的家人都没有死,更没有放弃过你……” 初一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宋明远。 他想从宋明远脸上看到一丝谎言的痕迹,可到了最后,却只看到一片波澜不惊。 他低声呢喃道:“不……不可能的……定然是你为了哄我开口,故意骗我的。” 将军不打无准备的仗。 宋明远早在许久之前,便花了大力气、大精力,将章首辅身边几个仆从的底细查了个底朝天。 他当即微微一笑,“你走丢那年不过三四岁。” “你可还记得,你们家中有个小院,院子里种了一棵大槐树?” “每每到了春天,你母亲会给你和你妹妹做槐花饼。” “你因为小时候贪吃,追着你娘要槐花饼,还摔破了嘴,嘴里留了一道小小的疤痕。” “这些事情,若不是你家人亲口所说,你说我是如何得知的?” 初一彻底愣住了。 宋明远说的没错,他的嘴里,的确有一道极浅极小的疤痕。 这等隐秘之事,若不是家人所告,宋明远如何能知晓? 初一瞪大了眼睛,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这……这话当真?” “我的家人,都还活着?” 宋明远点点头,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银锁,轻轻放在桌上:“这枚银锁,你可还记得?” “你属鸡,出生时,家人为你打了这方狗形银锁,图的是一个‘鸡犬相安’的好彩头。” “你应当是认得的吧。” 初一的目光落在那银锁上,瞬间红了眼眶。 他挣扎着想要拿起银锁,却被绳索紧紧束缚,动弹不得。 宋明远瞧见他这般模样,心中已然了然,知道他的防线已有所松动,便不急不缓道:“章首辅为何要骗你?” “因为你到了章家没几年,他便发现你是一把好手。” “不仅聪明,更是块习武的好料。” “他要你做他的刀,做他的狗,要你对他感恩戴德,对他言听计从。” “可他自始至终,都只把你当成一个可以随时丢弃的奴才,从未替你着想过半分。” “你又为何要事事为他考虑,连死都要护着他?” “在你心中,你觉得他救了你一条命,所以如今便是死了,也不愿开口,大不了将这条命还给他就是了。” “可你却没有想过,若不是因为他,你早就该与家人团聚,成亲生子,如今家庭美满,根本不会落得这般境地。” “你不会落得人人喊打,不会落得双手沾满鲜血,更不会落得这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下场。” 但凡不是那等无可救药之人,心中总还存着一丝良知。 宋明远相信,在夜深人静之时,初一心中定也有过犹豫,有过懊恼。 果不其然,初一听到这话,终于再也忍不住,嘶吼出声:“你闭嘴!” “你到底想干什么?!” 宋明远上前,亲自替他解开了绳索,将那枚银锁轻轻放到了他的手中,语气依旧平缓:“我不想干什么,我只是想告诉你,章首辅视你为草芥,为棋子,可你们的命、你们家人的命,都值得被好好对待。” “你如今还年轻,还有大好的岁月可以度过。” “贺山泉已死,章首辅的倒台,不过是时间问题。” “即便你们不言不语,什么都不说,我宋明远只要在世一日,定会让那章首辅身败名裂。” “你若肯一五一十说出实话,我便能保你家人一生平安,护你周全,让你有机会回去,尝尝你母亲亲手做的槐花饼。” “当然,你若执意顽抗,待章首辅败落之日,你们四个,都会被挫骨扬灰,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初一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眼泪忍不住滚滚落下。 他紧紧攥着那枚小小的银锁,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小时候的画面—— 母亲做的槐花饭又香又甜,味道极好,不知多少次做梦,他都梦到自己坐在槐花树下,捧着一碗槐花饭吃得香甜。 只是每每梦醒,枕巾早已被泪水浸透。 他还记得自己初次杀人之时,那户人家中有个两三岁的幼女。 他闯入屋子时,那女童正睁着一双懵懂的大眼睛看着他。 那一瞬间,他恍惚间想起了自己年幼的妹妹,可耳畔却传来章首辅冰冷的吩咐:“斩草除根,不能留下一个活口。” 那刀是怎么捅下去的,他早就忘了。 只是每每午夜梦回,他总会梦见那个女童化作厉鬼,向他索命。 想到这些,初一忍不住浑身发抖。 宋明远却没有再逼他,只是静静起身离开了提审室。 他知道,初一需要时间,好好思考。 接下来的日子里,初一手中始终攥着那枚小小的银锁,思前想后,内心挣扎不休。 而宋明远则将目光投向了第二个仆从。 宋明远早打听过这人,这人是个忠心耿耿之人,而章首辅的确对他不差。 宋明远刚与他说上几句话,即便他被捆了起来。 他却还是陡然起身,一把将桌子撞翻,更是破口大骂起来:“宋明远你这个狗贼!” “你只管使那些下作的手段。” “你放心,不管怎么说我都不会招的!” 说着,他更是上前要冲宋明远撞一撞。 如今他被捆住了双手双脚,知道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若真的激怒了宋明远,宋明远兴许能给他一个痛快。 宋明远是何等聪慧之人,当即就明白了他的心思,冷冷道:“好啊,既然你要我给你点颜色瞧瞧,那我就不与你一般客气了。” 随着他一声令下,这个仆从便被关进了牢狱之中—— 并非方才的铁牢。 而是一个黑黝黝、伸手不见五指的密室。 这密室四壁由玄铁铸成,听不到半点声音。 仆从被关了进去,无食无水,周遭静得可怕,静得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脏扑通扑通跳动的声音。 人皆有趋光本性,他一开始还觉得没什么大碍。 可不过半个时辰,他便听见自己伤口血珠滴落的声音,心下顿时有了几分慌乱。 又过了半日,他只觉浑身发软,纵然睁大眼睛,眼前仍是一片漆黑。 身上的伤口还在滴答滴答滴血,连自己的呼吸声都带着回音。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忍不住拍打着铁门嘶吼:“放我出去!” “放我出去!” “我说,我什么都说!” 至于第三、第四个仆从。 宋明远的手段则粗暴了许多。 毕竟有了前两人的招供,接下来的事便好办多了。 宋章远的毒术,较之医术毫不逊色。 宋明远不过灌了几盅毒汤下去,那两人便疼得满地打滚—— 这毒专叫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如万蚁噬心。 到了最后,两人也都招了。 不过数日时间,宋明远手中便已捏了厚厚四份供词,转身便去寻谢润之。 这一日正是除夕。 谢润之听说宋明远前来的消息时,正陪着谢老夫人说话。 他带着刚折好的梅花进了谢老夫人的院子。 屋里的地龙烧得暖烘烘的,梅花的冷香被暖气一烘,整个屋子都带着馥郁的清芬。 谢润之正与老夫人说起今夜的除夕宴,温声道:“……您不是喜欢吃鱼吗?” “我命人从福建运了些黄鱼过来,到时候给您做黄鱼汤面。” “您也莫要嫌花费巨大,除夕一年也就一次,咱们这满桌子,总不能没几道好菜……” 他这话还未说完,平叔便一瘸一拐走了进来,急声道:“大人,宋明远宋大人过来了。” 谢润之知道这几日宋明远都泡在刑部大牢,心中一直悬着,只觉这案子只怕不好办。 可他万万没想到,宋明远竟会在这个时候过来—— 能在除夕登门。 只有一种可能。 那便是宋明远已经查出了些什么。 谢润之当即起身,正欲说话,谢老夫人已抢在他之前开口:“你既有正事要忙,便先去忙吧。” “这除夕家宴的事,我与你媳妇儿商量便是。” 谢老夫人说着这话,心里也是高兴的。 想着自己自己这儿子,莫不是终于迷途知返,重回了正途? 谢润之虽早有心理准备,可见宋明远手中那厚厚四份供词时,还是忍不住心头一震:“你当真……让章首辅身侧的四个仆从都开口了?” 第350章 一笔巨款 宋明远点点头,将供词推到谢润之跟前,沉声道:“虽说他们无法得知章首辅与故去的贺山泉到底说了些什么,但有这四份供词在,便能坐实前些日子那贼人是受贺山泉所托。” “而贺山泉,亦是奉了章首辅的吩咐,才会如此行事。” “四份供词,再加上贺山泉留下的物证,足够让章首辅日后再也翻不了身了。” 这是宋明远活了将近二十年,最觉痛快的一刻。 今日是除夕,迎新辞旧,明日便是新的一年。 万事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谢润之拿起供词细细翻看,越看眉目越是舒展,当即道:“好!我这就随你一起进宫面圣,只看当今圣上如何决断。” 宋明远微微颔首。 两人很快便进了宫。 永康帝还是老样子,半死不活地瘫在炼丹房的炕桌上。 可他一听说这般消息,顿时便坐直了身子,脸上浮现出浓重的怒色:“好啊!” “果然是章吉在背后捣鬼!” “朕万万没想到,他竟会胆大至此!” “简直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永康第可见是真的被气坏了。 他怒不可遏地喝道:“来人!传朕旨意,将章籍给朕抓至天牢,朕要亲自审问他一番!” 宋明远听到这话,却是适时开口:“还请皇上明察。” “此案虽有人证与贺府尹留下的物证,却并无确凿证据直接指向章首辅。” “如今贸贸然将章首辅捉拿归案,是否太过草率?” “草率?草率个屁!”永康帝直接打断了他的话,没好气道,“若只有贺山泉一人的供词,那便罢了。可如今他身边的仆从都招了,每日那贼人动手之前,都会与章首辅见面!这不是得他授意,还能是什么?” 他是越说越生气,最后更道:“难不成他贺山泉一个区区府尹,能有这般大的胆子?” “朕原以为他玩弄权术,本性终究不坏,没想到他竟视百姓性命如草芥!” “这样的人,留着他何用?” 陈大海是求之不得,连忙上前应了一声“是”,转身便欲退下。 宋明远看着永康帝气得泛红的眼眶,忙道:“还请皇上息怒,若因这等小人气坏了龙体,那可就不值当了。” 他突然想起前两日陈大海与自己说的话—— 因近来永康帝怀疑到了章首辅身上,连带着对太医院的太医也到了草木皆兵的地步。 在永康帝看来,凡是前些日子给章首辅看过病的太医,都不可信,生怕章首辅会借太医之手对自己下手。 故而这些日子,永康帝对刚进太医院的宋章远是信赖有加。 殊不知,永康帝这一步,却是错上加错。 宋明远与谢润之对视一眼,嘴上齐齐说着宽慰永康帝的话,一唱一和之间,实则却是火上浇油。 等宋明远走出大殿时,天色已是漆黑一片。 想来不管是定西侯府,还是谢家,都已经用过了除夕宴。 宋明远心知自己一刻不回去,定西侯府上下便一刻牵肠挂肚。 出了宫门,他第一件事便是对身侧的吉祥吩咐道:“你快些回去,与父亲他们说一声,就说我已出宫,让他们早些安歇,莫要记挂。” 吉祥连声应下,转身便策马而去。 宋明远这才看向身侧的谢润之,淡笑道:“我与谢阁老如今都空着肚子,不如一起搭伙吃顿除夕饭?” 谢润之点了点头,原以为宋明远会邀自己去天香楼或是别的馆子。 谁知,宋明远竟道:“不如,咱们去章家吃饭吧。” “章家?章首辅家?”谢润之扭头看向宋明远,语气中带着惊讶。 宋明远已抬脚不疾不徐地走在了前头,淡声道:“谢阁老莫不是第一天认识我?有道是打铁要趁热……” 谢润之隐约猜到了他要做什么,当即颔首:“那便一起过去吧。” 一人是章首辅曾经的手下。 一人是章首辅的劲敌。 两人都对章首辅的性子了如指掌。 他们知道,便是永康帝派人去捉拿章首辅归案,以章首辅的性子,也定会拖延一阵,试图寻得一线生机。 果不其然。 等宋明远与谢润之深夜到访章家时,整个章府已是灯火通明。 宋明远抬脚步入内院,便见章首辅已是衣衫整齐地坐在炕上,正厉声道:“……老夫无罪!又何来归案一说?” “你们自行离去!” “等着明日一早,老夫亲自面圣,自会与圣上言明一切!” 可惜他这话还未说完。 宋明远便已抬脚走了进去,淡淡开口:“章首辅,您觉得,自己还能再见到圣上吗?” 随着宋明远与谢润之一前一后进来。 章首辅的神色陡然一滞,想要说话,却像是被堵住了喉咙一般,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知道,如今说什么都已经晚了。 章首辅死死盯着两人,声音里带着彻骨的寒意:“宋明远啊宋明远,老夫真是看错了你,当日就不该留下你一条贱命。” “谢润之啊谢润之,老夫更是看错了你!” “你如今选择与宋明远搅合在一起,就没想过总有一日,你做的那些勾当也会闹得人尽皆知吗?” “你就没想过,总有一日,宋明远也会像对付老夫这样,对付你吗?” 这个问题,谢润之自然是想过的。 他淡淡一笑,道:“若真有那么一日,我谢润之认了。” “不过在此之前,首辅大人还是先想想自己的处境吧。” 说罢,他与宋明远一左一右,坐在了章首辅对面的炕上。 有丫鬟战战兢兢地上前奉茶,连头都不敢抬。 宋明远却对那丫鬟淡淡吩咐道:“去与小厨房说一声,今日是除夕夜,想来首辅大人尚未用膳。” “命小厨房好生准备些吃食,吃完这顿饭,我们便送首辅大人上路了。” 上路? 上什么路? 是送自己上黄泉路,还是只去刑部大牢的路? 一时间,章首辅脸色变得苍白起来。 更让他难堪的是,那丫鬟竟连问都没问他这个主子的意思,只应了一声“是”,便连忙转身下去了。 章首辅气得脸色发青,浑身都在微微颤抖。 宋明远却像是没看见一般,自顾自地站起身,在屋内闲逛起来。 有一说一。 章首辅这府邸看着处处不打眼,实则却是处处考究。 所用的屏风、案几上的摆件……无一不是精品。 宋明远几乎不用细想,便能猜到这章首辅到底贪了多少银子。 章首辅见他这般怡然自得的样子,心中的怒火愈发炽烈,却又偏偏发作不得。 很快。 方才那传话的小丫鬟便端着几碟小菜和三碗面条走了进来。 其实这几日章首辅胃口不好,小厨房一直备着精致饭菜。 可就在半个时辰之前,宫里头有人传了消息过来,府中奴仆见风使舵,早已悄悄将那些好菜藏了起来。 如今是除夕夜里,托盘之上,竟只端放了一碗手擀面条,两三碟清口小菜。 宋明远饿了一天,累了一天,此刻早已饥肠辘辘。 他也不客气,拿起筷子便大快朵颐起来。 不得不说,章首辅府中的白案厨子手艺确实是一等一的。 面条筋道爽滑。 汤汁鲜香醇厚。 屋子里很快便弥漫开淡淡的面香。 宋明远吃得慢条斯理,仿佛这不是在章首辅家中,而是一场再寻常不过的除夕家宴。 谢润之对宋明远是何等性子,太过清楚,知道宋明远这一招可谓极其高明。 有道是钝刀子割肉,才最叫人难受。 一向要强厉害如章首辅,如今哪里咽得下这口气? 果不其然,当丫鬟战战兢兢将这汤碗送到章首辅跟前时。 章首辅只觉心口堵得厉害,猛地一拍桌子,将这面碗掀得满地都是:“宋明远,你别太过分!” 宋明远却是抬眸看着他,夹了一筷子面条,吃下去之后才道:“过分?” “首辅大人说笑了。” “除夕之夜,晚辈不过过来与您共饮一杯,陪您说几句话,怎么就过分了?” 章首辅紧咬牙关,只道:“老夫一生鞠躬尽瘁,为大周操劳数十载,当今圣上岂能因为这几份无根无据的供词就定我的罪?” “老夫不服……” 只是他这话还未说完,谢润之便端起茶盅抿了一口,眼神落在章首辅面上。 “首辅大人,事到如今,再做这些无用的挣扎又有何用?” “从前您可是教过我的。” “身在局中,处在什么样的局势,便做什么样的事情,做出最正确的选择。” “如今您都已经落得这般境地,难道还看不清局势吗?” 章首辅深吸一口气,想起自己从前的确是说过这等话,可他不服气啊!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将满肚子的不快咽了下去,直看向宋明远:“你我皆是聪明人,如今你打开天窗说亮话吧。” “你到底要做什么?” “到底想要什么?” “你到底要老夫怎么做,才能放老夫一马,放老夫家里人的性命?” 这话终于说到正题之上了。 宋明远索性放下了筷子,淡淡道:“首辅大人既然如此问,那下官便一五一十地说了。” “下官早听人说您聚敛了不少银钱,粗略估算,这些年您贪污受贿的银钱,不说上百万两,却也有大几十万两。” “但下官察遍了京城钱庄与各地分号,发现这些银子竟像消失了一般。” “您将这些银钱到底藏在了何处?” “若是能够一五一十告诉下官,下官便能保住你们章家满门一条生路。” 说着,他的眼神更是直勾勾落在章首辅面上:“还能保住您这条命。” 章首辅见宋明远说得分明掷地有声,自然知道宋明远有这样的本事。 只是他如今落得这般境地,早就不想活了。 他一生要强,若非顾及家眷老小,只怕恨不得一头撞死。 他深吸一口气,凄然笑了出来:“原来宋大人你说了这么多,做了这么多,是在这儿等着老夫啊!” “说什么清正廉明,爱民如子,为国为民……说白了,不过也是道貌岸然罢了!” 宋明远却并未辩解。 他的确是需要这些银子—— 这一笔银子,不管放在何朝何代,都是一笔大数目。 有了这些银子,他能造福更多的百姓,还能扩大宋氏族学,能把银子捐到慈幼堂去。 甚至他助四皇子夺得储君之位,也是需要大笔银子的。 故而宋明远只淡淡笑道:“首辅大人这话是什么意思?” “可是不愿说?” “若是您不愿意,那下官绝不会勉强。” “您那老妻跟随您几十年,纵然您身边姨娘红颜不断,她却一直为您操持家事,她如今已年过六旬,若是惨遭流放,只怕在路上根本熬不住。” “还有向来最得您喜欢、会弹琴唱曲的白姨娘,她如今不过双十年华,若是在流放路上,难免会遭人玷污。” “若是下官没记错的话,如今她已经有了三个月的身孕吧……” 他每说一句话,章首辅脸色就难看一分。 他一向自诩治家森严,没想到自己家中的这些私事,落在宋明远眼里竟成了坊间闲谈一般。 他当即厉声道:“宋明远,你给老夫住口!” 他下意识想要撑着床坐起来。 可如今他身子已经彻底亏空,试了几次,终究腿软躺回了床上。 宋明远含笑走至他身边,含笑道:“所以首辅大人,您可以好好想想。” “如今时间还早,下官等得起。” 一旁的谢润之也接话道:“首辅大人,您身居高位,享尽了荣华富贵,却不知收敛,贪墨巨款,结党营私,甚至不惜草菅人命。” “今日落得这般下场,皆是咎由自取。” “宋明远是何等心性,想必你我二人都清楚。” “他答应您的话,自不会食言。” 章首辅的身子猛地一僵,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退得一干二净。 他知道,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章首辅微微叹了口气,正欲再讨价还价时,却听到门外传来的动静。 他知道,想来是永康帝又收到了消息,见他不愿就擒,这时又派人过来了。 留给他的时间并不多了。 可偏偏这个时候,宋明远面上仍是镇定自若的神色。 第351章 吉之死 章首辅看着眼前的宋明远,正色道:“好,我答应你。” “这笔买卖,我与你做了!” “不过,老夫的命,却不需要你救。” “至于老夫家眷的性命……宋明远,你莫要食言!”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便有陈大海带着一队禁军走了进来。 陈大海见宋明远等人皆在此地,先是愣了一愣,随即锐利的目光看向了章首辅,只道:“首辅大人,奴才奉旨请您移步天牢。” “圣上说了,若是您抗旨不遵……格杀勿论。” 章首辅听到这话并不意外。 他是看着永康帝长大的,永康帝是何等性子,他自是知道。 章首辅微微颔首,踉踉跄跄地起身。 陈大海见这状况比自己想象中更好,随即一挥手,便有两名将士上前架起了失魂落魄的章首辅。 章首辅被架着往外走,路过炕桌时,目光落在了那碗只动了几筷子的面条上,忽然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笑。 这笑声在寂静的章家回荡,听着叫人毛骨悚然。 陈大海被这般凄厉的笑声吓了一跳。 他微微侧目,只见宋明远与谢润之脸色如常,这才强压下脸上的异色,连忙冲身侧两个将士喝令道:“还愣着做什么? 还不快将首辅大人‘请’到刑部大牢! 若是圣上怪罪下来,耽误了时间,当心你们的皮!” 有道是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 陈大海如今可谓春风得意,骂起这些小官小将来,那叫一个毫不手软。 倒是宋明远与谢润之并不奇怪章首辅会有如此举动。 章首辅一路走来,虽算顺风顺水,但早些年也费了不少心力。 从云端跌入泥沼,还是以这样不体面的方式,换作是谁,都要笑上几声,宣泄心中郁气。 待宋明远与谢润之一起走出章府大门时,往日灯火通明的章府,此刻只隐约可见几抹烟火。 宋明远的耳畔更是传来女子的哭声、喊声,还有叫骂声。 不过这些,宋明远向来不在乎。 他抬脚走上马车,转头与谢润之道:“谢阁老,今日多谢您了。 您回去歇着吧,有什么事,明日再说也不迟。” 他今日之所以拉着谢润之一起来到章府,是因为他知道,以章首辅的性子,对自己的话并不会全然相信。 有谢润之在场。 有章首辅最了解的谢润之在,想来对方会放下不少防备。 更何况,若他食言,来日谢润之定会好好评判一下与他继续合作的可能,他犯不着为了区区一个章首辅铤而走险。 他能想到的事,章首辅自然也能想到。 谢润之亦能想到。 谢润之站在原地,冲他微微颔首,缓声道:“今日就是除夕夜了,宋大人。祝你新春吉祥。” 宋明远点点头:“那我便也祝谢阁老新春吉祥,万事遂意。” 他们两人从始至终都没说过结盟之类的话,但如今却是同站在一个阵营。 这份默契,比任何盟约都要牢固。 宋明远抬脚上了马车。 寂静的夜里,即便风大雪急,却因四下无人,马车很快便回到了定西侯府。 宋明远一进侯府,倒是微微愣了一愣。 明明他并不在府中,怎么这苜园里倒是灯火通明的? 宋明微微一愣,尚未弄清楚发生什么事情。 吉祥和金婆子等人已快步走了下来。 金婆子一开口便道:“二爷。” “您总算回来了。” “老爷和二老爷他们已在厅堂等了你很久了。” 什么? 宋明远微微愣了一愣,这才快步上前。 他只见屋内定西侯也好,二叔宋光也罢,亦或者宋文远和宋章远都守在一旁。 其中宋文远更为迫不及待,一看到宋明远回来,连忙站起身道:“二弟,你总算回来啦!” “你是不知道,咱们已等了你多时了。” 宋明远瞧见这副模样,哪里还有什么不懂的? 他当即就道:“父亲,二叔,你们这是做什么?” “先前我不是差了吉祥回来传话,说要你们莫要等我。” 定西侯如今手中已端着酒杯,笑呵呵道:“没等你,自然是没等你的。” “你祖母他们年纪大了,哪里能因你熬上大半夜的,早歇下了。” 说着,他更是笑道:“咱们一伙子方才已经吃过了,如今又过来陪你再用上些宵夜。” 宋章远亦重重点点头,正色道:“正是。” “二哥,你饿坏了吧,快坐下来吃。” 宋明远依言坐下,这才发现桌上摆着的都是他喜欢的。 有咕噜咕噜冒着热气的牛油锅子。 有嫩生生的清炒菜心。 还有一道苜园特有的红糖糍粑。 宋明远方才本是在章家吃了个半饱,并无饿意。 他如今瞧见这般盛况,索性拿起筷子笑道:“好,那咱们便再痛痛快快吃一顿宵夜吧。” 这牛油锅子亦是苜特有的。 说白了,就是后世的火锅,里头加了特制的牛油牛骨,汤汁熬得醇香。 再用肉片、鸭肠等物下进去,滋味醇厚。 他们几人本就是世上最亲的人,如今刚端起酒杯喝上几杯,便打开了话匣子。 宋明远则说起方才之事。 当然,他也并非那等不知分寸的人,该省略的话自是省略了。 但即便这样,当定西侯等人听说章首辅再无起复的可能时,个个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端起酒杯连灌一杯,定西侯忍不住道:“依当今圣上这般性子,若真的审问下来。” “不管章首辅有证无证,落在圣上眼里,那都是狡辩。” “若是圣上不审他,那更好了,他则是更是死路一条。” 话毕,他不知想到什么,眉头微皱。 倒是宋文远与宋章远听到这般好消息,连喝好几杯,就差拍手称快。 知子莫若父。 但宋明远这个当儿子的亦有几分了解定西侯,隐约猜到了定西侯在想什么。 说白了,就是当年那些战亡将士抚恤金一事。 这案子,直到今日仍是悬而未决。 更是定西侯心头的一根刺。 果不其然。 酒过三巡后,宋文远等人已有了些醉意。 定西侯便拉着宋明远道:“明远,依你之见,若我明日进宫奏请圣上,提及那巡抚贪墨抚恤金一案,圣上会不会管?” 宋明远笑了笑道:“父亲,就算您不说此事,我也打算与您提。” “有道是树倒猢狲散,光凭着章首辅身边仆从的供词,还有贺山泉留下的几封书信,定是定不了章首辅的死罪。” “可随着章首辅入狱,圣上心生不喜,那些从前依附他的人,定会一个个上折子检举。” “这些东西会像雪花一样飞到圣上跟前。” “您务必走这一趟,唯有如此,才能将章首辅彻底置于死地。” 方才在回来的路上,他就已经想过了。 当日柳三元曾交给他的信笺里,十有八九还装着章首辅的罪证,兴许可以拿出来一块用用。 寻常百姓家,都是儿子听老子的。 但在定西侯府,却是老子听儿子的。 定西侯一听这话,当即就道:“好,既然你这样说了,那我明日一早便进宫去了。” 说着,他更是微微叹了口气:“你是不知道,看到宋氏族学那些可怜的孩童,我心里便不是滋味。” “我活到这把年纪,什么苦吃过,什么福也享过。” “有的时候闲暇了会想,若是当年我也像那些战士一样战死沙场,你们哥几个的日子,只怕还比不上他们……” 他本就是心地良善之人,念及旧事,语气里满是怅然。 宋明远抬手拍拍他的肩膀,笑道:“父亲。” “这些都未曾发生。” “往后咱们守着侯府,守着那些孩子,日子总会好起来的。” 父子两人正说着闲话,不远处忽然传来噼里啪啦的鞭炮声。 爆竹声声辞旧岁。 烟火袅袅迎新年。 宋明远抬眼望向窗外,夜色里炸开点点星火,宛如火树银花,很是璀璨。 他笑着道:“今年便是新的一年了。” “但愿父亲事事顺遂。” “但愿定西侯府家宅安宁,平安康健。” 定西侯听了这话,重重点头,眼底泛起暖意。 实则他这个当老子的,从未与宋明远说过,只要宋明远他们几个平平安安,便是他此生最大的顺遂。 待宋明远父子重返厅堂时。 宋文远、宋章远与宋光三人已喝得酩酊大醉。 宋光更是红着脸,拍着桌子笑道:“……如今宋氏族学成了这般模样,大家皆有功!” “咱们族学里,已经出了好几位秀才!” “你们是不知道,如今我一走出去,人人都管我叫宋夫子,只说我教学有方!” 宋明远见状,心知二叔这是喝高了,再喝下去,只怕要拉着宋文远和宋章远磕头拜把子。 当即他便连忙喊过吉祥如意,将他们一个个搀扶着送回房去。 兴许是这些日子过于辛劳,又或许是章首辅之事尘埃落定。 宋明远这一觉睡得极踏实,直至翌日晨光透过窗棂,才缓缓醒转。 这一日,原是百官朝贺的大日子。 宋明远下了早朝,便听众人围在一处,议论起章首辅之案。 不,如今该称他章吉了。 不听不知道,一听吓一跳。 宋明远这才知道,昨夜章吉已于刑部大牢自尽。 看守章吉的人并非寻常之辈,深知这些获罪官员多半会自寻短见,早已将牢中能自缢的物事收了个干净。 可谁也没料到,章吉竟是咬舌自尽,生生将半截舌头咬断,死状惨烈。 一个个官员说起这事时,脸上满是唏嘘,有人叹道:“章首辅这般年纪,竟有这般狠劲,若非当年这般拼杀,又怎能从一介白身官居首辅之位。” 这话没说完,另一个官员便低声打断:“有这闲情逸致替他思量,不如多想想自己!” “圣上清算下来,定会牵连甚广,你难道就没给章首辅送过礼?” 一语惊醒梦中人。 在场之人皆是神色沉沉,各自缄口,匆匆散去。 定西侯今晨也进宫了一趟。 果不其然,与他预想的一般无二。 当他在永康帝跟前说起当年那笔战死将士的抚恤金一案时,永康帝面上并无半分波澜,只道:“……定西侯的忠心,朕自然是知道的。” “只是如今章吉已死,若再彻查此案,难免朝野人心惶惶。” “当务之急,是找寻章吉贪墨的赃银所在。” “朕听闻,这些年朝中官员,少有不向他行贿的。” “可昨夜陈大海带人抄家,竟只搜出白银数万两,你说这银子到底去了哪里?” 按理说,定西侯对永康帝这般模样已是见怪不怪。 但此时,他心头却浮起一抹淡淡的失望。 他更是听懂了永康帝的话外之音,只躬身道:“老臣愚笨,已致仕回家养老,对朝中之事早已生疏。” “皇上既心生疑虑,不如问问陈公公。” “兴许章家宅邸之下,还有密道暗格之类的所在。” 他又不傻,自然听出了永康帝的弦外之音,无非是想要他接手这案子,查清楚章吉的银子都藏在哪里。 永康帝一听这话,面上果然露出些许失望之色来。 他正愁无处下手追查赃银,原是想着派定西侯去督办此事,可瞧着定西侯不过数月,竟养得面色红润,一副胸无大志的模样,便将这念头按了下去,只摆摆手让他退下了。 定西侯走出炼丹房时,忍不住微微叹了口气,心头一片寒凉—— 圣上眼中只有赃银。 哪还有半分对战死将士的体恤。 长此以往,只怕大周的江山,真的要亡了。 定西侯回到侯府后,便将此事与宋明远说了,更是满脸狐疑:“……我原以为以圣上这般性子,定会勃然大怒,将章家挫骨扬灰。” “可我万万没想到,他竟会这般轻易放过章家。” 他正感叹着永康帝心里尚存一丝良知,谁知宋明远下一句话,便将他打入谷底。 “父亲想来是不知道,章首辅临死之前,留下了两封遗书。” 宋明远端起桌上的茶盏,轻轻摩挲着杯沿,语气平静:“一封送到了圣上跟前,字字泣血,皆是诉说这些年为朝廷兢兢业业,更坦言所有贪墨皆为填补国库亏空,还将自己的家财尽数捐出,只求圣上保全章家妇孺。” “当今圣上耳根子本就软,见他死得惨烈,又有遗书陈情,自然会留下张家无辜之人的性命。” “至于另一封信……” 第352章 正月里的稀客 宋明远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并未继续往下说。 这另一封信,自然是送到他手中的。 信笺之上,除了章吉亲笔写下的章家宝藏藏身之地,还有几行血字—— 老夫一生谋算,终为他人作嫁衣裳。 望君持此银钱,善待我章家遗孤。 宋明远知道章吉这是怕他食言。 便是聪明如章吉。 便是章吉知道他不会反悔,却还是心有余悸,盼着自己死后仍能护全家周全。 人死如灯灭,不管从前有什么深仇大恨,这人一死,宋明远都懒得再去计较。 毕竟人都死了,他总不能将章吉从坟墓里挖出来再打一顿吧? 等宋明远走出定西侯书房时,外头正是大年初一,隐隐绰绰可见些许暖阳。 这在京城的冬天并不常见。 似乎是个好兆头。 他刚走没几步,还未走到苜园,就瞧见了文蟠。 宋明远仔细一看。 这文蟠眼睛红红的,想来是大哭过一场。 文蟠对上宋明远,当即开口道:“……我都听说了,说是舅公昨夜已在牢狱自杀。” “他死了。” “他真的死了啊!” 说着,他更是苦笑一声道:“宋明远,你说这人奇不奇怪?明明我早盼着他能够伏法,可真听说这消息时,却还是心里不是个滋味儿。” “我只想着我小时候,他也曾将我驮在肩头,带我去街上玩耍。” “我也记得他也曾在我父亲他们说我是个傻子时,笑眯眯说,他瞧着我是天底下顶顶聪明的孩子。” “如今他死了,人人都高兴,我却高兴不起来……” 宋明远走了过去,抬手搭在他的肩上,温声道:“这有什么好奇怪的,人本来就是复杂的。” “爱一个人与憎恨一个人,本就是可以同时发生的。” “你若真的难受,尽可以大大方方哭上一场。” “你若是觉得心里过意不去,也可以去送他一程,也算不辜负你们从前那番情谊。” 文蟠还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话,当即愣了一愣。 人人都道舅公是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也唯有宋明远会这般说。 想到这里,文蟠便抬脚走了出去。 他临走前更是对宋明远道:“帮我向族学告一天假,我要去给我舅公收尸。” 这章吉本就是不祥之人,又死在大年初一,别说章家无人替他收尸,便是他的子侄们,如今也都是自顾不暇。 后来还是文蟠掏出这几个月攒下的束修,打点了刑部的人,这才将章吉的尸首拖了出来。 文蟠只觉得自己运气好,碰上了好心人。 拖着章吉尸首出来时,见他被折磨得不成人形,从前那副高高在上的模样荡然无存,尸身甚至已经有些不成人形,想来昨夜在牢中定是吃了不少苦头。 文蟠便拿出早准备好的凉席,往他尸身上一裹,拖上马车就走。 一路上。 文蟠更是对着章吉的尸首叹道:“舅公啊舅公,只怕当日你身居高位时,万万没想到自己会落得这般下场。” “若是今日我不来,只怕你的尸首都要烂在刑部大牢里。” 他心里清楚,如今这世道不太平,京城百姓也不过勉强能够果腹。 正值冬日,荒郊野岭里不知道有多少饥肠辘辘的野兽,若章吉的尸首被扔在那里,只怕不出一日,便会被啃食得干干净净。 文蟠连连叹气。 殊不知,他今日之所以能这般顺利,皆是因宋明远早已提前打点过,要不然哪里能这般容易。 宋明远也好。 谢润之也罢。 都觉得人都已经死了,没必要再在这些事上磋磨他。 …… 接下来的几日里,定西侯府可算是热闹极了,往来的人几乎要将门槛都踏破。 身在京城之中,没几个人是傻子。 人人都想着,原先章吉都未能奈何宋明远。 如今章吉一死,宋明远再上一层楼、升官加爵已是板上钉钉的事。 甚至京城各大赌坊还开了盘口,众人都赌宋明远多大年纪能够步入内阁。 还有人放出话来,依宋明远这般才学、这般盛宠,想来二十出头就入内阁也并非不可设想。 虽说朝中上下向来讲究按资排辈,但能者居之。 朝中上下,也就唯有那谢润之能够压宋明远一头,不出三年,众人都等着瞧,谢润之定会位居首辅之位。 至于如今的次辅金道成,在众人看来,不过是个依附于章吉的绣花枕头罢了。 章吉都倒台了,哪里还有他的立足之地? 宋明远倒未将这些话放在心上,只是同一众亲朋好友应付起来,也足够叫他心烦。 这日,他好不容易脱身,独自坐在书房喝茶,谁知吉祥又匆匆忙忙走了进来。 宋明远一听这般急促的脚步声,当即皱了皱眉头,抬头看向推门进来的吉祥,开口便问:“难不成父亲那边又来了客人?” “这客人若是能推托,便帮我推了吧。” 这些日子,他不知喝了多少杯茶、多少杯酒,实在是身心俱疲。 可有些事,终究是推不开的,只能亲自迎上一迎。 吉祥跑得气喘吁吁,大冷的天,额头上却冒了一层薄汗。 他连连摇头道:“二爷,这人怕是您推不了的,来的不是旁人,是崔老先生。” 崔老先生? 宋明远当即激动地站起身,急声追问道,“莫不是崔曙?” 吉祥还未来得及说话,宋明远便什么都顾不上了,当即推门匆匆走了出去。 他快步跑到厅堂一看,果不其然,刚进去就看到了崔曙。 比起当日致仕之时,崔曙瞧着倒是精神抖擞,正捋着胡须陪定西侯说话。 定西侯也好,崔曙也罢,听见脚步声,纷纷侧目看来。 瞧见宋明远,两人相视一笑。 这定西侯本就是个不折不扣的大老粗,与崔曙这等文人说话,实在是有些为难。 幸好崔曙与他也并无多少话题可说,字字句句只落在宋明远身上,不住地夸赞宋明远何等聪明厉害,便是他远在老家,也早有听闻。 此时此刻。 宋明远面上满是真心实意的笑容,含笑道:“崔老先生,您来了京城,怎么也不提前知会一声?” “我也好派人前去接您!” “这般天寒地冻的,若是路上您有个三长两短,那后果不堪设想……” 崔曙却是摆摆手道:“我呀,还没到老得走不动路的地步。” “不过前来京城,何必要你派人去接?” “想当年我刚入朝为官时,还曾去四川剿过匪,这等大雪,哪里难得住我。” 说着,他更是站起身,抬手拍了拍宋明远的肩膀:“我起先不过是听说那章吉落了下乘,我又有心记挂朝中之事,便想着以你的本事,兴许我还赶得及来京城凑凑热闹。” “谁知道刚赶路赶到一半,便听说了章吉的死讯。” “宋明远啊宋明远,你当真没叫老夫失望啊!” 崔曙可是三朝元老,当年先帝驾崩,他还是辅政大臣之一。 当日致仕,他也是迫于无奈。 可他回了老家之后,却是人在曹营心在汉,没有一日不记挂着朝中动向。 后来在他老妻的劝诫下,这才半推半就地回到了京城。 用他的话来说。 他在京城为官大半辈子,早就住习惯了,回到老家,只觉哪哪都不习惯。 宋明远听说这般缘由,自是高兴不已,含笑道:“您可有重新回朝的打算?” 他这话一出。 可把崔曙吓得连连摆手,崔曙更是连连摇头道:“我啊,就是个糟老头子,哪里还能回朝为官?” “这朝中如今有你,有谢润之在,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我整日就和你那师傅一样,闲来无事养养花、钓钓鱼,岂不悠哉乐哉!” “今日过来,不过是想要看看你。” “你呀,长高了,也长大了,行事比从前愈发沉稳。” “瞧见你这般模样,我便没什么不放心的?” 宋明远望着崔曙,心里很是高兴,自然是留着崔曙一起用晚饭。 崔曙略作推脱,便答应下来。 两人喝了几杯酒,宋明远便命吉祥将那丹书铁券捧了出来。 沉甸甸的盒子捧在手里。 宋明远心里依旧满是感激,笑道:“这东西当日您送给我,是为了让我保命用的,可我并没有用上。” “如今,便将这东西原封不动还给您……” 崔曙听到这话,依旧是连连摆手:“送出去的东西,哪里有收回来的道理?” “若是叫旁人知道了,岂不是要笑话我崔老头!” “我可是把你当忘年之交看待的,你莫要害我老头子。” 宋明远听到这话,哪里还有不明白的? 崔曙身居朝中多年,自然清楚,一个章吉倒下去,还有千千万万个章吉会冒出来。 自己年纪尚轻,以后这波谲云诡的朝局,定然是少不了的。 这丹书铁券,以后定有用得上的时候。 可是宋明远却执意将那包着丹书铁券的绸缎,往崔曙跟前推了推,沉声道:“虽说长者赐不可辞,但这样贵重的东西,普天之下都找不出几块来。” “您既不愿把东西收回,那且先帮我收着。” “若来日我需要了,再找您要,好不好?” 顿了顿,他更是补充道:“如今朝中看似风平浪静,实则还有金道成等人在,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不仅是我,来日兴许还有别人能用得上这东西。” “您若再要推辞,那便是觉得我信不过您。” 宋明远话都说到了这般地步,崔曙便不好再推辞,只能将这丹书铁券交给贴身仆从收了起来。 又喝了几盅酒。 崔曙这才正色道:“明远。” “有件事,我还是想要与你说上一说。” “昨日我前来京城的路上,便有所听闻,说是章吉临死前留下了一个藏宝地,那地方连皇上都未能找到。” “这些日子,陈大海得了当今圣上的命令,正在四处寻找这批宝物。” “此事你可知情?若来日圣上将这案子交给你,你打算怎么办?” 他虽与宋明远相交不算多,但对宋明远的师傅柳三元却有几分了解。 那柳三元教出来的徒弟,定是个比泥鳅还滑不溜秋的人。 崔曙当即脑海中便有个大胆的念头。 只是事情尚未有定论,他哪里敢轻易言说。 宋明远对上崔曙那关切的眼神,隐约也知道他想问什么,当即含笑道:“还请您放心,这件事情我自会应付。” “至于那章吉留下来的宝藏,与我并没有什么关系。” “若圣上真要将此案交给我,我不过是都察院一区区佥都御史,哪里能管上这些闲事?” 他心里清楚,崔曙并无歹心,只是防人之心不可无。 此案的内情,只有他和谢润之知道。 不是他不相信崔曙,而是这等涉及上百万两银子巨款的事情,越少人知道越好。 即便是定西侯或者宋文远来问,他也会是一样的说辞。 崔曙见他神色坦然,心中愈发笃定了自己的猜测。 若换成寻常人,听说宋明远把自己当成外人,定会心中不悦。 可崔曙历经三朝风雨,深知为官之道,越是小心谨慎越好。 他点点头道:“若是如此,我便放心了。” “我担心你年轻气盛,被圣上重用一二,便有心揽功。” “殊不知身在朝中,当徐徐图之。” “像章吉那样,爬得越高越快,来日摔得便越狠。” 宋明远听到这番话,当即正色道:“是,您的话我都记下了。” 他们两人阔别多日,如今又无章吉的人在一旁盯着,自是叙旧许久。 一直到天色阴沉沉的,宋明远这才亲自将崔曙送至门口,更是命如意好生将崔曙送回崔府。 等宋明远折身返回书房时,却陷入了沉思—— 章吉已死。 但这并不意味着朝中局势就此平定。 且不说朝中还有次辅金道成在,那陈大海更是对自己虎视眈眈。 先前陈大海做私盐生意,早已赚得盆满钵满。 如今章吉一死,树倒猢狲散,陈大海顾不得还在正月里,便将能铲除的人尽数铲除,能收拾的势力尽数收拾。 如今他更是未与自己商量一声,自顾自将私盐的价格涨了上去。 不仅如此,陈大海还私下见过他一面,开门见山便问:“不知宋大人可觉得,那章吉会将那些金银财宝藏在何地?若是你知道了,咱们合力将这银钱找出来,我能分你两成。” 宋明远素来知道这陈大海并非善类,如今章吉一死,他更是愈发肆无忌惮。 他更清楚,陈大海对自己,从来都是有所防备的。 宋明远一想到这些,只觉头疼。 可就算头疼又如何? 明日太阳还是要照旧升起。 日子还是要过下去! 第353章 有恃无恐 过了元宵节。 这京城之中,人人都在议论纷纷,都在猜测章吉到底把宝藏藏在了何处。 一传十,十传百。 甚至好些农民顾不得春耕,攥着锄头,带着全家老小去章吉从前的田庄里转悠,盼着万一运气好,真能找到那笔宝藏。 这事惹得宋文远私下与宋明远说起时,还连连咂舌:“……真是的,一个个都不想着脚踏实地,却想着一朝一夕发家致富,天底下哪里有这样简单的事情?” “那陈大海的几个干儿子,整日也忙活起来,甚至还有人前来与我套近乎,想让你替他们出谋划策。” 宋明远听到这话,微微皱起了眉头,沉声道:“说起来,陈大海也的确因为这件事找了我几次。” “那你怎么说?”宋文远一听这话,不免着急起来。 先前因宋明远与陈大海走得近一事,他不知被多少人骂为佞臣。 也就是后来宋明远在西北一带立功,这才勉强扭转了名声。 如今众人又开始议论纷纷,只说宋明远与陈大海狼狈为奸,贪了章首辅留下的那笔银钱。 宋明远心里清楚,这十有八九又是金道臣等人在背后捣鬼。 他对这些流言蜚语也早有耳闻。 但他觉得,虚虚实实,反倒更容易叫人捉摸不透。 宋明远笑了笑,淡然道:“我还是那句话,嘴长在旁人身上,旁人爱怎么说,随他们去便是。清者自清。” “至于陈大海,我不知道的事,就算他怎么打听,我还是不知道。” “难不成章吉还能与我说那宝贝藏在何处?” “我一非他儿子,二非他子侄,哪里会知道这些?” 如今他说起这话来,倒也是脸不红心不跳。 毕竟,唯有先骗过自己,才能把别人骗过去。 倒是宋明远听说陈大海已命他几位干儿子接近宋文远时,皱了皱眉,只道:“大哥。” “你以后还是留心些。” “但凡陈大海派人过来,你都与他们远离一二,这人可是没安好心思的。” 他本也打算将这话与宋文远等人好好叮嘱一番,宋文远却早已拍着胸脯打包票:“你放心好了,我哪里会与这等庸人来往过密?” “就算你不说,我也知道当日你与陈大海交往,也是迫于无奈。” 宋明远点点头笑了笑,说道:“当真是兄弟齐心。” 接下来,他便派人将定西侯府上下之人都唤来叮嘱此事,要他们对上陈大海的人务必小心,就连文蟠、范忠等人也未能幸免。 众人自是齐齐应下。 至于宋明远,更是有意无意保持着与陈大海的距离。 他心知“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像陈大海这等人,不可一蹴而就,只能徐徐图之。 只是宋明远万万没想到,他有心与陈大海保持距离。 这陈大海却像是甩不掉的狗皮膏药,日日黏着他。 这不。 这日宋明远进宫与永康帝议事时。 陈大海竟亲自行至宫门口迎接他,更是似笑非笑道:“……如今春日正好,正是踏春的好时节。” “我曾几次派人宴请宋大人,只是宋大人好像不给我面子啊。” “难道真如寻常人所说,宋大人先前与我交好,不过是为了扳倒章吉?” “如今章吉死了,我就成了无用之人,宋大人这就瞧不上我了?” 这话说得十分直接,半点情面都没留。 如今的陈大海的确有张狂的资本。 他又为永康帝寻得几味上好的丹药,让永康帝乐不思蜀。 就连宋明远在永康帝面前,也得稍稍往后排一些。 宋明远听到这话,只淡淡笑道:“陈公公这话说的是什么意思?” “我可从未有过这般心思。” “只是想着章吉已死,陈公公的心腹大患已除。” “我闲来无事,倒不如少往您跟前凑,免得旁人说三道四,污了公公的名声。” 陈大海听完这话,只似笑非笑看着宋明远。 两人心中都清楚,宋明远不过是在撒谎。 但宋明远压根不管陈大海如何想,当即抬脚便往炼丹房走去。 待宋明远进了炼丹房,这才知道今日永康帝得了一筐上好的阳山水蜜桃。 如今不过三月出头,竟有水蜜桃可食? 宋明远略一思索便明白了其中缘由—— 后世有大棚种植,如今自然也有暖房培育。 想来这阳山的水蜜桃商贩得了永康帝的口谕,马不停蹄将果子送来。 暖房里日夜值守之人。 再加上蜜桃娇贵。 从阳山运往京城,只怕费了不少财力物力人力。 宋明远瞧见桌上随意摆放的蜜桃,心中喟叹—— 这一个蜜桃不说价值千两,却也值百两白银。 但他面上却是半点没有表露出来,只含笑道:“今日圣上召臣前来,可是一同品鉴这蜜桃?” “只是说来不巧,臣这些日子正在服食汤药,不便吃这等寒凉之物。” “哦?那倒是不巧了。”永康帝笑道。 他并未听出宋明远言语中的避忌之意,并未多想,只当真是如此,而不是宋明远故意不吃这蜜桃,毕竟他可是天下之君,难道还有人敢忤逆他的意思? 他只笑道,“不过朕今日找你过来,可不是为了吃这蜜桃。” 说着,他更是笑道:“你猜猜看,朕今日召你,所为何事?” 宋明远心中早已了然。 只是他知道,在对待上位者时,不可过于聪明,否则反倒显得上位者愚笨。 适当装傻,方能走得更远。 他佯装不知,略一思量后道:“臣愚笨,还请皇上赐教。” 永康帝听到这话,果然哈哈大笑起来,仿佛要向众人宣告—— 纵然是天资聪明的宋明远。 在朕跟前不也一样懵懂无知? 一旁的陈大海适时笑道:“还要恭喜宋大人,贺喜宋大人!” “此次章吉落罪,宋大人功不可没。” “如今朝堂之上众口一词,皇上这是打算给您升官了。” 宋明远演技一向过人,闻言面上适时露出几分欣喜之色,当即道:“当真如此吗?那臣便谢过皇上隆恩!” 永康帝看着他这副感恩戴德的模样,更是含笑道:“你的本事和忠心,朕自然看在眼里。” “如今,便将你升至正三品副都御史。” 宋明远心中暗道“果然如此”。 他原以为自己会擢升至右都御史—— 如今都察院内。 周于光为左都御史,官职最高。 而文蟠辞官后,右都御史之职便一直空缺。 如今只得了个正三品副都御史之位。 若说陈大海未在其中捣鬼,他是无论如何都不信的。 宋明有清楚陈大海的心思—— 自己官职越高,对陈大海的威胁便越大。 陈大海断不会允许这种情况发生。 但不管宋明远心中如何想,面上却是分毫未露,只连忙行礼道:“微臣谢过皇上!” “还请皇上放心,微臣定当恪尽职守,兢兢业业为朝为民做事。” 永康帝听完这话,只颔首道:“如今也到了服食丹药的时候,你且退下吧。” “既然你近来正服食汤药,不能吃这蜜桃,便差人送一筐去定西侯府,让定西侯他们也尝尝鲜。” 他只觉得此举不足挂齿。 毕竟这水蜜桃从阳山运来足足有两车之多,送一筐实在算不得什么。 宋明远虽不知蜜桃具体有多少,但对永康帝的性子颇有了解。 这人在吃食方面一向先紧着自己。 如今出手这般大方,想来这水蜜桃数量定然不少。 他心中愈发沉凝,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任由小太监送自己出门。 而陈大海还需留在炼丹房伺候永康帝服食丹药,并未相送。 想来这送宋明远出门的小太监是得过陈大海提点,一路笑呵呵地说道:“恭喜宋大人,贺喜宋大人!” “满朝上下,古往今来,像宋大人这样尚未到二十岁便官居正三品的官员,可谓屈指可数呀。” “说起来,宋大人此次能够高升,多亏了陈公公在皇上跟前替您美言几句呢……” 宋明远听到最后,哪里不知他这话的深意? 不过宋明远也顺坡下驴道:“那就劳烦公公替我回去,多谢谢陈公公。” “说来,我之所以能在皇上跟前露脸、得皇上青睐,也都多亏了陈公公提携。” 漂亮话,谁不会说? 宋明远深得柳三元真传,遇人说人话,遇鬼说鬼话,说起这些场面话来,一套接一套。 待宋明远回到定西侯府后,便将升官的好消息告知了府中众人。 秦姨娘等人自是欣喜不已,只说“我儿出息了”,高兴得眼眶都红了,连忙要将这好消息送回皮家,还打算明日一大早去寺庙还愿祈福。 但这消息落在宋文远,甚至一向对朝中事颇为迟钝的定西侯耳朵里,却总觉得有些不妥。 最先开口的是范宗。 他皱着眉道:“我原以为这次右都御史的位子。” “十有八九是你的……” 他这话还没说完。 定西侯便皱眉接话:“是啊。” “先前你在西北立下大功,如今在章吉之案中又再立奇功。” “虽说你年纪尚浅,但朝中正是用人之际,于情于理都不该只坐上这副都御史的位置。” 宋明远却对这官位不甚在意,或许该说就算在意也无济于事,索性抛开不想,只笑笑道:“事情已成定局,还请父亲和范叔莫要替我叹息了。” “从古至今,不到二十岁便位居三品副都御史的,本就寥寥无几。” “更何况,陈大海哪里会放任我一路顺遂?” 说到这个话题。 便足够叫人头疼。 从前私盐最便宜时,只卖七八文钱一斤,如今价格节节攀升,也就比官盐便宜一两文钱,卖到了十文钱一斤。 但寻常百姓家本就节衣缩食,自然会选价格更便宜的私盐。 范宗微微皱眉:“若照这样算下来,不过一年时间,陈大海就能赚上十万两银子,只怕比起当日的章吉,有过之而无不及。” 宋明远却笑了笑:“只怕他还觉得不够。” “我听人说,他有扩大盐坊之意,打算趁热打铁。” “他不仅在京城北方一带售卖私盐,还打算吞下章首辅从前的那些盐坊。” 他心里清楚,陈大海野心极大。 北方的盐从盐碱地提炼。 南方则提炼两广一带的海盐。 双管齐下。 想不发财都难。 宋明远说起这话时,定西侯和范宗的目光齐齐落在他身上。 他却报以一笑,解释道:“你们莫要担心。”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总会有办法的。” “如今章吉落败,想来许多人如同惊弓之鸟,胆怯之下,定会投靠金道成自保。” “以金道成的性子,定会挑唆这些人弹劾陈大海的。” “陈大海为求自保,短时间内还用得上我,定不会对我动手。” 这话,却也是实话。 但宋明远却没与众人说,陈大海已怀疑是他贪了章吉留下的那些银子,只是没有证据罢了。 宋明远一向聪明,知道越是这时候,越不能轻举妄动。 当日他收到章吉送出的书信时,并未贸然行动,甚至没差人去那地方看一看。 他虽不信章吉的为人,却深知其聪明谨慎,定会将家产藏在极为安全之地,以陈大海的能耐,断然找不到这笔银子的所在地。 故而他这些日子只偷偷差吉祥和如意结伴去探查过一次,见东西都在,便未再去过。 陈大海对他,也只有怀疑而已。 当宋明远升官的消息传到京城之外后,很快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传得沸沸扬扬。 众人听闻消息,却是分为两派。 一派赞他是好官,理应高升,别说官至三品,就算跻身内阁也当之无愧。 另一派却骂他与陈大海来往过密,是披着羊皮的狼,若得重用,只怕大周就要亡了。 宋明远对这些议论充耳不闻,因升官之喜,免不了要宴请众人。 柳三元、亲朋故友自然都在邀请之列,他便在天香楼订了两桌席面。 谁知宴请当日,许多人不请自来,最后又加了三桌,才勉强够坐。 宋明远行走于众人之间,道贺声不绝于耳,他一一回应,免不了多喝了几杯。 其中最为高兴的,莫过于柳三元和定西侯。 唯有宋文远凑在他身侧,低声劝道:“二弟,你莫要傻乎乎的,旁人敬酒你就喝。” “你在官场上聪明绝顶,怎么如今倒像个愣头青?” “若有人再敬酒,你只管推到我身上,我来替你挡。” 他话音刚落,身后的宋章远便接话道:“二哥还有我呢!我虽不如大哥酒量好,却也能替你挡上几杯。” 宋明远心中甚是安慰,只道:“今日前来者皆是与定西侯府交好之人,一个个心存善意,我如何好将他们推出去……” 他这话还未说完,吉祥便匆匆跑了进来。 宋明远一看他这模样,便知定是有关键人物到访。 定西侯身侧的沈管事皱着眉低声骂道:“跟在二爷身边这么些年,怎么还如此冒冒失失,一点不稳重,如何当差的?” 第354章 以身涉险 吉祥往日里定会与他爹沈管事辩解几句,今日却什么都顾不上,喘着粗气道:“是、是陈大海过来了!” 这话一出,在场众人脸色皆变。 吉祥更是抽着气道:“不、不仅是陈大海,还有二皇子,也一并来了!” 说起这位二皇子。 他近来可谓春风得意。 纵然章吉已死,永康帝依旧彻查其罪,其中好些罪名都与大皇子有关。 比如章吉买官卖官的银钱,多有分给大皇子。 又比如章吉六十大寿时,大皇子更是送了足足十万两白银的贺礼。 这银子从何而来? 大皇子母族虽显赫,但荣贵妃这般手笔,轻易拿出十万两银子,终究可疑。 更重要的是,这银子又去了何处? 故而永康帝如今看大皇子横竖不顺眼,反倒对二皇子器重了不少。 吉祥这话一说完,在场之人脸色愈发凝重。 宋明远心中一凛,面上却依旧镇定,当即道:“既是二皇子与陈公公驾临,咱们岂能失了礼数?” “咱们一起前去出门去迎接他们吧。” 这话说完,他便整了整衣袍,连忙朝外走去。 定西侯与崔曙等人只能跟上。 就连吉祥也推着柳三元匆匆走了出去。 可他们刚行至二门处,便看到陈大海正陪着一位身着锦袍、面容俊朗的年轻公子过来了。 这人,大家都曾远远见过几面的,不是旁人,正是二皇子。 宋明远当即连忙上前行礼道:“微臣见过二皇子。” 二皇子比起张狂的大皇子来则是内敛不少,实则却亦是一头披着羊皮的狼。 他当即面上含笑,只道:“宋大人高升之喜,我听闻后甚是高兴,故而前来道贺。” “我今日冒昧到访,宋大人不会见怪吧?” “自然不会。”宋明远连忙拱手行礼,含笑道,“二皇子能够来到定西侯府,可谓令定西侯府蓬荜生辉,微臣高兴都来不及,哪里敢见怪?您快里面请吧!” 只是二皇子听完这话却并未行走,而是等了等他身侧的陈大海。 陈大海对二皇子的懂事很是满意,笑了笑只道:“宋大人今日好大的排场!” “方才我一路走来,这定西侯府可谓宾客盈门。” “看样子,宋大人在京城的人缘当真是不错。” “只是这该请的人都请了,宋大人可是忘了我?” 宋明远听到他这半是认真半是玩笑的话,淡淡笑了笑,直道:“陈公公说笑了。” “我原想着您今日在宫中当差,所以并不敢打扰。” “更何况原本只是设下家宴,同家中亲朋好友小酌几杯,没想到大家却纷纷前往。” “我便想着过几日邀您好好聚上一聚。” 这话若陈大海能信,那他就是个蠢货了。 但如今喜事当前,陈大海自不会说这些话。 一行人便跟在宋明远身后去了花厅。 一个个宾客见状,脸上笑容是所剩无几。 其中更是有人更是压低了声音窃窃私语,显然并不欢迎陈大海过来。 在场之人大多是有几分学识或者是读书人,知道陈大海乃祸国之本,这些年没少撺掇着永康帝吃丹药,大家不敢责怪永康帝,还不敢怪罪陈大海吗? 也有人偷偷打量着二皇子,只觉这二皇子比起当日大皇子来,似乎并不逊色多少, 更有人道:“……当日大皇子之所以颇得圣宠,那是有荣贵妃替他周旋打点,这二皇子出身远远比不上大皇子,哪里能在永康帝跟前得眼?” “叫我说这二皇子若不是与陈大海来往过密,倒是比大皇子强上不少了。” 他这话音还未落下,便有人接话道:“你懂个屁。像他们那些皇孙贵胄,可不会在意我们这些寻凡寻常凡夫俗子如何看待?他们在意的是上头那位的心思了。” “若是那位喜欢,以后他就能当太子了!” 众人议论纷纷。 宋明远也好。 二皇子也罢。 自是听不到这些。 二皇子被宋明远请至花厅上首坐着,有一搭没一搭说着闲话。 比起大皇子来,二皇子更善武,他则与定西侯说着闲话,夸起定西侯治家有方。 他更夸起定西侯擅长教子,最后更是开玩笑道:“说起来,我也成亲几年,如今膝下有两个孩童,来日免不得要与侯爷好好请教一二啊。” 定西侯拱手,笑道:“请教谈不上,若二皇子有什么想问的,我定绝不藏私。” 他们在这里扯七扯八时。 宋明远已陪着陈大海在定西侯府闲逛起来。宋明远则陪着陈大海说话。 陈大海一路走来,发现这院子虽不算阔绰,却布置得错落有致,忍不住微微颔首。 实则他觉得处处所见景色好,并非定西侯府的景致好,而是他心情好。 想当年章吉在的时候,他哪里能像今日这样大摇大摆来达官显贵家中做客? 他心情好了,自是看什么都顺眼。 他刚拐过一处转角,便瞧见一株开得正盛的桃花。 陈大海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开口道:“不知前些日子,皇上赏下来的桃子,你可曾尝过?” “那桃子汁水丰盈,可是百难得一见的极品啊。” 宋明远笑了笑,直言道:“这些日子我都在喝药,倒没机会尝这桃子的滋味。” “倒是祖母他们说,这桃子味道着实不错。” 陈大海闻言,又道:“上次便听说宋大人身子不适,正在喝药,敢情你这病还未好利落?” 先前宋明远便是以抱病为由,推脱了前去荆州府的差事。 如今他索性将这个由头用到了底。毕竟这病是轻是重,旁人说了不算,全凭他自己说了算。 宋明远拱手道:“多谢陈公公挂怀。这些日子已好转许多,只是换季时节,病症难免反复无常罢了。” 陈大海点点头,没再多言。 两人正静静赏花,陈大海却兀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冷意:“如今宋大人官运亨通,想来是不愿与我这等阉人打交道了。” “不过我还是要提点你几句,莫要忘了当初是谁把你引荐到圣上跟前的。” “我既能叫圣上对你百般信赖,自然也有办法将你从云端拽入泥沼。” 宋明远听了这话,面上不见半分胆怯,只淡淡一笑:“公公说笑了,我哪里有这个胆子?” 话音落,陈大海那审视的目光便落在他脸上。 宋明远却丝毫不怯,坦然与之对视。 他心里清楚,此刻拼的就是心态。只要他不松口,陈大海也奈何不了他。 果不其然。 陈大海先沉不住气,当即冷冷一笑,话锋陡然一转:“我倒是听说一件趣事,想同宋大人好好说道说道。”我 “听闻当日章吉在狱中写了两封信,一封送到了圣上跟前,另一封……却是送到了你的手中,不知可有此事?” 这话来得猝不及防。 宋明远抬眼看向陈大海,神色坦荡:“公公说笑了。” “公公这话的言外之意,莫不是说章吉的宝藏之事,是托付给了我?” “您与章吉斗了一辈子,他是什么性子,您应当比旁人更清楚。” “以他的性子,又怎会将这等机密告知于我?” “此事关乎国本,若我真知晓分毫,定会如实禀明圣上。” “这笔银钱本该充入国库、救济百姓,我岂敢隐瞒?” 对上陈大海满脸的不屑,宋明远反倒笑了:“公公这些日子派人四处搜寻宝藏,又打探章吉生前的往来,想来总该有些收获吧?” “换作旁人听了公公这话,怕不是要疑心,这笔宝藏早已落入公公囊中,反倒来污蔑我了。” 既然陈大海“污蔑”他在先。 他索性便将这脏水还回去。 陈大海闻言微微一愣,随即敛了神色:“自然没有这等事,我对圣上的忠心,可谓日月可鉴。” “哦?难道公公觉得,我对圣上的忠心就不纯了?”宋明远含笑,反问道。 两人说话时依旧客客气气,仿佛与往日并无不同。 可若是有心人在此,定能听出话里的暗流涌动,硝烟弥漫。 陈大海深知宋明远素来狡黠,便没再追问此事,只与他闲聊些无关紧要的话。 待两人行至花厅,天香楼的席面早已送了过来。 宾客齐聚,其乐融融。 二皇子更是亲自捧着贺礼上前。 他送的是一方上等砚台,正是宋明远梦寐以求的珍品,价值千金,极难寻觅。 宋明远心知二皇子此番是投其所好,费了不少心思,却只是将砚台往外推了推,笑道:“二皇子身份尊贵,这等好物于您而言不过寻常,于我而言却是太过贵重了。” 从前他依附陈大海时,面对二皇子的拉拢便不为所动,如今更不会轻易与二皇子结交。 二皇子脸色一沉,强笑道:“宋大人这是不给我面子?” 宋明远躬身道:“并非臣不给殿下面子,实在是如今太子之争众说纷纭。” “若臣与殿下走得太近,落在旁人眼里,臣便成了殿下的人。” “这话若是传到圣上耳中,只怕会疑心臣有不轨之心啊。” 他这话已然说得直白—— 他所依仗的唯有永康帝的宠信。 他断不敢在圣上尚在之时,贸然卷入储位之争。 二皇子见他话说到这份上,脸色愈发讪讪,只得命人将砚台收了回去。 宾客散尽后,宋明远换了身便服,悄然出了定西侯府的大门,径直去了城郊的羊肉汤馆。 这汤馆本就只做秋冬生意,加之如今世道不景气,馆内却依旧宾客盈门。 谢润之早已在馆内等候,见他进来,当即含笑起身:“今日宋大人设宴,我还未来得及道贺。” “同喜罢了。”宋明远笑着落座。 两人闲聊几句,宋明远道:“如今朝中虽是金道成主事,但人人皆知,他并无多少本事。” ”他先前查案失了圣心,这些年又碌碌无为,圣上岂会真的倚仗于他?” 谢润之笑了笑,没有接话。 他只将桌上备好的贺礼推到宋明远面前,笑道:“这是我为你准备的薄礼,区区心意,还望莫要嫌弃。” 那是一方砚台,看似寻常,却也颇有几分名贵。 宋明远家中本就有好几方类似的砚台,却还是抬手收下:“谢阁老的心意,我心领了,定会好生爱惜。” 千里送鹅毛,礼轻情意重。 这份心意,他岂有推辞的道理? 因春日不宜食羊肉,两人便就着清粥小菜用了些点心,继而闲话朝政。 谢润之道:“近来朝中不少官员见章吉倒台,纷纷将目光投向陈大海。” “如今要说谁在圣上跟前最得脸,便是宋大人你,怕也拍马不及陈大海。” “更不必提朝中官职空缺,动辄数万乃至十几万两银子便能谋得一职,这等好事,可是打着灯笼都难找。” 他话锋一转,看向宋明远:“不知你对陈大海,有何想法?” “难道就任由他这般妄自尊大,成为下一个章吉?” “自然不会。”宋明远笑了笑,声音压得极低,“今日前来,正是要与阁老商议此事。” 他声音虽低,但说起话来,却是满脸正色:“如今私盐盐价一日高过一日,已颇有赶超官盐之势,陈大海行事也愈发张狂。” “此人,留不得。” 谢润之对此颇为赞同。 从前他追随章吉时,总以为朝中尚有忠良砥柱。 可如今看来,这朝堂就如一潭清水,一旦滴入墨汁,便再难清澈。 若是不愿同流合污,便会被视作异己,遭人排挤,这般磋磨,几人能受得了? 他愈发觉得,选择与宋明远结盟,是最正确的决定。 谢润之看向宋明远,低声问:“此事你可有了主意?” 宋明远点点头:“如今无人知晓我与阁老走得亲近,倒是可以利用这一点铤而走险……” 说罢,他便将自己的计划细细道来。 谢润之听罢,眉头紧锁:“这法子,未免太过大胆了些。” “若非如此,以陈大海的性子,定会先下手为强对付我。”宋明远语气平静,似是在说与自己无关之事:“我当日与他结盟,本就是为了扳倒章吉。如今章吉已死,我容不下他,他亦容不下我,倒不如我率先出击,抢占先机。” 谢润之欲言又止,面露忧色。 第355章 打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 宋明远见状,轻声道:“我并非毫无惧意,只是如今朝中尚有阁老在。” “若是我一人单打独斗,自然要思之又思、慎之又慎。” “可如今有阁老坐镇,便是我真的落罪,或是逼不得已离开朝堂,也无所畏惧。” 谢润之深知他的性子,明白此事利益与风险并存,沉吟片刻,终是颔首:“那便依你的计划行事吧。” 宋明远赶回定西侯府时,已是夜幕沉沉。 他顾不上歇息,径直去了书房,收拾东西,清点文件。 明日早朝,他要弹劾陈大海。 他更要借此机会,谋得副都御史之位。 这些年,他与陈大海贩售私盐、出谋划策之时,皆留了后手,藏好了证据。 如今以身涉险,换取陈大海倒台。 这笔买卖,他觉得不亏。 若永康帝真的怪罪下来,陈大海是主犯,他不过是从犯,罪责轻重一目了然。 若是永康帝不予怪罪,那他更是能够全身而退。 退一万步说,即便永康帝降罪,有谢润之在朝中保驾护航,想来也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甚至能借此机会,将陈大海踩得永无翻身之地。 其实做这个决定时,宋明远心中已有了隐隐的答案,却还是存了一丝希望—— 万一。 这永康帝尚有几分良知呢? …… 翌日一早。 宋明远依旧是天不亮便起身,赶赴皇宫上朝。 自章吉倒台后,朝堂之上看似风平浪静,永康帝心情更是大好,每逢上朝之日,总是姗姗来迟。 朝中官员对此早已习惯。 这一日,随着陈大海唱喏行礼,永康帝懒洋洋地坐在龙椅上,打了个哈欠:“……今日朝中若无要紧事,便退朝吧。” 话音未落,他已挪开了屁股,大有即刻赶往炼丹房的架势。 就在这时,宋明远一步踏出朝列,朗声道:“还请皇上留步。” “微臣有要事禀报!” 此言一出,满朝文武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宋明远虽官位不算顶尖,却素来一言九鼎,但凡开口,必是惊天动地的大事,是以满朝文武无人敢小觑于他。 就连永康帝也不由得咽了口唾沫,隐约觉得不妙,只得重新坐稳,正色道:“不知宋大人……有何要事启奏?” 宋明远抬眼望向龙椅上的帝王,目光又缓缓扫过阶下的陈大海,眼神锐利如刀。 陈大海心头咯噔一跳,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蔓延开来。 果不其然。 下一刻,宋明远的声音响彻大殿,字字掷地有声:“微臣宋明远,弹劾御马监秉笔太监陈大海,制作私盐,勾结盐骁勇,贩卖私盐,中饱私囊,祸乱民生,他更是结党营私,收受贿赂,买卖官爵,败坏朝纲!” 他这话一出,所有人脸上都浮现宋明远莫不是疯了的神色。 这一个个人自是清楚的很,陈大海制作私盐,贩卖私盐,宋明远可没少出力。 陈大海便是其中一个。 一时间陈大海面上的神色又是惊又是惧的,正欲开口说话时。 永康帝已怒不可遏,死死盯着下首的宋明远,厉声道,宋明远,你可知道你在说些什么? 其实陈大海这些日子的所作所为,这永康帝并非不知道,只是想着历朝历代,但凡得君心者向来如此作为。 再加上陈大海一向向来懂得讨他欢心,他便也睁只眼闭只眼。 陈大海先是震惊,再是气愤。但是万万没想到宋明远竟敢在朝堂之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弹劾自己。 他连忙压下心中的愤怒,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中带着惶恐,更带着哭腔:“皇上,奴才冤枉,奴才冤枉呀!” “奴才侍奉您几十年,是什么样的人,您最清楚。” “宋明远这是血口喷人,奴才一向忠心耿耿,日月可鉴,断然做不出这种大逆不道之事啊!” 人人都知他在外头行了不轨之事,但当着永康帝的面,该说的话还是要说。 宋明远却像没听到这话似的,甚至连看都没看一眼陈大海,只从袖中掏出一沓厚厚的卷宗高高举起:“臣所言句句属实,绝非诬告!” “至于臣为何知道这些……臣今日要弹劾的,不仅是陈大海,更是自己。” “这卷宗之中,有陈大海与微臣的来往信件、贩卖私盐的账册记录。” “至于收受官员贿赂的明细,微臣手中只有粗略目录,但若是皇上彻查之后,就能真相大白。” “还请皇上过目!” 陈大海往日都是替皇上递交折子的人,今日却跪在地上,上前也不是,不上前也不是。 还是一旁的小太监眼疾手快,连忙取了宋明远的折子,递给了永康帝。 永康帝只觉骑虎难下,只能一目十行地翻看。 只是看着看着,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纵然他早知陈大海在外头的所作所为,可见到账册上的数字,仍是触目惊心。 如今国库空虚,没想到这些银钱竟都流入了陈大海的私囊? 殿内文武百官见状,纷纷交换眼神。 一个个看向陈大海的目光中带着鄙夷与惊惧。 一个个看向宋明远的目光中带着探究与不解。 他们一个个看向永康帝的目光中则满是好奇,都想知道接下来的事会如何发展。 陈大海是伴驾多年的老人,见永康帝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连忙叩首哭喊:“皇上,是宋明远构陷老奴!这些东西都是他伪造的啊……” 也怨不得陈大海如此慌乱,下意识地矢口否认。 实在是宋明远这人不走寻常路,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宋明远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当即冷笑一声,朗声道:“陈公公,事到如今,你还要狡辩吗?” “你我联手贩卖私盐时,你曾亲口说过,当今圣上沉迷丹药,无暇顾及朝政,这天下迟早是你我的囊中之物!” “难道这话,也是我伪造的不成……” 一桩桩。 一件件。 宋明远说得条理清晰,句句诛心。 甚至细数出陈大海几个干儿子如今置下的田产铺面。 最后,宋明远又躬身道:“还请皇上彻查,一查便知!” 永康帝气得脸色铁青,却到底还是强压怒火,沉声道:“此事牵涉甚广,朕会命人彻查,择日再议。” ”退朝!” 话毕,永康帝便抬脚匆匆离去,瞧着是怒气冲冲的模样。 只是谁也说不清。 他这怒气是因陈大海贪墨而发,还是因宋明远当众发难,让他下不来台而起。 退朝之后,往日就无人愿意搭理的宋明远,处境更是雪上加霜。 官员们见了他,个个退避三舍,生怕沾染上半分晦气。 众人虽不言不语,但那眼神里的嘲讽与忌惮,却像针一样扎人。 私下里都在议论,这宋明远是刚过了几天好日子,就嫌自己命太长了。 陈大海站在上首台阶上,脸色阴沉得吓人,目光死死地锁着宋明远,那架势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 可宋明远压根不在意—— 早在他做出今日的决策之前。 便已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宋明远不急不缓地行至宫门处,身后忽然传来小太监尖细的通传声:“宋大人留步!皇上请您过去一趟!” 这小太监原是陈大海身边的人,从前见了宋明远,态度殷勤得像是见了亲爹, 但如今小太监再瞧着他,却像是见了会吃人的毒蛇,脚步都在发颤,恨不得离得八丈远。 宋明远微微颔首,他深知这些阉人大多是依附陈大海生存,未必都是心甘情愿作恶。 于是他也不多言,跟着小太监转身折返。 炼丹房宋明远不知来过多少次,从前每次过来,永康帝皆是心情大好。 可今日宋明远刚行至廊下,就听见里头传来永康帝压抑不住的斥责声:“……好你个陈大海!” “枉费朕这般信任你,你竟如此欺瞒朕!” “不过短短半年的时间,你靠着私盐生意赚了几万两银子,却日日在朕跟前哭穷,讨要赏赐!这就是你说的忠心耿耿?!” 紧接着,便是瓷器碎裂的脆响。 显然是里头有人在摔东西。 纵然宋明远尚未进去,也能想象出永康帝此刻暴跳如雷的模样。 前头带路的小太监脚下步子猛地一顿,再也不敢往前挪半步,战战兢兢地低声道:“宋大人……地、地方到了!” “您、您请进吧。” 宋明远没有半分迟疑。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他既敢在朝堂上发难,便没打算退缩。 抬脚迈入殿内时,恰逢怒极的永康帝抓起一个茶盅,狠狠朝陈大海头上砸去。 区区一个茶盅,自然砸不伤陈大海。 可滚烫的茶水混着茶沫,劈头盖脸地落在他头上、脸上,滴滴答答地往下淌。 往日里在宫中横行霸道、威风凛凛的陈公公,此刻浑身湿透,发髻散乱,狼狈得不成样子。 宋明远便是在这般光景下走了进去。 他一入内,殿内两道怨毒的目光便齐刷刷地射了过来。 一道来自永康帝。 一道来自陈大海。 宋明远却像是全然未见,躬身行礼,声音平稳无波:“微臣宋明远见过皇上,给皇上请安。” “不知皇上召微臣前来,有何要事?” 永康帝本就怒不可遏,见他这般云淡风轻、佯装无事的模样,更是怒火攻心,指着他的鼻子厉声咆哮:“宋明远!” “好你个宋明远!” “朕看你简直是不知天高地厚!你故意当众让朕难堪,是不是?!” “你们一个个的,是不是非要气死朕才罢休?!” “你就是故意在朝堂之上闹得沸沸扬扬,让朕颜面扫地,是不是?!” 宋明远面上并无半分惶然之色,只是俯身叩首,沉声道:“微臣罪该万死,还请皇上明鉴。” “微臣绝无此意,若是微臣有意让皇上失了颜面,便是欺君罔上,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可他这番话,并未让永康帝的怒气消减分毫。 方才在朝堂之上,永康帝乍闻那些罪状,固然是勃然大怒,可怒火之中,却藏着一丝旁人瞧不见的冷静。 他若真的砍了陈大海的脑袋,往后谁还能替他搜罗炼丹的东西? 朝中大臣个个都劝他丹药伤身,可丹药究竟是好是坏,他自己难道还不清楚吗? 那些丹药分明让他精神健旺,夜夜安寝,岂是旁人能懂的? 永康帝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目光在宋明远与陈大海之间来回扫视,像是要将二人生吞活剥。 陈大海趴在地上,偷偷抬眼觑着永康帝的神色,见他怒意稍滞,心中顿时生出一丝希冀,忙不迭地哭喊:“皇上!老奴冤枉啊!老奴跟着您几十年,鞍前马后,从未有过二心!都是宋明远这厮栽赃陷害,他是想踩着老奴的脑袋往上爬啊皇上……” 宋明远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这副不卑不亢的模样,反倒更惹永康帝心烦。 他猛地一脚踹翻身旁的炼丹炉,炉中尚未燃尽的炭火溅了一地。 火星子燎着了锦缎地毯,腾地冒起一缕青烟。 “够了!”永康帝暴喝一声,额角青筋突突直跳,“你们两个,都给朕闭嘴!” 殿内霎时死寂一片,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小太监们跪在角落,头埋得低低的,连大气都不敢喘。 永康帝死死盯着宋明远,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宋明远,好,好得很,来人,给我把他们两个都打入大牢。” “若没有朕的吩咐,谁都不能进去看他们!” 圣上……这是糊涂了! 不仅是气糊涂了。 更是服食丹药吃糊涂了! 任谁听到永康帝这番话,都会萌生出这种想法。 但永康帝是君王,是大周的天,纵然他说错了,那也是对的。 一旁的小太监只能战战兢兢上前道:“宋大人。” “陈公公。” “你们两位请吧。” 陈大海是万万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竟会落得这般境地,还匍匐在地上,苦苦求饶:“皇上饶命,皇上饶命啊……” 但宋明远已肃然起身,什么话都没说,抬脚就朝外走去了。 那模样,不知道的人见了还以为他要去领赏赐了。 第356章 这世上,好人真不少 当宋明远入狱的消息传到定西侯府时,定西侯府上下自然是闹成了一片。 陆老夫人差点一个忍不住栽倒下来。 幸而宋文远早有准备。 他提前得了宋明远的知会,如今眼疾手快将陆老夫人扶住,直道:“祖母。” “您莫要担心。” “明远今早上出门之前,还让吉祥来与我说了一声,只说今日朝中必有要事发生。” “无论传来什么消息,都要你们莫惊慌、莫忧心,所有事情皆在他掌控之中,他自有办法……” 当时他听到这话时,心里就是一个咯噔。 他与宋明远从小一起长大,在自己这个弟弟看来,是从未有过大事的。 到底是什么事,还值得宋明远亲自派人来说一声? 现在,宋文远知道了。 他是心乱如麻、惴惴不安,却是半点都端倪都不敢露出来,强打起精神安慰起陆老夫人等人来:“祖母,明远的本事你还能不知道吗?” “他说没事,就一定会没事的。” 可陆老夫人即便听了这话,依旧急得坐立难安。 更不必提秦姨娘,早已簌簌落下泪来,口中反复念叨:“这可怎么办才好?这可怎么办才好?” 她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早已六神无主。 宋文远只得劝完这个又劝那个,忙得脚不沾地。 定西侯听闻消息,连忙叫来范宗,一同去了柳家。 他们三人聚在柳家书房,皆是眉头紧蹙,愁云满面。 当柳三元听说宋明远一大早便命人给定西侯传过话,气得直拍桌子:“……这个宋明远啊,真是叫人不省心!” “仗着自己有几分小聪明就胡作非为?” “先前他遇事能安然无恙,不过是运气好,如今对上陈大海,又触怒了当今圣上,我看他是连死字怎么写都不知道!” 他气归气,骂归骂,但眉宇间的褶皱却始终未曾舒展,显然也是为宋明远忧心忡忡。 倒是范宗率先回过神来,皱眉道:“柳老先生,如今说这些已是无用,当务之急是商议对策才好。” 柳三元等人皆不知宋明远与谢润之的交情,只想着金道成、谢润之之流,定会趁此机会构陷宋明远与陈大海。 若能借此除掉二人,往后文臣一脉便可高枕无忧。 一向聪明过人的柳三元,此刻面上也浮现出几分焦灼,强压着心绪道:“莫急,你们一个个都莫急,容我好好想一想……” …… 宋明远入狱的消息传遍京城后,人人听闻皆是哗然。 其中尤以文人士子最为激动。 就连寻常百姓也自发组织起来,要前往顺天府、神武门前游行,为他讨个公道。 他们不仅是这般想,更是这般做了—— 不过两三日光景。 游行队伍便浩浩荡荡地穿行于集市之中。 众人齐声高呼:“放宋大人出来!” “还宋大人公道!” “铲除奸佞!” “杀了陈大海!” 风声愈演愈烈。 闹得人尽皆知。 最终竟传到了永康帝耳中。 永康帝余怒未消,却已找回几分理智,满心只想着如何将陈大海救出来。 事到如今,宋明远的死活他早已不在乎,他真正在意的是陈大海—— 陈大海日日为他搜寻新丹,如今先前存下的丹药所剩无几,撑不了几日了。 若是陈大海不能尽快回来。 他该如何是好? 至于宋明远,在永康帝看来,这般胆大妄为之人死不足惜。 朝中又不是无人可用? 谢润之等人不还在吗? 故而连日来,众人皆发觉永康帝的脾气愈发暴躁,朝堂之上,无一人敢佯装无事。 谢润之,便是其中之一。 这日傍晚,刑部大牢依旧是往日景象。 宋明远端坐在杂乱的稻草上闭目养神,一副泰然自若的模样,惹得不远处的狱卒忍不住低声议论。 其中一个狱卒压低声音道:“瞧着宋大人这般气度,也难怪京城的学子百姓会自发游行。” “这样的人,真是想让人不佩服都难,换做旁人落到这步田地,哪里能如此沉得住气?” “是啊。”另一个狱卒点点头,附和道,“反观那陈大海,从前好歹也是圣上跟前第一得脸的人,如今关进大牢才几日,整日不是哭爹喊娘,就是四处找人哭诉。” 说着,他更是冷哼一声,没好气道:“若当今圣上真把他放在心上,早就把他救出去了,哪里容得他在这里胡喊乱叫?” “这等阉人,果然经不起事。” 他这话一出,身旁的狱卒们皆纷纷点头赞同。 天下间,心地良善者终究占了多数。 狱卒们见宋明远有如此风骨,又念及他从前为民做主的事迹,不免对他多了几分照拂。 这大牢之中虽无什么精致吃食,但时不时给他塞个鸡蛋,或是递上一碗定西侯府送来的汤水,倒也不算难事。 纵然永康帝当众下令要严加看管,不许任何人随意探视送物。 但这旨意层层传下来,他们这些底层狱卒,又有谁真会放在心上? 到了饭点。 一名狱卒走到陈大海的牢房外,敲了敲铁门,冷淡地扬声道:“吃饭了。” 这狱卒虽身份低微,却皆是铁血汉子。 陈大海刚入狱时,便带着一身傲气,动辄骂人撒气,开口便是:“来日我若回到圣上身边,定要杀了你们!” “你们竟敢这般对我,是不是活腻了?” 这些狱卒什么样的人没见过? 任凭你从前高官厚爵,一旦关进这刑部死牢,最终又能落得什么好下场? 故而他们本就对陈大海心生厌恶,如今见他依旧倨傲,态度便愈发冷淡。 陈大海这些日子并未受什么皮肉之苦,心情却起起落落,整日琢磨着永康帝为何还不下旨接他回去—— 难道圣上的丹药还没吃完? 若是真落入了宋明远的圈套,他这条小命岂不是要丢在这里? 他越想越烦躁,腹中却突然传来“咕噜”一声巨响,竟是饿了。 可当他看到狱卒手中端着的饭菜,当即皱起眉头,冷声道:“你们就拿这些东西来糊弄我?我与你们说过多少回了,好吃好喝尽管送来!” “不管多少银子,我陈大海都给得起!” 可惜。 他的话尚未说完,便被狱卒冷声打断:“爱吃不吃,在这里唧唧歪歪做什么?” “我可不是你手底下那些小太监,得听你使唤。” “你若不吃,我便走了。” 这话绝非吓唬。 狱卒当即端着碗转身就要走。 陈大海在宫中向来是说一不二的主,就连荣贵妃、二皇子都要给几分薄面,如今却被一个小小狱卒拿捏,如何咽得下这口气? 他本想厉声呵斥,腹中却又“咕噜”一声响,只得踉跄着起身—— 久坐之下。 他腿肚子早已发麻,刚一站起便险些摔倒。 好不容易走到牢门口,谁知那狱卒随手将碗往里一丢,饭菜尽数撒了出来。 狱卒看着陈大海阴沉的脸色,隐约猜到他的心思,当即没好气地冷哼一声:“爱吃不吃,不吃就饿着吧。” 说罢,转身便走。 陈大海气得浑身发抖,忍不住低声咒骂:“你给我等着!” “等我过几日出去了,定要你不得好死,还要你全家陪葬!” 骂完,他却极没骨气地蹲下身,将破碗里的残菜拢了拢,二话不说便扒拉起来。 那狱卒行至不远处,瞧见他这副模样,又是一声冷哼,低声嘀咕:“还想出去?你就一辈子在里头待着吧!” 紧接着。 狱卒端着海碗走到宋明远的牢房前。 大牢里的吃食本就简陋,不是白菜、萝卜,便是土豆。 可今日宋明远的碗里,却装着豆腐和饺子。 狱卒一见到宋明远,脸上便露出笑容,温和地说道:“宋大人。” “到了吃午饭的时候了,您快过来用饭吧。” “这大牢里伙食粗陋,您才几日便瘦了不少。” “虽说当今圣上有令,不许任何人往牢里送东西,但这碗里的饺子和豆腐,都是我们从自己的口粮里省出来的。” “您若不嫌弃,便将就着吃点。” 这态度,与方才对陈大海的冷淡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宋明远正闭目养神。 他闻言睁开眼,含笑起身走了过来,不卑不亢地接过海碗,温声道:“多谢你了。” “宋大人说这些便见外了。”狱卒笑着打断他,“您瞧得上,肯吃我们这些粗食,便是给我们面子了。” 说着,这狱卒更是压低了声音:“您若是想吃什么,只管与我说,赶明儿我们便给您想法子。” 宋明远听了这话,心中泛起一阵暖意。 纵然永康帝昏庸无道、纵然宦官当道又如何? 天下间终究是有好人在的。 民心所向,方为正道。 他低头看着碗中的吃食,吃到最后,竟发现碗底还埋着一个油汪汪的鸡腿,心中更是感动。 只是这些日子被关在牢中,他并无多少胃口,略吃了几口便吃不下去—— 也难怪身形日渐消瘦。 如今他虽身陷刑部大牢,而刑部上下皆是谢润之的人。 但谢润之只敢偶尔派人来报平安,绝口不提朝中动向。 毕竟谢润之接下来该如何行事,终究要听从永康帝的意思。 用过饭,宋明远重新坐回草垛上闭目养神。 直到临近傍晚,一声轰隆的雷声从外头传来,他这才恍然惊觉,原来已快入夏了。 自他穿越而来,日日忙碌不休。 最初是为了自保。 紧接着忙着念书。 而后又忙着入朝为官,忙着与常清等人斗智斗勇。 如今骤然闲置下来,只能透过牢房里的一扇小窗,隐约望见窗外的云卷云舒、暖阳流转。 见此情景,宋明远亦是暗自哂笑:“可见这些狱卒真是用心良苦,竟把这般留有窗户的牢房留给了我。” “倒真是难得偷得浮生半日闲。” 只是他忙惯了,如今突然闲下来,反倒有些不习惯。 宋明远闲来无事,索性躺在草垛上,望着窗外的景致出神。 待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他正琢磨着下一本话本该如何撰写,外头却突然传来“梆梆梆”几声敲门声。 宋明远当即坐起身,便听得一名狱卒在外头问道:“宋明远大人?” 宋明远侧身一看,这正是平日里给自己送饭的那个狱卒。 他起身,道:“可是有什么事?” 那狱卒边开锁边低声道:“方才谢润之谢阁老来了,说是提审您和陈大海呢。” 宋明远虽身在牢狱之中,但身上并未上枷锁,身形虽瘦了些,但身姿依旧笔挺。 “多谢你了。”宋明远道。 他好歹也是朝中官员,自是知道规矩的,狱卒哪里能与自己透露风声? 谁知那狱卒却像不知道规矩似的,笑了笑,又低声道:”您是个聪明人,更与谢阁老打过许多次交道,按理说是该知道怎么做的,只是……” 说到这里,他更是四下飞快看了眼,见无人留意,声音是压得更低,“只是谢阁老审案时与平常并不一样,主打一个喜怒无常,就是想要击溃您的防线。” “到了必要时,谢阁老甚至还会上刑。” “一套刑法下来,有些罪名您是认也得认,不认也得认,所以待会您还是小心点,最好是见机行事。” 他说话时,步子迈得很小,显然是想趁此机会多叮嘱宋明远几句。 宋明远听的心里暖暖的,更有点想笑: “你叫什么名字?” “我?”这狱卒愣了一愣,显然不知道这时候宋明远问起这些做什么,皱眉道,“宋大人,这都什么时候了?您还有心情问这些?” 难不成还想着以后提拔自己? 就目前的局面,他觉得宋明远能不能平安走出这地牢大门都不好说。 宋明远亦笑道:“不过是随口一问罢了。” 这话说完,他就见到了由另一狱卒带着的陈大海。 数日未见,陈大海瘦了不少,也憔悴了不少。 和先前一样,他一看到宋明远,这眼神里就恨不得射出刀子来。 陈大海正欲说话呢,一旁的谢润之却道:“陈大海!” “宋明远!” “凡事我皆以调查清楚,你们可知罪?” 第357章 死局求生 说这话的不是旁人,正是谢润之。 往日陈大海看到那故去的章吉都是爱搭不理的,如何会将区区一个谢润之放在眼里? 但如今他听到这话,却不由吓得浑身一个哆嗦—— 他知道以谢润之的本事,想要调查清楚他制作私盐、贩卖私盐一事,是易如反掌。 从前有章吉在前头挡着,他不过是跟风喝汤而已。 天塌下来,还有个子高的顶着。 如今章吉死了,他吞下了不少章吉的盐坊,如今他已然变成了那个个子高的。 更不必说他心里清楚,这谢润之和金道成盯着他,巴不得除掉他。 若这罪名真敲定下来,只怕够他死上千回百回的。 陈大海想到这里,浑身忍不住又一个哆嗦,开口道:“谢阁老这话说的。” “我陈大海虽是一阉人,可说出去的话,做过的事,断然没有不认的道理。” “我虽的确先行制作、贩卖私盐,可当日却是宋明远主动找到我,只说想拉拢我与那章吉分一杯羹。” “甚至这盐坊是如何开的,这卤田是如何提炼出私盐来,都是宋明远的主意。” “要不然我区区一阉人,哪里会有这样的本事。” “谢阁老,您也莫要这样看着我,我到底有没有撒谎,您一查便知……” 陈大海能在永康帝跟前扶摇直上,一跃成为永康帝跟前的第一红人。 不说别的。 单说揣摩人心这等本事,朝中无几人能及得上他。 他见自己颓势已去,索性一琢磨,便将所有罪名都推到了宋明远身上,想着自己临死前还得拉个垫背的。 谢润之听闻这话,没有出声,眼神落到了宋明远面上—— 这便是他觉得为难的地方。 身为当朝阁老,又兼刑部尚书,如今关头,他想要保下宋明远很是不易。 当日宋明远撺掇陈大海做这私盐生意,本就是人人皆知的事。 甚至连今日永康帝找他时,言辞也是模棱两可,只说让他彻查此事,可后续该如何处置,谁也猜不透。 想到这里,谢润之常在心里轻叹口气,面上却分毫不露,盯着宋明远问道:“宋明远。” “方才陈大海所言,你可承认?” 宋明远点点头,开口应道:“这话,下官认。” “但这罪,下官却是不认的。” “下官之所以撺掇陈大海做私盐生意,不过是想与章吉打擂台而已。” “章吉所售私盐,价钱一日比一日高,隐隐有直逼官银之势。” “但就算如此,百姓还是愿意选择便宜一两文钱的官银,最后国库空虚,百姓受难,这些钱流到了章家。” “下官还不如借此机会为寻常百姓谋些福利。” “至于旁的私心,下官半点没有。” 这话并非托词。 而是真的如此。 谢润之微微颔首,示意身侧官员将这话记录下来。 他今日奉了永康帝之命前来彻查此事,说是查案,倒也没什么周折。 他三言两语便将前因后果问得一清二楚。 该认的陈大海都认了,不该认的,他一个字也不肯多说。 他早已揣摩清楚,永康帝如今还有用得着自己的地方,凭谢润之的胆子,此刻绝不敢贸贸然对自己下手。 果不其然。 谢润之只微微颔首,继而道:“此事我已彻查清楚,稍后便会禀明当今圣上。” 除此之外,他再没给二人半句准话。 宋明远微微颔首,便要起身离去。 谁知宋明远刚转身,就听身侧谢润之道:“宋明远,你稍等。” 宋明远当即止步落座。 谢润之向身侧两位官员递了个眼色,二人立刻起身退下。 屋内只剩他二人后,谢润之才开口:“宋明远,你仗着几分小聪明便胆大妄为,今日这案子,你以为你还能活着走出刑部大牢?” “如今章吉已倒,金道成虽居次辅之位,他的本事你比谁都清楚,实在难堪大用。” “不如你投靠我,我便想方设法留你一条性命。” “往后你虽再无入朝为官的可能,但若留在我身边做一幕僚,金银财宝,我自不会亏待你……” 他说话时,眼神时不时往密室门口瞟去。 宋明远何等聪慧,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果然见门口有影子晃动。 他转瞬便猜到了缘由—— 当日永康帝对章吉信赖有加,没想到章吉却在背后收财敛财、无恶不作。 经此事后,永康帝便对所有人心生提防,想来连年轻有为的谢润之,也难逃猜忌。 宋明远有点想笑。 但他还是耐着性子陪谢润之演戏。 毕竟常清也好,还是后来的章吉也好,都想要拉拢自己。 谢润之如此说,也是人之常情。 宋明远只淡淡笑道:“多谢谢阁老好意,只是下官如今性命垂危,再不敢生攀龙附凤之心。” “方才下官所言字字属实,若先前不曾拉拢陈大海对付故去的章吉,如今朝中上下,只怕早已被章吉把持,再无旁人出头之日。” “还请谢阁老帮下官在圣上跟前美言几句,事成之后,下官定有重谢……” 他絮絮叨叨说着场面话,言下之意再明确不过。 他不愿归顺谢润之。 但他说的话,也是正常人在此等情况下能说的。 宋明远又说了几句后,见密室门口的影子果然消失了,想来是永康帝吩咐谢润之的副手前来盯梢。 宋明远深知机会难得,当即压低声音道:“谢阁老,如今朝中局势可是不明?当今圣上可还想召沉大海回去?” 谢润之微微颔首。 宋明远心道果然如此,继而又道:“您说我这一招冒进,可有些机会,错过便再无来日。” “若您方便,可将我方才为民谋利的话宣扬出去,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如今大周百姓日子虽比从前好了些,可对不少人来说,吃饱穿暖仍成奢望,若这般消息传出去,定会有人闹事,甚至会有人群起而反……” 他知道永康帝并非蠢人,更知道有些道理永康帝想得明白的—— 陈大海死了,没了丹药不过一时难熬,大周有的是人愿意前仆后继,为永康帝效劳。 可他若死了,定西侯府绝不会坐视不理,京中百姓乃至大周百姓,更会人心浮动。 到时候的后果,只怕就是永康帝承受不了的。 谢润之见宋明远身居大牢仍如此镇定,不由多看了他一眼,继而颔首道:“你倒和我想到一处去了。” “我今日来,就是打算与你商量这事。” “如今你已被逼入死局,只有这个法子尚且一试……” 他们两个聪明人,很快就达成了一致。 宋明远颔首。 他不敢多做停留,匆匆返回自己的牢房。 …… 另一边。 永康帝在炼丹房内翘首以盼等着谢润之的消息。 如今他的丹药越来越少,早已不敢像往日那般大方服食。 可这丹药如同瘾疾,剂量只能增不能减。 一旦少吃,便浑身难受、脾气暴躁,如万虫蚀心。 刚听到小太监通传谢润之求见,永康帝连忙坐直身子,不等谢润之上前行礼,便迫不及待问道:“怎么样?” “怎么样?” “他们两个怎么说?” 谢润之见永康帝这般急不可耐,心中难免失望。 可他面上却丝毫不显,当即呈上二人签字画押的供词,将事情来龙去脉一五一十禀明。 从前永康帝时常对宋明远赞不绝口,称他是忠臣能臣贤臣。 可如今,谢润之的话还没说完,便被他怒声打断:“他宋明远仗着几分小聪明,竟敢把朕糊弄成这般模样!” “呵,他说他撺掇陈大海做私盐生意是为了斗倒章吉?” “这话、这话你信吗?” “想当年,朕以为那章吉也是忠心耿耿!” “朕看他宋明远分明是别有用心!他是想祸乱朝纲,是不安好心!” 说到最后,他怒极攻心,抬手将炕桌上的茶盅尽数掀翻。 茶具、茶叶滚得满地都是。 永康帝双眼猩红,状若疯魔。 谢润之很想说上一句—— 皇上啊皇上。 若宋明远真是奸佞,宋氏族学何以越办越大? 您真以为凭定西侯的本事,能支撑起这般规模的族学? 即便他有私心,那些银子也是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可此时此刻,谢润之深知自己的身份立场,这些话万万说不得。 他当即跪地叩首:“还请皇上息怒,为宋明远这等小人气坏龙体,实在不值。” “当务之急,是定夺此事如何处置。” 顿了顿,他抬头看向永康帝,语气凝重:“如今朝中虽无人敢妄议此事,可京中学子与百姓已自发游行请愿。” “皇上,照这般形势下去,只怕后果不堪设想。” 这话未落,永康帝怒得浑身发抖:“朕就知道!这宋明远定是故意的!他就是要逼朕!” “这大周上下,谁又知朕日日处理国事的忧心,他们如今只知宋明远……” 谢润之不再劝谏,只静静看着永康帝发疯。 好在永康帝怒骂半晌,终于渐渐冷静下来,语气急切:“朕不管,你想办法把陈大海给朕弄回来,朕不能没有他!” “再等几日,朕定会疯掉的!” 说着,他几步上前,一把攥住谢润之的衣袖:“你向来最是聪明,最有本事,从前也是章吉跟前的得力之人。” “朕不管,你必须替朕想办法!” 谢润之从未见过永康帝这般失态,当下也不挣脱,沉声劝道:“还请皇上三思,此时将陈大海调回身边,只会让事态愈演愈烈,后果不堪设想。” “至于丹药一事,臣倒有个法子。” 听到“丹药”二字,永康帝眼前一亮,急忙追问:“你有何办法?” 谢润之低声道:“医术与毒术相辅相成,万物皆有相通之理。” “这既能行医救人之人,便能炼制丹药。” “况且炼丹房物料皆有定数,炼制之法、所需药材一查便知。” “太医院众太医医术精湛,或许能有办法……” 随着他话音落下,永康帝眼中渐渐燃起光亮。 是啊! 他竟忘了这一茬。 他当即大手一挥:“朕命你速去询问太医,务必寻到能炼丹药之人!” 谢润之拱手领命,转身退下。 永康帝未曾看见,他转身时,嘴角扬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容—— 如他们所料。 永康帝上当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两日转瞬即逝,永康帝难熬得抓心挠肝,不知多少次在谢润之与金道成面前提过要放陈大海出来。 平素针锋相对的二人,此刻竟难得同气连枝,只反复劝谏:“……皇上万万使不得!” “此时放陈大海归来,必引百姓不安。” “陈大海与宋明远同罪被关,若单独放陈大海,恐引发大乱。” “凡事需三思而后行,若朝中官员见陈大海这般仍能安然无恙,日后朝廷纲纪便再难维系。” 永康帝心中愈发烦躁混乱,次次追问谢润之是否寻到炼丹药的太医。 谢润之却总以“皇上莫急,臣正在督办”回应。 终于到了第三日,永康帝的丹药即将告罄。 谢润之才姗姗来迟,一进门便躬身道:“恭喜皇上,贺喜皇上,擅长炼制丹药的太医,臣已经找到了,只是……” “只是什么?”永康帝急声追问。 谢润之斟酌片刻,不急不缓道:“只是此人,是宋明远的弟弟,宋章远。” 永康帝眼中的光瞬间熄灭,语气满是质疑:“宋章远?他不过是个初出茅庐、刚入太医院的新人,能有这般本事?” “前些日子朕虽颇为看重他,可也知他能进太医院是宋明远一手促成,这兄弟二人关系如何,朕尚且不知,如今这般关头,朕怎敢轻信于他?” 谢润之顺势低声附和:“回皇上,除宋章远外,的确无人敢应下此事。” 他深知做戏得做全。 若他什么都不说,一味举荐宋章远,那才是会惹人起疑心。 身为政敌,即便宋明远身处颓势,他也是不希望宋明远的弟弟冒头的。 果然。 永康帝一听这话,是愈发来气。 “废物!一个个全是废物!” 他指着谢润之,怒不可遏,“你是废物,宫中太医也都是废物!朕养你们何用?这点小事都办不好!” 他既不敢冒险用宋章远,又急着要丹药,当即只命谢润之继续寻人。 第358章 又一能人 到了第四日。 永康帝已难熬到极致。 若再无丹药,他恨不得一头撞死。 他流着泪、挂着鼻涕,再次传召谢润之,扬声嘶吼:“快!” “快宣宋章远进来!” “让他给朕炼丹药!朕浑身难受,快要死了!” 谢润之面上露出犹豫之色,还想劝谏:“还请皇上三思……” “三思什么?快叫他进来!” 不过小半个时辰,宋章远便匆匆入宫,尚未及行礼,便被永康帝催促着去炼丹房炼药。 宋章远早在几年前便开始研习毒术,丹药本就与毒术相通,很快便着手炼制起来。 炼丹房内烟雾袅袅。 永康帝眼中重新燃起希望。 待宋章远托着放有丹药的托盘走到近前,永康帝伸手去接,指尖却不由自主顿住—— 当年他会在陈大海撺掇下服食丹药,本就是冲着“长生不老”之说。 他求的便是长生不老。 这宋章远可是宋明远的亲弟弟,若宋章远在这丹药里动了手脚,他岂不是没命了? 宋章远似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当即微微一笑道:“皇上可是担心臣在丹药中做手脚?” “还请皇上放心,便是借臣十个胆子,臣也不敢有这般歹心。” “臣虽与罪臣宋明远是亲兄弟,可自小臣生母便颇得父亲宠爱,压过了宋明远生母一头,故而臣与他向来不和。” 对上永康帝那审视的眼神,宋章远又道:“男子间的不和,不比女子那般日日争吵,皆是藏在心里记恨。” “更何况,自臣嫡出幼弟夭折后,臣本是家中幼子,理应得父兄偏爱。 但罪臣宋明远才高八斗,更是连中六元,臣在学问上拍马难及,所以这才转而学医。” 宋家三兄弟长相各异。 宋明远是矜贵儒雅的公子模样。 宋文远却生得英武,一看便是能上战场的将士,模样不算出众,肤色偏黑,一笑便露出一排大白牙,看着毫无城府。 那宋章远则是阴郁的模样,因年纪尚小,看着是身姿单薄,一看便是满肚子算计的那种。 可就算他如是说,但永康帝却仍不信他的话。 宋章远深知说的多不如做的多,当即就打开装着丹药的小瓷瓶,拈起两颗丹药就喂了下去。 他更是含笑道:“这丹药是微臣亲自所炼,若皇上担心其中有诈,这下可放心了吧?” 永康帝神色微变,旋即却是哈哈笑了起来,拍着宋章远的肩头道:“都说定西侯宋某五大三粗,无甚城府,没想到生出来的儿子却一个比一个厉害。” “你都以身试毒了,朕还有什么不相信的?” 他一向怕死,便以为天下之人都与他一样,生怕丢了性命。 殊不知这宋章远既能炼制丹药,便也能造出破解丹药的法子。 早在进宫之前,他便想到了会有这么一出,故而提前服用了解药,如今自然没什么可怕的。 永康帝早已迫不及待,连忙抓过瓷盒,将丹药送入口中。 不过片刻时间,他那万虫蚀心的苦楚便渐渐退去,全身紧绷的筋骨也放松下来。 永康帝瘫坐在炕上,长长舒了口气,只觉浑身上下轻松了一大截。 他原以为这宋章远是太医出身,炼制的丹药勉强可够一用,却万万没想到宋章远所炼的丹药,竟比陈大海先前所炼的还要好。 顿时,他看向宋章远的眼神变了变,问道:“这法子你是如何得知的?没想到你这神丹功效,比起从前更甚。” 宋章远垂头应是,含笑道:“多谢皇上谬赞。” “臣很早之前就开始钻研此道,只想着能在您跟前效力一二。” 永康帝微微一愣,继而更是放声大笑,指着宋章远道:“你小子呀,可比你二哥还要聪明!” 宋章远露出得意一笑,这神色怎么看都透着几分市侩狡黠。 谢润之见状,心中暗道—— 这定西侯府兄弟三人,果然个个都非等闲之辈。 宋章远当即说上几句阿谀拍马之话,便起身告退。 毕竟他还得回去继续替永康帝炼制丹药。 永康帝则留了谢润之在里头说话,他神色已恢复如常,正端着新沏的茶慢慢喝着,已有数日未有这般沉着镇静的时候了,“宋章远这炼丹的手艺倒是不俗,此事你莫要多嘴。” “另外陈大海那边,你多关照几分,莫要让他在牢里受了委屈。” “等此事平息以后,再找个由头将他放出来。” 至于那宋明远,他是连一个字都未提起。 谢润之心中了然,连忙道:“皇上放心,臣自会照办。” “只是那陈大海私盐案证据确凿,此时若优待于他,恐难平百姓怨气。” “臣想着让他在牢中先多呆些日子……还请皇上放心,臣定不会让陈大海受委屈,来日定会寻个由头为他从轻发落。” “这等事急不得,臣自会好好斟酌。” 自丹药一事之后,永康帝对谢润之更是刮目相看,只点点头道:“这事儿就交给你了,丹药之事万万不能出任何岔子。” 谢润之连声应是,随即退出了炼丹房。 方才他在永康帝跟前虽满口应承,可心中却暗道—— 陈大海这人。 留不得。 …… 接下来几日里。 就在宋章远频繁出入炼丹房的同时,京城之中的流言蜚语也是愈演愈烈。 特别是当学子们听说,当日宋明远之所以与陈大海走得近,不过是为了制衡故去的章吉、为百姓谋福利时,一个个更是坐不住了。 百姓们自发围在金道成、谢润之等身居高位的官员家中摇旗呐喊。 而身在牢狱之中的宋明远却浑然不知。 他为何能笃定宋章远能拿捏住永康帝? 只因他与宋章远乃亲兄弟。 早在宋章远拜孔路为师时,便开始研习无数医书药典,丹药一事自不在话下。 宋章远为永康帝炼制的丹药中,实则加了些特殊之物。 永康帝的性子,他虽不是十分清楚,却也隐约能猜到几分—— 这等人见利忘义,一开始因陈大海侍奉多年且擅长研制丹药,定会想方设法将其救出。 可三日之后、三十日之后、三百日之后呢? 以永康帝的性子,恐怕连陈大海长什么样子都会忘记,又怎会再费心救他出来? 果不其然,这日宋明远吃晚饭时,只见海碗之中不仅有鸡腿和羊肉,里头还埋着一张小小的字条。 他打开字条一看,只见上面写了四字:“丹成,可安。” 宋明远缓缓合上纸条,将其揉成碎屑,抬头看向窗外天光,只觉人生在世,终究还是有盼头的。 比起宋明远的沉着镇定,陈大海显然是慌了神。 他作为永康帝跟前的秉笔太监,不仅负责永康帝的饮食起居,更是替他炼制丹药。 他算了算日子,永康帝的丹药早已吃完,为何还未召见自己? 他比谁都清楚永康帝对丹药有多痴迷。 他也知道以永康帝的性子定然熬不过去。 难道是有旁人取代了自己的位置?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陈大海便连忙摇摇头,呢喃道:“不,不可能的。” “这炼制丹药的方子是我花重金买来的,旁人怎么会知道?” “就算京城上下真有人会炼制丹药,又如何能赶得上我?” “当今圣上对丹药的依赖,已是一日无丹便会癫狂不已的地步,旁人的丹药哪里能让他满意?” 他越想越害怕,思来想去,却始终不知其中缘由。 他不知道的是,当日他购买炼丹方子时,那卖方子的老大夫并非旁人,正是神医孔路的师兄。 当年这人与孔路师从同一人,却因心思不纯,处处比不上孔路,故而心生怨怼,最后更是屡犯过错,被师傅逐出师门。 故而陈大海所知道的炼丹方法,孔路尽数知晓。 孔路知道,便意味着宋章远也知道。 宋章远甚至在原方之上又添加了新的药材,即便陈大海侥幸脱身,在两人所炼的丹药跟前,永康帝也会毫不犹豫选择宋章远的。 更何况,宋章远还偷偷在丹药中加了一味特殊的药—— 这药单独服用并无大碍。 可偏偏近来夏日,永康帝最喜欢吃西域送来的蜜瓜。 此药与蜜瓜相生相克,长久服用便会积毒,足以让永康帝早日驾崩。 这些事情,陈大海不知道,谢润之不知道,唯有宋章远一人心知肚明。 …… 时间转瞬即逝。 约莫半个月过去了。 永康帝只觉得宋章远果然是难得一见的奇才,不仅提拔他为太医院院判,更是赏赐了定西侯府无数金银财宝。 这等赏赐,比起当日宋明远和定西侯当日立功时的赏赐还要丰厚得多。 可当这些金银财宝送到定西侯府时,定西侯也好,府中其他人也罢,面上却是半点笑意都没有。 偏偏前来传话的小太监到访时,宋章远正在炼丹房忙碌—— 如今他已是张狂到了极点,不仅在宫中的炼丹房日日忙活,私下里还在定西侯府中设了个专属炼丹房。 定西侯脸色虽不好看,却还是对身侧的沈管事道:“去,与三爷说一声,宫里头来人了,让他出来领赏……” 可他这话还未说完,前来传信的小太监便连忙打断:“侯爷使不得!” “圣上特意吩咐,若是宋院判正忙着,万万不可打扰。” “如今天下之事,再没有比宋院判炼制丹药更重要的了。” 说着,他又笑道:“这赏赐,侯爷帮宋院判领了也是无妨。”定 西侯本就面色阴沉,闻言更是脸色铁青,想着自己辛辛苦苦几十年,却比不上宋章远炼制的丹药。 他只淡淡道:“如此,多谢公公劳烦一趟。” 这小太监原是陈大海的手下,名唤查良河。 如今一朝翻身,走到哪里都备受追捧,不知多少人赶着给他塞银子。 他只觉得这定西侯好生没有眼力见,却也知晓定西侯府一家子得罪不得,寒暄几句后便转身离去。 一旁的程姨娘早已哭得泣不成声,喃喃道:“……这好好的孩子,如今怎么变成了这样子?” “当日我虽盼着他身居高位,可这荣华富贵,也不是这般得来的呀!” “外头如今骂他骂得多凶,从前骂陈大海有多狠,如今骂他就有多狠,还有不少百姓守在咱们侯府门口,说他祸国殃民呢……” 程姨娘哭得伤心,一旁的陆姨娘、秦姨娘连忙上前相劝。 换做从前,定西侯听到这话,定要骂她“慈母多败儿”。 可如今他虽依旧脸色难看,却还是抬脚朝宋章远的院子走去。 宋文远见状,连忙跟上:“父亲是要去找三弟?不如我陪您一块去。” 他担心定西侯脾气暴躁,抬手就给宋章远几巴掌。 当日宋明远上朝之前,特意叮嘱过他,不管发生多大的事都要临危不乱。 宋明远还说若是家中出事,父亲真要怪罪三弟,便让他帮忙拦着,莫要任由父亲胡闹。 宋文远从小与宋明远一同长大,向来将他的话奉若圣旨,如今见定西侯未出言反对,便连忙跟了上去。 父子两人很快便到了宋章远所居的静园。 从前这静园里头种满了草药花卉。 用定西侯从前的话说,看着光秃秃的,一点生气都没有。 可今日再看,他只觉看那些花卉竟顺眼了不少。 一进园子,定西侯就闻到一股浓烈的丹药味。 他不用想也知道—— 定是宋章远在捣鼓那些丹药。 定西侯气冲冲闯进厅堂,仆从刚上前行礼。 可这仆从话还没说完,就被他厉声打断:“还愣着干什么?一点眼力见都没有!快把你们三爷给我带过来!” “大周向来以孝治天下,你们三爷就算年纪轻轻当了院判,老子来了,哪有不出来迎接的道理?” “快去!” 宋文远听到这话,下意识朝后缩了缩。 纵然如今他已成亲,快要当父亲了,可对上盛怒的父亲,还是忍不住闪躲。 这是年少时留下的本能反应。 他更是清楚,如今他爹是一肚子的火气没地方撒,连这宋章远身侧的仆从都迁怒上了。 第359章 心齐 宋章远听到仆从的话,很快就匆匆迎了出来。 他一进屋便察觉到不对。 对上了满脸怒容的定西侯,还有畏畏缩缩的大哥,宋章远当即拱手道:“父亲。” “大哥。” “不知你们突然过来……可是有什么事……” 他虽不如宋明远聪明,但也不是个蠢人。 再加他从小跟着程姨娘长大,从小在故去的常氏手底下讨生活,看人眼色的本事可是一等一的。 果不其然。 他这话还未说完,定西侯便厉声道:“我宋猛真是养了几个好儿子!先前明远在朝为官,赏赐不断,如今更是养出个院判,惹得方才圣上差了太监过来送礼。” “这送的金银财宝、绫罗绸缎,若定西侯府再小些,只怕装都装不下!” 宋章远、宋文远一时语塞,竟不知如何接话。 宋文远更忍不住在心里腹诽起来—— 看样子这家中有族学也并非什么好事。 从前父亲但凡心生不满,对他们便是一顿呵斥、打骂,如今竟也学会阴阳怪气了? 宋章远也是愣了一愣,随即上前道:“原来是宫中差人送赏赐过来了,父亲怎么不叫人唤我一声?” “若是怠慢了宫中的太监,消息传到圣上耳朵里可就不好了。” 他不说这话还好,一说这话,定西侯愈发恼怒,冷声道:“如今朝中上下、京城内外,谁不知道咱们宋院判是圣上跟前一等一的大红人?” “方才连那前来传话的查公公都说了,万事不能打扰你炼丹药!” 宋章远本就比不得宋明远自小常伴定西侯身侧。他是跟着程姨娘长大的,后来痴迷草药,时常将自己关在院子里,与定西侯的关系更是日渐疏远。 他不及宋明远反应快,对上这等阴阳怪气的话,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应答。 还是宋文远见情况不对,想起宋明远的叮嘱,硬着头皮上前道:“父亲。” “您也莫要生气。” “从前明远在家时,也常说祸福相依。” “如今章远得圣上信赖,并非什么坏事。若是朝中真闹出事来,昭远也能在圣上跟前美言几句。” 他这话倒是大实话。 毕竟永康帝一向耳根极软。 不得不说,宋文远这些年也学聪明了不少。 他这话一出,定西侯长长叹了口气,不再说话。 屋内的气氛顿时愈发尴尬。 宋文远看看这个,看看那个,说话不是,不说话也不是。 最后还是定西侯抬手摆摆手,示意屋内仆从都下去。 待屋内只剩他们父子三人,定西侯才开口道:“章远,说实在的,我这个当父亲的并不算称职。” “不管是对从前的冠远,还是你们兄弟三人,或是绣香她们姐妹几个,都算不上一个好父亲。” “可你们是我宋猛的孩子,你们的秉性,我多少还是知道的。” 说到这里,定西侯是眼眶微红,声音哽咽,“你这孩子从小性格内敛,不愿多言,但绝非贪图荣华富贵、阿谀奉承之辈。” “你之所以替圣上炼制丹药,可否有什么隐情?” 自然不是…… 这话已到了宋章远嘴边,却还是咽了下去。 哪怕对上师傅孔路,他也未曾实情相告—— 毕竟明面之上,他与宋明远的关系算不得亲厚。 兄弟不睦本就不是什么稀罕事,更何况他们非同母所生。 这话出去,相信的人也会很多。 毕竟像宋明远这般聪明过人、才高八斗的少年郎,若是自己的儿子,众人求之不得。 可若是自己的兄弟,被压了这么多年,谁心里能好受? 望着定西侯双鬓的白发,宋章远终究不忍欺瞒,微微叹了口气道:“果然什么事都瞒不过父亲。” “这件事的确是二哥安排我做的。” “早在很久之前,二哥便吩咐过我。” “这丹药之法,我也练了许久。” “当日二哥问我,愿不愿意为了大周天下百姓背负骂名,我说愿意。” “所以如今所有的一切,都在我的意料之中,还请父亲和大哥放心,我并不觉得委屈,一点都不委屈……” 他是报喜不报忧。 他自然不会与定西侯说,前两日去太医院当差时,半路上竟被一个暴躁书生拦住,二话不说就泼了一筐烂菜叶,指着他的鼻子骂道:“亏你还是定西侯的儿子!亏你有宋文远、宋明远这样厉害的兄长!” “你不配姓宋!” “像你这般贪生怕死、沽名钓誉、贪图荣华富贵之人,就该下十八层地狱!” “你这畜生,丢尽了定西侯府的脸!” 当时他觉得委屈吗? 自是委屈的。 宋章远心里清楚,若能做个富贵闲人,日日在府中侍弄草药,为京城孤苦无依之人诊脉,他也能像两位哥哥一样,不说落得千古流芳之名,起码也能得人人称赞。 但很快,他心里的那点委屈就烟消云散。 只因他想起宋明远很久之前说过的话:“一笔写不出两个宋字。” “我就算再聪明,再厉害,宋家有我一人也是断然不够的。” “只有从上至下,所有人的心拧成一股绳,定西侯府的日子才能越来越好。” 所以。 宋章远连看都没看那个书生,只是抹了把脸上的菜渣,匆匆进了宫。 他甚至借着这件事在永康帝跟前哭诉了几句,这才有了今日的赏赐。 定西侯脸上显出“果然如此”的神色。 他有点想笑,又有些想哭,哽咽道:“你们哥几个都是好的,都是好孩子呀……” 话虽如此,他的眼泪却簌簌落了下来。 他背过身去偷偷擦了泪。 宋文远见状,心中五味杂陈,上前搂着定西侯的肩道:“父亲,从前您日日担心明远在狱中受委屈,更担心章远会落得千古骂名,如今这悬着的心也可以放下些了。” “吉人自有天相。” “您不记得了?明远小时候,曾有算命先生替他算过,说他贵不可言。” 不知从何时起,他发现从前高大的父亲竟比自己矮了半个头。 这个家。 定西侯府,如今靠的是他们兄弟三人。 “话虽如此,可生死之事难以预料,谁能保证明远明年一定能平安无事地从刑部大牢走出来?”定西侯胡乱抹了把眼泪,哽咽道,“谢润之、金道成没一个好东西!就算明远侥幸保住性命,只怕在里头不死也得脱层皮!” 本来宋章远和宋文远心中还有几分高兴,如今听了这话,那些高兴顿时烟消云散,一个个垂头丧气起来。 …… 他们不知道的是,宋明远身在狱中是安然无恙。 他早在进大牢之前便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想着起码要在里头待上几个月,甚至还会遭遇刑罚。 他却万万没想到,牢狱中的日子竟比他想象中舒坦不少—— 每日有好吃好喝的不说。 甚至在他委婉开口后,狱卒还替他寻来了笔墨纸砚。 短短十几日,他已构思出两本话本。 有时深更半夜,还有狱卒送来酒菜,想要与他小酌两杯。 今日不过傍晚时分,宋明远得到了消息,被邀请至刑部大牢密室之中。 他走至门口一看,见桌上摆着花生米、炒菜、蚕豆和一碟酱牛肉,愣了一愣,低声道:“从前咱们喝酒都在深更半夜,如今不过傍晚,若被人知道了,只怕不太好。” “若是谢阁老知道了,不高兴倒是事小,若是连累你们丢了乌纱帽……” 那狱卒摆了摆手,冲宋明远笑道:“这有什么?” “宋大人,您快坐下。” “谢阁老虽管着刑部上下,但如今是步步高升,忙得脚不沾地,还得与金道成斗法,哪里有时间来这刑部大牢?” “况且,我在刑部门口也有人把守,若是有不该来的人过来,定会匆匆赶来报信,宋大人放心便是。” 说着,他亲自为宋明远斟满酒,将桌上唯一的荤菜凉拌牛肉往他跟前推了推:“您吃,您多吃点。” “这牢里头没什么可吃的,您要不嫌弃就多吃点,瞧您这瘦的。” 宋明远连声道:“倒没瘦多少,只是整日闲来无事罢了。” 这狱卒是个性情中人,又格外多话,对着宋明远絮絮叨叨说个不停—— 他一会儿说替宋明远打抱不平的人越来越多,颇有势不可挡的架势,完全没有众人想象中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意思。 他一会儿说京城之中、朝中上下内阁空缺,谢润之和金道成都盯着首辅之位。 可永康帝如今轻信宋章远不说,将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丹药上,根本没有定下首辅的人选。 说到最后,那狱卒咂了口酒,叹道:“老天爷可是长了眼睛的!” “当日您被关进来时,我便想着您定能全身而退。” “您看如今宋院判步步高升,您的好日子也快到了。” 说着,他努了努,朝大牢另一侧扫了一眼,压低声音道:“反观那位,从前在宫里头横行霸道,不知道认了多少干儿子。” “他刚关进来时还叫嚣着要咱们这些人不得好死,如今就像条死鱼似的,只怕时日无多了。” “这话怎么说?”宋明远好奇问道。 那狱卒呷了口酒,低声道:“就是陈大海啊!” “如今没人给他送饭,也无人照应,只怕京城上下骂他的人是数不胜数,念着他的人是一个都没有。” “从前他还时常嚷嚷着圣上会赦免他,让他继续回去当差,这些日子也不叫了。” “春夏之际本就容易生疫病,他频繁腹泻,十有八九是得了痢疾,跑不脱了。” 人都是极为现实的,从古至今向来如此。 若是有人打点,犯人在狱中的日子还能好过几分,不说吃香的喝辣的,起码能吃口饱饭。 若是无人打点、无人照应,说白了,便是等死的命。 更何况陈大海本就被人有心磋磨,日子哪里会好过? 他所在的牢房日日腥臭不堪,屎尿横流,旁人经过都得退避三舍。 就连送饭的狱卒,也是飞快将碗一丢便转身就走,生怕被他传染。 这不是等死,又是什么? 宋明远听到这话,捏着酒盅的手微微一顿。 他万万没想到,对付陈大海竟如此容易—— 比起从前的常清,章吉,可谓不费吹灰之力。 简单的让他以为这事像做梦一样。 但宋明远转念一想,这其实也在情理之中。 毕竟陈大海所依附的是永康帝。 如今永康帝有了更好的选择。 哪里还会记得他? 所以啊,这世道,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唯有依靠自己才能走得长远。 依附别人,命运便如浮萍一般,说没就没了。 这十来日,圣上未曾再过问狱中之事,上行下效,狱卒们对宋明远也宽厚了不少。 宋明远一顿饭刚要吃完,外头便有狱卒匆匆闯了进来。 与他喝酒的那狱卒顿时吓了一跳,连忙道:“是谁来了?” “莫不是……莫不是谢阁老来了?” 好在传话的狱卒连忙摆手:“不是不是,是四皇子来了!” 不仅是这狱卒,就连宋明远也愣了一愣。 那狱卒呢喃道:“原来是四皇子啊,我还以为是谢阁老来了。” 也难怪他没将四皇子放在眼里。 永康帝向来想一出是一出,当日为四皇子定下一门好亲事之后,便不管不问了。 故而朝中众人虽念及他身份尊贵,却并无半分敬畏与敬爱。 更不必提谢阁老对自己这未来女婿也是不太搭理的样子。 那狱卒嘀咕道:“四皇子过来做什么?” 传话的狱卒磕磕巴巴道:“说是……说是过来看望宋大人的。” 看望自己? 宋明远笑了笑,道:“既然四皇子费了大力气前来看我,不知我可能见四皇子一面?” 他心里清楚,四皇子出宫一趟本就不易,更不必说过来刑部大牢,可想而知冒了多大的风险。 “当然可以。”狱卒笑了笑,忙冲方才传话之人道,“还不快请四皇子过来?对四皇子说话客气点,要是怠慢了四皇子,当心你的皮!” 方才传话的狱卒连连应是,转身就下去了。 原本正欲起身的宋明远索性又坐了下去,静静等候着四皇子的到来。 第360章 骚操作 四皇子很快就走了进来,宋明远见他面上带着几分焦急不说,身上更是穿着寻常小厮才会穿的衣裳。 想来四皇子觉得自己今日这番装扮能瞒天过海。 殊不知,但凡在京城之中混的人,有几个是蠢的? 他这身份早已在这牢房之中传遍了。 宋明远当即起身要行礼。 可四皇子却是掩耳盗铃般冲他摆摆手,低声道:“宋大人。” “不必多礼,你快起来。” “今日我是偷偷过来的,他们都不知道我的身份,你莫要露馅儿了。” 宋明远:“……” 他有点无语。 但他看着四皇子这般谨谨慎慎、遮遮掩掩的样子,有点想笑。 他什么都没说,点点头,顺着他的话问道:“不知四皇子今日偷偷过来,可是有什么事情?” 他心里清楚。 随着永康帝的态度有所缓和,这刑部大牢虽比不得从前规矩森严,但想要进来一趟却并非容易之事。 说白了,在京中处处都要花银子,想要进来刑部大牢也是如此。 四皇子身边无母族帮衬,手头不宽裕,哪里有闲钱来这刑部大牢? 若无要紧事,四皇子想必也不会过来。 四皇子一听这话,低声道:“我过来倒也没有什么事,就是想看你过得好不好。” “你一向聪明,如今被困于这牢狱之中,可有想出什么法子来?” “若是你能想出法子,与我说一声,我这就差人告诉定西侯他们,咱们定会合力将你救出来的……” 宋明远见他稚嫩的脸上写满了担忧,不由好奇起来,更是打断了他的话:“四皇子,今日您过来,花了多少两银子?” 四皇子一时不知好端端的他为何会说起这话,但嘴上却还是依言答道,低声道:“总共花了8325两银子。” 这数字有零有整。 宋明远一听便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想来这银子是四皇子的全部积蓄。 想来四皇子定是与刑部的人讨价还价,筹划了许久,才能在今日过来一趟。 宋明远听到这话,嘴角突然漾出几分笑容。 他这一笑,四皇子心中愈发狐疑:“宋大人,好端端的,你、你……笑什么?” 你可是有主意了? 今日我过来的时间紧张,不便多留,要是让父皇他们察觉到端倪,发现不对,只怕就糟糕了……” 他年纪小,想法简单,只以为定西侯他们束手无策。 毕竟他这一次能够前来刑部大牢,早在宋明远入狱当日就开始筹划,又是四处打听,又是花费大笔银子,才换来今日这一趟。 “没笑什么,不过是笑我果然没有看错人。”宋明远看向四皇子的眼神满是笑意。 平心而论,四皇子比起大皇子和二皇子来,算不得聪明。 但人生在世,聪明人常见,心地纯善之人却是打着灯笼都难寻。 像四皇子这等心思纯善之人,若来日勤勉上进,未必会比大皇子、二皇子差。 想及此,宋明远直道:“还请四皇子放心,今日我落得这般境地,一切皆在我的算计之中,过不了几日,我便能安然无恙出去了。至于……” 顿了顿,他更是低声道,“还请您保重身子。以二皇子的性子,只怕定会趁着这个机会铲除异己,您务必要小心,再小心,越是这般关头,越是不能露出马脚才是……” 四皇子听着听着,渐渐瞪大了眼睛。 他不明白,为何宋明远身在牢狱之中,却还能知道这些事? 四皇子只觉宋明远果真是料事如神,看向他的眼神更是带着崇拜,低声道:“宋大人。” “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那二哥这些日子频频设宴,不仅有拉拢谢阁老、金道成他们的意思。” “他更是私下找到过我一回,只说我若是愿意站在他那边,以后定能封我个王爷当当,定会视我如同一母同胞的亲兄弟。” 他自然知道自己这份“礼遇”是从何而来,若他还是从前那个卑微的皇子,以二皇子的性子,哪里会高看他一眼? 宋明远一副果然如此的神色,当即又叮嘱了几分,这才起身道:“好了,四皇子,时候不早了,您还是赶快回去吧。” “若是回去晚了,叫旁人察出端倪,那就不好了。” 四皇子还想说些什么,可见宋明远起身准备让他离开,却又喊了一声:“宋大人请留步。” 宋明远扭头看向他:“何事?” 他只见四皇子匆匆上前几步,从怀里掏出一个荷包来,抖了几下,倒出几片金叶子和几颗金豆子。 宋明远看着手心那金灿灿的东西,狐疑地看向四皇子。 四皇子面色微红,显然觉得这些东西太少,有些拿不出手,低声道:“还望宋大人莫要嫌少。” “这是我所有的家当了。” “身在牢中,若是能得几分打点,想来日子能好过许多。” 他倒是想得周到,给宋明远的都是金豆子、金叶子,轻便又好藏身,小巧却值钱,是拿来收买狱卒的好东西。 先前他也想过将宫中的御赐之物拿出去典当换银子,可思来想去,终究还是将那些东西留了下来。 他更是握住宋明远的手,恳切道:“大人万万莫要推辞,这是我的一点心意。” 宋明远看了看手中的金豆子、金叶子,又看了看四皇子,笑道:“四皇子的好意,下官心领了,那便不便推辞了。” 他走了几步,却又转头看向四皇子,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四皇子既然出宫了,便帮下官一个忙吧。” “还请您去找崔曙崔老先生一趟,就说从前他给我的那东西,我要了。” 话毕,他便转身示意四皇子可以离开了。 四皇子听他这话说得没头没尾,虽心生狐疑,却还是匆匆离开了。 …… 当崔曙见四皇子前来时,愣了一愣。 待崔曙听闻四皇子的来意后,更是愣得说不出话来。 四皇子一身小厮打扮,只低声道:“……宋大人这话听得我云里雾里,我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比不得宋大人和崔老先生聪明,还请崔老先生帮着想想办法。” 他虽心中狐疑,却想着宋明远怎么交代的,他怎么转述就是了。 崔曙点点头:“知道了,宋明远的意思我已明白,还请四皇子放心,宋明远定会安然无恙。” 从前他在老家时便听人说过,宋明远与四皇子走得近。 崔曙可是只老狐狸,当初听到这话只当宋明远装腔作势是为了迷惑人心。 他乃三朝元老,自诩看人一向准得很。 在他看来,这四皇子也无甚过人之处。 但今日再看,他只觉得宋明远看人的眼光颇为独到—— 别说是寻常人。 哪怕换成当年的自己,也未必敢铤而走险跑这一趟。 但四皇子不仅走了这一趟,甚至还掏空了全部家财。 四皇子张了张嘴,显然想问问他们到底在盘算什么。 可他深知“不该问的别问”,话到了嘴边终究还是咽了下去,只道:“如此,那我便放心了。” 说罢,四皇子便转身匆匆离开。 接下来。 崔曙则独自一人在书房里静坐了许久,他捧出那块丹书铁券,解开包裹的绸缎,细细摩挲着上面的花纹,笑了笑道:“皇上啊皇上,从前您对老臣的嘱托,老臣并未做到。” “这些年,老臣一直自责不已。” “幸而朝中后继有人,老臣到了九泉之下,对您也能有所交代了。” 崔曙说这话时,嘴角扬着笑意,难掩心中的欣慰。 翌日一早,早朝时分,崔曙便直奔皇宫而去。 他曾是先帝亲自钦点的扶正大臣,在朝中颇有几分旧人脉。 待查良河唱罢“有事启奏,无事退朝”,崔曙迎着众人惊愕的眼神,不急不缓地走了进去。 永康帝如今已深陷丹药不可自拔,见状微微一愣,显然觉得崔曙有些面熟,可一时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查良河比起旁人更为聪明,反应也更快,当即躬身低声道:“皇上,这位乃是前内阁辅臣崔曙。” “崔曙……” 永康帝想了好一会儿,这才想起此人的来历,当即微微颔首道:“知道了。” 说着,他那不悦的眼神落在了崔曙面上,直道:“不知你今日前来,可是有要事启奏?” “早朝之上不得随意喧哗,更不可擅闯金銮殿。” 崔曙历经三朝,沉稳镇定,只见他面上早已不复从前的糊涂之色,当即上前一步道:“启禀皇上,今日草民前来,是因听闻朝中最近风言风语不断,想着先帝对臣有所嘱托,故而不得不来。” “按照大周律例,私自制盐、贩卖私盐,罪当死罪。” “即便是身居高位,也断然不可豁免。” “在前朝时,有宗室子弟因私盐谋逆,先帝知晓后,当即下令斩首示众,连皇亲国戚尚且如此。” “区区一个宋明远、一个陈大海,如何能凌驾于大周律之上?” 他虽年纪已大,但说话掷地有声,不卑不亢。 他这话一出,朝中当即有人议论纷纷。 永康帝顿时觉得面子上有些挂不住,忍不住在心中暗道—— 这崔曙难不成是疯了? 这崔曙从前在内阁时便诸事不管,如今都致仕回乡了,反倒回来指手画脚? 当日自己可是多次出言挽留过崔曙的,这老头子都没答应,现在又来唱这一出? 这崔曙到底是什么意思? 莫不是故意来气自己的? 永康帝气归气,恼归恼,但他一见群臣的神色,便知他们对崔曙的话颇为赞同。 而查良河本就妄图取代陈大海的位置上位,如今见永康帝犹豫不决,当即附和道:“皇上,崔老先生所言极是。” “朝中如今这般境地,京城上下更是民心所向,不得不慎啊。” “更何况……那陈大海所做的龌龊事本就不少,还请皇上莫要犹豫。” 永康帝本就是个耳根子极软的人,如今听了这话,当即微微皱眉,顺势道:“崔老先生所言极是,朕也是这般想的。” “既然如此,那就当众宣布,将宋明远与陈大海判处秋后斩立决吧。” 就连金道成与谢润之听闻这话,也不由得心中暗自腹诽—— 当日宋明远可是深得永康帝喜爱。 没想到竟这般轻飘飘地落得如此下场? 若来日他们也犯了过错,永康帝会不会也这般凉薄? 二人只觉心寒。 都说身在朝中是为了荣华富贵,可他们却觉得,性命才是根本,荣华富贵不过是锦上添花。 若是连命都没了,再多钱财又有何用? 不过谢润之倒是忍不住深深看了崔曙一眼。 他一早便知崔曙与宋明远有几分交情。 从前在章吉的恩威并施之下,崔曙便宁折不屈,如今朝中再无人能制衡崔曙,他反倒对宋明远“倒打一耙”? 正思忖间,谢润之却见崔曙猛地撩起袍子,跪伏于地,高声道:“皇上,草民手上有一块丹书铁券,此乃先帝所赐!” “当日先帝曾言,不管是老臣的性命,还是臣家族人的性命,甚至是老臣想救之人的性命,皆能以这丹书铁券保全。” “现草民愿以这块丹书铁券,恳请当今圣上放宋明远一命!” 永康帝听到这话,彻底愣住了—— 竟还能这般操作? 他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回应,下意识便想发火,只觉崔曙是在戏耍他。 可当日先帝赐下丹书铁券时,朝中不少大臣皆是在场见证,他根本无从否认。 一时间,朝中大臣纷纷低下头,不敢多说一言。 永康帝一口气憋在胸口,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 后来还是金道成见气氛尴尬,有心在朝中官员跟前树立威信,更有心想要借着这个机会拉拢拉拢宋明远,便出列奏道:“请皇上三思!” “老臣以为,崔老先生所言并无不妥,更何况如今宋明远深得民心,京城里外为他鸣不平者甚众。” “圣上若能趁此机会赦免宋明远,正好可以拉拢人心。” “如此一来,我大周定能繁荣昌盛啊!” 第361章 平安归来 金道成这话一出口,朝中顿时就有几个阿谀拍马之人纷纷接话,也开始替宋明远求情了。 毕竟他们清楚,这章吉倒了,接下来十有八九就是金道成顺利接手首辅之位。 此时若不表忠心,还等什么时候? 更不必提谢润之一直没有接话,时不时以那不悦的眼神看向金道成。 金道成见状更是忍不住在心中腹诽道—— 好家伙。 敢情这谢润之是不愿放明远出来了。 如今他与谢润之斗得难舍难分,如火如荼。 他当即也知道,谢润之到底在想些什么。 无非是谢润之见自己替宋明远求情,知道若自己真拉拢了宋明远,他谢润之在朝中便会孤立无援! 一想到这里,身处劣势、近来被谢润之压了一头的金道成顿时喜不自禁,连分寸都忘了。 他更是一撩袍子,连忙跪了下来:“还请皇上三思呀!” “放宋明远出来,此乃民心所向。” “更何况宋明远当日所作所为,亦是不得已为之,还请皇上从轻发落呀!” 他这一跪,崔曙状也颤颤巍巍跪了下来,正色道:“还请皇上三思!” 顿时朝中众人一个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很快就做出了选择,纷纷撩开袍子也跪了下来,一同替宋明远求情。 永康帝顿时只觉自己像吃了苍蝇一般难受,吞不下去,却也吐不出来。 他直直站了起来,指向众人:“你,你,你们……” 可他想来想去,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他这身子,已因服食丹药许久,如今脑袋混混沌沌,只觉自己气得厉害,却不知该如何开口辩解。 永康帝最后气得拂袖离去,在穿过崔曙身边时狠狠瞪了崔曙一眼,只觉这老头子过来就是和自己作对的。 匆匆到了炼丹房后,查良河便适时为他献上丹药,劝道:“还请皇上莫要动怒,若因这点小事气坏了身子,那可划不来。” 如今他夜里做梦都想着取代陈大海的位置。 虽说这永康帝已许久未在他跟前提起陈大海,但他却一日未放下心来。 他知道像陈大海这等人,但凡给他半点喘息的机会,便会很快伺机而上,将自己打压得不成人形,甚至自己会因此丢了性命。 故而他斟酌片刻,接着低声道:“此乃民心所向,此乃万乘归宗,还请皇上三思。” “其实……奴才倒是觉得,这事倒不是什么坏事,正好让大周所有百姓都看看皇上的容人之量。” “更不必说,那宋章员可是宋明远的亲弟弟……” 说到这里,他适时顿了一顿。 果不其然,永康帝被他吸引了注意力,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永康帝心中疑惑,这宋章远在他跟前时,曾说过自己对宋明远怀恨在心,既然如此,又为何会盼着宋明远放出大牢? 查良河笑了笑,压低声音道:“这天下之事,万物皆需制衡,不能放任谁妄自尊大。” “当年的章吉章首辅不就是这样吗?” “若是权势过剩,到时候便会妄自尊大,一发不可收拾。” “若是有了宋明远与宋章远互相制衡,来日那宋章远能倚仗的,不就只有皇上您了吗?” 顿了顿,他又道:“更何况奴才可是听说了,这些日子二皇子频频拉拢宋章远宋院判。” “若是那宋院判生出什么歪心思来,后果简直不堪设想啊!” 永康帝听到这里,眉头一皱。 这二皇子的心思他可是知道的,这人从前与陈大海狼狈为奸。 后来因大皇子与荣贵妃两人小动作不断,已得了他的厌弃。 可若将这个儿子也彻底打入冷宫,不再重用,他到底有些于心不忍—— 虎毒尚不食子。 更何况他还不是一只豺狼。 想到这里,永康帝渐渐思索起来,只觉查良河这话也有几分道理。 若是这宋章远与二皇子走得太近,两人搅和在一起,于他而言,那可是一桩惨剧。 永康帝不在乎朝政,不在乎自己的名声,不在乎百姓,却唯独在乎自己的性命安危。 他当即就点点头:“来人,传朕旨意,这件事朕准了,赦免宋明远,说他无罪。 这话一说完,永康帝便再次瘫倒在炕上,吸食起丹药来。 查良河心中一喜,连忙应声退下。 可到底是赦免宋明远无罪,让他官复原职,还是只还他一个白身身份。 永康帝未说,旁人也未敢多问。 …… 一个时辰后,正当宋明远抬头看向窗外那暖阳时,就有狱卒连忙跑了过来。 那狱卒一向沉稳大气,可如今却步履仓皇,一看到宋明远,便连声道:“宋大人,宋大人,好消息,好消息呀!” “就在方才,圣上传来圣旨,赦您无罪,您可以回去了,您终于可以回家了!” 他掏出钥匙,因过于高兴,手都有些哆哆嗦嗦。 好在,他很快便将门锁打开。 宋明远抬脚走出牢房的那一刻,心中有种奇异的感觉。 虽说这些日子他时常出入这牢房,与狱卒一同说话喝酒,但今日却是真正得以脱离桎梏,再次踏出这刑部大牢。 他当即笑了笑,冲神色激动的狱卒道:“这些日子,倒是多谢你们照料了。” “宋大人说的哪里话,这等小事何足挂齿!”狱卒一把握住宋明远的手,浑身上下因开心都有些发抖,只笑道,“我就说了吧,早在当日您进来的时候,我便想着,有朝一日您定能平平安安踏出去的。您看,这一天来得比咱们想象中都快!” 宋明远点点头,正抬脚朝外走去。 谁知那狱卒又叫住了他:“宋大人等等!” “虽说您这些日子在牢中并未受过什么苦楚,但如今蓬头垢面的,若是回到家中,只怕会让定西侯他们担心。” “不如先梳洗一番再回去?” 宋明远想了想,只觉这话颇为有理,便先去刮了胡子,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这才踏出刑部大牢。 窗外艳阳高照。 宋明远看着天上的暖阳,只觉有种劫后余生般的庆幸。 他想着,自己被释放出狱的消息,想来已传到了定西侯府,很快吉祥、如意他们就会匆匆赶来。 于是他便沿街顺着方向往家走。 这京城之中,向来热闹非凡,叫卖的、杂耍的、贩售货物的络绎不绝。 宋明远身上没有零钱,索性便一路走一路看。 可他刚走没几步,就听到了熟悉的声音:“二爷,二爷,您总算出来了,可要小的好找啊!” 这是吉祥的声音。 紧接着,宋明远又听到了如意的声音:“是啊,二爷!方才小的骑马转了一圈也没看到您,您怎么不在刑部大牢门口等着?” 吉祥、如意匆匆跑到宋明远身边,一个个面上都挂着喜色。 吉祥更是从上至下打量了宋明远好几眼,只道:“二爷,您没事就好!” “大爷他们接到消息,连忙将这喜讯传遍了府中,您快随小的一块回去吧。” “若叫老夫人他们见到您平安归来,不知道该多开心呢!” 宋明远也知道这般道理,当即二话不说就上了马车。 待宋明远回到家中时,宋文远早已嚷嚷着将消息让满府皆知。 宋明远方才已在刑部大牢梳洗过了,故而并未先回苜园,而是直奔松鹤堂而去。 在此之前,他一直以为祖母最为偏疼大哥宋文远—— 毕竟宋文远从小在松鹤堂长大。 又是长孙。 对陆老夫人而言,感情自是不一般。 可宋明远万万没想到,自己入狱不过数月时间,陆老夫人竟瘦了一圈。 一看到他,陆老夫人便踉跄着起身,握住他的手哽咽道:“明远,你……你可算回来了!这些日子……” 话还未说完,眼泪便簌簌落了下来。 陆姨娘在一旁抹着眼泪道:“二爷,您是不知道,这些日子您在牢中,老夫人担心得茶不思饭不想,夜里觉也睡不好,这才瘦了这么多。”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呀!” 一旁的定西侯红着眼眶接话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宋明远这才意识到,陆老夫人和家中长辈对他的疼惜,竟如此之深。 他笑了笑道:“祖母、父亲,你们莫要哭呀,我这不是好端端地回来了吗?” “早在当日,我便与大哥说过,我自有办法全身而退的。” 可他这话还没说完,定西侯却勃然大怒,厉声骂了起来:“你这个小兔崽子!” “一日日仗着自己有几分小聪明,就这般胡乱行事是不是?” “要不是看着你刚出狱,我恨不得打断你的腿!” “以后你再敢这样,就别认我这个老子!” 宋明远愣住了—— 他虽知道定西侯会心生不悦,却万万没想到自己会落得这般下场。 其实,这定西侯也是心痛不已。 哪怕宋明远觉得自己在牢中并未吃什么苦楚,但在定西侯等人眼里,宋明远明显瘦了、也憔悴了。 做长辈的哪里有不心疼的? 故而才会这般勃然大怒。 后来还是秦姨娘和陆老夫人等人出来齐齐打圆场,一个个劝道:“明远刚回来,你骂他做什么?有什么话日后再说也不迟。” “是啊,二爷都瘦了,想来在牢中定是吃了不少苦,先回去好好歇一歇,让小厨房做些温补的食物,好好补一补。” 定西侯得了台阶,这才顺势下了台,沉声道:“你小子,今日便放过你一次,若再有下次,我绝不轻饶!” 这般场景,宋明远只觉似曾相识。 他再仔细一想,哦,从前这般情形没少发生在大哥宋文远身上,没想到如今竟落到了自己头上? 他当即学着宋文远从前的模样,连连应是,“我记下了,还请父亲放心,以后我定会小心谨慎行事的。” 如此一来,此事才算是揭过。 宋明远回到苜园,这里还是老样子。 金婆子等人看到他,喜不自胜,又是奉茶,又是端上吃食,更是连忙烧水,让他好好洗个澡睡上一觉。 可当他真的躺在苜园舒适的床榻上时,宋明远竟觉得有些不习惯了。 他翻来覆去,一点睡意都没有,索性起身,打算去崔家一趟。 虽说崔曙的丹书铁券一早便送给了自己,但此次能凭此物脱身,他心中清楚,自己承了崔曙多大的情。 可他刚起身,金婆子便连忙过来了:“二爷,这是要去哪儿?” “方才侯爷、老夫人和秦姨娘都吩咐下来,要奴婢好好照顾您。” “这么大的太阳,可不能出去呀!” 可区区一个金婆子,哪里拦得住宋明远? 他只笑了笑道:“无妨,我在牢中憋闷了这么久,出去转转。” 说着,便不管不顾地走了出去。 他身边只带着吉祥和如意,身骑骏马,再次走在京城街头,只觉浑身畅快。 他很快便来到了崔家。 崔曙像是早已知晓他会来一般,已在书房备下了茶水和点心等着他。 一看到宋明远,崔曙便笑呵呵道:“你呀,可算出来了。” 宋明远当即上前,重重作揖道:“崔老先生的救命之恩,我宋明远没齿难忘,还请您受我一拜!” 崔叔并未像寻常人那般推辞说“使不得”,反而依旧乐呵呵地笑着,抬手扶起他道:“这丹书铁券,我早便送给你了。” “既已是你的东西,先前我不过是替你保管,你又何必心生愧疚?更何况——” 他看向宋明远,眼中的笑意渐渐隐去,神色郑重道,“我这般做,自是有我的缘由。” “以你一人之命,能换取天下太平,能让我到了九泉之下,得以正面直视先帝。” “这笔买卖,怎么算都不亏。” “你说是不是?” “您说的自然极是。”宋明远笑道。 两人坐下寒暄了几句,说起了陈大海。 陈大海之死,几乎已是板上钉钉之事,两人一想起此事,皆是心花怒放。 可崔曙历经三朝,向来是走一步思百步。 他轻轻啜了一口茶水,话锋一转,沉声道:“如今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暗潮汹涌。” “朝中上下,人人皆翘首企盼,这内阁之位到底会花落谁家,太子之位最终又会归属于谁,皆是各怀心思。” “不知接下来,明远你可有什么打算?” 第362章 做戏得做全 接下来的打算? 在牢中数月,宋明远自是将这件事想了又想,思之又思。 对他来说,陈大海不足为惧,金道成甚至还及不上陈大海,他本就不会将这等小人物放在眼里。 如今对他而言,最重要的便是如何扶持四皇子上位,助其顺利登基。 纵然永康帝如今已不足为惧,随时能借着一副丹药送他归西。 可归西之后了? 只怕朝中定会大乱。 满朝文武定会纷纷指向宋章远,如何保全宋章远,也成了一件极为棘手之事。 宋明远微微颔首,道:“您这话倒是在理。” “至于这打算,我自是有的,可却不知该如何行事。” “今日过来,便是想与您请教几分。” 崔曙从前曾教过几位皇子,对他们的脾性最为了解,尤其对二皇子的性子更是如数家珍,直言:“二皇子的性子,我清楚。” “当今圣上的性子,我亦有几分了解。” “他们父子二人,一个冲动莽撞,难成大器。” “一个虽心思狭隘,做起事来,却又瞻前顾后,犹犹豫豫。” “若是能够合理运用,便能让他们父子反目成仇,接下来的事情便好做多了。” 该说的已然说尽。 不该说的也未曾隐瞒。 宋明远听到这里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当即拱手应道:“您今日之话,如久旱逢甘霖,我全都记下了。” 崔曙看向宋明远的眼神里,满是欣赏与止不住的赞赏,颔首道:“明白就好。” “好了,时候不早了,你也回去吧。” “虽说你如今正是年轻气盛,但在牢狱之中,也吃了不少苦头,回去好好养着。” “有道是磨刀不误砍柴工,咱们已是胜利在望,又何愁急于这一时半会儿。” 宋明远对此深以为然。 出了崔家大门后,他便直奔柳家而去。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他平安出狱,自要去与师傅柳三元说上一声。 正如宋明远所想,他一到柳家,柳三元本就不是好脾气的人,一开口便将他骂了个狗血喷头。 后来还是已然痴傻的老姜氏迎了过来,对着柳三元嗔骂道:“你这老头,骂他做甚?” “宋明远是多乖的孩子呀,为何要骂他?” 老姜氏不仅嘴上这般说,更是举着拐杖,冲柳三元劈头盖脸砸了过去。 惹得宋明远哭笑不得,帮也不是,不帮也不是。 柳三元见有了台阶可下,便恶狠狠地放下狠话:“你这小子,若以后再敢这般胡乱行事,就别认我这个师傅了!” 宋明远听到这话,只觉愈发熟悉,这不是定西侯的说辞一样么? 他又不是那等拎不清的人,有台阶可下自然赶紧下,当即应道:“是是是,您的话我都记下了。” 随后,宋明远便留在柳家吃了晚饭,这才姗姗归去。 …… 接下来的日子里,宋明远在定西侯府静养。 说是静养,实则他一日也未曾闲着,不仅将画本都送去了闻香斋,更是时时刻刻留意着朝中动向。 只是朝中一直没有消息传来,不知他到底是被罢了官,还是能官复原职,谁都没有提及。 永康帝亦是不闻不问,就连宋文远说起此事,也是骂声连连,“有道是钝刀子割肉最是折磨人,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当今圣上这般一直按压着未曾发话,到底是何用意? 他们兄弟三人同在一处,说话自是毫无避忌。 宋章远听到宋文远的抱怨,唯有苦笑:“以当今圣上这般性子,只怕不是有心磋磨二哥,而是真的未将这件事放在心上。” “旁人不清楚,我却是知道的,如今圣上对丹药愈发依赖。” “这丹药就和吃药一个道理,药剂喝得多了,药劲便得一日比一日重。” “如今他许多事情都已记不清楚,今日荣贵妃娘娘一大早还曾哭哭啼啼地向大皇子求情,圣上上午还发了脾气,下午却说起胡话来,只问荣贵妃娘娘的生辰是不是要到了。” 宋明远与宋文远兄弟二人听到这话,齐齐交换了个眼神,只觉得永康帝怕是时日无多了。 宋文远更是皱眉道:“以这般情形看,若圣上突然撒手人寰,二皇子便会成了最大的赢家,这对咱们可是不利啊。” 宋明远微微颔首,他对宋章远的本事向来知晓,知道有三弟在,定然不会允许这种情况发生。 果不其然。 宋章远下一刻便淡淡一笑,正色道:“大哥、二哥请放心,我断然不会允许这等情况发生。” “先前我听二哥说过的,这般倒能更好地迷惑大皇子、二皇子等人,让他们有所动作。” “两虎相争必有一伤,若是他们闹起来,才能让圣上和众人看到四皇子的沉稳有度,才能给四皇子机会。” 有些话他会与宋文远说。 但有些话,除了宋明远,他谁也不会透露。 比如他偷偷在丹药之中加了相生相克的东西,所以永康帝的身子才会急转直下。 兄弟三人在书房中说话,宋明远起初还能插上几句,可后来见宋文远越说越气,大有替自己打抱不平的架势,便转而劝慰道:“大哥。” “你马上也是要当父亲的人了,当务之急是将心思都放在大嫂身上。” “朝中之事有我在,断然出不了任何岔子,更何况我已有了主意。” 他的主意便是以不变应万变。 要知道,真正的猎手向来是以猎物的姿态出现的。 他连故去的常清和章吉都没放在眼里,又如何会将区区金道成放在心上? 接下来的日子,他仿佛一位世外闲人,整日不是陪着陆老夫人等人出去闲逛,便是前去闻香斋、闻香书斋转上一圈。 闲暇之时,他更是在宋氏族学教导学生。 以至于旁人看到他时,都忍不住纷纷叹息,只道宋大人年纪轻轻,便这般消沉,如今落到这般境地,真是可怜可叹。 这类话,宋明远只觉无所谓。 可做戏得做全,当着旁人的面,他也会微微叹气,故作惋惜道:“还说这些做什么?” “如今我能侥幸捡回一条命,已是不易。” “能安然陪在家人身边,也是不幸中的万幸。” 众人都看穿了他“面具下的不愤不甘”,可除了扼腕叹息,也别无他法—— 连聪明如宋明远都想不出办法。 他们又能如何? 时间一长。 众人更是议论纷纷,说宋明远在定西侯府中颇受打压,才落得今日这般境地。 众人更说宋章远眼里容不下宋明远,所以宋明远才时常避忌躲出来。 众人说起此事,个个义愤填膺,皆道:“有道是众人拾柴火焰高,定西侯府三兄弟唯有心往一处使,府邸才能繁荣昌盛。” “如今兄弟相残,像什么样子?” 有人更是直言:“那宋章远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为圣上进献丹药,简直比陈大海还要龌龊几分。” 甚至有人将定西侯也骂了进去。 旁人问其缘由,那人便道:“天底下向来是儿子听老子的,定西侯见宋章远这般模样,也不管一管、教一教吗?” 众人骂来骂去,惹得定西侯都不敢随意出门了。 这消息传到金道成耳朵里时,他只微微一笑,捋着胡须道:“纵然是老子又如何?” “天底下所有人都是趋利避害的。” “定西侯宋猛上阵杀敌一辈子,也没换来定西侯府的权势滔天,如今却凭着小儿子宋章远,一跃成为圣上跟前的红人。” “别说他宋猛,就算换成我,也舍不得对宋章远说上一句重话。” “什么宠臣、奸臣也好,佞臣也罢,只要落到手上的东西,才是实打实的。” 他身侧的幕僚听到这话,连连应是:“还是您英明!” 如今章吉已然倒台,从前不少阿谀奉承张籍之人,便转而投靠了。 这数月间,听到的阿谀奉承,可比金道成这辈子听到的都多。 他高兴之余,心中却生出几分不甘—— 如今内阁之位已空缺数月,为何永康帝还未将他任命为首辅? 难不成会让那谢润之趁虚而入、后来者居上? 一想到这里,金道成心里便不是滋味,转而问道:“那宋明远这些日子,还是时常流连于街头,闲逛在闻香斋和闻香书斋吗?” 一旁的幕僚轻声应是:“他不借此躲出来,还能有什么法子?” 这话刚说完,又有一位幕僚顺势接话:“小的还听说,宋明远这些日子时常流连于天香楼,借酒消愁,想来是郁郁不得志了。” 金道成听到这话,愈发觉得宋明远此举乃人之常情—— 毕竟从年纪轻轻连中六元的状元郎,沦落成一介白身。 偏偏永康帝丢下一只鞋子,另一只却悬而未决。 宋明远连自己如今是何等身份都不知道,更不知有无机会再次入朝,心里怎会甘心? 别说宋明远,换成他,也一样不甘心。 金道成喃喃道:“我等了这么久,总算等到了这般机会。” 说着,他便吩咐人备车,直奔天香楼而去。 宋明远此刻正坐在天香楼的雅间里,桌上摆着几道菜肴,手边放着一壶酒,他自斟自酌,眼神落在窗外簌簌落下的秋雨上。 此情此景,谁人见了都会心生感伤。 宋明远刚为自己又斟了一杯酒,微微叹了口气。 门外便有店小二迎了进来,低声道:“宋大人,金次辅过来了。” 金道成身居高位,本就是天香楼的常客。 宋明远刚起身,便见金道成不疾不徐地走了进来。 比起从前志得意满的模样,如今的宋明远身形消瘦,面上添了几分文人特有的颓然,往日的傲气已然不见。 他愣了愣,随即拱手道:“次辅大人,不知您今日前来,可是有什么事?” 见他这般模样,与自己想象中别无二致,金道成笑了笑道:“宋大人如今架子还是这般大?” “老夫闲来无事,难道就不能过来陪你喝上几杯?” “还是说,宋大人如今手头不宽裕,桌上就摆着这三两道菜,所以觉得羞于见人?” 说着,金道成更是笑了笑,道:“想来也是,闻香斋、闻香书斋做的都是小生意,一年也就赚几万两银子,比起从前的私盐生意,可是拍马也及不上啊。” 宋明远没有像从前那般呛声,只是低头不语,一副不知今日前来所为何事的模样。 金道成自顾自坐了下来,目光扫过桌面—— 一道水晶肴肉。 一道时下最便宜的干蒸鲫鱼。 还有一道时蔬。 这菜放在寻常百姓家自是美味佳肴。 可放在天香楼,却是实打实不够看的。 金道成豪气万丈地一挥手,将店小二喊了过来:“把你们天香楼有名的招牌菜都送上来,今日所有开销都算在老夫头上!” 店小二看了看宋明远,又看了看,连忙应声退下。 平心而论,金道成虽是天香楼的老主顾,但一向只去上等雅间。 金道成虽出手大方,可店里的伙计显然更喜欢平易近人的宋明远。 但没人不喜欢银子,伙计很快便退了下去。 不多时。 一道道招牌菜被陆续送上桌。 这雅间本是天香楼最小的,桌子也比旁的雅间小上许多,很快便堆得满满当当。 金道成看向沉默不语、脸色不大好看的宋明远,笑了笑道:“宋大人为何不吃?” “莫要客气。” “这等美味佳肴,今日不好好饱餐一顿,以后想来能吃上就难了。” 宋明远却是将筷子一放,冷声道:“不知次辅大人这话是何意?” “想当年,我宋明远虽与章吉、常青不对付,但对上次辅大人您,向来是客客气气,从未有过结怨。” “不知次辅大人今日前来,到底是什么意思?” 金道成见他一副气急败坏的样子,顿时哈哈大笑起来:“宋明远啊宋明远,难不成你还真以为自己是那身居高位、连中六元的督察院官员?” “如今你得罪了当今圣上,能不能回朝还是未知之数,又与你弟弟向来关系不睦,如今能不能活命更是未知之事!” 说着,他也放下手中的筷子,不急不缓地开口:“宋大人也是个聪明人,既然如此,我便不藏着掖着了,开门见山与你说吧。” “你可愿意替我办事,在我身边做一名幕僚?” “若你能助我坐上首辅之位,我便能让你重回都察院当差。” “这笔买卖,你觉得如何?” 第363章 死人才不会讲话 宋明远心中冷笑—— 这金道成比起从前的常清和章吉,还真是趾高气昂。 想当初,不管是常清还是章吉,与自己说话时都客客气气,先软后说。 宋明远却是淡淡一笑,道:“次辅大人的好意,我心领了。” “只是我觉得如今做一闲散人,倒也没什么不好。” 金道成脸上的笑意渐渐敛住了,这和他想象中有几分不一样啊! 这人怎么还不给自己面子? 难道真不想再入朝为官? 宋明远对上他的眼神,仿佛看透了他的心思一般。 “方才次辅大人您也说了,我并非个蠢笨之人。” “以后若先为幕僚,再入都察院,听起来倒是不错。” “可次辅大人是什么性子?我也是有所听闻的。” “以您的性子,若我助您坐上了首辅之位,日后想要再回都察院,只怕是遥遥无期。” “您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金道成先是愣了一愣,继而哈哈大笑起来:“宋明远呀宋明远,你真是生了一副硬骨头,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也难怪从前章吉根本容不下你。” “可是宋明远啊,别怪老夫叮嘱你几句,如今你可是今非昔比,想要再同老夫拿乔,也不撒泡尿好好照照自己是什么德行!” “今日摆在你跟前的就这么一条路。” “老夫给你三日时间,好好考虑清楚再给老夫答复。” “若不然,以后便是你跪倒在老夫跟前,老夫可是看都不会再看你一眼!” 话毕,他更是将筷子狠狠往桌上一丢,推门扬长而去。 他笃定宋明远不会拒绝—— 任谁寒窗苦读十几年,如今落到这般境地,想来都不会拒绝的。 只是,他却没看见,宋明远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嘴角蔓延出些许笑意—— 他的目标从始至终都不是金道成。 而是金道成身后的二皇子。 宋明远可是清楚得很,如今自己就像那身处逆境的小白兔,不知道多少人都盯着他、想要利用他。 他被金道成打压得越狠,来日二皇子听到这般消息,便会愈发得意,想着捡个现成的便宜。 果不其然。 三日之后。 宋明远并未前去金家,而是又来了天香楼喝茶吃饭。 当伙计见到宋明远,问起他为何没去金家时。 宋明远只是凄惨一笑,淡淡道:“我虽想要入朝,却也不是什么人都看得上的。” “我跟随在金道成身边为他出谋划策,虽能有机会入朝,可到时候以金道成的性子,定会想方设法制衡于我,我又何必铤而走险?朝中上下机会还有很多。” 他这话很快就传到了金道成和二皇子耳朵里。 金道成听到这般言语,自是勃然大怒,气得将书桌前的东西都砸碎了,厉声呵斥道:“好一个宋明远,当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当真还以为自己是从前那个宋明远吗?” “如今老夫想要弄死他,可比捏死一只蚂蚁还要简单!” 话毕,他便冲身侧的仆从使了个眼色,阴狠狠道:“既然这宋明远如此不识抬举,便送他上西天吧!” 他早已盘算清楚,不能重蹈章吉的覆辙,既然宋明远不愿为他所用,那就除去便是。 反正如今宋明远与宋章远兄弟二人不睦的消息已传遍京城。 若宋明远有个三长两短,众人第一个怀疑的便是宋章远,而非他金道成。 那仆从很快应声下去,找到了吉祥—— 没错。 就是宋明远身边的吉祥。 当日金道成的仆从找到吉祥时,吉祥已得了宋明远的叮嘱,只说让他假意周旋,实则充当眼线。 这不,当一摞厚厚的银票塞到自己手里时,吉祥忍不住在心中暗道—— 幸好自己跟随二爷身边多年,意志坚定。 换做寻常人,见到这么厚厚一摞银票,只怕早就动心了。 吉祥正装腔作势地犹豫时,那仆从更是似笑非笑道:“当日你银子都收了,如今难不成不想替我们家老爷办事?” “你可得掂量清楚,我们家老爷想要弄死你一个奴才,可比捏死只蚂蚁还简单!” 吉祥一听这话,面上霎时露出几分惶恐之色,连忙将银票揣进怀里,笑道:“瞧您这话说的,当初咱们可是说好的,我哪里会食言?” “不知这次你们家老爷又要我做何事?” “也没什么要紧事。”那仆从阴森森笑了一声,继而又道,“不过是将你们家二爷这些日子的动向都如实告知于我,剩下的事情便与你无关了。” 说着,他更是压低声音道:“到时候就算宋明远有个三长两短,你也能全身而退,拿着银票安安生生回家过日子。” 吉祥一听,顿时千恩万谢。 不过半个时辰后,他便将这话原封不动转述给了宋明远,更是狐疑道:“二爷,您说金道成到底要做什么?难不成……” 他说到这里,便有些不敢继续说下去。 金道成如今位居次辅,虽不及当日章吉权势滔天,可这人一向凭借心狠手辣稳居四辅之位,他既要打听二爷的动向,想必没什么好事。 自古以来,只有千日做贼的,没有千日防贼的。 若是二爷稍有不慎,叫金道成钻了空子…… 这后果不堪设想。 宋明远却是淡淡一笑:“我大概知道金道成要做些什么了。” “没关系,既然他出招,我接着便是。” 宋明远从来不打没准备的仗。 他早知自己身处朝中、敌人环伺,早在许多年前便开始琢磨能抵挡明枪暗箭的衣裳。 接下来几日,他依旧像从前一样,闲来无事便去天香楼吃饭,去闻香斋转上一圈。 这不,今日闻香书斋又推出了新的话本,生意更胜从前。 毕竟读书人多是性情中人,见宋明远落得这般境地,深知他自有傲骨,并未出言劝诫,反倒有能力者纷纷掏了银子,十本二十本地买话本,惹得他这话本一本难求。 最后皮子修更是对外宣称一人最多只买三本,这才让众人都能买到。 如今闻香书斋新售的话本,名为《水浒传》,其中故事情节与后世版本大同小异,宋明远默写起来毫无压力。 一个个学子手捧《水浒传》,连连称奇。“我若是那宋江,也会揭竿起义!” 有人感叹道。“也不知道那鲁智深力气能大到什么地步?竟比定西侯还厉害吗?竟能倒拔垂杨柳!” 众人议论纷纷,宋明远则站在一旁微微含笑。 可就在这时,不远处有一个扮成学子模样的杀手,站在台阶之下,趁人不备掏出一把弓箭,直直朝宋明远射去! “哎呀!” “宋大人小心!” 随着众人一声声惊呼,那利箭直直射入宋明远的心脏,鲜血层层浸染开来。 宋明远似是不可置信地看向自己的胸口,继而抬头望向方才射箭之人,低声道:“你……你是何人……” 这话尚未说完,他便直挺挺栽倒在地。 一旁的学子何曾见过这等阵仗,当即厉声呼喊起来:“来人!” “来人!” “快来人呐!” “宋大人遇刺了!” 皮子修正在书斋内打理生意,听到这话匆匆跑了出来。 他此前并未得到任何消息,一见这一幕,顿时腿肚子发软,连忙大叫一声:“明远!你怎么了?” 说着,他更是对身侧的仆从道:“你们一个个还愣着做什么?” “快把明远抬进去!” “你们、你们……快去请大夫!” 闻香书斋的伙计亦从未见过这般阵仗,当即齐齐冲了出来。 而宋明远身旁的学子更是极有默契地退开一条道,一个个屏气凝神,生怕呼吸重些便会伤到宋明远。 待宋明远被抬进去后,众人更是不愿离去,执意守在外面,只盼能得到他平安的消息。 皮子修急得脸上的横肉一抖一抖,手更是止不住地哆嗦。 这模样,任谁看了都觉得宋明远凶多吉少。 可当他命人将宋明远送到后院,却见宋明远趁人不注意时,偷偷冲他使了个眼色。 皮子修顿时一愣—— 敢情这小子是装的? 他,他竟然是装的! 太好了! 可是……可是这血和伤口又是从何而来? 饶是皮子修知道宋明远聪明过人,却还是满肚子疑惑,打算等宋明远“醒来”后好好问一问。 他深知宋明远在做戏,自然不会此刻拆穿,当即厉声道:“还愣着干什么?” “太医去请了吗?” “对了,寻常大夫医术浅薄,快!快去将孔神医请过来!” 他身侧的仆从心知大夫已经去请了,只是孔神医只怕不愿过来—— 京城之中人人都知道,神医孔路一向护短。 如今宋章远既与宋明远不对付。 即便孔路来了,不使坏就不错了,哪里会尽心医治? 很快。 那仆从便匆匆下去。 皮子修亦非蠢笨之人,见状借着各种由头将身侧所有人都打发出去,这才看向躺在床上、脸色苍白的宋明远,低声道:“好了,明远。” “人都走了,你可以起来了吧?” “今日你闹这么大一出,害得我提心吊胆的,到底是为了什么?” “若是让岳丈他们知道了这件事,只怕要吓得魂飞魄散,把你骂个狗血喷头!” 宋明远这才悠悠睁开眼睛,笑道:“这种事情你不说、我不说,待我安然无恙回去之后,哪怕事情传到他们耳朵里,又有何妨?” 说着,他更是追问道:“方才三姐夫差人去请的大夫,可是信得过的人?” “若是信得过,便拿银钱好好封住他的嘴,莫要将我安然无恙的消息传出去。” 话毕,他便扯出自己胸脯前挂着的血袋,又露出了里头穿的防刺衣—— 这防刺衣虽不及后世的防弹衣。 可以他的才智,做出这种东西不过是牛刀小试,自不在话下。 皮子修见他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眉头直皱。即便他早知宋明远聪明,却万万没想到他能算到今日这一幕,只好奇道:“你为何知道今日会有人刺杀你?” “你怎么像神仙似的,什么都知道?” 宋明远笑了笑道:“猜的。” “如今京城之中,看我不顺眼的人统共就那么几个。” “今日是闻香书斋新话本开售的日子,人多眼杂,正好下手。他们不趁这个机会动手,还能趁什么机会?” “有些机会一旦错过,就再也没有了。” “所以我便笃定他们今日会下手。” “我就是要让这个消息不胫而走,最好传得人尽皆知,让所有人都觉得我宋明远已陷入谷底,再无翻身的可能。” 皮子修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就在大夫匆匆赶到闻香书斋后院时,宋明远遇刺的消息已传遍了书斋门口的整条街。 众人议论纷纷,一个个骂不绝口,都在斥责下手之人歹毒。 而那杀手早已潜入人群之中,趁人不注意匆匆跑回了金家。 当书房内的金道成看到杀手归来,开口便问:“事情办成了?” 那杀手点点头,正色道:“还请次辅大人放心,小的出手一向又稳又快又狠,那羽箭直中宋明远的心脏。” “这次,便是华佗在世,也无力回天。” 金道成面上浮现几分喜色,知事情办得妥帖。 他微微侧身,便有仆从拿出准备好的金锭子递了过去。 那杀手感恩戴德,连连磕头:“还请次辅大人放心,小的这就远走他乡。” “从今以后,小的再不会踏足京城一步,更不会牵连到大人……” 他千恩万谢地捧着金子,转身就走。 可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刻,金道成身侧的仆从突然掏出早已准备好的匕首,直直捅进了他的后心。 那刺客猛地转身,瞪大了眼睛,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 他跟随金道成多年,办过不少脏事烂事,万万没想到自己竟会落得这般下场。 金道成只是淡淡一笑,眼神落在他的脸上,缓缓道:“老夫一向办事妥帖。” “倒不是老夫信不过你,只是这等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只有你死了,以后老夫才能彻底放下心。” 第364章 虚情假意 金家发生之事,纵然宋明远未曾亲眼所见,却也是能够料想一二。 他坐在这闻香书斋后院,细细品茶看书。几次催促皮子修前去与众学子说话. 他心想这样热的天,那些学子们守在门口做什么? 得想个法子将他们都打发走了。 这乌泱泱的一群人,若是出什么事情,那就不好了。 说到底他还是心疼那些心系于他的学子们。 惹得皮子修几次出去交涉,最后他更是对那些学子说道:“……还请诸位放心,宋大人如今尚未有性命之忧。” “宋大人不管有什么消息,我都会这消息张贴在闻香书斋门口,明日你们一早前来便能得知。” “我相信吉人自有天相,以宋大人这般一心为民、一心向善的性子,定会得老天爷庇佑。” 可怜皮子修自从脱离皮家之后,身为堂堂闻香书斋和闻香斋的少东家,今日对着一众学子又是陪笑脸,又是说好话,这才让众人纷纷散去。 等到学子们走尽,已是近乎傍晚。 他头上、浑身上下都冒着薄汗。 他一进后院便向宋明远叫苦不已:“明远,你说你这叫怎么一回事儿?” “若是那些学子知道你在搞这样的事情,只怕不知是哭是笑了!” “我这样做,也是为了天下学子,更是为了天下苍生。”宋明远抬头看向窗外,只觉时候已经差不多了,自己该回去了,便缓缓起身,“如今我的一举一动都在京城之中,乃至大周所有人的眼里。” 顿了顿,他更是道:“今日之事,十有八九会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迅速传开,我就是要让天底下所有人都看看,我宋明远已被人踩进尘埃,落得这般下场。” 宋明远这话说得掷地有声,哪里还有先前伪装出的心灰意冷? 惹得皮子修看得一愣又愣—— 就宋明远这般聪明才智、这般才学,想要做什么事情都能成功,更不必提他这般演技。 若是不念书,改去梨园戏班子,那也定会成为台柱子。 宋明远很快从闻香书斋后门坐上马车,匆匆赶去定西侯府。 他回去后第一件事,便是去了苜园。 早在定西侯府外,他已让人提前布置伪装,仿佛是被人抬进去一般。 这一次宋明远确是学聪明了,没有亲自与陆老夫人等人说起自己这番装腔作势之事,而是命吉祥前去通报。 果不其然。 吉祥在各院跑了一遍,挨的骂比自己活了这二十几年加起来都多。 陆老夫人想着宋明远这样做定是事出有因,舍不得骂他,便冲吉祥劈头盖脸道:“……你好歹也跟了你们家二爷这么多年,他胡乱行事,你就这样看着?万一那箭射偏了,射到他脑袋、射到他眼睛,真有什么三长两短,我让你爹扒了你的皮!” 到了定西侯面前,侯爷更是把吉祥骂得像孙子,抄起案几上的棍子就要打,嘴里骂骂咧咧:“……好呀你!当日我把你调去明远身边伺候时,便对你说过,要你好好护着他,这当小厮可不是那样简单的!可你倒好,竟这样不管不问!” 去了秦姨娘处,秦姨娘更是哭哭啼啼,嘴里只说:“……若是明远有个三长两短,我也活不下去了!” 惹得吉祥回到宋明远的住处,苦着一张脸道:“二爷呀,小的的好二爷,以后若再遇到这种事情,您让如意替您去传话吧。” “小的就算挨千刀万剐,也不敢再传这等话了!” 宋明远听了这话,倒是哈哈大笑起来。 接下来这些日子,宋明远便要在屋里寸步不离。 当然,定西侯府和闻香书斋也都放出去了风声,只说当日宋明远在闻香书斋跟前遇刺,那箭虽侥幸射中了心脏,却万幸留下了一条命,此乃福大命大。 很快,这个消息就传遍了京城每一个角落。 大多数人听到这等消息,皆是欢欣鼓舞。 特别是那些学子,更是连连称道:“果然吉人自有天相,老天爷是长了眼睛的!” “我就说嘛,像宋明远宋大人这样的好人,定不会出事的。好人有好报,这话错不了!” 还有人道:“像宋明远这样厉害的人,就该长命百岁!” 只是当这消息传到金家时,金道成愣了又愣,半天都没缓过神来。 当日他派出去的杀手,可谓是身边最得力的。 寻常不轻易出手。 一出手必一击即中。 这次他可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他更是勃然大怒,气得将书房里好不容易换上的茶盅又砸了,没好气道:“这宋明远真是福大命大!那样凶狠的场面都让他给逃过去了,他真是……真是……” 他气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他也知道,这次若是再失去了机会,以后再想寻找机会,指不定是什么时候了。 朝中上下,宋明远遇刺的消息很快也传遍了。 如今顺天府尹新上任,正是想要立功的时候,在早朝之上听闻金道成装模作样地说起这件事情,便战战兢兢地连声道:“……还请陛下放心,微臣定会彻查此事!” 唯有坐在龙椅上的永康帝听到这话,好一会儿才懒懒睁开眼睛,淡淡道:“这宋明远,倒真是有点意思。” “若朕没有记错的话,自他连中六元、入朝为官后,这等凶险之事已遇上了不少次。” “不过朕倒是不明白,如今他赋闲在家,谁还要对他动手?” 永康帝只是反应慢些,并非全然是个傻子。 那不悦的眼神不断游离于金道成和谢润之身上,惹得金道成浑身冒汗。 谢润之则如同从前那般,拱手上前正色开口:“还请皇上彻查此事,还宋明远一个清白。” “臣当日在宋明远遇刺之时,正在同朝中官员议事,有好几个人都能为臣作证,臣实属无辜之人。” 金道成听到这话,恨不得当场发作—— 若不是在朝堂之上,只怕就要骂出声来。 好你个谢润之! 这永康帝本就怀疑他们两个,如今你把自己撇得一干二净,这不就只剩我被怀疑了吗? 但这种话,金道成只会在心里想想,可不敢说出来。 若论城府,年纪轻轻的谢润之不知比他深多少。 谢润之似也感受到金道成投射而来的不悦目光,笑了笑道:“次辅大人何必这样看着下官?” “难道是谁做的,大人心里不清楚?” “再者,次辅大人今日当众提起此事,不就是要彻查吗?” 金道成勃然大怒。从前他就很看不惯谢润之,只觉他仗着有张极撑腰,平日对自己颇为不客气。 “老夫看这件事,十有八九是你谢润之所为!” “你这是污蔑到老夫头上,想要争夺那首辅之位吧?” 好端端的早朝,在他们的争吵之下,变得像菜市场一般喧闹。 一众官员见状,皆不敢多发一言。 最后还是永康帝觉得心痒难耐,到了该服食丹药的时候,便站起身不悦道:“好了!” “早朝之上吵吵嚷嚷,像什么样子?” “谢润之,朕便命你负责此案,定要查出个水落石出!” “那宋明远如今虽未官复原职,却终究是在天子脚下,怎可屡屡发生这等行刺之事?” “若是这等消息传出去,朕的面子往何处放?” 谢润之正合心意,当即拱手道:“是,魏晨领命。” 永康帝抬脚便走了。 金道成气得牙痒痒—— 明明他才是当朝次辅、内阁之首。 为何永康帝却将这案子交给谢润之,而非他? 这不是怀疑他是什么? 他心中虽不是滋味,却也知道这件事情自己做得天衣无缝,任谁来查也查不到他头上。 倒是一直未曾言语的二皇子,心思微动—— 宋明远遇上这等事,居然还能挺过来,可见真是个有福气的人。 二皇子从前与陈大海走得很近,如今陈大海关在地牢之中,已是半死不活,他身边连个为他出主意的人都没有。 偏偏这朝中偶有大臣会奏请永康帝立下太子之位,永康帝却始终悬而未决。 这等事情,就像是他心头的一根刺,不想倒也不甚难受。 可若想起来,整日便刺得他夜里睡不着觉。 二皇子抬脚出宫,回到了二皇子府。 思来想去,他决定去看看宋明远。 他知道先前宋明远对他不太待见,若是再错过这个机会,以后再想拉拢宋明远,只怕难于上青天。 定西侯府。 苜园。 宋明远正躺在床上看书,就见吉祥匆匆忙忙跑了进来,一开口便道:“二爷!二爷!” “二皇子来了,说是过来看您!” 有道是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 宋明远等了几日,终于盼来了二皇子,只含笑道:“请二皇子进来吧。” 很快。 二皇子便匆匆进来,他身后跟着的太监足足有十多个人。 一个个手上都捧着锦盒,装得满满当当,一看便是诚意十足。 好在宋明远早有防备,神色依旧苍白,不过数日便已消瘦了不少。 他佯装起身,虚弱道:“草民给二皇子行礼了。还请殿下莫要怪草民无礼,实在是病得起不来身……” 他这话还没说完,便被二皇子制止了。 “宋大人如今仍在朝中任职,又何必在我面前自称草民?” “你乃有功之臣,在我面前不必讲这些虚礼。” 说着,他更是挤出几分笑容,装出一副亲切的样子,“不知这些日子,宋大人身子可好些了?若是缺什么少什么,只要我能帮上忙的地方,定不会推辞。” 宋明远笑了笑道:“多谢二皇子挂念。如今身在定西侯府之中,什么都不缺。” 两人有来有往地说着些场面话。 二皇子似是有心、像是无意地说道:“今日早朝之上,父皇听说宋大人遇刺一事,勃然大怒,指命谢阁老彻查此案。” “只是宋大人与谢阁老之间的嫌隙,连我也有所听闻。” “就在今年秋日,谢阁老的女儿就要嫁给四弟为妻了,倒不是说四弟不好,只是他到底是个瘸子……” 话说到这里,他脸上便露出若有所指的笑容。 宋明远哪里不明白? 寻常父亲,谁又愿意将女儿嫁给一个瘸子? 即便身为皇子。 更何况,一个不受宠的皇子,有时竟还抵不上寻常百姓。 故而在很多人看来,谢润之与宋明远之间已成了死敌。 他笑了笑,“既然如此,这案子十有八九只会成为悬案。” 宋明远垂下眼眸,面上露出一分痛苦之色。 二皇子见状,更知这个机会难得,便说道:“不知宋大人近来可得罪过什么人?若是有,我倒是愿意替你查一查此案,还宋大人一个公道。”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这个道理宋明远活了两世,早已通透。 当即他抬头看向二皇子,直言道:“二皇子的秉性,下官亦是有所听闻。无缘无故,您怎会这样好心?” “不知二皇子今日与下官说这些,所谓何意?” 二皇子听到这话,却是哈哈大笑起来:“宋明远啊宋明远,你还真是一如从前!” “没错,我今日过来可不是做善事的,而是希望你能够效忠于我,助我坐上太子之位。” “若我能成为太子,这首辅之位,便是你的。” “不知这笔买卖,你可愿意?” 宋明远淡淡笑了笑:“若是微臣不愿意呢?” 二皇子显然没想到宋明远都到了这个地步,还如此摆架子,只沉吟道:“若是你不愿意,那就算了。” “只是还请宋大人好好思量清楚——只有千日做贼的,没有千日防贼的。” “从前你身居高位,明枪暗箭不断。” “如今沦为寻常人,虽有官名在身,却无半点权力,只怕三个月之内便会再遇祸事。” “到时候,你就算再有雄图大业、宏伟大志,也无济于事了。” 他这话说得委婉,实则暗示—— 就算没有别人伤害宋明远,自己也不会放过他。 宋明远听懂了,淡淡笑了笑:“既然二皇子已知道如今我的处境,知道我已无路可走,那除了效忠二皇子,我自是没有别的选择了。” 他抬眸看向二皇子,“只是还请二皇子记得今日答应微臣的话,定要将这背后的凶手替微臣揪出来。” 第365章 大喜 二皇子自然是连声应下。 在他看来,这宋明远可是聪明过人。 当年他可是见识过,陈大海拉拢了宋明远之后,无论在皇宫之中,还是在外做生意,皆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他心想,自己可不会像陈大海那样愚蠢,即便宋明远说太阳是打从西边出来的,自己也会一一应承。 他更是觉得,得宋明远者,简直能得天下。 就在二皇子洋洋得意之际。 宋明远已然看穿了他的心思,只不紧不慢道:“既然二皇子这样看重微臣,那微臣有个不情之请,也好让微臣看看二皇子的诚意。” “什么?”二皇子嘴角的笑意淡了些。 宋明远则望着他淡淡道:“那便是……杀了陈大海。” 二皇子一时语塞。 他更是忍不住在心中暗骂—— 到底是谁与他说宋明远这人心地良善、乐于行善的? 这陈大海如今已成了一个废人。 宋明远却还要赶尽杀绝? 倒不是二皇子舍不得陈大海,毕竟陈大海对他而言就是一废人。 他只是觉得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若叫这消息传了出去,旁人谁还敢信服于他? 宋明远见二皇子这般模样,更是猜到了他心中所想,只是笑了笑,解释道:“有道是一仆不侍二主。” “可同样的,若是二皇子身边有两位效力于您的得力幕僚,想必意见相左时,二皇子也会犹豫不决。” “更何况,从前微臣就曾听人说过,二皇子对陈大海多有倚仗。” “若来日二皇子真能继承大统,以您这般心地良善的性子,十有八九会赦免了陈大海。” “到时候若陈大海在您跟前说三道四,那微臣岂不是处境尴尬?” 他这话将二皇子狠狠抬举了一把。 可二皇子若真是心地良善之人,又怎会这么长时间对陈大海不闻不问? 故而他想也不想,一口便答应下来:“好!既然你都开口了,为了表示我的诚意,这件事三日之内我会办妥,到时候你只管等着好消息就是了。” 宋明远抬抬手笑道:“那就多谢二皇子了。” 二皇子面上笑意更甚:“如今你我已不分彼此,又何必这般客气。” 说罢,他笑了笑,抬脚便走了。 宋明远望着他转身离去的背影,嘴角也蔓延出几分冷笑—— 二皇子比他想象中更蠢。 也比他想象中更急功近利。 事情倒比他预想中顺利了许多。 宋明远原本就没病,如今难得赋闲,便在屋子里好生歇着。 果然如他所料,不过两日时间,吉祥就匆匆传来了消息。 “二爷,方才刑部大牢里有人传来消息,说是陈大海已经死了,死相凄惨,像是被人捅伤的……难不成真是二皇子所为……” 他这话没说完。 宋明远便点点头,“除了他,还能有谁?” “原先我只以为这二皇子蠢笨不堪,如今看来,只怕他早就开始暗中筹划了。” “否则他哪里有这样大的本事,能把手伸到刑部大牢里去?” 旁人不清楚。 他却心中有数。谢润之素来聪慧,即便如今日日忙于朝中琐事,刑部大牢仍被他管得如同铁桶一般。/ 若非二皇子暗中钻营,这手根本伸不进去。 宋明远想到这里,又问:“刑部大牢那边打算如何上报?” 他到底在刑部大牢住过些日子,不愿因此事给那些狱卒惹上是非。 吉祥却笑了笑,一副不以为意的模样,“方才那几个狱卒说了,这大牢里环境恶劣,每年都会离奇死好几个人。” “想来是陈大海平日里得罪了人,被人伺机报复。” “不过他们一个个都是聪明人,知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对外就只说陈大海是死于暴病。” 说着,他更是压低了声音,直道:“听说这件事传到当今圣上跟前,圣上连眼皮子都没抬一下,只说要将陈大海好生安葬。这……” 他摇了摇头,话未说完。 但宋明远已听出了他的话外之音—— 这永康帝当真心性凉薄,连陪伴自己几十年的太监都如此相待,又如何会将大周百姓放在心上? 有其父必有其子。 也难怪二皇子也是这般德行。 宋明远愈发觉得自己选的这条路没有错—— 他们父子两人一个比一个心狠。 想来挑唆他们父子相残。 应该也不是什么难事。 接下来的日子。 宋明远看似在府中养病,实则日日关注着朝中动向,更与二皇子书信来往密切。 他渐渐取得了二皇子的信任。 …… 很快。 就入秋。 天气渐渐凉爽起来。 所有人的心思都放在了四皇子与谢润之之女谢靖予的大婚一事。 在众人看来,这不仅是桩喜事,更是件乐事—— 毕竟大家虽只能勉强饱腹,却对上位者的八卦绯闻格外上心。 有上位者的好戏可看。 谁不期待? 但就在两人成亲前几日,定西侯府也添了一桩喜事。 云九娘生下了一个小子。 当这件事传到宋明远耳中时,他嘴角含笑,当即命吉祥拿上早已准备好的礼物,往清园赶去。 吉祥却惴惴不安道:“二爷,您现在还病着,这时候过去怕是不妥吧?” 宋明远扫了他一眼,淡淡道:“我又不是瓷娃娃,就算病了一场,也不必整日躺在床上。” “这定西侯府自大哥成亲后就再没添过喜事,今日我若是不过去,实在说不过去。” 宋明远接过吉祥递来的礼物,便匆匆朝清园走去。 正如他所料,抵达之时,清园上下已是其乐融融,喜气洋洋。 早在孩子出生、得知母子平安康健的那一刻,宋文远就已当众宣布—— 清园上下所有丫鬟婆子,每人赏半年月钱。 至于平素贴身伺候云九娘的,更是赏一年月钱。 这可是阖府同喜,叫人如何不高兴? 更不必说那向来深居简出的陆老夫人,也匆匆赶了过来,看着乳娘怀中的重孙,笑得合不拢嘴。 宋明远许久没见过陆老夫人笑得这般开怀,连忙上前见礼:“大哥、大嫂,恭喜!” “祖母,也恭喜您添了重孙。” “如今咱们定西侯府可是四世同堂,真是可喜可贺。” 陆老夫人眉眼中的笑意挡都挡不住,连连道:“是啊是啊,我做梦都盼着这一刻呢!” 说着,她更是冲宋明远道:“你也来看看,你这侄儿长得多好看!” “方才咱们说起给他起名一事,大家商议来商议去,都觉得该请你这个状元郎来取,先前你给绣香的孩子取的名字就极好。” 取名一事对宋明远来说并非难事。 但他此时却看向躺在床榻上的云九娘,说道:“大嫂,这件事我便不代劳了。” “你们终究是孩子的父母,此事还是劳你们多费些心思才好。” 云九娘与宋明远来往虽不算多,但也知晓他的性情,当即笑了笑,“二弟,你就别推脱了!” “我不过略识得几个字,哪里懂什么取名的门道?” “至于你大哥,更是不必说,自他参加完科举之后,恨不得一年到头也看不了两本书,哪里能取出好名字?” “我知道你在祖母跟前这般说,是担心我不高兴。” “你放心,我一向把你当成亲弟弟看待,哪里会介意这种事?” “你只管放心去想便是。” 宋文远也在一旁捏着嘴傻笑,“是啊,明远。” “没想到你竟这般见外,当真叫我这个当大哥的好生寒心呐!” 他这话半是玩笑半是认真。 一时间。 屋子里的众人更是笑成了一片,气氛更好。 宋明远只好应下。 紧接着。 他便小心翼翼地接过乳娘怀中的孩子,见这孩子胎发浓密,肤色红润,眼缝极长,便知这孩子肖似其母,日后长大了,定然是个十足的美男子。 他当即笑道:“这孩子既是咱们定西侯府的长重孙,名字定要好好斟酌,万万不能敷衍。” “容我回去翻翻书,仔细想一想,过几日拟定几个名字送来,供你们大哥大嫂挑选。” 云九娘一听这话,自然满口答应。 天下做母亲的皆是如此,不仅自己疼爱孩子,也巴不得所有人都这般珍视。 故而即便她刚生产完身子虚弱,眉目间的笑意也挡不住。 宋明远又与众人说了几句吉祥话,便先行告辞回去了。 回去后,他将自己关在书房,翻阅起古籍来。 不过两日时间,他便拟定了十来个名字送了过去。 宋文远与云九娘两人反复斟酌,细细挑选,最终选定了“宋时安”这个名字—— 时安。 时时刻刻皆平安。 为人父母者,所求不过如此,不求孩子大富大贵,只愿他能平安康健地长大。 而这,也正是宋明远最为偏爱的一个名字。 宋时安的洗三之喜刚过,宋明远也知道,自己“养病”已有不少时日,是时候该露面了。 再过几日便是四皇子迎娶谢靖予的日子。 到了这大喜的日子。 宋明远一早便准备了一份不咸不淡的贺礼,如期赴宴。 今日是皇子大婚,即便四皇子向来不得永康帝喜爱,终究是皇家血脉,钦天监与礼部不敢有半分怠慢,该有的仪制一应俱全。 四皇子带着迎亲队伍前去谢家时,宋明远便只身先去了四皇子府。 今日府中宾客盈门。 他一露面,便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众人顿时是议论纷纷。 有人道:“这不是宋明远吗?他倒是死里逃生了,瞧着倒是瘦了不少。” 有人疑惑道:“他今日怎么也来了?如今他是以什么身份来的?虽说还在都察院挂着职,但圣上的旨意迟迟未下,换做是我,定然躲起来不敢见人。” 更有人低声解释:“你们忘了?当日这门亲事,还是宋明远在圣上面前从中斡旋,才让四皇子娶了谢家姑娘。说起来,他也算是四皇子的恩人,四皇子怎会不请他?” 众人说话时挤眉弄眼,显然是打算看一场笑话。 宋明远早已习惯了这般境遇,独自坐在花厅一角,自顾自喝茶赏花,仿佛周遭的喧哗与自己毫无干系。 很快。 前院便传来了鞭炮声与唢呐声,众人齐齐道:“想来定是四皇子迎亲回来了!” 就在这时,门口却有小厮高声唱喏:“二皇子到——” 二皇子竟也来了! 众人一听这话,更是齐齐交换了个眼神,连忙起身朝外走去,那态度要多殷勤便有多殷勤。 如今太子之位空缺,人人皆将二皇子视作未来的储君,自然争相上前巴结。 宋明远见众人这般模样,也只得不紧不慢地跟着走了出去。 说来也巧。 这二皇子的马车与四皇子迎亲的队伍,几乎是同时到达四皇子府门口。 惹得宋明远忍不住在心中腹诽,这二皇子到底是不是故意的。 可如今都已经撞在了一起,是故意也好,无意也罢,再无转圜的可能。 宋明远只见众人像没看见四皇子似的,纷纷朝二皇子走了过去,嘴里一个个更是恭维道:“今日二皇子怎么来了?” 有人道:“二皇子果然是关爱弟弟,也难怪当今圣上是对您另眼相待了。” 还有人更道:“这入了秋,天气凉了,二皇子还是先进去说话吧。” 至于落在不远处的四皇子,则将连个问话的人都没有。 知道的晓得今日是四皇子成亲。 不知道的还以为今日是二皇子大喜了。 二皇子瞧见这一幕,脸上的笑意微微扬起,只道:“诸位大人莫要弄错了,今日是四弟成亲。”“这新娘子都已经迎回来了,若是这话传到谢阁老耳朵里,只怕谢阁老会心生不快的。” 他这话就差直接开门见山了说—— 若是得罪了四皇子不要。 若是得罪了谢阁老,那你们还是掂量掂量。 众人一听这话,顿然恍然大悟,又蜂拥而至,到了四皇子跟前。 饶是四皇子心里有所准备,可瞧见这一幕,脸色多少还是有些不喜的。 他向来被这些人踩惯了,倒是觉得无妨。 可今日众人这般,岂不是连带着刚进门的妻子也没了面子? 第366章 二皇子的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科举!笑我庶子无能?我连中六元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67章 意欲谋反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科举!笑我庶子无能?我连中六元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68章 反复无常,琢磨不定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科举!笑我庶子无能?我连中六元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69章 天王老子来了都没用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科举!笑我庶子无能?我连中六元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70章 年纪轻轻的老戏骨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科举!笑我庶子无能?我连中六元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71章 绝不能回去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科举!笑我庶子无能?我连中六元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72章 偏向虎山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科举!笑我庶子无能?我连中六元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73章 回朝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科举!笑我庶子无能?我连中六元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74章 请君入瓮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科举!笑我庶子无能?我连中六元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75章 投其所好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科举!笑我庶子无能?我连中六元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76章 请父皇退位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科举!笑我庶子无能?我连中六元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77章 先杀你宋明远好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科举!笑我庶子无能?我连中六元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78章 这火铳是什么东西!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科举!笑我庶子无能?我连中六元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79章 天家无父子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科举!笑我庶子无能?我连中六元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80章 故意为之的宋明远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科举!笑我庶子无能?我连中六元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81章 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科举!笑我庶子无能?我连中六元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82章 寿宴之上,出人意料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科举!笑我庶子无能?我连中六元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83章 静待月明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科举!笑我庶子无能?我连中六元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84章 只能背水一战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科举!笑我庶子无能?我连中六元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85章 有什么是宋明远想不到的?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科举!笑我庶子无能?我连中六元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86章 项庄舞剑,意在明远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科举!笑我庶子无能?我连中六元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87章 偷鸡不成蚀把米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科举!笑我庶子无能?我连中六元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88章 最后的机会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科举!笑我庶子无能?我连中六元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89章 只身涉险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科举!笑我庶子无能?我连中六元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90章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科举!笑我庶子无能?我连中六元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91章 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科举!笑我庶子无能?我连中六元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92章 储君已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科举!笑我庶子无能?我连中六元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93章 激怒他 接下来的几日里,四皇子虽尚未册封。 但四皇子府门口已是热闹非凡,前来登门拜访之人络绎不绝。 但不管何人前来,都被四皇子一一推脱了。 他半点没有新晋储君的骄矜,此举倒是让朝中上下对他多了几分认可。 定西侯听闻这件事后,只轻笑一声,与宋明远道:“皇上果然选择了四皇子,说起来,这倒是个最稳妥的选择。” 宋明远微微颔首,为定西侯斟了杯茶,“四皇子性情温和,无党无派,的确是最好的选择,无论是于朝局、于圣上,还是于我们宋家,都是最好的结果。” 定西侯亦觉得宋明远思虑周全,此番他们不偏不倚,反倒成了未来君主最信任的臣子之一,来日定能安稳度日。 但宋明远心中却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 自四皇子被封为储君之后,虽说礼部和钦天监那边正斟酌着册封大典,都察院上下也对他客客气气。 但他却敏锐地感受到,永康帝对自己的态度比起从前更是冷淡。 可宋明远知道,父亲悬着的一颗心好不容易微微放下,自不会再说这些让他担心。 等宋明远再次回过神时,只听到定西侯说到:“……如今虽说四皇子根基尚浅。” “但明远,你要记得,我们只需尽臣子本分,辅佐朝政,绝不揽权,绝不结党。” “我不求咱们定西侯府,咱们宋氏一族能够百年荣光,只求咱们一家能够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 宋明远听到这些,更是不由将自己心中所想道了出来,只道:“还请父亲放心。” “您这话我都记下了。” 如今他已走了99步。 就只剩下最后一步了。 这一步,是最为关键的一步。 他深知旁人都帮不了他,更不愿让家人随着他一起身涉险境。 …… 没过几日,册封大典便如期举行。 皇宫之中张灯结彩,礼乐齐鸣,好不热闹。 四皇子身着太子冠服,祭拜天地宗庙,接受百官朝拜,正式成为大周名正言顺的储君。 册封礼上,他恭敬执弟子礼,叩拜永康帝,态度谦和,毫无架子。 看得永康帝心头甚悦,只道:“有太子如此,朕也能够放下心来。” 四皇子,哦不,如今应称为太子,依旧是一片恭顺:“还请父皇放心,儿臣以后定会兢兢业业,为父皇分忧的。” 这般温和的太子,便是永康帝所想要的。 册封大典之上,所有人见太子事事请示,谦恭谨慎,便知晓他日后定能重用贤臣,疏远奸佞,使朝堂风气为之一清,悬着的一颗心也就渐渐放了下来。 他们更知朝中上下,在这位温和的太子手上,定能慢慢回归平稳,定能叫大周再创辉煌,更胜从前。 册封大典之后。 太子更是亲自扶着永康帝回到了炼丹房。 永康帝见他如此,心中是愈发满意。 可就在太子告退正欲下去时,永康帝却像想起了什么似的,直道:“老四呀。” “你等一等,朕有话要和你说。” 太子听到这话,不免一愣,转身重新坐了回来,直道:“不知父皇有何话要说?” “儿臣听着呢。” 永康帝只觉老四比起老大等人来,不知强上多少。 可接下来,永康帝一开口,却让太子心中一凛。 永康帝看着他的眼睛,沉声道:“不知你对宋明远是如何看待的?” 他这语气,平淡的像在说今日天气。 但太子却知道,无缘无故的,永康帝不会提起此事。 他心头虽是猛地一沉,面上却依旧恭顺,垂首躬身,语气恭敬无半分偏颇,“儿臣以为,宋大人聪慧果敢。” “他数次立下奇功,更是对父皇有救命之恩,更是护弟忠君,是朝中难得的青年才俊。” “才俊?”永康帝冷笑一声,眸中掠过一丝忌惮与深沉,“是太聪慧了。” 他往前倾了倾身,声音压得极低,只有父子二人能听见:“老四。” “你根基浅,性子软,身后无母族支撑,自身又有腿疾。” “宋明远年纪轻轻便心思缜密,布局滴水不漏,连老三那般心机都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 “定西侯府更是手握兵权、一门三荣。” “文有宋明远,武有定西侯,医有宋章远,朝野上下人心所向。” “这样的人,你压得住吗?” 太子指尖微攥,掌心沁出薄汗,却依旧垂着眼,一言不发。 永康帝见他不语,语气更沉,字字如刀,“朕告诉你。” “像他这种有才有能之人,今日虽忠心耿耿,但谁能保证他明日、后日还会如此?” “这帝王之术,在于平衡。” “今日他能救宋章远,能掀翻老三。” “明日,他就能挟功揽权,动摇你的储位。” “如今他已为你铺好了路,你要是想稳坐这江山,这个人,必定不能留……” “父皇……”太子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愕,“宋大人忠心耿耿,并无半分不臣之心,这般……” “忠心?”永康帝厉声打断他,面上难得闪现几分义正言辞之色,“皇家眼中,从来没有天生的忠心,只有能不能掌控!” “他太聪明,聪明到所有人都要忌惮他几分。” “来日若他真生了那等不该有的心思,朝中上下,谁能困得住他?到时候只怕你连自己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太子没有接话。 一时间。 炼丹房的气氛凝固了。 只有炼丹炉的烟气四处缭绕。 熏得太子双眼微微有些发涩。 太子看着永康帝那不容置喙的神色,知道此刻半句反驳都不能有。 他自幼在深宫谨小慎微,能活到今日,全靠一个“忍”字,一个“藏”字。 他更是清楚。 以永康帝的性子,只要他说一个“不”字,永康帝十有八九会废了他的太子之位。 片刻后。 太子缓缓低下头,声音温顺恭谨,“儿臣……明白了。” “一切但凭父皇吩咐。” 永康帝见他如此听话,脸色才稍稍缓和,拍了拍他的肩,“你是太子,日后是天下之主,心要狠,手要稳。” “你与宋明远本就有几分交情,到时候随便寻个稳妥的理由将人除掉就是了,也不必急于一时,更不能要这件事落人口实。” “儿臣谨记父皇教诲。”太子躬身行礼,姿态谦卑到极致,半点看不出心底波澜。 退出炼丹房时,晚风卷起宫灯的流苏,拂过太子微跛的脚踝。 他站在廊下,望着沉沉宫墙,眼底那片温顺恭谨之下,缓缓泛起一丝无人察觉的冷光。 除掉宋明远? 他疯了才会这么做。 若无宋明远暗中筹谋,他这个无势无宠、身有残疾的皇子,这辈子都别想沾上储位分毫。 那日朝会上以退为进的说辞,是宋明远教的。 立储前避开所有党争、洁身自好的计策,是宋明远划的。 可以说,他这顶太子冠,是宋明远一手捧到他头上的。 永康帝怕宋明远聪慧难制,可他不怕。 他深知。 宋明远要的从不是权倾朝野、挟主弄权,而是定西侯府的安稳,是大周朝堂的平稳。 宋明远这样的人,越是聪慧,越是重规矩、守本分,越是值得倚重。 父皇要他除宋明远,他听着便是,应着便是,至于做不做,如何做,全在他自己。 太子缓缓抬手,抚平袍角微不可察的褶皱,眼底闪过一丝与平日温和截然不同的沉稳与决断。 阳奉阴违,便是他此刻最好的选择。 他缓步走在宫道上,身姿依旧恭顺,脚步微跛,却走得异常坚定。 帝王忌惮聪慧之臣,可他要做的,不是剪除羽翼,而是收拢人心。 永康帝不知,他这个看似温顺无用的四皇子,早已把宋明远当成了日后坐稳江山的最大依仗。 父皇之命,左耳进,右耳出。 宋明远,动不得,也不能动。 夜色渐深,昔日的四皇子府已摘了牌匾,改为了太子府。 昔日寂寥的府邸,现在是灯火通明。 太子并未像从前每日回来那样第一件事就是去看望谢靖予,而是先去了书房,提笔写下一封短信,字迹温和,却字字恳切,命心腹亲信连夜悄悄送往定西侯府。 信上只有一句话—— 圣意有忌。 万事小心。 吾自安之。 …… 而定西侯府内,宋明远接到密信时,也在书房。 他展开信纸,只看了一眼,便缓缓勾起唇角,将信在烛火上燃尽。 火苗舔舐着纸张,化为灰烬。 宋明远望着跳动的烛火,眼底一片清明。 他早便察觉到永康帝的忌惮与疏远,如今看来,果然不出所料。 只是…… 他抬眸望向皇宫的方向,轻声自语:“我果然是没有看错人。” 他心中笃定,已然知道该怎么做。 翌日早朝。 永康帝照旧临朝,只是他数次冷眼扫向殿下,看向宋明远的眼神,竟如同看着一个死人。 宋明远心中了然,更觉面对永康帝这等狠辣无情之人,根本无需讲什么良心道义。 像永康帝这般心肠歹毒的君主,根本不配久居帝位。 待早朝散去,宋明远却选择了偏向虎山行,径直前往了炼丹房。 炼丹房内,永康帝听说宋明远到来,微微一怔,沉默许久未曾开口。 其实昨日与太子交代那些话之前,他并非没有犹豫过。 可身为帝王,行事必须心狠。 若是当年他不够决绝,这皇位又怎会落到他的手中? 想到此处,他只对身旁内侍道:“传宋明远进来。” 宋明远不急不缓地走进炼丹房,神色平静如常,躬身行礼,“微臣宋明远,给皇上请安。” “今日你过来,可是有事?”永康帝语气依旧淡漠。 身为九五之尊,他早已不必揣摩旁人的心思,万事皆可随心所欲。 丹房之内药香混杂着烟火气,熏得人呼吸发闷,永康帝斜倚在丹炉旁的锦榻上,神色闲散。 宋明远神色依旧,不卑不亢,只道:“微臣今日前来,是有要事和您说。” “何事?”永康帝道。 “微臣想劝皇上您以后莫要吸食丹药,这丹药会损伤龙体,还望皇上三思。”宋明远道。 他这话一出。 房内的气氛一滞。 早些年时,还有人劝一劝永康帝。 但随着那些人掉了脑袋,已多年没人在永康帝跟前说这些了。 永康帝顿时眉峰一拧,周身气压骤冷,“宋明远,你敢咒朕?” “臣不敢,臣是实话实说。”宋明远上前一步,声音平静却极具穿透力,“陛下日夜炼丹,渴求长生。” 说话时,他像没看到永康帝脸上那难看的神色一般,继续道:“可这丹丸之中,含朱砂、水银之毒,久服必伤五脏。” “短则躁怒癫狂,长则暴毙而亡。” “您以为这是长生药,实则是催命符!” “一派胡言!”永康帝猛地将丹丸拍在案上,怒声呵斥,“陈大海早已告知朕,此丹乃天地灵气所炼,可延年益寿、羽化登仙!你一介文臣,懂什么炼丹之术!” “臣不懂炼丹,却懂人命。”宋明远语气陡然加重,刻意刺激着帝王最敏感的神经,“皇上当年为夺皇位,杀伐果断,除去无数政敌,如今坐稳江山,却要被一枚毒丹害死?” 越说,他的声音越大,直道:“陛下就不想想,若您因丹药暴毙,天下人会如何耻笑?” “史书会如何记载您?” “到时候,史书上只会说您一代帝王,不亡于政敌,不亡于战乱,反倒亡于虚无缥缈的长生梦,传出去,岂不是千古笑柄!” 这话狠狠戳中了永康帝的痛处。 他一生自负狠厉,最容不得被人轻视,更怕身后留下荒唐骂名。 刹那间。 永康帝脸色骤变,原本淡漠的神情彻底崩裂,胸口剧烈起伏,性情瞬间变得焦躁暴戾。 他猛地起身,一脚踹翻身前的小几,丹丸滚落一地,嘶吼道:“闭嘴!” 宋明远,你给朕闭嘴!” “朕的生死,轮不到你来置喙!” “若是有人敢骗朕,朕诛他们九族!你敢诅咒朕,朕同样饶不了你!” 第394章 ‘疯了\’ 宋明远看着永康帝那失控的模样,不仅不害怕。 毕竟他是故意为之。 他今日前来,本就是故意激怒永康帝的。 见状,他更是继续沉声劝道:“还望皇上清醒些。” “长生本就是虚妄。” “江山稳固、子孙延续才是帝王正道。” “若皇上您执意服食丹药,即便朝中上下一片安宁,您也会自己毁了自己。” “到了那时候,您费尽心思夺来的皇位,您守护一生的江山,都将成为一场空!” 他这话无异于一盆冷水,直浇永康帝心头。 自他继位之后,即便从前有人劝他,也是措辞委婉,哪里有人像宋明远这样字字句句毫不避忌? 永康帝气得僵在原地,浑身上下止不住地颤抖,性情早已大变,胸口剧烈起伏,一副恨不得将宋明远碎尸万段的模样。 他气得连连嘶吼:“宋明远!你住嘴!” “你给朕住嘴!” “你要是继续说下去,信不信……信不信朕砍了你的脑袋!” 宋明远却是梗着脖子,寸步不让:“那臣请问皇上一句,方才臣所言,可是哪个字哪句话说错了?” “从前始皇帝在世时,亦是追求长生不老,可他做到了吗?” “从古至今,追求长生不老的皇帝何其多,敢问皇上,可有一人做到了吗?” “如今您如此依仗丹药,是不把自己的龙体放在心上,是不把大周社稷放在心上,更是不把天下苍生放在心上。” “敢问皇上,臣可是说错了?” 这一刻,永康帝气得浑身发抖,竟是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终于忍不住,扬声狂吼:“来人!” “给朕来人!” “把宋明远拉下去砍了!” “朕要杀了他!” 顿时,整个炼丹房的小太监都惊得面无血色,呆立在原地。 他们见过不怕死的臣子,却从未见过像宋明远这般,敢在帝王盛怒之下依旧直言死谏的硬骨头。 他们更从未见过永康帝如此失态,如此不顾帝王威仪。 见众人愣着不动,永康帝更是怒不可遏,一脚踹翻身旁的丹炉,赤红着双眼咆哮,“你们一个个还愣着做什么?” “难不成你们一个个也想学宋明远忤逆朕的意思?” “若是如此,朕一并将你们拉下去斩了!” 小太监们这才回过神,吓得魂飞魄散,连忙上前七手八脚地押住宋明远。 可宋明远即便被人死死按住,依旧昂首,声音穿透炼丹房的高墙:“还请皇上三思啊!” “丹药之事断不可再服食!” “臣定不会害皇上,更不会害大周江山!” 可永康帝早已被长生执念冲昏了头脑,哪里还听得进半分忠言? 他挥着手,如同驱赶蝼蚁一般,嘶吼着将宋明远拖走。 宋明远就这样被再次打入天牢。 只是,比起上一次入狱时的忐忑不安。 这一次他神色平静,眼底甚至藏着一丝笃定—— 他太了解永康帝。 他也太了解如今的朝局。 他知道,自己绝不会死。 不过短短半日,宋明远因直谏触怒龙颜、被打入天牢的消息,便如狂风一般席卷了整个京城。 消息传开,朝野上下一片哗然。 宋明远何许人也? 那是大周的功臣,是数次为永康帝挡下刺杀的救命恩人,是安定朝中的柱石之臣。如今竟因几句忠言,被痴迷丹药的帝王打入死牢,如何不让人愤慨? 街头巷尾,茶肆酒楼,处处皆是议论之声。 有人道:“当今圣上如今是愈发糊涂了!放着宋大人这样的忠臣功臣不用,反倒因几句逆耳忠言将人关押,到底是存的什么心思!” 有人道:“圣上糊涂也非一日两日了,自打沉迷炼丹以来,便日渐昏聩,如今连忠奸都不分了!” 有人道:“依我看,这大周的希望,怕是只能寄托在太子殿下身上了!太子殿下宅心仁厚,素来敬重宋大人,定会率文武百官为宋大人求情的!” 有人更道:“只怕这一次,要掀起一阵腥风血雨啊……可太子仁厚,天下皆知,定然不会坐视宋大人蒙冤!” 一时间。 所有人都将希望寄托在了太子身上,笃定他定会在早朝之上力保宋明远。 翌日。 天光大亮。 文武百官齐聚早朝之上,一个个小心谨慎,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龙椅之上,永康帝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周身萦绕着一股淡淡的朱砂味道,神色恍惚,显然是服食丹药太多的缘故。 他脸上更是透着几分怒色,一看便是心情极差。 礼官唱诺完毕,百官按班肃立。 殿内一片死寂,唯有殿外的寒风呼啸而过,像是唱着一曲哀歌。 按照往日惯例,本该是太子率先奏事。 可今日,太子身着太子蟒袍,立于百官之首,神色平静,一言不发,好似对昨日宋明远被打入大牢一事浑然不知。 在朝为官者皆非蠢笨之辈,一个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不敢多言。 他们都清楚,就在昨夜,永康帝性情暴怒,下令杀了炼丹房的几个小太监。 原因是什么? 不过是说小太监瞪了永康帝一眼。 这话传出去谁会信? 这几个小太监能被选入炼丹房,向来极懂永康帝的心思,最会揣摩人心,平白无故,哪里敢瞪眼看永康帝? 众人是心知肚明,知道这事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知道这是永康帝心情不好的缘故。 他们一个个,唯恐牵连到自己。 就在这时,周于光有些按捺不住了。 自章吉死后,他便如浮萍般无所依靠。 后来他又倾尽家财,献给金道成,未曾得到半句应诺也就罢了,不过几日,金道成便失势倒台。 周于光深知自己平日没少对付宋明远。 若宋明远一朝起势,第一个对付的便是自己。 他思来想去,只觉身为都察院主官,于情于理都该在此时站出来。 更何况,他笃定宋明远对永康帝有救命之恩,永康帝不会拿宋明远怎么样的。 他犹豫再三,终是迈着发颤的步子,颤声开口,“臣,都察院周于光,有本启奏。” 永康帝抬了抬眼皮,不耐烦道:“有事就说。” “臣奏请皇上释放宋明远宋大人。”周于光昂首挺胸,声音却微微发颤,“宋大人乃大周有功之臣,皇上救命恩人,此番不过是直言进谏,心系江山社稷,在臣看来并无半分过错。” 他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平复下来,“皇上因一时之怒将其打入天牢,恐怕会寒了满朝文武之心,寒了天下百姓之心哪!” 他这话一出,朝中大臣更是将头埋得更低,生怕永康帝的怒火烧到自己身上。 倒是太子和谢润之不由多看了周于光一眼,方才他们正愁不知如何开口提及此事。 朝中虽有忠臣,却无人愿做这出头鸟。 如今周于光冒了出来,也足见此人鲁莽,怕是要偷鸡不成蚀把米。 好在周于光话音刚落,未等永康帝发作,便有几个文臣纷纷出列,紧随其后。 “臣附议,宋大人忠君爱国,天地可鉴,求皇上明察,放了宋大人!” “臣亦附议!皇上您沉迷丹药,荒废朝政已有数月,宋大人冒死进谏,乃千古忠臣,您不可滥杀忠臣!” “求皇上三思,收回成命,释放宋大人!” 一时间出列求情的官员虽不算极多,却也有不少。 毕竟朝中为官者,起初皆是心怀仁善,想为大周和百姓做些实事的。 如今好不容易见到些许希望,又如何能眼睁睁看着希望落空? 更不必提,其中好些人皆是得谢润之授意,今日才开口求情。 故而一时间,出列求情的官员越来越多。 从文官到武将,从清流御史到封疆大吏,半朝臣子皆跪于地,齐齐叩首,声震大殿,“求皇上放了宋大人!” 永康帝本就因昨夜宋明远的话心绪烦躁,服食了不少丹药,如今近乎痴狂。 如今他再见文武百官竟集体忤逆自己,顿时勃然大怒,猛地起身指着众人呵斥,“你们一个个真是放肆!” “放肆! 你们不要命了吗?” “难道都要学宋明远吗?” “你们要记得,朕是这大周的天,朕才是天子!” “难道如今你们一个个的只听宋明远的,拥护宋明远,想要拥护宋明远为天子吗?” 这些官员不敢接话。 但他们一个个却皆跪于大殿之上,大有永康帝不松口便绝不起来的架势。 就在这时。 人群之中一人缓缓出列。 这人正是当朝首辅谢润之。 谢润之自金道成死后,便被永康帝下令封为当朝首辅。 只见他缓步走出,跪伏于地,声音不高,却十分清晰,“臣谢润之,亦为宋明远求情。” 永康帝一愣,显然没料到一向精明的谢润之竟也在此时站出来。 他指向谢润之,冷声道:“谢润之,难道你也要与朕作对吗?” “臣不敢。”谢润之垂首,语气沉稳,“臣只知,宋明远所言乃千古不变的帝王正道,长生虚望,江山为重,此理亘古未变。” 顿了顿,他声音越高,“皇上您服食丹药已久,所有人都能看得出来,您龙体日渐亏虚,朝政荒废,民心浮动。” “宋大人冒死进谏,实为大忠,若皇上执意杀之,非但失去忠臣,更会让天下之人寒心,大周江山恐生动荡啊!” 永康帝听得一愣。 昨日若说他是狂怒不已,今日便是积怨喷发。 但……他何时说过要杀宋明远了? 即便他向来不务正事,行事糊涂,可当年继位时也是历经风雨厮杀过来的,深知若杀了宋明远,必会引起朝中动荡。 但这一刻,他对宋明远的确动了杀心。 永康帝见连谢润之都忤逆自己,顿时怒从中来,当即什么都顾不上了,“谢润之。” “你胆子太大了!” “朕看你当了几日首辅,连君臣恩威之道都忘了!” “你要记得,朕才是天子!” “若是你嫌这首辅当得不痛快,朕随时可以罢免了你!” 说罢,他仿若没看到朝中众人难看的脸色,像赌气似的道:“这宋明远,朕杀定了!” “还有你谢润之,罚俸一年,若是再敢提此事,就滚回你的荆州府老家!” 紧接着,他又下令。“方才开口求情者,官居三品以上,皆罚俸一年。” “余下之人,杖责三十!” 这话一出,满朝哗然。 杖责三十。 那就是重打三十下板子。 若是换成年纪大的或者身体不太好的,只怕是要丢命的。 周余光本就吓得不行,一听这话,更是吓得腿肚子一软,浑身直冒冷汗。 难道自己这一步棋又走错了? 永康帝竟是如此昏聩,竟要将人活活打死! 周于光浑身瘫软,若非身在早朝之上,只怕早已晕倒在地。 可谢润之却神色不变,方才那些人皆是得他授意,他自会护这些人周全,行刑的太监也早已被他暗中打点。 早朝散去。 朝中众人心中皆明了,永康帝是真的疯了。 这大周江山,若是继续握在永康帝手中,定会毁于一旦。 惊讶的同时,一个个文武百官只觉失望—— 他们原以为太子今日会站出来的。 毕竟若无宋明远,太子不过是个名不见经传、不受宠的跛足皇子。 今日太子怎么能够无动于衷的? 亏得他们一个个之前还以为太子宅心仁厚呢! 没人知道。 方才早朝之上,太子是忍了又忍,这才强忍着没有开口。 他对永康帝更是失望至极。 他和百官一样,只觉得永康帝疯了。 不过大半日的时间。 永康帝‘疯了’的消息就传遍了皇宫,像种子一样,深深扎根于每一个大臣的心里。 太子更是深知,现在的永康帝早已被丹药冲昏了头脑,眼中唯有长生不老,没有江山社稷,没有父子亲情。 没了期待。 心中就再无波澜。 太子下朝之后,就直奔炼丹房而去。 炼丹房内是一片狼藉,永康帝显然是狠狠发过一通脾气的,如今喘着粗气,瘫倒在炕上。 他似乎清醒了点,见太子进来,低声道:“你说,朕……是不是真的做错了?” “是不是……朕真的不该杀宋明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