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我仕途?我转投纪委你慌啥!》
第一章 重生归来,转投纪委!
2010年,江城市,冬。
夜很深。
城中村的出租屋里没有暖气,空气阴冷。
楚天河坐在硬板床上,手里握着一个空酒瓶,廉价的酒精烧灼着他的喉咙,却没有带来一丝暖意。
屋里很乱,吃剩的外卖盒子堆在墙角,散发出酸腐的气味。
他愣愣的看着一台老旧的十四寸电视机。
屏幕上,江城电视台的新闻频道正在播放一则专题报道。
“下面我们来关注江城区的滨江新城规划,这个宏大的项目将彻底改变我市的城市格局……”
画面一转,一个穿着一件合身的深色夹克,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的男人出现在镜头前。
他叫李伟,江城市最年轻的区长。
楚天河的瞳孔猛地收缩,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恨意。
李伟正站在一张巨大的规划图前,显得意气风发。
他身边,一位气质优雅的女主持人正微笑着提问。
她叫李萌,江城电视台的当家花旦,也是楚天河的前女友。
电视里的两个人看起来很般配。
李萌柔声问道:“李区长,我们都知道,滨江新城的规划理念十分超前,尤其是您十年前就提出的‘一江两岸,三心联动’的核心构想,更是被专家们誉为神来之笔。您能给我们详细介绍一下吗?”
“一江两岸,三心联动……”
楚天河握紧了手中的酒瓶,一脸恨意。
十年前的那个夏天,在大学图书馆三楼的角落里,他熬了三个通宵,喝了十几杯咖啡,在一张破旧的江城地图上,用红笔颤抖着勾勒出了这个构想的雏形。
那时,他对未来充满希望。
而他凭借这个毕业论文,毋庸置疑的成了当时学校最优秀的毕业生。
当时分配下来的市府研究室名额,本应该是唾手可得!
可最后,市府研究室名额被李伟顶替,这份苦思冥想的构想居然也成了他的垫脚石!
而曾经山盟海誓的女朋友,也投入了李伟的怀抱!
电视上,李伟接过话筒,脸上带着自信的笑容,侃侃而谈。
“这个构念的核心,其实很简单,就是要打破过去单一中心的城市发展模式,利用我们的滨江优势……”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楚天河当年写在毕业论文里的原话。
无耻!
“噗!”
楚天河急火攻心,一口老血吐了出来!
紧接着,眼前一黑,重重倒在地上。
……
“吱呀……吱呀……”
老旧风扇转动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楚天河猛地睁开眼睛。
映入眼帘的不是出租屋里那块发霉的天花板,而是宿舍上铺的木床板。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灰尘。
他坐起身,环顾四周。
熟悉的环境让他有些发懵。狭窄的宿舍,靠墙的书桌,还有墙上那张有些泛黄的乔丹海报。
这不是他那个破败的出租屋。
这是他的大学宿舍。
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摸口袋里的烟,却摸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是一部诺基亚5110手机。
他颤抖着手按下开机键,幽绿色的屏幕亮了起来。
屏幕上清晰地显示着一行日期。
2000年6月22日。
楚天河的身体瞬间僵住,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这个日期,他一辈子也忘不了。
这是他人生悲剧开始的那一天。
他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剧烈的疼痛感传来。
不是梦!
这一切都不是梦!
他连滚带爬地从床上下来,鞋都没穿,光着脚冲进了宿舍的公共卫生间。
他站在镜子前,看着里面的那个人。
镜子里是一张年轻的脸,二十二岁,虽然还带着一丝学生的青涩,但眼睛里却翻涌着四十岁男人才有的疯狂和绝望。
他回来了。
他真的回来了!
回到了十年前,回到了改变一切命运的起点!
楚天河打开水龙头,用冰冷的自来水猛地泼在脸上,让自己冷静下来。
2000年6月22日,就是今天上午,他会接到毕业分配办公室刘老师的电话。
电话里,刘老师会用惋惜的口吻通知他,那个本该属于他的,进入市府研究室的“金饭碗”名额,给了李伟。
然后,作为补偿,学校会把他调剂到偏远的青山镇。
前世的他,接到电话后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傻了,失魂落魄地接受了安排。
也正是从那一刻起,他的人生急转直下,坠入深渊。
他不能再重蹈覆辙。
绝对不能!
“叮铃铃——”
宿舍里,那台老式拨盘电话突然响了起来,声音尖锐而刺耳。
来了。
楚天河深吸一口气,擦干脸上的水,迈步走回宿舍。
他拿起冰凉的话筒,放在耳边。
“喂,你好。”
他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一丝波澜。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带着一丝刻意的热情:“喂,是楚天河同学吗?我是毕业生分配办公室的刘老师。”
“刘老师,您好。”楚天河客气地回应。
刘老师那边似乎噎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楚天河会这么冷静。他清了清嗓子,语气变得有些为难。
“那个……小楚啊,关于你分配到市府研究室的那个名额,情况有点变化……”
“组织上经过综合考量,认为李伟同学更适合这个岗位。”
“你看,我们这边帮你协调了一下,去偏远的青山镇政府,也是个不错的选择,是重点培养的后备干部……”
和前世一模一样的话术,一样的虚伪。
前世的他,听到这里,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屈辱和愤怒,最后只能无力的接受!
但这一世,楚天河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打断了刘老师的话,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刘老师,我不同意。”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只能听到刘老师有些急促的呼吸声。
楚天河没有停顿,继续说道:
“首先,我感谢学校和老师的培养。”
“其次,对于组织上的‘综合考量’,我个人有些不理解的地方需要当面请教。”
“最后,关于我个人的职业规划,我也有一些新的想法,需要向组织部的领导当面汇报。麻烦您帮我转达这个意思。”
他的话有理有据,不卑不亢。
刘老师在电话那头彻底愣住了,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处理过那么多毕业生的分配问题,见过哭的,见过闹的,还从没见过像楚天河这样冷静又强势的。
“啪。”
楚天河没有等他回应,直接挂断了电话。
宿舍里恢复了安静。
他站到窗边,看着楼下熟悉的校园,眼中的迷茫早已散去。
李伟能顶替他的名额,靠的不是他自己,而是他那个当市委副书记、组织部长的爹,李建国。
这是一个由权力编织起来的网络。
上一世,他就是被这张网碾碎的蝼蚁。
他喃喃自语:“李建国……李伟……李萌……”
“上辈子你们欠下的债...”
“这辈子该还了!”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校园的围墙,望向了市中心那栋庄严的市委大楼。
他很清楚,想要扳倒手握人事大权的李建国,走常规路线无异于以卵击石。
唯一的破局点,就是那把悬在所有干部头上的利剑—纪委!
第二章 书呆子也想进纪委?
楚天河挂断电话后,内心平静。
他知道李萌很快就会来。
前世的时候,李萌就是在挂断电话后不久,上楼来找他的。
她会带着哭腔,说着那些虚伪的话。
“天河,你听我解释。”
“我爸妈逼我的,我没办法。”
“李伟家里的势力太大了,我们斗不过他们的。”
“你先忍一忍,等以后有机会……”
他不想再听一遍那些令人作呕的说辞。
楚天河走到自己的书桌前,拉开了抽屉。
抽屉的角落里,放着一个廉价的盒子。
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块崭新的手表。
这是李萌在他生日的时候,花了一个月的生活费买给他的礼物。
前世,他视若珍宝,即便后来表带都断了,他依然小心地收藏着。
而现在,他看着这块手表,眼神里没有一丝的波澜,将其随手丢进一旁的垃圾桶。
做完这一切后,楚天河走出了宿舍,下了楼。
他没有走远,就站在宿舍楼下那棵大槐树的树荫里。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大概十分钟后,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了小路的尽头。
李萌。
她今天穿了一件崭新的白色连衣裙,头发也打理得很好。
她的脸上画着淡妆。
她走得很急,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焦急和愧疚。
她的手里,还拿着一个白色的信封。
楚天河知道,那信封里装着钱。
前世,李萌就是把这个信封塞给了他,说是李伟家给的“补偿”。
他当时愤怒地把钱扔在了地上。
而现在,他连看那个信封一眼的兴趣都没有。
李萌很快就走到了近前,她也看到了站在树下的楚天河。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脸上那份刻意装出来的愧疚,显得更加浓了。
“天河……”
她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正当她准备开始自己的表演时,楚天河却先一步开口。
“我们分手吧!”
楚天河语气认真,神色淡漠。
李萌愣住:“你说什么?”
她完全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开场。
她准备好的一肚子说辞,什么“我也是身不由己”,什么“我心里只有你”,全都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楚天河一脸淡漠的看着她:“我知道名额的事是李伟做的,也知道你选择了他,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说的了!”
李萌闻言,脸色煞白,下意识的想要解释。
“天河,我……不是你想的那样……”
楚天河却仿佛没听到一般,直接潇洒的转身准备离开。
“等一下!”
李萌急了,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拉楚天河的胳膊。
楚天河的脚步停住了。
他没有回头,只是冷冷地说道:“别碰我。”
李萌伸出去的手,尴尬地停在了半空中。
她看着楚天河的背影,那个曾经无比熟悉的背影,此刻却显得那么的陌生和遥远。
她第一次发现,原来这个平时温和的男人,冷酷起来,是如此的令人心悸。
她第一次感觉到,自己好像失去了一些东西。
一些远比那个市府名额,远比李伟能给她的富贵前程,更宝贵的东西。
而楚天河,再也没有回头。
他迈开脚步,大步向前走去。
他的心中,再也没有了过去的包袱。
李萌还呆呆地站在原地,脸上满是失魂落魄。
楚天河没有回头去看李萌,他径直来到了学校的行政楼。
到了行政楼,楚天河轻车熟路地找到了毕业生分配办公室。
他敲了敲门。
“请进。”
门里传来刘老师疲惫的声音。
楚天河推门进去。
刘老师正坐在办公桌前,手里夹着一根烟,眉头紧锁。
看到楚天河进来,他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天河啊,你怎么来了?”
他站起身,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
他以为楚天河是想通了,或者是要来大闹一场。
“刘老师,我来交个东西。”
楚天河的表情很平静,他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了一份手写的申请书。
他双手将申请书递到了刘老师的面前。
刘老师愣了一下,接过了那张纸。
他低头一看,瞳孔猛地一缩。
纸上,用黑色的钢笔,写着一行工整的标题。
《关于申请加入市纪委干部队伍的报告》。
刘老师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他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楚天河。
“天河,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信上写的,刘老师。”楚天河的声音很沉稳,“市府的名额,我不要了。那个去青山镇的名额,我也不要。我想申请去市纪委工作。”
办公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刘老师扶了扶自己的眼镜,他觉得这个学生可能是受了刺激,脑子坏掉了。
“胡闹!”
他终于忍不住,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楚天河,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市府的名额被顶了,我知道你心里委屈,有怨气。但是你不能拿自己的前途开玩笑啊!”
“纪委是什么地方?那是得罪人的地方!是苦差事!你一个名牌大学的高材生,跑到那种地方去,不是自毁前程吗?”
刘老师的声音很大,他是真的在为这个学生着急。
他带了这么多届毕业生,见过因为分配问题哭的,闹的,就是没见过楚天河这样的。
别人是打破了头想往好单位挤。
他倒好,主动往火坑里跳。
面对刘老师的激动,楚天河依然很平静。
他早就料到了会是这样的反应。
“刘老师,您先别生气,听我说。”
他示意刘老师坐下。
“我不是在赌气,也不是意气用事。这是我经过深思熟虑后的决定。”
“为什么?”刘老师不解的问道。
楚天河不急不缓地说道:“我学的是法学,我一直认为,一个社会的公平正义,比什么都重要。而现在,社会上出现了一些不好的风气,一些干部腐化堕落,严重损害了人民的利益。”
他的语气很诚恳。
“我认为,未来的十年,国家一定会加大反腐倡廉的力度。从严治党,也一定会成为未来的大趋势。现在加入纪委,正是顺应了这个大势。”
这番话,是楚天河利用他未来十年的记忆说出来的。
在2000年这个时间点,很少有人能有这样的认识。
刘老师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看着眼前的楚天河,突然觉得有些陌生。
这个学生,好像一夜之间,就变得成熟了,变得深邃了。
他说的那些话,听起来虽然有点空,但仔细一想,好像又有那么几分道理。
“可……可纪委的工作很危险。”刘老师的语气软了下来。
“我不怕。”楚天河的眼神很坚定,“邪不压正。”
刘老师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最终,他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好吧。”
他把那份申请书放在了桌上。
“既然你已经决定了,我也不好再说什么。我会帮你把这份申请递交上去。但是天河,我得提醒你,希望非常渺……”
“谢谢您,刘老师。”楚天河打断了他的话,他知道刘老师想说什么。
他朝着刘老师,深深地鞠了一躬。
“您放心,我不会后悔的。”
说完,他便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刘老师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拿起桌上的申请书,又看了一遍。
他摇了摇头,脸上满是惋惜和不解。
楚天河主动申请去纪委的消息,很快就在毕业生的小圈子里传开了。
“听说了吗?楚天河疯了!”
“是啊,市府的名额被李伟顶了,女朋友也跟人跑了,受刺激了吧?”
“听说他主动申请去纪委了,真是个傻子,那地方是人待的吗?”
“自暴自弃呗,还能是什么。”
各种各样的议论,传到了李伟的耳朵里。
他当时正和几个狐朋狗友在外面吃饭庆祝。
听到这个消息,他先是一愣,随即放声大笑起来。
“去纪委?哈哈哈哈!”
他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真是个读死书的书呆子!被甩了就想当包青天?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坐在他对面的一个朋友也跟着起哄:“伟哥,这下你可以彻底放心了。那小子进了纪委,这辈子都别想有出头之日了,对你构不成任何威胁。”
李伟端起酒杯,神情得意地喝了一大口。
他看着窗外,脸上满是轻蔑的笑容。
在他看来,楚天河对他没有任何威胁!
第三章 为什么选择纪委?
楚天河提交申请后,过了两天。
这两天里,宿舍楼里的气氛变得有些奇怪。
大部分同学都陆续接到了分配通知。
有人兴高采烈地请客吃饭,有人垂头丧气地躲在宿舍里。
只有楚天河,像个没事人一样。
他每天按时去图书馆,看书,做笔记。
他的生活规律。
他的内心平静。
周围同学看他的眼神,充满了同情和不解。
在他们看来,楚天河已经彻底放弃了自己。
第三天上午,楚天河正在宿舍里看书。
桌上的电话突然响了。
宿舍里其他人都出去了,只有他一个人。
他走过去,拿起了听筒。
“喂,你好。”
“请问是楚天河同学吗?”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陌生,是一个沉稳的男声。
“我是。”
“这里是市委组织部干部科。”男人的声音很公式化,“通知你下午两点半,到组织部三楼的小会议室来一趟,有领导要和你谈话。”
说完,对方没有多余的废话,直接挂断了电话。
楚天河放下电话,嘴角微微上扬。
他知道,他的申请书,起作用了。
效率比他预想的还要快。
……
下午两点二十分,楚天河准时出现在了市委组织部的大楼前。
这里的一切都显得很庄重。
他登记之后,被一个年轻的干事领到了三楼。
走廊很安静。
他被带到了一间小会议室的门口。
“你在这里等一下。”年轻干事说完就走了。
楚天河站在门口,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白衬衫。
几分钟后,门开了。
一个中年男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大概五十岁左右,头发梳理得很整齐,戴着一副黑框眼镜。
他的穿着很普通,就是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
但是他的眼神很锐利。
楚天河认得他。
这个人叫王建民,是市委组织部干部科的副科长。
前世,楚天河在一次偶然的机会里,远远地见过他一面。
他知道,这是一个眼光毒辣,经验丰富的老组织干部。
“你就是楚天河?”王建民看着他,开口问道。
“王科长您好,我是楚天河。”楚天河不卑不亢地回答。
王建民点了点头,指了指会议室里面。
“进来吧。”
会议室不大,里面只有一张椭圆形的会议桌和几把椅子。
王建民在主位上坐下,示意楚天河坐在对面。
他没有客套,直接从桌上的一个文件袋里,抽出了楚天he的那份手写申请。
“这份申请,是你自己写的?”王建民问道。
“是的。”
“说说吧,为什么?”王建民的身体微微前倾,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为什么放着乡镇的领导岗位预备梯队不去,非要选择纪委这个吃力不讨好的地方?”
他的问题很直接。
“报告王科长。”楚天河坐直了身体,“因为我认为,我更适合纪委的工作。”
“哦?怎么说?”王建民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我的专业是法学,对党纪国法有比较系统的学习。而且,我对维护社会公平正义的工作,一直很有热情。”
这是一个很标准的回答。
王建民听完,不置可否。
他忽然话锋一转,提出了一个尖锐的问题。
“是因为你个人的工作分配和感情问题吗?”
他的眼睛透过镜片,紧紧地盯着楚天河。
“你想利用纪委这个平台,去报复某些人?”
这个问题,充满了陷阱。
如果楚天河的回答里流露出任何一点的个人情绪,都会被立刻贴上“思想不成熟”的标签。
楚天河的心里很平静。
他迎着王建民的目光,坦然地摇了摇头。
“不是。”
他回答得很干脆。
“王科长,我承认,最近发生的一些事情,对我个人确实有影响。但这和我的工作选择是两码事。”
“个人的事情是小事,党和国家的工作是大事。我分得清主次,不会将个人情绪带到工作中去。”
“如果我真的想报复,我想应该有比这更直接,也更愚蠢的办法。我选择这条路,是因为我真的相信,我能在这条路上走好。”
他的这番话,说得很有分寸。
既承认了事实,又表明了自己成熟的态度。
王建民听完,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
他沉默了片刻,继续问道:“你对纪委的工作了解多少?你认为,你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能胜任什么?”
这个问题,是在考验他的专业能力。
“我了解过。”楚天河回答道,“我认为,纪委的工作,不应该仅仅是查办案件,惩处犯了错误的干部。”
“更重要的,是‘治病救人’。是在干部犯下大错之前,通过谈话、提醒,把问题解决在萌芽状态。这叫‘关口前移’。”
他说出了两个当时还很新潮的词。
王建民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我们监督的目的,不是为了把干部一棒子打死,而是为了更好地保护干部,让他们能更好地为人民服务。”
“至于我能胜任什么,我想,我可以从最基础的工作做起。比如整理案卷,学习办案程序。我相信,只要肯学,就一定能胜任。”
王建民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回答还算满意。
他拿起了笔,做着记录。
过了一会儿,他放下了笔,提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在你看来,当前我们纪检监察工作,最大的难点是什么?”
这是一个开放性的问题。
也是整个谈话中,最关键的一个问题。
它考验的,是一个人的格局和眼光。
楚天河没有立刻回答。
他思考了几秒钟。
然后,他抬起头,认真地说道:“王科长,我认为,最大的难点在于,我们的社会发展太快了。”
“很多新型的、隐形的利益输送方式正在出现。比如通过项目合作、股权代持等等。这些方式,比简单的收钱收礼,要隐蔽得多。”
“我们现有的很多监督体系和办案方法,还停留在过去。面对这些新问题,可能会感到吃力。”
王建民的笔,停在了笔记本上。
他抬起头,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楚天河继续说道:“所以我认为,未来的反腐工作,必然是一场专业化、信息化、体系化的战争。我们需要懂经济、懂金融、懂法律的复合型人才,才能打赢这场硬仗。”
会议室里很安静。
王建民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的这个年轻人。
这个年轻人的眼光,他的格局,他看问题的深度,完全不像一个二十二岁的应届毕业生。
他说的这些话,甚至比一些在纪委工作了多年的老同志,看得还要远,还要透彻。
过了很久。
王建民才收回了目光。
他拿起笔,在自己的笔记本上,楚天河的名字后面,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好了,谈话就到这里。”
他的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
“你先回去吧,等通知。”
“是。”
楚天河站起身,朝着王建民礼貌地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出了会议室。
第四章 信访室
从组织部大楼出来,已经是下午四点多。
阳光不再那么炽热。
楚天河走在回去的路上,心情很平静。
他没有因为王建民的认可而感到过分的激动。
一切,都在他的计划之中。
回到宿舍,室友们都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他。
“天河,你下午去哪了?”一个室友好奇地问道。
“出去办了点事。”楚天河简单地回答。
他不想解释太多。
接下来的几天,宿舍里的气氛一天比一天热烈。
大部分同学都拿到了自己的分配通知书。
去省直机关的,请全宿舍吃饭唱歌。
去市直单位的,也请大家下了馆子。
就连那些分配到区县的,也买了几箱啤酒和一堆花生米,在宿舍里庆祝。
只有楚天河的桌子上,还是空空如也。
“天河,你的事还没定下来吗?”有人关切地问。
“快了。”楚天河总是这样回答。
没有人相信。
大家都觉得他是在硬撑。
甚至有人在背地里议论,说他那天去组织部闹事,被领导批评了,工作的事可能都黄了。
李伟和李萌也听说了这件事。
李萌的心里,产生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
她给李伟打了个电话。
“李伟,楚天河的工作,是不是真的没着落了?”
“管他呢,”李伟在电话那头不耐烦地说,“一个废物而已,你老提他干什么?咱们马上就要订婚了,多想想咱们自己的事。”
李萌挂了电话,心里总觉得有些不安。
时间来到了六月二十八号,是毕业生离校前的最后一天。
宿舍里已经走得差不多了。
大家都在忙着打包行李,互相告别。
楚天河的东西不多,他早就整理好了。
他坐在自己的床铺上,静静地看着窗外。
上午十点,宿舍的门被敲响了。
是毕业生分配办公室的刘老师。
他的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的信封。
宿舍里仅剩的几个同学,都停下了手里的活,齐刷刷地看向刘老师。
刘老师没有看别人,他的目光,径直落在了楚天河的身上。
他走到楚天河的面前,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有佩服,有不解,但更多的是一种担忧。
“天河。”
他把手里的信封,递了过去。
“你的介绍信,下来了。”
楚天河接过了信封。
信封不厚,他能摸到里面那张纸的轮廓。
他没有立刻打开,而是看着刘老师。
“谢谢您,刘老师。”
“不用谢我。”刘老师摆了摆手,他拍了拍楚天河的肩膀,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路是你自己选的,以后,好自为之吧。”
说完,他便转身离开了。
宿舍里的其他几个人都围了上来。
“天河,快打开看看,到底去哪了?”
“是啊,可把我们给急死了!”
楚天河在众人的注视下,撕开了信封的封口。
他从里面,抽出了一张薄薄的纸。
那是一张正式的《干部介绍信》。
抬头的单位名称,清晰地印着几个宋体字。
【江城市纪律检查委员会】
尘埃落定。
宿舍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张大了嘴巴,呆呆地看着那张介绍信。
他们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楚天河真的做到了。
他真的把自己弄进了市纪委。
短暂的震惊过后,室友们看他的眼神,彻底变了。
不再是同情,不再是不解。
这个平时看起来温和的同学,骨子里竟然藏着如此惊人的执拗。
在场的人都明白,能把这样一份申请办成,绝不仅仅是靠一腔热血就能做到的。
楚天河微笑着把介绍信收好。
他拿出自己的手机,走到了阳台上。
他要给家里打个电话。
电话很快就接通了,是他的父亲。
“喂,爸。”
“天河啊,事情定下来了吗?”电话那头,父亲的声音听起来很沉。
“定下来了,爸。”
“去哪里?”
“市纪委。”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楚天河能听到父亲沉重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父亲才缓缓地开口,只说了一句话。
“路是你自己选的,走稳了。”
“嗯,我会的。”
挂了父亲的电话,母亲又立刻把电话打了过来。
母亲的语气里,充满了担忧。
“天河啊,你怎么选了那么个单位啊?那地方得罪人,太危险了。你以后可千万要注意安全,不要太冲动,凡事多听领导的话……”
母亲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
楚天河一直耐心地听着,不时地安慰她几句。
他知道父母在担心什么。
但他更知道,自己选择的这条路,虽然充满了荆棘,但却是唯一能让他重新掌握自己命运的路。
……
第二天一早,楚天河独自一人,来到了市委大院。
大门口,站着两个笔直的武警。
这里的气氛,庄严肃穆。
他出示了介绍信和身份证,经过严格的登记后,才被允许进入。
他按照指示牌,找到了纪委的办公楼。
这栋楼看起来有些旧。
他走进去,见到了负责接待的办公室主任。
主任姓张,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有些微胖。
他接过楚天河的介绍信和档案,仔细地看了看。
“江城大学法学系的高材生?”张主任扶了扶眼镜,有些意外地看了楚天河一眼。
“是的,张主任。”
“嗯,小伙子不错,有理想有抱负。”张主任客气地夸了一句,然后话锋一转。“不过,年轻人刚来,还是要从基层做起,多学多看。”
他拿起桌上的一个印章,在介绍信上盖了下去。
然后,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内线号码。
“喂,信访室老钱吗?我办公室老张。有个新来的大学生,分到你们那去了。你安排一下。”
信访室。
听到这三个字,楚天河的心里,没有丝毫的波澜。
他知道,这几乎是必然的结果。
对于一个毫无背景的新人,信访室是纪委里公认的“冷板凳”。
这里的工作,就是每天接待上访群众,整理举报信件。
没有任何的办案权力。
工作繁琐,枯燥,而且没有任何前途可言。
在很多人看来,被分到这里,就等于被发配了。
张主任挂了电话,对楚天河说道:“行了,小楚,你的工作单位就是信访室。出门左拐,走廊尽头就是。去找你们钱主任报到吧。”
他以为楚天河的脸上会露出失望的表情。
但是他错了。
楚天河的脸上,依旧很平静。
他甚至还露出了一个真诚的微笑。
“好的,谢谢张主任。”
他恭敬地道了谢,然后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他平静的反应,反而让张主任愣了一下。
他看着楚天河的背影,低声自语了一句:“这个年轻人,有点意思。”
而楚天河的心里,却是一片火热。
别人眼中的冷板凳,在他看来,却是一个巨大的宝藏。
信访室,是全市所有矛盾和线索的汇集地。
对他这个脑子里装着未来十年的重生者来说。
没有比这里,更适合开启他的起点了。
第五章 工作笔记
楚天河按照张主任的指引,走在纪委办公楼的走廊里。
走廊很长,也很安静。
他走到了走廊的尽头,看到一扇挂着“信访接待室”牌子的门。
房门是开着的。
他站在门口,敲了敲门框。
“请问,钱德发主任在吗?”
办公室里有三个人。
一个快要秃顶的中年男人,正端着一个大茶缸,悠哉游哉地看着报纸。
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同事,正低着头,手里拿着针线,好像是在织毛衣。
还有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同志,坐在靠窗的位置,戴着一副老花镜,正在慢悠悠地擦拭着镜片。
听到声音,看报纸的中年男人抬起了头。
他上下打量了楚天河一眼。
“我就是钱德发,你是?”
“钱主任您好,我叫楚天河,是新来报到的。”
楚天河恭敬地说道。
“哦,小楚啊。”钱德发点了点头,指了指办公室角落里的一张空桌子,“坐那吧。”
他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说完,他又低头看起了自己的报纸,再也没有多余的话。
楚天河没有在意。
他走到那张空桌子前。
桌子是老式的木头桌子,上面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尘。
他从自己的包里拿出抹布,默默地擦拭起来。
那个织毛衣的女同事,只是抬头瞥了他一眼,就又低下了头。
整个办公室里,只有报纸翻动的哗啦声,和毛衣针碰撞发出的细微声响。
气氛有些沉闷。
过了一会儿,钱德发喝完了一缸茶,伸了个懒腰站了起来。
他走到一个上了锁的文件柜前,打开柜子,从里面抱出了一大摞积压的文件夹。
“砰”的一声,他把文件夹重重地扔在了楚天河的桌子上。
灰尘都被震了起来。
“小楚,这些是积压了半年的群众举报信。”
钱德发指着那堆小山一样的文件说道。
“你的任务,就是把这些信件全部整理好,分门别类,登记归档。”
楚天河看了一眼那些文件。
文件夹都破旧了,里面的信纸更是五花八门,有的字迹潦草,有的甚至还带着油渍。
这是一项极其枯燥的工作。
而且工作量巨大。
“好的,钱主任。”
楚天河没有提出任何异议,平静地接受了任务。
钱德发看他这么听话,脸上露出了一丝满意的表情。
他背着手,慢悠悠地走出了办公室,估计是去别的科室串门了。
楚天河拉开椅子坐下,打开了第一个文件夹。
一股陈旧纸张的味道扑面而来。
他开始认真地翻阅起来。
那个织毛衣的女同事,叫赵雅,她看楚天河真的就这么老老实实地开始干活了,嘴角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视。
在她看来,又来了一个不懂规矩的书呆子。
时间就这样慢慢过去。
到了快要下班的时候,一直没说话的那个老同志,终于有了动静。
他擦完了眼镜,慢悠悠地站了起来,走到了楚天河的身边。
“忙了一天了,累了吧?”
老同志的声音很和蔼。
“还好,马老师。”
楚天河来之前,就打听过信访室的人员情况。
他知道这个老同志叫马振邦,是单位返聘回来的老纪检,大家都叫他老马。
“小伙子,有干劲是好事。”
老马看着桌上那堆文件,看似不经意地说道。
“不过,干活也得讲究方法。”
他拿起一封信,看了看。
“来这里的信,九成都是没什么用的废纸,要么是情绪发泄,要么是捕风捉影。”
“但剩下那一成,里面可能就藏着雷。”
楚天河停下了手里的笔,认真地听着。
“钱主任让你整理这些,就是想磨一磨你的性子。你别急,也别烦,就当是看故事会了。”
老马笑了笑,继续说道。
“但有句话说得好,好记性不如烂笔头。”
“你啊,自己准备个小本子。以后看到那些虽然证据不足,但说得有鼻子有眼的信,就把关键的人名、地名、事由,自己悄悄记下来。”
“说不定,哪天就用上了。”
老马的话,说得很平淡。
但楚天河的心里,却掀起了波澜。
他知道,这个看似普通的老同志,不简单。
这番话,是对他这个新人最宝贵的点拨。
“谢谢您,马老师,我记住了。”
楚天河站起身,恭敬地说道。
老马摆了摆手,笑了笑。
“我也就是瞎说说。”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到点了,下班吧。年轻人,别老加班,注意身体。”
说完,他便收拾东西,慢悠悠地走了。
赵雅也很快就收拾好东西走了,走之前,连个招呼都没打。
办公室里,只剩下了楚天河一个人。
他看着桌上那堆如山的文件,非但没有感到烦躁,反而觉得有些兴奋。
老马教他的方法,和他自己重生者的优势,简直是绝配。
他要把这里,变成他自己的情报信息库。
他从包里拿出了一个新的笔记本。
他翻开第一页。
他决定,就从今天开始,建立他重生的第一份秘密档案。
.....
接下来的几天,楚天河的生活变得非常规律。
他每天第一个到办公室,最后一个离开。
钱德发主任看他如此勤快,对他这个免费的劳动力很满意。
赵雅依旧对他不冷不热,每天上班织毛衣,下班就走人。
只有老马,偶尔会过来和他聊上几句,指导一下他如何分辨信件的真伪。
楚天河把大部分的精力,都投入到了整理那些积压的信访材料中。
这项在外人看来无比枯燥的工作,他却干得津津有味。
他严格地按照老马教的方法,对每一封信件进行筛选。
对于那些逻辑混乱,充满了谩骂和诅咒的信,他会按照规定,登记摘要后就归入普通档案。
而对于那些叙述清晰,提供了具体时间、地点、人物的信,他则会格外留心。
这些信件,他会看得特别仔细。
更重要的是,他开始实施自己的计划。
他在自己的电脑里,建立了一个加密的电子文档。
文档的名字,叫“工作笔记”。
每当他看到一封信,而这封信的内容,恰好能和他前世记忆中的某个案件对上号时。
他就会将这封信的关键信息,悄悄地录入到这个加密文档里。
甚至,他还会用自己的记忆,给这条线索标注上一个未来的“结果”。
【李家村村支书贪污案。关键人物:李大勇。结果:三年后因土地纠纷被查处,属实。】
【市三建公司偷工减料案。关键人物:项目经理赵刚。结果:五年后大桥垮塌,牵出窝案,赵刚外逃。】
这些信息,在现在看来,都只是一封封不起眼的举报信。
但在楚天河的秘密数据库里,它们却是一颗颗等待引爆的炸弹。
第六章 不期而遇
这天下午,办公室里很闷热。
电风扇有气无力地转着。
楚天河正在整理一堆关于国企改制的举报信。
这些信件大多是下岗工人的抱怨和申诉,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内容。
他一封一封地翻阅着。
忽然,他的手指停在了一封信上。
这封信的信纸有些发黄了。
信封上写着的寄信人地址是:市医药公司家属院。
寄信人姓名:周玉梅。
信的内容,和其他的举报信有些不同。
这封信里,没有举报哪个领导贪污受贿。
信里的字迹,是一个女人的笔迹,写得有些激动。
她反复在信里强调,说市医药公司最近新采购的一批给牲畜打的疫苗,“颜色不对劲”。
信里写道:“领导们,我老伴以前就是医药公司的仓库保管员,我对那些药品的颜色,熟悉得很。这次新进的疫苗,颜色明显要浑浊一些,绝对有问题!”
信的末尾,她还用了一种近乎偏执的语气写道:“我家的羊打了这个疫苗之后,都蔫了好几天,差点死了!这要是给人打的,那还了得?”
楚天河看着这封信,眉头慢慢地皱了起来。
疫苗。
这两个字,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他记忆深处的一道门。
他的呼吸,不由得急促了半分。
他想起来了。
在他的前世记忆里,大概一年之后,江城市将会爆发一场轰动全市的“劣质疫苗”事件。
起因,就是一批存在严重质量问题的儿童疫苗,流入了市场。
导致多名接种的儿童,出现了严重的后遗症,甚至有个别儿童因此终身残疾。
这件事在当时引发了巨大的社会风波。
无数愤怒的家长围堵了市政府和卫生局。
最后,市里为了平息民愤,经过调查,处理了市药品监督管理局的一个副科长。
那个副科长的名字,好像……就叫王海涛。
但前世的楚天河后来听说,这个案子其实并没有查到底。
王海涛只是一个被推出来顶罪的倒霉蛋。
他背后,还牵扯到一条更大的利益链。
只是因为当时证据不足,加上有人出手干预,最终才不了了之。
而现在,这封躺在他手里的,看似是一个退休职工“无理取闹”的举报信。
在楚天河看来,却无异于一份惊天的宝藏!
这是指向整个“劣质疫苗”案件,最原始,也是最直接的一根线头!
他拿着信纸的手,微微有些颤抖。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办公室里的其他人。
钱主任正戴着耳机,闭着眼睛听收音机。
赵雅在低头玩手机上的贪吃蛇游戏。
老马不在,应该是出去溜达了。
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异常。
楚天河深吸了一口气,将这封信,小心翼翼地,按照规定程序,登记,然后放入了普通信访件的档案袋里。
他表面上做得毫无破绽。
但是在他的心里,已经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打开了自己的那个加密文档。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着。
他用红色的,加粗的字体,打下了一行字。
【特一级线索:劣质疫苗案】
【关键人物:周玉梅(举报人),王海涛(药监局副科长)。】
【核心物证:颜色浑浊的牲畜疫苗。】
记录完这一切,他又把举报人周玉梅的姓名,还有信封上的家庭住址和联系电话,一个字一个字地,精准地录入进去。
他知道,自己现在还不能轻举妄动。
他只是信访室一个最底层的小科员。
人微言轻。
如果他现在就拿着这封信去大做文章,不仅不会有人相信他,反而会立刻引起幕后黑手的警惕,打草惊蛇。
甚至,可能还会给自己招来无妄之灾。
他要等。
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
等一个最合适的人。
他要让这条线索,以一种最合理,最不引人怀疑的方式,出现在那个人的面前。
.....
发现了“劣质疫苗案”的线索后,楚天河并没有表现出任何的异常。
他依旧每天按时上下班,整理那些枯燥的信访材料。
只是在他的秘密数据库里,红色的“特一级”线索,又悄悄地增加了几条。
时间很快就到了七月的一个周末。
天气很炎热。
楚天河没有像其他年轻人一样出去玩。
傍晚时分,他换上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独自一人来到了江城市最繁华的百货大楼。
他不是来购物的。
他是来确认一些事情。
他径直走上了一楼。
一楼是卖金银首饰和名贵手表的地方。
这里的装修很豪华。
灯光明亮。
导购小姐们穿着统一的制服,脸上带着职业的微笑。
楚天河走到了欧米茄手表的专柜前。
他装作一个普通的顾客,认真地看着柜台里陈列的各式手表。
他的目光,最终锁定在了一款设计经典的金色手表上。
这款表,在他的记忆中,有着特殊的印记。
因为,它就是未来城建局那个贪官,用油纸包好,藏在冻带鱼肚子里的那块赃物。
他需要确认一下这款手表在2000年的价格和具体型号。
这能让他的记忆,变得更加牢固。
“先生,您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一个年轻的女导购走了过来,脸上带着礼貌的微笑。
“我随便看看。”楚天河回答道。
女导购看他的穿着很普通,不像是买得起的样子,脸上的热情便淡了几分,但还是没有走开。
就在这时,楚天河的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了两个熟悉的身影,正从百货大楼的门口走了进来。
男的高大英俊。
女的漂亮时髦。
正是李伟和李萌。
楚天河的眉头微微一皱。
他还真是没想到,会在这里,以这种方式,和他们再次相遇。
李伟正亲密地搂着李萌的腰。
李萌的脸上带着幸福的笑容。
他们说说笑笑地走了进来,看样子,也是来买东西的。
楚天河没有躲避。
他只是转过身,继续看着柜台里的手表,就好像完全没有看到他们一样。
李伟和李萌并没有注意到他。
他们径直走到了旁边的浪琴手表专柜。
“萌萌,你看,喜欢哪一款?”李伟的声音很大,带着一丝炫耀的意味。
“都挺好看的。”李萌的声音里充满了甜蜜。
他们的对话,清晰地传到了楚天河的耳朵里。
楚天河没有理会。
他依旧专注地看着自己面前的手表。
“先生,这款是我们今年的最新款,瑞士原装机芯,价格是两万八千八。”旁边的女导购尽职地介绍着。
楚天河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而就在这时,李伟搂着李萌,恰好也逛到了欧米茄的专柜前。
他一眼就看到了正站在柜台前的楚天河。
李伟的脚步停住了。
第七章 上访户
李伟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了一丝玩味的冷笑。
他看到了楚天河正在看的那款金色手表。
他也听到了导购报出的那个价格。
两万八千八。
这个数字,对于现在刚毕业的楚天河来说,无疑是一个天文数字。
李萌也看到了楚天河,她的脸色微微一变,下意识地想拉着李伟走开。
但李伟却不打算就这么算了。
他搂紧了李萌,故意迈着大步,走到了楚天河的身边。
他身上那股浓烈的古龙水味道,让楚天河微微皱了皱眉。
“呦,这不是咱们江城大学的高材生,楚天河嘛?”
李伟的声音阴阳怪气。
“怎么?进纪委当包青天了,还想着买欧米茄呢?”
楚天河缓缓地转过身。
他看着李伟那张写满了得意的脸,神情很平静。
“我只是看看。”他淡淡地说道。
李伟看到他这副不冷不热的样子,心里的火气更盛了。
他就是要看楚天河愤怒,看他嫉妒,看他无能狂怒的样子。
他就是要用这种方式,来证明自己才是胜利者。
他转过头,对着浪琴专柜的导购,故意提高了嗓门。
“服务员!把那块我看中的女表,给我包起来!”
然后,他从钱包里抽出一张银行卡,潇洒地递了过去。
“有些人啊,也就只能看看了。这种东西,看一辈子,也买不起!”
他的话,说得很大声。
周围的一些顾客和导购,都朝这边看了过来。
李萌的脸上有些挂不住,她轻轻地拉了拉李伟的衣角。
“李伟,别这样……”
李伟却一把甩开了她的手。
他就是要羞辱楚天河。
很快,导购就把包装好的手表拿了过来。
李伟打开盒子,亲自把那块精致的浪琴手表,戴在了李萌的手腕上。
“萌萌,好看吗?”
“好看……”李萌的声音有些勉强。
李伟很满意。
他牵起李萌戴着新手表的手,故意在楚天河的面前晃了晃。
“天河,你看,李萌戴着多漂亮。”
他的脸上,满是挑衅的笑容。
“听说你工作还没着落呢,天天来这里逛,有意思吗?”
李萌也配合着伸出了自己的手腕,但她不敢直视楚天河的眼睛。
她轻声说道:“天河,你也来逛街啊?李伟对我……真好。”
楚天河的目光,从始至终,都很平静。
他没有看那块浪琴手表。
也没有看李萌。
他的目光,从欧米茄专柜上移开,最后,落在了李伟的脸上。
他忽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眼光不错。”
李伟一愣,以为楚天河是在夸他。
还没等他得意。
楚天河的下一句话,就轻飘飘地传了过来。
“可惜,戴错了人。”
说完这句话,楚天河没有再多看他们一眼。
他甚至没有解释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他只是平静地转过身,迈开脚步,走出了人群。
他的背影,没有一丝的狼狈。
只留下了李伟和李萌,呆呆地站在原地。
“他……他什么意思?”李伟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什么叫戴错了人?
是说李萌配不上这块表?
还是说他李伟的眼光有问题?
这句话让李伟很不爽。
他们原本想要炫耀的快感,在这一刻,荡然无存。
李伟看着楚天河离去的背影,咬了咬牙。
他感觉自己就像用尽全力打出的一拳,却打在了棉花上。
而李萌,则呆呆地看着自己手腕上的那块新手表。
不知道为什么,她心里忽然多了几分失落。
难道...楚天河真的一点也不在乎自己了?
。。。。
和李伟、李萌在百货大楼的不期而遇,对楚天河来说,只是一个小小的插曲。
他并没有放在心上。
第二天,依旧是周一。
他又回到了那间沉闷的信访室,继续他枯燥的工作。
上午刚一上班,办公室的门就被人“砰”的一声推开了。
一个中年妇女,气冲冲地闯了进来。
她的头发有些凌乱。
她的嗓门很大。
“钱德发呢!让你们主任给我滚出来!”
她一进门,就开始大喊大叫。
办公室里的三个人,都齐刷刷地抬起了头。
钱德发主任一看到这个女人,原本悠闲的表情瞬间变得痛苦起来。
他把报纸往脸上一挡,含糊不清地说道:“我不在。”
赵雅更是直接翻了个白眼,嘴里小声地嘀咕了一句:“这个疯婆子怎么又来了。”
楚天河也看向了那个女人。
在他的脑海里,立刻浮现出了这个人的信息。
刘芬。
信访室的“老朋友”。
一个在档案里被标注为“老大难”的上访户。
她住在城郊,她家旁边,有一家小型的化工厂。
从三年前开始,她就坚持不懈地来这里举报,说那家化工厂偷排有毒废水,严重污染了环境。
但是,市环保局前后去检查了不下十次。
每一次给出的官方鉴定报告,都显示那家化工厂的排污“完全达标”。
久而久之,所有人都默认,这个刘芬,就是一个无理取闹的“刺头”。
“钱德发,你别给我装死!我知道你在里面!”
刘芬显然不吃钱主任那一套。
她几步就冲到了钱主任的办公桌前,一巴掌拍在了桌子上。
“今天你们要是不给我一个说法,我就不走了!我就睡在你们纪委门口!”
她的情绪很激动。
钱主任没办法,只好放下了报纸。
他一脸无奈地说道:“刘大姐啊,不是我们不给你说法。环保局的报告你都看了,人家是达标的,我们纪委也没办法啊。”
“放屁!”刘芬骂道,“那报告都是假的!他们都是一伙的!官官相护!”
“刘大姐,说话要讲证据啊。”赵雅在一旁不耐烦地插了一句嘴。
“证据?我天天闻着那股臭味就是证据!我家的井水打上来都是黄的,这就是证据!”刘芬指着自己的鼻子说道,“你们这些当官的,要是住在我家旁边,我看你们还说不说风凉话!”
双方你一言我一语,很快就僵持住了。
钱主任和赵雅都抱着一种敷衍了事的态度,只想快点把这个瘟神送走。
楚天河一直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听着。
前世的他,也见过这个刘芬好几次。
和所有人一样,他也认为这只是一个普通的、因为个人利益而纠缠不休的村民。
但是现在,他不会这么想了。
每一个看似偏执的上访者背后,都可能隐藏着一个被忽视的真相。
第八章 纪检监察室
眼看着刘芬的情绪越来越激动,钱主任朝楚天河使了个眼色。
“小楚,你来,你来给刘大姐做做工作。”
这是典型的甩锅。
把最烫手的山芋,丢给新来的年轻人。
赵雅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看好戏的表情。
楚天河没有推辞。
他站起身,走到了饮水机旁,接了一杯温水。
然后,他走到了刘芬的面前。
他没有像钱主任和赵雅那样,急着去辩解,去反驳。
他只是把水杯,轻轻地放在了刘芬面前的桌子上。
“刘大姐,您先喝口水,消消气。”
他的声音很温和。
他的态度很真诚。
正在气头上的刘芬,被他这个举动弄得愣了一下。
她来这里闹了三年,还是第一次有人给她倒水喝。
她看了看眼前这个干净斯文的年轻人,心里的火气,莫名的就消了一点。
楚天河拉过一把椅子,坐在了刘芬的对面。
他拿出了一个崭新的笔记本和一支笔。
“刘大姐,您别急,有什么委屈,您慢慢说。”
他的脸上没有丝毫的不耐烦。
“我给您记着。”
刘芬看着他,将信将疑。
“记了有什么用?你们还不是官官相护!”
“那不一样。”楚天河认真地说道,“您今天说的每一个字,我都会原原本本地记录下来。就算我现在解决不了,但只要记下来了,它就是一份档案,一份证据。”
他的话,说得很恳切。
刘芬沉默了。
她也许是不相信纪委,但她相信了眼前这个年轻人的态度。
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大口。
然后,她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述起来。
从她三年前第一次闻到臭味,到她找厂子理论被轰出来,再到她找环保局投诉却次次无功而返。
她把这三年来所有的委屈,都一股脑地倒了出来。
钱主任躲进了里屋,假装打电话。
赵雅戴上了耳机,眼不见心不烦。
只有楚天河,一直在认真地倾听着。
他的笔,在笔记本上快速地记录着。
他没有打断刘芬,只是在一些关键的地方,会引导性地提问。
大部分的内容,都和档案里记录的差不多。
但是,就在刘芬的抱怨快要结束的时候。
她无意中说了一句充满了怨气的话。
“那家厂子,邪门得很!”
“它白天的时候,烟囱从来不冒烟,机器也停着,跟死了一样,就是为了应付你们检查的。”
“可是一到晚上,排污口流出来的水,每天早上都又黑又臭!”
“而且,我蹲点看过好几次了。总是在半夜三四点钟,有那种拿帆布盖得严严实实的大卡车,偷偷地开进厂子里去!”
楚天河正在记录的笔尖,猛地一顿。
半夜进出的卡车?
白天停产,晚上排污?
这不符合一个正常化工厂的生产逻辑。
他的脑海里,那个秘密的数据库,开始飞速地运转起来。
一些被他忽略的记忆碎片,开始重新拼接。
他想起来了!
在他的前世,大概是几年之后。
江城市曾经破获过一起震惊全国的特大案件。
“工业废料跨省非法倾倒案”。
一个犯罪团伙,和外省的一些高污染企业勾结。
他们用大卡车,连夜将那些剧毒的工业废料,偷偷运到江城。
然后,利用一家已经停产、用来做掩护的化工厂,将这些未经任何处理的剧毒废料,直接通过地下管道,排入了江城的地下水系。
给江城的环境,造成了无法挽回的巨大破坏。
而那个犯罪团伙的主犯,那个伪装成化工厂老板的法人代表。
好像……就叫……张富贵!
楚天河的心脏,开始剧烈地跳动起来。
他强迫自己保持镇定。
他抬起头,装作不经意地问道:“刘大姐,那家化工厂的老板,您认识吗?叫什么名字?”
“认识!怎么不认识!”刘芬一提起这个就来气。
“那个天杀的家伙,叫张富贵!一个暴发户!整天开个大奔,牛气得很!”
张富贵!
三个字,像一道闪电,击中了楚天河的记忆。
没错了!就是他!
楚天河的后背,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没想到,自己只是耐心地做一次接访。
竟然就钓出了这么一条隐藏在深水里的大鱼!
他不动声色,继续引导性地问道:“那您看清过那些卡车的车牌号吗?都是哪里的车?”
“天太黑,看不清完整的。”刘芬努力地回忆着,“不过,我记得好几次,看到的车牌,好像都不是我们江城市的,开头那个字不一样。”
不是本地车牌!
所有的线索,都完美地吻合了!
楚天河将这一切,都详细地记录在了自己的笔记本上。
送走了情绪平复了很多的刘芬后。
他没有像其他人一样,把这次的接访记录当成废纸。
他回到自己的座位上,郑重地将这份记录,整理成了一份详细的报告。
然后,他将其存入了自己的“待激活线索库”。
并且,用红笔,在档案袋的右上角,标注了两个关键词:【张富贵】,【非法倾倒】。
。。。。
日子一天天过去。
楚天河在信访室的工作,已经快一个月了。
他整理完了所有积压的旧档案。
他也建立起了一个初具规模的秘密数据库。
【劣质疫苗案】、【非法倾倒案】这两条重要的线索,安静地盘踞在他的档案里。
他每天的工作,就是接待上访群众,然后把有价值的信息,填充进自己的数据库。
他的生活很平静。
他的内心很有耐心。
这天下午,办公室里和往常一样安静。
钱主任在午睡。
赵雅在偷偷看言情小说。
楚天河正在整理上午的接访记录。
突然,办公室外面的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激烈的争吵声。
“证据!证据!我跟你们要的是直接证据!不是这些捕风捉影的东西!”
一个男人的声音很大,充满了压抑的怒火。
“可是周主任,我们已经把所有能查的地方都查了,就是找不到啊!”另一个年轻的声音解释道。
楚天河抬起了头。
他听出来了,那个发火的男人,是第一纪检监察室的副主任,周正明。
第九章 周正明的注意
在纪委,第一纪检监察室是负责办大案要案的核心部门。
而这个周正明,是整个纪委都有名的“拼命三郎”和“倔驴”。
他办案能力很强,但脾气火爆,性格耿直,因此得罪了不少人。
楚天河知道,这个人,就是他一直在等待的“伯乐”。
一个有能力、有正义感,但缺乏一些政治手腕和破局思路的人。
这样的人,最需要他这样的“重生者”来辅助。
走廊里的争吵声越来越近。
很快,周正明就带着两个年轻的下属,怒气冲冲地从信访室的门口经过。
楚天河借着去饮水机倒水的机会,站起了身。
他也正好听到了他们争论的核心内容。
“他那块欧米茄手表,绝对有问题!价值将近三万块,凭他一个城建局规划处的处长,他买得起吗?”周正明的声音里满是恼火。
“我们搜查了他家,也搜查了他办公室,连他情妇那里都去了,就是没找到!”下属的声音很委屈。
“一块表,还能飞了不成?”
欧米茄手表。
城建局规划处的处长。
听到这两个关键词,楚天河端着水杯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
他的脑海里,那扇记忆的大门,再次被打开了。
他想起来了。
在他的前世,他曾经听单位里的老同志,讲过一个纪委办案时的“趣闻”。
说的就是这个案子。
当时周正明他们,为了找这块作为关键证据的手表,几乎把那个处长家翻了个底朝天,但就是没找到。
眼看就要因为证据不足而放人了。
最后,还是一个经验丰富的老公安,在协助调查的时候,开了一句玩笑。
“你们查过他家的冰箱没有?说不定藏在冻肉里了。”
就是这句玩笑话,提醒了办案人员。
他们最后,真的就在那个处长家冰箱冷冻室里的一条冻带鱼的肚子里,找到了那块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欧米茄手表。
人赃并获。
这个案子,也因此成为了后来纪委内部培训时,一个经典的“反侦查”案例。
楚天河端着水杯,看着周正明逐渐远去的愤怒背影。
他的心里,瞬间有了一个主意。
一个既能帮助周正明破案,又不会暴露自己的主意。
他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拿起一份刚刚整理好的,完全不相关的信访材料。
然后,他站起身,朝着钱主任的办公桌走去。
“钱主任。”
他故意喊了一声。
正在打瞌睡的钱德发,被他吓了一跳。
“干什么?一惊一乍的。”钱主任不满地说道。
楚天河将手里的材料递了过去,同时算准了时间。
此刻,正要去别的办公室协调工作的周正明,恰好又从门口路过。
楚天河的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让走廊里的人听得一清二楚。
“钱主任,您看这封举报信。”
他指着手里的材料,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信上说,他们村的那个村干部,为了藏贪污的扶贫款,竟然把钱用塑料袋包好,塞进了墙壁的砖头缝里。真是五花八门,什么招都想得出来。”
钱主任看都没看那份材料,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这有什么稀奇的。”
楚天河像是完全没有看到钱主任的表情,继续自顾自地说道。
“这倒是让我想起来了。我前两天还听我一个在公安局实习的大学同学说,他们前阵子抓了个小偷,搜了半天没找到赃物。”
他的语速不快,确保每一个字,都能清晰地传到走廊里。
“您猜那小偷把偷来的金项链藏哪了?”
“藏在了他家冰箱里的一条冻鱼的肚子里!你说这谁能想得到啊?”
说完,他笑了笑,一副饶有兴趣的样子。
“真是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啊。”
办公室里,钱主任一脸看傻子的表情看着他。
“行了行了,知道了,赶紧干活去。”
“好的,主任。”
楚天河的目的已经达到,他拿着材料,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而走廊里。
正准备去敲隔壁办公室门的周正明,脚步却猛地停住了。
他的身体僵在了原地。
他的眉头,紧紧地锁了起来。
冻鱼的肚子?
冰箱?
刚才那个年轻人的话,就像一道闪电,瞬间划破了他脑海中的迷雾!
他查了卧室,查了书房,查了所有可能藏东西的地方。
但他好像,真的忽略了那个最不可能,也最常见的地方。
厨房!
冰箱!
周正明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
他没有再去找别人协调工作。
他猛地一转身,对着身后跟着的两个下属,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低声吼道。
“走!回队里!”
“立刻!马上!去申请第二次搜查令!”
“这次,目标,厨房!”
两个下属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决定搞得一头雾水。
但他们不敢多问,只能快步跟了上去。
周正明走得很快。
在他经过信访室门口的时候,他下意识地,朝着里面看了一眼。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正安安静静坐在办公桌前,整理材料的年轻人身上。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审视和疑惑。
是巧合吗?
还是……
周正明没有停下脚步。
但他的心里,却第一次,对这个信访室里新来的大学生,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他甚至都不知道这个年轻人的名字。
……
当天傍晚,快要下班的时候。
一个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在整个纪委的办公楼里传开了。
第一纪检监察室主办的,城建局规划处处长的案子,取得了重大突破!
办案人员在嫌疑人家中的冰箱里,搜出了一条冻带鱼。
并在鱼的肚子里,起获了那块消失已久的,价值近三万块的欧米茄金表!
人赃并获,铁证如山!
消息传来,整个纪委都轰动了。
而此刻,周正明正坐在他自己的办公室里,手里拿着那块刚刚起获的手表。
他的脸上,却没有太多的兴奋。
他的脑海里,反复回响着下午在走廊里听到的那几句话。
“把赃物藏在冻鱼的肚子里,你说这谁能想得到啊?”
世界上,真的有这么巧合的事情吗?
周正明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通了办公室的号码。
“喂,小王吗?”
“你帮我查一下。”
“信访室那个新来的大学生,叫什么名字?”
第十章 流通环节
第二天上午,楚天河像往常一样,准时来到了信访室。
办公室里的气氛,和往常一样沉闷。
钱主任捧着茶缸看报纸。
赵雅在研究一本服装杂志。
楚天河则开始整理昨天新收到的一批信访件。
大约九点半左右,办公室的门开了。
第一纪检监察室的副主任周正明,从外面走了进来。
他的出现,让信访室原本懒散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周……周主任?”
钱德发主任第一个反应过来,他手忙脚乱地放下报纸,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您怎么亲自过来了?有什么事打个电话就行了。”
赵雅也赶紧收起了杂志,立刻地站了起来。
在纪委,办案部门的人,天然就比他们这些二线部门的人,地位要高一些。
更何况,来的还是周正明这尊“煞神”。
“没事,我就是路过。”
周正明摆了摆手,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就是想来查一份旧的信访材料,前几年的,有点记不清了。”
他的目光,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
最后,准确地落在了正在起身的楚天河身上。
“不用麻烦钱主任了。”
周正明指了指楚天河。
“就让这位小同志,帮我找找吧。”
钱德发和赵雅都愣住了。
他们都没想到,周正明竟然会指名道姓,要楚天河帮忙。
楚天河的心里很平静。
他知道,周正明来了。
这场预料之中的试探,终于来了。
“好的,周主任。”
他放下手里的活,不卑不亢地说道:“您要找哪一年的材料?关于哪方面的?”
“先进去找找看吧。”
周正明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抬脚,朝着存放档案的里间走去。
楚天河跟了上去。
档案室的里间很狭窄,堆满了高大的铁皮文件柜。
两个人走进去后,空间就显得更加拥挤了。
房门一关,隔绝了外面钱主任和赵雅好奇的视线。
周正明没有去看那些文件柜。
他转过身,靠在一个文件柜上,双手抱胸,看着楚天河。
“小楚,是吧?”
“是的,周主任。”
“听说了吗?”周正明看似随意地开口问道,“昨天城建局那个案子,破了。”
“听说了。”楚天河点了点头。
“那块表,你猜藏哪了?”周正明的眼睛,像鹰一样,紧紧地盯着楚天河的脸。
“藏在了冰箱的冻鱼肚子里!”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刻意加重了语气。
“你说,巧不巧?”
楚天河知道,这是试探的第一招。
他不能表现出任何的心虚或者得意。
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恰到好处的,符合他这个年纪的惊讶表情。
“真的吗?周主任?”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新奇。
“那可太巧了!跟我那个公安局的同学说的段子,简直一模一样!”
他挠了挠头,显得有些不好意思。
“看来,这艺术还真是来源于生活啊。什么样的人都有。”
他的表情很自然。
他的反应很真实。
把一切,都顺理成章地,归结为了一个有趣的“巧合”。
周正明看着他,没有说话。
楚天河的这番表演,堪称完美,挑不出任何的毛病。
但周正明办了这么多年的案子,他相信自己的直觉。
世界上,没有那么多巧合。
沉默了片刻。
周正明换了一个话题。
“对了,小楚。”
“我们一室最近在办一个案子,很棘手。”
“是关于市医药公司的,线索很乱,查了很久,都没有找到关键的突破口。”
他看着楚天河,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你们信访室,是全市信息最集中的地方。你作为新人,刚从学校出来,脑子里的条条框框少,思路可能跟我们这些老同志不一样。”
他停顿了一下,抛出了真正的考题。
“你帮我分析分析,从你们信访室的角度看,这个案子,有没有什么被我们忽略掉的方向?”
这个问题,问得很有水平。
周正明没有问楚天河有没有具体的线索。
他问的是“方向”。
这既是在考验楚天河的信息分析能力,也是在给他一个机会,看他敢不敢,愿不愿意,再次“提醒”自己。
楚天河的心里微微一动。
他知道,机会来了。
这是周正明主动递过来的梯子。
他必须得接住,而且要接得巧妙。
他不能直接把“劣质疫苗”和王海涛的名字说出来。
那样就不是提醒了,而是告密。
性质完全不同。
也会彻底暴露他自己。
他装作认真思考的样子,在狭窄的过道里来回踱了两步。
然后,他走到一个文件柜前,假装在查找。
他从里面,抽出几份完全不相关的,都是前几年的旧信访件。
一份是举报某医院医生收红包的。
一份是举报某医药代表带金销售的。
还有一份,是举报医院药品采购价格虚高的。
他把这几份档案拿在手里,走回到周正明的面前。
“周主任,我一个新人,刚来没多久,也看不出什么门道来。”
他先是谦虚地表明了姿态。
然后,他扬了扬手里的那几份档案。
“不过,我这几天在整理旧档案的时候,发现了一个小小的规律。”
“什么规律?”周正明问道。
“您看。”
楚天河指着那几份档案说道。
“这份是举报医生的,这份是举报医药代表的,这份是举报医院采购的。”
“它们举报的对象和事情,都不一样。”
“但是,我发现,所有关于医药系统的举报,不管过程如何,最后都指向了一个共同的点。”
楚天河抬起头,看着周正明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药品的流通环节。”
四个字,他说得很清晰。
“无论是医生拿回扣,还是代表搞推销,或者是采购有猫腻。问题的根源,好像都出在药品从出厂到患者手中,这个中间的环节上。”
他说到这里,就停住了。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他只是把一个最关键的“调查方向”,像剥核桃一样,剥离出来,清清楚楚地,摆在了周正明的面前。
周正明是多年的办案专家。
他不是傻子。
楚天河的这番话,就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瞬间切开了他一直以来混乱的办案思路。
对啊!
他一直在查人,查事,但却忽略了把这些人和事串联起来的那条线!
流通环节!
所有的鬼魅伎俩,都藏在这个看似普通的环节里!
周正明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他看向楚天河的眼神,彻底变了。
不再是审视和怀疑。
而是一种发现了璞玉般的惊喜和欣赏。
这个年轻人,太不简单了!
他的思维方式,他的看问题的角度,简直老练得可怕!
“流通环节……”
周正明低声地重复着这四个字,只觉得茅塞顿开。
他没有再问任何问题。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楚天河,然后直起身子。
“好了,档案先不找了,我突然想起来点事。”
他转身就往外走,步履匆匆。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又停下了脚步。
他回过头,对着楚天河,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小伙子。”
“好好干。”
说完,他便大步流星地走了。
只留下楚天河,一个人,站在狭窄的档案室里。
第十一章 恰好出现的文件
周正明回到第一纪检监察室后,立刻召集了所有下属开会。
“从现在开始,暂停手头上所有的外围调查。”
他的声音很严肃。
“所有人,集中精力,给我死死地盯住江城市医药系统的‘药品流通环节’!”
办公室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周主任,流通环节范围太广了,从哪下手啊?”一个年轻的干事王振华问道。
他就是之前被周正明骂过的那个人。
“从哪下手?”周正明瞪了他一眼,“从药品出厂,到仓库,到医药公司,到医院,再到医生手里,每一个环节都给我查!”
“查每一批药品的批号,查每一次的运输记录,查每一笔的采购发票!”
“我就不信,查不出问题来!”
周正明的命令很坚决。
虽然有了明确的方向,但实际操作起来,难度极大。
整个药品流通链条,涉及的部门和人员太多了。
一室的人忙活了一整个下午,调取了大量的资料。
但面对堆积如山的文件,所有人都感觉像无头苍蝇一样,进展很缓慢。
而另一边,信访室里。
楚天河依旧在做着自己的工作。
他知道,周正明那边肯定会遇到困难。
只提供一个方向,是不够的。
他还需要提供一个精准的“靶子”。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时间差不多是下午四点半了。
快到下班时间了。
按照惯例,钱主任早就溜了。
赵雅也开始心不在焉地收拾东西,准备到点就走。
楚天河知道,他的机会,来了。
果然,没过多久,第一纪检监察室的那个年轻干事小王,一脸愁容地走了进来。
“马老师,楚哥,还没下班呢?”
小王的态度很客气,显然是被周正明派来办事的。
办公室里,只剩下楚天河和老马。
“小王啊,什么事这么火急火燎的?”老马慢悠悠地问道。
“别提了,马老师。”小王一脸的苦相,“周主任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非要我们查药品流通环节。这不,他让我来你们这,把近一年来,所有关于‘医药系统’的信访举报材料,全部都调过去研究研究。”
这是一个很常规的操作。
信访室,本就是纪委的“信息前哨”。
办案部门经常会来这里调阅积压的旧档案,希望能从中找到一些被忽略的线索。
“行,那你自己去档案柜里找吧。”老马指了指里间,“医药类的,都在第三排的柜子里。”
“好嘞,谢谢马老师。”
小王说着,就准备往里间走。
楚天河在这时站了起来。
他脸上带着热情的微笑。
“王哥,你一个人找得多慢啊。正好我手头的活干完了,我帮你一起找吧。”
小王一听,顿时很高兴。
“那太好了,小楚,多谢了啊!”
楚天-河跟着小王,一起走进了里间的档案室。
档案室里,光线有些昏暗。
小王按照老马的指引,很快就找到了第三排的档案柜。
他打开柜子,开始一盒一盒地往外搬。
楚天河没有去那个柜子。
他装作在帮忙寻找的样子,走到了房间最角落的一个档案柜前。
这个柜子上面,积满了灰尘,看起来很久没人动过了。
柜子上贴着的标签,是【农林牧渔】类别。
楚天河知道,他需要的那份文档,就被错误地,归档在了这里。
他假装在柜子上寻找着什么。
然后,他的动作停住了。
他从一堆关于化肥、种子问题的举报信中间,抽出了一份看起来格格不入的,牛皮纸材质的文件夹。
他故作惊讶地“咦”了一声。
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让正在另一边费力搬运档案的小王听到。
“怎么了?小楚?”小王好奇地问道。
楚天河拿着那个文件夹,走了过去。
他拍了拍上面的灰尘。
“王哥,你看看这个。”
他把文件夹递了过去。
“这个文件夹,不知道被谁给分错了类,一直压在最底下的农林柜子里。”
小王疑惑地接了过来。
他打开文件夹。
第一页,就是那封用蓝色墨水写的,字迹有些潦草的举报信。
正是周玉梅写的那封,举报“牲畜疫苗颜色不对”的信。
小王快速地扫了一眼。
“牲畜疫苗的举报信?这也算医药系统吗?”他有些不确定地问道。
楚天河还没来得及说话。
一直坐在外面,看似什么都没听见的老马,却慢悠悠地走了进来。
他扶了扶自己的老花镜,凑过来看了一眼那封信。
老马慢吞吞地开口了。
“我好像有点儿印象。”
他的出现,让整个场面,变得更加合情合理。
“这封信,好像是去年冬天的。当时大家都觉得,一个农村老太太,懂什么疫苗颜色,就认为是无理取闹,没当回事,就压下来了。”
老马顿了顿,看了一眼小王。
“不过话说回来,现在既然周主任要查的是‘药品流通’环节,那这牲畜疫苗,也算是药品的一种吧?应该也归他们查。”
老马的话,说得很巧妙。
他既解释了这封信为什么会被积压的原因,又从逻辑上,把它和周正明现在的调查方向,完美地联系了起来。
这一下,就彻底打消了小王心里最后的一丝疑虑。
“对对对!马老师说得对!”
小王如获至宝。
“只要是线索,都比没有强!这个我也一起带走!”
他把这份特殊的档案,和他之前找出来的那一堆材料,小心翼翼地放在了一起。
抱起了那厚厚的一摞文件。
“马老师,小楚,真是太谢谢你们了!改天我请你们吃饭!”
小王兴奋地说道。
“客气什么,都是一个单位的同事。”楚天河笑着说道。
他目送着小王离去的背影,心里很平静。
他知道,自己已经成功地,把那枚准备了很久的“炮弹”,亲手装填进了周正明的炮膛。
整个过程,天衣无缝。
有物证(分错类的档案)。
有人证(老马的“无心”助攻)。
没有人会怀疑到他这个新来的大学生身上。
而接下来。
就看周正明这位脾气火爆的炮手。
要如何点燃引信,把这枚炮弹精准地射向他真正的目标了。
第十二章 疫苗的问题
王振华抱着一大摞档案,兴冲冲地回到了第一纪检监察室。
“周主任,周主任!您看!”
他把所有文件都放在了周正明的办公桌上。
办公室里,其他的同事也都围了过来。
他们已经被这个“流通环节”搞得焦头烂额,都希望能从这些故纸堆里,找到一点有用的东西。
“吵什么吵。”
周正明正在抽烟,办公室里烟雾缭绕。
他皱着眉,看了一眼桌上那堆文件。
“有什么新发现吗?”
“主任,您看这个!”
王振华献宝似的,把最上面那个从【农林牧渔】柜子里翻出来的,落满了灰尘的文件夹,递了过去。
“这是从信访室的旧档案里找到的,不知道被谁给归错了类,一直压在底下。”
周正明有些疑惑地接了过来。
他拍了拍上面的灰尘,打开了文件夹。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封手写的举报信上。
【关于市医药公司采购劣质牲畜疫苗的举报……】
一开始,他并没有太在意。
牲畜疫苗,毕竟和人用的药,还是有区别的。
但他的目光,顺着信纸往下扫。
当他看到信中那几句关键的描述时,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
【……疫苗的颜色,明显要浑浊一些……】
【……我家的羊打了之后,都蔫了好几天,差点死了……】
周正明拿烟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他办了这么多年的经济案件,他那股敏锐的职业嗅觉,让他瞬间就感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
颜色浑浊。
牲畜用了差点死了。
他一言不发,将整封信,仔仔细细地,一个字一个字地,从头到尾读了两遍。
然后,他抬起头,眼神变得异常锐利。
他对小王问道:“这封信,是谁发现的?”
小王被他看得心里有些发毛,赶紧回答道:“是信访室新来的那个大学生,叫……叫楚天河,他帮我一起找的。马老师当时也在,说对这封信有点印象,当时是被当成无理取闹给压下来了。”
楚天河!
又是这个名字!
周正明的心里,掀起了巨大的波澜。
先是“冻鱼藏表”,再是“流通环节”,现在又是这封被“恰好”翻出来的举报信。
一次是巧合。
两次是运气好。
那这第三次呢?
如果这还是巧合,那这个叫楚天河的年轻人,运气未免也太好了些!
周正明沉默了。
他没有再说话,而是坐在椅子上,一支接一支地抽着烟。
办公室里的其他人,看到他这个样子,也都不敢出声。
所有人都知道,这是周主任在进行重大决策前,习惯性的思考方式。
周正明的脑子里,正在飞速地运转着。
他把楚天河白天跟他说的那句“关键在流通环节”的话。
和眼前这封举报“牲畜疫苗有问题”的信。
两件事,紧紧地联系在了一起。
牲畜疫苗,是药品流通环节里,最容易被忽视,监管也最薄弱的一个分支。
如果有人想在这个环节里做文章,简直是易如反掌!
一个大胆的,甚至有些惊人的猜想,在他的心中,慢慢地形成。
会不会……
那些劣质的,给牲畜用的疫苗。
和那些可能会给“人”用的疫苗,背后是同一伙人,同一条利益链?
用牲畜疫苗做实验,一旦时机成熟,他们会不会把同样的手法,用到人的身上去?
这个猜想一冒出来,周正明自己都吓出了一身的冷汗。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这就不是一个简单的贪腐案了。
这是一件会捅破天的大事!
想到这里,他再也坐不住了。
他猛地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
“小王,小李!”
他站起身,用不容置疑的语气命令道。
“是,主任!”两个最得力的手下立刻应道。
“你们俩,现在,立刻,换上便装!”
周正明的眼神很严肃。
“小王,你去找个可靠的理由,以个人探亲的名义,去拜访一下这封信的举报人,周玉梅。”
他把信递了过去。
“记住,不要暴露我们的身份!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我要你把信里提到的所有细节,再给我仔仔细细地,核实一遍!”
“是!”
“小李!”周正明又转向另一个人。
“你去给我侧面打听一下,市药品监督管理局,分管药品审批的那个副科长,王海涛。”
“我要知道他的一切!他的家庭背景,他的社会关系,他的个人资产,特别是他平时的消费习惯,都给我摸清楚了!”
“记住,也是秘密进行!绝对不能打草惊蛇!”
“是!”
两个人领了命令,立刻就转身出去了。
办公室里,剩下的几个人都面面相觑。
他们都感觉到了,周主任这次,是真的要动真格了。
一场大风暴,似乎正在酝酿。
周正明看着两个手下离开的背影,又重新坐了下来。
他知道,自己现在等于是在没有任何确凿证据的情况下,凭着一封信和一个年轻人的“提醒”,就开始对一名在职干部进行秘密初查。
这在纪律上,是有风险的。
但是,他管不了那么多了。
他那股专属于纪检干部的直觉告诉他,这件事的背后,一定隐藏着巨大的黑幕。
为了人民群众的生命安全,这个险,他必须冒。
接下来的两天。
整个纪委大楼里,看起来风平浪静。
信访室里,钱主任依旧在喝茶看报。
赵雅依旧在研究时尚杂志。
楚天河依旧在整理着永远也整理不完的信件。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但是楚天河能敏锐地感觉到,第一纪检监察室那边的气氛,明显不一样了。
那间办公室的灯,一连两个晚上,都亮到了深夜。
他知道,周正明已经开始行动了。
又过了两天。
周正明那边派出去的人,陆续带回了消息。
王振华成功找到了举报人周玉梅。
老人再次确认了信中的内容,并且情绪激动地补充了更多的细节。
她说,自从她写了那封举报信后,就不断有不明身份的人上门来骚扰和威胁她,让她不要多管闲事。
这反而更证实了,这件事的背后,一定有问题。
第十三章 首席记者
而另一边,小李的调查,也取得了重大的进展。
那个叫王海涛的药监局副科长,问题很大。
他每个月的工资,只有一千多块。
但是他却开着一辆黑色的奥迪A6。
那车在2000年,落地价至少要四十多万。
而且经过侧面打听,王海涛这个人,不仅嗜好赌博,还在外面养着一个年轻的情妇。
所有的证据,都清晰地指向了一点。
这个王海涛,绝对不干净!
周正明拿到这些初步的调查结果后,更加坚定了自己的判断。
但他并没有立刻就对王海涛采取措施。
他很谨慎。
因为他知道,王海涛只是一个小角色。
在他背后,一定还有更大的鱼。
贸然动了王海涛,很可能会惊动整条利益链上的人。
他决定,继续在外围搜集证据,等待一个最佳的时机。
而他的这种谨慎,也让整个调查的进度,暂时陷入了停滞。
……
信访室里,楚天河通过一些单位内部流传的小道消息,也大致了解到了周正明那边的困境。
他知道,周正明需要一个推力。
一个强大的,能够让他下定决心,并且能够排除一切阻力的外部推力。
而这个世界上,最强大的推力,莫过于舆论。
楚天河决定,由自己来点燃这把火。
他需要一颗“火种”。
一把拥有强大能量,又能精准打击目标的火种!
在他的脑海里,很快就浮现出了一个最合适的人选。
苏清瑶。
省电视台王牌新闻栏目,《焦点追踪》的首席记者。
在前世,楚天河对这位女记者,印象很深刻。
她以报道风格犀利,敢于碰硬,揭露社会黑幕而闻名全省。
更重要的是,楚天河知道她的背景。
她的父亲,是省委宣传部的一位副部长。
有这样的背景,再加上她本人的能力和正义感,让她来报道这件事,简直是天作之合。
既能保证报道的力度,又能确保她在调查过程中,不会受到太大的阻力。
而且,在前世最落魄的时候,楚天河还和这位女记者,有过一面之缘。
他对她的为人和品格,有绝对的信任。
打定了主意后,楚天河开始行动。
这天下午,他提前下了班。
他没有回家,而是坐车来到了市中心一个很偏僻的街道。
街道的角落里,有一个老式的公共电话亭。
现在用这种电话的人已经很少了。
楚天河走进去,关上了门。
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早就准备好的Ic电话卡。
他按照记忆中《焦点追踪》栏目组的爆料热线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几声后,被接通了。
“喂,你好,这里是《焦点追踪》栏目组。”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懒散。
楚天河压低了自己的声音,让它听起来显得有些沙哑和苍老。
“你好,我想向你们提供一条新闻线索。”
“嗯,您说。”对方的语气很平淡,显然对这种爆料电话,已经习以为常。
“江城市的牲畜疫苗,可能存在严重的质量问题。”
楚天河言简意赅地说道。
“牲畜疫苗?”对方的兴趣似乎不大,“大爷,这种事,您应该去找农业部门或者防疫站啊,我们是新闻栏目。”
“我找过了,没人管。”
楚天河的语气里,充满了“无奈”和“愤懑”。
“这批有问题的疫苗,背后牵扯到市医药公司和市药监局的腐败问题!”
听到“腐败”两个字,对方的态度,才稍微认真了一点。
“哦?那您有什么证据吗?”
“我没有直接的证据,所以我才找你们记者。”楚天河说道,“但我建议你们,可以去查一查市药监局一个叫王海涛的副科长。”
“王海涛?”
“对。”
电话那头的年轻编导,在纸上记下了这个名字。
“好的,大爷,这个线索我们记下了。我们会进行核实的。谢谢您的来电。”
说完,他就准备挂电话。
这种没头没尾的匿名举报,他每天都要接好几个,大部分最后都查无实据。
就在他准备挂断的瞬间。
楚天河又补充了一句,而这一句话,才是他整个电话里,真正的“钩子”。
“对了,小伙子。”
“你们要是想查那个王海涛,可以先去查查他开的那辆黑色的奥迪A6。”
“我听说,那辆车,好像是登记在一家医药咨询公司的名下的。”
说完这句话,楚天河没有再给对方任何提问的机会。
他直接,“咔哒”一声,挂断了电话。
电话那头,正准备放电话的年轻编导,愣住了。
奥迪A6?
黑色的?
还是一家医药咨询公司?
这个刚才还显得很模糊的爆料,瞬间就变得具体了!
具体到了车辆的品牌,颜色,甚至资金的来源方式。
他那股职业的敏感性,让他立刻意识到,这个爆料,很有可能不是空穴来风。
他不敢怠慢,立刻拿着自己记录下来的信息,敲开了栏目制片人办公室的门。
办公室里,一个穿着干练职业装,气质清冷的年轻女人,正在审阅稿件。
她就是苏清瑶。
“苏姐,刚接了个爆料电话,有点奇怪。”
年轻编导把记录着信息的纸,递了过去。
苏清瑶接过来看了一眼。
一开始,她的表情也很平淡。
但当她看到最后那句,关于“黑色奥迪A6”和“医药咨询公司”的描述时,她的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她凭着自己多年一线采访的敏锐直觉,立刻就嗅到了这其中不同寻常的味道。
这个爆料人,绝对不是一个普通的村民。
他很了解内情。
但他又不敢公开露面。
这说明,他很有可能是体制内的知情人。
而这种人提供的线索,往往价值巨大。
“这件事,我知道了。”
苏清瑶把那张纸条,折好,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她的脸上,露出了感兴趣的神色。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
“小李,你通知一下摄像和司机。”
她的声音很冷静。
“准备一下,明天一早,我们去一趟江城。”
“好的,苏姐!”
年轻编导兴奋地应了一声,转身就出去了。
苏清瑶站在窗前,看着远方。
她感觉,自己好像又发现了一个值得深挖的,巨大的新闻宝藏。
而与此同时。
在江城那个偏僻的电话亭里。
楚天河走出来后,就将那张Ic电话卡,折断,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里。
他做完这一切,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转身融入了傍晚的人流之中。
第十四章 医药咨询公司
第二天一大早,一辆挂着省台牌照的采访车,就悄无声息地驶入了江城市。
车里坐着的,正是苏清瑶和她的团队。
一个摄像,一个小李(昨晚接电话的那个年轻编导),还有一个经验丰富的司机。
“苏姐,咱们第一站去哪?”小李问道。
苏清瑶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眼神很冷静。
“不急。”
她说道:“先不去找药监局,那样会打草惊蛇。”
“我们先去那个爆料人提到的地方看看。”
她拿出了一张江城市的地图。
“小李,你昨天不是托关系查了一下吗?那个药监局的副科长王海涛,住在哪个小区?”
“查到了,苏姐。”小李赶紧回答,“他住在城东的‘锦绣花园’,是咱们市有名的高档小区。”
“好。”苏清瑶在地图上找到了那个位置,用红笔画了个圈。
“老王,”她对司机说道,“我们先去锦绣花园附近,找个不显眼的地方停下。”
“好嘞,苏主任。”
采访车没有直接开到小区门口,而是在隔了一条街的地方,找了个隐蔽的位置停了下来。
从这里,刚好能看到锦绣花园小区的正门。
“摄像老师,机器准备好,长焦镜头。”苏清瑶吩咐道,“小李,你跟我一起,注意观察。”
他们就这样,在车里开始了漫长的等待。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苏清瑶很有耐心。
她知道,做暗访,最需要的就是耐心。
终于,在将近中午的时候,他们的目标出现了。
一辆黑色的,崭新的奥迪A6,从锦绣花园的地库里,缓缓地驶了出来。
“拍下来!”苏清瑶立刻命令道。
摄像师的镜头,稳稳地跟住了那辆车。
镜头拉近,可以清晰地看到,驾驶位上坐着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
他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
“他就是王海涛吗?”苏清瑶问道。
“苏姐,照片我看过,就是他!”小李肯定地回答。
“好。”苏清瑶点了点头,“老王,跟上他!保持距离,别被发现了!”
采访车不紧不慢地启动,远远地吊在了那辆奥迪车的后面。
王海涛似乎毫无察觉。
他开着车,没有去单位,而是七拐八拐,最后在一家看起来很豪华的海鲜酒楼门口停了下来。
他下车后,立刻有一个穿着旗袍的咨客,满脸堆笑地迎了上去,把他引了进去。
“都拍下来了吗?”
“拍下来了,苏姐。从下车到进门,都很清晰。”摄像师回答道。
“好。”苏清瑶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冰冷的笑意。
一个国家公务人员,工作时间,开着豪车,出入高档酒楼。
光是这一幕,就足够说明很多问题了。
“苏姐,我们现在怎么办?要不要进去看看?”小李问道。
“不用。”苏清瑶摇了摇头,“在这里等。等他出来。”
他们又在车里等了两个多小时。
下午两点多,王海涛才满面红光地从酒楼里走了出来。
他的身边,还跟着一个大腹便便的商人。
两个人勾肩搭背,看起来关系非常亲密。
摄像师的镜头,再次精准地捕捉下了这一幕。
王海涛和那个商人告别后,就开着车离开了。
他下午,依旧没有去单位。
……
一整个下午,苏清瑶的团队,都在跟踪王海涛。
他们拍到了他去一家高档洗浴中心,拍到了他去一个高档小区接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
掌握了足够的素材后,苏清瑶才决定,进行第二步。
那就是正面接触。
第二天上午,他们直接来到了江城市药品监督管理局。
“您好,我们是省电视台《焦点追踪》栏目的记者,想就我市药品监管方面的一些问题,采访一下你们局的领导。”
苏清瑶出示了自己的记者证。
办公室的工作人员一看是省台的王牌栏目来了,不敢怠慢,赶紧就去汇报了。
但是,他们等了半天,等来的结果却是—
“不好意思啊,苏记者,我们局长今天去省里开会了。”
“那副局长呢?”
“副局长下乡调研去了。”
“那你们这里,谁能接受我们的采访?”
“这个……领导们都不在,我们做不了主啊。”
办公室主任满脸堆笑,打着官腔。
苏清瑶的心里冷笑一声。
她知道,这是典型的拖延战术。
“那好。”她也不生气,“我们不采访领导。我们想找你们单位的一位普通工作人员,王海涛副科长,跟他了解一些情况,这个总可以吧?”
办公室主任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哎呀,真是不巧啊,苏记者。”
他一拍大腿。
“王科长他……他昨天刚被单位派去北京学习了,要下个月才回来呢。”
这个借口,找得拙劣。
苏清瑶看着他,也不点破。
她只是微笑着说道:“是吗?那可真不巧。那麻烦您把王科长的联系方式给我一下,我们电话采访也行。”
“这个……单位有规定,不能随便透露干部的私人联系方式……”
苏清瑶就知道会是这样。
她在药监局的大厅里,碰了一鼻子灰。
一切,都和她预料的一样。
对方的这种反应,反而更加证实了,这个王海涛的背后,一定有问题。
坐回到采访车里,小李有些气馁。
“苏姐,他们这明显是串通好了,不让我们查。现在怎么办?”
苏清瑶看着窗外,没有说话。
她也感觉,调查陷入了僵局。
就在这时。
她的手机,忽然“嗡嗡”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短信。
来自一个匿名的,陌生的号码。
她打开短信。
屏幕上,只有简短的五个字。
【医药咨询公司】
苏清瑶的瞳孔,瞬间就收缩了!
是那个神秘的爆料人!
他又出现了!
而且,他又在最关键的时候,给了她一个最关键的提示!
她立刻就想起来,在之前那个爆料电话里,对方也提到了这个“医药咨询公司”。
这绝对不是巧合!
一股兴奋感,涌上了她的心头。
“小李!”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命令。
“立刻!动用你所有的关系网!给我查!”
“查江城市所有注册名字里,带有‘医药咨询’字眼的公司!”
“我要知道这些公司的法人代表是谁!股东是谁!以及,它们和市医药公司,有没有业务上的往来!”
“是!苏姐!”
小李被苏清瑶身上爆发出的强大气场感染,立刻就打起了精神,开始疯狂地打电话。
苏清瑶拿着手机,反复看着那条短信。
她的心里,对那个神秘的“线人”,产生了浓厚到了极点的好奇。
这个人是谁?
他好像对自己的每一个步骤,都了如指掌。
总能在自己最需要帮助的时候,递上那把最关键的钥匙。
她有一种强烈的预感。
这个“医药咨询公司”,就是解开整个谜团的突破口!
……
而在远处的街角。
楚天河发完那条短信后,就将手里那张新买的不记名电话卡,掰成两半,扔进了下水道里。
他看着省台那辆采访车,重新启动,朝着另一个方向开去。
第十五章 行动开始
苏清瑶团队的效率很高。
在江城,省电视台的面子还是很好用的。
只用了不到半天的时间,小李就通过工商部门的朋友,拿到了一份详细的资料。
“苏姐,查到了!”
他兴奋地把一份文件递给了苏清瑶。
“江城市所有医药咨询公司,一共有七家。”
“其中六家,都是正常经营的小公司。”
“只有一家,问题很大!”
苏清瑶接过文件,目光迅速地扫视着。
她的视线,最终锁定在了一家名叫“康捷医药咨询有限公司”的资料上。
“就是这家!”小李指着文件说道。
“这家公司是去年刚注册的,注册资本只有十万块。”
“但是,苏姐您看它的银行流水,简直吓人!短短一年时间,它的账面上,竟然有超过三百万的资金进出!”
“而且,这些资金往来的对手方,几乎全都指向了同一个单位——江城市医药公司!”
苏清瑶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法人代表是谁?”她问道。
“法人代表叫钱斌。”小李回答道,“我已经托人查过了,这个钱斌,是王海涛老婆的亲弟弟!”
“王海涛的小舅子!”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都完美地串联了起来!
利用小舅子开一家皮包公司。
利用这家公司,和自己有业务往来的市医药公司,进行大额的资金往来。
这根本就不是什么“咨询费”。
这是赤裸裸的,利用职权,进行利益输送!
而王海涛那辆黑色的奥迪A6,也正是登记在这家“康捷公司”的名下!
真相,已经不言而喻。
“好!”
苏清瑶握紧了拳头。
“小李,你马上去联系咱们台里的特约律师,就这个情况,咨询一下法律上的问题。”
“摄像老师,准备好微型摄像设备,我们可能需要进行一次卧底暗访。”
“老王,查一下这家康捷公司的办公地址,我们下午就过去!”
苏清瑶的指挥,冷静而果断。
整个团队,再次高效地运转了起来。
接下来的两天。
苏清瑶的团队,围绕着这家“康捷公司”,展开了全方位的深度调查。
他们假扮成想要推销新药的医药代表,成功地进入了这家公司。
公司里只有寥寥几个人,根本不像是在做什么正经业务。
通过巧妙的套话,和微型摄像机记录下的画面。
他们成功地掌握了这家公司作为“洗钱”中转站的初步证据。
同时,他们还根据周玉梅老人提供的线索,走访了江城周边的几个乡镇。
找到了好几个因为给自家牲畜注射了问题疫苗,而造成巨大经济损失的农户。
他们声泪俱下的控诉,被摄像机,全都记录了下来。
当所有的证据都准备齐全后。
苏清瑶和她的团队,连夜返回了省城。
他们要赶在周末之前,把这期节目制作出来。
周五晚上八点。
省电视台的黄金时段。
《焦点追踪》栏目,准时播出。
这一期的标题,起得非常犀利。
《失控的针剂—谁在为我们的生命安全“注水”?》
节目一开始,播放的就是那些受害农户,对着镜头哭诉的画面。
“我那三十多头羊啊,打完针,第二天就死了一大半!这可是我们家一年的指望啊!”
“他们说疫苗没问题,可你看,这好好的猪,打了针就口吐白沫,这叫没问题?”
悲愤的画面,配上沉重的音乐,瞬间就抓住了所有电视机前观众的心。
紧接着,镜头一转。
画面上出现了那辆黑色的奥迪A6,以及王海涛出入高档酒楼,会所的场景。
虽然关键人物的脸部和车牌都做了马赛克处理。
但解说词却异常的尖锐。
“这位不愿透露姓名的群众向我们举报,江城市一位负责药品审批的公职人员,生活作风奢靡,与他的正常收入,严重不符。”
最后,节目抛出了那家“康捷医药咨询公司”。
虽然没有直接点名,但节目中展示出的,那异常巨大的银行流水,和其法人代表与那位公职人员的亲属关系。
已经把所有的矛头,都清清楚楚地,指向了背后那条肮脏的利益链。
整个节目,时长二十分钟。
节奏紧凑,证据环环相扣。
节目一经播出,就像一颗重磅炸弹,在整个江东省,瞬间就引爆了!
江城市的市长热线,当晚就被打爆了。
无数愤怒的市民,打来电话,指责政府相关部门监管不力。
省卫生厅和省药监局的电话,也响个不停。
各大网络论坛上,关于这期节目的讨论帖子,像雨后春笋一样冒了出来。
“太黑了!连牲畜的救命药都敢造假!”
“查!必须一查到底!这种人枪毙了都不解恨!”
“那个开奥迪的到底是谁?人肉他!”
舆论,彻底哗然了!
……
江城市委市政府的办公大楼里,灯火通明。
市委书记的办公室里,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书记的脸色铁青,他刚刚接到了省里主要领导亲自打来的电话。
电话里,省领导的语气很严厉,把他狠狠地批评了一顿。
“简直是胡闹!在我们江城市,竟然出现了这种性质恶劣的事情!这是在拿人民群众的生命财产安全开玩笑!”
书记把手里的茶杯,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马上!给我连夜召开紧急会议!”
他对秘书吼道。
“把纪委、公安、卫生、药监,所有相关部门的负责人,全都给我叫来!”
半个小时后,一场紧急会议,在市委会议室里召开。
参会的所有部门领导,一个个都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书记铁青着脸,直接下达了命令。
“我不管这件事背后牵扯到谁,有什么样的背景!”
“市纪委,市公安局,立刻给我成立联合调查组!”
他的目光,扫过坐在对面的市纪委书记。
“明天天亮之前,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必须把那个报道里提到的王海涛,给我控制起来!”
“我要求你们,彻查此事!一查到底!绝不姑息!”
“必须尽快,给全省人民,一个满意的交代!”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感觉到了,这一次,市委书记是真的动了雷霆之怒。
而坐在角落里的周正明,此刻的心情,却和所有人都不一样。
他的心里,非但没有紧张,反而有一丝隐秘的兴奋。
有了市委主要领导的这把“尚方宝剑”。
有了全社会舆论的强大支持。
他再也不用束手束脚了。
他可以放开手脚,把那些隐藏在黑暗里的蛀虫,一个个,全都揪出来!
会议一结束,周正明就立刻召集了他手下的所有干将。
“所有人,取消休假!”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
“目标,药监局副科长,王海涛!”
“立刻对他采取双规措施!”
“行动!”
第十六章 王海涛的弱点
凌晨时分,夜色正浓。
几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驶入了王海涛居住的“锦绣花园”小区。
周正明坐在头车里,面沉似水。
王海涛还不知道自己已经大祸临头。
此刻的他,并没有在家。
而是在城里一家高档的私人会所里,和几个朋友通宵打麻将。
“碰!”
“胡了!清一色!”
王海涛兴奋地把自己面前的牌一推,脸上满是得意的笑容。
他今天的手气很好,赢了不少钱。
就在这时,包间的房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了。
几个穿着便衣,但神情严肃的男人,快步走了进来。
为首的,正是周正明。
“你们是……干什么的?”
牌桌上的几个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
王海涛脸上的笑容,也瞬间凝固了。
当他看清楚来人是周正明时,他的脸色,“唰”的一下,变得惨白。
在江城市的体制内,没有人不认识周正明这张脸。
这张脸,就代表着纪委最锋利的那把尖刀。
“王海涛。”
周正明的声音很冷。
“根据组织决定,现在需要你跟我们回去,配合调查一些问题。”
他说着,从口袋里,拿出了一张印着红色抬头的双规决定书。
王海涛看着那张决定书,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
王海涛被连夜带到了市纪委位于郊区的一个秘密办案点。
这里与外界完全隔绝。
审讯室里的灯光,是二十四小时常亮的。
周正明亲自主持了对王海涛的第一次审讯。
“王海涛,你的问题,我们已经掌握了很多。”
周正明坐在审讯桌的对面,声音里充满了威严。
“现在给你一个机会,主动交代你的问题,争取组织的宽大处理。”
王海涛坐在审讯椅上,低着头,一言不发。
经过了最初的慌乱后,他反而慢慢地冷静了下来。
他知道,纪委办案,讲究的是证据。
只要自己死不开口,不承认任何事情,对方也许拿自己没办法。
“周主任,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他抬起头,脸上露出一副无辜的表情。
“我到底犯了什么错?你们凭什么抓我?”
“哼,还在嘴硬。”周正明冷笑一声。
“我问你,康捷医药咨询公司,是怎么回事?法人代表钱斌,跟你是什么关系?你那辆奥迪车,又是谁的钱买的?”
周正明一连串的问题,句句都打在要害上。
王海涛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
但他很快就掩饰了过去。
“康捷公司,是我小舅子开的,这不违法吧?至于那辆车,是我找朋友借钱买的,正在慢慢还。”
他的回答,显然是早就准备好的一套说辞。
一个晚上过去了。
审讯毫无进展。
王海涛就像一个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不管周正明这边抛出什么样的证据,他都矢口否认。
要么说不知道,要么就说自己是被人陷害的。
第二天,审讯继续。
周正明换了好几拨人轮番上阵。
但王海涛的心理素质极好,油盐不进。
整整四十八个小时过去了。
案件的审讯工作,陷入了僵局。
第一纪检监察室里,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所有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疲惫和焦虑。
周正明更是两天两夜没有合眼,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他心里的压力巨大。
因为按照纪委的办案规定,对嫌疑人采取双规措施后,如果不能在短时间内取得实质性的突破,就要考虑变更强制措施了。
一旦真的到了那一步,就等于这次的行动,彻底失败。
他不仅无法向市领导和全省人民交代。
更会打草惊蛇,让王海涛背后那些真正的大鱼,从此销声匿迹。
“这个王八蛋!骨头真硬!”
办公室里,周正明烦躁地一拳砸在了桌子上。
……
而此时的信访室里。
楚天河也在密切地关注着这件事的进展。
整个纪委大楼里,都在悄悄地议论着王海涛的案子。
楚天河通过这些小道消息,也大致判断出,周正明肯定是遇到麻烦了。
他知道,自己再次出场的机会,来了。
傍晚时分,楚天河借口单位食堂的饭菜不好吃,自己掏钱,从外面买了一堆热气腾腾的包子和几箱矿泉水。
他提着东西,直接就上了第一纪检监察室所在的楼层。
“各位领导,辛苦了!我给大家带了点夜宵!”
他满脸笑容地走进办公室。
办公室里的人,都熬得东倒西歪,看到有热乎的吃的送来,一个个都露出了感激的神色。
“哎呀,小楚,你可真是及时雨啊!”
“太谢谢了!正饿得前胸贴后背呢!”
楚天河一边分发着包子,一边装作不经意地问道:“王哥,王海涛那案子,还没突破呢?”
“别提了。”王振华接过包子,叹了口气,“那家伙就是个滚刀肉,死活不开口。周主任的头发都快愁白了。”
楚天河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他端着一盘包子,和几瓶水,走到了走廊尽头。
周正明正一个人站在窗边,烦躁地抽着烟。
“周主任,辛苦了,吃点东西吧。”
楚天河把包子和水,放在了旁边的窗台上。
周正明回头看了他一眼,没什么胃口地摆了摆手。
“不吃了。”
楚天河也没有劝。
他拧开一瓶水,递了过去。
“周主任,还在为王海涛的案子烦心吧?”
他看似随意地聊了起来。
周正明没好气地“嗯”了一声。
楚天河继续说道:“我大学的时候,选修过一门犯罪心理学的课。”
他的话,成功地引起了周正明的注意。
“我们老师当时在课上讲过一个观点。他说,像王海涛这种自认为很聪明,心理素质又好的人,他的自尊心往往都特别强。”
“你从正面去硬攻他,想让他低头认罪,是很难的。”
“但是……”楚天河话锋一转。
“这种人,往往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那就是他们都有自己的软肋。”
“这个软肋,可能不是他自己,而是他身边,他最在乎的,最想去保护的人。”
周正明抽烟的动作,停住了。
他看着楚天河,眼神里闪过一丝异样。
楚天河看了一眼四周无人,压低了自己的声音。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进了周正明的耳朵里。
“我下午整理信访材料的时候,好像无意中看到过一份关于王海涛的个人情况说明。”
“我听说,王海涛这个人虽然混蛋,但他对他那个正在省城上大学的女儿,是宝贝得不得了。”
“那个女孩,学习成绩特别好,还是学生会干部,据说一直是王海涛唯一的骄傲。”
说到这里,楚天河停顿了一下。
他看着周正明的眼睛,然后,抛出了那句最致命的提醒。
“周主任,您说……”
“如果他那个品学兼优的女儿,知道了自己的学费,自己的生活费,甚至是自己身上穿的名牌衣服,都是自己的父亲,用那些可能会伤害到其他孩子的黑心钱换来的……”
“您猜,那个女孩,会怎么想?”
“她以后,还有脸面,去面对她的老师和同学吗?”
楚天河的这番话,就像一把锋利的钥匙。
瞬间,就插进了周正明那把已经生锈了的,思想的锁孔里!
周正明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猛地一拍大腿!
对啊!
我怎么没想到!
我一直想攻破的是王海涛的贪婪!
我怎么就忘了他还是一个父亲!
他的贪婪可以让他无所畏惧。
但作为一个父亲的骄傲和软弱,却可以让他瞬间崩溃!
周正明看着眼前的楚天河,眼神里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欣赏。
这个年轻人!
这个来单位才一个多月的新人!
他总能在自己最束手无策的时候,给自己指出一条完全不同,却又直指要害的道路!
他简直就是一个天生的纪检奇才!
“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周正明把手里的烟头,狠狠地掐灭。
他眼中的疲惫和焦虑,一扫而空。
第十七章 骄傲的女儿
周正明没有丝毫的耽搁。
他甚至都没有回办公室,直接掏出手机,拨通了他一个在省城教育系统工作的老同学的电话。
“老李,帮我个忙,事情有点急。”
……
半天后,一份特殊的“材料”,就通过加密渠道,送到了周正明的手中。
那是一段音频。
音频里,是王海涛女儿的大学辅导员和几个同学的录音采访。
“王晓婷同学啊,她是我们系最优秀的学生之一。”
辅导员的声音里,充满了赞赏。
“不仅学习成绩年年拿一等奖学金,还是我们系学生会的主席,组织能力特别强。”
“她平时也很正直,特别乐于助人。她经常跟我们说,她有今天,全靠她有一个好父亲,说她父亲是她的榜样和骄傲。”
另一个女同学的声音响起。
“是啊,晓婷人特别好,我们都很羡慕她。她跟我们说,她爸爸虽然只是个普通的公务员,但是特别廉洁,特别有原则。”
录音不长,只有几分钟。
周正明听完后,脸上露出了一丝冰冷的表情。
他拿着录音笔,再次走进了那间灯火通明的审讯室。
……
审讯室里,王海涛正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
经过了两天两夜的对抗,他的精神虽然有些疲惫,但斗志依旧很高昂。
在他看来,对方已经黔驴技穷了。
只要他再坚持一下,说不定就能出去了。
审讯室的门开了。
周正明走了进来。
王海涛睁开眼,瞥了他一下,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
周正明没有像之前那样,一上来就拍桌子,瞪眼睛。
他很平静地在王海涛的对面坐了下来。
“王海涛,咱们聊聊家常吧。”
周正明的开场白,让王海涛愣了一下。
“听说,你有个很优秀的女儿?叫王晓婷?”
周正明问道。
听到女儿的名字,王海涛的眼神,明显地波动了一下。
那是他心里最柔软,也是最骄傲的地方。
“我女儿怎么样,跟你们调查的案子有关系吗?”他警惕地说道。
“当然有关系。”
周正明笑了笑,他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只是拿出了那支录音笔,按下了播放键。
“王晓婷同学啊,她是我们系最优秀的学生之一……”
辅导员那段充满赞赏的录音,开始在安静的审讯室里,清晰地回响起来。
王海涛脸上的表情,开始慢慢地变化。
从一开始的警惕,到疑惑,再到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
录音继续播放着。
“她经常跟我们说,她有今天,全靠她有一个好父亲,说她父亲是她的榜样和骄傲。”
当听到这句话时,王海涛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的脸上,血色正在一点一点地褪去。
“她跟我们说,她爸爸虽然只是个普通的公务员,但是特别廉洁,特别有原则。”
录音播放完了。
审讯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王海涛低着头,双手死死地攥着自己的裤子。
周正明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知道,火候,已经差不多了。
他缓缓地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王海涛的心上。
“王海涛,你听到了吗?”
“榜样,骄傲,廉洁,有原则。”
“这就是你在你女儿心中的形象。”
“一个多么光辉,多么伟大的父亲啊。”
周正明站起身,走到王海涛的面前。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可是你呢?”
“你都做了些什么?”
周正明从旁边拿过一沓文件,狠狠地摔在了王海涛的面前。
文件散落了一地。
最上面的一张,是《焦点追踪》那期节目的报道打印稿。
一张张因为注射了劣质疫苗而痛苦不堪的牲畜的照片,清晰地呈现在王海涛的眼前。
旁边,还有几张受害农户,那些朴实的农民,对着镜头嚎啕大哭的照片。
“你看看这些人!”
周正明的声音,陡然提高!
“你女儿在大学里,用着你给她的钱,穿着你给她买的名牌衣服,享受着她同学羡慕的目光时!”
“她知不知道,她花的每一分钱,都可能沾着这些老百姓的血和泪?!”
王海涛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
“你知不知道,那些牲畜疫苗,和给人打的疫苗,很多生产线都是相通的?!”周正明继续吼道,“你今天敢为了钱,给牲畜的命注水!明天,你就敢为了钱,给那些孩子的命注水!”
“王海涛!你女儿是你的骄傲!”
周正明弯下腰,凑到王海涛的耳边,用一种近乎残忍的语气说道。
“那你想没想过,当有一天,你女儿知道了她那廉洁正直的父亲,到底是个什么货色之后!”
“她会怎么看你?”
“她以后,要怎么去面对她的老师和同学?”
“她的人生,她的前途,她的骄傲,会不会因为你这个‘伟大’的父亲,而彻底被毁掉?!”
周正明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尖锐的刀子。
不是刺向王海涛的身体。
而是狠狠地,插进了他心里,那个唯一没有设防,也最柔软的地方。
那个地方,装着他的女儿。
装着他这辈子,唯一的希望和寄托。
“别说了……”
王海涛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呻吟。
他的头,埋得很低。
“求求你……别再说了……”
他那道坚守了两天两夜的,自以为坚不可摧的心理防线。
在这一刻,被“父亲”这两个字,彻底地,干净地,击得粉碎。
他可以不在乎自己坐牢,不在乎自己身败名裂。
但是,他不能毁了女儿的人生。
绝对不能!
“哇!”
一声压抑了许久的,撕心裂肺的嚎哭,终于从王海涛的嘴里爆发了出来。
他像一个孩子一样,捂着自己的脸,痛哭失声。
审讯室外,透过单向玻璃,看到这一幕的王振华和其他办案人员,全都惊呆了。
他们无论如何也想不到。
这个顽抗了整整五十多个小时的硬骨头。
竟然就这样,被周主任用一段录音和几句话,给彻底说崩了。
周正明看着在自己面前痛哭流涕的王海涛,眼神里没有丝毫的怜悯。
他知道,是时候收网了。
“王海涛。”
他重新坐回了椅子上,声音恢复了冷静。
“现在,你可以说了。”
“你背后的人,到底是谁?”
王海涛抬起头,他的脸上,挂满了泪水和鼻涕。
他看着周正明,嘴唇颤抖着,吐出了一个名字。
“是……是市医药公司的副总经理……刘志军。”
第十八章 从信访室到专案组
王海涛的心理防线一旦被攻破,接下来的审讯就变得异常顺利。
他像是竹筒倒豆子一样,把自己知道的所有事情,都一五一十地交代了出来。
从他如何被市医药公司副总经理刘志军拉下水。
到他如何利用职权,为那些劣质疫苗的审批大开绿灯。
再到他如何通过他小舅子的那家皮包公司,收取了刘志军前后共计八十多万的巨额贿赂。
所有的犯罪事实,都清清楚楚。
案件取得了决定性的突破!
周正明连夜组织人手,将王海涛的口供,整理成了详细的笔录,并让他签字画押。
天亮时分,周正明带着这份沉甸甸的笔录,直接就去向市纪委书记做了汇报。
纪委书记看完后,当场拍板。
立刻对市医药公司副总经理刘志军,采取双规措施!
而周正明,在领了新任务之后,并没有立刻就去部署抓捕行动。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他拿起电话,亲自给分管人事调配的纪委副书记打了过去。
“张书记,我是老周啊。”
“有个事,我想跟您汇报一下。”
……
信访室里,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楚天河依旧在整理着信件。
办公室里的气氛,却和往常有些不同。
钱主任和赵雅都没有像平时那样懒散。
他们都在悄悄地议论着什么。
整个纪委大楼,都在疯传一个消息。
周正明只用了不到三天时间,就办结了王海涛的案子,还顺藤摸瓜,牵出了一条更大的鱼!
现在,一室的人,正准备去抓捕市医药公司的副总刘志军!
“这个周扒皮,还真有两下子!”钱主任压低声音说道。
赵雅的脸上,也满是震惊。
“是啊,我听说那个王海涛,嘴硬得很,两天两夜都没开口。真不知道周主任用了什么神仙办法,一下子就让他全招了。”
他们一边说,一边有意无意地,瞥向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的楚天河。
不知道为什么,他们总觉得,这件事,好像和这个新来的年轻人,有那么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当然,他们也只是瞎猜。
楚天河对他们的议论充耳不闻。
他正在看着窗外。
他知道,自己的蛰伏期,马上就要结束了。
他为周正明送上了这么一份天大的功劳。
接下来,就该是周正明投桃报李的时候了。
果然。
上午九点多,办公室的门开了。
纪委办公室的一个年轻干事,拿着一份文件,走了进来。
“请问,哪位是楚天河同志?”
楚天河站起了身。
“我是。”
那个干事走到他面前,把手里的文件递了过去。
“楚天河同志,这是你的借调通知。”
借调通知!
这四个字一出来,办公室里的钱主任和赵雅,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们以一种见了鬼的表情,看着楚天河。
借调?
这个才来单位一个多月,每天就是整理信件的新人,竟然要被借调了?
而且,还是在这个节骨眼上?
楚天河平静地接过了那份通知。
他打开。
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关于借调信访室楚天河同志参加“8·12”专案组的通知】
【因“8·12”劣质疫苗专案工作需要,经研究决定,特借调信访室楚天河同志,即日起至专案结束,加入第一纪检监察室专案组工作。】
落款,是市纪委办公室的红色印章。
钱主任的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第一纪检监察室!
“8·12”专案组!
那可是现在整个纪委,最核心,最炙手可热的地方!
这个他一直以为是书呆子,是傻小子的年轻人,竟然一步登天,跳进了龙门!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赵雅的脸上,更是写满了不可思议。
她看着楚天河,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嫉妒,和一丝她自己都说不清楚的悔意。
她想起来,这个年轻人刚来的时候,她还曾经在心里轻视过他。
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
这个在他们眼皮子底下,默默无闻,每天就是埋头干着最枯燥工作的年轻人。
竟然在不声不响之间,就完成了这样一次惊人的跳跃!
办公室里,唯一还保持着平静的,只有老马。
他从老花镜的后面,看着楚天河。
苍老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欣慰的,了然的笑容。
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站起身,走到了楚天河的身边。
他伸出那只干瘦的手,重重地,拍了拍楚天河的肩膀。
“小子。”
他的声音不高,但充满了力量。
“我就知道,你不是池中之物。”
“去吧。”
老马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期许。
“到了办案一线,多动脑子,凡事要谨慎。”
“还有,注意安全。”
“谢谢您,马老师。”
楚天河对着这位在他重生之初,给了他最无私帮助的老人,真诚地说道。
“我会的。”
他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东西可收的。
就是几本书,和一个水杯。
他把桌子擦得干干净净。
然后,他在钱主任和赵雅那无比复杂的,混杂着震惊、嫉妒、羡慕等各种情绪的目光注视下。
抱着自己的纸箱,坦然地,走出了这间他待了一个多月的信访室。
他知道。
他的蛰伏期,到今天,就彻底结束了。
从这一刻起。
他将不再是一个只能在幕后,提供线索的“影子”。
他要真正地,走到台前。
成为一名手握利剑,斩妖除魔的,真正的执纪者!
楚天河抱着自己的纸箱,走出了信访室。
他穿过那条长长的走廊,来到了第一纪检监察室的门口。
这里的门,是常年紧闭的。
他敲了敲门。
“请进。”
里面传来周正明洪亮的声音。
楚天河推门进去。
一股与信访室截然不同的气息,扑面而来。
这里没有悠闲的茶缸和报纸。
每个人都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行色匆匆。
电话铃声和键盘敲击声此起彼伏。
墙上挂着一块巨大的白板,上面用红蓝两色的笔,画满了复杂的人物关系图和案件分析线索。
这里,就是纪委的心脏。
第十九章 苏清瑶的邀请
是整个江城市,所有腐败分子都为之胆寒的地方。
楚天河的出现,让办公室里短暂地安静了一下。
所有人都抬起头,好奇地看着这个抱着纸箱的,陌生的年轻人。
周正明从自己的办公室里走了出来。
他拍了拍手,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
“给大家介绍一位新同事。”
他指着楚天河,大声地说道。
“这位是小楚,楚天河。江城大学法学系毕业的高材生。”
周正明的脸上,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欣赏。
“别看他年轻,是个有想法,有能力的好苗子。”
“从今天起,他就是我们‘8·12’专案组的正式一员了。大家以后在工作上,要多帮助,多指点。”
办公室里,响起了一阵稀稀拉拉的掌声。
专案组的同事们,看着楚天河的眼神,各不相同。
有欢迎,有好奇。
但更多的,是一种审视和不以为然。
纪委的办案部门,是最讲究资历和实战经验的地方。
一个刚从学校毕业,在信访室那种地方待了一个月的毛头小子,能有什么“想法”和“能力”?
大家嘴上不说,但心里,多半是把楚天河当成了某个有背景的关系户。
特别是那个叫王振华的年轻干事。
他看着楚天河的眼神,最为复杂。
一方面,他很感激楚天河找到了那份关键的档案。
但另一方面,看到这个比自己还年轻的人,竟然能一步登天,直接进入专案组,和自己平起平坐,他的心里,又难免会有一丝不平衡。
周正明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但他什么也没说。
他知道,对于楚天河这样的年轻人来说,任何的言语介绍,都是苍白的。
只有让他用实力,用功劳,才能真正赢得这些人的尊重。
“王振华。”周正明喊道。
“到!”王振华赶紧站了起来。
“你旁边那张桌子不是空着吗?收拾一下,让小楚坐你旁边。”
“是,主任。”
王振华很快就帮楚天河把桌子收拾干净了。
楚天河把自己的东西放好,礼貌地对王振华说了声“谢谢王哥”。
王振华的表情有些不自然,点了点头,没有多说话。
周正明没有给楚天河任何寒暄和适应的时间。
他直接走到了楚天河的面前。
他的手里,拿着一摞厚厚的,足有半尺高的文件。
“小楚。”
他把那摞文件,重重地放在了楚天河的桌子上。
“这是王海涛那案子的全部口供笔录,和他交代出来的所有涉案人员的资料。”
“还有我们目前掌握的所有外围证据。”
周正明的语气很严肃。
“你的第一个任务,来了。”
办公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了过来。
大家都想看看,这个被主任如此看重的新人,到底会被分配一个什么样的“美差”。
“你的专业是法学,对案卷和证据,应该比我们这些人都敏感。”
周正明看着楚天河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你的任务就是,在今天下班之前,把这所有的案卷材料,全部都给我梳理一遍!”
“把王海涛的口供,和我们现有的证据,进行逐条的比对。”
“我要你从中,整理出一条清晰的,完整的,能够用来指控刘志军的证据链!”
“并且,找出这条证据链上,所有可能存在的漏洞,以及我们下一步需要补充侦查的突破方向!”
周正明的话,说完了。
整个办公室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用一种震惊的眼神,看着楚天河。
他们都没想到,周正明竟然会把如此重要,也如此艰巨的任务,交给一个刚来的新人!
梳理案卷,听起来简单。
但要在如此庞杂的材料中,构建一条完美无缺的证据链,找出其中的漏洞。
这需要极强的法律专业功底,缜密的逻辑思维能力,和极其敏锐的洞察力。
这根本不是一个新人能完成的任务!
这既是一次严苛的考验。
但同时,也是一次巨大的信任。
王振华的脸上,露出了幸灾乐祸的表情。
他觉得,周主任这是在故意给这个新人一个下马威。
然而。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
面对这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楚天河的脸上,没有丝毫的紧张和为难。
他的眼神,反而亮了起来。
他看着桌上那堆小山一样的案卷,就像看到了一座等待他去征服的高山。
“是!保证完成任务!”
他的回答,干脆利落,充满了自信。
说完,他便拉开椅子坐下,直接就投入到了工作之中。
他拿起第一份案卷,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开始翻阅起来。
他的目光,专注到了极点。
周正明看着他这个样子,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他就是要用这种方式,来检验楚天河的成色。
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就知道了。
……
楚天河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
他的大脑,在飞速地运转着。
前世十年在基层摸爬滚打的经验,加上他重生后带来的先知视角。
让他看待这些案卷的角度,和别人完全不同。
他总能一眼就看出那些看似正常的口供中,隐藏的矛盾和谎言。
他也总能从一堆看似无关的证据里,找到那条能将所有线索串联起来的关键红线。
时间,就在他专注的工作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就在他埋首于案卷之中时。
他口袋里的手机,忽然轻轻地,震动了一下。
他拿起手机,解锁屏幕。
是一条短信。
来自一个陌生的,省城的号码。
短信的内容很短,但却让楚天河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你好,楚天河。我是《焦点追踪》的记者,苏清瑶。】
【谢谢你之前提供的线索。】
【我想就疫苗案的一些后续问题,和你当面聊一聊。】
【请问,你今天下午有时间吗?我们可以见一面吗?】
苏清瑶!
她竟然查到了自己的身份!
楚天河的心里微微一惊,但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他知道,以省台王牌记者的能量,查出一个在纪委工作的,名叫楚天河的人,并不是什么难事。
第二十章 完美的报告
楚天河看着手机屏幕上苏清瑶发来的短信,眼神没有丝毫波澜。
屏幕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最终归于黯淡。
他没有回复。
他只是平静地伸手,按下了侧边的静音键。
随后,他将手机屏幕朝下,干脆地推到了桌子最不起眼的角落。
于他而言,此刻最重要的,是眼前这座由案卷堆成的山。
私事,必须为公事让路。
这是他成为纪检干部第一天起,就刻在骨子里的原则。
他伸手拿起最上面的一份卷宗,翻开了泛黄的第一页,刺鼻的陈旧纸张气味扑面而来。
瞬间,他便进入了高度专注的工作状态。
办公室里,其他人都在各自忙碌。
但几乎所有人的余光,都在悄悄地、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这个新来的年轻人。
王振华就坐在楚天河的斜对面,心里更是五味杂陈。
他瞥了一眼楚天河面前那堆几乎要顶到天花板的文件,嘴角撇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
开什么玩笑?
这么多材料,别说是一个下午,就是给他三天三夜不眠不休,他也未必能理出个头绪。
主任这明摆着,就是在杀鸡儆猴。
他看着楚天河一页一页地翻着,速度快得像是在走马观花。
王振华身体微微前倾,椅子发出“嘎吱”一声轻响,他凑到旁边另一位老资格的同事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开了口。
“老李,你看他,装得还挺像那么回事儿。”
被称作老李的同事眼皮都没抬,只是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嗯”,算是回应。
大家心里想的都差不多。
一个刚从象牙塔里出来的大学生,能有多大本事?
八成是没见过这种阵仗,被吓蒙了,只能靠快速翻页来掩饰内心的慌乱和心虚。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办公室里异常安静,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偶尔响起的键盘敲击声。
一个小时后。
王振华终于感觉到了不对劲。
楚天河依旧在看,速度没有丝毫减慢,甚至更快了。
但他并非在敷衍地翻页。
他的右手握着一支最普通的黑色水笔,总能在看似杂乱的文字中,于电光石火间画出关键信息,落笔精准而有力。
他的左手边,放着一个摊开的笔记本。
上面已经用一种极度清晰的树状结构图,密密麻麻地记录下了许多符号和索引。
以核心人物为中心,十几根线条如蛛网般辐射开来,每一根都精准地链接着某个证据的编号和日期。
最关键的是他的表情。
那张年轻的脸上,自始至终都平静得可怕,找不出一丝一毫的烦躁或不安。
那种沉浸感,绝不是装出来的。
又过了一个小时。
王振华彻底笑不出来了。
他眼睁睁地看着,楚天河面前那堆“待阅”的案卷,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塌陷。
而他右手边“已阅”的那一堆,则在稳步增高,像是在筑起一座新的堡垒。
办公室里的气氛,开始变得诡异。
原先还有几个假装工作、实则看戏的人,不知何时都停下了手里的活。
所有人都被楚天河那种近乎恐怖的工作效率,给震住了。
这哪里像个初来乍到的新人?
这分明就是一个浸淫此道多年、业务能力强到变态的老怪物!
下午四点。
距离下班还有一个多小时。
随着最后一页文件被翻过,楚天河合上了卷宗,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闭上眼,用力揉了揉有些酸胀的太阳穴。
随即,他睁开眼,将笔记本上的结构图和要点作为提纲,打开了电脑上的空白文档。
他的手指落在了键盘上。
下一秒,办公室里响起了一阵密集如暴雨般的敲击声。
王振华已经彻底麻木了。
他呆呆地看着楚天河的侧脸,键盘的微光映在他专注的眸子里,心里第一次冒出一个念头。
这个年轻人,未免也太猛了!
临近下班时分,周正明办公室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他一脸疲惫地走了出来,习惯性地端着那只泡着浓茶的搪瓷缸,准备去看看楚天河的“惨状”。
在他想来,楚天河现在应该正对着那堆文件愁眉不展,急得满头大汗。
他连说辞都想好了,准备过去拍拍年轻人的肩膀,鼓励两句,告诉他别着急,纪委的工作就是要抽丝剥茧,今晚可以带回家慢慢看。
然而,眼前的场景,却和他预想的截然相反。
楚天河的桌子上,那些小山般的案卷已经分门别类,堆放得整整齐齐,像待阅的士兵。
而楚天河本人,正站在办公室角落的打印机旁。
伴随着一阵轻微的“嗡嗡”声,一份厚厚的、还带着墨香与温度的文件,正从出纸口缓缓滑出。
楚天河伸手,稳稳地接住文件。
他快速地翻阅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
然后,他拿起桌上的订书机,对准文件的左上角。
“咔哒!”
一声清脆的响声后,一份装订整齐的报告便完成了。
他做完这一切,才像刚感应到一样,抬起头,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周正明。
“周主任。”
楚天河拿着那份文件,走到了周正明的面前。
“您交代的任务,我已经初步完成了。”
他将文件双手递了过去。
“这是我整理的《关于‘8·12’专案现有证据链分析及下一步侦查方向建议》,请您审阅。”
周正明愣住了。
他下意识地接过那份报告,入手微烫,沉甸甸的,估摸着至少有二十多页。
他低下头,看向报告的封面。
“关于‘8·12’专案……”
一行加粗的黑色宋体字,工工整整,像用尺子量过一般。
一种极度荒谬的感觉,瞬间冲上了他的脑门。
完成了?
一个下午,就把那些东西全都看完了,还写出了一份分析报告?
这怎么可能?!
他带着强烈的怀疑,几乎是有些粗暴地翻开了报告的第一页。
【摘要:本报告基于涉案人王海涛的17个关键信息点,与专案组现有53份内外部证据进行交叉比对……】
只看了一眼摘要,周正明的呼吸就不自觉地停顿了一下。
他立刻往下翻。
报告的第一部分,是“证据链分析”。
楚天河用一种极其清晰的图表形式,将王海涛的每一句关键口供,都与现有的人证、物证、书证一一对应,形成了逻辑闭环。
整条证据链一目了然,清晰得像一件完美的艺术品。
周正明的表情,不自觉地严肃了起来。
他翻页的速度,越来越快。
报告的第二部分,是“现有证据链薄弱环节预判”。
楚天河用醒目的红色字体,精准地指出了目前证据链条上存在的三个最致命的漏洞,每一个都可能是未来庭审时被对方律师抓住猛攻的死穴。
每一处分析都鞭辟入里,让他这个老纪检都感到后背发凉。
看到这里,周正明的额角,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几乎是屏着呼吸,翻到了报告的最后一页。
【下一步侦查方向建议】
一、建议立刻申请查封康捷商贸公司自成立以来的所有原始会计凭证,重点核查其中一张开票日期为2000年7月15日,编号为‘Yh-’的增值税发票。根据票面信息推断,其交易对手方,极有可能是一家与刘志军有秘密关联的空壳公司。
二、建议对刘志军及其直系亲属的个人银行账户流水进行全面穿透式核查,重点关注每个季度末是否有来源不明、小额、多笔次的资金汇入。这很可能是其收取回扣的反侦查手段。
三、……
周正明彻底看呆了。
他拿着那份报告,微微发愣。
这份报告的水平!
这份报告的深度!
别说是他手下这帮兵了。
就算是市纪委里那些干了一辈子的老法师,那些从政法大学请来的专家顾问,也绝对不可能在一个下午的时间里,写出这样一份堪称完美的报告!
整个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他们那位向来以严厉着称的主任。
他们看到,周主任脸上平日里的威严与煞气,此刻已荡然无存。
周正明像是突然惊醒一般,猛地抬起了头。
然后,他拿着那份报告,转过身面向办公室里的所有人。
“从现在起!”
周正明顿了顿,一字一句地宣布道。
“这份报告,就是我们‘8·12’专案组接下来的,最高行动纲领!”
“所有人,立刻!马上!无条件按照楚天河同志这份报告里提出的建议去执行!”
第二十一章 初次会面
周正明的话,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掷地有声。
他们的目光齐刷刷地汇聚在楚天河身上,其中的轻视与怀疑早已荡然无存。
人人心里都清楚,在纪委这样的地方,背景或许能决定你的起点。
但唯有这种滴水不漏、让所有人都挑不出毛病的恐怖业务能力,才能真正赢得所有人的尊重。
楚天河只用了一个下午,就做到了。
周正明宣布完命令,便拿着那份报告,像揣着一份绝密文件,风风火火地回了自己办公室。
办公室里紧绷的空气,却因此变得微妙起来。
“那个……小楚……”
之前一直阴阳怪气的王振华,第一个挪了过来,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他脸上混杂着尴尬和窘迫,搓着手,语气却无比真诚。
“刚才……是我有眼不识泰山,你别往心里去。”
他干咳了一声,憋了半天,才找到一个词。
“你那份报告,写得真他妈的……牛!”
楚天河抬起头,脸上没什么得意的神色,只是平和地笑了笑。
“王哥客气了,我也是碰到哪算哪,瞎写的。”
他越是这样谦和,王振华心里就越不是滋味,愈发觉得对方深不可测。
“以后有什么杂活累活,你吱声,我全包了!”王振华拍着胸脯,下了保证。
其他几个同事也纷纷凑了过来,态度热情了许多,一口一个“小楚”。
楚天河都一一礼貌回应。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才算真正地在这个核心办案部门里,站稳了脚跟。
……
下班铃声准时响起。
忙碌了一天的同事们陆续起身,收拾东西离开。
楚天河不急不缓地整理好桌面,将那几支用秃了的笔丢进笔筒。
他这才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
苏清瑶的短信,还静静地躺在那里。
他想了想,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击。
【苏记者,不好意思,刚才在忙,刚下班。】
信息发出不到五秒,手机就嗡嗡震动了一下。
苏清瑶的回复几乎是秒回。
【没关系。楚同志,不知你现在方便吗?我想当面感谢你。】
楚天河看到“楚同志”这个称呼,嘴角勾起一丝微不可查的笑意。
他回复道:【我方便。地点我来定。】
他不打算选择那些人多眼杂的餐厅或咖啡馆。
他需要一个绝对安静,适合谈话,并且能让他占据主场优势的地方。
他选了市委大院附近,一条僻静小巷里的茶馆。
那家茶馆名叫“静心阁”,来的多是些退休的老干部,最是清净,也最安全。
【半小时后,静心阁,二楼兰亭包间见。】
发完短信,楚天河便不紧不慢地走入暮色,朝着茶馆的方向踱去。
……
苏清瑶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十分钟。
她按照地址,找到了那家门脸古朴的茶馆,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茶香。
她直接要了二楼兰亭包间。
包间里,燃着清幽的檀香,木质的窗棂外是几竿翠竹。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心里充满了好奇。
在她十余年的记者生涯中,与形形色色的线人打过交道。
有为私仇的,有为金钱的,也有少数是为公义的。
但像今天这个,身份神秘,出手又如此精准的,她还是第一次遇到。
对方到底是谁?
纪委内部看不惯黑幕,又不敢实名出头的中年干部?
还是医药系统内部,被打压排挤、心有不甘的退休老人?
她设想了无数种可能。
就在她出神时,包间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一个穿着简单白衬衫的年轻人,从外面走了进来。
他很高,身材挺拔,脸上还带着一丝未褪的少年气。
苏清瑶的呼吸顿了一下。
她无论如何也没想到,那个在电话里声音沙哑,在短信里字斟句酌的神秘线人,竟然是眼前这个看起来比自己还要年轻几岁的青年。
她脑海中预设的所有老成持重、饱经风霜的形象,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楚天河走进包间,也一眼就认出了苏清瑶。
她比电视上看起来更清瘦一些,素面朝天,五官精致,带着一种独特的清冷气质。
那是一种长期与社会阴暗面打交道后,沉淀下来的疏离与戒备。
“苏记者,你好。”
楚天河从容地在她对面的位置上坐了下来。
苏清瑶深吸了一口气,将刚才的错愕压了下去。
她那双漂亮的眼睛重新变得锐利,带着审视的目光,直直地看向楚天河。
她没有绕圈子,直接问道。
“是你?”
这个问题问得直接,却又留有余地。
楚天河知道,这是在确认身份,也是在试探。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他只是微微一笑,提起桌上的紫砂壶,给苏清瑶面前的空杯斟满了茶,澄黄的茶汤升腾起袅袅热气。
然后,他才抬起头,迎上苏清瑶的目光,反问道。
“苏记者今天专程来找我,是为了感谢我,帮你找到了一个能上头版头条的新闻?”
他顿了顿,语气不变。
“还是想知道,下一个更好的新闻,在哪里?”
这句话一出口,苏清瑶的眼神瞬间就变了。
她原本想用记者的职业气场,掌握这次谈话的主动权。
但楚天河这句轻描淡写的反问,不仅瞬间化解了她的试探,还直接将双方的地位拉到了平等的谈判桌上。
这个人,不简单。
苏清瑶立刻在心里给他下了定义。
“看来,我没找错人。”
苏清瑶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用茶水的温度来平复心绪。
“不过我更好奇,”她放下茶杯,盯着楚天河的双眼,“你为什么要帮我?你的目的,是什么?”
这是她心里最大的疑问。
“苏记者觉得,我的目的应该是什么?”楚天河再次把问题抛了回去。
苏清瑶沉默了。
她看着楚天河那双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眼睛,发现自己所有的话术和技巧,在这个人面前都失去了作用。
“好吧。”她选择坦诚。
“我承认,我查过你。江城大学法学系高材生,今年刚考进市纪委的选调生。说实话,我很难把你的身份,和那个神秘的爆料人联系起来。”
“那苏记者现在,联系起来了吗?”楚天河笑着问。
苏清瑶看着他,忽然也笑了,身上的戒备感消散了些许。
“楚同志,我们明人不说暗话了。”
她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
“我们之间,是合作关系吗?”
“可以是。”楚天河点了点头,“那就要看苏记者的报道,够不够犀利了。”
“你放心。”苏清瑶的眼神里闪过一丝锋芒,“只要你给的线索是真的,就没有我《焦点追踪》不敢报的新闻!”
“那就好。”
楚天河对这个回答很满意。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出了一句让苏清瑶意想不到的话。
“其实,我很久以前,就知道苏记者了。”
“哦?”
“大概几年前,我还在上大学。看过你做的一期关于希望小学拖欠教师工资的深度报道。”
楚天河说的,正是前世他对苏清瑶的那次采访。
只不过,这一次,他换了一种方式讲出来。
“那篇报道,很客观,也很善良。”
“在揭露问题的同时,也保留了对那些乡村教师最大的尊重。”
“从那时起,我就觉得,苏记者你,是一个真正的新闻工作者。”
楚天河的这番话,说得很真诚。
没有吹捧,只是陈述。
然而,这几句话却让苏清瑶的肩膀,在不经意间放松了下来。
她做过无数轰动的报道,收到过无数赞誉,也挨过无数的骂。
但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被一个初次见面的“外人”,如此精准地理解了她隐藏在犀利报道背后的初心。
她看向楚天河的眼神,不知不觉间柔和了许多。
“谢谢。”她由衷地说道。
包间里的气氛,也在这一刻,从之前的互相试探,变得真正融洽起来。
两人没有再继续那个沉重的话题,转而聊起了别的东西,从最近的社会热点,到一些有趣的法律案例。
苏清瑶惊讶地发现,楚天河的知识面渊博得惊人,他对很多问题的看法,都有一种超越了这个年龄的深刻与通透。
不知不觉,就聊了两个多小时。
离开茶馆时,苏清瑶主动向楚天河伸出了手。
“楚同志,希望我们以后,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苏记者。”
楚天河握住了她的手,一触即分。
两人在巷子口分道扬镳。
看着苏清瑶的车汇入车流,楚天河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从今天起,他在这座城市,多了一位能够在关键时刻提供支援的盟友。
第二十二章 刘志军的应对
第二天一早,第一纪检监察室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周正明拿着楚天河那份报告,几乎一夜未眠,连夜向市纪委的主要领导做了紧急汇报。
领导对这份逻辑缜密、证据链清晰的报告给予了高度肯定,当场批准了专案组下一步的调查计划。
“同志们,尚方宝剑已经拿到手了!”
周正明站在办公室中央,声音洪亮,手里挥舞着那份刚签好字的行动批文。
“按照楚天河报告里的部署,兵分三路,立刻行动!”
办公室里瞬间动了起来,椅子被猛地推开,人员快速集结,气氛肃杀。
“王振华!”
“到!”
“你带一组人,立刻去查封康捷公司的所有原始会计凭证,一张纸都不能放过!”
“是,周处!”
“小李!”
“到!”
“你带二组人,对接各大银行,用最高权限,调取刘志军及其直系亲属的所有个人账户流水!”
“是,周处!”
“剩下的人,跟我一起,对刘志军实施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秘密监控!”
“是!”
命令下达,所有人雷厉风行,办公室里只剩下文件翻动的沙沙声和急促的脚步声。
整个专案组,就如同一台拧紧了发条的战争机器,开始高速运转。
……
与此同时,江城市医药公司的总经理办公室里。
一个西装革履、头发梳得油光锃亮的中年男人,猛地挂断了电话,神情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就是刘志军。
电话,是他安插在市纪委里的“眼线”冒着风险打来的。
内容只有一句话:王海涛被双规了。
这个消息让刘志军脑中一片空白,手一滑,价值不菲的手机险些砸在地上。
他比谁都清楚王海涛那个草包的底细,根本扛不住纪委的审讯。
一旦他开了口,第一个咬出来的,绝对是自己!
刘志军的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他烦躁地扯了扯系得严丝合缝的领带。
但他毕竟是在名利场里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老江湖。
短暂的慌乱之后,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知道,现在绝对不能自乱阵脚。
越是这种时候,就越要冷静。
跑路?
不行!现在跑路,等于不打自招。机场、高铁站,恐怕早就有眼睛在盯着了。
他现在就像一只被猎枪瞄准的兔子,任何异动都可能招来致命一击。
唯一的办法,就是留在原地,用最快的速度,把所有指向自己的证据,清理干净!
刘志军拿起办公桌上的电话,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按下了内线。
“让财务部的张经理,立刻来我办公室一趟!”
他的声音依旧沉稳,听不出丝毫波澜。
几分钟后,一个戴着金丝眼镜、气质精明的女人敲门走了进来。
她是刘志军最信任的心腹,也是康捷公司那本假账的主要制作者。
“刘总,您找我?”
刘志军没有废话,起身快步走到门边,关上门,又“咔哒”一声反锁。
“出事了。”
他声音压得很低,像嘶哑的耳语。
“王海涛进去了。”
财务经理那张精于算计的脸,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那……那我们怎么办?”她声音都在发颤。
“慌什么!”刘志军瞪了她一眼,“天还没塌下来!”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串沉甸甸的钥匙,丢在桌上。
“你现在,立刻回康捷公司,把我办公室里那个保险柜打开。”
“里面有两套账本。”
“把蓝皮的那一套,全部拿出来,找个没人的地方,给我烧了!烧成灰!一点痕迹都不要留下!”
“是,刘总!”
“还有!”刘志军继续吩咐,语气阴冷,“你马上通知钱斌那个废物!”
钱斌,正是王海涛的小舅子,康捷公司的挂名法人。
“让他把嘴巴给我闭紧了!就说康捷公司所有的事情都是他一个人做的,跟王海涛,跟我,半点关系都没有!”
“告诉他,只要把这件事扛下来,等风头过去,我保他下半辈子衣食无忧!他要是不听话……”
刘志军的眼神里闪过一丝狠戾。
“就让他想想他那个还在上小学的儿子!”
“明白了吗?”
“明白了,刘总!我马上去办!”
财务经理抓起钥匙,几乎是跑着离开了办公室。
刘志军一个人坐在宽大的老板椅上,给自己点燃了一支昂贵的古巴雪茄,烟雾缭绕了他阴晴不定的脸。
他知道,只销毁物证还不够。
王海涛的口供,是没办法销毁的。
纪委的人迟早会找上门。
他还必须给自己找一把足够强大的“保护伞”。
他拿出自己的私人手机,翻到一个没有存名字、代号为“9”的号码。
他的手指在拨号键上悬停了片刻,最终还是按了下去。
电话响了很久,就在他以为不会有人接的时候,终于被接通了。
“喂?”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略带沙哑、极具威严的男人声音。
“是我,志军啊。”
面对这个声音,刘志军的腰都不自觉地微微弓起,语气里带着一丝近乎谄媚的恭敬。
“什么事?”对方的语气显得有些不耐烦。
“出了点小麻烦。”刘志军赶紧说道,“王海涛那个环节,可能……被纪委的人给盯上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
死一样的沉默,让刘志军的冷汗又冒了出来。
过了许久,那个威严的声音才再次响起,但语气已然冰冷刺骨。
“我早就跟你说过,手脚要做干净一点!”
“是是是,是我的疏忽。”刘志军连声道歉。
“您放心,证据我已经在处理了,保证不会留下任何尾巴。”
“我就是想跟您汇报一下,万一……万一纪委那边有什么大动作,还请您……”
“行了,我知道了。”
对方没有等他说完,就直接打断了他。
“你自己把屁股擦干净,其他的,我来处理。”
说完,对方就直接挂断了电话,听筒里只剩下嘟嘟的忙音。
刘志军却整个人都松懈下来,瘫坐在老板椅里,长长地吐出一口浓白的烟圈。
有了这位大人物的这句话,他的心,算是彻底定了下来。
……
而此时,康捷医药咨询公司的办公地点。
王振华带人踹开大门,面对的却是一片狼藉的空荡办公室。
空气里还残留着急匆匆离开时留下的外卖味,桌上散落着一些无关紧要的废纸。
“周处,扑空了!他妈的,人去楼空!”
当王振华通过电话,把这个消息汇报给周正明时,周正明正在接另一个电话。
电话,是委里一位分管案件协调工作的副书记打来的。
“老周啊,”副书记的语气听起来语重心长,“王海涛的案子,你们办得很好,效率很高嘛。”
“不过呢,也要注意一下办案的方式方法。”
“我们纪委办案,不是为了把干部一棍子打死。对于一些问题不是特别严重的同志,还是要以教育和挽救为主。”
副书记的话开始绕圈子。
“这个案子,社会影响已经不小了,我看是不是可以考虑,就到王海涛这一步打住?”
“不要再继续扩大化了嘛,要注意稳定大局。”
周正明握着听筒的手,指节捏得发白,他听出了话里的潜台词。
这是有人通过上层关系,开始施压了。
“张书记,这个案子性质恶劣,背后可能还牵扯到更严重的问题……”周正明试图争辩。
“好了,老周。”
张书记再次打断了他。
“我只是给你提个醒,具体怎么做,你自己把握好分寸。”
说完,他也挂断了电话。
周正明放下电话,脸色铁青。
被销毁的证据,凭空消失的证人,以及来自上级的压力。
对方的应对,快得几乎没有留下任何空隙。
第二十三章 暗度陈仓
第一纪检监察室的办公室里,烟雾缭绕,空气沉闷。
王振华带人回来后,就把自己摔在椅子上,一脸颓丧。
“周处,康捷公司的人跑了,账本肯定也早就被转移了!”
小李那边同样无功而返。
“周处,我们查了刘志军和他老婆的所有银行卡,流水都很正常,一笔大额的可疑资金都没有。”
再加上那通来自上级的“提醒”电话,整个专案组都仿佛被乌云笼罩,连呼吸都带着一股压抑。
“这个刘志军,反应也太快了!”王振华烦躁地抓着头发,“肯定是纪委有内鬼,给他通风报信了!”
“现在怎么办?物证被销毁,人证失踪,上面还不让深查,这案子难道就这么算了?”另一个年轻的同志把笔往桌上一扔,满是憋屈。
周正明坐在办公桌后,一言不发,只是凶狠地抽着烟。
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头,他铁青着脸,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这是他办案多年来,遇到的最棘手的局面之一。
对手不仅狡猾,关系网更是盘根错节,竟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将所有线索掐得一干二净。
会议室里,一时间无人说话,只剩下墙上时钟单调的“滴答”声。
唯有楚天河,自始至终都没有流露出一丝沮丧。
他静静地坐在角落,目光紧锁着白板上那张以刘志军为中心的人物关系网。
此刻,所有指向刘志军的实线,都仿佛被一把无形的剪刀齐刷刷地剪断了。
他的脸上依旧平静。
他在思考。
脑海中,前世关于刘志军的记忆碎片正在飞速重组。
上一世,刘志军并没有因为“劣质疫苗案”倒台。
楚天河记得很清楚,他是在几年之后,因为另一件风马牛不相及的事情才最终落马。
是什么事?
楚天河闭上眼,指尖无意识地在桌上轻轻敲击。
他记得,当时单位里流传的小道消息说,刘志军栽得很意外,也很难看。
不是栽在工作上,而是栽在了一个女人手里。
他的一个情妇,把他给实名举报了。
那个情妇……叫什么来着?
张曼。
对!就是这个名字!
楚天河的眼睛猛地睁开,敲击桌面的手指也戛然而止。
他记起来了!
那个女人叫张曼,是市里一家高档美容院的老板娘。
前世的传闻说,刘志军贪墨的钱,有相当一部分都砸在了这个女人身上,为她买豪宅,换跑车,买数不清的珠宝。
后来两人闹翻,那女人一怒之下,竟拿着所有证据直接捅到了省纪委。
刘志军这才轰然倒台。
想到这里,楚天河心中的迷雾豁然开朗。
历史的轨迹虽然因他而变,但刘志军贪婪好色的本性,不会变!
张曼这条线,大概率还存在!
既然所有正门都被堵死了,那何不另辟蹊径,从刘志军的私生活这个缺口撕开一道口子?
暗度陈仓。
一个全新的计划在楚天河心中迅速成型。
会议室里的气氛依旧沉闷。
周正明终于捻灭了烟头,正准备开口说几句不知从何说起的动员话语。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楚天河忽然开口了。
“周处。”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会议室里,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汇聚了过去。
“我认为,我们现在的调查方向,可能错了。”
“哦?”周正明抬起头,“小楚,你有什么想法,说来听听。”
楚天河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了一支黑色的记号笔。
他指着白板上那些已经被打上红叉的线索。
“周处,各位同事,康捷公司的账本没了,关键证人钱斌也失联了,从公司这条线,我们已经很难再找到直接证据。”
“是这个情况。”周正明沉声点头。
“但是,”楚天河话锋一转,“我们忽略了一个最基本的问题。”
“刘志军费这么大劲,冒这么大风险贪了这么多钱,他为的是什么?”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为的是花!”
楚天河的语气斩钉截铁。
“账本可以烧,证人可以跑,但是他贪污的那些钱,只要花出去了,就一定会留下痕迹!”
他用笔,在“刘志军”这个名字旁边,重重地画上了一个问号。
“我建议,”他看着周正明,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们暂时放下公司这条线,换一个思路。”
“从刘志军的个人生活作风入手!”
“去查他的高额消费,查他有没有任何和他正常收入严重不符的支出!”
楚天河的这番话,让整个会议室的空气都为之一振。
刚才还满脸颓丧的几个人,不约而同地坐直了身体。
对啊!
他们这些纪检干部,习惯了从案卷和账本里找问题,思维反而僵化了!
竟然忘了从贪官最本质的欲望,享乐和消费,这个角度去切入!
王振华更是激动地一拍大腿!
“小楚,你这思路太对了!简直绝了!”
周正明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重新透出兴奋的光。
他盯着楚天河,这个年轻人,总能在所有人都陷入绝境时,找到一个谁也想不到的破局点。
“好!”
周正明猛地站了起来。
“这个思路,好!”
他看着楚天河,眼神里充满了欣赏和信任。
“这个任务,就交给你了!”
他指了指楚天河,又指了指旁边的王振华。
“小楚,你牵头,振华,你配合。”
“我给你们最高行动权限!”
“你们的任务,就是秘密对刘志军进行二十四小时全天候监控,我要知道他每天见了谁,去了哪儿,花了多少钱!”
“记住,这是秘密行动,绝对不能让他察觉!”
“是!保证完成任务!”
楚天河和王振华齐声应道。
王振华看着楚天河,眼神里已经满是信服。
能跟这样的人并肩作战,他感觉自己的脑子都跟着活泛起来了。
第二十四章 致命的珠宝
秘密监控是一项极其枯燥、也非常考验耐心和毅力的工作。
为了不暴露身份,楚天河和王振华向周正明申请了一辆没有任何特征的二手桑塔纳。
从第二天起,这辆狭窄的车厢就成了他们临时的“家”。
车里堆满了矿泉水瓶和面包包装袋,混杂着一股塑料和食物发酵的闷热气味。
他们每天天不亮就把车停在刘志军家小区对面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像一块融入背景的石头。
一直要盯到深夜,亲眼确认刘志军家里的灯熄灭,才能拖着僵硬的身体收工。
刘志军这个人,出乎意料的警觉。
大概是听到了什么风声,他最近的生活变得异常规律。
每天就是单位和家,两点一线。
既不出去应酬,也不去任何可能惹人非议的娱乐场所。
表现得像个恪尽职守的模范干部。
第一天,没有发现。
第二天,依旧风平浪静。
到了第三天下午,一直坐在驾驶位上举着望远镜的王振华终于有些泄气了。
他放下望远镜,用力揉了揉酸胀的眼睛。
“楚哥,这么干等也不是个事儿啊。你说这个刘志军,不会是真被吓着,就此收敛了吧?”
楚天河正靠在副驾驶上闭目养神。
他这两天晚上几乎没怎么睡,脑子里在反复推演着整个计划的每一个细节。
“别急,振华。”
楚天河睁开眼,声音里没有一丝波澜。
“一个人的欲望是关不住的。”
“他刻意伪装修了三天,已经快到极限了。我敢说,今天晚上,他一定会有动作。”
王振华将信将疑地“哦”了一声,不知道楚天河的笃定究竟从何而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就在王振华以为今天又要空手而归时,目标终于出现了。
一辆黑色的奥迪A6从医药公司的地库里缓缓驶出。
然而,它没有像前两天一样直接开回家。
而是在一个路口打了转向灯,朝着市中心的方向开去。
“楚哥!他动了!”
王振华的声音瞬间提了起来,整个人都绷紧了。
“跟上他。”楚天河的眼神也变得锐利起来。
王振华立刻发动汽车,不紧不慢地吊在奥迪车后面,保持着一个安全的距离。
刘志军的车最终在城西一家名叫“伊人坊”的高档美容院门口停了下来。
他下车后,并没有立刻进去。
而是下意识地左右扫视了一眼,动作很细微。
确认没人跟踪后,他才整了整衣领,快步走了进去。
“好家伙!果然是来会情人的!”王振华低声说道。
“别急,继续等。”
楚天河已经拿出了专业的单反相机,换上长焦镜头,稳稳地对准了美容院的大门。
大约半个小时后,刘志军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的身边多了一个身材高挑、穿着香奈儿套装的年轻女人。
那女人妆容精致,气质妩媚,正亲密地挽着刘志军的胳膊,脸上是藏不住的甜蜜笑容。
楚天河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他知道,这个女人,就是他这次行动的最终目标。
张曼!
她终于出现了。
“拍下来!”
“咔嚓!咔嚓!”
王振华拿起另一部相机,将两人亲密的举动全部清晰地记录了下来。
刘志军和张曼上了车。
奥迪车再次启动。
王振华立刻跟了上去。
“楚哥,他们这是要去哪?吃饭?”
“不。”楚天河看着前方奥迪车的尾灯,语气肯定,“讨好这种女人,吃饭只是前奏。”
“真正的重头戏是礼物。”
果然。
奥迪车没有去任何一家餐厅,而是直接开进了江城市最高档的商场——金鹰国际购物中心的地下停车场。
“老天,来这里消费,那可不是一个副总的工资能扛得住的。”王振华咋舌道。
“走,我们进去看看。”
楚天河和王振华停好车,也走进了商场。
他们远远坠着,看着刘志军和张曼坐扶梯直上二楼的奢侈品区。
最终,两人在一家灯火辉煌的珠宝店门口停了下来。
卡地亚。
世界顶级的珠宝品牌。
“我靠!还真是下血本!”王振华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
“你在这里盯着。”
楚天河对王振华吩咐了一句。
然后,他理了理衣领,装作一个普通的顾客,也走进了那家珠宝店。
店里的导购员见楚天河穿着普通,只是礼貌性地点了点头,便不再关注。
楚天河也不理会。
他假装在看男士腕表,余光却始终锁定在不远处的刘志军和张曼身上。
张曼在一个柜台前停下脚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一条镶满钻石的项链。
“亲爱的,这条项链好漂亮啊。”她对着刘志军撒娇,声音甜得发腻。
刘志军探头看了一眼价格标签。
三十八万八。
他的眼皮明显地跳了一下。
但看到张曼那副渴望的表情,他还是咬了咬牙,对着一旁立即凑上来的导购豪气地一挥手。
“就这条了,包起来!”
“好的,先生!”导购员的声音立刻甜美了八度,“您真有眼光,太太也真有福气!”
楚天河知道,最关键的物证,马上就要诞生了。
刘志军拿出了一张金色的银行卡去结账。
在等待刷卡的时候,张曼拿着那条项链在镜子前爱不释手地比划着。
店里的几个导购都围着他们,奉承话不要钱似的往外冒。
没有任何人注意到角落里,那个正在低头看手表的年轻人。
楚天河看着刘志军在签购单上,龙飞凤舞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几不可见的弧度。
他没有再停留,转身悄悄离开了珠宝店。
他走到商场一个消防通道的门口,找到了正在那里焦急踱步的王振华。
“怎么样了,楚哥?买了没?”
“买了。”楚天河点头,“一条三十八万八的钻石项链。”
“我日!”王振华的眼睛都瞪圆了,“他一个月工资才多少?连个项链坠子都买不起!这钱哪儿来的不是明摆着吗!”
“冷静。”楚天河拍了拍他的肩膀,“现在,轮到我们出场了。”
“啊?现在就上?”王振华有些紧张,“不等他们走了?”
“不等。”楚天河的眼神变得很平静,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决,“人赃并获,要的就是现在。”
“你继续在外面盯梢,防止他们突然离开。”
“我进去。”
说完,楚天河便转身,再次朝着那家卡地亚珠宝店走去。
这一次,他的步伐稳健而有力。
他从上衣内侧口袋里,缓缓掏出了那个红色的,印着金色国徽的工作证。
第二十五章 策反
拿到刘志军为情妇购买天价项链的关键证据后,楚天河并没有急于行动。
他清楚,这张签了名的发票是一张王牌。
但一张王牌本身并不能保证胜利。
必须配合最精准的战术,才能将它的威力发挥到极致。
而这张王牌的最终目标,不是坚固的堡垒刘志军。
而是堡垒最薄弱的突破口—那个爱慕虚荣的情妇,张曼。
对付这种依附于权钱的女人,常规审讯只会激起她的抵触。
楚天河决定,导演一出能彻底击溃她心理防线的大戏。
……
第二天一早,楚天河拨通了苏清瑶的电话。
“苏记者,又要麻烦你了。”
“楚同志,千万别客气,有事您尽管说。”电话那头传来苏清瑶干脆利落的声音。
“我需要你那边,帮我放一点风声出去。”
楚天河的声音很平静。
“你可以在你们台里,或者一些媒体同行的私下场合,不经意地透露一下。”
“就说市纪委在劣质疫苗案后,又盯上了一条更大的鱼,和市医药公司的高层有关。”
“案子很快就要收网,到时候会是一个比疫苗案更轰动的新闻。”
苏清瑶立刻明白了楚天河的意图。
这是经典的敲山震虎。
“没问题。”她干脆地答应下来,“我保证,午饭前这个消息就会在圈子里传开。”
“谢谢。”
挂断电话,楚天河开始了第二步计划。
他找到周正明,申请了几名信得过的同事。
接着,他带着这些人,以及一份盖着市税务局公章的《税务稽查通知书》,直奔“伊人坊”美容院。
此时,张曼正坐在店里最舒适的沙发上,悠闲地喝着手冲咖啡。
她脖子上,正戴着刘志军昨天刚买的那条钻石项链,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店门被猛地推开,几个穿着制服、表情严肃的男人走了进来。
张曼脸上的惬意瞬间凝固了。
“你们是什么人?想干什么?”
楚天河走到她面前,面无表情地将那份通知书放在了她面前的玻璃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市税务局。”
他的声音很冷。
“接到实名举报,你的这家伊人坊美容院,涉嫌巨额偷税漏税。”
“从现在起,我们要对这里进行依法查封。”
“同时,根据协查通报,你本人的所有个人银行账户,也已经被依法冻结。”
“什么?!”
张曼几乎是从沙发上弹了起来。
她眼睁睁看着那些人拿出封条,在自己精心布置的店里进出。雪白的封条“啪”地一声,贴上了光洁的玻璃大门。
她慌乱地拿出手机想打电话,屏幕上却只显示着“无服务”。
她不信邪地打开银行App,屏幕上跳出的红色弹窗无比刺眼:“您的账户已被冻结”。
昨天,她还是一个挥金如土、被众星捧月的富婆。
今天,她就变成了一个身无分文、连店都回不去的“穷光蛋”。
她唯一能想到的救命稻草,只有刘志军。
她疯狂地想联系刘志军,却发现自己像是被整个世界隔绝了。
而此时的刘志军,也早已焦头烂额。
苏清瑶放出的风声,已经精准地传到了他的耳朵里。
他吓得一整天都躲在办公室里,拉着百叶窗,不敢出门,更不敢接任何陌生的电话。
……
就在张曼六神无主,快要崩溃的时候,楚天河的第三步开始了。
他换上一身便装,在一个僻静的咖啡馆里,偶遇了失魂落魄的张曼。
他端着一杯咖啡,径直坐到张曼对面。
“张小姐吧?你好,我叫楚天河。”
他脸上带着温和的微笑,仿佛一个前来搭讪的普通男人。
“你是谁?我不认识你!”张曼警惕地看着他。
“你不认识我,但我认识你。”楚天河的笑容里带着一丝深意。
他慢悠悠地说道:“现在是不是很烦恼?店被封了,钱被冻结了,而且,你还联系不上那个唯一能帮你的人。”
张曼的脸色瞬间一片惨白。
“你……你到底是谁?!”
楚天河没有回答她。
他只是从口袋里,拿出了一样东西,轻轻地放在桌子上,推了过去。
那是一张发票的复印件。
商品名称栏里写着“卡地亚系列钻石项链”。
金额栏里,是刺眼的“叁拾捌万捌仟元整”。
而付款人签名处,龙飞凤舞的两个字,正是“刘志军”。
看到这张发票,张曼端着咖啡杯的手一抖,褐色的液体洒了出来。
“我知道,你现在很害怕。”
楚天河看着她,声音依旧温和。
“我今天来找你,不是想把你怎么样,只是想帮你分析一下你现在的处境。”
“刘志军马上就要倒台了,这一点,你应该已经感觉到了。”
“等他倒台之后,你觉得,你的下场会是什么?”
“你这家美容院,你名下的房子、车子,还有你身上戴的这些珠宝。”
“这些,全都是他用贪污来的钱给你买的,法律上叫作‘非法所得’。”
“到时候,这些东西会被全部依法追缴。”
楚天河的语气开始变得严肃。
“不仅如此,你们之间有大量的资金往来。在法律上,你已经涉嫌共同受贿罪。”
“这个罪名一旦成立,意味着什么,你应该清楚。是要坐牢的。”
张曼的身体开始发抖,嘴唇也失去了血色。
“不……不会的……”她喃喃自语,“老刘他……他答应过会娶我的……”
“娶你?”
楚天河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清晰的怜悯。
他拿出手机,解锁屏幕,推到张曼面前。
手机屏幕上是一张很模糊的照片,似乎是偷拍的。
背景也是一家珠宝店,灯光明亮。
照片里,一个和刘志军极其相似的男人侧影,正含笑看着身边的另一个年轻女人。
那个女人,不是张曼。
“你以为,你是他唯一的女人吗?”
楚天河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她最后的幻想。
“张小姐,醒醒吧。”
“你在他眼里,不过是一个用钱就可以买到的昂贵玩具。”
“现在他自身难保,你觉得,他还会管一个旧玩具的死活吗?”
张曼死死地盯着照片上那个陌生的笑脸,又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脖子上那条冰冷的项链。
她一直以来引以为傲的一切,在这一刻,都成了天大的笑话。
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掉了下来。
楚天河知道,时机到了。
他收敛了气势,语气再次变得温和。
“张小姐,其实你还有一个选择。”
他看着张曼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可以给你指一条明路。”
“主动配合我们纪委的工作,上缴所有非法所得,并作为关键证人,出面指证刘志军的全部犯罪事实。”
“这样一来,你的性质就从共犯,变成了重大立功表现。”
“我可以向你保证,组织上会充分考虑这个情节,对你依法从轻、减轻处理,甚至争取一个不起诉的结果。”
楚天河的话,像是在漆黑的绝路上,撕开了一道光。
张曼抬起头,用哭得红肿的眼睛看着楚天河。
“我…我说的…你们都会信吗?”
“只要是事实,我们就信。”
求生的欲望最终压倒了一切。
她用力擦干眼泪,看着楚天河,像是抓住了最后的希望。
“好。”
“我跟你走。”
“我什么都说。”
第二十六章 雷霆收网
张曼的投诚,撬开了刘志军案最坚固的锁。
接下来的事情,水到渠成。
楚天河立刻向周正明汇报了这一重大突破。
电话那头,周正明兴奋地一拍桌子,声音都高了几分。
“好!好啊!小楚,你这一手攻心为上,简直是神来之笔!”
他毫不吝啬自己的赞美。
“主任,现在还没到庆祝的时候。”楚天河的声音依旧冷静,“我们必须趁热打铁,立刻锁定物证。”
“对,对!”周正明瞬间冷静下来,“你说,下一步怎么做?我带人全力配合你!”
“我需要您立刻带人,跟我去一个地方。”
……
半个小时后,几辆挂着普通牌照的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驶入“香山公馆”别墅区。
在张曼的指引下,车队最终在一栋欧式风格的独栋别墅前缓缓停下,引擎的嗡鸣声在寂静中戛然而止。
“就是这里。”
坐在车里的张曼声音发颤。
“这是老刘前年给我买的,房产证写的是我一个远房亲戚的名字。”
周正明看着眼前这栋在夜色中依然显得气派非凡的别墅,以及门前修剪整齐的草坪,下颌线绷得死紧。
一个国企副总,随手就送出价值千万的豪宅。
他已经不敢去想刘志军到底贪了多少。
“东西在哪里?”楚天河问。
“在……在二楼卧室的衣帽间里,”张曼回答,“那里有一个秘密保险箱。”
“开门。”
周正明低声下令。
张曼拿出钥匙,哆哆嗦嗦地打开了别墅厚重的大门。
一群便衣办案人员迅速涌入,动作悄无声息。
众人很快来到二楼卧室。
推开衣帽间的大门,一整面墙的爱马仕铂金包和琳琅满目的高跟鞋,几乎闪花了人的眼睛。
张曼走到一面挂满了丝巾的墙壁前,拨开那些色彩斑斓的真丝。
墙壁上,露出了一个不起眼的电子密码锁。
“密码。”
“是……我的生日。”
张曼颤抖着输入一串数字。
只听“滴”的一声轻响,那面墙壁竟缓缓向内开启。
一个半人多高的黑色保险箱,安静地嵌在墙体里。
“打开它。”
张曼又输入另一组密码,再用一把备用钥匙转动了锁芯。
“咔嚓”一声,厚重的箱门弹开。
当看清保险箱里的东西时,在场的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整个保险箱被塞得满满当当。
最上面是一捆捆用防水膜包好的红色百元大钞,码放得像砖块一样整齐。
现金旁边是印着银行戳记的金条,在手电筒的光线下,反射出令人目眩的光芒。
金条下面,是数不清的珠宝首饰、钻石翡翠,还有几块一看就价值不菲的百达翡丽和江诗丹顿名表。
这里根本不是保险箱,这是一个私人金库。
“这……这些,全是他……放在这里的?”
张曼看着这一切,声音都变了调。
她一直以为自己得到的是爱情和礼物,却从不知道,自己只是一个被利用的保险柜。
周正明的脸上已经覆上了一层寒霜。
“好一个刘志军!真是好大的手笔!”
他转过头,对身后的下属沉声命令道:“马上通知技术科!对这里所有的赃款赃物进行清点、拍照、封存!每一件都要登记在册!”
“是!”
一个多小时后,一份初步的赃物清单送到了周正明手中。
现金,三百二十七万。
投资金条,二十公斤。
再加上那些一时难以估价的珠宝、名表和古董字画……
总案值已经远远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
人证有了。
物证确凿。
周正明捏着那份滚烫的清单,看向楚天河。
“小楚,可以收网了。”
楚天河点了点头。
“主任,我建议立刻行动。”
“刘志军是一只老狐狸,夜长梦多。”
“好!”
周正明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加密号码。
“各单位注意!”
他的声音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
“目标刘志军,现位于市医药公司总部办公室,立刻对他实施抓捕!”
……
此时的刘志军,对自己即将到来的命运一无所知。
他正坐在宽敞的办公室里,悠闲地品着一杯顶级的明前龙井,茶香四溢。
之前媒体圈的风声确实让他紧张了两天。
可这两天风平浪静,纪委那边毫无动静。
他特意致电那位“九号”大人物,对方只回了四个字:“已经摆平。”
刘志军的心,彻底放回了肚子里。
他甚至开始盘算,等这阵风头过去,就带着新认识的女大学生去瑞士滑雪。
就在他悠然品茶时,办公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撞开。
“你们是什么人?!谁让你们进来的?!”
刘志军猛地站起,茶水都洒了出来,他愤怒地看着闯入的一群陌生面孔。
周正明走在最前面。
他冷冷地看着刘志军,从口袋里掏出一份折叠好的文件,抖手展开。
“刘志军。”
他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
“我们是江城市纪律检查委员会的。经查,你涉嫌严重违纪违法,现在请你跟我们走一趟,配合调查。”
刘志军的目光死死地盯在那份文件的红色公章上,脑子里“嗡”的一声。
怎么会?!
不可能!那位大人物不是已经……
短暂的空白之后,刘志军迅速恢复了老练的镇定。
他重新坐回自己的老板椅上,甚至还翘起了二郎腿,用一种轻蔑的眼神看着周正明。
“周主任是吧?我认识你。”
他脸上露出一丝嘲讽的笑容。
“我想,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我劝你,现在最好给你上面那位领导打个电话请示一下,免得等会儿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他把“领导”两个字咬得极重。
但他预想中的慌乱并未出现。
周正明只是冷笑了一声,没有去碰手机,仅仅是朝旁边挥了挥手。
一直沉默地跟在他身后的楚天河会意,上前一步。
他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金属手提箱。
在刘志军的注视下,楚天河走到办公桌前,将箱子放在光洁的桌面上。
“咔哒,咔哒。”
两声轻响,箱子被缓缓打开。
箱子里没有文件,也没有镣铐。
只有一张冲印出来的彩色照片。
照片上,张曼正一脸惊恐地站在那个敞开的保险箱前,背景里,那些触目惊心的金条和现金被拍得一清二楚。
照片旁边,还静静地躺着一样东西。
那条价值三十八万八的,卡地亚钻石项链。
在看到这些东西的瞬间,刘志军脸上的所有嚣张和自信,如同被戳破的气球般消失了。
他脸上的血色褪尽,只剩下死一般的灰白。
完了。
一切都完了。
周正明走到他面前,俯下身,拍了拍他的肩膀。
“刘志军。”
“你上面的人,现在也救不了你了。”
“走吧。”
第二十七章 审讯室里的博弈
刘志军被带走了。
从他那间能俯瞰江景的办公室,直接押送至市纪委的办案点。
这里没有意大利小牛皮沙发,也没有特供的明前龙井。
只有四面包裹着隔音软材料的墙壁、一张焊死在地上的金属审讯椅,和头顶那盏二十四小时不灭的刺眼白炽灯。
从踏入这间屋子的那一刻起,刘志军就清楚地知道,开口就是万劫不复。
贪污、受贿,任何一条都足够他把牢底坐穿。
他比王海涛要硬得多。
所以,他选择了一种最原始也最有效的对抗方式—沉默。
从被戴上手铐那一刻起,他就没再说过一个字。
他闭上眼,仿佛一尊入定的石雕。
“刘志军,我们已经掌握你伙同王海涛,为劣质疫苗流入市场提供便利,并从中收受巨额贿赂的全部证据。”
第一轮主审的王振华,将一叠厚厚的卷宗甩在刘志军面前的桌面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刘志军眼皮都没抬一下。
“张曼也已经全部交代了!这是她主动上交的赃款清单和照片!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想抵赖到什么时候?!”
王振华的声音拔高了八度,几乎是在吼。
刘志军的嘴角,却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那是一种纯粹的轻蔑。
审讯从白天持续到深夜,又从深夜持续到黎明。
主审的人换了好几班,车轮战术用到了极致。
但刘志军就像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
隔壁的监控室里,空气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这个老狐狸!”
王振华一拳砸在桌上,震得茶杯嗡嗡作响。
监控屏幕上,刘志军闭着眼靠在审讯椅上,呼吸平稳,像是已经睡着了。
周正明的脸色也很难看。
办案有严格的时间限制,他们必须在规定时间内取得突破,否则就必须变更强制措施。
一旦让刘志军缓过这口气,再想撬开他的嘴就难了。
“主任,再这么下去天都亮了,要不要……”一个年轻干部压低声音,做了个手势。
周正明狠狠瞪了他一眼。
“胡闹!我们是纪委,不是黑社会!刑讯逼供那一套,谁敢碰谁就给我脱了这身衣服!”
“那现在怎么办?就这么干耗着?”
整个监控室里,只剩下设备运行的低微嗡鸣声和众人压抑的呼吸声。
只有楚天河没有说话。
从审讯开始,他就一直安静地坐在角落。
他的眼睛一眨不眨,死死地盯着监控屏幕上的那个人。
他在观察。
观察刘志军每一个被忽略的、下意识的微小动作。
几个小时下来,几乎所有人都已精疲力尽。
楚天河的精神却高度集中。
他发现了一个细节。
每当审讯人员提到“家人”、“后果”、“未来”这类词汇时,刘志军的右手手指,就会下意识地在左手手腕上轻轻摩挲一下。
动作极其轻微,一闪而过。
但在长达十几个小时的高清录像里,这个动作一共出现了七次。
楚天河将每一次出现的时间点,和当时的审讯关键词,都清晰地记录在了笔记本上。
左手手腕。
这个部位对他意味着什么?
手表?手串?
可档案显示,刘志军没有任何佩戴饰品的习惯。
那会是什么?
楚天河闭上眼,脑中飞速地回放着录像,同时调取着关于刘志军的所有资料。
一个人的软肋,未必是情人,也未必是金钱。
很多时候,都藏在他不为人知的地方。
“周主任。”
楚天河忽然开口。
正在发愁的周正明立刻转过头来:“小楚,有发现了?”
他似乎已经习惯了,在每次案件陷入僵局时,将希望寄托在这个总能带来转机的年轻人身上。
“您看这里。”
楚天河走到监控屏幕前,指着刘志军的手腕。
“我观察了十几个小时,刘志军有一个固定的下意识动作。”
他把自己发现的规律和推测,详细地向周正明做了汇报。
“我大胆猜测,”楚天河一字一句地说道,“刘志军唯一的软肋,可能和他的家庭,或者说,和他过去的一段经历有关。而这个秘密,就藏在他的左手手腕上。”
周正明听完,陷入了沉思。
他再次看向屏幕,这一次,他开始特别留意对方的手腕。
“你的意思是,从他的家人和过去入手?”
“对!”楚天河点头,“我们之前的调查都集中在他的腐败问题上,对他本人的家庭背景和成长经历,反而了解不多。”
“我建议,立刻派人去一趟刘志军的老家,查清他还有没有直系亲属在世,问清楚他小时候有没有发生过什么特别的事!”
周正明猛地一拍大腿。
“对!是我疏忽了!”
他立刻拿起内部电话,开始布置任务。
“立刻给我查!把刘志军的祖宗十八代,都给我查个底朝天!”
……
纪委的办事效率是惊人的。
不到三个小时,一份关于刘志军家庭背景的详细调查报告,就从传真机里“吱吱”地吐了出来。
报告的内容让所有人大感意外。
刘志军竟出生于一个极其贫困的单亲家庭。
父亲早逝,是他母亲含辛茹苦将他拉扯大。
而他那位年近八十的老母亲,至今仍独居在乡下老宅,并且…患有严重的心脏病,常年靠药物维持。
当看到“心脏病”这三个字时,楚天河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根线,接上了。
他一把抓起那张还带着温度的传真纸,冲到周正明面前。
“周主任,您看这里!”
他的手指重重地戳在“心脏病”三个字上。
“他母亲有严重的心脏病,一个人住在乡下!刘志军再混蛋也是个孝子,他怎么可能放心?!”
“他一定会用某种方式,随时掌握他母亲的身体状况!”
“手表!”王振华也瞬间反应过来,“一定是那块可以监测身体状况的手表!”
“什么手表?”周正明还没跟上。
楚天河语速极快地解释道:“我怀疑,刘志军给他母亲戴了一块带实时心率监测和紧急呼叫定位功能的智能手表!”
“他之所以会下意识地摸手腕,是因为他早已把那个动作和母亲的安危联系在了一起!”
“他唯一的软肋,不是张曼,不是那些钱!”
“而是他那个远在乡下、随时可能出事的老母亲!”
楚天河的话掷地有声。
整个监控室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他这种抽丝剥茧、直指人心的可怕推断能力,震得说不出话来。
周正明看着眼前的年轻人,眼神里满是无法掩饰的惊叹。
破局的点,找到了!
第二十八章 一块旧手表
“立刻派人去刘志军的老家!”
周正明的声音在沉闷的监控室里,如同一声惊雷。
“给我找到他母亲。注意,态度务必和蔼,就说是市里派人慰问退休干部家属!”
他转向王振华,目光锐利。
“振华,你的任务是搞到他母亲手腕上的表,原封不动地带回来!”
“记住,只能智取,不能惊动老人家,更不能让她起疑!”
“是!保证完成任务!”
王振华领命,带着两个人快步离去。
……
监控室的门关上,空气仿佛凝固了。
所有人的心都悬了起来。
楚天河的推论听起来天衣无缝,但终究只是推论。
万一刘志军的母亲手上根本没有什么特殊的手表,那所有的努力都将付诸东流。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审讯室里的僵持还在继续。
负责审讯的同事已得到授意,开始有意无意地将话题往刘志军的家庭上引。
“刘志军,快五十的人了,就没想过以后回老家陪陪老母亲吗?”
“你母亲一个人把你拉扯大,不容易啊。”
原本如雕塑般一动不动的刘志军,在听到“母亲”这两个字时,眼皮明显跳动了一下。
他右手下意识摩挲左手手腕的动作,再次出现。
监控室的楚天河看到这一幕,捏着笔的手指紧了紧。
他没有猜错。
这个看似冷酷无情的男人,心里还藏着最后一块柔软的地方。
那就是他的母亲。
……
两个小时后,王振华的电话终于打了回来。
监控室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周正明按下免提键,整个房间只听得到他沉稳的声音。
“喂?振华,情况怎么样?”
“主任!找到了!找到了!”
电话那头传来王振华压抑着兴奋、微微发喘的声音。
“楚……楚顾问简直是神了!”
“老太太手腕上真的戴着一块表!”
“就是那种最普通的黑色老年电子表,但我们找人确认过,后盖有微小的撬动和改装痕迹!”
“我们趁着给老太太量血压,用一块长得一模一样的新表,把旧表给换下来了!”
“老太太一点都没察觉,我们现在正在返回的路上!”
王振华的话,让整个监控室瞬间活了过来。
“好!好!好!”
周正明连说三个“好”字,激动得脸颊微微涨红。
他挂断电话,重重拍了拍楚天河的肩膀。
“小楚,天大的功劳!”
楚天河只是平静地笑了笑,目光再次投向监控屏幕。
他知道,现在只需要等待那把能打开死局的钥匙被送回来。
……
又过了一个小时,王振华风尘仆仆地赶了回来。
他手心里小心翼翼地捧着一块不起眼的黑色旧电子表,表带已经磨得发亮。
技术人员立刻上前接过,进行拆解。
结果,和楚天河的预料分毫不差。
表壳内部被掏空,加装了一个极为精密的、带有心率监测和GpS定位功能的芯片。
“主任,可以开始了。”
楚天河看着周正明,说道。
周正明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他整理了一下衣领,推开门,亲自走进了那间已经沉寂了太久的审讯室。
刘志军依旧闭目靠在椅背上。
周正明没有坐到他对面,而是拉过一张椅子,坐到了他身侧。
他一言不发,只是将那块满是划痕的旧电子表,轻轻放在了刘志军面前的桌子上。
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
周正明这才缓缓开口,声音平缓。
“刘总,认识这个东西吗?”
就在那块手表出现的瞬间,一直闭着眼的刘志军,身体猛地一颤!
他那双紧闭的眼睛豁然睁开!
当目光触及那块熟悉到骨子里的手表时,他脸上所有伪装的镇定,瞬间崩塌。
脸上的血色“唰”的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你……你们……”
他的嘴唇开始哆嗦,一个完整的词都说不出来。
“你们想干什么?!我警告你们……别动我妈!”
他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オ从喉咙里挤出这句嘶吼。
这是他进入这间屋子后,第一次开口。
成了!
监控室里的王振华等人激动得猛地一挥拳。
周正明看着他惊惶的样子,脸上依旧波澜不惊。
“我们当然不会对一个无辜的老人家怎么样,这点原则性,纪委还是有的。”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眼神也陡然锐利起来。
“但是,刘志军,你自己想一想。”
“如果你一直这么顽抗下去,你的事迟早会传回老家。”
“你那位本就有严重心脏病的老母亲,如果听到她引以为傲了一辈子的儿子,是个可能要枪毙的死刑犯……”
“你觉得,她的身体,能承受住吗?”
周正明每说一个字,刘志军的脸色就更白一分。
冷汗顺着他的额角,一颗一颗地往下滚。
就在这时,审讯室的扩音器里,传来一个经过处理、毫无感情的男声。
这是楚天河的声音。
“告诉他,他母亲昨天心脏不舒服,村干部刚送她去镇卫生院吸了氧。”
周正明立刻会意。
他看着已在崩溃边缘的刘志军,抛出了最后一根稻草。
他换上一种近乎闲聊的平淡语气,仿佛只是忽然想起了什么。
“哦,对了,差点忘了告诉你。”
“我们从你老家了解到,你母亲最近身体好像不太好。”
“就在昨天,心脏又犯了。”
“还是村干部发现及时,把她送到镇卫生院吸了半天氧,这才缓过来。”
这句话是假的。
是楚天河算准了他的心理,临时编造出来的。
但在此时的刘志军听来,这无疑是一道催命符。
他根本无法,也没有能力去核实真伪。
对母亲安危的极度恐惧,和自己即将引爆这颗炸弹的愧疚,在这一瞬间彻底摧毁了他全部的意志。
“别说了!!!”
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从刘志军喉咙里迸发出来。
他双手死死抱住头,身体因为剧痛而蜷缩成一团。
“求求你们……别说了……”
断断续续的哽咽,从他的指缝间溢出。
这个顽抗到底的硬汉,在这一刻彻底垮了。
过了很久。
他才缓缓抬起那张满是泪痕的脸,用一种哀求的、沙哑的声音说道:
“我……我说。”
“我什么都说……”
第二十九章 天价平板
监控室内,一片压抑许久的呼吸声瞬间释放。
王振华紧握的拳头猛地一挥,激动地在楚天河肩上砸了一拳。
“干得漂亮,楚哥!你太牛了!”
他压低声音,但兴奋之情溢于言表:“看他这次还能牵出多少大鱼来!”
周围的同事脸上也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所有人都相信,一场摧枯拉朽的胜利即将到来。
在他们看来,刘志军这根藤上,必然挂着一串更骇人的瓜。
然而,事情的发展,再次超出了预料。
……
审讯室内,刘志军擦干眼泪,情绪竟不可思议地恢复了平静。
他的声音变得嘶哑,却异常稳定。
他开始交代自己的犯罪事实。
从如何利用药品公司副总的职权,与那些藏在阴影里的药品生产商暗通款曲。
到如何威逼利诱,打通药品审批、招标、采购的每一个环节。
再到如何通过王海涛的小舅子钱斌,用一个空壳公司将一笔笔黑钱洗得干干净净。
他交代的每一个步骤、每一个名字、甚至每一笔款项的流动细节,都与专案组熬了无数个夜晚才拼凑出的证据链严丝合缝。
甚至,比他们掌握的还要详尽得多。
但其中,存在一个致命的问题。
自始至终,他的供述里,没有出现任何一个比他级别更高的名字。
在他的叙述中,他将自己塑造成了一个贪婪、大胆、一手遮天的完美蛀虫。
所有的罪恶都由他而起,所有的人都被他拖下水。
他的上面,再无旁人。
他,就是那把最大的保护伞。
……
监控室内,起初的兴奋与喜悦,一点点熄灭。
空气重新变得凝滞。
“这就……完了?”王振华瞪着屏幕,脸上的表情从狂喜转为错愕,“他怎么可能是一个人干的?他上面肯定有人!”
“不对劲。”一名经验丰富的老同事压低了声音,敲了敲桌子,“他这是想一个人把所有事都扛下来!”
周正明的眉头再次紧紧锁起。
他死死盯着屏幕上那个对答如流的刘志军,眼神里满是疑虑。
唯有楚天河,依旧平静。
他看着屏幕里刘志军那张恢复了镇定的脸,心中已然明了。
这哪里是认罪。
这分明是一出精心算计过的“丢车保帅”。
楚天河瞬间想通了刘志军的所有盘算。
刘志军很清楚自己栽了,但怎么栽,里面的门道可太深了。
若他一人扛下所有罪责,罪名无非是经济犯罪和生产销售伪劣产品,数额再巨大,也罪不至死。
更重要的是,他保住了身后的人。
只要那把真正的大伞还在,就一定会念着他的好,动用关系在后续环节为他周旋,甚至为他减刑。
他是在用自己暂时的牢狱之灾,去赌一个安稳的未来。
可反过来,一旦他供出那把真正的保护伞,案件性质立刻就会升级为轰动全市的重大腐败窝案。
届时,他这个核心污点证人不仅不可能从宽处理,反而会因为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恐怕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这是一笔关乎生死的账。
刘志军这个老狐狸,算得一清二楚。
……
审讯还在继续。
但无论办案人员如何旁敲侧击,如何变换策略,刘志军都一口咬死,所有事皆他一人所为。
线索,到他这里,被硬生生地斩断了。
几天后,案情分析会上,气氛沉闷。
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头。
周正明的脸上写满了不甘。
“我不信!”
他把一份文件重重地拍在桌上,震得茶杯嗡嗡作响。
“刘志军,一个国企副总,他哪来这么大的能量?能让药监局、卫生防疫站那些关键口子都为他开绿灯!”
周正明站起身,手指几乎要戳穿那份报告:“这背后要是没有一个官比他大的人物给他撑腰,打死我都不信!”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清楚周主任说的是事实,可他们没有证据。
刘志军的口供,完美得像一个无懈可击的闭环。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之际,一直沉默的楚天河忽然开了口。
他的语气很平淡,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周主任,我前两天看了一下刘志军的个人履历,发现一个挺有趣的细节。”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他身上。
“刘志军这个人,”楚天河不紧不慢地继续道,“他最早的工作,不是在医药公司。”
“他是在市交通局开车的。”
“给一位领导当专职司机。”
楚天河说完这句话,便停了下来。
他没有点明那位领导是谁,但在场的都是人精,每个人的心都猛地向下一沉。
一个专职司机,最终能爬到国企副总的位置,背后若没有老领导的几十年如一日的提携,谁信?
周正明的脑海中瞬间闪过一个名字。
一个如今身居高位,正主管着全市交通命脉的大人物。
这个念头让他手指微微一颤,他下意识地端起茶杯,却发现手有些不稳。
他深深地看了楚天河一眼,发现自己越来越看不透这个年轻人。
他总能在所有人都走进死胡同时,用最不经意的方式,抛出一枚足以掀翻棋盘的火种。
周正明心里清楚,这个火种,现在还绝不能点燃。
……
“劣质疫苗案”最终以刘志军被移交检察机关而暂时告一段落。
背后更大的鱼没能挖出来,让周正明始终有些遗憾。
但此案的成功侦破,还是让江城市纪委在省里大大地露了一次脸。
市委主要领导更是在公开会议上,点名表扬了第一纪检监察室。
周正明风光无限。
专案组解散当晚,他自掏腰包,在市委招待所摆下庆功宴。
宴会上觥筹交错,气氛热烈。
周正明亲自端着满满一杯白酒,径直走到楚天河面前。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重重拍着楚天河的肩膀,郑重说道:“小楚!这个案子,你是头功!没有你,我们现在可能还在跟刘志军那个老狐狸耗着!我老周,敬你一杯!”
说完,他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满屋子的目光齐刷刷投向楚天河,充满了敬佩、认可与善意。
王振华更是第一个带头鼓起掌来,掌声热烈。
楚天河知道,从这一刻起,在这个第一监察室里,他不再是那个初来乍到的新人。
他成了所有人从心底认可的核心骨干。
庆功宴几天后,周正明亲自向组织部提交了一份报告,申请将楚天河从信访室正式调入第一纪检监察室。
报告很快获批。
楚天河终于完成了重生之后,仕途生涯中最关键的一次跳跃。
他从一个边缘化的编外人员,正式成为了手握办案实权的主力队员。
……
正式入职的第一个周末,楚天河没有休息。
他拒绝了王振华等人热情邀请的“新人入伙”聚餐,独自一人去了一趟市里最大的新华书店。
书店里飘荡着新书的油墨香与旧书的纸张味。
楚天河径直走向社科法律专区。
他想找几本关于新金融和互联网商业模式的书。
在他的记忆里,这是未来十年最大的风口,也将是腐败滋生的全新温床。
他伸手去取一本名为《浪潮之巅》的书时,旁边忽然传来一声压抑不住的叹息,其中充满了愤怒与无奈。
“唉!这叫什么事啊!”
楚天河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戴着眼镜、气质斯文的中年男人,正拿着一本《中学生必背古诗词》,满脸气愤。
男人大概五十岁上下,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洗得褪色的旧夹克,浑身透着一股教书先生特有的清贫与耿直。
他似乎是积压了太久的火气无处发泄,竟对着空气自言自语起来。
“一本破练习册,就要卖八十块!这不是抢钱吗?!”
他的声音不大,但楚天河站得近,听得一清二楚。
职业的敏感让楚天河停下了脚步。
他从书架上随意抽了本书,装作翻看,耳朵却竖了起来。
“老哥,怎么了这是?消消气。”旁边一个同样在选书的热心大哥搭话道。
“气?我能不气吗?”那中年男人像是找到了宣泄口,把手里的书往书架上一插,愤愤不平地说,“我是在江城二中教语文的,教了一辈子书,没见过这么离谱的事!”
“我们学校,最近也不知道刮的什么歪风,强制每个学生,必须买一套所谓的‘智慧学习包’!还说是教育局推广的新模式!”
“你猜那包里有什么?”他伸出三根手指,比划了一下,“就一个破平板,加一件丑得要死的校服,还有几本他们自己印的破烂教辅!一套下来,三千六百八!这不是明抢是什么?”
“这么贵?”热心大哥也吃了一惊,“那平板好用吗?”
“好用个屁!”中年老师一听更来气了,声调都高了几分,“卡得连个网页都打不开!屏幕看得人眼睛生疼!我们老师私下都说,那玩意儿成本顶天了三百块!还有那校服,布料又硬又糙,夏天不透气,冬天不保暖,还美其名曰智能校服,我看是智障校服!”
他的话,立刻引来了周围几个看似学生家长的路人。
“可不是嘛!我们孩子学校也是!一套几大千,我小半个月工资就没了!”
“不买还不行!老师天天在班级群里催,说不买就跟不上教学进度,影响孩子学习!你说我们做家长的,敢不买吗?”
楚天河站在一旁,静静地听着。
他的眼神,在无人察觉中,慢慢变得锐利。
他从这些最朴素、也最真实的抱怨中,提炼出了几个关键词。
统一采购。
价格虚高。
质量低劣。
强制购买。
教育局。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几乎等于将“腐败”二字明晃晃地写在了脸上。
楚天河放下手里的书,走上前去。
他用一种谦虚请教的口吻,对那位还在发着牢骚的语文老师说道:“老师您好,听您这么一说,确实让人气愤。我有个亲戚家的孩子也在上中学,也遇到了类似的情况。我就好奇,这种学习用品,一般是哪家公司供应的?”
那语文老师正在气头上,见楚天河文质彬彬,像个好学的年轻人,便也没多想,脱口而出:“还能有哪家?就那家叫什么启智教育科技的公司呗!听说在咱们江城教育界手眼通天!这笔生意,就是教育局某个大领导的亲戚垄断做的!”
“启智教育科技……”
楚天河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个名字。
他又装作随意地和那位老师聊了几句,旁敲侧击地问清楚了智慧校服的款式特征和那款学习平板的具体型号。
等得到了所有想弄清的信息后,他才向老师道别,转身离开了书店。
走出书店大门,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楚天河抬起头,眯着眼睛望向天空。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劣质疫苗,污染的是孩子的身体。
而这天价教辅,污染的,是孩子的未来。
性质,同样恶劣。
他掏出手机,拨通了还在信访室的老马的号码。
第三十章 一份恰好的举报信
电话接通了。
“喂?哪位啊?”
“马叔,是我,小楚。”楚天河的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尊敬。
“哦,是你小子。”电话那头的老马,声音瞬间清醒了几分,“怎么了?刚到一室就想回咱们这儿喝茶看报纸了?”
楚天河笑了笑,客气道:“哪能啊,马叔。在新单位挺好的,周主任他们对我很照顾。我就是打电话跟您问个好,顺便请教个事。”
“有屁快放。”老马说话向来直接。
“是这样,”楚天河的语气变得认真起来,“我在信访室那段时间,不是整理了很多旧案卷吗?我发现一个规律,咱们江城每年一到夏秋开学季,关于教育乱收费的举报信就会特别多。”
他没有提书店的见闻,而是把起因,归于一个合情合理的工作发现。
“我寻思着,我现在人虽然调走了,可心还没走远。就想提醒您一下,最近这段时间,多留意留意。尤其是关于什么高价教辅材料、强制购买平板这方面的,说不定里面就藏着大问题。”
楚天河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表达了自己人走心在的责任感,又给了老马一个主动搜寻此类信件的、完全合乎逻辑的理由。
电话那头,老马沉默了片刻。
他是在机关里泡了一辈子的老油条了,哪里会听不出楚天河这点弦外之音。
这小子,鼻子比警犬还灵,绝对是又闻到什么腥味了。
不过,他没有点破。
他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知道了。”老马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了然于心的味道,“你小子,到了一室也别太扎眼。年轻人锋芒太露,容易折。”
“我记住了,谢谢马叔提醒。”
挂断电话,楚天河将手机放回口袋。
以老马的精明,他一定会把这件事办得妥妥当当。
自己要做的,就是等待。
……
周一。
第一纪检监察室里,弥漫着一股紧张而忙碌的气氛。
纸张翻动的沙沙声、键盘清脆的敲击声和低声的讨论交织在一起。
“劣质疫苗案”虽已移交,但大量的卷宗整理和后续收尾工作依旧繁杂。
楚天河拥有了自己独立的一张办公桌,就在办公室最靠窗的位置,阳光正好。
他没有像其他同事一样埋头于堆积如山的卷宗,而是在翻阅一本厚厚的《预算法》释义。
同事王振华端着茶杯路过,好奇地探过头。
“楚哥,看书呢?案子都忙完了?”
经历过疫苗案的并肩作战,王振华对楚天河的称呼,已经从客气的“小楚”变成了亲热的“楚哥”。
楚天河抬起头,合上书笑了笑:“磨刀不误砍柴工嘛。”
上午十点刚过,他桌上的黑色办公电话,准时地响了起来。
来电显示,正是信访室的号码。
楚天河平静地接起电话。
“小子,你这乌鸦嘴,还真挺灵。”听筒里传来老马压低了的声音,听上去像是不想让旁边的人听见。
“怎么说?马叔。”
“今天早上刚上班,就发现门缝底下塞进来一封匿名信。”老马说道,“跟你昨天说的一模一样,就是举报江城二中强制学生买什么天价平板的,指名道姓。”
楚天河的眼神瞬间锐利起来。
他嘴上的语气却故作惊讶:“是吗?这么巧?”
“是挺巧的。”老马在电话里哼了一声,意味深长,“信我给你放桌上了,你自己算着时间过来拿。”
“好的,马叔。我正好也要过去找一份疫苗案的旧材料,马上就到。”
挂断电话,楚天河站起身。
他先去周正明的办公室,敲门汇报,说自己需要去信访室调取一份疫苗案的补充卷宗。
到了信访室,钱主任和赵雅见到他,脸上的热情和过去相比判若两人。
楚天河与他们客气地寒暄了几句,径直走进了老马的办公室。
老马从一摞文件中抽出了一个牛皮纸袋,递给他。
“东西在里面。”老马看着他,用手指点了点纸袋,意有所指地叮嘱了一句,“你小子,悠着点。”
楚天河点点头,没有多说,拿着档案袋转身离开。
……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楚天河拆开档案袋。
里面是一封举报信的复印件。
信的内容,与他周末在书店听到的控诉几乎一字不差。
痛斥江城二中联合启智教育科技公司,以智慧学习为名,强制学生购买质次价高的学习平板,给无数家庭造成了沉重的经济负担。
有了这份举报信,他的行动,便有了最关键、也最合法的案源。
但他并没有立刻拿着这封信去找周正明。
他很清楚,周正明刚办完一个轰动全市的大案,正是心力交瘁、需要休整的时候。
如果仅仅拿着一封普通的匿名举报信过去,大概率会被压下来,或者只是批示下面的人去随便查查,应付了事。
要想让周正明像上次一样,立刻对这个案子产生足够的重视,自己必须把所有准备工作,做到极致。
楚天河打开了电脑。
他没有使用办公室的内网,而是找了个外出办事的由头,去了附近一家烟味呛人的公共网吧。
在嘈杂的环境中,他仔细搜索了关于启智教育科技公司以及那款名为智慧星学习平板的所有公开信息。
很快,他查到了。
那款平板,在一些数码产品论坛上的口碑极差。
“卡得像ppt”“用半小时就发烫”“屏幕分辨率还不如我五年前的手机”之类的抱怨随处可见。
而一些专业的测评网站,更是直接扒出了它的硬件参数和成本估算。
正如他所料,成本,果然不超过五百块。
收集完所有信息,楚天河才回到办公室。
他把自己关在座位上,花了整整一个下午。
他没有写什么惊天动地的报告。
他只是将那封举报信,和他从网上查到的所有资料,进行了一次系统、专业的梳理和整合。
然后,他写了一份标题非常低调的文档。
《关于江城二中涉嫌违规采购高价教学设备问题的初步分析报告》。
报告不长,只有三页纸。
第一页,是举报信内容的摘要,客观冷静。
第二页,是他找到的、关于该平板的市场价格、成本估算以及用户差评的截图,用红线标注出了关键数据。
第三页,也是最关键的一页,是他的分析与建议。
在这一页上,楚天河用冷静而专业的语言写道:
“……综上所述,江城二中强制学生购买学习平板一事,基本可以确认属实。其采购价格与市场公允价格存在巨大差异,涉嫌存在利益输送行为。”
“但,我认为,本案的调查重点,不应放在江城二中本身。”
“根据常理推断,一个公立中学的校长,并无胆量和能力,去主导如此大规模且明目张胆的违规收费行为。他本人很可能也只是一个执行者。”
“因此,我建议,可以跳过学校这个环节,将调查的切入点,直接放在该产品的供应商—启智教育科技有限公司身上。”
“只要查清楚这家公司的真正背景,以及它与教育局主管领导之间是否存在关联。”
“那么这个案子的真相,自然会水落出石。”
写完最后一个字,楚天河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任何表述不当之处。
他将报告打印出来,连同那封举报信的复印件,一同装进一个干净的文件袋里。
……
临近下班时分。
楚天河拿着文件袋,敲响了周正明办公室的门。
“进来。”
周正明正靠在椅子上,有些疲惫地揉着太阳穴。
办完大案后的各种收尾会议和报告,让他身心俱疲。
看到是楚天河,他的脸色缓和了一些。
“小楚啊,有事?”
“周主任,”楚天河把手里的文件袋,轻轻放到了周正明的办公桌上,“信访室那边转过来一封举报信。我觉得里面可能有点问题,就自己做了个初步分析,想跟您汇报一下。”
“哦?举报信?”
周正明有些不以为意。
他每天接触到的举报信,没有一百,也有八十,真正有价值的凤毛麟角。
他随手打开文件袋,先拿起那封举报信扫了一眼。
“又是教育乱收费…这种事,年年都有。”他摇了摇头,准备把东西放下。
“主任,您再看看我附在后面的分析报告。”楚天河不急不躁地说道。
周正明愣了一下,有些诧异地拿起了那份只有三页纸的报告。
他起初看得有些漫不经心。
但很快,他的眉头便慢慢皱了起来。
当他看到第二页那触目惊心的价格对比图和成本估算时,他的眼神开始变得严肃。
而当他翻到第三页,看到楚天河那段逻辑缜密、直指核心的分析与建议时,他那双因疲惫而略显浑浊的眼睛里,瞬间闪过一道锐利的光!
“好!”
周正明猛地一拍桌子,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看着楚天河,眼神里充满了无法掩饰的欣赏与赞叹。
“这个分析,做得好!”
“这个切入点,找得好!”
他来回踱了两步,又补充了一句:“你小子,天生就是干纪检的料!”
他停下脚步,看着楚天河,做出了一个果断的决定。
“这件事,暂时不要声张。”
周正明用手指着楚天河,语气斩钉截铁。
“我给你个任务。”
“你,还有王振华。”
“你们两个,组成一个两人小组,由你来牵头!”
“给我去把这家启智科技公司的底,摸清楚!”
“记住,要秘密进行,不要打草惊蛇!”
第三十一章 微笑的校长
第二天一早。
周正明果然说到做到。
他把王振华叫到了自己的办公室,当面宣布了决定。
“振华,从今天起,你手头上的其他工作先都放一放。”
“你跟小楚,组成一个调查小组。”
“小组的负责人,是小楚。”
“你们的任务,就是对江城二中涉嫌采购高价教学设备的事情,进行秘密的初步核查。”
“有什么需要,直接向我汇报。”
听到这个任命,王振华的嘴角先是咧开,随即又有些不自然地抿了一下。
兴奋的是,又能跟着楚天河干活了。
上次那个疫苗案,办得实在太过瘾。
有点别扭的是,楚天河比自己还小两岁,来单位的时间也晚,现在居然成了自己的顶头上司。
不过,这点别扭只持续了一瞬,很快就被他对楚天河打心底里的佩服给压了下去。
他很清楚,在办案这方面,自己跟楚天河完全不是一个量级的。
“是!周主任!保证完成任务!”
王振华猛地站得笔直,声音洪亮。
从周正明的办公室出来,王振华立刻三步并作两步凑到楚天河身边,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兴奋劲儿。
“楚哥!哦不,楚组长!”他故意挤眉弄眼地开着玩笑。
楚天河笑了,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啊,别贫了,咱俩还跟以前一样。”
“那不行,规矩是规矩。”王振华嘿嘿一笑,立刻又切换回了工作状态,“楚哥,那咱们现在干嘛?直接杀到那家启智公司去?”
楚天河摇了摇头。
“不。”
他的眼神平静而专注。
“周主任让我们秘密调查,如果我们穿着制服直接去查一家公司,动静太大了。”
“纪委的人前脚一露面,后脚消息就能传遍整个江城,背后的人马上就会有所准备,线索也就断了。”
“所以,我们的第一步,还是得去一趟江城二中。”
王振华愣了一下,有些不解:“去二中干嘛?楚哥你不是在报告里说了吗,调查的重点不应该放在学校。”
“没错,”楚天河解释道,“但我们总得有个由头。去学校,是演戏。”
“演戏?”
“对,让所有人都相信我们只是在进行一次普通常规检查。”楚天河的思路清晰无比:“我们要让他们主动放松警惕,甚至,帮我们把线索递过来。”
他继续说出了具体的计划。
“我们要伪造一份市教育局的文件,就说是来了解一下教学信息化在基层学校的推广情况。”
“这个身份光明正大,这个理由合情合理,任谁也挑不出毛病。”
王振华一拍脑门,恍然大悟。
“楚哥,还是你想得周到!就这么办!”
当天下午。
一辆黑色桑塔纳轿车缓缓停在了江城第二中学的校门口,车牌是普通的民用牌照。
楚天河和王振华都换上了便装。
楚天河穿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配深色西裤,看上去就像一个刚从机关里出来办事的年轻干部。
王振华也穿得相当正式。
两人找到学校门卫,递上了那份伪造得足以乱真的市教育局介绍信。
门卫起初还带着几分审视,但在打了一个确认电话后,态度立刻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变得毕恭毕敬,亲自领着他们往校长办公室走去。
江城二中是市重点中学。
校园很大,绿化极好,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青草和书本纸张混合的气味。
教学楼虽然外墙有些斑驳,透着年代感,但窗明几净,走廊里也打扫得一尘不染。
很快,他们被带到了校长办公室的门前。
门是虚掩着的。
一个五十多岁、头发微秃的男人已经站在门口,脸上挂着标准而和蔼的笑容,似乎等候多时了。
“哎呀呀,欢迎欢迎!欢迎市局的领导莅临我们二中指导工作啊!”
这个男人,就是江城二中的校长,孙建华。
他热情地伸出双手,分别与楚天河、王振华用力握了握。
楚天河看着他那张笑脸,眼神没有半分波动。
他知道,自己今天的对手,是个老江湖。
办公室里陈设简单,墙上挂着几幅“优秀教育工作者”的奖状和合影。
孙建华亲自给两人泡了茶,茶香袅袅。
“不知道两位领导今天过来,是有什么重要的指示?”他客气地问道,姿态放得很低。
楚天河按照事先准备好的说辞,不急不缓地开口:“孙校长,您别紧张,我们就是过来随便看看,了解一下情况。”
“主要是市里最近在推行教学信息化的改革,想听听你们这些一线学校,有什么好的经验,或者遇到了什么困难。”
这番话说得非常官方,滴水不漏。
“哦哦,原来是这样!”孙建华的脸上立刻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像是松了口气,“这是好事啊!大好事!”
“我们二中,对市里的这项改革是举双手拥护的!”
“不瞒二位领导说,我们也是全市第一批引入智慧学习平板的学校!”
“事实证明,效果非常好!”
孙建华就此打开了话匣子,滔滔不绝地讲述起那款学习平板的种种好处。
从如何提高学生的学习兴趣,到怎样方便老师进行网络授课,说得天花乱坠。
王振华在一旁听着,嘴角微微抽动,只好端起茶杯喝茶来掩饰。
这个孙校长,睁眼说瞎话的本事真是一套一套的。
楚天河没有打断他,只是静静地听着,偶尔点点头,像是在认真记录。
等他说完一个段落,楚天河才看似随意地插了一句。
“听孙校长这么一说,这款平板确实不错。那这个采购过程,应该很顺利吧?”
孙建华的笑容没有任何变化,仿佛早就等着这个问题。
“顺利!非常顺利!”
“我们也是严格按照教育局的规定,走的招标采购程序,公开透明。”
“而且最重要的是,我们充分尊重了学生和家长的意愿。”
“所有的购买,都是百分之百自愿的!”
“我们学校有很多困难家庭,对于这些孩子,学校还专门申请了补助,免费为他们提供设备!绝不会让任何一个孩子因为经济原因而掉队!”
孙建华说得声情并茂,语气里充满了为人师表的恳切与担当。
如果不是楚天河事先已经拿到了切实的举报材料,他恐怕都快要信了。
“哦?那这真是太好了。”楚天河点了点头,顺着他的话说道,“那,孙校长,方便我们看一下相关的采购合同和财务账目吗?主要也是想学习一下,你们学校的规范化流程,总结一下经验。”
这是一个很直接的要求。
王振华的心提了一下,目光紧紧锁住孙建华。
如果对方心里有鬼,此刻一定会想办法推脱。
但出乎他意料的是,孙建华没有丝毫犹豫,反而笑得更加灿烂了。
“当然可以!当然没问题!这是我们应该配合的!”
他极为爽快地拿起了桌上的电话。
“财务室小李吗?你把咱们学校关于智慧学习平板的所有采购合同和账本,对,所有的,都拿到我办公室来!”
“市局的领导要检查工作!”
不一会儿。
一个财务人员就抱着厚厚一摞资料,快步走进了办公室。
孙建华亲自接过那些文件,郑重地摆在了楚天河面前的茶几上。
“两位领导,请随便看,所有明细都在这里了。”
楚天河拿起最上面那份采购合同,仔细翻阅起来。
合同纸张崭新,装订整齐,从供应商的资质,到产品的单价,再到分期付款的流程,所有的一切都写得清清楚楚,挑不出任何毛病。
他又翻开那本厚厚的硬皮账本。
账目同样做得天衣无缝,墨迹都还很新。
每一笔支出,都有对应的发票和单据,签字、盖章一应俱全。
从账面上看,这完全就是一笔再正常不过的、完全合规合法的采购业务。
楚天河的指尖在账本上停顿了一瞬。
太干净了。
真正的账目,总会有些涂改和不经意的疏漏,是鲜活的。而这本账,像是一件工艺品,完美得不真实。它不是用来记账的,而是专门用来给人检查的。
他知道,自己遇到高手了。
这个孙建华,比他想象的还要谨慎狡猾。
“怎么样?两位领导,我们学校的工作,还算规范吧?”孙建华在旁边笑着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自豪。
楚天河放下账本,也笑了起来。
“很规范,孙校长,你们的工作确实做得非常细致,值得我们总结推广。”
他话锋一转,又提议道:“接下来,我们想随机找几位老师和学生家长聊一聊,听听他们对这款学习平板的真实使用感受,可以吗?”
“好好好!应该的!应该的!”
孙建华立刻站了起来,比楚天河还要积极。
“我亲自陪两位领导去!”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孙建华就真的像一个热情的向导,陪着楚天河和王振华,在校园里随机地找了几位老师和家长。
但结果,可想而知。
那些被孙建华亲自点名叫过来的老师,一个个都像提前背好了稿子,众口一词地夸赞着那款平板的好处。
而那些在路上被偶遇的家长,正想说点什么,一瞥见旁边孙校长那张笑眯眯的脸,话到嘴边立刻就转了弯。
“啊?平板啊…挺好,挺好的!学校也是为了我们孩子好嘛!”
一整个下午。
楚天河和王振华就像两个被牵着线的木偶。
所有他们看到和听到的,都是对方精心准备好的一切。
他们没有得到任何有价值的线索。
离开江城二中的时候,孙建华校长依旧满面春风,把他们一直送到了校门口的车旁。
“两位领导,慢走!欢迎下次再来我们学校指导工作啊!”
看着他那张热情真诚的脸,王振华的手在身侧已经攥成了拳头。
坐上车,关上车门,隔绝了对方的视线后,王振华终于忍不住,一拳砸在自己的大腿上,压低了声音骂道:
“我操!楚哥!这个老狐狸!他太能装了!”
楚天河的脸上却没什么表情。
他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那个还在校门口用力挥着手、笑容不减的身影。
“他越是这样滴水不漏,就越说明,他心里有鬼。”
第三十二章 学生家长的沉默
回到纪委的办公室,王振华把外套往椅背上一扔,烦躁地扯了扯自己的领带。
他一屁股坐下,灌了半杯凉水。
“楚哥,这可怎么办?那个姓孙的简直就是个泥鳅,滑不溜手!”
“今天下午,我们完全就是被他当猴耍!”
“人证、物证,他什么都给咱们准备好了,全是滴水不漏的假货!根本抓不到任何把柄!”
楚天河没有说话。
他走到办公室角落那块巨大的白板前,拿起一支黑色的记号笔。
王振华看着楚天河的背影,原本急躁的呼吸慢慢平复下来。
他知道,楚哥这是在清空思路,准备重新布局了。
楚天河在崭新的白板正中央,用记号笔写下“江城二中”四个字,然后用一个圆圈框了起来。
接着,他又在旁边写下“启智科技公司”。
“振华,明天的任务,我们兵分两路。”楚天河转过身。
“你去找工商局的朋友,查清楚这家启智科技公司的底细。法人是谁,注册资金多少,股东都有谁,实际办公地址在哪儿。”
“我去教育局一趟。”
王振华立刻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楚哥,你去教育局干嘛?昨天才从学校出来,今天就去局里,会不会太明显了?”
楚天河摇了摇头:“我还是用市教育局的身份,就说昨天检查完,需要回来查阅一下江城二中关于信息化采购的备案文件。这是常规流程,孙建华就算知道了,也挑不出任何毛病。”
“而且,”楚天河顿了顿,继续说道:“我也想看看,教育局那边,会是什么反应。”
....
第二天,两人按照计划分头行动。
楚天河独自一人来到了市教育局。
接待他的是办公室的一位副主任,戴着金丝眼镜,透着一股文职人员特有的谨慎。
当楚天河说明来意,提出要查阅江城二中的采购备案文件时,那位副主任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哎呀,楚同志,真是不巧。”
“我们局里最近正在进行档案数字化整理,所有的纸质旧文件,全部都封存起来了,正在扫描入库。”
他推了推眼镜,满脸歉意。
“您看,能不能过一段时间再来?”
这个理由听起来无懈可击。
“整理档案?”楚天河笑了笑,“那正好,我可以帮忙。我们就是想看看文件内容,保证不添乱。”
“这……这个恐怕不行。”副主任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汗,连忙摆手:“有规定,封存期间,非相关人员一律不允许查阅的。”
无论楚天河怎么说,对方就是死死咬住规定两个字不放。
楚天河知道再纠缠下去也没有任何意义。
他客气地告辞,转身离开了教育局。
走出那栋庄严的办公大楼,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从孙建华到教育局,这条线上的反应,和他预想的一模一样。
这也就证明,这里面绝对有鬼!
另一边,王振华那里的进展也印证了这一点。
他托了工商局的同学帮忙,很快就查到了启智科技公司的信息。
但结果让他直骂娘。
公司的注册地址,是一家早就倒闭多年的招待所,现在那里只剩一片废墟。
法人代表名叫赵凯,但除了一个名字和身份证号,数据库里再也查不到任何其他有用的关联信息。
这显然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皮包公司,一个专门用来走账的空壳。
傍晚,两人在办公室碰头,交换了各自拿到的情报。
王振华把手里的调查记录往桌上一拍,整个人都蔫了。
“楚哥,这条路也断了。公司是假的,教育局那边也用规定把门堵死了。”
“我们现在,什么都查不到。”
楚天河的脸上却没有什么失望的表情。
他走到白板前,拿起红色的记号笔,在“启智公司”和“教育局”的名字上,各自画了一个大大的叉。
“不,这些信息很有用。”
他看着白板,对王振华说道:“这恰恰说明,我们的调查方向是正确的。他们越是这样严防死守,就越证明,这里面的水深不见底。”
接下来的两天,楚天河和王振华尝试从另一个方向突破,学生家长。
他们通过私人关系,绕开了学校,私下里联系到几个当初在举报电话里情绪最激动的家长。
见面的地点,选在了一家很隐蔽的咖啡馆包间。
一开始,那几个家长见到他们,就像找到了泄洪口,一肚子的苦水不住地往外倒。
“两位领导,你们是不知道啊!那个平板就是个垃圾!我儿子上个月刚配的眼镜,用了一个月,度数又深了五十度!”
“对啊!三千块钱!那可是我男人在工地上搬一个月砖的钱!就买了这么个破玩意儿!”
“学校还强制我们买,不买不行!班主任就在班上给孩子穿小鞋,排座位都往最后一排排!”
听着这些愤怒的控诉,王振华拿着笔,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着,感觉这次总算找到了突破口。
然而,当他把录音笔放到桌上,说希望他们能作为证人,配合纪委的调查时,包间里的气氛瞬间就变了。
前一刻还义愤填膺的家长们,一下子全都安静了下来。
“啊?还要录音啊?”一个中年男人脸上的怒气消失了,取而代代的是不安。
“还要……当证人?”
他立刻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
“不行不行,这个不行。我就是跟你们发发牢骚,可没说要去告他们。”
另一个妇女也满脸为难,眼神躲闪着不敢看他们。
“领导,我们家孩子还在他们学校上初三呢,马上就要中考了。这要是让他们知道了,给我家孩子使绊子可怎么办?”
“是啊是啊,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们可不敢得罪学校。”
刚刚还同仇敌忾的几个人,一瞬间就都缩了回去。
无论楚天河和王振华怎么保证会保护他们的隐私,再三承诺会为他们主持公道,但没有一个人,敢点那个头,签下自己的名字。
从咖啡馆出来时,夜色已经降临。
王振华的情绪低落到了极点,一路上都没说话。
他想不通,明明是来帮他们的,可他们为什么连站出来说句话的勇气都没有?
回到办公室,楚天河在白板上,默默写下了家长两个字,然后,同样在上面画了一个大大的红叉。
王振华看着那块白板,心里堵得厉害。
校长、供应商、教育局、家长。
所有能想到的路,都走了一遍。
这个案子,似乎真的走进了死胡同。
“楚哥,我们现在……怎么办?”王振华的声音里透着疲惫。
办公室里,陷入了长久的寂静。
楚天河一动不动地盯着那块画满了叉的白板,大脑在飞速运转,复盘着这几天来所有的细节,试图从这一团乱麻里,找到那个被忽略的关键线头。
过了很久。
他终于缓缓地转过身来。
他的眼睛里没有丝毫沮丧。
他指着白板上,那个代表着“江城二中”的圆圈。
一字一顿地说道:
“所有贪腐案的核心,都是钱。”
“学校买平板,要付钱给供应商。供应商给了回扣,校长要把这笔黑钱变成自己的。”
“这中间,所有的资金流动,都绕不开一个部门。”
王振华的思路瞬间被点亮,眼睛也亮了起来:“财务室!”
“对!”楚天河重重地点了点头,“一个学校里,校长权力再大,他也不能自己去银行取钱,自己去记账。”
“最了解这里面所有猫腻的人,就是负责财务的会计!”
第三十三章 一支昂贵的钢笔
第二天一早,楚天河和王振华就行动了起来。
想要调查一个人,首先要做的,就是掌握他的全部信息。
楚天河没有直接去学校,那太容易暴露。
他让王振华找了个借口,给江城二中的办公室打了个电话。
电话里,王振华清了清嗓子,自称是市教育局人事科的人,声称需要核对学校财务人员的档案信息,为年底的评优做准备。
这个理由很普通,也很合理。
学校办公室的人没有任何怀疑,很快就把一份加密的电子资料发了过来。
资料很简单。
姓名:李德才。
年龄:四十五岁。
职务:财务室主任。
下面还附着一张黑白的证件照。
照片上的李德才,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他看上去就是那种在大街上随处可见、老实巴交的中年男人。
资料里,还有他的家庭住址。
……
下午四点半。
距离江城二中放学,还有半个小时。
那辆黑色的桑塔纳,已经像一块不起眼的石头,静静地停在了学校后门附近的一个巷子口。
这个位置是他们精心挑选的,既能清楚看见后门的人流,又不至于惹人注目。
车窗半开着,王振华有些坐立不安,手指在方向盘上无意识地敲打着。
“楚哥,你说这个李德才,真的会有问题吗?”
他侧头看了一眼副驾。
“照片上那样子,可真不像个贪污犯。”
楚天河的眼睛一直盯着学校后门的方向,纹丝不动。
“等着看就知道了。”
五点钟,刺耳的放学铃声响起。
陆陆续续地,有老师和学生从后门走了出来。
楚天河和王振华的眼睛,像鹰一样在人群里飞快地搜索着。
“出来了!”王振华忽然压低了声音,朝前努了努嘴。
一个穿着灰色旧夹克的中年男人,推着一辆半旧的二八自行车,从校门里走了出来。
正是李德才。
他和几个相熟的同事笑着打了声招呼,便跨上那辆车架有些斑驳的自行车,慢悠悠地朝着家的方向骑去。
车把上挂着一个褪了色的红色网兜,里面空空如也。
他骑得很慢,一路走走停停。
先是拐进菜市场,在一个猪肉摊前停下,为了半斤肉里两毛钱的零头,跟摊主絮絮叨叨磨了半天。
然后,又在路边的小卖部,买了一瓶最便宜的绿瓶二锅头。
整个过程,楚天河和王振华都开着车,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
王振华看得直摇头。
“楚哥,我看咱们是找错人了。”他叹了口气,把座椅靠背往后调了调,“这个李德才,生活比我还节俭。他要真是个贪污犯,我把名字倒过来写!”
楚天河没有说话。
他的眉头,却微微皱了起来。
太正常了。
不,应该说,是太刻意地正常了。
一个能随意挪用几百万“小金库”的财务主任,真的会为了两毛钱跟人磨破嘴皮?
这出戏,是演给谁看的?
楚天河的心里,反而更加确定了。
这个李德才,一定有问题。
……
接下来的两天。
楚天河和王振华,每天都像上班一样,准时到江城二中的后门“打卡”。
李德才的生活,也像被精准计算过一样,每天都重复着同样的轨迹。
上班、下班、买菜、回家。
两点一线,规律得像一台老旧的机器。
王振华的耐心快要被磨光了。
“楚哥,要不咱们换个目标吧?再这么盯下去,也不是个办法啊。”他开始抱怨。
楚天河的眼神却依旧专注,像个等待猎物的猎人。
“别急,狐狸再狡猾,也总有露出尾巴的时候。”
就在第三天傍晚。
机会,终于来了。
那天,李德才下班后,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去菜市场。
他骑着车,拐进了一条小巷子,在路边一个报刊亭前停了下来。
他买了一份晚报。
就在他从洗得发白的上衣口袋里掏钱的时候,一个不经意的动作,瞬间攫住了楚天河的视线。
他掏零钱的时候,把他口袋里别着的一支钢笔,也顺带了出来。
那是一支深蓝色的钢笔。
夕阳的余晖正好照在上面。
笔帽顶端那个白色的六角星标志,在光线下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微光。
那是……万宝龙!
楚天河的双眼,猛地一眯。
他立刻拿起车里的望远镜,对准了李德才的方向。
没错!
就是万宝龙!而且看那款型,还是价格不菲的星际行者系列!
楚天河前世虽然落魄,但眼界还在。
他清楚地记得,这款笔在当时的市场价,至少要三千块钱以上!
这几乎是李德才一个月的工资了!
更重要的细节,还在后面。
李德才付完钱,接过报纸。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楚天河无比确信的动作。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钢笔,极快地犹豫了一下,然后小心翼翼地,近乎是珍藏般地,把它从上衣口袋里取出来,放进了他随身携带的那个黑色旧公文包的内层里。
他拉上拉链,还特意按了一下,才骑上车匆匆离开。
这个动作很细微。
但在楚天河眼里,却暴露了一切!
如果这支笔来路正当,他绝不会有这种下意识“藏”的动作。
他之所以要把它藏起来,只有一个解释。
他心虚!
他知道,这支笔的来历,见不得光!
“振华,跟上他!”楚天河的声音很低,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今晚,收网!”
……
楚天河立刻制定好了行动计划。
他让王振华开车跟着李德才,摸清了他回家的具体路线。
那是一条很偏僻的小路,路灯昏暗,三三两两,行人也很少。
简直是个完美的动手地点。
“振华,待会儿你把车停在前面那个路口的路灯下面。”
“我从这里下车,抄近路过去,在他前面等他。”
“我负责跟他接触。”
“你就在车里策应,如果有什么意外,立刻开车过来。”
楚天河的安排清晰而果断。
“明白!”王振华重重地点了点头,脸上写满了兴奋。
夜色渐渐浓了。
楚天河独自一人,走在那条昏暗的小路上,身影被拉得很长。
他就像一个耐心的猎人,在等待着自己的猎物,一步步走进陷阱。
很快,一阵老旧自行车特有的“嘎吱”声,由远及近。
李德才的身影,出现在了路口。
楚天河看准时机,深吸一口气,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从旁边的小巷里走了出去。
他低着头,像是满怀心事,脚步匆匆。
就在两人即将擦肩而过的时候。
楚天河的身体,微微一侧。
“砰”的一声闷响,不轻不重地撞在了李德才的自行车上。
“哎哟!”
李德才没想到会突然冒出个人,手一晃,车把没扶稳,连人带车摔倒在地。
他那个黑色的旧公文包也飞了出去,掉在地上,拉链被震开,里面的东西散落一地。
那支深蓝色的万宝龙钢笔,骨碌碌地滚到了楚天河的脚边。
“对不起!对不起!您没事吧?”
楚天河赶紧上前,一边连声道歉,一边伸手去扶李德才。
“我……我没事。”李德才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脸上还带着惊魂未定的表情。
“真是太不好意思了,我刚才在想事情,没看路。”楚天河的脸上写满了歉意,显得无比真诚。
他弯下腰,帮李德才捡拾地上的东西。
当他捡起那支钢笔的时候,他故意停顿了一下。
他拿着笔,在手里端详了片刻。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李德才,像是很惊讶地说道:“李老师,您这支笔真漂亮啊!是万宝龙的吧?”
李德才的脸色微微一变,有些不自然地“嗯”了一声。
楚天河把笔递还给他,像是闲聊一样,很随意地又加了一句:
“我一个朋友,也有一支差不多的。”
“听他说,是他们单位的领导送的。”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目光直视着李德才的眼睛,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小石子一样,精准地投进了对方的心湖里。
“说是为了奖励他,工作做得…干净。”
“干净”两个字,被楚天河说得又慢又重。
话音刚落。
李德才的脸色,“唰”的一下,血色尽褪,变得惨白!
他伸过来准备接钢笔的那只手,像是被烫到了一样,停在半空中,剧烈地抖动了起来!
他死死地盯着楚天河那张年轻而平静的脸,嘴唇翕动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眼神里,只剩下纯粹的恐惧。
第三十四章 第二本账
空气,在那一瞬间仿佛凝固了。
昏暗的路灯将两人的影子在地上拉扯得不成形状。
李德才呆呆地站在原地,死死地盯着楚天河。
他的嘴唇在不停地哆嗦,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发不出。
额角的冷汗一颗一颗地滚落下来,在暗光下甚至看不真切。
他不是傻子。
他很清楚,眼前这个年轻人刚才那番话,绝不是巧合!
他知道这支笔的来历!
他知道一切!
胸口像是被一块巨石堵住,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楚天河看着他这副样子,知道自己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他只是把那支钢笔,轻轻地放在了李德才颤抖的手心里。
然后,他又从自己的口袋里,拿出了一张名片,塞进了李德才那个还没来得及拉上拉链的公文包里。
整个过程,他都做得非常自然。
“李老师,实在是不好意思,没撞伤您吧?”他又客气地问了一句。
“没……没事。”李德才的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在摩擦。
“那就好,您路上小心,我先走了。”
楚天河对他点了点头,转身就走。
他的背影很快就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只留下李德才一个人,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
他低头看了看手心里那支沉甸甸的钢笔,又看了看公文包里露出一角的白色名片。
一股寒意从他的脚底,直冲头顶。
……
回到桑塔纳车里。
王振华立刻就凑了过来,压抑着兴奋。
“楚哥!怎么样?怎么样?”
“你刚才跟他说了什么?我看他那脸色,跟见了鬼一样!”
楚天河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没什么,就是跟他聊了聊钢笔。”
他看着窗外那片深沉的夜色,平静地说道:“钩已经下去了。”
“现在,就等鱼自己咬钩了。”
……
这一夜,对李德才来说,注定无眠。
他回到家,整个人魂不守舍。
妻子问他怎么了,他也只是摇头说没事。
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反反复复地将公文包里的那张名片拿出来,又放回去。
名片的设计非常简单。
白色的底,黑色的字。
上面只印着一行头衔:江城市纪律检查委员会,工作人员,楚天河。
下面,是一个手机号码。
纪委!
这两个字,让他眼前阵阵发黑。
完了。
真的完了。
他抱着头蹲在地上,身体无法抑制地颤抖着。
这几年来,他每天都生活在煎熬之中。
一边是孙建华给的好处,是那支昂贵的钢笔,是每个月暗中塞给他的厚厚红包,是那些让他过上了远超自己收入水平的生活的钱。
另一边,是夜里反复出现的噩梦,梦里总有刺耳的警笛声和冰冷的手铐。
他以为自己伪装得很好。
他以为只要自己小心一点,就不会有人发现。
可现在,一个素不相识的纪委年轻人,就在一条昏暗的小路上,用一句话戳穿了他所有的伪装!
怎么办?
该怎么办?
去自首?
他不敢。
他害怕坐牢,害怕身败名裂,害怕邻居们指指点点的目光。
可如果不去,纪委的人已经找上门了!
那个年轻人平静的眼神,又一次浮现在他脑海里,仿佛能看穿他心底所有肮脏的秘密!
他挣扎着,犹豫着,一夜就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窗外的天色渐渐从漆黑变成了一片鱼肚白。
李德才看着窗外那缕晨光,一夜未眠的他,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他的脑海里,忽然浮现出儿子的脸。
儿子今年高三,成绩很好,一直是他最大的骄傲。
他想起了那天,儿子拿着一张名牌大学的宣传册,满脸憧憬地对他说:“爸,我以后一定要考上这所大学,给您争光!”
如果……
如果自己真的被抓了,有了案底。
政审,工作,甚至以后娶妻生子……
他不敢再想下去了。
这个念头,成为了压垮他心理防线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颤抖着,从公文包里再次拿出那张名片。
然后,他拿起桌上的电话,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按下了那个他记了一晚上的号码。
……
上午九点。
楚天河的手机准时响了起来。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的座机号码。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他接起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沙哑而又疲惫的声音。
“喂……是,是楚同志吗?”
“我是李德才。”
“我想……我想跟您,谈一谈。”
……
见面的地点,还是那家僻静的茶馆。
楚天河要了一个最里面的包间。
李德才来的时候,整个人看起来憔悴了许多。
他眼窝深陷,脸色蜡黄,像是几天几夜没合过眼。
楚天河给他倒了一杯热茶。
“李主任,别紧张,喝口茶。”
李德才端起茶杯,手还在抖,杯子磕在茶托上。
“楚……楚同志,我……”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楚天河没有直接问案情,反而像个朋友一样聊起了家常。
“李主任,听说您儿子今年要高考了吧?”
提到儿子,李德才的眼神闪过一丝光亮,但很快又黯淡了下去。
他点了点头。
“孩子的学习,一定很优秀吧?”楚天河继续问道。
“还……还行。”李德才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的骄傲。
楚天河看着他,语气变得诚恳而严肃。
“李主任,你是个老实人,也是个聪明的会计。”
“有些事情,我相信你只是个经手人,并不是真正的决策者。”
“但是你应该很清楚,一旦案发,在法律面前,经手人和决策者都要承担责任。”
“你觉得,那个送你钢笔、让你帮他做假账的人,到时候会站出来保你吗?”
“还是会毫不犹豫地把你推出去,当他的替罪羊?”
楚天河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小锤,精准地敲在李德才最脆弱的神经上。
李德才的头埋得更低了,肩膀不受控制地抽动了起来。
楚天河知道,火候到了。
他放缓了语气,给出了最后的退路。
“李主任,组织上的政策,你应该也懂。”
“现在你主动找到我,把问题原原本本地讲清楚,你的性质就是自首。”
“如果你能提供我们尚未掌握的关键证据,那就是重大立功。”
“自首加上重大立功,最后会是什么样的结果,我想,你心里应该有数。”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对方不住颤抖的肩膀,轻轻抛出了最后一句话。
“想想你的儿子,你也不希望他以后的人生里,要背着一个有案底的父亲的名字,过一辈子吧?”
这最后一句话,彻底击垮了李德才。
“我说……”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通红。
“我全都说!”
……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
李德才把自己知道的所有事情,都竹筒倒豆子一般说了出来。
从孙建华如何找到他让他帮忙做假账,到每一笔回扣的金额和去向,他说得非常详细,非常清楚。
最后,他深吸了一口气,说出了那个最关键的秘密。
“孙校长,他非常谨慎。”
“所有真正的账目,他都记录在另外一本账本上。”
“那本账,才是我们学校那个小金库的真正核心!”
楚天河身体微微前倾,眼神瞬间变得专注起来。
“账本在哪里?”
李德才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就在……就在他办公室里。”
“他办公室墙上,那个看起来很普通的五孔电源插座的后面。”
“那其实是一个伪装的,暗格保险箱!”
第三十五章 启智科技的背后
从茶馆出来,已是正午。
阳光很烈,晒得柏油路都有些发软。
楚天河的脚步却比平时快了几分。
第二本账。
暗格保险箱。
他知道,收网的时候到了。
他没有丝毫耽搁,立刻返回纪委,直接走进了周正明的办公室。
周正明正在看文件,见楚天河进来,便抬起了头。
“怎么样,小楚?”
他没有多问,这是他对下属的信任。
楚天河点了点头,走上前,将刚刚从李德才那里得到的所有信息,简明扼要地汇报了一遍。
当听到“暗格保险箱”和“第二本账”时,周正明的眼睛猛地一亮。
他啪的一声合上手里的文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好小子!”他猛地一拍桌子,看着楚天河的眼神里满是赞许,“我就知道你肯定能挖出东西来!”
周正明是个雷厉风行的人。
他当机立断:“不能等,这种东西夜长梦多。”
“我现在就去跟领导汇报,申请搜查令!”
“你马上通知专案组所有成员,办公室集合,准备行动!”
“是!”楚天河的回答干脆利落。
……
下午两点。
第一纪检监察室的办公室里,气氛严肃。
包括王振华在内的所有办案人员已全部到位,空气中只有整齐划一的呼吸声。
周正明很快从领导办公室回来,手里多了一张盖着鲜红印章的纸。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那张纸上。
“同志们!”周正明看着在场的每一个人,声音不大,但很有力量。
“根据我们掌握的线索,江城二中校长孙建华,涉嫌严重违纪违法。”
“现在,我命令!”
“立刻出发,前往江城二中,依法对他采取措施,并搜查其办公室!”
“行动!”
……
几辆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驶出市委大院。
为了不打草惊蛇,他们没有开警灯,也没有鸣警笛。
车队在距离江城二中还有一段路口处停了下来。
周正明拿起手台,开始布置任务。
“一组,封锁学校所有出口,确保目标插翅难飞!”
“二组,跟我直接去校长办公室!”
“小楚,你和李德才保持联系,让他随时准备配合我们!”
“是!”所有人齐声应道。
为了让这次行动更加顺利,周正明还特意协调市消防支队,派了一辆消防检查车协同行动。
车队再次启动,很快便开到了江城二中的校门口。
看到消防车和市委的车一起来,门卫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打开了电动门。
周正明一行人径直朝着办公楼走去。
此时,孙建华还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悠闲地泡着茶。
他对即将到来的命运一无所知。
当办公室的门被“咚咚咚”地敲响时,他还以为是哪个下属来汇报工作。
“请进。”他头也没抬地说道。
门被推开,走在最前面的是穿着制服的消防检查人员。
“孙校长你好,我们是市消防支队的,接到举报,来对贵校的消防安全设施进行一次例行检查。”
孙建华愣了一下,赶紧从老板椅上站了起来。
“哦哦,欢迎欢迎!”他脸上立刻挂上了那副招牌式的和蔼笑容。
就在他准备上前握手的时候,跟在消防员身后的周正明和楚天河等人走了进来。
当孙建华看到周正明那张严肃的脸时,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
“周……周书记?您怎么来了?”他刚伸出去的手,猛地停在了半空中。
周正明没有理会他的错愕,从口袋里掏出搜查令和自己的工作证,在他面前一亮。
“孙建华!”
周正明的声音冰冷而威严。
“我们是市纪委的。”
“现在怀疑你涉嫌严重违纪违法问题,请你配合我们的调查!”
“跟我们走一趟吧。”
这几句话,让孙建华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得灰败。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身体撞在了身后的办公桌上,发出“咚”的一声。
“不……不是……周书记……”
“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误会?”他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周正明根本不给他机会,对手下的两个办案人员使了个眼色。
那两人立刻上前一步,一左一右地架住了孙建华的胳膊。
“带走!”
……
孙建华被带走后,周正明把目光投向了墙壁上的那个五孔电源插座。
他转过头,看着楚天河。
“小楚,看你的了。”
楚天河点了点头,走上前去。
他先让技术人员切断了这间办公室的总电源。
然后,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把事先准备好的小号螺丝刀,很快就拧开了插座面板上的螺丝。
当他把那个白色塑料面板取下来时,所有人都看到,黑漆漆的洞口里面并没有复杂的电线,只有一个小小的金属钥匙孔。
楚天河又从李德才那里拿来了备用钥匙,插进去轻轻一拧。
只听“咔哒”一声轻响,那块看起来和墙壁融为一体的墙板,竟然缓缓向外弹开了一道缝隙!
一个隐藏在墙体里面的小型保险箱,赫然出现在了所有人面前!
在场的办案人员都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太隐蔽了!
如果不是有内线指认,就算把这间办公室翻个底朝天,也绝对不可能找到这个地方!
技术人员很快用专业工具打开了保险箱。
箱门拉开的瞬间,几个年轻办案员的瞳孔都微微收缩了一下。
保险箱里没有金条,也没有珠宝,而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一捆捆崭新人民币!
粗略估算,至少有几十万!
而在那些现金旁边,还静静地躺着一本黑色的皮质封面账本!
楚天河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将那本账本取了出来。
他翻开第一页。
账本上用一种非常工整的字体,清清楚楚地记录着每一笔见不得光的交易。
“2000年3月12日,启智公司,平板电脑款,回扣,五十万元,收款人:赵凯。”
“2000年4月5日,启智公司,智慧校服款,回扣,三十万元,收款人:赵凯。”
……
一笔一笔,触目惊心!
而每一笔交易的最后,“收款人”那一栏,都赫然签着同一个名字—赵凯!
周正明也凑了过来,看到了账本上的内容,他的拳头猛地握紧了!
铁证如山!
他立刻下令:“马上查这个赵凯!给我查个底朝天!”
……
专案组连夜对秘密账本进行了分析。
同时,对孙建华的审讯也取得了突破。
面对账本和保险箱里的现金,孙建华的心理防线瞬间垮塌,把所有的事情都交代得一清二楚。
据他交代,那个所谓的“启智科技公司”,根本就是一个皮包公司。
公司的老板,也就是账本上那个反复出现的收款人“赵凯”,正是市教育局分管基础教育和学校采购工作的副局长——马国梁的亲小舅子!
所有二中的采购项目,都是马国梁亲自打招呼,指定让“启智公司”来做的。
而那些巨额的回扣,大部分都流进了马国梁的口袋里!
当审讯结果被送到周正明面前时,他重重一掌拍在桌子上!
“好啊!好一个教育局的副局长!”
“为人师表,却干着这种在孩子身上吸血的勾当!”
案件的矛头,终于从一个重点中学的校长,正式指向了教育局的实权领导!
周正明看着楚天河,眼神里充满了赞许。
“小楚,这个案子你又立了大功。”
“马国梁这条大鱼,我们必须把他拿下!”
“你有什么建议?”
楚天河沉思了片刻,抬起头。
“周主任,我建议,可以先让电视台报道一下。”
第三十六章 舆论的火
办公室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烟味。
烟灰缸里,烟头已经堆成了小山。
周正明紧锁眉头,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皮鞋后跟一下下敲击着水磨石地面,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声响。
孙建华落网了。
那本秘密账本也已到手。
所有证据都像磨利了的箭头,齐齐指向了市教育局的副局长马国梁。
可周正明的心里,却没半分轻松。
他很清楚,摁死一个校长,和扳倒一个实权在握的副局长,根本是两个维度的较量。
孙建华,充其量是条被推出来的杂鱼。
而马国梁在江城教育系统经营多年,关系网盘根错节,轻易动他,只会打草惊蛇。
一旦让对方有了防备,串联起关系网进行反扑,后果不堪设想。
他停下脚步,目光投向了沙发上那个从头到尾都异常安静的年轻人。
“小楚,说说你的想法。”
不知从何时起,他已经习惯了在遇到这种棘手的局面时,听听楚天河的意见。
楚天河抬起头,眼神平静。
“周主任,您是不是在担心,直接动马国梁会遇到阻力?”
周正明回到办公桌后坐下,算是默认。
楚天河继续分析道:“马国梁在教育局分管设备采购这么多年,不可能只有孙建华这一条线。”
“整个江城市这么多中小学,这张网到底有多大,水到底有多深,我们现在一无所知。”
“如果我们现在就直接对他采取措施,万一他经验老到,咬紧牙关什么都不说,那么他背后的那些人,就会有充足的时间串供、销毁证据。”
“到那时,我们就将彻底陷入被动。”
楚天河的每一句话,都像是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周正明心中最大的顾虑。
“那你上午提到的,让电视台先介入,是什么意思?”周正明问道。
楚天河站起身,走到了墙边的白板前。
他拔掉记号笔的笔帽,在孙建华的名字旁边,他重重地写下了马国梁三个字。
然后,他用笔尖在马国梁的名字上敲了敲,继而画上了一个大大的圆圈,最后在圆圈外打上了一个醒目的问号。
“我的想法是,改变一下我们传统的办案顺序。”
“以前,我们习惯先抓人,再深挖取证,最后公布案情。”
“但这次对付马国梁这种老狐狸,我们可以反过来。”
“我们先不碰他,而是利用体制外的力量,先把这件事在社会舆论上彻底引爆!”
“舆论?”周正明眉头皱得更深了。
和媒体打交道,向来是他们纪委系统最为审慎的事情,一步走错,就可能造成难以挽回的被动。
楚天河看出了他的顾虑,解释道:“周主任,这件事和上次的劣质疫苗案,有本质的不同。”
“疫苗案关系到公共卫生安全,在没有确凿结论前大范围报道,极易引起社会恐慌。”
“但天价学习平板这件事不一样。”
“它的核心是什么?是教育乱收费,是加重无数家庭的经济负担。”
“这是每一个有孩子的老百姓,都感同身受、都无比痛恨的事情!”
“只要我们把媒体报道的重点,精准地放在平板电脑本身的质量问题、对学生视力的潜在危害,以及它给那些普通家庭造成的沉重经济压力上……”
“我们就能瞬间点燃所有学生家长的怒火!”
“到那时,这就不仅仅是我们纪委在查一个案子。”
“而是我们,站在了全市愤怒的民意这一边!”
“在排山倒海的舆论压力下,市委领导必然要公开表态,给我们提供支持。”
“有了领导的首肯,有了民意的后盾,我们再对马国梁动手,所有的阻力,都将迎刃而解!”
楚天河稍作停顿,看着周正明,说出了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环。
“更重要的是,舆论的突然爆发,必然会彻底打乱马国梁和他背后所有人的阵脚。”
“人在惊慌失措的时候,最容易出错。”
“到那时,他为了自保,很可能会去联系同伙,或者转移赃款。”
“而他一动,就是我们抓住他铁证的最好时机!”
……
办公室里,陷入了良久的沉默。
周正明看着白板前那个冷静布局的年轻人,久久没有说话。
借势!
借舆论之势,借民意之势!
这个年轻人,他不仅仅是在办一个案子。
他是在布一个局!
一个让猎物无处可逃,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一步步走进陷阱的阳谋之局!
这种思维,这种格局,已经远远超出了一个普通办案人员的范畴。
周正明拿起桌上的烟,点燃,深深地吸了一口,又缓缓吐出。
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锐利。
“好!”
“就按你说的办!”
他将只抽了一口的烟用力地摁灭在烟灰缸里,看着楚天河。
“媒体那边,你有合适的人选吗?”
楚天河的脑海里,立刻浮现出苏清瑶那张清冷而倔强的脸。
他点了点头。
“有。”
“省电视台《焦点追踪》栏目的记者,苏清瑶。”
“我相信,她会对这个题材非常感兴趣。”
……
这一次,楚天河没有再用匿名的方式。
他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拿起办公桌上的内部电话,直接拨通了苏清瑶的手机。
电话响了两声,很快被接通。
“喂,你好。”电话那头,传来苏清瑶清脆干练的声音。
“苏记者,是我,楚天河。”
“楚天河?”苏清瑶的声音里,透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意外,“你怎么会主动给我打电话?”
“因为,我发现了一个你肯定会感兴趣的好新闻。”楚天河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笑意。
苏清瑶的职业本能瞬间被激活。
她立刻问道:“什么新闻?”
“和学生有关,和教育乱收费有关。”楚天河言简意赅,“简单来说,江城市有中学,强制或变相强制学生购买天价学习平板,背后可能牵扯到巨大的利益输送。”
电话那头,苏清瑶的呼吸声,似乎都停顿了一瞬。
她立刻就意识到了这个选题背后惊人的新闻价值。
“你有具体的线索?”她追问道。
“有。”楚天河看了一眼桌上孙建华的口供卷宗,“我不仅有线索,还有初步的证据。”
“这一次,我不是以匿名爆料人的身份,而是以市纪委专案组成员的身份,正式邀请你和你的栏目组,与我们进行一次新闻合作。”
电话那头彻底没了声音。
过了足足三秒,苏清瑶才重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确认:“纪委……主动邀请媒体合作?”
这在新闻界,是闻所未闻的事情!
但只一瞬间,她就完全明白了楚天河这通电话背后的战术意图。
这个男人,总能用一种超乎常规却又直击要害的方式来解决问题。
“好!”她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果断而干脆。
“我现在就在江城,你把材料发给我,我马上组织团队,立刻开始前期调查!”
“材料等会儿会有人给你送过去。”楚天河说道,“但我有一个建议。”
“你说。”
“这篇报道,我希望你们前期的重点,不要放在腐败这两个字上。”
“为什么?”苏清瑶有些不解。
楚天河耐心地解释:“你们的优势是舆论监督,是引发社会共鸣。你们就把自己当成单纯为学生和家长发声的维权记者。”
“去深挖那些平板电脑背后的质量问题,去采访那些因为购买平板而背上沉重经济负担的家庭。”
“把所有尖锐的矛盾和公众的怒火,都集中在教育局的监管失职和学校的乱收费上。”
“你们负责把这把火烧起来,烧得越旺越好。”
“至于火烧旺了之后该抓谁,怎么抓,那是我们纪委的事。”
苏清瑶听完,彻底明白了。
这不是简单的爆料,而是分工明确的协同作战。
这是一场由纪委在幕后主导、由顶尖媒体在台前冲锋的立体式组合战!
“我明白了。”苏清瑶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
“放心,舆论场是我们的专业。”
“保证完成任务!”
第三十七章 拿孩子的未来赚钱
苏清瑶的效率,比楚天河想象中还要快。
电话挂断的当天下午,一个没有任何标记的牛皮纸袋,就送到了她的手上。
里面,是一份经过楚天河精心脱敏处理的材料。
所有关于马国梁和贪腐回扣的直接证据都被隐去。
但启智科技公司的详细背景、那款“智慧学习平板”的采购价格与真实技术参数,被清晰地罗列了出来。
对于一个顶尖的调查记者而言,这些就足够了。
接下来的几天,苏清瑶带领她的《焦点追踪》团队,在江城市展开了一场旋风式的暗访调查。
她先是托人,从一个学生家长手里高价买到了一台全新未拆封的“智慧学习平板”。
随即,她立刻将这台平板连夜送往了省城最权威的一家电子产品质量检测中心。
她动用了父亲苏文海的关系,走了加急通道。
不到四十八小时,一份详尽的检测报告就通过加密邮件,发到了她的电脑上。
当看到报告上结论的那一刻,苏清瑶握着鼠标的手,不自觉地停在了半空。
她盯着屏幕上那几行加粗的结论文字,足足看了半分钟,才缓缓靠在了椅背上。
报告的结果,清晰地显示:这款对外售价高达三千元的学习平板,其内部所有核心硬件,包括处理器、内存条、屏幕和电池,全部来自一些闻所未闻的小作坊。
经过专业工程师的市场估价,这台平板所有硬件的总成本,竟然不超过五百元。
更可怕的是报告中专门针对屏幕质量的检测部分。
结果表明,这款平板的屏幕所释放出的有害蓝光辐射量,严重超出了国家安全标准的三倍以上!
报告的最后,用一行触目惊心的黑体字写着最终警示:
“长期使用本产品,将对未成年人视力造成不可逆的永久性损伤!”
……
“啪!”
一份打印出来的检测报告,被重重地拍在了栏目组的会议桌上。
“看看!”
“都给我好好看看!”
苏清瑶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冰渣。
“五百块成本的东西,他们敢卖三千!”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乱收费了!”
“这是在谋财害命!”
“他们赚的每一分钱,都是拿我们江城几万个孩子的眼睛换来的!”
整个会议室里,一片死寂,只听得见空调出风口的微弱响声。
所有记者和编导传阅完那份报告后,一个年轻记者手里的笔,咔嗒一声被他捏断了。
“苏姐!必须曝光!”他霍然起身,脸涨得通红,“这帮畜生,简直丧尽天良!”
“没错!必须让所有人都看看,这些人的心到底有多黑!”
苏清瑶锐利的目光扫过全场。
“曝光,是肯定要曝光的。”
“但光有这份报告,还不够。”
“我需要更有冲击力的画面,需要让所有观众最直观地感受到,这件事给那些普通家庭到底带来了多大的伤害!”
她立刻开始分配任务。
“小李,你马上去联系几家眼科医院的熟人,想办法匿名采访几个因为长时间使用这款平板,导致视力急剧下降的学生和家长!”
“小张,你立刻去一趟二手电子市场,看看这款平板在那里到底能卖多少钱,全程录像!”
“其他人,跟我继续去走访那些学生家长!”
“记住,这一次,我们不要官方的解释,我们只要那些最真实的、最能刺痛人心的声音!”
……
周五,晚上八点黄金档。
江东省电视台的王牌栏目《焦点追踪》,准时播出。
这一期的标题,起得异常尖锐。
《压在书包里的天价账单》。
节目一开始,并没有直接甩出那份触目惊心的检测报告。
而是一个长镜头,画面有些晃动,显然是偷拍的。
镜头里,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奶奶正佝偻着腰,在一个半人高的垃圾桶里,仔细地翻找着塑料瓶和废纸板。
画外音,是苏清瑶那冷静中带着一丝沉郁的声音。
“王奶奶,今年七十二岁,是江城二中初三学生小杰的奶奶。”
“为了给孙子凑齐购买学习平板的三千块钱,她每天天不亮就出门,要捡够整整三个月的废品。”
镜头一转,给了老奶奶那双布满了黑茧和裂口的手一个特写。
随后,老奶奶用一种朴实得让人心碎的语气,对着隐藏的镜头说:“学校老师说的,对娃儿学习有帮助。我们当老人的,就是砸锅卖铁,也得给娃儿买啊……”
这个画面,只播了不到一分钟。
但在江城市的千家万户里,无数拿着遥控器的手,都停住了。
许多刚刚吃完晚饭的家长,在这一刻,都感同身受,眼眶瞬间就红了。
紧接着,节目画面切换到了检测中心的实验室。
当穿着白大褂的工程师用专业工具,将那台学习平板一步步拆解开。
当那些廉价劣质、做工粗糙的零件被一件件摆在镜头前。
当那份写着成本不足五百元和将对视力造成永久性损伤的报告,被特写放大到整个电视屏幕时。
许多客厅里,都响起了压抑不住的骂声。
节目里,还播放了对眼科医生的采访。
那位医生痛心疾首地说,最近几个月,来他这里看眼睛的学生数量激增,其中绝大多数,都是因为长时间使用了那款劣质的学习平板。
节目的最后,苏清瑶出现在镜头前,神情严肃。
她没有说任何一句带有煽动性情绪的话。
她只是平静地,向公众提出了三个问题。
“第一,成本不足五百元的劣质产品,是如何通过层层审批,进入我们的校园,并且卖出三千元天价的?”
“第二,教育的本质是教书育人,而不是给孩子的书包里增添昂贵甚至有害的负担。我们的教育监管部门,在其中到底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
“第三,我们希望有关部门能尽快介入调查,严惩不贷!给江城市所有孩子和家长们,一个交代!”
……
节目结束了。
但它所引发的舆论风暴,才刚刚开始!
节目播出不到十分钟,江城市的市长公开热线和教育局的投诉电话,就被彻底打爆,线路直接陷入瘫痪。
各大网络论坛和社交媒体上,关于天价学习平板的帖子,更是瞬间刷屏!
“黑心!太黑心了!拿着孩子的未来赚钱,这种人应该枪毙!”
“必须查!一查到底!看看背后到底是谁在搞鬼!”
“我孩子就在二中!我明天就去找校长退钱!”
民意,被彻底点燃了!
第二天一早。
江城市委,召开了紧急常委会。
会议室里的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分管教育的副市长站在会议桌中央,头垂得几乎要埋进胸口里。
市委书记程国栋的目光,像刀子一样落在他身上。
程国栋拿起桌上的一份舆情简报,猛地摔在桌子上,发出一声巨响!
“看看!你给我好好看看!”
“这件事,影响极其恶劣!简直是给我们整个江城市的脸上抹黑!”
“教育局!必须立刻给全市人民一个明确的交代!”
他转过头,凌厉的目光看向列席会议的纪委书记周正明。
“正明同志!你们纪委,立刻介入调查!”
“我不管查到谁,涉及到谁,一律,严惩不贷!”
一股前所未有的压力,瞬间压向了市教育局。
也压向了那个此刻正一个人坐在别墅客厅里,听着手机不知第几十次响起,却迟迟不敢接听的副局长,马国梁的头上。
第三十八章 马国梁慌了
电视屏幕暗了下去。
但苏清瑶那张清冷的脸,和她提出的三个尖锐问题,却在他脑子里反复回放。
那台巨大的液晶电视,此刻是他最痛恨的一件东西。
客厅里死一般地寂静,只有冰箱低沉的嗡鸣声,显得格外刺耳。
马国梁的妻子瘫坐在沙发上,脸色惨白,一动不动地盯着漆黑的屏幕。
马国梁在客厅里来回踱步,昂贵的皮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
他猛地伸手,扯了扯自己的领带,像是要挣脱一根无形的绞索。
完了。
脑子里只剩下这一个念头。
整篇报道从头到尾没有提他马国梁一个字。
但他比谁都清楚,那每一个质问,都是一把对准了他心脏的刀!
“叮铃铃!”
茶几上的手机突然尖锐地响了起来。
声音在寂静的客厅里炸开,格外刺耳。
马国梁浑身一颤,像是被电击了一样。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教育局的一个副手。
他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接听键。
“喂,老马……”电话那头,对方的语气小心翼翼,“刚才省台那个节目,你……看了吗?”
“看了。”马国梁的声音干涩沙哑。
“唉,这叫什么事啊,怎么会捅到省台去……”对方叹了口气,顿了顿才问,“你那边……没什么事吧?”
这句看似关心的问候,在马国梁听来却充满了试探。
这是在划清界限。
“我能有什么事!”马国梁的声音猛地拔高,带着一种色厉内荏的虚弱,“采购是学校搞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哦,哦,那就好,那就好……”对方敷衍了两句,便匆匆挂断了电话。
这只是一个开始。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他的手机几乎没停过。
有平时称兄道弟的酒肉朋友,有找他办过事的商人,还有他一手提拔起来的下属。
所有人的电话,内容都大同小异。
先是试探,再是撇清。
没有一个人是真心关心。
更没有一个人提出要帮忙。
他烦躁地将手机调成静音,扔在了沙发上。
“都怪赵凯那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
他猛地一脚踹翻了身旁的垃圾桶,里面的果皮纸屑撒了一地。
他的妻子被吓得浑身一抖,终于回过神来,带着哭腔说道:“国梁……现在……现在可怎么办啊?这个家,可就全指望你了啊!”
女人的哭声让马国梁更加心烦意乱。
“别哭了!”他冲着妻子咆哮道,“还不是你那个好弟弟干的好事!我早就跟他说过,做事要干净,要低调!他倒好,为了多赚那点钱,几百块成本的垃圾货都敢往学校里送!现在好了,所有人都得跟着他一起完蛋!”
马国梁越说越气,胸口剧烈地起伏。
他知道,不能再等下去了。
孙建华已经被抓了,现在电视又曝了光,纪委随时会找上门来。
必须自救!
他脑子里飞速地运转着。
和赵凯彻底切割!
只要那边嘴巴严,只要找不到他们之间直接的利益输送证据,他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把所有责任都推到孙建华和赵凯头上!
自己只是监管失察,最多一个领导责任!
对!只能这样了!
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立刻从口袋里掏出另一部很少使用的老旧诺基亚手机。
这是他专门用来和赵凯单线联系的。
他按下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
与此同时。
市郊一个不起眼的招待所里。
一间被窗帘遮得严严实实的房间内,只有几台机器在闪烁着微弱的光。
这里是专案组的一个秘密监控点。
王振华戴着耳机,已经连续监听了两天两夜,耳朵里满是马国梁打麻将、吃饭聊天的杂音。
一旁的周正明和楚天河,也陪着他一起在等。
就在王振华又打了个哈欠,准备起身去泡杯浓茶时,耳机里突然传来一阵特殊的电流脉冲音。
那是被重点监控的二号目标手机开机的信号!
王振华瞬间坐直了身体,双手紧紧按住耳机,眼睛死死地盯着面前的波形图!
“有动静了!”他压低声音,对周正明和楚天河做了一个手势。
房间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周正明和楚天河快步走到他的身后。
很快,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通过设备清晰地传了出来。
电话接通了。
耳机里立刻传来马国梁那压抑着惊慌的咆哮:“赵凯!你现在在哪儿?!”
电话那头,是一个听起来有些慌乱的年轻男声:“姐……姐夫?我在家啊……”
“还在家?!”马国梁的声音像是要吃人,“你是不是猪脑子?!没看电视吗?!”
“看了……姐夫……我……”赵凯的声音带着哭腔,“我也不知道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啊……”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马国梁粗暴地打断他,“你给我听好了!现在,立刻,马上!把公司里所有跟账目有关的东西,全都给我烧了!一张纸都不要留!”
“啊?烧了?”
“让你烧你就烧!哪来那么多废话!”马国梁咆哮道,“还有!立刻滚出江城!找个山沟沟躲起来!手机给我扔了!最近谁都不要联系!”
“好……好……我马上去……”赵凯被吓得连连答应。
马国梁似乎还是不放心,又特别嘱咐了一句。
而就是这最后一句话,让监听室内的王振华,猛地捏紧了拳头!
只听马国梁一字一顿地,恶狠狠地说道:“我们两个之间的账,一定要处理干净!”
“绝对!不能让人查到任何关联!”
……
“啪嗒。”
电话挂断了。
王振华一把扯下了耳机。
他转过身,因为极度的兴奋,声音都有些发紧:“周主任!楚哥!”
“录下来了!全都录下来了!”
“他自己……全都招了!”
周正明快步上前,拿过另一副备用耳机,亲自将刚才那段录音重听了一遍。
当听到最后那句“我们两个之间的账,绝对不能让人查到关联”时,周正明那张一直紧绷着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
他放下耳机,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段录音,就是压垮马国梁的最后一根稻草!
是无可辩驳的铁证!
他转过头,看着身旁一脸平静的楚天河。
这个年轻人的每一步,似乎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从建议媒体介入,到精准预判马国梁会方寸大乱,一切都像是在按照他写好的剧本上演。
楚天河迎着周正明的目光,微微一笑,平静地说道:“周主任。”
“人证,我们有会计李德才。”
“物证,我们有那本秘密账本。”
“旁证,我们有愤怒的家长和省台的报道。”
“现在……”
楚天河顿了顿,目光落在闪烁的监听设备上。
“我们又有了他自己的口供。”
“证据链,已经彻底闭合了。”
第三十九章 目标锁定
监听室里的空气依旧紧绷。
周正明听完楚天河条理清晰的总结,心中的最后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他看着眼前的年轻人,这个年轻人总能在最关键的时候,找到最致命的那个点。
“好。”周正明重重地点了点头,“你总结得很好。”
他转过身,对王振华下达了第一个指令:“小王,继续盯住赵凯那条线!根据通话内容,他很可能会马上转移和销毁证据。”
“立刻通知外围的同志,对他实施二十四小时不间断跟踪。”
“记住,暂时不要惊动他,我要看看他到底想往哪儿跑,能牵出多少东西来!”
“是!周主任!”王振华立刻戴上耳机,压低声音开始传达指令,脸上的表情兴奋又专注。
周正明又看向楚天河:“小楚,你跟我回一趟单位。”
“连夜把所有证据材料再梳理一遍,形成最终报告。”
“明天一早,我要亲自去跟市委主要领导当面汇报!”
“明白。”楚天河的回答简短有力。
……
凌晨一点。
市纪委大楼,第一纪检监察室的办公室依旧灯火通明。
巨大的白板前,楚天河和王振华,以及专案组的几名核心成员正在进行最后的梳理。
白板中心是马国梁的照片。
以他的名字为圆心,一条条清晰的线索向四周辐射开来,每一条线索的末端都附着一份铁证。
孙建华和李德才的亲笔供词。
暗格保险箱里秘密账本的复印件。
省电视台那期《焦点追踪》的视频截图。
权威机构出具的学习平板质量检测报告。
还有那份刚刚拿到手、滚烫的电话录音文字整理稿。
所有证据形成了一张巨大而严密的网,而马国梁就是网中心那只插翅难逃的猎物。
周正明拿着一份刚赶出来的汇报材料初稿,在办公室里一边踱步,一边逐字逐句地看着。
办公室里,只有翻动纸张的沙沙声和键盘清脆的敲击声。
终于,周正明停下脚步。
他把手里的初稿递给楚天河:“小楚,你再看看,还有没有什么需要补充的。”
楚天河接过稿子,看得非常仔细。
良久,他抬起头。
“周主任,报告本身已经非常完美了,证据确凿,逻辑清晰。”
“但我个人觉得,在汇报的时候,可以侧重强调一个点。”
“哦?说来听听。”周正明立刻来了兴趣。
楚天河指着报告里关于“天价学习平板”给普通家庭造成巨大负担的那一部分。
“马国梁的案子,本质是贪腐案,但它的表象,却是一件影响极其恶劣的重大民生事件。”
“它伤害的是全市几万名学生的健康,加重的是几万个家庭的经济负担。”
“它动摇的,是老百姓对我们教育公平最基本的信任!”
“所以,我建议,在向领导汇报时,可以把这个案子的社会危害性放到首位。”
“我们要让领导明白,查办马国梁,不仅仅是抓一个贪官,更是在回应社会关切、平息民怨,是在重新挽回政府在人民群众心中的公信力!”
楚天河这番话,让周正明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他猛地一拍手掌。
“对!说得太对了!你这个角度找得非常好!”
他心里清楚,楚天河这是在教他,该如何向上级领导“讲故事”。
单纯办案是技术活。
而懂得把案子放到政治和民生的高度去考量,这,才是一个纪检干部真正的大局观!
周正明立刻拿起红笔,亲自在报告的开头,加上了由楚天河口述的、关于此案社会危害性的论述。
……
第二天清晨。
太阳刚刚升起。
市委书记办公室里。
周正明将那份熬了一夜的报告,恭敬地递到了市委书记的办公桌上。
市委书记表情严肃。
他拿起报告,一页一页,看得非常仔细。
办公室里安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
周正明站在办公桌前,攥着的手心里微微有些汗。
要动一个实权副局长,最终还是需要这位市里的“一把手”点头拍板。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当市委书记看到报告附件里那段完整的电话录音文字稿时,他那一直紧绷着的脸,终于彻底阴沉了下来!
“砰!”
他猛地一拍桌子,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混账东西!胆大包天!”
他指着报告上马国梁的名字,声音里是压不住的怒火:“身为教育系统的领导干部,不想着教书育人,却把黑手伸向了我们的孩子!”
“这种人,就是我们干部队伍里的蛀虫!毒瘤!”
“必须马上清除!”
他转过头看着周正明,用一种毋庸置疑的语气下达了命令:“老周,你不用有任何顾虑!立刻!马上!对这个马国梁采取措施!”
“我不管他背后还牵扯到谁,给我一查到底!绝不姑息!”
得到了市委书记的“尚方宝剑”,周正明的心彻底定了下来。
他“啪”地一下立正站好,沉声应道:“请书记放心!保证完成任务!”
……
从市委书记办公室出来,周正明大步流星地返回第一纪检监察室。
此时,办公室里的所有人一夜未眠,但没有一个人的脸上有疲惫之色。
所有人的眼里,都闪烁着兴奋的光。
他们在等。
等他们的主心骨带回最终的命令。
周正明推开办公室的门。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都集中在了他的身上。
周正明走到那块巨大的白板前。
他拿起一支最粗的红色记号笔,当着所有人的面,在马国梁的名字上,重重地画下了一个圈。
他放下笔,转过身,目光扫过自己的下属,最后落在了那个从始至终都无比冷静的年轻人身上。
“同志们,市委主要领导已经同意了我们的方案!”
“现在,人赃并获,铁证如山!”
他顿了顿,看着楚天河,眼神里充满了欣赏与信任。
“小楚,你来收个尾。”
楚天河上前一步,从周正明手中接过了那支还带着他体温的红色记号笔。
他走到白板前,没有丝毫犹豫。
在那个代表着马国梁的红圈旁边,写下了两个遒劲有力的大字。
收网!
周正明看着这两个字,眼神变得无比锐利。
他沉声下令:
“目标,锁定!行动!”
第四十章 雷霆之击
清晨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缝隙,在市教育局的大会议室里,拉出几道狭长的光斑。
空气中,除了过夜文件的纸张味,还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烟味。
漂浮的细微尘埃在光柱中翻滚。
马国梁坐在主位上。
他面色憔悴,眼窝深陷,带着明显的黑眼圈。
但他梳得一丝不苟的发型,和身上那件笔挺的干部夹克,还在竭力维持着他身为副局长的体面。
昨晚省台那期《焦点追踪》播出后,他应付了无数个电话,直到凌晨三点,手机才彻底安静下来。
一夜未眠。
他觉得喉咙发干,心脏在肋骨后沉重地跳动。
可他不能倒下。
越是这种时候,就越要镇定。
他能感觉到,从走廊到会议室这一路,那些平日里热情洋溢的面孔是如何在门后、在拐角处,用探究的目光偷偷打量他。
只要他稍微露出一丝慌乱,那些人就会立刻转向。
所以,他一大早就强撑着来到单位。
他甚至临时召集了几名分管的处长,开这个所谓的“工作布置会”。
他要让所有人都看见,他马国梁,没事。
“关于近期我市中小学生视力健康普查的工作,一定要抓紧落实!”
马国梁端起茶杯,将已经凉透的茶水喝了一口,以此来掩饰自己声音里那几乎无法察觉的颤抖。
他清了清嗓子,继续念着稿子。
“省台的报道,虽然有些片面,但也给我们提了个醒。”
“我们教育工作者,一定要把学生的健康,放在第一位!”
这些冠冕堂皇的话从他嘴里说出来,让他自己都感到一阵生理性的反胃。
会议室里的气氛异常压抑。
角落里负责会议记录的年轻干事,笔尖几乎要戳破纸背。
在座的几名处长都低着头,视线落在自己的笔记本上,手里的笔在本子上毫无意义地画着圈。
没有人接话。
也没有人抬头。
只有单调的、压抑的笔尖划纸声。
谁都知道,马局长今天是在唱独角戏。
突然。
“砰!”
会议室那扇厚重的木门,被人从外面一把推开,重重地撞在墙上!
这声巨响让所有人浑身一颤,齐刷刷地抬起头。
门口站着几个表情严肃的男人。
为首那人身材高大,一张不苟言笑的国字脸,眼神锋利。
在座有眼尖的处长,瞬间只觉得头皮发麻。
市纪委第一纪检监察室副主任,周正明。
周正明身后,还跟着楚天河与另一名年轻人,以及两名他们不认识但同样气质冷峻的男人。
会议室里的空气,在这一瞬间仿佛被彻底抽空。
所有人的目光,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着,下意识地全部聚焦到了主位的马国梁身上。
马国梁在看清周正明那张脸的瞬间,大脑“嗡”的一声,彻底空白。
他手里那只还温热的保温杯再也拿不稳。
“哐当!”
杯子掉在光洁的地面上,摔得粉碎。
滚烫的热水和茶叶溅了一地,氤氲开一片狼藉的湿痕与苦涩的茶香。
周正明没有理会地上的碎片,他带着人,迈着沉稳的步伐,径直走到了会议桌前。
他的目光没有丝毫偏移,像钉子一样,死死钉在马国梁身上。
没有一句废话,周正明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直接举到马国梁眼前。
文件顶头,那枚鲜红的省纪委印章,刺得人眼睛生疼。
周正明用一种不带任何感情的冰冷语调,一字一句地宣布:
“马国梁同志。”
“经组织研究决定,现对你采取双规措施。”
“请你配合我们的调查。”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那几名处长吓得几乎同时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马国梁的脸色在短短几秒钟内,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
最初的空白过后,一股求生的本能攫住了他。
不能就这么被带走!
一旦进了纪委那个地方,是圆是扁,就由不得自己了!
他从椅子上站起,动作太猛,膝盖重重撞在会议桌的桌沿,发出一声闷响。
但他感觉不到疼。
他指着周正明,用一种色厉内荏的腔调大声咆哮道:
“你们凭什么抓我?!”
“就凭一个电视台的破节目吗?!”
“我是市管干部!你们没有权力这么对我!你们这是滥用职权!”
“我要给市委领导打电话!我要向组织反映你们的问题!”
他一边喊着,一边就真的伸出手,去够桌上的红色电话。
这是最后的挣扎。
他在赌。
赌周正明他们只是在诈他,手里没有真正的铁证!
然而,周正明只是冷冷地看着他,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死物。
这个眼神让马国梁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地站在周正明身旁的楚天河,动了。
他向前走了一步。
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支黑色的录音笔。
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轻轻按下了播放键。
“滋……”
一道微弱的电流声后,一个无比熟悉的声音,从录音笔中清晰地传了出来。
那正是马国梁自己昨晚在极度恐慌之下,给赵凯打电话的声音!
“你立刻给我滚出江城!找个山沟沟躲起来!”
“我们两个之间的账,一定要处理干净!”
“绝对!不能让人查到,任何关联!”
当最后那句话在死一般寂静的会议室里落下时,录音笔的播放键“咔哒”一声,自动弹起。
这声轻响,却让马国梁浑身剧烈地一颤。
他伸向电话的那只手,僵在了半空中。
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死灰。
他的大脑嗡嗡作响。
他想不通。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通!
那部单线联系的加密电话,那么隐蔽!
这个声音……他们到底是怎么弄到的?!
马国梁双腿一软,再也撑不住身体。
“咚。”
他一屁股重重地跌坐回椅子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他的眼神彻底失去了焦距,变得空洞而涣散。
完了。
这一次,是真的完了。
会议室里那几名处长,在听到录音的那一刻,更是吓得魂不附体。
他们看向马国梁的眼神,已经从最初的震惊,变成了极度的恐惧与毫不掩饰的鄙夷。
马国梁,这位在江城教育系统呼风唤雨了近十年的实权人物,彻底完了。
周正明朝身后抬了抬下巴。
那两名办案人员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将已经烂泥般的马国梁从椅子上架了起来。
马国梁没有任何反抗。
他被抽空了所有力气,任由两人拖着他向门口走去。
当他经过那几位曾经对他阿谀奉承、言听计从的下属身边时,那些人全都下意识地朝后退了一步,避之不及。
在教育局所有干部或震惊、或恐惧、或幸灾乐祸的复杂目光中,马国梁被架着,。
他的教育生涯,在今天,在这一刻,画上了一个耻辱的句号。
阳光洒在大楼门口的台阶上。
很刺眼。
马国梁被押上那辆没有悬挂任何牌照的黑色轿车。
他的目光最后一次留恋地看了一眼这座办公大楼,他曾为之奋斗,也为之堕落的地方。
随即,他的视线,和站在车门旁的楚天河对上了。
那个年轻人正平静地看着他。
眼神里,没有胜利的喜悦,也没有鄙夷,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冷漠。
马国梁的心猛地一抽。
车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黑色的轿车缓缓启动,汇入川流不息的车河里,很快便消失不见。
第四十一章 最初的顽抗
黑色的轿车,平稳地行驶在江城市车水马龙的街道上。
车内却压抑得可怕,只有空调出风口微弱的声响。
马国梁被夹在两名纪委办案人员中间,一动不动。
他靠着椅背,双眼失神地望着窗外。
那些熟悉的街景与高楼,此刻在他眼中都变得陌生而遥远,仿佛隔着一层磨砂玻璃。
被当众带走时的羞耻,听到录音时的崩溃,以及对未来的巨大恐惧,在他脑海里反复冲撞。
他的大脑依旧一片混乱。
他想不通。
为什么会这样?
每一个环节他都反复推敲过,自认为天衣无缝。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是二中的孙建华扛不住压力,全招了?
还是自己的内弟赵凯,那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留下了什么致命的疏漏?
不,不对。
那些都不足以解释这精准而致命的一击。
他脑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最后一刻,楚天河那个平静得可怕的眼神。
一个念头在他心中钻了出来。
从省台那篇报道的播出时机,到今天会议室里那个恰到好处的录音……
这一切都太巧了。
巧得像一个被人精心设计好的连环套。
而自己,就是那个一步步走进陷阱的猎物。
这个想法让他僵直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寒颤。
……
两个小时后。
江城市纪委,位于郊区的某秘密办案点。
这里的环境单调到压抑。
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床单,白色的桌椅。
所有桌椅和墙体的棱角都被厚实的软包包裹起来,透出一股冰冷的“安全感”。
窗户也被铁栏杆牢牢焊死。
马国梁换上了一身宽松的灰色衣裤。
那身象征着他身份与地位的干部夹克,被装进一个物证袋里收走了。
他坐在审讯室那把焊死在地上的特制铁椅上。
对面,是专案组的王振华和另一位老资历的办案人员老张。
从最初行尸走肉般的状态中缓过来后,马国梁那颗属于“老官僚”的大脑,又开始重新运转。
他不能就这么完了。
必须自救。
几十年的官场生涯让他明白一个道理:在纪委这个地方,开弓没有回头箭。
但同样,在没有形成完整证据链之前,他们也不能把自己怎么样。
坦白从宽,牢底坐穿;抗拒从严,回家过年。
这句道上的黑话,虽然是笑谈,却也藏着几分现实的逻辑。
他决定赌一把。
赌他们手里的证据仍有瑕疵。
赌他们除了那段莫名其妙的录音,还没有撬开其他人的嘴。
“姓名?”主审的老张开始例行公事地提问。
马国梁抬了抬眼皮,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姓名?”老张加重了语气,又问了一遍。
马国梁依旧沉默。
他干脆闭上了眼睛,摆出一副非暴力不合作的姿态。
王振华有些沉不住气,他用指关节敲了敲桌面,声音严厉地喝道:“马国梁!我劝你放老实点!认清自己的身份!”
“坦白交代,是你现在唯一的出路!”
马国梁闻言,缓缓睁开眼睛。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纪与他儿子相仿的年轻人,嘴角竟扯出一丝嘲讽的弧度。
他慢悠悠地开了口,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审视感:“年轻人,火气不要那么大。”
“你们说要我配合调查,那也得先让我喝口水吧?从早上到现在,我滴水未进。”
他顿了顿,又慢条斯理地补充道:“还有,我心脏不太好,有高血压。你们这里的环境让我感觉很压抑,很不舒服。”
“按照规定,你们应该要保障我的基本人权和身体健康吧?”
“我要求,见医生。”
王振华被他这番话噎得脸都涨红了,他没想到这个刚才还像滩烂泥的家伙,这么快就恢复了战斗力,而且一开口就拿程序当挡箭牌。
老张毕竟经验丰富,他不动声色地给马国梁倒了一杯水,然后说道:“喝水可以。身体不舒服,我们也会安排医生给你检查。”
“但是马国梁,你不要企图用这种方式拖延时间。”
“我们既然请你来,就说明已经掌握了你大量的犯罪证据。”
老张说着,将孙建华那本账本的复印件推到了马国梁面前。
“这个,你认识吗?”
马国梁低头瞥了一眼,随即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
“不认识。”
“这是孙建华搞的,我毫不知情。这种事,我最多也就是一个监管失职的责任。”
他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
老张又拿出那支录音笔,当着他的面,重新播放了一遍。
刺耳的电流声之后,马国梁自己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个声音,总是你的了吧?”老张盯着他。
马国梁听完,脸上竟露出了荒谬的表情。
“我的声音?呵呵。”他笑了一声,反问道,“同志,现在技术这么发达,伪造一段声音很难吗?”
“用一段来路不明的录音就想给我定罪?你们纪委办案,就是这么草率的吗?”
他甚至开始反客为主,质问起了办案人员。
整整一个白天,加上半个晚上。
审讯没有取得任何实质性进展。
马国梁就像一块又滑又硬的石头。
他一会儿要喝水,一会儿要上厕所,一会儿喊胸闷头晕,一会儿又闭上眼睛,背诵起了党员的权利和义务。
他用尽了几十年来在官场上学会的所有“太极”和“和稀泥”的本事,消磨着办案人员的时间和耐心。
监控室里。
周正明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头。
他看着屏幕上那个油滑得像泥鳅一样的马国梁,眉头紧紧拧成了一个疙瘩。
王振华满脸疲惫地从审讯室轮换出来,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愤愤不平地骂道:“这个老狐狸!除了耍无赖,什么都不说!油盐不进!”
楚天河一直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通过屏幕,观察着马国梁的每一个细微表情和动作。
他心里清楚。
对付这种级别的对手,常规的办法已经失效了。
证据,只能在法庭上给他定罪。
但在这里,想撬开他的嘴,让他主动交代问题,就必须找到那把能打开他心防的、独一无二的钥匙。
周正明似乎也想到了这一点。
他掐灭手里的烟头,转过头,看着身边一脸平静的楚天河。
他沉声说道:“小楚。”
“看来,又该你出马了。”
第四十二章 诛心之策
听到周正明的话,监控室里所有人的视线,“唰”地一下,全都汇聚到了楚天河身上。
王振华和老张他们下意识地停下了手中的笔,眼神里写满了压抑不住的好奇与期待。
他们都清楚,这个叫楚天河的年轻人,在办案方面是个不世出的天才。
尤其是在审讯环节,他总能找到一些常人无法想象的、甚至有些匪夷所思的突破口。
上一次,对付那个嘴硬如铁的刘志军,就是楚天河想出的“旧手表攻心计”,最终撬开了僵局。
而这一次,面对级别更高、也更狡猾如狐的马国梁,他又会拿出什么招数?
楚天河的表情很平静。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紧盯着监控屏幕,也没去翻动那堆早已烂熟于心的案卷。
他只是转过头,对身旁的王振华说了一句。
“王哥,能不能麻烦你,帮我跑一趟?”
王振华立刻坐直了身体,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一声轻响,他把胸脯拍得“砰砰”作响:“小楚,你尽管说!要我干什么,上刀山下火火海,保证给你办到!”
楚天河笑了笑:“没那么严重。”
他稍作停顿,继续说道:“你现在去一趟市图书馆,或者咱们局里的资料室也行,帮我找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王振华追问道,旁边的老张也凑近了些。
“一本书。”
楚天河的回答,让整个监控室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一本书?
审讯进入白热化的关键时刻,要一本书干什么?
“什么书?”周正明也拧紧了眉头,忍不住开口。
楚天河的目光再次投向监控屏幕。
屏幕中,马国梁正闭目养神,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讽,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
楚天河缓缓吐出了一个书名。
“《育人之道:我的教育生涯三十年感悟》。”
“……”
整个监控室,瞬间陷入了一片诡异的死寂。
所有人都用一种看疯子似的眼神,呆呆地看着楚天河。
王振华更是张大了嘴巴,半天都合不拢。
“小……小楚,你没跟我开玩笑吧?”他结结巴巴地问。
旁边的老张也忍不住插了一句:“这本书我好像有印象……是不是马国梁他自己写的?”
“对。”楚天河点了点头,确认道,“就是他写的。前几年还公开出版过,印量不小,应该很好找。”
“不是……你要这本书到底想干嘛?”王振华彻底蒙了,“难道你想用他自己写的书去教育他?这……这能行吗?”
这何止是“行不行”的问题。
在所有人看来,这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用一个贪官自己写的、那些假大空的陈词滥调,去审他本人?
这不是对牛弹琴。
这是对着墙壁念经,自欺欺人。
然而,楚天河只是微微勾起嘴角,没有过多解释。
他转头看向周正明,眼神里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自信。
周正明死死地盯着楚天河,看了足足有十秒。
他试图从这个年轻人的脸上,找到哪怕一丝一毫开玩笑的痕迹。
但是,没有。
楚天河的眼神,平静、坚定,甚至带着一丝冷冽的锋芒。
“好!”
周正明最终还是选择了相信。
这是一种在过去几个案子里,一次次被事实所证实的、近乎本能的信任。
他猛地一挥手,对还愣着的王振华喝道:“还愣着干什么?赶紧去!不管你用什么办法,一个小时之内,我必须在这里看到这本书!”
……
不到一个小时。
王振华就满头大汗地跑了回来,手里紧紧攥着一本封面略显陈旧的书。
“找……找到了!”
楚天河接过那本《育人之道》,随手翻了翻。
一股旧纸张的霉味扑面而来。
书的扉页上,赫然印着马国梁那张笑容可掬的官方标准照。
照片下的作者简介里,密密麻麻地罗列着“杰出教育工作者”、“省优秀园丁”之类的光鲜头衔。
在布满指纹和污渍的办案点里,这一切显得讽刺至极。
在审讯开始前的最后一次碰头会上,所有人都围了过来,目光灼灼地盯着楚天河,想知道他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楚天河这次没有再卖关子。
他将书“啪”的一声放在桌上,对周正明说道:“周主任,对付马国梁这种人,证据只能定他的罪,但不能摧毁他的意志。”
“从他被抓到现在,你见他什么时候真正关心过自己的罪名和刑期?”
楚天河的话,让在场的人都陷入了思索。
的确。
马国梁虽然顽抗,但他所有的表现都只是一种程序上的消极对抗。
他似乎根本就不在乎那些账本和录音。
楚天河继续分析道:“因为在他心里,他给自己留了不止一条后路。”
“他认定,就算这些经济问题被查实,他最多也就是个监管不严、失职渎职。他可以把所有脏水,都泼到孙建华和赵凯身上。”
“他真正看重的,或者说,他这辈子最引以为傲的东西,从来就不是他贪来的那些钱。”
楚天河的手指,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敲击着那本书的封面。
“而是这个。”
“是他苦心经营了几十年,为自己披上的这件人民教育家的外衣。”
“这件外衣,给了他荣誉、地位和社会名望。这才是他的命根子,是他整个精神世界的唯一支柱。”
“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当着他的面,把他这件最华丽、也最虚伪的外衣,亲手,给他扒下来。”
“而且,要撕得粉碎,一片不留。”
“我要让他清清楚楚地看到,他自己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当一个人的精神支柱彻底坍塌时,他的心理防线,也就不攻自破了。”
楚天河这番话,说得并不慷慨激昂。
在场的所有人,都是纪委的办案精英。
他们立刻就明白了楚天河这套“诛心之策”的可怕之处!
这已经不是审讯了。
这是一种从精神层面进行的、彻底的降维打击!
周正明听完后,沉默了许久。
他端起面前早已凉透的茶杯,却迟迟没有送到嘴边。
他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儿子还年轻的下属,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复杂。
“好。”
最终,他只说了一个字,然后将茶杯重重放下。
这个动作,意味着他将整个审讯的主导权,都交给了楚天河。
他决定,完全相信这个年轻人的判断。
……
审讯室厚重的铁门,“吱呀”一声再次被打开。
马国梁听到动静,只是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
当他看到走进来的人是楚天河时,嘴角毫不掩饰地撇了一下,闪过一丝明显的不屑。
在他看来,派这么一个毛头小子进来,简直就是对他这个前副局级干部的一种羞辱。
他干脆又闭上了眼睛,连眼皮都懒得再动。
楚天河也不在意。
他走到审讯桌前,从容地拉开椅子,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他坐了下来。
没有带任何案卷,也没有出示任何证据。
他的手里,只拿着那本马国梁自己写的《育人之道》。
马国梁通过眼皮的缝隙,瞥见了那本书的封面。
他心里更加轻蔑了,甚至觉得有些可笑。
怎么?
想用我写的书,来给我上政治课?
幼稚!
然而,楚天河接下来的举动,却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
楚天河坐下后,并没有看他一眼,仿佛他只是一团空气。
他只是自顾自地,用修长的手指,翻开了那本书。
他翻到了书的序言部分。
然后,用一种异常平静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语调,开始缓缓地朗读起来。
“教育,是太阳底下,最光辉的事业。”
“教师的使命,就是用自己的光,去点亮孩子们的未来…”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这间密闭压抑的审讯室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马国梁微微皱了皱眉。
他不知道这个年轻人到底想搞什么名堂。
读完这一小段后,楚天河合上了书。
他抬起头,脸上带起一抹浅浅的微笑。
他看着马国梁,问出了第一个问题。
一个让马国梁瞬间如遭雷击的问题。
“马局长。”
“写下这段话的时候,您感动自己了吗?”
第四十三章 教育家的假面
楚天河的这个问题问得很轻。
轻柔的嗓音在死寂的审讯室里回荡。
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狠狠扎进了马国梁的心里。
感动自己了吗?
马国梁的瞳孔,不易察察地猛然一缩。
他当然感动过。
他甚至还清楚记得,当年为了评上那个“省杰出教育工作者”的称号,他把自己反锁在书房,整整一个星期。
脚边是堆积如山的教育名着和案例选集。
烟灰缸里,是挤到变形的烟头小山。
他将那些别人的思想、别人的事迹东拼西凑,熬了几个通宵,硬是给自己堆砌出了这本自我标榜的巨着。
当他敲下最后一个字,写下那句“教育是太阳底下最光辉的事业”时,他甚至感到一阵热流涌上眼眶,为自己文字间的情怀而深深动容。
而现在。
眼前这个年轻人,竟然用他自己写下的话,原封不动地奉还。
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在欣赏一出滑稽戏。
这简直是把他的脸皮当众揭下来,再扔到地上狠狠踩了一脚。
一股无名火猛地窜起,马国梁的胸口感到一阵烦闷。
他重重地冷哼一声,干脆将头扭向一边,用后脑勺对着楚天河。
他选择了最直接,也最拙劣的应对方式,无视。
他要用这种倨傲的姿态告诉对方:你不配与我对话。
楚天河似乎完全没被他的态度影响。
他脸上那抹浅笑丝毫未变,仿佛这一切都在预料之中。
他也不需要马国梁的回答。
修长的手指翻过一页,书页发出“哗”的一声轻响。
他的朗读声再一次在安静的审讯室里响了起来,清晰而平稳。
“我们必须要警惕商业化的浪潮,侵蚀教育的这片净土…”
“绝不能让孩子们的书包里,装满了铜臭的味道…”
这一次,他读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咬得格外清晰。
读完,他再次合上书,抬起头。
那双漆黑的眸子,再一次落在了马国梁身上。
“马局长。”
“您说得非常对。”
“孩子的书包里,不能有铜臭味。”
楚天河停顿了一下,看着马国梁僵硬的侧脸,嘴角的弧度更大了。
“那么,一个成本不足五百块的学习平板电脑,通过您的手,卖给了学生三千块。”
“这中间多出来的两千五百块……”
“这应该……不算铜臭吧?”
他又往前凑了凑,戏虐道:“按照您这本书里的理论,这应该算是知识的墨香,对吗?”
“噗!”
隔壁监控室里,端着水杯的小王一口水直接喷了出来。
滚烫的茶水溅得到处都是,他被呛得满脸通红,佝偻着身子剧烈地咳嗽起来。
旁边的周正明和其他几个办案人员,虽然都死死忍着,但一个个双肩剧烈耸动,有人甚至不得不低下头,用手捂住嘴,才没让笑声漏出来。
“这小子……”周正明看着屏幕里楚天河那副人畜无害的模样,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真是杀人不见血啊。”
这一招太狠了。
比任何恶毒的咒骂,都更加诛心。
审讯室内。
马国梁的脸色,彻底变了。
热血嗡的一下冲上头顶,一种火辣辣的羞耻感,从脖颈一直烧到了耳根。
他依旧强撑着,一言不发。
但搁在膝盖上的双手,不知不觉已攥成了拳头。
楚天河的目的,就是要让他不平静。
于是,他再一次翻开了书。
“一个好的教育者,必须时刻关心学生的身体健康。”
“尤其是视力健康,这是学生的第一生命线!我们不能为了追求所谓的教学成果,而损害了孩子一生的幸福…”
朗读声,戛然而止。
楚天河抬起头,平静地问道:“马局长,省质检中心那份关于启智学习平板蓝光辐射严重超标的检测报告,您需要我给您也念一遍吗?”
“……”
马国梁的呼吸,开始变得有些急促。
他紧紧闭着眼,额角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楚天河还在继续。
他仿佛一个不知疲倦的朗读者,耐心十足。
他时而读一段马国梁写的,如何“关心贫困家庭学生”的感人篇章。
然后问他,那些家庭困难的孩子买不起校服和平板时,您书里写的“爱心基金”在哪里?
时而,他又读一段马国梁写的,关于“建立廉洁师德师风”的慷慨陈词。
然后问他,您在收下赵凯送来的那笔巨额回扣时,心里想到的是书里的哪一句廉洁格言?
审讯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时间流逝得异常缓慢。
这里没有激烈的争吵,没有愤怒的咆哮,甚至没有一句大声的质问。
有的,只是楚天河那平静到冷酷的朗读声。
以及那一句句看似平淡,实则句句见血的诛心之问。
这种攻击绵里藏针。
它不像重锤,却像一把钝口的锉刀,在他那颗虚伪的心脏上,来来回回地、不疾不徐地打磨着,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让他无处可躲,避无可避。
他的情绪,从最初的轻蔑,到烦躁,再到此刻被愤怒与恐惧交织的煎熬。
他感觉自己不是在接受审讯。
而是在最森严的法庭上,被公开处刑。
而用来审判他的律法,正是他亲手写下的每一个字。
他这辈子最引以为傲的那件人民教育家的华丽外衣,正在被眼前这个该死的年轻人,用他自己的书,一片、一片地,无情撕碎!
然后,再丢在地上,用脚狠狠地践踏。
不行!
不能再让他继续下去了!
再这样下去,自己会疯掉的!
会彻底疯掉!
楚天河似乎毫无所觉,或者说,他精准地捕捉到了这个即将崩溃的临界点。
他的手指,翻到了书本的最后一章,最后一节。
指尖,轻轻停在了那个标题上——《我的初心:做一名问心无愧的人民教师》。
“马局长,”楚天河的声音依旧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温度,“我们来读读您的初心吧。”
“我常常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扪心自问,我这一生,是否做到了,问心无愧…”
“够了!!”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嘶吼,如同困兽绝境中的咆哮。
马国梁再也无法忍受这种极致的精神凌迟。
他猛地睁开布满血丝的双眼,用尽全身力气,从椅子上挣扎着站了起来。
“砰!”
他一巴掌狠狠拍在审讯桌上,发出震耳的巨响。
他指着楚天河,因为极度的愤怒,整个身体都在剧烈地颤抖。
他疯狂地咆哮道:“够了!!!”
“你给我闭嘴!!”
“你到底想干什么?!”
“要杀要剐,给个痛快!!”
第四十四章 两份卷宗
审讯室里的空气,在马国梁那一声歇斯底里的咆哮中瞬间凝固。
“砰!”
他那一巴掌拍得极重,震得桌上的水杯都荡起了一圈圈涟漪。
站在门边的两名看护人员身体一紧,下意识地向前迈了一步,手已经按在了腰间,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但在监控室里,周正明却抬起手,对耳机里的同事轻声道:“没事,让他发泄。”
他的脸上没有丝毫紧张,反而露出一抹了然的笑意。
他知道,堤坝决口,往往就是从第一道裂缝开始的。
楚天河的反应更是平静得出奇。
面对马国梁那几近癫狂的咆哮,他甚至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
他就这么静静地坐在椅子上,抬起头,迎着马国梁布满血丝的目光。
那眼神里没有轻蔑,也没有愤怒,就像在看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物。
这种极致的平静,与马国梁极致的失控,形成了一种荒诞的对比。
它所产生的无声压迫感,甚至比任何激烈的对峙都要沉重。
马国-梁的咆哮声渐渐弱了下去。
他蓄满了力的一拳,仿佛打在了一团厚厚的棉花上。
软绵绵的,不受力。
那股气没处去,全都堵回了他的胸口,烧得他喉咙发腥。
“马局长。”
直到审讯室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马国梁粗重的喘息声,楚天河才缓缓开口。
他的声音依旧是那种不带任何情绪的平稳语调。
“您累了。”
“情绪这么激动,对身体不好。”
他说着,竟然真的站了起来,将桌上的书合拢。
然后,他头也不回地对门边的看护人员说道:“暂停一下吧。”
“让马局长回房间休息一个小时。”
“给他倒杯温水,让他好好冷静冷静。”
说罢,他拿着那本《育人之道》,转身就走出了审讯室。
整个过程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这一下,反倒是让马国梁彻底愣在了原地。
这就……结束了?
他准备好的满肚子反驳和怒骂,就这么硬生生地被憋了回去。
不上不下,难受得他想吐血。
……
一个小时后。
审讯再次开始。
马国梁被重新带回了那把冰冷的审讯椅上。
经过一个小时的强制冷静,他爆发的情绪已经平复,但内心却比之前更加惶恐不安。
他完全看不透眼前这个年轻人的路数。
接下来,他又想干什么?
这一次,走进来的依然是楚天河一个人。
他手里依旧没有任何案卷。
只是腋下夹了两个牛皮纸文件袋。
一个鼓鼓囊囊的,看起来非常厚实。
另一个则异常单薄,仿佛只装了几张纸。
楚天河走到桌前坐下。
然后,他把那两个颜色和大小都完全相同的文件袋,并排地放在了审讯桌的中央。
正好摆在马国梁的面前。
这个简单的动作,让马国梁的心没来由地猛地一跳。
他死死地盯着那两个神秘的文件袋,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楚天河没有立刻说话。
他先是伸出食指,在那只厚厚的文件袋上,轻轻敲了敲。
发出沉闷的声响。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马国梁平静地说道:“马局长,这里面,是你我都清楚的事情。”
“关于学习平板和校服采购的所有证据。”
“孙建华和那些校长们的交叉供词,你的内弟赵凯在被捕前的通话记录、转账流水,当然……”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还有你自己,昨天晚上打给他的那段电话录音,非常精彩。”
楚天河每说一样,马国梁的脸色就苍白一分。
等他说完,马国梁的嘴唇已经没有了一丝血色。
楚天河仿佛没有看见,自顾自地继续说道:“这个案子,性质是经济犯罪和滥用职权。”
“数额巨大,情节严重,这一点毋庸置疑。”
“说到底,还是在钱的范畴里。”
他的语气忽然放缓了一些,带着一种似乎是在为对方着想的诚恳。
“你如果现在选择主动、全部,并且是彻底地交代你的所有问题,并且积极配合我们追缴赃款,争取立功表现……”
“那么,我们纪委在向检察院和法院移交案件时,所出具的《案件情况说明》里,可以客观地注明你有良好的认罪悔罪态度。”
他再次停顿,那双漆黑的眸子深深地看着马国梁。
“也许,你还能保留下最后一点,为人夫、为人父的体面。”
“体面”两个字,他说得很轻。
但落在马国梁的耳朵里,却有千斤重。
是啊。
到了这个地步,还奢求什么呢?能保留一点体面,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他的心理防线,似乎出现了一丝细微的松动。
然而,楚天河没有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
他的话锋猛地一转。
那只敲击着厚文件袋的手指缓缓移开。
然后,像一片飘落的雪花,无声地落在了旁边那个薄得多的文件袋上。
他的眼神也随之变了。
之前的那一丝温和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锐利。
“但是……”
他的声音,也随之冷了下来。
那股寒意沿着空气蔓延,让马国梁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寒颤。
“如果,你非要选择继续顽抗到底。”
“非要继续浪费组织给你的宝贵时间。”
“那么……”
他的食指在那个薄薄的文件袋上,重重地敲了一下。
“嗒!”
一声清脆的声响,在死寂的房间里异常突兀。
“我们就不得不打开…这第二份文件了。”
他说到这里,便停住了。
他没有说这第二份文件里到底是什么。
他就那么冷冷地看着马国梁。
审讯室陷入了比之前更加致命的绝对沉默。
马国梁的目光死死钉在了那个薄薄的牛皮纸袋上。
那薄薄的一层纸,此刻在他眼里,却仿佛比泰山还要沉重。
他的胸口阵阵发紧,呼吸开始变得困难。
大脑疯狂地运转着,冷汗再次从他的额角、后背疯狂地冒了出来。
瞬间,就浸湿了他的灰色囚衣。
审讯室里安静得可怕。
对面的楚天河没有再说话。
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神情毫无波澜。
一只手,仍旧随意地搭在桌上那个薄薄的牛皮纸文件袋上,指尖偶尔会极轻地、无意识地叩击一下袋口。
那细微的声响,让马国梁的心脏也跟着猛地一缩。
第四十五章 悬顶之剑
楚天河只是看着他。
看着冷汗如何浸湿他的鬓角。
看着他因缺水而微微起皮的嘴唇,是如何控制不住地发抖。
看着一个人的心理防线,如何在绝对的静默与未知的压迫下,一寸寸地崩解、坍塌。
此刻的马国梁,正濒临崩溃的边缘。
那个薄薄的牛皮纸袋,在他的视野里已经彻底变形。
它不再是一个普通的物件。
它仿佛在桌面上微微膨胀、收缩,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里面呼吸。
那牛皮纸的颜色,在他眼里也变成了浸透了陈年血迹的暗红。
里面,到底是什么?!
到底是什么!!!
这个念头几乎要烧穿他的理智,驱使着他无法自控地回顾自己这几十年的人生轨迹。
每一个藏在暗处的污点,此刻都争先恐后地跳进脑海,画质清晰得让他不寒而栗。
是人事上的问题?
他猛然想起三年前,市三中空出了一个副校长的位置。
下属老张为了儿子上位,曾提着一个看似普通的茶叶礼盒来拜访他。
礼盒底层,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十沓现金。
后来,老张的儿子确实如愿以偿。
会是这件事吗?
马国梁的心跳漏了一拍。
但他很快在内心否定了这个猜测。
不对。
这属于受贿,是经济问题,应该包含在第一个文件袋的范畴里。
而且数额不大,罪不至死。
那个年轻人城府深不见底,绝不会用这种事来故弄玄虚。
那么,是生活作风问题?
一个年轻女人的面孔瞬间浮现在他眼前。
那是两年前外出学习时,在饭局上认识的一个师范大学实习生,年轻,漂亮,眼神里带着对权力的崇拜。
后来,他动用关系把她安排进了市里最好的小学,两人也一直保持着情人关系。
为了方便幽会,他甚至用妻子的名义,在外面给她租了一套房。
难道是这件事败露了?
一阵凉意从尾椎骨窜上后背。
这种桃色新闻一旦被捅出去,他的名声就彻底完了。
但是……他又觉得不对。
官场上这种事虽不光彩,却也算不上罕见,顶多就是一个违反生活纪律的处分。
对他这种已经深陷经济犯罪泥潭的人而言,这根本算不上致命一击。
那个姓楚的年轻人,绝不可能只拿出这种牌来吓唬他。
那到底是什么?!
还能有什么?!
马国梁的呼吸变得越来越急促,太阳穴突突直跳。
大脑因飞速运转而嗡嗡作响,像是有一大群苍蝇困在了颅腔里。
他把他这辈子做过的所有坏事都翻了出来,在心里一一排查。
可排查得越多,他就越是恐惧。
他发现,自己的罪孽,远比他自以为的要深重得多。
他甚至已经分不清,哪一件才是可能藏在那个文件袋里的终极杀招。
这种悬而未决的折磨,快要把他逼疯了!
忽然,一个被他刻意埋藏在记忆最深处、几乎快要被自己遗忘的画面闪现出来!
五年前的事了。
当时,上面拨下来一笔八十万的专项资金,给市里的特殊教育学校采购康复教学设备。
那笔钱,过的是他的手。
彼时他正因为赌博欠了一屁股债,被追得焦头烂额。
于是,他鬼迷心窍地动了歪脑筋。
通过一家早已注销的皮包公司,他用一堆伪造的发票和虚假的采购合同,硬生生从那笔救命钱里洗走了近一半。
那件事他自认做得天衣无缝。
账目早就平了,当年的经手人也都被他找各种理由调离了岗位。
这么多年一直风平浪静,他都快忘了这件事。
会是……这个吗?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马国梁自己强行掐灭。
年代那么久远,证据早就被他亲手销毁得一干二净,他们怎么可能查得到?!
这一定是我自己在吓唬自己!
他在心里疯狂地自我催眠。
可他的心脏却背叛了他,开始不受控制地疯狂擂动。
砰!砰!砰!
那声音是如此剧烈,他甚至怀疑,对面的楚天河是不是都能清晰地听见。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或许是十分钟,又或许,比一个世纪还要漫长。
审讯室里,那令人窒息的沉默仍在继续。
楚天河依旧保持着那个纹丝不动的姿势,像一座没有生命的雕塑,只是静静地,看着陷阱里的猎物做着最后徒劳的挣扎。
终于。
马国梁彻底撑不住了。
那张早已没有一丝血色的脸上,嘴角肌肉痉挛地抽搐着,试图挤出一个笑容,却只让表情显得更加扭曲。
他看着楚天河,喉咙里挤出的声音像被砂纸打磨过一样,粗糙又干涩。
“我……我还是,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他还在做着最后的、毫无意义的抵抗。
“我……我只有经济问题。”
“真的……没有别的问题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哀求的颤抖。
听到这句近乎哀求的辩白,楚天河一直挂在嘴角的浅笑,终于完全消失了。
他看着马国梁,非常轻地摇了摇头。
“是吗?”
楚天河的声音也冷了下来。
“看来,马局长是真的不见棺材不落泪。”
说完,他不再给马国梁留有任何侥幸的余地。
在对方那骤然收缩的瞳孔注视下,楚天河的手指捏住了牛皮纸袋的封口。
撕拉一声轻微却无比清晰的纸张撕裂声,楚天河面无表情地从文件袋里抽出了一张A4纸。
他并没有像马国梁预想的那样,将那张纸摔在他面前,也没有声色俱厉地宣读。
他只是将那张纸,反扣在桌面上。
“平板和校服,是贪婪的生意,这一点你我都清楚。”
“为了钱,你可以昧着良心以次充好。”
“为了钱,你可以和那些商人沆瀣一气,把学生和家长当成韭菜。”
“这些,虽然可恨,可耻……”
楚天河抬起眼,目光笔直地刺入马国梁的双眼。
“但终究,还是人会做出来的事。”
“趋利,毕竟是人的本性之一。”
说到这里,他的话锋陡然一转,声音冰冷。
“但是,马局长。”
“有些钱,一旦伸了手,就不是生意了。”
“是罪孽。”
第四十六章 最后的底牌
楚天河身体微微前倾,双臂交叉搭在桌上,用一种近乎闲聊的平静语调,缓缓开口。
“前两天,我去了一趟市特殊教育学校。”
马国梁的眼皮控制不住地跳了一下。
楚天河没有理会他,自顾自地继续说道。
“那里的孩子,其实都很可爱。”
“虽然他们中的一些人看不见,一些人听不见,但他们的脸上都带着对这个世界最纯粹的向往。”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闲聊家常。
“有个叫小雅的盲人小姑娘,给我留下的印象很深。”
“她跟我说,她最大的愿望,就是能有一台好一点的盲文点读机。”
“她说,老师讲过《安徒生童话》里的故事很美。”
“她想亲手去看一看,书里写的小美人鱼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说到这里,楚天河停了下来。
他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
水杯放下时,与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马国梁的脸色,已经如同死灰。
“我回来后特意查了一下,一台性能不错的国产盲文点读机,市场价大概在三千块钱左右。”
楚天河的声音依然平静无波。
“我还查了一下,当年的账。”
他指了指桌上那张反扣着的A4纸。
“五年前,财政拨款,整整八十万。”
“作为专项资金,用于给咱们江城市所有残障儿童,采购辅助教学设备。”
楚天河的身体再次向前倾了倾,脸几乎就要贴到马国梁的面前。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这笔钱,八十万。”
“足够给几百个像小雅一样的孩子,买到他们梦寐以求的礼物。”
“足够让他们,用自己的手,去看一看这个世界。”
“但是……”
楚天河说到这里,突然伸出手,用两根手指将那张反扣的A4纸,缓缓翻了过来。
然后,轻轻向前一推。
纸张滑过桌面,停在了马国梁那双因为恐惧而剧烈颤抖的手前。
那是一张已经有些泛黄的文件复印件。
最上方,《关于下拨我市20x5年度特殊教育专项资金的通知》的红头标题,异常醒目。
“马局长。”
楚天河的声音不大,却像一声审判的钟鸣。
“你能告诉我,这笔钱,最后去哪儿了吗?”
当“特殊教育专项资金”这几个字出现时,马国梁失魂落魄。
和他脑海中最那个最可怕的猜想完全重合的瞬间。
他整个人的所有精气神,仿佛被瞬间抽空了。
所有的侥幸。
所有的伪装。
所有的心理防线。
在这一刻,彻底、完全地,蒸发殆尽。
完了,他彻底完了。
这个他藏得最深,自以为最安全,也最恶毒的秘密,竟然真的被挖了出来。
怎么可能…他怎么也想不明白,纪委的人怎么可能查到五年前的陈年旧案?!
这不合常理!
但是眼前这张白纸黑字的文件,清清楚楚地告诉他。
一切,都是真的。
他终于明白,楚天河最开始抛出的那道选择题,是一道真正的生死题。
交代平板的问题,是坐牢。
但他还是个人。
可挪用这笔钱……
一旦查实,一旦公布……
他不需要去想那些宏大的词语,比如身败名裂,比如遗臭万年。
他脑海里只有一个无比清晰的画面:
他的儿子在学校里,被一群孩子指着鼻子。
“看,就是他!”
“他爸是个畜生,偷残疾小孩的救命钱!”
不。
绝对不行。
他猛地一颤。
这个念头,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瞬间烫穿了他的所有防线。
我坐牢可以。
我死也可以。
决不能毁了我的孩子!
他像一个溺水的人,拼命想要抓住最后一点东西。
那根稻草,就是楚天河之前给出的那个选择。
坦白。
坦白所有。
“噗通!”
一声闷响,马国梁的身体再也支撑不住,从审讯椅上直直地滑了下来。
整个人瘫软在冰冷的水泥地面上。
昂贵的西装,皱了。
精心打理的头发,也散乱地贴在头皮上。
他顾不上膝盖传来的剧痛,手脚并用地向前爬去。
那姿势,像一条被打断了脊梁的狗。
他伸出那只抖个不停的手,想去抓楚天河的裤腿,却在即将触碰到的瞬间,又惊恐地缩了回来。
“我……”
他张开嘴,喉咙里却像卡着一团沙子,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眼泪、鼻涕和冷汗混在一起,在他扭曲的脸上纵横交错。
终于,他用尽全身力气,从喉咙深处挤出了带着哭腔的破碎音节。
“我……我说……”
“我……全说……”
他泣不成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地面上。
“求……求求你……”
“那件事……别……别查了,行吗?”
“平板的……校服的……我全都交代……”
“我什么都交代……”
审讯室内一片死寂。
只有马国梁压抑的呜咽响。
楚天河面无表情地看着。
他的眼神清澈,不带一丝波澜。
直到马国梁的哭声渐渐微弱,只剩下身体不受控制的剧烈抽噎。
楚天河这才向后退了半步。
刚好躲开那只沾着泪水和灰尘、想要抓住他裤腿的手。
他对着门口,极轻地抬了一下下巴。
守在门外的两名办案人员立刻会意,快步走了进来。
他们一左一右,将瘫软在地的马国梁从地上架起,重新按回了冰冷的审讯椅上。
“马局长。”
楚天河的声音再次响起,只是那股冰寒已经散去,恢复了平静。
他拉开椅子,在马国梁对面坐下。
“想好了?”
马国梁猛地抬起头,那张布满泪痕的脸上满是劫后余生。
他与楚天河对视一眼,立刻又像被烫到一样把头垂了下去,不敢再看第二眼。
他只是拼命点头,嘴里含糊不清地重复着。
“想好了……想好了……”
“我说……我全说……”
楚天河对身旁的办案人员示意。
“给他一杯水。”
“另外,通知审讯组的同志,可以正式开始了。”
很快,一杯温水被递到了马国梁面前。
两名经验丰富的记录员也带着笔记本电脑和录音设备,走进了审讯室。
一对一的心理攻防已经结束。
现在,进入了正式的取证流程。
马国梁的态度和之前判若两人。
那个满嘴程序、一脸不屑的马副局长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无比顺从的犯罪嫌疑人。
“从头开始吧。”
楚天河的声音很平淡。
“从你怎么认识赵凯的开始。”
“好……好……”
马国梁双手捧着那杯温水,像是捧着救命的药,猛灌了一大口。
干得快要冒火的喉咙得到一丝滋润后,他开始了他的供述。
那架势,如同竹筒倒豆子,将所有的一切都倾泻而出。
“赵凯是我内弟,我老婆的亲弟弟。”
“他没念过多少书,前些年一直在社会上混,没正经工作。”
“大概三年前,他找到我,说想做点生意……”
在求生欲的刺激下,马国梁的记忆力好得出奇。
他讲得清清楚楚。
从他如何利用职权,绕过审批,帮赵凯成立“启智教育科技有限公司”。
到他如何亲自出面牵线,串通江城二中校长孙建华及其他十多所中小学的校长,建立起一个稳固的利益共同体。
再到他们如何设定虚高的采购价格,如何制定详细的回扣分配方案。
每一批平板和校服的采购数量。
每一笔回扣的具体数额。
每一次分赃的时间和地点。
他都讲得明明白白。
为了表现自己真心悔过,争取那一点渺茫的“立功”机会,他甚至主动供出了几个专案组尚未完全掌握的线索。
“除了孙建华他们几个校长……”他急切地说,“还有我们局计财处的老李,李卫东,他也分了一杯羹,每次的采购审批都是他签字。”
“还有基建办的张涛,好几所学校的多媒体教室改造工程,是他介绍给赵凯的施工队做的,里面也有猫腻……”
他不仅供出了人名,更是把对方参与的具体事件、收受的大概金额,都点得一清二楚。
旁边负责记录的年轻办案人员,敲击键盘的手指都顿了一下,抬头看了马国梁一眼,眼神中满是惊诧。
这已经不是交代问题。
这是为了保住自己,要把整个江城教育系统掀个底朝天。
---
隔壁的监控室内。
小王张着嘴,半天都合不拢,他结结巴巴地对身旁的周正明说:“周……周主任,这……这马国梁之前不是还那么嘴硬吗?怎么楚哥进去一趟,就……”
周正明也同样紧盯着屏幕,脸上的震惊难以掩饰。
他看着屏幕上那个滔滔不绝的马国梁,又看了看旁边那个从头到尾一脸平静的楚天河,完全想不通。
不到两个小时。
让整个审讯组都束手无策的老狐狸,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楚天河没有回答,只是指了指屏幕上那个极力表现的马国梁,淡淡说道:“周主任,你看。”
“他现在交代的越多,越详细,越主动。”
“就越说明,他心里害怕。”
周正明皱了皱眉。
“害怕什么?”
楚天河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声音很轻。
“他想用交代这些我们已经掌握的罪行,来换取我们对他那个更大罪孽的‘赦免’。”
周正明瞬间恍然大悟。
他终于明白了。
楚天河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真的去查那个五年前的陈年旧案。
那个案子年代久远,取证极难。
那张薄薄的复印件,从头到尾,就是一把剑。
它的作用不在于定罪。
而在于亮出来的那一刻。
周正明看着身旁这个年轻人的侧脸,再看看屏幕上那个彻底崩溃的马国梁,只觉得后背隐隐有些发凉。
这哪里是审讯。
这分明是诛心。
第四十七章 句号
马国梁的交代,一直持续到深夜。
当最后一份按满鲜红手印的讯问笔录从打印机中滑出时,时钟的指针已经越过了凌晨三点。
整个专案组,都松了一口长长的气。
这个涉及到数十万学生的案件,这块最难啃的硬骨头,终于被拿下了。
第二天清晨,第一纪检监察室的办公室里,破天荒地洋溢着一股轻松的气氛。
压抑了许久的紧张感一扫而空。
有人带来了热气腾腾的豆浆油条,浓郁的食物香气混杂着咖啡的醇香,驱散了众人脸上的疲惫。
小王端着一杯热豆浆,几乎是黏在楚天河的办公桌旁,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崇拜。
“楚哥,我的亲哥!”他压低声音,语气却无比夸张,“你太神了!我熬了一宿都没想明白,你是怎么让马国梁那老狐狸两个小时就全招了的?”
他凑得更近了些。
“教教我呗?这招诛心,到底有什么诀窍?”
办公室里其他几个竖着耳朵的年轻人,也都好奇地看了过来。
楚天河“单刀赴会”、兵不血刃拿下马国梁的事,已经成了室里的新传奇。
楚天河笑了笑,他哪里有什么秘诀。
他只是拍了拍小王的肩膀,半开玩笑地说道:“没什么诀窍。每个人的心里都藏着一个他愿意用一切去交换的秘密,你只要找到那个秘密,然后在他面前打开就行了。”
这句话让小王听得云里雾里,他挠了挠头,似懂非懂。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周正明迈着轻快的步伐走了进来,脸上挂着难得一见的灿烂笑容。
“都杵在这儿干嘛呢?不用干活了?”
他嘴上说着批评的话,语气里却没有一丝责备。
众人纷纷笑着打招呼。
“周主任早!”
“主任,大获全胜啊!”
周正明走到办公室中央,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了楚天河的身上。
那眼神里,是发自内心的欣赏和欣慰。
“同志们!”他的声音洪亮有力,“这个案件能取得决定性突破,在座的每一个人都有功劳!你们都是好样的!”
办公室里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低声欢呼。
周正明抬手示意大家安静,然后亲自走到楚天河面前,当着所有人的面,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但是!”他的声音提高了一个八度,“首功,非小楚莫属!”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楚天河身上。
“从最初发现线索,到制定全新的调查思路,再到昨天一锤定音,攻破主要嫌疑人的心理防线!可以说,案子的每一个关键转折点,都离不开小楚的杰出贡献!”
他看着楚天河,眼神里满是一个老纪检人对天才后辈的喜爱。
“我们一室能有你,是我们的福气!”
这番极高的评价,让在场所有人都心服口服。
大家看向楚天河的眼神,已经再也没有了最初的审视和怀疑,只剩下纯粹的敬佩。
楚天河只是谦虚地笑了笑。
“周主任,这是您领导有方,和大家共同努力的结果,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工作。”
他不卑不亢的态度,让周正明愈发欣赏。
好小子,居功不自傲,将来必成大器。
周正明压下心中的激动,开始布置下一步的工作。
“好了,马国梁这块硬骨头虽然啃下来了,但后续的工作还很繁重。”他的脸上恢复了往日的严肃,“根据他交代的线索,那十几个涉案的校长和其他人员,必须马上处理!”
楚天河适时地开口。
“周主任,我有个建议。”
“说!”
“我认为,对这些人应该区别对待,分类处置。对于孙建华那几个涉案金额巨大、情节恶劣的核心成员,必须坚决查办;但对于其他那些被动卷入、情节较轻的校长,我建议以诫勉谈话、党纪处分和责令上缴全部非法所得为主。”
他顿了顿,继续道:“这样既能起到惩治和震慑的作用,又能最大限度地保证我们市整个教育系统的稳定,不至于引发更大的动荡。”
周正明听完后,陷入了短暂的思考。
楚天河这个建议,体现出的已经不仅仅是一个办案人员的思路,更是一种从大局出发的政治智慧。
“好!”周正明当即拍板,“就按小楚说的办!”
接下来的几天,第一纪检监察室进入了前所未有的高速运转状态。
案件的收尾工作,在楚天河的建议下有条不紊地全面展开。
一周后,当最后一份处分决定下发完毕,这场席卷了整个江城教育系统的反腐风暴,终于画上了一个句号。
这天下午,周正明把专案组的几个核心成员叫到办公室,看着大家写满疲惫却又神采奕奕的脸,大手一挥。
“同志们辛苦了!弦绷得太紧容易断,我批准了,给大家放两天假!”
办公室里响起一阵如释重负的欢呼。
楚天河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走出纪委那栋庄严肃穆的大楼,傍晚的金色阳光洒在他身上,带来了一丝久违的暖意。
他掏出手机,指尖划过屏幕,在通讯录里一个特殊的名字上停了下来。
苏清瑶。
他想起了在办案最艰难的时候,是她的那期报道,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切开了对手的舆论防线,给了他们最强大的外部助力。
这份人情,该还,也该谢。
他不再犹豫,修长的手指在那个名字上轻轻一点,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里传来“嘟……嘟……”的等待音。
楚天河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比那等待音的节奏,要快上一点。
很快,电话被接通。
听筒里传来苏清瑶独有的、清冷而又带着一丝磁性的声音。
“喂?”
楚天河脸上不由自主地带上一抹轻松的微笑。
“苏记者。”
“案子,办完了。”
他顿了顿。
“为了感谢你的支持,我能请你吃顿饭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然后,听筒里传来一声带着若有若无笑意的清脆回答。
“好啊。”
第四十八章 约会
电话挂断了。
听筒里只剩下“嘟、嘟”的忙音。
楚天河却没有立刻将手机从耳边拿开。
那一声清脆的“好啊”,仿佛仍在耳蜗里轻轻回荡。
带着一丝电流特有的温热感,又像苏清瑶的呼吸,拂过他的耳廓。
他甚至嗅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不知源于何处的淡香。
连日办案绷紧的神经,随着一声无意识的深呼吸,彻底松弛下来。
他站在纪委大楼清冷的石阶上。
天边的最后一抹夕阳,正被夜色温柔地吞没。
他低头看着手机暗下去的屏幕,嘴角不受控制地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
这是重生以来,他第一次感觉到如此纯粹的轻松。
一种脱离了仇恨、算计和布局的,简单喜悦。
她答应了,真好。
……
回到那间条件简陋的单身宿舍,楚天河破天荒地在小小的衣柜前站住了。
他第一次为了晚上要穿什么,而感到了些许烦恼。
拉开吱呀作响的柜门,里面挂着清一色的深色系服装。
黑色的夹克,深蓝色的外套,灰色的裤子。
这些是他的“工服”,也是他的“伪装”。
它们能让二十二岁的他,看起来更老成,更严肃,也更不好惹。
但今晚……他不想再是那个锐利逼人的纪检干部楚天河。
他只想做二十二岁的楚天河,做一个更真实的自己!
他的目光在衣柜里逡巡许久,最后落在最角落里一件几乎快被遗忘的白色衬衫上。
那是他大学时买的,重生后,一次都未曾穿过。
他取下衬衫,将那身穿了快一个月的深色夹克脱了下来,换上这件干净的白衬衫。
又搭配了一条浅卡其色的休闲裤。
他站在那面小小的穿衣镜前。
镜子里的人眉眼舒展,没了往日刻意的沉郁,透着一股干净的少年气。
这种属于他这个年纪本该有的书卷气,终于不再被死死压制。
嗯。
这样似乎还不错。
楚天河对着镜子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微笑。
他看了一眼时间,拿起桌上的钥匙,转身出门。
……
餐厅是楚天河精心挑选的。
一家开在沿江路上的西餐厅,名叫“江畔花语”。
这里没有中餐馆的喧嚣油腻,也没有大排档的嘈杂烟火。
只有舒缓的轻音乐,和每一张餐桌之间都保持着足够距离的私密空间。
这个选择本身,就代表了一种态度。
今晚的约会,不是工作便餐,也不是觥筹交错的应酬。
而是一次纯粹的、郑重的、不受任何人打扰的私人之约。
他提前了十分钟到达,拣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侍者走上前,礼貌地问道:“先生,晚上好,请问现在可以点单吗?”
“等一位朋友。”楚天河指了指对面的座位,“谢谢。”
侍者会意,为他倒了杯水便安静退开。
从这里,正好能看到窗外江面上被路灯揉碎的波光,像一片流动的碎金。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楚天河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又放下。
他不自觉地用指腹摩挲着冰凉的杯壁。
他发现自己竟有了一丝紧张。
这很可笑。
他面对穷凶极恶的罪犯时不曾紧张,直面位高权重的领导时不曾紧张。
现在,却因为要和一个女孩子吃顿饭,而感到了久违的局促。
就在这时,餐厅门口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邻桌的交谈声低了下去。
楚天河下意识地抬起头。
然后,他的目光便被牢牢地定住了。
苏清瑶来了。
她一走进餐厅,便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
今天,她没有穿那身干练的职业套装,而是换上了一条淡蓝色的长款连衣裙。
裙摆随着她的走动轻轻摇曳,像一朵静静绽放的鸢尾花。
脸上画着精致的淡妆,让她本就出色的五官更添了几分柔和的光彩。
她不像电视上那个言辞犀利、气场强大的王牌记者,反而更像一位温润雅致的江南女子。
当她看到窗边的楚天河时,那双清澈的眼眸里,也明显闪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艳。
显然,她也没想到,脱下“工服”的楚天河是这个样子的。
她迈着轻盈的步子走了过来,在楚天河的对面优雅落座。
“等很久了吗?”她开口问道,声音比在电话里更动听。
楚天河回过神来,摇了摇头:“没有,我也刚到。”
两人落座之后,气氛却出现了短暂而有趣的生涩。
毕竟,这是他们第一次在工作之外的场合见面。
习惯了谈论案情、分析线索、交换情报的两个人,一时间竟然都不知道该如何开启一个纯粹私人的话题。
侍者适时地再次走了过来,轻声问道:“先生,女士,晚上好,请问可以点餐了吗?”
这个小小的插曲瞬间缓解了些许尴尬。
点完餐后,楚天河主动为苏清瑶倒了一杯红酒,然后举起了自己的酒杯。
他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道:“苏记者,再次感谢你。”
“这个案件,如果没有你那期关键的报道,绝不会办得这么顺利。”
苏清瑶也举起了酒杯,白皙修长的手指握着高脚杯的杯柄,姿态很优美。
她对着楚天河露出了一个明媚的笑容:“公事说完了?”
“叮。”
两只酒杯在空中轻轻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苏清瑶喝了一小口红酒,看着楚天河,半开玩笑地说道:“现在是私人时间,所以,能不能换个称呼?”
“不要再叫我苏记者了。”
“叫我……清瑶吧。”
楚天河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起来。
他从善如流地点了点头。
“好。”
“清瑶。”
他轻声念出这个名字,然后补充了一句:“那你也别再叫我楚科长了。”
“叫我天河就行。”
苏清瑶看着他,眼睛弯成了好看的月牙。
她点了点头。
“好。”
“天河。”
这个简单的称呼改变,像一把无形的钥匙,瞬间打开了两人之间那层因工作关系而存在的隔阂。
空气中,某种轻松、融洽甚至带着一丝微妙的东西,开始悄然滋生。
第四十九章 江边的夜话
“清瑶。”
“天河。”
话音落下,两人相视一笑。
先前那点若有若无的生涩感,仿佛被这一声带着笑意的称呼彻底融化,消散无踪。
这顿饭,吃得比楚天河想象中还要轻松。
他们没有聊任何关于工作和案件的事情。
话题从维也纳金色大厅的古典音乐会,跳到最新上映的好莱坞商业大片,又绕回了各自大学里的趣闻。
“原来纪委干部也看超级英雄电影?”
苏清瑶半开玩笑地问道,给他空了的酒杯里又添上一点红酒。
楚天河笑了笑,接过话头:“不止看,我还觉得,里面有些反派的动机,比主角更值得研究。”
他信手拈来的独特见解,让苏清瑶有些意外。
她发现,楚天河并不像他在电视上表现出的那般刻板高冷。
私下里的他,很健谈,也很有趣。
而苏清瑶更惊奇地发现,眼前这个在办案时心思缜密、手段锐利的男人,在聊起这些生活话题时,居然也懂得很多。
那份超越年龄的博学和沉稳,让她对他愈发好奇。
不知不觉,这顿饭就吃了一个多小时。
直到餐厅里开始有客人陆续离开时,他们才意犹未尽地结束了晚餐。
走出餐厅。
一阵带着潮润水汽的江风迎面吹来,吹散了脸上因红酒泛起的微热。
很舒服。
苏清瑶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时间尚早。
“就这么回去吗?”
楚天河摇了摇头。
“要不…去江边走走?”他试探着提议。
苏清瑶立刻就笑了。
那笑容在路灯昏黄的光晕下,眼角眉梢都染上了暖意,显得格外动人。
“好啊。”
……
两人并肩走在沿江的步行道上。
江面上倒映着城市璀璨的霓虹,五光十色的灯影随着墨色的水波轻轻晃动。
不远处的跨江大桥上,车流如织,无声地滑向远方。
两人一时都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走着,享受着这份难得的宁静。
走了大概几百米。
苏清瑶忽然停下了脚步。
她转过身,一双明亮的眼睛在夜色中格外清澈,视线直接而坦然。
“天河。”
她认真地看着楚天河,问出了那个盘桓在心底许久的问题。
“我一直都很好奇。”
“你这么年轻,履历又那么优秀,当初为什么会主动选择去纪委?”
“而且……是从信访室那么一个冷门的部门开始。”
这个问题很直接。
也很关键。
楚天河知道,这是无法回避的。
他也早就料到她会问。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过身,双手撑在江边的白色护栏上。
江风吹动他额前的发丝,目光投向那片被灯火割裂的宽阔江面。
沉默了片刻,他才缓缓开口。
声音很平静,却藏着一种与他年龄不相符的深沉。
“清瑶。”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苏清瑶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走到他身边,学着他的样子也趴在了护栏上,做了一个专注的倾听者。
楚天河缓缓说道:“很多年前,我还在上大学的时候,利用暑假参加过一个社会调查活动。”
这当然是编的。
但他接下来说的每一件事,都源于他前世最真实的感受。
“那次调查,去了一个很偏远的乡镇。”
“我在那里,看到了一些这辈子都忘不掉的事情。”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
“我看到过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大爷,为了被村干部层层克扣的几百块低保金,来回奔波了一年多,材料递了一尺高,最后还是不了了之。”
“我看到过一个小工厂的老板,就因为没给镇上的某个领导送够礼,厂子就被用各种莫须有的理由查封,半生心血打了水漂。”
“我也看到过一个成绩很好的农村女孩,只因她父亲得罪了村里的当权者,那份本该属于她的助学金,就被硬生生给了那个当权者的亲戚……”
这些话半真半假。
虚构的是时间地点,真实的,是那其中蕴含的最朴素的不公,以及普通百姓在某些不受约束的权力面前,那令人心酸的无力感。
苏清瑶静静地听着。
她的眉头不知不觉间已经紧紧蹙起。
作为一名跑深度报道的记者,她也曾接触过类似的黑暗面,所以能完全理解楚天河话语里那种沉重的压抑。
楚天河继续说道:“那次社会调查回来之后,我就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这个世界上,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的不公平?”
“后来我想明白了。”
“因为有些人的权力,没有被关进笼子里。”
“所以我就想,如果将来有机会,我不想成为一个掌握权力的人。”
“我想成为一个,能够监督权力的人。”
他转过头,看着苏清瑶的眼睛。
“我想成为那个,能把权力关进笼子里的…人。”
说到最后一句话时,他的语气依旧平静,但苏清瑶却清晰地从中听出了一种强大的、近乎偏执的信念。
那份信念,猝不及防地击中了她。
她看着楚天河的侧脸,江边的灯光勾勒出他坚毅的轮廓。
在这一刻,苏清瑶忽然意识到,这个比自己还小几个月的男人,他肩上所背负的东西,远比她想象的要沉重得多。
“所以…”她轻声开口,“这就是你进纪委的原因?”
楚天河点了点头。
随即,他转过脸看着苏清瑶,自嘲地笑了笑。
“是不是觉得很可笑?像个不切实际的理想主义者?”
“不。”
苏清瑶摇了摇头,目光认真得没有一丝杂质。
“我觉得,很了不起。”
楚天河怔了一下,随即像是卸下了什么包袱,轻轻叹了口气。
这是他第一次在苏清瑶面前,流露出工作之外的真实疲惫。
“唉……”
“其实,每一次办完案子,看到那些人性深处最丑恶、最贪婪的一面,我都会觉得很累。”
“真的,很累。”
“这个世界,有时候……说实话,挺让人失望的。”
这句话,让苏清瑶的心口微微一紧。
是啊。
他也才二十二岁,却要每天都去面对那些最肮脏的人和事,还要强撑着,表现出一副百毒不侵的坚硬样子。
他心里的苦,该有多少。
苏清瑶忽然向前一步,站定在楚天河的面前。
她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两个人的距离被瞬间拉近。
近到楚天河甚至能闻到她发梢上那股淡淡的、好闻的茉莉花香。
她看着他,用一种很轻,却又很坚定的声音柔声说道:
“但是,正是因为有你们这样不放弃的人在,才让这个令人失望的世界,保留了最后一丝希望。”
说完,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所以你一定要保护好自己。”
第五十章 嫉妒的李萌
江风吹动了她鬓角的发丝,也吹动了楚天河的心。
他看着她,看着她眼神里那份不加掩饰的关心和懂得。
心底某个角落,像是被这阵温暖的江风悄然吹拂过,之前积压的沉重感,竟消散了些许。
一个念头,清晰地在他脑中浮现。
她是真的懂他。
他们之间,不再仅仅是互相欣赏的工作盟友。
更是知己。
江边的夜话结束了。
楚天河主动提出开车送苏清瑶回家。
苏清瑶没有拒绝。
车里很安静。
收音机没有打开,只有引擎平稳的低鸣和窗外一掠而过的城市流光。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但气氛却不再有丝毫尴尬,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在狭小的空间里悄然滋生。
直到奥迪车平稳地停在一处高档小区的楼下。
苏清瑶解开安全带。
她转过头,看着楚天河,轻声说:“我到了。”
“嗯。”楚天河点了点头,“路上开车,注意安全。”
苏清瑶笑了笑,推开车门下了车。
她站在车外,对着车里的楚天河挥了挥手,然后转身走进了灯火通明的单元楼。
楚天河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深处,才重新启动车子。
他没有立刻调头回家,而是在小区外的路边缓缓停下,熄了火。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苏清瑶那句“一定要保护好自己”,连同她说话时认真的眼神,在脑海里反复出现。
……
第二天。
江城市电视台,新闻中心。
气氛有些压抑。
早上的部门例会上,中心主任手里那支笔的尾端,一下又一下地敲着红木桌面,发出单调的叩击声,像在敲打着每个人的神经。
他刚刚点名表扬了省电视台的王牌栏目《焦点追踪》,表扬的正是他们关于“教育硕鼠”案的深度系列报道。
当时,主任的原话是:
“同志们,你们看看人家省台的报道!一样的题材,为什么人家就能做出这么大的社会反响?”
“有深度,有锐度,更有温度!”
“尤其是人家那位首席记者,叫什么……哦对,苏清瑶!年纪轻轻,业务能力是真的强!”
“我们市台要向人家多学习,多看齐!”
这番话说得很重。
会议室里,每一个市台的记者都低着头,感觉自己的脸颊正一阵阵发烫。
而这其中,最难受的莫过于李萌。
她握着笔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当初劣质疫苗案的热度,就是被这个苏清瑶抢走的。
这一次“教育硕鼠”案的风头,又被她抢走了。
她,作为市台的当家花旦,在这两场重大的舆论战中,都彻底沦为了一个只能播报官方通稿的边缘角色。
一个可有可无的背景板。
苏清瑶。
她反复咀嚼着这个名字,每一次都尝到屈辱的滋味。
例会刚一结束,李萌便黑着脸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她刚坐下,手机就响了。
屏幕上跳出的名字,让她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李伟!
她立刻挤出一丝甜腻的笑容,接通了电话。
“喂,阿伟……”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了一阵嘈杂的搓麻将声和李伟极不耐烦的语气。
“行了行了,别腻歪了!”李伟的声音很大,“跟你说个正事!我爸最近心情很不好,说他妈的市纪委那边跟疯了似的,接二连三搞出这么大动静,一点面子都不给!”
李萌大气都不敢出,只能小声听着。
“你不是在媒体圈人脉广吗?”李伟继续不耐烦地说道,“赶紧给我去打听打听,现在市纪委那边到底是哪个不长眼的愣头青在主事?!这么喜欢出风头!”
一股委屈涌上李萌的心头。
她知道,自己在李伟的圈子里,更像一个可以随时炫耀的漂亮摆件,而不是一个需要被尊重的女友。
私下里,他对她呼来喝去,就像现在这样,把她当成一个可以随时使唤的工具人。
可是,她不敢有任何反驳。
她只能用一种更加温顺的语气,连忙答应道:“好的阿伟,你放心,我……我马上去打听!”
“嗯,有消息了马上告诉我!”
李伟说完,不等李萌再说什么,就“啪”的一声挂断了电话。
听筒里只剩下冰冷的忙音。
李萌握着手机,盯着黑下去的屏幕,一动不动。
她知道,自己现在拥有的一切,这份体面的工作,这个光鲜的身份,很大程度上都离不开李伟的背景。
所以,他的要求,她必须办到,也必须办好。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情绪,开始调动自己这几年在媒体圈积累的关系网。
她先是给一个长期跑政法口的报社记者打了个电话,几句场面话过后,便状似无意地打听起来。
“王哥,最近你们政法口可热闹啊!市纪委这回可是出了个大风头!”
接着,又给一个在市委办公室工作的大学同学发了条微信,旁敲侧击地询问最近市里领导们都在关注什么大事。
最后,她甚至硬着头皮联系了一个在市纪委做文员的远房表妹,约对方晚上一起吃饭。
一条条信息碎片,通过电话、微信,从四面八方汇集到李萌这里。
她将这些零散的信息在脑中飞快地拼接、比对。
然后,一个清晰的、一致的、让她感到荒谬的答案,浮现了出来。
“是啊,现在市纪委最红的就是第一监察室的周正明,和他手下的一个兵!”
“听说这次教育局的案,从头到尾都是第一监察室一个叫楚天河的年轻人在主导!”
“没错没错,我也听说了!这个楚天河现在可是周主任面前的第一红人!办案奇才啊!”
当不同的信源都指向了同一个名字时,李萌正拿着手机,坐在自己的办公椅上。
楚……天……河?!
这个快要被她遗忘的名字,像一道惊雷,在她脑海里轰然炸响!
那个被她无情抛弃的楚天河?!
那个被她和李伟公开嘲笑为“死读书的书呆子”的楚天河?!
那个当初自不量力去了纪委信访室,被她和她所有朋友都认定为“这辈子算是完蛋了”的楚天河?!
怎么可能?!
这……怎么可能?!
巨大的震惊和荒谬感瞬间攫住了她。
她手一松。
最新款的苹果手机从指间滑落。
“啪!”
清脆的碎裂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
手机屏幕,裂成了无数道蛛网般的细纹。
第五十一章 最熟悉的陌生人
手机屏幕碎裂,黑暗的屏幕上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
李萌却浑然不觉。
她只是呆呆地坐在椅子上。
脑子里反复回响着一个名字。
楚天河。
楚天河!
怎么会是他?
这不可能。
李萌无论如何也无法将那个在她印象中木讷、穷酸甚至有些软弱的男人,和别人口中那个雷厉风行、让整个江城官场都为之侧目的“办案奇才”联系在一起。
她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不。
一定是哪里搞错了。
一个念头在她心里猛地升起。
她要亲眼去看看。
她必须亲眼去确认,这个搅动江城风云的楚天河,到底是不是她认识的那个楚天河!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再也无法遏制。
李萌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她看都没看地上那只摔坏的手机,抓起车钥匙和手包就冲出了办公室。
她要去一个地方。
市纪委。
……
半个小时后,一辆红色的宝马mINI停在了市纪律监察委员会大楼对面的马路边。
车里坐着的正是李萌。
她没有立刻下车,而是拿出随身携带的化妆盒,对着后视镜仔仔细细地补了一个精致的妆容。
口红的颜色,眼线的弧度,都必须完美无瑕。
她要确保自己出现时,是最亮眼的状态。
然后,她又审视了一下自己身上的香奈儿黑色套裙。
这套衣服价格不菲,也是她最能凸显身材的一套“战袍”。
她要用这种最直观的方式去提醒楚天河,也提醒她自己:她李萌,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需要和他一起挤食堂的穷学生了。
做完这一切,她才深吸了一口气。
车门推开,银色高跟鞋踩在柏油路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叩击。
她带着仿佛女王检阅领地般的气势,走到了纪委大楼的门口。
她没有进去。
她只是站在门口一个不远不近的位置,假装在等人。
实际上,她的眼睛却死死盯着那扇旋转玻璃门。
她在等一个她既希望又不愿看到的身影。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下班时间到了。
大楼里开始陆陆续续有人走出来。
李萌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她的眼睛像雷达一样,紧张地扫描着每一个走出大门的人。
终于。
在五点半左右,那个熟悉而又陌生的身影出现了。
是他!
真的是他!
虽然几年不见,但那张脸,李萌一眼就认了出来。
还是那么干净清秀。
只是和他大学时相比,他更高了,也更挺拔了。
剪裁得体的深色夹克穿在他身上,显得异常精神。
最让李萌感到陌生的,是他的气质。
大学时的楚天河,眼神里总带着一丝书卷气和几分不谙世事的迷茫。
而现在的他,眉宇间却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从容和自信。
他正和身边一个看起来比他年龄稍长的同事并肩走着,两人有说有笑。
他脸上的笑容很淡,却发自内心。
那是一种一切尽在掌握的淡然。
李萌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下。
她强行压下心里的波澜。
该她出场了。
她整理了一下裙摆,脸上瞬间挤出一个自认为最完美的笑容,踩着清脆的高跟鞋声迎了上去。
“天河?”她的声音又甜又柔,还带着一丝刻意制造的惊喜,“真的是你啊!好巧啊,你也在这里?”
楚天河和身边的小王闻声停下脚步。
他转过头,看到了那张化着精致妆容的脸。
李萌。
他脸上原本和煦的笑容瞬间收敛了。
他的眼神里没有久别重逢的惊讶,也没有被前女友撞见的尴尬,甚至连一丝普通同学相遇的客套都没有。
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汪不起波澜的深潭。
他就那么淡淡地看着她,仿佛在看一个不怎么熟悉的旧同事。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礼貌而疏远。
“李记者,有事吗?”
短短五个字,尤其是那声“李记者”,像一堵无形的冰墙,瞬间横亘在两人中间。
李萌之前所有精心酝酿的情绪和台词,都被硬生生地堵了回去。
她的笑容僵在脸上。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而就在这时,一辆低调的白色奥迪A4悄无声息地滑到他们身边。
车窗缓缓降下,露出了一张即使放到电视台里,也足以让所有女主持都黯然失色的清冷面容。
是苏清瑶。
而那张清冷的脸上,此刻却没有一丝冰冷。
她的目光甚至没有在李萌身上停留半分,只是柔和地落在楚天河身上,嘴角微微上扬。
“上车吧。”
那声音轻柔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楚天河对着已经完全石化的李萌,礼貌性地微一点头。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李萌几乎崩溃的话。
“我先走了。”
说完,他再也没有看她一眼,径直拉开奥迪车的副驾驶车门坐了进去。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一丝留恋。
白色的奥迪平稳启动,从李萌身边缓缓驶离。
自始至终,无论是车里的楚天河,还是开车的苏清瑶,都没有再回头看她一眼。
仿佛她只是路边一块不值得注意的石头。
李萌穿着她昂贵的香奈儿套裙,踩着她闪亮的高跟鞋,就那么像一个小丑般僵立在原地。
周围下班路过的工作人员投来的好奇目光,像一根根针,扎在她身上。
她眼圈一热。
一滴泪水终于滑落,在她精致的妆容上冲开了一道狼狈的痕迹。
李萌僵在原地。
她眼睁睁看着那辆白色奥迪汇入车流,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
车尾灯闪了一下,便消失在街道的拐角。
那姿态决绝干脆,不留一丝余地。
一阵难堪的燥热,猛地从她的脸颊烧到了耳根。
旁边的小王目睹了完整的一幕。
他看看远去的车尾灯,又看看眼前这个脸色煞白的漂亮女人,眼神里全是憋不住的好奇。
“那……李小姐,您没事吧?”
他试探着问了一句。
可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李萌那近乎要杀人的眼神,让他脖子一缩。
“啊,我那个……我有个外卖要超时了,先走了啊!”
他尴尬地笑了一声,赶紧跨上自己的小电驴,一溜烟地没了影。
周围的人流渐渐稀少。
晚高峰的嘈杂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李萌终于从那股巨大的屈辱中惊醒。
她像是受了惊的鸟,狼狈地转过身。
脚下的高跟鞋踩得又急又乱,快步走回自己的红色宝马车。
第五十二章 藏锋
李萌手忙脚乱地摸出车钥匙,按了好几下才解开锁。
“砰!”
车门被猛地拉开,又被重重地甩上。
她几乎是把自己摔进了驾驶座。
李萌将额头死死抵在冰凉的方向盘上。
“呜……”
一个压抑不住的呜咽声,从她的喉咙深处挤了出来。
委屈又绝望的哭声,在这狭小的车厢里冲撞回荡。
她想不通!
她真的想不通!
为什么?
楚天河凭什么用那种眼神看自己?
那种冰冷的,陌生的,像是在看一个与他毫无关系的垃圾一样的眼神!
他凭什么对自己的示好熟视无睹?!
而且,为什么他会认识苏清瑶?
她那么漂亮,看向楚天河的眼神……竟然是那么的温柔!
该死的苏清瑶,不仅抢走了她的报道,抢走了她的风头,还抢走了楚天河!
李萌死死攥住方向盘,一脸的嫉妒和愤恨。
……
另一边,白色的奥迪车里。
气氛截然不同。
车内弥漫着皮革和淡淡香水混合的清雅气味,发动机的嗡鸣几乎微不可闻。
苏清瑶目视前方,平稳地开着车。
她没有主动开口问刚才那个女人的事。
这是她的聪明,也是她的体贴。
楚天河也乐得享受这份宁静。
他靠在柔软的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方才与李萌的短暂相遇,并未在他心里掀起多少波澜。
前世几十年的爱恨纠葛,那些屈辱与痛苦,早在重生那一刻,就已烟消云散。
现在的李萌,对他而言,确实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
他甚至连一丝报复的快感都提不起来。
因为在他眼里,她已经不配了。
真正让他在意的,是李萌背后的李伟和李家。
李萌今天如此刻意地出现在纪委门口,绝非偶然。
这说明,李家已经开始警惕市纪委最近这一连串的凌厉动作了。
这是一个信号。
是一个危险的信号,也是一个……让他感到些许兴奋的信号。
水下的鱼,终于开始试探性地触碰鱼饵了。
楚天河的嘴角,勾起一个无人察觉的弧度。
游戏,开始变得有意思了。
“在想什么呢?”
苏清瑶清脆的声音忽然响起,打断了楚天河的思绪。
楚天河睁开眼,随口胡诌道:“在想晚上吃什么。”
苏清瑶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漾开一抹好看的笑意。
“要不我请你吧,为了庆祝你们又办成了一件为民除害的大案。”
“好啊。”
楚天河欣然应允。
他也确实需要用一顿轻松的晚餐,来犒劳一下自己紧绷了许久的神经。
……
这个周末,是楚天河久违的一个完整假期。
他一大早就开车回了家,那个位于老城区、墙皮斑驳的家属院。
楚天河的母亲李秀兰一看到许久未见的儿子,高兴得合不拢嘴。
她拉着楚天河的手,左看看,右看看,那双粗糙却温暖的手在他胳膊上拍了又拍。
“哎哟我的儿,你看看你,又瘦了!”
李秀兰嘴里不停地心疼念叨着:“是不是工作太累了?又没好好吃饭?”
说着,她便不由分说地一头扎进了那只有几平米大的狭小厨房里。
很快,厨房里就传来了“刺啦”一声热油爆开的声响,和锅铲与铁锅清脆的碰撞声。
浓郁的饭菜香气,混合着熟悉的人间烟火气,迅速占满了整个不大的屋子。
饭桌上,果然摆满了楚天河最爱吃的那几道菜。
红烧肉烧得油光锃亮,油焖大虾红亮诱人,可乐鸡翅泛着甜蜜的光泽。
李秀兰几乎要把菜盘子端到楚天河的碗边,不停地往他碗里夹着肉。
“天河啊,你那个工作,妈知道是好事,是给国家办事。”
她絮絮叨叨地反复叮嘱着:“但是,那个地方太得罪人了。你在单位一定要和领导同事搞好关系,嘴巴甜一点。”
“出门在外,自己要注意安全,别太拼了,知道吗?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啊!”
这些话,楚天河从小听到大,耳朵都快起茧了。
但他知道,这里面藏着一个母亲对儿子最朴素也最真挚的担忧。
他只是笑着点头应着:“知道了,妈,您放心吧。”
而他的父亲,楚建国,一个在工厂干了一辈子、沉默寡言的老工人,就和往常一样话不多。
他只是默默地吃着饭。
偶尔端起面前那二两一杯的白酒,自己抿上一口,喉结上下滚动一下。
但楚天河能清晰地感觉到,父亲那看似浑浊的目光,却时不时地会落在自己身上。
那眼神里,有欣慰,但更多的,是一种沉甸甸的担忧。
吃完饭,母亲在厨房里忙碌地收拾着碗筷。
楚建国却擦了擦嘴。
他对着正准备去帮忙的楚天河说了一句:“小河,你跟我来一下书房。”
楚家的书房很小,其实就是用阳台隔出来的一个小空间。
里面只有一个旧书柜和一张掉了漆的写字台,空气中飘着一股旧书和墨水的味道。
楚建国走进去,亲自找出茶叶罐,给儿子泡了一杯滚烫的茉莉花茶。
茶叶在浑浊的玻璃杯中翻滚舒展,热气袅袅升起。
他没有问任何关于工作细节的事。
他也问不出来。
他只是把茶杯递给楚天K河,然后自己点了一根烟,深深吸了一口。
父子俩就这么沉默着。
狭小的空间里,只有厨房抽油烟机的嗡嗡声,和茶水升腾的白烟。
过了许久,楚建国才将只剩半截的烟头在烟灰缸里掐灭。
他用那惯有的、被烟熏得有些沙哑的沉稳声音,缓缓开了口。
他只说了一句老祖宗传下来的古话。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说完,他抬起头,那双布满了皱纹的眼睛认真地看着自己的儿子。
“我从报纸上,看到了你们纪委最近的一些新闻。”
“爸知道,你有本事了,有出息了,有志气。”
楚建国停顿了一下,将烟灰缸往旁边推了推。
“爸为你骄傲。”
他话锋一转。
“但是,你现在的风头,太盛了。”
“刚则易折。”
“你要记住,”他加重了语气,“一个男人真正的强大,不是看他的刀有多快,有多锋利。”
“而是看他,懂不懂得在不需要出刀的时候,把刀安安稳稳地藏进自己的刀鞘里。”
这番话没有任何华丽的辞藻,甚至有些过于直白。
但每一个字,都仿佛拥有千钧之力。
楚天河盯着自己手中的茶杯。
是啊。
重生以来,他步步为营,算无遗策,可连续办成的这两个大案,确实也让他成了整个江城市一个无法被忽视的焦点!
这是一个二十二岁的年轻人,本不该有的荣光。
也是一个,能将他置于死地的巨大危险!
父亲的话,让他那颗因为接连胜利而有些微微发热的头脑,瞬间彻底清醒!
藏锋!
对。
是该,藏一藏了。
楚天河站起身。
“爸。”
他的声音沉稳而坚定。
“我记住了。”
第五十三章 分蛋糕的艺术
两天后,短暂的假期结束。
江城市纪委第一纪检监察室,再次恢复了往日那紧张忙碌的氛围。
空气里飘荡着淡淡的烟味、茶叶味和打印机墨水的味道。
一个巨大的,也是极其棘手的新难题,摆在了他们面前。
马国梁虽然倒了,但他在最后为了自保的疯狂供述中,拖出了一份长长的名单。
那份名单被打印出来,足有半指厚。
上面密密麻麻地罗列了十几位江城市各大重点中小学的校长,和教育局的中层干部。
如何处理这些人,成了一件比抓捕马国梁本身还要复杂百倍的事情。
这天上午,周正明召集了专案组的核心成员,在小会议室里开了一场内部碰头会。
会议室里气氛严肃。
每个人的面前,都放着那份沉甸甸的涉案人员名单。
果然,会议一开始,就出现了两种截然不同的声音。
年轻的专案组成员小王性格刚直,嫉恶如仇。
他第一个站了起来,手掌“啪”的一声拍在了面前的名单上。
“周主任,我认为这没什么好讨论的!”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显得有些高亢。
“这上面的人,有一个算一个,都得抓!”
“他们为人师表,却干着贪赃枉法的勾当,简直就是教育界的耻辱!我建议必须从严从重,把他们一网打尽,绝不姑息!”
小王的这番话,代表了室内大部分年轻人的想法。
他们充满了理想与正义感,恨不得能毕其功于一役,将所有污垢都清除干净。
但紧接着发言的,是一室里一位姓刘的老同志。
老刘在纪委干了快二十年,鬓角都已花白。
他慢悠悠地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用一种沉稳得近乎缓慢的口气说道:“小王的心情,我理解,但是我们也要考虑到现实情况。”
他指了指那份名单。
“江城市总共才多少所重点中学?这份名单上,就占了快一半的校长。”
“如果我们真的把他们全都抓了,教学工作谁来管?明年就要高考了,这些学校要是乱了,影响的是几千个孩子的前途。”
“到时候,引起的巨大社会震动和负面影响,这个责任谁来承担?”
老刘的话,让会议室里原本有些激昂的气氛,瞬间冷却下来。
一种主张“严打到底,除恶务尽”。
一种主张“考虑大局,稳定为重”。
双方都有自己的道理,也因此争执不下,会议室陷入了胶着的对峙。
周正明坐在主位上,一言不发。
他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眉头紧紧锁成了一个“川”字,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头。
说实话,他也头疼。
作为一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纪检干部,他的内心倾向于小王。
他也想把这些蛀虫一个不留地全部清理掉。
但老刘的担忧,也并非杞人忧天。
他只是一个小小的科室主任,如果真的因为办案而引发了整个教育系统的大地震,到时候市委领导的板子打下来,第一个要挨的就是他。
怎么办?
就在他左右为难时,他的目光习惯性地落在了那个正安安静静坐在角落里、做着会议记录的年轻人身上。
楚天河。
从会议开始到现在,他一句话都没说。
他只是认真地听着每个人的发言,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仿佛这场激烈的争论与他毫无关系。
“小楚。”
周正明掐灭了烟头,忽然开口。
“你的看法呢?”
随着他这一声点名,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刷”的一下,集中到了楚天河的身上。
有期待,有好奇,也有审视。
大家都想听听,这个屡次创造奇迹的年轻人,这次又会说出什么惊人之语。
楚天河放下了手里的笔。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站起身,走到了会议室前方那块巨大的白板前。
他拿起一支红色的记号笔,拔掉笔帽。
清脆的“咔哒”一声,让所有人的注意力更加集中。
他转身,面向众人。
“刚才大家的意见我都听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认为,王哥和刘哥说的都有道理,这件事不能简单地一概而论。”
他抬手,在白板上重重地写下了一个“一”。
“第一类,我称之为首恶。”
“指的是像孙建华那样,和马国梁关系最深、主动参与策划,并且涉案金额巨大、情节尤其恶劣的核心成员。这类人,大概有三到四个。”
“对他们,我的意见是,必须坚决查办,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直接双规,然后移送司法!”
“这么做,是为了彰显法纪的威严,告诉所有人,伸手必被捉!”
他放下笔,目光扫视全场。
小王捏紧了拳头,用力地点了点头。
然后,楚天河又拿起笔,在白板上写下了一个“二”。
“第二类,我称之为胁从。”
“指的是那些最初可能并不想同流合污,但在马国梁的压力和周围环境的裹挟下,被动卷入的人。他们也收了钱,但数额相对不大。我查过,这类人大概有七八个。”
“对于他们,我的建议是,只要能主动交代问题,并积极上缴全部非法所得,我们就可以从轻处理,给予党内记大过或严重警告的重处分。保留他们的公职,但必须调离校长这个关键岗位。”
“这么做,是为了分化瓦解他们,给大多数犯了错的人一条出路。”
老刘听到这里,紧锁的眉头也舒展开来,镜片后的眼神里透出一丝认可。
最后,楚天河在白板上写下了一个刚劲有力的“三”。
“第三类,我称之为从犯。”
“指的是那些情节最轻微的。他们可能并未直接参与分赃,只是在逢年过节时,收了赵凯送的一些购物卡或烟酒之类的礼品礼金。这类人,也有两三个。”
“对于他们,我的建议是不需要再立案调查了。直接由我们纪委出面,对他们进行一次极其严肃的诫勉谈话,并将其行为在全市的教育系统内部进行公开通报批评!让他们把收受的礼金全部退还,并写出深刻的检查。”
“这么做,是为了教育和挽救大多数,起到敲山震虎、治病救人的作用!”
说完,楚天河放下了笔,转身对着陷入沉思的周正明,做出了最后的总结。
“周主任,我们最终的目的,不仅仅是抓几个贪官、惩治腐败。更重要的,是要挽救干部和净化我们江城的政治生态。”
“一味地严打可能会树立更多的敌人,造成更大的对立和动荡。而这种有区别的分类处置,打掉首恶、团结胁从、教育从犯,才能用最小的代价,达到最好的政治效果、社会效果和法纪效果!”
第五十四章 草蛇灰线
话音落下。
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
所有的人,无论是王振华还是老刘,都用一种近乎惊愕的目光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他们忽然意识到,这个只有二十二岁的楚天河,他考虑问题的角度与层面,已经远远超出了一个普通办案人员的范畴。
他思考的早已不是案子本身,而是整个江城市的“局”。
周正明看着白板上那清晰的“三分类”方案,又看着眼前这个从容不迫的年轻人,那颗因左右为难而焦躁不已的心,瞬间就安定了下来。
他知道该怎么做了。
他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将那份让人头疼的名单重重地拍在了桌子上!
然后,用一种毋庸置疑的坚决口气,一锤定音!
“好!”
“就按小楚的方案办!”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第一监察室在这种全新的工作思路指导下,开始高速运转。
办公室里,堆积如山的案卷和各种账目合同,把本就不大的空间挤得满满当当。
每个人都像陀螺一样,埋首于文山会海之中。
核对、谈话、取证、做笔录,忙得脚不沾地。
楚天河也同样身处这种紧张的氛围之中。
表面上,他和其他人一样,都在处理手头上那些繁杂的善后工作。
他正认真地翻阅从赵凯的“启智科技”公司里查抄来的所有采购合同。
一笔一笔地核对着需要清退给学生家长的平板费。
这是他的本职工作,也是他展现在所有人面前的状态。
但实际上,他真正的注意力,却被极其隐蔽地放在了另一件小事上。
校服采购。
在其他人都把目光聚焦在单价三千、利润惊人的学习平板上时,只有楚天河清楚。
真正的大鱼,那条能牵扯出更大利益集团的草蛇灰线,其实就藏在这些被所有人忽略的校服采购合同里。
这天下午,楚天河拿着几份他“精挑细选”出的不同学校的校服采购合同,走到了正被一大堆数据搞得头昏脑涨的王振华身边。
他把那几份合同并排放在王振华桌上。
“王哥,歇会儿,”他用一种闲聊的口吻问道,“帮我看看这个,你觉不觉得有点奇怪?”
王振华正为一个数字算了三遍都对不上,烦躁地揉着太阳穴。
他接过合同,敷衍地扫了一眼。
“奇怪?没什么奇怪的吧?”他嘟囔着,“不都是校服采购合同嘛,金额也不算特别大,单价比平板差远了。”
楚天河笑了笑。
他伸出手指,在其中一份合同的供应商一栏轻轻点了点。
“你看这儿,”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引导,“这四五所不同的学校,校服供应商居然都是同一家公司,叫锦程服饰。”
“按照规定,学校的大宗采购应该公开招标,怎么可能每次都这么巧,让同一家中标?”
王振华愣了一下,之前他还真没注意这个。
听楚天河这么一说,他凑近了些。
“可能……是他们的校服做得好吧?”王振华有些不确定地猜测道。
楚天河又笑了。
他拿起其中一份合同,指着上面标注着“380元/套”的数字。
“做得好不好我不知道,但是你看这个采购单价。”
“一套普普通通的秋季校服,就要三百八。这个价格,比市面上那些品牌的运动服都贵了快一倍!”
“我特意查了一下,”楚天河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小锤子,精准地敲在王振华的神经上,“这种涤棉混纺的布料,成本价一米都不到二十块钱,做一套校服能用多少料子?”
王振华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对啊!
他只盯着总价不大的采购金额,却忽略了这个高得离谱的单价!
这其中的利润,恐怕一点都不比学习平板少!
“还有。”
楚天河拿起桌上一件作为物证的校服样品,推到王振华面前。
他又指着合同角落里那一行关于布料成分的详细说明。
“你看,这里写着含棉量百分之七十。”
“但你摸摸这件样品,”楚天河示意道,“这布料又硬又糙,透气性非常差,里面的化纤成分绝对超过了百分之五十。”
“这已经涉嫌以次充好,虚假宣传了。”
楚天河的话音落下。
王振华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座椅的轮子在地板上滑出一道刺耳的响声。
他脸上的疲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亢奋。
“对!这里面肯定有天大的猫腻!”
“楚哥!我现在就去跟周主任汇报!这个锦程服饰,必须查!狠狠地查!”
他立刻就意识到,这背后隐藏着一个完全不输于“学习平板”的新的腐败窝案。
楚天河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不能自己直接把线索捅给周正明,那样显得太刻意、太突兀。
他必须通过王振华这个“第三方”,以一种“无意间”发现的形式,把案子摆到周正明的桌面上。
这,才符合他“藏锋”的人设。
还没等王振华冲出去,一直敞着门的里屋办公室,传来了周正明的声音。
“吵吵什么呢?”
周正明推开门走了出来,皱着眉问道:“王振华,又发现什么了?”
王振华看见周正明,立刻拿着那几份合同冲了过去,把刚才楚天河跟他分析的几大疑点,添油加醋地又重复了一遍。
周正明听完后,脸色也瞬间凝重起来。
他接过合同仔细看了看,然后走到楚天河的办公桌前。
他拿起那件校服样品,用粗糙的指腹仔细地摩挲着。
那扎手的质感让他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而楚天河,则是在这个时候,状似为了配合调查,“顺手”点开了自己面前的电脑浏览器。
他在一个名为“天眼查”的企业查询系统里,输入了“锦程服饰有限公司”这几个字。
页面跳转。
楚天河没有立刻出声,只是身体微微前倾,盯着屏幕。
这个细微的动作,立刻吸引了正在思索的周正明和一脸激动的王振华。
两人同时凑了过来。
楚天河抬起手,指着电脑屏幕上的一行字,语气极其凝重。
“周主任,你们看。”
“这家公司的注册地和主要纳税地……”
屏幕上的两个地名,让王振华的激动瞬间凝固。
楚天河缓缓说出了那个名字。
“不在我们江城,而在隔壁的云州市。”
他补充道:“这水,已经流出江城了。”
第五十五章 烫手的山芋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王振华“唰”地一下凑到电脑屏幕前,目光死死地盯住那几行清晰的企业信息。
【锦程服饰有限公司】
【注册地址:云州市经济开发区纺织路188号】
【主要纳税地:云州市税务局第二分局】
周正明缓缓站起身,走到楚天河身后,同样盯着屏幕,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云州市……”
他用手指关节,轻轻敲了敲桌面。
王振华则是一脸的错愕。
“这……怎么可能?”他忍不住自言自语,“一家在云州注册的公司,是怎么垄断我们江城市这么多学校校服采购业务的?这不合常理啊!”
的确不合常理。
地方保护主义是官场一种看不见却真实存在的潜规则。
像校服采购这种油水丰厚、又没什么技术含量的生意,早就被江城本地有关系、有背景的服装厂瓜分干净了,怎么可能让一个外来的云州企业把这么大一块肥肉叼走?
这背后要是没有更深层次的原因,说出去鬼都不信。
周正明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在纪委干了这么多年,几乎是在瞬间,就嗅到了一股极其危险的气息。
这个案子的复杂度,恐怕不简单。
第二天上午,周正明在他的独立办公室里召见了楚天河。
办公室里烟雾缭绕,一股浓重的、混着茶水味的隔夜烟气扑面而来。
办公桌上那个不锈钢烟灰缸里,已经插满了扭曲的烟头。
看得出来,他一晚上都没怎么睡。
“小楚,来了,坐。”
周正明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声音有些沙哑。
他把一份报告推到楚天河面前。
那是楚天河昨天连夜赶出来的,一份关于“锦程服饰”所有疑点的初步分析。
“你的这份报告,我看了一晚上。”周正明又点上一根烟,深深吸了一口,白色的烟雾模糊了他那张疲惫的脸,“报告写得很好,很详细。”
他顿了顿,语气里透着一股无力。
“但问题也更棘手。”
“小楚,你想过没有,”周正明看着楚天河的眼睛,一脸严肃,“这个案子最大的难点,就在于跨区域调查。”
“我们是江城市纪委,不是省纪委。我们的权限,只在江城这一亩三分地上。你去了云州,那就是龙游浅水,虎落平阳,人生地不熟。”
他越说情绪越激动,干脆把烟按死在烟灰缸里。
“到时候,你想查人家的账,工商局能配合你吗?你想调查税务问题,税务局能给你开绿灯吗?”
“随便一个环节,人家用规定卡你一下,你就寸步难行!”
“调查进行不下去,无功而返,那都算是好的。万一惊动了云州那边我们惹不起的人,引发了什么纠纷,这个责任谁来担?我来担吗?”
周正明把话说的很重,也很现实。
他看着楚天河,眼神里带着一种藏不住的担忧。
“小楚,我不是不想查,”他放缓了语气,“而是这个案子,它就是个烫手的山芋!吃力不讨好,风险还巨大,懂吗?”
听完周正明的话,楚天河沉默了。
他当然懂。
周正明担心的每一个问题都客观存在。
而且,凭借前世的记忆,他比周正明更清楚这个案子背后的能量到底有多大。
那几乎就是李伟的叔叔,江城市主管交通的副市长李建业的“后花园”。
但是,懂又如何?
退缩,在他的字典里没有这个词。
楚天河抬起了头,眼神清澈而坚定。
他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脊梁骨挺得笔直。
“周主任,您的顾虑,我都明白。”
“但是,”他看着周正明,一字一句地说道,“正因为难,才更要查!”
“否则,这种利用行政壁垒进行跨区域利益输送的手段,就将永远成为我们监督工作的一个巨大盲区!”
“那以后,是不是所有的腐败分子都有样学样,把非法产业都转移到外地去?我们的工作还怎么开展?”
这番话说的周正明哑口无言。
楚天河向前迈了一步,语气愈发坚定。
“周主任,这个案子交给我吧!我愿意去啃这块最硬的骨头!”
“我保证,在调查过程中绝对遵守纪律,绝不给您、给咱们单位惹麻烦!”
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周正明的内心天人交战。
他的理智告诉他风险太大,但他的情感却又被楚天河这股冲劲儿深深感染了。
就在这时,楚天河转身从他随身带来的黑色公文包里,拿出了另一份装订整齐的文件。
他将文件轻轻地放在了周正明的办公桌上。
文件的封面上,一行醒目的黑体大字映入周正明的眼帘。
【关于“锦程服饰”案赴云州初步调查的工作预案】
周正明愣住了。
他下意识地拿起那份预案,翻开了第一页。
只看了一眼,他的瞳孔就猛地一缩。
这份预案里,楚天河不仅详细列出了准备从哪几个方面入手调查,需要云州方面哪几个部门协调,甚至连对方可能会以什么样的理由来推脱拒绝,以及面对这些“不配合”时应该采取什么样的“备用方案”,都写得清清楚楚!
整个计划周密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而最让周正明眼前一亮的,是楚天河在预案的最后部分,极其敏锐地指出了这次调查的另一层重要意义。
他写道:
“本次赴云州调查,不仅仅是为了查办锦程服饰这一孤立案件,更是可以借此机会,积极探索新形势下兄弟地市纪委之间联动办案,协同监督全新工作机制的一次有益尝试和重要破冰!”
“政治高度”!
周正明的大脑里瞬间就蹦出了这四个字。
他再看向楚天河的眼神已经完全变了。
这个小子不仅想到了自己担心的所有问题,甚至连解决方案、连这件事办成之后该如何向上级汇报的政治说辞,都替自己想得周周全全。
这哪里还是一个二十二岁的年轻人?
这简直就是一个在官场里浸淫了几十年的老狐狸!
周正明那颗犹豫不决的心,在这一刻彻底定了。
他“啪”的一声,将那份完美的预案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然后,霍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脸上所有的烦恼和犹豫都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然。
“好!”他大喝一声,“就这么办!”
他绕过办公桌,走到楚天河面前,眼神里充满了绝对的信任和炽热的期待。
“小楚,我授权你,立刻从室里挑选精兵强将,组建一个特别调查小组,即刻动身,前往云州!”
他重重地一挥手,语气斩钉截铁。
“你在外面放手去干,需要什么支持随时给我打电话!”
“天塌下来,有我给你顶着!”
第五十六章 利刃出鞘
周正明那句“天塌下来有我顶着”,像一颗定心丸,精准地落进了楚天河的心里。
最后一丝对后方的顾虑,就此彻底消散。
他要的,就是这份绝对授权。
也只有在这份授权下,他接下来在云州的一系列布局,才能真正放开手脚去干。
那些注定要游走在规则边缘的手段,才有了坚实的后盾。
当天下午。
第一纪检监察室,一间许久未用、散发着陈旧纸张气味的小型会议室里,气氛格外肃杀。
周正明信守承诺。
他将一本厚重的花名册“啪”的一声放在楚天河面前,封皮上甚至还积着一层薄薄的灰尘。
周正明用一种不容置喙的语气说道:“小楚,按纪律,异地办案最少三人。除了你,自己再挑两个。”
“你看上谁,直接点名。”
“我去跟他们谈!”
这份授权的分量,沉甸甸地压在桌面上,也压在楚天河的心头。
办公室里的人都能干,也都是好手。
但在楚天河看来,这次去云州,不是一场按部就班的阵地战。
那将是一次深入龙潭虎穴的特种作战。
他需要的不是寻常的精兵,而是各怀绝技、能在关键时刻一锤定音的专家。
楚天河的目光在花名册上缓缓扫过,指尖掠过一个个熟悉的名字。
他几乎没有犹豫。
手指笃定地落在了第一个名字上。
“周主任,第一个人,我选振华。”
这个选择,在场没有任何人感到意外。
王振华年轻,有冲劲,更重要的是,在“教育硕鼠案”的全程磨合中,他对楚天河已经建立起一种近乎本能的信任和服从。
听话,好用,执行力水泼不进。
这样的人带在身边,作为副手和联络员再合适不过。
周正明点了点头,对此并无异议。
“第二个呢?”他问道。
会议室里,其他几个旁听的年轻同事,后背下意识地挺直了几分,目光里藏不住期待。
谁都清楚,这次任务虽然凶险,但也绝对是一个千载难逢的立功良机。
能被楚天河这位光芒正盛的新星选中,就等于拿到了一张直通功劳簿的快车票。
然而,楚天河的下一个选择,却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的手指越过那一排排朝气蓬勃的名字,缓缓滑向了花名册的末尾。
最终,落在一个几乎快被遗忘的角落。
张立军!
“老张?”周正明看到这个名字,也明显怔了一下,他下意识地向前探了探身子,似乎想确认自己没看错。
他抬起头,脸上带着明显的不解:“小楚,你确定?老张他……可都五十出头了啊。”
“再有两年就要退休的人了,体力、精力恐怕都跟不上了吧?”
的确,张立军在第一监察室是个特殊的存在。
他今年五十一岁,原是市公安局刑侦支队一位经验丰富的老刑警。
后来在一次追捕任务中腿部受了重伤,无法再胜任一线的高强度工作,这才转业到了市纪委。
平日里,他沉默寡言,从不参与年轻人的扎堆讨论。
每天的工作就是安安静静地处理内勤文书,泡一杯浓茶,一坐就是一天。
不争,不抢,不显山,不露水。
在绝大多数人眼里,老张就是一个混日子等退休的“边缘人”。
此刻,楚天河却偏偏选中了他。
面对周正明的疑问,楚天河的脸上反而露出了一丝胸有成竹的笑意。
他平静地解释道:“周主任,我正是看中了他这几点。”
“第一,张哥有十几年的公安刑侦经验,对于外勤的跟踪、反侦察和情报搜集,是教科书上学不到的实战专家。这正好能弥补我和振华在这方面的短板。”
“第二,他年纪大,外形普通,不起眼。我们在云州人生地不熟,最需要的就是低调。一个五十多岁、微微有些跛脚的老同志走在大街上,谁会多看他一眼?这本身就是最好的伪装。”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楚天河收敛了笑容,语气变得格外郑重。
“我了解过,张哥当警察的时候,荣立过三次三等功!功勋不会骗人。这次去云州凶险未知,我需要一个在关键时刻能够绝对冷静、给我兜底的老将。”
“而不是另一个像振华一样,容易上头的年轻人。”
这番丝丝入扣的分析,让周正明彻底被打动了。
他看着楚天河,眼神里满是赞许。
这小子,看人看事,竟已老辣至此!
一个冲锋陷阵的兵。
一个沉稳压阵的将。
再加上他自己这个运筹帷幄的帅。
这个三人小组的配置,堪称滴水不漏。
“好!”周正明当即拍板,手掌在桌上重重一按。
“就这么定了!”
“王振华和老张,我现在就去找他们谈话!”
很快,一次更绝密的四人会议,在另一间严格保密的会议室里召开。
当王振华得知自己被选中时,激动得满脸通红,放在膝盖上的手不知不觉攥成了拳头。
而被叫来的老张,在听到自己也要参加这次核心任务时,他那双总是波澜不惊的眼睛里,明显闪过了一丝诧异。
他抬起头,真正地直视着楚天河,似乎想从这个年轻人的脸上看出些什么。
他已经太久,没有被如此委以重任了。
会议上,楚天河没有讲任何鼓舞人心的豪言壮语。
他只是把他那份《工作预案》的复印件分发下去,然后用一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声音,逐条说明了此行的困难、风险,以及他制定的每一个步骤。
最后,他只提了三条铁律。
“第一,在云州,一切行动听我指挥。”
“第二,除了我们三人之外,调查内容不准向包括周主任在内的任何人透露半个字,只做单线汇报。”
“第三,每天晚上九点,集体复盘,信息必须完全共享,不准有任何个人主义的小动作。”
他的话不多,但那种强大的自信和严密的逻辑,让王振华听得呼吸都急促了些。
而一向淡然的老张,浑浊的眼眸里,也重新浮现出一种许久未见的专注。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指,在桌面上随着楚天河的讲述,轻轻地、有节奏地敲击着。
后勤准备工作,迅速而低调地展开。
为了不引人注意,小队以“赴外地学习交流先进经验”的名义,从市委机关车队里申请了一辆最不起眼的国产商务车。
所有需要的监听和摄像设备,也都经过了技术部门的精心伪装,看起来和普通电子产品无异。
酒店是楚天河早就预定好的,并非显眼的星级大饭店,而是云州市区一家人员流动性极大的普通商务酒店。
一切,都力求低调。
再低调。
出发前的傍晚,办公室的人都走光了。
楚天河独自一人,还在做着最后的资料整理。
他看着窗外渐渐沉下的夜色,鬼使神差地拿起了桌上的手机,拨通了一个熟悉的号码。
是苏清瑶的。
电话很快就通了。
“喂,天河?”苏清瑶的声音里透着一丝小小的惊喜,“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没什么事。”楚天河笑了笑,声音不自觉地放缓了些,“就是跟你说一声,我明天要去邻市出差一段时间,可能联系不太方便。”
他没有说是哪个市,更没有提任务的任何细节。
这是纪律。
电话那头的苏清瑶,却沉默了片刻。
她没有追问任何关于工作的事,只是用一种带着明显关切的温柔声音,轻声问道:“邻市……是云州吗?”
楚天河握着手机的动作,微微一顿。
“我听爸爸提过,”苏清瑶继续说道,声音里多了一丝担忧,“他说那边的水很深。天河,你一定要注意安全。”
“还有……保护好自己。”
这几句简单的话,像一股暖流,瞬间淌过心田。
“好。”他轻声回答。
“我会的。”
第二天清晨,江城的天色还只是蒙蒙亮。
一辆黑色的国产商务车悄无声息地滑出市纪委大院,汇入了通往城外的滚滚车流。
车里,王振华兴奋地握着方向盘,偶尔从后视镜里看一眼楚天河。
老张靠在后座上闭目养神,仿佛只是踏上了一段寻常的旅途。
而楚天河坐在副驾驶位上,目光平静地望着前方。
晨雾中,高速公路的指示牌一闪而过,上面“云州”两个大字清晰无比。
第五十七章 这可不合规矩啊
从江城到云州,全程高速,三百二十公里。
黑色商务车在高速路上平稳行驶,只有轮胎碾过路面伸缩缝时,才传来一阵阵规律的闷响。
车里的气氛有些安静。
开车的王振华嘴里哼着不着调的流行歌,方向盘在他手里都仿佛轻快了几分,这是他第一次执行如此核心的外勤任务。
后座的老张依旧靠着椅背,闭着眼睛,呼吸平稳悠长,像一尊入定的老僧。
楚天河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单调景物,心思全不在风景上。
他在脑中反复推演。
如何与云州方面进行第一次接触?
对方不配合,突破口选在哪里?
计划的每一步,都被他拆解、重组,仔细检视着每一个可能出错的环节。
....
中午十一点整。
商务车驶下高速,进入云州市区。
与日新月异的江城不同,云州给人的第一感觉是慢。
街道不宽,两旁的建筑大多还停留在上个世纪的风格,路边的梧桐树倒是长得格外茂盛。
街上的行人脸上,也少了江城人那份行色匆匆,多了几分安逸闲适。
小组三人没有耽搁,直接按照导航指示,找到了事先预定好的蓝海商务酒店。
酒店不大,位置也不算繁华,好处是管理不算严格,三教九流的人混杂其中,是隐藏身份的好去落。
快速办好入住,三人把行李放进房间。
他们甚至没有开箱整理,只是在楼下那个油腻腻的粉面馆,各自解决了一碗没什么味道的牛肉面。
吃完饭,楚天河看了看手表。
下午一点半,正是机关单位刚开始上班的时候。
他当即对王振华说道:“振华,带上东西,我们走。”
“张哥,您先在酒店休息,熟悉一下周边环境,等我们回来再说。”
老张闻言只是睁开眼,点了点头,一个多余的字都没问。
他知道,自己的活儿在后半夜。
而王振华则立刻站直了身体,他深吸一口气,从公文包里小心翼翼地拿出一份准备好的文件。
红头,白纸,黑字。
正是由江城市纪委办公厅开具,措辞极其客气又极其官方的—《关于请求协助调查有关情况的函》。
这是敲门砖,也是第一枪。
十五分钟后,一辆出租车停在一栋颇为庄严肃穆的灰色大楼前。
大楼门口,悬挂着两块巨大的牌子。
一块写着:【云州市纪律检查委员会】。
另一块写着:【云州市监察委员会】。
这里,就是云州的权力监督中枢,也是楚天河他们要闯的第一道关。
王振华站在大楼门口,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楚天河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放轻松,自己则率先迈步,朝着门口的武警哨兵走了过去。
出示证件,说明来意。
经过一番严格的登记和电话确认后,两人被一名表情严肃的年轻工作人员领进了大楼。
最终,他们在二楼一间只有几张沙发和一个茶几的普通接待室里停了下来。
“两位请稍等,我们办公室的钱主任马上过来。”
年轻的工作人员给他们倒了两杯已经不怎么冒热气的茶,便转身退了出去,顺手关上了门。
楚天河和王振华坐在沙发上,谁也没有说话。
他们在等,等云州纪委派出来与他们交锋的第一个人。
大约过了十分钟,接待室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年约四十、身材微胖、戴着金边眼镜的中年男人满脸笑容地走了进来。
他一边走,一边热情地伸出双手:“哎呀呀!让两位久等了!我是市纪委办公室的副主任,我叫钱建国。欢迎欢迎,欢迎江城的同志们莅临我们云州指导工作啊!”
他的声音洪亮,态度热情得有些夸张。
楚天河站起身,不卑不亢地与他握了握手:“钱主任客气了,指导不敢当。我叫楚天河,这是我的同事王斌。我们这次来,是有份协查函,想请咱们云州纪委的同志们帮个小忙。”
说完,楚天河便将那份红头文件递了过去。
钱建国笑呵呵地接过,推了推鼻梁上的金边眼镜,低头仔细看了起来。
当他的目光扫过“锦程服饰有限公司”这几个字时,眼底明显闪过了一丝极难察觉的异样。
但他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依旧和煦。
他看完协查函,抬起头,把文件轻轻放在茶几上,满脸堆笑道:“哦,原来是为了这家服装公司的事啊!没问题!绝对没问题!支持兄弟单位的工作,是我们应尽的义务嘛!江城的同志们大老远跑过来,辛苦了,辛苦了!”
他态度好得出奇,让旁边的王振华都产生了一种事情比想象中要顺利的错觉。
然而,楚天河的心里却是微微一沉。
他知道,对方越是这样,事情就越是麻烦。
果然,钱建国的话锋一转。
他端起那杯凉茶,装模作样地吹了吹水面,慢悠悠地说道:“不过嘛…”
他拉长了语调。
“楚同志,你看啊,这个事情它毕竟牵扯到我们云州的企业。我一个办公室副主任,也做不了主。按照流程,我肯定是要先向我们的分管领导,甚至是主要领导进行专项汇报的。”
“等领导们研究决定了,我们才好开展下一步的工作,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王振华刚想开口,楚天河已经抢先一步,微笑着点了点头:“钱主任说得有道理,我们理解。那不知道,领导们大概什么时候能研究完?”
钱建国立刻摆出为难的表情,他叹了口气:“哎呀,楚同志,这个我可就说不准了。你也知道,年底了,我们领导都忙。各种会议、各种活动一个接一个的。要不这样吧,你们二位先回酒店休息,等我们这边一有消息了,我第一时间打电话通知你们,怎么样?”
这是赤裸裸的“拖字诀”。
旁边的王振华脸色已经有些不好看了,他觉得对方纯粹就是在敷衍。
楚天河的脸上却依旧挂着职业化的礼貌微笑,似乎并未因对方的推诿而有任何不满。
他又问道:“那钱主任,您看我们能不能不通过纪委这边,直接拿着协查函去市工商局和税务局,调取一下这家公司的基本档案?我们只是想了解一下它的工商注册信息和纳税情况。”
听到这话,钱建国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
他连连摆手,身体夸张地向后一仰:“欸!楚同志,这可万万使不得啊!你们是江城的纪委,直接去查我们云州市政府职能部门的档案,这在程序上是完全不合规矩的!”
“到时候,人家不配合你是小事,万一再闹出点什么跨市执法的误会,影响了我们江城和云州两个兄弟地市之间的友好感情,那可就得不偿失了啊!”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还完全是站在“为你着想”的角度,直接把楚天河所有的路都堵死了。
最终,在这位钱主任“热情洋溢”的欢送下,楚天河和王振华被客客气气地送出了纪委大门。
站在那庄严的牌匾下,冬日的冷风一吹,王振华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他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楚哥!这帮孙子!明摆着就是不想让我们查!什么汇报研究、影响感情,全他妈是借口!”
“我看他们就是想把我们活活拖死在这!”
听着王振华的抱怨,楚天河脸上却没有丝毫愤怒或失望。
他淡淡地说道:“别急。”
“这才只是开始。”
“现在这情况,我早料到了!”
第五十八章 庙小妖风大,池浅王八多
回到酒店房间。
王振华心里的那股火,还没散去。
他“砰”的一声,把硬质的公文包狠狠甩在床上,发出一声闷响。
随即,他一屁股陷进沙发里,动作粗暴地给自己倒了满满一大杯冰凉的饮用水。
杯子重重磕在桌面上,水花溅出几滴。
“咕咚!咕咚!”
他仰头一口气将那杯水灌了下去,喉结剧烈地滑动着。
“楚哥!你说这叫什么事儿!”王振华抹了把嘴角的水渍,满脸憋屈地吼道。
“咱们拿着正规的协查函,又不是来找他们麻烦的!”
“不就查个破服装公司吗?至于跟防贼一样防着我们?”
“那个姓钱的,满脸堆笑,一肚子坏水!我看他那太极拳,都能去参加奥运会了!”
他越说越气,胸口起伏不定。
房间里,一直沉默着的老张,此刻缓缓睁开了眼。
他没有像王振华一样激动,只是不紧不慢地从口袋里摸出一包最普通的“红梅”牌香烟,烟盒被挤得有些发皱。
“咔哒。”
老旧的打火机冒出一簇火苗,点燃了烟。
他深深吸了一口,廉价烟草特有的辛辣气味,瞬间在闷热的房间里弥漫开来。
缭绕的烟雾模糊了他那张沟壑纵横的脸。
老张看着依旧愤愤不平的王振华,缓缓开了口。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很沉稳:“振华,别激动。”
“这很正常。”
他朝窗外弹了弹烟灰,继续道:“官场上有句话,叫‘庙小妖风大,池浅王八多’。”
“咱们是外来的和尚,想念他们的经,没那么容易。”
“那个姓钱的,我刚才在楼上窗户里也看到了。”
“一脸的笑面虎相,说白了,就是个老油条。”老张的语气没什么波澜,却一针见血,“他对我们越客气,就说明我们想查的锦程服饰,在云州这地方的关系,越不简单。”
老张的话,让王振华的怒气瞬间被抽走了大半。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沮丧和无力。
他一拳捶在自己的大腿上,又颓然地陷进沙发里,盯着天花板,一声不吭。
“那……那怎么办?他们就这么拖着我们?”半晌,他才懊恼地问道。
“总不能天天待在这酒店里等着吧?那得等到猴年马月去!”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老张手里香烟燃烧时发出的轻微嘶嘶声。
然而,作为这次行动的负责人,楚天河的脸上,自始至终都没有露出一丝一毫的沮丧。
他从头到尾,都只是平静地听着。
既不参与王振华的抱怨,也没有打断老张的分析。
直到房间里的气氛沉闷到了极点,他才缓缓站起身。
他没有先去安慰情绪低落的王振华,而是走到饮水机旁,亲自给老张那已经空了的茶杯里续上了滚烫的热水。
茶叶在杯中翻滚,腾起阵阵热气。
然后,他又拿起了王振华那个被摔得有些变形的公文包。
他将公文包放在桌上,伸手抚平了上面的褶皱,轻轻拉好了拉链。
做完这一切,他才转过身,看着眼前这两个神情各异的下属。
“我叫你们来之前,就说过。”
“这次的任务,会比我们在江城办的任何案子都难。”
“今天我们遇到的,不过是一道最简单的开胃小菜。”
“要是连这点挫折都受不了,那我们还不如现在就打包行李回江城。”
“也免得在这里丢人现眼。”
他这句话说得很重,像一盆带着冰碴的冷水,瞬间浇灭了王振华满身的火气和委屈。
王振华的脸“腾”的一下就红了,连耳根都有些发烫。
他有些惭愧地低下了头,嘴唇动了动:“楚哥……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旁边,一直捏着烟的老张,眼中闪过一抹激赏。
这份心性,这份沉稳,实在不像他这个年纪的人。
看到王振华的情绪已经稳定下来,楚天河话锋一转,语气也缓和了一些。
他的嘴角,甚至勾起了一丝极其自信的微笑。
“指望他们主动配合,是绝对不可能的。”
“从现在开始,我们必须立刻转变思路。”
“记住。”楚天河的目光扫过两人,“我楚天河,从来没把任务的成败,寄托在任何外人身上!”
“来之前,我就已经准备好了b计划!”
“b计划?!”
王振华猛地抬起头,眼中重新燃起了火光。
楚天河满意地点了点头。
一个好的领导,不仅要能指挥,更要在队伍陷入困境时,给大家注入新的信心和方向。
他走到房间中央,目光炯炯地看着他的两个兵,开始布置新的任务。
“从今天晚上开始,我们兵分两路。”
他首先看向王振华。
“振华。”
“到!”王振华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
“你的任务,是在酒店里利用我们带来的高性能笔记本电脑,通过一切可以利用的网络和公开渠道,搜集所有关于锦程服饰有限公司的公开信息。”
“它的发展历史、法人代表、对外公布的股东结构、公开参与过的招投标项目……”
“我要你把这家公司摆在明面上的所有东西,都给我挖出来,整理好!”
“能不能做到?”
“能!”王振华立刻站起身,大声回答,一扫之前的颓废。
“很好。”
楚天河点了点头,然后转身,用一种明显带着商量和尊重的语气,对着老张说道:
“张哥,接下来就要辛苦您了。”
“外勤侦察是您的强项,也是我们小组现在最需要的一把尖刀。”
“从明天开始,换上便装,去那个纺织路188号,也就是锦程服饰的厂区周围,转一转,看一看。”
老张闻言,立刻按灭了手里的烟头,整个人的眼神都变得锐利起来。
楚天河继续细致地说道:“您不需要冒险潜入进去,就在厂区外围。”
“比如,它对面的小饭馆、门口的小卖部,或者工人下班必经的公交车站。”
“去观察这家工厂的真实规模、进出的车辆情况、上下班工人的精神状态……”
“有机会的话,也可以和他们不经意地闲聊几句。”
“张哥,您是这方面的专家,我相信您肯定有自己的一套办法。”
“我们的目标就一个。”
楚天河的声音沉了下来。
“先从外围,把这家公司不为人知的真实底细,给我摸清楚!”
老张听完,对着楚天河,郑重地点了点头。
他只吐出两个字。
“明白。”
第五十九章 另辟蹊径
一夜无话。
第二天清晨,云州的天刚蒙蒙亮。
调查小组的临时驻地里,已经悄然开始高效运转。
昨天在云州纪委那堵无形的墙前,他们撞得灰头土脸。
但楚天河冷静果断的“b计划”,像一剂强心针,瞬间驱散了所有阴霾。
既然正门走不通,那他们就自己凿开一扇窗。
王振华的精神头彻底回来了。
他一大早就抱着那台黑色高性能笔记本电脑,把自己关在单人房间里,成了一名临时的“信息分析员”。
房间里只听得见他飞快敲击键盘发出的、清脆而密集的噼啪声。
屏幕的冷光映在他专注的脸上,各种企业信息查询网站、政府招标平台、本地新闻论坛的页面在他手下不断刷新、切换。
他像一个不知疲倦的矿工,正从浩如烟海的互联网信息中,疯狂挖掘着与锦程服饰有限公司相关的每一条蛛丝马迹。
而另一边,老张也已完成了他的变装。
他脱下了那身虽然低调、却依旧带着干部气息的深色夹克。
换上了一身不知从哪淘换来的半旧灰色工装,裤脚还卷起了一道边。
脚上蹬着一双沾着些许干涸泥点的解放鞋。
头上还戴了顶洗得有些发白的蓝色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
他对着卫生间的镜子照了照。
镜子里出现了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五十多岁的城市底层打工者。
那略显疲惫的眼神,微微佝偻的脊背,让他完美地融入了这座城市最不起眼的背景之中。
就算是熟人迎面走过,也绝不可能将他与那个功勋刑警联系起来。
老张在镜子前站定片刻,然后转身出门,下楼。
他汇入清晨上班的人流,毫不起眼地挤上了一辆刚刚到站的公交车。
车身摇摇晃晃,载着他朝今天的目标—纺织路188号,缓缓驶去。
兵分两路,各司其职。
楚天河看着两名手下井然有序的工作状态,嘴角勾起一丝弧度。
他没有立刻投入自己的工作,而是先拿出手机,给远在江城的领导周正明发了一条极其简短的工作汇报短信。
短信内容只有寥寥数语。
【周主任,已抵达云州。初步接触不顺,我方已启动备用方案,一切可控,请放心。】
他没有抱怨,更没有诉苦。
只传递了两个核心信息:遇到了困难,但我有办法解决。
发完短信,楚天河将手机调成静音模式,也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他同样打开了自己的笔记本电脑。
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停顿了片刻。
然后,他缓缓敲下了一行与当前调查看似毫不相干的标题——
《关于推动江城、云州两市港口经济一体化协同发展的战略构想》
这,才是楚天河真正的b计划。
这,才是他此行云州最大的底牌。
也是他为破局所准备的最锋利的一把刀。
重生以来,他最大的优势并非过人的才智或勇气,而是那整整领先时代二十年的超前视野。
他非常清楚,锦程服饰这个案子,背后牵扯的是宿敌李伟的叔叔、江城市副市长李建业,是江城盘根错节的旧有利益集团。
而在云州,这样一家能让当地纪委都讳莫如深的公司,其背后的保护伞,级别也绝对低不了。
想单单依靠江城市纪委自己的力量,用常规的纪检手段,去硬撬这样一个横跨两地、关系错综复杂的利益堡垒,无异于以卵击石。
所以,从一开始,楚天河的思路就和别人完全不一样。
他要做的,不是去求云州的人配合他办案。
而是要让云州最有权势的人,求着他来合作。
他要寻找一个最强大的盟友。
一个有足够能力和动机,去帮他铲除锦程服饰这颗毒瘤的本地强援。
而这个人选,楚天河的心里,早就有一个清晰无比的名字。
那就是未来的江东省省长。
此刻,还正在云州市长的位置上,为了无法施展抱负而苦苦挣扎的林谦诚!
楚天河的脑海里,清晰地浮现出前世关于这位“实干派”政治明星的所有记忆。
林谦诚,京城部委空降而来,有能力,有魄力,更有一颗想干事、干成事的心。
但他在云州的困局也同样巨大。
省里的资源向来倾斜省会,市里的本土势力又抱团排外,对他这个“外来户”明里暗里地使绊子。
尤其是他上任以来力主推行的“云州港崛起”战略,更是遭到了几乎所有人的反对和质疑。
在很多人眼里,他就是一个好高骛远的“疯子”。
然而,楚天河却比任何人都清楚。
林谦诚这个在当时看起来无比疯狂的构想,才是唯一能够改变云州命运的正确道路。
而自己现在要做的,就是给这位正处于事业最低谷的未来大佬,送去一份他最渴望的“东风”。
一份谁也无法拒绝的“敲门砖”。
以及一份足以让他引为知己的“投名状”。
思绪飞转间,楚天河的手指也开始了在键盘上的舞动。
没有华丽的辞藻,也没有空洞的口号。
他的文档里,只有冰冷的数据和严密的逻辑。
“根据2025年全球航运业发展白皮书预测,未来十年远洋集装箱运输量将迎来新一轮爆发式增长……”
“江城内河港优势在于其庞大的内陆经济腹地,但短板同样明显:航道过浅,万吨级货轮无法直入……”
“云州深水港则正好相反,其拥有全省乃至全国都极其罕见的天然深水航道,但致命弱点在于本地产业支撑不足,港口常年处于吃不饱的半闲置状态……”
“因此,将江城港的腹地优势与云州港的航道优势进行有机结合,打造‘前港后厂’、‘港口联动’的全新经济发展模式,势在必行…”
一行行精准的文字,一个个超越这个时代的前瞻性预判。
一幅宏伟的江云两市经济协同发展的壮丽蓝图,就在楚天河的指尖下,在这个小小的酒店房间里,被缓缓勾勒了出来。
窗外,太阳升起来了。
金色的阳光,洒满了这座城市。
第六十章 惊人的献策
屏幕的光芒与晨光交织,映在楚天河平静而专注的脸上。
他敲下了最后一个句号。
一份足以撬动整个云州格局的计划书,无声地躺在了电脑桌面之上。
时间在键盘清脆的敲击声中悄然流逝。
楚天河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
他已经很久没有如此专注地去做一件与办案无关的事了。
前世在乡镇蹉跎的二十年,一身抱负无处施展。
但那些关于区域经济规划、产业布局发展的报告和书籍,他却不知道翻了多少遍。
那些失败的教训与成功的经验,早已像烙印一般刻进了他的脑子。
而现在,重活一世,又叠加了未来二十年的信息差。
两者结合,让他在撰写这份战略构想时,几乎如有神助。
整整两天。
除了必要的休息和每天定时听取汇报,楚天河几乎把自己完全锁在了房间里。
门缝里偶尔会飘出浓重的烟味。
他面前摆着早已冷掉的外卖餐盒,烟灰缸里也堆满了烟头。
王振华和老张都察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
他们只当是云州纪委的“不配合”,给了这位年轻领导太大的压力,让他需要一个人静下心来思考破局之策。
两人很识趣地没有去打扰。
只是每天更加卖力地完成手头上的工作,将最新的调查进展整理成简洁的报告,从门缝里塞进去。
他们怎么也想不到,自家组长在房间里酝酿的,根本不是什么“锦程服饰案”的调查方案。
而是一个足以引爆整个云州政坛的重磅炸弹。
终于,在抵达云州的第三天深夜。
当最后一个句号被敲下时,楚天河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向后靠在了冰冷的椅背上。
颈椎发出一声细微的脆响。
持续紧绷的精神骤然一松,疲惫感立刻涌了上来。
但他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份长达一万五千多字的最终定稿,眼神却前所未有的明亮。
这份标题为《关于推动江城、云州两市港口经济一体化协同发展的战略构想》的报告,已被他打磨得尽善尽美。
它完全不像一份出自纪委干部之手的政策建议,更像是由顶级经济智库呕心沥血才能完成的战略蓝图。
报告的第一部分,楚天河用详实到堪称恐怖的数据,精准指出了当前云州经济最大的症结—守着金饭碗要饭。
他毫不客气地点出,云州港这个拥有全省最优质深水航道的宝贵资源,在过去十年里,因产业配套缺失和区域联动滞后,其吞吐量增速竟远低于全国平均水平。
报告的第二部分,则展现出了他那超越时代的恐怖眼光。
他引用了大量在这个时代还无人知晓,甚至只停留在某些国际顶尖经济学家脑海中的未来理论。
“根据全球供应链重构理论,未来十年,制造业布局将不再仅仅追求劳动力成本,而是会无限向高效的物流枢纽聚集……”
“因此,港口将不再只是货物中转站,而是会进化成集生产、加工、仓储、金融、信息于一体的超级‘经济综合体’……”
这些极具颠覆性的观点,若让这个时代的任何一位“经济专家”看到,恐怕都会嗤之以鼻。
但只有楚天河自己知道,他写下的每一个字,都是未来被铁一般的事实反复印证过的金科玉律。
而在报告最核心的第三部分,楚天河给出了他的破局之策。
一个极其大胆,又极具操作性的宏伟蓝图。
他言简意赅地提出了一个全新的十六字发展方针—“港口联动、产业互补、统一规划、协同招商!”
围绕这十六个字,他设计出了一整套详细到令人发指的实施方案。
第一步:成立“江云港口经济一体化协同发展领导小组”,由两市主要领导亲自挂帅,打破行政壁垒,建立高效的常态化沟通机制。
第二步:修建一条连接江城港区和云州港区的“疏港高速公路”,将两地陆路运输时间从三小时缩短到一个半小时以内,彻底打通两座城市的“经济动脉”。
第三步:在两市交界处划出专门区域,建立大型“江云保税物流园区”,吸引对进出口贸易有巨大需求的企业入驻,享受两市共同给予的最优惠政策。
……
每一个构想,都直击当前云州经济最核心的痛点。
楚天河百分之百地肯定,当这份报告摆在那个正为云州发展愁眉不展的林谦诚的办公桌上时,绝对会给他带来前所未有的震撼。
现在,万事俱备。
只剩下最后一步:如何将这份策划,用一种最稳妥、也最出人意料的方式,送到它该去的地方。
楚天河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他当然不会傻到拿着报告去找云州纪委那位钱姓“笑面虎”转交,那无异于自寻死路。
他也不会试图通过私人关系“走后门”,那样格局太小,也容易落人口实。
他需要的,是一种最光明正大、最出其不意的效果。
只见楚天河的手指在键盘上轻轻一点,打开了云州市人民政府的官方网站。
这是一个设计简陋、充满年代感的政府门户网站。
楚天河的目光快速扫过网页。
很快,他就在网站最不起眼的右下角,找到了一个名为【市长信箱】的小小链接图标。
点进去,是一个极其简单的公共政策建议提交页面。
这地方一看就是个门面工程,每天收到的鸡毛蒜皮没有一千也有八百,百分之九十九都会石沉大海。
但这正是楚天河想要的。
他将那份足以改变一座城市命运的重磅战略构想,以附件形式上传。
然后在署名那一栏,他敲下了五个普普通通的字—“热心市民楚天河”。
做完这一切,他点击了发送。
看着屏幕上跳出的“提交成功”提示框,他干净利落地清除了电脑上所有的浏览记录和操作痕迹。
随后,他关上电脑,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走到窗边,拉开了厚重的窗帘。
云州的夜空繁星点点,整座城市还在沉睡。
第六十一章 水面下的涟漪
江城市电视台。
豪华的VIp化妆间里,空气中混杂着昂贵香水与发胶的气味。
李萌对着镜子。
镜中的自己妆容精致,但眼角眉梢那抹怨毒,连最厚的粉底都遮不住。
她手里死死攥着手机。
屏幕上还停留在刚刚结束的通话记录,通话对象是李伟。
几天前,市纪委大楼门口那场众目睽睽下的双重羞辱,扎进了她的心窝。
楚天河那冰冷疏远的眼神。
苏清瑶坐在奥迪车里那云淡风轻的姿态。
这两个画面,日夜在她的脑海里反复重播,每一次都像是在凌迟。
巨大的心理落差几乎要将她逼疯。
她不甘心。
那个被她像扔掉旧衣服一样随意抛弃的男人,那个被她和李伟肆意嘲笑的穷酸书呆子,怎么就能摇身一变成了市纪委的红人?
又怎么可能攀上省台公主苏清瑶那样的高枝?
这不应该!
在几天的内心煎熬后,嫉妒终于压倒了那点可笑的自尊。
她鼓起勇气,向现任男友李伟“汇报”了这次耻辱的“调查结果”。
当然,在她嘴里,故事是另一个版本。
她把自己塑造成一个为了帮助男友打探消息,不惜“忍辱负重”的贤内助。
而楚天河,则成了一个小人得志便猖狂报复前女友的卑劣小人。
她更是绘声绘色地描述了苏清瑶开着奥迪来接楚天河时,那副“亲密无间”的嚣张姿态。
她本以为,这番话至少能激起李伟这个纨绔大少强烈的占有欲和男性自尊,让他对楚天河产生新的敌意。
然而,电话那头传来的却是李伟一如既往的轻蔑与不屑。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李伟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耐烦,背景里还清晰地传来搓麻将的哗啦声和女人的嬉笑。
“不就是一个破电视台的记者吗?有什么了不起的?”
“至于那个姓楚的,他就算进了纪委能混出什么名堂?一个没背景没靠山的小角色,能翻起多大的浪花?”
李伟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居高临下的敷衍:“你啊,就是头发长见识短,别整天大惊小怪的。”
“行了,我这儿正忙着呢!挂了!”
“嘟……嘟……嘟……”
听着手机里传来的冰冷忙音,李萌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她猛地将手机砸向铺着厚厚羊毛地毯的地面。
手机在柔软的地毯上弹了一下,发出一声沉闷的“咚”,屏幕都未熄灭,依然亮着那刺眼的通话结束界面。
这声闷响,比尖锐的破碎声更让她感到屈辱。
李伟那轻描淡写的态度,比楚天河的无视更伤人。
她忽然意识到,在李伟眼里,自己和他牌桌上那些随时可以更换的女伴,没有任何本质区别。
她那点可怜的自尊与委屈,在人家眼里,根本一文不值。
李萌看着镜子里那张因愤怒而微微扭曲的脸,心中第一次对自己当初那个“明智”的选择,产生了一丝动摇。
……
与此同时。
一百多公里外的云州市,市政府大楼。
市长办公室,首席秘书米晓涛正在处理他日常工作中极其枯燥的一项—【市长信箱】。
作为市长的“大内总管”,他每天都要从雪片般飞来的邮件中,筛选出真正有价值的信息,整理成简报,呈送给他的老板,林谦诚市长。
这极其考验耐心和眼力。
因为百分之九十九的邮件,都是毫无价值的信息垃圾。
投诉楼下广场舞噪音扰民的,抱怨小区物业乱收停车费的,甚至还有“民间科学家”洋洋洒洒几万字论证自己发明了“永动机”,要求市长批一个亿科研经费的……
米晓涛的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平静,手指在鼠标上飞快点击着。
垃圾邮件。
垃圾邮件。
垃圾邮件……
他像个没有感情的流水线工人,快速浏览着每一封邮件的标题,然后熟练地将它们归档或直接删除。
就在这时,一封刚刚接收到的新邮件跳入了他的眼帘。
发件人显示为—“热心市民楚天河”。
邮件的标题很长。
《关于推动江城、云州两市港口经济一体化协同发展的战略构想》。
米晓涛的眉头微微一皱。
又是“战略构想”。
这种标题又大又空的邮件,十有八九是哪个异想天开的“民间战略家”在纸上谈兵。
他习惯性地想把邮件拖进垃圾箱。
但他的食指在即将点击下去的那一刻,鬼使神差地停住了。
只因为标题里的那四个字—“港口经济”。
别人或许不知道,但作为林市长最贴身的秘书,米晓涛再清楚不过,这四个字正是老板最近最头疼、最关心的问题。
为了这个不被所有人看好的“云州港崛起”战略,林市长不知在市常委会上和那些保守的本土派拍了多少次桌子。
出于一名优秀秘书的职业谨慎,米晓涛最终还是没有立刻删除。
他点开了那封邮件。
正文很干净,只有一句话。
“林市长,请阅附件。”
米晓涛的目光落在那个孤零零的文档附件上,脸上依旧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心中也没抱任何希望。
他只是例行公事般地下载了附件,然后随手点了开来。
然而,就是这极其随意的一下。
当那份排版工整、条理清晰的报告呈现在他眼前时。
当他的目光只扫过第一页的引言和数据分析时。
米晓涛的手,在鼠标上,僵住了。
他原本随意浏览的眼神瞬间凝固,脸上那份职业化的漫不经心顷刻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严肃。
他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整个人向屏幕凑近了几分,目光死死地钉在那份报告上,仿佛要将每一个字都看穿。
夜深了。
云州市政府大楼的绝大多数窗户都已陷入黑暗。
只有顶层最东边那间办公室,依然亮着一盏灯。
那是市长林谦诚的办公室。
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林谦诚正对着一张巨大的云州港口规划图,紧锁眉头。桌上的烟灰缸里,烟头已经堆成了小山。
他今年四十二岁,正是一个男人事业与精力的黄金年龄。
空降云州担任市长,已快一年。
这一年里,他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
第六十二章 市长的惊喜
林谦诚带着省委领导的殷切期望来到这座城市,目标只有一个。
那就是把他脚下这座拥有得天独厚深水良港,经济发展却一直不温不火的城市,打造成整个江东省真正的经济龙头。
然而,现实的阻力超乎想象。
在省里,大部分政策和资源都习惯性地向省会江州倾斜,云州像个爹不疼娘不爱的边缘角色。
在市里,盘根错节的本土势力早已安于现状,宁愿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也不愿冒任何改革的风险。
他那个“港口崛起”的蓝图,在无数次市常委会上,都被那些人用各种冠冕堂皇的理由顶了回来。
“林市长,您的想法我们都明白,有魄力!但是,步子是不是迈得太大了?我们云州底子薄,经不起折腾啊!”
“是啊,搞这么大的动作,钱从哪儿来?省里不给支持,光靠我们自己,连个响都听不见。”
这些话,他的耳朵都快听出茧子了。
他空有抱负,却始终缺少一个最关键的东西,一份能够彻底说服所有人,逻辑严密、数据详实且极具操作性的完美方案。
他不是没想过办法。
自掏腰包请来的省内顶尖经济专家团队,搞出来的方案全是一些假大空的陈词滥调,根本无法落地。
他也想自己亲自操刀,但每天繁杂的行政事务耗尽了他全部的精力,让他根本无法静心思考。
这种无力感,几乎快要把他所有的锐气都磨平了。
林谦诚烦躁地从烟盒里抽出最后一根烟点上,缭绕的烟雾模糊了他那张带着深深疲惫的脸。
难道自己雄心勃勃的第一站,就要以这样窝囊的方式宣告失败吗?
他不甘心。
就在这时,“咚咚咚”的敲门声响起,很轻,但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进来。”林谦诚的声音有些疲惫。
门被推开,首席秘书米晓涛快步走了进来。
林谦诚有些意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指针已经快要指向十一点。
他开口问道:“晓涛?这么晚了,有什么急事吗?”
米晓涛的脸上带着一种难以抑制的激动,呼吸甚至都有些急促。
这很不寻常。
作为跟了自己多年的心腹,米晓涛向来以沉稳冷静着称,林谦诚还从没见过他这副模样。
“林市长……”米晓涛的声音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他快步走到桌前,将一份刚用A4纸打印出来、还散发着油墨温热的报告,像献宝一样恭敬地用双手递了过去。
“您……您看看这个!”
林谦诚疑惑地接过那叠厚厚的纸。
他的目光扫过封面上的标题—《关于推动江城、云州两市港口经济一体化协同发展的战略构想》。
他的眉毛微微向上挑了一下。
“哪儿来的?”他随口问道。
米晓涛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回答道:“我们从今天的【市长信箱】里发现的。”
“市长信箱?”
林谦诚的脸上闪过一丝自嘲的苦笑。
那个所谓的“信箱”是什么情况,他比谁都清楚。他对这份来自“民间”的报告瞬间就失去了大半兴趣。
但出于对自己这位得力秘书的信任,他还是耐着性子,翻开了报告的第一页。
然而,就是这一眼。
当那些精准到小数点后两位的翔实数据,当那些一针见血直指云州经济核心痛点的深刻分析,映入他眼帘的那一刻。
林谦诚那原本有些漫不经心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他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
他的眼神,也从最初的些许好奇,迅速转变成了一种难以置信的震惊。
他几乎是一目十行地飞速向下浏览。
越看,他的眼睛瞪得越大。
越看,他的呼吸越是急促。
当他看到报告里那个石破天惊的“十六字方针”,以及那一套套环环相扣、逻辑缜密的实施方案时,他再也坐不住了。
“啪!”
他猛地一拍桌子,整个人豁然从宽大的老板椅上站了起来。
一个在黑暗中摸索了许久的旅人,终于看到了远方的灯塔。
一个被困在绝境中的将军,突然得到了一份绝世兵法。
“好!”
他拿着那份报告的手,因为过度用力而指节泛白。
“好!!”
“太好了!!!”
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声音一次比一次响亮。
他感觉自己那被堵塞了许久的思路,在这一刻瞬间被彻底打通。
茅塞顿开!
这份来自“民间”的报告,简直就是上天送给他林谦诚的一份天大的礼物!
是他就任以来,苦苦追寻却求而不得的破局之法!
它的价值,比那些所谓“专家团队”搞出来的华而不实的方案,高明了一百倍不止!
雪中送炭。
久旱甘霖。
这就是他林谦诚现在最需要的东西!
他拿着那份还散发着油墨香的报告,在办公室里激动地来回踱步,脸上的兴奋与喜悦溢于言表。
许久,他才渐渐平复下来。
林谦诚的脸上重新恢复了一个市长该有的沉稳,但他眼底那重新燃起的火焰,却再也无法掩饰。
林谦诚重新将那份报告平摊开。
紫檀木办公桌的桌面光洁如镜,倒映出他沉凝而灼热的目光。
他的指尖,在那打印工整的白纸上轻轻滑过。
纸张的触感冰凉,却仿佛带着一股滚烫的电流,直抵心底。
他猛地收回手。
激动的情绪沉淀下来,迅速转化为一股冷静而强大的行动力。
他霍然抬头。
目光如电,直直射向一直恭敬立在旁边的秘书米晓涛。
米晓涛的身子下意识地一绷,心头猛地一凛。
林谦诚的手指重重地叩了叩报告的最后一页,发出“笃、笃”两声轻响。
在报告的末尾,只留下了一个极其简单的打印落款。
热心市民楚天河。
“晓涛!”
林谦诚的声音因为强行压抑着激动而显得有些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马上去查!”
他下达了命令,简短,却重如泰山。
“动用你能动用的所有关系和渠道。”
他的眼神锐利得像一把刚出鞘的刀。
“天亮之前,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
“必须给我把这个署名楚天河的热心市民出来!”
“我要立刻,马上见到他!”
米晓涛的心脏重重一跳。
他跟了林市长这么多年,还从未见过市长对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流露出如此强烈的渴望。
他瞬间明白了这件事的重要性。
第六十三章 楚天河是谁?
“是!林市长!”米晓涛重重点头,没有一句废话,立刻转身,快步走出了办公室。
厚重的实木门被轻轻带上。
偌大的办公室里,再次只剩下林谦诚一个人。
他看着桌上那份足以改变云州未来的报告,又望向窗外深邃如墨的夜空。
城市的万家灯火在他眼底铺开,最终汇成了一片璀璨的星河。
……
米晓涛的办事效率极高。
他几乎是一路小跑着回到自己的办公室,皮鞋踩在光洁的地板上,发出急促而沉闷的声响。
他抓起桌上那部红色的保密电话,立刻拨出了第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他语速极快,却吐字清晰。
“喂,王局吗?我是米晓涛。”
“对,这么晚打扰了。有个紧急的事情需要你帮忙。”
“你立刻让你的人,帮我查一个名字。”
“楚国的楚,天下的天,江河的河。”
“对,楚天河。”
“全省范围内查!把所有同名同姓的人,资料全部调出来!”
“要快!”
电话那头,那位王副局长虽然满腹疑云,却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满口答应下来。
然而,半个小时后。
王副局长反馈回来的结果,却让米晓涛的眉头瞬间紧紧锁在了一起。
他捏着听筒,听着对方的汇报。
“什么?”
“全省叫楚天河的,有一百三十七个?”
“年龄从七岁到八十二岁不等?”
这条路,简直如同大海捞针。
仅凭一个名字,根本无法锁定那位神秘的高人。
挂断电话,米晓涛没有气馁。
他静静地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着,大脑飞速运转。
报告……邮件……
忽然,他的手指停住了。
他猛地想到了一个被忽略的关键!
那封邮件!
既然人名范围太大,那么发送邮件的源头呢?
想到这里,他立刻拨通了第二个电话,这次是打给市政府信息中心的负责人。
“老李,是我!别睡了,起来干活!”
“马上给我查一个电子邮箱的Ip地址!”
“对,就是我们市长信箱刚刚收到的一封邮件,我马上把邮件信息发给你!”
“记住,必须给我精准锁定到它具体的物理位置!”
这一次,技术部门的反馈速度极快。
不到十分钟。
米晓涛的手机屏幕亮起,一条简讯弹了出来。
【米主任,Ip地址已锁定。】
【地址来源:云州市,幸福路188号,蓝海商务酒店。】
成了!
米晓涛看到这条信息,整个人“霍”地一下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脸上的焦灼瞬间被巨大的喜悦冲散。
他立刻抓起椅背上的外套往身上一披,一边快步向外走去,一边将这个重大进展第一时间向仍在等待的林谦诚汇报。
电话那头,传来了林谦诚压抑不住的兴奋声音。
“好!晓涛,你做得很好!”
“你现在马上亲自带人过去!”
“记住,动静要小,不要惊动酒店方面,直接去前台核对入住客人信息!”
“是!”米晓涛沉声应道。
他带着两名精干的保卫科人员,驾驶着一辆黑色的帕萨特,悄无声息地汇入了深夜空旷的街头。
……
蓝海商务酒店。
值夜班的前台姑娘正托着下巴,昏昏欲睡。
大厅的玻璃门忽然被推开,一阵夜风灌了进来。
她一个激灵,睡意全无,抬眼便看到三个穿着黑色正装、气质严肃的男人快步走来。
米晓涛径直走到前台。
他没有亮出自己的工作证,那太扎眼。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本公安局的工作证件,在台面上一亮。
这是公安系统的朋友为方便他办事特意给的。
“警察。”他言简意赅,声音压得很低,“办案,需要核查一下。”
“把你们酒店最近三天,所有入住客人的登记记录,调出来。”
夜班姑娘哪里见过这种阵仗,脸都吓白了,不敢有任何疑问,连忙手忙脚乱地在电脑上操作起来。
一份详细的入住客人信息表,出现在了电脑屏幕上。
米晓涛凑了过去。
他的目光在屏幕上快速地一行行扫视着。
很快。
他找到了那个名字!
楚天河!
找到了!
米晓涛的心里发出一声无声的欢呼,随即目光继续向右平移,落在了“工作单位”那一栏。
下一秒,他的目光定格了。
伸向鼠标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屏幕的荧光映照下,他的嘴唇微张,仿佛忘了如何呼吸。
电话另一头,一直屏息等待的林谦诚察觉到了这边的死寂。
“晓涛?”
米晓涛像是才回过神,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地汇报:“市长……找到了。”
“但是……”
林谦诚在那头静静等着。
“他的工作单位……是江城市纪委,第一纪检监察室。”
话音落下,听筒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久到米晓涛甚至以为信号已经断了。
就在他准备开口确认时,听筒里传来林谦诚一声极轻的、近乎自语的嗤笑。
那笑声里,混杂着三分荒谬,七分极致的错愕。
“什么?!”电话里,传来林谦诚那充满了极度不敢相信的声音,“晓涛,你再说一遍!”
“这个写出了惊天报告的楚天河,他的身份是一个江城市纪委的干部?!”
这……这实在是太出乎意料了!
一个搞纪律检查工作的干部。
一个整天和违纪违法人员打交道的纪检铁军。
他怎么可能对区域经济发展和宏观战略布局,有如此恐怖的见解?!
这完全是两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领域!
这份巨大的身份反差,让林谦诚对这个愈发神秘的楚天河,瞬间产生了更加浓烈的好奇。
他沉默了片刻。
然后,用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语气,对米晓涛下达了最后的命令。
“晓涛,记住。”
“不要声张,更不要去打扰他。”
“你明天一早,亲自去。”
“用最客气,最礼貌的方式。”
林谦诚的声音顿了顿,一字一句地强调道。
“把他我请过来!”
“记住,我说的,是请!”
次日上午,九点整。
蓝海商务酒店,306房间。
楚天河、老张和王振华三人围坐在一张小圆桌前。
桌上摊开着一张被反复折叠出清晰折痕的云州市旅游地图,上面用红笔画了几个圈。
空气有些凝滞。
王振华指着地图上锦程服饰的位置,眉头紧锁。
第六十四章 初见林谦诚
“楚哥,情况不太乐观。”
他汇报道:“我跟张哥今天一早又去那厂子外围转了一圈,发现他们的安保升级了。”
“门口的保安多了好几个,盘查比之前严得多。”
“我感觉我们可能已经被盯上了。”
一直很沉稳的老张也点了点头,补充道:“我同意振华的判断,这个厂子绝对有问题。”
“而且我打听到,云州这一片负责治安联防的是一个叫龙哥的人,手底下养了一帮闲散人员,势力不小。”
听完两人的汇报,楚天河面色平静。
他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发出哒哒的轻响。
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像锦程服饰这种背后牵扯着巨大黑色利益链的企业,警惕性自然极高。
他们几个开着外地牌照车、又在厂区周围频繁出现的陌生人,不被盯上才奇怪。
“那我们下一步……”
王振华刚想再问些什么,房间的门忽然被人敲响了。
“咚、咚、咚。”
敲门声不轻不重,沉稳而有礼貌。
三人的交谈声戛然而止。
一瞬间,所有人的眼神都锐利了起来。
在这个节骨眼上,会是谁?
老张的反应最快。
他那双略显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职业警察特有的锋芒,一个眼神示意王振华噤声。
他自己则悄无声息地站起身,一个闪身便贴在了房门旁的墙后,整个人进入了随时可以出击的戒备状态。
王振华也紧张地屏住了呼吸。
唯有楚天河。
他脸上非但没有任何紧张,反而还露出了一丝了然的微笑。
他冲着王振华抬了抬下巴,示意道:“去开门吧。”
“放心,不是找麻烦的。”
“是我们的贵客,到了。”
“贵客?”王振华满脸疑惑。
但出于对楚天河的绝对信任,他还是压下不解,走过去小心地打开了房门。
门外站着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
男人穿着一身笔挺的深色西装,戴着金丝眼镜,气质干练儒雅,脸上挂着公式化却又让人舒服的温和笑容。
正是市长秘书,米晓涛。
王振华一愣,正想警惕地盘问。
米晓涛已经微笑着主动递上了名片,目光却精准地越过门口的王振华,看向了房间里唯一还安稳坐着的楚天河。
“请问,”他的声音不大,但吐字清晰,语气客气,“哪一位是从江城来的楚天河同志?”
“我们云州市的林市长,想请您过去坐一坐。”
“林市长”三个字从米晓涛口中说出来的瞬间,王振华感觉整个人都懵了。
云州市长?
开什么玩笑!
他们几个从江城来的纪委干部,来云州还不到一个星期,而且是秘密调查,怎么可能惊动云州的一把手?
他下意识地回头,用一种看怪物似的眼神看向自己的顶头上司。
楚天河的脸上依旧挂着那副风轻云淡的微笑。
自己撒下的那张无形之网,终于等来了回音。
而且上钩的,正是他最想钓到的那条大鱼。
……
在王振华和老张震惊又夹杂着崇拜的复杂目光中,楚天河平静地坐上了米晓涛那辆挂着普通牌照的黑色帕萨特。
车子一路畅通无阻,最终缓缓驶入云州市政府大院。
他没有被带到用于官方会客的会议室,而是被米晓涛直接领到了顶楼的市长办公室。
办公室的面积不大,装修也极其简朴,甚至称得上有些寒酸。
除了一套半旧的沙发和一张堆满了文件的办公桌,整个房间最显眼的,便是那幅占据了整面墙的巨幅云州港口规划图。
一个身材高大、面容坚毅的中年男人正背对着他,站在那张巨大的规划图前沉思。
他只穿着一件普通的白色短袖衬衫,袖口微微有些发黄,但只是静静站在那里,就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场。
毫无疑问,这个人就是云州的掌舵人,未来的江东省一号人物。
林谦诚!
听到门口传来的脚步声,林谦诚缓缓转过身来。
他的目光直接落在了楚天河的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
年轻。
实在是太年轻了。
那张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未完全褪去的学生气。
林谦诚的内心里闪过一丝难以言说的失望,他实在无法将眼前这张脸,同那份字字珠玑、老辣深邃的报告联系起来。
但是,当他的目光接触到楚天河那双眼睛时,他微微下沉的心又猛地提了一下。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平静,深邃。
清澈得仿佛能倒映出一切,却又深邃得像一潭万年古井,让人看不透分毫。
这绝不是一个普通年轻人该有的眼神。
仅仅一个对视,林谦诚就收起了心中最后一丝轻视。
他知道,自己没有找错人。
他脸上露出一丝莫测的笑意,没有坐回自己的老板椅,而是主动迈步走到了楚天河的面前。
他的第一句话就开门见山,充满了上位者特有的试探。
“楚天河同志。”
他看着楚天河的眼睛,缓缓说道:“非常感谢你,对我们云州经济发展所表现出来的热心。”
他特意在“热心”二字上加了重音。
楚天河的脸上依旧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只是不卑不亢地迎着这位未来大佬的目光。
他用同样平静的语气回答:“林市长客气了。”
“我只是一个心系国家发展的普通公民,看到一些问题,顺便提一些不成熟的建议而已。”
“就事论事。”
听到这个回答,林谦诚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多了一丝玩味。
“好一个就事论事!”
他背着手,在楚天河面前踱了两步,然后猛地停住。
他眼神瞬间变得极其锐利,仿佛能穿透一切表象。
他不再绕圈子,问出了从昨晚开始就一直盘踞在心里的核心问题。
“楚同志,你的那份报告写得很好,非常好!”
“好到甚至可以直接拿到省里去讨论!”
“那么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了。”
他向前逼近一步,整个人的气场笼罩下来,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
“你一个江城市纪委的干部,费尽心思跑到我云州来。”
“又花这么大力气,给我送来一份价值连城的发展蓝图。”
“你到底想要什么?”
第六十五章 甘为清道夫
林谦诚问出了那个问题。
一个从昨夜起,就在他心中盘桓了无数遍的问题。
“一个江城的纪委干部,跑到我云州来,到底想要什么?”
话音落下。
市长办公室里,空调细微的送风声,在瞬间的死寂中仿佛被放大了数倍。
这是一句来自权力上游的直接审问,足以压垮任何一个心志不坚的人。
然而,楚天河的脸上却不见丝毫波澜。
他甚至连眼睑都未曾多眨一下,就那么平静地迎着林谦诚那锐利如刀的目光。
他没有立刻回答。
而是缓缓转过身,将目光投向墙上那面巨大的城市规划图。
这个举动,让林谦诚微微挑了下眉。
他没有催促,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静观其变。
他倒要看看,这个谜一样的年轻人,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林市长。”
楚天河终于开口,声音平稳而清晰,有一种让人不自觉凝神倾听的力量。
“在回答您的问题前,我想先说说这几天我在云州,都看到了什么。”
他抬起手,遥遥指向墙上那张蓝图。
指尖落在了地图上那个标注着“深水港”的蓝色区域。
“我看到了这里。”
“一个能够停泊二十万吨级巨轮的深水良港。”
“我看到了一个城市,渴望通过这片蔚蓝拥抱世界的雄心。”
随后,他的手指缓缓移动,划过地图上那些代表着待开发工业园区的空白地带。
“我还看到了这里。”
“一片片等待着凤凰涅盘的广袤土地。”
“我看到了一个城市,渴望挣脱旧有束缚、实现经济腾飞的决心。”
他的话语不带一丝奉承,却字字句句都敲在林谦诚为之奋斗的宏图上。
林谦诚端着茶杯,指节无声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
他知道,这个年轻人的话还没说完。
果然,楚天河话锋一转。
“但是……”
他再次开口时,语调已褪去先前的激昂,变得冰冷锋利。
“林市长,我看到的,不止是这些。”
“我还看到,在您这张宏伟的蓝图之下,附着着一些正在疯狂吸食城市血液的毒瘤!”
“毒瘤”二字,他说得极重。
林谦诚的瞳孔不易察觉地收缩了一下。
他依旧没有开口,他知道,正戏来了。
楚天河缓缓转回身,重新正对着林谦诚,眼神第一次带上了侵略性。
“锦程服饰,就是其中最大、也最丑陋的那颗!”
“在很多人眼中,它或许只是个服装企业。”
“但在我看来,它根本就不是!”
楚天河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无比。
“它是一个依靠官商勾结才能生存的怪胎!”
“是一个虚开票据、偷逃国家税款的吸血鬼!”
“更是一个打压同行、垄断市场来破坏商业规则的搅局者!”
这些话,林谦诚这位云州市长又何尝不知。
只不过,他还缺少一柄能将这盘根错节的烂摊子一刀斩断的利刃。
“林市长,您试想一下。”
楚天河向前踏出一步,目光灼灼地逼视着林谦诚。
“如果一个像锦程服饰这样,完全不靠技术、不靠竞争的企业,反而能在云州赚得盆满钵满。”
“那么,那些真正想来云州投资兴业、踏实做事的企业家,他们会怎么想?”
“他们会觉得,云州没有公平可言!”
“他们会觉得,在这里想赚钱,靠的不是本事,而是关系!”
“长此以往,云州的营商环境会彻底烂掉!”
“您那宏伟的港口蓝图,最终也只会成为一句空话!”
这番话撕开了所有伪装与客套,将最残酷的现实,血淋淋地摆在了市长的办公桌上。
林谦诚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
“楚同志,你说得很对。”
他看着楚天河,将最初的问题又重复了一遍。
“所以,你到底想要什么?”
楚天河笑了。
他等的,就是林谦诚这句话。
他挺直腰背,神情恢复了镇定。
“林市长,我的要求很简单。”
“我,楚天河,作为江城市纪委的一名干部。”
“希望我在云州依法依规查办一起证据确凿、事实清楚的跨区域商业腐败案件时…”
话到此处,他稍作停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这个案件,不会因为某些来自云州本地势力的恶意阻挠,而半途而废!”
话音铿锵有力。
他压低了声音,用一种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
“或者,换一种说法...我想为您那份宏伟的江云一体化蓝图扫清第一个,也是最顽固的那个障碍。”
“林市长,我想当那个为您开山铺路的清道夫!”
清道夫。
这三个字钻入耳中,林谦诚端着茶杯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一瞬。
他脑中空白了片刻。
他设想过楚天河会索要政策支持,会暗示人事请求,甚至会为自己或背后的人谋取经济利益。
但他千算万算,没算到这个。
这个年轻人,竟将他的办案动机,拔高到了为自己的政治蓝图“清除障碍”的战略层面!
这是请求吗?
不。
这分明是一个拥有相同视野的潜在盟友,发出的最坦诚的合作邀请!
他非但没有提任何私人要求,反而将自己放到了“开路先锋”的位置上。
这让他林谦诚如何拒绝?
又怎么可能拒绝?
在这一刻,林谦诚看着眼前的年轻人,第一次感觉到了棘手。
心机,手腕,格局。
这个年轻人的每一样,都远超他这个年纪应有的水准。
林谦诚终于收回目光。
他将那只停在半空的茶杯,缓缓放回桌面。
杯底与红木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他重新审视着眼前的楚天河,眼神里有欣赏,有惊异,但更多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警惕。
他看到了机遇,也嗅到了危险。
林谦诚毕竟是林谦诚。
他脸上因震惊而产生的短暂僵硬,迅速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和煦、也更深不见底的笑容。
那笑容像一层厚实的天鹅绒,将他所有真实的情绪都严严实实地包裹了进去,再看不出丝毫破绽。
第六十六章 深水之问
“好!”
林谦诚忽然大声说了一个“好”字。
他大笑着,主动向楚天河伸出了右手,动作热情而亲切。
“楚同志,说得好!说得太好了!来,我们都别站着了,坐下说,坐下说!”
办公室的气氛,瞬间从对峙的紧张,转变为领导与下属间的亲切交流。
楚天河心中一片澄明。
他知道,刚才那番话虽成功地震住了这位市长,却也激起了他最深处的警惕。
接下来,才是真正的考验。
他没有多言,只是平静地伸出手与林谦诚轻轻一握,随即便在对方的示意下,走到那套灰色布艺沙发前相对而坐。
林谦诚亲自拿起桌上的紫砂茶壶,手法娴熟地为楚天河面前的白瓷茶杯斟满滚烫的茶水。
氤氲的茶香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做完这一切,他却不再提半个字关于“锦程服饰”或“清道夫”的事,仿佛刚才那番激烈的对话从未发生。
他端起自己的茶杯,轻轻吹了吹气,用一种仿佛当真在虚心求教的语气开口:
“楚同志,我真是越来越好奇了。”
“你在纪委系统工作,但对经济发展的见解却如此独到深刻。”
他的目光看似随意,实则如鹰隼般锁定着楚天河的每一个细微表情。
“依你这么专业的眼光来看,我们云州现在发展经济、搞招商引资,最大的难点到底在哪儿?”
这个问题,问得极其刁钻。
它看似是一个宏观经济问题,实则是一场看不见的顶级面试。
如果楚天河的回答流于表面,说了些“交通不便”、“政策扶持不够”之类的空泛套话,林谦诚会立刻在心里给他打上“夸夸其谈”的标签,那“清道夫”的豪言壮语便会沦为笑话。
可如果他回答得过于专业,甚至比他这个市长考虑得还周全,那林谦诚心中的疑云只会更重。
一个二十出头的外地纪委干部,哪来这般通天的本领?他到底是谁?背后又站着谁?
这是个两难的题目,答得不好是无能,答得太好是威胁。
楚天河自然深知其中三味。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学着林谦诚的样子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滚烫的茶汤顺喉而下,也让高速运转的大脑愈发清明。
“林市长,您过奖了。”
他先是不着痕迹地谦虚了一句,然后才不疾不徐地说道:
“专业谈不上,我只是喜欢从我们纪委办案的角度,去看待一些经济现象。”
“我认为,云州现在发展经济最大的难点,不在于缺一张像深水港这样的王牌,也不在于争取不到省里更多的政策资金。”
他顿了顿,抬起头迎着林谦“诚审视的目光,一字一顿地说道:
“而在于,缺一个能让所有外来投资者都感到绝对安心的,公平、公正、可预期的法治化营商环境!”
这几句话,如同一记闷锤,再次敲在了林谦诚的心上。
他脸上依旧保持着淡然的微笑,但端着茶杯的手,却在半空中出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停顿。
不谋而合!
这个年轻人说的每一个字,竟然都和他酝酿数月却迟迟未能宣之于口的核心改革思路,完全吻合!
甚至,比他自己总结的还要精炼,还要深刻!
他看着眼前这个气定神闲的年轻人,第一次产生了一种两人是在用同一个大脑思考问题的荒谬感。
林谦诚强压下内心的波澜,决定继续加大“面试”的难度。
“说得好。”
他放下茶杯,赞许地点了点头。
“但是,楚同志,新的问题又来了。”
他又抛出一个更敏感、也更宏大的问题。
“我们既要充分发挥纪委的监督作用,严查腐败,净化环境;又要保护和激发广大干部干事创业的积极性,不能让他们因为害怕犯错就畏手畏脚,甚至不作为。”
“那么依你看,这其中的度,又该如何把握呢?”
这几乎是一道官场上的送命题。
说深了容易暴露野心,说浅了又显得毫无水平。
楚天河听完,却笑了。
他知道,林谦诚这是在考校他真正的政治水准了。
换作任何一个真正的二十二岁青年,面对这种级别的提问,恐怕早已大脑空白。
但他不会。
因为这个问题的答案,就在他来自未来的记忆里。
他沉吟片刻,给出了一个在这个时代堪称石破天惊的回答。
“林市长,我认为解决这个问题的关键,在于建立一套科学的容错纠错机制。”
“容错纠错?”
林谦诚的眉毛猛地一挑,这又是一个他从未听过的新鲜词汇。
“是的。”
楚天河不疾不徐地解释道:
“具体来说,就是要明确划出三条线:红线、黄线和绿线。”
“对于那些为个人私利、贪污腐败而触碰红线的干部,必须坚决查处,毫不留情。”
“对于那些在改革创新中因经验不足、无心之失而触碰黄线的干部,我们应以批评教育为主,给他们改正错误的机会,不能一棍子打死。”
“而对于那些始终在绿线内大胆工作、积极作为的干部,我们不仅不能苛责,反而要旗帜鲜明地为他们撑腰鼓劲!”
……
一番长谈,林谦诚从最初的试探,到中间的震惊,再到最后的畅快淋漓。
他感觉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和一个年轻人聊得如此投机、如此痛快了。
楚天河的每一次回答,都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解剖开他心中最困惑的难题,再给出一套近乎完美的解决方案。
然而,正因如此,当这场谈话结束时,林谦诚心中的那个疑团非但没有解开,反而越来越重。
这个近乎完美的年轻人,他到底是谁的人?
他背后,又站着哪位通天的大人物?
林谦诚不动声色地结束了谈话,脸上洋溢着无比亲切的笑容。
他站起身,紧紧握着楚天河的手,用一种充满欣赏的语气说道:
“楚同志,今天听君一席话,真是胜读十年书啊!你的很多想法,都给了我非常大的启发。”
“你放心,你刚才反映的情况,我都记在心里了,市里一定会认真研究的!”
官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达了嘉许,又没有给出任何实质性承诺。
随后,他亲自把楚天河送到办公室门口。
并且当着走廊里来往工作人员的面,拍着楚天河的肩膀,对秘书米晓涛大声嘱咐道:
“晓涛啊,一定要替我把江城来的这位优秀年轻干部,安安全全地送回酒店!”
姿态做得十足。
只是,在楚天河转身走进电梯的那一刻,林谦诚脸上那如沐春风的笑容,便在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缓缓踱回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
一个人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这座庞大的城市,久久不语。
他知道自己遇到宝了。
但这块宝玉太过璀璨,来路也太过不明。
在没有彻底弄清它的底细之前,他林谦诚还不敢轻易将自己乃至整个云州的未来,都赌在这样一个完全看不透的人身上。
第六十七章 一颗顽石
黑色的专车平稳地行驶在云州的夜色中,车内只有空调的低鸣。
驾驶座上,市长大秘米晓涛的视线,不动声色地第三次瞥向了后视镜。
镜中,那个年轻人正靠在后座上闭目养神,呼吸平稳,仿佛已经睡着。
米晓涛握着方向盘的指节,却无意识地收紧了一下。
他脑子里反复回响的,是十几分钟前,发生在市长办公室里的一幕。
他将楚天河送上车后,立刻返回办公室。
迎接他的,不是往常那句“晓涛,泡杯茶”,而是老板来回踱步的背影和皮鞋底敲击地板的沉闷节拍。
整整十几分钟。
他跟在林市长身边多年,从未见过老板这副焦躁又兴奋的模样。
终于,林谦诚停下脚步,转过身,神情里混杂着欣赏与一丝难以掩饰的警惕。
“晓涛啊”林谦诚开口,声音有些干涩,“这个楚天河,是个人才。”
他顿了顿,补上了一句极有分量的话。
“一个百年难遇的帅才!”
米晓涛的眼皮轻轻一跳。
他从未听过老板对任何年轻人,下过如此石破天惊的断语。
但紧接着,林市长话锋一转,语气沉了下去。
“但是……”他点上一根烟,却没抽,只是看着那点猩红的火星,“他就像一把突然出鞘的宝剑,锋利得让人心惊。”
“可问题是,这把剑,来路不明,不知其主。”
“我林谦诚,不敢,也不能拿云州的未来,赌在一个我完全看不透的人身上!”
说到这里,米晓涛才算真正听明白了老板的顾虑。
那不是不想用,是不敢用。
怕这是对手送来的“糖衣炮弹”,一个为他量身定做的陷阱。
林谦诚的眼神冷定下来,属于决策者的果断占了上风。
“我必须再试他一试!”
“光说不练没用,我要亲眼看看,他解决实际问题的本事,是不是也像他那张嘴一样厉害!”
他将烟蒂狠狠按熄在烟灰缸里。
“我要看看,他这把宝剑,在面对真正的顽石时,到底能不能见血!”
然后,林谦诚提起了那个在整个云州都人尽皆知的名字。
市税务局副局长,陈海平!
“晓涛,你想个办法。”林谦诚的语气意味深长,“用最不经意的方式,把陈海平这个难题,透露给他。”
“记住,是透露,不是求助。”
“我倒要看看,面对这种用常规纪检手段根本解决不了的阳谋,他楚天河,还能拿出什么真本事!”
……
回忆结束。
米晓涛收回目光,心里对身后这个年轻人的情绪,已从单纯的震惊,转变为一种夹杂着敬畏的好奇。
他很想知道,这个连市长都感到棘手的局,他要怎么破?
车子很快抵达蓝海商务酒店。
楚天河睁开了眼,眼神清澈而深邃,仿佛一路的静默,已让他在心中将一切复盘了数遍。
“米主任,辛苦您了。”楚天河下车前客气道。
米晓涛赶紧抢先下车,快走两步替他拉开车门,笑容十分真诚:“哪里的话,楚同志。能为您服务是我的荣幸。”
他的言谈姿态,已然将对方放在了平级甚至更高的位置上。
两人寒暄几句,眼看楚天河就要迈步走进酒店。
米晓涛知道,该“出题”了。
“哎呀,楚同志,你看我这记性。”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语气带着几分懊恼,快步跟了上去。
“本来还想跟您多请教几个问题呢。结果光顾着听您和市长聊那些高屋建瓴的大事,把自己手头上这些鸡毛蒜皮的烦心事都给忘了。”
楚天河停下脚步,转过身,微笑着看着他:“米主任有话但说无妨。”
米晓涛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个极为逼真的苦笑,他压低声音,用一种私下里“吐槽”的口吻抱怨道:
“哎,楚同志,您是不知道,我们林市长看着风光,其实这日子过得也糟心。”
“就说今天上午,市里开财税工作会议。市长为了响应省里号召,提议搞个高新科技企业的税收减免试点。”
“结果倒好,当着全市干部的面,硬是被我们市税务局一个叫陈海平的副局长,引着规章给硬顶了回去!”
“人家理由还特别充分,说市长的提议不符合现行规定,怕担责任!您说气不气人?”
米晓涛说得绘声绘色,仿佛真的是在为自己老板鸣不平。
他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了。
“最愁人的是,这位陈副局,是我们云州出了名的老顽固!油盐不进!”
“市长之前也想过调整他,结果派纪委去一查,好家伙!”
“这老同志,本人生活得比水洗还干净!两袖清风,连根针都插不进去!”
“组织谈话呢,他又跟你一条条地掰扯规定,说得你哑口无言。”
米晓涛摊了摊手,脸上写满了无奈和憋屈。
“哎……你说遇到这么一个又臭又硬的茅坑里的石头,能有什么办法?我们市长啊,对他又爱又恨,愁死个人了!”
抱怨完,他又好像意识到自己失言,赶紧尴尬地笑了笑,摆手道:
“哎呀,你看我,跟您说这些牢骚话干嘛。都是些上不了台面的事。”
“楚同志,您早点休息,我就不打扰了。”
说完,他便极其自然地转身,拉开车门,上车,驱车离去,整个过程行云流水。
没有提出任何要求,也没有暗示任何任务。
就像一个朋友,在回家路上顺便吐了吐槽。
酒店门口的感应门为楚天河无声滑开。
他没有立刻走进去,而是站在原地,看着那辆黑色奥迪的车尾灯汇入远处的车流,彻底消失不见。
夜风吹过,他脸上那份客套的微笑缓缓敛去。
“陈海平……”
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下一秒,他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不疾不徐地敲击起来。
楚天河回到酒店房间。
一推开门,一股混杂着廉价香烟和焦躁气息的浑浊空气便扑面而来。
王振华和张立军都没睡。
王振华正焦躁地在房间里来回踱步,脚下的地毯几乎要被他磨出一条道来。
张立军则沉默地坐在窗台边,指间夹着的烟头一点猩红明灭不定,旁边的烟灰缸里已经堆起了一座由烟屁股构成的小山。
第六十八章 一份投名状
“楚哥!你总算回来了!”
眼尖的王振华第一个看到了楚天河。
他几乎是瞬间停下脚步,一个箭步就冲了上来,连珠炮似的问道:
“怎么样?林市长怎么说?他答应帮我们了吗?”
就连一向沉稳的张立军,此刻也猛地掐灭了烟头,站起身,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紧紧盯了过来。
显然,这场会面所承载的压力,已经让这两位经验丰富的老手濒临极限。
来云州数日,除了一次次的闭门羹,几乎一事无成。
所有的希望,都压在了楚天河这唯一的一根稻草上。
楚天河看着两人那紧张又夹杂着最后一丝希冀的眼神,脸上却没什么表情。
他没有立刻回答。
而是先不紧不慢地脱下外套,一丝不苟地挂在衣架上。
接着,他端起桌上那杯早已凉透的白开水,仰头一饮而尽,喉结滚动了一下。
做完这一切,他才在唯一的单人沙发上坐下,身体向后一靠,整个人陷入柔软的靠背里。
“急什么。”
他淡淡地吐出三个字。
“事情没那么简单。”
王振华被他这不咸不淡的态度弄得一愣,脸上的兴奋肉眼可见地冷却下去。
他下意识地挠了挠头:“楚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林市长不愿意帮忙?”
声音里最后一丝侥幸也消失了。
如果连云州的一把手都拒绝出手,他们这个调查组,就真的成了孤军。
到时候别说查案,恐怕连灰溜溜滚回江城,都会成为整个市纪委的笑柄。
一想到那个画面,王振华的拳头就不自觉地攥紧了。
“不愿意,倒也谈不上。”
楚天河靠在沙发上,双臂舒展地搭在靠背上,姿态显得很放松。
“只不过……”他看着王振华,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市长大人,亲自给我们出了一道考题。”
“考题?”
王振华更糊涂了。
查案就查案,考什么题?
这时,一直沉默的张立军缓缓开口,声音因抽了太多烟而显得有些沙哑,却带着一股洞悉世事的沉稳。
“不是闲聊。”
张立军的目光落在楚天生的脸上,一字一顿地说道:“是出题。”
王振华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感觉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了。
楚天河看着王振华那副迷茫的样子,倒也不急。
王振华有冲劲、有忠诚,但在某些看不见的层面,他还太嫩。
不过,一张白纸才好作画。
他耐心地将刚才米晓涛在楼下那番“抱怨”的话,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当然,他隐去了自己与林谦诚关于“清道夫”的那段核心对话。
有些秘密,只能自己一个人扛。
王振华听完,眉头皱得更紧了。
“楚哥,我还是不明白。”
“市长秘书跟咱们抱怨他单位一个老干部不听话,这跟我们查锦程服饰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
这一次,是张立军替楚天河回答了。
他看着王振华,像个老道的师傅在提点一个不开窍的徒弟:“振华啊,你动脑子想想,我们是什么身份?江城纪委的!他一个云州市长的贴身大秘,吃饱了撑的,大半夜拉着你一个外地来的办案人员,吐槽他们本地的干部?”
“这里面要是没点文章,鬼都不信!”
张立军这番话如同一盆冷水,让王振华瞬间打了个激灵。
“您的意思是……这是林市长故意让他说给我们听的?”
“不是故意。”
楚天河接过话头,纠正道:“是‘非常不经意’地,说给我们听。”
他看着渐渐开窍的王振华和若有所思的张立军,脸上露出了一丝玩味的笑容。
“这,就是领导的艺术。”
“他想让我们帮他办一件他自己不方便出手的棘手事,但又不能明说。”
“因为一旦明说,那就是指示,是滥用职权,打压异己,传出去影响不好。”
“所以,他只能通过最信任的秘书,用一种抱怨吐槽的方式,把这个难题透露给我们。”
“这样一来,主动权就完全到了我们这边。”
“我们要是听不懂,或者假装听不懂,那就说明我们没这个脑子,也没这个本事。那后续的合作,自然也就免谈了。”
“相反……”
楚天河的眼中闪过一道精光。
“我们要是听懂了,并且还漂漂亮亮地,把这个连他一市之长都搞不定的难题给解决了……”
“那我们,就等于是向他递交了一份最有分量的投名状!”
听到这里,王振华总算彻底明白了!
他的脸上瞬间涌起一阵潮红,既是兴奋,又带着一丝对这背后门道的畏惧。
“我明白了!楚哥!”
“林市长这是在考验我们!”
“只要我们能帮他搬掉陈海平这块绊脚石,他就会反过来,全力支持我们查锦程服饰!”
楚天河欣慰地点了点头。
孺子可教。
“没错。”
他靠在沙发上,双手枕在脑后,看着酒店房间那平平无奇的天花板。
“所以说。”
“这才是我们这次云州之行,真正意义上的第一场仗。”
“也是我们能不能拿到那张宝贵入场券的关键。”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审视的意味。
“只不过,林市长给我们出的这道题,很难。”
“甚至可以说,是一道近乎无解的题。”
楚天河的脸上虽然还挂着笑,但心里却比谁都清楚。
林谦诚这一招,很高,也很狠。
他扔过来的,不是一个有明显贪腐把柄的蛀虫。
而是一个在业务上无可挑剔、在生活上两袖清风、在性格上又臭又硬的“老顽固”。
对于习惯了从经济问题和作风问题入手的纪委干部而言,这样一个油盐不进的“铁桶”,简直就是老鼠拉龟,无从下口。
查他贪腐?对不起,人家比你还干净。
查他作风?对不起,人家连业余爱好都没有。
这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阳谋”。
一个摆在明面上的巨大挑战。
考过了,海阔天空。
考不过……
楚天河缓缓闭上眼睛。
他嘴角慢慢向上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打包回江城?
他楚天河的字典里,没有这四个字。
一块又臭又硬的石头么?
他倒是很想看看。
究竟是石头硬,还是他这把刀更锋利。
第六十九章 攻心为上
听完楚天河的分析,王振华亢奋了起来。
“啪”的一声,他猛地一拍大腿,身体几乎要从沙发上弹起来。
“楚哥!我明白了!”
他摩拳擦掌,语气迫不及不及待:“不就是查人嘛!这个咱是专业的!”
“我就不信了,这个世界上还能有真正出淤泥而不染的干部!”
“他陈海平就算再干净,也总得吃饭喝水吧?总得有亲戚朋友吧?”
王振华越说越激动,仿佛已经抓住了破局的关键。
他身体前倾,看着楚天河,眼里放着光:“楚哥,您下命令吧!我明天一早就去把他查个底朝天!”
“从他银行卡流水开始查!每一笔消费都给它捋出来!还有他的房产信息、老婆孩子的工作单位、七大姑八姨的社会关系!我就不信,把他祖宗十八代都给翻出来,还找不到他一丁点的小辫子!”
王振华这番话说得激情澎湃,充满了年轻纪检干部特有的嫉恶如仇。
但他没有注意到,在他说话的时候,坐在单人沙发里的楚天河,眉头已经不知不觉地锁了起来。
等王振华说完,楚天河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
“不行。”
这两个字吐出来,王振华脸上亢奋的潮红瞬间褪去。
“啊?”
他愣住了。
“为什么啊楚哥?我们不就是干这个的吗?不查他,我们还能干嘛?”
在他看来,遇到这种硬骨头,最直接的办法就是用放大镜去搜寻他身上的每一个污点。
只要找到一个,就能以此为突破口,彻底摧毁对方的心理防线。
这是他们的常规战术,也是最擅长的战术。
可楚天河偏偏否决了。
楚天河看着一脸困惑的王振华,耐心地解释道:“振华,你把问题想得太简单了。”
“你的思路不能说错,但用在陈海平这个人身上,却是大错特错。”
他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
“林市长既然已经通过米主任的口明确告诉我们,这个陈海平干净得连根针都插不进,那就说明,人家肯定早就把他查了个底朝天,而且大概率还不是只查了一遍。”
“你想想,以一个市长的权限和资源都查不出问题来,我们一个外地来的调查组,人生地不熟的,就能比他还厉害?”
“就算我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再去查一遍,最后得出的结论还是这个人没问题,那在林市长的眼里,我们成什么了?”
楚天河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
“他只会觉得我们黔驴技穷,除了会用这种最笨的办法,再没有别的本事。”
“一个无能的标签,就会死死地贴在我们的脑门上。”
王振华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无能”两个字,让他后背一凉。
一层细密的冷汗从他额角渗了出来。
“第二。”楚天河又伸出了第二根手指,“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他的眼神在这一刻变得深邃。
“王振华,我们退一万步讲。”
“就算我们运气好,真被我们查到了他陈海平的一点小辫子,比如说他八年前收过下面人送的两条烟,或者五年前参加同学聚会让人家给他报销了一张机票。”
“然后呢?”楚天河反问道。
“我们是不是就要拿着这些鸡毛蒜皮的证据,像拿着一张王牌一样,冲到他面前去威胁他、逼迫他?”
“告诉他,如果不乖乖听林市长的话,我们就要把他搞得身败名裂?”
王振华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楚天河看穿了他的心思,冷笑一声:“如果我们真的这么做了,你再想想,林市长他又会怎么看我们?”
“他或许会很高兴,因为我们帮他解决了难题。”
“但是在他的心里,我们又成了什么?”
楚天河的声音变得异常冰冷。
“他只会在心里给我们贴上另一个标签,一群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的政治打手!”
“他或许会因为我们的利用价值而暂时合作,但他绝对不会发自内心地尊重我们,更不可能把我们当成他真正可以信赖的盟友!”
楚天河盯着他,一字一句地问:“一个连自己人都能用这种下三滥手段去对付的团伙,谁敢跟你们推心置腹?说不定哪天,这把刀就会反过来,捅到他自己的身上!”
这些话,让王振华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几乎要从沙发上滑下去。
他的脸色一片煞白。
他被自己刚才那简单而粗暴的想法,惊出了一身更重的冷汗。
他第一次意识到,原来查案子之外,还有如此复杂而可怕的人心博弈。
也第一次真正明白了,自己和眼前这个比他还年轻几岁的领导之间,存在着一条怎样的鸿沟。
楚哥考虑的是整个棋局,而自己看到的,永远只是眼前这一个棋子。
楚天河看到王振华那幡然醒悟的表情,知道这番话起到了作用。
他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二人。
窗外是江城陌生的夜景,万家灯火织成一片沉默的星海。
“所以,我们接下来的思路,要来一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过了一会,他一锤定音地说道。
“从现在开始。”
楚天河转过身,目光依次扫过王振华和一直沉默不语的张立军。
“我们不去查陈海平的罪。”
他无比清晰地,下达了那个独特的指令。
“我们去查他的人!”
这个指令,让王振华和角落里一直默默抽烟的张立军,都愣住了。
王振华下意识地追问:“查他的人?”
“没错!”楚天河的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我们要去了解他的生活、他的家庭、他的成长经历、他的喜怒哀乐,他的一切!”
“我不相信一个人会是一块真正意义上的顽石。”
“只要他还是一个人,而不是一个神,那么他就一定有他在乎的东西!”
“他的弱点,不一定是对金钱的贪婪。”
“完全有可能是对亲情的眷恋、对理想的执着,又或者是,埋藏在他心底深处某个积压多年,却始终未了的心愿!”
楚天河的话,仿佛为二人打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
这已经不是在办案了。
这是在解剖一个人的灵魂。
楚天河不再给他们消化和思考的时间,立刻开始布置任务。
“振华!”
“是!楚哥!”王振华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
“从明天开始,你放下手头所有的工作,动用你能动用的所有渠道,去给我查所有能在公开层面上查到的、关于陈平海这个人的全部资料!”
“他的个人履历,每一步的升迁过程,所有家庭成员信息,这些年获得过的所有奖励和受过的所有处分!”
“我要一份最最详细的,关于他的个人物报告!”
“明白吗?”
王振华大声回答道:“是!保证完成任务!”
布置完王振华的工作,楚天河的目光转向了一直沉默的张立军。
他的表情变得无比郑重,语气里也带上了一丝商量的意味。
“张哥。”
张立军在那边的烟灰缸里掐灭了烟头,站直了身体,发出一声沉闷的回应:“楚组长,您吩咐。”
“接下来的这个任务,最难,也最关键。”
“我只能,也只敢,交给您。”
楚天河看着张立军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一字一顿地说道:“从明天开始,我需要您像影子一样,去接近陈海平的真实生活。”
“我不需要您去他的单位。”
“我只需要知道,他每天下班以后,都去了什么地方,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事。”
“我要一份关于他工作之外,八小时的完整生活轨迹!”
第七十章 顽石软肋
次日上午,九点整。
云州市税务局,那间宽敞的局长办公会议室里,中央空调正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空气中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陈旧纸张气味,气氛有些凝滞。
长条形会议桌旁,坐满了税务局的领导班子成员。
每个人都腰背挺直,表情严肃,但眼神却各有微妙。
他们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掠过会议桌的末端,落向那个正低头审阅文件的男人。
男人年过五十,花白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
脸上架着一副款式老旧的黑框眼镜,镜片后的双眼不大,却透着一股近乎顽固的执拗。
他就是陈海平,云州市税务局副局长。
也是整个云州官场公认的那块最硬的石头。
主位上的局长轻轻咳了一声,指关节在桌面上有节奏地敲了两下,试图打破沉默。
“同志们,今天召集大家,主要是再讨论一下,昨天市政府办公厅刚下发的那份文件。”
他晃了晃手里的几张纸。
“关于在我市对部分高新科技企业,实行税收减免优惠的试点方案。”
局长话音刚落,桌边立刻有了反应。
“我坚决拥护市委市政府的决定!”一位副局长率先表态,身子微微前倾。
“没错!这是发展高新产业、优化咱们云州营商环境的重大举措嘛!我们税务部门,必须要带头支持!”另一人立刻跟上,语气激昂。
“林市长高瞻远瞩!这个方案我们一定要不折不扣地执行好!”
一时间,会议室里附和声四起,热情洋溢。
但所有人都清楚,这不过是暖场。
真正能决定这件事走向的,还得是那位至今一言不发的老顽固。
果然,等议论声渐息,局长才将目光转向陈海平,脸上挤出一丝商量的笑容,问道:
“海平同志,你的意见呢?”
瞬间,整个会议室的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陈海平身上,连呼吸都放轻了。
陈海平缓缓抬起头。
他伸手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动作不疾不徐。
然后,用他那没有任何感情波动的平直语调,缓缓吐出三个字。
“我不同意。”
这三个字不响,却让会议室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刚才还满脸热情的几位副局长,脸上的笑容都僵住了。
局长的脸色也明显沉了下来。
他还是耐着性子,试图劝说:“海平同志,这毕竟是林市长亲自拍板的事情,我们……”
他的话没能说完。
“局长。”
陈海平站了起来,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一声刺耳的轻响。
他手里举着一份文件,正是省税务局去年下发的《关于规范全省税收减免政策的通知》。
“我们是国家的税务干部。”
“我们执行的,应该是国家的税法和省局的明文规定。”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无比,敲在众人心头。
“市政府的这份试点方案,我昨天回去仔细研究了一下。”
“其中有三条具体的减免条款,都与省局这份通知里的精神有明显抵触。”
他顿了顿,语气没有任何缓和。
“在没有得到省局正式的书面批复之前,我们如果擅自执行这份试点方案。”
“那就是明明白白的违规操作。”
“将来一旦审计出了问题,这个责任,谁来承担?!”
最后一句质问,如同一记闷锤。
刚才那些高喊“拥护”的副局长们,一个个都垂下视线,盯着自己的茶杯,哑口无言。
他们心里都清楚。
陈海平说的,每一个字都对,都完全站在“规定”和“程序”上。
根本无法反驳。
局长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最终也只能抬手揉了揉眉心,无奈地摆了摆手。
“散会。”
一场本该一团和气的会议,就这么被陈海平一个人搅黄了。
……
下午五点半,下班铃声准时响起。
办公室里沉闷了一天的年轻人们,像是瞬间活了过来,开始收拾东西,呼朋引伴地讨论着晚上的饭局和KtV。
唯独陈海平的办公室里,依旧安静。
他将桌上的文件一份份整理好,放入文件柜,落锁。
然后,准时拿起自己那个用了十几年的旧茶杯,走出了办公室。
“陈局,晚上一起吃个便饭?”走廊上,一位相熟的处长热情地打招呼。
陈海平只是淡淡地摇了摇头。
“不了,家里有事。”
他的回答和往常一样,简单而疏离。
拒绝了所有应酬,他一个人走到税务局大院的自行车棚。
推出一辆至少有二十年历史的二八大杠自行车,车架的嘎吱声在空旷的车棚里格外清晰。
随即,他便骑着这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破车,汇入了城市拥挤的下班人潮之中。
一个副局级干部,每天骑着一辆破自行车上下班。
这在整个云州官场都算是一桩奇闻,但众人早已见怪不怪。
因为,他是陈海平。
陈海平没有回市中心单位分配的干部楼,而是穿过几条繁华街道,拐进一个墙皮斑驳的八十年代红砖家属院。
这里是他岳父岳母的老房子。
自从妻子几年前因病去世后,他就把年迈的母亲接到了这里,由他亲自照顾。
回到家。
家里很安静,只有老式挂钟的滴答声。
他甚至没来得及换下身上笔挺的税务干部制服,只是熟练地在外面系上一条洗得有些发白的围裙,便一头扎进了厨房。
淘米,洗菜,切肉,点火……
菜刀落在砧板上发出“笃笃笃”的规律声响,而后是热油“刺啦”一声的爆鸣。
半个小时后,两菜一汤被端上了那张边角有些掉漆的旧饭桌。
一荤一素,都是些家常小菜,但被炖得软烂,热气腾腾。
他盛好饭,小心翼翼地端到客厅。
客厅窗边摆着一张轮椅,一位头发全白的老太太正安详地坐在上面,望着窗外的夕阳。
她就是陈海平的母亲。
“妈,吃饭了。”
陈海平的声音很轻,将一个小饭桌支在轮椅前。
然后,他自己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母亲身边,用勺子舀起一勺炖得软烂的冬瓜,凑到嘴边吹了吹,才送到母亲嘴边。
“妈,今天天儿不错,我又把您那床被子在院里晒了晒。”
“您上次想吃的那家王记糕点,我明天下了班就给您买回来。”
此刻的他,脸上再没有办公室里那种岩石般的严肃刻板。
他的眼神很柔和。
他的声音很温暖。
这一幕,如果被税务局的同事们看到,恐怕会惊得说不出话来。
谁也无法想象,那个在单位里六亲不认、油盐不进的“老顽固”,回到家竟是这样一个无微不至的孝子。
老太太吃得很慢,脸上带着满足的浅笑。
吃完饭,陈海平又伺候着母亲喝了点水。
老太太看着窗外已经完全沉下去的夕阳,不知想起了什么,忽然轻轻叹了一口气。
那声叹息很轻,却带着浓浓的落寞。
“海平啊”
老太太用有些含混不清的口音,喃喃地说道:“妈昨天晚上,又做梦了。”
“梦到咱们在柳树沟那间老屋子了。”
“还梦到你爸,就坐在院里那棵老槐树下,抽着烟袋……”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眼神也变得迷离。
“唉,要是在闭眼之前,能再回去……看上一眼,就好了”
听到“柳树沟”三个字,正在给母亲擦拭嘴角的陈海平,手里的毛巾微微一顿。
一丝极其复杂的神情从他脸上一闪而过,混杂着无奈、愧疚和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他张了张嘴,喉结滚动了一下。
最后,却也只能像往常一样,用一种连自己都觉得底气不足的语气,轻声安慰道:
“妈,快了……快了”
而这一切,都被家属院对面街角处,兰州拉面馆里的一双眼睛尽收眼底。
靠窗的座位上,一个沉默的男人正埋头吃着面,手边摊开一张本地报纸作为掩护。
那人正是张立军。
他看着陈海平一口一口喂饭的背影,又看着老人充满向往的侧脸,最后,他的视线落在了陈海平那瞬间僵硬的动作上。
张立军放下了筷子。
他从口袋里掏出几张零钱压在碗底,站起身,走出了面馆。
夜色渐深,华灯初上。
张立军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人流中,心中有了判断。
柳树沟。
那就是他的软肋。
第七十一章 最后的根
晚上九点半。
蓝海商务酒店,临时指挥部。
房间里灯火通明,空气中弥漫着冷掉的茶水和一丝焦灼的气味。
楚天河和王振华都没有睡。
楚天河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本《地方财政与税务关系研究》,正安静地翻页。
王振华则显得有些躁动。
他一会儿站起来在房间里来回踱步,磨损着地毯;一会儿又坐下,端起茶杯猛灌一口已经凉透的茶水。
他实在想不通,楚哥的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放着正经案子不查,非要花这么大力气去盯一个老干部的私生活。
这算怎么回事?
难道还能从人家每天买什么菜、做什么饭里,查出贪污腐败的线索来?
太扯淡了。
就在王振华快要把地毯踩出一个坑时,房门被轻轻敲响了三下。
张立军回来了。
“张哥!”王振华一个箭步冲过去拉开房门。
张立军走了进来,还是白天那身半旧的夹克衫,风尘仆仆。
但他那双总是波澜不惊的眼睛里,此刻却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亮光。
他先是走到饮水机旁,给自己接了满满一大杯水,仰头一口气喝了个精光,水珠顺着嘴角流到下巴上。
然后,他才长长呼出一口气道:“有发现了。”
听到这三个字,楚天河也放下了手里的书。
他的目光落在张立军脸上。
“张哥,辛苦了,坐下慢慢说。”
张立军也没客气,一屁股坐在沙发上。
他将自己这一天从早到晚的观察,原原本本地作了汇报。
他讲得很细,从陈海平早上如何在单位顶撞局长,到下午如何骑着破自行车穿过大半个城市,再到晚上如何系上围裙在厨房里忙前忙后,给轮椅上的老母亲一口一口喂饭。
张立军的叙述很平淡,就像在讲一个邻居家的故事。
旁边的王振华听着听着,眉头就拧成了一个疙瘩。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一个工作上不近人情的老顽固,一个生活里无微不至的大孝子。
这跟他要办的案子有一毛钱关系吗?这能当成扳倒一个人的武器?
简直是天方夜谭。
然而,就在张立军讲到陈母饭后看着窗外,悠悠叹气说出“又梦到柳树沟的老屋了”那句话时,一直静静倾听的楚天河,眼神猛地亮了一下。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从嘴里吐出了三个字:“柳树沟。”
他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那副智珠在握、一切尽在掌握的神情,又一次浮现在他的脸上。
楚天河走到张立军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由衷地说道:“张哥,辛苦了。你带回来的这个消息,太重要了。”
“最重要的线索,已经找到了。”
这一下,把王振华和张立军都搞蒙了。
就一句老太太思念故乡的梦话而已,怎么就成了最重要的线索?
王振华忍不住开口问道:“楚哥,这……这能说明什么啊?”
楚天河没有直接回答他。
他的思维已经进入高速运转的状态,立刻转向王振华,用不容置疑的语气下达了新的指令:“振华!”
“到!”
“马上动用你所有的渠道,给我查这个柳树沟到底是个什么地方。”
“在云州的哪个位置?现在还在不在?和陈海平又有什么样的渊源?”
“我要关于它的一切!”
虽然心里充满了疑惑,但出于对楚天河的绝对信任,王振华还是立刻大声回答:“是!我马上去办!”
说完,他立刻跑回自己房间,开始打电话。
他先是打给了自己在江城公安系统的同学,又通过同学辗转联系上云州本地的户籍管理部门和地方志办公室。
电话一个接着一个地打,消息一条接着一条地汇总。
这一查,就是整整一个通宵。
第二天一大早,楚天河刚刚起床洗漱完毕,房门就被“砰砰砰”地擂响了。
他拉开门。
只见王振华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双眼布满血丝,脸上却带着一种极度亢奋的神情冲了进来。
他甚至都顾不上喝口水,就将一沓刚刚打印出来、还带着热气的资料“啪”一声拍在楚天河面前的桌子上。
“楚哥!查到了!全都查到了!”王振华的声音因为激动都有些变调了。
他指着资料解释道:“这个柳树沟,还真不是一个普通的地方!”
“它是云州市几十年前的一个自然村。大概三十年前,市里要修建一个大型的西山水库,为了给水库蓄水,整个柳树沟的村民就全都集体搬迁了。”
“所以,那个村子的旧址,现在已经沉在西山水库的水底下了!”
“沉底下了?”楚天河的眉头微微一皱。
如果是这样,那这条线索不就断了?
“别急啊楚哥!”王振华看出了他的疑虑,连忙摆手,脸上露出一个神秘的笑容,“关键的在后面!”
他翻开资料的第二页。
“当时虽然整个村子都被淹了,但是柳树沟地势最高的那几间老祖宅,和村里那座唯一的陈氏宗祠,因为位置高,侥幸没有被水淹掉!”
“后来,这几栋幸存的老建筑还被县里面评为了县级文物保护单位!”王振华越说越兴奋。
“不过呢,因为那个地方现在特别偏僻,交通也不方便,根本没什么旅游开发的价值,所以那几栋老房子就一直被荒废在那儿,没人管。”
“这么多年下来,早就年久失修,快塌了。”
听到这里,楚天河心中已经隐隐猜到了些什么。
他的眼神变得越来越亮。
“楚哥,您再看这个!”王振华仿佛一个献宝的小孩,又从资料的最后小心翼翼地抽出了一张明显泛黄的A4纸。
那是一张复印件,看得出原件是一份很古旧的报纸。
“这是我托人从云州图书馆的旧报纸堆里翻出来的!”王振华的声音里充满了得意,“五年前,《云州晚报》副刊上刊登的一篇读者来信!”
他将那张复印件递到楚天河面前。
楚天河接了过来。
信的标题写着,《救救我们最后的根》。
而在文章末尾处,那个清晰的落款赫然正是“一个心系故土的云州市民:陈海平”!
信的内容很短,也很真挚。
是陈海平以一个普通市民的身份,呼吁市政府能够出资,修缮一下那座即将倒塌的柳树沟陈氏宗祠。
因为,那是所有从柳树沟走出来的陈氏子孙,最后一个看得见、摸得着的根。
在信的旁边,还有一小块后续报道。
记者就此事采访了相关部门,回复很官方,也很冰冷:“我市目前财政紧张,暂无此项修缮计划。”
楚天河拿着那张薄薄的复印纸。
他的脸上,终于露出了来到云州之后,第一个真正放松的笑容。
他轻轻地将那张纸放在桌子上,指尖在“陈海平”三个字上点了点。
然后,他看向一脸期待的王振华和凑过来看的张立军,缓缓地、却又无比笃定地说道:“钥匙找到了。”
“打开陈海平这把锁的钥匙,不在他的办公室里,也不在他的银行卡里。”
他的目光落在那张泛黄的报纸上。
“在这儿。”
第七十二章 借花献佛
这把关键的钥匙找到了。
整个调查小组沉闷的气氛为之一振。
王振华更是兴奋地一拍大腿,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响亮。
他压低声音,但激动之情溢于言表:“太好了楚哥!这下,我们总算有办法对付那个老顽固了!”
他已经想到了拿着报纸当面将军的场景。
“楚哥,我们现在就去找他?”
“把这份报纸拍在他桌上,告诉他,我们连他心里藏得最深的秘密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我就不信,他还能不乖乖就范!”
王振华的思路很直接,这也是纪委干部在掌握把柄后最常用的一种心理施压手段。
然而,楚天河却摇了摇头。
他拿起桌上那张泛黄的报纸复印件,纸张边缘带着时间留下的脆感,小心地折叠好后放进了自己的上衣口袋。
他这才不紧不慢地说道:“不,我们不去找他。”
“啊?”王振华又愣住了,“楚哥,这又是为什么?这么好的武器不用,不是白找到了吗?”
楚天河看了他一眼,反问道:“谁说不用?”
“只不过,这把钥匙不能由我们直接去用。”
他点了点自己的胸口,又指了指门外。
“我们要是就这么拿着报纸去找他谈判,那充其量只是一次成功的威胁。”
“我们是能逼着他低头,但在他心里,只会对我们纪委产生更深的戒备和反感。”
“一块顽石,就算敲碎了,也还是一堆硌脚的碎石。”
“这不是最好的结果,也不是林市长想看到的结局。”
楚天河的语气很平静,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判断力。
“这把钥匙,最正确的用法,不是去撬开陈海平家的门。”
“而是要把它当成一份礼物,恭恭敬敬地递到林市长的手上。”
“由他,亲自去打开那扇门。”
“只有这样,才能把顽石变成我们手中的玉,让这次行动的价值最大化。”
王振华听得云里雾里,似懂非懂。
旁边的张立军却明白了。
他看着楚天天,眼神里是纯粹的赞叹。
这个年轻人思考问题的维度,已经完全超出了一个办案人员的范畴。
他做的每一步,都不只是为了眼前的案子,更是为了布局长远的未来。
……
楚天河没有立刻给市长秘书米晓涛打电话。
他在等,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
他不慌不忙地洗漱、吃饭,又跟王振华和张立军复盘了一下锦程服饰案的细节。
一直等到下午四点半。
这个时间点很巧妙。
临近下班,但又没到下班时间。
这时候打电话过去,既不会打扰对方上午的繁忙工作,也方便对方在下班前有充足的时间向领导汇报。
楚天河对时机的把握,可谓精妙。
他回到自己房间,拨通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嘟……嘟……”
电话响了两声便被接通,里面传来米晓涛标准化的热情声音。
“喂,您好!”
楚天河的语气非常谦虚诚恳:“米主任您好,打扰您了,我是江城纪委的小楚,楚天河。”
“哦!是楚同志啊!你好你好!”米晓涛的反应很快,语气也更加热情了几分,但这份热情里依然带着一丝公式化的客套,“楚同志,是有什么事吗?”
楚天河没有急着切入正题,而是先按早已设计好的剧本,抛出了引子。
“米主任,是这样的。”
他的语气无比真诚。
“我是特意打电话来,向您道个谢的。”
“道谢?”电话那头的米晓涛明显有些意外。
“对,道谢。”楚天河的语气带上了几分发自内心的感激,“米主任,真的多亏了您!要不是您那天在电话里吐槽了一下陈海平副局长的事,我们这几天还真是像无头苍蝇一样,一头扎在服装公司的案子里了。”
他巧妙地将米晓涛传递“考验”的电话,定义成一次善意的“提醒”。
“是您无意中的一句话点醒了我们:想要在云州顺利开展工作,就必须先放下手头的案卷,去深入了解云州的社情民意啊!”
这番话瞬间拉近了距离,电话那头的米晓涛听得心里很舒服,有一种被当成人生导师的满足感。
楚天河没给他太多回味的时间,立刻用一种发现新大陆般的兴奋语气说道:
“米主任,跟您汇报一下我们这几天的学习心得!我们也没闲着,就在云州各地随便走了走,没想到还真让我们发现了一个特别感人的故事!”
“哦?是吗?”米晓涛的兴趣果然被勾了起来。
楚天河便开始了他那堪称影帝级别的表演。
他将陈海平的故事进行了精心的艺术加工,巧妙地隐去了姓名和职务,只将他塑造成一个“对自己严苛、对工作铁面无私,却唯独对年迈母亲充满无尽孝心”的老干部形象。
接着,他饱含感情地讲述了“柳树沟”那个消失村庄的由来,以及那座承载着数代人记忆、如今却濒临坍塌的“陈氏宗祠”。
最后,他画龙点睛地描绘了那位坐在轮椅上的老母亲,是如何日复一日地望着窗外,思念着那个回不去的故乡。
整个故事讲得声情并茂,感人肺腑。
等故事讲完,他才仿佛灵光一闪,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说道:
“米主任!我刚才就在想,这其实是一个多么好的宣传素材啊!您想,如果咱们市政府能牵个头,出面把这座快要倒塌的遗址给修缮一下,这不仅仅是保护了珍贵的历史文物,更是圆了一位老前辈家属人生最后的一个心愿啊!”
楚天河的语气变得有些激动。
“这是一件多么能体现咱们政府人文关怀的大好事!”
“这要是能让媒体好好宣传报道一下,对于提升咱们林市长亲民、爱民、重情义的形象,可是有难以估量的巨大好处啊!”
当楚天河说完这最后一句画龙点睛的话时,听筒里忽然没了声音。
只有一丝微弱的电流声,证明通话仍在继续。
米晓涛忘了呼吸。
他握着电话,能感觉到汗水正从手心渗出,让手机外壳变得有些滑腻。
楚天河刚才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此刻都在他脑中重新排列组合,最终拼凑出一个让他后背微微发紧的完整图景。
直到此刻,他才终于明白了眼前这个年轻人的可怕之处。
这哪里是在汇报什么“调研心得”!
这分明是绕了一个天大的圈子,给他,也是给林市长,递上了一份足以解决所有难题的标准答案!
他用一个感人至深的故事、一个充满人文关怀的建议,不动声色地解决了陈海平这个“顽石”。
不止!
他更是顺理成章地为林市长送上了一张收买人心、博取声望的绝佳牌!
修缮宗祠,是为陈海平送去一份尊重。
媒体宣传,是为林市长在“硬政绩”之外,添上一笔“软实力”。
一箭双雕!
既解决了问题,又收服了人心。
既给了下属面子,又给了领导里子。
这种滴水不漏的布局,已经超出了米晓涛对“智慧”这两个字的所有想象。
他强压住内心的震动、带着一丝颤音的声调连声说道:
“好!好!楚同志!你这个建议,实在是太好了!太及时了!”
挂断电话后,米晓涛拿着手机在办公室里呆立了半分钟。
他缓缓吐出一口胸中的浊气。
他知道,自己即将向市长汇报的,将不仅仅是一个关于“柳树沟”的解决方案。
更是一个关于那个年轻人的、必须引起最高重视的提醒。
他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整理了一下仪容,拿着笔记本,快步走向了那间他再熟悉不过的市长办公室。
第七十三章 亲自登门
市长办公室内亮如白昼,窗外是云州的万家灯火。
林谦诚正在批阅文件。
他面前的文件堆得很高,但他处理的速度极快,手腕下的钢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果决而利落的沙沙声。
几乎每一份文件在他手上停留的时间都不会超过三十秒。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了。
“进。”
林谦诚头也没抬,只是淡淡地吐出一个字。
他的心腹大秘米晓涛推门而入,脚步比平时快了半拍。
“林市长。”米晓涛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紧绷。
林谦诚这才从文件堆里抬起头,他看到米晓涛额角渗着一层薄汗,便知道有不寻常的事情发生了。
他轻轻放下手中的笔,身体向后靠在宽大的椅背上,看着自己的秘书,问道:“晓涛,看你这个样子,是有什么消息?”
米晓涛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了一下心绪,快步走到办公桌前。
他没有添油加醋,只是将刚才楚天河在电话里那番话,原原本本地向林谦诚复述了一遍。
他讲得非常详细,尤其楚天河如何将一个破解僵局的方案,完美地包装成一个为领导增光添彩的形象公关策划案的过程,更是复述得淋漓尽致。
林谦诚就那么静静地听着,脸上一直挂着淡淡的微笑,眼神却在悄然变化。
一开始是些许的讶异。
当听到柳树沟和陈氏宗祠时,他的讶异变成了浓厚的好奇。
而当他听到楚天河竟将这件事和提升他这位市长的亲民形象完美联系在一起时,他脸上的微笑一点点凝固了。
那好奇的眼神瞬间被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撼所取代。
等到米晓涛全部复述完毕,办公室里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林谦诚没有说话,只是用食指的指节,轻轻地敲击着厚实的红木桌面。
“笃…笃…笃!”
每一声都像是敲在米晓涛的心上,他站在一边,大气都不敢出,知道市长正在思考。
终于,林谦诚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
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
他一拍大腿,再也忍不住地放声大笑起来。
“好!好啊!哈哈哈!”
笑声洪亮而畅快,充满了寻得知音的酣畅淋漓。
他一边笑,一边在宽敞的办公室里来回踱步,嘴里不停地赞叹着:“人才!真是个鬼才!”
林谦诚停下脚步,看着米晓涛,眼神里闪烁着欣赏光芒。
“晓涛,你看看!你好好看看!”
“这才是真正顶级的阳谋!”
“不费一兵一卒,不违一规一纪!既轻而易举地解决了陈海平这个大难题,又兵不血刃地收服了这块顽石的人心!”
“最绝的是,他还顺水推舟,给我这个市长送上了一个可以光明正大去施展仁政的绝佳台阶!”
林谦诚越说越激动。
“此子,将来不可限量!不对!”他摇了摇头,修正了自己的说法,“是现在!他现在就已经显露出远超常人的手腕了!”
在这一刻,林谦诚作为政治家最后一丝的审慎和疑虑,也随之烟消云散。
剩下的,只有对楚天河毫无保留的欣赏,以及无论如何都要将此人收为己用的强烈决心。
这种人,现在必须成为朋友。
林谦诚是一个行动力极强的人,一旦下定决心,就绝不会有丝毫犹豫。
他快步走回办公桌前,拿起了那部红色的保密电话,直接拨给市政府办公室主任。
“喂,老刘吗?”
电话刚一接通,林谦诚就用不容置疑的语气下达了指令。
“马上给我备车!”
“另外,你立刻通知市民政局的王局长和市文广旅游局的李局长,让他们十五分钟之内,必须赶到市政府门口集合!”
电话那头的办公室主任老刘被这突如其来的命令搞得一愣,小心翼翼地问道:“林市长,这么晚了,是有什么紧急的公务吗?”
林谦诚的嘴角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微笑。
“对,紧急公务。”
“我今晚要临时到基层,视察一下我市的古旧民居保护工作。”
“顺便…”他拉长了声音,补充了一句,“去看望一下我们市一位值得尊敬的退休干部家属。”
……
半个小时后,云州市南城。
陈海平家那栋墙皮斑驳的老旧家属楼下,空气中还残留着晚饭时的油烟味。
几辆黑色的奥迪悄无声息地滑入,在昏黄的路灯下,黑色的车漆反射着冷硬的光,与周围停放的自行车和电动车格格不入。
这立刻引起了附近晚饭后散步、闲聊的邻居们的围观和议论。
“哎,你看,是市府的车牌!”
“好家伙,来了不止一辆,这是哪位大领导下来了?”
“来咱们这破地方?不是吧……难道说,这楼终于要拆迁了?”
在所有人好奇又带着期待的目光中,中间那辆奥迪车的车门被推开。
云州市市长林谦诚在一众西装革履的局长们的簇拥下,亲自从车里走了下来。
他今天没穿严肃的夹克,只穿了一件很普通的深色外套,脸上还带着和煦的微笑。
甚至,他的手上还提着一个用普通塑料袋装着的水果篮。
那样子,一点也不像高高在上的市长,反而更像一个要去走亲戚的邻家大叔。
而就在这时,非常巧合。
老旧居民楼的铁门嘎吱一声被推开。
陈海平正像他每天的习惯一样,提着一袋刚收拾好的厨房垃圾,从楼道里慢悠悠地走了出来,准备去楼下的垃圾站。
他一抬头。
昏暗的路灯下,他看到了那张只在电视新闻和官方报纸上见过的,既熟悉,又充满威严的脸。
他看见了云州市的市长林谦诚。
他正被一群自己同样熟悉、却只能仰望的局长们陪同着,面带微笑地朝着自家这栋楼一步步走了过来。
那一瞬间,陈海平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他手一松,那袋垃圾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剩菜汤水混着鱼骨头撒了一地。
但他却浑然不觉,脑子一片空白。
脸上写满了震惊与困惑。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
堂堂的一市之长,为什么会突然之间,出现在自己家门口?!
第七十四章 天大人情
陈海平就那么傻站在原地,脚下是自己弄脏的一片狼藉。
他眼睁睁地看着林谦诚,在一众他只在电视上见过的云州头面人物的簇拥下,离自己越来越近。
十米。
五米。
三米。
周围邻居们的窃窃私语声也消失了,空气中只剩下远处车辆驶过的模糊噪音。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戏剧性的一幕上。
陈海平感觉自己的心跳声震得耳膜发麻。
他在税务系统干了一辈子,和形形色色的领导都打过交道,但还从未和一位真正的市长有过如此近距离的接触。
而且是在自己家楼下。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难道是因为昨天在会上顶撞他的事,来兴师问罪的?
不,不对。
陈海平的视线扫过市长手上那个廉价的塑料袋和里面的水果。
哪有市长亲自提着水果篮,带着一群局长上门问罪的?
那又是为什么?
他的脑子里乱成一团,就在他手足无措,甚至连一句最基本的“林市长好”都紧张得说不出口时,林谦诚已经主动走到了他的面前。
这位云州市的最高行政长官脸上没有一丝官架子,挂着如春风般温暖的笑容。
他主动伸出双手,紧紧地握住了陈海平那因为紧张而有些冰凉的手。
“是陈海平同志吧?”林谦诚的声音浑厚而亲切。
陈海平被动地被他握着手,大脑依然有些反应迟钝,只能机械地点了点头。
“是……是,林市长”他的嘴唇有些发干,终于磕磕巴巴地挤出几个字。
林谦诚笑着摆了摆手:“哎,什么市长不市长的,下了班就不要这么叫了。”
他的目光扫了一眼地上那摊汤水横流的垃圾,然后又抬起头,用一种极其自然的语气说道:“海平同志,是这样的,我今天晚上正好到南城这边来视察一下老旧小区的改造工作,顺便走访一下基层群众。”
这套说辞天衣无缝。
“刚才,我听民政局的同志偶然提起,说你的母亲是一位值得尊敬的革命老前辈家属,前段时间身体一直不太好。”
“我既然正好路过这里,就想着顺道上来探望一下老人家,这也是我们市委市政府应尽的一份心意嘛。”
林谦诚这番话说得自然又合情合理,让周围竖着耳朵的邻居们都忍不住发出了恍然大悟的“哦”声。
原来陈家的老太太是革命前辈家属啊!怪不得市长亲自上门!
一时间,所有看向陈海平的目光里都充满了羡慕和敬意。
而陈海平在听完这番话后,整个人却像是被雷打了一下。
别人不知道,他自己还能不知道吗?
自己那在街道工厂干了一辈子工人的母亲,跟革命老前辈家属哪能沾上一点边?
这分明是市长为了给自己一个台阶,为了维护自己的面子,而当众编织的一个理由!
他想到昨天自己是如何在会上让这位市长下不来台。
而今天,人家非但没有报复,反而用这样一种体贴入微的方式,给足了自己天大的面子。
这种胸襟,这种气度!
陈海平那颗比石头还硬的心,在这一刻,第一次被狠狠地触动了。
他的眼眶竟然有些发热。
他只能嘴唇哆嗦着,木然地将市长和他身后那群平日里只能仰望的大人物们,迎进了自己那只有七十平米、装修还停留在上个世纪的家里。
林谦诚一进门,目光立刻就落在了客厅里那个坐在轮椅上,正有些好奇又不安地望着门口的白发老太太身上。
他没有先理会一旁手足无措的陈海平,也没有像其他领导视察一样先对屋子里的环境指指点点。
他径直走到了陈母的面前。
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微微躬下了身子。
这个动作让跟在他身后的所有局长和房间里的陈海平,全都心里猛地一跳!
堂堂的市长,竟然对着一个普通老太太躬身行礼?
林谦诚却仿佛做了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他亲切地握住陈母那干枯的手,柔声问道:“老人家您好啊!我是市里的小林,今天特意过来看看您。听说您最近身体不太好?生活上还有没有什么困难,需要组织上帮您解决的?”
陈母一辈子哪里见过这么大的官,一时也有些蒙了,只能用带着浓重乡音的话紧张地回答着:“好…好…都好…没…没什么困难。”
林谦诚就那么一直躬着身子,耐心地陪着老人家聊天,聊她的身体,聊她的过去。
气氛和谐得就好像他不是日理万机的市长,而真的只是一个前来探望长辈的晚辈小林。
聊着聊着,陈母又习惯性地提起了她那个心心念念的柳树沟老宅,最后充满向往又遗憾地叹了一口气。
听到这声叹息,林谦诚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了。
他的表情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猛地直起身,转头看向跟在自己身后,一直没敢说话的市民政局王局长和市文广旅游局李局长。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王局长,李局长!”
“你们都听到了吗?!”
那两位在云州官场跺一脚地面都要抖三抖的人物,此刻却像两个做错事的小学生一样,连忙点头:“听到了,听到了,林市长。”
林谦诚的脸色依然很严肃:“保护历史民居,关怀老前辈家属,这是我们政府义不容辞的责任!”
他用手指在空中重重地点了一下。
“这件事,不能再拖了!”
“我现在就给你们下任务,明天就立刻成立一个专门的工作领导小组,一个星期之内,必须拿出一套完整的修缮方案来!”
“如果资金不够,市财政来兜底!”
“总之,我只有一个要求!在今年入冬之前,必须要让老人家能高高兴兴地回到她那个魂牵梦绕的老家去看一看!”
他目光一厉,问道:“听明白了没有?!”
“是!明白了!保证完成任务!”两位局长立刻挺直胸膛,大声立下了军令状。
现场拍板,现场解决。
林谦诚用一种最直接也最震撼的方式,展现了他雷厉风行的一面。
做完这一切,他又变回了那个和蔼可亲的“小林”,走到轮椅前安抚了几句已经激动得热泪盈眶的陈母,然后才带着众人起身告辞。
在整个过程中,林谦诚自始至终都没有跟陈海平提过一个关于税务和工作的字眼。
临走前,他在门口再次握住已经彻底说不出话来的陈海平的手,语重心长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海平同志,工作上的事情嘛,大家有不同的意见,很正常。兼听则明,偏听则暗嘛,我们最讲究的就是批评和自我批评,有分歧是好事。”
这番话既是安抚,也是点拨。
最后,他话锋一转,总结道:“但是海平同志啊,工作是大家的,家庭才是你自己的。一定要照顾好老人的身体,这可是比什么都更重要的本钱!”
说完,林谦诚便在众人无比敬佩的目光中转身离去。
陈海平一个人傻站在自己家门口,手里还残留着市长手掌的温度,耳边还回响着市长那一番话。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间简陋的房屋,又回头看了看客厅里自己那正喜极而泣的白发母亲。
他明白了。
这位年轻的林市长今晚特意来这一趟,给他的不仅仅是天大的尊重和体面,更是一份他这根本无法拒绝的天大人情。
第七十五章 顽石点头
那一夜,陈海平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眼睛睁着,盯着天花板上昏暗的光斑。
脑海里反复闪过的,是林谦诚那副温暖有力的手掌、那个谦逊的躬身、那句当场拍板的果决命令。
还有临走前那句“家庭才是你自己的”。
这些画面和声音,没有大道理,却一下下凿在他的心口上。
陈海平在税务系统干了一辈子,背后被人骂过“茅坑里的石头”,当面被人捧过“铁面无私”。
他早就习惯了。
他活在自己非黑即白的世界里,规定就是规定,原则就是原则,谁也别想让他那根挺得笔直的脊梁弯下半分。
可林谦诚没有试图压弯他的脊梁。
他绕了过去。
他用一种近乎犯规的方式,直接给了他这个人最高规格的尊重,也给了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最温暖的一击。
这种被理解、被尊重、甚至是被“照顾”的感觉,陈海平这辈子从未有过。
他第一次开始思考,自己六亲不认的“原则”,就真的完全正确吗?
他第一次用全新的眼光去看待那位年轻的市长。
他有魄力,更有温度。
他有手腕,更有胸襟。
这样的领导提出的改革方案,真的只是为了他自己的政绩?
还是说,他真是想为云州,为这个城市的百姓,干一点实实在在的事情?
陈海平想了一整夜。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他睁开了眼,眼中的挣扎已经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种罕见的澄澈。
他从床上坐了起来。
第二天上午九点,云州市税务局三楼小会议室。
局长办公会准时召开。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气氛却有些凝滞。
所有参会的副局长和处长们,都下意识地将目光瞟向角落里那个一言不发的陈海平。
市长家访的事昨天就传遍了,有人说这是敲山震虎,陈海平要倒霉;也有人说那是安抚,是给台阶下。
但更多人是抱着看戏的心态,他们都清楚陈海平那头犟牛的脾气。
你给他再大的面子,到了工作上,该顶你,他一样会顶得你下不来台。
会议开始,税务局局长张明远清了清嗓子。
“同志们,今天继续讨论昨天的议题,关于市政府下发的《对高新科技企业实行税收减免优惠》试点方案。”
话音刚落,会议室里立刻陷入一阵尴尬的沉默。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齐刷刷地看向陈海平。
大家都在等他像昨天一样,第一个站出来唱反调。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
陈海平这一次竟然没有第一时间发言。
他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低头端起自己那只掉漆的搪瓷茶缸,慢条斯理地吹开浮叶,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
那样子,仿佛今天的会议跟他毫无关系。
张明远也有些摸不着头脑,只能按流程让其他几位副局长先说。
意见和昨天大同小异,基本都是些模棱两可、不痛不痒的原则性同意。
很快,球又被踢回到了张明远脚下。
整个会议再次陷入僵局。
终于,张明远忍不住了,他将目光直接投向陈海平,用商量的口吻问道:“海平同志,你是局里主管政策法规的,你的意见很重要,再给我们大家说说你的看法?”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陈海平终于缓缓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咔哒。”
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的轻响,在这过分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
他推了推鼻梁上有些滑落的老花镜,然后站了起来。
所有人的呼吸都仿佛停了一瞬。
来了,好戏要开场了。
陈海平清了清嗓子,用他那一贯平直的语调缓缓开了口。
“关于这个试点方案,我昨天回去之后,又连夜重新研究了一下。”
听到这熟悉的开场白,有几位副局长已经在心里暗暗摇头,每次陈海平准备跟领导叫板时都是这么开头。
然而,接下来从他嘴里说出的话,却让整个会议室的人都愣住了。
“我发现,我们昨天对这个方案的理解,可能都有些片面了。”陈海平说道。
“诚然,方案里的部分条款和省局前几年下发的一些老规章制度,确实存在不一致的地方。”
他的语气忽然一转。
“但是!我们更应该拔高一个站位去看待这个问题!”
“我们要看到,这个方案背后体现的是中央一直倡导的‘大胆创新、先行先试’的改革精神!”
“我们作为地方财税部门,到底是应该教条地死抱着那些已经不合时宜的旧规章不放,还是应该积极主动地、创造性地去贯彻落实市委市政府为了推动地方经济发展而做出的重大决策部署?这是一个值得我们所有同志深刻思考的原则性问题!”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充满了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政治正确性。
在场的所有领导全都听傻了。
他们一个个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个正侃侃而谈的陈海平,感觉自己的脑子已经完全不够用了。
这还是他们认识的那个陈海平吗?
那个说话只会一条一款抠法律条文的陈海平,今天怎么突然学会讲政治高度了?
而更让他们感到震惊的,还在后面。
陈海平做了一个总结性的发言:“所以,综上所述,我个人认为,市政府下发的这个试点方案是好的,是完全可行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视全场,然后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语气做出了最后的承诺。
“在具体的执行过程中,如果将来因为这个方案而出现了任何问题,我,陈海平,愿意为这个决策承担全部责任!”
话音落下。
整个会议室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眼神死死地盯着陈海平,一位副局长手里的笔没拿稳,掉在了桌上。
那块在云州市税务局存在了十几年的顽石。
谁也啃不动,谁也搬不走,油盐不进。
今天,竟然自己点头了。
而且,还主动把所有的责任都揽到了自己身上。
陈海平点头的消息,在一个小时内就传遍了整个云州市府大院。
市长秘书米晓涛第一时间将这个消息汇报时,林谦诚正低头批阅一份文件。
他听完,连头都没抬,只是手里的钢笔微微顿了一下,然后便继续批示,直到写完最后一个字。
他平静地合上文件,放到一边,这才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第七十六章 放开手脚去查
“晓涛。”林谦诚看着自己这位心腹,嘴角勾起一抹弧度,“你说,我们是不是该好好感谢一下江城来的那位热心市民?”
米晓涛立刻心领神会,恭敬道:“市长您说得对,楚同志这次可是帮了我们一个天大的忙,于情于理都该表示谢意。”
林谦诚点了点头。
“礼尚往来,这才是交朋友的道理。”他缓缓说道。
“你去安排一下。”林谦诚的语气很随意,“今晚,我想请楚同志喝杯茶。”
他补充道:“地方你自己定,记住,要绝对安静和安全。”
米晓涛心头一凛。
这不仅仅是一次喝茶,这是一场真正意义上的摊牌。
……
当晚八点,夜色如墨。
一辆极其普通的黑色大众轿车悄无声息地滑到楚天河下榻的酒店门口。
开车来接人的,是市长秘书米晓涛本人。
他亲自下车,为楚天河拉开后排车门,姿态比几天前客气了太多。
“楚同志,上车吧。”
车子平稳启动,汇入车流。
楚天河坐在后排,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知道,自己此行的目的,今晚就要真正达成了。
车子没有开往市政府,也没有去任何豪华酒店,而是一路开进了云州宾馆的后院。
云州宾馆是市政府最高规格的接待单位,专门用来接待省里和中央的重要领导,安保极其严密。
轿车最终停在一栋不对外开放的独立别墅小楼前。
地点的变化,已经宣告了今晚这场会面的分量。
米晓涛将楚天河领进别墅二楼的一间雅致书房。
书房里只亮着一盏温暖的落地灯,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茶香。
林谦诚没有坐在办公桌后,他穿着一身宽松的居家服,正亲自站在一套古朴的茶具前,专心致志地冲泡着功夫茶。
那样子,不像一位市长,更像一个等待朋友到来的居家男人。
看见楚天河进来,林谦诚立刻放下手中的茶具,脸上溢出发自肺腑的笑容。
他快步上前,然后在米晓涛面前,做出了一个让楚天河都略感意外的举动。
他竟朝着楚天河,深深作了一个揖。
“楚老弟!”这个称呼从他嘴里无比自然地喊了出来,“这次,我老林可得结结实实地谢谢你!”
他由衷地说道:“你不仅是帮我解决了一个工作上的难题,更给我这个只会埋头拉车的莽夫,实实在在上了一堂为政之道的生动大课!”
这番话坦诚至极。
楚天河连忙上前一步扶住他的手臂,说道:“林市长,您太客气了,我只是班门弄斧。”
“哎,什么市长!”林谦诚大手一挥,爽朗笑道,“从今天起,这里没有市长,只有一个想跟你交朋友的老大哥,林谦诚!”
“来,坐,坐下说。”他热情地将楚天河按在了紫砂茶具旁的主位上,自己则很自然地坐在客位,亲自为楚天河斟上一杯香气四溢的大红袍。
这个座位安排,已将尊重体现得淋漓尽致。
两人相对而坐,气氛和上次办公室里那种充满试探的氛围截然不同。
今晚,只有坦诚。
林谦诚喝了口茶,不再兜圈子,直接引入正题。
“楚老弟,关于你这次来云州真正要办的那件事。”他的脸色变得严肃起来,“今天,我可以给你交个底了。”
“你要查的那个锦程服饰,在云州确实有棵根深蒂固的大树。”
他看着楚天河,缓缓吐出一个名字。
“云州市政法委,常务副书记,罗振华。”
“此人在云州经营了二十多年,从公安系统一步步爬起来,门生故吏遍布云州的公检法系统,关系网极其复杂。”
林谦诚压低了声音,继续道:“而且我查到,他和江城李家的关系非同一般,据说他和李家老二,也就是江城那位分管交通的李建业副市长,是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发小。”
“所以,你那份纪委的协查函到了云州会石沉大海,一点也不奇怪。”
说到这里,他自嘲地笑了笑。
“不瞒你说,我空降云州快一年,早就想动一动这个占着茅坑不拉屎、还到处伸手破坏我们政治生态的地头蛇。”
“只可惜,他行事缜密,为人狡猾,很难让人抓住确凿的把柄。”
林谦诚的目光再次变得锐利起来,看着楚天河,一字一顿地说道:“而你现在要查的这个锦程服饰,就是罗振华手上最重要的一棵摇钱树!”
“所以……”他的脸上露出一丝找到同盟的笑意,“我们的敌人,是同一个。”
楚天河听到这里,也不再掩饰。
他点了点头,沉声说道:“林市长,我明白您的意思了。”
“不是市长,是老哥!”林谦诚纠正道,随即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楚天河的肩膀。
“楚老弟,你就放开手脚去查!”
“从今天开始,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在云州这片地界上,只要在我权限范围之内,你需要任何支持,我林谦诚绝不含糊!”
说完,他仿佛想起了什么,转身从身旁一个普通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份用厚牛皮纸袋密封好的文件。
他将这份文件,缓缓推到楚天河面前,脸上带着一丝神秘的微笑。
“楚老弟。”
“空口白牙不是我老林的风格。”
“来。”
“这份,算是我这个当大哥的,送你的第一份见面礼!”
林谦诚的话斩钉截铁。
他修长的手指在那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袋上轻轻敲击。
每一次叩击声响不大,却仿佛都精准地落在了楚天河的心跳节点上。
楚天河的目光落在文件袋上,没有立刻伸手。
官场之上,有些礼物是前程的阶梯,有些则是万丈的深渊。
尽管他相信林谦诚的格局,但谨慎早已是刻入他骨子里的本能。
他抬起头,迎着林谦诚的目光,平静地问道:“林大哥,这里面是?”
林谦诚看出了他眼神里的审慎,不以为意地笑了笑,那笑容里反而多了几分欣赏。
“放心吧,老弟。”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杯口氤氲的白雾,慢悠悠地说道。
“不是什么烫手的东西。”
“严格说来,这只是一份我们云州税务系统内部非常常规的业务文件而已。”
第七十七章 致命报告
常规的业务文件?
楚天河心里愈发好奇。
一份常规文件,怎么可能成为打开“锦程服饰”那个黑匣子的钥匙?
这不合逻辑。
看到楚天河依旧探寻的眼神,林谦诚也不再卖关子。
他放下茶杯,解释道:“这份文件,是大概半年前,我们云州市税务局第三稽查分局受省局委托,对锦程服饰进行的一次全面的税务大稽查。”
“当时闹出的动静还不小。”
“只不过,最后稽查的结果是……”他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讽刺,“该公司税务情况基本正常,无重大违法违规行为。”
“然后,这件事就不了了之了。”
楚天河瞬间就明白了。
这太正常了。
有罗振华这棵大树在背后遮着,别说是市局的稽查,就算是省局下来的人,只要没有更高级别亲自督办,最后也只能是大事化小。
“那……”楚天河心中更添一分疑惑,“林大哥,您给我这份正常的报告,是想告诉我……”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相信林谦诚能懂。
林谦诚哈哈一笑。
他指了指那个牛皮纸袋,眼神里露出了一丝猎人发现猎物踪迹时才会有的兴奋光芒。
“老弟啊,很多时候,真相恰恰就藏在那些看起来最正常的表象之下。”
“这份报告的结论,的确是被人做过手脚的废纸。”
“但是,它的过程,它的附件,那些原始的账目流水和交易数据,却是真实的!”
“为什么?”
林谦诚像个经验丰富的老教师,循循善诱地引导着自己的学生。
“因为当时负责这次稽查的是省局的人!他们可以在结论上含糊其辞,但不敢在原始数据上公然造假!因为那是要负法律责任的!”
“而负责起草这份报告的,我们市局那几个笔杆子,为了让报告显得更加真实可信,为了能让省局领导顺利签字……”他的语气里充满了洞悉人性的嘲讽,“他们反而是把那些原始票据和流水,做得比我们想象中还要详细、还要真实!”
“他们自以为做了一份天衣无缝的正常报告。”
“却怎么也想不到,这份报告会落到一个像楚老弟你这样,会把字典从头读到尾的有心人手里。”
林谦诚看着楚天河,目光灼灼。
“而你现在要做的,”
“就是从这份别人早已盖棺定论的废纸里,揪出尾巴来!”
听完这番话,楚天河再没有任何犹豫。
他伸出手,将那个沉甸甸的牛皮纸袋拿了过来。
然后,他站起身,对着林谦诚郑重地说道:“林大哥,谢谢您。这份礼太重了,我楚天河记下了!”
告别林谦诚,楚天河揣着那份文件袋,快步回到酒店。
推开房门,一股混杂着烟草味的沉闷空气扑面而来。
客厅里灯火通明,王振华和张立军都没睡。
看见他进来,原本在沙发上坐立不安搓着手的王振华立刻弹了起来。
“楚哥!怎么样?林市长怎么说?”
站在窗边猛抽烟的张立军也掐灭了烟头快步走来,他脚边的烟灰缸里已经塞满了烟蒂。
楚天河看着他们焦灼的脸,笑了笑。
他没有说话,只是反手将房门关好、上锁。
然后,他走到窗边,仔细拉上了房间所有的窗帘,将外界的一切窥探都隔绝在外。
做完这一切,他才走到客厅的茶几旁,将那个始终被他紧紧抱在怀里的牛皮纸袋,郑重地放在了桌面上。
“答案,全在里面。”
王振华和张立军立刻将脑袋凑了过来,两双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个平平无奇的牛皮纸袋。
楚天河小心翼翼地撕开文件袋的封条。
他从里面抽出了一沓打印得极厚的报告,封面上是白纸黑字,标题官方而正式—《关于云州锦程服饰有限公司税务稽查情况的内部报告》。
落款是云州市税务局第三稽查分局。
急性子的王振华抢先一步拿过报告,哗啦哗啦地快速翻阅起来。
然而,他越看,脸上的期待就越是褪去,疑惑越深。
等到翻到最后一页,看到那个刺眼的结论时,他整个人都懵了。
“楚哥……这……”他一脸不解地抬头看向楚天河,指着报告的结论,结结巴巴地问,“这上面说经查,该公司税务情况基本正常,无重大违法违规行为?”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巨大的失望,声音都有些发颤。
“林市长把您叫过去,就为了给咱们看这个?他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是想用这种方式告诉我们,这公司没问题,让我们别查了?”
一旁的张立军也拿过报告,仔细看了看,然后沉默地退开一步,重新点燃了一根烟。
他没有说话,但那一口重重吐出的烟雾,已经表明了一切。
房间里的气氛,瞬间从高涨的期待跌入谷底,压抑而沉闷。
楚天河看着他们,脸上却露出了自信的微笑。
他没有急着解释,而是从依旧懵圈的王振华手中拿回了报告。
他既没看开头,也没看结尾,而是直接将报告翻到了中间,那附着着大量原始数据和交易表格的附件部分。
“你们啊。”他用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都只喜欢看故事的结局,却往往忽略了故事的过程。”
他指着那密密麻麻,足以让任何人都头皮发麻的表格,对两人说道:“林市长说得对,这份报告的结论,是一文不值的废纸。”
“但是”他的语气一转。
“它的过程!这些看似枯燥的原始数据!才是我们这次来云州最大的收获!”
“你们仔细看这里。”
他将报告推到两人面前,手指在其中供应商那一栏上,重重地点了点。
“这份报告,为了显示自己的专业和尽责,无比详细地列出了锦程服饰在过去三年里,所有的上游原材料供应商名单,以及每一笔交易的流水!”
王振华和张立军顺着他的手指看去,依旧满眼迷茫。
楚天河也不着急,像一位极有耐心的老师,继续引导。
“你们看,这个排在供应商名单前列的公司。”
楚天河的手指在一个名字上停了下来。
那个名字非常普通—宏发纺织有限公司。
“这个名字,在这份报告的附件里,前前后后总共出现了一百三十二次!”
“涉及到的交易流水,总金额高达三千七百六十万元!”
“可以说,它是锦程服饰最大,也最重要的一家供应商!”
说到这里,楚天河故意停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脸上自信的笑容,逐渐变得冰冷而锐利。
他看着依旧一脸茫然的两人,一字一顿地,揭开了最后的谜底!
“但是!”
“根据我前几天让振华你在工商系统里查到的那份公开资料!”
“这家所谓的宏发纺织有限公司!”
“早在五年之前!”
“就已经因为经营不善,被吊销了营业执照!”
“它是一家,彻头彻尾早就死了的—空壳公司!”
最后四个字吐出,整个房间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空。
王振华和张立军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嘴巴不自觉地张大了嘴,眼神里只剩下无与伦比的震惊与骇然。
张立军刚点燃的香烟从指间滑落,烫在了手背上,他却毫无反应。
所有的谜团,在这一刻豁然开朗!
这哪里是什么正常的报告!
这分明是一份详细到令人发指的铁证!
它记录着“锦程服饰”是如何丧心病狂地利用一家死公司,虚开增值税发票,疯狂套取、侵吞国家税款的全部罪行!
第七十八章 虎口拔牙
短暂的死寂之后,酒店房间里爆出一声压抑不住的低吼。
“我的天!”
王振华猛地一拍大腿,整张脸都涨红了。
“空壳公司!竟然是空壳公司!”
他一把抓过那份报告,双手都在微微发抖,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楚哥,这……这下我们可是抓到他们天大的把柄了!”
“虚开增值税发票,这是重罪啊!足够把他们从上到下一锅端了!”
就连一向沉稳的张立军,此刻也忍不住点上一根烟,猛吸了一大口,然后长长吐出一道烟雾。
他脸上没有王振华那么狂热,但嘴角却难以察觉地向上弯了一下。
张立军由衷地感慨道:“这步棋走得太高了。那位林市长,是个人物,这一手釜底抽薪玩得漂亮。”
来云州的这些天,调查处处碰壁,进展缓慢。
那种有力使不出的憋屈感,一直压在他们每个人的心头。
而现在,林谦诚送来的这份见面礼,就像一把锋利无比的破冰锤,狠狠砸开了那块他们一直无法撼动的坚冰。
让他们第一次看到了胜利的曙光。
房间里一扫之前的压抑沉闷,气氛变得无比昂扬。
只有楚天河,在这几近沸腾的气氛中,依旧保持着超乎寻常的冷静。
他看着几乎要手舞足蹈的王振华和一脸感慨的张立军,不紧不慢地开口了。
“别高兴得太早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瞬间让房间里炙热的空气凉了下来。
王振华的笑容僵在脸上。
张立军也皱起眉头,看向他。
王振华有些不解地问道:“楚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铁证如山,这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楚天河看着他们,摇了摇头。
他走到房间里那块用来分析案情的小白板前,拿起了笔。
“现在高兴,为时过早。”他的表情很严肃,“这对我们来说,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我们虽然发现了这个藏在账本里的幽灵。”
“但是……”他在白板正中央用力画了一个圈,在里面重重地写下“宏发纺织”四个大字。
“要抓住它,还很困难。”
楚天河的笔尖在白板上再次移动,在“宏发纺织”这个圈的旁边画了几个箭头,然后在每个箭头的后面,都写下一个棘手的问题。
“第一个问题。”他指着第一个箭头说道,“这家宏发纺织虽然是空壳公司,但那些盖着它公章的增值税发票却是真实存在的。那么,这些发票从哪里来?背后又是谁在实际操盘?这个神秘的操盘手,才是我们这次要找的关键人物!”
说完,他又指向了第二个箭头。
“第二个问题。根据这份报告,虚开的发票总金额高达三千多万。这么大一笔钱套取出来之后,他们是如何洗白的?资金最终又流向了哪里?是进了锦程服饰自己的小金库,还是流进了某些更上面的人的口袋里?”
他的笔锋最后落在了第三个箭头之上。
“第三个,也是最关键的一个问题。这个案子牵涉到云州和江城两地的政商势力,尤其是云州这边的罗振华。我们一旦开始深入调查,必然会遭到他们疯狂的反扑。我们只是一个小小的调查组,在人家的地盘上,要如何应对这些来自暗处的明枪暗箭?”
楚天河一连抛出三个无比现实又尖锐的问题。
刚才因为发现线索而带来的狂喜,瞬间冷却了下来。
两人都陷入了沉默。
他们这才意识到,自己把问题想得太简单了。
找到线索固然可喜,但从线索到最终破案,中间还隔着千山万水和无尽的凶险。
楚天河看着两人重新变得凝重的脸色,知道自己敲打的目的已经达到。
这个团队需要士气,但更需要在任何时候都不能失去的冷静和理智。
“所以。”他转过身,看着两人,重新布置起下一步的行动计划。
“我们从现在开始,必须兵分两路,同时进行!”
他的眼神变得无比坚定和清晰。
他先是看向王振华。
“振华,你的任务最繁重,也最考验耐心。从现在开始,你哪里也不用去了,就待在酒店里。我需要你将这份稽查报告里所有和宏发纺织有关的交易记录,一个字一个字地敲进电脑里,做成一份最详细的电子表格!”
“我要知道每一笔钱的来龙去脉!具体到每一天、每一张发票的出票日期、流水号,以及最终进入锦程服饰账户的准确时间!”
“记住,不能有任何差错!”
王振华立刻挺直腰板,大声回答道:“是!保证完成任务!”
他知道,楚天河让他做这个看似枯燥的工作,一定有其深意。
楚天河点了点头,目光转向了一直沉默着的张立军。
他的脸色也随之变得无比严肃和郑重。
“张哥,”他的语气里充满了托付重任的凝重,“又要辛苦您跑一趟外线了。”
张立军闻言,只是默默地掐灭了手中的烟头,静静地等着他的下文。
楚天河走到他面前,压低了声音说道:“我们想查锦程服饰,就必须先把那个神秘的操盘手给挖出来。而我的判断是,这个操盘手,一定是游走在云州地下黑色产业链上的关键人物。”
“所以,张哥,从明天开始,您暂时不要再去锦程服饰的厂区周围了。那里已经没什么价值,而且继续盯着也太容易暴露。”
“我需要您换一个全新的调查方向。”
楚天河停顿了一下,眼神变得更加深邃。
“虚开增值税发票是一条非常成熟的地下产业链,从开票、卖票,再到最后帮助企业做假账平账,每一个环节都有专门的人在负责。”
“我需要您想办法,接触到云州本地那些专门在黑市上倒卖发票的票贩子。”
这个任务让张立军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楚天河看着他,继续说道:“您的身份我已经帮您想好了,就是一个从江城过来,刚接了个大工程,但年底了账不好平,急需一批建筑材料票来冲账的外地小包工头。”
“您不需要真的去跟他们交易。”
“您只需要以一个大客户的身份,从这些处在产业链最底端的票贩子嘴里撬开一道缺口。”
“然后,顺藤摸瓜。”
“找到那个专门为锦程服饰这家大客户提供一条龙服务的幕后黑手!也就是那个神秘的操盘手!”
张立军听完,没有提出任何疑问,也没有表现出丝毫畏难。
他那饱经风霜的脸上表情依旧平静,只是默默地再次点了点头。
他知道这个任务的难度,也更知道它背后隐藏的凶险。
去接触那些在刀口上舔血的亡命之徒,这无异于虎口拔牙。
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这和他当年在公安干卧底侦查时的危险程度,已不相上下。
楚天河也很清楚自己让张立军去做的是一件何等危险的事。
他看着张立军那张沉静的脸,心里也有些不忍,但他别无选择。
第七十九章 深入虎穴
第二天清晨,当云州这座城市还笼罩在一片朦胧的雾气中时,调查小组的计划已悄然启动。
酒店房间里只剩下王振华一个人。
他遵照楚天河的指示,将自己变成了“数据分析员”。
他的面前摆着两台电脑,一台显示着税务稽查报告的扫描件,另一台则开着一个空白的电子表格。
他戴上耳机,阻隔掉外界的一切干扰,开始将那些密密麻麻的原始票据信息逐字逐句地敲进表格里。
这是一项极其枯燥且考验眼力的工作,但王振华没有任何怨言。
他知道,那些看似毫无生气的数字背后,正隐藏着通往真相的唯一路径。
与此同时,楚天河也没有闲着。
他像个普通游客一样走出酒店,并没有留在房间里等待。
他知道,接下来的几天是至关重要的潜伏期。
在张立军那边的外线调查取得突破前,他必须保持绝对的低调,不能引起任何人的怀疑。
所以,他今天的任务就是闲逛。
他要去云州最着名的旅游景点,要去人流量最大的商业中心。
他要以最自然的方式,将自己暴露在这座城市可能存在的无数双眼睛之下。
让所有可能在暗中观察他们的人都得出一个结论,这几个从江城来的纪委干部,碰壁之后已经彻底放弃,开始进入“旅游模式”了。
……
而此刻,承担着最艰巨也最危险任务的张立军,已经变成了另一个人。
当他从城郊一家混杂着潮湿与消毒水气味的廉价旅馆里走出来时,任谁也无法将眼前这个落魄土气的中年男人,同那个沉稳干练的纪委干部联系在一起。
他身上穿着一件在批发市场淘来的深蓝色夹克衫,略微有些不合身,袖口处磨得发亮。
脚上蹬着一双沾着黄泥的仿冒皮鞋,鞋带系得有些随意。
他的头发也刻意没有清洗,还抹上了一点油腻腻的发胶,显得乱糟糟的。
最绝的是他那张脸。
不知道从哪弄来的一副低度数平光眼镜,是很多年前流行的笨重款式,戴上之后,让他原本锐利的眼神显得有些呆滞和木讷。
此刻的他,从头到脚就是一个九十年代末从农村出来,在城里包小工程见过点世面,但骨子里还透着土气和市侩的小包工头。
这身完美的伪装,是楚天河和张立军昨晚商量了大半夜才最终定下的。
身份是有钱想买票的小老板,但外表决不能显得太光鲜。
因为真正的大老板不会亲自来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办脏活,只有那种刚赚了点钱又舍不得花钱请专业人士的半吊子“暴发户”,才会亲自出马。
这,才符合地下交易的生存逻辑。
张立军面无表情,走到路边,朝地上吐了口痰。
然后,他招手拦下一辆破旧的出租车。
他用一种带着浓重外地口音的普通话对司机说道:“师傅,去前进村。”
那里是云州市一个着名的城中村,因复杂的历史遗留问题几十年来都未能拆迁。
村里聚集了大量外来务工人员,也滋生了这座城市最大、最混乱的地下黑市,各种见不得光的交易每天都在上演。
出租车司机一听到“前进村”这三个字,立刻从后视镜里用异样的眼神打量了张立军一眼。
那眼神里既有本地人对混乱之地的本能排斥,也带着对张立军这个外地人的好奇和警惕。
张立军对此毫不在意,只是靠在后座上,假装疲惫地打起了瞌E睡。
半小时后,出租车在一个混乱不堪的路口停了下来,司机甚至不愿意再往里开哪怕一米。
“老板,到了,前面就是前进村,车开不进去了,你自己走进去吧。”
张立军付了钱下车。
一股复杂难闻的气味立刻扑面而来,那是劣质煤炭燃烧的烟尘味、路边小吃摊的油腻味,以及阴暗角落里永远散不去的垃圾腐败味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眼前是密密麻麻的握手楼,无数私搭乱建的电线像蜘蛛网一样盘踞在狭窄的天空之上。
穿着廉价衣服的人行色匆匆地在他身边穿梭而过,嘈杂的叫卖声、三轮车的喇叭声混成一团嗡鸣。
整个环境都透着一种廉价而又充满了原始生命力的混乱。
这正是地下黑市最喜欢的生存土壤。
张立军没有像无头苍蝇一样在村子里乱撞。
他知道这种地方最是排外,一个陌生面孔如果毫无目的地四处打探,很快就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他的目光在周围快速扫视一圈,然后径直走向村口不远处一家不起眼的老旧茶馆。
那茶馆连个像样的招牌都没有,只用一块褪色的木板歪歪扭扭地写着大众茶馆四个字。
茶馆里光线昏暗,零零散散地坐着十几个茶客,大多是四五十岁的中年男人。
他们有的在打牌,有的在吹牛,还有的只是呆坐着消磨时间。
但张立军只用一眼就看出来,这里绝不是一个普通的茶馆。
因为每个人的眼神里都带着一种在社会底层摸爬滚打多年后才会有的警惕和精明。
这里是一个信息交换的中转站。
张立军找了个最不起眼的角落坐下。
他对那个正用一块脏兮兮的抹布擦着桌子的茶馆老板喊道:“老板,来壶最便宜的高末。”
很快,一壶颜色浑浊的茶水被送了上来。
张立军给自己倒了一杯,然后掏出一包廉价香烟,不紧不慢地抽了起来。
他没有急着跟任何人搭话,他在等一个机会,也在等一个合适的目标。
他一边看似百无聊赖地喝着茶,一边竖起耳朵仔细听着周围茶客们的谈话。
“哎,听说了吗?最近查得严,东街那边的场子又被封了两个。”
“怕什么?风头一过,还不是照样开?”
“我手头最近搞到一批好货,正宗的南方水货,有没有老板感兴趣啊?”
各种真真假假的黑色信息流,在这个昏暗的空间里交织汇集。
张立军像个经验最丰富的老渔夫,耐心地在这片浑浊的水域里筛选着自己需要的那条鱼。
终于,在他快要喝完第二壶茶的时候,邻桌的谈话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一桌坐着三个男人,其中一个穿得花里胡哨,手臂上纹着龙虎图案,正在口沫横飞地吹嘘自己昨晚打牌赢了多少钱。
另外两个则相对沉默。
其中一个长得贼眉鼠眼,留着一撮小胡子,看起来非常精明。
他正低声对另一个同伴抱怨道:“妈的,真是倒霉!前两天刚从上面拿来的那批新货还没来得及出手,就被条子给盯上了,差点栽进去!现在全他妈砸手里了!”
他的同伴安慰道:“算了,破财免灾。咱们这行就是这样,吃了上顿没下顿。”
听到这里,张立军端着茶杯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一瞬。
他掐灭手里的烟头,然后装作很不经意地凑了过去,端起茶壶给那个正在抱怨的“小胡子”添上了水。
张立军脸上堆起套近乎的笑容,说道:“兄弟,听口音也是出来跑江湖的?看你好像遇到点烦心事啊?”
那小胡子抬起头,警惕地打量了一眼这个突然凑过来的陌生人。
张立军立刻从口袋里掏出那包廉价香烟,抽出一根递了过去,笑容更盛:“来,兄弟,抽一根消消火。相逢就是缘分嘛!”
他将那个精明又带着市侩气息的小包工头人设演绎得淋漓尽致。
小胡子犹豫了一下,但最终还是接过了那根烟。
张立军立刻殷勤地拿出打火机帮他点上,然后才故作苦恼地叹了口气,自顾自地说道:“哎,你们是货砸手里了。我是有钱都买不到货啊!”
“兄弟,不瞒你说,我是江城那边包工程的。这不年底了嘛,好不容易要回来一笔工程款,结果甲方非要我拿足额的发票去换!你说这不是要我老命嘛!我这几天都快愁死了,到处都找不到门路!”
他一边说,一边仔细地观察着小胡子的细微表情变化。
果然,当听到足额的发票这几个字时,那个小胡子的眼中瞬间闪过一道不易察觉的精光。
第八十章 账房先生
那劣质香烟的辛辣烟气钻入喉咙,呛得小胡子短促地咳了两声。
他嫌恶地将烟在指尖弹了弹,眼底掠过一丝轻蔑,但当目光重新落回张立军那张写满愁苦和急切的脸上时,这份轻蔑很快被生意人特有的精明取代了。
他没有立刻接话,而是和旁边那个一直沉默不语的同伴交换了一个只有他们才懂的眼神。
然后,他才慢悠悠地开口问道:“老板,听你的口音,不是本地人吧?”
他的声音有些尖,像他的长相一样,透着一股狡黠。
张立军立刻点头哈腰地说道:“是啊是啊,兄弟好眼力!我是江城过来的,这不第一次来云州,人生地不熟的,两眼一抹黑,都快愁死了!”
小胡子将信将疑地打量着他:“江城来的?江城可是省会,大地方啊,怎么会跑到我们云州这小地方来找门路?”
这问题看似寻常,实则是个钩子,探的是他的底细。
若是回答不好,立刻就会引起怀疑。
但这点盘问,对张立军而言,如同家常便饭。
“就是因为省会查得严啊!”张立军用力一拍大腿,声音里满是愤懑,“兄弟你是不知道啊!今年也不知道刮的什么邪风,我们那边的纪委跟疯了似的,到处查到处抓!我找了好几个以前帮我办事的朋友,现在一个个都跟躲瘟神似的躲着我!”
“别说是货了,现在连人都找不到了!”
“我也是实在没办法,听一个朋友说云州这边政策比较活,所以才跑过来碰碰运气。”
这番话合情合理,既解释了他舍近求远的原因,又从侧面烘托出自己“真有需求”的急切。
那小胡子听完之后,脸上的警惕明显放松了几分。
他旁边那个一直没说话的同伴,也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他们显然是信了张立军的说辞。
“小胡子”将手里的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碾了碾。
然后,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试探性地问道:“老板,看你也是个爽快人,那我就打开天窗说亮话了。”
他的眼睛像耗子一样滴溜溜地转着。
“你这是想搞货?”
看到对方终于说出了口,张立军心里顿时有了底。
他也凑了过去,用同样低的音量回应道:“兄弟,不是搞货。是我那边的账平不了,想找朋友匀一点票。”
货和票,一字之差,但在圈子里却代表着完全不同的业务。
前者泛指一切非法商品,而后者则特指他们这行最核心的东西—发票。
听到张立军精准地说出票这个字,小胡子脸上的最后一丝疑虑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找到同行的热络。
他知道,眼前这个外表土气的中年男人,绝对是道上的。
“哎呀!原来是自己人啊!老板看你说的,早说嘛!”
他热情地拍了拍张立军的肩膀。
“不就是票嘛!多大点事儿!算你今天找对人了!”他指了指自己,得意地吹嘘道,“不瞒你说,老板,在这前进村乃至整个云州城里,这票上的生意,就没有我们兄弟俩不知道的!”
“说吧,老板,你想要多大的盘子?几十万的,还是上百万的?只要价钱到位,保证给你办得妥妥当当!”
张立军心里冷笑,脸上却挤出狂喜的表情。
他激动地握住小胡子的手:“真的吗?!兄弟!那可真是太好了!你可是帮了我大忙了!”
一边说,他一边非常懂事地从破旧钱包里掏出一沓早就准备好的百元大钞,刻意在对方眼前亮了一下厚度。
他将那沓钱毫不犹豫地塞进了小胡子的手里:“兄弟,这点钱不成敬意!就当是哥哥我请你们喝茶的!事成之后,还有重谢!”
小胡子掂了掂手里那沓钱的厚度,眼角的褶子都笑开了。
旁边那个沉默的同伴喉结动了动,脸上也露出贪婪的神色。
“哎呦!老板,你这太客气了!太客气了!”小胡子一边说着客气,一边飞快地将那沓钱塞进了自己兜里,动作行云流水。
拿了钱,他的态度更加热情了。
“老板,既然你是爽快人,那我也就不跟你绕弯子了。”
“五十万以下的票,我们兄弟俩就能帮你搞定。你要是要这个数,我们现在就可以谈价钱。”他说着,伸出了一个巴掌。
张立军看着他,却是故作高深地摇了摇头。
他要钓的,可不是这种小鱼。
“五十万?”张立军的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失望和不满:“兄弟,你也太小看哥哥我了。”
他压低声音,用一种带着炫耀的口气说道:“不瞒你说,哥哥我在江城那个工程是上千万的大盘子!年底了,账面上至少有三百个的窟窿等着去平呢!”
“你这五十万的票,还不够我塞牙缝的!”
小胡子和他的同伴听到三百个这个数字,呼吸都是一滞!
三百万!
三百万的大生意!
这对他们这种平时只做几十万小单的小贩子来说,简直就是一笔想都不敢想的天文数字!
两人再看向张立军的眼神彻底变了,那不再是看待一个普通客户,而是像在看一尊行走的人民币。
那个从一开始就沉默的同伴,此刻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他搓着手,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老板……您……您是说,您需要三百万的票?”
他的声音都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
张立军傲慢地点了点头:“怎么?兄弟,你这吃不下?”
两人对视一眼,脸上写满了贪婪,又透着一丝力不从心的为难。
最后,还是那个沉默的同伴一咬牙,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
他凑到张立军耳边,用一种极低的声音说道:“老板,不瞒您说,您这单……太大了。我们兄弟俩确实吃不下。”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既想赚钱又怕撑死的纠结。
“但是……”他话锋一转,“实话跟您讲,您这么大的单,整个云州道上,也只有一个人能吃得下!”
张立军的眼底精光一闪。
最关键的时刻到了!
他故作好奇地追问道:“哦?谁啊?这么大能耐?”
那人的脸上露出一种混杂着敬畏和恐惧的复杂表情。
他鬼鬼祟祟地朝四周望了望,仿佛提那个名字本身就是一种禁忌。
然后,他才用一种几乎只有蚊子才能听到的声音对张立军说道:“道上的兄弟不敢直呼他的名讳。”
“都叫他,账房先生。”
账房先生!
当张立军听到这个代号时,几十年的刑侦经验让他的脸上没有露出丝毫破绽。
他只是不动声色地皱了皱眉,装作没听说过的样子:“账房先生?干嘛的?”
“老板,您是外地来的不知道,这位账房先生可不是一般人!”那人的语气变得更加敬畏了:“他非常神秘!从来没人见过他的真面目!但他一个人就掌控着咱们云州市面上百分之八十以上的地下票据生意!”
“他的客户也都是非富即贵!一般的小单,人家根本就看不上眼!”
“我们也只是听说过他的名号,连见他一面的资格都没有。”
他说着,又特意压低了声音,几乎是贴着张立军的耳朵,补充了一句足以让张立军心脏都停跳半拍的话!
“就说,那个咱们云州最有钱的公司之一,锦程服饰,您听说过吧?”
“那,就是这位账房先生手底下最大,也最稳定的一个客户!”
当锦程服饰这四个字钻入耳朵时,张立军端着茶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
找到了。
他心里清楚,那条隐藏在最深处的关键连接点,终于找到了。
这个所谓的神秘“账房先生”,就是他们这次行动的最终目标!就是那个操盘着宏发纺织这个幽灵公司的幕后黑手!
然而,即便内心早已波涛汹涌,张立军的脸上却依旧平静如水。
他只是故作惊讶地轻轻哦了一声,仿佛只是听到了一个有点意思的八卦。
然后,他才用一种期待的口气,对那两人说道:“兄弟,那……你们能不能帮哥哥我搭个线?引荐一下这位神通广大的账房先生啊?”
“只要能办成我这笔事。”
他拍了拍两人的肩膀,许下一个足以让他们彻底疯狂的承诺。
“价钱,好说!”
“事成之后,我给你们这个数!”
他伸出两根手指,在他们面前晃了晃。
第八十一章 锁定目标
当张立军那两根并不粗壮的手指竖起来时,小胡子和刀疤脸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他们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两根手指,仿佛那不是手指,而是两根用纯金打造的金条。
“二……二十万?”小胡子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喉咙干得像是要冒烟。
二十万!
这笔钱对他们这种混迹在社会底层,靠投机倒把赚点辛苦钱的小混混来说,是一笔想都不敢想的巨款。
他们辛辛苦苦冒着风险倒腾一年的票,赚到的钱恐怕都没有这个数!
而现在,只需要帮眼前这个财神爷搭个线,就能拿到二十万的中介费!
这念头一冒出来,两人的眼睛都开始微微泛红。
张立军看在眼里,心里清楚,鱼已经死死咬住了钩。
他脸上露出一副不差钱的豪爽笑容,收回手指,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水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然后,他才不紧不慢地说道:“怎么样?兄弟,这笔买卖做得做不得?”
“只要你们能帮我联系上那位账房先生,把我这三百万的票给办下来,这二十万就是你们的辛苦费。”
“我先付你们五万定金。”
“事成之后,再付剩下的十五万。”
“叮”的一声,是刀疤脸手里的打火机掉在了地上。
“先付定金”这四个字,让他再也按捺不住。
混江湖的都清楚,肯办事之前就掏五万定金的大客户,是可遇不可求的肥羊!
“做!”刀疤脸猛地一拍桌子,脸上的横肉因为激动而抽动着,“老板!这笔买卖我们兄弟俩接了!”
他说着,立刻从油腻的口袋里掏出一部老旧的诺基亚手机。
“老板,是这么个情况。”他对张立军说道,“那位账房先生行事非常谨慎,我们也没有他的直接联系方式,只有一个专门联系他下线的中间人的电话。”
“我现在就给您联系!就说这边有一笔大生意,想跟先生谈。”
张立军闻言,点了点头。
他知道,这种处在黑色产业链顶端的人物,必然层层设防。
刀疤脸拿着手机走到茶馆一个僻静的角落,拨通了一个没有存在通讯录里的号码。
他对着电话点头哈腰,用一种极尽谄媚的语气将这边的情况简单汇报了一遍,当然,他隐去了二十万中介费的事,只说是江城来的大老板想做一笔三百万的大单。
挂断电话后,他快步跑了回来,脸上带着喜色。
“成了!老板!成了!”他兴奋地对张立军说,“那边回话了,说可以谈。他们给了我一个新号码,让您亲自跟他们联系。”
说着,他将一张写着一串手机号码的小纸条递给了张立军,眼神里充满了期待。
张立军接过纸条,看了一眼,不动声色地收入口袋。
接着,他从钱包里数出厚厚的五沓钞票,重重地拍在了桌子上。
“兄弟,够意思!”
“这是五万定金,你们先拿着去喝茶。”
“等我联系上了账房先生,办成了事,剩下的钱一分都不会少你们的!”
那五沓崭新的钞票,像五块红色的砖头,瞬间晃花了小胡子和刀疤脸的眼睛。
两人再说不出话来,只是像小鸡啄米一样疯狂地点着头。
……
张立军拿着那串至关重要的电话号码离开了前进村。
他没有立刻返回酒店,而是在外面七拐八弯,绕了好几个圈子,确定身后没有人跟踪之后,才钻进一辆不起眼的公交车返回了市区。
当他推开酒店房门时,楚天河和正专注敲打着键盘的王振华立刻都抬起了头。
看着张立军那平静如水的脸,楚天河就知道,事情一定有了重大进展。
“张哥,辛苦了。”
“怎么样?有结果了吗?”
张立军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废话,直接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写着电话号码的纸条递给了楚天河。
“搭上了。”他简单地说道,“这是他们给我的交易联系号码,让我自己跟一个叫账房先生的人联系。”
“账房先生!”
楚天河接过纸条,看着上面那串有些潦草的数字,眼中爆发出惊人的亮光。
与此同时,在电脑前奋战了将近两天一夜的王振华也突然激动地喊了起来!
“楚哥!楚哥!你快来看!我好像有重大发现了!”
楚天河立刻走了过去。
只见在王振华的电脑屏幕上,一个巨大的电子表格已经初具雏形,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上千条关于“宏发纺织”的交易数据。
王振华指着其中几列被他用红色标记出来的数据,激动地说:“楚哥你看!我对稽查报告里所有由宏发纺织开出的票进行大数据比对,发现了一个非常奇怪的规律!”
“这些发票虽然上面的开票单位和商品名目都不一样,但它们有两个共同点!”
“第一,它们的开票日期都高度集中在每个月的二十号到二十五号之间,也就是企业月底关账前的那几天!”
“第二,你看它们的流水号!虽然中间会夹杂一些其他号码,但从整体上看是高度连贯的!这说明什么?!”
王振华激动地看着楚天河。
“这说明,这些来自于不同公司的票,极有可能是由同一个人在同一个地方,使用同一台票机,甚至同一卷发票集中开出来的!”
听完王振华的分析,楚天河的目光又落回手中那张写着电话号码的纸条上。
张立军带来的线索。
王振华发现的规律。
这两条看似毫不相干的线索,在他脑海中“啪”的一声瞬间交汇并联!
一个大胆而又无比合理的推断浮现在他心中!
“我知道了!”
楚天河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王振华和张立军都被他这突然的举动吓了一跳,不解地看着他。
楚天河在房间里来回走了两步,然后停了下来,一锤定音地说道:“这个所谓的神秘账房先生,他根本就不是什么混迹江湖的地下大佬!”
他的语速飞快,充满了不容置疑的肯定。
“他,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她!极有可能就是锦程服饰,公司内部一个精通财务并且深受高层信任的核心主管!”
“只有这样,才能解释为什么她能够如此精准地根据锦程服饰每个月的财务需求,来为他们量身定做这些假票!”
“也只有公司内部的人,才最懂得如何做出一套连税务稽查都看不出破绽的天衣无缝的假账!”
“振华!”他立刻转向王振华,下达了新的指令,“马上想办法,调出锦程服饰所有中层以上管理人员的详细名单!包括他们的职位、家庭住址以及个人背景资料!”
然后,他又看向张立军,指了指自己手里的那张关键纸条。
“张哥!这个号码,我需要立刻请林市长帮我们一个小忙!”
楚天河的判断是正确的。
林谦诚在接到他的请求后没有丝毫犹豫,这位务实高效的市长立刻动用了他的力量。
不到半个小时,一个准确的定位信息就由米晓涛秘密地发送到了楚天河的手机上。
那个神秘的交易电话号码,其最近一次也是最频繁的通话基站位置,被精准地锁定在了云州市中心一个名叫时代星城的高档住宅小区!
而几乎在同一时间,王振华也通过他自己的渠道搞到了那份锦程服饰的内部管理人员名单。
当楚天河将这两份情报放在一起时,一个让他心跳都漏跳了半拍的名字赫然出现在眼前!
徐芳。
职位:锦程服饰有限公司,财务总监。
家庭住址:云州市,时代星城,A座,1801室。
所有看似毫无关联的线索,在这一刻以一种最不可思议的方式,完美地形成了一个指向明确的闭环!
楚天河走到白板前。
他拿起笔,重重地在上面写下了徐芳这两个字。
然后,他在名字上画了一个大大的红圈。
他的眼神冰冷而又锐利!
他转过身,看着同样处于震惊中的王振华和张立军。
缓缓地说道:“账房先生,找到了!”
第八十二章 致命软肋
“收网!”
听到这两个字,王振华的血液几乎瞬间沸腾。
“太好了楚哥!我们立刻就去这个时代星城,把那个叫徐芳的女人控制起来!人赃并获,看她还怎么狡辩!”
连日来的高压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在他看来,胜利已是囊中之物。
只要抓住徐芳,从她家里搜出罪证,这个案子就等于成功了一大半。
然而,楚天河却摇了摇头。
“不行。”
他的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现在还不是动她的时候。”
王振华脸上的兴奋瞬间凝固。
“为什么啊楚哥?我们现在人也锁定了,地址也知道了,直接上门打她一个措手不及,不是最好的办法吗?”
旁边的张立军虽然没有说话,但眼神里也带着一丝同样的困惑。
这确实是最直接有效的办法。
楚天河看着他们,心里叹了口气。
王振华冲劲足,有能力,但在揣摩人心和应对复杂局势的经验上,还是太嫩了。
他耐心地解释道:“振华,你犯了一个办案人员最容易犯的错误,就是把对手想得太简单了。”
“你想想,这个徐芳是什么人?”
楚天河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她不是那些一吓唬就腿软的普通会计,她是一个能独自操盘数千万地下资金流水,并且能把税务局都蒙混过关的顶级高手。”
“我几乎可以断定,她是一个心理素质极强而且行事极其缜密的人。”
“你觉得这种人,会蠢到把能定自己罪的证据随随便便放在家里吗?”
“就算我们今晚冲进她家,我敢保证,我们什么都搜不到。”
“而我们一旦贸然动了她,唯一的后果就是打草惊蛇!”
楚天河的声音冷了下来。
“这个警报一旦拉响,会发生什么?”
“第一,徐芳会立刻切断所有联系,销毁所有我们还不知道的隐秘证据,到时候我们就真的前功尽弃了。”
“第二,也是更可怕的一种可能。”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地说道:“她背后的人,无论是云州的罗振华,还是我们江城的李建业,在得知徐芳这颗最关键的棋子暴露之后,为了自保,你觉得他们会做什么?”
听到这里,王振华面色一震。
他下意识地吞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
灭口!
如果他们现在贸然惊动徐芳,那么等待徐芳的很可能就是灭顶之灾。
而专案组,也将因此失去最核心的人证。
“那……那我们该怎么办?”王振华的声音有些发干,看着楚天河的眼神里第一次带上了依赖。
楚天河缓缓说道:“对付徐芳这种段位极高的对手,常规的抓捕和审讯不会有任何作用。”
“攻心为上。”
“我们必须先找到她的软肋!”
“找到那个能让她为之放弃一切抵抗的、致命的弱点!”
“只有我们手里握着这张底牌,才能在和她的交锋中掌握绝对的主动!”
张立军的眼神也瞬间变得凝重起来。
他想起了楚天河审讯马国梁时的手段,仅仅用一个看似不相关案件,就彻底摧毁了那个老狐狸的心理防线。
而现在,他又准备故技重施了。
“那……要怎么找她的软肋?”王振华虚心请教道。
楚天河的目光缓缓移向了张立军。
“张哥,这件事又要麻烦您了。”他的语气里充满了信赖,“这个关键任务,只有您能完成。”
张立军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点了点头,等待着下一步指示。
楚天河沉吟片刻,然后说道:“我们现在虽然知道了她的身份和住址,但对她的个人生活还一无所知。”
“所以张哥,你的任务不是去跟踪监视徐芳本人,她的反侦察能力一定非常强,贸然跟踪风险太大。”
“我需要您从她的家庭背景和社会关系入手。”
他将那份刚刚由王振华打印出来的管理人员背景资料递给张立军。
“这份资料上有她简单的家庭信息,已婚,丈夫是一家普通国企的职工,职位不高。”
“两人育有一个女儿,今年十二岁。”
楚天河的手指在女儿这两个字上轻轻点了点。
“张哥,我需要您围绕着她的家庭,特别是她这个女儿,去做一些侧面的了解。”
“我要知道她的家庭关系到底怎么样,她和丈夫的感情如何,和女儿的关系又如何。”
“有时候,一个人最坚硬的铠甲和最柔软的软肋,往往是同一样东西。”
“那就是亲情。”
……
张立军领命而去。
这一次,他的行动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低调和隐秘。
他没有再去扮演任何角色,而是把自己变成了一个最普通的、毫不起眼的中年人。
他没有去安保严密的时代星城,也没有去徐芳丈夫的单位,因为那样太容易惊动目标。
根据楚天河围绕着她女儿的指示,张立军在经过一番简单的信息查询后,直接去了一个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地方。
云州市第一人民医院。
因为那份背景资料上显示,徐芳的女儿徐佳佳就读于云州实验中学,但她已经有将近半年的时间没有去上学了。
而在她的学籍档案上,备注的原因是—长期病假。
通常能让一个孩子休学半年的,都不会是小病。
张立军来到医院,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苦药味。
他没有急着去打听,先是在院子里溜达了一圈,熟悉了一下环境,然后才不紧不慢地走向住院部大楼。
他没有去问询处,而是直接走到了血液科的护士站。
他装作一个心急如焚的亲属,对一个看起来比较年轻、好说话的小护士问道:“护士您好!我跟您打听个人!”
“我有个亲戚的小孩叫徐佳佳,也是在这住院。我刚从外地赶回来,也不知道她具体在哪个病房?”
那个年轻的护士很是热心,在电脑上查询了一下。
然后,她抬头对张立军说道:“哦,徐佳佳啊,我知道这个孩子。”
“她在十八号病床。”
张立军连忙道谢,然后故作随意地叹了口气:“哎,这孩子也真是可怜,年纪轻轻的就得了这要命的病。”
小护士一听,也感同身受地叹息道:“是啊!造孽哦!”
“佳佳这个孩子长得又漂亮又懂事,每次抽血打针都不哭不闹的,可坚强了!”
“就是她这个病…太折磨人了。”
“是再障,对吧?”张立军试探性地问了一句。
“是啊!”小护士点了点头,“再生障碍性贫血,要长期靠输血和药物来维持。每个月光治疗费都是一笔吓死人的开销!”
“她妈妈为了给她治病,都快愁白了头了。但凡是能用得上的进口药,不管多贵,她都眼睛不眨一下地给她用上!”
“有时候我们都劝她省着点,她总是说只要女儿能好起来,让她干什么都愿意。”
小护士说到这里,又压低了声音。
“我听我们主任说,其实这个病也不是完全没得治。”
“最好也是唯一的办法,就是做骨髓移植。”
“但是……”她摇了摇头,脸上满是同情,“一是配型太难找了,二是那手术费更是天价!听说没有上百万根本下不来!”
“对她们这种普通的工薪家庭来说,哪里能负担得起啊!”
……
当天晚上,当张立军将这个带回酒店时,整个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出风口的低鸣。
王振华瞪大了眼睛,脸上写满了震惊。
他怎么也无法将那个在他们脑海里精于算计的高级罪犯形象,和一个为了救女儿不惜一切代价的可怜母亲形象重叠在一起。
楚天河静静听完张立军的汇报,没有说一句话。
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灯火璀璨的城市夜景,沉默了许久。
夜风吹动着窗帘,也吹动着他复杂的思绪。
他明白了。
他明白了徐芳这个看起来文静柔弱的中年女人,为什么会冒着掉脑袋的风险,去干那种足以将她打入深渊的滔天大案。
不是为了奢侈品,不是为了豪宅名车,更不是为了所谓的权力。
她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她那个正躺在病床上命悬一线的女儿!
第八十三章 卖命钱
楚天河脸上并没有什么波澜。
他放下手里的资料,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了两下。
攻心这种事,就像熬鹰。
甚至比熬鹰还要精细。
直接把底牌甩在对方脸上,只能激起徐芳这种老江湖的逆反心理。
那是下策。
真正的上策,是让她自己去猜,自己去怕。
未知的恐惧,才是最锋利的刀。
楚天河决定做一个安静的旁观者。
……
次日清晨,云州城还没完全从夜色中醒来。
深秋的雾气贴着地面流淌,第一人民医院门口的早点摊刚支起来,空气里混杂着油条的焦香和下水道返上来的陈腐气味。
楚天河换了一件随处可见的灰色连帽衫,双手揣兜,混在一群拎着暖水壶和脸盆的家属中间。
他在人群中丝毫不起眼。
他轻车熟路地上了住院部八楼。
这一层是血液科,走廊里的味道比楼下重得多。
那是一种混杂着高浓度消毒水和陈旧被褥发霉的味道。
他在十八号病房斜对面的蓝色塑料长椅上坐下。
手里随手拿了一份今天的《云州早报》,视线却越过报纸顶端,定格在那扇半掩的门上。
六点四十分。
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了。
徐芳穿着一件略显皱巴的米色风衣,手里提着一个印着小猪佩奇图案的保温桶。
楚天河挑了挑眉。
那个在商界长袖善舞、妆容精致的财务总监不见了。
眼前的女人眼底挂着两团乌青,头发随意地用皮筋扎了个低马尾,鬓角几缕碎发显得有些枯黄。
她根本没精力去观察走廊里多了个陌生人,推开门就进了病房。
楚天河放下报纸,起身,鞋底无声地蹭过地板,停在了病房门口的一侧。
透过那条窄窄的门缝,视野刚好切入病房内部。
病床上的小女孩瘦得有些脱相,粉色的绒线帽很大,显得那张苍白的小脸愈发只有巴掌大小。
徐芳坐在床边,动作慢得有些刻意。
她舀起一勺粥,嘟起嘴小心地吹气,直到白气散尽,才先抿了一点在手背上试温。
这点细微的动作,熟练得让人心酸。
“佳佳,张嘴。”
徐芳的声音很哑,像是含着一口沙砾。
小女孩眉头皱成一团,抗拒地把头偏向枕头另一侧,“妈妈,苦,不想吃,想吐。”
徐芳的手抖了一下。
粥洒出来一点,落在雪白的床单上,像一朵刺眼的黄花。
她没有去擦,只是强撑起嘴角,声音却在发颤:
“听话,这是皮蛋瘦肉粥,没放药在里面的。”
女孩眼眶里的泪水打转,最终还是乖乖张开了嘴。
徐芳一边喂,一边还要用另一只手时刻接着,生怕女儿真的吐出来。
楚天河站在门外,静静地看着。
情报没有错。
在这个只有几平米的无菌空间里,徐芳没有面具。
她这身甲胄上唯一的缝隙,就在这里。
七点二十分。
徐芳给女儿擦完脸,掖好每一个被角,又在那顶粉帽子的边缘轻轻贴了一下脸颊。
她直起身,那个疲惫母亲的脊背瞬间挺直了一些。
这是要切换回财务总监的模式了。
楚天河后退几步,不动声色地坐回长椅,重新展开那份看了一半的报纸。
几秒种后,病房门开。
徐芳提着空的保温桶走出来,低头看着手机上的日程表,步频很快。
就在她经过长椅的一瞬间。
楚天河放下了报纸。
他没说话,只是抬起头,目光平直地投射过去。
人的直觉有时候比雷达还准。
徐芳感觉到侧面有一道无法忽视的视线,下意识地停步,猛地转头。
两人的视线在嘈杂的走廊里撞在一起。
周围是喧闹的人声、护士推车的滚轮声,可这一秒,徐芳耳边却突然静得可怕。
她心里咯噔一下。
这个年轻男人看她的眼神,太怪了。
徐芳握着保温桶提手的手指,瞬间攥紧到了指节发白。
她张了张嘴,想质问一句“看什么看”。
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发不出声音。
就在这时,楚天河动了。
他对着徐芳,极轻、极慢地点了一下头。
那个点头的幅度微乎其微,礼貌得近乎诡异。
随后他站起身,双手插兜,甚至没给徐芳第二眼,转身朝着医生办公室走去。
那一刻,徐芳只觉得后背窜起一股凉气,瞬间钻进了毛孔。
她僵在原地,看着那个灰色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是错觉吗?
最近因为那笔大额转账的事,自己是不是太神经质了?
她深吸一口带着消毒水味的空气,强行压下心头那股莫名的慌乱,快步走向电梯。
……
楚天河神色如常地敲开了医生办公室的门。
值班医生是个谢顶的中年男人,正埋头写病历,眼皮都没抬:“哪一床的?”
“十八床,徐佳佳。”
楚天河脸上恰到好处地浮现出一丝焦急和无奈,“大夫,我是孩子远房表叔,这刚从老家赶过来。孩子妈是个死要面子的,报喜不报忧,我就想问句实话,孩子到底还能撑多久?”
医生摘下金丝边眼镜,揉了揉鼻梁,叹了口气。
这种“亲戚背着家长来问病情”的戏码,在医院太常见了。
“情况很不好。”
医生也没也多想,指了指桌上的片子,“血象一直在掉,化疗副作用太大了,孩子身体根本扛不住。”
楚天河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那……必须手术?”
“必须移植。”医生竖起两根手指,语气严肃,“而且是两个月内,这是最后的时间窗口。一旦发生严重感染,神仙难救。”
“钱呢?”
“准备个五六十万起步吧,后续抗排异是个无底洞。”
楚天河点了点头,眼神瞬间清明。
“得,我知道了。谢谢大夫,您忙。”
走出办公室,楚天河没有立刻离开。
他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隔着落满灰尘的玻璃,看着楼下那个渺小的身影钻进一辆黑色的奥迪车。
不管徐芳在外面贪了多少钱,只要不是干净钱,她就不敢大张旗鼓地拿出来用。
两个月。
这是一道催命符。
既是徐佳佳的,也是徐芳的。
……
入夜,高档小区时代星城。
这里的安保号称固若金汤,但在老刑警张立军眼里,那些只会刷短视频的保安跟摆设没什么两样。
深夜十一点。
徐芳拖着几乎散架的身子回到家。
屋里黑漆漆的,只有路由器发出的微弱绿光在一闪一闪。
丈夫这个月一直在出差,偌大的房子空旷得让人心慌。
她连灯都懒得开,踢掉高跟鞋,整个人陷进真皮沙发里。
白天在医院那个年轻男人的眼神,像一根刺,在她脑海里扎了一整天。
不管她在公司处理多少报表,那个“礼貌而诡异”的点头,总是时不时蹦出来。
她觉得口渴,起身去倒水。
路过玄关的时候,借着窗外的月光,她的脚尖踢到了一个轻飘飘的东西。
就在入户门的门缝边上。
那是一个信封。
那种最老式的、单位里常用的牛皮纸信封。
徐芳整个人瞬间僵住,手里的水杯晃了晃,水洒了一手。
她早上出门时,地上绝对没有这个东西。
而且这是一个有着三道门禁的高端小区,谁能把信塞进这扇十八楼的防盗门里?
有人来过?
徐芳猛地转身,按亮了客厅那个巨大的水晶吊灯。
强烈的白光瞬间刺破黑暗,照亮了屋里的每一个角落。
没人。
一切陈设都在原位。
她心脏狂跳,蹲下身,那两根刚刚做了美甲的手指有些发抖,夹起了那个信封。
信封没封口,里面薄薄的。
抽出来一看,只是一张A4打印纸。
没有称呼,没有落款。
只有几行冷冰冰的宋体字,排版工整得令人发指。
第一行字映入眼帘的瞬间,徐芳的瞳孔骤然收缩。
“宏发纺织有限公司,法人代表李四(化名),五年前注销。公章藏于……每月的25号,你都会打开那个只有你知道的抽屉。”
嗡!
徐芳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宏发纺织!这是她手里用来给锦程服饰做配平账目的最大洗钱壳子!
这是绝密!
连老板罗振华都只知道大概,具体操作全是她单线进行,对方怎么可能连公章的使用日期都精确到了25号?!
她的手开始剧烈颤抖,那张薄薄的A4纸抖出了频率极高的脆响。
接下来的几行字,字数很少。
却像是一柄带着倒刺的钩子,生生钩出了她的五脏六腑。
“佳佳的时间不多了,只有两个月!。”
“你这么拼命守着的那些钱,最后会不会变成老板给你的买命钱?”
“徐总监,你是做财务的,这笔账,你算得清吗?”
啪。
手里那只平时最喜欢的骨瓷杯,毫无征兆地滑落。
在大理石地面上摔得粉碎。
碎片飞溅,划破了她的脚踝,渗出一丝血珠。
徐芳却完全感觉不到疼。
她像是被人抽走了脊梁骨,瘫软在地上,死死盯着纸上佳佳和买命钱这几个字。
对方不仅知道她的犯罪底细,甚至连女儿的最后期限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对方在告诉她:我在看着你,我知道你的一切,也知道你的死穴在哪里。
“买命钱”三个字,让她浑身发冷,牙齿都在打颤。
在这个圈子里混了这么多年,她太清楚那些人的手段了。
一旦出事,丢卒保车是基操,而只有死人,嘴巴才是最严的。
徐芳猛地爬起来,疯了一样冲到窗边。
她一把扯开厚重的丝绒窗帘,脸贴着玻璃,惊恐地向下张望。
楼下,小区的花园里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
黑漆漆的夜色里,什么都没有。
但徐芳却觉得,有一双眼睛,正穿过十八层的高空,冷漠地注视着瑟瑟发抖的自己。
就是白天那个眼神!
一定是白天那个男人!
徐芳猛地拉上窗帘,背靠着墙壁缓缓滑坐下来,把头深深地埋进膝盖里。
第八十四章 见到徐芳
徐芳甚至不敢去关客厅的灯。
她蜷在真皮沙发的死角里,那个位置正对着防盗门,只要门把手有一丝转动,她就能第一时间看见。
那封信已经被手汗浸透,软塌塌地黏在掌心里,上面的字迹晕开了一点墨渍。
楼道里传来电梯轿厢运作的嗡嗡声。
徐芳整个人猛地弹了一下,死死盯着门口,直到脚步声在上一层楼停下,那口气才半截卡在嗓子眼里吐不出来。
比起直接冲进来的警察,这封信更像是在凌迟。
宏发纺织的烂账。
佳佳仅剩两个月的命。
对方手里捏着的两张牌,一张是要她的命,一张是给她女儿续命。
这根本不是能不能选的问题,而是那把刀已经架在了脖子上,还在一点点往下压。
……
云州,蓝海商务酒店。
满屋子的烟味呛得人睁不开眼。
张立军把第五个烟头按灭在几乎溢出来的烟灰缸里,起身去开窗户。
楚天河正对着满桌的一堆单据发呆,那是之前搜集到的部分外围资料,很零碎,就像一堆没头没尾的乱码。
楚天河扫了一眼屏幕,刚才还在转笔的手指立刻停住了。
上午八点零三分,苏清瑶。
他接通电话的一瞬间,那边传来一阵纸张翻动的哗啦声,哪怕隔着听筒,也能听出那种长时间熬夜后的亢奋与沙哑。
“天河,抓到尾巴了。”
楚天河把免提打开,身体前倾:“说。”
“我找了省台交通频道的熟人,调了江城交通运输集团近三年的后台原始数据,也就是那个GpS行车日志。”
苏清瑶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喝水润嗓子,紧接着语速极快地抛出了核心点。
“我把这份日志,和你之前给我的锦程服饰,发货单做了重叠比对。”
“有一百二十七辆重卡,单据上写着发往江城各大纺织厂卸货,但GpS轨迹显示,它们只要一过省界收费站,就全部拐进了江城北郊的一个点。”
楚天河眼睛一眯,迅速在江城地图上搜索:“北郊哪里?”
“顺达仓储物流园。”苏清瑶的声音变得有些冷,“我查了那个园区的底,那是五年前李建业还在交通局时特批的重点扶持项目。”
张立军站在窗边骂了一句脏话:“这老狐狸,把中转站建在自己眼皮子底下。”
“不止是位置。”
苏清瑶的声音继续传来:“更精彩的是过磅数据。我拿到了高速路口的称重记录。”
“按照发货单,这些车去程拉的是棉纱,回程应该是空车或者拉布料。”
“但数据显示,这些车进江城时是四十吨,出江城时是三十九吨八。”
楚天河的手指重重地点在桌面上:“也就是稍微耗了点油。”
“对!”苏清瑶笑了一声,带着几分破案后的痛快,“车厢都没打开过!这就是典型的空转。车跑了,油烧了,过路费交了,甚至司机都在那儿吃了顿饭,唯独货没动。”
“这就是为了配合虚开增值税发票做的全套假戏。”
这一刻,所有散落在桌上的碎片仿佛都有了磁力,迅速拼凑成一张完整的网络。
云州的宏发纺织负责做假账和资金池。
江城的物流园负责伪造货物流转证据。
李建业和罗振华,就在这条虚构的贸易链条两端,像吸血鬼一样疯狂抽取着国有资产。
“这一下,链条闭环了。”楚天河轻声说道,语气里没有狂喜,只有一种大局已定的沉稳。
之前的调查只能把火烧到徐芳这个层面,最多波及罗振华。
但现在加上这份物流铁证,这把火就能直接顺着高速公路,把远在江城的李建业烧成灰。
“天河,还有个事。”苏清瑶补充道,“给我这些数据的司机叫赵刚,是个老把式,手里还有行车记录仪的视频备份。但他只信熟人,如果你需要证人,得我出面去谈。”
“你现在什么都别做。”楚天河打断了她,语气严肃:“把资料加密发给我,然后正常上班,别让任何人看出异常。接下来的事,太脏,你别沾。”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行,听你的。”苏清瑶的声音柔和下来,“我在江城等你。”
挂断电话,楚天河看着窗外逐渐升起的太阳。
税务流、资金流、物流。
三条线全部锁死。
现在这张网万事俱备,就差最后收网的那个人—徐芳。
……
宏发纺织财务总监办公室。
午休时间,走廊里的灯关了一半,显得有些昏暗。
员工们都去食堂了,整层楼安静得像个坟墓,只有中央空调出风口的微弱风声。
徐芳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是一份完全看不进去的财务报表。
她拉开手提包的最内层拉链,摸出了那部从来没开过机的新手机。
为了买这部手机和那张不记名的黑卡,她特意跑到了邻市的小数码城。
她看了一眼桌角摆着的相框。
照片里,佳佳穿着病号服,手里拿着一个布娃娃,笑得眼睛弯弯的,但脸色苍白得像张纸。
“两个月。”
这个时间期限像紧箍咒一样勒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
徐芳咬着牙,按下开机键。
屏幕亮起幽蓝色的光,照得她脸色惨白。
她按照那封信上的号码,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按下去,手指抖得总是按错,删了两次才拨通。
嘟!嘟!
等待音每响一声,她的心脏就跟着重重跳一下。
“喂。”
电话接通了。
男人的声音年轻、平稳,甚至没有任何背景杂音。
徐芳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是哑的,半个字没发出来。
“徐总监。”对面似乎听到了她急促的呼吸声,语气平静得令人发指,“等你很久了。”
徐芳手里的手机差点滑落,她用另一只手死死托住手腕。
他真的知道是谁!
“我想活着。”
她憋了半天,只挤出这四个字,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打磨过一样。
“那是自然。”对方没有任何废话,“下午一点,人民公园北门,那棵老槐树下面有一把掉漆的长椅。”
“记住,你是财务,应该最懂怎么做假账掩盖行踪。别让我看见尾巴。”
电话挂断了。
……
下午一点。
阳光刺眼。
人民公园是老城区的老年公园,这个时间点除了几个晒太阳的大爷,连野猫都在树荫下睡觉。
北门那棵老槐树冠盖如伞,地上只有斑驳的光影。
徐芳戴着墨镜,口罩拉到了眼皮底下,脖子上还围了一条不合时宜的丝巾,把自己裹得密不透风。她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假装系鞋带,用余光扫视身后。
远处那张长椅上,坐着一个人。
灰色连帽衫,牛仔裤,手里这那一瓶只剩一半的矿泉水。
年轻人靠在椅背上,眯着眼看着树叶缝隙里的阳光,显得极其惬意,和周围那种压抑的紧张感格格不入。
徐芳走近在那人五米外停住。
看清侧脸的一瞬间,她藏在墨镜后的瞳孔猛地收缩。
医院!
那个在血液科走廊里撞了她一下,又给了她一个奇怪眼神的男人!
楚天河没有起身,甚至没看她,只是拍了拍身边的空位。
“坐。”
徐芳没动,手藏在袖子里死死攥成拳头:“你是警察?还是他们派来清理门户的?”
如果是后者,她现在转身跑或许还来得及。
楚天河放下手里的水瓶,转过头,那一瞬间,刚才的惬意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没回答,只是把手伸进怀里。
徐芳下意识地退了半步。
掏出来的不是枪,也不是证件,而是一本薄薄的小册子。
楚天河随手一抛,那本册子精准地落在长椅另一端。
粉色的封皮,上面印着几个醒目的大字:《中华骨髓库捐献指南》。
徐芳的脚像被钉子钉在了地上。
“坐下聊聊。”楚天河指了指册子,“北京307医院血液科的主任,我有关系,哪里有全国最好的医疗条件,骨髓配型也是最多的!”
这个关系,自然是多亏了苏清瑶。
这句话比任何威胁都有用。
徐芳那种紧绷到快要崩断的神经,像是被突然抽走了筋骨,她僵硬地挪过去,坐在长椅的最边缘,伸手去拿那本册子。
指尖触碰到封面的瞬间,她一直在颤抖的手突然停住了。
“你要什么?”
徐芳摘下墨镜,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楚天河。
“我要锦程服饰这几年的真实账本,要宏发纺织那些流向海外的地下钱庄账号。”
楚天河看着前方正在打太极拳的老人,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
“还有,我要你做污点证人,指认罗振华。”
徐芳手里紧紧攥着那本册子,指甲把封皮都要抠破了。
“你知道如果我说了,我会是什么下场吗?”她惨笑了一声:“他们会让我死在看守所里。”
“你在外面也活不了多久。”
楚天河转过头,目光如刀:“那封匿名信你也收到了!两个月,是你女儿的期限,也是罗振华给你的宽限期。这笔账都平不掉,你觉得你会是什么下场?”
“车祸?跳楼?还是煤气中毒?”
每一个词,都像重锤一样砸在徐芳的心口上。
她太清楚那些人的手段了。
前任财务总监就是“死于醉酒驾车”,到现在尸骨都寒了。
“我凭什么信你?”徐芳咬着嘴唇,渗出了一丝血腥味。
楚天河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的优盘,压在那本册子上。
“这里面是罗振华在南郊别墅养那个情妇的视频,还有他上次在酒桌上吹嘘如何把你当猴耍的录音。”
“徐芳,你是个聪明人。你对他来说,就是一张用完即弃的卫生纸。”
“我们可以做个交易。”
楚天河身体前倾,盯着她的眼睛。
“你给我我要的真相。”
“我给你女儿一条生路,给你一个干净的下半辈子。”
微风吹过,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徐芳低头看着那个黑色的优盘,又看了看那本骨髓库的册子。
一边是万丈深渊,一边是可能存在的独木桥。
良久。
她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那股混杂着泥土和树叶的味道涌入鼻腔。
再睁眼时,那种歇斯底里的恐惧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绝望的决绝。
“今晚十二点,老城区那个废弃的水厂。”
她抓起那本册子和优盘,塞进包里,站起身,没有回头。
“我会带着你要的东西来。但是如果哪怕看到半个警察的影子,我就把东西烧了,咱们鱼死网破。”
楚天河看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重新拿起那瓶矿泉水喝了一口。
“成交。”他对着空气轻声说道。
第八十五章 罗振华的电话
徐芳回到办公室时,桌那杯早晨倒的咖啡已经结了一层褐色的痂。
她在转椅上坐了整整三个小时,甚至连显示屏进入屏保模式都没察觉,只有右眼皮一直在神经质地跳动。
“一条生路,换一张投名状。”
楚天河的声音像耳鸣一样挥之不去。
就在这时,桌上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徐芳的肩膀极其明显地耸了一下,目光缓慢地移向屏幕。
“罗书记”。
她没有立刻接,而是拿起那杯凉透的咖啡灌了一大口,苦涩的味道稍微冲淡了喉咙里的腥甜,这才按下了接通键。
“罗书记,我是徐芳。”
“小徐啊,还没下班?”
罗振华的声音听不出丝毫喜怒。
“月底了,有些账目要平。”徐芳盯着电脑屏幕上倒映出的自己,脸色惨白。
“辛苦。”罗振华笑了笑,随后话筒里传来打火机点烟的脆响,声音变得漫不经心,“最近风声有点紧,听说有几只江城来的老鼠在云州乱窜。宏发那边的账,你要再过一遍筛子。”
“特别是那些陈年的烂账,该烧的烧,该碎的碎,别留下什么让人做文章的尾巴。”
徐芳握着手机的手指并不用力,却僵硬得无法弯曲。
他也急了。
“您放心,账面一直很干净。”
“你办事,我当然放心。”罗振华吐了一口烟气,语气突然变得温和,像个慈祥的长辈,“对了,听说佳佳最近状态又不太好了?”
徐芳的心猛地向下沉去,像是踩空了一级台阶。
“是……医生说化疗效果不明显。”
“苦了这孩子了。”罗振华叹了口气,“你也别硬扛。要是经济上有困难,尽管跟组织开口。组织会对每一个核心干部负责,自然也会帮你照顾好这一家老小。”
“照顾”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听在徐芳耳朵里却像是一声枪响。
如果是昨天,她会感激涕零。
但今天,她听出了那个词背后的血腥味。
只要她在宏发这盘棋上走错一步,甚至只是哪怕有一点不可控的苗头,为了切断线索,这种照顾就会变成永远的长眠。
“谢谢书记关心。”徐芳回答。
“嗯,早点回去休息。”
电话挂断了。
盲音响了很久,徐芳才慢慢把手机从耳边拿开。
她转过头,看了一样窗外云州的夜景,辉煌的灯火倒映在玻璃上。
罗振华这条船,确实已经漏水了,而他正在准备把不太重要的压舱石扔进海里。
她就是那块石头。
……
凌晨一点。
徐芳在那栋空荡荡的别墅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的月光洒在书架上。
她踩着椅子,费力地搬开顶层那一排用来装点门面的精装版《资治通鉴》,露出了后面墙壁上一块不起眼的装饰板。
推开板子,是一个老式的嵌入式保险柜。
这里没人知道。连那个只知道给小三买包的丈夫也不知道。
“咔哒、咔哒、咔。”
随着密码锁盘的转动,沉重的金属门弹开了一道缝隙。
里面只有一个黑色的希捷移动硬盘,和三本泛黄的牛皮纸笔记本。
做财务的如果不给自己留一手原始账本,那就是在找死。
这道理是徐芳入行第一天师傅教她的,没想到成了现在的救命符。
她伸手去拿那个硬盘,这就是罗振华的命门,也是江城那边李家在这个洗钱网络里的所有痕迹。
一旦拿出去,就没有回头路了。
徐芳把硬盘和账本塞进一个旧的双肩包里,又往里面塞了几件换洗衣服。
临出门前,她最后看了一眼客厅正中央依然挂着的那张全家福。
照片上的佳佳笑得无忧无虑。
“哪怕是坐牢……”徐芳低声说了一句,像是对自己,也像是对照片里的女儿:“妈妈也得让你活下去。”
她戴上鸭舌帽,拉高衣领,关上了那扇价值不菲的防盗门。
……
云州蓝海商务酒店,708房。
烟灰缸里已经堆成了一座小山。
王振华第三次走到窗边,掀开窗帘的一角往楼下看,又烦躁地把烟狠狠按灭。
“一点五十了。楚哥,她会不会反水了?”
“要是她扭头把咱们卖给罗振华,现在的局面对咱们很不利,这里毕竟是罗振华的地盘。”
张立军坐在门口的椅子上,正在把配枪从腰间卸下来擦拭,神色倒是没那么焦虑,只是耳朵一直竖着听走廊的动静。
楚天河手里拿着那份白天的笔录,头也没抬。
“在这个世界上,比死亡更可怕的是没希望。但当你给了绝望的人唯一的希望,她比任何死士都忠诚。”
话音刚落。
“笃、笃。”
两声极轻的敲门声,像是有人用指关节试探性地碰了碰门板。
并没有第三声。
屋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张立军迅速起身,贴在猫眼上看了一眼,回头冲楚天河点了点头,做口型:“一个人。”
门锁转动。
徐芳走了进来。
她把自己裹在一件灰扑扑的冲锋衣里,怀里死死抱着那个双肩包,双眼通红,发丝凌乱地贴在额头上。
看到开门的是身材魁梧的张立军,她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背脊撞在了门框上。
“喝点水。”
楚天河把一杯温水放在茶几上,语气平静得就像是在接待一个普通的访客,“路上没人跟吧?”
听到这个声音,徐芳那种紧绷到极致的状态才稍微松懈了一点。她摇了摇头,快步走到茶几前,拉开了背包拉链。
动作有些粗暴,像是要急于甩掉什么脏东西。
几本皱皱巴巴的笔记本和那个黑色的硬盘被倒在了桌面上。
“这就是全部。”
徐芳的声音嘶哑,那是长时间高度紧张后的失声。
“宏发这五年来所有的真实流水,每一笔怎么通过假发票套现,怎么通过地下钱庄分流,全都在这里。”
王振华立刻戴上白手套,拿起一本笔记本翻了两页,眼睛瞬间瞪圆了。
“这里面不仅仅是钱的问题。”徐芳的手指有些发抖,指着那个黑色的硬盘,“江城那边接收资金的几个主要账户,我都查过底。”
“其中三个最大的账户,法人代表看似是农民,但实际控制人是赵凯。”
“赵凯?”王振华愣了一下,随后倒吸一口凉气,“马国梁那个在省里做工程的小舅子?”
“对。”徐芳点头,“还有两家皮包公司的财务主管,是李伟那个圈子里的人。”
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这一刻,所有人都明白了这份证据的分量。
它直接把云州的罗振华,和江城乃至省里的马、李两大家族,死死绑在了一起。
第八十六章 请君入瓮
徐芳有些虚脱地瘫坐在沙发上,双手捂住了脸。
“我把自己知道的都说了,我是共犯,我知道我得坐牢……”
“但是楚警官……你说过的……”
她从指缝里露出那双充满祈求的眼睛,声音开始哽咽。
“你答应过我,你会救佳佳。”
楚天河合上手里的资料,站起身。
他没有说那些“法律会宽大处理”的套话,而是直接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定位。
“张哥,通知一组,立刻去起获徐芳交代的公章等实物证据。”
说完,他看向徐芳,目光格外清亮。
“把你手机关机,扔在这儿。”
“北京307医院派来的那辆带全套急救设备的监护车,已经在云州北高速口等了三个小时了。”
徐芳猛地抬起头,眼泪还没来得及擦干,整个人僵住了。
她以为还要等,还要走程序,还要审批。
“随车的有一个血液科副主任医师,两个专科护士。”楚天河语速很快,“二组的人现在正开着伪装车去医院接佳佳,大概十分钟后到这楼下。”
“徐芳,这不是交易如果。”
楚天河走到她面前,把那杯温水递到她手里。
“这是我已经兑现的承诺。”
“今晚就走,连夜进京。你女儿的手术排期,我已经让人给你排好了。”
徐芳捧着那个水杯,滚烫的温度顺着掌心传遍全身。
她张了张嘴,想说谢谢,却发不出声音,只能重重地点头,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砸进水杯里,激起一圈圈涟漪。
她赌对了!
窗外的天边,隐隐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夜还没过去,但对于这对母女来说,天已经亮了。
....
清晨七点半,云州市政法委大楼顶层的办公室里。
罗振华端着紫砂杯,看着几片龙井茶叶在热水里打着旋儿下沉,眼皮没来由地跳了两下。
这是他在这个位置上坐的第五个年头,他习惯掌控一切,包括这杯茶的温度。
“笃笃。”
敲门声有些急促,打破了这种掌控感。
秘书小赵推门进来,领带打歪了都没察觉,脸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书记,出事了。”
罗振华吹了吹浮沫,没抬头:“天塌了?慌什么。”
“徐芳……不管是手机还是家里座机,都联系不上。我去她家敲了十分钟门,没人应,只有那辆奥迪车还停在车库里。”
罗振华端茶的手猛地在那半空中停住了。
滚烫的茶水泼出来一点,溅在虎口上,但他一声没吭。
徐芳这人也是个老财务,做事比这茶水还稳,在这个节骨眼上玩失踪,只有一种可能。
他慢慢放下茶杯,杯底磕在红木桌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备车,去江城。”他一边说,一边抓起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
这时候已经顾不上什么避嫌了,必须立刻通知李建业,只要切断那个资金池,那个女人就算说什么都是空口无凭。
听筒刚拿起来,还没听到拨号音。
“砰!”
办公室的厚重木门被人从外面一把推开,力道大得让门板撞在墙上弹了回来。
罗振华的手僵在半空。
进来的不仅有市政府秘书长刘伟,身后还跟着两名穿着深色西装、面无表情的中年人。
那是市委组织部考察组的专用装扮。
“罗书记,这么急着打电话,是要去哪儿啊?”
刘伟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但身体却不偏不倚地堵在了门口,甚至没给身后的两人让路。
罗振华缓缓放下听筒,并没有挂断,反而用手指用力按住了叉簧。
“刘大秘书长,什么时候进我的办公室不需要敲门了?”他眯起眼睛,声音里透着常年居于上位的威压。
刘伟没接这个茬,只是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林市长和张部长在小会议室等着呢。”
“有个紧急碰头会,关于省里今早刚下发的那个红头文件。”
罗振华瞥了一眼桌角的万年历。
周五。
通常这种时候开的所谓“紧急碰头会”,在官场这本字典里,往往还有另一个名字—鸿门宴。
“我很忙,有个群体性信访的案子要批示。”罗振华重新坐回椅子上,试图用一种俯视的姿态夺回主动权。
“案子什么时候都能办。”
刘伟往前走了一步,距离办公桌只有不到两米,那种压迫感瞬间逼近。
“但省委的政治任务,没人担得起这个责任!罗书记,别让领导们久等,车已经在楼下等着了。”
罗振华看着刘伟那张毫无破绽的笑脸,又看了一眼那只能打内线的红色电话。
他心里清楚,这扇门一旦走出去,这间办公室就不再姓罗了。
他在那张真皮转椅上坐了最后五秒钟。
“好,那是自然。”
罗振华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口,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过一道痕迹,然后起身,大步向外走去。
经过刘伟身边时,两人谁也没看谁。
走廊里,两个刚来送文件的年轻科员正好撞见这一幕。
他们看着平时不可一世的罗书记被三个人“夹”在中间带向电梯,其中一个小声嘀咕了一句:“那不是组织部的人吗?这阵仗……不太对啊。”
另一个赶紧用文件夹挡住嘴:“嘘!别在那瞎看,没看见刘秘书长刚才那个眼神吗?天要变了。”
……
市委一号会议室。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大白天的开着灯,惨白的光照在长条会议桌上,泛着一层冷冷的光泽。
林谦诚坐在主位,组织部长张建国坐在左侧。
罗振华推门进去的时候,那两个人连姿势都没换一下,只有张建国把面前的一份文件往前推了一寸。
“罗振华同志。”
张建国没有一句寒暄,直接念道。
“接省政法委通知,全省法治维稳专项培训班今日开班。经市委常委会研究决定,由你代表云州市即刻前往省法官学院,进行为期十五天的全封闭式学习。”
“即刻?”罗振华笑了,笑容有些僵硬,“张部长,我手头的工作还没交接,而且我怎么没收到省里的预通知?”
“这是特训。”
一直在低头看材料的林谦诚突然抬起头。
他的目光很平静,没有平时的温和。
“车就在楼下,省纪委……哦不对,是省政法委派来的专车。”
这句看似口误的“省纪委”,像是一记重锤,直接砸碎了罗振华最后的侥幸心理。
封闭式学习。
这种套路他太熟悉了,这就是典型的“调虎离山”。先把人弄离权力中心,切断通讯,然后再从容地去查他的底。
这是在扒他的皮!
第八十七章 回到江城
“林市长,我想给家里打个电话,拿两件换洗衣服。”罗振华的手伸向口袋。
“不用了。”
林谦诚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回音。
“生活用品那边都准备好了。按照培训纪律,全封闭期间,通讯工具统一上交。”
他伸出两根手指,轻轻在桌面上敲了敲。
“手机,留下吧。”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这就是那一阵空调出风口的风声。
罗振华的手在口袋里攥紧了手机,那是他唯一能给江城报信的机会。
如果不交?那就是抗拒组织决定。
如果交了?那就是聋子瞎子。
林谦诚就那么看着他,眼神里写着一句话:你没得选。
十几秒的对峙后。
“啪。”
一部黑色的华为手机被重重地拍在桌面上。
罗振华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然后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坚决服从组织安排。”
他转身走向门口,背影佝偻得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
门关上的那一刻,林谦诚那种冷峻的神色瞬间收敛。
他拿起桌上的内部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语气森然。
“人已经控制住了。”
“立刻封存宏发纺织的所有账目,把锦程服饰那个法人给我按住,只许进,不许出!”
……
半小时后,云州宾馆一间没有挂牌的套房。
楚天河把那个黑色的U盘放在茶几上,轻轻推到了林谦诚面前。
U盘划过玻璃桌面,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林市长,这是这一仗的战利品。”
楚天河没有坐下,只是站在那里,语气很淡。
“这里面是徐芳手里所有关于罗振华受贿、滥用职权充当保护伞的证据副本。连那个藏公章的地点坐标都在里面。”
林谦诚看着那个小小的黑色物件,眼神有些发热。
这是他隐忍了大半年梦寐以求的尚方宝剑。
有了这个,他就能顺理成章地清洗掉罗振华这个最大的绊脚石,还能用“整顿吏治”的名义,把云州的官场彻底梳理一遍。
从今往后,云州才是真正姓林的云州。
“小楚,这里面……有江城的吗?”林谦诚抬头,试探性地问了一句。
楚天河摇了摇头,拍了拍自己胸口的内袋。
“涉及到两地资金流转的核心原件,还有牵扯到江城李家的部分,我必须带回省里。”
“我的任务是查两地的勾结链条。至于罗振华这种本地的烂疮……”
楚天河顿了顿,看着林谦诚,意味深长地说道:
“这是您的家务事,理应由您亲自清理门户。”
这话说得极其漂亮。
既给了林谦诚足够的政绩和权力(自己查办),又避免了把云州的问题全部捅给省里造成林谦诚的被动(家丑不外扬)。
这种政治上的分寸感,老练得不像个年轻人。
林谦诚站起身,没去拿U盘,而是直接握住了楚天河的手。
“老弟。”
这一声称呼变了,之前的那些客套和试探全都烟消云散。
“这把刀递得好。”林谦诚手上用了狠劲,“这份人情,我记下了。”
“你回江城后,李建业肯定会反扑,他那个人做事没有底线。”
“但你放心。”林谦诚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只要你需要,云州这边的徐芳口供、包括我这边查出来的任何旁证,随时给你送过去。”
“谁要是敢在这件事上给你上眼药,那就是在打我林谦诚的脸。”
楚天河也笑了,回握了一下。
“有您这句话,我就有底了。”
他提起放在脚边的行李箱。
“林市长,后会有期。”
“一路顺风。”
楚天河走出云州宾馆大门时,外面的阳光正好,刺得人微微眯起眼。
傍晚,江城。
天色已经有些擦黑了,高速公路收费站的霓虹灯牌亮了起来。
一辆挂着云州牌照的黑色商务车,混在下班高峰期的车流中,毫无存在感地驶出了收费站。
车里,王振华坐在驾驶位上,精神依然高度紧绷。
老张坐在副驾驶,手里摆弄着一个保温杯,但目光始终扫视着周围的后视镜。
楚天河坐在后排,怀里依旧抱着那个沉甸甸的公文包。
从云州出发到现在,三个小时的车程,他们几乎没怎么说话。
虽然知道罗振华已经被控制,但只要还没把自己的一亩三分地踩实了,风险就依然存在。
“楚哥,前面路边停着的一辆黑色奥迪,打了两下双闪。好像是周主任的车牌。”
王振华突然低声说道。
楚天河抬头看去。
那是高速出口外的一段应急停车带,一辆没有任何标志的黑色奥迪静静地停在那里。
车窗贴了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的人。
“靠过去。”楚天河沉声道。
商务车缓缓滑行过去,在距离奥迪两个车身的位置停下。
几乎是同时,奥迪车的后门打开了。
周正明走了下来。
他今天没穿夹克,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风衣,双手插在兜里,神色看起来有些疲惫,但那双眼睛却异常锐利。
看到这熟悉的身影,楚天河紧绷了一路的神经终于松了一些。
是周主任亲自来接了。
这不仅是安全保障,更是一种无言的政治姿态,告诉所有人,楚天河是我的人,我周正明顶他。
楚天河推门下车。
王振华和老张也迅速跟了下来。
“主任。”
楚天河快步走到周正明面前,叫了一声。
周正明没有说话,他上上下下打量着楚天河。
半个月没见,这年轻人瘦了一圈,脸上带着风尘仆仆的倦意,下巴上还有没来得及刮的胡茬。
但那双眼睛,比走的时候更亮,更沉稳了。
那是一种见过大风大浪、经过生死考验后才会有的眼神。
周正明什么官话套话都没说,只是伸出宽厚的手掌,重重地拍了拍楚天河的肩膀。
“好样的。”
这一巴掌拍得很用力,也把千言万语都拍进去了。
“回来就好。”
“东西带回来了?”周正明压低了声音。
楚天河拍了拍怀里的公文包:“原件,一个不少。还有徐芳的全部口供录音。”
第八十八章 惊弓之鸟
周正明的眼神瞬间一亮,那种掩饰不住的兴奋和激动从眼底溢了出来。
他知道,这里面装着的是什么。
是江城十几年来都没人敢去触碰的禁区,是李建业这颗盘踞多年的毒瘤的死穴,也是他周正明赌上职业生涯甚至身家性命要拿下的东西。
现在,楚天河真的把这枚核弹给带回来了!
“上车。”
周正明没有多问什么细节,只是简短地发出了指令。
“直接回委里,办交接。把东西锁进一号保险柜,没我的命令,谁也不许动。”
半小时后。
市纪委大楼依旧灯火通明,但第一监察室这层楼却静悄悄的。
早在楚天河回来之前,周正明就已经清空了这一层,只留下了绝对可靠的核心人员。
交接手续办得很快,也很正规。
当那个黑色移动硬盘被郑重地锁进拥有最高保密级别的保险柜,当保险柜厚重的金属门“咔哒”一声落锁时。
所有人都长出了一口气。
这是一种如释重负,更是一种暴风雨来临前的短暂平静。
“行了。”
周正明转过身,看着满脸疲惫的楚天河三人。
“你们三个,现在的任务就是立刻回家。”
“洗个澡,吃顿饱饭,睡足24小时。”
“这也是命令?”王振华嬉皮笑脸地问了一句。
“对,死命令!”周正明板着脸,但嘴角却带着笑意,“明天这个时候再来报到。这段时间,天塌下来有我顶着。”
……
走出纪委大楼,夜风有些凉。
王振华和老张都各自回家了。
楚天河站在路边,深深地吸了一口江城的空气。
这里不像云州那么干燥,带着一种他熟悉的、湿润的江水味道。
真的回来了。
他没有立刻回家,而是拦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江滨公园。”
坐在后座上,他掏出手机,翻出了那个这半个月来给了他无数次力量和支持的号码。
编辑短信。
“我回来了,在老地方等你,如果太晚了就…”
打了一半,他又删掉了后半句。
重新输入。
“我回来了,老地方见。”
点击发送。
他不需要客套,也不需要试探。
……
江滨公园的长椅,依然是那个位置。
这里视野开阔,能看到江对岸闪烁的万家灯火,也能听到江水拍打岸边的声音。
这半个月发生了太多事。
从被怀疑、被考验,到破局、攻心、拿到证据。
楚天河坐在那里,闭着眼睛,让江风吹散脑子里那些盘根错节的案情和算计。
不知过了多久。
一阵急促而轻盈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楚天河猛地睁开眼,站起身。
不远处依然是树影婆娑。
那个穿着米色风衣的身影,正一路小跑着过来。
正是苏清瑶。
她显然是来得很急,头发有些微微凌乱,脸上甚至没来得及补妆,脚上还穿着那双采访时才穿的平底鞋。
她大概是刚从某个新闻现场赶过来的,或者是刚下节目。
看到楚天河的那一刻,她的脚步慢了下来。
她站在离他几米远的地方,借着路灯的光,静静地看着他。
看着这个让她牵肠挂肚了半个月,几次深陷险境,又几次力挽狂澜的男人。
楚天河也在看着她。
没有了电话里的冷静分析,没有了工作上的默契配合。
此刻,这只是两个久别重逢的年轻男女。
“你瘦了。”
苏清瑶先开了口,声音有些微微发颤。
楚天河看着她凌乱的发丝,还有那双即使在夜色里依然明亮如星的眼睛。
那是为了帮他查那份关键的物流数据,熬了好几个通宵才有的眼神。
那些数据,是她一个不是体制内的人,为了他,去动用关系、去求人、甚至可能冒着违规风险才拿到的。
在云州,面对徐芳的威胁,面对罗振华的势力,他都没怕过。
但此刻,面对这个为了他可以付出这么多的女人,楚天河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软得一塌糊涂。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像往常一样客气地寒暄。
他大步走上前。
一步,两步,三步。
在苏清瑶还没有反应过来的瞬间,他伸出双臂,一把将她紧紧地拥入怀中。
很紧,很用力。
仿佛要把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他闻到了她头发上淡淡的洗发水香味,感受到了她身体最初的僵硬,和随后的颤抖。
“清瑶,谢谢你。”
他在她耳边低声说道,声音沙哑。
“我想你了。”
这四个字,比任何感谢都要重。
苏清瑶的双手在空中停顿了一下。
然后,她缓缓地抬起手,环住了楚天河的腰。
她把脸深深地埋进了那个带着风尘味道、并不宽厚但却异常安全温暖的胸膛里。
这一刻,所有的担心、焦虑、压力,全都化作了眼眶里忍不住涌出的热泪。
“回来就好…”
她哽咽着回抱住他,手指紧紧抓着他背后的衣服。
“我很怕…怕你在那边出事…”
“怕你被人算计…”
“怕我给你的数据不够用…”
“没事了,都过去了。”
楚天河轻轻抚摸着她的长发,语气温柔得不像那个杀伐果断的纪检干部。
“我们赢了。”
这一刻,江风似乎都温柔了起来。
在城市的灯火辉煌中,在这个即将迎来更大风暴的前夜。
这两个并肩作战的年轻人,终于捅破了那层窗户纸。
不需要表白,不需要承诺。
这个拥抱,就是最好的答案。
这就是战友。
这就是爱人。
这就是哪怕面对千军万马,只要有你在身后,我就敢一往无前的底气。
周正明给的24小时假期,楚天河还没休完一半,江城的天就已经开始变了。
最先坐不住的,不是别人,正是江城市委副书记,李建国。
李建国这两天心神不宁,右眼皮一直跳。
罗振华去省里“封闭培训”的消息,昨晚就不胫而走。虽然官方通报里写得冠冕堂皇,但稍微懂点政治的人都知道,这种“不想走也得走”的培训,背后往往藏着巨大的危机。
更让李建国恐惧的是,他那个在云州负责钱袋子的下线,锦程服饰的财务总监徐芳,自从前天晚上开始,就彻底人间蒸发了。
电话关机,家里没人,甚至连她那个应该在医院治病的女儿,也一并消失了!
这太反常了。
第八十九章 李建国的慌张
李建国坐在宽大的办公椅上,手里拿着那部只用来联系核心圈子的备用手机,一遍遍拨打着那个已经烂熟于心的号码。
那是他弟弟,分管交通的副市长,李建业的电话。
“嘟…嘟…嘟…”
电话通了,但没人接。
这在以前是绝对不可能的。李建业虽然是个粗人,但在他面前,向来是随叫随到,哪怕是在市长的会上,看到他的电话也会第一时间借口上厕所接起来。
李建国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他扔下电话,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人敲响了。
进来的是他的秘书,脸色惨白,手里拿着一份最新的内部通报。
“李书记,刚刚市纪委那边传来的消息…”秘书声音都在发抖。
“说!”李建国猛地停下脚步。
“周正明…周正明今天一早亲自带人去了市交通运输集团,封存了近三年的所有物流调度日志,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楚天河回来了。”秘书咽了口唾沫,“据说,他从云州带回了一大箱东西,直接锁进了一号保险柜,周正明亲自在那守着,谁也不让靠近。”
轰!
李建国只觉得脑子里一声巨响,身子晃了晃,一屁股坐在了沙发上。
楚天河回来了!
那个把他儿子李伟玩弄于股掌之间,被他视为“不值一提的小蚂蚁”的年轻人,竟然活着从云州回来了!
而且还带回了要命的东西!
“李建业呢?联系上没有?!”李建国猛地抬起头,眼睛赤红。
“李副市长……他刚才去省里开会了,说是交通厅有个项目对接会。”
跑了?
不,不对。
李建业那种性格,就算天塌下来也要先捞一把,怎么可能这会儿去开什么会?
除非…他是去搬救兵了!
李建国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是江城的副书记,是这里的坐地虎,只要他还没倒,这就还是他的地盘!
“备车!”
李建国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领,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去哪?”秘书问。
“去找周正明!”
……
市纪委大楼,第一监察室。
周正明坐在那个正对着大门的办公室里,手里拿着保温杯,但一口水都没喝。
整个楼层静得可怕。
除了几个核心办案人员在里面忙碌地整理那堆从云州带回来的材料,外面的走廊上连个人影都没有。
他已经把自己禁足在这里整整一夜了。
“主任,李书记到了。”
门外小王低声汇报。
周正明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冷笑。
终于沉不住气了。
“请进来。”他把茶杯放下,身体往后一靠,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架势。
门开了。
李建国大步走了进来。
他没有带秘书,是一个人进来的。
平时那种威严、从容的气度今天荡然无存,虽然竭力保持镇定,但那急促的呼吸和微微发红的眼角,还是出卖了他。
“周主任,这大清早的,好大的阵仗啊。”
李建国在周正明对面坐下,没等对方招呼,自己就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兴师问罪的味道。
“听说你们不仅封了交通集团,还去云州搞了一次秘密行动?这种跨区域、跨系统的核查,怎么不提前跟我这个分管党群的副书记通个气?”
这是一顶大帽子。
不按程序办事,无组织无纪律。
要是放在平时,这几句话足够让一个处级干部吓得屁滚尿流。
但周正明只是笑了笑。
“李书记,您这话就言重了。”
周正明不紧不慢地说道。
“这可不是什么秘密行动。这是前段时间我们接到的群众举报,反映交通系统存在严重的物流造假和违规运输问题。按照规定,第一监察室有权对举报线索进行初核。”
“至于云州那边,更是正常的工作交流,去学习兄弟单位的先进经验嘛。”
“只不过……”
周正明身子微微前倾,紧紧盯着李建国的眼睛。
“这次学习的收获,确实有点大。大到让我们发现了一些很有趣的东西,比如那个所谓的锦程服饰,跟咱们江城的某位领导,关系好像不是一般的近啊。”
李建国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没想到周正明竟然敢这么直白地跟他叫板!
这哪里是汇报工作,这分明是在下战书!
“周正明!”
李建国猛地一拍桌子,声音提高了几度。
“你不要捕风捉影!拿一点似是而非的东西就想往领导干部身上泼脏水?你知道这是什么性质吗?!”
“再说了,交通集团的事,就算是查,那也是行业主管部门先自查,哪怕是纪委介入,也该先向市委主要领导汇报!你这么大张旗鼓地搞突袭,是不是想在江城制造恐慌?是不是想搞乱来之不易的安定团结的大好局面?!”
这一连串的大帽子扣下来,气势逼人。
但周正明丝毫不为所动。
他依旧靠在椅子上,并没有被李建国的淫威吓倒。
“安定团结?”
周正明冷哼一声。
“李书记,如果所谓的安定团结,是靠养着一群吃里扒外的蛀虫来维持的,那我看这个乱,未必是坏事。”
“还有。”
周正明突然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轻轻放在桌上。
“您说汇报。这是我今早刚刚向省纪委第一监督检查室提交的《关于江城市交通领域重大违纪违法问题的初核报告》的回执。”
“按照规定,对于这种可能涉及市管干部甚至更高级别的线索,我们不仅要向市委书记汇报,更要第一时间向省纪委报备。”
“省纪委的领导刚才已经在电话里做了明确指示:深挖彻查,不管涉及到谁,一律严惩不贷。”
周正明指了指那张纸。
“李书记,您要不要看看省里的批示?”
李建国死死地盯着那张纸。
上面的红色公章,像一记又狠又准的耳光,重重地抽在了他的脸上。
省纪委!
周正明竟然跳过了市委,直接把案子捅到了省里!
这一招越级上报,彻底打乱了他所有的部署。
他原以为周正明只是个听话的干吏,没想到这老小子手里竟然藏着这么狠的刀!
而且,这把刀现在已经出鞘了!
第九十章 灭口
李建国只觉得喉咙发干,原本准备好的一肚子官威和恐吓,现在一句也说不出来了。
他知道,官方的施压这条路,已经走不通了。
省纪委介入,意味着这个盖子,他李建国已经捂不住了!
“好…好得很。”
李建国慢慢地站起身,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周主任果然是党的好干部,觉悟高,原则性强。”
“不过,我也提醒你一句。”
他走到门口,手握在门把上,回头看了一眼周正明,眼神里充满了怨毒。
“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有些案子,水太深,小心到时候把自己淹死,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说完,他重重地摔上门,扬长而去。
听着门外渐渐远去的脚步声,周正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手心全是冷汗。
这毕竟是跟一位市委副书记当面撕破脸,压力之大可想而知。
但他知道,自己没有回头路了。
楚天河那孩子在前面拼了命把子弹送过来,他这个当领导的,说什么也得把这扳机扣下去!
……
离开纪委的李建国,坐在专车里,并没有回市委大院。
他的手在颤抖,不是因为刚才的愤怒,而是因为恐惧。
官方渠道堵死了,现在只剩下最后一条路了。
那就是灭口!
只要证人没了,证据链断了,就算他有一箱子材料又能怎么样?孤证不立!
徐芳找不到了,没事。
罗振华被控制了,没事。
但是……
楚天河还在江城!
那个拿着所有证据,也是唯一知道这一整条线索来龙去脉的关键人物,还在江城晃悠呢!
李建国颤抖着手,拿出了那部备用手机,拨打了二儿子李伟的电话。
“喂?爸?”
电话那头传来李伟懒洋洋的声音,似乎还在睡觉。
“别睡了!”李建国低声吼道,声音里透着一股让人毛骨悚然寒意。
“你马上联系老鬼。”
“爸?你疯了?老鬼那种人不是说好了不到万不得已绝不碰吗?”李伟的声音一下子清醒了,充满了惊恐。
“老鬼”是江城地下世界的头号狠人,专门干一些拿钱消灾的脏活,背着好几条人命。
“现在就是万不得已的时候!”
李建国咬着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楚天河回来了,手里拿着咱们全家的命!”
“不管花多少钱,我要让他闭嘴!”
“要快!今晚就动手!”
“能不能活过这一关,就看今晚了!”
挂断电话,李建国无力地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
.....
晚上八点,一辆黑色的无牌面包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离苏清瑶家小区两条街外的巷子里。
巷子很深,没有路灯,黑得像个大口子。
车里,副驾驶位上,坐着一个光头男人。
他脸上有道疤,从左眼角一直拉到嘴角,一笑起来,那肉就像蜈蚣一样扭动,看着让人心慌。
这人就是老鬼。
此时,他手里正把玩着一把很短的匕首,匕首被他磨得锃亮,在黑暗里偶尔反一下光。
“大哥,真要动那个姓楚的?”
驾驶座上的小弟是个黄毛,声音有点发虚。
“那可是纪委的人,万一……”
“怕个屁!”老鬼啐了一口唾沫,声音沙哑得像两块砂纸在磨。
“就算是天王老子,今晚他也得躺下。李少说了,五十万,还是现金。你想想,咱兄弟多少年没见过这场面的生意了?”
黄毛咽了口唾沫,不说话了。
钱是个好东西,能让人把命也豁出去。
老鬼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刚发来的短信,上面只有一个地址和一个时间。
“滨江风光带,十点。”
他把手机关机,扔在副驾那个破旧的储物箱里,然后转头看向后座蹲着的两个人。
“家伙都带齐了吗?”
“带了。”
两个人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钢管和那种土制的喷子,脸上全是那种混迹江湖多年的亡命徒才有的狠劲。
老鬼笑了,那道疤扯得更加狰狞。
“记住了,不做就不做,要做就做绝。别留活口。”
……
与此同时,市中心的一家高档私人会所包厢里。
李伟正焦虑地走来走去,像这里只有他一个人。
实际上,沙发上还坐着李萌。
但李萌现在根本不敢说话。
她从来没见过李伟这副模样。平时的李伟,总是不可一世,嚣张跋扈,好像整个江城都是他家的后花园。
可现在的李伟,头发乱糟糟的,领带被扯开了,西装也皱巴巴地挂在身上,眼睛里全是血丝。
他不停地看表,又不停地看向那个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好像那手机是个炸弹,随时会爆。
“伟哥……那人,靠谱吗?”
李萌到底没忍住,小声问了一句。
李伟猛地转过头,那眼神凶狠得像要吃人。
“闭嘴!”
他吼了一声,吓得李萌一哆嗦,手里的酒杯差点掉在地上。
“你懂个屁!现在是你问东问西的时候吗?”
李伟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又给自己倒了一大杯威士忌,仰头全灌了下去。
辣酒入喉,似乎让他的恐惧稍微平复了一点。
他当然知道找老鬼是在玩火。
这是把李家的后路都给他爸断了。一旦事发,那就是买凶杀人,是要掉脑袋的大罪。
但他没办法。
他爸那个电话,那就是死命令。
李建国说得很清楚,不干掉楚天河,李家所有人都要完蛋。
包括他李伟。
一想到自己还没享受够的那些荣华富贵,那些名车、美女、那种被人前呼后拥的日子就要没了,他心里的那点害怕,就全变成了恶毒。
楚天河,你个穷书生,凭什么?
我就不信,我李家在江城这么多年,还弄不死你这么一个小蚂蚁!
李伟阴恻恻地笑了笑。
“等今晚过了。那个姓苏的女人,我也不会放过她。竟然敢帮搞我李家。我看她是活腻了。”
李萌听着这话,只觉得后背发凉。
她看着眼前这个曾经让她一心想要攀附的男人,突然觉得既陌生又可怕。
这就是那个所谓的豪门公子吗?
现在看起来,怎么跟个疯子没什么两样。
……
第九十一章 生死危机
江边的咖啡馆。
楚天河不知道一场针对他的杀局已经铺开。
他正坐在靠窗的位置,对面坐着苏清瑶。
久别重逢的拥抱之后,两人的心情都还没有完全平复下来。
咖啡还热着,苏清瑶的手,一直轻轻地被楚天河握在手心里。
那只手有点凉,但很软。
“这次去云州……很危险吧?”
苏清瑶轻声问道。虽然楚天河回来的时候什么都没细说,只挑了些能说的事情讲,但她从他眼底的青黑,还有刚才拥抱时那紧绷的肌肉,都能感觉到他经历了什么。
“还好。”
楚天河笑了笑,眼神很温柔。
“有林市长帮忙,还有周主任在家里坐镇,我也就是跑跑腿。”
“少骗我。”
苏清瑶白了他一眼,把手抽回来,从包里拿出平板电脑。
“我这段时间也没闲着。你让我盯着的那个物流园,我又有了新发现。”
一说到正事,她那股专业记者的干练劲儿就上来了。
“你说那个李建业,胆子真是大到没边了。”
她把平板推给楚天河。
上面是一张卫星地图,还有几张偷拍的照片。
“你看这里,这是昨晚拍的。”苏清瑶指着照片一角,“这个物流中心的三号仓库,平时大门紧闭,说是存放危险品。但我买通了一个保安,他说根本不是。每到月底,这就有大货车进进出出,而且……”
她压低了声音。
“那保安说,他有次起夜,看见那些车上卸下来的,全是现金。好几个蛇皮袋,沉甸甸的。”
楚天河的眼睛眯了起来。
那是洗钱的中转站!
徐芳交代的那些非法所得,在经过地下钱庄漂白后,有一部分,应该就是以现金的形式,回到了这里。
这可是实打实的铁证!
“这个三号仓库,很可能就是李家的小金库。”
楚天河断言道。他的手指轻轻在桌面上敲击着。
“看来,李建国这次是真的要急了。钱袋子被人盯上,换谁都得拼命。”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松,但眼里的光却很冷。
苏清瑶看着他,心里突然有种说不出的担忧。
“天河。”
她伸出手,重新覆盖在他的手背上。
“他们……会不会做出什么过激的事?李家那两兄弟,做事从来不讲规矩。”
楚天河反手握住她,刚想安慰两句。
突然,苏清瑶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她犹豫了一下,接了起来。
“喂?请问是苏记者吗?”电话那头是个变声期少年的声音,显得很急促,还带着明显的喘息声。
“我是。你是哪位?”
“我是…我是赵刚的儿子。”
赵刚?
苏清瑶愣了一下,马上想起来了。这正是那个向她透露物流内幕的卡车司机。
“你怎么了?你爸呢?”她立刻问道。
“我爸……我爸出事了!”
少年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刚才有几个光头大汉冲进我家,我不小心躲在阁楼上没被发现。他们把我爸打晕带走了!临走的时候,我听那个领头的打电话,说什么……解决了这个小的以后,就要去江边干掉那个正主……”
苏清瑶的脸色,唰的一下就白了!
那个正主?
江边?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对面的楚天河。
此时此刻,窗外的江堤上,几个人影正在鬼鬼祟祟地靠近。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抓起包,猛地站起来,拉起楚天河就往外跑。
“快走!我们有危险!”
“什么?”楚天河还没反应过来。
“李伟动手了!他们要杀你!”
苏清瑶的声音都在抖,但手上的力气大得惊人。
两人刚冲出咖啡馆大门。
砰!
一声闷响。
咖啡馆那一整面的落地玻璃窗,瞬间炸裂开来。一根粗大的钢管,被人狠狠地砸了进来,正好砸在他们刚才坐的那张桌子上。
玻璃渣子溅得到处都是。
“他在那!别让他跑了!”
一声暴喝从黑暗里传来。
紧接着,几个手里提着明晃晃家伙的黑影,从绿化带里窜出来,像几条疯狗一样,直扑过来。
领头的那个,光头,刀疤脸,正是老鬼。
他手里那把匕首,在路灯下闪着渗人的寒光。
“上车!快!”
楚天河反应极快,一把将苏清瑶推进路边的车里,自己钻进驾驶室,甚至来不及系安全带,直接一脚油门到底。
车子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猛地窜了出去。
“给老子追!”
老鬼啐了一口,带着人冲向停在路边的面包车。
寂静的江边大道上,一场生与死的追逐,在这个没有月亮的夜晚,瞬间爆发。
引擎轰鸣,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尖叫。
苏清瑶的那辆白色奥迪A4,像一头发了狂的野兽,在滨江大道上左冲右突。
后视镜里,那辆没挂牌照的金杯面包车死死咬住不放,大灯开着远光,晃得人眼晕。
“坐稳了!”
楚天河吼了一声,双手死死抓着方向盘。
他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但眼神却冷得可怕。
重生以来,这是他第一次真正面临生死的威胁。那些在官场上勾心斗角的手段,和这种把刀架在脖子上的亡命徒比起来,简直就像是过家家。
“他们越来越近了!”
苏清瑶紧紧抓着车顶的把手,脸色煞白。她回头看去,那辆金杯车几乎要贴上他们的车尾了。
车窗降下一半,那道让人毛骨悚然的刀疤脸露了出来。老鬼手里那把亮闪闪的匕首,换成了一根黑乎乎的钢管,正冲着他们的轮胎比划。
砰!
一声闷响。
钢管砸在了奥迪车的后备箱盖上,车身剧烈地抖了一下。
再这么下去,一旦被逼停或者撞出路基,就是死路一条。
这条路楚天河熟。再往前开两公里,有一个急转弯,然后就是一个废弃的货运码头。
那是死路。
“报警!”楚天河一边猛打方向盘避开对方的一次侧撞,一边大声喊道。
“我已经报了!但是警察过来还要十几分钟!”苏清瑶的声音虽然在抖,但手没闲着,一直在拨打110确认位置。
“来不及了。”
楚天河看了一眼后视镜,那辆金杯车里至少有五六个人,个个手里都有家伙。
硬拼肯定不行。
他脑子飞快地转着。
第九十二章 林谦城的帮助
李建国有备而来,这是要把他往死里整。
在这个节骨眼上,唯有一人能立刻调动力量救急!
“给林谦诚打电话!”
“谁?”苏清瑶愣了一下。
“云州市长,林谦诚!告诉他我的位置,我有急事找他!快!”
这个电话不是求林谦诚带人来救,那样根本来不及。他是要借林谦诚的势,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借林谦诚在省公安厅的关系!
苏清瑶没有犹豫,她从楚天河的口袋里翻出手机,找到了那个没有备注名字的号码,直接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通了。
“楚老弟?这么晚了有什么事?”林谦诚的声音听起来很轻松。
“我是楚天河的朋友!”苏清瑶大喊道,“我们在江城滨江大道,正被人追杀!楚天河让我给你打电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大概半秒钟。
紧接着,林谦诚的声音瞬间变得极度严肃,甚至带上了杀气:“说清楚,对方什么人?位置在哪?”
“应该是李家的人!车牌被遮住了!我们在往货运码头方向跑!我们快坚持不住了!”
“把免提打开!”
苏清瑶手忙脚乱地点开免提。
“楚老弟,听得见吗?”
“听得见!林市长,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帮我联系省厅!这帮人不是普通的流氓,他们手里有枪!”
刚才那声闷响,不像是钢管砸的,倒像是那种自制的土喷子打在铁皮上的声音。
“放心!坚持五分钟!只要五分钟!”
电话挂断了。
五分钟。
对于平时来说,那就是一根烟的时间。
但现在,那是生与死的距离。
“他们要超车了!”苏清瑶惊呼。
左边的车道上,那辆金杯车强行加速,试图和奥迪并行,想要把它逼向路边的护栏。
楚天河一咬牙,猛地向左打方向,车头狠狠地撞向金杯车的侧门!
咣!
巨大的撞击声让耳朵嗡嗡作响,两辆车剧烈震动,火星四溅。
金杯车被这不要命的一下子撞得向左偏移,差点撞上路中间的隔离带。
趁着对方调整方向的间隙,楚天河一脚油门到底,车子再次窜出去几十米。
“疯子!这小子是个疯子!”
金杯车里,老鬼捂着被撞疼的脑袋,气急败坏地骂道。
“给我撞!往死里撞!老子就不信他这辆轿车能撞得过咱们!”
金杯车再次加速冲了上来。
这一次,他们更加疯狂,直接用车头去顶奥迪的车尾,一下又一下,震得苏清瑶胃里翻江倒海。
前面就是那个急转弯了。
也是最后的屏障。
如果在这个弯道上失控,车子就会直接冲进江里。
“抓紧!”
楚天河大吼一声,不仅没有减速,反而再次加速冲向弯道。
“你要干什么?那样会飞出去的!”苏清瑶惊恐地看着越来越近的弯道和波涛汹涌的江面。
楚天河没有回答,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手心里全是汗。
就在车头即将冲出路基的一瞬间,他猛地踩下刹车,同时狂打方向盘,拉起手刹!
嗤!
轮胎在柏油路面上划出两道触目惊心的黑痕,白烟滚滚。
整辆车在弯道上完成了一个惊人的漂移,车尾几乎是擦着护栏扫了过去,整个车身横在了路中间!
而一直紧咬在后面,本来就重心不稳的面包车,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急刹和变向,根本来不及反应。
司机下意识地跟着打方向,结果车速太快,加上面包车底盘本身就高,整个车子在巨大的离心力作用下,直接发生了侧翻!
轰隆!
金杯车像个巨大的铁盒子,在地上翻滚了好几圈,带着一路火星,狠狠地撞在了路边的石墩上,这才四轮朝天地停了下来。
车里传来一阵惨叫和呻吟。
世界突然安静了下来。
楚天河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刚才那一系列操作,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体力和精神。
苏清瑶更是浑身瘫软在副驾驶座上,脸色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没事了……没事了……”
楚天河解开安全带,伸手去拍苏清瑶的背,想安抚她。
“小心!”
苏清瑶突然瞳孔放大,指着窗外尖叫。
那个翻倒的金杯车里,那个穿着黑背心、脸上带着血的老鬼,竟然挣扎着爬了出来!
他满脸是血,手里死死攥着那把土喷子,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枪口直指坐在车里的楚天河。
“给老子……去死!”
老鬼嘶吼着,那张脸上因为这一撞变得更加狰狞恐怖。
距离只有不到十米。
这么近的距离,土喷子的威力甚至比制式手枪还要大,能把人打成筛子。
楚天河想倒车,可是车子横在路中,根本动弹不得。
死局!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刺眼的大灯光柱突然从弯道的另一头射了过来,紧接着是警笛撕裂夜空的尖啸声。
呜呜呜!
不是一辆,是三辆!
三辆特警装甲车像黑色的猛兽一样冲破夜幕,直接将那辆翻倒的金杯车和持枪的老鬼围在了中间。
车门打开,十几个全副武装的特警迅速跳下来,黑洞洞的枪口齐刷刷地对准了老鬼。
“放下武器!趴下!”
通过扩音器传来的吼声震得人耳膜发痛。
老鬼愣住了。
他虽然是个亡命徒,但面对这么多真枪实弹的特警,那点狠劲瞬间就泄气了。
手里的土喷子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两个特警冲上去,一个擒拿将他按在地上,冰冷的手铐咔嚓一声拷上了他的手腕。
剩下的几个小弟也很快被从车里拖出来,一个个头破血流地被摁在地上。
带队的一个警官快步走到奥迪车前,敲了敲车窗。
楚天河按下车窗。
对方敬了个礼,看了一眼车里惊魂未定的两人,沉声问道:“是楚天河同志吗?”
“我是。”
“省厅林处长刚才打来电话,让我们务必保证你的安全。我是刑警支队支队长王刚。”
王刚看了一眼远处被押上车的老鬼,眼神冷冽。
“这帮人在我们的地界上动枪,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放心,今晚的事,不管涉及到谁,我们一定查个水落石出。”
五分钟。
林谦诚真的做到了。
楚天河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他转过头,看向身边的苏清瑶。
苏清瑶此时也正看着他。
她的手还在发抖,但眼神里已经没有了恐惧,反而多了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有一些更复杂的东西。
第九十三章 一吻定情
“我们……活下来了。”
她轻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
楚天河看着她,突然觉得,今晚这一场生死时速,除了那个要命的惊险之外,似乎还得了一个意想不到的收获。
他们的命,在这一刻,真正地绑在了一起。
不只是因为案子,更是因为刚才那一瞬间,那本能的相互保护。
“是啊,活下来了。”
楚天河伸出手,这一次,他没有再犹豫,紧紧地握住了苏清瑶那冰凉的手,十指相扣。
“走吧,我们也该去收这一网大鱼了。”
远处,警灯闪烁。
江城的这场暴雨,终于要在今夜,下个痛快了。
江城的夜晚似乎从未如此漫长,但也从未如此通透。
警灯的红蓝光芒划破了滨江大道的宁静,将现场照得透亮。老鬼和他的手下像一堆烂肉一样被塞进了警车。
楚天河走下车,双腿还有些发软。这不是怂,是肾上腺素急剧消退后的生理反应。
苏清瑶紧紧跟在他身边,脸色虽然苍白,但眼神出奇地亮。
“楚天河同志,麻烦你们二位还要跟我回去做个笔录。”
刑警支队长王刚走过来说道,语气客气但坚决,“这可是持枪大案,而且涉及到公职人员遇袭,省厅高度重视。”
“没问题,王队。不过在这之前,我有件事必须先打个电话。”
楚天河拿出手机。
“请便。”
楚天河走到一边,没有打给周正明,而是打给了林谦诚。
“人抓了吗?”
电话那头是林谦诚沉稳的声音。
“抓了。谢谢林哥。”
这一声“林哥”,叫得自然无比。同生共死的这一夜,彻底把两人的关系焊死了。
“跟我还客气。人没伤着吧?弟妹怎么样?”
楚天河看了一眼不远处的苏清瑶,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笑。
“大家都安好。林哥,那个老鬼是条大鱼,但他背后肯定还有人指使。江城这边的水太浑,我想……”
“放心。”林谦诚直接打断了他,“我跟省厅的老战友打过招呼了。这个案子不是普通的刑事案,会提级管辖,异地审讯。今晚连那个小喽啰也别想见到江城的任何人。”
“谢了!”
挂断电话,楚天河心里的大石头彻底落了地。
“异地管辖”这四个字,就像一道催命符。这意味着李建国那些在本地盘根错节的关系网,彻底成了摆设。没人能给老鬼递话,没人能帮李家运作。
……
公安局的询问室里。
做笔录的过程比想象中快。
毕竟案情简单清晰,加上有市局刑警支队长的关照,两人很快就办完了手续。
走出公安局大门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清晨的空气里带着一股凉意,却也格外清新。
“我送你回去吧?”
楚天河看着苏清瑶那双虽然疲惫却依然明亮的眼睛,心里一阵钝痛。
这个本来应该在大演播厅里光鲜亮丽的主持人,因为自己,卷入了这趟甚至会丢命的浑水。
“车都送修了,怎么送?”
苏清瑶指了指空荡荡的停车场。那辆立了大功的奥迪A4,已经被作为物证暂时扣押了。
“那……打个车?”
“不要。”
苏清瑶摇了摇头,声音突然软了下来。
“我想走走。去江边。”
楚天河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好。”
……
两人的身影,再次出现在了那个熟悉的江堤上。
只不过现在的他们,衣服有些皱,脸上带着灰,看起来有些狼狈。但那种并肩而行的感觉,却比任何时候都要踏实。
江面的晨雾还没散去,整个世界都显得很静。
“天河。”
苏清瑶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
“嗯?”
“刚才在车上,如果没有警察来,你真的打算跟他们拼命吗?”
楚天河沉默了一会儿。
“那种情况下,我没有别的选择。如果必须要有一个人留下来挡住他们,那个人一定是我。”
“那我呢?”
“你会开车,只要过了那个弯道,你就安全了。”
“我不信。”苏清瑶的声音有些哽咽,“你把我推下车的时候,根本就没想过你自己能跑掉,对不对?”
楚天河没有回答,算是默认了。
苏清瑶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从认识楚天河到现在,她一直把他当成一个无所不能的官场猎手,一个聪明绝顶的布局者。
她欣赏他的才华,佩服他的胆识。
但直到昨晚那一刻,当那个老鬼拿枪指着他们,而楚天河下意识地用身体挡在她前面时,她才明白,自己对这个男人的感情,已经不仅仅是欣赏那么简单了。
那是一种即便天塌下来,只要有他在身边,也没什么好怕的安全感。
“你这个傻瓜……”
苏清瑶低声骂了一句,然后猛地扑进了他的怀里。
她的身体在颤抖,双手死死地环住楚天河的腰,仿佛要把自己整个人都嵌进他的身体里。
楚天河有些僵硬地抬起手,轻轻地落在她的背上,有些笨拙地拍了拍。他能感觉到她剧烈的心跳,那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也是再也压抑不住的情感爆发。
“没事了,都过去了。”
他在她耳边轻声说道。
“没有过去!”
苏清瑶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里含着泪,却异常坚定。
“楚天河,你给我听着。以后不管是去云州查案,还是跟李家斗法,都不许再让我一个人等消息。你的命不是你一个人的,也是我的!”
这算是表白吗?
在这个清晨的江边,没有鲜花,没有红酒,只有劫后余生的这两个灰头土脸的男女。
但这句话,比世界上任何情话都要动听。
楚天河看着她那双倔强又深情的眼睛,心里那个因为重生复仇而一直紧绷着的坚硬外壳,咔嚓一声,碎了。
他低下头,看着那张因为一夜未眠而略显憔悴,却依然美得惊心动魄的脸。
“好,我答应你。”
他郑重地说道。
然后,他慢慢地俯下身,吻上了那双有些冰凉的唇。
晨曦的第一缕阳光正好穿透云层,洒在两人身上,给这对相拥的身影镀上了一层金边。
……
与此同时,江城市委一号大院。
市委书记的办公桌上,放着两样东西。
一样是省纪委连夜传真过来的《关于对江城市交通集团相关责任人立案调查的决定》。
另一样,是市公安局刚刚送来的昨夜滨江持枪袭警案的简报。
市委书记的脸色铁青。
“李家……这是要翻天啊。”
他点燃了一支烟,在烟雾缭绕中,看向窗外那座苏醒的城市。
他知道,这场风暴已经不是他在市里能压得住的了。
这把火,已经烧到了省里,烧到了天上。
“通知周正明。”
他对秘书说道,声音冷得像冰渣子。
“让他半小时后来我办公室。告诉他,市委全力支持纪委的工作,不论涉及到谁,一查到底!”
这不只是表态,更是站队。
在政治的牌桌上,当其中一方已经亮出了必杀技,聪明的玩家都知道该怎么选。
李家的丧钟,已经敲响了。
……
上午九点,江城市中心医院。
楚天河和苏清瑶虽然一夜没睡,但却精神奕奕地出现在一家早餐店里。
一笼小笼包,两碗豆浆。
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早餐,两人却吃得格外香甜。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苏清瑶擦了擦嘴角,问道。
“收网。”
楚天河放下筷子,眼神恢复了往日的锐利。
“徐芳的证据已经到了周正明手里。老鬼刚才也已经招供了,他承认是李伟指使的。”
“人证、物证、资金链、灭口动机,这个局已经成了铁案。”
“李家现在就是瓮中之鳖。”
“那李建国呢?他毕竟是副书记……”苏清瑶有些担心。
“放心。”楚天河冷笑一声,“拔出萝卜带出泥!李伟和李建业一倒,他李建国就是没了牙的老虎!更何况,他这次动用了黑社会手段,这不仅是违纪,更是政治自杀。”
“在官场上,有些底线是绝对不能碰的。一旦碰了,就算上面有人想保他,也得掂量掂量自己能不能扛得住。”
这一次,他要的不仅是赢,更是彻底的清洗。
他要让那些曾经把他踩在脚底下的人,一个个都品尝到权利崩塌的滋味。
“等这个案子一结束……”
楚天河突然话锋一转,看着对面的苏清瑶。
“嗯?”
“我就向组织申请休年假。”
他握住苏清瑶的手,眼神柔得能滴出水来。
“我们去趟北京吧。我答应过徐芳要去看看她女儿,顺便……”
“顺便什么?”
“顺便带你去爬爬长城,当一回好汉。”
苏清瑶笑了。
那个笑容,比江城的阳光还要灿烂。
“好啊,我等着。”
第九十四章 李伟被抓
上午十点,江城市委市政府大院,一片祥和。
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玻璃窗,洒在李伟那张意大利进口的真皮办公椅上。
他翘着二郎腿,手里把玩着一个刚得来的紫砂壶,眼神时不时瞟向墙上的挂钟。
十点一刻了。
按老鬼的说法,任务昨晚就该结束了。
这个时候,那个叫楚天河的书呆子,应该已经变成了江里的一具浮尸,或者躺在医院的重症监护室里等死。
他拿起手机,给老鬼拨过去。
“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李伟皱了皱眉,把手机扔回桌上。
这帮混社会的,办事就是没谱!估计是怕被查,躲起来避风头了。
不过没关系,只要事办成了就行。
他想起楚天河那张总是波澜不惊的脸,心里就一阵厌恶。
一个没背景没靠山的穷学生,凭什么敢跟他斗?还进了纪委,还想查案?
简直是个笑话。
李伟越想越觉得痛快,哼着小曲,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准备叫秘书进来给他泡杯茶。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了。
连门都没敲。
李伟刚要发火,抬头一看,进来的是李萌。
她今天穿了一身很显身材的职业装,但脸上妆有点花,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你怎么来了?”李伟有点不耐烦。
这是市委办,这女人怎么一点规矩都不懂,想来就来。
“李伟!你帮帮我!”
李萌几步冲到办公桌前,带着哭腔喊道,“台里刚才通知我,让我下个星期停职进修!而且我的那档节目,换成了一个新来的实习生!”
李伟听得心烦,挥了挥手:“行了行了,多大点事!停职就停职呗,反正那破班也没几个钱,你不就是图个露脸吗?”
“什么叫多大点事?我在台里辛辛苦苦干了两年,凭什么她说换就换?还有那个楚天河,昨天我给他发信息,他居然敢拉黑我!”李萌越说越气,脸都扭曲了。
她到现在都不敢相信,那个曾经对她百依百顺的舔狗,现在竟然成了她高攀不起的人。
“拉黑你?”
李伟冷笑一声,眼神里透着一股阴狠,“放心吧,他以后再也不会拉黑你了。”
“什么意思?”李萌愣了一下。
“意思就是……”李伟站起来,走到李萌身边,伸手捏住她的下巴,“那个楚天河,他死定了!”
李萌吓了一跳,她看着李伟那双阴森森的眼睛,突然觉得有点害怕。
“你……你做了什么?”
“这不是你该问的。”李伟松开手,又坐回椅子上,一脸的得意,“你只要知道,在这个地方,有些人的屁股是摸不得的。谁敢伸手,我就剁了他的手。谁敢伸头,我就砍了他的头。”
他这话刚说完,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突然响了。
这种电话,一般只有非常紧急的公务,或者是他爸李建国打来的。
李伟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正是他爸家里的座机。
他接起电话。
“喂,爸,这么早……”
“你在哪?”
电话那头,李建国的声音很低沉,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在办公室啊。”李伟没听出不对劲,还笑着说,“我看今天天不错,下午想不想……”
“马上回家!马上!”
李建国突然吼了起来,声音大得连旁边的李萌都听到了。
“什么都不许带!什么都不许说!立刻!马上!滚回来!”
李伟被吼懵了。
从小到大,他爸对他虽然严厉,但还没这么失态过。
“爸,出什么事了?是不是二叔那边……”
“闭嘴!别废话!快回来!”
嘟嘟嘟……
电话挂断了。
李伟握着话筒,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这种不安,就像是被一桶冰水从头浇到脚。
不对劲。
老鬼电话关机,父亲语无伦次。
难道……事情败露了?
不可能啊!老鬼那种人是老江湖,就算被抓了,也懂得什么该说什不该说。
李伟的手开始发抖。
“怎么了?”李萌看着李伟惨白的脸色,也慌了。
“没事……没事……”李伟强装镇定,拿起车钥匙就往外走,“我回家一趟,你也赶紧走,别让人看见你在我这。”
他说着,推开李萌,大步朝门口走去。
必须回家!
只要见到了父亲,一切就清楚了!
只要父亲还在那个位置上,就算天塌下来也有个高的顶着。
李伟这么安慰着自己,伸手去抓门把手。
就在他的手刚碰到把手的那一刻。
门,从外面被推开了。
力道很大,直接把李伟撞得往后退了两步。
几个身穿黑色作训服、全副武装的特警像铁塔一样堵在了门口,黑洞洞的枪口虽然垂向地面,但那种肃杀的气场直接让办公室里的温度降到了冰点。
李伟腿一软,差点坐地上。
特警闪开一条缝。
一个穿着深色夹克、身材挺拔的年轻人走了进来。
他手里没拿枪,只拿了一张薄薄的纸。
是楚天河。
此时的楚天河,看起来和平时那个温和的纪委干部不太一样。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就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李萌傻了,她看看楚天河,又看看李伟,脑子彻底宕机了。
这……这是怎么回事?李伟不是说楚天河活不过今晚吗?怎么现在活生生站在这里,还要抓人?
“李伟。”
楚天河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死一般寂静的办公室里听得清清楚楚。
“你要去哪?”
李伟咽了一口唾沫,强撑着最后一点架子,色厉内荏地喊道:“楚天河!这里是市委办!你带人闯我办公室,你想干什么?你知道我是谁吗?我爸是……”
“李建国。”楚天河打断了他,“我知道。而且我还知道,你刚接完他的电话,想回家寻求庇护,对吧?”
李伟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的电话,已经被依法监听了。”
楚天河举起手里那张纸,展开在李伟面前。
那是一张拘留证,上面的红章鲜艳得刺眼。
“李伟,我是代表江城市纪委和公安局联合专案组来的。”
“你涉嫌组织领导黑社会性质组织罪、故意杀人罪(未遂)、巨额行贿罪。有些事,还得请你跟我们走一趟,好好聊聊。”
第九十五章 给我爸打电话
李伟瞬间慌了!
他终于明白老鬼为什么关机了。
不是躲起来了,是被抓了!而且全招了!
“放屁!你胡说!这是污蔑!我要给我爸打电话!我要找律师!”
李伟疯了一样扑向桌上的红色电话。
但他的手还没碰到话筒,就被一只大手死死按住。
周正明从门外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面无表情的纪委干部。
“李伟也是党员干部,这种违纪违法的事,不用律师,组织会给你说明的机会。”周正明冷冷地说道,“铐上。”
两个特警立马上前,一个擒拿手,直接把李伟按得脸贴在桌子上,那张脸瞬间变形,显得无比狼狈。
咔嚓。
冰冷的手铐锁住了他的手腕。
“放开我!你们敢动我!我爸不会放过你们的!姓楚的,你等着!我要杀了你!我早晚要杀了你!”
李伟还在嘶吼,像一头垂死挣扎的野兽。
楚天河站在办公桌前,低头看着被按住的李伟,眼神里竟然有一丝怜悯。
“李伟,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
“从你动用老鬼去滨江大道截我的那一刻起,这事就已经不是你爸能盖得住的了。”
“这是自己作死,神仙难救。”
“带走。”
楚天河一挥手。
两个特警架起像死狗一样的李伟,拖着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李伟看见了缩在墙角的李萌。
那一瞬间,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大喊:“李萌!快去打那个电话!给我二叔打!告诉他们!救我!快救我!”
李萌吓得浑身发抖,拼命摇头,甚至往后缩了缩身子,恨不得钻进墙缝里。她就算再蠢也看出来了,李伟这回是真完了。这个时候凑上去,那就是跟着一起死。
“看什么看!滚开!”
特警推搡了一把,李伟踉跄着被推了出去。
走廊上,各个办公室的门都开了条缝。平时那些对他点头哈腰的同事,现在一个个探头探脑,眼神里不仅有震惊,更多的是幸灾乐祸和避之不及。
他前世最熟悉的那种眼神。
那是看一条落水狗的眼神。
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
楚天河环顾四周,这间办公室很大,装修得很豪华,比市长的办公室还要气派。墙上挂着“宁静致远”四个大字的书法,显得那么讽刺。
“小楚,干得不错。”
周正明拍了拍楚天河的肩膀,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欣慰。
拿下李伟,只是第一步。
接下来,就是那个真正的大老虎了。
楚天河点点头,走到还在发抖的李萌面前。
李萌看着眼前的楚天河,心里的情绪复杂到了极点。恐惧、后悔、羞耻,混杂在一起。
那个她曾弃之如敝履的前男友,那个被她嘲笑一辈子没出息的小科员,现在就站在她面前,亲手把那个压在她头上作威作福的李家大少送进了监狱。
“天……天河……”李萌颤抖着嘴唇,试图挤出一个讨好的笑容,“我……我跟他没关系……我就是……来送个文件……”
楚天河看着她,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没有愤怒,没有报复后的快感,甚至连那点不屑都没了。
“李记者。”
楚天河的声音很冷淡,“这里现在是案发现场,无关人员请马上离开。”
说完,他也懒得再看她一眼,转身对周正明说道:“主任,李建业那边应该正在开会,省纪委的同志到了吗?”
“刚到。这也是你的判断,抓李伟虽然能震慑,但如果不立刻动李建业,给他时间销毁证据或者串供,后续会很麻烦。”周正明此时对楚天河的布局能力已经是完全信服。
“走吧,咱们去演好下一场戏。”
两人快步走出办公室,只留下李萌一个人,傻傻地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听着走廊上远去的脚步声,感觉自己像是个被世界遗弃的小丑。
....
下午两点半。
市政府第一会议室,庄重肃穆。
巨大的椭圆形会议桌中间,铺着红绒布,上面的茶杯、话筒、文件整整齐齐摆放着。
今天是全市交通畅通工程推进会,规格很高,除了几个出差的,在家的副市长、各区县交通局长、以及相关企事业单位的一把手全都到齐了。
台上正中央坐着的,正是分管交通和城建的李建业。
李建业五十多岁,头发梳得油光锃亮,一身笔挺的深色西装。他今天的心情似乎不太好,脸色微微有些发白,眼神也不如往日犀利,但这并不影响他在台上的威势。
“同志们,交通是城市的血脉,血脉不通,城市怎么发展?有些干部思想懈怠,执行不力,对于这种占着茅坑不拉屎的行为,市委市政府是坚决不能容忍的!”
他敲着桌子,声音洪亮,通过麦克风在会议室里回荡。
台下的干部们一个个正襟危坐,拿着笔在笔记本上唰唰地记着,谁也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开小差。李健业的脾气大家都知道,那是一言不合就要骂娘的主儿。
与此同时,市委办公大楼三楼的一间小会议室里,气氛却压抑得有些窒息。
这是市委常委扩大会议的临时休息室。
李建国坐在沙发角落里,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手指在微微发抖。
就在十分钟前,市委书记当着所有常委的面,神情凝重地通报了一个消息:省纪委工作组已抵达江城,将对市管干部李建业涉嫌严重违纪违法问题进行立案审查。
因为是亲弟弟,根据回避原则,李建国被“请”出了常委会议室,在这里等候。
这还是他主政江城这么多年来,第一回被“请”出来。
以前这种决定人生死的大会,哪次不是他在台上指点江山?
但现在,他只能坐在这个像笼子一样的房间里,等待着那一声哪怕是暂时的宣判。
他知道,完了。
李伟一上午没接电话,很有可能已经被控制了。现在直接动到了建业头上,说明对方根本就没打算给他留脸面,甚至没打算留活路。
这是铁了心要连根拔起啊。
李建国把没点燃的烟狠狠揉碎在烟灰缸里,闭上眼睛,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怎么自保。
市政府这边,会议还在继续。
李建业讲得口干舌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这上好的龙井今天喝起来有点发苦。
就在这时,会议室那两扇厚重的红木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第九十六章 有虫必蛀,有蛀必塌
会议室那两扇厚重的红木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这动静很大,完全没有顾忌会场的纪律。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都转了过去。
只见一行五六个人,面色冷峻地大步走了进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中年人,穿着深蓝色夹克,胸前别着党徽。他身后跟着的,正是市纪委第一监察室主任周正明,以及那张让有些人夜不能寐的年轻面孔—楚天河。
李建业拿着茶杯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认得领头的那个人。
那是省纪委第四纪检监察室的主任,专门负责联系和查办他们这个片区地市级领导干部案件的煞星。
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击穿了李建业的心理防线。
但他毕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强压下心头的恐慌,放下茶杯,对着麦克风不悦地说道:“正在开会呢,有什么事等散了会再说。”
他还想用领导的架子压一压场。
但对方显然没打算给他这个面子。
省纪委主任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走到主席台侧面,拿过另一只麦克风,声音冰冷而有力:
“会议暂停。”
简单的四个字,像炸雷一样在会场里炸开。
台下的几百名干部傻眼了,看看台上脸色铁青的李建业,又看看这几个气势汹汹的“不速之客”,心里都已经猜到了七八分。
一个个屏住呼吸,生怕自己喘气声大了被牵连进去。
省纪委主任转身上了主席台,走到李建业的座位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就是李建业?”
“我是。”李建业想站起来,却发现腿像灌了铅一样沉,根本使不上劲。
“我是省纪委第四监察室主任张伟。”
对方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盖着鲜红印章的文件,展开在李建业面前。
“李建业同志,经省委批准,省纪委决定对你涉嫌严重违纪违法问题进行立案审查调查。请你在规定时间、规定地点交代问题。”
双规!
这两个字虽然没直接说出来,但那个标准得不能再标准的措辞,已经宣判了他的政治死刑。
李建业的瞳孔猛地收缩,那一瞬间,他仿佛听到了自己仕途崩塌的声音。
他下意识地去看台下。
刚才还在认真记录他讲话的下属们,现在一个个低着头,或者把脸扭向一边,谁都不在看他,就像是在躲避一个瘟疫。
他又转头去看坐在主席台其他位置的副市长们。他们也都正襟危坐,目不斜视,脸上的表情复杂难懂,有惋惜,有震惊,更多的是一种事不关己的冷漠。
这一刻,什么权力,什么威风,什么前呼后拥,全都成了过眼云烟。
“我……”
李建业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场面话,比如“相信组织”、“我是清白的”,但嗓子里像堵了一团棉花,发不出声音。
他颤抖着手,去拿桌上的茶杯,想喝口水压压惊。
结果手抖得太厉害,茶杯刚拿起来就“啪”的一声掉在桌子上,茶水泼了一桌子,甚至溅湿了他昂贵的西装。
这狼狈的一幕,被台下几百双眼睛看得清清楚楚。
周正明站在一旁,心里也是波澜起伏。
李建业啊,在江城经营了多少年,那是真正的一方诸侯。谁能想到,这样的人物,倒台也就是一瞬间的事。
他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楚天河。
楚天河就像个局外人一样,静静地看着这一幕,脸上没有什么大快人心或者讥讽的表情。他的眼神很平静,仿佛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又仿佛是在看着一个注定的结局。
“带走。”
张伟主任没有给李建业整理仪容的机会,直接挥了挥手。
两名身材高大的办案人员一左一右上前,像是两堵墙一样把他夹在中间。
“李建业,走吧。”
李建业终于不得不站了起来。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刚刚还在那里指点江山的主席台座位,又看了一眼那个写着“李建业”三个字的漂亮桌牌。
那里,现在只剩下一滩褐色的茶渍。
就像他的人生,一片狼藉。
“我……配合组织调查。”
他最后只挤出了这么一句干巴巴的话,声音小得连他自己都有点听不清。
在几百人的注目礼中,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领导,被人像架着囚犯一样,脚步虚浮地带出了会议室。
直到会议室的大门再次关上,会场里依然是一片死寂。
足足过了十几秒,才有人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紧接着,嗡嗡的议论声想炸了锅一样响了其阿里。
所有人都知道,江城的天,要变了。
而此时,在市政府大楼的地下车库。
一辆挂着外地牌照的考斯特中巴车早已等候多时。
李建业被带上车,坐在了那个专门为他准备的、不靠窗的位置上。两边一左一右坐着看守人员。
楚天河也跟着上了车,坐在副驾驶的位置。
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李建业看着车窗外的景色开始倒退,看着市政府大楼越来越远,那股一直强撑着的最后一口气,终于泄了。
他瘫软在座位上,整个人像是瞬间老了十岁。
他看到了副驾驶上的楚天河。
那个年轻人正用后视镜看着他。
目光相对。
李建业突然想起,几个月前,他还听侄子李伟说过这个名字,当时只是把他当作一只随手可以捏死的蚂蚁,甚至连理都懒得理。
“如果不动如山,谁能奈我何?”
这是他当时的评价。
可现在,正是这只蚂蚁,亲手刨空了他这棵大树的根基。
“怎么是你……”李建业眼神空洞,无意识地问了一句。
楚天河回过头,看着这个曾经高高在上的大人物,淡淡地说了一句:
“李副市长,这世上如果真的不动如山,那山里肯定没有蛀虫。”
“有虫必蛀,有蛀必塌,这是自然规律。”
李建业愣了一下,随即苦笑了一声,闭上了眼睛,不再说话。
还能说什么呢?
成王败寇。
车子驶出了地库,冲进了午后的阳光里。
阳光很刺眼,但对于李建业来说,这可能是他这辈子最后一次,这么无拘无束地感受阳光了。
第九十七章 铁证如山
距离李建业被带走,已经过去了二十四个小时。
这是一个高度保密的异地办案点,位于隔壁市某处不对外开放的廉政教育基地深处。房间不大,四壁都用软包材料处理过,没有窗户,只有一个换气扇在嗡嗡作响。
审讯室里的灯光很白,白得有些刺眼。
李建业坐在特制的悔过椅上,前面的茶水早已凉透。他身上的西装已经起了褶皱,领带也被松开了,头发不再油光锃亮,而是耷拉下来几缕,显得颓败不堪,仿佛一夜之间就从那个意气风发的市局领导变成了一个落魄老头。
但他嘴还是很硬。
“我说了,那些礼金我都上交了!一部分交给了单位纪委,一部分用在了公务接待救急上,我承认我违反了财经纪律,但说我贪污,我不认!”
李建业的声音有些沙哑,但他还在试图用“违纪”来掩盖“违法”。他是个官场老手,很清楚这中间的天壤之别。
违纪,顶多丢官帽子,还能留个晚年安稳;违法,那就是要把牢底坐穿。
坐在他对面的,正是楚天河。
周正明和其他省纪委的同志在隔壁的监控室里盯着。这第一场硬仗,周正明特意点名让楚天河来打。
楚天河没有急着反驳,他甚至没有抬头看李建业一眼。他正专注地看着手里的笔记本电脑屏幕,手指在触摸板上轻轻滑动。
这种无视,让李建业感到一阵莫名的焦躁。
“你们这是什么态度!我好歹也是……”李建业刚想摆一摆架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李建业。”
楚天河终于抬起头,平静地叫了一声他的名字,甚至没带“同志”两个字。
“都到这个时候了,还在和我玩避重就轻这一套?”
“我玩什么了!我说的都是事实!”李建业梗着脖子,“锦程服饰那是正规纳税大户,我作为分管交通的副市长,关心一下企业的物流有什么错?至于他们偷税漏税,那是税务局的事,我管天管地还能管到企业内部怎么做账?”
这套说辞显然是他早就想好的。把责任推给监管不力,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楚天河笑了笑,这笑容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看穿一切的通透。
“看来,你是不到黄河心不死啊。”
楚天河说着,将笔记本电脑转了个向,屏幕正对着李建业。同时,他按了一下遥控器,审讯室一侧墙上的投影幕布亮了起来。
“你说你只是关心企业物流?好,那你自己看看这个。”
屏幕上跳出了一张复杂的Excel表格。
密密麻麻的数据,像蚂蚁一样排列着。
“这是徐芳那个硬盘里恢复出来的原始数据。第三列是日期,第五列是金额,第六列……是备注。”
楚天河拿起一支激光笔,红点准确地落在了其中一行上。
“2018年6月15日,锦程服饰通过虚开增值税发票套取资金300万。当天下午,这300万分四笔,转入了一个名叫王翠花的账户。”
“王翠花是谁?我想你应该不陌生吧。”
楚天河根本没等他回答,直接点开了下一张图片。那是王翠花的户籍信息,以及一份亲属关系证明。
“王翠花,是你老家远房表姐,一个从未走出过大山的一辈子务农的农村妇女,账户里却突然多了几百万,更有意思的是……”
激光笔的红点下移。
“第二天,这笔钱就变成了外汇,汇入了这个账号。户主名字叫Li xiang。”
听到这个名字,李建业原本还算镇定的脸,瞬间僵硬了。
Li xiang,李翔。那是他在英国留学的儿子。
楚天河的声音依旧平静,但在安静的审讯室里,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一下一下砸在李建业的心口。
“三年前的七月八号。这笔钱到账的当天,你在英国留学的宝贝儿子李翔,就在伦敦全款提了一辆法拉利488。”
屏幕上适时弹出了一张照片。
那是李翔在那辆红色跑车前的自拍,笑得张扬跋扈,背景是伦敦的街头。
李建业的呼吸开始急促起来,放在膝盖上的双手死死抠住了裤子布料。
“这……这可能是借款!小孩子不懂事借同学的钱买车,我回头让他这车卖了还不行吗!”他还在负隅顽抗,但这解释苍白得连他自己都听着心虚。
“借款?”楚天河冷笑一声,“李市长,您那个远房表姐对表弟可真是够大方的。如果只是这一笔,或许还能编个故事。但是……”
他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了几下。
屏幕上的数据开始,像是瀑布一样滚动。
“2019年1月,转账50万,备注:新年红包。”
“2019年5月,转账120万,备注:伦敦某豪宅物业费。”
“2020年3月……”
一条条,一笔笔,触目惊心。每一笔转账的时间、金额,都和李建业利用职权为“锦程服饰”大开绿灯的时间节点完美重合。
“李建业,这三年里,通过这个王翠花的账户,流向你儿子海外账户的资金,总计两千四百八十万。”
楚天河合上电脑,身体前倾,目光如炬地盯着李建业那双开始躲闪的眼睛。
“两千多万啊。一个农村妇女借给你儿子的?”
“你把它当借款,法官会把它当什么?受贿!巨额财产来源不明!”
李建业的额头上渗出了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到衣领里。他感觉喉咙发干,想咽口水却怎么也咽不下去。
他引以为傲的防火墙,他以为天衣无缝的“白手套”,在这些冰冷的数据面前,就像纸糊的一样脆弱不堪。
徐芳,那个该死的徐芳!
他在心里疯狂咒骂着,他以为那个女人只是负责做账的工具人,没想到她居然把每一笔黑钱都记到了骨头缝里!
“除了转账记录,还有通话录音。”
楚天河似乎觉得火候还不够,又加了一把柴。
他点开了一个音频文件。
滋滋的电流声后,传来了李建业那熟悉的声音,虽然压低了嗓门,但那种颐指气使的威严感是改不掉的。
“老罗,这批货你要抓紧处理,小翔那边催着用钱,这车都开腻了想换个新款……”
这是他和罗振华的通话!
第九十八章 给我一支烟
李建业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彻底瘫软在椅子上。
他怎么也没想到,罗振华那个王八蛋居然还给自己录了音?
“这是罗振华交代的?他为了减刑咬我?”李建业声音颤抖地问,眼神里那是被战友背刺的绝望。
楚天河没有这门回答是或不是,这种时候,让他猜疑才能最大程度瓦解他的防线。
“李建业,证据链已经闭环了。不管你认不认,这些证据足够给你定罪。”
楚天河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语气放缓了一些,但更像是在宣判。
“现在摆在你面前的只有两条路。一条,死扛到底,所有罪名我们一样一样查实,最后顶格判,你的那些退休待遇、你儿子的前途,全都完蛋。”
“另一条,主动配合,争取宽大处理。把你知道的,除了你自己的事,还有你大哥李建国的事,都交代清楚。”
听到“李建国”三个字,李建业猛地抬起头。
“这……这关我哥什么事?他不知情!都是我一个人干的!”
到底是亲兄弟,哪怕到了这一步,他还在下意识地保护那个家族的核心。
楚天河摇了摇头,叹了口气,仿佛是在替他惋惜。
“你以为你能保得住他?徐芳那个硬盘里,有些账目可是直接指向了市委大院那边的某些特殊开支。你以为我们不知道那家私人会所真正的老板是谁?你以为我们不知道当初锦程服饰拿地的时候,是谁批的条子?”
楚天河走回桌边,拿起那份早就打印好的笔录纸,重重地拍在桌面上。
“李建业,别傻了。这船已经沉了。你是想当那个陪葬的,还是想抓住最后这点立功的机会,给你自己,也给你那个还在国外的儿子,留一条活路?”
“你儿子在国外那些资产,如果我们发红色通缉令追缴,他别说开车了,下半辈子可能都要在国外刷盘子打黑工躲债。”
这句话,简直是杀人诛心。
对于李建业这种人来说,自己完了可能还能扛,但要是连累了唯一的儿子,那是真的比杀了他还难受。
审讯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换气扇还在不知疲倦地转着。
李建业低着头,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像是岸上濒死的鱼。他的内心正在进行着天人交战。大哥对他的提携和照顾,家族的荣辱,儿子的未来,自己的刑期……
无数个念头在他脑海里碰撞、厮杀。
监控室里,周正明握着茶杯的手心全是汗。他在等,等那个关键的决堤时刻。
一分钟。
两分钟。
五分钟过去了。
李建业终于抬起了头。
他的眼神里没有了光,只剩下一种认命的死灰。
“给我……给我一支烟行吗?”
楚天河知道,成了。
他从兜里掏出一包还没拆封的中华,抽出一根递过去,又体贴地帮他点上了火。
李建业深深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在那张曾经威严无比、如今满是褶子的脸上,显得格外凄凉。
他被烟呛得咳嗽了几声,但也像是把心里最后那点坚持给咳出去了。
“我交代。”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那个会所……确实是我哥授意还是我经手办的。最初的启动资金,也是从这笔账里走的……”
楚天河坐回椅子上,拿起笔,目光沉静如水。
“开始吧。”
....
就在李建业抽完那支烟,开始一五一十交代的时候,另一边的李建国,正经历着让他窒息的至暗时刻。
李家别墅。
往日里那扇总是敞开迎接各路访客的大门,此刻紧紧闭着!
整个别墅像是一座死坟。
李建国坐在二楼书房那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屋里没开灯,只有书桌上那盏老式台灯发出昏黄的光,照着他半明半暗的脸。
烟灰缸里已经堆成了一座小山,溢出来的烟灰洒在昂贵的桌面上,他也没心情去擦。手里夹着的这根南京烟,烟灰积了长长一截,这马上就要烫到手指了,他才像木偶一样动了动,把烟头摁进那堆灰烬里。
这二十四小时,是他这辈子最漫长的一天。
李伟被抓,弟弟被带走。
这两个消息像两记重锤,不仅砸碎了李家的脸面,更是直接把李建国逼到了悬崖边。
他尝试过自救。
从昨天下午开始,他就拿着那部专用手机,一个个给省里的那些老关系打电话。
第一个打给的是以前带过他的老领导,现在在省人大任职。
电话通了,没接,响到最后一声自动挂断!
他不死心,再打,这次直接关机了!
他苦笑了一下,心凉了半截。
第二个打给的是和他有过不少利益往来的省厅某处长。
这次接通了,但对方的声音陌生得像个机器人:“是李建国同志啊,我现在在开会,有个重要文件要学习,回头再说吧。”
“回头再说”。这在官场话术里,就等于“别再找我”。
随着一个个电话打出去,得回来的尽是些“开会”、“下乡”、“信号不好”的敷衍。
人走茶凉,何况人还没走,茶杯已经被踹翻了。
李建国把手机重重地扔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明白,自己被隔离了。
那张曾经让他引以为傲、无坚不摧的关系网,在纪委这把尚方宝剑面前,瞬间土崩瓦解,连个渣都不剩。
每个人都像躲瘟神一样躲着他,生怕沾上一星半点的晦气。
“一群势利眼……”他咬牙切齿地挤出几个字。
他不得不面对那个最残酷的现实:李家,这艘在江城航行了几十年的大船,沉了。
现在的问题不是怎么修船,而是怎么让自己这个船长,在这场灭顶之灾中活下来。
他还有机会吗?
李建国闭上眼,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
弟弟李建业那边,肯定扛不住多久!那些账目、转账记录,即便自己做得再隐蔽,以现在纪委的查案手段,也是个雷。
还有那个不争气的儿子李伟。
一想到李伟,李建国就气得肝疼。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李建国猛地拍了一下桌子,震得台灯都晃了晃。
李伟知道的事情太多了。
那个私人会所的运营,那些见不得光的接待,还有那些通过特殊渠道转出去的钱,大多都是经李伟的手。
那小子要是进去了,肯定也是个软骨头,三两下就把亲爹给卖了。
第九十九章 大义灭亲
李建国的额头上渗出了冷汗。
不行,不能坐以待毙。
如果他们两个都交代了,那就是全家死绝。
有没有一种可能……
若是自己主动出击呢?
若是自己把自己摘出来,把所有的罪责都推到那两个“不争气”的东西身上呢?
李建国睁开眼,盯着黑暗中的虚空,眼神变得无比阴鸷。
我是市委副书记,我是这个家庭的家长,但我也是党的干部。我可以解释为“忙于工作”、“疏于管教”、“被亲情蒙蔽了双眼”啊!
只要我不知情,或者假装不知情,只要我能证明那些违纪违法的事都是他们背着我干的,我就还有一线生机!
“监管不到位”最多也就是个党内警告、行政处分,或者是提前退休。只要人还在,只要级别待遇还能哪怕保住一点点,李家这棵树就不算彻底被连根拔起。
这就是官场最残酷的生存法则—弃车保帅。
哪怕这个“车”,是他的亲弟弟,是他的亲儿子。
为了活命,为了最后一点尊严,这是唯一的路。
想到这里,李建国不再犹豫。他就像变了一个人,刚才的颓废和焦虑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胆寒的冷静。
他迅速拉开书桌最底层的抽屉,拿出一个黑色的文件袋。
这里面,装着一些他和弟弟往来的书信,还有几张当初给李伟批条子时的手抄备份。这原本是他为了以后万一出事,用来“制约”弟弟和儿子的把柄!
没想到,现在真成了救命稻草!
不是救他们,是救自己。
他掏出打火机,在烟灰缸里点燃了一张纸。
橘红色的火苗在昏暗的房间里跳动,映照着他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
一张,两张,三张……
火光忽明忽暗,那些曾经见证了李家权力交换的秘密,化作了黑色的灰烬。
烧完这些,他站起身,走到保险柜前。
保险柜里放着不少现金和几块名表。他想了想,只拿出其中一部分明显来路不正的,一股脑塞进了一个旅行袋。
他准备待会儿趁着夜色,扔到江边的垃圾桶里去。
剩下那些不好处理的房产证和存折,他决定不动。
既然要演,就要演得像。
做完这一切,李建国深吸了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领,重新坐回办公桌前。
他拿起那部红色的保密电话。
手在半空中悬了几秒钟,最终还是坚定地按了下去。
这一次,他没有打给那些只会敷衍他的关系户,而是直接拨通了省委组织部部长的私人号码。
“嘟!嘟!”
这一次,电话接通了。
“喂,哪位?”电话那头传来部长威严而略带疑惑的声音。
李建国清了清嗓子,原本嘶哑的声音瞬间变得极其沉痛,甚至带上了一丝哽咽的哭腔。
“部长……我是江城的李建国啊。”
“我有罪!我要向组织检讨!”
他在电话里痛心疾首,那语气,活脱脱就是一个被不肖子孙坑害的老党员、老干部。
“我忙于工作,确实疏忽了对家属的管教。我是万万没想到啊,李建业那个混蛋,竟然背着我干了那么多违法乱纪的事!还有李伟那个逆子,我……我真是恨不得亲手枪毙了他!”
他的声音颤抖着,充满了悔恨和愤怒。
“部长,我也是刚刚才知道,他们竟然打着我的旗号在外面招摇撞骗、谋取私利!我这个当哥的、当爹的,有着不可推卸的领导责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组织部部长显然也没料到李建国会来这一手“大义灭亲”。
过了一会儿,部长的声音才缓缓传来,听不出太多的情绪:“建国同志,你的态度是诚恳的。关于你家属的问题,省纪委正在调查。既然你知情了,有这个觉悟是好事。”
“是!是!我一定全力配合组织调查!”李建国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声泪俱下地表态,“不管涉及到谁,哪怕是我亲儿子,我也绝不姑息!我请求组织给我处分,哪怕撤我的职我也认了!但我对党的心,那是天地可鉴啊!”
他越说越激动,仿佛真是一个受害者。
“好的,你的情况我会向省委主要领导汇报。你现在要做的,就是保持在岗在位,配合即将到来的调查组工作,把问题说清楚。”
“明白!明白!谢谢部长给我这个机会!”
挂断电话后,李建国那种痛心疾首的表情瞬间消失了。
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靠在椅子上,感觉后背全都湿透了。
这是他这辈子演得最好的一出戏。
他赌部长会把这个电话的内容记录在案。只要省里对他还有一丝“挽救”的想法,只要那个调查组觉得他确实只是失察,那他就还有翻盘的机会。
牺牲了弟弟和儿子,换来自己的软着陆。
这笔买卖,虽然残酷,但在这种绝境下,却是唯一的胜算。
李建国从抽屉里又摸出一根烟,点上。
看着袅袅升起的烟雾,他的眼神冷得像这冬夜的江风。
“建业,小伟,别怪我心狠。”他喃喃自语:“我不这么做,咱们全家都得死。爹要是活下来,以后哪怕逢年过节,还能给你们去狱里送点吃的……”
窗外,夜色如墨。
李建国并不知道,在他书房的角落里,一个微型窃听装置正静静地闪烁着微弱的红光。
那个装置,是他儿子李伟在一个月前,为了偷听父亲怎么分配那个私人会所的利润,偷偷找人装的。
为了保险,李伟把接收端连接到了自己的云端账号。
而现在,这个云端账号的密码,正握在楚天河的手里。
....
市纪委秘密办案点。
这是一栋位于城郊的二层小楼,以前是个干部招待所,后来废弃了,因为位置偏僻、环境封闭,成了纪委办案的临时据点。
二楼尽头的审讯室里,日光灯惨白地亮着。
李伟坐在那张特制的审讯椅上,双手被铐在前面的横板上。哪怕已经进来大半天了,他那身名牌西装还是被他扯得皱皱巴巴,头发油腻地贴在脑门上,完全没了之前那个江城大少的嚣张样。
但他的嘴,依然硬得很。
“我要喝水!这什么破地方,连口像样的水都没有?”
李伟烦躁地扭动着身子,手铐撞在铁椅子上哐哐直响。
第一百章 李伟的反咬
“我告诉你们,赶紧把我放了!你们现在这是非法拘禁!等我爸知道了,你们一个个都得扒了皮!”
坐在对面的两名年轻纪委干事面面相觑,这种从小娇生惯养的“官二代”他们见得多了,刚进来都这德行。
“老实点!李伟,你当这是你家呢?”
其中一个年轻的办案人员拍了拍桌子:“你爸?你爸要是能来,早就来了!现在都几点了,外面连个给你送衣服的人都没有,你还没看清形势?”
“不可能!”李伟梗着脖子,眼珠子瞪得溜圆:“你们懂个屁的形势!我爸正在外面运作呢,说不定省里的领导马上就打电话训你们了!”
“运作?”
一个冷清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审讯室的铁门开了,楚天河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慢悠悠地走了进来。
李伟一看见楚天河,就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整个人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
“楚天河!你个王八蛋!公报私仇是吧?你等着,等我出去,我弄不死你!”
楚天河没理会他的叫嚣,拉开一张椅子,在李伟对面坐下。
他把平板电脑放在桌上,屏幕漆黑,映出李伟那张扭曲的脸。
“李伟,你真觉得,你爸在救你?”
楚天河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让人心里发毛的寒意。
“废话!那是我亲爹!”李伟啐了一口:“虎毒还不食子呢!你这种没爹没娘的孤儿懂个屁的父爱!”
楚天河被骂也没生气,甚至还笑了笑。
“父爱!挺好的词。”
楚天河点点头,手指在平板屏幕上轻轻一点,“那你听听,这就是你要的父爱。”
一段经过处理、去掉了大部分杂音的音频文件开始播放。
声音很清晰,清晰到李伟瞬间就闭上了嘴。
即使通过扩音器传出来有些失真,但他又怎么会听不出那个从小训斥他到大的声音?
那是他父亲李建国,二十分钟前打给省委组织部部长的电话录音。
李建国那一贯威严、此刻却显得格外痛心疾首的声音,在空旷的审讯室里回荡。
“我忙于工作,确实疏忽了对家属的管教。我是万万没想到啊,李建业那个混蛋,竟然背着我干了那么多违法乱纪的事!还有李伟那个逆子……”
李伟的表情僵住了。
他原本还要骂人的嘴半张着,就像是被人突然掐住了脖子。
“我真是恨不得亲手枪毙了他!”
“他们打着我的旗号在外面招摇撞骗、谋取私利!我这个当哥的、当爹的,有着不可推卸的领导责任!”
“不管涉及到谁,哪怕是我亲儿子,我也绝不姑息!我请求组织给我处分,哪怕撤我的职我也认了!但我对党的心,那是天地可鉴啊!”
录音播放完了。
审讯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李伟沉重的呼吸声,像拉风箱一样急促。
他的脸色从刚才的涨红,一点点褪成了惨白,最后变成了死灰。
“这不是真的……”他喃喃自语,声音小得像蚊子叫:“这是合成的!楚天河,你个阴险小人,你弄个假录音来骗我!”
“是不是真的,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楚天河往椅背上一靠,双手交叉抱在胸前,“那些措辞,那些语气,还有他对领导表忠心时的习惯性停顿,除了你爸,谁能模仿得这么像?”
“不会的!不会的!”
李伟拼命摇着头,眼泪鼻涕一起涌了出来。
“他昨天还说,只要我不乱说话,他一定能保住我……他说家里还有钱,还可以送我出国的……”
“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
楚天河冷冷地打断了他的幻想:“形势变了,李伟,你叔叔李建业那边已经顶不住了,所有的账都查清了,你爸是个聪明人,也是个狠人!”
“大船要沉了,总得有人被扔下去减轻重量!比起陪着你们一起死,他当然选择让你和你叔叔去顶雷,换他自己一个失察的处分,保住他的晚年。”
“这就是你引以为傲的李家,这就是你那高高在上的父亲。”
楚天河身体前倾,盯着李伟,一字一顿地说道:“在他眼里,你不是儿子,你只是一个随时可以牺牲的耗材。为了那一顶官帽子,他不介意把你送进监狱,去踩一辈子的缝纫机。”
“耗材……我是耗材……”
李伟重复着这两个字,突然毫无征兆地笑了起来。
“呵呵……哈哈哈哈!”
笑声凄厉而疯狂,回荡在狭窄的房间里,让人听了起鸡皮疙瘩!他笑得眼泪横流,一边笑一边用头去撞前面的挡板!
“我在前面给他当狗!那个会所是他让我开的!那些不干不净的钱,哪一笔不是进了他的小金库?现在出事了,我是逆子?我是招摇撞骗?”
那种被至亲背叛的绝望,在这一刻转化成了滔天的恨意。
他不是不知道父亲自私,但他从没想过,父亲会自私到这种地步,连最後一点活路都不给他留。
“他想我死?想拿我的命去换他的官位?”
李伟猛地抬起头,双眼猩红,像是要吃人一样盯着楚天河,“没门!既然他不仁,就别怪我不义!大家一起死!”
他剧烈地喘息着,胸口像鼓风机一样起伏。
“楚天河!我要举报!我要立功!我知道的比你想的还多!”
“那个私人会所,不光是洗钱!那里面还有个隐秘的账本,记着这些年所有去那里消费过的领导名单!那个账本,就藏在他书房那个地球仪的底座下面!”
负责记录的办案人员手抖了一下,笔差点掉在地上。
这可是惊天猛料!
“还有!”李伟现在就像个要把所有家当都吐出来的疯子:“前年市里那个烂尾楼项目,那个开发商给了他六千万!钱没进我的账,是直接转到了他在香港的一个假名账户上!那个账户的密码是他生日倒过来写的!”
楚天河不动声色,但放在桌下的手也不自觉地握紧了。
他赌对了!
李伟这种被宠坏的巨婴,最受不了的就是被抛弃。
一旦信仰崩塌,反噬起来比谁都狠。
李建国可能做梦都想不到,正是他那个自作聪明的大义灭亲电话,把最后一把捅向他心脏的刀子,递到了儿子手里。
第一百零一章 李建国被带走
“还有买凶杀人的事!”李伟咬牙切齿:“那个老鬼,也不是我自己找的!三年前有人举报他,是他让我去找老鬼摆平的!那次老鬼帮他做掉了举报人的刹车片!这事儿他也有份!我是跟他学的!”
审讯室里只剩下笔尖在纸上飞速划过的沙沙声。
每一句话,每一条线索,都在把那位高据云端的市委副书记,往深渊里再推一步。
楚天河静静地听着,眼神却越过疯狂的李伟,看向了那扇紧闭的铁门。
他知道,今晚过后,江城的天,彻底变了。
李建国想用那通电话做切割,却不知这刚好成了他儿子反水的发令枪。
这对父子,在这场权力的游戏中,最终演变成了一场互相撕咬的闹剧。
这场闹剧,该收场了。
二十分钟后,李伟像一摊烂泥一样瘫在审讯椅上,嗓子都喊哑了。
他交代了一切,详尽到连李建国藏私房钱的夹缝都说了出来。
楚天河站起身,拿起那个平板电脑,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李伟突然喊住了他。
“楚天河。”
楚天河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说……如果我没那么做,如果那天我没去顶你的名额,我会变成现在这样吗?”
李伟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茫然。
楚天河沉默了两秒。
“没有如果。”
他推开门,大步走了出去,“路是你自己选的,也是你父亲教你选的。”
走廊外,夜凉如水。
楚天河把手里的平板递给等在门外的周正明,周正明的脸色凝重而激动,他接过平板,手掌都在微微颤抖。
“全拿下了?”周正明问。
“比预想的还要多。”楚天河看了一眼漆黑的天空,“周主任,通知省纪委吧。这次,他跑不掉了。”
拿到李伟口供的那一刻,已经是凌晨四点。
这座城市还在沉睡,但市纪委秘密办案点的会议室里,灯火通明,甚至比白天还要亮堂。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烟草味和一种大战在即的亢奋感,虽然大伙儿都熬了个通宵,眼圈乌黑,但每个人的眼睛里都闪着光。
周正明站在白板前,那个写着“李建国”名字的红色圆圈,此刻显得格扎眼。
他手里拿着一支马克笔,在圆圈旁边重重地画了一个叉,然后转向会议桌旁那些虽然疲惫但依然笔挺坐着的人。
“同志们。”
周正明的嗓音有些沙哑,但字字千钧:“这是最后的总攻。”
会议桌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三份核心材料。
第一份,是徐芳冒死从云州带回来的黑色硬盘。里面的Excel表格如同一个巨大的迷宫,详细记录了锦程服饰每一笔见不得光的资金流向,而那些洗白后的钱,像涓涓细流一样,最终都汇入了那个隐秘的海外账户。
第二份,是李建业昨天下午的加急审讯笔录。在楚天河拿出的法拉利购买记录面前,这位副市长早已全盘崩溃,不仅承认了所有的经济往来,还为了争取宽大处理,主动咬出了几次关键决策都是在哥哥李建国的授意下进行的。
而第三份,就是刚刚出炉的,甚至还带着激光打印机余温的李伟的口供,这也最致命的一份。
“会所名单、海外账户、甚至是涉嫌命案的幕后指使……”周正明指了指那叠厚厚的纸,“这已经不是监管失职就能糊弄过去的了!这是一个以李建国为核心,纵横商界、横跨黑白两道,盘踞江城多年的家族式腐败集团!”
“证据链,闭环了。”
楚天河坐在角落里,轻轻说了一句。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他。
大家都知道,这个年轻的科员在整个案件中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从最初的信访线索,到跨市追查的孤胆深入,再到今晚那场精彩绝伦的心理攻防战,他就像是一个手法精湛的外科医生,在一层层烂肉中,精准地找到了那个最致命的毒瘤。
“天河说得对。”
周正明放下马克笔,深吸一口气:“我们现在手里拿的,就是将这伙人彻底送上审判台的铁证。事不宜迟,夜长梦多。李建国的关系网太深,一旦让他察觉到李伟已经反水,或者让他把那些还没来得及销毁的证据处理掉,甚至让他外逃,那我们之前所有的努力都可能白费。”
“我现在就带材料去省城。”
周正明看了看表,凌晨四点半。
“老张,你和小王留在指挥中心,继续深挖现有的线索!天河,你跟你的人做好准备,一旦省里的命令下来,马上行动。”
“明白!”
众人齐声应答,声音虽然压低,却充满了力量。
……
就在周正明的车飞驰在通往省城的高速公路上时,江城滨江别墅区,一栋独栋别墅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李建国没有睡。
他坐在客厅那张名贵的真皮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杯已经没了热气的茶,整整一夜,那茶他一口都没喝。
屋里没开大灯,只有玄关处的一盏地灯发出昏黄的光晕,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墙上,像是一个佝偻的孤魂。
他穿戴得异常整齐,深蓝色的行政夹克,笔挺的西裤,锃亮的皮鞋,就连衬衫的风纪扣都系得严严实实。
头发虽然花白,但他还是对着镜子,一丝不苟地梳得整整齐齐,没有一根乱发。
从昨天李伟被带走,到下午李建业在会场被留置,再到直到深夜,那个原本应该给他回电话的省组织部部长却迟迟没有音讯。
他是一只在官场这片丛林里混迹了大半辈子的老狐狸,他对危险的嗅觉比谁都灵敏。
那种死一样的寂静,那种被原本的圈子像躲瘟神一样隔离的感觉,都在告诉他一个事实:切割失败了!
他的那个电话,不仅没有换来上面的谅解,反而让他成了一个笑话。
在这个圈子里,有能力的贪官或许还有人保,毕竟能干事;但一个为了保自己连亲弟弟和亲儿子都能卖的人,是谁都不敢沾的。
众叛亲离。
他看了一眼书房的方向,那里已经没什么可清理的了。
真正要命的东西,其实早在几天前,他就让他那个最信任的司机在半夜里烧成了灰,冲进了下水道。
至于那个海外账户,那是他最后的底牌,除了他自己,没人知道密码,没人知道开户行。
只要他一口咬死不知情,只要他坚持那套失察的说辞,就算李伟那个蠢货乱说话,没有实锤证据,他们又能拿一个厅级干部怎么样?顶多退点钱,背个处分,回老家养老罢了
第一百零二章 见父母
“叮…”
客厅里的老式座钟沉闷地敲响了六下。
天亮了。
几乎是与此同时,别墅外那条平日里极少有车辆经过的柏油路上,传来了一阵低沉而密集的引擎声。
不是一辆车,是一个车队。
李建国放在膝盖上的手猛地抖了一下,随后紧紧地抓住了裤子。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轻轻拨开了那层厚重的窗帘一角。
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去,几辆涂装严肃的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滑行到了别墅门口,而在后面,还跟着一辆依维柯,上面下来的人穿着武警的作训服,荷枪实弹,迅速封锁了别墅的前后门。
没有警笛,没有喊话。
这才是最可怕的。
这意味着行动级别之高,不仅绕开了市公安局,甚至可能直接来自省里那个拥有尚方宝剑的部门。
完了。
这两个字就像一块巨石,重重地砸在李建国的心头。
他太熟悉这套流程了,如果只是普通的协助调查,如果不掌握确凿的罪证,绝不会动用这种阵仗。
他甚至看到,从第一辆黑色轿车上下来的,除了那个一直盯着他不放的周正明,还有一个面孔陌生的中年人,那是省纪委第四监察室的主任。
而在他们身后,跟着那个他曾经连正眼都没瞧过的年轻人,楚天河。
“叮咚!”
门铃声响起,清脆,却像是催命符。
李建国深吸了一口气,松开窗帘,转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
他不想像那些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一样被从被窝里拖出来,也不想在那个年轻人面前露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狼狈。
他是李建国,就算倒下,也要倒得有尊严。
他一步一步走到玄关,伸手打开了那扇沉重的大门。
清晨带着湿气的凉风涌了进来,吹得他那个梳得一丝不苟的发型有些乱。
门外,周正明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份盖着鲜红印章的文件,他的眼神不再是从前的那种隐忍和压抑,而是一种坦荡的锋利。
“李建国同志。”
周正明的声音不大,但在清晨的安静中,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他没有喊“书记”,而是用了“同志”这个最基本、也最严肃的称呼。
“经省委批准,省纪委决定对你涉嫌严重违纪违法问题进行立案审查调查。”
没有多余的废话。
李建国没有去看周正明手里的文件,也没去看旁边那个省纪委的主任,他的目光直接越过众人,落在了最后面的楚天河身上。
这个年轻人很安静,没有那种大仇得报的狂喜,甚至连一点胜利者的傲慢都没有。
他的眼神平得像一潭水,既没有仇恨,也没有怜悯,仿佛这一切只是他早就预料到的一个必然结果。
在那个眼神里,李建国突然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挫败感。
他机关算尽,为了给儿子铺路,不惜顶替别人的人生;为了保住权位,不惜断臂求生。可到头来,这个被他视如蝼蚁的年轻人,却用一种最合规、最程序化、也最无可挑剔的方式,亲手埋葬了他的整个王朝。
不是输给了运气,也不是输给了所谓的天道轮回,而是输给了这个年轻人那种可怕的隐忍和耐心。
“呵…”
李建国喉咙里滚出一声不明意味的轻笑,像是自嘲,又像是叹息。
他缓缓伸出双手,那双曾经在江城指点江山、签发无数文件、甚至能决定许多人命运的手,此刻苍老而无力地并拢在了一起。
周正明微微侧身,身后的两名工作人员走上前。
“咔哒。”
冰冷的手铐声响起。
这一声,终结了江城长达十余年的李家时代。
李建国被带上车的那一刻,太阳正好穿透薄雾,照在他那张一夜之间仿佛苍老了十岁的脸上,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自己那栋象征着权力和地位的别墅,然后低着头,钻进了冰冷的车厢。
车队无声地启动,消失在晨光中。
楚天河站在原地,看着绝尘而去的车队,直到它们完全消失在视野里。
“结束了。”
身边的王振华长舒一口气,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楚哥,咱们……赢了!”
楚天河转过头,看着这群跟自己熬了无数个通宵的战友,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真正发自内心的笑容。
“走,回去补个觉。”
他拍了拍王振华的肩膀:“醒了之后,这江城的天,就亮了。”
....
李建国倒台后的这个周末,江城似乎没什么变化,街上依旧车水马龙,早点摊依旧热气腾腾。
但只有混在那个圈子里的人才知道,一场八级地震刚刚扫过,无数人的命运在一夜之间被改写。
对于楚天河来说,这种改写却来得有点温馨。
周日上午九点,一辆黑色的奥迪A6正平稳地行驶在从江城通往省城的高速公路上。
开车的不是司机,而是楚天河自己,副驾驶上坐着的,是已经升为省台记者的苏清瑶。
“哎,领带歪了。”
苏清瑶一边侧过身帮他整理衣领,一边忍不住笑出声:“楚大英雄,这还是那个单枪匹马闯云州、面不改色审市长的楚天河吗?怎么我也能感觉到你的手在抖?”
楚天河苦笑了一下,握着方向盘的手确实有点发紧。
“两回事。查案子那是工作,那是跟坏人斗,那是讲逻辑、讲证据的。只要证据闭环,我就有底气。”
他瞥了一眼后视镜里自己那身特意买的新西装,虽然两世为人,但这种正式见家长的阵仗,他还真没经历过正经的。
“见你爸……”楚天河顿了顿:“那可是省里的高级干部,而且还是搞宣传的,见多识广!我这点小九九,在他面前估计连幼儿园水平都算不上。”
“得了吧。”苏清瑶白了他一眼,眼里却全是甜蜜,“我爸又不是老虎!再说了,你在李建国这案子里表现那么好,现在省里上上下下谁不知道江城纪委出了个楚阎王?我爸昨天还夸你呢。”
“夸我什么?”楚天河赶紧问,“是夸我业务能力强?还是……”
“还是夸你有眼光,居然能追到我这么优秀的女孩。”苏清瑶故意扬起下巴,那模样活像只骄傲的小孔雀。
第一百零三章 苏父的认可
楚天河笑了,心里的紧张稍微缓解了一些。
车子下了高速,没有往省委那片戒备森严的大院开,而是拐进了一个绿树成荫的老城区。这里是省城的文教区,闹中取静,住的大多是一些退休的老教授或者是级别虽然高但不张扬的老干部。
苏明远的家就在其中一个显得有些年头的红砖小区里。
没有门岗盘查,就像普通人家一样!门口的保安甚至还跟苏清瑶热情地打了个招呼,显然苏清瑶经常回来。
上了三楼,苏清瑶掏出钥匙开门。
楚天河深吸一口气,提了提手里那两盒不算贵重但很有心思的江城特产茶叶和一把给苏母的苏绣团扇。他没买什么茅台中华,他知道那种东西在苏明远这种家庭里既不缺,也显得俗气。
“爸,妈,我们回来了!”
门开了,迎面而来的是一种淡淡的墨香味。
屋里的陈设出乎意料的简朴。深色的实木家具,到处都堆满了书,墙上挂着几幅字画,都不是名家那些用来送礼的行货,而是有些年头、有些意境的作品,甚至有几幅还没装裱,就直接贴在墙上。
这就是文化人的底蕴。
一个气质温婉的中年妇人迎了出来,那是苏清瑶的母亲。她系着围裙,显然正在厨房忙活。
“阿姨好。”楚天河赶紧上前打招呼,把东西递过去,“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来就来嘛,还带什么东西。”苏母笑眯眯地打量着楚天河,眼神里全是那种看女婿的满意:“人倒是比电视上看着还精神。快进来,老苏在书房呢,清瑶你带天河去坐坐,饭一会儿就好。”
苏清瑶吐了吐舌头,拉着楚天河往里走。
书房的门虚掩着。
轻轻推开门,楚天河第一眼看到的,是一个正站在宽大的书桌前挥毫泼墨的背影。
那背影并不高大,但透着一股沉稳如山的静气。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旧毛衣,戴着黑框眼镜,正是掌握着全省意识形态大权的省委宣传部副部长,苏明远。
“爸,人带来了。”
苏明远手里的笔没停,依然悬腕写完最后一笔,这才缓缓放下毛笔,转过身来。
苏明远长得并不像是个拥有雷霆手段的高官,反而像个大学教授,儒雅、随和。但当他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眼睛看过来时,楚天河立刻感受到了一种无形的压力。那是一种常年身居高位、洞察人心所形成的威压,不需要刻意板着脸,就足以让人不敢造次。
“苏部长好。”楚天河微微躬身,既保持了礼貌,也没有显得过分谦卑。
“在家里就别叫官职了,叫伯父吧。”
苏明远语气温和,指了指旁边的太师椅,“坐。清瑶,去泡壶茶,把你妈那罐收着的明前龙井拿出来。”
苏清瑶应声去了,顺手关上了书房门,把空间留给这两个男人。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墙上的挂钟发出轻微的滴答声。
苏明远没有急着开口,而是拿过一块湿毛巾,慢条斯理地擦着手上的墨迹。他擦得很仔细,每一个指缝都不放过,仿佛那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情。
楚天河挺直腰杆坐着,眼观鼻鼻观心,没有表现出一丝焦躁。他知道,这是一场看似闲聊实则严苛的面试。
“李建国的案子,这几天在省里的动静不小啊。”
擦完手,苏明远坐到了楚天河对面,随口抛出了第一题。
这句话看似随意,实则暗藏玄机。他不问你怎么破案的,也不问抓人细不细节,而是问“动静”。
这是直接在考校楚天河的政治敏感度和大局观。
楚天河心念电转,斟酌着回答。
“确实!李建国在江城经营多年,这次拔出萝卜带出泥,不仅涉及官场,还波及到商界甚至民生领域。省里的震动,与其说是对案情本身的关注,不如说是对后面江城政治生态和经济格局重组的一种……期待和担忧。”
苏明远擦手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抬起眼皮,第一次正视这个年轻人。
“担忧什么?”他追问了一句。
“担忧矫枉过正,担忧人心不稳。”
楚天河条理清晰地说道:“这么大的案子,拔除了毒瘤是好事,但随之而来的权力真空如果不及时填补,那些原本依附于李家生存的企业如果处理不当导致大面积停产、失业,那就会把一个政治问题演变成社会问题。所以我认为,这时候的动静,应该引导向‘刮骨疗毒是为了强身健体’这个方向,而不是单纯的‘打老虎看热闹’。”
苏明远没说话,但他看向楚天河的眼神里,那层审视的意味淡了一些,多了一丝欣赏。
这话说到了点子上,更重要的是,这恰恰是搞宣传的苏明远这几天正在思考的问题,如何做好案件后续的舆论引导工作。一个基层的纪检干部能想到这一层,殊为不易,说明这小子不仅仅是个会抓人的刀,更是个懂政治的脑。
“那你觉得,对于江城接下来的舆论工作,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建议?”
苏明远把话题更推进了一步。
“两个字:立和疏。”
楚天河伸出两根手指,“一是要立规矩。通过剖析典型案例,不仅要讲由于个人贪欲导致的毁灭,更要讲制度漏洞是如何被利用的,重点宣传后续即将出台的监管新政,给老百姓和正直的干部吃一颗定心丸,告诉大家,规矩立起来了,这种事就不会再发生。”
“二是要疏情绪。老百姓对贪官有恨,这种情绪需要宣泄,但不能泛滥成对整个干部队伍的不信任。可以适度挖掘一些在这次办案过程中坚守原则、默默付出的普通干部故事,甚至是那些曾经被压制但一直在做实事的干部,用正面的个体去对冲负面的集体印象。”
这番话说完,书房里安静了几秒钟。
苏明远拿起苏清瑶刚端进来的茶,轻轻吹了吹茶叶沫子,喝了一口。
“清瑶和我说,你在大学里学的是汉语言文学,没学过行政管理?”苏明远放下茶杯,突然转了个话题。
第一百零四章 升职副主任
“是的,伯父。”楚天河回答。
“嗯。”苏明远点了点头,脸上终于露出了那种长辈对晚辈的真诚笑容,“学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悟性。你有胆识,敢碰李家这种硬骨头;更有见识,能看到案子背后的政治账。这份答卷,你是用了心的。”
这句评价,分量极重。
在苏明远这种以含蓄内敛着称的高官口中,这也的赞许跟“录取通知书”没什么两样了。
“伯父谬赞了,我也只是在办案中多想了一点,很多视角还是受了林市长和周主任的启发。”
楚天河没有得意忘形,反而谦虚地把功劳往上推了推。
这也的回答更是让苏明远满意。有才华却知道藏锋,懂进退,知分寸。这样的年轻人,不仅是个好苗子,更是个能托付女儿的人。
“行了,跟你聊这些官场上的事也挺没劲的。”苏明远放松了身体,那种威严的气场散去,变成了一个普通的父亲,“清瑶这孩子从小被我惯坏了,性子有时候直,也不太会照顾人。她在江城工作,以后还要你多费心。”
“伯父您放心。”楚天河郑重地承诺:“清瑶并不娇气,她在工作上比很多男同志都要拼。至于照顾,那是我应该做的。能遇到她,是我的福气。”
苏明远笑着摆了摆手,“什么福气不福气的,日子是两个人过出来的。去吧,我看你那岳母的红烧肉也该出锅了,咱们爷俩喝两杯。”
这句岳母,让楚天河那颗悬了一路的心,终于彻底落回了肚子里。
这顿家宴吃得很轻松。
没有什么觥筹交错的劝酒,也没有没完没了的盘问家底。苏母不停地给楚天河夹菜,苏明远则时不时聊几句书法和文学,气氛融洽得就像楚天河已经是这个家庭的一份子。
饭后,楚天河和苏清瑶在小区里散步消食。
秋日的阳光透过梧桐树叶洒下来,斑驳地落在两人身上。
“怎么样?我没骗你吧?我爸其实挺好说话的。”苏清瑶挽着楚天河的胳膊,笑得眼睛弯弯的。
“是挺好,但也确实挺吓人的。”楚天河长舒一口气,回想起书房里的那番对话,依然觉得手心冒汗,“你爸那一关,比审李建业还难过。”
“得了便宜还卖乖。”苏清瑶在他腰上轻掐了一下:“不过说真的,天河,李家的事完了,以后你应该能轻松一阵子了吧?”
楚天河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看头顶那片干净的天空。
轻松?
或许吧。但他心里清楚,这只是第一关。李建国的倒台,除了让江城的天变蓝了一点,也让他这棵原本不起眼的小草,瞬间长成了别人眼中的大树。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楚天河拍了拍苏清瑶的手背,轻声说道,“轻松不了多久的。接下来的路,恐怕比抓李建国还要难走。因为以前那是明刀明枪的敌人,以后,面对的可是笑里藏刀的朋友和时刻盯着我想看我犯错的每一双眼睛。”
“那就让他们看。”
苏清瑶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语气前所未有的坚定,“反正不管什么样的路,咱们都一起走。”
....
苏家那顿家宴后的周一,江城市的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少见的清爽。
不是天气变了,是人心变了。
市纪委大楼里,脚步声似乎都比往常轻快了些。一室的门敞开着,楚天河刚在工位上坐下,王振华就像个没头苍蝇一样撞了进来,手里挥舞着一张红头文件,那张脸笑得跟朵花似的。
“楚哥!不对,楚主任!下来了!文件下来了!”
王振华甚至忘了压低声音,引得走廊上不少人探头探脑。
“毛毛躁躁的,像什么样子。”楚天河嘴上训着,手里接过那张文件。纸张还带着打印机的余温,上面的黑字分外扎眼:
《关于楚天河同志职务任免的通知》。
经市纪委常委会研究决定,任命楚天河同志为第一纪检监察室副主任(正科级)。
虽然早就收到了风声,但当这一纸任命真正落在手里时,楚天河的心里还是泛起了一丝波澜。
正科级。
对于很多基层公务员来说,这是一道可能要熬上十年甚至半辈子的坎。而他,从信访室那个坐冷板凳的新人,到如今的一室副主任,只用了不到一年。
这不仅仅是一个级别的提升,更是从兵到将的跨越。
“恭喜啊,楚副主任。”
张立军端着保温杯慢悠悠地晃进来,脸上带着笑容,“这以后,咱们这帮老骨头可就在你手底下混饭吃了。”
“张叔,您这就寒碜我了。”楚天河站起来,给张立军续了点热水,“不管什么级别,您都是我的老师傅。这军功章里,能没您那一半吗?”
“行了行了,别把官腔拿来对付我们。”张立军笑着摆摆手,但眼里全是欣慰。
一室的气氛前所未有的好。李家这颗盘踞江城多年的毒瘤被连根拔起,一室作为主力军,不仅楚天河提拔了,王振华也解决了副科待遇,张立军虽然还是原来的级别,但也拿了个市里的“先进个人”。大伙儿走出去,那个腰杆子都是挺直的。
这时候,内勤小李探头说道:“楚主任,周主任叫你去他办室。”
楚天河心里一动。他知道,该来的还是要来了。
走进周正明的办公室,发现里面收拾得很干净,原本堆积如山的文件都不见了,书架也空了不少,只剩下几盆绿植还留在原处。
周正明正在整理抽屉里的私人物品。看到楚天河进来,他停下动作,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周正明看起来气色不错,没了那种时刻紧绷的办案压力,整个人精神焕发了不少。
“文件看到了?”
“看到了,主任。”楚天河坐下,姿态依然是很规矩,“谢谢主任栽培。”
“那是你自己争气。”周正明拿出一盒烟,这是他平时很少抽的好烟,扔给楚天河一根,“如果不是你小子有本事,我就是想栽培,你也扶不上墙。李建国这个案子,省里评价很高,你也算是在上面挂了号了。”
楚天河笑了笑,没说话,帮周正明点上烟。
第一百零五章 空降的顶头上司
“我跟你把底交个实。”
周正明吐出一口烟圈,语气变得有些复杂,“我也走了。这周五就去省委党校报到,封闭学习半年。回来之后,大概率是要动一动了。”
“那得提前恭喜主任高升了。”楚天河真心实意地说道。
去省委党校学习,那是提拔副厅级干部的必经之路。
看来李建国一倒,周正明这一步是迈得很稳。
“别急着恭喜。”
周正明摆了摆手,眼神里却没有即将高升的喜悦,反而多了一丝忧虑:“我走了,一室这摊子事,你得心里有数。”
楚天河没出声,等着下文。
他知道周正明叫他来,绝不是为了听几句恭维话。
“原本我的意思是,我走之后,让你主持工作。虽然你资历浅点,但有李建国案的成绩压舱,谁也挑不出毛病。”
周正明掸了掸烟灰,眉头皱了起来:“但是,组织上有组织的考虑,上头决定,从外面空降一个主任过来。”
空降?
楚天河微微眯了眯眼。这在官场上并不罕见,通常是为了平衡,或者是为了安插自己人。
“谁?”
“赵刚。”
周正明吐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丝明显的不屑:“原市委办综合二处的处长。”
楚天河脑子里迅速搜索这个名字。前世的记忆里,这个人似乎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存在感,但在市委办那种地方混到处长的,绝对是个八面玲珑的角色。
“这人我也接触过几次。”周正明继续说道:“笔杆子出身,写材料是一把好手,规矩多,讲究多,最擅长的就是领会领导意图。但是业务能力……哼,也就那么回事。最关键的是,这人心眼不大,爱摆谱,容不得下面人比他强。”
楚天河心里大概有数了。
这不仅仅是空降,这是有人不想让他楚天河在一室一家独大,甚至不想让周正明带出来的这支队伍继续保持那种锋利的风格。
“主任,我明白了。”楚天河点点头,“我会配合好他的工作。”
“配合是要配合,但也要有自己的底线。”周正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赵家有点背景,跟省里某些人沾亲带故的。他这次下来,那是来镀金的,想借着咱们一室现在的势头,攒点政绩好往上爬。这种人,你别跟他硬碰硬,没必要为了点意气之争得罪人,但也别让他把你当傻子使唤。”
“还有,”周正明压低了声音,“李家虽然倒了,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赵刚这个时候来,未必没有某些人想让他来摁刹车的意思。你懂我意思吗?”
楚天河心头一凛。
摁刹车。也就是说,接下来的日子,一室可能不再是那把最锋利的刀,甚至可能变成一块被磨平棱角的鹅卵石。
“我懂。”楚天河回答得依然平静,“只要我不犯错,他也拿我没办法。”
周正明掐灭了烟头,站起身拍了拍楚天河的肩膀,语气变得有些伤感:“天河啊,官场这条路,长着呢。有我在前面顶着的时候,你可以往前冲;我走了,这风风雨雨,你就得自己扛了。”
……
周五,周正明低调地离开了市纪委那个陪伴了他多年的办公室。
下一个周一,赵刚准时上任。
和周正明那种雷厉风行的作风完全不同,赵刚上任的第一天,动静搞得很大。他不仅换了办公室的全部家具,还要了一盆巨大的发财树摆在门口,把整个一室搞得跟个企业老板的办公室似的。
上午九点,一室全体会议。
赵刚坐在主位上,四十来岁,有些谢顶,戴着一副无边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官腔十足。
“同志们呐,我初来乍到,还需要大家多多支持。”
赵刚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眼神却像探照灯一样在每个人脸上扫过,最后停在了坐在左手第一位的楚天河身上。
“我听说,咱们一室之前办了几个大案子,名气很大嘛。特别是天河同志,那是咱们纪委的明星啊。”
这话听着像夸奖,但那种阴阳怪气的调调,让王振华都忍不住撇了撇嘴。
楚天河面色如常,拿起笔准备记录。
“但是!”赵刚话锋一转,提高了几个分贝,“名气大,不代表工作就没有问题!我看了之前的卷宗,有些程序很不规范嘛!有些手段,甚至是有些越界了!我们是纪检监察机关,是管党的纪律的部队,如果不讲程序,那跟土匪有什么区别?”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张立军低头喝茶,王振华气得脸都红了。谁都听得出来,这是在否定周正明,也是在敲打楚天河。
“所以,为了规范管理,也为了保护年轻干部,我对室里的分工做了个微调。”
赵刚拿出一张纸,慢悠悠地念道,“张立军同志经验丰富,继续负责案件审理那边的一摊子事。王振华嘛,年轻,去综合组锻炼锻炼,多写写材料。”
“至于天河同志……”
赵刚放下纸,摘下眼镜擦了擦,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既然是副主任了,就要多承担点全面工作。我看,以后党风政风监督这一块,还有咱们室对口的信访回复工作,就由天河同志牵头负责吧。至于具体的审查调查组,我亲自来抓。”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就连张立军那端着茶杯的手都抖了一下。
党风政风监督?信访回复?
在一室这种核心办案部门,这简直就是边角料中的边角料!这就是摆明了要把楚天河从办案一线踢出去,让他去管那些鸡毛蒜皮的投诉,去跟那些难缠的上访户磨嘴皮子!
这就是坐冷板凳。
王振华猛地抬起头,刚想说话,就被楚天河在桌子下的脚轻轻踢了一下。
楚天河抬起头,迎上赵刚那略带挑衅的目光。他没有愤怒,没有争辩,甚至连一丝委屈的表情都没有。
他只是合上笔记本,轻轻点了点头,语气平稳地说:
“好,我也觉得在这个岗位上能更直接地接触群众,了解基层情况。我服从赵主任的安排。”
赵刚愣了一下。他原本准备了一肚子的如果楚天河反抗该怎么打压的说辞,甚至想好了如果楚天河拍桌子就给他扣个“不服从组织决定”的帽子。
结果,拳头打在了棉花上。
这小子的城府,比传闻中还要深啊。
“呃……好,天河同志觉悟很高嘛。”赵刚干笑了一声,“那就这么定了,散会!”
走出会议室,王振华一把拉住楚天河,急得眼圈都要红了:“楚哥!你疯了吗?那是让你去管垃圾信件啊!你可是刚办完李建国案的大功臣,他凭什么这么欺负人?”
楚天河停下脚步,转头看着窗外那依然湛蓝的天空。
“振华,这世界上没有垃圾的工作,只有垃圾的人。”
楚天河整理了一下衣领,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再说了,谁告诉你信访回复就办不了案子?别忘了,我要办的第一个大案,就是在信访室里挖出来的。”
“冷板凳?”楚天河拍了拍王振华的肩膀:“那也得看是谁坐。我坐上去,它就得是热的。”
第一百零六章 问题出现,公积金!
一周后,市纪委一室的格局悄然发生了变化。
赵刚的办公室门总是关着,据说是在亲自指导几个以前跟着他的“笔杆子”研究什么“新型案件查办模式”。
而之前那是整个纪委最热闹、最繁忙的一室审查调查组,如今却安静得有些诡异。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那个位于走廊尽头、靠近开水间的小办公室。
这里原本是存放旧档案的杂物间,如被赵刚以“优化办公资源”的名义清理出来,成了楚天河的办公地点。
门上没有挂那块熠熠生辉的“副主任室”牌子,只贴了一张A4纸打印的“监督信访组”。
“叮铃铃!”
桌上的红色电话再次响起,这已经是今天上午的第十二个电话了。
“喂,您好,市纪委监督信访组……”楚天河语气温和,一边接电话,一边熟练地在电脑上记录。
“我说你们到底管不管啊!那个城管大队的这周又把车停我家面馆门口了!这是公车私用!这是欺负老百姓!你们纪委是不是跟他们穿一条裤子?”
电话那头是个火气很大的中年男人,声音震得话筒嗡嗡直响。
“大哥,您先消消气,上次您反映的那个车牌号我们已经查清楚了,那是他们在执行公务时的临时停靠,不过停的位置确实不合适。我们已经对相关人员进行了批评教育,他们单位也出具了整改说明……”
楚天河耐心地解释着,甚至还翻出了对方三胎的出生年份跟对方拉了几句家常,直到对方的情绪从咆哮变成“算了算了,下次注意就行”,这才挂断电话。
“楚哥,你真行。”
坐对面帮忙分拣信件的王振华有气无力地趴在桌上,手里拿着一封关于“某局长在食堂多吃了一个鸡腿”的举报信,翻着白眼说,“这种电话你也能聊半个小时?我都要听睡着了。”
从核心办案组被发配到这儿,王振华已经郁闷了一星期。在他看来,这就是赤裸裸的羞辱。以前他们谈的是几千万的贪污,抓的是副市长级别的大虎;现在呢?管的是路灯没亮、公车停错位、食堂早饭没吃饱这种鸡毛蒜皮。
“群众利益无小事嘛。”
楚天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眼神并没有因为环境的变化而变得浑浊,反而透着一种沉静的亮光。
他并不急。
重生前,他也坐过这种冷板凳,那是真的冷,冷得让人绝望。
但现在不同,他的心里有一团火,那是对真相的执着,也是对反腐这个词更深层次的理解。
“再说了,”楚天河指了指电脑屏幕上那个不断滚动的Excel表格,“你以为这真的是垃圾堆?这里面埋着的,全是秘密。”
“啥秘密啊?”王振华撇撇嘴,“谁家狗没拴绳的秘密?”
“过来,看这个。”
楚天河招了招手,鼠标停在了一个标红的条目上。
那是由市长热线“”平台转办过来的一条工单。
工单编号:SZRx-2005-1107-045。
反映时间:三天前,上午9点05分。
反映内容很简单:市民王先生,身份证号显示是下岗职工,投诉“市公积金中心提取难”。
原文记录着王先生带有强烈情绪的话:“这年头取自己的钱比取经还难!窗口说还要这证明那证明,结果门口那些黄牛一问,给钱就能办!不找黄牛根本没门!你们管不管这些吸血鬼!”
王振华凑过来扫了一眼,不以为然:“这种投诉不是挺常见的嘛?公积金那帮人办事效率低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每年都有骂的。”
“你再看看下面这条。”楚天河没有反驳,而是把表格往下拉了一行。
同一条工单的后续状态记录:
反馈时间:同日下午4点30分。
处理结果:投诉人主动撤诉。
市民反馈:非常满意,问题已解决,是误会。
“这……”王振华愣了一下,“半天时间,从骂吸血鬼到非常满意?这变脸也太快了吧?”
“正常人如果事情真的解决了,顶多是咱们回访的时候说句解决了。但主动打电话撤诉,还特意强调是误会,这就不正常了。”
楚天河的手指轻轻敲打着桌面,“一个上午还在为几万块钱急得跳脚的下岗职工,下午突然就心平气和了?除非这钱他取出来了。”
“取出来不好吗?”王振华没跟上思路。
“好是好。但他上午投诉的是不找黄牛没门。如果下午钱取出来了,那是通过正规渠道取出来的,还是……”楚天河眼神一冷,“还是他最后妥协了,找了黄牛才取出来的?”
王振华猛地一拍大腿:“卧槽!如果是找黄牛才办成的,那这黄牛怕是不仅仅是骗子,那是真有能耐啊!”
“如果只是黄牛有能耐,那叫诈骗。但如果黄牛能让公积金中心的系统给开绿灯……”楚天河的声音低沉下来,“那就是勾结!是窝案!”
“查!必须查!”王振华瞬间来了精神,之前的颓废一扫而空,“楚哥,咱们直接把那个王先生叫来问问?”
“不行。”
楚天河立刻否定,“王先生既然撤诉了,说明他可能已经付了买路钱,这会儿正怕惹事呢。你把他叫来,只会打草惊蛇。如果是窝案,公积金中心内部肯定有人盯着这些投诉。”
“那怎么办?”
“这周末,你去买套像样点的、看起来有点旧的衣服。”楚天河关掉电脑,冷笑道:“既然有人在卖特权,那咱们就去当一回顾客。”
……
周六上午,江城市公积金管理中心大厅。
虽然是周末,但因为有些窗口实行“周末延时服务”,大厅里依然熙熙攘攘。空气有些闷热,夹杂着汗味和焦躁的情绪。
楚天河没穿那身标志性的行政夹克,而是换了一件蓝色的冲锋衣,戴着顶鸭舌帽,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混在等号的人群里。
他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这位置很巧妙,不仅能看到大部分窗口的情况,还能把大厅门口的动静尽收眼底。
来办事的人脸上大多写着急字。有的拿着手机在跟中介吵架,有的手里攥着一沓材料一遍遍检查生怕漏了什么,还有的在跟窗口里面的工作人员大声争辩着什么。
“同志,我这证明都齐了,怎么还不能取?”3号窗口前,一个大妈急得直拍玻璃。
第一百零七章 只打老虎不拍苍蝇
“大妈,您这也是齐了?您这离职证明上少盖个公章,那个章是人事局的,不是你们单位的!下一个!”窗口那个年轻的女办事员头也不抬,语气生硬得像块石头。
大妈还要说什么,就被后面排队的人不耐烦地挤开了。
楚天河看着这一幕,微微皱眉。办事难,脸难看,这是基层的通病。但有时候,难是有人刻意制造出来的商机。
他的目光很快锁定在了大厅门口那几个闲逛的人身上。
一共有三个。
一个穿着花衬衫的瘦子,正蹲在自动取号机旁边抽烟,眼睛滴溜溜地在那些被窗口拒办、一脸沮丧的人身上转悠。
一个背着斜挎包的中年妇女,手里拿着一叠名片,像发传单一样见人就塞,嘴里还念念有词。
还有一个是个光头壮汉,坐在等候区的最后一排,也不办事,也不排队,就是翘着二郎腿玩手机,偶尔抬头跟那个瘦子对个眼神。
分工明确!瘦子是“眼睛”,妇女是“媒子”,光头大概是负责“镇场子”或者收钱的。
楚天河拿出手机,看似在玩游戏,实则打开了录像模式,并没有直接对准他们,而是通过大厅那面巨大的反光玻璃墙,悄悄记录着。
不一会儿,猎物出现了。
就在刚才那个被3号窗口拒绝的大妈正唉声叹气准备走的时候,那个中年妇女立刻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贴了上去。
“大姐,办不成了?是不是缺章啊?”妇女一脸热情地凑过去。
“是啊,说是少个人事局的章,那地儿周末又不上班,我这买房等着交首付呢,急死人了!”大妈抱怨道。
“嗨,这帮坐办公室的就是故意卡人。大姐,你要是真急用,我给你指条路。”妇女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递过去一张名片。
“专业提取,资料不全也能办,不成功不收费。”
大妈犹豫了一下,看了看来来往往的人群:“这……能行吗?别是骗子吧?”
“大姐你这话说的,我就在这大厅里混饭吃的,要是骗子早被保安轰出去了。”妇女指了指门口那个保安,那保安正跟那个瘦子在抽烟聊天,显然熟得很,“我有路子,里面有人!就是吧……得稍微花点茶水费。”
“这……”大妈看着名片,又看看那紧闭的窗口,咬了咬牙,“要是真能办,花点钱也就花点钱了。多少?”
妇女伸出两个手指头:“二十个点!您这一笔五万块,给一万就成。”
“一万?!”大妈惊叫出声,“你们这是抢钱啊!”
“嘘!小点声!”妇女瞪了她一眼,“您嫌贵?那您慢慢排队去吧,等您把章盖齐了,估计这房子都卖别人了!再说了,这不是给我的,这里面大头得打点……”
她隐晦地指了指那一排玻璃柜台:“明白不?”
大妈没再说话,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挣扎,最后变成了妥协。
“行……只要今天能拿钱,一万就一万。”
妇女脸上立刻笑开了花,招了招手,那个光头壮汉立刻走过来,极其熟练地拿过大妈手里的资料:“走,姐,上外面车上说,这儿人多眼杂。”
三人就这样光明正大地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出了大厅,连那个门口的保安都仿佛没看见一样,这低头点了根烟。
楚天河收起手机,眼里的光比刚才更冷了。
这不是简单的黄牛,这是已经把公权力当成了他们私人的提款机。二十个点的手续费,这已经不是“吃拿卡要”,这是在明火执仗地抢劫!
而且那个妇女说得对,保安不管,说明安保也被买通了。敢在大厅里这么明目张胆地拉客,说明他们根本不怕举报,或者说,举报对他们没用。
“看来背后还真藏着一条大鱼啊。”
楚天河自言自语了一句,站起身。
他没有跟出去抓那个光头,因为如果现在抓,对方可以说自己只是中介,顶多算是扰乱公共秩序,拘留几天就出来了,根本伤不到内鬼的筋骨。
要抓,就要抓那个
要抓,就要人赃并获。
他走出大厅,拨通了王振华的电话。
“喂,振华,衣服买好了吗?”
“买好了楚哥,旧的,还是那种洗得发白的,像不像刚进城的民工?”
“像不像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得演出那种为了几万块救命钱可以豁出去一切的绝望感。”楚天河看着远处那个带着大妈上了一辆面包车的光头,声音平静:“下周一,好戏开场。”
周一的早晨,阳光明媚,但市纪委一室的例会气氛却冷得像冰窖。
椭圆形的会议桌上,茶杯里的热气袅袅升起。赵刚坐在主位,手里转着一根钢笔,脸色不太好看。
楚天河坐在他对面,面前放着一份这周末连夜整理出来的《关于市公积金中心涉嫌违规牟利的初核申请报告》。
“赵主任,”楚天河打破了沉默,把报告往前推了推:“根据周末的暗访,我们发现公积金中心大厅内长期盘踞着一伙职业黄牛,他们不仅公开兜售提取服务,而且言语中暗示与内部人员有勾结。我建议立刻对公积金中心相关人员启动初核程序。”
赵刚瞥了一眼那份报告,手都没伸,甚至身子往后一靠,露出一副不耐烦的表情。
“天河啊,我说你这工作重心是不是还没调整过来?”
赵刚慢条斯理地开口了,官腔十足,“让你管党风政风监督,管信访,那是让你去抓大面上的风气,去解决群众的来信来访。你这怎么又搞起刑侦那一套了?还暗访?还初核?”
“这是严重的侵害群众利益行为,而且极有可能涉及职务犯罪。”楚天河没有退缩,直视着赵刚的眼睛,“如果不查,老百姓会怎么看我们纪委?说我们只打老虎不拍苍蝇?”
“拍苍蝇也得讲究个时机和方法!”
赵刚把钢笔往桌上一拍,声音顿时高了八度:“现在是什么时候?年底了!市里的考核指标压力这么大,哪个室不是在忙着做总结、补台账?你倒好,盯着几个发小广告的黄牛不放。你是警察吗?抓黄牛那是公安局的事!”
“这不是简单的黄牛。”楚天河语气依然平静,但字句有力,“如果只有黄牛,他们怎么能绕过审核系统?如果没有内鬼开绿灯,他们那个百分百提取的承诺就是诈骗!但根据我的观察,他们是真的办成了。”
“那又怎么样?”赵刚冷笑一声,“也许是人家熟悉流程呢?也许是人家资料真的做全了呢?你拿几张小广告、几句道听途说就想给一个单位立案?公积金中心的张主任那可是老资格了,咱们没有任何实锤证据,你让我怎么跟上面交代?说我看小广告看出来的案件线索?”
楚天河心里明白,赵刚并不是不想查,而是不想在这个时候惹麻烦。公积金中心是那个所谓张主任的地盘,而张主任,据说跟赵刚在党校是同学。
这是官官相护,也是懒政怠政。
第一百零八章 吴科长点头就行
“赵主任,如果因为我们不查,导致群众利益受损继续扩大,这个责任……”
“责任我来负!”赵刚打断了他,把那份报告推了回来:“行了,这件事我心里有数,我会跟有关部门打招呼让他们整顿一下秩序。这案子,不立!散会!”
说完,赵刚抓起笔记本,起身就走,留下满屋子面面相觑的同事。
王振华气得脸都涨红了,拳头紧紧攥着,要不是张立军在旁边按着,他估计已经拍桌子骂娘了。
“楚哥!这也太欺负人了!”
回到那个狭小的办公室,王振华把门一关,把手里的笔记本狠狠摔在桌上,“明摆着的窝案他不查,非说是小广告!我看他就是跟那个什么张主任穿一条裤子!”
楚天河捡起那份被退回来的报告,轻轻拍了拍上面的灰尘,把它放进了碎纸机。
“滋滋滋!”
纸条被粉碎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
“楚哥,你……你就这么算了?”王振华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眼前的楚天河是那个曾经在云州跟黑恶势力玩命的楚天河。
“谁说算了?”
楚天河看着碎纸机吐出来的纸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既然他不让走正规程序立案,那我们就帮他把证据送到他脸上,让他想不立都不行。”
“怎么送?”
“表演开始了。”楚天河拉开抽屉,拿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文件袋递给王振华,“衣服带了吗?”
“带了,在那边柜子里,除了内裤全是旧的。”王振华愣了一下,“现在就要去?”
“对,现在就去。”
楚天河指了指文件袋,“这里面有那个被查封的空壳公司的假章,还有不全的购房合同。你现在的身份,是一个从外地回来但是急需三万块钱给老娘做手术的孝子。记住,你要急,要慌,要那种走投无路只能相信骗子的状态。”
“那我去了该说什么?”
“不用你说什么,他们会来找你的。”楚天河的眼神锐利如刀,“你的任务只有一个,进到里面,录下他们的交易过程,特别是,要让他们亲口说出那个内部人的名字。”
……
半小时后,市公积金中心大厅。
王振华换上了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衫,头发故意揉得乱糟糟的,胡茬子也没刮。他手里死死攥着一个塑料文件袋,在3号窗口也是被无情地拒绝后,一脸绝望地蹲在了大厅的柱子旁边。
他演得很投入,那种眼神里的无助,要不是楚天河知道底细,都要被那一抹演技骗过去了。
果然,鱼儿很快就嗅到了腥味。
那个穿花衬衫的瘦猴黄牛,在观察了王振华五分钟后,叼着烟凑了过来。
“兄弟,愁啥呢?取不出来?”
王振华抬起头,警惕地看了他一直,往后缩了缩,没说话。
“别怕,我不是坏人。”瘦猴嘿嘿一笑,蹲在他旁边:“我看你刚才在窗口被骂了吧?那些人就是这德行,看人下菜碟。你是资料不齐吧?”
“嗯……”王振华沙哑着嗓子应了一声,“就差个离职证明,原单位早倒闭了,我上哪盖章去啊……我妈还在医院等着做手术呢……”
说着,王振华的眼圈红了,这是真情流露,不过是憋笑憋的。
“嗨,多大点事儿!”瘦猴一拍大腿,“只要钱还在账上,就没有取不出来的理。哥能帮你办。”
“真的?”王振华眼神一亮,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可是窗口说少章不行啊……”
“那是对别人不行,对哥们我,那就是个屁。”瘦猴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我都看了你好半天了,知道你是真急。这一单,哥给你优惠点,别人都收二十个点,收你十五个点,怎么样?”
“十五个点……就是四千五啊……”王振华一脸心疼:“大哥,能不能再少点?那是救命钱啊……”
“兄弟,真的不能少了。”瘦猴一脸为难,“你以为这钱是我一个人拿啊?我也就是个跑腿的,挣个百八十块辛苦钱。这大头……那是得给里面那位爷进贡的,不然人家凭什么给你盖章?”
王振华心里一动,这鱼咬钩了。
“里面……真的有人能办?”王振华装作不信,“你别骗我,万一我钱给了,事没办成怎么办?要不,你让我见见那人?”
“见人?”瘦猴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兄弟,你想多了。人家那是领导,能随随便便见你?不过你也别怕,咱们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等会儿我带你去个办公室,你把资料给那位爷,只要他点头,这钱立马到账。”
“办公室?”王振华警惕地问,“不是在窗口办吗?”
“啧,你这人怎么这么死心眼呢?”瘦猴有些不耐烦了,“走正规窗口你也得有手续啊。咱们这是走绿色通道,去信贷科!明白不?”
信贷科。
楚天河在耳机里听到了这个词。他此时正坐在大厅外的车里,通过王振华领口那个微型监听器掌握着一切。
“好,只要能取钱,去哪都行。”王振华咬牙答应了。
“这就对了嘛!”瘦猴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跟哥走。”
王振华跟着瘦猴绕过大厅熙熙攘攘的人群,没有去那个光头常用的面包车,而是直接走向了大厅侧面的一扇不起眼的防盗门。门上贴着“办公区域,闲人免进”。
瘦猴熟练地掏出一张门禁卡,“滴”的一声刷开了门。
果然有内应。那张门禁卡甚至可能是原配的。
进了门,走廊里安静了许多。瘦猴带着王振华径直走到最里面的那间办公室,门牌上挂着:信贷科科长室。
瘦猴连门都没敲,直接推门进去。
办公室里烟雾缭绕,一个穿着制服、满脸油光的中年胖子正靠在老板椅上玩手机。看到瘦猴带人进来,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老吴,来个急活。”瘦猴把王振华那种破破烂烂的资料直接扔在办公桌上,“这兄弟家里急用钱,这是辛苦费。”
说着,瘦猴从兜里掏出一叠还没来得及装进信封的现金,足足五千块,直接拍在了桌子上。
第一百零九章 赵刚故意刁难
那个被称为老吴的胖子终于抬起头,看了一眼钱,又看了一眼那堆不合格的资料。
王振华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手在口袋里紧紧握着那支正在录音的钢笔。
“资料差点意思啊。”老吴拿起那份伪造的合同,假装翻了两下,嘴里啧啧有声:“这公章一看就是萝卜章,这你也敢接?”
“吴科长,您就别拿架子了。”瘦猴嬉皮笑脸地凑过去给老吴点了根烟:“这不都是您一句话的事儿嘛?谁还会去查咱们的账不成?这兄弟懂规矩,这钱全是给您老的,我那份等他钱到账了再给。”
老吴哼了一声,显然对这个马屁很受用。
他拿起桌上那叠钱,漫不经心地在手里点了两下,然后熟练地拉开抽屉扔了进去。
“行吧,看在小侯你的面子上,下不为例。”
老吴拿起那份假合同,也不盖章,直接打开电脑系统,噼里啪啦输入了一串指令,然后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个号:“喂,三号窗口吗?我是吴海!刚才那个那个叫……叫啥名?”
“王强。”王振华赶紧报上假名。
“对,那个王强的提取申请,我在后台审过了,是特批的,你那边系统解锁一下,直接放款。”老吴挂断电话,冲王振华摆摆手:“行了,去窗口领钱吧,下一位。”
这就完了?
全程不到三分钟,没有审核,没有验资,就是几句黑话,五千块钱,一个电话,国家的金融防火墙在这个胖子面前就像纸糊的一样。
王振华忍住心中的狂震,连连道谢,退出了办公室。
刚出门,瘦猴就拍了拍他的肩膀:“怎么样兄弟?哥没骗你吧?这就是吴科长!在这个公积金中心,别的主任说的不算,只要跟钱沾边的事儿,吴科长那就是天!”
“是是是,吴科长真是活菩萨!”王振华一边应付着,一边快步走向大厅。
耳机那头,楚天河摘下了耳机,按下停止录音键。
“吴海,信贷科科长。”
楚天河看着车窗外那个依然繁忙的公积金大厅,眼神冰冷。
“赵刚想要实锤?这就是实锤!想要证据?这就给他送去!”
.....
第二天下午,市纪委机关大楼,空气里弥漫着午休后特有的慵懒。
楚天河没有午休,手里捏着那个伪装成钢笔的录音设备,还有连夜让王振华整理出来的《暗访实录与关键人证词摘要》。
这些东西加起来并不重,只有几页纸和一个小小的U盘,但在楚天河手里,这分量却足以砸穿那个不可一世的信贷科长的饭碗。
他没有直接去敲赵刚的门,而是先在走廊尽头的窗台前站了一会儿。
窗外是一排银杏树,叶子已经黄得彻底,偶尔飘落几片。
他在等,等一个“忍无可忍”的时机,或者说,等一个必须要把事情闹大的理由。
官场有官场的规矩,越级汇报是大忌,这等于是直接打直属领导的脸。如果在没有给赵刚最后一次机会之前就越级,那就是不懂规矩;但如果给了机会赵刚还是执迷不悟,那就是被迫无奈。
这两者,性质截然不同。
五分钟后,楚天河转身,敲响了赵刚办公室的门。
“进。”
里面传来赵刚略显疲惫的声音。
楚天河推门而入,赵刚正靠在椅子上揉着太阳穴,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有不少烟头。看到是楚天河,他的眉头几乎是下意识地皱了一下,那表情就像是看到了一只不想拍死但也嫌烦的苍蝇。
“赵主任,打扰几分钟。”
楚天河没有坐,也没有那些客套的寒暄,直接把手里的材料放在了赵刚面前:“这是关于市公积金中心信贷科科长吴海涉嫌受贿、违规放贷的最新证据。包括现场录音、交易视频截图,以及……他亲口承认收受好处费的录音。”
赵刚的手停在半空,原本想去拿烟,这会儿却僵住了。
他没有看材料,而是抬头死死地盯着楚天河,眼神里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怒意和不可思议。
“楚天河,你是不是听不懂中国话?”
赵刚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那种压迫感却扑面而来:“我上次例会上怎么说的?我说让你去抓党风,抓信访!你把我的话当耳旁风是吧?谁批准你搞暗访的?谁给你的权力动用技术手段?”
“情况紧急,特事特办。”楚天河语气平静,仿佛根本没感受到对方的怒火:“我们发现吴海这伙人不仅涉案金额大,而且交易频次极高。就在昨天,他们仅仅一上午就完成了四笔违规操作,涉案金额超过二十万。如果不立刻控制,证据随时可能灭失。”
“那是你的事!或者是公安的事!不是我一室现在要管的事!”赵刚猛地站起来,手指几乎戳到了楚天河的鼻子上:“你私自行动,无视组织纪律,甚至可能涉嫌非法取证!这材料我不看,你哪来的拿哪去!要是捅了篓子,你别想让我给你擦屁股!”
“赵主任。”楚天河没有后退,声音反而更冷了几分,“这录音里,吴海明确提到上面有人。如果不查,是不是意味着我们在包庇?”
“你在威胁我?”赵刚没想到楚天河敢这么顶撞,气得笑出声来,那是一种被冒犯后的气急败坏:“好啊,楚大副主任,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能耐?觉得我不识货?行,这材料我扣下了。你不是想查吗?回去写检查!深刻反省你无组织无纪律的问题!什么时候检讨通不过,什么时候别想碰案子!”
说完,赵刚把那叠材料抓起来,看都没看一眼,直接扔进了旁边的抽屉里,然后“砰”的一声关上。
这就是那个理由。
那个楚天河等待的、可以名正言顺“掀桌子”的理由。
“既然赵主任这么说,那我明白了。”
楚天河没有愤怒,甚至连一丝失望的情绪都没表露出来,他只是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被关上的抽屉,那是证据被暂时封存的地方,也是赵刚仕途的终点。
“希望赵主任以后不要后悔今天的决定。”
说完这句话,楚天河转身就走,干脆利落。
第一百一十章 越级汇报
走出办公室,关上门的那一刹那,楚天河脸上的平静瞬间即逝。他掏出手机,这手机已经处于录音状态,刚才赵刚那番要把案子“扣下”的话,一字不漏地都在里面。
这是最后一层保险。
现在,是时候去找真正能拍板的人了。
楚天河没有直接回自己的办公室,而是转身走向了电梯间。
六楼,是委领导的办公层。
市纪委常务副书记陈建国的办公室就在这一层。陈建国是部队转业干部,作风硬朗,眼里不揉沙子。当初李建国那个案子,在最艰难的时候,也是陈书记力排众议,给了周正明和楚天河最大的支持。
电梯门打开,六楼静悄悄的。
楚天河没有像愣头青一样直接去敲门,那样只会让领导觉得突兀,甚至反感。官场上的“越级”,讲究的是一个“巧合”和“迫不得已”。
他在茶水间倒了杯水,端着杯子,却并没有喝,而是站在走廊的展示板前,看似在认真学习上面的“廉政警句”,实则余光一直盯着陈建国办公室的那扇门。
他在赌,赌陈建国这个点还在办公室,赌他那个一定要准时去接小孙子放学的老习惯。
果然,不到十分钟,陈建国办公室的门开了。
陈书记拿着公文包,正一身边低头看手表一边往外走,眉头微皱,显然时间有点赶。
机会只有一次。
“陈书记!”
楚天河恰到好处地转过身,脸上带着一丝“惊讶”和“犹豫”,快步走了两步,但又在离领导三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像是想说什么又不敢说的样子。
陈建国停下脚步,抬头看了一眼,认出了这个年轻人:“哟,这不是小楚吗?怎么跑六楼来了?有事?”
对于这个在李家案里立下汗马功劳的年轻人,陈建国印象很深,甚至可以说是有些偏爱的。
“陈书记,我……”楚天河欲言又止,看了一眼在那边等电梯的秘书,压低了声音,“是有个特别紧急的情况想跟您汇报……是关于群众救命钱的。”
他没提赵刚,没提阻挠,只提了那个最能触动领导神经的词,“群众救命钱”。陈建国是分管信访工作的,最怕的就是群体性事件和侵害群众利益的窝案。
“救命钱?多大的事?”陈建国看了一眼手表,“长话短说,我赶时间。”
“市公积金中心,信贷科吴海,勾结黄牛,抽成20%。我们掌握了实锤录音,受害老百姓已经有点压不住火了,如果不马上查,我怕会出那种……”楚天河顿了一下,做了一个爆炸的手势:“那种上网的舆情。”
这几句话,信息量极大,杀伤力极强。
抽成20%,这就是明抢;压不住火,意味着维稳风险;上网舆情,那是所有领导的噩梦。
陈建国原本有些赶时间的脸上,瞬间布满阴云:“你说什么?20%?他吴海疯了吗?”
“陈书记,这是录音笔。”楚天河也不废话,直接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微型录音笔,递了过去。
陈建国接过录音笔,按下播放键。
里面的内容,自然就是昨天王振华暗访时的录音。
陈建国脸色铁青!
“混账!这就是我们的干部?”
陈建国关掉录音笔,那愤怒的声音让那边等电梯的秘书都吓了一跳,赶紧跑过来。
“陈书记,这……”
“不接孩子了!让你嫂子去!”
陈建国把公文包往秘书怀里一塞,转头看着楚天河,眼神里带着凛冽的杀气:“小楚,这东西你给赵刚看没有?”
楚天河苦笑了一下,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摇了摇头,那表情里包含了太多的无奈和“难言之隐”。
这一个摇头,胜过千言万语的告状。陈建国这种老江湖,一眼就看穿了其中的猫腻。赵刚那点小心思,不仅是懒政,那是渎职!
“好!好得很!”
陈建国拿出手机,当着楚天河的面,直接拨通了赵刚的电话。
电话几乎是秒接。赵刚那带着点讨好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陈书记,您有什么指示?”
“赵刚!”
陈建国没给他任何寒暄的机会,直接吼了出来,“你现在、立刻、马上,签发立案决定书!把一室所有能动的人都给我撒出去!配合楚天河同志行动!”
电话那头的赵刚显然被骂懵了,结结巴巴地问:“啊?书记……立什么案啊?楚天河他……”
“他什么他!公积金中心都要被人把房顶掀了你还在那一问三不知!”陈建国看了一眼面前一脸平静的楚天河,继续吼道:“吴海勾结黄牛那事儿,证据就在我手上!我只给你十分钟!要是十分钟后楚天河带不出队伍,你这个主任也别干了!回家卖红薯去!”
“啪!”
陈建国挂断电话,把手机重重地拍在手里。
他看向楚天河,语气缓和了一些,但依然严厉:“小楚,这次你哪怕是没走程序,也是为了大局。我给你尚方宝剑,去查!不管牵扯到谁,哪怕是那个什么主任,只要有问题,一查到底!出了事,我担着!”
“是!保证完成任务!”楚天河挺直腰杆,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那一刻,他知道,稳了。
当他再次回到一室办公室的时候,赵刚正脸色苍白地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那份还没来得及封存的材料,看着楚天河的眼神里,充满了恐惧,还有一种深深的后悔。
他终于明白,眼前这个年轻人,不是他能随便拿捏的“刺头”,而是一把随时可能出鞘、一旦出鞘必见血的利剑。
而他,竟然傻乎乎地试图去挡这把剑的锋芒。
“赵主任,”楚天河走到他面前,神色平静如同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陈书记指示,行动要快。请您签字吧。”
赵刚的手颤抖了一下,在立案决定书上签下了自己歪歪扭扭的名字。
“车准备好了吗?”
楚天河从赵刚手里抽出那张签了字的立案决定书,连看都没再多看这位顶头上司一眼,一边大步流星往外走,一边给王振华打电话。
“好了!两辆商务车,人都齐了,都在楼下待命!老张带了两个人已经先去公积金中心附近布控了。”电话那头,王振华的声音透着难以掩饰的兴奋,那是被压抑许久后终于可以放开手脚干一场的快感。
第一百一十一章 傻眼的吴科长
“赵主任。”楚天河走到走廊尽头,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还僵在原地的赵刚,“这案子陈书记只给了两个小时。如果您不忙的话,是不是坐镇指挥一下?”
这话给足了赵刚面子,但也像是狠狠抽了他一耳光。
赵刚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最后只能咬着牙挤出一句:“我不去了,你自己看着办,别捅出篓子。”
他当然不想去!去了也是看楚天河的个人秀,去了也是当个背景板,甚至如果在现场被牵扯出什么“包庇”的嫌疑,更是说不清。
楚天河没再多说,转身下了楼。
楼下,两辆黑色的别克GL8已经发动,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声像是要把这几天的憋屈一口气喷出来。除了王振华,车里还坐着几个从信访室临时借调过来的年轻同事和负责摄像取证的技术员,大家都一脸严肃。
“楚哥,怎么搞?”王振华摇下车窗,眼神里闪着光。
“那个瘦猴黄牛的手机定位在哪?”楚天河拉开副驾驶车门坐上去。
“在公积金中心后门一家叫便民打印的小店里。”后排的技术员指着平板电脑上的红点,“根据这几天的监听规律,每周一傍晚六点半,是他们和吴海结账的时间!这会儿估计正在数钱呢。”
“好。”楚天河看了一眼手表,此时正是六点十分:“通知老张,先别动瘦猴,把后门那条路封住,只许进不许出。咱们直接去公积金中心二楼,吴海的办公室。”
“直接抓?”
“直接抓。”楚天河系上安全带,语气冷得像冰:“抓个现行。这叫人赃并获。”
车辆疾驰而出,撕破了江城初冬傍晚的暮色。
……
市公积金中心,二楼信贷科科长办公室。
这里是整个中心的权力核心,也是风暴眼。虽然外面的大厅这会儿已经下班关门,黑灯瞎火的,但吴海的办公室里依然亮着灯,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吴海,这个掌控着全江城公积金放款审批大权的胖子,此刻正惬意地靠在他的老板得真皮老板椅上,手里夹着一根软中华,面前的茶几上摆着几盒高档茶叶和两瓶茅台。
他对面,坐着的正是那个瘦猴黄牛,名叫侯三。
“吴哥,这是这一周的数。”
侯三一脸谄媚地从那个那破旧的双肩包里掏出几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恭恭敬敬地放在茶几上。
信封鼓鼓囊囊的,看厚度,这一周的“收成不错”。
“嗯。”吴海用夹烟的手指了指其中一个,“这什么情况?怎么比上周少点?”
“哎哟吴哥,您是不知道。”侯三赶紧诉苦,“这周窗口有个死丫头不懂事,非说人家身份证过期了不给办,这单大买卖硬是给搅黄了!不过您放心,我和那大姐约好了,下周一来,肯定补上。”
“那个小李?”吴海皱了皱眉,吐出一口烟圈,“年纪轻轻的,一点眼力见没有。回头我找个理由把她调到档案室去吃灰。这窗口,还是得放咱们自己人。”
“那是那是,吴哥您英明!”侯三赶紧拍马屁,又拿起一瓶茅台,“吴哥,这是那个搞二手房的小张孝敬您的,说谢谢您上次给他那几户特批。”
“哼,小张那小子还算懂事。”吴海拿起酒瓶看了看,随手放在一边,然后伸手抓起那几个信封,熟练地拆开其中一个,抽出里面红彤彤的钞票,在手指上吐了口唾沫,开始一张张地点。
那“哗哗”的数钱声,在这个封闭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刺耳。
“一万、两万……这周怎么全是一百的?没五十的?”吴海一边数一边随口抱怨:“这要是花起来太显眼。”
“哎呀吴哥,现在都用手机支付了,这现金本来就难搞。这都是那帮急用钱的求爷爷告奶奶凑出来的,您就将就着点吧。”
此时的吴海,完全沉浸在金钱带来的快感中,丝毫没有意识到,在他的办公室门外,走廊的灯光已经被几个拉长的身影遮住了。
门外。
楚天河站在最前面,身后跟着王振华和两个身材魁梧的工作人员,王振华手里的执法记录仪红灯已经在闪烁。
楚天河轻轻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了几秒,里面的数钱声和谈笑声哪怕隔着厚重的实木门依然能隐约听到。
“纪委办案!开门!”
楚天河一声大喝,声音如炸雷般在楼道里响起。不等里面反应,身后的两个工作人员一个箭步冲上去,肩膀猛地撞向门锁。
“砰!”
公积金中心的门锁显然没有看守所那么结实,只是一下,门锁崩坏,大门洞开。
一股浓烈的烟味混合着廉价空气清新剂的味道扑面而来。
当楚天河带着人冲进去的时候,屋里的景象简直堪称经典。
吴海正慌乱地试图把桌上的信封往抽屉里扫,结果手一抖,两沓钞票直接洒在了地上,红色的百元大钞飘飘洒洒,铺满了半个茶几。
那个瘦猴侯三更惨,正想往沙发底下钻,结果因为太瘦被卡住了,半个屁股露在外面,手里还攥着刚给他那瓶茅台。
“吴科长,忙着呢?”
楚天河大步走进房间,根本没看那个钻沙发的侯三,而是径直走到办公桌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满头大汗、面如土色的吴海。
“你们……你们是谁!谁让你们进来的!这……这是私闯……”吴海还在做最后的挣扎,嘴唇哆嗦得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市纪委第一纪检监察室副主任,楚天河。”
楚天河从口袋里掏出证件,亮在吴海面前,然后指了指地上的钱:“看来我们来的正是时候,正好能帮吴科长数数,这周的业绩如何。”
王振华的执法记录仪一直稳稳地怼在吴海的脸上,把他那从震惊到恐惧,再到绝望的每一个微表情都拍了下来。
“这……这都是误会!”吴海试图解释,但看着满地的钱,他自己都觉得自己可笑:“这是……这是那个……侯三还我的钱!对!这小子跟我借钱做生意,刚还给我!”
“借钱?”楚天河笑了,他随手捡起一个没拆封的信封,上面还用圆珠笔写着一个名字和一串数字:“刘桂芬,急提,手续费5000,吴科长,你这钱借得够零碎的啊?连利息算法都跟高利贷不一样。”
吴海看到那个信封,整个人最后一点气力好像被抽干了,一屁股瘫坐在办公椅上,那个信封上的字是他自己写的备注,是他亲手写下的罪证。
第一百一十二章 冷板凳也能坐热
“带走。”楚天河没再跟他废话,一挥手。
两个工作人员立刻上前,直接给吴海上了背铐。直到冰凉的手铐咔嚓一声锁死,吴海才如梦方醒般哀嚎起来:“我要给赵主任打电话!让我打个电话!”
“赵刚是救不了你了。”楚天河凑近他耳边,轻声说了一句:“这案子,就是他批的。”
这句话彻底击碎了吴海的心理防线。
另一边,侯三也被王振华像提溜小鸡一样从沙发底下拽了出来。
“别抓我!别抓我!我就是个送东西的!我什么都不知道!都是他让我干的!钱也是他要的!”侯三这种老油条最识时务,还没审呢,为了自保就开始甩锅,“警察叔叔!我是被逼的啊!”
“是不是被逼的,回去慢慢说。”
楚天河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从进门到控制现场,正好五分钟。
这种速度,这种力度,是他给赵刚的回答,也是给市公积金中心所有还在观望的人的一个警告。
当他们押着吴海和侯三走出大楼的时候,天还没有完全黑透。公积金中心大门口依然围着几个还没散去的、为了房贷焦头烂额的市民。
看到几个穿便装的人押着两个戴手铐的人出来,其中一个眼尖的大妈一眼就认出了侯三。
“那不是那个黄牛吗?哎呀!那个胖子……那不是那天给我脸色的那个科长吗?”
“怎么被抓了?我去!这是真抓啊!”
“活该!这帮吸血鬼!早就该抓了!”
人群瞬间沸腾了,有人开始鼓掌,有人拿出手机拍照,更多的人是在那一刻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痛快。那种被压榨、被刁难了许久的委屈,终于有了一个出口。
“啪啪啪!”
掌声越来越响,甚至有人喊出了“纪委好样的!”
楚天河坐在车里,看着窗外那些激动的脸庞,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也许,这就是所谓“冷板凳”的意义。
案子无论大小,只要真正解决了老百姓心里的那根刺,那它就是天大的案子。
“楚哥。”开车的王振华回头看了一眼,眼眶有点红,“刚才那大妈喊的那嗓子,听得我心里真带劲。比上次抓那个副市长还带劲。”
“这就是民心。”
楚天河靠在椅背上,长舒了一口气,“走,回去!今晚连夜突审,让这位吴科长好好回忆回忆,这公积金中心,除了他,还有谁在那这口锅里捞食吃。”
审讯室的白炽灯有些刺眼,吴海已经不是昨晚那个意气风发的吴科长了。
他耷拉着脑袋,原本梳得油光锃亮的头发乱成一团鸡窝,脸上全是油汗,像一块放久了的五花肉。
“吴科长,想清楚了吗?”
楚天河手里端着一杯茶,语气平和,甚至带着点唠家常的意思,“昨晚从你办公室那个保险柜里搜出来的现金,一共是五十三万八千。你那个小本本上记的账,从三年前开始,一笔都没落下。光是收侯三这帮黄牛的好处费,加起来就不少于两百五十万。这数额,你是懂法的,就算是自首,这牢也是坐定了。”
吴海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红血丝:“我……我交代能算立功吗?”
“那得看你交代什么了。”
楚天河吹了吹茶杯里的热气,“如果是你跟侯三怎么分账,怎么刁难群众,这些我们有证据,不需要你多说。我要听我们不知道的。”
吴海咽了口唾沫,眼神游移不定。
“比如,你一个科长,搞这么大动静,又是通过系统漏洞审批,又是修改后台数据,光凭你那点权限,做得到吗?”楚天河放下茶杯,那轻轻的一声磕碰,像是敲在吴海的心脏上。
“我……”吴海咬了咬牙,似乎在做激烈的思想斗争。
他知道,一旦说出来,那是全得罪人了;但不说,这所有的锅就得他一个人背。贪了两百多万,没个十五年出不来。
“刘主任。”吴海终于吐出了这个名字,“分管业务的副主任,刘建国。这里的钱,我有三成是孝敬他的。还有好几笔大额的违规提取,都是他让我特批的。”
隔壁观察室里,王振华拿着耳麦,兴奋得挥了下拳头。
楚天河脸上并没有太大的波澜,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具体说说,怎么给的?在哪给的?有没有记账?”
“有!我都记着呢!就在我那个华为手机的备忘录里,有个加密文件夹,密码是我老婆生日!”吴海为了能活命,像是倒豆子一样全倒了出来:“刘建国这人比我还黑,他跟好几个房地产中介都有联系,专门做那个商转公的绿色通道,那油水才叫大呢!”
这一晚,公积金系统注定无眠。
随着吴海这道口子被撕开,整个公积金中心的腐败网络被连根拔起。刘建国副主任还没来得及把家里的金条转移,就在自家楼下的车库被堵了个正着。
紧接着是信息科的一个副科长、信贷科的两个经办员,甚至还有一个负责窗口值班的劳务派遣人员,仅仅三天时间,一共带走了五个人。
……
一周后,市公积金中心大厅。
这里的氛围和几天前完全就是两个世界。
那个常年板着脸、说话像是吵架的窗口大姐,现在虽然没学会如沐春风的微笑,但至少说话有了“您好”和“请稍等”。
大门口那些像苍蝇一样嗡嗡乱转的黄牛们彻底消失了,哪怕是角落里也没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两个穿着制服的保安,精神抖擞地在维持秩序。
一位来办事的大爷从窗口出来,手里攥着刚批下来的提取单和银行短信提醒,“叮”的一声,钱到账了。
“哎呀,这就完了?”大爷有点不敢相信地问旁边的一个小伙子,“这就到账了?以前不都说得等个把月吗?”
“大爷,您不知道啊?前两天纪委把那个姓吴的科长给抓了!还有那帮黄牛也都进去了!现在这效率,必须得快!”小伙子眉飞色舞地说:“听说那个带队的还是个挺年轻的什么主任。”
“好啊!抓得好!”大爷激动地竖起大拇指,“这是给咱老百姓干实事啊!”
此时,公积金中心办公室。
新上任的中心主任正对着几个科长拍桌子:“以前的烂账我不管是以前的事,从今天开始,谁要是再敢给来办事的老百姓甩脸子,甚至敢收一分钱的好处,吴海就是你们的下场!都听见没有?!”
几个平日里懒散惯了的科长战战兢兢地站着,大气都不敢出。
这哪里是整顿,这简直就是刮骨疗毒。公积金中心这块出了名的“难啃骨头”,硬是被楚天河给啃下来了,而且啃得干干净净。
第一百一十三章 表扬,赵刚的示好
市纪委会议室。
今天的气氛有些微妙。
主席台上,常务副书记陈国强满面红光,正在进行阶段性的工作总结!台下坐着各个室的主任、副主任。
赵刚坐在第一排,腰杆挺得笔直,但仔细看,他的笑容有些僵硬,甚至可以说是勉强。
“同志们啊,这次公积金中心的窝案,办得漂亮!办得解气!”陈书记的声音洪亮,在会议室里回荡,“这不仅仅是查处了几个腐败分子的问题,更重要的是,我们解决了长期以来群众反映强烈的办事难、黄牛党问题。这面锦旗,大家都要看看!”
几个工作人员抬上来一面鲜红的锦旗,上面那八个烫金大字在灯光下熠熠生辉:“为民除害,清正廉洁”。落款是:江城市一群普通的购房人。
“这锦旗,不是那个企业或者是哪个局送的,是老百姓自发凑钱做的!”陈书记情绪有些激动,“这就是民心!这就是我们纪检监察工作的最高奖赏!”
台下掌声雷动。
赵刚的掌声拍得格外用力,生怕别人看出他的不自在。
但陈书记接下来的话,就像是不仅打了他的脸,还要把他的脸按在地上摩擦。
“在这里,我要特别提出表扬的是第一纪检监察室的楚天河同志。”陈书记目光炯炯地看向坐在角落里的楚天河:“有些同志可能会觉得,小案子没意思,公积金这点事,哪怕查出来也不过几十几百万,比不上那种几个亿的大动作。但是!老百姓的事,哪有小事?!每一分公积金,那都是老百姓两口子辛辛苦苦攒下来的血汗钱!楚天河同志在这个案子里,本来分工是搞信访、搞监督的,但他没有因为位置边缘就躺平,没有因为是所谓的小案子就敷衍!这种扎冷板凳、依然心系群众的精神,值得在座的每一位,尤其是我们在座的有些领导干部好好学习!”
“有些领导干部”这几个字,陈书记虽然没点名,但在场的人谁心里没数?
大家的目光不约而同地瞟向了赵刚。
赵刚仿佛椅子下有钉子,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脸上那种火辣辣的感觉比挨了一巴掌还难受。
他之前可是当众在会上驳回了楚天河的建议,还说那是“几张小广告”。现在倒好,这几张小广告成了全委最大的亮点。
“赵刚同志。”陈书记话锋一转,居然真的点名了。
赵刚浑身一激灵,赶紧站起来:“到!陈书记我在!”
“你们一室这次表现不错,你作为主任,是怎么统筹的?也跟大家分享分享经验嘛。”陈书记这话听着像是给台阶,但这台阶太陡,容易摔死人。
赵刚这会儿心里把从祖宗十八代到楚天河全问候了一遍,但脸上还得堆着笑:“那个……主要还是……那个楚天河同志工作积极主动。我作为主任,也就是给他……嗯,指明个大方向,然后做好后勤保障。对,主要是做好保障。”
这话一出,旁边二室、三室的几个主任差点没笑出声来,谁不知道当初你赵刚是怎么卡人家立案的?还指明方向?这脸皮厚度也是没谁了。
陈书记笑了笑,没拆穿他,摆摆手让他坐下。
“天河啊,你也说两句。”陈书记点名。
楚天河站起身,身姿挺拔,神色平静。他没有像王振华期待的那样趁机踩赵刚两脚,也没有借机诉苦说自己之前受了多少委屈。
他只是微微整理了一下衣领,平静地开口:“谢谢书记肯定,谢谢组织信任。其实这个案子能办下来,确实离不开全室上下的努力。赵主任……平时对我的工作方式可能比较严格,但这在客观上也让我办事更谨慎、更注重程序。公积金案子虽然结了,但如何防止这种微腐败死灰复燃,建立长效机制,可能比抓人更重要。下一步,我和赵主任会把重点放在制度修补上。”
一席话,滴水不漏。
不仅没在这个风光时刻拉踩领导,反而给了赵刚一个台阶,甚至还很有前瞻性地谈到了下一步工作。
这什么?这就叫格局。
赵刚坐在那,听着这话,心里虽然稍微松了口气,但更多的是一种莫名的恐惧。
他发现自己看不懂这个年轻人了。
如果楚天河当众怼他,那说明这还是个年轻气盛的小伙子,好对付。但楚天河这种以德报怨、云淡风轻的态度,让他感觉到了一种超越年龄的城府和老辣。
这个年轻人,不好,也不能惹。
散会后,赵刚破天荒地在走廊里叫住了楚天河。
“那个……天河啊。”
“赵主任。”楚天河停下脚步,客气得挑不出一点毛病。
赵刚脸上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还难得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想递给楚天河一根,“刚才会上讲得不错。那个……之前那个立案的事,其实我当时也是考虑程序问题,怕你步子迈太大扯着蛋……咳咳,怕你冲动。你别往心里去。”
“赵主任这您就客气了。”楚天河没有接烟,只是淡淡一笑,“您是领导,把关定向是职责所在。只要案子最后办成了,为老百姓做了主,过程中有点不同意见很正常。我是来干工作的,不是来记私仇的。”
这话说的,软中带硬。
“是是是,格局!这就是咱们纪检干部的格局!”赵刚尴尬地把烟收回去,“那个……晚上大家都辛苦了,要不我做东,咱们室里聚一聚,庆个功?”
“今天可能不行。”楚天河看了一眼手机,那是苏清瑶刚发来的一条微信:【我爸让我带几斤螃蟹回家,你晚上来吗?】
“今晚家里有点私事。”楚天河抱歉地笑了笑,“改天吧,改天我请赵主任。”
说完,他转身离开,留给赵刚一个挺拔的背影。
赵刚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嘴里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沉。他狠狠地掐灭了手里的烟头,低声骂了一句:“给脸不要脸的东西。真以为有人夸两句就上天了?咱们走着瞧。”
第一百一十四章 换个地方吃饭
楚天河走出市委大院。
深秋的冷风吹得人有些精神抖擞。
王振华跟在他身后,一脸不解:“楚哥,刚才会上你干嘛替赵刚那孙子说话啊?那种人,就该让陈书记再骂他两句才解气!”
“骂他两句能少块肉吗?”楚天河拉开车门,回头看了王振华一眼,“他在那个位置上,短期内动不了他。我现在把他得罪死了,以后天天给我穿小鞋,我还干不干活了?”
“那也不能这么便宜他啊!”
“这不叫便宜。”楚天河坐进驾驶室,系上安全带,嘴角勾起一抹深意的弧度,“这叫捧杀。有时候,让他觉得我没那么大攻击性,他才会放松警惕,露出更大的破绽。而且……”
他顿了顿,发动了车子。
“在领导眼里,能容人,也是一种能力。赵刚越是小肚鸡肠,我越是大度,高下立判。这种无形的印象分,比吵一架赢了要有用得多。”
车子驶入车流。
王振华坐在副驾上想了半天,最後竖起大拇指:“哥,虽然我不完全懂,但我那是真的服。这就是传说中的……官场厚黑学?”
“这叫政治智慧。”
楚天河笑了笑,脑海里浮现出那个在家宴上对他微微点头的苏明远。这位未来的泰山大人,才是真正的政治高手。现在的自己,还差得远呢。
....
江城的深秋总是带着点湿漉漉的凉意。
楚天河把那个装着两个饭盒的塑料袋放在办公桌上,那是他在机关食堂窗口好不容易抢到的红烧狮子头,给王振华也带了一份。
“楚哥,又是狮子头?”王振华扒拉着饭盒,一脸苦大深仇,“这星期都第四顿了。虽然说不要钱,但这……”
“知足吧。”楚天河打开自己的那份,热气腾腾,“咱们这种闲人,能赶上饭点就不错了。你看二室那几个,刚办完案子回来,连剩菜汤都没得喝。”
王振华叹了口气,扒了一口饭:“也是!现在的咱们,除了吃,好像也没啥追求了。”
自从公积金那案子结了之后,已经快过去半个月了。
大厅里那面“为民除害”的锦旗还挂在墙上,鲜艳得有些扎眼。但热闹是短暂的,现实是骨感的。
就像楚天河预料的那样,赵刚这人确实没什么大智慧,但在搞这种“软刀子割肉”的小动作上,绝对是个中高手。
你楚天河不是能办案吗?不是有格局吗?
行。
我就晾着你。
这段时间,赵刚把楚天河彻底架空了!核心的办案组名单里没有他,连去县区调研这种美差也轮不到他!每天丢给楚天河的,就是那些需要大量时间精力去核对、整理、归档的陈年旧账,或者是让他去参加各种无聊的座谈会当人形立牌。
就连每个月的绩效考核,赵刚都以“本月无立案成果”为由,给楚天河打了个刚刚及格的“b”。
王振华气不过,想去理论,被楚天河按住了。
这叫熬鹰。
就看谁先沉不住气。
“滴滴。”
放在桌角的手机震动了两下。
是个陌生号码,但归属地显示是省城。
楚天河筷子一顿,心里莫名有种预感。他拿起手机,接通:“喂,哪位?”
“天河啊,听得出来我是谁不?”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有些沙哑,但中气十足的声音。
楚天河愣了一下,随即脑海里浮现出一个总是穿着件老式皮夹克、还要挽着袖子的中年人形象。
“刘主任?”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惊喜,“您不是去北京培训了吗?怎么有空给我打电话?”
这人正是省纪委第四监察室的主任,刘铁军。当初办李建国那个大案的时候,刘铁军是省里的主要负责人,两人那是真的在一个战壕里滚过的交情。
“培训那是上个月的事了,早就回来干活了。”刘铁军笑了两声,随即语气正经了起来,“别扯虚的,我问你,最近在江城忙啥呢?有没有办什么大案子?”
楚天河看了一眼手边那堆摞得半人高的装订档案,苦笑一声:“刘主任您就别寒碜我了。我要是再不办点事,估计连这狮子头都快吃不起了。我现在啊,标准的档案管理员。”
“档案管理员?”刘铁军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周正明走了,那个新来的主任这么不识货?”
楚天河不想背地里说太多赵刚的坏话,显得格局小,只是一句带过:“反正就是比较清闲。”
“清闲好啊!清闲说明你有时间!”刘铁军的声音瞬间拔高了八度:“那正好,我这有个火烧眉毛的事儿,正愁找不到趁手的兵。既然你在江城没事干,那就赶紧过来给我救个急!”
楚天河心里一跳:“刘主任,您别吓我。省里那么多人,还能轮到我一个小科级干部救急?”
“别给我装谦虚。省里人是多,但要么是书呆子,要么是老油条。我要办的这个案子,涉及到高校,也是涉及到一群那什么……高级知识分子。”
刘铁军说到这,似乎很头疼:“这帮人嘴硬得很,又懂规避,跟一般的贪官那种吃了拿了不一样。他们会跟你讲科学、讲逻辑、讲什么学术自由。我手底下那几个人,前两天去谈话,被人家一个副教授给说得一愣一愣的,差点就把自己给绕进去了。”
楚天河大概明白了。
高校腐败。这可是个深水区。
“天河,我还记得你在李建国案子里整理证据链的那笔杆子,还有你审讯那个……那个谁来着?哦对,那个马国梁时候的套路。我说了,这个案子需要一个脑子活、懂套路、敢跟这帮文化人硬刚的攻坚手。我想来想去,也就你好使。”
刘铁军这话说得实在,也是极高的评价。
楚天河深吸一口气,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仿佛看到了一束光穿透云层。
在这里跟赵刚耗着,虽然能赢个好名声,但那是虚的。对于一个重生的纪委干部来说,不办案,哪怕是混到了局长又有什么意义?
只有在一线,在刀尖上,才是他的战场。
“刘主任,只要您看得起,组织需要,我没二话。”楚天河回答得斩钉截铁。
“好!痛快!”刘铁军大笑,“文件我让你哪怕今天就弄,明天一早就发过去。指名道姓要你,我看你们那个新主任敢不敢不放人!”
挂了电话,楚天河觉得那两个狮子头突然变得格外香。
“楚哥,啥事这么高兴?省里要发奖金了?”王振华伸过脑袋。
楚天河把手机往桌上一扣,微微一笑:“奖金没有,但可能要换个地方吃饭了。”
第一百一十五章 借调,龙入大海
第二天一早。
市纪委政治部。
赵刚正拿着保温杯,跟政治部的主任老李闲扯:“哎呀,最近这一室的工作量是有点大,年轻人嘛,多压点担子是好的。档案整理虽然枯燥,但那也是基本功嘛,基础不牢地动山摇啊……”
还没说完,传真机“吱吱吱”地响了起来。
老李走过去,拿起那张还有温热的纸,看了一眼,眉头就挑了起来。
“赵主任,看来你这担子是压不住了。”老李把那张红头文件递了过去,“省纪委刚发的,你看眼。”
赵刚心里咯噔一下,接过来一看。
那鲜红的印章刺得他眼睛疼——《中共xx省纪律检查委员会关于抽调楚天河同志参与专案工作的函》。
内容很简单,只有寥寥几行字,但字字千钧:
“因工作需要,现抽调你委第一纪检监察室副主任楚天河同志,参与省纪委11·05专案组工作,时间暂定三个月,请协助办理相关手续,并于本周三前报到。”
这就是传说中的“钦差调令”。
赵刚的手有点抖。
他没想到,自己这边刚想把楚天河按在冷板凳上摩擦几个月,省里那边就像是有千里眼一样,不仅没忘了这个人,还要把他当成宝贝借走。
而且还是专案组。
在体制内混过的都知道,这种上级机关指名道姓的抽调,往往意味着两个信号:第一,这个人有本事,上面有人赏识;第二,这人借走了,要是干得好,大概率就不一定还得回来了。
这哪是借调,这简直就是镀金。
“这……”赵刚看着文件,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半天憋不出一句话。
“怎么?赵主任舍不得放人?”老李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不…不是舍不得。”赵刚深吸一口气,硬生生把心里的不爽咽了下去,“省里的命令那是必须执行的。只是…只是我们室里最近工作确实忙,天河这一走,这档案谁来整啊?”
这话苍白得连他自己都不信。
“老赵啊,格局。”老李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神里带着意味深长,“人家是去省里办大案,那是给咱们市纪委争光,你要是为了那点档案卡着不放,传出去让人说咱们江城纪委没人了吗?”
赵刚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终于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也是。李主任说得对。那就……放人吧。让他去省里好好学习,别给咱们丢脸。”
他在学习两个字上咬得很重,似乎在暗示楚天河不过是个去打杂的学生。
但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楚天河这是龙入大海,他这个小池塘,根本留不住人家。
……
下午,一室办公室。
楚天河正在收拾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就是几本书,一个水杯,还有那几本密密麻麻记满了笔记的工作手册。
“楚哥,你真要去省里啊?”王振华一脸的不舍,甚至有点想哭:“你走了,我怎么办?赵刚那孙子还不得整死我啊?”
“别瞎说。”楚天河拍了拍那厚厚一摞档案:“档案我都整理得差不多了,目录我都做好了,你看得懂。他要是再让你干这活,你就按我的目录来,累不着。”
“我不是怕累,我是……”王振华红了眼圈,“我是舍不得你。”
“又不是不回来了,三个月而已。”
张立军在旁边叼着烟,倒是看得很开:“年轻人,去大地方闯闯是好事。江城这池子太浅,咱们这些老骨头在这养老还行,你还得往上走。这次要是能在省里立住脚,回来那就是另一种活法了。”
老刑警看问题总是透彻。老张知道,这三个月对于楚天河来说,是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跃迁。
“楚天河。”
门口传来赵刚的声音。
全室瞬间安静下来。
赵刚背着手走进来,看着楚天河那个收拾好的纸箱子,眼神复杂。他是来签字放行的,哪怕心里再不情愿,面子上的功夫还得做。
“赵主任。”楚天河停下动作。
“手续都给你办好了。”赵刚把那张借调函放在桌上,“去了省里,要服从领导安排,多听多看少说话。那个专案组我去过,都是省里的精兵强将,你…别逞能,做好辅助工作就行。”
话里话外,还是在贬低。
楚天河拿起借调函,看着上面那行字,嘴角微微一勾:“谢谢赵主任提醒。我一定……好好学习,争取早日回来给您汇报工作。”
“行了,去吧。路上注意安全。”赵刚觉得再多待一秒都是煎熬,摆摆手转身就走。
走出纪委大院的时候,阳光前所未有的灿烂。
楚天河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熟悉的大楼。
周正明走了,赵刚来了,这里已经不是那个可以说真话、办实事的一室了。
或许,离开是为了更好地回来。
而在几百公里外的省城,一场真正考验智商、也是真正属于他的风暴,正在酝酿。
“师傅,去火车站。”
....
省纪委的专案组驻地,并不像外界想象的那样神秘莫测。
它位于省城南郊一个不起眼的机关招待所,外表看着像个上世纪九十年代的老宾馆,只有门口那个没有挂牌、但站岗武警腰杆笔直的岗亭,在无声地昭示着这里的不同寻常。
楚天河拖着行李箱走进302房间时,刘铁军正指着墙上的白板,唾沫横飞地骂人。
“什么叫查不下去?什么叫科研损耗?我就不信了,一个搞化学实验的,一年能损耗两百万的酒精?他那是做实验还是泡澡啊!”
屋里烟雾缭绕,几个眼睛熬得通红的年轻人耷拉着脑袋,手里捧着厚厚的账本作无声的对抗。
“刘主任。”楚天河站在门口,敲了敲敞开的门。
刘铁军猛地回头,那张充满了火气的脸在看到楚天河的瞬间,迅速融化成了一个灿烂的笑容——尽管这笑容配上他的黑眼圈显得有些狰狞。
“哎哟!我的救兵来了!”刘铁军大步走过来,也不管楚天河刚坐了半天火车一身灰,直接给了个熊抱,那力道像是要把楚天河的肋骨勒断:“你小子可终于来了!再不过来,我就要在省常委会上抹脖子谢罪了!”
第一百一十六章 不懂科学懂贪官
“刘主任,不至于。”楚天河放下行李,笑着揉了揉被拍得发麻的肩膀:“这才刚开始,哪有那么严重的?”
“你不懂。”刘铁军拉着他走到白板前,拿起一支马克笔,在这上面画着的一个名字上重重地敲了两下,“看看这个,这次的骨头,比李建国还要硬。”
白板的正中央,贴着一张证件照。
照片里的人五十岁上下,戴着一副无框的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眼神里透着一种知识分子特有的儒雅和……傲慢。
旁边用黑体字写着他的头衔:郑文轩,省理工大学副校长,博士生导师,省材料学重点实验室主任。
“郑副校长。”楚天河看着这个名字,在前世的记忆里迅速搜索。
他记得这个人,大约两年后,全省学术圈爆发过一次大地震,几个知名学者因为涉嫌学术造假和贪污经费被查,其中就有这位郑文轩。
只是他没想到,这一世,因为自己的介入,这个雷提前爆了。而且爆在了纪委手里,而不是等到学术圈内部举报。
“别小看他是个搞学问的。”刘铁军点了根烟,狠地吸了一口,“这人滑不溜手!咱们以前那一套,什么查家庭资产、查情人、查现金流,在他这儿统统不好使。他住的是学校分的教授楼,开的是学校配的奥迪,私人账户里连十万块钱都没有,清白得像张纸。”
“那您是怎么立案的?”楚天河问。
“举报信。”刘铁军从桌上那一堆乱七八糟的文件里扒拉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匿名举报。信里就一句话:郑文轩利用科研项目,把国家的钱变成了他自家的钱。然后附带了一张Excel表格,里面列了这三年他那个实验室报销的一百多笔大额支出,加起来有三千多万。”
“三千万。”楚天河拿过那个表格扫了一眼。
确实触目惊心。
“问题是,这三千万,我们居然查不出毛病。”旁边一个戴着厚底眼镜的年轻办案人员小声插嘴,语气里满是挫败感:“每一笔都有正规发票,都有合规的采购合同,甚至都有那个什么……专家论证意见书。所有流程,完美符合《科研经费管理办法》。”
“完美才是最大的问题。”楚天河把表格放下,拉了把椅子坐下,“说说看,你们是怎么审的?他怎么怼你们的?”
“还能怎么怼?”刘铁军没好气地说,“那小子,哦不,那个小赵,前天去谈话。刚问了一句为什么一种试剂要买五百瓶,郑文轩就笑了。他说小同志,你知道什么是高分子聚合反应吗?你知道这种实验的失败率是多少吗?我们要的是把试剂当水用,这叫饱和攻击。你不懂科学我不怪你,但请你不要拿你的行政逻辑来侮辱我的科学研究。”
刘铁军学这几句话的时候,又是摊手又是耸肩,显然是被气得不轻。
“他还说,”小赵在旁边补充,脸涨得通红,“说我们是在干扰国家重点攻关项目,如果我们因为这点账目问题耽误了实验进度,就是历史的罪人。”
道德绑架。
专业壁垒。
这确实是知识分子在这个领域天然的护城河。
楚天河听完,并没有像刘铁军那样生气,反而笑了。
“他急了。”楚天河说。
“什么?”
“如果真的问心无愧,他在面对外行质疑的时候,第一反应应该是解释和科普,而不是扣帽子、摆架子。”楚天河曲指轻轻敲了敲桌面,“他越是用科学来压我们,说明他越怕我们看懂科学以外的东西。”
“可问题是,咱们确实看不懂啊!”刘铁军猛吸了一口烟,“隔行如隔山。那些试剂名字,什么甲基丙烯酸什么酯,我读都读不顺溜,怎么查他是不是假冒伪劣?”
“刘主任,咱们是不懂化学。”楚天河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已经有些萧瑟的秋叶,“但咱们懂贪官!贪官的逻辑是不分专业的。”
“你是说……”
“无论他们用多专业的名词来包装,核心的逻辑只有一个:钱是怎么出去的,又是进了谁的口袋。”
楚天河转过身,眼神变得锐利,“把这三年来,他所有项目申报书、结题报告、发表的论文、申请的专利,全部找给我!记住,我要原件,不是复印件。”
“你要这些干嘛?”刘铁军一愣,“这些玩意儿比账本还难懂,全是英文和公式。”
“账本他能做平,因为那是给财务看的。”楚天河走回桌边,拿起那张郑文轩的照片,目光直视那双傲慢的眼睛,“但论文和专利是给全世界看的。一个人撒谎,他可以骗过身边的几个人,但他骗不过自然规律。既然他喜欢讲科学,那我们就用真正的科学来跟他谈谈。”
当天晚上,302房间的灯亮了一整夜。
楚天河把自己关在了里面,谢绝了所有人的打扰。
他的面前,摆满了几大摞资料。有全英文的学术期刊,有厚厚的专利说明书,还有从知网上下载打印下来的几百页论文。
他虽然是学法学和行政管理的,前世也没搞过理工科。但他最大的外挂,就是他知道这一时期学术腐败的通用套路。
这就像一场解谜游戏。郑文轩以为自己建造了一座坚不可摧的迷宫,殊不知,在楚天河眼里,这就是一张漏洞百出的草图。
他打开笔记本电脑,熟练地登录了一个此时还很少被人用来查案的网站,中国知网,以及国家专利局的公共检索平台。
“郑文轩,2013年,发表论文《新型耐高温纳米涂层材料的制备》……”
楚天河一边念叨,一边在一张白纸上画着思维导图。
“核心试剂:聚酰亚胺。用量:微量。反应条件:高温。”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然后目光锁定在了那张报销清单的一行字上:
【2013年5月,采购冷冻酶制剂,金额:180万元。用途:纳米材料实验。】
楚天河的嘴角慢慢勾起了一抹冷笑。
就算是外行也知道,耐高温的材料实验,买那么多这种只能在冷冻环境下保存的生物酶干什么?
这就像是一个厨师报销了五百斤辣椒,说要做糖醋排骨。
荒谬。
但他没有急着下结论。这只是一个孤证,郑文轩完全可以说这是为了别的实验买的。
他需要更多的弹药。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第一百一十七章 聊聊科学
凌晨三点。
刘铁军披着大衣,推开门想看看这家伙是不是睡着了。
结果一进门,就被屋里那种凝重的气氛吓了一跳。
满地都是废纸,楚天河盘腿坐在地毯上,周围散落着几十份专利说明书,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但那种亢奋的状态,却像是刚才喝了两斤红牛。
“我说天河,你这是走火入魔了?”刘铁军小心翼翼地问。
楚天河抬起头,手里挥舞着一份文件,那张脸在台灯的阴影下显得有些森然。
“刘主任,找到了。”
“找到什么了?”
“他的第二个死穴。”楚天河把一份专利证书复印件递过去:“你看这个。这是他去年申报的一项国家重大科技专项成果,拿了这个成果,他从省科技厅骗了五百万的专项资金。”
“什么……什么全固态锂电池电解质膜。”刘铁军艰难地念着上面的字。
“名字很唬人对吧?”
楚天河冷笑一声,又拿出一份文件,是一份来自国外的专利驳回通知书:“但实际上,这个所谓的重大创新,早在半年前,就已经被他在国外的合作团队以另一家公司的名义申请过了。而在国内,这不过是一个重复申请的废纸。”
“更精彩的是,”楚天河指着那个国外专利的申请人:“这个申请人是一家注册在开曼群岛的离岸公司。而这家公司的实际控制人……”
他在电脑屏幕上点开了一张复杂的股权穿透图。
最底层的那个名字,虽然是用拼音写的,但依然无比熟悉。
“LIU mEI。”
“刘美?”刘铁军皱眉,“这谁?”
“郑文轩的老婆。”楚天河把一张户籍复印件拍在桌上,“也是咱们省理工大学财务处的副处长。”
屋里瞬间安静得连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听得见。
刘铁军愣了几秒,随后猛地一拍大腿:“操!这他妈才叫专业!”
“利用国内信息不对称,把国外的过时技术拿回来包装成自主创新,骗国家的经费。然后再通过购买原材料的方式,把钱洗进关联公司,最后通过专利费转到国外老婆的账户。”
楚天河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骨节发出咔咔的脆响。
“这就是他所谓的科研规律。”
“但这还只是一条线。”楚天河没有因为这点发现就沾沾自喜:“要真正钉死他,光有这些外围证据还不够!我还需要一个人。”
“谁?”
“那些真正帮他在实验室里干活、真正帮他跑腿报账的人。”楚天河把目光投向资料堆里的一张大合影。
那是郑文轩实验室的年度合影。郑文轩坐在中间,周围围了一圈年轻的学生。这些学生笑得很勉强,尤其是站在最边上的那个戴眼镜的男生,眼神里透着一种深深的疲惫和……怨恨。
“他的博士生。”楚天河指着那个男生,“攻破了堡垒的大门,还得找个带路的,才能端掉他的老窝。”
窗外,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新的一天开始了,而对于在那座象牙塔里高高在上的郑副校长来说,这也将是他噩梦的开始。
“刘主任,准备车。”
楚天河抓起外套,眼神如刀:“今天下午,我要亲自去会会这位大科学家。”
省纪委办案点的谈话室里,空气总是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静谧。
墙上挂着“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八个大字,字是黑色的,背景是白色的,简单,直接,却有着一种天然的压迫感。
郑文轩坐在那张专门固定的木椅上,姿势依然保持着一种上位者的放松。他翘着二郎腿,手里摩挲着那个平时用来喝茶的保温杯,尽管现在里面只有白开水。
对于这次谈话,他并不慌张。
前两天那个年轻的小赵被他怼得哑口无言的样子还历历在目。在他看来,这群搞行政的除了会背几条死板的纪律条文,对真正的科研生态一无所知。
知识壁垒,就是他最好的防弹衣。
门被推开了。
走进来的不是之前那些面孔稚嫩的年轻人,也不是那个总喜欢拍桌子的刘主任。
是一个年轻人。
看着很年轻,甚至还带着点书卷气,手里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夹着厚厚的卷宗,只是拎着一个薄薄的文件袋。
如果不是那身笔挺的深色夹克和胸前的党徽,郑文轩甚至以为他是自己实验室里新来的研究生。
来人坐下,没有急着翻本子记录,而是先给他面前的水杯里续了点水,动作很是客气。
“郑校长,水凉了吧?”
郑文轩眯了眯眼,心里冷笑。先礼后兵?这种心理战术太老套了。
“你是哪个室的?看着面生。”郑文轩推了推那副金丝眼镜,语气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你们刘主任呢?还是让他来吧,有些专业上的事,跟外行解释起来太费劲。”
这是一种傲慢,也是一种试探。他在测试这个年轻人的分量。
楚天河笑了笑,在他对面坐下,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眼神清澈得像是一汪泉水。
“刘主任忙,让我来陪您聊聊。自我介绍一下,我叫楚天河,是从下面市里借调上来的。”
“借调的?”郑文轩嘴角的嘲讽更浓了:“难怪不懂规矩。小同志,你知道耽误我一个下午,会损失多少实验数据吗?我的那些试剂都是有活性周期的,错过了最佳反应时间,几百万就打水漂了。这个责任,你负得起吗?”
又来了。
那一套用所谓的成本和责任来压人的话术。
楚天河没有被激怒,甚至脸上的笑容都没有变。他只是慢条斯理地打开那个文件袋,从里面抽出几张打印好的A4纸,轻轻放在桌面上。
“郑校长确实是个惜时如金的人。毕竟,您的时间很贵。我没记错的话,您的专家咨询费是一小时八千?”
“市场定价,合法合规。”郑文轩淡淡回应。
“是,知识无价嘛。”楚天河点了点头,话锋突然一转,“既然您的时间这么宝贵,那我们就开门见山吧。咱们不聊纪律,也不聊政治,您是科学家,那咱们今天就聊聊科学。”
郑文轩一愣。聊科学?
这就像是一个小学生要找爱因斯坦聊相对论。
第一百一十八章 恐惧的郑文轩
“哦?你想聊什么?”郑文轩身子微微前倾,像是听到了一个笑话:“高分子聚合?还是纳米材料的表面改性?”
“聊聊酶。”楚天河把第一张纸推到他面前:“也就是您去年申报的那个所谓能耐受300度高温反应的生物酶。”
郑文轩扫了一眼那张纸,那是他项目申报书的一页复印件。
“这有什么问题?这是为了攻克超高温环境下的催化难题,国际前沿课题。”
“课题确实前沿。”楚天河的手指在纸上的一行数据上点了点:“但我查了一下您同期报销的试剂清单。您买的是蛋白酶K,品牌是德国默克公司的。我特意去默克官网下载了这款酶的技术说明书。”
楚天河又抽出一张全英文的说明书,上面用红笔圈出了一行字。
“说明书上写得很清楚:该酶的最佳活性温度是37度至65度!超过70度,蛋白质变性失活。”
楚天河抬起头,目光变得有些玩味:“郑校长,我虽然不是搞材料的,但我也知道,一个遇热就熟的鸡蛋清,到了您手里,怎么就能在300度的炼丹炉里练成金钟罩铁布衫呢?”
郑文轩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但他反应极快:“那是普通商用酶!我们在实验室里做了特殊的表面修饰和包埋处理,这正是我们的核心技术秘密!所以我才要买那么多原材料,就是为了改造它!”
“好一个核心技术。”
楚天河似乎早料到他会这么说,不慌不忙地拿出第二张纸:“为了这个改造,您在报销单里列支了三十吨的液氮,说是用来冷冻处理。还有两千个特制的陶瓷坩埚,单价五百元一个。”
“三十吨液氮,两千个坩埚。”楚天河啧了一声,“郑校长,您的实验室只有二百平米。按照化学品存储安全规范,您这些液氮罐要是都堆进去,哪怕是半夜漏一点气,您那些宝贝学生现在应该都在这儿跟我一样,成标本了。”
郑文轩的手指不自觉地抓紧了保温杯。
他没想到这个年轻人连这种细节都知道。
液氮和坩埚确实都是虚报的,是为了凑发票金额。
“那是因为…我们借用了校外的仓库!而且是分批次采购!”声音依然强硬,但这已经不再是不屑的科普,而是苍白的辩解。
“行,仓库我们回头再查。”楚天河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缠,而是把那张最致命的王炸抽了出来。
那是一张专利复印件,还有一张国外的专利驳回通知书。
翻译件上,那个醒目的红章像是某种审判。
“郑校长,这个全固态锂电池电解质膜,您说是自主研发的重大突破,拿了省科技厅五百多万的专项资金,对吧?”
郑文轩看到那张纸的瞬间,脸色终于变了。
那是从苍白到铁青的转变。
他的嘴唇动了动,却第一次没有立刻说出话来。
“您可能觉得,咱们纪委的人不懂外语,也不懂怎么上国外的专利网查重。”
楚天河靠在椅背上,眼神冷静得可怕:“但不巧,我昨天熬了个通宵,帮您查了一下。这个专利,早在您申报的前半年,就已经在美国申请过了。技术路线、分子式结构图,甚至是那个作为封面的电镜扫描图,跟您提交给科技厅的,一模一样。”
“这不可能!”郑文轩猛地站起来,杯子里的水晃出来洒在桌上:“这是我的独创!那是…那是巧合!或者是他们窃取了我的创意!”
“窃取?”
楚天河冷笑一声:“那就更有意思了。那个窃取您创意的美国专利申请人,是一家注册在开曼群岛的离岸公司。而这家公司的股东穿透之后,最后受益人名字的拼音是—LIU mEI。”
这五个字一出,郑文轩就像是被抽掉了脊梁骨,重重地跌回了椅子上。
“郑校长,还要我给您介绍一下这位刘美女士是谁吗?”
楚天河拿起那张从公安局调来的户籍证明,轻轻弹了一下,“您的爱人,好像也叫这名儿?而且还是咱们学校财务处的副处长?”
死寂。
彻底的死寂。
之前那种“你们不懂科学”的傲慢,此刻碎了一地。在确凿的法律和商业证据面前,所谓的科学壁垒就像是个充满气的气球,被人轻轻一扎就破了。
郑文轩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开始频繁地去拿那个保温杯,想喝水,却发现杯盖怎么也拧不开,手抖得厉害。
“那是…那是她在国外的朋友开的公司…我只是技术入股…”
语无伦次。
这已经是彻底的强弩之末。
“郑校长。”
楚天河把声音放缓了,像是老朋友谈心一样温和。
“咱们都是聪明人。您是科学家,逻辑思维比我强。您应该知道,一旦这条线查实了,那就不只是违规科研经费的问题了。这是涉嫌职务侵占、洗钱,甚至可能会涉及到向境外转移资产。”
“这可不是学术不端,这是要坐牢的。”
“而且,您那位爱人,作为财务处领导,知法犯法,您觉得她能脱得了干系吗?您有个还在读高中的女儿吧?如果父母都进去了…”
攻心。
这才是楚天河最擅长的领域。
数据只是破门的锤子,真正要把人彻底瓦解,依然要靠对他软肋的精准打击。
郑文轩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挣扎。
他是个精致的利己主义者。
他可以为了利益去造假,但他绝对无法承受失去一切的代价,尤其是涉及到家人,涉及到那个他一直引以为傲的中产阶级家庭的破灭。
“我…”他的声音变得沙哑干涩,“如果…如果我说了…能不能…能不能不牵连刘美?”
这也是一种典型的贪官心态。
到了这种时候,还想着做交易。
楚天河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把那张户籍证明收回文件袋,重新坐直了身子,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冷峻。
“那要看你能说多少了!郑校长,机会只有一次,你也知道,在这个大院里,从来都不只你一个人在做客!你的那些学生,还有那个帮你洗钱的公司老板,也许现在就在隔壁,比你更想抓住这个立功减刑的机会。”
这是一局心理博弈。
楚天河手里其实还没拿到学生的口供,但他笃定,在这种极度恐慌的状态下,郑文轩会自己脑补出最坏的结果。
这就是人性的“囚徒困境”。
郑文轩颓然地闭上了眼睛。
那种高高在上的学术权威感彻底消失了,此时的他,只是一个害怕被清算、害怕被同伙出卖的小老头。
“我要喝水。”
过了良久,他低声说道。
楚天河起身,拿过那个暖壶,稳稳地给他倒满了水。
他知道,这第一仗,赢了!
但正如他所料,郑文轩虽然防线松动,但依然还在避重就轻,他承认了专利的问题,却还在对资金的具体流向支支吾吾。
想要彻底钉死他,还需要最后一个证据。
那就是那些被他常年压榨、对他恨之入骨的学生们。
第一百一十九章 被压榨的博士生
夜幕低垂。
省纪委办案点的302房间里,楚天河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拿着一张打印出来的学生名单。
名单上有十几个人,都是郑文轩实验室的在读研究生和博士生。
“刘主任,人带来了吗?”楚天河看了看表,已经是晚上九点半。
刘铁军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两个一次性纸杯,冒着热气。
“在隔壁的小会议室。这小子一开始死活不肯来,还是我让学校那个副书记把他给请来的,叫刘昊,博三了,是郑文轩实验室的大管家,平时报账、跑腿的事儿都是他在干。”
“大管家。”楚天河笑了一声,笑容里却没有半点轻松:“在郑文轩那种学术资本家手下当管家,可不是什么好差事。”
“这小子看着挺老实的,戴个眼镜,一来就瑟瑟发抖,问是不是他论文出问题了。”刘铁军把一杯水递给楚天河:“要不要我先进去红脸震一震他?”
“别。”楚天河摆摆手,“他是学生,不是罪犯。你那套对付老油条的招数会把他吓坏的。吓坏了,嘴就更严了。”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
“我去和他聊聊。这种人,不能压,得推!推他一把,让他把憋在心里的那一团火给烧出来。”
……
小会议室里灯光并不刺眼。
刘昊坐在椅子上,双手紧紧攥着裤子,他的头发乱糟糟的,应该是有两天没洗了,典型的理工科熬夜党。
看到楚天河走进来,他猛地站起来,那种长期在导师面前形成的条件反射让他下意识地想鞠躬,但又想起来这里是纪委。
“刘昊同学,坐,别紧张。”
楚天河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下,并没有那种审讯的姿态,反而像是个带新生的辅导员。
“那个…老师…不,领导。”刘昊结结巴巴地开口,声音很小:“我……我真的不知道我犯了什么错。郑老师…郑老师说让我去送材料,结果就被带到这里来了。”
“你没犯错。”楚天河把手里的那个文件夹轻轻放在桌上:“我们今天找你来,不是为了查你,是为了救你。”
“救…救我?”刘昊一脸茫然。
“博三了吧?”楚天河话锋一转,开始唠家常:“听说你是郑校长最得意的门生,手上捏着两个国家级项目的具体执行,还得负责实验室的财务报销。按理说,你这样的核心成员,毕业应该是稳稳当当的。”
提到毕业两个字,刘昊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那不是期待,而是一种深深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焦虑和绝望。
“还…还好。”他低下了头,避开了楚天河的目光。
“真的还好吗?”
楚天河打开文件夹,从里面抽出了一张纸,是一篇学术论文的首页复印件。
“这篇论文发表在去年的《材料科学进展》上,影响因子不低。我看了一下,第一作者是郑文轩,第二作者是他那个刚上研究生的外甥,第三作者……哦,是一个我不认识的合作方公司的老总。”
楚天河的手指在作者栏最后的位置点了点,那里用最小的字体写着五个名字,其中一个就是刘昊。
“第五作者。”楚天河看着他,“这篇文章我看过原始数据记录,如果我没猜错,从实验设计,到数据采集,再到撰写初稿,甚至跟审稿人的那一轮轮邮件battle,都是你一个人干的吧?”
刘昊的身子猛地一颤。
他没想到纪委的人居然连这种学术圈内部的潜规则都查得这么细。
那是他熬了整整半年的心血。
为了做那个耐热性测试,他在充满毒气味道的实验室里连续睡了一个礼拜的地板,结果文章发出来的那天,他被挂在了一个连贡献者都算不上的角落里。
“我也查了一下你这几年的补助发放记录。”
楚天河没有停,又抽出一张银行流水单:“每个月学校发给你两千五的国家助学金,然后你要取出来两千块,现金交给郑文轩,说是实验室班费!剩下的五百块,就是你一个月的生活费。如果不是你自己周末还要去给高中生做家教,你可能连饭都吃不起了。”
“这就是郑文轩口中为了团队的牺牲?”
楚天河的声音并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精准地扎在刘昊心里最痛的那块软肉上。
“别说了…”刘昊把头埋进了膝盖里,声音带着哭腔。
这是学渣无法理解的痛,也是无数研究生在导师权威下不得不吞下的血泪。
“你不敢反抗,因为他是掌管你毕业大权的导师,是这个圈子里的权威!他一句话,可以让你这几年的努力全部白费,甚至让你在这个行业里找不到工作。”
楚天河站起身,走到他身边,轻轻拍了拍那个颤抖的肩膀。
“刘昊,你是想一辈子当个只会听话的包衣奴才,还是想堂堂正正地做个科学家?”
刘昊猛地抬起头,那双高度近视的眼睛里已经满是泪水。
“我能怎么办?他是副校长……我就是一个穷学生……”
“他以前是副校长!但从今天开始,他只是一个涉嫌严重贪污犯罪的嫌疑人。”
楚天河弯下腰,视线与他平齐,眼神坚定得让人心安:“我们已经掌握了他通过虚报材料套取经费的初步证据!他在里面的谈话室里,已经开始把责任往你们学生身上推了。”
“什么?!”刘昊瞪大了眼睛。
“他说,那些假发票都是你们私自找来的,那些那试剂都是你们为了偷懒瞎买的,他作为导师只是监管不严,并不知情。”
楚天河这当然是半真半假的心理战。
郑文轩虽然狡辩,但还没来得及把锅甩得这么具体。
但在刘昊听来,这就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他怎么能这么不要脸!”
刘昊的拳头狠狠地砸在桌子上,那种压抑了三年的愤怒瞬间爆发了:“那些发票是他逼着我去买的!那个虚构的公司也是他给我的名片!每次套出来的钱,我都亲手交到了他手里!”
“你有证据吗?”楚天河立刻追问,眼神锐利:“在这种案子里,光有情绪没用,法律只讲证据。”
“我有!”
第一百二十章 牢饭的味道
刘昊有些颤抖地从裤兜里掏出一个黑色的旧U盘,紧紧攥在手里。
“我也怕……我也怕哪天出事了全赖在我头上。”
刘昊的声音还在发抖,但眼神里多了一丝决绝:“他是大老板,有权有势,我就是一个农村出来的学生。我怕我背不起这个黑锅。”
“所以每次他让我去那是咨询公司送发票、拿回扣现金的时候,我都偷偷录了音。还有…”
他把U盘放在桌上,推向楚天河。
“还有每一次交给他现金的时候,我都会让他签一个所谓的实验室耗材接收单,实际上那就是收款条。虽然他签的很潦草,就在一张废纸上,但我都把那些纸留下来了,有的拍了照存在这盘里,有的原件我就藏在宿舍床板下面的那个旧书包里。”
楚天河看着那个磨损严重的U盘,心里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在这个看似牢不可破的利益同盟里,最底层的执行者往往是最薄弱的环节。
郑文轩可能做梦都想不到,平时在他面前唯唯诺诺、连大气都不敢出的“老实学生”,为了自保,竟然留了这么一手致命的后路。
“你做得很对,刘昊。”
楚天河那个严肃的表情柔和了下来。
他拿起那个U盘,动作很轻。
“这个东西,不仅能把你从这个烂泥潭里洗干净,还能让你重新拿回属于你的一作,属于你的尊严。”
刘昊擦了一把眼泪,看着楚天河:“领导,我……我这样做,真的能毕业吗?学校会不会因为这个开除我?”
这是他最担心的。
对于一个寒门学子来说,那一纸文凭就是全家的希望。
“你放心。”
楚天河用力地点了点头:“揭露学术腐败是有功,不是有过!只要你积极配合组织调查,把那个假账的链条全部说清楚,我向你保证,组织会出面和学校沟通!没有任何人,可以因为你说了真话而报复你。”
“谢谢……谢谢……”刘昊捂着脸,压抑地痛哭出声。
那是积攒了太久的委屈。
是从每一个被剥夺的署名权,到每一句“你怎么这么笨”的辱骂,再到每一次不得不帮导师洗钱时的提心吊胆。
今天,终于释放了。
“走。”楚天河没有让这种情绪持续太久,他知道现在是战机稍纵即逝的时候:“带我们去你的宿舍,把那些原件拿出来!然后,你坐在这里,把你知道的每一次交易的时间、地点、金额,哪怕是一百块钱,都详详细细地写下来。”
“好!”刘昊站起身,虽然脸上还挂着泪痕,但那个一直佝偻着的背,似乎在这一刻挺直了几分。
半个小时后。
几辆挂着地方牌照的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驶入了省理工大学的学生宿舍区。
在刘昊那张略显凌乱的床铺底下,那个破旧的牛仔书包被拉了出来。
里面夹着一叠皱皱巴巴的A4纸背面。
每一张纸上,都龙飞凤舞地签着一个名字:“已收,郑。”
旁边是用铅笔标注的日期和金额:
“2014.5.8,现金两万。”
“2014.9.12,现金五万,小舅子公司转。”
……
一共三十多张。
楚天河拿着这厚厚的一叠纸,借着宿舍里昏暗的灯光,一张一张地翻看。
资金回流证明有了。
人证有了。
那条从科研经费到私人腰包的隐秘通道,在这一刻,彻底暴露在了阳光之下。
正当楚天河准备收起证据离开时,刘昊突然又想起了什么,犹豫了一下,说道:“领导,还有个事……不知道有没有用。”
“你说。”
“郑老师……除了做这些材料项目,好像还跟学校的那个校办工厂走得很近。有一次我去找他签字,看到他和校办工厂的那个王厂长在办公室里吵架,好像是为了什么设备的折旧费。我听到王厂长喊了一句: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那些设备根本就没入库!”
楚天河的眼睛猛地一亮。
设备没入库?
这意味着这不仅仅是贪污经费这么简单,还涉及到国有资产流失和空壳交易。
这案子的大门,被彻底撞开了。
“这个线索非常重要。”楚天河拍了拍刘昊的肩膀:“你立大功了。”
他转身走出宿舍,夜晚的冷风吹在脸上,让他有些发热的大脑冷静下来。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刘铁军的电话。
“刘主任,准备第二次提审郑文轩吧!这一次,不用再跟他聊什么纳米技术了!”
“咱们跟他聊聊,牢饭是什么味道。”
....
清晨的阳光斜斜地照进审讯室,地上的尘埃在光束中胡乱飞舞。
郑文轩这昨晚睡得很不好。虽然那张单人床还算干净,但只要一闭眼,脑子里就是昨天楚天河那个冷漠的眼神,以及那句“你爱人也叫刘美?”
心惊肉跳。
门锁转动的声音让他浑身一震。
这次进来的除了楚天河,还有那个一脸横肉、总是沉着脸的刘铁军主任。
两个人手里都拿着厚厚的文件夹,甚至还带进来了一台笔记本电脑。
阵仗不小。
“郑校长,早饭吃得习惯吗?”楚天河拉开椅子坐下,语气平和得就像是在问候邻居。
郑文轩没吭声,只是死死盯着那个深蓝色的文件夹。
那里面的东西,决定着他后半生是在讲台上受人敬仰,还是在铁窗里踩缝纫机。
“看您的脸色,像是没休息好。”
楚天河打开电脑,插上了一个黑色的旧U盘:“也难怪,毕竟身上背着那么多秘密,换谁都睡不踏实。不过您放心,您昨晚睡不好,有个人可是睡得特别踏实。”
屏幕亮起,这是一个录音文件的列表。
“谁?”郑文轩沙哑着嗓子问了一句。
“您的得意门生,刘昊。”
听到这个名字,郑文轩的眼角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那个平时唯唯诺诺、哪怕被指着鼻子骂都不敢抬头的“老实孩子”?
“他?他能懂什么?就是个只会跑腿的书呆子。”郑文轩强作镇定,嘴角挂起一丝不屑:“你们找那个傻小子问话?是不是太病急乱投医了?”
“能不能懂,您听听就知道了。”
楚天河按下播放键。
第一百二十一章 象牙塔里的蛀虫
音箱播放出两个非常清晰的对话声,背景似乎是在某个空旷的楼道里。
“郑…郑老师,这是那家宏源咨询那边给回扣的…两万现金。”这是刘昊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怯懦和颤抖。
“啧,怎么是旧钞?”这是郑文轩的声音,那种特有的、带着教训口吻的傲慢简直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跟你说过多少次,让他们换连号的新钞,不然我拿着去存多晦气!下次这点小事都办不好,你那篇二作的文章就别想挂名了!”
“是是是……老师我错了,下次一定注意。”
“行了,这张接收单你拿去烧了,别留尾巴!这是给你的两百块,拿去吃顿好的,别整天一副也没吃饱的样子给我丢人。”
录音戛然而止。
审讯室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电脑风扇嗡嗡的转动声。
郑文轩的脸色由白转青,最后变成了一种难看的灰败。
“两百块。”楚天河摇了摇头,并没有暴怒,反而用一种近乎怜悯的目光看着他:“郑校长,这就是您对待学生的恩深义重?人家帮您洗了几万块的黑钱,您就赏人家两百块打发叫花子?还嫌弃人家给您丢人?”
“这录音……是合成的!非法的!”
郑文轩猛地拍着桌子,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那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我是在培养他接触社会!他在诬陷我!”
“诬陷?”
楚天河从文件夹里抽出那叠皱皱巴巴的有些发黄的A4纸,一张一张地铺展在他面前。
“那么这些呢?也是合成的?”
“2014年5月8日,已收。郑。”
“2015年12月20日,已收现金五万。郑。”
那熟悉的龙飞凤舞的签名,那个他自认为无比潇洒的“郑”字,此刻就像是一把把尖刀,扎进了他的眼睛里。
“刘昊这孩子虽然胆小,但他有个好习惯。”楚天河指了指那些纸条:“他知道您让他烧,但他不敢烧!因为他知道那一刻他是在犯罪!这些纸条,他在宿舍床板下面藏了整整三年。”
“三年啊,郑校长。”刘铁军在旁边适时地插了一句狠话:“人家孩子睡觉都枕着这些炸弹,就等着这一天呢。您以为人家是傻?人家那是为了保命!”
郑文轩瘫软在椅子上。
最后一点侥幸心理,在那叠纸条面前彻底崩塌了。
资金回流的链条闭环了。
从虚假项目的申报,到空壳公司的走账,再到学生提现返还。每一个环节都有签字、有录音、有物证。
这不再是“学术不端”,这是铁板钉钉的“贪污”。
“我…我是为了…为了实验室的发展…”郑文轩还在做最后的挣扎,声音却已经没了底气:“国家的经费审批太慢…报销制度太死…我如果不这么弄钱,那些昂贵的设备怎么维护?那些临时的科研助理谁来养?我这是…这是曲线救国啊!”
这似乎是这类高知贪腐分子的通病,到了最后关头,总想给自己的贪婪披上一层“体制受害者”的道德外衣。
“别救国了。”
楚天河冷冷地打断他:“您那两套在海南买的海景房,也是为了给设备维护?您那个开着保时捷四处泡妞的小舅子,也是您的科研助理?”
“我们查了您的家庭资产!这几年,您那个叫刘美的爱人,那个副处长的工资卡基本没动过,但您家里的开销,每年都在两百万以上。”
“您女儿在英国读贵族高中,一年学费加生活费就得八十万!请问,这也是为了给国家做贡献?”
楚天河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如同一座山压迫过来。
“郑文轩,别再侮辱科学家这三个字了。你现在的身份只有一个,那就是蛀虫。利用国家对科技创新的信任,利用学生对导师的敬畏,趴在纳税人的身上吸血的蛀虫!”
“现在摆在你面前的路只有一条。”
刘铁军敲了敲桌子:“坦白从宽!只要你把所有的钱都吐出来,把所有的线索都交代清楚,或许还能判得轻一点!否则,你就等着把你那牢底坐穿吧!”
郑文轩低下了头。
那一刻,他仿佛老了十岁。
之前那种意气风发、指点江山的劲头全没了,只剩下一个干瘦、猥琐的老头。
“我要抽烟。”
“给。”刘铁军扔给他一支烟。
点燃烟的那一刻,郑文轩的手抖得连火机都按了三次才打着。
深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他终于开口了。
“我说。”
“除了那些报销的…还有校办工厂。”
楚天河和刘铁军对视一眼。
果然,刘昊提供的那个“设备没入库”的线索是对的。
“继续。”楚天河打开笔录本。
“校办工厂的那个王厂长……王建国,他是副校长李达的小舅子。”
郑文轩既然开了头,索性就破罐子破摔,开始疯狂攀咬:“我和他合作搞了个备共享中心!名义上是把学校闲置的设备租给工厂用,收租金给学校创收。”
“实际上呢?”
“实际上……那些设备根本没动过地方。我们就是伪造了一份租赁合同,然后让工厂那边把钱打过来,我们在学校这边做成创收收入,再通过发讲课费、劳务费的名义,把这笔钱分掉。”
“更狠的是……”郑文轩咽了口唾沫:“有一批说是报废的进口离心机,其实根本没坏。王建国找人做了个虚假的报废鉴定,然后以废铁的价格,五千块钱一台,卖给了他自己在外面注册的公司。转手一修,卖给下面的独立学院,一台就是二十万。”
“这笔钱,我和李达、王建国,三个人分了。”
简直是触目惊心。
这就不仅仅是科研经费了,这是赤裸裸的国有资产流失,而且是团伙作案,涉及到学校更高层级的领导。
楚天河手里的笔飞快地记录着,心里的震撼也越来越大。
这就是所谓的象牙塔?
表面上光鲜亮丽,背地里却是如此的藏污纳垢。
“还有吗?”楚天河抬起头,眼神锐利如刀:“郑文轩,你可是个聪明人,这时候挤牙膏没意思!那个刘美,你爱人,在财务处就没帮你们做点什么?”
这就触及到了他的底线。
郑文轩拿着烟的手猛地一僵,烟灰掉了一裤子都没察觉。
第一百二十二章 一把手找我?
“她……”
“她是知情的。”
既然那个美国离岸公司的事已经被查到了,再瞒也没意义了。
“那时候我们要把钱转出去,大额资金出境很难!是她…是她利用财务处的便利,把几个中外合作办学项目的学费退费流程做了手脚。”
“有些留学生退学了,或者根本没来报到。她就把这些人的学费退到了我们在境外的那个离岸账户上。名义上是原路退回,实际上那个账户早就被我们篡改了。”
这是高智商犯罪。
如果是常规审计,这种“学费退款”是非常正常的业务流程,很难被发现。
只有深知系统漏洞的内部人士,才能玩得这么顺手。
“多少钱?”
“大概……有三百万美金。”
楚天河深吸了一口气。
三百万美金,那是两千多万人民币。
加上之前的科研经费贪污、校办工厂的私分国资,这个案子的涉案金额,恐怕要破五千万了。
这绝对是全省教育系统的一颗核弹。
审讯一直持续到了深夜。
郑文轩像是一个被挤干的牙膏管,把这些年怎么虚开发票、怎么买卖论文、怎么利用学生做免费劳动力甚至是帮助权贵子弟很多挂名拿学位的烂事,一股脑全倒了出来。
等到他在那份厚达几十页的笔录上按下鲜红的手指印时,窗外的天色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这一夜,对于郑文轩来说,是他那所谓的精彩人生的终结。
对于省理工大学的那群蛀虫来说,则是末日的开始。
走廊里,急促的脚步声响起。
那是省纪委其他行动小组集结的声音。
根据郑文轩的口供,针对校办工厂王建国、副校长李达以及财务处副处长刘美的抓捕行动,即刻展开。
楚天河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收拾好桌上的材料,走出了审讯室。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清晨的冷风灌进来,让他精神一振。
“天河,干得漂亮。”刘铁军递给他一瓶矿泉水,眼里满是赞赏:“没想到你这个搞土办法出身的一线,啃起这种知识分子的硬骨头来,比我们还利索!那个专利查重和学生存根,真是神来之笔!”
楚天河拧开水喝了一口,笑了笑:“哪有什么神来之笔,不过是人性罢了。他们虽然智商高,但贪婪起来,跟那偷井盖的贼也没什么两样。甚至更蠢,因为他们总觉得自己能把所有人都当傻子耍。”
“接下来怎么办?”刘铁军问:“这案子算是破了,你那个借调期也到了吧?要回江城了?”
楚天河看着窗外那轮正在升起的红日,伸了个懒腰。
“是啊,该回家了!江城那边还有一大摊子事儿呢。”
....
案子是查完了,结案总结会开得很隆重。
省纪委的大会议室里坐了百十号人,省理工大学的那几个老虎被抓,成了教育系统的头号新闻。
楚天河作为专案组的主力干将,名字在结案通报里被反复提及,甚至还获得了一个“全省纪检监察系统办案能手”的荣誉称号,这对于一个正科级干部来说,分量不轻。
散会后,楚天河回到招待所的房间,开始收拾东西。
他把那件穿了三个月的冲锋衣叠好,塞进箱子,又把几本专业书整整齐齐地码在旁边。
看着这个住了快一百天的房间,心里还真有点感慨,这里虽然条件不错,可终归不是家。
江城那边,苏清瑶已经催了好几次了,刚才发微信还说,明天正好是周末,要带他去试一套新西装,说是下次再见她父母得穿得精神点。
楚天河笑着回了一条语音:“放心吧,明天下午的高铁,晚上一定回去好好陪你!”
发完信息,他哼着小曲儿,拉上行李箱的拉链。
这一刻,那种卸甲归田的轻松感让他浑身的骨头仿佛都轻了几两。
“笃笃笃。”
敲门声不合时宜地响起。
“谁啊?门没锁。”楚天河头也没回,正在检查有没有落下充电器。
门开了,走进来的却不是服务员,而是一个略显严肃的中年男人。
陈处长,省纪委干部监督室的主任。
平时专管纪委内部的规矩,那张脸比包公还黑,被大家私下称为“阎王爷”。
“陈主任?”楚天河一愣,赶紧站直了身子:“您怎么来了?是有手续还要办吗?”
陈处长看了一眼那个已经立起来的行李箱,脸上难得挤出一丝笑容,只不过那笑容怎么看怎么像黄鼠狼给鸡拜年。
“收拾好了?准备回江城?”
“是啊,借调期刚满,明天周六,正好回去报到。”楚天河给陈处长倒了杯水:“这段时间多亏陈主任照顾,我也学到了不少。”
陈处长没接水,只是摆摆手:“天河啊,你也别跟我客气。你的本事大家都看在眼里。这次高校案,要是没你那个查专利的鬼点子,咱们可能还在死胡同里转圈呢。”
“都是大家配合得好,我就是做了点分内事。”楚天河谦虚了一句,心里却犯起了嘀咕。
这种级别的领导,没事绝不会专门跑来宿舍夸你两句。
果然,陈处长话锋一转:“收拾东西先不急!箱子先放那儿吧!”
“什么意思?”楚天河眉毛一挑:“陈主任,我的借调函可是白纸黑字写到今天的,江城那边我也跟领导汇报过了。”
“我知道你归心似箭。”陈处长压低了声音,指了指楼上:“不过这可不是你要走就能走的事儿,书记在办公室等你呢,点名要见你,就现在!”
“书记?”
楚天河心里咯噔一下。
省纪委的一把手要见他一个正科级的小干部?这待遇是不是有点太高了?
通常这种结案后的谈话,也就是分管副书记或者主任出面就行了。
“别问了,去了就知道了!带上脑子,少带那份想回家的急躁劲儿!”陈处长拍了拍他的肩膀:“这可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机会。”
……
省纪委书记的办公室在顶楼,宽敞,但并不奢华。一面墙的书架,一张硕大的办公桌,背后是一幅巨大的宁静致远书法。
楚天河敲门进去的时候,书记正站在窗前,看着楼下车水马龙的街道。
“书记,您找我。”楚天河站得笔直,毕恭毕敬。
第一百二十三章 调查百亿巨鳄
“天河来了?坐!”书记转过身,年纪六十出头,头发花白,但眼神锐利得像鹰。
他没有那种上位者的压迫感,反而透着一种让人不敢撒谎的洞察力。
书记没有坐回办公桌后面,而是走到会客区的沙发上坐下,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高校那个案子,办得漂亮。”
书记第一句话就是肯定:“尤其是你对那种所谓高智商犯罪的剖析,很有见地。很多同志面对教授、专家就发怵,觉得人家懂技术自己是门外汉,就不敢查!你倒好,直接杀到人家老窝里去了。”
“谢谢书记夸奖!主要是平时爱瞎琢磨,前几年办案子被这类人忽悠过几次,长记性了。”楚天河不卑不亢地回答。
“嗯,爱琢磨是好事。”
书记点了点头,然后语气突然变得凝重起来:“那你琢磨琢磨,如果对手不是一个教授,而是一个手里握着几百亿资产、头上顶着政协委员光环、黑白两道通吃的商业大鳄,他的高智商犯罪,该怎么查?”
楚天河心里猛地一跳。
这是出题了,而且这题面,一听就不是一般的难!
“书记,您这话里有话啊。”楚天河笑了笑,试图缓和一下气氛:“江城那种小地方,我见过的最大的也就是个副市长。几百亿的大鳄,我还真没碰过。”
书记没接他的话茬,而是从茶几下抽出一份牛皮纸袋,上面没有红头,只有一个蓝色的绝密印章。
“这是国家医保局昨天刚转给我们的一份协查通报,还有一份大数据分析报告。”
书记把文件推到楚天河面前。
“看看吧!特别是那个曲线图!”
楚天河双手接过文件。
虽然这不合规矩,他只是个正科级还是借调干部,没资格看这种密级的文件,但既然书记给了,那就说明这事儿非他不可。
文件的第一页就是一张触目惊心的数据图。
全省去年的医保基金支出总额,呈现出一条诡异的陡峭上升曲线。
而在分项数据里,一家名为“仁爱医疗集团”的民营连锁机构,其医保报销金额竟然占到了全省民营医院总额的40%。
更可怕的是,这家集团的数据完美得不象话。
“这是一份模范生的成绩单。”楚天河指着在那几行数据:“床位周转率、药占比、耗材比,全部精准地卡在国家规定的红线边缘,一分不多,一分不少!甚至连那些不可预测的并发症治愈率,都能高达99%!”
“你看出来了?”书记的眼神亮了一下。
“太完美了,这就是最大的问题。”楚天河合上文件:“真正的医疗过程充满了意外和变数,不可能像流水线生产螺丝钉一样精准!这种数据,唯一的解释就是,这是做出来的。”
“没错。”书记赞赏地点点头:“国家局的大数据监测也发出了预警!他们怀疑,这是一个有组织、有预谋、规模空前的骗保网络!涉案金额可能高达数亿!”
“数亿…”楚天河倒吸了一口凉气,那可是老百姓的救命钱!
“但是,我们面临一个巨大的困难。”书记站起身,眉头紧锁:“仁爱医疗的老板张大民,是省政协委员,还是全省优秀企业家!他在省里的人脉盘根错节,关系网深不见底!我们之前派人去摸过底,结果连门都还没进,各种说情的电话就打到了我这里。”
“甚至我们内部……”书记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可能也不干净。”
楚天河沉默了,他听懂了这背后的凶险!
这不仅是查账的问题,这是一场政治博弈,甚至可能涉及人身安全。
对手有钱、有势、有保护伞,甚至在这个大楼里都有耳目。
“所以,我需要一把没卷刃的刀。”
书记转过身,目光直视楚天河:“一把外来的、跟本地利益集团没有任何瓜葛、又懂数据分析、能从那堆完美账本里杀出一条血路的刀。”
“天河,江城你就先别回了!这个案子,你是最合适的人选!”
这是命令,也是请求。
楚天河看着那份文件,又想到了箱子里那就叠好的冲锋衣,想到了苏清瑶期待的眼神。
他只要说一句“我能力有限”、“家里有事”,书记也不会强留他。
毕竟这只是借调,不是卖身!
但是数亿的救命钱,被这帮硕鼠像吸血鬼一样抽走。
那些看不起病的老人,那些因为没钱买药而绝望的家庭…
他的脑海里闪过前世见过的那些悲剧。
作为纪检人,有些仗,哪怕知道是火坑,也得跳。
“书记。”楚天河抬起头,眼神里的犹豫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贯的冷静和坚定:“这个借调期,还得延多长?”
书记笑了,那是如释重负的笑。
“快则三个月,慢则半年!但我给你个保证,这个案子办完,组织上绝不会亏待功臣!”
“功臣不功臣的以后再说。”楚天河把文件拿在手里,掂了掂分量:“我就提个要求,办这个案子,人要我自己挑,哪怕是省纪委的人,我也得过一遍筛子!另外,我需要绝对的授权,不管查到谁,不能有人在背后拉我的袖子!”
“我给你尚方宝剑。”
书记回答得斩钉截铁:“只要是案情需要,上至厅局级干部,下至地痞流氓,你都可以先斩后奏!出了事,我给你顶着!”
“好!”
楚天河站起身,“那我就不客气了!”
走出书记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静悄悄的。
楚天河拿出手机,看着那个还没发出去的“明天下午到”的表情包,苦笑了一声,却又很轻快地删掉了。
他重新编辑了一条信息,发送给苏清瑶:
“清瑶,对不起,明晚不能回去陪你了,领导给加了个大菜,硬骨头,我得先把牙磨利了把它啃下来!等我。”
放下手机,他转身走向电梯。
那个装满了想家念头的行李箱,看来只能再次在角落里吃灰了。
但他的心里却燃起了一团火。
张大民是吧?几百亿的大鳄是吧?
那就让我看看,当你那层金光闪闪的画皮被剥下来的时候,里面到底藏着多少见不得光的蛆虫。
第一百二十四章 全链条造假
省纪委的专案组办公点这次没设在机关大院。
为了保密,书记特批了一个位于城郊的武警招待所。
三层小楼,独立院子,有武警站岗,连外卖小哥都进不来,像个铁桶。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楚天河坐在主位上,面前堆满了仁爱医疗集团旗下三家旗舰医院上个月的医保报销单据复印件,那是摞起来足有一米高的纸山。
“这就是你们进驻查了一周的结果?”
楚天河随手拿起一份病历本,“啪”地一声甩在桌子上,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坐在对面的是审计组的张铁林,省审计厅抽调过来的业务骨干,二十年的老审计了。
此时他正苦着脸,手里捏着半截烟屁股,一脸无奈。
“楚主任,不是我们不给力,是对方太…太专业了。”
张铁林指着那堆材料:“住院审批表、科室排班表、医嘱记录、护士巡房记录、药品出库单、费用清单……全套手续,严丝合缝!就连医生签字的笔迹我们都对过了,不是一个人代签的,确实是不同医生签的!”
“还有这个。”
张铁林旁边的一个年轻审计员指着电脑屏幕:“我们随机抽查了三百个出院病人进行电话回访,对方不仅记得自己什么时候住的院,连主治医生是谁、哪怕是一日三餐吃什么都说得一清二楚!甚至还有位大妈感谢我们,说仁爱医院护士比亲闺女还亲!”
这就很离谱!
如果是一般的骗取医保,通常是在虚构病历、多开药上下功夫,总会有“影子病人”或者“阴阳处方”的破绽。
但仁爱医疗的“病人”活生生存在,电话能打通,本人承认住院。
这叫什么?
这叫全链条造假!
“张大民手下养了一帮能人啊。”
楚天河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那份病历:“听说他的法务总监以前是省高院的?财务总监是以前全省排名前三的会计事务所合伙人?”
“不仅如此。”张铁林补充道:“他们还有个所谓的合规部,专门负责给我们这种检查挑刺。我们前沟通要看原始数据库,人家法务直接拿出一堆什么《数据安全法》《商业秘密保护条例》,把我们堵回来了!说是要看可以,得有法院搜查令,或者只能看脱敏后的打印数据!”
这是典型的“用魔法打败魔法”。
“而且……”
张铁林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咱们前脚刚进驻,后脚省工商联、省卫健委的电话就打到厅里去了!说咱们干扰民营企业正常经营,搞乱营商环境!那个张大民,昨天还在咱们省的民营经济座谈会上发言呢,说是要打造全省医疗服务样板,现在咱们压力很大啊!”
楚天河冷笑一声。
“样板?我看是诈骗样板吧。”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几个穿着武警制服的哨兵正在换岗。
“老张,你我不傻!国家局的大数据很清楚,全省民营医院的住院率平均只有15%,仁爱竟然高达95%。这意味着他们几乎每个床位都在24小时连轴转,没有一天是空的。这可能吗?除非全省老百姓都排着队去他那儿旅游。”
“道理是这个道理。”张铁林叹气:“可纪委办案讲证据。咱们现在看到的,全是铁证。所有的证人证言都指向他们合法合规。那个住院的大妈,那个签了字的医生,那个盖了章的审批单……咱们总不能凭直觉就把人扣了吧?”
僵局!
这比高校那个案子难太多了!
高校那帮人是知识分子,还要点脸,账目做得也比较粗糙。
而仁爱这帮人,完全是用资本和专业在构建一个完美的谎言堡垒。
楚天河转过身,看着满屋子愁眉苦脸的组员。
要是这个时候自己也露怯,这队伍就没法带了。
“都打起精神来。”楚天河拍了拍巴掌:“完美的账本?我是不信邪的!在这个世界上,除了死亡,就没有完美的东西。”
他重新坐下来,拿起那份电话回访记录。
“既然他们的进项没问题,病人是真的人,证件是真的证件!那我们换个思路!”
“什么思路?”张铁林抬起头。
“他们这么大规模的病人流量,如果都是真的,那必定会产生相应规模的物资消耗。”
楚天河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药品、耗材、水电、甚至……吃饭。”
“你是说查后勤?”张铁林眼睛一亮,但随即又黯淡下去:“水电费我们查了,确实很高!食堂采购单也看了,每天都在买大米白面,数量也对得上。”
楚天河没有失望,反而嘴角勾起一丝弧度。
既然水电和吃饭这种最容易造假的地方他们都想到了,那说明造假层次极高。
“水电可以空转,把灯和空调全开着就行!大米白面可以买了再转手卖给粮油店,或者干脆就是虚构的采购单。”
楚天河的语气很平淡,仿佛是在讲一个简单的逻辑题:“但是,有一种东西,他们不论怎么造假,都很难凭空变没。”
“什么?”
“那些病人在治疗过程中,必然产生的东西。”
楚天河没有直接说破,而是留了个悬念:“尤其是手术。他们一年申报了一万多台手术,那可是要见血的。”
“见血?”张铁林一愣。
“老张,你记不记得,去年环保督察的时候,有一项重点检查内容?”楚天河突然换了个话题。
作为审计厅的老人,张铁林对政策很敏感:“你是说……危废处理?”
“没错。”
楚天河站起身,在白板上重重写下四个字:医疗废物。
“手术切下来的组织、沾血的纱布、使用过的一次性输液器、注射器针头!这玩意儿叫感染性废物,也就是我们常说的医疗垃圾!”
楚天河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一种猎人发现狐狸尾巴的兴奋。
“这东西可不是生活垃圾,不能随便扔到垃圾桶里,更不能卖给废品站。国家规定必须由具备特许经营资质的医疗废物处置中心进行专车转运、高温焚烧。每一车、每一袋、每一公斤,都要有联单记录,要称重,要双方签字。”
“如果他们那一万台手术是真的……”
张铁林也不是笨人,瞬间就懂了,兴奋地一拍大腿:“那他们必然会产生海量的医疗垃圾!这东西没法哪怕少一两,因为处置中心那边是按重量收费的,那边的账是独立的!”
第一百二十五章 垃圾数据对不上
“对!”
楚天河眼中精光闪烁:“张大民能搞定全省的病人,能搞定医生护士,能搞定卫健委,但他难道还能搞定毫无利益关系的环保部门?还能搞定那个专门烧垃圾的焚烧厂?”
“如果手术是假的,那些垃圾就不存在!如果垃圾不存在,他们的数据就会出现巨大的差距。”
“马上!”
楚天河下令:“别再查卫健委那边的系统了,那已经被他们渗透成筛子了!老张,你跟我一起,立刻去省环保厅固废管理中心!我要调阅仁爱医疗集团过去三年所有的危废转移联单数据!”
“是!”
……
省环保厅的大楼里,气氛有些严肃。
因为中央环保督察组正好在邻省,这边的环保厅也是如履薄冰。
当楚天河拿着省纪委的介绍信出现在固废中心主任办公室时,对方哪怕心里犯嘀咕,也没敢多问,甚至还有些配合。
“领导,要调仁爱医疗集团的数据?这容易,我们全省的医废转运都是联网的。”
固废中心的主任是个技术型干部,操作电脑很是麻利:“这套系统是前年刚上的,每一车医废上车称重、GpS轨迹、进厂焚烧,全链条监控,主要是怕他们这种医院为了省钱偷排偷放。”
张铁林站在楚天河从旁,手心都在冒汗。
他在心里默默祈祷:千万别连这也做平了!
虽然理智告诉他,要在两个完全不相干的系统里做平账目几乎不可能,但张大民那帮人的手段实在太让他忌惮了。
“导出来了吗?”楚天河问。
“导出来了,过去三年的,都在这儿了。”主任把一个加密U盘递过来。
“谢谢。”
楚天河没有在现场查看,这种核心数据必须拿回去在物理隔绝的环境下分析。
他只是跟主任简单寒暄了几句,强调了保密纪律,便带着人匆匆离开。
回到招待所会议室时,已经是上午十点。
大数据的清洗工作开始了。
小吴是个电脑高手,也是楚天河从省纪委挑出来的精锐,他将环保厅拿回来的数据导入模型,然后将医保局那边仁爱医疗申报的业务量数据进行横向碰撞。
屏幕上,进度条在缓慢地走着。
张铁林又点了一根烟,这次他的手有点抖。
这要是还是对得上,这案子就真的没法查了。
“滴!”
随着一声轻响,对比结果生成了。
两张巨大的柱状图并排显示在投影幕布上。
左边是蓝色的:仁爱医疗申报业务量。去年的柱子高耸入云,住院人次十万+,手术量一万两千台。
右边是红色的:仁爱医疗危废处置量。
“……”
张铁林手里的烟,啪嗒一下掉在了地上,烫穿了地毯他都没发觉。
他张大了嘴巴,死死盯着那个红色的柱子。
太矮了。
那红色的柱子跟蓝色的比起来,简直就是个还没发育的侏儒。
小吴推了推眼镜,声音都在颤抖:“楚主任,根据国家卫健委《医疗机构废弃物管理规定》的测算系数,一台常规普外手术,产生的感染性废物平均在3到5公斤;一个住院病人,每天产生的含输液管废物约为0.5公斤。”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输入公式。
“按照仁爱申报的一万两千台手术和十万住院人次(平均住院7天),他们去年理论上产生的手术类危废应该在40吨左右,护理类危废在350吨左右!总计,至少应该产生将近400吨的医疗垃圾!”
“但是……”小吴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环保厅的数据显示,他们旗下三家总院加起来,去年全年实际转运处置的危废总量,只有……28吨。”
400吨 VS 28吨。
“这……这这也太离谱了!”张铁林忍不住爆了粗口:“这哪是剪刀差啊,这简直是天堑!”
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紧接着,就是压抑不住的狂喜在每个人的胸腔里炸开。
楚天河看着那组悬殊的数据,那颗悬了几天的心,终于稳稳当当落回了肚子里。
他走到白板前,拿起红色的马克笔,在那个“28吨”的数字上,狠狠地画了一个圈。
“老张,你看这个数字,像不像一个笑话?”
楚天河的语气里充满了嘲讽,“张大民花了数百万养的法务团队,花了上千万做的合规系统,把账本做得天衣无缝,甚至连病人都安排好了剧本。可他们千算万算,算漏了一件事。”
“他们算漏了,做假手术,是切不下来真肉的。”
楚天河转过身,背对着屏幕。
“28吨垃圾。这点量,撑死也就够那个真实的门诊量和极个别的真实急诊手术消耗!甚至,我怀疑这28吨里还有水分,可能是他们为了应付环保检查,故意从别的地方收来充数的。”
“那消失的370多吨垃圾去哪了?”
张铁林虽然兴奋,但思维还是很严谨:“组长,会不会他们为了省处置费,偷偷把这些垃圾混在生活垃圾里运出去了?或者是违法倾倒了?这可是暴利啊。”
“一吨处置费才几千块。”
楚天河摇了摇头:“张大民是为了骗百亿医保的大鳄,他会为了省这一两百万的小钱,冒着犯污染环境罪坐牢的风险,去偷偷倒垃圾?这不符合资本的逻辑。而且,几百吨带血的垃圾,那是几百卡车的量,往哪藏?怎么可能做到一点风声不漏?”
“所以,真相只有一个。”
楚天河的手指重重地点在那个蓝色的高柱子上。
“那一万两千台手术,根本就不存在。”
“那十万住院人次,绝大多数,根本就没有住在医院里接受治疗。
或许他们只是去刷了个脸,或许只是去吃了顿饭。”
“所谓的仁爱模式,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虚拟盘。他们在纸上开刀,在电脑里治病,然后把手伸进国家的口袋里,掏走真正的钱。”
张铁林深吸了一口气,感觉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虽然之前也猜到了是骗保,但没想到规模这么大,手段这么虚。
这哪里是医院,这分明就是个数据刷单工厂!
第一百二十六章 有病谁来这里?
“主任,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拿着这个直接抓人?”小吴兴奋地问。
“不行。”
张铁林立刻否定了年轻人的想法:“这是间接证据!虽然逻辑上通了,但法律上还缺一环。张大民完全可以辩解说是数据统计口径不同,或者说是部分垃圾被违规处理了,甚至可以说环保那边的数据丢了。要想钉死他,还得有直接证据。”
“老张说得对。”楚天河赞许地点点头:“猎物已经掉进了陷阱,但还没套牢!现在如果打草惊蛇,他们会立刻销毁证据,甚至会制造补救措施。”
“那怎么办?他们医院现在防守得跟铁桶一样,我们根本混不进去住院部。”小吴有些着急。
楚天河没说话,而是走回座位,重新拿起那份仁爱医疗的分院分布图。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滑动,从省城繁华的中心区,滑向了周边那些不起眼的县级市。
“老虎的巢穴防守严密,那是因为那里盯着的眼睛多。”
楚天河的手指停在了地图西北角的一个点上,清河县,仁爱康复医院。
“但在这种天高皇帝远的地方,在那些监管力量薄弱的县城,他们的狐狸尾巴,未必能藏得那么好。”
“他们既然没有产生医疗垃圾,那就说明那些所谓的病人,在住院期间根本没有任何医疗行为。那么,这几千个号称在清河县分院住院的大爷大妈们,如果没在输液,没在做手术,那他们整整七天都在医院里干什么呢?”
“开茶话会吗?”张铁林冷笑一声补充道。
“也许比茶话会还精彩。”楚天河关掉了投影仪,房间瞬间暗了下来,但他的眼睛却格外明亮。
“准备一下。”楚天河下令:“我们亲自去这个医院探探路。”
...
清河县是全省出了名的贫困县,离省城三百多公里,全是山路。
张大民选择在这里布局分院,眼光确实毒辣。
这里留守老人多,医保覆盖率高,监管力量薄弱,而且…老百姓好忽悠。
楚天河没带太多人,太显眼。
最后定下了方案:张铁林太胖,特征明显,负责在外围接应。
楚天河自己,带着一个面相老实、皮肤黝黑的年轻干事小孙,俩人换上了沾满泥土的迷彩外套和解放鞋。
小孙还挺专业,特意给楚天河手里塞了个印着“xx饲料”的旧编织袋,里面装着俩馒头要是饿了能啃,一看就是刚进城的老乡。
“主任,您这演技……”小孙看着贴了俩假胡子、一走路就佝偻着背的楚天河,忍不住竖大拇指。
“闭嘴,喊二叔。”楚天河瞪了他一眼:“俺是你二叔,带俺来看腰疼的。”
仁爱康复医院的大楼倒是气派,在这灰头土脸的县城里显得鹤立鸡群。
门口停满了各种电动三轮车和面包车,来来往往的人那叫一个多,比县里的集市还热闹。
楚天河跟着人流往里挤。
奇怪的是,进门左手边是门诊挂号大厅,空荡荡的,只有两三个收费员在那玩手机。
而右手边的住院部入口,却排起了两条长龙。
“哎,别挤别挤!拿身份证,把身份证都掏出来!”
一个穿着保安制服、却流里流气的小年轻拿着大喇叭吆喝:“那个大娘,别翻了,身份证挂脖子上!刷一台机器进一个人,谁也不许替谁刷!”
楚天河拽了拽小孙,俩人混在队伍里。
排在他们前面的是个干瘦的大爷,手里拎着个保温杯,还有个下棋用的马扎。
“大爷,这住院还得排队啊?”楚天河凑过去,递了根几块钱的劣质烟。
大爷接过烟,没点,夹在耳朵上,眼神里透着一股子精明:“新来的吧?这几天村里来的多,隔壁李家庄拉了两车人过来,可不得排队嘛。你们有熟人介绍没?”
“介绍?”楚天河装傻:“俺这腰疼,听亲戚说这医院好,就来了。”
“腰疼?”大爷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笑了:“腰疼去门诊啊,来这排什么队?这是享福的队。”
“享福?”
还没等楚天河细问,队伍往前挪动了。
前面的护士根本不问病情,手里拿着个读卡器,跟刷门禁卡似的,哪怕是大爷的手都不抬一下,直接拿过身份证“滴”一声。
“七天。去三楼302。”护士扔给大爷一张饭票样子的纸条。
轮到楚天河了。
“哪村的?谁介绍的?”护士眼皮都没抬,声音很冲。
“俺……俺自己来的。”
楚天河把专门制作的身份证递过去,手还在微微发抖,演活了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农民。
护士终于抬眼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旁边的侄子小孙。
“自己来的不行!必须有村里联络员带着,或者有老病号介绍!”
护士把身份证扔回来:“去那边凳子上等着,没人领不让办住院。”
楚天河心里一动。
这防范意识够强的啊,还是个会员邀请制?
他没纠缠,捡起身份证,拉着小孙灰溜溜地蹲到了大厅角落的长椅上。
这不是坏事。
这说明这地方鬼得很,更说明…这里面有大鱼。
楚天河目光在大厅里四处游离。
他在找破绽,或者说,找那个能带他进去的“老病号”。
很快,他盯上了刚才那个夹烟的大爷。
大爷办完手续没急着上楼,正蹲在门口跟另一个老头在那摆马扎准备下象棋。
楚天河给小孙使了个眼色。
小孙心领神会,从包里那一堆馒头底下,掏出一包还没拆封的红塔山,凑了过去。
“大爷,抽这个。”
一包烟递过去,大爷的警惕性肉眼可见地消失了。
“哎呀,后生客气。”
大爷把烟揣怀里:“咋了?还没办上?”
“没呢,人家说非得有人带。”
楚天河叹了口气,揉着老腰:“俺这腰疼得厉害,想住两天院怎么就这么难呢。”
大爷一听,乐了,指了指楚天河的腰:“腰疼?我看你是想进来混饭吃吧?得了吧,来这里住院的,一百个里头有九十九个都没病!有病谁来这儿啊?去县人民医院啊!”
这句话,简直是直击灵魂。
小孙悄悄把藏在领口纽扣里的微型摄像机对准了大爷。
第一百二十七章 你管这叫医院?
“大爷,这话咋说的?”楚天河一脸懵懂:“没病来住院干啥?那不是糟践钱嘛。”
“糟践钱?”大爷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糟践谁的钱?那是国家的钱!跟咱们有啥关系?”
大爷往四周看了看,压低了声音,仿佛在传授什么致富秘籍:“我跟你说,这医院老板是个大善人!咱们只要哪怕有点头疼脑热的,或者是以前得过什么高血压糖尿病的,就能办住院!”
“一分钱不用掏?”
“掏啥钱?我不光不掏钱,还得赚!”
大爷掰着手指头算账:“住够七天,每天管三顿饭,两荤一素,比家里吃得好多了!走的时候,医院还能送一桶五升的豆油,有时候是两袋洗衣粉!咱们就是把身份证放那儿给他们刷一下,白吃白喝还拿东西,这好事上哪找去?”
楚天河和小孙对视一眼,彼此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
这就是那个所谓的仁爱康复模式?
这就是所谓的医养结合?
这分明就是赤裸裸的团伙诈骗!用一桶油、几顿饭这种蝇头小利,诱骗不明真相或者贪图便宜的老人,出卖自己的医保身份,去套取国家成千上万的救命钱!
“那……不打针不吃药?”楚天河追问。
“谁那闲工夫?我要是真打针,还能在这下棋?”
大爷指了指大厅尽头的电梯:“二楼是真有病的,那是给上面检查看的,咱们这些去三楼四楼!那是活动室,打牌的、看电视的、跳广场舞的都有,晚上不想住还能悄悄回家,第二天早上来点个卯就行。”
“那这医院图啥?”小孙忍不住插了一句。
“图啥?”大爷冷笑一声,显然是个明白人:“图那张卡里的钱呗!咱们那是那个居民医保,一年也没多少钱,不用到年底也清零了。”
“医院拿着咱们的卡,说给咱们开了几千块钱的药,做了几万块钱的检查,然后找国家报销!反正咱们一分也没掏,国家也没让咱们补钱,这叫…叫啥来着?双赢!”
好一个双赢。
楚天河感觉胸口有一股恶气在翻涌。
这哪是双赢,这是在喝血!是在挖国家的根!
“大爷,您看……”楚天河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十块钱,塞进大爷手里:“俺俩是真想住院,也没个去处。这钱给您买酒喝,您受累,跟护士说一声,就说俺是你家远房亲戚,也是个高血压,给带进去呗?那桶豆油俺也不要了,给您!”
大爷捏了捏那钱,又想了想那桶豆油,眼珠子一转:“行!看你俩也是老实人!跟我来!”
有钱能使鬼推磨。
有了大爷这个“SVIp老病号”的担保,那个冷脸护士果然没再刁难。
“这是你家亲戚?高血压是吧?行,签个字!”
护士拿出一大摞打印好的空白表格:“在这、这、还有这,摁手印!其他的不用管。”
楚天河扫了一眼,那些全是入这一大堆知情同意书、检查申请单。
一旦签了字,他在这一刻起,就“被同意”做了全套的高价体检,甚至可能还要“被手术”。
他毫不犹豫地按下了红手印。
这个手印,将是他深入虎穴的通行证。
“拿好,305房间。”
接过那张写着房间号的纸条,楚天河和孙两人终于混进了那个神秘的住院部。
电梯门关上,隔绝了大厅的喧嚣。
当电梯门在三楼再次打开时,一副让人啼笑皆非、却又毛骨悚然的画面,呈现在两人眼前。
这哪里是医院走廊?
这简直就是个乡村俱乐部。
走廊上甚至铺着那种廉价的红地毯,两边并没有哪怕一辆医用推车,没有输液架,更闻不到一点消毒水的味道。
取而代之的,是浓烈的旱烟味、脚臭味和饭菜的香味。
每间病房的门都大开着。
301房间里,四张病床拼在一起,八个老头老太太正围坐在一起打扑克,脸上贴满了纸条,那是输了的惩罚。
床头柜上没有药瓶,只有瓜子皮和茶杯。
302房间更夸张,里面居然在唱卡拉oK?
不知道谁搬来个便携音箱,一个大妈正拿着麦克风忘我地唱着《这一拜》。
“这…”小孙已经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了,虽然听过汇报,但亲眼看到还是太震撼了。
“别发愣。”楚天河低声提醒,手指轻轻碰了碰从衣领扣子:“都拍下来!每一个角落都别放过!”
这时候,走廊尽头传来了推车的声音。
“开饭了!开饭了!都别玩了!”
几个穿着白大褂、却连扣子都没扣好的工作人员推着两个巨大的不锈钢餐车走了过来。
“哇!今天有红烧肉!”
“我就说这医院好!比儿子家都强!”
刚才还在打牌、唱歌的“病人们”瞬间从病床上弹起来,一个个身手矫健,没有任何病态,拿着饭盒就往餐车冲。
“那是我的肉!多给一勺汤!”
“医生,给我两馒头!”
楚天河和小孙贴着墙根站着,看着这群为了免费红烧肉而欢呼雀跃的病人,看着这幅荒诞不经的画面。
护士们手里并不拿着药,而是拿着一本花名册。
“李桂花!领两份!”
“张建国!今天红烧肉是你的!”
在这喧闹的抢饭声中,楚天河清晰地看到,在护士那个花名册的背后,是一台还没来得及关屏幕的护士站电脑。
那上面的系统界面上,正在疯狂地滚动着一行行红色的数据:
【李桂花:从静脉输注葡萄糖酸钙 500ml...床位费...吸氧费...】
【张建国:穴位贴敷治疗...中医定向透药...微波理疗...】
现实里,他们在抢红烧肉。
系统里,他们正在接受全套的重症护理。
楚天河感觉自己的手都在发抖。
不是害怕,是愤怒!
他轻轻拉了一下小孙的袖子,两人趁着这里乱成一锅粥,悄悄溜进了还没人的护士站。
那是绝对的禁区。
里面那一排厚厚的文件夹,封面上写着的一行大字,让楚天河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这是…?”小孙倒吸一口凉气。
楚天河伸手翻开。
那不是病历,那是剧本。
《关于上级检查期间病人应答标准话术》
第一条:必须坚称自己天天住在医院,每顿饭都在医院吃(这是真话)。
第二条:问哪里不舒服,统一回答是腰腿疼或者头晕,问吃了什么药,统一说“打针了,打完就好多了”。
第三条:遇到穿制服的人问话,必须说医院不收钱,是党的政策好。
“好一个党的政策好。”
楚天河合上文件夹,眼里的杀气已经忍不住了:“张大民,你给这帮老人编的一出好戏啊!你这戏台子搭得是真稳,可惜,这台子底下全是空的!”
第一百二十八章 想要杀人灭迹?
“走。”楚天河把文件夹塞回原处,拍了拍藏在怀里的摄像机:“够了!这些红烧肉的镜头,足够让他们把吃了的东西,连本带利地吐出来。”
就在两人准备撤退时,走廊尽头的电梯“叮”地一声开了。
一个穿着西装、戴着大金链子的中年男人,在几个保安的簇拥下走了出来,眼神阴鸷地扫视着正在抢饭的人群。
“都给老子安静点!像什么样子!”
男人吼了一嗓子,现场瞬间安静下来。
“院长来了!院长来了!”老头老太太们赶紧缩回病房。
那男人目光如炬,突然停在了还没来得及钻进人群的楚天河和小孙身上。
“那两个,面生啊。”
男人指了指他们:“干什么的?新来的?”
楚天河心里咯噔一下。
这个眼神,不像是个院长,倒像是个看场子的打手。
戴着大金链子的院长刘强眼神阴鸷地指着楚天河和小孙。
保安立刻围了上来,手里晃着橡胶棍,气氛瞬间紧绷到了极点。
楚天河心跳有些快,但这种场面他前世见得多了,甚至比这凶险的都遇到过。
他没慌,手故意哆嗦着,把那个印着“xx饲料”的破袋子往身后藏,整个人佝偻得更厉害了。
“俺…俺是今儿刚来的。”
楚天河操着那口地道的清河土话,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那种农民进城特有的拘谨和卑微简直演到了骨子里:“是门口那个老李头介绍的,说这儿管饭,俺就带着侄子来了!这是俺侄子,脑子不太好使!”
他顺手拍了一下小孙的脑袋:“愣着干啥?叫院长!”
小孙也是个机灵鬼,立马张着嘴,嘴角流着哈喇子,傻乎乎地喊了一嗓子:“院…长…饿…吃肉!”
这一声傻笑,还有那种没心没肺盯着餐车流口水的样子,让周围紧张的气氛瞬间垮了一半。
刘强皱着眉,上上下下打量了这俩人几眼。
这一身土腥味儿,还有那一袋子看着就脏兮兮的馒头,确实不像纪委那帮穿白衬衫的。
“老李头介绍的?”
刘强哼了一声:“那老不死的为了那桶油,什么阿猫阿狗都往里拉。行了行了,既然办了手续就滚去吃饭,别在走廊里晃悠,看着就烦。”
“是是是,谢谢院长,谢谢院长!”
楚天河点头哈腰,拉着还在装傻的小孙,赶紧钻进了刚才领到房间号的305病房。
关上门的那一刻,两人背后的冷汗都下来了。
“头儿,刚才吓死我了。”小孙擦了把并不存在的哈喇子,压低声音:“那那个摄像头应该没被发现吧?”
“没事,那玩意比米粒大不了多少。”
楚天河迅速检查了一下领扣,确认指示灯还是绿的:“这里的素材够判他们十回了!那个刘强也不是真院长,我看他那做派,多半是张大民养在县里的看门狗!”
“现在怎么撤?”
“等到天黑。”
楚天河透过窗帘的缝隙往外看了一眼,楼下停车场停着几辆黑色的越野车,保安正在门口抽烟:“现在正大光明走肯定不行,他们虽然放过了咱们,但肯定会盯着新面孔。”
“等到晚上那群老头老太太回家睡觉的时候,咱们混在人堆里溜。”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简直是度日如年。
为了不露馅,楚天河和小孙还得假模假样地去食堂打了一份“免费餐”,然后当着同屋那几个大爷的面,把那油腻腻的红烧肉吃了下去。
还得跟大爷们聊天,聊庄稼收成,聊哪种止疼膏好用。
终于,天黑了。
晚上八点多,正如那个老李头说的,大部分“病人”开始陆陆续续往家走。
医院也不管,巴不得他们不住,还能省点电费。
“大爷,俺们也回去了,明早再来点卯。”楚天河跟临床的老头打了个招呼。
“回吧回吧,别忘了明天带两根葱来蘸酱。”
混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楚天河和小孙顺利通过了大厅的检阅。
那个保安还在那吆喝:“明天早上八点之前必须到!不到的不给刷卡!”
两人也没敢直接去那停在县城边上的车,而是绕了几个圈子,还在一个公厕里迅速换掉了那身民工装,洗掉了脸上的油彩和胡子,变回了原本的样子。
一上车,张铁林那张焦急的大脸就凑了过来:“怎么样?拍到了吗?”
“拍到了。”楚天河把那个微型摄像机递给他,长出一口气:“比我们想的夸张十倍!这不是医院,是养老院加传销窝点。”
“那现在回省城?”张铁林问。
“立刻走!”楚天河系好安全带,发动了车子:“我总觉得那个刘强最后看咱们那眼还是有点怀疑!特别是小孙后来忘了擦哈喇子,太假了。”
小孙一脸委屈:“头儿,那是真流……”
车子驶入了夜色中的盘山公路。
这是回省城的必经之路,蜿蜒曲折,两边都是黑魆魆的大山。
开出去大概二十公里,楚天河的神经突然绷紧了。
他看了一眼后视镜。
一辆没有开大灯的黑色越野车,像幽灵一样,不远不近地吊在他们后面。
“老张,坐稳了。”
楚天河握紧方向盘,语气冰冷:“有尾巴。”
张铁林回头看了一眼,脸色骤变:“那是仁爱医院那帮人的车!我记得那车型,今天在停车场见过!”
“他们不是没认出来吗?”小孙慌了。
“也许是认出来了,也许是宁杀错不放过。”
楚天河猛地一脚油门,车子轰鸣着冲了出去:“给省厅技侦打电话,报我们的位置,让他们派人接应!”
后面的越野车见楚天河加速,也不再隐藏,猛地打开了雪亮的远光灯,直直地照在楚天河的车屁股上,然后疯狂加速冲了上来。
“砰!”
一声闷响,越野车的车头狠狠撞在了他们的保险杠上。
车身剧烈晃动,小孙吓得尖叫起来。
“别慌!”楚天河死死控制住方向盘,这里是山路,旁边就是悬崖,一旦失控后果不堪设想:“他是想把我们逼停!”
“这帮疯子!”张铁林一边吼着一边拨通了省厅的电话:“我是专案组!我们在清河县回省城的路上,被人追杀!位置是……”
后面的车像疯狗一样,一次又一次地撞击。
显然,他们已经不是单纯的警告,而是想连人带证据一起毁在这个山沟里。
在这无法无天的地方,这帮人什么都做得出来。
前面出现了一个服务区。
楚天河眼前一亮。
“抓好扶手!”
他在即将错过匝道的那一瞬间,猛打方向,踩死刹车,一个极其惊险的漂移,车子带着刺耳的摩擦声冲进了服务区。
后面的越野车显然没料到这一手,车速太快根本刹不住,虽然勉强打方向,但还是擦着匝道的护栏冲了过去。
“快!下车换车!”
这个服务区里,停着一辆不起眼的白色捷达,那是楚天河早就安排好的后手。
三人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进了捷达车,楚天河发动车子,从服务区的另一侧出口逆行了一小段,钻进了一条乡村土路,彻底消失在夜色中。
直到后半夜回到省纪委在招待所的驻地,三人的心跳都没平复下来。
第一百二十九章 威胁的信封
“妈的,这帮人真敢动手啊……”张铁林瘫坐在椅子上,衣服已经被冷汗湿透了。
“这不是他们敢不敢的问题。”
楚天河把那个沾着泥土和汗水的微型摄像机锁进保险柜:“是他们怕了。狗急了才会跳墙,这意味着,我们的方向是对的,真对准了他们的死穴。”
回到自己的房间,楚天河想洗个澡冷静一下。
但当他推开房门,打开灯的那一瞬间,浑身的血液再次凝固了。
房间里并没有被翻乱,反而显得异常整洁。
但在正对着门的茶几上,放这一样不属于这里的东西。
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用红笔在封口处画了一个大大的叉。
这里可是省纪委的秘密办案点!是有武警站岗的!除了内部有通行证的人,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这个信封是怎么进来的?
楚天河的手已经悄悄摸向了腰后的配枪,作为外派专案组核心,紧急情况下是允许配枪的,他把每个角落都检查了一遍,确认没人后,才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拿起了那个信封。
撕开封口,里面滑出来的东西,瞬间点燃了楚天河压抑了一晚上的怒火。
那是一张黑色的银行卡。
背面贴着一张便利贴,用打印体写着一串密码,以及一个数字:【2,000,000.00】。
那是两百万。
对于一个正科级干部来说,这是一笔巨款,足以让他放弃原则,甚至在省城买套好房子。
但真正让楚天河愤怒的不是钱。
而是夹在银行卡下面的几张照片。
第一张,是苏清瑶在江城电视台门口下班,正笑着跟同事挥手告别。照片是从马路对面的树丛里偷拍的,清晰度极高。
第二张,是苏清瑶周末在超市买菜,正低头挑着西红柿。
第三张更过分,那是苏清瑶所住小区的单元门口,甚至拍到了她家阳台上晾晒的衣服。
最后一张纸是一张A4纸,上面只有一句话,依旧是打印体:
【楚组长,清河县路滑,江城也不太平!有些病不用治,有些人不用查!这两百万是给弟妹买点补品的!聪明人都知道怎么选!】
“嘭!”
楚天河一拳狠狠地砸在茶几上,力道之大,把那个装着水的玻璃杯震得蹦了起来,摔在地上炸得粉碎。
“威胁我?”
楚天河盯着那几张照片,那种被触碰底线的暴怒让他眼里的红血丝瞬间炸开。
他可以忍受山路上的追杀,可以忍受冷板凳和误解,但他决不能容忍这群杂碎拿他在乎的人做筹码。
“张大民……”
楚天河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嗜血的味道。
“你以为这是你的警告?”
“不,这是你的遗书。”
他甚至没有给苏清瑶打电话确认安全,因为他知道,现在的通话可能已经被监听。
最好的保护不是安慰,而是彻底的毁灭。
楚天河拿起手机,直接拨通了省纪委书记的紧急专线。
凌晨三点,这个电话意味着天大的事。
“喂,我是楚天河。”
“书记,我申请最高级别的安保协助。”
他的声音冷静得可怕:“另外,我申请公安厅刑侦总队立刻介入。我现在手里有重要物证,并且受到了直接的人身威胁。”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后传来了一个威严而震怒的声音:“谁敢动纪委的人?!”
“把东西收好!我现在让李副厅长带特警过去!不管对方是谁,哪怕他是天王老子,哪怕他背后有再硬的关系,这次,动了我们的底线,我就要扒了他这层皮!”
挂断电话,楚天河看着窗外漆黑的夜。
既然你想玩黑的,那我就让你见识见识,什么是真正的国家暴力机器,什么是这身制服代表的不可侵犯的威严。
凌晨四点,省纪委驻勤的武警招待所,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走廊的尽头,两位荷枪实弹的特警像雕塑一样守在楚天河的门口。
房间里,省公安厅副厅长李国栋眉头紧锁,手里捏着那个装着偷拍照片和银行卡的信封。
“太猖狂了。”李国栋把信封重重拍在茶几上,声音低沉而充满怒意:“在我们眼皮子底下恐吓办案人员,这是在打全省政法系统的脸!”
楚天河坐在他对面,刚才的暴怒已经平复,此刻眼神冷静得像一潭深水。
“李厅长,恐吓只是手段,目的是让我们收手!但这反而证明,他们慌了,我们的方向是对的。”
楚天河指了指门口:“现在的问题是,这个信封是怎么进来的?”
“这也是我刚想问的。”李国栋看了一眼旁边的招待所所长,后者早已吓得面如土色,站在一旁瑟瑟发抖:“招待所是全封闭管理,进出都要刷卡登记,外人没证件连大门都进不来,更别说上这层楼。”
“那就是内部人干的?”张铁林在一旁愤愤地插嘴:“难道我们组里有鬼?”
“组里都是这几次行动考验过的老同志,我不信!”
楚天河摇摇头:“如果是组里人,没必要用塞门缝这种低级手段,直接放我包里不是更神不知鬼不觉?”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看着那条并不宽的门缝:“这不仅是威胁,也是示威。”
“查监控!”李国栋一声令下。
二十分钟后,监控室。
这是一场注定徒劳的查询。
“各位领导……”监控室的保安队长带着哭腔操作着鼠标:“昨天晚上7点40分到7点55分这段时间,也就是楚主任回房前的那一会,这一层的走廊监控……黑屏了。”
“黑屏?”楚天河冷笑一声:“怎么黑的?”
“说是线路检修……当时维修单上是这么写的,但我问了电工班,没人去修过啊!”保安队长急得额头冒汗:“这肯定是有人动过手脚!”
“15分钟,恰好覆盖了作案时间。”
楚天河盯着那段黑漆漆的屏幕:“这说明这个人不仅能进出,还熟悉我们的监控系统运作,甚至能接触到只有安保人员才能碰的主机权限。”
李国栋的脸色更难看了:“能接触到这个权限的,除了我们带来的特警,就只有招待所的几个管理人员和……负责后勤保障的联络员。”
第一百三十章 揪出来的内鬼
“联络员?”楚天河脑子里迅速闪过这几天接触的那些脸庞。
这次为了保密,专案组的生活保障和对外文件收发,都由省纪委机关事务局派来的一位年轻科员负责。
叫周伟,二十六七岁,看着挺老实,每天给他们送饭、送报纸,还跑腿买烟。
“小周在哪?”楚天河问。
“他在302住,负责夜间值班,如果有紧急文件是他收。”
负责安保的一个队长回答:“刚才还看见他在楼道里晃悠,说是看看大家有没有夜宵需求。”
“晃悠?”
楚天河敏锐地抓住了这个词:“在这种非常时刻,我们在房间里开会,他在走廊里晃悠什么?刺探情报?”
“别打草惊蛇!”
楚天河按住正要带人去抓人的李国栋:“我们现在没有任何证据证明是他!万一是个误会,或者他咬死不认,监控又坏了,那就是死无对证!到时候他反咬一口,说我们纪委不讲人权!”
“那你说怎么办?”李国栋问。
楚天河眯起眼睛,嘴角勾起一抹冷意,“既然他是为了给张大民通风报信,那我们就给他送个大情报。”
……
第二天清晨,六点。
专案组的会议室大门敞开,里面传来激烈而兴奋的讨论声。
楚天河特意没关严门,声音正好能传到走廊上。
“太好了!那个大爷虽然没录全,但我们通过技术手段恢复了刘强手机里的一条删除记录!”张铁林的大嗓门在早晨格外清晰:“上面提到了地下二号库!”
“地下二号库?”另一个组员配合着惊呼:“难道这就是那个藏着真实账本的地方?”
“对!就在仁爱医疗总部的地下车库夹层里!张大民这老狐狸把真账藏在那!”
楚天河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激动:“通知下去,让大家抓紧休息两小时,八点准时出发!这次突击行动只有咱们几个人知道,直接带特警扑过去,我就不信撬不开他的嘴!”
“明白!我去通知李厅长调人!”
一阵脚步声后,会议室安静了下来。
不远处的楼道拐角,一个正推着餐车佯装送早餐的身影,动作明显停顿了一下,那是小周。
他低着头,神色慌张地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注意他,这才推着车拐进没有监控的楼梯间。此时监控虽然恢复了,但楼梯间因为之前的“故障”似乎还没修好。
厕所里。
小周的手有些发抖,从袜子里掏出一个极其迷你的备用手机。那是专门用来单线联系的。
他快速地编辑着短信,手指因为紧张而几次按错键。
那可是“真实账本”啊!要是被纪委拿到了,那些送出去的几百万就白送了,甚至连他也得跟着完蛋!
【紧急!已确认真账位置,地下二号库夹层。今早八点突袭。速清!】
发送。
看着屏幕上那小小的“发送成功”图标,小周长出了一口气。只要那边动作够快,把东西转走或者毁了,纪委去扑个空,那他就立了大功。
“发完了?”
一个冷幽幽的声音突然从背后那个隔间传了出来。
小周吓得浑身一哆嗦,手机差点掉进便池里。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厕所隔间的门猛地被踹开。张铁林那张大脸带着狰狞的笑容出现在他面前,一把钳住他的手腕,像捏小鸡一样把他按在墙上。
“哎呦!你干什么!我是自己人!我是联络员!”小周拼命挣扎,那手机还死死攥在手里试图往裤兜里塞。
“自己人?你也配?”张铁林从他手里把那个迷你手机抠出来,看了一眼屏幕,冷笑一声,“速清?清什么?清肠胃啊?”
下一秒,两个便衣特警冲了进来,直接给小周上了背铐。
“带走!”
……
审讯室就在招待所的一楼,是临时的。
小周被铐在审讯椅上,刚才的嚣张劲全没了,整个人缩成一团,脸白得像纸。
楚天河那个信封拍在他面前,又把那个迷你手机放在旁边。
“说说吧,小周。”楚天河坐下来,点了一根烟,也没抽,就让烟雾缭绕在两人之间:“这信封是你昨晚几点塞进去的?这个手机又是谁给你的?你知道泄露国家监察秘密罪判几年吗?”
“我……我不知道……我就是捡了个手机……”小周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捡的?那这短信怎么解释?地下二号库也是你梦见的?”楚天河猛地一拍桌子,声音炸雷一般:“你以为我们在演戏?我们真的是在找账本!你这一条短信发出去,是在帮犯罪分子销毁证据!你是共犯!”
“还有这个信封上的指纹!”楚天河指着信封:“虽然你戴了手套,但是在那种劣质牛皮纸上,你的手汗和皮屑残留足以做dNA比对,省厅的技术科正在路上,二十分钟后就有结果。到时候你想说都没机会了!”
这是诈他的,查指纹不难,但没那么快。
但在这种高压下,心理防线本就脆弱的小周根本分辨不出来。
他看了一眼那个信封,又想到了张大民当初给钱时的承诺:“只要你报信,出了事我保你”。
可是现在都被抓现行了,谁还能保他?
“我……我说……”
小周终于崩溃了,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是张老板……张大民的人找到我,给了我十万块钱……说只要我想办法把那个信封送进楚主任房间,再平时盯着点你们的动向,有些什么要去哪查的消息就告诉他们,其他的不用我管……”
“那这个号码是谁的?”楚天河拿起那个迷你手机,指着刚发出去短信的那个号码。
“那是……那是张大民的一个心腹,叫阿彪,专门负责脏活的!张大民说有急事直接找他。”
“位置?”
“我不知道具体位置…但我听他说过,如果有急事要见面交东西,就去滨湖区名门世家别墅的地下室,那是他们的大本营。”
楚天河眼前一亮。
名门世家。
那是江城最高档的别墅区,安保森严,住的非富即贵。
张大民把“大本营”设在那,确实是灯下黑。
这也印证了专案组之前的推测,医院里那些完美的账本都是做给检查看的,真正的老巢肯定不在医院。
第一百三十一章 行动!名门世家!
“把他的手机定位打开。”楚天河转向旁边的技侦警员:“就在刚才,我让老张演那出戏的时候,那个号码回信了吗?”
“回了!”技侦员兴奋地把屏幕转过来:“就在一分钟前,对方回了一个字:收到。显然,他们信了,正在调动人马去所谓的地下二号库销毁东西。”
李国栋看了一眼表:“现在是早晨六点半。正是人最困乏、警惕性最低的时候。”
“这是他们送上门的机会。”楚天河扣上西装扣子,拿起对讲机:“李厅长,叫上所有待命的特警,目标,名门世家!”
“这一次,我要让张大民知道,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走廊里,早已集结完毕的特警队员们整装待发,防暴盾牌和破门锤散发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小周看着这阵仗,瘫软在椅子上,眼神空洞。
他知道,完了,不仅他在劫难逃,那个不可一世的张大民,这次也真的踢到铁板了。
楚天河走出审讯室,没再看一眼这个背叛者。
对于叛徒,他不值得一丁点的怜悯。
他的目光投向了窗外刚刚泛白的天空。
今天,是个收网的好天气。
清晨六点四十五分。
省城的街道尚未完全苏醒,环卫工正在清扫昨夜的落叶。
然而,省公安厅大院内早已是马达轰鸣。
两支车队,整整二十辆警车,红蓝爆闪灯闪烁得刺眼。
甚至为了造势,李国栋特意安排了两辆装甲防暴车夹在中间。
“出发!”
李国栋拿着对讲机,一声令下。
警笛声瞬间撕裂了清晨的宁静,两支车队像要把天捅个窟窿一样,极其高调地兵分两路,一路直奔城东的仁爱第一医院,另一路杀向城西的肿瘤分院。
那气势,恨不得让全市人民都知道警察去抓人了。
看着呼啸而去的车队,站在二楼指挥大屏前的楚天河,面无表情地扣上了西装的最后一颗扣子。
“动静够大了吗?”李国栋放下窗帘,回头看了楚天河一眼,眼神里透着股狠劲:“按照你的要求,我还特意通知了两家省台的法治栏目记者随警作战,直播信号都接通了。”
“够大了。”楚天河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机械表:“就在刚才,我让技侦监控了仁爱医疗那个所谓的法务应急群!他们已经乱成一锅粥了,所有的法务、行政主管都在往那两家医院赶。”
“那我们可以动了?”
“行动!”
……
名门世家,省城最高档的独栋别墅区。
这里依山傍水,安保级别号称全省第一,物业保安都是退伍特种兵,进出都要刷脸和指纹。
住在这里的人,非富即贵,甚至有不少是一跺脚省城都要抖三抖的人物。
早上七点一刻。
三辆半旧不新的金杯面包车,混在一辆运送生鲜蔬菜的物流车后面,悄无声息地滑到了别墅区侧门。
车里没有开空调,几十个全副武装的特警挤在狭小的空间里,防弹衣上已经渗出了汗珠,但没人说话,连呼吸声都压得很低。
楚天河坐在第一辆车的副驾驶,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
屏幕上是无人机刚才高空掠过时拍下的8号别墅热成像图。
“李厅,情况不太对。”
楚天河指着图上一块异常的红色区域:“这栋别墅的用电量和热排放量,远超正常居住标准!你看地下室这个通风口的排热量,比顶楼还高!”
李国栋凑过来看了一眼,作为老刑侦,他立刻反应过来:“这是在大功率制冷!地下室里有大型发热设备。”
“是服务器。”楚天河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那种企业级的服务器阵列,散热量巨大。看来小周没撒谎,所谓的私人会所只是幌子,这里就是仁爱医疗真正的大脑,那个处理数百亿假账的数据中心。”
“准备行动。”李国栋按下耳麦:“各小组注意,目标8号别墅!一定要快,不能给他们任何销毁数据的时间!”
……
8号别墅,地下二层。
这里和地上的奢华欧式装修截然不同。
防静电地板,恒温恒湿空调,嗡嗡作响的散热风扇声充斥着整个空间。
几十平米的房间里,密密麻麻地排列着两排黑色机柜。
指示灯像无数双诡异的眼睛,疯狂地闪烁着绿光。
房间尽头是一排操作台,三个戴着厚底眼镜的技术人员正如临大敌地盯着屏幕。
负责这里安保的是个叫阿彪的光头,脖子上挂着一根粗金链子。
他正坐在人体工学椅上,一边跷着二郎腿吃泡面,一边盯着墙上的大屏幕。
屏幕上是分屏画面,显示的正是仁爱第一医院和肿瘤分院门口的情况。
只见画面里警笛大作,大批警察冲进医院大厅,跟医院的保安推搡在一起,记者举着摄像机冲在最前面。
“这帮条子,真是猪脑子。”阿彪吸了一口泡面汤,发出一声嘲讽的冷笑:“也不看看那是谁的地盘!去医院查账?能查出个屁来。老板早就把那边的账做得比我脸还干净。”
刚才那个内鬼小周发来的短信,阿彪自然也收到了。
“唉,眼镜。”阿彪喊了一声为首那个技术主管:“那个内应说条子要去查什么地下二号库?咱医院有这地方吗?”
叫“眼镜”的技术主管头都没回,十根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有个屁!那是咱们故意放出去的假消息,就是为了迷惑这帮傻子的。老板这招空城计玩得高,你看,这不就全被引过去了?”
“那咱们这儿安全不?”阿彪还是有点不放心。
“放心吧彪哥。”眼镜指了指头顶:“这里是名门世家!咱们这线路走的都是独立光纤,Ip地址经过了八层跳板,最后显示在南美洲!除非警察能把网线顺着太平洋游过去拔了,否则神仙也找不到这儿。”
阿彪听得似懂非懂,但也放松了下来:“行,那你们盯着点。老板说了,只要看到那边警察开始封电脑,咱们这边就远程启动一键清洗!到时候给他们留个空的,气死他们。”
眼镜得意地笑了笑,手里拿着一杯咖啡,悠闲地看着屏幕上的进度条。
那是连接两个分院数据库的远程控制端,只要轻轻按一下回车键,那几亿条包含了真实病人信息和“阴阳账本”的数据,就会在十秒钟内被彻底粉碎覆盖。
“嘀!”
一声尖锐的警报声突然在地下室响起。
不是系统的警报,而是别墅大门口的可视对讲警报。
第一百三十二章 勇猛的楚天河
阿彪猛地一激灵,手里的泡面差点洒裤裆上。
他一把抓起对讲机,却发现监控画面全黑了。
“怎么回事?”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头顶传来一声巨响。
“轰!”
那是一楼那扇价值二十万的防弹铜门被定向爆破撞开的声音。
整个地下室都跟着震了一下,天花板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警察!不许动!”
“趴下!全部趴下!”
紧接着是杂乱而沉重的脚步声,如同千军万马过境,伴随着刺耳的破门指令,迅速向地下室逼近。
阿彪手里的叉子掉在了地上。
“妈的!中计了!他们没去二号库!他们来这是真的!”
阿彪到底是混社会的,反应极快。
他顾不上跑,直接冲到操作台前,一把揪住眼镜的领子,吼得嗓子都破音了:“快!删!全删了!老板说了,保不住就毁了!”
“我……我这……”眼镜吓得手都在抖,咖啡洒了一键盘:“我在弄……”
“快点啊你个废物!”阿彪从腰里掏出一把弹簧刀,不是为了捅警察,而是为了砍断后面的网线:“物理断网!快!”
楼梯口传来了沉重的撞击声。
地下室的那道防火门虽然结实,但在特警的破门锤面前也就撑不过三下。
“砰!”
第一下,门框变形,锁舌崩断。
“砰!”
第二下,大门敞开了一个缝隙。
眼镜终于哆哆嗦嗦地输完了那一长串复杂的删除指令密码,手指悬在那个猩红的执行键上。
屏幕上弹出一个巨大的红色对话框:【警告:该操作将永久格式化磁盘阵列,不可恢复!确认执行?】
“按啊!”阿彪吼道。
就在眼镜的手指即将按下去的千钧一发之际。
“轰!”
防火门被彻底踹飞,狠狠地拍在对面的墙上。
一个黑影如猎豹般冲了进来。
不是拿盾牌的特警,而是穿着防刺背心、没戴头盔的楚天河。
他没有任何停顿,甚至没有喊话。
进门的那一瞬间,他就锁定了操作台前那个正要按回车键的男人。
五米的距离,楚天河只用了两步助跑。
他整个人飞身而起,狠狠地扑了过去。
眼镜只觉得眼前一黑,接着一股巨大的力量撞在他腰上。
他和椅子一起翻倒在地,手指擦着键盘滑了过去,并没有按到那个该死的回车键,而是按在了一旁的空格上。
阿彪见状,挥着刀就朝楚天河背上扎:“老子弄死你!”
“砰!”
一声枪响。
跟在后面的李国栋举枪射击,子弹精准地打在阿彪手边的地板上,火星四溅。
阿彪吓得手一松,刀掉了。
紧接着两个特警扑上来,一个背摔将阿彪狠狠砸在地上,膝盖死死顶住他的脖子:“动一下打死你!”
操作台一片狼藉。
楚天河顾不上自己刚才那一扑撞到了肋骨,钻心的疼。
他爬起来的第一件事,是死死护住那个键盘,然后一把拔掉了键盘连接线。
屏幕上,那个红色的警告对话框还在闪烁。
光标停留在“确认”按钮上,只是因为失去了键盘指令,它静止了。
只有一步之遥。
如果晚进来一秒,或者是眼镜的手没抖,现在这几台服务器就已经变成了废铁。
楚天河大口喘着粗气,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鼻尖滴落在键盘上。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屏幕,又回头看了看那还在嗡嗡作响、指示灯狂闪的黑色机柜。
“这……这就是……”
后面的张铁林冲进来,看着这一屋子的机器,惊得话都说不囫囵了。
楚天河扶着桌子站起来,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嘴角勾起一抹极度疲惫但又极度亢奋的笑。
“没错。”
他指着屏幕上那个还没来得及关闭的后台管理界面。界面左侧,清晰地列着仁爱旗下几十家医院的真实目录,右侧则是那份只有内部人才能看到的分红账单。
“这就是我们要找的证据。”
李国栋收起枪,走过来拍了拍楚天河的肩膀,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激动:“好小子,真有你的!这下,张大民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得把牢底坐穿了!”
技侦专家迅速接管了现场。
“报告李厅,报告楚主任!”
一名技侦拿着检测仪快速扫描了一圈:“这里不仅有仁爱医疗的全套真实数据,还有一个独立的加密分区,看起来像是……像是专门记录行贿流水的小账本!”
“小账本?”楚天河眼神一凝,“能破解吗?”
“没问题!他们刚才急着删除,防火墙都没来得及锁死!只要切断外网,这种物理破解最多半小时!”
“好!”楚天河转过身,看着被特警押在地上、面若死灰的阿彪和眼镜。
“你们应该庆幸。”楚天河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庆幸你们没按下去。否则,你们判的就不只是经济犯罪,还得加上一条销毁证据罪,足够让你们在里面待到头发白。”
他走出那个充满机器噪音的地下室,外面的阳光正好,刺得人眼睛发疼。
楚天河拿出手机,给苏清瑶发了一条早已编辑好的微信,只有三个字:【收网了!】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拨通了省纪委书记的电话。
“书记,我这边的地雷挖出来了。”
“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大。”
楚天河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人赃并获,数据完好!您可以在大院那边动手了。”
电话那头,传来书记沉稳而有力的声音,甚至带着一丝笑意:“好!天河,干得漂亮!既然证据确凿,那就别客气了!我现在就签令,正式批捕张大民!”
挂断电话,楚天河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奢华的别墅。
“走。”他对李国栋说:“去下一站。”
“去哪?”
“张大民家。”
楚天河整理了一下因为搏斗而凌乱的衣领:“主人都不在了,这房子再好,也就是个空壳子!我们得去送送那位不可一世的张委员,让他看看自己是怎么完蛋的。”
早晨七点五十,南湖御景。
这是省城最核心的豪宅区,一线湖景,寸土寸金。
张大民住的那栋楼王,更是独占鳌头,正对着整个南湖公园,视野极佳。
此时,初升的太阳正好照进那扇巨大的落地窗,给客厅里全套的红木家具镀上了一层金边。
张大民手里端着一杯刚磨好的蓝山咖啡,站在落地窗前。
他穿着一身丝绸睡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就像每一个运筹帷幄的成功早晨一样。
只是,他端着咖啡杯的手,在微微发抖。
茶几上放着三个正在通话中的手机,全是忙音。
“喂?李处?我是张大民啊……怎么挂了?”
张大民放下咖啡,再次有些急躁地拨通了一个号码。
那是省医保局基金监管处李处长的私人号码,平时两人可是称兄道弟,没事就约着去打高尔夫。
第一百三十三章 张大民被抓
“您拨打的用户正忙……”
又挂了。
张大民的脸色阴沉下来。
一个你可以说是巧合,但连着五个平时拿了他好处的人都不接电话,这本身就是一个极其危险的信号。
就在刚才,负责安保的阿彪发来最后一条消息“收到”之后,就彻底失联了。
那是半小时前的事。
按照约定,如果销毁成功,阿彪会再回一个“oK”。
但这半小时,就像被扔进了黑洞,没有半点回音。
他看向窗外,小区门口似乎并没有警车。
但这反而让他更加不安。
那种多年在商海和黑白两道摸爬滚打的直觉告诉他:暴雨来临前,都是这么死寂。
“叮咚。”
手机突然响了一声。
张大民猛地扑过去抓起手机。
不是阿彪,而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一张照片。
照片拍得很模糊,像是偷拍。
画面里,是一排被铐在墙角的人。
虽然只有背面,但他一眼就认出了最左边那个光头,那是阿彪!
而在照片的右下角,还拍到了半个屏幕,那是一台电脑显示器,上面熟悉的后台界面让他心脏骤停。
那是核心机房的数据界面!他们没删掉!他们被端了!
“啪!”
价值上万的三星折叠屏手机从他手里滑落,重重砸在昂着石材地板上,屏幕碎成了蜘蛛网。
张大民感觉全身的血都凉了。
机房被端,意味着什么他太清楚了。
那里不仅有这几年骗保的全部假账,还有一个名为“人情往来”的隐藏文件夹,里面记录了他送给各位领导的每一笔钱、送的时间、地点,甚至连每个人喜欢什么都记得清清楚楚。
那是个核弹。
一旦炸开,别说他,半个省城的卫生口都得跟着陪葬。
逃!必须逃!
求生本能瞬间压倒了恐惧,张大民冲进卧室,从衣柜最底层的暗格里拖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黑色牛津布手提箱。
打开箱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五十万美元现钞,还有两本早就办好的护照,一本是他的,一本是他情人的,不过名字和照片都换了,那是那个叫王建军的非洲某小国公民。
他胡乱把身上的睡衣扒下来,换上一身早就准备好的运动服,戴上鸭舌帽和口罩。
他又从床头柜里摸出一把车钥匙,那是一辆平时停在地下车古几角落吃灰的二手捷达,挂着假牌照。
只要能出了这个门,从后门混出去,开车上高速,一路向南,到了边境有人接应…
只要活着出去,凭着他在海外账户里的那些钱,依然能过逍遥日子。
张大民一边颤抖着手系鞋带,一边在心里给自己打气,他不敢坐电梯,怕有监控或者正好被人堵住,他决定走消防通道,这是这栋楼唯一的死角。
推开厚重的入户防盗门,张大民尽量让自己的脚步放轻,楼道里静悄悄的,只有感应灯因为他的动作亮了起来。
他长舒了一口气,似乎闻到了自由的味道。
然而,当他转过身,准备按下电梯旁消防通道那扇防火门的把手时,浑身的肌肉瞬间僵硬了。
防火门被从外面推开了。
没有什么大批警察破门而入的嘈杂,也没有警笛声。
门开得很安静,但这安静比噪音更可怕。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双擦得锃亮的黑色皮鞋。
视线上移,是笔挺的西裤,黑色的衬衫,以及一张年轻、冷峻、带着一丝嘲讽意味的脸。
楚天河站在门口,手里没有枪,只是夹着一支还没点燃的烟。
他身后,李国栋带着两个便衣静静地站着,像两堵沉默的墙。
“这么早,张总这是要去哪啊?”
楚天河的声音很轻,却在这个空旷的楼道里激起一阵回响。
张大民手里提着的箱子“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靠着墙慢慢滑坐在地上。
他没想到,对方来得这么快,更没想到,对方根本没大张旗鼓地封锁正门,而是直接在这儿等着他自投罗网。
“你…你是谁?”张大民的声音干涩像砂纸磨过。
“自我介绍一下。”楚天河走上前,捡起那个沉甸甸的箱子:“省纪委‘仁爱专案组’副组长,楚天河。”
“我想张总对我应该不陌生吧?”楚天河把烟点上,深吸一口,吐出一个烟圈:“毕竟,昨天还在给我塞卡、送照片,今天又忙着派人毁我的罪证!咱们这神交已久了。”
听到这个名字,张大民惨笑了一声。
“原来是你……”他颓然地抬起头,那双平时精明算计的眼睛此刻充满了血丝:“那个在电话里都不肯露面的年轻后生……我输了,输得不冤!但我没想到,你们动作这么快……我还以为……”
“还以为能在阿彪删完数据之前跑掉?”楚天河蹲下来,平时他的他的视线,用手机打开那张内鬼群发的短信截图亮给张大民看:“张总,你这招调虎离山玩得不错,可惜啊,你信错了人,阿彪他们早就把你卖了。”
“卖了……”张大民喃喃自语,“这帮养不熟的狼……”
“不是狼,是他们知道什么叫大势已去。”
楚天河指了指他那个箱子:“五十万美金?这就是你给自己买的买路钱?可惜啊,这钱买不来你的自由,只能当你行贿和预备外逃的罪证。”
这时,电梯门“叮”的一声开了。
几个穿着制服的公证处人员和审计人员走了出来,手里拿着封条和执法记录仪。
“张大民,这是逮捕证。”李国栋走上前,亮出一张红头盖章的纸:“涉嫌重大诈骗、行贿、组织销毁证据……罪名太多,不想一一念了,跟我们走一趟吧。”
一副冰冷的手铐,“咔嚓”一声,拷在了那双从未干过重活、只用来签字和数钱的手上。
张大民没有挣扎,甚至连句辩解都没有,作为一个在刀尖上舔血起家的商人,他太清楚这一刻意味着什么。游戏结束了。
当他被两个便衣架着走进电梯时,正好看到了被审计人员打开的自家大门。
那些警察正有条不紊地给他的红木家具、古董花瓶、甚至那个巨大的酒柜贴上封条。
第一百三十四章 保护伞的倒塌
“楚主任。”
在电梯门即将关上的那一刻,张大民突然叫住了楚天河:“能不能…给我根烟?”
楚天河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从兜里掏出那包十块钱的红梅,抽出一根塞进他嘴里,帮他点上。
“好烟。”张大民贪婪地吸了一大口,呛得连连咳嗽,眼泪都咳出来了:“比我的古巴雪茄劲大…”
“进去以后,有的是时间让你戒。”楚天河淡淡地说。
电梯门缓缓关上,隔绝了那个曾经属于张大民的奢华世界。
楚天河站在楼道里,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苏清瑶的电话。
电话几乎是秒接。
“你在哪?没事吧?我看新闻了,怎么还有枪声?”苏清瑶的声音焦急得带着颤音,显然是一夜没睡,甚至可能一直在刷新着各种小道消息。
“没事,那是两公里外的事,我这边连根头发都没少。”楚天河靠在栏杆上,听着电话那头熟悉的声音,刚才那种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了下来:“清瑶,大鱼抓到了。”
“真的?”苏清瑶的声音瞬间扬高了八度:“是那个张大民?”
“嗯!还有他的整条船,都翻了。”楚天河看着窗外初升的太阳,阳光照在南湖波光粼粼的水面上,那个景色真的很美,比任何豪宅都要美:“过几天我就回去了,咱们去吃顿好的,我请客!”
“不许反悔!我要吃最贵的!”苏清瑶破涕为笑:“还有,我爸刚也打来电话问你的情况,他让你…注意安全,别太拼了。”
“替我谢谢伯父。”楚天河心里一暖。
挂了电话,李国栋走过来:“楚组长,家里搜完了!这老小子真是个仓鼠,不仅有这五十万,我们在保险柜里还发现了十几块百达翡丽,还有这个……”
说着,他递过来一个U盘。
“这是在一个很隐蔽的夹层里找到的。”
楚天河接过那个普通的黑色U盘,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这才是今天的重头戏,张大民这种人,绝对不会把所有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机房里的数据是给公司用的,而这个贴身藏着的U盘,恐怕才是他保命的最后底牌,那就是他这些年编织的那张关系网,那张足以让几十名高官落马的名单。
“回去。”
楚天河握紧U盘:“有些人,今晚恐怕是睡不着觉了。”
.....
省纪委留置点,审讯室。
这里没有日夜,只有头顶那盏惨白的LEd灯,把你心里的那点阴暗照得无处遁形。
张大民坐在特制的审讯椅上,身上的名牌西装已经被换成了灰色的看守所马甲。仅仅过了三个小时,那个在南湖御景豪宅里看着日出的商业大鳄,此刻就像一条脱水的死鱼。
但他嘴依然很硬。
“我要见我的律师。”张大民垂着眼皮,还在试图用那套商业规则来对抗:“这是经济纠纷,你们纪委没权抓我!那五十万美金是我准备出国考察的备用金,犯法吗?”
他对面的楚天河手里转着一支签字笔,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这种沉默比咆哮更让人心慌。
张大民额头上的汗珠越来越密,他稍微挪动了一下屁股,似乎无论是这个椅子还是这个房间,都让他如坐针毡。
“律师?”楚天河终于开口了,声音平淡得像是在聊家常:“张总,你是个聪明人!进了这个门,你觉得外面还有人能救你?或者说,你觉得外面那是些所谓的朋友,谁还会认你?”
“我身正不怕影子斜!”张大民还在只有嘴硬:“我为全省纳了那么多税,解决了那么多就业,你们不能卸磨杀驴!”
“你也配谈纳税?”
楚天河冷笑一声,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照片,那是从他家保险柜夹层里搜出来的那个黑色U盘。
看到照片的一瞬间,张大民的瞳孔猛地收缩成针尖大小,整个人像是被电击了一样,死死地盯着那张纸,嘴唇开始不受控制地哆嗦。
“眼熟吗?”楚天河把照片推到他面前:“我不跟你谈什么医保数据,那个太专业,我们聊点通俗的!这个U盘里的那个加密文件夹,名字叫种树!这个名字取得好啊,十年树木,你这一棵棵大树,可是拿真金白银浇灌出来的!”
张大民的呼吸急促起来,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楚天河打开笔记本电脑,点开了一个Excel表格,念道:“前年八月十五日,省医保局基金监管处李国伟处长,地点:云顶茶楼VIp3号包厢。名目:中秋茶礼。备注:两条1916,烟盒腾空,每盒装现金五万,共计十万,外加一套高尔夫球具,价值八万。”
随着楚天河一个个字念出来,张大民的脸从惨白变成了死灰。
“还有这个,更有意思。”楚天河划到下一行,“去年春节,省卫健委副主任王卫民。地点:王卫民老家。名目:给老太太拜寿。备注:金寿桃一对,重500克;另有特产一箱,箱底铺着五十万现金。”
“别念了……别念了!”张大民崩溃地大喊一声,双手抱着头,手指死死抓着那不多的头发。
这是他的底牌,也是他的催命符。
他原以为只要自己不开口,这东西藏得那么隐蔽,应该没人能找到,只要外面那些大人物不倒,哪怕为了自保,他们也会想办法把自己捞出去。
可现在,底牌被掀了。
被掀开底牌的赌徒,在庄家面前连条狗都不如。
“张大民,你是生意人,应该懂得止损。”楚天河合上电脑:“这些证据,不用你开口就是铁证,但如果由我们查出来,和你主动交代,性质完全不同!我想你应该不想下半辈子都在里面踩缝纫机吧?你的那些所谓的保护伞,现在正忙着撇清关系呢,你还在替他们扛?”
这个逻辑击碎了张大民心里最后一道防线。
是啊,既然账本都漏了,那些人肯定完蛋了。
自己再硬抗,除了顶格判刑,没有任何意义。
“我……我说。”
张大民抬起头,眼神空洞:“我要立功,我要减刑!那个账本里只记了一部分,还有些现结的没记,我都说…”
第一百三十五章 零容忍
半小时后,省纪委书记办公室。
楚天河把一份新鲜出炉的名单和那份U盘里的电子证据打印件放在了红木办公桌上。
书记戴着老花镜,一页页地翻看着。办公室里安静得只能听到纸张翻动的声音,每翻一页,书记的眉头就锁紧一分,看到最后,他重重地把材料拍在桌子上。
“触目惊心!”
老书记气得手都在抖:“一个是管医保救命钱的处长,一个是管全省卫生的副主任!这哪里是人民公仆?这简直是趴在老百姓身上吸血的蚂蟥!这哪里是监管?这根本就是猫鼠同眠!”
“书记,张大民为了立功,交代得很彻底。”楚天河汇报道:“除了账本上的,他还供出了这两人在某些项目审批上的其他权钱交易。证据链已经闭环。”
“抓!”
书记摘下眼镜,目光如炬:“不管涉及到谁,不管是什么级别,立刻采取留置措施!兵贵神速,不能给他们任何转移赃款和串供的机会!”
“是!”楚天河立正敬礼。
……
上午十点,省医保局大会议室。
全省医保基金监管工作推进会正在这里召开。
主席台上,基金监管处处长李国伟穿着笔挺的白衬衫,正对着麦克风侃侃而谈。
“同志们,医保基金是老百姓的救命钱,我们作为监管者,必须瞪大眼睛,竖起耳朵!对于任何欺诈骗保的行为,我们要零容忍!手莫伸,伸手必被捉…”
李国伟讲得唾沫横飞,还不时挥舞着手臂,一副正气凛然的样子。
台下的干部们都在认真做笔记,偶尔还有人点点头。
就在这时,会议室厚重的大门被推开了。
没有敲门声,也没有任何预兆。
两个身穿深色西装、胸前别着党徽的纪委工作人员大步走了进来。
在他们身后,还跟着两名并没有穿警服,但一看就像是特警的便衣。
李国伟讲到一半的话突然卡在了喉咙里,他皱了皱眉,本能地想要呵斥这种扰乱会场的行为,但当看清来人胸前那个红色的纪委工作证时,他的心脏猛地跳漏了一拍。
全场几百人的目光瞬间齐刷刷地看向门口,紧接着又看向主席台。
整个会议室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领头的正是省纪委第四监察室的一名副主任,也是楚天河当初的同事,他径直走到主席台前,面无表情地看着李国伟。
“李国伟。”
这三个字一出口,李国伟手里的茶杯盖当啷一声掉在了桌子上,滚了几圈,摔在地上碎成了几瓣。
“我是省纪委的!根据省委批准,对你涉嫌严重违纪违法问题进行立案审查调查!请跟我们走一趟!”
没有废话,没有寒暄,甚至没有给他解释的机会。
李国伟脸色惨白,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他想站起来,却发现膝盖软得根本使不上劲,最后还是两名工作人员走上去,一左一右把他“架”了起来。
路过会场过道时,李国伟看到了台下无数双复杂的眼神,有震惊,有恐惧,还有幸灾乐祸。
刚刚还在谈“零容忍”,转眼就被带走。这种讽刺的画面,这辈子都洗刷不掉了。
……
同一时间,省城某高档别墅区。
省卫健委副主任王卫民今天“请病假”在家。
其实他没病,只是张大民失联让他心神不宁,正准备把家里的一批“土特产”转移走。
他正在地下室里,费力地搬动着一个个沉重的纸箱子,准备装进那辆不起眼的面包车里。
突然,别墅的门铃响了。
王卫民吓得手一抖,差点闪了腰,他透过监视器看了一眼,门外站着几个物业保安。
“王业主,您家的水管好像爆了,漏到下面车库了,我们来修一下。”保安喊道。
王卫民松了口气,心里骂了一句晦气,擦了擦汗去开门。
门刚打开一条缝,一股巨大的力量就把门撞开了。
所谓的“物业保安”瞬间变脸,手里那个眼熟的红色证件让王卫民直接瘫软在了玄关的地毯上。
十分钟后,楚天河赶到了现场。
他没有理会瘫在沙发上一言不发的王卫民,而是直接带人走向了那个地下室。
即使有了心理准备,当那一箱箱所谓的“特产”被打开时,现场的见惯了大场面的办案人员还是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全是钱!
红彤彤的百元大钞,一捆捆地码放整齐,像砖头一样填满了十几个水果箱。
有的因为放的时间太久,受潮发霉,甚至长出了白毛,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腐烂味道。
“王主任,爱存钱是个好习惯。”楚天河随手拿起一捆还在滴水的钱,冷冷地看着被带下来的王卫民:“只不过,这些本来应该救死扶伤的钱,放在这里发霉,你不怕半夜做噩梦吗?”
王卫民低着头,浑身筛糠一样抖动,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经过现场清点,仅现金就有三千四百多万。
这还不包括他在在各地的房产证和那一抽屉的金条。
“全部扣押,拍照取证。”
……
当晚六点,省纪委监委官网发布重磅消息。
没有任何铺垫,两条蓝底白字的通报并排置顶:
【省医疗保障局基金监管处处长李国伟涉嫌严重违纪违法,目前正接受纪律审查和监察调查。】
【省卫生健康委员会党组成员、副主任王卫民涉嫌严重违纪违法,目前正接受纪律审查和监察调查。】
紧接着,省公安厅发布警情通报:仁爱医疗集团董事长张某某因涉嫌诈骗罪、行贿罪被依法采取刑事强制措施。
消息一出,并不像娱乐圈新闻那样热闹喧嚣,但却像一颗深水炸弹,在全省官场和民间炸开了锅。
朋友圈刷屏了,老百姓在评论区里排队点赞放鞭炮。
“抓得好!这种喝人血的早就该抓了!”
“我说怎么去仁爱医院看个感冒都要几千块,原来根子在这儿!”
“纪委威武!这是真干事啊!”
楚天河坐在回单位的车上,刷着手机里的这一条条评论,嘴角难得地露出了一丝轻松的笑意。
窗外的城市霓虹闪烁,车水马龙。
而在看守所的铁窗里,张大民、李国伟、王卫民这三个曾经把手伸进医保基金这个大池子里疯狂捞钱的人,此刻即使隔着墙,恐怕也都在回想自己到底是从哪一步开始走错的。
第一百三十六章 想要去基层
两周后。
仁爱医保案的后续工作基本尘埃落定,涉案资金的追缴工作正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省卫健委和医保局也借着这股东风,开启了轰轰烈烈的全省自查自纠。
省纪委机关食堂,二楼小包厢。
今天这里没有往日那种严肃紧张的氛围,那张总是也摆着文件和案卷的大圆桌上,此刻摆满了丰盛的菜肴。没有什么山珍海味,就是食堂大师傅最拿手的红烧肉、清蒸鲈鱼,还有几道地道的家常小炒。
这是专门为“仁爱专案组”举办的庆功宴,也是给即将借调期满的同志们的送行宴。
包厢门被推开,一阵爽朗的笑声传来。
省纪委书记赵东海并没有穿平时那件让人敬畏的黑色夹克,而是换了一件休闲的poLo衫,看起来就像个邻家大叔,他径直走进包厢,身后还跟着几个室主任。
“坐坐坐!今天没有领导,都是战友。”赵海东挥手示意大家随意入座,目光第一时间就锁定了坐在角落里的楚天河:“天河,你坐我边上来。”
楚天河愣了一下,赶紧起身:“书记,这不合适,您坐主位。”
“哪那么多规矩。”赵东海直接走过去,按着楚天河的肩膀让他坐下:“这次医保案,你居功至伟!那个医疗垃圾比对法,现在不仅咱们省在推广,连中纪委的通报里都点名表扬了创新性。你是这顿饭的主角,坐这儿理所应当。”
书记都发话了,楚天河也不再扭捏,大大方方地坐了下来。
“来,咱们以茶代酒,先走一个。”赵东海端起茶杯:“这几个月大家辛苦了!特别是那种没日没夜盯着数据的日子,但这苦吃得值啊!几亿救命钱追回来了,老百姓拍手叫好,这就是咱们纪检人最大的军功章!”
大家纷纷举杯,气氛瞬间热烈起来。
酒过三巡,赵东海放下了筷子,转头看向楚天河,眼神变得有些认真。
“天河啊,借调期马上就到了,有什么打算?”
包厢里稍微安静了一些,大家都知道,像楚天河这种在省里立下如此大功的借调干部,留下来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甚至很多人为了一个留省名额挤破了头。
楚天河放下了手里的红烧肉,“书记,我还年轻,想……回江城。”
“回江城?”赵东海还没说话,旁边的组织部部长先惊讶了:“天河你可想好了!你这次表现这么好,赵书记可是亲自发话了,想把你调到第四监察室当副主任。虽然级别暂时不动,但这可是省纪委的实职,平台不一样,眼界也不一样,多少人求都求不来。”
周围的同事也都投来羡慕又不解的目光。省纪委的副处级,含金量可比市里高太多了,那是真正的天子近臣,下去都是钦差。
楚天河笑了笑,给赵东海续上了茶水。“感谢书记和各位领导的厚爱。说实话,我也动摇过。但在办这几个案子的时候,我发现这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哦?”赵东海来了兴趣,“说说看,怎么个无力法?”
楚天河组织了一下语言:“在省里办案,确实那是雷霆以击,一查一个准!但我也发现,无论是高校的贪腐,还是仁爱医院的骗保,很多问题的根子都在基层,在那些最末梢的执行环节就烂了!如果这就是个案查处,抓了一个张大民,明天还会有李大民!我想去基层,去最一线的地方,看看能不能从根子上找点办法,把这篱笆扎紧点!”
他说得很诚恳,没有半点官话套话。
赵东海听完,沉默了几秒,手指轻轻在桌面上敲击着节奏。
“宰相必起于州部,猛士必发于卒伍啊。”
良久,赵东海感叹了一句,眼神中不仅没有失望,反而多了几分激赏:“现在的年轻人,很多人眼睛只盯着上面,盯着位子,很少有人愿意往下看,往土里钻了,你有这个觉悟,难得,真难得。”
他拍了拍楚天河的肩膀:“行!我不强留你!既然你想去基层磨练,那就去那个大熔炉里好好炼一炼,是金子,在哪都能发光,省纪委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等你什么时候觉得不想在下面待了,随时给我打电话。”
“谢谢书记理解!”楚天河感激地敬了个礼。
这顿饭吃得很尽兴。
没有官场的虚与委蛇,只有战友间的惺惺相惜。
……
晚上九点,省委招待所。
楚天河正在收拾行李,其实也没什么东西,除了几件换洗衣物,就是那一叠厚厚的案卷心得笔记。
“叮咚。”
手机响了,是苏清瑶发来的视频邀请。
接通视频,屏幕上出现了苏清瑶那张精致的俏脸,背景是在她自己在江城的家里,怀里还抱着一个巨大的毛绒熊。
“听说咱们楚大英雄拒绝了省纪委的挽留,非要回江城这个小池塘?”苏清瑶故意撇着嘴,一副“你是不是傻”的表情。
“消息传得够快的啊。”楚天河笑着把一件衬衫叠进箱子,“怎么,嫌弃我没出息,当不了省城的大官了?”
“切,我才不稀罕什么大官呢。”苏清瑶在视频里翻了个白眼:“我是担心你回了江城,又要被那个赵刚穿小鞋,你这次风头出这么大,把你之前那个一室主任的脸打得啪啪响,他能给你好果子吃?”
“放心吧,这次回去了,恐怕没机会受他的气了。”楚天河神秘一笑。
“什么意思?”苏清瑶好奇地凑近了屏幕。
“秘密,等我明天回去你就知道了。”楚天河卖了个关子:“而且……谁说江城是小池塘了?那里有你在,对我来说就是全世界。”
“油嘴滑舌!”苏清瑶脸一红,虽然嘴上嫌弃,但眼里的笑意根本藏不住:“那……你想吃什么?明天我让保姆阿姨买好菜,等你回来给你接风。”
“还是红烧肉吧,食堂大师傅做的虽然好吃,但总觉得少了点味道。”楚天河想了想:“少了点家的味道。”
苏清瑶沉默了一下,声音变得温柔起来:“好,我等你回来。早点睡,明天路上注意安全。”
挂了电话,楚天河看着窗外省城的夜景。
这里灯火辉煌,高楼林立,代表着权力和欲望的巅峰。
但他知道,自己的根基还不稳,这一世,他要一步一个脚印,把每一步都踩实了。
只有在基层那个最复杂、最肮脏、却也最真实的泥潭里杀出来,才算是真正拥有了掌控命运的能力。
第一百三十七章 第一副书记
江城市委大院,组织部部长办公室。
清茶氤氲,但气氛并不轻松。
市委组织部部长李健把一份红头文件推到了楚天河面前,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这是他习惯性的动作,意味着接下来的谈话很快就要进入正题,而且分量不轻。
“天河啊,省纪委那边对你的评价非常高。赵书记还在电话里跟我抱怨,说我这儿庙小,怕容不下你这尊大佛。”李健笑着打趣了一句,但眼神却是审视的。
楚天河腰板挺直,只坐了半个椅子,态度谦逊:“部长过奖了,那是领导们抬爱,我也是在各位前辈的指导下干了点分内事。”
“不骄不躁,挺好。”
李健收起笑容,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关于你的安排,市委碰了头,我们也研究了很久。按理说,你立了这么大的功,哪怕是为了千金买马骨,直接在市纪委机关提你个副处级实职主任,也不为过。”
说到这,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楚天河。
楚天河神色平静,没有任何波澜,仿佛说的不是他自己的前途。
李健暗暗点头,接着说道:“但是,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你升得太快,资历太浅。从科员到正科,你只用了不到两年。如果现在直接提副处级主任,机关里那些熬了十几年的老同志怎么想?这对你以后的开展工作不利,容易把你架到火上烤。”
“我服从组织安排。”楚天河回答得很干脆。他心里清楚,官场讲究台阶,步子迈大了容易扯着蛋,基础不牢,地动山摇。
“所以,组织上决定给你压点更重的担子。”
李健翻开那个文件,指着上面的一行字,“安平县纪委,第一副书记,主持机关日常工作。正科级,高配副处待遇。”
安平县。
听到这三个字,楚天河的眼皮子微微跳了一下。
在江城官场,有个着名的“三不愿去”:一不去信访局当局长,二不去拆迁办当主任,三不去安平县当干部。
那里地处江城最偏远的山区,经济落后是其次,最要命的是宗族势力盘根错节。村村有那种几百年的老祠堂,村支书的话比县长还好使。前几年甚至发生过为了抢水源,两个村几百号人械斗,把去调解的派出所所长头都打破的事。
那里就是个火药桶,更是个干部坟场。
“有问题吗?”李健观察着他的表情,“原来的安平县纪委书记身体不好,常年病休,基本不管事。你去,名为副手,实为一把手。这可是实打实的权力,也是实打实的火坑。”
“这是把我当救火队员了。”楚天河笑了。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李健也不藏着掖着,若是换了别人他还要做做思想工作,但对楚天河,也就是打开天窗说亮话,“安平的政治生态很糟糕,举报信满天飞,但就是查不出东西。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市委书记发了火,说必须派个推土机过去。天河,你是我们手里最锋利的那把刀。”
“明白了。”
楚天河拿起那份任命书,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只要组织给尚方宝剑,我就敢去捅这个马蜂窝。”
“去吧。”李健站起身,居然主动伸出手和楚天河握了握,“好好干,年,只要你在安平干出成绩,把那里的盖子揭开,等你回来,市纪委那个副处级的位置,我给你留着。”
……
从组织部出来,楚天河回了一趟市纪委。
人事调动需要走程序,他也得收拾一下东西。
刚进一室的大门,就看到那个新来的主任赵刚正坐在办公桌前剔牙,腿翘在桌子上,一副悠哉游哉的样子。
看到楚天河进来,赵刚连腿都没放下来,只是斜着眼看了看:“哟,这不是我们的省城大功臣吗?怎么,这是回来办离职手续还是高升了?”
他是听到风声了,知道楚天河要去下面的县里。在他这种机关老油条看来,从市委核心部门下放到鸟不拉屎的穷县,哪怕是平级调动,那也是流放,是失宠的信号。
周围几个同事都在低头忙活,没人敢说话,气氛有些尴尬。
楚天河没理他,径直走到自己的工位上收拾书本和个人物品。
赵刚见被无视,心里不禁火起,阴阳怪气地说道:“有些人啊,就是看不清形势,在上面有什么用?根基不稳,爬得越高摔得越惨,去县里也好,那里土鸡多,适合补身子。”
“啪。”
楚天河把收拾好的箱子盖合上,清脆的声音打断了赵刚的嘲讽。
他转过身,并没有像以前那样隐忍,而是直接走到了赵刚的桌子前。
赵刚被他的气势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把腿放了下来,色厉内荏地问:“你……你想干什么?这是机关单位!”
“赵主任,有空多看看文件,别总盯着那一亩三分地。”
楚天河双手撑在桌面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带着一丝戏谑的笑意:“我去安平,任职是县纪委常务副书记,主持工作!按照干部管理权限,除了市纪委书记,就算是分管的副书记去检查工作,也得跟我商量着来。至于你……”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赵刚,摇了摇头:“什么时候你能混上班子成员再说吧,以后我要是回市里开会,还是少说这种酸话,免得大家面上都不好看。”
说完,楚天河拍了拍赵刚的肩膀,像是在拍掉什么灰尘一样,然后拎起箱子,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办公室。
“振华,走了!”
门口,早就在等候的王振华一挺胸脯,狠狠地瞪了赵刚一眼,屁颠屁颠地帮楚天河拎过了箱子:“主任,车在楼下等着呢!”
办公室里,留下面面相觑的众人和一脸猪肝色的赵刚。
主持工作?那是实权一把手啊!
职位虽然在他之下,但是含权量甚至还在他之上。
关键是...楚天河是那么年轻!
在那个县里,那是可以查任何一个科级甚至甚至副处级干部的“活阎王”,赵刚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话有多可笑。
第一百三十八章 抵达安平县
周末,江城某高档小区。
厨房里飘来一阵浓郁的肉香,苏清瑶系着围裙,正端着一盘色泽红亮的红烧肉从厨房走出来。
“洗手吃饭啦!这可是我让阿姨特意去乡下买的黑猪肉,炖了两个小时呢。”
楚天河坐在沙发上,正在看一张安平县的地图,听到声音,他笑着把地图折起来,洗了手坐到餐桌前。
“真香。”他夹起一块肉放进嘴里,肥而不腻,入口即化:“比省机关食堂的好吃多了。”
“那是,也不看是谁盯着的。”苏清瑶给他盛了一碗汤,语气里却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担忧:“真的决定去安平了?我爸说,那里可不是什么善地。”
“怎么,对你的男人没信心?”楚天河笑着捏了捏她的脸。
“不是没信心,是心疼。”苏清瑶叹了口气:“那种地方,关系网比盘丝洞还乱,我听我爸说,上一任纪委书记就是被气病的,想要查谁,还没出门风声就漏了,甚至有人半夜往他家里扔死鸡。”
“越乱,说明那里的脓包越需要挑破。”楚天河放下筷子,眼神变得深邃:“既然选择了这行,就不能怕得罪人,再说了,我也不是光杆司令去的。”
苏清瑶想了想,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转身跑进书房,拿出一个笔记本递给他。
“这是什么?”
“护身符。”苏清瑶狡黠一笑:“安平县现在的县委书记叫彭卫国,是早年我爸在党校带过的学生,虽然这些年联系不多,但他不管是逢年过节还是我也爸过生日,都会发短信问候,是个念旧情的人。”
楚天河接过笔记本,上面记着彭卫国的一些履历和性格分析,显然是苏清瑶这几天做的功课。
“我没让他帮你走后门。”苏清瑶认真地说:“但我爸给他打了个电话,只说了一句话:楚天河是个干实事的人,别让他受委屈!彭卫国是个聪明人,在安平那种地方,他也需要一把锋利的刀来帮他打开局面!你们或许可以互相利用!”
“这就够了。”
楚天河心里一暖。
这哪里是什么互相利用,分明是苏家把自己的人脉资源毫无保留地给了他。
在官场上,这种“招呼”往往比公文更有用。
“谢谢老婆。”楚天河感动的一把将她搂进怀里。
“少来这套,谁是你老婆。”苏清瑶脸一红,推了他一把,却没推开:“去了那边照顾好自己,别太拼命,要是有人欺负你……你就告诉我,我跟我爹告状去!”
……
周一早晨。
没有隆重的欢送仪式,只有市委组织部的一辆考斯特小巴车停在路边。
除了送他的组织部常务副部长,车上就只有楚天河和王振华两个人。
王振华显得很兴奋,趴在车窗上看着外面:“楚哥,听说安平的山里有很多野味,到时候咱们能不能搞点尝尝?”
“想吃啊?”楚天河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那就看咱们能不能先把那些害人虫给抓干净了,害人虫不抓完,这野味你也吃不安心。”
车子发动,缓缓驶出江城市区,朝着西北方向的大山深处开去。
随着高楼大厦逐渐被郁郁葱葱的山林取代,道路也开始变得蜿蜒曲折。
看着窗外掠过的景色,楚天河的心情并没有王振华那么轻松。
他知道,安平这一战,不会像之前的任何案子那样泾渭分明。
在这里,法理、人情、宗族、利益会像一张大网,死死地缠住每一个想要破局的人。
“安平,我来了。”
他在心里默默念道。
车轮滚滚,卷起一阵烟尘,冲进了那片迷雾笼罩的大山。
安平县委大院比江城任何一个单位都旧。
红砖墙上爬满了爬山虎,水泥地面裂了好几道缝,缝里还顽强地长着杂草,大门两边的石狮子倒是擦得锃亮,显得有些突兀。
楚天河的车开进去的时候,正是下午四点。
报到流程走得很简单。
因为书记彭卫国和县长都去市里开“两会”了,负责接待的是县委办主任,叫陈大年。
这人五十来岁,头发稀疏,满脸堆笑,看着像个老好人,但那一双总是滴溜溜乱转的小眼睛透着精明。
“楚书记,一路辛苦,辛苦!”
陈大年握着楚天河的手抖了又抖,热情得过分:“您的办公室和宿舍都安排好了,就在后院那栋小楼,条件艰苦了点,您多包涵。”
“挺好,比我想象中强。”楚天河看了看四周,语气平淡。
“那个……书记县长都不在家,特意嘱咐我,晚上一定要给您接风洗尘。”
陈大年压低了声音,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就在咱们县除了招待所外最好的聚龙大酒楼,几个局的头头脑脑都在,想见见您这位省里来的大神。”
楚天河眉毛一挑。
按照八项规定,公务接待严禁去这种高档酒楼,更别提还是只有几个局长作陪。
这那是接风,分明是试探。
“接风就不必了吧,食堂随便吃点。”楚天河摆摆手。
“那哪行!”陈大年脸色一正:“这可是咱安平的老规矩,新领导上任,不喝顿酒,那就是看不起大伙儿,以后工作怎么开展?楚书记,您就当是体察民情,给我个面子。”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再推辞反倒显得怯场。
楚天河笑了笑:“行,那就客随主便。”
……
晚上六点半,聚龙大酒楼,龙腾四海包厢。
这名字起得霸气,装修更是透着一股暴发户式的土豪金。
墙纸是炸眼的金色龙纹,吊灯大得像个摇摇欲坠的鸟笼子。
推开门,里面烟雾缭绕。
圆桌旁已经坐了四个男人,正叼着烟吞云吐雾,说话声音大得像吵架,看到楚天河进来,四个人虽然站了起来,但动作慢吞吞的,眼神里的审视多过尊重。
陈大年赶紧上前介绍。
“楚书记,来来来,给您介绍一下安平的这几根顶梁柱。”
指着最左边一个满脸横肉、肚子把衬衫扣子都快撑爆的胖子:“这是财政局局长,刘万全。”
“刘局长,财神爷啊。”楚天河主动伸出手。
刘万全嘿嘿一笑,那是皮笑肉不笑,伸出一这只油腻腻的手随便握了一下:“哪敢称爷啊,就是个管账房的,听说楚书记之前在省纪委专门查贪官?以后还得请您高抬贵手,别没事就在我们账本里挑刺儿。”
这话一出,另外三个人哄笑起来。
第一百三十九章 安平路滑,小心摔跟头!
陈大年赶紧打圆场,又指着旁边一个黑红脸膛、眼神阴鸷的中年人:“这是县公安局长,赵铁军。”
这位连手都没伸,只是点了点头,声音像是铁片摩擦:“楚书记好,安平治安复杂,以后要是遇到什么麻烦,直接打我电话!当然,要是我们做得不好,您也别客气,该抓抓,该关关!”
剩下两个,一个是建设局长,一个是交通局长,都是县里最有油水、也最有实权的部门一把手。
四个人,除了县委办这个从属部门,这就是半个安平官场的实权派了。
楚天河也没生气,脸上始终挂着那副淡淡的笑意,径直走到主位坐下。
王振华知趣地坐在了最末席,警惕地看着这群人。
“上菜!上酒!”刘万全大手一挥。
服务员不是拿瓶子,而是直接搬了两箱没有任何标签的白色塑料壶上来。
“楚书记,知道您是省城来的,喝惯了茅台五粮液。”刘万全抓起一个塑料壶:“但到了咱安平,就得喝这个,这是山里的老玉米酿的,60度,劲儿大,也是咱安平人的脾气,直来直去!”
说着,他不由分说,给楚天河面前那个能装二两的大玻璃杯倒了满满一杯。
一股冲鼻子的酒精味瞬间弥漫开来。
“第一杯,欢迎楚书记莅临安平指导工作!这杯是安平的落地酒,不管谁来,无论大小,都得干了!”
刘万全举起杯子,挑衅地看着楚天河,“楚书记,应该没问题吧?”
另外三人也举起杯子,赵铁军冷冷地加了一句:“不喝就是看不起我们安平这帮土包子。”
这就是赤裸裸的逼宫。
在基层,酒桌文化就是政治文化。
你今天要是怂了,还没喝就趴了,或者推三阻四,明天全县都会传遍,新来的纪委书记是个软蛋,连杯酒都不敢喝。那以后你想查谁,谁都不会把你当回事。
王振华急了,刚想站起来挡驾:“各位领导,楚书记胃不好……”
“大人说话,小孩别插嘴!”赵铁军眼珠子一瞪,一股杀气直接把王振华逼得没敢出声。
所有人都看着楚天河。
楚天河看着那杯几乎快溢出来的烈酒,不仅没皱眉,反而伸手端了起来。
“既然是安平的规矩,那我就入乡随俗。”
说完,他仰起脖子。
咕咚,咕咚。
喉结滚动,二两六十度的烈酒,像是一把烧红的刀子顺着喉咙灌进胃里。
没有任何停顿,一口见底。
“好!”
陈大年带头鼓掌,但眼神里明显多了一丝意外。
这年轻人,看着斯斯文文,没想到真敢拼命。
楚天河把空杯子往桌上一扣,面色如常,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刘局长,该你们了。”
刘万全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这下马威没起作用。
他咬咬牙,也一饮而尽。
菜还没吃一口,酒局的气氛就已经剑拔弩张。
这一顿饭吃得那是相当热闹。
四个人轮番上阵,理由五花八门。
要是换了上辈子的楚天河,早就被放倒在桌子底下出洋相了,但这辈子的他,在省纪委那几个月为了应酬早就练出来了。
酒过三巡,两箱塑料壶空了一大半。
刘万全的胖脸已经涨成了猪肝色,舌头都有点大了;赵铁军虽然还坐得端正,但眼神已经开始飘忽。
反观楚天河,除了脸色稍微红润了一点,依然坐得笔直,眼神清亮得可怕。
“怎么,这就喝不动了?”
楚天河把玩着手里的酒杯,声音不大,却让嘈杂的包厢瞬间安静下来。
他放下杯子,身体微微前倾,盯着正准备趴在桌子上装死的刘万全。
“刘局长,既然酒喝到位了,咱们聊两句工作吧。”
刘万全打了个酒嗝,含糊不清地说:“工……工作明天谈,今天只……只谈感情。”
“我看还是现在谈比较好,趁着您还清醒。”
楚天河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折叠得方方正正的小本子,不紧不慢地翻开第一页。
“我来之前,在市里看了一份文件,说是上面的扶贫专项资金,有大概八百万,三个月前就到了县财政的账上,这笔钱是给贫困户修缮危房的,可是到现在,这笔钱好像还在局里的暂存款账户里睡觉?”
刘万全的酒意瞬间醒了一半。
他瞪大了那双被肥肉挤得只剩一条缝的眼睛:“你……你怎么知……”
这可是极其隐秘的操作,就连县长都不一定清楚具体的到账时间,这新来的怎么门儿清?
没等他反应过来,楚天河又转头看向旁边的建设局长。
“张局长,城南那个安置房项目,上周是不是又被人去市长信箱投诉了?说是外墙保温层才用了半年就脱落了,差点砸到人,那天我正好在市长热线办值班,那个投诉件,是我转办的。”
建设局长的筷子当的一声掉在了地上。
最后,楚天河看向一直阴沉着脸的公安局长赵铁军。
“赵局长,听说最近县里KtV的生意很火爆啊,有些哪怕凌晨三点还在营业,群众举报噪音扰民,但每次110去了一圈就回来了,我看这不仅是治安问题,是不是还涉及到保护伞的问题?”
如果说前两个还是敲打,那这句话就是直接把刀架在脖子上了。
包厢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刚才那种热火朝天、称兄道弟的氛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令人窒息的死寂。
这哪里是在查岗,这分明是在这几个地头蛇的七寸上狠狠踩了一脚。
他们原本以为这就是个来镀金的小年轻,喝两顿酒,给点好处就能糊弄过去,哪成想,这人还没上任,手里的刀已经磨得雪亮,对他们的底细门儿清。
赵铁军那种混不吝的表情终于收敛了,他此时死死盯着楚天河。
“楚书记,您这是喝多了吧?”赵铁军冷冷地说,语带威胁:“有些话,可不能乱说!安平路滑,小心摔跟头!”
“路滑不滑,看鞋合不合脚。”
楚天河缓缓站起身,整了整笔挺的西装衣领,居高临下地扫视着全场。
“今天这酒不错,虽然土,但是烈!不过各位局长,酒好喝,别贪杯!更别喝迷糊了,把不该拿的钱拿了,不该管的事管了!”
他转头看向一直在一旁尴尬陪笑、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的陈大年。
“陈主任,饭就不吃了!明天一早,通知所有科级以上干部,去大礼堂开会!任何人不得请假,包括在座的各位!”
说完,楚天河根本没理会那几张或青或白的脸,转身便走。
“振华,回宿舍,泡面。”
王振华看得热血沸腾,刚才那股子憋屈气一扫而空,赶紧拎起包,雄赳赳气昂昂地跟了出去。
“砰。”
包厢门被重重关上。
第一百四十章 看看孩子们吃什么
刘万全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抹了一把脑门上的冷汗,酒算是彻底醒了。
“老赵,这……这小子来者不善啊。”
赵铁军抓起面前的酒杯,狠狠地摔在地上,啪的一声脆响,玻璃渣子四溅。
“怕个鸟!强龙还不压地头蛇呢!想在安平翻天?那是做梦!”
他虽然嘴硬,但那双捏着烟头有些发抖的手,却出卖了他内心的不安。
走出聚龙大酒楼,夜风微凉。
安平县城的街道昏暗破旧,路灯有一盏没一盏地亮着。
王振华跟在楚天河身后,忍不住问道:“书记,咱们刚来就把其实全得罪了,以后这工作……”
“得罪?”
楚天河停下脚步,回头看着那座金碧辉煌、与周围格格不入的酒楼,冷哼一声。
“他们算什么东西,也配让我得罪?”
他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清晰。
“我是来当纪委书记的,不是来跟他们拜把子的!今天如果不把他们的嚣张气焰打下去,明天他们就敢骑在你脖子上拉屎!记住了,在安平,只有把他们打疼了,打怕了,他们才会跟你讲道理!”
“走吧,好戏还在后头。”
楚天河迈步走进夜色,背影如枪。
第二天清晨,安平县委大院沐浴在一片薄雾中。
虽然昨晚那场接风宴闹得不欢而散,但这并不影响第二天的工作安排。
相反,因为楚天河在酒桌上那番敲山震虎的话,县委县政府这边的工作效率出奇的高。
不到八点,一辆半旧的考斯特和两辆帕萨特就已经停在了县委招待所楼下。
县委办主任陈大年顶着两个黑眼圈,站在车旁候着。
他昨晚估计是一夜没睡,既要琢磨这位新书记的脾气,还得跟各路神仙通气。
看到楚天河精神抖擞地走出来,那一身笔挺的行政夹克显得格外干练,陈大年赶紧迎上去,脸上的笑容比昨天更谦卑了。
“楚书记,早!昨晚睡得习惯吗?”
“还行,山里空气好,醒脑。”楚天河随口应了一句,接过王振华递来的保温杯,上了考斯特。
车上除了陈大年,还坐着一个戴着金丝眼镜、头发梳得油光锃亮的中年人。
“楚书记,给您介绍一下,这是咱们县教育局的局长,刘昌顺。”陈大年介绍道。
这就是昨晚没那个资格上桌,但在县里也是实权派的人物。
刘昌顺赶紧半转身,脸上堆着职业化的笑容:“楚书记好,欢迎您指导教育工作,咱们安平虽然穷,生源也差,但这几年在县委领导下,教育投入还是很大的。”
楚天河点点头,没接话茬,只是翻看着手里的行程单。
行程安排得很满:
上午9:00,视察县第一实验小学。
上午10:30,视察县第一中学新校区建设工地。
中午12:00,在教育局机关食堂用餐。
下午……
全是“第一”,全是样板。
这可全是为他精心准备的!
车队缓缓驶出县城,沿着新修的柏油马路向城北的实验小学开去,路两边绿树成荫,一看就是精心维护过的。
开了大概十分钟,路过一个三岔路口时,楚天河突然敲了敲面前的隔板。
“停车。”
司机下意识地一脚刹车,刘昌顺身子前倾,差点撞到椅背上。
“楚书记,怎么了?前面就快到了。”刘昌顺有些发愣。
楚天河指着岔路口另一条坑坑洼洼的水泥路,那是通往山区的方向:“那条路通哪?”
陈大年和刘昌顺对视一眼,脸色都有点变了。
“呃……那是通往大柳树乡的,路不好走,全是盘山道,而且那边几个村学校都合并了,没什么好看的。”刘昌顺赶紧解释,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汗。
“既然是调研,就不能光看花朵,也得看看野草。”
楚天河把行程单随手放在座位上,语气不容置疑:“掉头,去大柳树乡!随便找个村小,不打招呼,直接去。”
“这……”刘昌顺急了,“楚书记,那边没准备,而且路况太差,您这万一颠着……”
“我是纪委书记,不是瓷娃娃。”
楚天河看都没看他,只是平静地看着窗外:“怎么,刘局长,怕我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这句话一出,车厢里的空气瞬间降了几度。
刘昌顺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冲司机无力地摆了摆手。
车队掉头,驶向了那条尘土飞扬的山路。
……
路确实难走。
考斯特像是在波浪里开船,颠得人五脏六腑都在晃荡,窗外的景色也从整洁的行道树变成了枯黄的杂草和光秃秃的石头山。
越往深处走,越显荒凉。
开了一个多小时,前面终于出现了一个破败的村落,大柳树乡瓦沟村。
村口的一面国旗迎风飘扬,那是村里唯一的亮色。
旗杆下,是一排只有两层的红砖房,墙皮脱落了不少,露出里面的红砖,窗户的栏杆也是锈迹斑斑。
“这就是瓦沟村小学。”陈大年小声介绍道,声音有点虚。
此时正是中午十一点半,下课铃刚刚响过。
本来应该喧闹的校园,此刻却显得有点沉闷。
并没有看到孩子们在操场上撒欢,大大小小的孩子都拿着不锈钢饭盆,在教室门口排着队。
“去看看孩子们吃什么。”
楚天河推开车门,这边的土路太窄,帕萨特都得停在路边,更别说考斯特了。
刘昌顺赶紧掏出手机想发信息,被一直盯着他的王振华“无意间”撞了一下,手机差点没拿稳,也没敢再搞小动作,只能硬着头皮跟在楚天河身后。
一行人走进校园。
这里没有塑胶跑道,只有黄土飞扬的操场。几个篮球架连篮筐都没有,只剩光秃秃的板子。
校长是个五十多岁的民办教师转正的老头,满脸褶子,穿着那一身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正在给孩子们分饭。看到这一群穿着白衬衫、夹着公文包的人突然闯进来,吓得手里的勺子都抖了一下。
楚天河摆手示意不用惊动。
他走到队伍最后,排在一个看起来只有七八岁的小女孩身后。
第一百四十一章 发霉的馒头,愤怒!
小女孩穿着一身不合身的校服,袖子卷了两道还嫌长,脚上的布鞋露着大脚趾,她手里捧着一个有些变形的铝饭盒,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前面那个不锈钢大桶。
轮到她了。
校长没敢抬头看楚天河他们,只是机械地舀了一勺汤,倒进小女孩的饭盒里,然后从旁边的筐里抓了一个馒头递给她。
就这?
楚天河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记得清清楚楚,国家对于贫困地区义务教育阶段的学生是有专项营养膳食补助的,安平县作为国家级贫困县,标准是每生每天4元。
按照当下的物价,四块钱,哪怕不算人力成本,起码也应该是一个肉菜,一个素菜,一碗汤,再加上一盒牛奶或者一个鸡蛋。
但这算什么?
楚天河蹲下身子,凑到小女孩面前,柔声问道:“小朋友,叔叔看看你吃的什么好不好?”
小女孩有些怕生,看了看旁边脸色铁青的刘昌顺,又看了看和蔼的楚天河,怯生生地把饭盒亮了出来。
那一刻,身后的陈大年倒吸了一口凉气。
饭盒里,是一勺清得能照见人影的清汤,上面飘着两片可怜的烂菜叶子,连个油星子都看不见。
更触目惊心的是手里抓着的那个馒头。
不是白面馒头,而是泛着一种诡异的枯黄色。
用手一捏,硬邦邦的像石头,表皮上甚至能看到几个霉斑。
楚天河从没觉得自己的心跳会这么快,那是被怒火烧的。
他从那个不锈钢桶边拿起一个没发出去的馒头,掰开。
一股若有在若无的酸腐味飘了出来。
这是陈化粮,甚至可能是发霉面粉做的!
“这……这是怎么回事?”
楚天河站起身,手里的半个馒头被他捏得粉碎,他的声音并不大,但听在刘昌顺耳朵里,却像是炸雷一样。
瓦沟小学的王校长早就吓得浑身哆嗦,腿一软差点跪下:“领……领导,我也没办法啊……送来的就是这个……”
“谁送的?”楚天河逼视着他,眼神像要把人吃掉。
王校长看了一眼刘昌顺,刘昌顺正在拼命给他使眼色,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但楚天河往前一步,正好挡住了刘昌顺的视线。他把手搭在王校长的肩膀上,声音稍微放缓了一些,但透着坚决:“老校长,你教了一辈子书,应该知道什么是良心,看着这群孩子吃这种猪都不吃的东西,你心里过得去吗?说!”
最后一个字,楚天河是吼出来的。
老校长被这一声吼破了防线,五十多岁的汉子,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我说!我说!”
老校长哭喊着,“是顺达餐饮公司!这几年全县村小的营养餐都是他们配送的。送来的菜全是烂叶子,馒头经常发酸。我们也想自己买菜做饭,可是教育局不允许,说必须要统一配送,为了……为了食品安全。”
好一个食品安全!
烂叶子、发霉馒头就是安全?
楚天河转身,冷冷地看着已经面如土色的刘昌顺。
“刘局长,顺达餐饮公司,名字挺吉利啊。”
刘昌顺擦着头上的冷汗,说话都结巴了:“这……这个公司是通过正规招投标进来的,手续……手续都全的,可能是……可能是运输过程中出了点问题,是个别现象,个别现象。”
“个别现象?”
楚天河又抓起那个装馒头的筐,连塑料筐一起狠狠地摔在刘昌顺的脚下。
“哗啦!”
几十个像石头一样的硬馒头滚得满地都是。
“你管这叫正规?你管这叫运输问题?”楚天河指着地上那些干瘪的食物,“这是一千多个孩子的午饭!是国家给他们的救命钱!”
小女孩这时候拉了拉楚天河的衣角,小声说道:“叔叔,你别生气……今天的馒头虽然硬,但比昨天的强,昨天的都有黑点子,吃了肚子疼……”
这句话,比任何控诉都要锋利。
楚天河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慌。
他深吸了一口气,蹲下来摸了摸小女孩那一头枯黄的头发。
“对不起,叔叔来晚了。”
他站起身,目光比这山里的风还要冷。
他没有再理会刘昌顺,而是转身看向王振华。
“拍照,每一个细节都拍清楚。那个馒头,这桶汤,封存取样,我要带回县里去化验。”
王振华早就气炸了,眼圈通红,此时拿着相机咔嚓咔嚓一顿猛拍,恨不得把镜头怼到刘昌顺脸上。
刘昌顺彻底慌了,伸手想去拉楚天河的袖子:“楚书记,这事儿……咱们能不能借一步说话?这要是传出去,咱们县的形象……”
“县里的形象?”
楚天河一把甩开他的手,力度之大,让刘昌顺踉跄着退了两步。
“让孩子吃这玩意儿,你们早就没脸了!”
楚天河指着刘昌顺的鼻子,一字一句地说道:“我听说,这个顺达餐饮公司的老板,是你小舅子?”
刘昌顺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
这层关系虽然在县里不是秘密,但这新书记才来第二天,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好啊,真是好得很。”
楚天河捡起地上一个馒头,塞进自己的公文包里。
“刘局长,今天中午的接风宴取消了。”
他环视了一圈教室里那些正瞪着大眼睛看着这边的孩子们,那些清澈而渴望的眼神,让他心里的杀意沸腾到了极点。
“咱们回局里吃,这顿饭,我也给刘局长准备好了!待会儿回县里,我会让人把那桶汤和这些馒头都带上。到时候,我看着你吃,不吃完,谁也别想走!”
说完,楚天河再也不看这群道貌岸然的官员一眼,转身对老校长说:“校长,今天这顿饭孩子们别吃了!振华,你车上有我的两千块备用金,去最近的镇上,买面包,买火腿肠,有多少买多少,今天中午务必让孩子们吃饱!”
“是!”王振华大吼一声,飞奔而去。
教学楼前,楚天河的身影在正午的阳光下拉得很长。
刘昌顺瘫软在地上,他知道,天塌了。
那个在接风宴上看起来只是有点锋芒的年轻人,今天真的动了杀心,这一刀,直接捅在了教育局的大动脉上。
第一百四十二章 这顿饭,你必须吃
下午一点,安平县教育局机关食堂。
三楼的小包间平常是不对外开放的,专门用来招待上级领导或者局里开“碰头会”,装修虽然谈不上奢华,但也相当考究,空调开得足足的,大圆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
此刻,包间里的气氛却冷得像冰窖。
原本准备好的那一桌山珍海味,红烧甲鱼、葱烧海参、本地土鸡,全都被撤了下去。圆桌正中央,孤零零地摆着那桶从瓦沟小学带回来的不锈钢桶,旁边那个塑料筐里,装着几十个硬邦邦甚至还带着黑斑的馒头。
桶盖还没揭开,但那股若有若无的馊味已经在空气不流通的包间里飘散开来,和这里原本的高档环境格格不入。
楚天河坐在主位上,面无表情地用纸巾擦着手。
刘昌顺坐在他对面,两条腿一直在抖,脸色比那发霉的馒头还要难看。
周围站着一圈人,县委办主任陈大年额头上的汗就没停过,想劝又不敢开口。
教育局的一众副局长、办公室主任一个个缩着脖子,甚至不敢抬头看楚天河一眼。
“坐啊,都站着干什么?”
楚天河把擦完手的纸团随手扔进垃圾桶,语气平淡得像是真的在请客吃饭:“陈主任,你也坐,还有各位副局长,既然来了,就都陪刘局长吃一口。”
没人敢动。
几个副局长面面相觑,陈大年更是尴尬地搓着手:“楚书记,这……这饭……”
“这可是刘局长千挑万选出来的放心餐,怎么,你们觉得脏?”
楚天河抬起眼皮,那目光锋利得像是刚开了刃的刀子,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还是说,你们觉得安平县的孩子们配吃这个,你们这些当官的就不配?”
扑通。
也不知道是谁没站稳,撞到了椅子,发出一声闷响。
楚天河没理会这些小鱼小虾,他拿起那个用来盛汤的大铁勺,在那个不锈钢桶里搅了两下。
清汤寡水,里面那几片烂菜叶子像是在嘲笑谁。
“刘局长。”
楚天河盛了满满一碗汤,甚至还贴心地夹起一个馒头放在碗边,轻轻推到了刘昌顺面前。
“在车上咱们说好的,这顿饭我请!这馒头是你小舅子公司送的,汤是按照你那个科学配比做的!来,趁热吃。”
刘昌顺看着面前那碗散发着怪味的汤,喉咙里一阵翻涌。
他这几年养尊处优,顿顿都是好酒好菜,哪里吃过这种猪食?别说吃,就是闻一下都觉得恶心。
“楚……楚书记……”
刘昌顺的声音在发颤,眼神里满是哀求,甚至还带着一丝侥幸,“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是监管不到位,我检讨,我认罚……但这东西,真不能吃啊,吃了会生病的……”
“你也知道吃了会生病?”
楚天河的声音猛地拔高,像是鞭子一样抽了过来。
“那你知不知道,瓦沟小学那一百多个孩子,已经吃了整整一年!他们还是长身体的时候,他们的胃就比你的铁?”
楚天河拿起手机,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屏幕亮着,上面是一张刚刚传来的照片。
那是瓦沟小学的王校长发来的,照片里,孩子们平时那张贴在墙上的食谱旁边,还挂着一张体检单,上面写着“重度营养不良”。
“看看!”楚天河指着屏幕,“这是监管不到位吗?这是谋财害命!”
刘昌顺被吼得缩成一团,但他毕竟是在官场混了这么多年的老油条,心里还在盘算着最后的退路。
他知道,如果今天这馒头吃了,他的威信就全完了。
以后在局里谁还会听他的?而且这事儿只要没立案,大不了就是受个处分,找找关系还能保住位置。
想到这,刘昌顺咬了咬牙,把心一横,猛地站了起来。
“楚书记!杀人不过头点地!”
刘昌顺梗着脖子,试图用音量来掩饰心虚,“我是犯了错误,但我也是党的干部!是正科级局长!你要查我可以,按程序走!该处分处分,该撤职撤职!但在没有正式文件之前,你没权利对我搞这种惩罚!这是侮辱人格!”
说完,他转身就要往外走。
“站住。”
楚天河甚至都没有起身,只是用手指轻轻敲了敲桌子。
“刘局长,你想讲程序?好,那我就跟你讲讲程序。”
楚天河又点开了一个视频草稿,那是发给苏清瑶传媒体系的,标题很耸动:《安平县教育局长的“私人订制”午餐》。
“刘局长,你应该知道,现在虽然讲程序,但也讲网络监督,这个视频只要发出去,你也别等处分了,全国人民都会看着你!到时候,你觉得谁能保得住你吗?”
这句话彻底击碎了刘昌顺最后的心理防线。
他腿一软,那是真的软了,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骨头一样,直接瘫在了椅子上。
“我……我吃……”
刘昌顺哆哆嗦嗦地伸出手,抓起那个硬邦邦的馒头。馒头实在是太硬了,他那双保养得极好的手甚至有点抓不住。
“这就对了。”
楚天河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像是一个冷酷的监斩官,“这是你自己选的。现在是忆苦思甜,是为了让你记住这个味道。走出了这个门,性质就变了。那时候,你想吃这口馊饭,都得看守所里有没有这个条件。”
刘昌顺闭上眼,眼泪混着鼻涕流了下来。
他张开嘴,狠狠地咬了一口那个发霉的馒头。
“咔嚓。”
那声音听着都让人牙酸。干燥、粗糙、带着霉菌味的面团在他嘴里散开,强烈的酸腐味瞬间冲上鼻腔。
“呕!”
刘昌顺只嚼了两下,就忍不住干呕起来。
“不许吐。”
楚天河冷冷地命令道,“咽下去!孩子们能咽,你就能咽!喝口汤顺顺。”
刘昌顺一边哭,一边端起那碗带着烂菜叶子的馊汤,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那股泔水一样的味道终于把噎在喉咙里的干馒头冲了下去。
整个包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这个昔日威风凛凛的局长,像条狗一样狼吞虎咽地吃着垃圾。几个副局长脸色煞白,有的人甚至觉得胃里也在翻腾,下意识地捂住了嘴。
陈大年站在一旁,此时看向楚天河的眼神,已经从最初的轻视变成了深深的恐惧。
狠。太狠了。
这不仅是杀人诛心,这是把安平官场那种“你好我好大家好”的遮羞布,硬生生地扯下来,然后把脸踩在地上摩擦。
刘昌顺一边吃一边哭,他是真不想吃,可是看着楚天河那双没有丝毫感情波动的眼睛,他不敢停。
不到五分钟,那碗汤喝完了,馒头也啃了一半。
刘昌顺趴在桌子上,剧烈地咳嗽着,那是被发霉粉尘呛的,也是被羞辱和恐惧憋的。他满脸都是泪水和残渣,哪里还有半点局长的样子。
“行了。”
楚天河站起身,其实他看着也恶心,但这个过场必须走完。
“味道记住了吗?”
刘昌顺没力气说话,只是机械地点了点头,身子还在不停地抽搐。
“记住了就好。”
楚天河环视了一圈周围那些噤若寒蝉的干部,目光所到之处,所有人都不自觉地低下头。
“今天这顿饭,不是刘局长一个人的事。在座的各位,分管后勤的,分管安全的,分管纪检的,你们的手就干净吗?”
没人敢接话,甚至没人敢大声呼吸。
楚天河抬手看了看表。
“现在是一点半!我看大家都很有精神,也不用午休了。”
他整理了一下衣领,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冷峻语气。
“通知下去,还有半个小时,两点整。教育局所有股级以上干部,全部到这个食堂的一楼大厅集合开会。”
旁边的一个副局长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楚书记,那一楼……有点乱,要不去会议室?”
“就在食堂。”
楚天河指了指桌上剩下的馒头和那半桶汤。
“把这个桶,还有这框馒头,都给我抬下去。摆在主席台正中央。我要让全教育系统的干部都闻闻这个味儿,都看看他们的局长平时给孩子们吃的是什么!”
“还有,刘局长。”
楚天河低头看着还在抽搐的刘昌顺,“稍微擦擦脸。待会儿的会,你也参加。不仅要参加,还要坐在主席台上,挨着那桶汤坐。这可是你最后的高光时刻,别缺席。”
说完,楚天河转身大步走出包间。
直到他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包间里依然没人敢大声喘气。
陈大年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看着瘫成烂泥的刘昌顺,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安平的天,这次是真的要变了。
第一百四十三章 小舅子的账本
下午两点,教育局食堂一楼。
几百把塑料椅子摆得满满当当,全县各中小学的校长、教导主任以及教育局机关的股级以上干部,黑压压地坐了一片。
主席台上,刘昌顺像个霜打的茄子,缩在角落里。他面前摆着那桶没吃完的营养餐泔水和几个发霉馒头,那股味儿直冲脑门,熏得他一阵阵反胃,却连头都不敢抬。
楚天河坐在正中央,目光沉静,手里拿着话简,正在讲这些年教育资金的去向问题。
与此同时,城南工业园,顺达餐饮公司。
这家垄断了全县中小学放心午餐配送业务的公司,门面装修得倒是气派。金字招牌迎着太阳发亮,门口停着几辆负责送餐的面包车,车身上印着“心系学子,健康护航”的标语,显得格外讽刺。
二楼的总经理办公室里,烟雾缭绕。
赵顺把两条腿翘在大班台上,这只脚上穿着限量版的皮鞋,那只脚在那晃啊晃的。他嘴里叼着半根中华烟,一只手搓着麻将,一只手正忙着数钱。
“糊了!给钱给钱!”
赵顺把牌一推,满脸横肉笑得乱颤,“今儿手气真特么旺!老王,赶紧的,输了没钱给?把你那辆帕萨特押这也行!”
坐在他对面的一个黄毛苦着脸掏腰包:“顺哥,您这把把自摸,我们哪顶得住啊。哎,顺哥,听说新来的那个纪委书记挺能折腾?会不会查到咱们这儿来?”
赵顺嗤笑一声,吐了个烟圈:“查个屁!他一个外来户,懂个鸟的规矩。我姐夫是谁?教育局那是一把手!再说了,我这公司手续齐全,卫生许可证、餐饮服务证,哪样没有?他拿什么查我?”
他弹了弹烟灰,语气愈发嚣张:“那种愣头青,也就是刚来想烧两把火立威。等过两天,我让他明白明白,在那教育口,到底是谁说了算。”
“砰!”
赵顺话音刚落,办公室厚重的实木大门被人从外面猛地踹开了。
这一脚力道极大,门锁直接崩断,大门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把屋里的麻将桌都震得晃了晃。
赵顺吓了一哆嗦,刚抓手里的五万直接掉地上了。他猛地站起来,只见门口站着两个人。
领头的是个中年汉子,国字脸,小平头,一身便衣,眼神里透着股见过血的凌厉。他身后跟着两个穿着警服的年轻警察,那是县公安局新来的实习生,脸生得很。
“谁特么让你进来的!”赵顺一看这阵势,火气蹭地就上来了,“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敢踹老子的门?”
他还以为是哪个不长眼的来找茬,或者是查赌的。在这安平县,敢不给他赵顺面子的还真没几个。
张立军没说话,直接大步走了进来。那股如山岳般沉稳的压迫感,让刚才还咋咋呼呼的两个赌友下意识地往墙角缩了缩。
“你是赵顺?”张立军走到麻将桌前,扫了一眼那一桌子钞票,大概有个几万块。
赵顺梗着脖子,伸手就去摸桌上的手机:“我是你赵爷!哪条道上的?敢在这撒野,信不信我一个电话让你走不出这个门!”
他刚要拨号,手腕突然被人死死钳住了。
张立军的手就像铁钳一样,赵顺感觉骨头都要碎了,疼得哎哟一声,手机直接掉了。
“安平县纪委监委,联合县公安局执法。”
张立军另一只手从怀里掏出一本证件,那是楚天河特批的联合执法证,红色的国徽在阳光下刺得赵顺眼睛生疼。
“我们接到举报,顺达餐饮公司涉嫌生产、销售不符合安全标准的食品,并且存在巨额商业贿赂行为。赵顺,请你跟我们走一趟。”
张立军的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如同判决书一般砸了下来。
赵顺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狂笑:“哈哈哈!纪委?生产劣质食品?你吓唬谁呢!我这可是刚才才签的卫生达标协议!我告诉你,我姐夫就是教育局长刘昌顺!抓我?你问过他了吗?”
他到现在还觉得这是哪个人在跟他开玩笑,或者是刘昌顺的对头想搞事,但绝不敢动真格的。
“你姐夫?”
张立军冷冷一笑,从那两个年轻警察手里接过一副银手铐,“你姐夫现在应该正在食堂里吃你做的那些馒头呢。你要是想他,我可以安排你们在看守所见一面。”
听到“吃馒头”三个字,赵顺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笼罩了他。但他还是不肯服软,拼命挣扎起来:“放屁!你胡说!我要给我姐夫打电话!我看你们谁敢动我!”
“妨碍公务,罪加一等!”
张立军根本没给他撒泼的机会,手腕一抖,一个擒拿动作,直接把一百八十多斤的赵顺摁在了麻将桌上。那张肥脸紧紧贴着刚才还没来得及收走的钞票,挤变了形。
“咔擦!”
手铐清脆的落锁声,让屋里另外几个赌友吓得当场腿软,蹲在地上抱着头瑟瑟发抖。
“给我搜!”
张立军没理会赵顺的嚎叫,转身对那两个年轻警察下令,“重点搜查保险柜、财务室,所有账本、U盘,一个也别放过!”
那两个年轻警察早就看这种地头蛇不顺眼了,也没废话,立刻戴上手套开始翻箱倒柜。
“你们敢!那是我的私人财产!你们这是抢劫!”赵顺脸贴着麻将桌,还在拼命扭动,“保险柜里有我姐夫送我的名表!你们碰坏了赔得起吗!”
张立军走到那个嵌在墙里的大保险柜前。
“说吧,密码是多少?”他盯着赵顺。
“老子忘了!”赵顺咬着牙,“有种你撬开啊!”
张立军笑了,他从包里拿出一个楚天河从省纪委借出来的破译设备,其实也没那么又高科技,主要是用来对付这种电子锁的。
更何况,王振华之前通过技术手段,早就监测到了赵顺常用的几个数字组合。
“六个8?还是刘昌顺的生日?”
张立军一边试,一边观察赵顺的微表情,当输入到刘昌顺生日的时候,赵顺的瞳孔明显缩了一下。
“滴。”
一声轻响,保险柜的门弹开了。
赵顺瞬间不做声了,瘫软在麻将桌上。
完了,全完了!
第一百四十四章 活生生的例子
张立军拉开柜门,里面的东西让他这个办案老手都忍不住挑了挑眉。
除了几捆扎得整整齐齐的现金,最显眼的不是什么名表,而是下面压着的几个黑色皮面笔记本,还有几张没来得及销毁的进货单据。
张立军拿起一张进货单,上面赫然写着:“陈化粮面粉,200袋,单价:0.8元/斤”。
正常面粉怎么也得两块多,八毛一斤的面粉,那是喂猪都不一定要的陈米烂谷子!
“这就是你给孩子们吃的放心面?”张立军把单据摔在赵顺脸上,“八毛钱一斤,你也真下得去手!”
他又翻开那个黑色笔记本。
与其说是账本,不如说是分赃日记。赵顺这家伙没什么文化,记账记得特别实在:
“1月5日,收到营养餐拨款30万。进货花销6万。给姐(指刘昌顺老婆)拿去5万。给姐夫送去10万(注:老地方,茶叶盒里)。”
“2月1日,结余20万。姐夫要给表弟买车,拿走8万……”
每一笔,每一项,时间、地点、金额,记得清清楚楚。甚至连那天刘昌顺心情好不好,是亲自收的还是老婆收的,都写得明明白白。
“好啊,真是个顾家的好舅子。”
张立军翻看着这本足以把刘昌顺送进监狱十次的铁证,心里那股怒火越烧越旺。
国家每人每天4块钱的补贴,这帮畜生愣是给克扣到了只剩几毛钱!中间这三块多,全变成了他们打麻将的赌资,变成了刘昌顺家里的豪车!
“带走!”
张立军小心翼翼地把笔记本装进证物袋,对着赵顺那张绝望的脸冷冷说道,“赵总,你的好日子到头了。现在,咱们去教育局,正好赶得上给你姐夫助助兴。”
赵顺被两个警察从二楼拖了下来。
经过大厅的时候,那些正在打牌的狐朋狗友,还有公司的几个会计,全都吓傻了眼。他们看着平日里在安平县横着走的赵大老板,此刻像条死狗一样被塞进了警车。
张立军坐进副驾驶,立刻拨通了楚天河的电话。
电话那头,隐约能听到食堂里扩音器的回声。
“书记,我这边结束了!人抓到了,账本也拿到了!”张立军的声音透着掩饰不住的兴奋,“您猜得没错,这小子记账记得比会计都细,刘昌顺这回跑不掉了。”
电话那头,楚天河的声音平稳而有力:
“很好,立刻带人带证物过来!我也刚好讲到了监管缺失这一段,正好缺个活生生的例子!”
挂掉电话,张立军回头看了一眼车后座上那个瘫软成一团的赵顺,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今天,安平县的天,要因为几本小小的账本,翻过来了。
.....
下午三点,教育局食堂。
空气里依旧弥漫着那种馊馒头的味道,混合着几百人聚集在一起的闷热气息,让这里比蒸笼还难受。
主席台其实就是平时打饭的窗口前临时搭的一个高台。
刘昌顺坐在最边角的位置,神情恍惚,他面前依然摆着那个让他名誉扫地的半框馒头,但他此刻已经什么味儿都闻不到了,脑子里嗡嗡的。
台下,坐满了全县中小学的校长、副校长,还有教育局机关的各股室负责人。
这是一场极其诡异的大会。
没人交头接耳,甚至没人敢大声咳嗽。
所有人的目光,时不时地瞟向台上的两个极端,一个是面如死灰的局长,一个是神情冷峻、手里拿着激光笔的年轻纪委书记。
“刚才,我跟刘局长在忆苦思甜的时候,有位校长在门口跟我说,他想修个操场,申请了三年,一直说没经费。”
楚天河手里没拿稿子,他站起身,声音通过劣质的音响传遍了整个食堂大厅。
“经费去哪了?国家每年拨给咱们安平县的教育经费、营养餐补助,加起来不是个小数目。钱是拨下来了,可为什么到了孩子们碗里,就成了发霉的馒头、烂菜叶子汤?”
台下几个有些岁数的老校长,听到这话,把头低得更低了,有的眼眶都红了,他们心疼孩子,可他们也怕啊,怕得罪了上面的神仙,连最后的饭碗都保不住。
“我知道你们在怕什么。”
楚天河仿佛看穿了他们的心思,他走到那框馊馒头前,拿起一个,在手里抛了抛。
“你们怕得罪领导,怕穿小鞋,怕以后没法在安平教育界混!但我要告诉你们,从今天开始,这天,变了!”
他的话音刚落,大厅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大门被推开,张立军带着两名警察,押着一个耷拉着脑袋的胖子大步走了进来,那胖子手腕上原本亮晃晃的金表换成了一副银手铐,正是刚才还在打麻将的赵顺。
“哗。”
台下瞬间炸了锅。
只要是安平县在这个圈子里混的,谁不认识赵顺?那个横行霸道,去哪个学校送餐都得校长亲自迎接的赵大老板!
平日里他鼻孔朝天,今天怎么像条死狗一样被押进来了?
“我的天,那是赵顺?真抓了?”
“我就说这个楚书记不简单,这是动真格的了!”
议论声像潮水一样蔓延开来,台上的刘昌顺看到赵顺被押进来的那一刻,浑身剧烈抖了一下,最后那点精气神儿彻底散了。
他知道,完了,那本账肯定也被翻出来了。
“大家安静。”
楚天河压了压手,示意张立军把一个黑色的U盘插在投影仪的电脑上。
“刘局长刚才跟大家分享了美食,现在我们来分享一点干货。这是我同事刚才在赵顺办公室拿来的账本,大家可以好好看看,这所谓的正规招标背后,到底是些什么东西。”
大屏幕亮起。
虽然是在食堂,光线不太好,但那种加粗加大的Excel表格依然刺眼。
“1月15日,送刘局长现金10万。”
“3月6日,给教育局机关食堂采购虚报5万,给后勤股长王某返点2万。”
“5月20日,庆祝刘局长乔迁,送红木家具一套,价值18万,走公司账报销。”
一笔笔,一项项,虽然只是摘要,但那触目惊心的数字和名字,让台下坐着的不少干冷汗直流。
特别是后勤股长王某,看到自己名字的那一瞬间,脸刷地一下就白了,手里的水杯“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第一百四十五章 一锅端
“王股长,手怎么抖了?”
楚天河冷冷地看了台下某个角落一眼:“别急,还没念到你的详细清单!赵顺记性好,连你哪天要了两条中华烟都记着呢!”
全场死寂。
王股长整个人像筛糠一样抖了起来,所有人都像躲瘟神一样离他远了点。
“这就是安平县教育的底色!”
楚天河的声音猛地拔高,充满愤怒:“一边是孩子们吃着发霉的馒头,营养不良;另一边是局长家里换豪车,股长抽着中华烟!你们把国家的公款,当成了自家的提款机!把孩子们的健康,当成了你们敛财的工具!”
“刘昌顺!”
楚天河猛地转身,指着蜷缩在角落里的刘昌顺:“你看看台下这些老师,看看刚才那桶馊水!你有脸坐在这个主席台上吗?”
刘昌顺颤微微地想要站起来解释什么,可是双腿就像灌了铅,根本使不上力。
“带走吧。”
楚天河不再多看他一眼,对张立军挥了挥手。
这一幕,没有任何提前彩排,也没有任何预告,却比任何文件都来得震撼。
张立军带着两名纪委的工作人员走上主席台,他们没有过多废话,一左一右架起了刘昌顺的胳膊。
刘昌顺这种在安平县呼风唤雨了十几年的人物,此刻就像一块烂肉一样被架了起来,经过楚天河身边时,他突然用尽最后的力气抓住了楚天河的袖子。
“楚……楚天河……你这么干……赵……赵书记……”他语无伦次,似乎想搬出背后的靠山赵德汉来当最后的救命稻草。
“赵德汉救不了你。”
楚天河轻轻掰开他的手指,甚至帮他整理了一下歪掉的领带,“放心去吧,好好改造!”
刘昌顺彻底绝望了,眼里的光完全熄灭,任由工作人员把他拖下了主席台。
当刘昌顺像一条死鱼一样被拖过长长的过道,经过那些平日里对他点头哈腰的校长身边时,没人敢看他,更没人敢求情。
相反,人群中不知道是谁先带头,开始鼓掌。
啪,啪,啪。
清脆的掌声一开始很稀疏,紧接着,像是会传染一样,越来越多的校长加入进来。
“抓得好!”
“早就该抓这个王八蛋了!”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校长,眼泪流了满脸,一边用力拍手一边喊:“苍天有眼啊!瓦沟小学的孩子们终于能吃顿饱饭了!”
掌声越来越响,最后汇聚成如雷般的轰鸣,几乎要掀翻这个充满了馊味的食堂屋顶,这不是应付领导的掌声,这是积压了多年的愤怒和委屈的一朝宣泄。
楚天河站在台上,看着这一幕,心里并没有多少喜悦,只有沉甸甸的责任感。
“还没完。”
等掌声稍歇,楚天河再次开口,“除了刘昌顺,还有些蛀虫也该清理清理了。”
台下瞬间又安静下来,不少人心里一紧。
“教育局副局长张某,分管后勤,长期收受供应商回扣,对变质食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后勤股长王某,与赵顺勾结,虚报食堂采购账目,中饱私囊。”
“这几位同志,会后不用回去了。县纪委的同志在门口等着你们,去好好把你们的账算清楚。”
随着名字一个个被点到,那个刚才摔了杯子的王股长,已经彻底瘫在了地上,是被同事硬拽起来的。
短短十分钟,教育局的一把手、三把手,加上核心股室的负责人,几乎被一锅端。这场“食堂大会”,成了安平县教育系统的一场大地震。
“各位校长,各位老师。”
楚天河的语气缓和了一些,“清理门户是为了正本清源。我知道,大家这些年受委屈了,想干事没经费,想说话没人听。但从今天起,我想向大家承诺一件事。”
他指了指那桶馊水。
“这种东西,以后在安平县的校园里,绝不允许再出现。谁敢再从孩子嘴里夺食,刘昌顺就是他的下场!下周起,县纪委会同审计局,对全县所有学校食堂账目进行倒查。我也希望各位校长,腰杆子挺直了,把精力都用在教学上。谁要是再以此为由向你们索贿,直接来找我!”
“好!”
这回,掌声更加热烈,带着一种终于见到希望的激动。
会议结束后,楚天河走出食堂。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但他觉得空气从未如此清新。
陈大年追了出来,满脸堆笑,腰弯得比刚才还低:“楚书记,那个…刘昌顺带走后,局里的工作暂时谁主持?咱们要不要向县委彭书记汇报一下?”
他现在对这个年轻书记是真的怕了,这手段,雷霆万钧,一点余地不留,谁要是惹上这位爷,那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这是彭书记该操心的事。”
楚天河看了他一眼:“你现在要做的,是配合审计局封存教育局所有的财务账目。少一分钱,我就找你要。”
陈大年吓得一激灵,连连点头:“是是是!马上封存!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楚天河坐进车里,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振华,回单位。”楚天河对开车的王振华说道:“通知所有室主任,今晚不回家了,连夜突审刘昌顺和赵顺。”
王振华兴奋地一脚油门:“书记,您就瞧好吧!弟兄们现在都憋着一股劲呢,审这帮孙子,那是一个顶俩!”
车子绝尘而去,只留下食堂里那一地鸡毛,和彻底变了天的安平县教育局。
教育局食堂的风暴过去了一周。
安平县看起来平静了不少,瓦沟小学那边的反馈很好,新换的供应商送去了热腾腾的红烧肉和白蒸馍。
县里那些平时牛气哄哄的校长们,见人说话都低了三分调门。
楚天河“楚青天”的名号,开始在这个小县城的街头巷尾流传。
。。。。。
“书记,您要的茶。”
王振华推门进来,把水杯放下。
“振华,最近县里有什么动静?我是说……除了那些叫好的。”楚天河转身问道。
王振华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明面上都在夸,但其实暗地里那个圈子有点…怎么说呢,有点不太平。听说城建局那边好几个项目最近都停工了,虽然说是为了等审计,但我感觉他们在观望,像是在憋什么坏水。”
楚天河冷笑一声:“那就让他们憋着!憋不住了,自然会跳出来!”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请进。”
第一百四十六章 赵老虎
门开了,进来的是信访办主任老李,神色有些紧张。
“楚书记,那个……外面有人要见您。”
“谁?”
“老周,周建国!原先县人大的老副主任,前年刚退!”老李有些为难,“我跟他说您在忙,但这老头倔得很,说今天见不到您,就在这办公室门口打地铺。”
周建国?
楚天河在脑子里搜寻了一下前世的记忆。这个人印象不深,听说是个老派干部,当过兵,性格直筒子,在安平县老百姓里口碑不错,但因为太直,得罪了不少人,仕途一直在副处级打转,最后在人大退了休。
“请他进来。”楚天河整理了一下衣领。
没过一分钟,一个穿着旧中山装,手里拎着个掉漆公文包的老头大步流星走了进来。头发花白,但腰板挺得笔直,一看就是那种不好惹的倔老头。
“楚书记是吧?果然年轻。”周建国也不客气,进门就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教育局那个刘昌顺抓得好!给安平除了个害,我替老百姓给你点个赞。”
楚天河笑了笑,亲自给他倒了杯水:“周老,您过奖了。那是纪委的分内事。您今天来,是有什么指示?”
“指示不敢当。”老周摆摆手,“我是无官一身轻。但我这双眼睛不瞎,耳朵也不聋。教育局那窝案破了是好事,但那只是皮外伤。安平真正的烂疮,你们还没碰到呢。”
楚天河心里一动,拉开椅子坐在老周对面:“周老,愿闻其详。”
周建国盯着楚天河看了半天,似乎在评估这个年轻人到底能不能扛得住接下来的事。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从那公文包里掏出一叠用报纸包着的材料,往茶几上一拍。
“这是我和几个老伙计,花了半年时间悄悄摸排出来的。”
楚天河拿起材料,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上面列了一长串这两年县里新提拔的科级干部名单,足足有十几二十个。
有意思的是,这些人的履历非常相似:要么是从住建局出来的,要么是从交通局出来的,甚至还有从城管大队一下子提拔到乡镇当镇长的。
更关键的是,在这份名单旁边,还有一份“工程中标清单”。
城南安置房一期、县城绕城公路大修、滨河公园景观带、县医院在新址扩建……安平县这三年只要是上了千万的大项目,中标单位虽然名字五花八门,什么“正大建筑”、“宏远路桥”、“盛世园林”,但法人代表或者实际控制人这一栏,周建国都用红笔做了标注。
所有的红线,最后都指向了一个名字,赵老虎。
“赵老虎?”楚天河抬头,眼神变得锐利起来,“绰号?”
“大名叫赵天霸,但在安平,没人叫他大名。”
周建国冷哼一声:“这人以前就是个混混,蹲过几年号子。但这几年不知道怎么发了横财,摇身一变成了企业家。你看看这名单,凡是跟他赵老虎走得近的干部,这两年提拔得都快;凡是不买他账的,要么被排挤,要么纪委举报信就满天飞。”
老周说到这,猛地喝了一口水,似乎在压制怒火:“楚书记,你知道外面的人怎么管他叫吗?安平地下组织部长!”
地下组织部长。
这个词在官场小说里常见,但在现实中听到,依然让人心惊。
这意味着公权力已经被黑金彻底腐蚀,正常的选人用人机制成了摆设,谁升谁降,不是看政绩,而是看谁给赵老虎送的钱多。
“这些,只是他操控官场的一面。”
周建国翻过一页纸:“更黑的是工程。这赵老虎垄断了安平县90%的土石方和砂石料!不管是谁中的标,哪怕是外地央企来了,想在安平动土,都得用他的车队,买他的砂子,价格比市面上高三倍!不给?那就别想开工,天天晚上有人去剪电缆、泼大粪,报警也没用。”
楚天河放下材料,食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报警也没用?公安局不管?”
“管个屁!”
老周爆了句粗口,“来查治安的警察,跟赵老虎那帮马仔称兄道弟,来了不是抓人,是来调解的!调解结果就是让你这外地公司赶紧滚蛋,把工程转包给赵老虎!”
“楚书记,你刚来,有些事可能不清楚。”老周压低了声音,身体前倾,“赵老虎为什么这么横?因为他有个好叔叔。”
楚天河心中已经有了答案,但还是问了一句:“谁?”
“还能有谁?县委常委、政法委书记,赵德汉!”
这个名字一出,办公室里的空气似乎都凝固了几分。
赵德汉,这是个在安平官场根深蒂固的名字。
从派出所长干起,历任公安局长、副县长,一直干到政法委书记。
他在安平经营了三十年,门生故吏遍布公检法。
县公安局局长是他当年的徒弟,县法院院长是他老乡。
可以说,安平县的刀把子,并不在县委书记手里,而在他赵德汉手里。
如果说赵老虎是条恶狗,那赵德汉就是给这条恶狗拴链子、也是松链子的人。
“果然是他。”楚天河并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惊讶,他早就猜到了个大概!
“周老,这可是要捅马蜂窝的。”楚天河看着周建国:“赵德汉是县委常委,赵老虎手里有黑恶势力,您把这些东西给我,不怕他们报复您?”
周建国一拍大腿,脖子上的青筋都爆出来了:“我都黄土埋半截的人了,还怕他个鸟!前些天,为了扩建那个滨河公园,赵老虎强拆了老城区几十户人家,有个老战友被他们打断了腿,现在还没出院,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安平不是他赵家的天下!”
老人的眼中闪烁着一种楚天河很熟悉的光芒,那是一种老党员最朴素、也最坚硬的正义感。
哪怕退休了,哪怕无权无势,也见不得这天下有这么黑的事。
“好!”楚天河站起身,郑重地给周建国鞠了一躬:“周老,这份材料我收下了。您放心,赵家这棵毒树,不管根扎得有多深,哪怕把这块地翻个底朝天,我也一定把它拔出来。”
周建国看着这个年轻书记坚定的眼神,眼眶有些湿润。
他站起来,用力握住楚天河的手:“有你这句话,我就没白来!楚书记,那赵德汉手段黑得很,你一定要小心!公检法那是他的基本盘,你在县里查他,要是没人,那是寸步难行啊!”
第一百四十七章 工地的一块砖
送走周建国后,楚天河把那叠材料锁进了那个只有他和王振华知道密码的保险柜。
“振华。”
“在。”
“通知下去,最近这段时间,所有干部的请假我一律不批,特别是住建局和交通局那条线上的人,给我盯死了。”
楚天河走到那张巨大的安平县地图前,目光落在那个标着“城南安置房一期”的区块上,那是赵老虎目前手里最大的工程,也是民怨最大的地方。
“另外,明天跟我去趟城南。”
王振华一愣:“书记,去哪?看那个安置房?”
“对。”楚天河嘴角勾起一丝冷笑,“我倒要看看,这个连警察都不敢管的赵老虎,牙口到底有多硬。”
第二天,周五。
楚天河没有坐那辆显眼的奥迪A6,而是开着王振华那辆已经有些掉漆的桑塔纳,换了一身不起眼的夹克衫,就像个普通的监理员。
车子还没开进城南新区,远远就看见几个巨大的塔吊在转动。
安置房工程已经进行到了一半,灰色的楼体像一个个墓碑一样矗立在荒地上。
车刚拐进工地大门,就被两个流里流气的保安拦住了。
“干什么的?眼瞎啊?没看见闲人免进?”保安嘴里叼着烟,歪戴着帽子,手里的橡胶棍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车窗。
王振华降下车窗,赔着笑脸:“兄弟,我们是市里监理公司的,过来看看进度。”
“监理?”保安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眼,吐了口烟圈:“监理个屁。老虎哥说了,这几天谁也不让进!赶紧滚,别给你脸不要脸!”
楚天河坐在后座,没说话,只是透过车窗缝隙,看到里面杂乱无章的工地。
没有任何安全防护网,到处是随意堆放的钢筋。更离谱的是,即使是在施工中,那几栋楼的外墙上,竟然已经能肉眼看到裂缝。
这是安置房啊!这是给被拆迁的老百姓补偿的家,是他们一辈子的积蓄,如果这房子倒了,或者是还没住就成了危房,那是要出人命的。
“师傅,通融一下,我们看完就走,回去也好交差。”王振华有些为难地递过去一包中华烟。
保安接过烟,塞进口袋,态度稍微缓和了一点,或者是觉得收了烟不放行有点说不过去,挥了挥手:“进去吧,眼睛别乱看,尤其是那是那边的料场,别特么瞎溜达,小心断了腿没人赔。”
车子开了进去。
楚天河的手紧紧握成了拳头。
门口两条看门狗都这么嚣张,足以想象里面的主人是个什么德行。
车停在3号楼下面,工地上灰尘漫天,几乎看不到几个正经干活的工人,大半都在阴凉处打牌抽烟。
楚天河下车,径直走向一堆刚卸下来的砖头。
作为纪委干部,他不是工程专家,但基本的常识还是有的。
他蹲下身,捡起一块红砖。
这砖颜色暗淡,表面粗糙,拿在手里感觉分量明显不对,轻飘飘的。
他双手握住砖的两头,稍微使了点暗劲。
“啪嗒。”
砖断了。
断面处,不是那种坚硬的陶红色,而是充满了灰黑色的杂质,那是大量的煤矸石和泥土。稍微用手指一搓,就直掉渣。
“这就是承重墙用的砖?”楚天河看着手里的断砖,声音冷得像冰:“这要是盖起来,几级风就能给吹塌了!”
“哎!那个谁!”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一声暴喝。
十几个光着膀子、满身纹身的大汉,拎着钢管和铁锹,从旁边的简易工棚里冲了出来。领头的一个光头,脑袋上顶着一道触目惊心的刀疤,正凶神恶煞地盯着楚天河。
“特么的谁让你动那砖的?活腻歪了是吧?”
光头带着那帮人呼啦啦围了上来,一股劣质烟草味混合着汗臭味扑面而来。
王振华赶紧挡在楚天河身前:“各位大哥,别误会,我们就是来看看砖的质量……”
“看你妈的质量!”光头一口唾沫吐在地上:“知道这是谁的场子吗?这是正大建筑!赵老虎的场子!用的什么砖那是老板说了算,轮得到你来指手画脚?”
他用钢管指着楚天河的鼻子:“把手里那砖给老子吃了!不然今天让你横着出去!”
楚天河慢慢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直视着光头的眼睛,没有一丝畏惧。
“赵老虎的场子?好大的威风。”
楚天河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这砖我不吃!但我可以告诉你,这些豆腐渣工程,你们主子这辈子都吃不完!不想惹祸上身,现在就让赵老虎出来见我!”
光头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文弱的书生这么硬气。
随即,他脸上露出残忍的笑容。
“想见老虎哥?行啊,先让他给你那嘴开瓢,到时候我带你去医院见!”
话音未落,光头抡起钢管,带着风声,冲着楚天河的脑袋就砸了下来!
那根钢管带着风声,几乎是在眨眼间就逼近了楚天河的头顶。
这光头下手极黑,完全是奔着要命去的。
周围的工人们要么吓得捂住眼睛,要么事不关已地蹲在一边看热闹——这种事儿在赵老虎的工地上太常见了,哪个不开眼的来找茬,最后不是断胳膊就是断腿。
“住手!”
喊话的不是王振华,也不是楚天河自己,而是这群打手里一个看着稍微有些岁数的中年男人。
但光头的动作太快,已经收不住手了。
千钧一发之际,王振华猛地扑了过来,狠狠地把楚天河往旁边一推。
“砰!”
那根钢管结结实实地砸在了王振华的肩膀上。
一声闷响,王振华在巨大的冲击力下踉跄着摔倒在地,捂着肩膀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好在是打在了肌肉上,没伤到动大骨头,但那半边身子瞬间就麻了。
楚天河被推得一个趔趄,稳住身形后,眼中瞬间燃起了怒火。
“你们找死!”
楚天河这几年在纪委一线也不是白混的,擒拿格斗也练过两手。
他顾不上看王振华的伤势,趁着光头一击未中身体前冲的空档,猛地一个侧踹,正中对方的膝窝。
“咔嚓”一声脆响。
光头惨叫一声,巨大的身躯晃了晃,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这就是打架的要诀,攻下盘,打关节。
第一百四十八章 赵老虎给钱
楚天河顺势一步跨上前,一把夺过光头手里的钢管,反手就抵住了他的喉咙,用力往下一压。
“接着打啊!”楚天河的语气森冷如冰,“看看是你脖子硬,还是这管子硬!”
变故太快,周围那群拿着铁锹的打手都懵了。
他们平时欺负欺负要工钱的农民工还行,真遇到练家子也就是一帮乌合之众。
看着刚才还威风凛凛的老大瞬间被人制住,一个个你看我我看你,拎着家伙不敢上前。
“都特么别动!”
楚天河环视了一圈,那股从无数个审讯室里磨练出来的肃杀气场,让这群混混竟然真的被镇住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王振华:“振华,怎么样?能不能动?”
王振华咬着牙,满头冷汗地从地上爬起来,左胳膊有些不自然地垂着:“没事…书记,就是有点麻,骨头应该没断。”
楚天河这才松了口气,随即看向那个被自己压得脸红脖子粗的光头。
“现在,我有资格见赵老虎了吗?”
光头喘着粗气,眼睛依然凶狠地盯着楚天河,嘴硬道:“小子,你有种!但你动了我,就等于动了赵家!你今天别想全须全尾地出这个门!”
“是吗?”
楚天河冷笑一声,掏出手机,没有打给公安局,而是直接拨通了王振华的另一部手机,那是用来录音取证的。
“刚才那一棍子,足够定你们个故意伤害罪!要是再加上阻碍公务,每个人够判三年!”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了那个红本本——安平县纪律检查委员会的工作证。
“我是安平县纪委书记楚天河。”
他把证件举起来,在光头眼前晃了晃,“现在,看清楚我是谁了吗?”
纪委书记?!
这四个字就像定身咒一样。
刚才那个喊“住手”的中年男人脸色瞬间变了。
他是工地的包工头,虽然跟着赵老虎混,但也知道民不与官斗,何况是县里专管官帽子的纪委老大。
“误会!全是误会!”
包工头赶紧跑过来,一脚踹在那个光头屁股上:“瞎了你的狗眼!这是楚青天!赶紧给楚书记赔不是!”
光头虽然横,但也知道踢到铁板了。
纪委书记啊,那是能把县长大爷都请去喝茶的人物,捏死他比捏死个蚂蚁还容易。
他也不敢再挣扎,趴在地上哼哧哼哧地说:“楚书记……我有眼不识泰山……”
楚天河根本没理会他的求饶,松开手,站起身把那块断了的红砖拿在手里。
“误会?”
他把砖头扔到包工头脚下:“这种一掰就断的砖,也是误会?刚才要给我开瓢,也是误会?”
包工头冷汗把后背都湿透了,支支吾吾不敢说话。
“给赵老虎打电话。”
楚天河没废话:“告诉他,我就在这等着,半个小时不管,我就把这工地封了,把你们全抓进去。”
包工头只能哆哆嗦嗦地掏出手机,走到一边去打电话。
王振华凑过来,低声说:“书记,您真要见那种人?这帮人没底线,咱们就两个人,刚才那是运气好,真要动起手来……”
“就是要让他看到我在这里。”楚天河拍了拍王振华没受伤的那边肩膀,“不把他逼急了,怎么知道他背后的网有多大?而且,我也想看看,在安平县,到底是谁的拳头硬。”
没过二十分钟,几辆路虎越野车带着轰鸣声冲进了工地。
扬起的尘土把周围的视线都遮住了。
车门打开,下来七八个穿着黑西装、戴着墨镜的壮汉,中间簇拥着一个穿着花衬衫、大金链子晃眼的光头胖子,这才是正主,赵老虎。
赵老虎满脸横肉,手里那串小叶紫檀的手串被他盘得锃亮,他一眼就看见了站在砖堆那边的楚天河,脸上挤出一丝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哎呀,这不是新来的楚书记吗?稀客稀客!”
赵老虎大步流星走过来,那排场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位大领导视察,他看都没看地上那个被打的小弟,直接向楚天河伸出手。
“怎么着?楚书记这是来视察指导工作?怎么也不提前打个招呼,我好安排酒席给您接风啊。”
楚天河没接他的手,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赵总好大的排场,接风就算了,刚才你的手下倒是挺热情,一见面就要给我这个书记开瓢,这礼有点重,我受不起。”
赵老虎讪讪地收回手,转头就给了那个地上的光头一巴掌,打得极响。
“没眼力见的东西!平时怎么教你们的?对领导要尊重!还不赶紧滚下去!”
光头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了。
赵老虎转过头,依然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但眼神里却透着一股阴狠:“楚书记,手下人不懂事,您大人大量!这工地嘛,都是些粗人干粗活,难免磕磕碰碰!您看,王干事这不是受伤了吗?医药费算我的,双倍!不,十倍!”
说着,他对后面招了招手,一个小弟立刻提着一个沉甸甸的皮箱走了上来。
赵老虎当着楚天河的面把箱子打开。
整整齐齐的粉红色钞票,足足有五十万。
“这点小意思,给王干事买点营养品补补!剩下的呢,就算是给楚书记的见面礼。”赵老虎把箱子往前推了推,语气里带着一丝威胁:“安平这地方路不好走,坑坑洼洼多,有了这些铺路石,走起来才稳当。”
这就是赤裸裸的贿赂。
而且是在大庭广众之下,如此嚣张地行贿县纪委书记。
楚天河低头看了一眼那满箱子的钱,突然笑了。
他弯下身,从地上又捡起那块断掉的半截砖头,直接扔进了那个装满钱的箱子里。
“啪”地一声,砖头砸在钱上,激起一阵灰尘。
“赵总,你的钱很香,但这砖太脆。”
楚天河指着那些灰尘:“这五十万,能买多少块合格的红砖?能救多少将来住在这个房子里的人命?”
赵老虎的脸瞬间沉了下来,笑容消失得干干净净。
“楚书记,这是不给面子?”
“面子是自己挣的,不是买的。”
楚天河盯着赵老虎,一字一顿地说:“赵天霸,我不管你以前在安平怎么横!从今天起,你的好日子到头了!这个工地,必须停工整改!这批豆腐渣砖头,马上拉走销毁!还有,刚才打那个打人凶手,不管跑哪去,我会让公安局把他抓回来!”
听到“公安局”三个字,赵老虎突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第一百四十九章 楚天河被威胁
“公安局?哈哈哈!楚书记,你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
赵老虎凑近楚天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喷着烟臭气说道,“在这安平地界,老子就是法!你信不信,我现在打个电话,这城南派出所的人来了,抓的不是我,是你私闯民宅、寻衅滋事!”
“你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劝告。”
赵老虎拍了拍装钱的箱子:“拿着这些钱走人,咱们相安无事,你当你的青天大老爷,我发我的财。要是敬酒不吃吃罚酒…嘿嘿,楚书记,这工地上深坑多,要是哪天晚上不小心掉下去埋了,那可没人知道。”
威胁。
赤裸裸的死亡威胁。
楚天河看着眼前这个嚣张到极点的地头蛇,心中那股一直压抑的怒火彻底被点燃了。
他知道,跟这种人已经没有任何道理可讲。
这是个完全无视规则、也无视生命的恶棍。在赵老虎眼里,只有更大的拳头和更硬的靠山才是真理。
“好,很好。”
楚天河点了点头,反而平静了下来。
“赵天霸,记住你今天说的话!你说你是安平的法?那我就让你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党纪国法!”
说完,他拉起王振华:“我们走!”
“慢着!”
赵老虎脸一横,那七八个保镖立刻围了上来,堵住了去路,“我的地盘,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周围的那些手持铁锹的工人也慢慢聚拢了过来,足足有几十人。
这种黑势力团伙,一旦发起狠来是没什么底线的。
楚天河的手伸进了口袋,握住了手机,只要一个快捷键,他在来之前安排的后手,但那是最后的底牌。
就在这时,一阵凄厉的警笛声由远及近,迅速刺破了工地的喧嚣。
两辆警车闪烁着红蓝爆闪灯,呼啸着冲进了大门。
是城南派出所的人到了。
赵老虎听到警笛声,脸上不仅没有慌张,反而露出了一丝得意的狞笑:“看吧,楚书记,我说过,在这安平,警察是听谁的。”
警车停稳,下来四个穿制服的民警。领头的一个副所长,腆着大肚子,一看就是长期缺乏锻炼的主儿。
他扫视了一圈现场,目光在赵老虎身上停留了一秒,似乎交换了一个默契的眼神,然后才看向楚天河。
“怎么回事?谁报的警?这一大堆人聚众闹事?”副所长背着手,根本没把“纪委书记”这四个字当回事,或者说,他选择性失明了。
王振华捂着肩膀上前:“我是县纪委的王振华,这是楚书记!刚才这帮人暴力抗法,还要殴打国家干部!”
副所长瞥了一眼王振华的伤,漫不经心地拿出个本子:“哟,受伤了?怎么证明是他们打的?我看这地上砖头瓦块挺多,是不是自己摔的?”
此话一出。
楚天河的心彻底凉了。
果然如周建国所说,这安平的天,还是黑的。
连执法的警察,嘴里都能说出这种黑白颠倒的话来。
“摔的?”楚天河气极反笑:“副所长同志,你这眼睛要是不要,可以捐给需要的人。”
“你怎么说话呢!”副所长脸一板,“不管你是谁,在这聚众就是扰乱施工秩序!都跟我回去做笔录!尤其是那两个外地口音的,给我押上车!”
他指的是楚天河和王振华。
把原告当被告抓,这就是赵老虎的底气。
赵老虎在一旁抱着胳膊,笑得脸上的肥肉都在颤:“高所长,秉公执法,一定要秉公执法啊!别让这些讹诈我们企业的坏人跑了!”
高副所长拿出是手铐,就要往王振华手上铐。
“我看谁敢!”
楚天河猛地一声暴喝,那久居上位的气势让高副所长手一哆嗦。
“我是安平县委常委、纪书书记楚天河!你要是敢铐,明天这身皮我就给你扒了!”
这一声怒吼,终于让这个一直装糊涂的副所长犹豫了。
毕竟是常委,真要是硬来,即使有赵德汉撑腰,他也得掂量掂量。
赵老虎见状,眼神闪烁了一下,走上前拍了拍高所长的肩膀:“老高,既然都是误会,那就让他们走吧,咱们是文明单位,不跟这些没见过世面的人计较。”
他又凑到楚天河耳边,阴恻恻地说:“楚书记,今天算你走运!下次,可就没这么好的运气了!这五十万我给你留着,想通了,随时来拿!”
说完,他一挥手,那些保镖才散开了一条路。
楚天河深深地看了一眼赵老虎,又看了一眼那个还在装模作样的高副所长。
他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再放狠话。
因为他知道,现在的任何语言都是苍白的。
在绝对的暴力和腐败联盟面前,只有更强的雷霆手段才能奏效。
他扶着王振华上了车,那辆破桑塔纳在众人的哄笑声中有些狼狈地驶离了工地。
后视镜里,赵老虎和高副所长正勾肩搭背,指着离去的车哈哈大笑。
车里。
王振华疼得冷汗直流,还是忍不住问:“书记,咱们就这么走了?这也太憋屈了!”
楚天河开着车,手紧紧握着方向盘,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憋屈吗?”
他的声音异常平静。
“这笔账,我会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
夜色如墨,安平县委大院的灯火也渐渐稀疏了。
楚天河坐在宿舍里,没有开大灯,只有写字台上的一盏台灯亮着,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桌上放着一瓶云南白药气雾剂,那是给王振华处理伤势后剩下的。
想起白天在工地上那一幕,想起高副所长那副“官匪一家”的丑恶嘴脸,楚天河眼底的寒意就更深了一分。
在安平这块地界上,公安局已经成了赵家的看门狗。
甚至可以说,整个政法系统都被赵德汉经营得铁板一块,要想靠安平成自己的力量去动赵老虎,无异于与虎谋皮,甚至可能会打草惊蛇,让对方反咬一口。
“叮。”
一根烟即将燃尽,烫到了手指,楚天河猛地掐灭了烟头。
是该动用那张底牌了。
他拿起手机,那个早就烂熟于心的号码此刻显得格外沉重,这不是普通的求援,这是跨市调用警力,一旦操作稍有不慎,就会引发巨大的政治风波。
但他必须赌。
电话响了三声就被接起。
“天河啊,这么晚了打电话,有急事?”
听筒里传来林谦诚熟悉的声音,沉稳、有力,透着一丝上位者的从容。
此时的他,已经从当年的市长升任云州市委书记,正如日中天。
第一百五十章 借云州的人
“林书记,还没休息吧?确实有件急事!”
楚天河的声音平稳,没有一丝白天被围攻时的狼狈:“我这儿遇到个硬钉子,安平县这块骨头,比我想象的还要难啃。”
“哦?能让你这个小诸葛都觉得难啃,看来安平的水确实深啊。”林谦诚语气变得严肃了几分,“说吧,遇到什么情况了?”
楚天河没有直接诉苦,更没有像愣头青一样告状说自己挨了打。他知道,以林谦诚这种级别,比起个人恩怨,更在乎的是政治利益和区域合作。
“是关于赵老虎那伙人的。”
楚天河组织了一下语言,“今天我去城南工地暗访,发现这个团伙不仅在安平横行霸道,垄断工程,而且……我听到一个消息,他们的黑手可能已经伸到云州边境那边了。”
“云州边境?”林谦诚的声音一顿。
“对。”楚天河故意把话说得半真半假,“听说他们在安平周边的砂场采空了,正打算往云州那边的青龙山一带渗透,强占那边的河道进行非法采砂。而且,他们在那边似乎已经跟当地的一股恶势力接上了头,准备搞垄断经营。”
这是个精心设计的诱饵。
林谦诚最近正在主推“云州江城经济协作区”建设,青龙山正是两市交界的核心开发区域。任何在那边搞非法活动、破坏投资环境的行为,都是直接打林谦诚的脸。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非法采砂?还要搞垄断?”林谦诚冷哼一声,“这个赵老虎我也略有耳闻,听说在安平那是土皇帝,没想到手伸得这么长,敢伸到我云州的地盘上来了。”
“林书记,我在安平现在是孤掌难鸣啊。”
楚天河听出火候差不多了,适时地递出了那把刀,“本地的公安系统……您也知道,跟他们千丝万缕。我想查,但手里没枪。不知道林书记那边,能不能帮个忙?”
林谦诚是个绝顶聪明的人,岂能听不出楚天河话里的意思。
他笑了笑:“天河啊,你这是想跟我这儿借兵吧?”
“知我者林书记也。”
楚天河也不再遮掩,“我想借云州市公安局特警支队用两个小时。名义我都帮您想好了,就叫云安边界治安联防整治行动。由云州警方发起,对跨区域流窜作案的黑恶势力进行突击清查。”
“这不仅能帮我拔掉这颗毒瘤,也能帮您清理掉青龙山的隐患,更重要的是,这是咱们两地警务合作的一个典范,写进报告里,那是多么漂亮的政绩。”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似乎在权衡利弊。
跨区域抓人,这事儿可大可小。做得好是样板,做不好就是“长臂管辖”,容易引发两地官场的摩擦。
但林谦诚信任楚天河。
从当年的药监局案到后来的李建国案,这个年轻人展现出的政治智慧和执行力,从未让他失望过。每一次冒险,最后带给他的都是巨大的政治红利。
“你有多大把握?”林谦诚问。
“证据确凿。只要把人摁住,到了异地审讯室,就是铁案。”楚天河语气坚定,“安平这边的地方关系,我来协调,绝不会让您的人惹上麻烦。”
“好!”
林谦诚终于拍板,“既然这赵老虎不长眼,敢动我的青龙山,那我就帮你这一把。明天晚上,我让特警支队的一个大队过去。但咱们说好,只限于赵老虎那个团伙,不要扩大化。”
“没问题!只要这一个大队,足够把赵老虎的老巢给端了!”
挂断电话,楚天河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刀借到了。
这把来自隔壁地级市的快刀,将会是刺破安平县这个铁桶江山的最锋利的利刃。
但事情还没完。
有了刀,还得有名正言顺的出师之名。否则,云州警察大张旗鼓地闯进安平县抓人,安平县委县政府的脸往哪搁?县委书记彭卫国会怎么想?政法委书记赵德汉会不会提前收到风声?
这一碗水,必须端平。
楚天河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想起了那个平日里被赵德汉架空、一直当“维持会长”的县委书记彭卫国。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彭卫国虽然性格软糯,但这几年被赵德汉这种强势的本地派压得抬不起头,心里肯定憋着一口气。作为一把手,谁不想真正掌控全县?
这或许是个可以利用的支点。
第二天一大早,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楚天河就来到了县委大院。
他没有直接去办公室,而是拐了个弯,去了县委后院的小食堂。
这个点,通常只有一个人会在那里吃早饭——县委书记彭卫国。
果然,彭卫国正一个人坐在角落里,面前放着一碗小米粥和两个包子,正边看报纸边吃。看到楚天河进来,他先是一愣,随即招了招手。
“天河同志,这么早?”
“彭书记早。”楚天河打了也不打饭,直接端了杯豆浆坐到彭卫国对面,“有点急事,想跟您汇报一下,就没去办公室,讨扰您吃饭了。”
彭卫国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说什么讨扰。我也听说了昨天你在城南工地的事。怎么,受委屈了?”
消息传得真快。
楚天河心里暗笑,表面上却是一副义愤填膺的样子:“委屈谈不上,就是觉得咱们安平的政治生态,真的是到了非动刀不可的地步了。彭书记,昨天那帮人不仅围攻我,甚至公然叫嚣,说在安平,县委管不着他们,只有赵老虎才是天。”
彭卫国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任何一个一把手,最忌讳的就是有人挑战他的权威。
“这些混账东西,无法无天!”彭卫国把手里的报纸重重一拍,“赵德汉是怎么管的队伍?城南派出所就是这么执法的?”
“彭书记,问题就在这儿。”
楚天河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极低,“昨天的从警不仅没抓人,反而要给我这个纪委书记上手铐。您想想,如果任由这股势力发展下去,以后这安平县委大院的门,是不是也要姓赵了?到时候,咱俩说的话,还能出得了这个院子吗?”
这句话,精准地刺痛了彭卫国的软肋。
他这个书记当得窝囊啊!人事权被这帮本地派掣肘,财权被几个大局把持,就连偶尔想搞点市政工程,也是赵老虎一家独大。
第一百五十一章 彭卫国的决定
彭卫国脸色阴沉,沉默不语。
楚天河知道火候这到了,抛出了杀手锏。
“彭书记,我有个想法。既然本地的刀生锈了,那咱们就借一把外来的快刀,帮这安平刮刮骨。”
彭卫国猛地抬头:“什么意思?”
“我已经和云州市那边联系过了。”楚天河轻描淡写地说,“他们那边正在搞边界扫黑行动,掌握了赵老虎团伙流窜作案的线索。今晚,他们准备组织一次突击行动。”
彭卫国眼神一缩:“异地抓捕?这手续……”
“手续合法合规,是跨区域联合执法。”
楚天河打断了他的顾虑,“但关键是,这次行动需要咱们安平县委的首肯和配合。彭书记,这不仅是帮咱们除害,更是一个重塑县委权威的机会。只要赵老虎倒了,赵德汉那边也就失去了最重要的爪牙。到时候,您这个班长,说话的分量可就完全不一样了。”
彭卫国是个谨小慎微的人,但谨小慎微不代表没野心。这些年受的窝囊气,此刻全涌了上来。
如果在任上能打掉这个大毒瘤,那也是大功一件啊!而且不用动用本地警力,这正好避免了走漏风声和尴尬。
沉吟了足足五分钟。
彭卫国重新拿起一个包子,狠狠地咬了一口,仿佛咬的是赵老虎的肉。
“好!”
他用力嚼着包子,含混不清但坚定地说,“安平是该扫扫灰了!天河,这事儿你全权负责对接。今晚,我配合你演这出戏!”
“怎么演?”楚天河问。
彭卫国咽下包子,眼中闪过一丝老辣的光芒:“赵德汉不是喜欢开会吗?今晚八点,我召开县委临时常委会,讨论下一阶段的招商引资工作。所有人必须到场,并且……手机统一上交保管。”
调虎离山!
高,实在是高。
楚天河心中暗赞,这彭卫国果然也不是省油的灯,这一手,直接把赵老虎的“保护伞”给扣在了会议室里。到时候就算赵老虎求救电话打爆了,赵德汉这尊菩萨也接不到。
“彭书记英明!”楚天河适时地送上一记马屁,“只要把常委们稳住两个小时,赵老虎那边的戏,也就唱完了。”
从食堂出来,阳光正好洒在县委大院的梧桐树上。
楚天河深深吸了一口清晨微凉的空气。
布局已成,只欠东风。
他回到办公室,叫来了王振华。
“振华,肩膀好点没?”
“贴了膏药,好多了。”王振华有些兴奋,“书记,我看您这一大早容光焕发的,是不是有大动作?”
“大动作是有,但现在还不是高兴的时候。”
楚天河走到那张安平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皇朝夜总会那个位置上,那是赵老虎的老巢,也是今晚的决战之地。
“通知张立军,让他带着咱们那个调查小组,今晚八点以后,全部关闭通讯工具,在那个离皇朝夜总会两公里外的废弃工厂待命。等我的信号。”
“还有,准备好摄像器材。今晚的大戏,每一帧都要拍清楚。”
王振华虽然不知道具体的行动计划,但他从楚天河那冷峻的眼神里读出了那种只有决战前才有的杀气。
“是!保证完成任务!”
这一天过得很慢。
安平县城依旧喧嚣,赵老虎的建筑工地依旧尘土飞扬,那个高副所长也许还在办公室里喝着茶,嘲笑着那个怂包纪委书记。
晚上七点半。
几辆没有任何警务标识的大巴车,挂着旅游公司的牌子,悄悄驶离了云州市特警支队大院。
车厢里,坐满了全副武装的特警队员,每个人都神情肃穆,手里的95式突击步枪黑亮得可怕。
此时的安平,华灯初上。
县委常委会议室里,彭卫国端坐在主位上,脸上挂着那副招牌式的温和笑容,看着陆续走进来的常委们。
“人到齐了就把手机都交了吧。”彭卫国慢条斯理地说,“今天的会议内容涉密,这也是纪律。”
赵德汉最后一个走进来,虽然觉得有点奇怪,但看着书记这么说,也只好不情愿地把那两部手机交给了工作人员。
安平县城东,皇朝夜总会。
这是县城最大的销金窟,六层高的欧式建筑在夜色中闪烁着迷离的霓虹。门口停满了豪车,从路虎到奥迪应有尽有,两个穿着制服的保安正殷勤地帮客人拉开车门。
五楼最大的“帝王厅”包厢里,烟雾缭绕,酒气熏天。
赵老虎,这个在安平跺一脚地都要抖三抖的人物,此时正四仰八叉地躺在真皮沙发上,他上身只穿了一件敞怀的花衬衫,露出脖子上那条手指粗的金链子和胸口那个狰狞的虎头纹身。
“来!强子,喝!”赵老虎端起一杯威士忌,对着坐在旁边的建设局长张强举了举,“今晚必须把你灌趴下,不然那城南那块地的审批,我明天可去堵你办公室门了啊!”
张强也是喝得满脸通红,刚才那种在主席台上作报告的官威早就不见了,此时一脸谄媚地赔着笑:“虎哥,您这话说的见外了不是?城南那地,除了您正大公司,谁敢接?谁接我跟谁急!那就是给您留着的,明天一早我就把章给盖了!”
“哈哈哈!痛快!”
赵老虎大笑着把酒一饮而尽,顺手在身边陪酒小妹的大腿上狠狠捏了一把,引得一阵娇嗔,“我就喜欢强子这办事的爽利劲儿!不像那个新来的什么……纪委书记楚天河,妈的,是个什么东西!”
提起楚天河,包厢里的气氛稍微凝滞了一下。张强有些心虚地看了一眼赵老虎:“虎哥,今儿白天在工地上,那小子好像没讨着好?但我听说……他晚上去了县委,好像跟彭书记也没完。”
“他能怎么没完?”
赵老虎不屑地吐了口烟圈,眼神里满是轻蔑,“在安平这一亩三分地,彭卫国那就是个泥菩萨。至于那个楚天河,毛都没长齐呢想跟我要画面?今天我不就让人指着鼻子骂了他一顿吗?他敢放个屁?最后还不是灰溜溜走了?”
“那是,那是!虎哥威武!”旁边一个小弟赶紧倒酒,“连警察去了都得看您脸色,他一个纪委书记算个球!”
第一百五十二章 逮捕赵老虎
赵老虎得意地翘起二郎腿,晃着手里的酒杯:“我告诉你们,只要我亲二叔在那个位子上坐一天,这安平的天就翻不了!纪委?纪委那是管干部的,我他妈是正经八百的纳税人,是优秀企业家,他能咬我鸟?”
包厢里爆发出一阵哄笑。
张强也跟着赔笑,但不知为何,他心里总有些隐隐的不安,今晚赵书记去开什么绝密会议了,手机都打不通,这总让他觉得有点不对劲。
“虎哥,要不……让弟兄们在外面盯着点?”张强试探着问了一句:“我看那小子眼神挺邪乎,别阴咱们。”
“怕个屁!”
赵老虎一瞪眼,“你也太怂了!今晚我二叔就在县委开会呢,有什么风吹草动他能不告诉我?再说了,我刚才给老赵打过招呼了,今晚全城的巡逻警力都往城西调,这边就算有动静,警察也得半小时才能到!来,接着奏乐接着舞!”
……
距离皇朝夜总会两公里的一个废弃机械厂大院内。
张立军坐在那辆没有熄火的黑色依维柯里,手里的对讲机指示灯在黑暗中忽明忽暗。
他看了一眼手表。
晚上八点整。
按照计划,这个时候彭卫国那边应该已经开始封门了。
“把手机全部关机,所有通讯切断。”张立军转身对车里的几名组员命令道,“从现在开始,不仅是赵老虎他们,咱们也是哑巴。只听,不说。”
这是楚天河特意交代的,在行动开始前,为了防止赵家的眼线通过技术手段定位到异常的警务信号,必须保持绝对的无线电静默。
就在这时,大院的铁门处,两道刺眼的大灯划破了黑暗。
接着是第三道、第四道。
三辆外表涂装成这种那种旅游公司 logo的大巴车,悄无声息地驶了进来,稳稳地停在了张立军的车旁。
车门打开。
没有任何喧哗和嘈杂,一队队全副武装的特警队员鱼贯而下。黑色的作战服、防弹背心、战术头盔、95式冲锋枪……还有那一个个沉默而冰冷的眼神。
这是真正的国家机器。
领头的一名队长走到张立军面前,借着微弱的月光,两人对了个眼神。没有过多的寒暄,队长只是简短地问了一句:“位置?”
张立军拿出一张手绘的夜总会结构图,手指用力点了点顶楼:“五楼,帝王厅。目标人物赵天霸,随身可能携带管制刀具,甚至可能有仿制枪支。里面有……大量的所谓陪侍人员和地方官员。”
“明白。”
队长看了一眼结构图,仅仅用了三秒钟就记住了所有通道,“一组封锁前后门,只进不出;二组控制一到四楼,清理闲杂人等;突击队跟我上五楼,强攻。”
“注意,”张立军补充了一句,“县纪委书记交代了,不论是谁,只要阻碍执法,一律先控制。如果遇到持械反抗……”
队长的眼中闪过一道冷光:“我们会让他后悔拿起来。”
“出发!”
也没有警笛,没有闪烁的警灯。三辆大巴车像幽灵一样再次驶出大院,朝着那个在夜色中狂欢的销金窟扑去。
……
皇朝夜总会门口。
两个保安正凑在一起抽烟,聊着哪个场子新来了个靓妞。
突然,一阵急促的刹车声在门口响起。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车门这,几十名黑衣特警如虎下山般冲了下来。
“干什么的!知道这是谁的场子吗……”
一个保安刚想上去拦,就被冲在最前面的特警一个标准的战术顶膝顶在腹部,瞬间痛得像虾米一样蜷缩下去。另一个刚要摸对讲机,就被枪托狠狠地砸在肩膀上,直接被摁倒在地。
“警察!全部抱头!蹲下!”
威严的吼声在大厅里炸响。
原本在一楼大厅里喝着酒、聊着天的客人们瞬间傻了眼。他们见过警察查房,一般都是慢吞吞地进来,甚至还会跟领班打个招呼。哪见过这种阵仗?这是要剿匪啊!
“啊!”
尖叫声四起,但在黑洞洞的枪口下,所有人都很识相地蹲在了地上,瑟瑟发抖。
“控制一楼!封锁电梯!楼梯组跟上!”
队长的指令清晰而冷酷。
与此同时,五楼帝王厅。
震耳欲聋的音乐声完美地掩盖了楼下的骚乱。赵老虎已经喝得有些大舌头了,他正搂着那个陪酒小妹,手里拿着个麦克风在那鬼哭狼嚎。
“你是我的小呀小苹果……”
突然,包厢门被人猛地推开。
一个小弟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脸吓得煞白:“虎……虎哥!不好了!楼下……楼下全是警察!冲上来了!”
“慌什么!”
赵老虎被打断了雅兴,十分不爽,一脚踹翻了那个小弟,把麦克风往桌上一摔,“警察怎么了?老赵那边没人跟我打招呼吗?这帮新来的片警不懂规矩是不是?”
他抄起桌上的一个洋酒瓶子,一脸戾气地往门口走,“md,我倒要看看是谁敢扫老子的场子!反了天了!”
张强在后面想拉他一把,但没拉住,吓得赶紧往沙发角落里缩。
赵老虎走到门口,刚把门拉开一条缝,准备展现一下他的“虎威”。
“嘭!”
一声巨响。
实木包皮的包厢大门被一只这战术靴狠狠地端开,直接拍在了赵老虎的脸上。
巨大的冲击力让赵老虎鼻血狂喷,整个人像个皮球一样倒飞了出去,重重地摔在茶几上,把上面的酒瓶果盘砸得稀烂。
“不许动!警察!”
还没等包厢里的人反应过来,三四名特警手持防暴盾牌和冲锋枪就已经冲了进来,迅速占据了各个战术点位。
“抱头!蹲下!”
“全部蹲下!”
包厢里的陪酒小妹们发出刺耳的尖叫,一个个抱头鼠窜,钻到了桌子底下。张强也这吓得瘫软在地上,哪还有半点局长的样子,恨不得把自己塞进地缝里。
赵老虎毕竟也是在道上混了这么多年,狠劲还是有的。他被撞得满脸是血,但还是挣扎着想爬起来,一只手借着身形的掩护,悄悄摸向腰后,那里别着一把仿制的五四手枪。
“我艹你……”
他刚骂了一句,手刚摸到硬邦邦的枪柄。
“砰!”
一声沉闷的枪响。
这不是走火,是特警队长的鸣枪示警,枪口冒着青烟,直指赵老虎的脑袋。
第一百五十三章 你去抓包工头
“手放下!趴在地上!”
队长冰冷的声音仿佛来自地狱:“动一下,下一枪就打爆你的头。”
那种久经沙场的杀气,瞬间击碎了赵老虎所有的侥幸和那点可怜的凶狠。他能感觉得到,这帮警察是真的敢开枪!这不是演习,也不是走过场!
他那只摸枪的手僵住了,颤抖着缓缓举了起来。
“误会…误会…兄弟,我是赵天霸,我二叔是政法委书记赵德汉…”
他还试图搬出这个让他屡试不爽的名字。
但可惜,在这些异地调来的特警耳中,赵德汉这三个字,并不比“张三李四”更有分量。
两个特警冲上前,一个标准的折腕跪压,直接把赵老虎的脸死死地按在了满是玻璃渣的地板上。
“咔嚓!”
冰冷的手铐扣紧手腕的声音,在此刻显得格外悦耳。
紧接着,那个摸向后腰的特警搜出了一把锃亮的手枪,举给队长看:“队长,有枪,上膛了。”
队长眼神一冷,一脚踩在赵老虎的背上:“持枪拒捕,罪加一等!带走!”
此时的张强缩在角落里,看到枪被搜出来的那一刻,他裤裆一热,竟然直接吓尿了。
他知道,这下彻底完了。
涉枪,就算是天王老子也保不住赵老虎,而作为在座的官员,他的仕途,不,他的人生,也到头了。
张立军这时走了进来,手里拿着执法记录仪,对着满脸是血的赵老虎和瑟瑟发抖的张强拍了个特写。
“赵总,张局长,幸会啊。”张立军冷冷一笑。
赵老虎努力抬起头,透过被血糊住的眼睛,死死盯着张立军:“你是那个纪委的……你们阴我?这是哪里的警察?云州的?你们跨界抓人,我要告你们!我要见我二叔!”
“省省吧。”
张立军蹲下来,拍了拍赵老虎那张肥腻的脸,“你二叔现在正在常委会上开绝密会议呢,手机都没带,等他知道信儿,你都已经到云州市看守所吃早饭了。”
“带走!”
随着一声令下,曾经在安平县不可一世的赵老虎,像一条死狗一样被两名特警拖出了包厢。
张强也被戴上了手铐,此时的他面如死灰,甚至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只是机械地被推着走。
楼下大厅,数百名客人蹲在地上,看着平时飞扬跋扈的老板被押下来,一个个目瞪口呆。
警车呼啸。
这次终于没有关警笛。刺耳的警报声划破了安平县的夜空。
三辆大巴车来得快,去得也快,载着满车的嫌疑人,迅速驶离了,只留下一地鸡毛的皇朝夜总会,和那些还没回过神来的看客。
而在县委大院那间封闭的小会议室里,赵德汉对此一无所知。他还在琢磨着彭卫国到底要放什么视频,还在盘算着待会儿怎么在会上发难。
他甚至因为觉得有些无聊,还在用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音。
这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回荡,像是某种倒计时的丧钟。
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射在安平县委大院那块写着“为人民服务”的影壁上时,赵德汉才刚刚从那场没有任何实质内容的“绝密会议”中走出来。
他熬红了眼,哈欠连天。
彭卫国硬是拉着常委们学了一整夜的“省里文件精神”,翻来覆去就是那几点,整得他一肚子火,却又因为怕错过什么“省暗访组”的真料而不敢提前离场。
直到拿到那个关了一夜的手机,按下开机键的瞬间,无数条未接来电和短信像炸弹一样弹了出来。
全是“皇朝出事了”、“老虎被抓了”的消息。
那一刻,赵德汉站在清晨的冷风里,那件价格不菲的行政夹克被冷汗湿透。他终于明白,自己被耍了,而且是被耍得彻彻底底。
……
云州市看守所第三审讯室。
这里是重刑犯才有的待遇。
墙壁上包裹着厚厚的软皮防止嫌疑人自残,那把带着脚铐锁扣的审讯椅冰冷而坚硬。
赵老虎被锁在椅子上,曾经的那股子嚣张劲儿已经荡然无存。他的额头上贴着一大块纱布,那是昨晚被门板撞击留下的。身上的花衬衫也不在了,取而代之的是那件扎眼的橙色马甲,编号“097”。
楚天河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一份化验单。
旁边坐着林谦诚特意安排的云州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审讯专家老刘。
“赵天霸,知道这里是哪儿吗?”楚天河没有一上来就吼,语气平静得像是在唠家常。
赵老虎费力地抬起眼皮,看了一眼楚天河,嘴角勉强扯出一个冷笑:“姓楚的,你这一手玩得确实阴。把我弄到云州来,是为了躲我二叔吧?但我告诉你,没用的。这是治安案件,顶多拘留我几天,我有律师,我会让他告你们非法跨界执法。”
他还在赌,赌这只是一个普通的扫黄。他不知道,那把在皇朝被搜出来的仿制式手枪,已经把这案子的性质彻底变了。
“治安案件?”
楚天河笑了,笑得很冷,“看来你还不知道自己的处境。老刘,给他念念,就在半小时前,技术科在他的车后备箱里又搜出了什么。”
老刘面无表情地翻开一份清单:“车牌号安E·的路虎后备箱夹层内,搜出冰毒50克,砍刀三把,以及……一本还没来得及销毁的工程回扣账本。”
毒,枪,黑。
这三样加在一起,够他把牢底坐穿,甚至吃一颗枪子。
赵老虎的脸瞬间僵住了,那一丝侥幸在眼底迅速崩塌。如果说枪他还能狡辩是防身,那毒品就是死穴。
“那是栽赃!有人陷害我!”他开始咆哮,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带动脚镣发出哗啦啦的响声,“我要见我二叔!我要见赵德汉!”
“你二叔现在正忙着呢。”
楚天河打断了他的嘶吼,“他忙着到处打电话,想知道你到底被关哪了,但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你,在这个房间里,除了你,就没有第二个人能听到他的名字,云州不是安平,这里的墙,不漏风。”
说完,他把那份化验单“啪”地一声拍在小桌板上。
“这是从城南安置房工地取样的混凝土检测报告。水泥含量不到国标的三分之一,你是把沙子当金砖卖啊?那是安置房,住进去的都是老百姓,地震一来,那些楼就是坟墓,赵天霸,你这不仅是贪,你是丧良心。”
“那又怎么样?”
赵老虎似乎破罐子破摔了,眼神变得凶狠,“工程质量问题那是建设局监管不力,关我屁事?我就是个出资方,具体的施工是包工头干的,你去抓包工头啊!”
这是典型的老赖逻辑,把责任推给临时工,推给下线。
第一百五十四章 证据闭环
“好。”
楚天河点点头,并没生气,“既然你想谈责任,那咱们就谈谈这个。”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另一叠东西,那是昨天连夜从赵老虎办公室那个极其隐秘的保险柜里搜出来的,不过,却是一堆看起来很乱的纸。
上面没有什么高大上的账目,全是一个个圆圆的红印子。
那是公章。
不是一个两个,而是整整三十几个。
“云州通达路桥、江城宏远建设、安平新锐建筑……”楚天河一个个念着上面的名字,每念一个,赵老虎的脸色就苍白一分,“奇怪了,赵总,你一个正大建筑公司的老板,保险柜里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竞争对手的公章?”
这才是真正的杀手锏。
在招投标领域,这叫“围标”。
赵老虎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冷汗顺着鬓角流了下来。
他在道上混了这么多年,知道打架斗殴能摆平,甚至带点违禁品找人顶罪也能混过去。但这堆公章……那是洗不白的经济铁证。
“这些印章,都是假的吧?”
楚天河拿起一枚印章,在纸上盖了一下,鲜红的印记显得格外刺眼:“私刻国家机关、企事业单位公章罪,起步就是三年。如果是用来进行重大的商业诈骗,数额巨大的……老刘,那是多少年来着?”
“无期。”
老刘配合默契地接了一句。
两个字,像重锤一样砸在赵老虎的心口。
“你不用想着让你二叔捞你了。”楚天河身体前倾,死死盯着赵老虎的眼睛,“因为这些公章证明了一件事:整个安平县市政工程的招投标,从头到尾就是一场戏。而这场戏的总导演,除了你,还有那个给你开绿灯、提前泄露标底的人,建设局长张强。哦对了,张强昨晚跟你一块被抓进来的,这会儿就在隔壁。”
楚天河指了指隔壁的墙壁,“你觉得,是你会先招,还是那个胆小如鼠的张局长先招?”
这是最狠的心理攻势,囚徒困境。
赵老虎知道张强是什么货色。那个软骨头,这会儿估计连昨晚穿什么颜色的内裤都交代了。如果张强把一切都推到他身上,说所有围标都是为了配合他,再加上赵德汉的关系……那他就是主犯,是那个要被枪毙的人。
“你现在唯一的活路,就是立功。”
楚天河的声音充满了诱惑力,“告诉我,这几年,你到底是怎么拿到这些标的?除了张强,是不是还有人给你打招呼?比如,那位帮你摆平其他竞争对手的…大人物?”
审讯室里陷入了死寂。
只有墙上的电子钟在跳动。
赵老虎低着头,那双曾经凶狠的眼睛里充满了挣扎。他知道,这一步迈出去,就是把他亲二叔送上断头台。但如果不迈……
几分钟后,他抬起头,眼神里最后一点光熄灭了。
“我要抽烟。”
楚天河对老刘使了个眼色。老刘点了一根烟,递到他嘴边。
赵老虎狠狠地吸了一口,直到烟蒂烧到有些烫嘴。他吐出一口长长的烟圈,声音沙哑得像生锈的铁门摩擦。
“三年了,安平县凡是超过五百万的工程,没有一个是干净的。”
“那些公章,确实是我让人刻的,每次大工程招标,我就找几个外地的马甲公司,用假公章做几套标书去陪跑。报价我都算好了,保证我自己的公司能中标,还能把价格抬高百分之二十。”
“那张强呢?”楚天河追问。
“他就是个傀儡。”赵老虎不屑地哼了一声,“每次开标前,他都会把底价告诉我。作为回报,工程款下来后,我会拿出百分之五给他。”
“只有张强吗?”
楚天河的目光如刀,“那些敢来真的、想跟你们竞争的外地公司,最后是怎么退出的?”
赵老虎的手抖了一下,烟灰掉落在橙色的囚服上。
“这就得问……我二叔了。”
终于,这层窗户纸捅破了。
赵老虎像泄了气的皮球,一股脑地倾倒出了那些藏在阴暗里的秘密。
“两年前,省建工集团想来投那个县医院大楼的项目。他们的资质硬,价格比我低。我找人去闹事没管用,他们报警了。”
“后来,我没办法,找了我二叔。第二天,省建工那个项目经理就被派出所以嫖娼的名义给抓了,关了半个月。出来后,他们公司自己就撤标了。”
“还有去年修环城路,有个老板不懂规矩,但我二叔让交警队天天查他的工程车,查超载、查洒漏,一天罚好几次,直接把他那车队罚停摆了。最后那老板提着两箱钱来找我,求我把工程收了……”
楚天河手里的笔飞快地记录着。
这哪里是工程建设,这分明是一条赤裸裸的权力寻租黑色产业链。
赵老虎一边说,一边有些神经质地笑:“你们以为我二叔清廉啊?他从来不收现金,真的。他老说拿钱烫手。”
“那你给他什么?”
“古董。字画。”赵老虎眼里闪过一丝嘲讽,“他喜欢附庸风雅。我前年在香港拍的一个清代的如意,花了八十万,说是送给他摆着玩。其实那就是钱。还有他老家那栋别墅刚翻修,那红木家具,全是我从福建拉过去的,没花他一分钱。”
随着赵老虎的讲述,一个藏在“刚正不阿”面具下的贪婪灵魂逐渐清晰起来。赵德汉,这个安平县的“政法王”,利用手中的执法权,为侄子扫清一切商业障碍,变相收取巨额贿赂。
“他说把那些东西藏哪了?”
这是关键。没有物证,依然很难定罪。
“老宅。”
赵老虎似乎彻底豁出去了,“赵家沟老宅,后院那个废弃的猪圈下面,有个地窖,他所有的宝贝,都在那。他跟我说过,那些东西将来留着给他在国外的孙子当学费……”
楚天河合上笔记本。
他的手有些微微发抖,那是愤怒,也是兴奋。愤怒于这些蛀虫对国家的侵蚀,兴奋于终于拿到了那把可以斩下大老虎头颅的尚方宝剑。
此时,隔壁审讯室也传来了消息。
张强比赵老虎尿得更快。在得知赵老虎也被抓后,他甚至还没等审讯员上手段,就竹筒倒豆子全说了。他的供词与赵老虎高度吻合,甚至还补充了许多赵德汉在酒桌上暗示他“照顾”赵天霸的细节。
证据链闭环了。
第一百五十五章 赵德汉慌了
楚天河站起身,看了一眼在那萎靡不振的赵老虎。
“老刘,辛苦了。看好他,没有林书记的签字,谁也不能见他。连只苍蝇都不能飞进来。”
“放心吧天河,这案子办得漂亮。”老刘竖了个大拇指。
走出审讯室,外面的天已经大亮。
初冬的阳光有些刺眼。楚天河深吸了一口冷冽的空气,掏出手机,拨通了彭卫国的电话。
“书记,我这有好戏,您准备好怎么唱这一出了吗?”
电话那头的彭卫国沉默了几秒,随后传来了一个坚定的声音:“回来吧!戏台已经搭好了,就等主角登场!”
安平县委大院,三楼第一会议室。
一周的时光在安平这种节奏缓慢的小县城里,足以冲淡很多流言。关于“皇朝夜总会”的事儿,现在街头巷尾都说是市公安局来搞的治安严打,抓了几个小姐和嫖客。
至于赵老虎?传言说他早就收到风声去澳门躲了。
连赵德汉自己都快信了。这几天他虽然联系不上侄子和张强,但市里确实没有任何消息传下来,纪委那边也没动静。
“也许是被市局跨区治安检查给扣了,拘留个十天半个月的也很正常。”他在心里这么安慰自己。这种事儿以前也有过,只要没涉刑事,出来又是一条好汉。
但今天这会,开得有些不对劲。
以往开常委会,大家都是踩着点进,嘻嘻哈哈聊几句闲篇。今天才早上八点五十分,十一个常委已经到了九个。
大家都在低头看文件、喝茶,气氛安静得让人发慌。
赵德汉推门进来的时候,皮鞋的声音在会议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哟,赵书记来了。”宣传部长皮笑肉不笑地打了个招呼。
赵德汉点点头,端着那只从来不离手的紫砂杯,走到自己的位子上坐下。他是个体面人,哪怕心里再慌,头发也要梳得一丝不苟,那眼神依旧带着平日里政法书记的威压,扫视了一圈众人。
没人跟他对视。
九点整。
会议室大门再次打开。县委书记彭卫国和楚天河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彭卫国手里拿的是常规的红头文件,而楚天河手里,却拿着一个黑色的移动硬盘。
“开会。”
彭卫国的声音有些沙哑,“今天的议题很单纯,就是关于我县党风廉政建设和扫黑除恶工作的情况通报。”
这个议题一出,赵德汉的心就咯噔一下。他下意识地捏紧了紫砂杯,眼神锐利地射向坐在对面的楚天河。
“在通报之前,我有几句话想说。”
楚天河没有像往常那样先念稿子,而是直接放下了话筒,语气平静。
这种“不按套路出牌”的举动让全场的气压瞬间低了几分。
赵德汉冷哼一声,终于忍不住了。这几天积攒的焦虑和恐慌,都需要一个宣泄口。此时楚天河这种带着一丝审判意味的态度,彻底点燃了他心中的火药桶。
“楚书记,你这是什么意思?”
赵德汉坐直了身子,直接把矛头对准了楚天河,“既然要通报扫黑除恶,那咱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我听说前几天晚上,有不明身份的警力跨界到咱们安平抓人?好像还是云州那边的特警?”
他越说声音越大,似乎想用这种气势来掩盖内心的虚火,“作为县政法委书记,我对此毫不知情!这是严重违反异地办案程序的!是谁给的权力?是谁批准的?这是无组织无纪律!”
这一招叫先发制人。
只要把水搅浑,上升到程序违规的高度,就能把你纪委的行动说成是一次“非法操作”。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所有常委都看向了楚天河。
有担心的,也有看热闹的。
毕竟在安平,能在且敢在常委会上跟赵德汉这么拍桌子的人,除了彭卫国偶尔发飙,也就这个新来的娃娃书记了。
楚天河没接话。
甚至连表情都没变,他只是安静地看着赵德汉,就像在看一个小丑在舞台中央卖力地表演。
直到赵德汉骂累了,停下来喝水的时候,楚天河才淡淡地开口:“赵书记,说完了吗?”
那种从容不迫的态度,比任何反驳都要让人心惊。
“如果你说完了,那我请你看一场戏。”
楚天河站起身,没再多说一个字,直接走到墙边的多媒体控制台前,将那块黑色的硬盘插了进去。
投影仪亮了,发白的光打在幕布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去。
屏幕上出现了一个昏暗的房间,墙上贴着防撞软包,右上角的时间码显示是三天前的凌晨。
一个穿着橙色囚服、光头上有块大纱布的人,正坐在铁椅子上,手里夹着一支快烧完的烟。
“赵……老虎?”
不知是谁惊呼了一声。
赵德汉刚喝进嘴里的一口茶差点喷出来。他死死盯着屏幕,手里价值不菲的紫砂杯猛地一抖,差点没拿住。
视频里并没有纪委人员狰狞的面孔,只有画外音楚天河平静的提问:“赵天霸,说说吧,那些竞争对手是怎么退出的?”
赵老虎狠狠吸了一口烟,脸上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表情。
“两年前县医院那个标,省建工想来……但我二叔说了,那是肥肉,不能让外人叼走。”
赵老虎的声音通过会议室顶级的音响传出来,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是炸雷。
“二叔让派出所把他们经理抓了,关了半个月嫖娼……后来那个经理跪着来求我,说工程不想了,只要能回家就行……”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投影仪风扇嗡嗡的转动声和赵老虎那沙哑的供述声。
紧接着,视频画面切换。
“去年修环城路,交警队天天去人家工地门口堵着查车,罚款单开得像雪花一样……最后那老板没办法,提了两箱钱来我家,求我把工程低价收了。那两箱钱,有一箱半进了我二叔的小金库。”
“嘭!”
一声脆响,打破了死寂。
赵德汉手里的紫砂杯终于掉在了地上,摔得粉碎。深褐色的茶水溅了一地,但他却像没感觉一样,脸色煞白,眼珠子像是被定住了一样,死死盯着屏幕上自己亲侄子的脸。
这是背叛。
这是最彻底、最致命的背叛。
视频还在继续,“老宅猪圈……古董……字画……”每一个关键词,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赵德汉的天灵盖上。
他引以为傲的“清廉”伪装,在这个侄子的嘴里,变成了最可笑的笑话。原来他不是不谈钱,只是觉得钱太俗,换成了更值钱的如意和字画。
视频只播了五分钟。
楚天河按下了暂停键,画面定格在赵老虎那张无奈又绝望的脸上。
第一百五十六章 墙倒众人推
“赵书记。”楚天河关掉投影,转过身,声音不大,却在每个人耳边炸响,“对于这部戏,您没什么想点评的吗?”
“污蔑!这是污蔑!”
赵德汉像是触电一样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手指颤抖着指着楚天河,声音嘶哑得变了调,“这是刑讯逼供!这是栽赃陷害!我要向市委申诉!我要告你!”
他困兽犹斗,试图用这种极端的愤怒来掩饰内心的恐惧。
彭卫国一直沉默着,此时终于抬起头,那张平时温吞的脸上,此刻却写满了冷酷。
“老赵啊,坐下吧。”
彭卫国没有看他,而是低头翻开了一份文件,“是不是污蔑,组织会调查!但你现在这个样子,很失态!”
“我失态?你们这是合伙整我!”赵德汉已经有些语无伦次了,他抓起桌上的包就想往外冲,“我不开了!我要去市里找书记评理!”
就在他的手刚触碰到会议室大门门把手的那一刻。
门,从外面开了。
并没有想象中的阳光,只有两张冷峻的面孔。
那是两个穿着深色夹克的中年人,胸前别着那枚让人望而生的一枚红色党徽。
站在最前面的,是云州市纪委副书记陈建华。
赵德汉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整个人瞬间僵硬。他认识陈建华,那是专门负责查办副处级以上干部的“黑脸包公”。
“赵德汉同志。”
陈建华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甚至没有一句客套的寒暄,“经市委批准,市纪委监委决定对你涉嫌严重违纪违法问题进行纪律审查和监察调查。请你配合。”
这一句话,就是判决书。
赵德汉的嘴唇颤抖着,想要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他回头看了一眼会议室里的众人。
以前那些跟他称兄道弟的常委们,此刻全都低着头看笔记本,仿佛上面开出了花来。没有人为他说一句话,甚至没有人敢跟他对视一眼。
墙倒众人推。
官场的冷酷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走吧。”
两名身形高大的纪委工作人员上前一步,一左一右,“夹”住了赵德汉的胳膊。这是一种标准的控制动作,防止嫌疑人逃跑或自残。
赵德汉没有挣扎。他的精气神仿佛在这一瞬间被彻底抽干了。那个刚才还拍桌子骂娘的政法委书记,此刻像个被抽了骨头的老狗,佝偻着背。
路过楚天河身边时,他停顿了一下。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没有了愤怒,只剩下一种看不懂的复杂。有悔恨?有不甘?或许更多的是困惑——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这棵在安平盘根错节了几十年的大树,竟然会被这样一个刚来的毛头小子,连根拔起。
“楚书记……”他动了动干枯的嘴唇,声音小得像蚊子,“猪圈底下的那个如意……是假的……”
楚天河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这是他说的最后一句话,荒诞而又讽刺,到这个时候,他还在意那个如意的真假。
大门关上。
脚步声渐渐远去。
会议室里依旧死一般的寂静,那摊摔碎的紫砂杯碎片和未干的茶渍,静静地躺在地上,昭示着这里刚刚发生过一场惨烈的权力终结。
“好了。”
彭卫国合上文件,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威严,“人带走了,咱们会还得接着开。在此之前,我提议,全体起立,为刚才视频里被赵家叔侄迫害过的那些企业,更为我们安平县这些年被破坏的法治环境,默哀一分钟。”
哗啦啦。
所有人齐刷刷地站了起来。
楚天河站在窗边,看着楼下赵德汉被塞进那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轿车。车子启动,驶出了县委大院,消失在街道的拐角处。
安平的天,还没全亮透。但压在这个县城头顶那片最黑的乌云,终于散了。
“楚天河。”他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自己的名字。
这只是第一战。
接下来,还有那个烂成渣的市政工程,还有那些被赵德汉这把保护伞遮蔽了多年的“牛鬼蛇神”。
他转身回到座位上,拿起笔,在笔记本上这一行字后面,重重地打了一个勾。
“赵德汉,清零。”
安平县城最近比过年还热闹。
这种热闹不是因为哪家商场开业,也不是因为政府发了什么补贴,而是因为县城南边的那声巨响。
“轰。”
那是爆破公司正在对“城南安置房”项目中三栋不合格的主楼进行定向爆破,随着烟尘升腾,那个被安平人骂了好几年的“豆腐渣”、“吸血楼”,在赵德汉叔侄俩倒台的一个月后,终于化为了一堆废墟。
废墟边上没拉警戒线的地方站满了百姓。看着那些劣质的砖块钢筋坍塌下来,好些人没捂耳朵,反而是一个劲儿地叫好,有的老住户甚至点起了挂鞭。
这就是民心。
炸楼,是楚天河提议,县委书记彭卫国拍板的。这炸掉的不仅仅是烂尾楼,更是赵德汉时代留下的那一套“你糊弄我、我糊弄你”的官场潜规则。
重新招标在半个月前就完成了。没用赵家那套假公章围标,也没了中介费和保护费。省建工集团以低于原造价30%的价格中标,承诺用最好的材料,给老百姓造一个真正的安乐窝。
这30%的差价,就是原来从百姓身上刮下的油水。
街边的牛肉面馆里,老板正一边下着面,一边跟食客唾沫横飞。
“你们是不知道,新来的楚书记那真叫楚青天!赵老虎那么横的主,说是土皇帝都不为过,楚青天一来,连窝端!听说那赵德汉被带走的时候,那是自己尿了裤子的!”
食客们哈哈大笑,这故事传了八百遍,版本各异,但在老百姓心里,那个年轻、冷面、却敢真动刀子的纪委书记,已经成了安平县的一尊神。
……
此时的楚天河,正坐在前往赵家沟的吉普车上。
身边的王振华手里抓着车门拉手,脸色有点紧绷。
“书记,咱们真不带警察?”王振华看了一眼窗外倒退的景色,“赵家沟那是赵德汉的老家,虽然他本人进去了,但宗族势力还在,听说两边为了争那条灌溉渠,都动了土枪和锄头了,咱们就两个人去……”
“带警察?”
楚天河看着窗外的麦田,深秋的麦苗刚冒头,正是需要水的时候,“带警察去干什么?抓人?抓谁?抓那几百个为了抢口水浇地的农民?”
第一百五十七章 没有抓人,没有流血
“可是……”
“没什么可是。矛盾的根子不在农民,而是之前的分配不公。”楚天河指了指远处,“再说了,他们虽然恨赵德汉,但不代表他们是坏人。那是被逼急了。”
赵家沟和隔壁的李家屯,是安平县除了县城之外最大的两个村落。几百年来,两个大姓为了争夺流经两村的一条灌溉渠,械斗就没停过。
赵德汉在位时,因为他是赵家沟出去的官,偏心眼偏到了胳肢窝。他那时候让人把上游的水闸改了道,让八成的水流进了赵家沟的地里,李家屯只能喝剩下的泥汤子。
李家屯的人气不过,以前去县里上访,被赵老虎带人打回来好几次。
现在赵德汉倒了,李家屯觉得翻身仗的机会来了,早早就放出话去,今天要带人去把那个偏心眼的水闸给扒了。赵家沟的人自然不答应,两边几百号青壮劳力,拿着锄头、铁锹,甚至那是不知道哪个年代留下的鸟铳,在田埂上对峙了起来。
车开到村口,路就被堵死了。
几辆拖拉机横在路上,周围全是黑压压的人头。叫骂声、哭喊声乱成一团,尘土飞扬。
镇里的干部、派出所的民警在中间那条不到三米宽的田埂上被人挤来挤去,嗓子都喊哑了也没人听。一个年轻的副镇长刚想上去拉架,就被一个大娘一屁股坐在地上抱住了腿,动弹不得。
“扒了它!那是我们的水!”李家屯那边领头的是个黑脸汉子,手里举着一把磨得锃亮的铁锹,眼珠子通红。
“谁敢动!这是县里批给我们赵家的!你们敢过来试试!”赵家沟这边也不甘示弱,领头的虽然没那么壮,但胜在人多,而且手里竟然有人拎着那种农村用来炸山的土雷管。
这要是点着了,就是群体性流血事件。
“停车。”
楚天河拉开车门。
“书记!危险!”王振华想拉住他。
“把扩音器给我。”楚天河没理会,反手从后座抄起那个白色的大喇叭,跳下了车。
他没有穿官场上常见的夹克,而是一身便装,但那股子气势,让他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冷了几度。他没有走大路,而是直接踩着有些泥泞的田垄,大步向对峙的最中心走去。
“那个是干嘛的?不想死的滚远点!”有人注意到了他,大声呵斥。
楚天河充耳不闻,他走得很快,皮鞋上沾满了泥。
走到两拨人中间那个只能容纳一人通过的水闸桥上,他站定,然后按开了大喇叭的开关。刺耳的电流声让周围叫骂的人群下意识地安静了一秒。
“我是楚天河!”
只有五个字。
刚才还沸反盈天的田野,突然间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
那种静,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这个名字本身的重量。
在安平县,上至八十老头,下到八岁孩童,现在都知道这三个字意味着什么。那是扒了赵德汉官皮的人,那是把不可一世的赵老虎送进大牢的人,那是让安平变了天的人。
李家屯领头的那个黑脸汉子愣住了,举着的铁锹慢慢放了下来。
赵家沟那边那个拿着雷管的小伙子,手哆嗦了一下,赶紧把那玩意儿塞回了裤腰带。
人的名,树的影。
“这就是那个……新来的纪委书记?”有人小声嘀咕。
“看着还没我家那小子大呢……”
“嘘!别乱说话,刘昌顺和赵老虎都在他手里栽了,这人狠着呢。”
楚天河环视了一圈。
那些跟他目光对上的村民,都不自觉地低下了头,或者是把手里的家伙往身后藏了藏。
“都想干什么?”
楚天河的声音通过大喇叭传遍了整个田野,“想打架?好啊。赵德汉被抓了,看守所里这会儿正好空出来不少铺位。你们谁想进去陪他,举个手,我现在的车就在路边,免费送你们去。”
这话有点损,但对于这些农村汉子来说,却比讲那些虚头巴脑的大道理管用一百倍。
没有人举手。
“既然不想进去,那就听我说两句。”
楚天河放下喇叭,指了指脚下的水闸,“我知道你们为什么争。赵德汉以前怎么做事,全县人民都知道。他偏心?是的,他偏心。把公家的水当成自家的私产,这事儿干得缺德。”
李家屯的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叫好声:“青天大老爷说得对!那就是缺德冒烟!”
楚天河抬手压了压,“李家屯的人别急着叫好。你们委屈,但不代表你们就能拿着锄头来搞破坏。水利设施是国家的,扒了水闸,你们就是犯罪!到时候水流光了,谁的地也别想浇!”
叫好声戛然而止。
楚天河又转向赵家沟那边,“还有你们。赵德汉是你们村出去的,我知道你们很多人以前受过他的‘好处’。但那个好处是脏的!他拿全县的资源来填你们一个村的窟窿,那是把你们架在火上烤!现在他倒了,你们还想守着那份不属于你们的‘特权’?做梦!”
话很难听,但却戳中了赵家沟人的心窝子。赵德汉入狱后,他们村在周围几个乡镇的名声臭了大街,出门都被人指指点点。
“那……那书记你说咋办?”赵家沟一个年长的老者从人群里走出来,手里拄着拐杖,“我们地里麦子快旱死了,总得让大家活命吧。”
“活命靠的是公平,不是霸道。”
楚天河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那是他昨晚连夜让水利局重新测算的配水方案。
“这是新的方案。以前那种三七开、二八开的混账规矩,废了。”楚天河把纸举起来,“按照两个村的耕地面积和人口,我想了一个法子:单日水归赵家沟,双日水归李家屯。剩下的那点尾水,大家轮着用。谁也不多占,谁也不吃亏。”
“水利局的人明天就来改闸口,我不走,就在这看着他们改完。今天这水,先给李家屯放半天,因为他们地少,但也旱得最厉害。赵家沟的,有没有意见?”
人群开始窃窃私语。
这确实是个公道的法子。
赵家沟地多,但李家屯旱得久,先让半天也是情理之中。
“我同意!”李家屯那个黑脸汉子把铁锹往地上一扔,“只要不让我们喝剩下的泥汤子,咱们没二话!楚青天说话公道!”
“我也同意吧……”赵家沟那个老者叹了口气,“书记说得对,赵德汉都进去了,我们也别硬撑着那张要不得的脸了,毕竟还都是乡里乡亲的。”
一场眼看要见血的冲突,就这样被几句话化解了。
没有抓人,没有流血。
楚天河站在桥上,看着两边的人群慢慢散去,有人开始自觉地往回搬那些堵路的石头。
“书记,您真神了。”王振华在后面竖起大拇指,眼里全是崇拜,“刚才那拿着雷管的我都怕他扔过来,您眼皮都不眨一下。”
楚天河拍了拍沾在裤腿上的灰,“他们不是暴徒,只是被不公平逼急了的。只要给他们一个公道,没人愿意拼命。”
他转过身,看着那条缓缓流动的渠水。
这水很清,倒映着湛蓝的天空。
“王振华,你看。”楚天河指着水面,“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赵德汉不懂这个道理,所以他翻了。咱们在安平干纪委,不是为了抓多少人,而是为了让这条水,流得正,流得清。”
远处,几个胆大的孩子跑过来,手里拿着那种农村自家晒的地瓜干,有些怯生生地递给楚天河。
“伯伯,这是俺娘让给你的。她说你是好官。”
在那一瞬间,楚天河那种重生以来一直紧绷在心里的某根弦,轻轻地颤动了一下。
在前世,他在信访局坐冷板凳,受尽白眼,看到的都是绝望的眼神。
在这一世,他站在安平的田野上,哪怕脚上全是泥,但他看到了希望。那是一种最质朴、最纯粹的信任。这种信任,比省纪委的嘉奖令,比升官发财,都要让他觉得心里滚烫。
“替我谢谢你娘。”
楚天河接过那块有些硬的地瓜干,放进嘴里咬了一口,很甜。
第一百五十八章 安平县真空期
赵德汉倒台后的安平县,并没有像普通老百姓想象的那样立马变得海晏河清,反倒像是被人突然抽走了脊梁骨,瘫成了一团烂泥。
这种感觉,普通人或许只是觉得办事儿有点慢,但身在局中的楚天河,感受得最真切。
早晨八点半,正是机关单位上班的点。
楚天河没坐车,也没带秘书王振华,自己一个人溜达着去了县政务服务大厅,他穿着件半旧的黑色夹克,手里拎着个不锈钢保温杯,看着就像个来办事儿的普通退休干部。
大厅里冷气开得很足,人也不少,熙熙攘攘的。
以前赵德汉还在的时候,这里门口常年蹲着一帮黄牛。你想办个营业执照或者房产证,不用排队,给黄牛塞两包烟、几百块钱,只要是“赵家人”打个招呼,立马绿灯放行。
现在,黄牛是不见了。
楚天河在大厅里转了一圈,找了个叫号机的角落站着,眼睛往那一排办事窗口扫过去。
窗口里的工作人员都在岗位上,没迟到,也没早退,甚至都没人敢像以前那样玩手机、嗑瓜子。一个个坐得笔直,面前的电脑屏幕亮着,可以说是纪律严明。
但楚天河看了十几分钟,眉头就皱了起来。
“同志,我就盖个章,这材料哪怕缺个复印件,我能不能先交了,回头补给你们?我这都跑第四趟了!”
三号窗口也就是住建局的审批窗口前,一个穿着满身白灰、安全帽夹在腋下的中年男人急得满头大汗,那脸憋得通红,正在跟里面的办事员求情。
办事员是个戴眼镜的小年轻,面无表情,甚至连正眼都没看那男人一眼,只是指了指贴在玻璃上的那张A4纸。
“不符合流程。回去把材料补齐了再来。”
“就差一张身份证复印件!原件我不都给你看了吗?而且这房子急着封顶验收,在这个节骨眼上卡着,耽误一天就是好几千块钱啊!”男人的声音带着哭腔。
小年轻推了推眼镜,语气冷淡得像是复读机:“大哥,别为难我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现在上面纪委查得这么严,谁敢给你搞容缺办理?万一回头查下来,不仅我饭碗没了,我还得进去。你这复印件必须得有。”
男人急了:“那你给我复印一下不行吗?你们这后面不是有复印机吗?”
“那是办公用的,不能私用,这是规定。”
小年轻说完,直接按了下一号的铃声,“下一位!”
男人气得把安全帽狠狠摔在地上,想骂娘,看了看头顶的摄像头,又硬生生憋了回去,蹲在地上抱着脑袋叹气。
楚天河握着保温杯的手紧了紧。
这不是个例。
他在大厅里待了一个小时,类似的一幕发生了得有五六次。
有的说“分管领导去市里开会了,没人签字”,有的说“系统升级,暂时办不了”,还有的更直接,一句“这个业务以前是那个谁经办的,他被纪委带走了,我不清楚情况”,直接把皮球踢到了外太空。
这就是赵德汉倒台后的后遗症。
以前那套“给钱就办、有人就办”的潜规则被打破了,但新的规矩还没立起来。这帮大大小小的办事员、甚至科长局长们,被前几天的抓捕行动吓破了胆。
不仅是不敢贪了,甚至连事儿都不敢办了。
“多做多错,少做少错,不做不错。”这十二个字,成了现在安平官场最流行的护身符。
这就是软抵抗。
楚天河没有当场发作。他很清楚,抓这几个小办事员没用,根子在上面,在那种弥漫整个官场的恐慌情绪里。
中午,楚天河去了机关食堂。
他打了一份土豆烧肉,一份青菜,特意没往那个所谓的“领导小包间”去,而是端着那种不锈钢餐盘,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这会儿正是饭点,食堂里人声鼎沸。机关大院就这么大,谁跟谁都脸熟,三五成群凑在一桌,话题自然离不开最近那场大地震。
楚天河背对着过道,也没穿正装,周围几桌的一般干部愣是没认出这位“阎王爷”就坐在隔壁。
“哎,老刘,你们局那个老张怎么没来吃饭?”后桌一个尖细的声音传了过来。
“别提了,请病假了。”另一个粗嗓门压低了声音,“哪是真病啊,吓出病来的。前儿个纪委不是把赵德汉以前的账本翻出来了吗?老张以前为了评职称,给送过两条烟,这两天在家这是坐立不安,生怕纪委敲门。”
“两条烟至于吗?也不值多少钱。”
“现在谁说得准啊!”尖细声音叹了口气,筷子敲得餐盘叮当响,“你是不知道那个新来的楚书记,那是真狠啊,连赵家沟的水闸都敢去动,这是要搞大清洗的节奏。我听人说,他手里有个黑名单,要把之前跟赵德汉沾边的一撸到底!”
“难怪……”粗嗓门嘬了下牙花子,“我看最近大家都跟掉了魂似的。我们科长说了,现在凡是那种要担责任的字,一个都不能签。文件能在桌上压三天,绝不压两天。万一哪天进去了,在外面也是白忙活。”
“这就叫躺平保平安,咱们这些小虾米,还是老实缩着脖子吧,别回头成了典型。”
楚天河夹起一块土豆放进嘴里。
土豆炖得很烂,但他却觉得有些噎得慌。
“黑名单”、“大清洗”、“阎王爷”。
这就是目前基层干部对他的印象。这种恐惧如果引导得好,是利剑;如果引导不好,就会变成一潭死水,把整个安平的发展全部拖垮。
赵德汉是毒瘤,割下去了。
但如果伤口不缝合,一直流血,这县也就废了。
吃完饭,楚天河没回纪委,直接拐到了县委大楼三楼,敲响了县委书记彭卫国的门。
彭卫国的办公室里烟雾缭绕。
这位平日里看起来四平八稳的老书记,此刻正站在窗前,那根烟都快烧到手指头了也没发觉。办公桌上堆着像小山一样的文件,都是各个局送上来请示或者是情况说明,看着就让人头大。
“天河来了?坐。”
彭卫国听到动静,转过身,把烟头在烟灰缸里狠狠摁灭,眉头锁成了一个“川”字。
秘书倒了茶退出去,门一关,屋里的气氛有些压抑。
“彭书记,最近压力不小吧。”楚天河没绕弯子,开门见山。
彭卫国苦笑了一声,指了指桌上那堆文件,“你看看这些。以前赵德汉在的时候,虽然那小子手伸得长,吃相难看,但他是个阀门。只要有了他的话,或者是有了他的那个什么暗示,下面的人就知道该甚至往哪流,劲往哪使。虽然那是歪门邪道,但至少这机器还能转。”
他叹了口气,也没把楚天河当外人,说了掏心窝子的话:“现在好了,你把这个毒阀门给砸了。水是不受那浑蛋的控制了,可下面的人也被吓傻了,谁也不敢去开那个新阀门。都在观望,都在怕。”
说着,彭卫国随手拿起一份报告,“你看看这个,招商局送来的。关于今年秋季招商会的方案。往年这个时候早就把预算、场地、邀请名单都敲定了。今年呢?送上来三个方案,全是模棱两可的废话,最后落款写着请县委县政府定夺。这是什么?这是把皮球踢给我们!如果招商不成功,那是领导决策失误,跟他们没关系!”
“不作为,在这个节骨眼上,比乱作为更可怕。”彭卫国把文件摔在桌上,“天河啊,咱们这要把脉啊。毒是排了,但这身子骨要是虚脱了,老百姓可是要戳我们脊梁骨的。”
楚天河静静地听着,眼神深邃。
彭卫国是老成持重之人,他的担忧不无道理。一个县城的运转,光靠纪委抓人是不行的。纪委是啄木鸟,负责治病树,但森林要长起来,得靠风调雨顺,得靠大家都有奔头。
“彭书记,阀门砸了,那是必须砸。那种靠利益输送维持的效率,是饮鸩止渴。”
楚天河放下茶杯,身子微微前倾,语气坚定,“现在大家缺的不是能力,是安全感。他们怕的不是干工作,是怕那个根本不存在的秋后算账。”
“那谣言我也听到了。”彭卫国揉了揉太阳穴,“说你要搞大清洗,甚至连那些送过几斤土特产的小干部都要抓。这简直是胡扯!法不责众这个道理我们还是懂的。”
“谣言这种东西,光靠私下说是止不住的。”
楚天河站了起来,走到窗边。从这里能看到这个县城的全貌,也能看到远处那堆刚刚被炸掉的烂尾楼废墟。
废墟还未清理干净,但新的地基必须尽快打下去。
“书记,我建议,咱们开个会吧。”
楚天河转过身,目光如炬,“不开那一套虚头巴脑的学习会,就开全县科级以上干部大会。把所有还没进去的、还在岗位上的头头脑脑都叫来。”
“你想干什么?”彭卫国一愣。
“咱们得给他们那个心里的阀门,重新安个把手。”
楚天河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我要当着全县几百号干部的面,给他们交个底,告诉他们,底线在哪,红线在哪,出路又在哪。这潭死水,必须得搅活了。”
彭卫国盯着楚天河看了足足半分钟,紧皱的眉头慢慢舒展开来。
“好!”彭卫国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就按你说的办!让县委办发通知,明天下午两点,大礼堂。谁不来,就让他永远别来了!”
第一百五十九章 不是大清洗
下午一点五十,安平县委大礼堂。
这个能容纳八百人的会场,平时开会总是稀稀拉拉,后排总有那些个打瞌睡、玩手机甚至是偷偷溜出去抽烟的。但今天,气氛那是出奇的凝重。
整个安平县,上到各局委办的一把手,下到偏远乡镇的镇长、办事处主任,只要是副科级以上的实职干部,齐刷刷地都到了。
没一个人请假,也没一个人迟到。
偌大的会场里,除了偶尔有人咳嗽两声,安静得连掉根针都能听见。
大家伙儿都正襟危坐,手里拿着黑皮本子和笔,眼睛虽然不想看,但又忍不住偷偷往那个挂着红幕布的主席台上瞄。
那上面坐着安平县现在最有权势的几个人。
正中间是县委书记彭卫国,脸色严肃。但他左手边那个位置上坐着的年轻人,才是今天所有人关注的焦点,纪委书记楚天河。
台下第五排,城建局的一个副局长正拿着纸巾,不停地擦着脑门上的汗。
即便空调开着,但他还是觉得自己坐在了火山口上。前天晚上他刚在家做噩梦,梦见纪委那个谈话室的白墙和铁椅子。现实比梦境更让人哆嗦,尤其是当楚天河那双眼睛往台下面一扫。
那道目光像是探照灯,扫过哪里,哪里的背就弯下去一寸。
“咳咳。”
两点整,主持人县委办主任敲了敲话筒,声音有点发干,“现在开会。今天的会议议程只有一项,请县委常委、纪委书记楚天河同志,就当前的党风廉政建设和作风问题,作重要讲话。”
没有像以往那样请彭书记先定调子,直接就把话筒交给了楚天河。
这更让台下的人心里没底。这是要直接宣判吗?
楚天河扶正了面前那个红色的话筒。
他也没拿那种写满了官话套话的稿子,只是放了一个薄薄的笔记本在桌上,但根本都没打开。
“我知道,这两天大家私底下都在会议论一个词。”
楚天河开口了,声音不算高,但每个字都像是带着钩子,直接勾住了全场人的耳朵,“黑名单。”
轰!
虽然大家都没敢出声,但每个人的瞳孔都猛地缩了一下。
这三个字,是这几天安平官场的梦魇。
“有人说,我楚天河手里有个小本本,上面记着百十号人的名字。甚至有人说,只要以前跟赵德汉同一个桌吃过饭的,或者是给他送过礼的,都要在这个本子上画个叉,准备秋后算账,搞大清洗。”
楚天河说着,忽然笑了笑,那个笑容里没有那种常人想象中的阴森,反而带着几分嘲讽的轻松。
他把自己面前那个笔记本挙起来,展示给台下的人看,甚至还哗啦啦地翻了几页。
“看见了吗?这是我的本子。上面除了我不成文的烂字,什么都没有。没有名字,没有画叉,更没有什么即使要大家命的黑名单。”
他一把将本子扔回桌上,那“啪”的一声轻响,却像是一颗定心丸,让会场里那种紧绷到极致的空气,稍微松动了那么一丝丝。
“同志们啊,”楚天河没坐着,而是站了起来,甚至绕过了桌子,直接走到了那个主席台的前沿。
这个动作,极具压迫感,却也拉近了距离。
“赵德汉倒了,那是他咎由自取。他搞顺我者昌逆我者亡,把公权力当成他们赵家的私产,那不是当官,那是当土匪!封建那一套在他那是行得通,但在党纪国法面前,就是个死胡同!”
楚天河的声音陡然拔高,回荡在礼堂上空,“但是!我们党从来都不搞连坐!从来都不搞那种不分青红皂白的一棍子打死!”
他目光如炬,盯着台下前排那些个低着头的局长们。
“我知道你们在怕什么。过去那几年,安平的风气确实不正。想进步,得去赵家沟拜码头;想办事,得给赵老虎意思意思。甚至我知道,在座的很多人,过年过节也是拎着东西去过赵德汉那个赵家大院的。”
台下那个城建局副局长的手抖了一下,钢笔在纸上划出一道难看的墨迹。他确实去过,那是为了批个项目,硬着头皮送了两条中华烟。这两条烟,这几天成了他心里的炸弹。
“你们是怕被牵连,怕这股火烧到自己身上,是不是?”
楚天河看着那个副局长,像是在看透他内心的恐惧,“所以我今天站在这,代表县委,也代表县纪委,给所有人一个准话:只要不是主观恶意贪污公款的,只要不是那种为了个人私利把国家利益出卖给赵德汉当投名状的,更只要不是像赵老虎那样残害百姓、手上沾血的!”
他顿了顿,伸出三个指头。
“组织给你们出路!我们这,不搞法不责众,但我们讲究宽严相济,不管是还是治病救人!”
这一刻,全场的呼吸声都粗重了起来。
“从今天开始,县纪委会在工商银行设立两个专用的廉政账户,账号会在会后发给各位。”
楚天河的声音沉稳有力:“为期三个月。在这三个月里,那些曾经被迫随波逐流收过红包的,或者是为了保平安给赵德汉送过礼金的。只要你们把这些违规所得,打到这个账户里。备注不用写真名,只用写你们单位的代码或者是一个只有你们自己知道的代号!”
“对于这部分钱款背后的问题,只要没有造成实质性的严重后果,组织上一律既往不咎!”
“既往不咎!”
这四个字一出口,整个礼堂瞬间爆发出一阵低沉的嗡嗡声。那是几百号人同时松开了一口憋在胸口的大气,那种压抑不住的如释重负。
有人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扭头去看旁边的同事,从对方眼里确认自己没听错。
对于大多数基层干部来说,他们并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人。就像那个副局长,他送礼只是为了能把该干的工作干下去不被赵德汉穿小鞋。如果因为这点事就被打上耻辱柱,甚至丢了公职,那确实太冤了,也太让人心寒了。
楚天河这个政策,等于是在悬崖边上给他们搭了一座桥。
“但是!”
这两个字让刚松弛下来的气氛又是一紧。
楚天河收起了那一丝温和,表情变得冷峻无比,“这个既往不咎是有前提的!前提是主动!前提是坦白!前提是把那颗已经长歪了的心,给我正回来!”
“三个月期限一过,账户关闭。到时候,如果谁还抱着侥幸心理,这就是那些抽屉里还藏着不该拿的钱,或者是脑子里还留着不送礼不办事的那些臭规矩。那对不起,到时候就别怪我楚天河翻脸不认人!那时候找你的,就不是今天的大会,而是留置室的铁栅栏!”
“我们要的是一支能干事、敢干事、干成事的队伍!不是要把大家都送进监狱,也没那个必要!但如果有人非要当那个害群之马,非要给安平的发展拖后腿,那就是自绝于人民!”
楚天河说完,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走回座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我的话讲完了。”
全场死寂了大概有三秒钟。
然后,不知道是谁先带的头,掌声响了起来。
起初只是零星的几声,带着些犹豫。但紧接着,掌声像是决堤的洪水一样轰然炸响。
那个城建局的副局长两只手都拍红了,眼圈甚至有点泛红。他知道,自己那两条烟的事儿,算是有救了。只要明天把钱打进去,他就能重新挺直腰杆做人,不用再担心半夜鬼敲门了。
坐在中间的几个乡镇党委书记也是相视一眼,那眼神里都是震惊和佩服。本以为这新来的年轻书记是个只懂杀伐决断的酷吏,没想到这一手“政治牌”打得这么漂亮。
这是真正的帝王术里的“大赦天下”,不仅收了人心,更让本来因为恐惧而停摆的行政机器,有了重新转动的动力。
彭卫国看着这一幕,也忍不住在桌子底下握了握拳头。
这个年轻人,了不得啊。
如果说抓赵德汉是显露雷霆之威,那今天这场会,就是展示了他的胸襟和格局。这一宽一严之间,安平官场的这盘散沙,算是被他给捏合起来了。
散会的时候,往外走的人群步子都轻快了不少,再也没有了进门时的那种沉重和死气沉沉。
楚天河站在主席台上,看着那一个个远去的背影,眼神却依旧清醒。
他知道,这只是第一步。
把心安了,并不代表所有人都能老实。
总有一些人,是把宽容当软弱,把机会当儿戏的。如果不抓出一两个不知道天高地厚、依旧要当刺头的典型来祭旗,这锅好不容易烧热的水,恐怕很快又会凉下去。
“振华。”楚天河叫住了走过来的秘书。
“书记,您吩咐。”
“盯着点工商局那边,重点是那个马邦德。”楚天河目光微冷:“我听说他最近还在酒桌上吹嘘他市里的关系,这种给了梯子都不肯下的人,咱们得单独给他准备个台阶。”
第一百六十章 谁是硬骨头
半个月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对于安平官场这潭水来说,这半个月足够让泥沙沉底,也足够让某些藏在更深处的王八忍不住又把头探了出来。
县工行营业部这几天成了县城最神秘的地方。
那个代号“991”的廉政账户,就像是一个黑洞,却又是一个希望的出口。每天都有戴着口罩、把自己包得严严实实的人,神色匆匆地来到对公窗口,塞给柜员一叠现金或者一张转账单,一句话不说,拿了那一纸回执就像拿到了免死金牌,转身就走。
县纪委三楼,王振华拿着最新的统计报表,敲响了楚天河办公室的门。
“书记,这是昨天的汇总。”
王振华把报表放在楚天河案头,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截止昨晚,廉政账户回款总额已经突破了两百八十万。涉及的单位覆盖了全县百分之八十的局委办,甚至还有几个副县级干部也托人去存了款。”
楚天河拿起报表扫了一眼。数字很惊人,说明什么?说明过去这几年,安平的根子确实烂透了,但也说明,这次“宽严相济”的政策是真的戳到了这些人的心窝子。大家都不傻,有这么一条活路摆在这,谁也不想真去里面啃窝窝头。
“看来大家还是想当好人的。”楚天河点了点头,“把这些钱款背后的情况,也就是那些匿名投送的情况说明书,全部封存归档,只要以后不再犯,这就算盖棺定论,不准任何人拿这个去要挟他们。”
“放心吧书记,档案室钥匙只有我跟档案科老李有,绝对保密。”
王振华应承着,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掏出另一份文件,“不过……虽然咱们给了路,但有些人好像并不想走啊。”
那是一个还没拆封的牛皮信封,右上角盖着“实名举报”的红章。
楚天河拆开信封。里面没有那些花里胡哨的照片,只有一份打印的举报材料,和一个u盘。
举报人是一个叫“南方置业”的外地投资商。举报内容很简单,也很直接:县工商局在政务大厅设立“绿色通道”,实际上却是“关系通道”。
外地企业来办准迁证、换营业执照,如果不找指定的一家叫“通达商务”的中介公司代办,按照正常流程去窗口递材料,就会遇到各种理由的“资料退回”。要么是这里缺个逗号由,要么是那里公章盖歪了。
最离谱的一个理由是:法人代表签字时用的黑色水笔品牌不是指定的,存在褪色风险,不予受理。
简直是荒唐至极。
楚天河看着那行字,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
“核实了吗?”他问。
“核实了。”王振华有些气愤,“我让信访室的小李装成回来创业的大学生去试了一下。结果一样,窗口那个叫刘梅的科长,硬是让小李跑了四趟,每次理由都不重样。最后实在没办法,小李问了一句大姐给指条明路,对方才给了个名片,让去找那个‘通达商务’。”
“通达商务什么背景?”
“法人是个本地混混,但幕后的实际老板,是工商局局长马邦德的小姨子。那家公司就开在工商局对面那栋楼里,听说一年能从这代办费里抽走上百万。”
楚天河将信封轻轻拍在桌子上。
上百万,这可是从那些本该来给安平创造税收的企业身上刮下来的第一层油水。
这不仅是钱的问题,这是在砸安平刚刚立起来的招牌,是在打他楚天河的脸。
“马邦德这人,什么情况?”楚天河问。
“老资格了。”王振华压低声音,“在工商局干了八年局长,人称马八爷。业务能力没见长,但搞关系是一把好手,听说他在市里有人,是他姐夫,现任市发改委副主任。”
市发改委副主任,副处级实职,而且是那种手握项目审批大权的重权部门。
在一个县级干部眼里,那确实是个挺硬的后台。
“市里有亲戚,这就是他敢顶风作案的底气?”楚天河冷笑了一声:“看来我上次那个大会,他是一句也没听进去啊。”
……
此时此刻,安平县最好的酒楼“聚贤阁”二楼包厢里,正推杯换盏。
坐在主位上的马邦德,一张满是油光的大脸喝得红扑扑的,他这人有个特点,还没喝两口就已经是声如洪钟。
“来来来,喝!今儿个高兴!”
马邦德端着那个分酒器,像是梁山好汉排座次一样晃着,“我说各位老弟,别成天愁眉苦脸的。我看你们一个个这两天都要吓破胆了。”
坐在下首的几个副局长都陪着笑,但那笑比哭还难看。
“局长,咱们是不是低调点?”一个副局长小声提醒,“最近那廉政账户的最后期限不是快到了吗?我看隔壁几个局的老大都去存了,我想着我是不是也……”
“存个屁!”
马邦德一瞪眼,酒杯重重磕在桌子上,“你那是做贼心虚!咱们工商局是正经执法部门,那些代办是什么?那是市场行为!企业愿意花钱买服务,咱们给他介绍个靠谱的中介,这叫便民服务,怎么就成违规了?”
他打了个酒嗝,伸出手指指着在座的几个人,“再说了,那个那个什么楚天河,毛都没长齐的一个娃娃。刚把赵老虎办了,觉得自己是个人物了?哼,那是因为赵德汉上面没人保他!”
“我告诉你们,”马邦德压低了声音,一脸神秘和得意,“昨晚我刚跟我姐夫通了电话。就在市里!我姐夫说了,现在上面的风向是要稳!那个楚天河闹腾得太欢,已经引起市里有些领导不满了!他要是敢动到咱们头上,那就是动了市里的利益链,他不敢!”
“真的?”
“那还有假!”马邦德拍着胸脯,“只要我马邦德在这个位置上一天,在工商这块地上,那就是咱们说了算!那个什么账户,那就是个幌子,也就是吓唬吓唬你们这些胆小的。谁要是真去存钱了,那才是傻子,等于不打自招!”
几个副局长原本悬着的心,被他这顿胡吹海侃硬是给按回去了一半。也是,官场讲究个背景,既然马局长这么有把握,那也许这次真的只是雷声大雨点小?
马邦德看着手下人重新露出轻松的表情,心里那种掌权者的虚荣感得到了极大满足。
“来来来,别提那些扫兴的,今晚这顿,算那谁……哦,南方置业那个刘总请的!那孙子昨儿个给他批了证,今天不就颠颠地来结账了吗?这就是当官的乐趣!满上!”
包厢里重新热闹起来,猜拳声、敬酒声响成一片。
只是马邦德不知道的是,就在这顿酒局的隔壁,王振华正带着两个人,静静地听着这边的每一句狂言,而那个放在墙边的录音笔,红灯一直在闪烁。
第一百六十一章 护航行动
第二天一早,县委大院。
楚天河听完了昨晚的录音,脸上并没有多少怒气,反倒像是听了个笑话。
“市里有些人不满?看来我是该再给他们加深点印象了。”
楚天河关掉录音笔,走到窗前。窗外的阳光很好,初冬的暖阳照在身上本该是暖洋洋的,但他眼里的光却是冰冷的。
“书记,现在动他吗?”王振华问,“证据咱们有了,举报信、暗访视频、再加上这段录音,足够双规他。”
“双规?”
楚天河摇了摇头,“太便宜他了。他是硬骨头,是那种觉得只要有关系就能践踏规则的典型。如果只是悄悄把他带走,其他人会觉得这是神仙打架,要办,就得办出个样板戏来。”
他转过身,“现在安平最需要的是什么?是信心的重建。不仅是老百姓对政府的信心,更是外来客商对我们营商环境的信心。”
“去,通知县经济开发区,那个被卡住的南方置业工厂项目,我今天要亲自去一趟。”楚天河整理了一下领口,“另外,把县电视台的人也叫上!既然马局长喜欢讲便民服务,那我就给他送一块牌子去。一块能让他这辈子都忘不了的牌子!”
王振华一愣,随即明白过来,嘴角扬起一丝冷笑,“明白!我这就安排,保证让马局长好好露个脸!”
楚天河看着窗外那棵已经掉光了叶子梧桐树。
有些人,给脸不要脸。既然你觉得那是张只有你能通过的“绿色通道”,那我就把这条路彻底堵死,再送你一条通往监察留置室的单行道。
安平县经济开发区,南郊。
这一带原本是成片的荒地,如今因为招商引资政策的影响,到处都是挖掘机的轰鸣声和飞扬的数据尘土。在这些纵横交错的土路尽头,挂着“南方置业工厂建设总部”牌子的工地显得格外扎眼。
但这扎眼并不是因为规模,而是因为冷清。别的工地都在热火朝天抢工期,唯独这里,大门紧闭,几台塔吊在那一动不动。
上午十点,两辆黑色的帕萨特稳稳地停在工地门口。
楚天河拉开车门走下来。他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的夹克,虽然简洁,但那股子干练的气场让正在大门口抽闷烟的刘总腾地一下站了起来。
“楚书记!哎呀,您真的亲自过来了!”
刘总是南方置业的负责人,四十来岁,这一周被折磨得眼眶深陷。
他快步跑过来,双手握住楚天河的手,声音都有点颤,“我……我以为前两天那封举报信会泥牛入海,没想到您……”
楚天河拍了拍他的手背,语气平静却有力:“南方的投资商来安平,是给我们送柴火的,不是来让我们割肉的,信我看过了,安平纪委不会让任何一个干实业的企业心寒。”
跟在后面的王振华朝不远处的车辆招了手,几个扛着摄像机的县电视台记者麻利地下了车,开始寻找机位。
刘总一看这架势,有点懵:“楚书记,这是……”
“立规矩。”楚天河简短地回了三个字。
王振华从后备箱搬出了一个包裹得很严实的红色方形物体。等揭开上面的红绸子,刘总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是一块金灿灿的牌子,上面赫然写着:【安平县纪委监委重点护航项目】。
右下角还印着一行醒目的大字:举报投诉直通热线:13xxxxx(楚书记专用)。
“就在你们大门口,最显眼的地方,挂上。”楚天河指了指墙头。
刘总还没反应过来,几个工人已经拎着打击钻跑了过来。随着清脆的钻孔声,那块牌子死死地钉在了建设总部的墙上。
这一幕,全被电视台的摄像机拍了进去。
“刘总,还有在场的各位媒体记者。”
楚天河转过身,对着摄像机,表情非常严肃,“从今天起,安平县纪委正式启动营商环境护航行动。南方的这个项目,就是我们的第一块试验田!针对目前全县范围内个别部门存在的吃拿卡要风气,我代表县纪委,宣布三条新规矩!”
他竖起第一根手指:“第一,涉企检查双备案。从现在开始,全县任何一家行政部门,不管是工商、税务还是消防、环保,只要进企业门检查,必须同时向主管局和县纪委备案。没有备案就进门的,企业有权直接驱逐,纪委随后倒查主官责任。”
全场鸦雀无声。这是要把这些执法部门的“大腿”给硬生生地收回来。
“第二,办证三查制。”楚天河竖起第二根手指,“同一项审批业务,如果企业提交的材料完备,却跑三趟以上办不成的,相关窗口负责人直接撤职。如果发现故意刁难、指定中介的,直接按索贿查处,没有转圜余地。”
刘总听得热血沸腾,这两天他为了那个准迁证,已经跑了工商局七趟了,马邦德那个小姨子的名片还在他兜里揣着呢。
“第三。”楚天河拍了拍墙上的牌子,“纪委热线24小时畅通。以后谁再来你们工地要烟要酒,或者推销什么狗屁中介代办,你们直接拨这个号码,不管是哪个级别的领导打的招呼,我楚天河接,我来处理!”
“好!”刘总带头鼓起掌来,他带来的那几十个项目部员工更是叫好声一片。
他们太需要这一针强心剂了。
……
与此同时,县工商局三楼局长办公室。
马邦德刚送走了一个推销茶叶的朋友,正美滋滋地在转椅上摇晃着,手里揉着两个核桃。
“砰!”
办公室门被撞开了。工商行政科的老刘满头大汗地冲进来,手机屏幕还亮着。
“局长!出事了!出大事了!”
马邦德眉头一皱,核桃停住:“毛冒失失的干什么?天塌了?”
“楚……楚天河!他带人去了南边那个南方置业的工地,还挂了块重点护航的牌子!现在电视台在那直播录像呢,他当着全县老百姓的面,说什么检查要双备案,办证跑三趟就让咱们辞职……”
“什么?!”
马邦德猛地站起来,手里一个用力,一颗陈年核桃吧嗒掉在地上。
他抢过老刘的手机,看着本地新闻直播里的画面,楚天河那张年轻却写满深意的脸让他感到火辣辣的疼。
这哪里是护航?
这他妈是以护航的名义,往他马邦德的脸上扇耳光!
第一百六十二章 确定要贴?
“双备案?他一个纪委书记,手伸得也太长了!”马邦德气急败坏地在办公室转起圈来:“马局,这分明是针对咱们那代办费的事儿,通达商务那边已经有几个客户打电话来,说是不办了,要直接去大厅冲撞……”
马邦德脸上的肉在跳动。
他在安平横行这么多年,那是因不仅是因为他姐夫在市里好使,更是因为他是这条利益链上的关键节点。
如果楚天河真的把这个先例开了,其他的企业都跟着学,他以后还吃什么?那些供他挥霍的外快从哪儿来?
“他想当英雄?他想给企业撑腰?”
马邦德露出一个狰狞的笑,转头看向老刘,“通知消防、环保、还有卫生,告诉他们,就说局里收到了南方置业工地重大安全事故风险举报。让他们马上组个联合调查组,跟我去南郊!”
“这……局长,楚天河才在那挂完牌子啊,咱们现在撞上去……”老刘有点腿软。
“怕个屁!他抓赵德汉那是赵德汉自己不检点,他想管到招商引资的具体业务上,他还没那个级别!”
马邦德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消防和安全生产是我的法定职权!只要我能在那工地上查出一根烟头,我就能让他这工地彻底熄火!我看他那个护航的牌子,是能护得住火灾隐患,还是护得住违章建筑!”
马邦德是懂官场的。
他知道,纪检监督虽然牛,但不能干涉具体行政执法的自由裁量权,他只要打着安全的幌子,那就是拿着尚方宝剑,谁也说不出不对。
……
半小时后,南方置业工地。
牌子挂好了,楚天河正坐在简陋的木板房休息室里,手里捧着刘总递过来的一杯热茶。
“刘总,只要心定下来,这里的工期还是能追上的。”楚天河抿了一口茶,神色轻松。
王振华却在一旁不停地看手表,又看了看远处尘土飞扬的路口。
“书记,咱们在这蹲着,马邦德那边肯定收到了信儿,那老小子脾气坏得很,又自恃上面有人看,我担心他……”
“他不来,这出戏就唱不下去了。”
楚天河轻轻放下茶杯,眼神看向窗外:“我就是要引蛇出洞,他马邦德如果不顶风作案一次,全县的干部还觉得我楚天河只是在会上吹吹牛。只有让他这种硬骨头断一回,剩下的那些人,才会真正懂什么叫如履行薄冰。”
正说着话,一阵杂乱的汽笛声在工地门口炸响。
紧接着,三辆警用涂装和工商标志的面包车风风火火地冲到了工地。
十几个穿着各式制服的人下了车,拎着执法本和封条,在那块金灿灿的护航牌子面前不仅没有停住,反而显得更加气势汹汹。
马邦德最后从车里走下来,他故意整了整领带,大摇大摆地往里闯。
“诶!你们干什么的!现在这里是纪委重点护航项目!”刘总赶紧带着几个工头拦在前面。
“纪委护航?”
马邦德斜着眼看着墙上那块牌子,冷哼了一声:“护的是廉政,管不到生产安全!我是马邦德,工商行政管理局局长!我现在代表联合调查组,来核查你们工地的重大消防隐患!执法,懂吗?阻碍执法的后果你们负得起吗?”
老刘在一旁配合地亮出了刚打印出来的“联合执法公告”,墨迹都没干。
“我们要查地基下面的排水口,要查你们食堂的卫生许可,还要查塔吊的钢索负荷!”老刘大声嚷嚷,“在那项之前,所有人停止作业!”
工地上原本刚想开工的声音,又戛然而止。
刘总急得半死,转身跑进休息室:“楚书记,他们……马邦德带着十几号人来了!说要全面检查,已经开始往大门上贴封条了!”
楚天河依旧坐着,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让他们贴。”
他语气如常,甚至还给刘总倒了一杯水,“马局长愿意这么勤勉地下基层,是好事。”
“可是……封条一贴,我们就彻底停产了,一天的损失……”
“损失会有,但一定会有人赔。”
楚天河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摆,对王振华说,“录音笔打开了吗?摄像机准备锁定贴封条的特写了吗?”
“准备好了,机位正在抓拍呢,绝对清楚。”王振华低声回应。
楚天河推开休息室的破旧木门,迈着稳健的步子走到了工地的空地上。
马邦德这会儿正叉着腰,指挥着两个小科员往大门缝隙上刷胶水呢。那一长条白色的封条上,盖着工商和消防的大红印章,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扎眼,正好就贴在那块“护航”金牌的边上。
“哟,楚书记,还没走呢?”
马邦德转过头,装出一副刚看见人的惊讶样子,假惺惺地打招呼,“真是不好意思。你说这巧不巧,县局今天刚接到匿名举报,说是这工地的电路有问题,我这一当家作主的,虽然知道这项目是你点的将,但职责所在,必须得慎重啊,贴上封条查几天,也是为了保障这些南边来的外宾的人身安全嘛,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马邦德这一番话说得是义正辞严,脸上却挂着一种掩饰不住的得意。
他就是在挑衅!他在当众告诉所有人:你楚天河挂的牌子,救不了他们!
楚天河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马邦德。
那一刻,马邦德发现这个年轻人的眼神里竟然没有一丝愤怒,反而有一种……怜悯?
“马局长。”
楚天河开口了,声音通透:“这封条,你确定要亲手刷上这道胶水?”
“当然,执法无戏言嘛。”马邦德嘿嘿一笑,亲手摁住了封条的一角。
“好,马局长果然有魄力。”
楚天河点了点头,嘴角甚至挂了一抹淡淡的笑意,“王振华,记下来!马局长代表县工商局、消防、卫健委等部门,在没有接到任何上级书面指令,且没有出示任何先行告知书的情况下,对拥有重点护航资质的企业实施限制人身及财产自由的强制措施。”
他往前走了一步,盯着马邦德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马邦德,贴上去容易,但撕下来,恐怕就难了。你以前在安平怎么执法我不管,但今天这道红印子一旦干了,你这辈子,恐怕都得在这个封条面前,给我一个交代。”
马邦德被他那冰冷的目光看得心里一激灵,但看到身后十几个手下都在看着,他强撑着脖子喊道:“吓唬谁呢?我这是为生产安全负责!就算打到省里去,老子也有理!给我贴严实了!”
随着胶水抹开,白色的封条死死地封住了工地的大门。
马邦德拍了拍手上的灰,像打了胜仗的将军:“走!回局里!下午大家辛苦,我去聚贤阁包场,请大家伙儿好好乐呵乐呵!”
车队呼啸而去。
第一百六十三章 卸了他的骨头
刘总看着大门上的封条,几乎瘫坐在地上:“楚书记……这,这可怎么办啊?”
楚天河转过身,看着那块被封条掩盖了一部分的金字招牌,语气冷冽到了极点:
“王振华,把视频素材发给市纪委周常委一号备忘录,同时发简报给彭书记!另外,通知那几个被调查的企业主,准备好损失明细账目!”
“既然马局长想当硬骨头,那咱们就先收了这道封条,再卸了他的骨头。”
次日晚上七点,安平县城的夜色刚刚铺开。
往常这个时候,正是大家茶余饭后遛弯、看新闻联播的时候,但今天,几乎每个机关单位、每个村委会、甚至是主要街道上的LEd大屏前,都围满了人。
因为早上县委办的一则紧急通知:今晚七点半,县电视台有一场特别节目—《向人民交卷·安平电视问政》,全体公职人员必须收看,各局一把手和相关副职必须在县广电中心演播厅现场接受质询。
这种“电视问政”在省城也许不新鲜,但在安平县,甚至在整个江城,都绝对是个稀罕事。大家都好奇,纪委那位新来的冷面书记,到底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演播厅里,气氛凝重得像是审判庭。
没有彩排,没有剧本,没有“一团和气”。
舞台布置得像个擂台。左边十个人,全是安平有头有脸的大局长——工商、税务、国土、城管……马邦德坐在正中间,领带系得挺紧,脸上虽然挂着笑,但眼神一直在瞟向别处。
右边,则是五十名“考官”。除了人大代表、政协委员、特邀评论员,最扎眼的是那两个前排嘉宾席:一个是县委书记彭卫国,另一个,就是面无表情的纪委书记楚天河。
“这阵仗……”马邦德旁边的城管局长擦了把汗:“老马,你路子野,透露点内幕?这到底是表彰大会还是批斗会?”
“慌什么!”马邦德翘着二郎腿,虽然他心里也有点犯嘀咕,但他想起了昨天贴完封条后局里那一片叫好的声音,“咱们都是为了县里的工作在流汗出力,他楚天河要政绩,咱们也要政绩!今天这场合,充其量就是走个过场,让老百姓觉得咱们是人民公仆!配合着那个漂亮主持人说几句场面话就过去了!”
这年头,电视上的东西,谁当真啊?
舞台灯光骤亮。
主持人小吴拿着话筒走到了聚光灯下,出乎马邦德意料的是,这位平日里播天气预报总是笑眯眯的小姑娘,今天的脸却板得像是谁欠了她五百万。
“各位观众,您现在收看的是由安平县县委、县纪委监委、县广播电视台联合主办的大型融媒体直播特别节目《向人民交卷》,我是主持人吴倩。”
没有任何寒暄的开场白,吴倩的语速很快,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了整个演播厅,“今晚的主题只有一个:优化营商环境,谁在后面拖后腿。”
话音刚落,大屏幕上突然一闪,一段暗访视频开始播放。
视频很短,只有三十秒,但那画质相当高清。
那是县工商局政务大厅的一角。一个办事的市民在窗口被刁难了整整一上午,急得满头大汗。旁边一个“黄牛”凑过去,低声说了几句耳语,然后带着市民穿过一条走廊,进了一家叫“通达商务”的中介。
视频里,一个打扮艳俗的中年妇女坐在老板椅上,熟练地接过市民的材料,然后把手一摊:“加急费三千,准迁证上午就能出,不用找那个刘科长,我这盖的戳比她那还好使。”
镜头推进,那本准迁证上盖的公章,赫然是安平县工商行政管理局的行政审批专用章,而那个妇女,正是马邦德的小姨子。
全城哗然。
坐在电视机前的观众沸腾了。
“这不是工商局旁边那个通达吗?”
“哎哟我去,那不是马局长的小姨子吗?这还真是肥水不流外人田啊!”
演播厅里,马邦德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二郎腿也不自觉地放了下来,他转头看向旁边,发现几个平时称兄道弟的局长此刻都很有默契地往外挪了挪椅子,像是在躲瘟神。
“请工商局马邦德局长回答。”
主持人吴倩直接将麦克风递到了马邦德嘴边,“视频中这家通达商务,为什么能拥有工商局的行政审批专用章的加盖权?为什么市民在窗口办不成的事,在私人的中介所里,除了收钱,什么门槛都没有?”
马邦德额头上的汗珠子一下冒了出来。
他想去拿桌子上的水杯,手哆嗦了一下。
“这个……这个可能是个误会,是个别社会闲散人员打着我们的旗号在招摇撞骗……”
他试图打太极:“中介服务是市场行为,我们局里一直严禁工作人员和社会中介有勾连。这种乱收费的现象,我们下去一定严查!”
“严查?”
楚天河突然拿起了话筒。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演播厅里却显得格外有穿透力,“马局长,你说这是社会闲散人员?好,那我们再看一段。”
大屏又是一闪。
这一次,镜头直接是一个晃动的、第一人称的偷拍视角。时间也是昨天。
画面里,十几个穿着制服的人粗暴地推搡着南商置业工地的保安,然后一张特写定格在马邦德的脸上。
“贴!给我贴严实了!我就是法!”
马邦德那嚣张跋扈的声音,通过环绕立体声音响,把他在酒桌上的丑态,以及仗势欺人的嘴脸,纤毫毕现地展示给了全县几十万观众。
轰的一声,演播厅仿佛被投下了一枚重磅炸弹。
电视机前的老百姓炸锅了。
这哪里是个公仆?这简直是个从土匪窝里出来的山大王!
“马局长。”
楚天河站了起来,一步步走向舞台中央的马邦德。
灯光打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他如同岩石般坚毅的轮廓。
“就在你贴这张封条的前十分钟,我刚刚在那个大门口挂上了纪委重点护航项目的牌子,那个电话号码,是你明知故犯地贴在封条旁边的。”
楚天河指着大屏幕上定格的那张丑陋的脸,“你口口声声为了安全执法,好,那请问,南方置业作为一个还没开始实质性打地基的项目,它是哪来的电路安全隐患?你们查了十分钟就出具的重大风险告知书,上面的签名连个检测员资质编号都没有,这就是你所谓的法定职权?”
马邦德彻底慌了。
他没想到楚天河会在这种全县直播的场合,把这些赤裸裸的证据甩出来,他求助似的看向观众席里的几个熟人,但没人敢跟他对视。
“我……我这是……这可能是工作方法有点粗暴……”马邦德还在挣扎,声音已经带了哭腔:“但我初心是好的啊!楚书记,咱们有分歧可以内部讨论,没必要……”
第一百六十四章 大单子都来了
“初心?”
楚天河冷笑了一声,“你的初心,就是把你那张通达商务的收款码,贴到每一家来安平投资的企业的脸上!你这不是执法,你这是在抢劫!”
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所有人心头一颤。
“够了,马邦德。”
楚天河转过身,对台下挥了挥手。
不是主持人,也不是台务人员。
两个穿着黑色夹克、胸前别着国徽徽章的纪委监察干警,面无表情地从舞台侧面走了上来。
他们手里拿着一张深蓝色的文件纸。
“马邦德同志。”
其中一名干警走到已经瘫软在椅子上的马邦德面前,亮出了那张纸,“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监察法》,你涉嫌严重滥用职权、受贿及巨额财产来源不明。经县监委研究并报请县委批准,决定对你采取留置措施。请你在通知书上签字。”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摄像机的红灯在闪烁,无声地记录着这一刻。
马邦德看着那张蓝纸,像是见了鬼一样往后缩,“不……不可能!我姐夫……我姐夫是……”
“带走!”楚天河一声令下。
两名干警没有任何废话,一左一右架起马邦德,直接从那十名局长的座位中间,像是一条死狗一样拖了下去。
马邦德身上的那点官威,在这一刻碎成了一地的渣滓。他那双曾经只用来接红包和指点江山的手,此刻正绝望地在空气中乱抓,却什么也没抓到。
直播信号没有像以前那样在领导出丑的时候切断,那个逐渐远去的背影和求饶声,一直播到了最后。
旁边的九个局长,此刻一个个坐姿端正得像是小学生。税务局长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流,都不敢抬手擦一下;城管局长低着头,死死地盯着自己的脚尖,仿佛能在地板上盯出一朵花来。
这太狠了。
这不仅仅是一个局长的倒台,这是一种规则的彻底颠覆,以前那种打个招呼、吃顿饭就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时代,随着马邦德被拖下去的那一刻,彻底结束了。
楚天河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拿起话筒。
“今天的这一幕,可能会让有些同志觉得不留情面,觉得让家丑外扬了。”
他的目光扫过那九名噤若寒蝉的局长,又像是透过摄像机看着全县的官员,“但在我看来,只有把这种烂到根子里的脓包当众挤破,安平的营商环境才能真的有救。”
“从今天开始,谁要是觉得自己的位置比马邦德更稳,或者觉得自己的靠山比马邦德更硬,大可以继续试试那条通达商务的路。我楚天河,以及安平县纪委监委的大门,随时为各位敞开。”
演播厅里爆发出了雷鸣般的掌声。
那不是礼节性的鼓掌,是发自内心的震撼和敬畏,甚至连一直坐在旁边沉默不语的彭卫国,也带头用力地鼓起了掌。
他看着身边这个比自己小了快二十岁的年轻人,眼神里充满复杂。
电视机前,南方置业的刘总正抱着老婆哭成一团。
“这就是护航啊……老婆,咱们以后不用再看那个臭婆娘的脸色了!楚书记是真爷们儿!”
而在市发改委的一处家属院里,马邦德的那个副处级姐夫,正脸色铁青地看着电视,手里的茶杯被捏得粉碎。
“好一个楚天河…当众打我的脸…你这把火,烧得有点太旺了!”
....
马邦德在全县直播中被带走,这事儿就像一颗深水炸弹,余波震荡了整整一周。
安平县招商局的三楼,自从那个问政之夜后,电话线都快被那帮平时根本不想搭理他们的投资商给打爆了。
局长办公室里,老赵正满脸红光地举着电话,那腰杆子挺得比以前见县长时还直。
“哎哟王总,您那个关于税收返点的顾虑,现在完全不需要有!对对对,前天我们局刚把审批流程做成了一站通,什么?还要去税务局盖章?不用不用!您把材料发过来,我们派人……不是不是,是不让您跑!我们直接把税务的人拉来现场办!只要一个小时,章子要是盖不下来,我就地辞职!”
挂了电话,老赵拧开保温杯,咕咚灌了一口浓茶,然后冲着对面沙发上坐着的两个副局长嘿嘿一笑。
“听见没?这是南边那个搞新能源汽车配件的王总!一个月前,我提着两瓶茅台去他办公室门口堵了三天,人家连个秘书都不让见,说安平投资环境就是个坑,谁来填谁死!今儿个你们猜怎么着?主动打电话来问地皮的事儿了!”
“局长,还不止这个呢!”一个副局长兴奋地翻着本子:“昨天工商联那边转过来几个电话,说是看了那晚上的直播,觉得安平是真的变天了。以前最怕的不是没政策,是有了政策不落地,还得给阎王小鬼上供,现在马邦德进去了,那块护航牌子一挂,这些老板心里比吃定心丸还踏实。”
老赵感叹地拍了拍大腿:“是啊,谁能想到,咱们跑断腿求不来的神,楚书记一个冷脸、一副手铐就给请来了,这叫什么?这就叫把权力关进笼子,金子自然就往外冒!”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安平县原本稍微有些萧条的主干道,现在那几辆外地牌照的豪车明显多了起来。
“走!去纪委!这事儿必须得跟楚书记汇报汇报,也算是给咱们招商口长长脸!”
……
县纪委书记办公室。
这一周,楚天河其实也没闲着。
抓了马邦德只是第一步,怎么把制度立起来才是关键。
他刚把一份关于《安平县优化营商环境十条禁令》的文件签完字,办公室的门就被敲响了。
“进。”
老赵带着两个副局长推门进来,笑得脸上褶子都开了花:“楚书记,汇报好消息来啦!”
楚天河放下笔,指了指椅子:“坐!看赵局长这满面春风的,是又签大单子了?”
“大单子在路上呢!我是来感谢您的!”
老赵一屁股坐下,把那份意向投资统计表往楚天河桌上一摊:“您看,就您在电视上把马邦德带走之后这五天,哪怕是这几天周末,不管是电话咨询的,还是直接开车来实地考察的,比咱们前半年加起来都多!”
楚天河拿过那张表扫了一眼,眼神在几个熟悉的企业名字上停了一下。
前世他记得这些企业本来是要落地隔壁县的,看来这一世因为他这只蝴蝶扇动翅膀,安平真的有了虹吸效应。
第一百六十五章 用脚投票
“赵局长,这不仅仅是感谢我。”
楚天河语气很淡,没有居功的得意,“这是资本在用脚投票,资本是最聪明的,哪里安全,哪里干净,哪里就能赚钱,他们不是相信我楚天河,是相信一个讲规矩的地方。”
老赵捣蒜似的点头:“对对对!就是讲规矩!以前咱们去招商,还得给人家承诺什么特殊保护,说白了那是人治!现在好了,咱们甚至都不用那些虚头巴脑的,直接一句谁乱伸手谁倒霉,这就是最大的金字招牌!”
“这就是制度红利。”楚天河笑了笑:“不过老赵,接下来才是硬仗人来了,这服务不仅态度要好,还得专业。如果以后再让我听到哪个科长因为不想动脑子、不想担责任就让企业回去补材料,马邦德虽然走了,那个位置空出来可很快就能填上。”
老赵心里一激灵,赶紧表态:“您放心!我已经给全局下了死命令!现在局里那帮兔崽子,那是把投资商当亲爹供着!谁敢这个时候给我上眼药,不用您动手,我老赵先废了他!”
送走了老赵,楚天河走到窗前,轻轻吐出一口气。
安平这潭死水,总算是活了。
……
周末的安平县委大院格外安静。
楚天河没去加班,而是难得地在宿舍里收拾了一下那张乱糟糟的单人床。
今天苏清瑶要来,对于这对聚少离多的情侣来说,能在周末见上一面,吃顿并不丰盛的家常饭,已经是奢侈的幸福。
上午十一点,那辆熟悉的白色小车停在了宿舍楼下。
苏清瑶拎着大包小包,风风火火地冲进楚天河那间只有二十平米的小屋子,她今天没穿那种职场化的套装,而是一身休闲的牛仔裤配白毛衣,长发随便扎了个马尾,整个人显得青春洋溢。
“哎呀,你看你这屋子!还是这么像个单身汉的狗窝!”苏清瑶一边把带来的水果和半成品菜往那张小木桌上放,一边数落着:“袜子是不是又堆了一周没洗?窗户也不开,这就是你楚大书记的生活质量?”
楚天河笑着接住她扔过来的一个抱枕,走过去从背后轻轻环住她的腰:“这不是正等着咱们苏大记者来视察指导工作嘛,没有你在,这就只是个睡觉的地方,算不上家。”
苏清瑶脸一红,转过身在他的下巴上拧了一把:“少贫嘴!我看你在电视上骂那个马邦德的时候,那叫一个威风凛凛,把人家全县干部都震得不敢说话,怎么到了我这儿就油嘴滑舌的。”
“那不一样。”楚天河把头埋在她的脖颈处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是让他安心的香味,“在外面那是做官,在你这儿是做人。”
两人腻歪了一会儿,苏清瑶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从包里变魔术似的掏出一份厚厚的文件袋。
“行了,先别忙着温存。本记者这次来,除了送安慰,还给你送政绩来了。”
楚天河一愣,接过文件袋打开。里面并不是什么公文,而是一份全英文的项目企划书,封面上印着一行蓝色的字体:【未来科技-电子元器件制造基地项目建议书】。
“这是?”楚天河快速地翻了几页,越看眼神越亮。
“省投集团最近正在引入的一个核心配套项目。”苏清瑶坐在床边,晃荡着两条腿:“这就是上次你说过的那个半导体产业链的一环,本来这项目是要放在省城高新区的,但是那边地价太高,而且因为环保要求,很多周边配套很难解决,我把你在安平搞的那个电视问政的视频,那天吃饭的时候给我爸看了。”
“苏部长看了?”楚天河心头一动。
“嗯哼!老头子虽然嘴上没说什么,但我看他眼睛里是带着笑的!”苏清瑶眨了眨眼,那股子聪明劲儿藏都藏不住:“后来他随口跟省投的张总提了一嘴,说安平现在虽然是个县,但据说政治环境很清明,那个纪委书记办事有点魄力,不像有的地方光会务虚!这不,张总立马就让我把这个初选意向给你送来了。”
楚天河合上文件,看着苏清瑶,心里涌起一阵暖流。他知道,苏明远那个级别的领导,哪怕只是一句看似无意的点评,那就是千金难买的资源倾斜。
这不仅仅是苏清瑶的功劳,更是苏家对他这个准女婿在政治上的第一次实质性投资。
“这是一个高科技制造项目,无污染,而且能带动上千人的就业。”楚天河分析道:“最关键的是,这类企业对法治环境要求极高!如果它能落地安平,就等于我们在全省打响了法治营商第一至高地的名头。”
“对呀!”苏清瑶接过话茬,“我爸说,这年头抓几个贪官不难,难的是抓完之后怎么把地方治理好。他说如果你能接得住这个项目,并且把它服务好,那你就不只是个会破案的纪检刀笔吏,而是个真正的政治家胚子。”
“真正的政治家……”楚天河咀嚼着这几个字。
他把苏清瑶拉到怀里,这一次没有再动手动脚,而是很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清瑶,谢谢你!也替我谢谢叔叔!这个项目,我一定会拿下来,而且会让它成为安平未来十年的样板!”
苏清瑶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刚来安平的时候,他身上总带着一种仿佛从地狱爬回来的杀气,那种要跟一切黑暗玉石俱焚的狠劲儿有时候让她都有点害怕。
但现在,他黑了一点,瘦了一点,眼神里的杀气却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稳如大山般的厚重,那是一种掌控全局、不仅能破还能立的自信。
“你变了。”苏清瑶轻轻摸着他的脸颊,“以前我觉得你是那把出鞘的剑,锋利但容易折!现在,我觉得你像是一块正在被打磨成形的玉,温润,但比石头更硬!”
“不管怎么变,我在你面前永远是那个22岁在信访局门口等你送饭的傻小子。”楚天河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傻样!”苏清瑶噗嗤一笑,推开他,“赶紧的,去把那几个土豆削了,堂堂纪委书记,今天要在宿舍里给本小姐做一顿大盘鸡,这就是你的政治任务!”
“保证完成任务!”楚天河敬了个不伦不类的礼,拎着那袋土豆就往那个只有简易燃气灶的阳台走去。
即使是在削土豆的时候,他的脑子里依然在飞速运转。
苏清瑶带来的不仅仅是项目,更是一个信号。
省里的目光已经开始关注安平了,那个项目是一块试金石。
如果能接住这个电子厂,加上之前改善的营商环境,安平的经济基本盘就稳了。只要经济上有了拿得出手的硬指标,他在体制内的路,才能真正从“纪检专家”跨越到“主政一方”的更广阔天地。
而与此同时,在几十公里外的江城市区。
一个刚刚上任不久的市志办副主任,正在收拾自己的办公室。与其说是办公室,不如说是仓库更合适。满屋子的积灰档案,一张断了一条腿的旧沙发。
这是宋志远,那个从沿海挂职归来、原本要在官场上大展拳脚的博士。
他因为在原来那个县得罪了人,加上急于求成搞了几个烂尾的面子工程,被明升暗降踢到了这个冷板凳上。
就在他心灰意冷的时候,一个电话打了进来。
电话那头是一个有些沙哑但威严的声音:“志远吗?我是市委组织部老吴!有个机会,去安平当县长,虽然那是个穷地方,但最近因为那个叫楚天河的小年轻闹得动静挺大,很多位子空出来了!你想不想去试试身手,翻个本?”
宋志远那双已经黯淡下去的眼睛里,突然迸发出一股饿狼般的光芒。
“吴部长,我去!只要给我个平台,我宋志远保证一年内把Gdp给您拉起来!”
“好!记住,那个楚天河虽然只是纪委书记,但他现在风头正劲,安平姓楚不姓彭!你想在那立足,就得拿出点真正的也是更狠的东西来,别让我失望!”
第一百六十六章 空降县长
苏清瑶送来的电子厂项目就像一颗定心丸,让楚天河在安平布局的“法治护航经济”有了实打实的抓手。
然而,官场如棋局,往往就在你以为已经掌控局面的时候,一颗意想不到的棋子从天而降,彻底搅乱了这盘棋。
一个月后,秋风扫过安平县那个略显陈旧的县委大院,地上的梧桐叶被卷得沙沙作响。
县委大礼堂,今天再次座无虚席。
全县正科级以上干部大会。
楚天河坐在主席台上,位置在第三排左侧。他的目光越过黑压压的人头,最后落在主席台正中央那个空着的位置上。
那是给即将到任的县长留的。
旁边的彭卫国低头喝茶,看起来波澜不惊,但手指无意识地在杯壁上摩挲了两下。楚天河知道,这位老书记心里并不痛快。
安平这半年来,先是赵德汉倒台,再是马邦德被抓,纪委的一把火虽然把烂疮剜掉了,但也让市里对彭卫国“守成有余、进取不足、驭下无能”的印象更加深刻。
这次空降县长,既是对彭卫国的敲打,也是一种微妙的权力再平衡。
十分钟后,市委组织部吴副部长陪着一个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宋志远。
楚天河的目光瞬间锁定了他。
四十三四岁的年纪,身材保持得极好,没有常见的官场“将军肚”。他穿着一件剪裁考究的深蓝色夹克,里面是雪白的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虽然也有些许谢顶,但反倒增添了几分学者气质。
特别是那双眼睛,藏在金丝边眼镜后面,精明,锐利,甚至带着一种渴望猎物的饥饿感。
这就是那个号称从沿海挂职归来的“经济专家”。
简单的任免程序宣读完毕,宋志远走到麦克风前,他没有看稿子,双手撑着讲台,身体微微前倾,那是一种极具侵略性的演讲姿态。
“同志们,我叫宋志远。”
他的声音洪亮,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自信,“很多人说安平是个烂摊子!前段时间,纪委的楚书记确实辛苦,帮我们把屋子打扫干净了!但我想说的是,打扫干净不是为了空置,而是为了迎客!”
台下的人耳朵都竖了起来。这话虽然是在夸纪委,但怎么听都有一种“你们只是负责扫地,我才是来请客”的当家人意味。
“Gdp,全县两百四十亿。这在全市甚至全省都是倒数,我很痛心!”
宋志远突然提高了音调,拍了拍话筒:“我们有三十万人口,有过境高速,有最好的土地,为什么穷?因为我们穷怕了,穷得连步子都不敢迈!穷得只会盯着碗里那点剩菜,不敢去外面抢肉吃!”
“我宋志远来安平,不带别的,就带三个字:发展!发展!还是发展!”
“只要是对安平经济有利的,只要能把Gdp拉起来的,不管是黑猫白猫,在我这就都是好猫!我不管过程多难,我只要结果!”
台下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很多中层干部的眼神热切起来。
虽然楚天河的廉政风暴大快人心,但对于想进步、想捞政绩的干部来说,宋志远描述的那种大干快上的场景,显然更有吸引力。
楚天河依旧面无表情地坐着,只是轻轻转动着手里的签字笔。
“只要结果,不问过程。”
这八个字像是一根刺,扎进了他的心里,上一世,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官员,为了那条漂亮的Gdp曲线,不惜牺牲环境,牺牲百姓的长远利益,甚至是明知违规也要硬上。
最后升迁走了,留下一地鸡毛给继任者和老百姓。
这个宋志远,来者不善。
……
当晚,县里在机关食堂摆了接风宴。
标准是严格按照八项规定来的,没有高档烟酒,但气氛却很热烈。
宋志远端着酒杯,极其熟练地在几桌之间穿梭,他几乎不用介绍,就能准确叫出每一个局长的名字,还会根据对方部门特点说上两句行话,这一手瞬间拉近了和大家的距离。
“楚书记。”
终于,宋志远端着杯子来到了楚天河这一桌,他脸上的笑容无懈可击,眼神却在镜片后微微闪烁。
“久仰大名啊!我在市里就听说,楚书记是安平的包公,一把屠龙刀斩妖除魔,厉害!”
“宋县长过奖了。”楚天河端起茶杯碰了一下:“纪委只是治病的医生,宋县长才是给安平强身健体的教练。”
“医生好啊,治病救人。”宋志远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突然压低了声音,只有他们这一桌几个人能听到,“不过天河同志,这人啊,没病的时候总吃药也不好,特别是那种猛药,吃多了容易体虚。”
楚天河眉毛一挑,这是在点他反腐太狠,搞得人人自危?
“有些病是藏在骨头里的,不刮骨疗毒,看着身体强壮,其实一阵风就能吹倒。”楚天河不软不硬地回了一句。
宋志远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用更大的声音拍着楚天河的肩膀:“说得好!刮骨疗毒!不过以后还得请纪委多给我们一线干事的同志一点容错空间!水至清则无鱼嘛,你说是不是?”
没等楚天河反驳,宋志远已经转向了旁边的彭卫国,开始高谈阔论起他在沿海见过的“大手笔”规划。
“书记,我这次带来了一个大项目意向。”
宋志远故意提高了嗓门,让周围几桌的人都能听见,“百亿级!金江化工集团!那可是全省化工行业的龙头!只要这个项目能落地安平,不说别的,咱们县的财政收入一年至少翻两番!”
“金江化工?”
听到这四个字,楚天河刚刚送到嘴边的茶杯猛地一停,里面的茶水溅出来几滴落在手上。
烫。
那一瞬间,重生前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上一世,大约也就是在这个时间点,金江化工因为在邻省造成了重大的河流污染事故,被环保部门强制勒令搬迁。
当时他们打着“技术升级、环保达标”的幌子,到处寻找接盘侠。
在那个时空里,是另一个急于求成的县接手了这个项目,结果不到三年,不仅没有带来什么税收,反而是该化工园发生连环爆炸,剧毒化学品泄漏,整那个县城近十万人连夜撤离,直接导致下游江城市水源地污染一周,造成了举国震惊的特大安全环保事故。
那个极力引进该项目的县长不仅丢了乌纱帽,还把自己送进了大牢。
楚天河怎么也没想到,这一世,这个“绝命毒师”般的项目,竟然被宋志远当成宝贝带到了安平!
第一百六十七章 百亿资金的鸡血
“宋县长,这个金江化工……”
楚天河刚想开口,就被彭卫国打断了。
“百亿级?”老书记的眼睛都直了!他在安平待了这么多年,最大的项目也就是那个最后烂了尾的小区!
“还是志远同志有门路啊!”彭卫国激动地握住宋志远的手,“我们安平现在就是要这种定海神针式的项目!你放手去谈,县委全力支持!”
“有书记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宋志远得意地瞥了楚天河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看,这才是执政者的格局,你那点抓个小局长的把戏,上不了台面。
楚天河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知道,现在说任何反对的话,都会被当成是“嫉妒”、“拆台”,甚至是“不懂经济”。
在“百亿投资”这个巨大的光环下,任何关于环保、安全的质疑都会显得苍白无力,甚至会被全县渴望暴富的干部群众骂死。
宴会继续在一片“安平腾飞”的欢呼声中进行。
没有人注意到,纪委书记楚天河的脸色越来越沉。他看着那个谈笑风生、满脸写着“野心”的宋志远,就像看到一个正拿着火把在火药桶上跳舞的小丑。
这个局,比之前任何一次抓贪官都要难破。
以前面对的赵德汉也好,马邦德也罢,都是站在黑暗里的罪犯。
只要有了证据,抓就是了。
但宋志远,他是站在阳光下的“改革者”。
他拿着代表发展的Gdp大旗,背后有市里某些追求政绩的大领导撑腰,甚至可能还裹挟着渴望富裕的全县百姓的民意。
这顶帽子扣下来,足以压死任何人。
晚宴结束,楚天河拒绝了王振华送他的提议,一个人走在回宿舍的路上。
夜凉如水。
他拿出手机,调出了苏清瑶那天送来的那个电子厂项目的资料。
跟金江化工那百亿投资的噱头比起来,这个只有不到十亿的电子厂,在此时此刻显得那么寒酸,甚至没有什么竞争力。
“重生给了我预知未来的能力,不是让我躲在后面看戏的。”
楚天河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县委招待所,那是宋志远正在接受众星捧月的地方。
他的眼神重新变得如刀般锋利。
“宋志远,你想拿安平几十万百姓的命去染红你的乌纱帽,我不答应。”
“哪怕千夫所指,这个雷,我楚天河必须替安平挡下来。”
他在路灯下拨通了王振华的电话。
“书记,这大晚上的……”王振华的声音有点迷糊。
“别睡了。马上动用我们在公安那边的关系,想办法查一下金江化工在外省的所有违规记录和事故卷宗。记住,要绝密,特别是不能让新的这一届县政府办公室知道我们在查。”
“金江化工?那不是宋县长刚提的宝贝疙瘩吗?”王振华一下子清醒了:“书记,这么干是不是有点……”
“执行命令。”
“是!”
......
宋志远到任的第一个工作周,只用了一个词来形容:疯狂。
整个安平县政府仿佛被这个新县长打了一针鸡血,原本下午五点半就熄灯的大楼,现在到了把八点还是灯火通明。各部门加班加点赶材料,就为了那个传说中的“百亿大单”。
周三上午九点,县委常委扩大会议准时召开。
会议室里的气氛跟以往大不相同。如果说以前是彭卫国主导下的那种四平八稳的沉闷,今天则充满了躁动和期待。每个常委面前的桌子上,都多出了一本厚厚的精装画册,封面上印着六个烫金大字:《金江化工·安平未来》。
楚天河翻开画册,里面全是令人眼花缭乱的效果图:充满未来感的化工厂区、绿树成荫的配套住宅、看起来高大上的数据中心。在最后一页,用加粗红字标注了一组数据:
总投资120亿|一期产值300亿|年税收20亿|解决就业8000人
这哪里是项目书,这简直是通往天堂的门票。
“同志们,时间不等人啊。”
宋志远今天穿了一套更显精神的深灰西装,他甚至没有坐下讲,而是拿着激光笔站在投影幕前,像是在给小学生上课一样指点江山。
大屏幕上一页页展示着ppt,每一个图表都指向了安平辉煌的明天。
“你们看看隔壁的平阳县,五年前跟咱们一样穷,自从引进了那个轮胎厂,现在财政收入是我们的三倍!各位,这不仅仅是差距,这是耻辱!”
宋志远敲着黑板,语气激动:“现在天上掉下来一个金江集团,这块馅饼要是让别的县抢走了,那就是我们这一届班子的渎职!”
台下先是一阵低声议论,紧接着几个分管经济的常委开始附和。
常务副县长林栋第一个举手:“宋县长说得太对了!我算过一笔账,如果我们能拿下这个项目,咱们县拖欠了三年的教师绩效工资,不仅能一次发清,还能每人多发两个月!这可是安定人心的大好事啊!”
宣传部长也跟着点头:“是啊,这要是宣传出去,那咱们安平立刻就是全省的明星县,到时候再也不是贫困帽子的那个安平了。”
就连平时最谨慎的组织部长,此刻也忍不住多看了那几组数据两眼。
在官场,政绩就是硬通货。
有了这20亿税收,全县干部福利能上去,大家的升迁路子也会宽不少。
谁会跟自己的前途过不去?
“卫国书记,您定调子吧。”宋志远一脸自信地看向坐在主位的彭卫国。
彭卫国摘下眼镜擦了擦,那双手有点微微颤抖。这对于他来说,就像是一剂超级强心针。他这辈子也没敢想过能在手里搞成百亿项目。
“这个项目……我看可行性很高。”彭卫国缓缓说道,声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向往,“这是安平千载难逢的机遇。我提议,成立由我和志远同志任双组长的项目指挥部,特事特办,全力争取尽快签约!”
“我也同意。”
“同意。”
“坚决支持!”
一个个常委举手表态,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那种仿佛已经看到政绩到手的红光,整个会议室像是在过年,没人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直到轮到楚天河。
“天河同志,你也表个态吧?”彭卫国满脸堆笑地看过来:“虽然这没涉及纪委工作,但这是全县的大局,纪委也要做好保驾护航嘛。”
会议室安静了下来,所有目光都集中在楚天河身上。
在他们看来,这只是个过场,这么大的好事,谁会反对?谁又能反对?
楚天河合上那本华丽的画册,把它轻轻推到一边,这个动作在此时此刻显得格外突兀。
第一百六十八章 楚天河被孤立
“宋县长,彭书记。”
楚天河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却异常清晰,“再好的项目,也得先搞清楚底细!我有几个问题想请教一下!”
宋志远眉头微微一皱,脸上那热情的笑容淡了几分:“请教谈不上,楚书记有什么顾虑尽管说,我们搞经济的,最不怕的就是质疑。”
楚天河拿出那份昨晚连夜让王振华查到的资料,翻了几页。
“第一,我看金江集团的注册地是在邻省的岭南市,据我了解,岭南市正在搞化工产业大清退,属于环保严查区,一个在那边如果是优质的企业,为什么会被当作清退对象搬出来?”
宋志远嗤笑一声,似乎早有准备:“楚书记得知消息很灵通嘛!但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金江搬迁,恰恰是因为他们要做技术升级!原来的厂区太小,满足不了新生产线的扩建需求!这叫腾笼换鸟,是产业升级的必然,不是哪怕问题企业!”
“好,那就算升级。”楚天河不为所动,抛出第二个问题,“第二,安平处于江河上游,这个选址我也看了,就在大柳树村!那里距离我们的县级水源保护地只有不到三公里,一旦发生泄漏,或者即使是正常的排污,我们的水源安全怎么保障?”
这话一出,几个常委面面相觑,水源确实是个敏感点!
宋志远脸色沉了下来,他关掉激光笔,重重地把教鞭往讲得上一放。
“楚书记,你这是什么话?什么叫一旦泄漏?现在的化工技术早就不是几十年前那种傻大黑粗了!金江承诺引进的是德国最先进的污水处理系统,排放水都能直接养鱼!你这种假设性的有罪推定,是不是有点杞人忧天了?”
“杞人忧天总比亡羊补牢强。”楚天河寸步不让:“第三,也是最关键的,据公开资料显示,金江集团去年还背负着两笔巨大的银行贷款未还,并且涉及到几起民间借贷纠纷!这样一个资金链可能存在问题的企业,拿出这一百二十亿是真金白银,还是想用咱们安平的地皮去搞资本运作?”
这个问题很尖锐。
如果说前两个问题还能解释为观念冲突,这第三个问题,就是直接质疑对方是骗子了。
宋志远彻底怒了。
他在桌子上重重拍了一下,震得茶杯盖子直响。
“楚天河同志!请注意你的言辞!你是县委常委,是领导干部,不是地摊上那种听风就是雨的小报记者!什么叫骗子?人家金江集团的老总是省里的座上宾!你这种不负责任的猜疑,一旦传出去,破坏的是整个安平的招商环境!这责任你担得起吗?”
彭卫国也觉得楚天河过分了,沉着脸打圆场:“天河啊,慎重一点。资金的问题,银行和发改委自然会去审核,我们不能杯弓蛇影嘛。”
“书记,我不是杯弓蛇影。”楚天河盯着彭卫国,眼神诚恳而焦急:“一百二十亿,这个数字太大了。大到足以让人失去理智。如果不去实地核查他们的资金状况和外省的真实经营记录,我们很可能会陷进去。我建议,暂缓签约,由纪委牵头……”
“纪委牵头?”宋志远冷笑一声打断了他,“搞笑了!招商引资什么时候轮到纪委来牵头考察了?你是嫌我们政府部门都是饭桶,还是觉得除了你楚天河,全县干部都没长脑子?”
这句话杀伤力极强,在场的其他常委脸色都难看起来,是啊,我们才是管经济管业务的,你一个纪委的在这指手画脚,手伸得也太长了。
“我是纪委书记,我的职责是监督权力运行,防止重大决策失误。”楚天河依然试图说服大家:“这个项目的风险……”
“行了!”
彭卫国不耐烦地摆摆手,他对楚天河今天的表现非常失望。
在他看来,这就是年轻人想彰显存在感,或者甚至是嫉妒宋志远抢了风头。
“大家的意见刚才都说得很清楚了,我们是集体决策制。”彭卫国环视一圈:“现在表决吧!同意启动金江化工项目招商谈判的,举手!”
刷刷刷。
几乎是在话音刚落的瞬间,一只只手举了起来。
宋志远第一个举手,目光挑衅地看着楚天河。
林栋举手。
组织部长举手。
宣传部长举手。
就连平时跟楚天河私交不错的武装部政委,犹豫了一下,也在那种“大势所趋”的压力下,举起了手。
除了楚天河,加上彭卫国自己,一共十名常委,十人赞成。
在这只是一场十一比一的完败。
“十票赞成,一票弃权。”彭卫国一锤定音:“决议通过!散会后,志远同志立刻让政府办起草对金江集团的邀请函,争取月底就签约!”
“好的书记!”宋志远响亮地回答,然后整理了一下西装,甚至连最后看都没看楚天河一眼,就像对待一个无关紧要的小丑。
散会了。
常委们三三两两地走出会议室,都在兴奋地讨论着未来的美好前景。没有人跟楚天河打招呼,大家甚至故意绕开他,仿佛他身上带着一种“不合群”的病毒。
会议室很快空了。
楚天河一个人坐在那个有些偏冷的位置上,手里还捏着那份被冷落的资料。
“书记……”等在门外的王振华探进头来,看着自家老大落寞的背影,心里有些发酸:“怎么样?他们听了吗?”
“没听。”楚天河站起来,把那份资料收进公文包,动作很慢,但很稳,“他们被那个百亿的大饼砸晕了。”
“那咱们怎么办?就这么看着?”王振华虽然不知道内情,但他是无条件信任楚天河的判断的。
“看着?”
楚天河走出会议室,走廊尽头的窗外,夕阳如血,将整个安平县城染得一片通红。
“当然不。”
他的眼神在那血色残阳中变得无比坚决。
“决议是通过了,但不代表这事儿就成了!既然在桌面上讲道理没人听,那就换个方式!”
“振华,通知安平在省城跑物流的那几个老乡,让他们去岭南市,别去什么厂区,直接去金江集团老厂周边的村子!给我找!找那些因为污染得了怪病的村民,找那些跟金江打过官司的农户!我要活生生的人证,而不是纸面上的报告!”
第一百六十九章 鼎盛基建
楚天河回到办公室,反手把门锁上。
王振华已经在沙发上等着了,身上还带着一股子外面跑长途回来的尘土味,眼眶底下泛着一圈淡淡的乌青。
“书记,岭南那边我有消息了。”王振华咽了口唾沫,从随身的挎包里掏出一叠皱巴的照片和两份打印好的复印件。
楚天河坐到办公台后,没急着翻看,而是先给王振华倒了一杯温水,沉声稳道:“慢慢说,那个老乡查得细不细?”
王振华喝了口水,压着嗓子说道:“细,太细了!老乡在岭南市化工园区当了三年装卸工,路子广!他带我去金江集团老厂区后面的村子转了一圈!书记,那哪是工厂啊,那是阎王殿!村子里的井水抽上来是泛黄的,一股化学药水味!老百姓说,前年那边发生过一次污水罐坍塌,毒水流进了水库,最后给压下去了!岭南市那边搞产业大清退,第一个勒令搬走的就是金江化工!”
楚天河接过照片一张张翻看。
照片里,农田边上的水沟漆黑如墨,农作物稀稀拉拉,甚至有几张是在当地医院走廊偷拍的。
“这个金江集团,就是在岭南待不下去了,急着找个养老的地方。”楚天河冷笑一声,“而宋县长,正好把安平这幅好皮囊送到了人家嘴边,他们哪是来投资,这是来挪窝的。”
王振华点点头,又从包里翻出一叠更厚的资料。
“还不止这些,书记!您让查的资金链也有点头绪了!金江集团的财务报表做得漂亮,但底层数据全是空的,他们在岭南欠了三家银行的债,到现在都没本金还,全靠利息在那熬着,这次说是在安平投百亿,老乡说,金江老总其实在外面放出风声了,只要能在安平拿到那三千亩地的红头批文,他们立刻去银行抵押,玩的是一套空手套白狼的庞氏骗局。”
“除了这些,还有更劲爆的。”
王振华说着,从兜里掏出一个数码相机,调出最后几张相片,放到楚天河面前。
画面是在江城市的一家叫“御景”的私人会所门口。那地方楚天河知道,隐蔽性极高,一般人连大门往哪开都看不出来。
照片上,宋志远正笑呵呵地跟一个大腹便便、西装革履的男人握手。大腹便便的男人正是金江集团的老总。而他们身后,还有一个剔着圆头、脖子上戴着粗金链子。
楚天河盯着那个圆头男人看了一会儿,眉头皱紧:“这圆头是谁?”
“这人叫钱大宝。”王振华指着相机屏幕,声音压得更低了:“他是市里刘国梁副市长的小舅子。以前在市区承包渣土车和土方工程,名气很差,手底下养着一帮打手。我查了工商局的最新登记记录,就在金江化工落户消息传出来的前两天,这个钱大宝新成立了一家公司,叫鼎盛基建。经营范围里,特别标注了化工园区平整和土方开采。”
楚天河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飞速旋转。
证据链瞬间对上了。
这是一个利益共同体:金江集团需要地皮去银行套现,顺便躲避环保清退;宋志远需要这个百亿大单作为提拔到常务副市长甚至更高岗位的敲门砖;而作为背后推手的刘国梁副市长,则通过这种方式把项目的先行工程几个亿的土石方工程,名正言顺地送到了小舅子手。
这种利益闭环,在现在的官场上太常见了。
大家各取所需,表面上看全是合规的经济行为,实则是分赃大会。
“书记,证据都有了,咱们是不是直接汇报市纪委?”王振华眼里透着一丝兴奋:“这就是红线啊!”
楚天河睁开眼,长舒一口气,摇了摇头。
“振华,你要记住,咱们纪委抓人,讲究的是法理和程序。你这些照片,只能说明他们在一起吃了个饭,说明不了他们有权钱交易。宋志远做事很老道,目前项目的招商程序虽然走得快,但每一个环节都有常委会的决议背书,都有县政府的办公会议记录。他把所有的个人决策都变成了集体意志。”
楚天河顿了顿,语气有些沉重:“甚至那个钱大宝的公司,也是有经营资质的,他去投标拿工程,从表面看一点毛病都没有。如果没有当事人的交代,没有实帐对实帐的证据,我们现在发难,会被市里定性为干扰发展改革大局,甚至会被扣上一顶破坏地区经济环境的黑帽子。”
王振华急了:“那怎么办?就看着他们引狼入室?眼瞅着那几千亩好地被他们糟蹋了?”
楚天河走到窗边。
安平县城还没多少高楼,一眼望过去,能看到老百姓家里冒出的炊烟。
“目前的困局在于,大家都觉得这是能发财、能出绩、能让大家都升官的好事。这时候我去说这是个雷,没人信。”
“宋志远现在是全县的‘大功臣’,是大家眼里的希望。如果没有一个巨大的事实冲击力,没有那个外壳碎裂的瞬间,任何纪律审查都会被当作是派系斗争,会被压制。”
正说着,办公室的电话突然尖锐地响了。
楚天河接起电话,里面传来了县长办公室刘秘书有些生硬的声音。
“楚书记吗?宋县长让我通报您一声,鉴于金江化工项目目前的进展极其顺利,为了配合企业在下周进行前期地质勘察,县长办公会已经研究决定,特事特办,从即日起,金江化工园核心选址区的行政审批权,由县政府直接代管。纪委的重点项目护航处,宋县长的意思是,以后就别去工地添麻烦了,有事直接跟他的办公室对接。”
“啪。”
对方根本没打算听楚天河的回应,直接挂断了电话。
楚天河捏着话筒,指节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
这就是宋志远的回击。他察觉到了楚天河的调查,所以干脆利落地利用权力手段,把纪委的触角直接从项目里踢了出去。
“书记,他这是要封锁现场啊!”王振华也听到了话筒里的声音,气得差点蹦起来:“这是公然不把我们纪委放在眼里!”
第一百七十章 绝户的缺德事
“不,他在害怕。”
楚天河放下话筒,脸上反而露出一丝冷峻的色彩。
“宋志远这是在跟我下最后通牒。他知道我看穿了他的底牌,所以他要把所有的盖子都捂死。他不仅要在招商程序上搞大局压制,还要在物理空间上对我们进行隔离。”
“可是,这个世界上有两种东西是捂不住的。一个是真相,一个是利益受损者的嘴。”
楚天河看着王振华,语气平淡,“他把纪委赶了出来,好啊,我走。但只要他不走出安平这个圈子,只要他开始动土,他就必然会触碰到当地老百姓的命根子。”
“宋志远想做生米煮成熟饭的买卖,想快,就必然会粗鲁。一粗鲁,就会留疤。”
楚天河坐回椅子,重新审视那张钱大宝的照片。
“盯着钱大宝。他这种人习惯了在市区横行霸道。到了咱们安平这里的乡村,他那一套行不通。他想干土石方,就得征地,就得动迁,就得面对安平那些已经吃够了赵德汉苦头、现在已经知道维护自己权利的农民。”
“宋志远以为他把自己洗得很干净,想隔岸观火,看金江集团表演建设神速。”
“他忘了,刘国梁这个小舅子,就是他这套完美闭环里最不安分、也最愚钝的一个环节。”
“等吧,不用多久,这种合规的外壳,会从基层,由内而外地,被他们自己贪婪的欲望给撑破。”
办公室内再次陷入了沉静,但这不再是那种开会时的虚假和谐,而是一种风雨欲来前的死寂。
楚天河非常清楚自己现在的处境。虽然身为副书记主持工作,但在“全力搞活Gdp”这种政治正确的大旗下,他目前的任何异动都会引起极大的被动。市里那位刘部副市长,可不是赵德汉那种地方蛇头,那是手里掌握着生杀大权的实权派。
如果不能一击致命,等待他楚天河的,可能就是被借调去党校长期学习,或者干脆平调到其他冷衙门坐板凳。
然而,他看着照片里那些岭南市被重金属废液毁掉的稻田,那种由于前世记忆带来的生理性厌恶,让他彻底坚定了信念。
“宋志远,刘国梁。”
“咱们在这场安平的棋局里,还没到收官的时候。”
他在王振华有些心碎的焦急眼神中,拿起笔,像往常一样在纪委的周报上签了字。
.....
江城市的秋天总是带着点燥热,这种燥,最容易烧到人的心里。
当宋志远在县政府的大屏幕前,对着金江集团描写的宏伟蓝图侃侃而谈时,距离县城三十公里外的大柳树村,清晨的宁静被敲碎了。
几辆贴着“鼎盛基建”标语的长头渣土车和两台巨大的挖掘机,带着沉闷的轰鸣声,直接碾过了村口的土路。
飞扬的尘土落在了老百姓晾晒的谷篮里,也落在了村头刘老汉那张满布皱纹的脸上。
“你们干哈的?这地还没谈拢呢!”刘老汉扯着嗓子大喊。
没人理他。
领头的一辆越野车里,走出一个敞着衬衫领子的男人。
他脖子上的金链子在阳光下晃得人眼睛生疼,正是刘国梁副市长的小舅子钱大宝。
钱大宝朝地上啐了一口唾沫,随手从兜里掏出一叠红头文件:“看清楚了,这是县长办公室批的公轴。这块地,现在归金江化工园了。限你们三天之内把地里的麦茬子清干净,谁挡着,就是破坏全县经济大局。”
“放屁!”
刘老汉气得浑身发抖,“公家征地得给咱老百姓一个想头。原本市里的标准是四万块一亩,你们刘秘书带人下来说只有八千。剩下的钱呢?让鬼吃了?”
“老头,少废话。”
钱大宝反手从车里拽出一根包着橡皮的胶辊,虚指了一下刘老汉的脑门,“八千块也是县里统筹考虑后的决定。剩下那是为了建设安平、为了以后给你们找工作留的基金。这是宋县长的意思,你在这跟我叽歪个屁?”
这就是赤裸裸的敲骨吸髓。
原本应该是给农民的补偿款,被层层剥皮,到了最底层竟然缩水了百分之八十。这些钱去了哪?大家都心知肚明。
此时的安平县纪委办公室里。
王振华正喘着粗气推开楚天河办公室的门。
“书记,出事了!大柳树村在那边打起来了!”
楚天河正盯着安平的地形图看,手里的红笔在大柳树村那个点上面画了一个沉重的圈。
“怎么回事?谁带的人?”楚天河语气很冷。
“是钱大宝。他拿着宋县长特批的临时先行开工令,天没亮就带人进村了。”
王振华把手机递过来,视频里是嘈杂的哭喊声。
几个村民拦在挖掘机前面,被一群穿着统一制服的彪形大汉连推带搡。其中一个大汉甚至一根棍子抽在了一个中年妇女的手臂上,声音清脆刺耳。
“大柳树村的刘老汉还是个暴脾气,他刚才带着村里的后生把村口的小桥给堵了。”王振华有些担忧,“但钱大宝那边带了三十几个社会上的流氓,手里都有家伙。”
楚天河关上手机,抓起椅背上的外衣。
“走,去现场。”
“可是书记,宋县长今天早上刚给全县部门下了令,说是任何单位不得干扰金江项目的平整工作。”王振华愣了一下,“咱们这一去,就是公然跟县属指挥部唱对台戏啊。”
“我是纪委书记。”
楚天河一边往外走一边扣好扣子,“我不干扰项目进度,我去维护党员干部的廉洁作风。如果他在征地过程中涉及克扣群众财物,那就归我管。”
“另外,打电话给公安局的赵局长,让他派人,不是去给钱大宝站台。告诉他,如果现场出现了重大群体性冲突或者人员伤亡,他头上的乌纱帽第一个保不住。”
……
半个小时后,大柳树村东头。
现场的情况比视频里更糟糕。
钱大宝正嚣张地站在挖掘机的驾驶室旁边,指着斜前方的一片土坡大喊:“推!先把那几个坟头给我平了!那地方是咱们未来的变电站中心,不能留。”
“畜生!”
刘老汉带着几个儿子,手里拿着铁锹,眼睛通红地守在土坡下面,“那是我老母亲的坟!谁敢动一下,我跟他拼命!”
在老百姓心里,地可以少拿钱,但挖人祖坟是绝户的缺德事。
第一百七十一章 老骨头有几斤几两
“拼命?你这老骨头有几斤几两?”
钱大宝冷笑一声,挥了挥手,“上!把那几个带头的给我架走!要是谁敢暴力抗法院执行,直接扭送派出所!”
几个纹着身的壮汉狞笑着围拢上去。
挖掘机的引擎再次轰鸣,巨大的钢铁铲斗缓缓升起,遮蔽了大柳树村清晨的阳光,阴影直接笼罩在刘老汉瑟瑟发抖的身体上。
那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最后竟然直接坐在了土堆前,闭上了眼,眼角流下一行浑浊的泪。
“推!”钱大宝大声下念。
挖掘机的履带开始转动,发出刺耳的咔咔声。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一辆黑色的桑塔纳呼啸着冲进了现场,刺耳的刹车声盖过了引擎的轰鸣。
楚天河还没等车停稳,就猛地推开车门跳了下来。
“熄火!”
这两个字,声音并不算震天响,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信。
现场安静了一瞬。
那些制服壮汉愣住了,纷纷回头看。
钱大宝眼睛一斜,看到是楚天河,脸上露出了一丝不屑。
“哟,这不是楚书记吗?怎么着,纪委的工作还跨界到拆迁现场来了?”
钱大宝跳下车,走到楚天河面前,还没靠近,身上那股低劣的香水味就让人作呕。他故意晃悠着手心里的批文,“看准了,这是宋县长的亲笔签名。我们在执行全县最大的政治任务,楚书记要是想视察,等明年开工了再请你喝酒?”
楚天河没理他。
他看了一眼坐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刘老汉,又看了一眼背后那个几乎要被铲破的坟包。
楚天河的眼神变得可怕。
“我说熄火,你听不懂中文?”
楚天河盯着正在操作挖掘机的司机,“你现在每一秒的动作,都是在犯罪。故意毁坏他人公私财物,情节严重的,判多少年你心里不清楚吗?”
司机是个本地雇的零工,被楚天河那冷冽的目光一瞪,手上一哆嗦,真的把火关了。
“草,你干什么的?开火啊!”钱大宝怒了,回头大骂。
挖掘机司机低着头,不敢吭声。
楚天河走到钱大宝面前,和他那嚣张的眼神对撞在一起。
“钱大宝。我知道你是刘副市长的亲戚。”
楚天河语气平淡,却字字扎心,“但你要明白,安平不是你钱大宝的一亩三分地。征地手续拿出来看看,入户调查表在哪?农民的红手印在哪?市里拨下来的每亩四万块的批复文件在这村口的公示板贴过了吗?”
钱大宝脸色一僵。
这些东西他一个都没有。因为那都是要走半个月的程序,宋志远那边为了赶进度,全是口头交办。
“这是省里的重点项目!特殊情况特殊对待,你懂不懂?”钱大宝挺了挺肚子,试图挽回面子。
“我不懂什么特殊对待。”
楚天河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红色的工作证,在钱大宝眼前一晃。
“我只懂一件事:凡是涉及到损害群众核心利益的行为,凡是涉及官商勾结侵吞国家补偿款的行为,都在纪委的监察范围内。”
“现在,你带着你的人,滚。”
那个“滚”字出口,楚天河身上爆发出的压制感,让那几十个平时的混混都心底发虚。
现场几百个村民不知谁先喊了一句:“楚青天!楚书记没让咱受委屈!”
“对!只有楚书记管咱!”
一时间,欢呼声此起彼伏,刘老汉更是爬过来,死死拽住楚天河裤脚大哭:“楚书记,救救咱啊!他们是要逼死人啊!”
钱大宝看着群情激奋的人群,意识到局势脱开了掌控。他在江阴市横着走惯了,还没见过这种不给面子的年轻当官的。
“好,楚天河。你有种。”
钱大宝掏出手机,恶狠狠地点了点头,“我不跟你争,我让宋县长,让你在市里的领导来跟你说!”
说完,他在路边大声拨通了电话,声音故意放得很大:“姐夫啊!你看看安平这怎么回事?那个楚天河把我的人给扣了,还要扇您的脸呢……”
周围安静了下来。
村民们眼中露出了担忧。对,他们知道楚天河是好官,但他们也知道,官大一级压死人。市里的副市长,那是通天的官。
王振华也紧张地凑过来,“书记,刘市长要是真来电话了,咱们……”
楚天河没理会背后正在撒泼的钱大宝,他当众扶起了刘老汉,仔细拍了拍老人身上的泥土。
他转过身,看着那些满脸期盼、满脸血汗的乡亲们。
在那一刻,他想到了上一世安平上空那经年不散的剧毒浓烟,想到了因为污染而绝望离乡的背影。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不大,却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父老乡亲们。”
楚天河指着背后还没开挖的荒地,指着远方。
“只要我楚天河这一天还是安平县的纪委书记,这个项目,如果不把账理清楚,如果不把地补款一分不少地发到大家手里,如果不把环保搞到位,哪怕它号称值一百亿,这地,它就一寸也别想盖起来!”
这句话,几乎是跟远在市里的刘国梁,连同县里的宋志远,公然宣战了。
没等目瞪口呆的钱大宝反应过来,楚天河回头看了一眼刚赶到的县公安局赵局长。
赵局长正满头大汗地从吉普车里跳出来,还没看清局势,就被楚天河的目光锁死。
“赵局长,你看准了。”
楚天河指着那些依然拿着胶辊的壮汉,“非法集结、私藏凶器、殴打群众、破坏祖坟。该怎么抓,该怎么定性,你这个老公安心里有数吧?”
“你要是觉得这钱大宝姓刘,那你这身警服也别穿了,今天就地脱下来给我。”
赵局长浑身一颤,他看了一眼威严如山的楚天河,又看了一眼正哇哇乱叫的钱大宝,咬了咬牙,大喊一声:“三中队的!把人全给我拷回去!谁敢拒捕,按暴力袭民处置!”
哗啦啦!
警员们冲上来,手扣的声音在清晨格外响。
钱大宝整个人都蒙了,他对着电话尖叫,“姐夫!姐夫!你听到了吗?他们真敢抓我呀!”
楚天河拿过赵局长手里的没收的喇叭,再次转向那些老百姓。
“大家回去吧,地,还是你们的。今天这事儿,我给你们兜底。”
人群逐渐散开,但并没有走远,他们都在远远地看着。
楚天河拒绝了王振华让他先回县城的提议,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挖掘机的阴影里,看着远方的太阳升起。
他很清楚,从这一秒开始,他在安平苦心经营的平稳日子已经彻底碎了。
等待他的,将是宋志远的雷霆手段和刘副市长的权力剿杀。
但他看着刘老汉母家坟头上那棵还没被压断的野草,心里却前所未有的舒畅。
他重活这一回,若是还让这些坏人横着走,那他楚天河,才是真的白活了。
第一百七十二章 极其幼稚
县纪委那部红色的保密电话机,在这半小时里第三次尖锐地响了起来。
王振华站在办公桌旁,手都不知道该往哪放,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他看了一眼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正在低头擦拭眼镜的楚天河,硬着头皮接起了电话。
“喂…是,是县委办刘主任…对,楚书记在…在开会…”
“开什么会!让他接电话!”
听筒里的声音大得连站在门口都能听见,紧接着换成了宋志远那个标志性的、带着点南方口音却极度压抑怒火的声音:“楚天河,别跟我装不在!我知道你在听!”
楚天河慢条斯理地把眼镜腿擦干,重新戴上,这才伸手接过话筒。
“宋县长,我是楚天河。”
“你也知道你是楚天河?我看你是无法无天!”
宋志远的声音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谁给你的权力去停工?谁给你的胆子去抓鼎盛公司的法人?你知道刚才市里的刘市长给我打了多久的电话吗?那是把我的脸皮剥下来放在地上踩!你是不是非要把安平的天给捅个窟窿才甘心?!”
“宋县长。”楚天河的声音平稳得像是一潭死水,和对方的暴跳如雷形成了巨大的反差,“如果是正常合规的施工,我不仅不管是,还会派人去送水送饭。但鼎盛基建拿着一张没有法律效力的条子,既没有土地征收手续,也没有安全施工备案,上来就要推平老百姓的祖坟。这种不仅违法,更是激化干群矛盾的行为,如果不制止,那才是把安平的天捅个窟窿。”
“少跟我扯这些法条!”宋志远彻底爆发了,“我不管你什么手续不手续,特事特办是县委常委会通过的决议!我现在以安平县县长的身份命令你,马上放人,赔礼道歉,然后带着你的人撤出大柳树村!一分钟都别耽误!”
楚天河沉默了两秒。
“人已经在走司法程序了,哪怕是县长也没权力干预司法。至于撤离,纪委的监督职责没有完成之前,我不会撤。”
说完,楚天河做了一件让王振华心跳骤停的事。
他直接把电话挂了。
“啪”的一声轻响,切断了那头可能更加猛烈的咆哮风暴。
“书……书记……”王振华感觉自己腿都要软了,“那是县长啊,咱们这算是彻底撕破脸了。”
“早就撕破了。”
楚天河站起身,走到办公室那一面巨大的安平县行政地图前,目光锁定了西北角那块被标红的大柳树村区域。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硬顶宋志远,甚至是顶掉市里刘国梁副市长的压力,靠他现在的级别和手段,是顶不住的。
官场讲究的是势。
现在宋志远挟“百亿Gdp”之大势,背后又有市领导撑腰,在安平这个棋盘上,楚天河实际上已经是一枚死棋。明天,甚至今天晚上,市委组织部或者纪委的谈话可能就会随时降临,一个“不适合现岗位、破坏经济环境”的帽子扣下来,调去党校或者是闲职部门也就是一张纸的事。
必须要跳出棋盘。
“振华。”楚天河转过身,眼神里闪过一丝决绝,“安平这边你替我顶住。公安局老赵是个滑头,看我走了他可能要放人。你告诉他,如果在我回来之前钱大宝被放出去了,我就去省纪委实名举报他当年在那个渣土车案子里的违规操作。让他自己掂量。”
“书记,您要去哪?”王振华听出了话里的不对劲。
“我去省城。”楚天河抓起车钥匙,“安平这盘死棋,只有去天上找人才能下活。”
……
夜色浓重,黑色的桑塔纳像是一头沉默的野兽,在通往省城的高速公路上疾驰。
车窗外的路灯光影快速向后掠去,明明灭灭地照在楚天河紧绷的脸上。
他并不想动用苏家的关系。
在官场上,过早地依赖岳家的资源是把双刃剑,容易被人贴上软饭男的标签,甚至会影响苏家本身的政治布局。
但这回不一样。
这不仅仅是针对金江化工这一个毒瘤项目,更是为了安平几十万百姓的活路。上一世那令人窒息的毒烟场景,绝不能重演。
三个小时后,省城,省委一号大院。
这里幽静得仿佛并不是身处闹市,梧桐树荫遮蔽了路灯,门口武警战士的身姿甚至比白天还要挺拔。
楚天河的车停在了苏家小楼的院门口。
开门的是苏清瑶。她穿着一套米白色的家居服,长发随意地挽在脑后,看到风尘仆仆、甚至裤脚上还沾着大柳树村红泥的楚天河,她的眼圈一下就红了。
“吃饭了吗?”
没有问为什么突然来,也没有问那一身泥哪来的,就是这么哪怕天塌下来也最温和平实的一句。
“没来得及。”楚天河握了握她有些微凉的手,那股在安平硬撑着的坚硬外壳,这一刻才软化下来,“爸睡了吗?”
“还没,在书房等你。”苏清瑶接过他的外套,低声说,“我知道你会来。新闻我看了,那个金江集团……是不是很难搞?”
楚天河点了点头,快步走进了书房。
书房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混杂着淡淡的墨香和烟草味。
苏明远穿着深蓝色的毛衣,手里正拿着一份当天的《省日报》,鼻梁上的老花镜微微下滑。看到楚天河进来,他摘下眼镜,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茶刚泡好。”
楚天河没有立刻坐,而是恭恭敬敬地叫了一声“爸”,然后把一份连夜整理出来的材料双手递了过去。
“爸,这是金江化工在外省的环保处罚记录,还有他们在安平违规征地、破坏生态的证据。现在安平已经压不住了,县长宋志远和市里的刘副市长结成了利益同盟,硬推这个项目。今天在大柳树村,如果我晚去一步,就要出人命了。”
苏明远没有立刻接,而是先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神透过袅袅的热气看着楚天河。
“天河啊。你这次,急了。”
苏明远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入骨,“你作为纪委书记,冲到一线去拦推土机,虽然解气,虽然得民心,但在政治上,极其幼稚。”
第一百七十三章 一剑封喉
楚天河低下了头。他知道苏明远说的对,这叫越权,叫不仅违规,而且授人以柄。
“但我没得选。”楚天河抬起头,眼神没有躲闪,“如果等程序走完,大柳树村的水脉早就断了。那时候再讲政治成熟,安平的老百姓喝西北风吗?”
苏明远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那是一种带着赞许的笑。
“好。有点血性。做官若是连这点血性都没了,爬再高也就是个官僚。”
他接过材料,翻看得很快。他是搞宣传出身的,对这种舆情背后的危机嗅觉极其敏锐。
“你想怎么办?找我给江城市委打招呼?还是让省纪委直接下去查?”
“都不行。”楚天河摇头,“打招呼,那是拿人情换人情,刘副市长在省里也有根基,效果未必好。让省纪委查,现在只是施工纠纷,还没到那个级别。”
楚天河向前探了探身子,“我想借一把剑。”
“什么剑?”
“环保。”楚天河吐出两个字,“金江化工这个项目,最大的死穴不在征地,而在环评。这种高污染项目,选址在地下水回补区,这是国家环保红线绝对禁止的。但他们在江城市之所以能拿到批文,是因为市环保局的环评报告造了假。”
“只要能证明环评造假,那这个项目的所有合法性基础就会瞬间崩塌。那时候,不需要我拦推土机,法律自然会让他们停下来。”
苏明远眼神一亮,放下手里的材料,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几下。
“一剑封喉。不管是宋志远还是刘国梁,谁也不敢公开对抗国家环保红线。这个切入点,选得准。”
苏明远站起身,走到书架旁的红木电话机前,沉吟了片刻,才拨通了一个他很少打的私人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喂,老谢啊。是我,老苏。……这么晚打扰你了。”
苏明远换了一种语气,变得像老朋友闲聊,“没什么大事。就是收到几封群众来信,反映安平那边的金江化工项目,好像选在水源地了?对对对……群众意见很大啊,说是味道难闻。”
“不是让你下令去查。我的意思是,既然是重点项目,省里的专家是不是该去把把关?这也是为了保护地方经济嘛,别等到建好了再拆……对,飞行检查一下,若是没问题,也能帮他们正名嘛。”
挂断电话,苏明远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名片,推给楚天河。
“谢厅长已经安排了。这是省环境科学院总工程师,老教授,人很倔,眼里揉不得沙子。明天一早,他的专家组就会以‘例行巡查’的名义直奔安平。”
楚天河双手接过那张名片,感觉轻飘飘的一张纸,却比千钧还要重。
“有些仗,没必要把自己变成肉盾去硬抗。”苏明远重新坐下,意味深长地看着这个年轻人,“要学会在规则的框架内,找准那个一触即溃的那个点。这才是政治。”
“谢谢爸。”
……
与此同时,安平县。
深夜的县委大楼里,县长办公室的灯依然亮着。
宋志远站在窗前,手里的烟已经烧到了过滤嘴。
沙发上坐着紧急从市里赶来的鼎盛老板钱大宝,或者说,刚从局子里被“取保候审”捞出来的钱大宝。
“宋县长。”钱大宝还有些惊魂未定,“那个楚天河真去省里了?咱们这项目……”
“慌什么!”宋志远猛地回头,那张平时儒雅的脸此刻显得格外狰狞,“他去了又能怎么样?就算他在省里有点关系,还能大过Gdp去?还能大过市委市府的发展决心去?”
宋志远掐灭了烟头,拿起桌上的座机,拨通了市委组织部某个副部长的电话。
“喂,李部长。我是志远啊。有个情况得跟您汇报一下。咱们安平的班子……确实存在严重的内耗问题。有人打着纪委的旗号,公然阻挠重点项目建设,甚至带头煽动村民闹事。我觉得,这样的干部如果不那个……及时调整,安平的工作没法干了。”
放下电话,宋志远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楚天河,你去搬救兵?哼,等你回来,这就是把你调离安平最好的借口。想动金江化工?除非这安平的水真的有毒!”
.......
初秋的安平县城,早晨透着一股子清冷。
楚天河的车子开进县纪委大门时,已经是后半夜归来后的清晨八点,他没有回家休息,而是直接在办公室的沙发上眯了两个小时。
王振华推开门进来时,见楚天河正对着镜子用冷水洗脸。
“书记,您睡醒了?”王振华把一份早餐放在桌上,“昨天晚上宋县长办公室的灯亮了一通宵,听说他跟市里打了不少个电话,今天一早,鼎盛基建的人又回到了大柳树村,虽然没开工,但就在那守着,气氛很僵。”
楚天河接过毛巾擦了擦脸,眼神清亮,“不用管他们,钱大宝被保出来是预料之中的事,宋志远现在觉得他捏住了我的命门,他是不是正准备开会讨论我的违策问题?”
“您真是神了。”王振华压低声音,“县委办那边传出来的消息,宋县长打算在早上的碰头会上提议,让您停职反省,理由是干扰重点涉外引资项目,引发群众大规模聚集,造成恶劣政务影响。”
楚天河拉过椅子坐下,咬了一口包子,冷笑一声,“让他闹!动静闹得越大,待会儿耳光抽得就越响!大柳树村那边现在有动静吗?”
“没。村民们也守着呢,刘局老两口就差把铺盖卷搬到坟头去了。”
楚天河点点头,看了一眼手表。
“差不多了,通知老赵,让他今天把公安局的警力收回来,别在大柳树村晃悠,省里的车,估计已经快下高速了。”
……
此时的大柳树村水源地。
刘老汉还带着几个壮汉坐在村口的石墩子上抽旱烟。
不远处,钱大宝穿着笔挺的黑西装,正指挥着几个手下拆掉昨天被贴上的封条。钱大宝嘴里嚼着槟榔,看着远处的目光满是怨毒。
“妈的,楚天河。老子看你今天怎么收场。”钱大宝恨恨地自言自语,他昨天在局子里待了半天,这辈子没丢过这么大的人。
就在这时,村头那条修了一半的黄土路上,出现了两个晃动的小黑点。
第一百七十四章 环评造假报告
那是两辆灰头土脸的国产越野车,连漆面都掉落了不少。看起来极像那种跑工地的材料商,或者是收废品的流动摊贩。
钱大宝斜着眼看了一下,没当回事。
车子停在大柳树村水源地的路基旁,没按喇叭,也没人下来。
过了约摸两分钟,车门开了。
五个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式夹克、背着这种专业器材包的中年男人走下了车。领头的一个老先生约摸六十多岁,两鬓斑白,戴着一副厚厚的高度近视眼镜,手里还拿着一份泛黄的地质图。
这几个人下车后,根本没往钱大宝这边看,而是自顾自地从后备箱里拎出了几个透明的长管采样器,直接奔着干涸的河床和那几个深基坑去了。
“嘿!干嘛的?”
钱大宝一个手下叼着烟跑过去,横着肩膀拦住了路,“这是重点工程现场,懂不懂规矩?那是你们能去的地方吗?”
白发老先生停下脚步,推了推眼镜,上下打量了一下这个纹着身的壮汉。
“你是哪个部门的?”老先生语气平淡,却透着股子读书人的清高。
“你管我是哪个部门的!这块地被金江集团包了!收废品的上别处去,别在这儿碍眼!”壮汉伸手就要去推老先生。
“别动手!”
钱大宝这时候晃晃悠悠走过来了。他比那个只知道动粗的手下精明点,看着对方手上的那个不锈钢采样针,觉得不像是收废品的,倒像是个搞测量的。
“几位师傅,哪家测绘公司的?咱们鼎盛基建还没下单呢,谁让你们来量的?”钱大宝皮笑肉不笑地问道。
老先生没理他,只是对自己身边的一个年轻人叮嘱道:“小李,记一下。河床下挖三米就见水,说明这里的补给路径极短。这种地质条件,上面盖化工厂,简直是草菅人命。”
“老头儿,跟你说话呢!”钱大宝火了,“别给脸不要脸啊!再不走,我让你们连车带人都滚下山坡去!”
“谢老,别跟他们废话了,咱们干咱们的。”那个叫小李的年轻干部冷冷地看了钱大宝一眼,从怀里掏出一个不锈钢的工作牌,在钱大宝眼前快速一闪。
钱大宝没看清,正想上去抢,对方已经收回去了。
“我们是省环保厅飞行检查小组的。你们谁是现场负责人?把施工许可和地下水保护评估拿出来。”小李的声音很干脆。
“什么厅?环保厅?”
钱大宝愣住了。他听说过市里的环保局,那都是宋县长一个电话就能摆平的主。省里的?还是什么飞行检查?
他心里打了个突,但转念一想,这穷乡僻壤的,省里的大官能坐这种破车来?
“扯淡呢吧!”钱大宝大声嚷嚷,“在这儿大柳树村,市委领导都得听宋县长的!你们几个招摇撞骗的,赶紧滚!不然我报警抓你们了!”
老先生,也就是省环科院的总工程师谢震山,连正眼都没瞧钱大宝。
他蹲在坑边,颤颤巍巍地从包里拿出一张蓝色的试纸,接了一点土坑底渗出的浊水。
片刻后,试纸变色极快。
谢老那双布满皱纹的手开始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
“混账!简直是混账!”
谢老猛地站起来,对着身后的四个专家吼道,“看看!这就叫没污染?这就叫非保护区?这份申报材料上的数据全是编的!这个点位居然说在水源地五公里外,可是你看,这离大柳树村的古井不到三百米!”
……
与此同时。
安平县委小会议室里。
一盆盆盛开的君子兰摆在角落,室内飘着浓郁的龙井茶香。
宋志远意气风发地坐在首位,手里拿着一支金色的派克钢笔。对面的几个县委常委正襟危坐。原本的主持工作应该是彭卫国由于市里有个会,临时委托宋志远主持。
“同志们,我今天不得不沉痛地提起一件事。”
宋志远的声音充满了痛心感,他叩击着桌面,“金江化工项目,是我举全县之力引进的百亿级项目。但是,就在昨天,就在大柳树村,竟然有人不讲大局,不讲程序,公然动用纪律武器拦截工地,甚至抓捕正常经营的投资方人员!”
宋志远看向坐在末席、自始至终低头喝茶的楚天河,眼神阴冷。
“楚书记,你是不是该给大家一个解释?”
大家的目光都聚焦到了楚天河身上。有的同情,有的幸灾乐祸。大家都知道,宋县长昨晚已经跟市里的刘副市长通过气了,今天这是要“正法”楚天河了。
楚天河慢条斯理地放下茶杯。
“解释?宋县长想要哪方面的解释?是关于金江化工项目违规占用基本农田的解释?还是关于钱大宝殴打老百姓的解释?”
“你那是狡辩!”宋志远一掌拍在桌子上,“那是为了全县十万人的就业!那是一百亿!在一百亿面前,几亩地的手续可以后面补办!你这就是典型的教条主义,是阻碍安平翻身的罪魁祸首!”
“宋县长,火气别这么大。”楚天河笑了笑,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就在这时。
宋志远的秘书小张突然顾不得礼仪,连门都没敲就白着脸闯了进来。
“县长!不好了,出大事了!”
宋志远勃然大怒,“冒冒失失干什么?没看正开会呢吗!”
“环保厅……省环保厅的专家带人把工地给围了!”
小张的声音带着哭腔,由于紧张,他的眼镜都滑到鼻尖上了,“钱总(钱大宝)刚打来的电话,说是人家拿着省里的公函,已经把那个深基坑给封了!还说……还说要调取所有的环评原始档案!”
啪!
宋志远手里的派克笔掉在实木桌面上,滚了几个圈。
会议室里针落可闻。
“你说什么?专家?”宋志远的声音都在颤抖,“哪来的专家?省里怎么会知道?”
楚天河这时候不紧不慢地站起身,拉了拉自己的衣角。
“宋县长,看来我有件事忘了跟你通报。前两天我在省里汇报工作时,正好听到省环科院的谢老在调研水源保护问题。我就顺口提了一句,说咱们安平有个百亿项目,正准备在水源保护区扎根。谢老由于对学术非常严谨,就很感兴趣,说一定要来看看。”
“楚天河……你……”宋志远由于指着楚天河。
“别用手指着我,宋县长。”楚天河眼中精光一闪,“谢老这人脾气不好,但他那个总工程师的名头,在省政府那可是挂了号的。他要是说这项目不能建,天王老子来也建不了。”
楚天河走到宋志远面前,语气平淡。
“带路吧,宋县长。谢老在现场等着呢,说是要亲口问问,那份环评造假报告,是哪个笔杆子给你润色的。”
宋志远整个人瘫在了椅子上。
第一百七十五章 百亿美梦破了
十五分钟后。
宋志远带着一众常委,几乎是以狂奔的速度赶到了大柳树村工地。
工地现场,谢震山老先生正坐在一块石头上。他的面前不远处,钱大宝像只被掐死脖子的鸭子似的,被两个环保厅随行的保卫人员按在车边一动不敢动。
“谢……谢老!哎哟,您看您来安平,怎么不提前打个招呼。我是安平县长宋志远啊!”
宋志远离着老远就伸出了手,脸上堆满了那副平时对上市领导时的谦卑笑容。
谢震山抬起头,那厚厚的眼镜片背后,射出了让宋志远心凉如水的目光。
他没有起身,也没有接那只手。
“你就是宋志远?”谢震山的声音因愤怒而有些沙哑,“你就是那个为了gdp,要把这块祖宗留下的风水宝地变成毒气罐的县长?”
“谢老,您误会了,咱们这是环保型项目……”
“别跟我废话!”
谢震山猛地站起身,把手里已经测完的几份试纸和取样土摔在宋志远脚下。
“我看过了!这里往下三点五米直接就是第四纪冲积层的含水带!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这意味着你们这里的化工污水只要漏一滴,全县人喝的水就全是致癌物!”
“还环保型项目?我刚看了你的环评报告副本。这上面写着,拟建地距离主供水渠道三公里。可这儿离大柳树汲水点不到两百米!这叫科学吗?这叫明目张胆的造假!是欺骗国家!是犯罪!”
谢震山的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狠狠砸在宋志远的心口上。
周围那些刚准备跟着宋志远一起声讨楚天河的常委们,一个个低下了头,有的甚至开始不自觉地往后退。
谁都知道,惹了省里的纪检可以慢慢运作,但惹了这位倔脾气的国宝级专家,项目基本上就是死刑了。
“谢老,您能不能带专家回县政府,咱们坐下来慢慢……”宋志远还在做最后的垂死挣扎。
“不必了。”
谢震山冷冷地转过身,指着楚天河说道,“要谈,让他来跟我谈!我对你们这里的环境局、招商办不感兴趣,那是浪费我的生命。”
他看着楚天河,点了点头,“天河同志,果然如你所说,这哪是百亿项目,这是一百亿吨的一包毒药啊!”
楚天河站在谢老身边,看着面如死灰、浑身颤抖的宋志远。
“宋县长,你看。”楚天河指着被谢老翻出来的带黑色的湿土,“有些东西,靠官威和批文是埋不住的。老天爷看着呢。”
宋志远终于控制不住,双膝一软,扶住了旁边的挖掘机履带,才没让自己在这众目睽睽之下瘫倒在泥地里。
他知道,他的百亿美梦破了。
而且,可能连头上的这顶乌纱帽,也由于这份造假的环评报告,变得岌岌可危。
......
大柳树村那几道深深的车辙印还没干,省环保厅专家的越野车已经绝尘而去了。
工地的深基坑边上,几根被扯断的黄色警戒线在风里打着卷。剩下的挖掘机和推土机像是一堆堆沉默的钢铁废品,歪歪斜斜地趴在泥地里。
钱大宝垂头丧气地蹲在路边抽烟,这回他手底下的那帮壮汉一个也没敢剩下,全被勒令滚回了县城的招待所。
楚天河站在坡顶上,看着宋志远那辆官车落荒而逃的方向,心里明白,真正的博弈到现在才刚刚揭开盖子。
刚回县纪委办公室没多久,桌上的办公电话就响了。
接电话的时候,楚天河正拿着王振华刚刚整理出来的一部分补偿款资金流向表。
“我是楚天河。”
“天河同志,我是市府办小张。”
电话那头的声音没有了往日的客气,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生涩和严肃。
“刘市长请你马上来一趟市里。他在办公室等着你,越快越好。”
没有寒暄,只有通知。
楚天河放下听筒,嘴角动了动,扯出一个微小的弧度。
“书记,市里的电话?”王振华在旁边问,脸色有些焦急。
“刘国梁坐不住了。”楚天河站起身,顺手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衬衫领子,把那份资金表锁进了保险柜。
“要备车吗?”
“不用,就开我那辆桑塔纳。低调点,这个时候别去踩他们的尾巴。”
从安平到江城市区有两个小时的车程。
楚天河一路上没说话,手握着方向盘,脑子里反复盘算着待会儿可能出现的局面。
刘国梁这个副市长在江城经营多年,负责工业和招商引资。这个金江化工项目是他报给省里的“一号业绩集聚工程”。现在被一根小小的试纸给堵死了,刘国梁的老脸已经不是丢不丢的问题,而是已经被人放在鞋底下面反复碾压了。
江城市政府大楼,庄严而肃穆。
楚天河在大厅刷了卡,电梯跳动过一层层冰冷的数字,最终停在了副市长所在的楼层。
刘国梁的办公室外面,几个抱着文件的办事员正屏息凝神,走路都恨不得垫起脚尖。
秘书小张挡在门口,看了一眼表,语气生硬,“刘市长等很久了,楚组长请进吧。”
他甚至没称呼楚天河为“书记”,而是用了他在纪委巡视组时的旧称呼。
推开实木大门,一股浓重的古巴雪茄味扑面而来。
刘国梁这人不常抽雪茄,除非心情极度烦躁。
他正背对着门口,站在那扇巨大的落地窗前。透过玻璃看下去,繁华的江城尽收眼底。
“天河来了?”
刘国梁没回头。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平稳,但若是仔细听,能感觉到那股子像快要炸开的高压锅一样的气流。
“刘市长。”
楚天河站得笔直,声音里没有一点波澜,既没有惊慌,也没有邀功。
刘国梁终于转过身来了。
他没有坐进那把象征权力的红色真皮转椅,而是直接走到了办公桌前。那张往常总是挂着和蔼笑容的国字脸,此刻阴沉得像是一块生铁。
他手里拿着一张白色的分析简报,那上面赫然是谢震山带走的初步检测摘要。
第一百七十六章 工地上见真章
啪!
刘国梁把那张薄薄的纸狠狠摔在办公桌上。
那声音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你很有能耐啊。”
刘国梁盯着楚天河的眼睛。他的年纪比楚天河大了一轮还多,那种在高位压制出来的官威,普通科员站在对面可能腿肚子已经转筋了。
“把省环境科学院的谢老都请到了咱这穷山僻壤。楚天河,你是怕省城的人不知道咱们安平有地儿盖厂房吗?”
“刘市长,那是国家环保红线,我只是尽到了一个监察干部的告知义务。”楚天河回答,语气不温不火。
“告知义务?”
刘国梁突然抓起手边的一支钢笔,重重地戳在桌面上。
“你懂什么叫告知?这叫背后捅刀子!”
“因为你的一句话,谢震山带着专家组大闹大柳树村。现在不仅那是停工的问题,省里谢厅长办公室的挂钟已经开始计时了!半个小时前,省建行的分行长亲自给我打电话,问那个五十亿的授信额度是不是要撤回!”
“你知道五十亿能给江城带来多少税收吗?你知道它能解决多少人的吃饭问题吗?”
刘国梁绕过桌子,走到楚天河跟前。他的呼吸有些重,那股烟的味道直往楚天河鼻子里钻。
“你是个纪委书记,你的天职是抓贪官,是帮着地方主官肃清内部障碍,是为了保驾护航!”
“你不是环保局长,也不是谢震山的关门弟子!你越界了,楚天河!”
楚天河没退。他直视着这位掌握着江城工业命脉的强者。
“刘市长,若是我的越界能保住安平未来二十年的水源健康,那我很乐意越这个界。”
“你……”
刘国梁被气笑了,他点了点头,“好啊,情怀,安平的救星。楚天河,我看你是在安平被人叫了几句青天,觉得自己真的是神了。”
他走回到桌边,声音突然压得很低,带着一丝那种咬牙切齿的意味。
“我告诉你什么是现实,现实就是这个项目停了,金江集团会撤资,撤资之后,那里就会留下一地鸡毛,几十个亿的银行烂账没人分摊,上千户村民的补偿款发不下去!”
“到时候,他们不会在那儿骂金江集团造假,他们会拿着锄头来冲击县政府,问你要饭吃!”
“那个时候,你楚天河那副硬骨头,能不能拿出来煮了给他们分一碗汤?”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刘国梁重新点燃了一支雪茄,蓝色的烟雾在他脸前散开。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觉得环评数据有假。没关系,数据这种东西,本就是科学层面的探讨。”
刘国梁深深吸了一口烟,“我已经跟省环保厅通过气了。这只是初步抽样,不代表最终结论。我已经安排了市纪委和市发改委共同介入,重新组建一个联合核准评审组。”
楚天河内心冷笑。所谓的联合组,不过是想给这个假项目换个更好看的包装,大事化小。
“刘市长,谢老的报告半小时前应该已经形成内参报送省政府了。”楚天河平静地打破了刘国梁的幻想。
刘国梁夹烟的手猛地抖了一下。一截灰白的烟灰落在厚厚的地毯上,瞬间碎成粉末。
他猛地转头,眼神变得锐利且充满了威胁。
“楚天河。”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来,“你知不知道你在自断前程?”
“市委张书记对这个项目是寄予厚望的。这次换届,本来纪委常委有一个名额是特意留给真正懂局势、会干事、能抗压的年轻人的。”
“但现在,我在你身上只看到了破坏力。一个没有政治敏感性的干部,哪怕再有才华,也只能在闲职岗位上待着养老。”
这就是在赤裸裸的威胁,也是在交换。
只要楚天河现在改口,承认那是由于对谢老反映情况存在偏差,给市里留出回旋的余地,常委的位置就是他的。
反之。
他这辈子可能最高就是这个正科级了。
“刘市长,我入行那天,师父跟我说过一句话。”楚天河挺拔的身姿像是一道标枪,“纪检监察干部,是党的一把利剑。利剑的作用是劈开黑暗,不是用来跟人做交易的长凳。”
刘国梁盯着楚天河,空气在那一秒仿佛凝固了。
这个在江城官场横行无忌多年的副市长,第一次在一个人眼里看到了他不理解的那种东西。
那种东西让他觉得不仅是陌生,而且是惊惧。
“好,利剑。”
刘国梁挥了挥手,像是赶走一只讨厌的苍蝇。
“你可以出去了。回去好好反省一下你这把利剑,能撑多久。”
楚天河对着他微微颔首,转身走出了大门。
他的步子没变,依旧平稳。
刚走到走廊尽头,那部电梯门正好打开。
两个穿着昂贵定制西装的男人走了出来。领头的那个人约莫五十多岁,大背头梳得一丝不苟,虽然没带随手,但身上那股子扑面而来的铜臭味和富贵气,根本遮不住。
他在安平看过这个人的照片。
金江集团的老总,金百亿。
两人擦肩而过。
金百亿突然停下脚步,侧过头看了一眼楚天河的背影。
他推了推金丝眼镜,问身边的副手,“那就是安平那个……姓楚的小土匪?”
副手低声回答,“就是他。带人贴封条,引来谢震山的老顽固。”
金百亿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冷笑。这种冷嘲热讽中带着一股子要杀人灭口的凶光。
“年轻人,有点意思。在省城确实有几个硬骨头护着他,但这里是江城。想坏我的百亿大计?他也不打听打听,之前跟我对着干的那几个硬骨头,现在的坟头草长到几尺高了。”
电梯门在楚天河身后缓缓关上。
他没听见这句狠话,但他通过电梯的反光,捕捉到了那一瞬间金百亿眼神里的恶意。
下楼,走出市府大厦。
江城的阳光依旧灿烂,但楚天河知道,黑云已经快要过城了。
刘国梁和金百亿这两个原本互不隶属的“黑白大亨”,现在已经由于巨大的共同利益,死死地拧在了一根绳套上。
这根绳套,正慢慢收缩,套在他楚天河的脖子上。
楚天河钻进那辆桑塔纳,拧开钥匙。
“鹿死谁手,明天工地上见真章吧。”
第一百七十七章 科学能当饭吃吗?
深夜十一点,安平县委大院的灯火大多已经熄灭。
唯独宋志远的办公室里,窗帘拉得严丝合缝,但那盏立式台灯依然还在亮着。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空气混浊得像是一潭死水。
桌上的那部红色保密电话刚刚挂断。
宋志远的手还按在听筒上,指关节得发白,哪怕开了空调,他的后背也还是被冷汗浸透了。
刘副市长刚才在电话里的话说得很重,每一个字都像是鞭子一样抽在他脸上。
“志远啊,机会只有一次!省里的专家虽然把水搅浑了,但只要还没出正式的红头文件叫停,这个项目就是合法的!”
“你要懂得政治上的既成事实,这几天连阴雨,你要是在雨季里先把那个最大的沉淀池地基给打好了,这就是几个亿的沉没成本,到时候就算谢震山再怎么蹦跶,省里要取消项目也得掂量掂量这几个亿谁来赔!”
“把饭煮熟了,谁还管米是不是洗过?”
宋志远深吸了一口充满尼古丁味道的空气,眼神逐渐变得狠厉起来。
他抓起旁边的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马总,睡了吗?”
电话那头传来震耳欲聋的麻将声,马德福那粗豪的大嗓门炸开,“哎哟,宋县长!哪能睡啊,正给咱们安平的Gdp做贡献呢!您有什么指示?”
马德福,鼎盛基建的老板,刘国梁副市长的小舅子。这人在江城建筑圈子里是个出了名的“推土机”,只要钱到位,就没有他不敢推的墙,没有他不敢挖的坑。
“别打了。”宋志远的声音阴沉沉的,“现在的形势你知道,工地那边要是再不动,可能以后就永远动不了了。”
电话那头的麻将声停了好像有人挥手赶走了旁人。
“县长,您的意思是……”
“今晚就进场,那个主沉淀池的深基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天亮之前,我要看到它挖到底!只要水泥浇筑进去,神仙也挡不住咱们。”
“今晚?”马德福愣了一下,“县长,我看天气预报说后半夜有大暴雨啊。大柳树村那是河滩地,土质本来就松,要是雨天抢工开挖,还得做边坡支护,这一宿肯定干不完啊。”
“马德福!”
宋志远猛地提高了音量,完全没了平日里那副儒雅的博士县长模样,“你脑子里装的是浆糊吗?做支护?打桩?那得一个星期!我要的是速度!是一夜之间把坑挖出来!出了事有市里顶着,挖不出来,咱们大家都得玩完!”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得嘞。既然县长发话了,我老马这就是拼了命也给您把坑掏出来,反正那是烂泥地,不做支护也能撑个两三天,足够把混凝土倒进去了。”
……
凌晨一点,大柳树村。
原本寂静的乡村夜晚,被一阵突如其来的钢铁轰鸣声撕裂。
十几辆载重三十吨的“前四后八”渣土车,开着刺眼的远光灯,像是一条蜿蜒的火龙,轰隆隆地碾过村口那条还没修好的黄土路。
车轮卷起漫天的泥浆,甩在路边刘老汉家的那个旧院墙上。
“作孽啊……”刘老汉被震得从床上惊醒,披着棉袄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那一幕,气得手都在哆嗦。
工地的大铁门被猛地推开。
雪亮的探照灯瞬间将这片河滩地照得如同白昼。
马德福穿着一件加大号的雨衣,脚上踩着高筒雨靴,嘴里叼着一根还没点着的中华烟,站在工地那个临时搭起来的高台上指挥。
“都给老子动起来!今晚每人加一千块钱工钱!谁要是给我偷懒,趁早滚蛋!”
在他的吼声中,四台重型挖掘机挥舞着巨大的铲斗,像是四头钢铁怪兽,狠狠地挠向了那片松软的河滩地。
“马总,这……这不行啊。”
一个戴着白色名为安全帽的技术员深一脚浅一脚地跑过来,手里拿着一张图纸,雨水顺着他的眼镜片往下流。
他叫吴刚,是这次项目的现场技术总监。
“马总,这雨越下越大,土层吃水太严重了。咱们没做降水处理,连最基本的钢板桩支护都没打,直接就要挖十五米的深坑?这土根本挂不住啊!”
吴刚急得嗓子都哑了,“这是沙土层,不是岩石层!一旦侧壁塌了,下面的人连跑都没地方跑!”
啪!
马德福反手就是一巴掌,直接把吴刚的眼镜打飞了出去。
“少他妈跟老子讲那些大道理!读书读傻了吧你?”
马德福指着吴刚的鼻子骂道,“老子干了二十年工程,我不比你懂?还打桩?一根桩一万块,这一圈下来就是几百万!这钱你出啊?刘市长等着要进度,你跟我讲科学?科学能当饭吃吗?”
“可是……”吴刚捂着脸,还在试图争辩,“安全规范上写得清清楚楚……”
“滚一边去!”马德福一脚踹在吴刚的小腿上,“再废话老子现在就开了你!去,看着那些泥头车,别让泥把路堵了!”
吴刚捡起眼镜,看着那几个已经开始疯狂下挖的巨大铲斗,浑身冰凉。
他也是干工程的老人了,这种河滩地,雨天不做支护挖深坑,就等于是在阎王爷的眼皮子底下跳舞。但他只是个打工的,面对马德福这种有背景的恶霸,他除了闭嘴,别无选择。
雨,开始下大了。
豆大的雨点砸在那些还在冒着黑烟的机械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浑浊的泥水开始顺着刚刚挖开的基坑边缘往里灌。那原本坚实的地面,在雨水的浸泡下,慢慢变成了一种类似于黑芝麻糊一样的诡异状态。
挖掘机的履带陷在泥里,每一次转动都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村口那边,也被这动静闹得炸了锅。
被那震耳欲聋的机械声吵得没法睡觉的村民们,披着雨衣,打着手电筒,聚集到了工地的围挡外面。
“我们要睡觉!我们要休息!”
“黑心老板!这都不让人活了吗!”
几个年轻气盛的小伙子捡起地上的石头,砸向围挡里的铁皮,如果不发泄一下,这觉根本没法睡,那地面震得连床都在抖。
大铁门哗啦一声开了。
钱大宝带着二十几个穿着保安制服、手里提着橡胶辊的壮汉冲了出来。
这回有了宋县长的“死命令”,钱大宝比白天更嚣张了。
“叫唤什么叫唤!都想死是不是?”
钱大宝用手电筒晃着村民的眼睛,一脸横肉在雨水里显得格外狰狞,“告诉你们,这是县里的必保工程!谁敢阻拦施工,就是破坏全县经济发展!抓进去判你们个三年五载的!”
“我们要告你们!环保专家白天刚来过,说这儿不能建!”刘老汉挤在人群里喊道。
“那是白天!”钱大宝狞笑一声,一棍子打在旁边的铁皮上,发出哐的一声巨响,“现在是晚上!在这大柳树村,咱们鼎盛公司说了算!给我把这帮泥腿子轰走!谁不走就给我打!”
保安们一拥而上,像撵鸭子一样推搡着村民。
雨夜里,叫骂声、哭喊声混杂着挖掘机的轰鸣声,把大柳树村变成了一锅煮沸的粥。
第一百七十八章 这是地震了?
距离工地不远处的一个小山包上。
一辆黑色的桑塔纳静静地停在树影里,甚至连示宽灯都没开。
车窗降下一条缝,楚天河坐在驾驶座上,面无表情地看着下方那片混乱而疯狂的光亮。
坐在副驾驶的是王振华,他正举着一台夜视摄像机,把工地里发生的一切全都录了下来。
“书记,您真沉得住气。”王振华放下有些发酸的手臂,看着下面那几台不要命一样往下挖的挖掘机,心惊肉跳:“马德福这是疯了吧?这种天气搞大开挖,那基坑边坡都开始流汤了,他还让人把挖掘机往坑底开?”
楚天河点燃了一根烟,火光照亮了他冷静得有些可怕的侧脸。
“上帝欲使其灭亡,必先使其疯狂。”
他吐出一口烟圈:“宋志远急了,他以为把生米煮成熟饭,省里就拿他没办法!但他忘了,夹生饭不仅难吃,还会硌掉牙。”
“咱们不下去制止吗?”王振华有些担忧:“万一出事…”
“现在下去有什么用?”楚天河冷冷地说道:“马德福手里拿着县政府的特急施工令,咱们纪委只有监察权,没有现场停工权,这会儿下去,除了跟那帮保安打一架,什么也改变不了。”
“可是这安全隐患太大了。”
“就是要大。”楚天河的声音在雨夜里显得格外冰冷,“如果不让他们暴露出最贪婪、最无视法律的一面,怎么能把那条藏在深水里的利益链连根拔起?”
他指了指下面那个越来越深的巨坑。
“老王,你看那个坑!那不是地基,那是宋志远和刘国梁给自己挖的坟墓!”
突然,楚天河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彩信,发件人是那个被迫闭嘴的技术员吴刚。
前世记忆里,这个吴刚虽然软弱,但良心未泯,后来也是重要的证人。
这一世,楚天河早就让线人偷偷加了他的联系方式。
彩信是一张模糊的照片,拍的是深基坑侧壁的土壤。
下面附着一句话:【下面全是流沙层,渗水止不住了!我想撤,老板不让!救命!】
楚天河看着那张照片,眼神骤然一缩。
他没想到马德福竟然丧心病狂到了这种地步!流沙层遇水这种常识都不管了?
“收队。”
楚天河掐灭了烟头,一把发动了车子。
“咱们走?去哪?”王振华一愣。
“去准备救护车辆和应急预案。”楚天河猛地打了一把方向盘,车轮在泥地里空转了两圈,冲上了大路。
“通知消防队的李队长,让他把队里的车都在库里热好车,随时待命!还有,给县人民医院急诊科打电话,让他们把血浆备足!”
车子在雨夜中疾驰,楚天河握着方向盘的手背青筋暴起。
他本以为马德福哪怕再贪,至少也会遵循最基本的物理规律,但他低估了从上到下这帮人对金钱和政绩的渴望程度。
他们这已经不是在施工了,这是在拿人命去赌!
。。。。。
凌晨四点。
这是一天中人睡得最沉的时候,也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雨倒是小了些,变成了绵密的雨丝,像是给整个安平县蒙上了一层灰色的纱。
金江化工园的工地却依然是一片沸腾。那两台处在最坑底作业的挖掘机像是不知道疲倦的机械怪兽,还在不停地重复着“挖掘、旋转、倾倒”的动作。
驾驶室里,老张揉了揉发红的眼皮。他把窗户开了一条缝,想透透气,那股混着机油味和湿泥土腥气的味道一下子钻了进来。
“真他娘的邪门。”老张嘟囔了一句。
他是开挖掘机的老手了,干这行快二十年。可今天这地儿给他的感觉特别不对劲。这铲斗挖下去,不像是挖土,倒像是挖进了一块巨大的豆腐里。那种毫无阻力的虚空感,让他心里发毛。
“老李,你也感觉到了吧?这底下怎么直冒水啊?”他对着用对讲机喊了一句。
对面那辆挖掘机的司机老李声音也是颤的:“你也瞅见了?我这刚才一铲子下去,那土里滋滋往外泛黑水,跟流血似的。要不咱们撤吧?这马老板也是疯了,哪有这么干活的。”
“撤个屁,那个姓马的就在上头盯着呢。刚才小吴技术员多说了句嘴,这会儿还在那工棚子门口罚站呢。”
老张嘴上这么说,心里却也怕得厉害。他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看头顶。
他们现在所处的位置,已经是地下十五米。
头顶上方,那个原本垂直切下来的土坡侧壁,在探照灯惨白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扭曲。
雨水顺着陡峭的崖壁往下淌,冲刷出一道道沟壑。如果你仔细看,会发现那些沟壑里,正不断有细小的沙土像流水一样滑落下来。
簌簌……簌簌……
这种声音很细微,被巨大的引擎轰鸣声彻底掩盖了。
那是土壤内部应力已经达到极限的信号。就像是一根被绷紧到了极致的弹簧,正在崩断的前一秒发出最后的哀鸣。
与此同时,工地边缘的简易工棚里。
马德福正翘着二郎腿,一边喝着热茶,一边盯着监控屏幕。
“老板,这挖得挺快啊,照这个进度,不用等到天亮,雏形就能出来了。”旁边的狗腿子钱大宝一脸谄媚地递上一根刚烤好的火腿肠,“还是您有魄力,这要是听那个四眼田鸡的,咱们这会儿还得在那儿数钢筋呢。”
马德福咬了一口火腿肠,满脸的油光在灯光下闪闪发亮,“哼,那帮读书读傻了的废物懂个屁。干工程就得有股子狠劲儿。只要坑出来了,明天我就找刘市长签字要进度款。第一笔就是一个亿,到时候少不了你们的好处。”
“哎哟,那我就提前谢过马总了!”
两人正乐呵着,突然,桌子上的茶杯并没有被人触碰,却自己微微震颤了起来。
杯子里的水面荡起了一圈圈细密的波纹。
紧接着,那个挂在墙上的监控屏幕画面抖动了一下,然后变成了满屏的雪花。
“咋回事?这就停电了?”马德福骂骂咧咧地站起来,刚要想踹那排插座一脚。
突然。
“轰!!!”
一声沉闷至极的巨响从地底深处传来。
整个简易工棚猛烈摇晃了一下,头顶的白炽灯泡噼啪一声炸裂,整个房间瞬间陷入一片黑暗。
马德福一个没站稳,摔了个狗吃屎。
第一百七十九章 两条人命!
“地震了?!”钱大宝吓得惨叫一声,连滚带爬地往外跑。
当他们冲出工棚,站在高台上往下面看去时,所有人都被眼前这一幕吓傻了。
原来那个深不见底的大坑,此刻正在经历一场可怕的吞噬。
并没有什么爆炸的火光,有的只是让人绝望的倾泻。
北侧那面几十米宽的土壁,在重力和流水的双重作用下,像是一块融化的黄油,整体撕裂、下滑、坍塌!
成千上万吨的泥土裹挟着雨水,瞬间化作一道黑色的泥石流,咆哮着冲向坑底。
“救命啊!”
对讲机里传来了老张歇斯底里的惨叫声。
但那声音仅仅持续了半秒,就被巨大的轰隆声彻底吞没了。
在探照灯乱晃的光柱下,只有老李那台挖掘机的长臂还在泥浪中像溺水者的手臂一样挣扎了一下,然后就被那股不可抗拒的黑色洪流彻底拍进了那无底的深渊。
这还没完。
塌方并没有因为填平了坑底而停止。
由于没有支护桩的阻挡,这种应变像是多米诺骨牌一样向四周连锁扩散。
“快跑!围墙要倒了!”
有人惊恐地大喊。
确实,塌陷的边缘迅速向外延伸,不仅吞噬了工地的围挡,甚至连外面那条通往村里的柏油马路都被咬掉了一半。
原本停在路边的一辆装满钢筋的工程车,车头本来好好的,突然像是电影里的特效一样,车头一提,然后连人带车垂直坠落进了那个正在扩大的黑洞里。
十几秒。
仅仅十几秒。
整个世界仿佛被重置了。
原来的深坑不见了,取而代之的一片狼藉的泥沼。那几台价值百万的重型机械,那几个活生生的人,就像是从未存在过一样,连个气泡都没冒出来。
雨还在下。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土腥味,那是新鲜的泥土被翻开后特有的味道,此刻闻起来却像是死神的呼吸。
“完了……”
马德福一屁股瘫坐在了泥地里,那条原本价值不菲的雨裤此刻沾满了泥浆,他却浑然不觉。
他的瞳孔放大,嘴唇哆嗦着,连一句话完整的高声都说不出来。
他虽然是个混蛋,但他不傻。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这不是普通的工伤,这叫重大责任事故。
死了人,塌了路,他这个法人代表,是要把牢底坐穿的。
“老板……咱们……咱们报警吧?还得救人啊。”刚才被打了一巴掌的技术员吴刚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爬了出来,满脸是血,颤抖着拿出手机。
啪!
马德福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起来,一把打飞了吴刚的手机。
“报你妈的警!”
马德福那双原本只是贪婪的小眼睛里,此刻全是凶光。恐惧过后,那种要把事情压下去的疯狂本能占了上风。
“都给我听好了!”他转过身,对着那群同样吓傻了的保安吼道,“谁敢打电话报警,我就弄死谁全家!”
“把大门锁死!除了咱们自己人,一只苍蝇也不许放进来!”
“钱大宝!去把所有更人的手机都给我收上来!谁要是敢发朋友圈、录像,你不用问我,直接给我打残!”
“快去!”
钱大宝浑身一激灵,虽然也怕,但老板积威太深,加上他也知道这事儿要是漏了大家都得完,那种恶棍的狠劲儿也上来了。
“都听见没!把手机交出来!这是为大家好!”钱大宝提着橡胶辊,带着保安冲向了那群惊魂未定的工人。
工地上乱成了一团。
哭喊声、咒骂声、还是钱大宝他们的喝斥声,在这黎明前的黑暗里交织成一曲荒诞的挽歌。
而那两台被埋在十几米深泥土下的挖掘机,还有那两个人,依旧悄无声息。
他们像是为了这个所谓的“百亿政绩”,献祭掉的两只蚂蚁。
马德福喘着粗气,掏出那部专用的保密手机,手指抖得像是筛糠一样,拨通了宋志远的号码。
嘟……嘟……
电话接通的那一瞬间,马德福带着哭腔喊了出来。
“县长……塌了……全塌了……”
“埋了两个,路也陷了……您救救我啊,这要是捅出去,我就得吃枪子儿啊……”
电话那头,原本应该睡得正熟的宋志远,在听到这话的一瞬间,感觉有一盆冰水从头顶浇到了脚底板。
他握着电话,整个人僵在了床上,那种窒息感让他甚至忘了呼吸。
他知道可能要出事,但他没想到报应来得这么快,这么狠。
“封锁现场!”
宋志远几乎是用咆哮的声音喊出了这四个字,“别让那帮村民靠近!我马上给刘世昌打电话,让他封锁媒体!别慌!只要没见报,这事儿咱们就能把它变成……变成一般的地质沉降!”
这是一种绝望的、鸵鸟式的自欺欺人。
但在权力的保护伞下,这群人赌的就是自己手里的黑布够大,能把这天都给遮住。
可是,他们忘了。
就在离工地几百米外,那棵最大的老柳树上,有一个微型的红点正在闪烁。
那是大柳树村的一个二溜子刘二狗,正趴在树杈上,举着一个长焦数码相机。
这是楚天河早就安排好的“暗哨”。
咔嚓、咔嚓。
刘二狗虽然平时游手好闲,但这双不仅不抖,反而稳得像个战地记者。
他把那种像山崩一样的塌方瞬间、马德福打飞手机的那一幕、还有钱大宝带人抢工人手机的丑态,全都清清楚楚地录了下来。
录完最后一帧,刘二狗敏捷地跳下树,把内存卡抠出来,塞进嘴里含着——这是楚书记教他的保命绝招。
然后他压低了帽檐,转身钻进了茂密的玉米地里,像个幽灵一样消失在了雨夜中。
这卡里的东西,不是什么普通的视频。
那是能把安平的天、甚至把江城的天,捅出一个大窟窿的核武器。
几分钟后。
县城那家还没有打烊的24小时便利店门口。
楚天河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那是一个新的视频文件传送成功的提示。
楚天河坐在车里,没开灯。
屏幕的荧光照亮了他那张冷峻的脸。他看着视频里那一幕幕触目惊心的画面,眼底没有一丝这即将扳倒对手的兴奋,只有一种深沉的悲凉和愤怒。
“两条人命啊……”
他低声喃喃自语,手指紧紧地捏着手机,指节发白。
如果他不去预警,这可能会死更多人。
但哪怕他预警了,在巨大的利益面前,人命依然像是草芥一样被这些官商勾结的混蛋踩在脚下。
“振华。”
楚天河转头,声音沙哑,“把这视频发给苏清瑶!告诉她,不需要遮掩,不需要修饰,怎么惨烈怎么发!”
“另外,通知公安局的老陈,把人带到工地外围等着!等天一亮,我要亲自送这帮畜生进去!”
“是!”王振华眼圈红了,咬着牙开始操作。
第一百八十章 县长没说塌就是没塌
早晨八点。
安平县委大院沐浴在雨后初晴的阳光里,草坪上的露珠闪闪发亮,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生机勃勃、岁月静好。
县政府小会议室里,例行的县长办公会正在进行。
宋志远坐在c位,脸色比平时稍微白了一些,眼袋也有点重,显然是一宿没睡。但他那一身精心剪裁的藏青色西装依然笔挺,头发也是一丝不苟地向后梳着,那是他作为“精英官员”必须要保持的体面。
“关于金江化工园的进度,目前一切顺利。”
正在汇报的是分管工业的副县长李博,他低着头念着稿子,根本不敢看宋志远的眼睛,“昨晚虽然下了大雨,但施工方克服了困难,完成了既定的……既定的土地平整任务。预计下周就可以正式开始桩基施工。”
会议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其他几个副县长都在低头记着笔记,或者假装在看文件。
大家都是官场上的老人精,那个工地昨晚塌了那么大动静,今早大柳树村都被封锁了,怎么可能没人知道?
但是县长没说塌,那就是没塌。
这叫政治觉悟。
宋志远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似乎是想用那滚烫的茶水压一压心里的虚火。
“嗯,不错。”他的声音很稳,稳得听不出一点破绽,“化工园是全县的一号工程,进度绝不能拖。李博你要盯紧点,还有,那个…安全生产也要抓一抓,雨季施工,小心路滑。”
这话说得可谓是滴水不漏。他故意点了一句“小心路滑”,算是给自己留了个免责的扣子。万一后面盖不住了,那就是“下面执行出了问题”,而不是他没强调。
“对了,宣传部那边…”宋志远没有继续聊工程,而是把目光转向了列席的宣传部副部长,“最近网上有些不怀好意的杂音,针对化工园搞恶意抹黑。你们要做好舆情监控,对于那些造谣生事的,要坚决打击,该删帖删帖,该协调网信办就协调。”
“好的县长,我们安排了24小时专人值班。”副部长赶紧表态。
宋志远点点头,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那张一直空着的椅子上,那里本该坐着纪委书记楚天河。
“楚书记今天怎么没来?”他皱了皱眉,心里隐隐有些不安,但又自我安慰:可能是怕会上尴尬吧,毕竟这项目是他一直在反对的。
“呃…纪委办说楚书记下乡调研去了。”政府办主任小声说道。
“哼,这时候还下乡。”宋志远冷笑了一声,“行了,散会吧。”
就在他准备站起来的那一刻。
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突然打破了会议室的平静。
不是一个人的手机。
而是几乎所有人的手机,在同一时间先后响了起来。有的是电话铃,有的是微信提示音,此起彼伏,像是炸了锅一样。
“宋县长!您快看省报客户端!”宣传部副部长接了个电话后,脸刷地一下就白了,手忙脚乱地打开平板电脑推到宋志远面前。
屏幕上,一条加粗加黑的标题触目惊心:
《深夜惊魂:安平县百亿化工园工地发生严重坍塌,深埋两台挖掘机,官方竟称“一切顺利”?》
宋志远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是一条图文并茂、甚至还带着高清视频的深度报道。
视频里,那个像末日一样的塌方瞬间、那个被泥石流吞没的挖掘机长臂、还有马德福那句“报你妈的警”、钱大宝带着保安抢手机的凶相,每一个画面都像是高清电影一样清晰。
更要命的是,视频的最后,还特意剪辑了一段今早宋志远在会上说“进度一切顺利”的录音—那是楚天河安排在会场的“钉子”刚刚传出去的。
这哪里是新闻报道?这是一记响亮到把脸都扇肿了的耳光!
“谁发的?!这是谁发的?!”
宋志远失态地吼了出来,把面前的茶杯狠狠地摔在了地上。碎瓷片四处飞溅,就如同他此刻碎了一地的政治前途。
“是…是苏清瑶。”副部长哆嗦着说,“省报的那位金牌记者。这篇文章刚发出来十分钟,阅读量已经两百万了!省里的几个大V都在转,根本删不掉啊!”
苏清瑶!
又是这个名字!
宋志远感觉眼前一黑,差点没站稳。他千算万算,没算到楚天河竟然真的敢动用媒体这把双刃剑,而且还是这种省级党媒的喉舌。
这时候,他桌上的那部红色保密电话响了。
这个铃声,在此时就像是催命的丧钟。
宋志远手颤抖着接起来。
“宋志远!你他妈在搞什么!?”
电话那头传来了市委书记从未有过的咆哮声,“这就是你跟市委保证的绝无隐患?现在省安监局、省应急厅的电话都打到我这来了!省领导震怒!问你是想把大家都埋了吗?!”
“书记,我…我是…”
“闭嘴!我现在不想听你解释!”那边的声音更加严厉:“如果真死了人,你就等着被扒皮吧!市委调查组已经在路上了,你就在办公室待着,哪也不许去!”
嘟嘟。
电话挂断了。
宋志远颓然地瘫坐在椅子上,那件昂贵的西装此刻显得皱皱巴巴,像是小丑的戏服。
……
安平县,大柳树村工地。
刚才还不可一世的马德福,这会儿正瘫坐在泥地里,像是一滩没骨头的烂肉。
工地的铁门已经被撞开了。
不是被村民,而是被两辆警灯闪烁的警车。
楚天河没有穿雨衣,也没打伞,就那样穿着一身黑色的夹克,站在那片依然还在渗水的各种废墟边上。他的皮鞋上全是泥,裤脚湿透了,但他站得笔直,像是一根钉在现场的定海神针。
在他身后,站着一队纪检监察干部和公安干警。
“马德福。”
楚天河的声音不大,通过雨后的空气传过来,却带着一股肃杀的寒意。
马德福哆嗦了一下,抬起头,那张平时横肉乱颤的脸上此刻全是惊恐,“楚…楚书记,我也没办法啊…是宋县长逼我赶工期的…真的不是我要这么干的…”
“现在知道甩锅了?”楚天河冷笑了一声,走到他面前。
“刚才抢工人手机的时候不是很威风吗?说谁报警就弄死谁全家的时候不是很霸气吗?”
马德福不敢接话,只是在泥水里磕头,“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您饶了我吧…”
“饶了你?”
楚天河指了指那个巨大的、还在吞噬着地下水的深坑,“那下面埋着的两个司机,他们的家人也会饶了你吗?如果不曝光,如果不查处,这底下还得埋多少人?”
“带走。”
楚天河一摆手。
两名刑警冲上去,咔嚓一声,冰冷的手铐锁住了马德福那双养尊处优的手腕,那个平时在安平呼风唤雨的大老板,此刻只剩下了像死狗一样的拖曳声。
“还有他。”楚天河指了指旁边想溜的钱大宝,“故意毁灭证据,寻衅滋事,一并带回去查!”
随着警笛声远去,现场陷入了一片短暂的死寂。
那些一直被挡在外面的村民,这会儿都扒着铁丝网往里看。他们看到了那个平时高高在上的马老板被带走了,也看到了那个站在泥地里的年轻书记。
“是楚青天!”有人小声喊。
“他真的敢抓人啊…”
楚天河没有理会周围的目光,他转过身,对身边的王振华说:“联系市消防支队的专业救援队到了吗?”
“到了,探测设备已经卸车了。”王振华看了一眼手机,“不过救援队长说,这种流沙层的深坑,想把人救出来的希望…很渺茫。”
“哪怕是尸体,也要挖出来给家属一个交代。”楚天河的眼神暗了暗:“这是底线。”
第一百八十一章 层层盘剥不到三成
下午两点,金江化工园工地的现场指挥部。
所谓的指挥部,其实就是临时在工地平原上搭起的两排军用大帐篷。外面依旧是一片狼藉,挖掘机在烂泥里咆哮着,试图清理出坍塌的堆积物,寻找那两个被深埋的司机。
家属的哭天喊地声伴随着偶尔刮过的凉风,直往帐篷里钻。
大帐篷中央,气氛比冰点还要冷。
江城市政府督办室、市安监局以及省里的几个技术专家已经赶到了现场,一群人围着临时拼凑起来的长条办公桌,面对着满桌子的各种图纸和报表,个个面沉如水。
楚天河坐在左侧,他换了一双胶鞋,裤子上虽然清理过,但仍有成片的泥渍,他的面前摆着一个小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刚才从现场搜集来的第一手数据。
“现场情况就是这样。”市安监局的一名处长抹着额头上的冷汗,声音都在打颤:“塌方量约一万三千立方,基坑深度十五米,完全没有按照规范进行放坡和支护。这种违规程度,简直是…简直是自杀式施工。”
砰!
楚天河突然重重地拍了一下办公桌。
由于力量太大,桌上的几个一次性纸杯都被震得跳了起来,茶水溅了对面的安监局长张平一脸。
“张局长,别跟我说这些废话!”
楚天河抬起头,眼神犀利得像刀子一样,“你是安监局长!这个工地开工一个多月了,这种所谓的自杀式施工进行了不是一天两天!我想问你,你们局里的巡查记录在哪?为什么没有下达过一次停工整改通知书?”
张平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油条,此刻被楚天河这一拍,手心都冒汗了,他一边用手帕擦着脸上的水,一边吞吞吐吐地推诿。
“楚书记,您…您这就不体谅我们的难处了!安平化工园是县里的提标工程,宋县长亲自挂帅的!我们要进场检查,县里一直说已经搞过联合验收了!那是绿色通道,我们哪进得来啊?”
“进不来?”楚天河冷笑一声:“还是不敢进?或者是进来了,拿了人家的信封,就揣在兜里装瞎子了?”
“楚书记,这种话不能乱说,我们要讲证据的!”张平挺了挺脖子,试图找回点面子。
“证据我有的是。”楚天河指了指帐篷门口:“振华,把那个给咱们张局长看看。”
门口站着的王振华立刻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透明的证据袋,袋子里是一本脏兮兮的笔记本,那是马德福的小舅子钱大宝在工地上的私人记录。
“这是从钱大宝办公室搜出来的。”楚天河盯着张平:“上面记得清清楚楚,上个月三号,安监局某处长陪同指导,饭后信封十万元!上个月十二号,“烟酒茶”价值二十万元!张局长,要不要我现在给你念出名字来?”
张平的脸色瞬间从惨白变成了青紫,嘴唇哆嗦着,屁股却像是在椅子上扎了钉子,怎么也站不稳。
刚才还热闹非凡的帐篷,瞬间变得死寂。
那些刚才还在强调“地质原因”、“雨水过大”的技术员们,此刻全都屏住了呼吸。
大家发现,这把火已经从工地的坑底,烧到了这帮官老爷们的屁股底下。
“控制住马总的小舅子了吗?”市里派来的调查组组长,是个姓陈的副秘书长,此时也意识到事情不对,转头问向楚天河。
“在后面待着呢,已经分批审讯了。”楚天河看了一眼手表,“不仅控制了人,财务和合同原件也全部封存!陈组长,接下来的事,我想您需要有心理准备!因为这已经不是单纯的安全事故,这是一起典型的、有预谋的特大贪腐窝案!”
陈组长点了一根烟,猛吸一口,“楚书记,你直说吧,发现了什么?”
楚天河站起来,走到挂在白板上的施工布防图前,用原子笔在上面的那串承建方名字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圈。
“表面上看,这个项目的总包方是省里的金江建设集团!但实际操作中,这个项目被分拆成了十几份!马德福的鼎盛公司只拿到了基坑支护和土石方的活!但这只是第二层!”
楚天河的声音平稳而冷静,却字字惊心。
“我刚才审了具体负责挖坑的工头张龙!张龙交代,马德福接的时候,合同价是两千六百万!但是,到了张龙手里,真正能用来干活的钱,只有八百万!”
“八百万?”陈组长手里的烟头差点烫到指缝,“两千六多万的项目,层层盘剥到了最底下,只剩三成不到?”
“对。”楚天河点点头,“剩下的那一千八百万去哪了?张龙交代不清楚,但马德福的财务报表里写清楚了!通过几家皮包公司的管理费、服务费,那笔钱在签完合同后的三天内就被清空了!去向只有两个字母代码,一个叫L,一个叫S。”
楚天河直截了当地把那张报表复印件推到了陈组长面前。
“陈组长,您是老府办主任,您猜猜,这个S代表谁?那个L背后又是哪位副市长?”
啪嗒。
陈组长手里的火柴盒掉在了地上。
这就是反守为攻。
如果楚天河只是在会上跟宋志远吵架,那叫权力争斗!但他现在手里按着的是带血的证据,捅开的是一个官商勾结的利益分成计划!
“楚书记,你确定这些证据经得起敲打?”陈组长的语气变得极其凝重。
“经得起。”楚天河看向张平:“所以,张局长既然说他进不去工地,我就帮他查查!张龙还交代,他曾经找驻地的监理说过,侧壁不稳,必须打桩,监理给他的回复是:马总说了,上面有通天的人关照,不合格也是合格。谁敢不签字,就让他滚蛋。”
楚天河猛地转过头,看向张平:“张局长,这种话,你是那个关照人的通天者吗?”
张平噗通一声,终于再也撑不住,连带着椅子摔在了地上。
“冤枉啊!我就是拿点烟钱,我哪敢关照这种事!都是…都是宋县长办公室直接打的电话!”张平语无伦次地嚎一嗓子。
“既然是宋县长打的电话,那也就是没冤枉你了。”
楚天河对王振华打了个眼色,“把张局长带到旁边的帐篷里,好好做个笔录。记住,一定要查清楚,宋县长的那个办公室主任,那天到底是怎么给他下的指令。”
“是!”王振华二话不说,带着两个面色肃然的纪委干部架起瘫成烂泥的张平就往外走。
随着张平被带走,帐篷内的形势彻底逆转。
市里那些原本带着点“安抚和稀泥”目的的人们,这会儿看楚天河的眼神都已经变了。这不是个简单的年轻干部,这是个手里攥着核炸弹、随时准备跟人同归于尽的硬茬。
“陈组长。”
楚天河敲了公文包的外壳,“事故定性不能模棱两可,这不是天灾,也不是一般的施工意外,这是建立在权钱交易基础上的草菅人命!我代表安平县纪委向市里建议,由于涉嫌副县级以上重要官员,请市纪委立刻介入,并由公安部配合,彻底查清金江集团背后的股份结构!”
楚天河顿了顿,语气森然:“尤其是,这家总投资宣称百亿的集团,为何第一批给我们的建设资金,竟然是通过几家只有一年工龄的空壳小贷公司筹措的。”
陈组长缓缓站起身,他知道,这事儿捂不住了。
不但捂不住,而且还要死很多人。
此时,帐篷外穿来一阵巨大动静。
楚天河快步走出去,只见那片泥沼中,消防员用担架抬出了一具已经有些变形的尸体,那是之前被埋在最底下的老张,老张的手指还保持着抓挠的姿势,指缝里满是已经干枯的泥。
家属扑上去爆发出的哭声,穿透了雨后的晨曦。
楚天河站在高处,看着这一切,胸膛微微起伏。
这一世,他有金手指,能看到未来的轨迹,但他从来没觉得这轨迹如此沉重,如果不把这帮蛀虫彻底踩死,这地下的冤魂永远都不可能瞑目。
第一百八十二章 庞氏骗局
下午五点,安平县纪委办案点。
这里曾是赵德汉那帮人最怕的地方,现在,这间被日光灯照得雪白的冰冷房间里,正堆满了一叠叠从金江化工和马德福公司搜出来的账本、合同以及大量的宣传页。
楚天河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左手捏着一页刚打印出来的银行流水。他的指甲盖在纸面上轻轻敲击,发出“哒、哒”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啪!”
桌上的笔记本电脑亮着,那是财务专家正在远程协助分析。
“书记,这不对。”
坐在电脑前的王振华突然抬起头,满脸都是那种看到荒唐事之后的荒谬感,他指着屏幕上一行红色的数据。
“我刚核对了马德福公司和金江集团的财务往来。按理说,工程已经开工一个多月,坑都挖了十五米深了,首批工程预付款至少应该到位两千万吧?”
楚天河没说话,只是示意他继续往下讲。
“但我查了马德福的账户,根本没有进项现金。金江集团给马德福的,居然是一张六千万面额的商业承兑汇票。”
王振华把那张汇票的扫描件放大,语气有些急促。
“书记,您看,出票人是金江集团旗下的一个皮包子公司。这种汇票在业内说白了就是一张白纸。马德福为了拿现金发工人工资,去银行做了抵押贷款,而贷款的担保方……居然是咱们县财政局下属的城投公司!”
楚天河眼神骤然一冷,深吸一口气,身体往后靠在椅背上。
“这就对上了。”楚天河的声音幽幽的,带着一种穿透皮肉的寒意,“空手套白狼。金江集团不出钱,只出一个ppt。咱们政府出土地、出信用、出担保。马德福为了能拿到后续的活,去银行背了债,挖了坑,最后坑死了两个司机和一地烂泥。”
“这还不算完。”
王振华又从背后掏出一本红色封面的宣传折页,那纸质很劣质,但颜色大红大绿,看起来非常有冲击力。
“我刚才路过县中心广场的那个金江招商展示厅,发现门口在那发这个呢。我乔装成退休工人家属去领了一个,书记你猜怎么着?”
楚天河接过折页,一眼就看到了那几个加粗的大字:《金江化工原始股增值理财—回报社会,共享百亿红利》。
他打开一看,发现上面的内容更触目惊心:
【金江集团为回馈安平父老,特报批五十万股原始股票面向民间募集。起投金额一万元,年化收益20%,由县政府重大招商引资指挥部联合推举。】
“年化20%…”楚天河冷哼一声,嘴角露出一抹极度讽刺的弧度,“这帮畜生,真是吃人不吐骨头。”
“那是咱们安平老百姓的救命钱!”王振华有些气愤地拍了拍大腿,“我刚才看了眼,里面坐着的都是大爷大妈。那一万块钱可能是人家攒了好几年的养老本。听说宋县长前几天还专门带队给这个理财中心剪过彩,老百姓现在都觉得这事儿是公家背书的,稳得不行。”
楚天河盯着那张红色折页,眼前的画面突然开始变得重叠。
一股极其强烈的记忆碎片冲撞着他的大脑。
前世。
他在江城市信访室坐冷板凳的时候,大约就是在三年后,也是在一个这种飘着雨的深秋。
成千上万的老百姓穿着印有“还我血汗钱”的白背心,把市委大门堵得水泄不通。
当时领头的那个项目,虽然不叫金江化工,但套路如出一辙。
那是一个打着新能源旗号的公司。也是这种百亿投资的噱头,也是这种所谓的政府担保理财,最后老板卷库跑路。
当时的江城经济因为这个案子直接倒退了五年,甚至发生了好几起因为老人承受不住损失而跳楼的惨剧。
没想到,这一世,这个毒瘤居然提前在安平这块地盘上,换了一张皮就出现了。
而这一世,把这把刀亲手递给这群骗子的,居然就是那位一心求政绩想疯了的宋志远。
“书记?楚书记?”
王振华见楚天河神色阴沉得吓人,坐在那半天不动弹,忍不住轻声唤道。
“呼。”
楚天河长吐出一口气,双手揉了揉太阳穴,再睁开眼时,那双瞳孔里已经满是决绝的杀意。
“这就不是什么招商引资。”
楚天河把那张理财折页在手里一点点攥成纸团,“这就是个披着现代企业外皮的庞氏骗局。他们想要的不止是我们的土地剥削,他们是想在这个雷炸了之前,把安平几十万百姓攒了几十年的那点棺材板钱,一次性吸干!”
“这……这也太恶毒了。”
身为安平本地人的王振华听到这里,气得浑身都在打哆嗦,“那咱们怎么办?现在去封了这个理财中心?”
“不能直接去。”
楚天河站起来,在大步在房间里走了几圈,理智迅速压制了愤怒。
“现在去封,宋志远会说咱们纪律干扰正常经贸秩序。他手里那套逻辑是冠冕堂皇的,他会说这是民间融资试点,而且咱们现在查到的只是冰山一角。如果不抓到他们的核心账本,不查清金江集团那几个高管在国外的账户和汇款记录,这帮人只要跑出一个去,这笔钱就永远追不回来。”
“那怎么查?”王振华问道。
“账账对比。”
楚天河指着桌上马德福的财务日志,“马德福这个混蛋怕被金江集团黑了,他在里面记了很多细节。比如,他为了拿到那个汇票抵押,总共给县里、市里发出了二十多张没名字的消费卡,每张面值都是五万,这种细节他居然都记下了。还有,他说有个刘秘书,专门负责帮他协调城投公司的贷款手续。”
楚天河俯下身子,死死盯着那几行杂乱的文字。
“刘秘书,刘国梁副市长的贴身秘书。他怎么会出现在安平县的一个小工地开工仪式之后,还亲自跑银行的流程?”
楚天河转头看向王振华,语速飞快:“振华,立刻带两个生面孔,去审计局查安平城投近一个月的担保台账。不要大的,专门查那种代偿补充协议。我怀疑宋志远和金江集团还签底下一份见不得人的补充合同,就是万一项目亏了,由县财政兜底的那种。”
“如果是真的,那……那宋县长就是在拿安平的国库在给骗子做信用抵押?”王振华吓得烟都要掉了。
“对。”
楚天河抄起挂在椅背上的夹克,咔哒一声合上了公文包。
“这就是那个雷最核心引信。一旦查实,这就不是什么引资失误,这是严重的违法违纪、滥用职权。哪怕他以后官当得再大,这条红线只要他踩了,他就得给我滚进大牢里!”
“我这就去查!”王振华把笔记合上,转头就要往门外冲。
“慢着。”
楚天河叫住了他,眼神中透出一丝深意。
“别从大门走。现在县委门口肯定有宋志远的暗哨在盯着咱们纪委的动向。你走后门,坐那辆去拉生活用品的皮卡车出去。”
“明白。”王振华重重点了下头。
看着王振华离去的背影,楚天河在夜色中点燃了一根烟。
火星在昏暗的办公室里一闪一闪。
这金江化工背后的网已经隐隐绰绰地露了出来。
化工污染只是前言,死人坍塌只是引子,而现在,这百亿大盘下的利益分赃才是真正的戏肉。
如果说之前的化工环境案还没法一棍子打死那些高层大佬,那么这个足以搞乱一地金融秩序的集资案,只要捅上去,绝对能捅穿天。
楚天河看着窗外安平县城已经亮起的零星灯火。
那些灯火下面,老百姓可能正吃着晚饭,谈论着今天发的理财传单,幻想着用那攒了一辈子的血汗钱赚点高利息。
他们完全不知道,一场能让他们倾家荡产的洪流,就在那一张张红色的传单里酝酿着。
“吸血鬼……”
楚天河掐灭了烟头,喉咙里发出一阵冷测测的声音。
第一百八十三章 年化20%收益
上午九点,县委常委会议室。
窗外的大雨还在哗啦啦地下,敲打在玻璃窗上,那是秋后的冷雨,每一滴都带着刺骨的凉意。
会议室里的气氛,比外面的天气还要阴沉。
长圆桌旁坐满了安平县最有权势的十几个人,烟灰缸已经堆了几座小山,空气中弥漫着呛人的烟味。
宋志远坐在长桌的一侧,县委书记彭卫国的左手边。虽然昨晚出了那么大的事,但他今天依然刮净了胡子,甚至喷了一点淡雅的古龙水。只有他不断摩挲茶杯的手指,暴露了他内心的焦虑。
“同志们。”
宋志远清了清嗓子,率先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里有一种刻意维持的镇定,试图在这个崩盘的边缘力挽狂澜。
“昨天工地发生的事情,我很痛心。这是一次严重的安全责任事故。作为项目总指挥,我负有领导责任,我向县委检讨。”
他说着,甚至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
这一手“以退为进”玩得很漂亮。会议室里几个原本准备发难的常委,互相看了看,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宋志远直起腰,话锋一转,语气瞬间变得激昂起来。
“但是!我们不能因为一次施工单位的个人违规操作,就全盘否定金江化工园这个百年大计!据我了解,这次事故完全是承包商马德福违规转包、偷工减料造成的。金江集团作为投资方,他们也是受害者!刚才金江的李总给我打电话,非常震惊,也非常愤怒,表示要严肃追责施工方。”
宋志远敲着桌子,目光炯炯地扫视着全场,“同志们,一百个亿的投资啊!如果我们现在因为这点挫折就打退堂鼓,甚至对投资商搞有罪推定,那我们就是把财神爷往门外推!安平的经济还要不要?几万个就业岗位还要不要?”
这几顶大帽子扣下来,分量极重。
分管工业的副县长李博赶紧附和:“宋县长说得对。我们在现场看了,确实是马德福那个包工头乱搞。金江集团是大企业,这时候咱们得安抚,不能让投资商寒了心。”
组织部长也点了根烟:“是啊,如果金江集团撤资,咱们县今年的Gdp任务可就悬了。”
宋志远看着舆论风向开始被自己带了回来,心里稍微松了一口气。他赌的就是大家对政绩的渴望。只要咬死是马德福个人的问题,把金江集团摘干净,这盘棋就还能活。
“所以,我建议。”
宋志远趁热打铁,“县委立刻发个声明,严惩马德福,澄清事实,维护金江集团的声誉。同时,我也跟李总谈了,为了表示诚意,他们愿意追加五千万投资,用于周边的环境治理……”
“啪!”
一声巨响,像平地惊雷,打断了宋志远激情的演讲。
所有人的心脏都跟着猛跳了一下。
大家顺着声音看去,只见一直沉默不语坐在末尾的楚天河,手里抓着一个厚厚的蓝色文件夹,狠狠地摔在了红木办公桌上。
那文件夹太厚了,里面的纸张因为撞击散落出来几页,滑到了会议桌的中央。
“追加投资?维护声誉?”
楚天河慢慢站了起来,他的眼神并没有那种歇斯底里的愤怒,反而平静得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
“宋县长,你是真傻,还是在装傻?”
“楚天河!”宋志远脸色一变,那股精英的傲气瞬间被激了上来,“这是常委会!请注意你的言辞!我是为了安平的发展,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发展?”
楚天河冷笑一声,那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蔑视。
他并没有跟宋志远对骂,而是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桌上散落的文件。
“这就是你要的发展。”
楚天河转过头,看向坐在主位的彭卫国,“彭书记,各位常委。我也想维护金江集团的声誉,但遗憾的是,这个声誉根本就不存在,因为从头到尾,这就是一场精心包装的、利用政府信用背书的特大诈骗。”
“你胡说八道!”宋志远猛地站起来,手指都在哆嗦,“金江集团是省里重点推荐的企业,资产几百亿,怎么可能是诈骗?你这是恶意诽谤!你是要负政治责任的!”
“那我就负给你看。”
楚天河这六个字说得掷地有声。
他拿起桌上的第一份文件,举起来展示给所有人看。
“第一,关于资金。宋县长口口声声说金江带了一百个亿来。这是我昨天让审计局和经侦大队连夜查出来的金江集团账户流水。”
楚天河把那张纸拍在宋志远面前,“截止到昨天下午五点,这个所谓的百亿集团,在安平开设的基本账户里,余额只有四十五万三千二百元!连买你那辆奥迪车都不够!”
“这……”宋志远低头看了一眼那个数字,眼角抽搐了一下,硬着头皮辩解,“大企业的资金都是流动的!他们用的是集团统筹,还没划拨过来而已!”
“还没划拨?”
楚天河笑了,笑得让人心寒,“那他们给施工队的工程款呢?用的是一张没有任何承兑能力的商业汇票!马德福为了这张废纸,不得不拿他自己的资产去银行抵押。也就是说,金江集团至今为止,没在安平花过一分钱,反而套走了我们的土地和政策!”
宋志远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里像是卡了鱼刺。
没等他缓过气,楚天河拿出了第二样东西,那张红红绿绿的理财宣传单。
“第二,关于动机。既然他们没钱,那钱从哪来?”
楚天河把那张印着宋志远剪彩照片的宣传单抖得哗哗作响,“宋县长,这个剪彩是你去的吧?政府推荐这四个字是你批的吧?年化20%的收益率,这你也敢信?”
常委们纷纷伸长脖子去看那张传单。
“他们这是赤裸裸的非法集资!”楚天河的声音提高了八度,回荡在会议室里,“他们利用你宋志远这张脸,利用县政府的公信力,在全县骗大爷大妈的养老钱!就在我们开会的时候,还有几百个老人正在排队给他们送钱!一旦雷暴了,宋志远,你是不是打算把你这点工资拿出来赔给老百姓?”
宋志远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那张宣传单他见过,当时李总跟他说这是“供应链金融”,是“民间资本盘活”。他急于求成,根本没多想其中的风险。
现在被楚天河这么赤裸裸地撕开,那几个刺眼的“20%”,就像是刀子,扎进了他的心窝。
第一百八十四章 彭卫国的愤怒
“这……这是企业行为,政府只是……只是支持创新……”宋志远的声音明显弱了下来,他开始有些慌了,眼神躲闪。
“创新?好一个创新!”
楚天河没给他喘息的机会,祭出了最后的杀手锏。
“如果说前面这些只是为了骗老百姓,那你宋大县长,为了这个政绩,不惜把县财政的裤衩子都当出去,这又算什么?”
此时,会议室的大门被轻轻推开。
王振华抱着一个密封的文件袋走了进来,快步走到楚天河身边,把文件袋递给他,并在楚天河耳边低语了一句:“查实了,昨晚刚签的。”
楚天河点点头,当着所有常委的面,甚至有些粗暴地撕开了那个文件袋的封条。
哪怕是隔着几米远,宋志远在看到那个文件袋封面的颜色时,双腿就软了一下,一屁股跌坐回了椅子上。
那是城投公司的绝密档案袋。
“这是宋县长只是授意城投公司,私下与金江集团签署的《投资兜底补充协议》。”
楚天河把那份协议举高,一页一页地翻给所有人看。
“协议里写得清清楚楚:如果化工园项目三年内无法盈利或因不可抗力烂尾,安平县财政将无条件回购所有金江集团的投入资产,并承担由此产生的全部银行贷款本息!”
轰!
这下子,连一直稳坐钓鱼台的县委书记彭卫国都坐不住了。
彭卫国猛地摘下老花镜,一把将协议抢了过去,颤抖着手看起来。越看,老书记的手抖得越厉害,脸涨成了猪肝色。
“胡闹!简直是胡闹!”
彭卫国把协议狠狠地摔在宋志远面前,纸张打在宋志远的脸上,他却连躲都不敢躲。
“宋志远!谁给你的权力签这种卖身契?!”彭卫国的咆哮声震得茶杯盖都在响,“你这是要把安平未来二十年的财政收入都填进去吗?如果金江集团跑了,我们拿什么赔?拿全县干部的工资赔?拿老百姓的低保赔?!”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其他常委看着宋志远的眼神,已经从刚才的附和,变成了极度的恐惧和愤怒。
这已经不是政绩观的问题了,这是要把大家所有人都绑在那艘即将沉没的破船上一起淹死。
宋志远瘫坐在椅子上,他那精心打理的发型此刻有几缕垂了下来,显得格外狼狈。他张着嘴,像是一条离水的鱼,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所有的精英光环,所有的海归傲气,所有的宏图大志,在楚天河这一套组合拳面前,碎得连渣都不剩。
他想辩解,但他发现所有的证据都形成了完美的闭环。他就是那个被骗子利用、又急功近利想利用骗子的蠢货。
“宋县长。”
楚天河看着眼前这个已经彻底崩溃的对手,眼神里没有任何胜利的喜悦,只有无尽的厌恶。
“你所谓的百亿凤凰,其实只是一只吃人不吐骨头的秃鹫。而你,就是那个亲手打开笼子的人。”
楚天河合上公文包,重新坐回椅子上,语气恢复了最初的平静。
“彭书记,我汇报完了。鉴于案情重大,证据确凿,我建议县委立刻对金江化工项目进行全方位冻结,控制相关责任人。同时,向市委如实汇报,哪怕挨处分,这颗雷,我们也必须在今天把它排掉。”
彭卫国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他看都没看宋志远一眼,直接按下了桌上的表决器。
“我同意纪委的意见。保卫科,先把宋县长的手机收了,在市委调查组来之前,谁也不许离开这个屋子。”
.......
“轰!”
一道闷雷在安平县委窗外炸响,似乎也预示着这场官场地震才刚刚开始。
常委会议室的大门被两名穿着制服的警察从外面拉开,县公安局局长满头是汗地站在门口,敬了个礼。
“彭书记,楚书记,防暴队集合完毕,听候指示。”
彭卫国没有说话,只是无力地摆了摆手,示意楚天河接管。此时的老书记,仿佛老了十岁,那份签了字的兜底协议像一块巨石,压得他喘不过气。
楚天河站起身,扣上西装的第二颗扣子,脸色冷峻如铁,“现在是上午十点。距离金江集团下班,还有七个小时。这个时间,他们的财务人员都在岗,这是最好的机会。”
他走到公安局长面前,没有多余的废话,“第一组,去金江集团驻安平办事处,财务室是重点,哪怕是一张发票也必须给我封存。第二组,去县中心广场那个理财大厅,控制现场,安抚好群众,绝不能引发踩踏和骚乱。还有……”
楚天河顿了顿,眼睛微微眯起,“第三组,直接去机场。我要你亲自带队。”
“机场?”公安局长愣了一下,“抓谁?”
“刘金水。”楚天河吐出这三个字的时候,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寒意。刘金水,金江集团的董事长,那个一直在幕后操盘的大鳄。
“我们在机场的线人刚传回消息,刘金水在半小时前订了直飞香港的机票,就在下午一点。他一定是听到了风声,准备跑路。”
楚天河看了一眼还瘫坐在椅子上的宋志远,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我们的宋县长这边刚签字把安平的未来卖了,那边的财神爷就准备卷钱走人。这配合,真是天衣无缝。”
公安局长一个立正,“保证完成任务!”转身就跑,脚步声急促而坚决。
……
上午十点一刻,安平县城中心广场。
雨还在下,但那座挂着红灯笼的“金江财富中心”门口,居然还排着长队。几十个穿着雨衣的大爷大妈,手里攥着红红绿绿的存折和现金,正在等着进门去抢购那个“回报社会”的原始股。
“别挤!都有份!”门口的保安穿着笔挺的制服,拿着喇叭喊着,“我们金江集团实力雄厚,限额发售,来晚了可就没了!”
“我是为了这个理财,把我儿子的买房首付都取出来了!”一个大妈抹着脸上的雨水,脸上满是贪婪和期待,“听说隔壁李婶上个月投了一万,这个月真拿到了两百块利息!这比银行强多了!”
就在这时,几辆警车拉着警笛,打破了广场上的嘈杂。
第一百八十五章 能补一点是一点
“让开!都让开!”
几十名全副武装的特警跳下车,直接冲进了大厅。
“啊!警察打人啦!”不明真相的群众开始骚动。
“安静!”
带队的经侦大队长拿起警用喇叭,声音盖过了所有的喧闹,“我是县公安局经侦大队!刚刚接到通知,金江集团涉嫌特大非法集资诈骗!他们的资金链已经断了!你们现在投进去的每一分钱,都是肉包子打狗!”
“什么?骗子?”
“不可能!昨天宋县长还来讲话了呢!”
人群瞬间炸锅了,有人不信,有人开始害怕,更有人直接哭了出来。
而大厅里面,那几个刚才还笑眯眯忽悠老人的业务经理,看到特警冲进来,第一反应竟然是想往桌子底下钻。但很快,他们就被一个个摁倒在地,刚才手里拿着的poS机和一叠叠还没入账的现金散落一地。
……
与此同时,省城机场VIp候机室。
刘金水穿着一身名牌休闲装,戴着顶鸭舌帽,看似悠闲地看着报纸,但他的脚一直在不停地抖动。
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没头没尾的短信:【船漏了,速撤。】
这是他在市里那个靠山发来的。
刘金水脸色微变,抓起手边的LV登机箱,直接走向了安检口。只要过了这道门,上了飞机,这两个亿的巨款就能跟着他去国外潇洒,至于安平那些傻老百姓死活,关他屁事?
“先生,请出示您的证件。”安检员礼貌地说道。
刘金水递过护照,心脏狂跳。
“滴。”
扫描仪发出一声刺耳的长鸣,红灯闪烁。
“怎么回事?机器坏了?”刘金水心虚地大声嚷嚷,“快点!我要赶飞机!我有金卡!”
“刘先生,机器没坏。”
一个冰冷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刘金水猛地回头,三名便衣警察已经呈品字形把他围住了。为首的中年人正是安平县公安局长,他跑得满头大汗,但眼神像鹰一样锐利。
“刘金水,别去香港了。安平看守所的单人间给你留着呢。”
“你们……你们是谁?我是市里的重点客商!我要给刘市长打电话!”刘金水还在做最后的挣扎,手却已经颤抖着伸向口袋。
“啪!”
公安局长一巴掌打掉了他的手机,随后一副亮银色的手铐直接扣在了他的手腕上。
“刘市长?呵呵。”局长冷笑一声,凑到他耳边,“你那个好姐夫要是知道你也进去了,估计这会儿正忙着烧合同呢。带走!”
刘金水腿一软,像一摊烂泥一样被架了出去,那只名贵的箱子掉在地上,摔开了扣子,里面露出的不是衣服,而是一捆捆扎得整整齐齐的美金。
……
下午两点,安平县委大院。
雨渐渐停了,空气被洗刷得异常清新,但县委的气氛却凝重到了极点。
几辆挂着省纪委黑牌的轿车缓缓驶入大院。从车上下来的,正是省纪委第四监察室的老熟人,那些不苟言笑的黑衣人。
“天河,干得不错。”
带队的依然是上次那个跟楚天河合作过的副主任,他拍了拍早已等在楼下的楚天河的肩膀,“这次如果不是你反应快,这颗雷要是真炸了,整个江城的官场都得震三震。”
楚天河没有丝毫得色,只是递过去一个U盘,“主任,这是我们在金江集团安平办事处电脑里恢复出来的内账。里面有一本这半年来该集团用于公关的详细记录。其中,关于市里的那位……”
楚天河没有把话说完,只是指了指天。
副主任接过U盘,神色凝重,“放心。书记已经批示了,不管涉及到谁,你是市里的还是省里的,一查到底!绝不姑息!”
半个小时后,江城市政府,副市长刘国梁正在主持一个关于“优化营商环境”的座谈会。
他坐在主席台上,侃侃而谈,丝毫不知道安平发生的一切。他的手机被秘书放在休息室,刚才那几十个未接来电他一个都没接着。
会议室的大门被推开了。
几个陌生面孔直接走了进来,那种特殊的气场让正在讲话的刘国梁声音戛然而止。
“刘国梁同志是被?”
领头的省纪委干部走到台前,亮出了工作证,“省纪委决定对你进行立案审查。跟我们走一趟吧。”
全场哗然。
刘国梁愣了足足三秒,手里的保温杯“哐当”一声掉在桌子上,茶水洒了一地,浸湿了他面前那份刚才还在念的《廉洁自律承诺书》。
他没有反抗,也没有喊冤,作为官场老油条,当看到省纪委的人直接出现在这种场合,他就知道,一切都完了。
小舅子的工程、金江集团的干股、那些见不得光的交易,终于还是变成了绞索。
……
晚上八点,安平县纪委办公室。
灯火通明,所有纪检干部都在加班。但这不仅仅是为了办案,更是一场特殊的“清算”行动。
会议桌上堆满了从理财大厅收缴回来的现金,以及银行连夜冻结并划拨回来的赃款。
楚天河坐在桌子边,手里拿着计算器,正在和银行行长核对最后一笔数额。他那件被雨淋湿了还没干透的夹克也没顾上换,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书记,核对完了!”
王振华兴奋地跑过来,手里拿着一张汇总表,“除了被他们挥霍掉的一部分公关费,这次追回了大概百分之九十二的资金!这已经是奇迹了!要知道这种案子,以前能追回两成都不错了!”
“百分之九十二……”
楚天河揉了揉酸痛的太阳穴,并没有我想象中那么高兴,“那剩下的百分之八呢?那是老百姓的血汗钱啊。有的老人可能就指着那几千块钱买药。”
“这……”银行行长有些为难,“楚书记,这已经是极限了。刘金水买机票、住酒店、请客送礼花的那些钱,确实是追不回来了。”
楚天河沉默了一会儿,突然从兜里掏出一张工资卡,仍在桌上。
“这张卡里有我这几年的工资和奖金,大概也就几万块。先垫进去。能补一点是一点。”
“书记!这怎么行!这是你的钱!”王振华急了。
“我是纪委书记,在我眼皮子底下发生了这种事,我有责任。”楚天河摆摆手,阻止了他,“而且,那几个特困户我知道,那是真的揭不开锅了。这钱不补上,他们这个冬天怎么过?”
“我也出点!”
“算我一个!”
周围几个年轻的纪检干部也纷纷掏出了手机或者钱包。一时间,那个冷冰冰的办案室里,竟有了种难以言说的温度。
午夜十二点。
当最后一位老人从公安局领回了自己的本金,虽然少了那么一点点利息,但他紧紧抓着那个装钱的塑料袋,非要给办案民警下跪磕头。
“青天啊!这真是青天大老爷啊!俺以为这钱打水漂了,都不想活了……”
楚天河站在二楼的窗户后面,看着这一幕,深深地吸了一口烟。
雨后的夜空很干净,几颗星星在闪烁。
宋志远的政治生命结束了,刘国梁倒台了,金江那个毒瘤被连根拔起了。这是一场惊心动魄的大胜。
但他并不觉得轻松。
这场胜利的背后,是制度的缺失,是人性的贪婪,是那些官员为了政绩可以出卖良知的心魔。只要这种土壤还在,下一个“金江集团”、下一个“宋县长”还会出现。
“路还很长啊……”
楚天河吐出一口烟圈,眼神变得愈发深邃。
这次,他不仅守住了安平的绿水青山,也守住了安平百姓活命的本钱,这比任何升迁都让他觉得踏实。
第一百八十六章 只要结果不问过程
“宋县长走了。”
王振华推开办公室的门,把一杯热茶放在楚天河的案头,“听说走得很匆忙,县委办安排送他的车都没坐,自己叫了个网约车,带着个行李箱就走了。连个送行宴都没办。”
楚天河放下手中的文件,转头看向窗外。雨后的安平县城,空气格外通透,远处那片被挖了一半又填平的工地,像一块难看的伤疤,静静地趴在河边。
“不送也好。”
楚天河淡淡地说道,“这种时候,大家见面都尴尬,市里怎么安排他的?”
“去市志办当副主任,虽然还是正处级,但那是着名的养老院。”王振华语气里带着一丝唏嘘,“一个堂堂的博士县长,本来是当明星官员培养的,结果不到一年,就把自己的一辈子玩进去了。听说他那个头发,一晚上就白了一半。”
政治就是这么残酷,一步走错,万劫不复,宋志远虽然没有直接贪污,但那份渎职和急功近利,比贪污更可怕。
“对了书记,刚才宋县长给我打了个电话,说是…想见你一面。就在老车站那个小面馆。”王振华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
楚天河眉毛挑了一下,“见我?”
“是!他说有些话,只想跟你一个人说!他说你要是不去,他就直接走了!”
楚天河沉默了几秒,起身拿起外套,“走吧,去见见!毕竟搭班子一场!”
……
老车站旁边的张记拉面,是安平县城最不起眼的小馆子。
宋志远坐在角落里,那身曾经笔挺的高定西装此时显得有些皱巴,领带也不见了,衬衫领口微微敞开。他面前放着一碗光溜溜的清汤面,热气腾腾,但他一口没动,只是呆呆地看着碗里飘着的葱花。
看到楚天河进来,宋志远没有起身,只是苦笑了一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没想到你会来送我这个败军之将。”
楚天河坐下,看了一眼宋志远。此时的宋志远,哪里还有当初那个意气风发的海归精英的影子?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颓废和疲惫,让他看起来像个刚失业的中年男人。
“你是县长,我是纪委书记。”楚天河平静地说道,“抛开工作上的分歧,咱们还是同事。”
“分歧?”宋志远摇了摇头,那笑容比哭还难看,“那不是分歧,那是你救了我,如果不是你当初那么决绝地撕破脸,要是那个工程真建起来一半再雷暴,我现在可能就不在面馆,而是在监狱里了。”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烟,手有点抖,点了两次才点着。
“天河,说实话,我其实挺恨你的。”
宋志远深吸了一口烟,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变得迷离,“我恨你毁了我的百亿梦,恨你让我在全县干部面前颜面扫地。我这辈子最大的理想,就是在安平造一座工业新城,让那些看不起我的老家伙们看看,还是喝过洋墨水的能干成大事。”
“你想干事的心是好的。”楚天河接过话茬,并不避讳,“但你想干事的那个地基,是歪的,只要结果不问过程,只要政绩不问代价,这就是赌徒心态。”
“赌徒……”
宋志远咀嚼着这两个字,突然自嘲地笑了,“是啊,我就是个赌徒。我赌金江那帮人真的有实力,赌安平的环境能扛住那点小污染,赌只要有了Gdp,所有的违规都能被发展掩盖。结果,我输了个精光。”
他从随身那个有些磨损的公文包里掏出一个u盘,推到楚天河面前。
“这是啥?”楚天河问。
“这是我本来准备作为二期规划的安平产业发展蓝图。”宋志远眼神复杂地看着那个u盘,“里面不仅有化工,其实还有我想象中的物流园、高新科技孵化器……我知道你看不起我的激进,但我对安平也是做过功课的。这里既然污染不能搞,那这剩下的几张图,也许你能用得上。”
楚天河一愣。他没想到,在这个时候,宋志远想的竟然还是这个。
“别误会。”宋志远摆摆手,“我没那么高尚,我只是不甘心,我不想让人觉得宋志远来安平这一趟,除了留下一堆烂摊子,就什么都没干,哪怕有一张图纸能在你手里变成现实,也算我没白来。”
楚天河沉默地拿起那个U盘,感觉沉甸甸的。
“还有。”宋志远压低了声音,身体前倾,“那份兜底协议虽然是你曝光的,但那其实并不全是我的主意,那是刘副市长让我签的,他当时跟我说,这是市里的意思,我太急着要那个项目了,就没多想。”
楚天河眼神一凝,“刘国梁?”
“嗯。”宋志远点点头,“虽然他进去了,但你小心点。据我所知,刘国梁只是前台的唱戏的,那个真正把金江引荐进来的中间人,至今还没露面。那个饭局上,如果不止我们三个人呢?”
“谢谢提醒。”楚天河真诚地说。
“走了。”
宋志远把那碗哪怕是一口没动的面推开,抓起行李箱,“安平这地方,水土不服。我还是适合去修志书。”
他走到门口,突然停下脚步,没回头,背对着楚天河说了一句:“管好那块地。那是安平最后的家底了。”
看着宋志远钻进出租车的背影,楚天河在面馆里坐了很久。
官场就是个大熔炉,有人炼成了真金,有人烧成了灰烬。宋志远虽有才华,但心术不正,终究成了灰烬。
……
下午,金江化工厂遗留的那片荒地。
雨后的泥土很松软,还有一些烂泥坑积着水。几台被查封的锈迹斑斑的挖掘机依然停在那。
楚天河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泥泞里,县委书记彭卫国陪在他身边。
老书记背着手,看着这片差点毁了他晚节的土地,长长地叹了口气,“百亿项目没了,今年的招商引资成了负数。市里虽然没批评,但那个眼神啊……再加上还得给那些受害群众兜一部分底,咱们财政局长头发都愁秃了。”
“这是阵痛,得忍。”楚天河看着远处清澈的河流,那是为了这片地特意保下来的水源,“房子塌了可以再盖,但这水要是黑了,一百年都洗不清。”
“道理我懂。”彭卫国苦笑,“可是眼看年底考核了,隔壁几个县数据都蹭蹭涨。咱们安平要是垫底,大家都抬不起头啊。天河,你是这事的罪魁祸首,你得给我出个招啊。”
“招就在这。”
楚天河指了指脚下的这片地,“宋志远虽然走了,但他选这块地的眼光确实没问题。这里地势平坦,紧邻省道,离高速口只有五公里,而且上风上水,如果不搞化工,搞别的,这里是块宝地。”
第一百八十七章 没人敢找麻烦
“搞别的?谁来啊?”彭卫国摇摇头,“现在投资商都精着呢,听说这块地刚出了事,都觉得晦气。”
“我不信那个邪。”
楚天河从怀里掏出一张名片,“彭书记,你还记得我上次跟你提过的那个电子厂吗?苏清瑶父亲牵的线。”
“记得啊!就是那个华芯科技?”彭卫国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了,“人家是大企业,能看上咱们这穷乡僻壤?听说省会高新区都在抢他们。”
“高新区有高新区的好,但咱们有咱们的优势。”
楚天河蹲下来,抓起一把泥土,“第一,这块地已经完成了三通一平,只要改一下规划,拿地即刻开工,这能给他们省半年时间。对这种抢市场的电子企业来说,时间就是金钱。”
“第二,我们虽然没钱给巨额补贴,但我们有宋志远留下的那个教训。”楚天河站起来,拍了拍手,“我们可以承诺,给他们建立全省最高效的无打扰营商环境。我这个纪委书记亲自给他们当保姆及其看门狗,谁敢去吃拿卡要,我剁谁的手!”
彭卫国听得愣住了,这纪委书记当招商保姆,还是头一回听说。但他看着楚天河那坚定的眼神,心里的那团火好像也被点燃了。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楚天河笑了,“华芯科技的老总是搞技术的,最烦那种酒桌文化和暗箱操作。我想,他会喜欢安平现在的清流。”
“那……试试?”彭卫国试探着问。
“不是试试,是必须拿下。”
楚天河的语气斩钉截铁,“为了这块地,我们得罪了权贵,得罪了领导,甚至得罪了部分想赚快钱的干部。如果我们不能在这上面种出庄稼来,那我们之前做的所有拔草的事,在老百姓眼里就是瞎折腾。”
“那就干!”彭卫国一拍大腿,“书记,这事儿我全权授权你去谈!要人给人,要政策给政策!哪怕我这张老脸不要了去给人家拎包都行!”
三天后,苏清瑶带着华芯科技的考察团低调抵达安平。
没有红地毯,没有那些花里胡哨的欢迎横幅,甚至连吃饭都在机关食堂吃的自助餐。
但在那个简陋的会议室里,楚天河没有像宋志远那样展示那些虚无缥缈的百亿ppt,而是拿出了一份详尽的《安平县营商环境负面清单》和一份《关于保障华芯科技项目落地全流程纪律监督方案》。
华芯科技那位本来只是抱着“看个面子”来的老总,捧着这两份文件看了足足半小时。
“楚书记,我在那么多地方投过资,还是第一次见到纪委书记跟我谈这些。”老总是位儒雅的中年人,摘下眼镜看着楚天河,“你不跟我谈税收返还,不跟我谈土地白送,却跟我谈只要不违法,没人敢找麻烦,这很有意思。”
“因为我知道,对于真正做实业的人来说,稳定、透明、可预期的法治环境,比那一两千万的补贴更值钱。”楚天河直视着对方,“那些补贴,如果不走正道,今天给你,明天就能通过各种检查、摊派拿回去。但在安平,我保证,您赚的每一分钱,只要合规,就是您的。”
老总沉默了片刻,转头看向苏清瑶。
“苏记者,你这个朋友,有点意思。”
他又看回楚天河,伸出手,“我不需要地皮白送,该多少钱我给多少钱。但你说的那个没人找麻烦,我买单了。这块晦气的地,我要了。”
那一刻,会议室里爆发出了热烈的掌声。
苏清瑶坐在角落里,看着那个意气风发的男人,眼中满是骄傲。她知道,楚天河不仅排了雷,更是在废墟上,亲手种下了一棵真正的大树。
这才是正道,虽然难走,但每一步都算数。
一个月后,华芯科技安平生产基地正式奠基。那天没有领导剪彩,只有十几台轰鸣的打桩机。
华芯科技的打桩机在城南工地上发出的轰鸣声,像是给整个安平县注入了一支强心剂。
老百姓路过那片地时,也不再背后戳脊梁骨骂那是害人坑,而是看着进进出出的工程车,讨论着明年厂子招工,自家的大小伙子能不能进去当个蓝领。
这种踏实感,是那些华而不实的ppt给不了的。
楚天河站在县委办公楼的三楼缓台上,手里端着个白瓷碎花的茶杯,看着远处的轻烟,紧绷了几个月的肩膀总算松了几分。
金江集团的那些受害农户,已经按照出资额领到了大部分退款。虽然还是有少部分利息没补回来,但看着他们领钱时那张笑脸,楚天河觉得一切都值了。
官场上的事,大浪淘沙。
有人在这场浪潮里成了中流砥柱,有人则成了被冲上岸风干的臭鱼烂虾。
但这并不代表风平浪静了。
就在安平这边如火如荼搞建设的时候,不到两百公里外的江城市区,一座隐匿在半山腰的高档会所里,气氛却与安平的火热截然相反,冷得几乎能掉下冰碴。
这座会所叫观云居,没招牌,也没人公开宣传过,但在江城的顶级圈子里,能进这个门,那是身份和权力的象征。
包厢里没有开大灯,几盏古色古香的落地宫灯透出昏黄的光,照在一张价值不菲的紫檀木茶台上。
茶香袅袅,却压不住屋里那股肃杀的气氛。
坐在首位的是个快五十岁的男人,穿一件颜色很低调的灰色行政夹克。
他长相平平,扔在人堆里极不显眼,但那一双眼睛却透着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精明。
他叫吴志刚。
江城市委组织部常务副部长,也是那个传说中即将在下一届换届里跃一步、入常务序列的大热门。
在他对面,还坐着两个男人。
一个是在市府办混迹多年的某处长,另一个则是这次安平事件中被切断了财路的某个地产大佬的代理人。
“刘国梁倒了。”
吴志刚伸出两根手指,慢条斯理地捏起一个白瓷茶碗,在指尖把玩着,并没喝,“带走的时候,我看了一眼,那个狼狈样,哪里还有个副市长的体面。”
“吴部,刘市长一倒,金江那条线上的几个项目全停了。”那个处长愁眉苦脸地拍了拍大腿,“市里已经有声音了,说要彻查跟金江集团有牵连的所有干部。这一查,保不齐得烧到咱们自家院子里啊。”
这才是他们担心的重点。
刘国梁只是个台面上的人,背后的网拉开,谁也逃不掉。
第一百八十八章 刻意的针对
“还不是那个楚天河弄出来的动静?”地产大佬的代理人眼神恨毒,咬牙切齿地说道,“吴部,这小子在安平简直是疯了。炸楼、抓人、连刘市长他都敢阴,这还是个正科级的纪委副书记吗?我看他简直是把自己当成按察使了!”
提到“楚天河”这三个字,吴志刚玩弄茶碗的动作顿了一下。
“楚天河,这名字我最近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
吴志刚放下茶碗,嘴角带起一丝没有温度的笑,“从疫苗案到这次的金江案,这小家伙每次出的招都狠、硬、准,而且每次都能借到大势。不是周正明,就是林谦诚。这背后,没准还有更高层的影子。”
“那咱们就让他这么闹下去?”处长急了,“吴部,市里的位子就那么多。明年一旦开始大规模调整,这楚天河这种成绩摆在那,提副处、入班子那是板上钉钉的事。要是让他这种性格的人进了市局实权科室,或者是去了更核心的部门,咱们还有好日子过吗?”
在座的人心里都清楚。楚天河查案是不讲情面的,这种人越多,他们的操作空间就越小。
“不急。”
吴志刚往椅背上靠了靠,长叹出一口气,“在体制内,最怕的不是你能干活,而是你太完美。完美到没缺点的人,其实最容易毁掉。”
他看着那个处长,缓缓说道,“他楚天河在安平风头正劲,那是他在明处。咱们在暗处。刘国梁是因为贪财坏的事,这小子要是既不贪财,又不图名,那总有一样男人躲不过去的东西吧?”
地产商代理人眼睛一亮,“您是说……女人?”
吴志刚没直接回答,而是像是自言自语般地说道,“我听说,他在江城的那个前女友,叫李萌的?现在过得并不是很好吧。”
“那是。当初她嫌弃楚天河没背景,跟了一个二代,结果那二代是个吃软饭的,家里因为拆迁诈骗案进去了,她现在就在一家保险公司蹭工资呢。”处长作为组织部的,对这些八卦人事了如指掌。
“利用一下。”
吴志刚屈指敲了敲桌面,发出哒哒的声响,“楚天河这种血气方刚的小伙子,又是重情重义的人设,最受不了女人的苦肉计,如果李萌怀念旧情,甚至是想要改邪归正,楚书记会不会大发慈悲帮一把?”
地产商代理人会意地笑了起来,“然后咱们在后面推一把,不管是安置、还是资金,只要这笔钱跟楚天河扯上关系,或者是他们同居的照片往省纪委举报箱里一投……”
“不是咱们。”
吴志刚冷冷地纠正他,“是群众反映这种违反生活纪律的违纪行为。咱们只是负责按章办事。”
吴志刚端起凉透的半碗残茶,一饮而尽。
“明年换届,安平的蛋糕大得很。如果因为私德不检点,让一代反腐先锋陨落,也是件挺让人唏嘘的事。”
包厢内的气氛瞬间变得轻快起来,那是阴谋家们在达成共识后的某种默契。
……
两天后。
江城市中心的一条步行街上,刚忙完工作回市里汇报的楚天河,难得想买点土特产给远在省城的苏清瑶寄过去。
他走得很快,皮鞋踏在青石砖上发出的声音很沉稳。最近的生活节奏放缓了,他甚至在考虑月底带清瑶去见见父母,正式把婚期定下来。
就在他转身路过一家商场门口时,一阵吵闹声引起了他的注意。
“你有病啊!没钱还敢进来看?”
一个浓妆艳抹的导购正指着一个落魄女人的鼻子骂,“弄脏了我们的地砖,你赔得起吗?看你这身打扮,是在外面洗碗的还是当保洁的?走远点!”
周遭的人围了一圈,指指点点。
那个被骂的女人低着头,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外套,头发有些凌乱。她怀里紧紧抱着个已经过时的廉价皮包,一言不发,肩膀在微微颤抖。
本不打算管这种闲事的楚天河,在人群散开的一条缝隙里,无意间瞟了一眼那个女人的侧脸。
一股深藏在这一世和前世记忆深处的熟悉感,像是寒针一样扎了他一下。
李萌。
那个在楚天河最落魄的时候,毫不犹豫一脚踹掉他,甚至嘲笑他一辈子只能当个小科员的女人。
此时的她,比楚天河记忆中还要落魄十倍。
没有了骄傲,没有了那份伪装出来的精致,只剩下一种像是被生活榨干了的枯萎。
“李萌?”
楚天河下意识地停下脚步,喊了一个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名字。
那个女人听到声音,像是触了电一样猛地抬起头,先是下意识地想躲闪,但在看清楚天河那一身整洁的夹克和那张充满威严与正气的脸时,那个女人突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那种哭声,充满了惊惧、后悔和一种扭曲的绝望。
远处的垃圾桶后面,一台挎着长焦相机的“路人”,迅速按下了快门。
照片里的楚天河,正好向前跨了一步,手似乎正准备扶住那个瘫软下去的女人。
而就在这一瞬间,楚天河的手机在兜里猛地震动了一下。
那是苏清瑶的号码。
楚天河接起电话,眼睛却盯着那个哭得撕心裂肺的李萌。
“天河。”
电话里,苏清瑶的声音很不平静,“有人去省报匿名爆信,说你在处理安平案件时,涉嫌官商纠缠,其私人生活极度混乱,不仅有固定女友,还在外养着被洗白过的前女友,虽然是捕风捉影,但省里已经有人在问这件事了。”
楚天河看着眼前这个正在抽泣的李萌,以及人群中那几个一闪而过的、眼神阴沉的身影,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不仅没有挂断电话,反而把手机按了扩音。
“这种套路,还是太老了。”
楚天河对着李萌,用整个步行街都能听清的声音缓慢而清晰地说道:
“李小姐,以前是因为你不堪相处,现在,是因为你不该出现在这种拙劣的短剧里,不管是你想求我,还是想毁我,麻烦换个高明点的方式。”
“这台戏,我不仅不接,还要把它拆了。”
一语出,四座惊!
那个刚拍完照的狗仔,手一抖,差点把相机掉在地上。
第一百八十九章 生活作风问题
步行街那一场当街对质,因为有苏清瑶的暗中周旋,加上楚天河当时掷地有声的回应,江城市本地的主流媒体并没有跟风炒作。
晚报的都市版甚至连个豆腐块大小的新闻都没给。
但这并不代表风平浪静。
第二天一早,楚天河像往常一样走进市纪委大楼。门口的警卫依旧只是敬了个礼,眼神却比往常多停留了那么半秒。
仅仅是这半秒,楚天河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在机关单位,风评是个很玄妙的东西。
你是个英雄,大家看你的眼神是敬畏;你是个倒霉蛋,大家看你的眼神是躲闪;而如果你是个有问题的英雄,那种眼神就会变得极其复杂,带着探究、嘲讽,甚至一丝“看高楼塌”的快意。
刚进办公室,还没来得及换茶叶,王振华就溜了进来,反手就把门锁上了。
“书记,出事了。”
王振华平日里那张总是笑呵呵的圆脸,此刻跟刚从面粉缸里捞出来似的,煞白。
“慌什么?只要不是地震,天就塌不下来。”楚天河不紧不慢地坐下,打开了电脑。
“这回真跟地震差不多了。”王振华压低声音,指了指楼下信访室的方向,“一大早,信访那边就炸了锅,案管室到现在为止,光是挂号信就接了三十几封,这还不算网上举报平台的匿名帖。”
楚天河眉毛一挑,“都冲我来的?”
“全是。”王振华打开手机,调出几张相册里的截图,“我有个老乡在案管室,这是他偷偷发给我的,您看看这内容。”
楚天河扫了一眼。
截图是几封手写的举报信,字迹虽然刻意歪歪扭扭,但信里的那种语气却出奇地统一。
“举报安平县原纪委书记楚天河,长期与多名女性保持不正当关系……”
“举报楚天河在安平期间,利用职务之便,为前女友李萌及其亲属谋利,甚至动用公款在市中心为了其租房……”
“举报楚天河私生活混乱,道德败坏……”
除了文字,甚至还附带着几张照片。
虽然都很模糊,但依稀能看出是楚天河昨晚在步行街扶住李萌的那一瞬间。
只不过,那抓拍的角度极其刁钻。
从侧后方看去,楚天河的手并没有扶着李萌的胳膊,而是更像搂着她的腰。
而李萌那个崩溃大哭的表情,在这张静态图里,竟被解读出几分“旧情难忘、依依不舍”的味道。
“这照片拍得不错。”楚天河冷哼一声,并没有生气:“没有几十年的偷窥功底,抓不住这种瞬间。”
“书记!都什么时候了您还有心情开玩笑!”王振华急得直跺脚:“这明显是有组织的抹黑啊!虽然没有实据,但纪委的规矩您也不是不知道!这种桃色新闻一旦在这个节骨眼上爆出来,那就是颗定时炸弹!”
楚天河当然知道。
年底换届在即。
对于一个即将提拔副处的年轻干部来说,“廉洁问题”虽然致命,但还好查清楚;只要账目没问题,很容易自证清白。
可“生活作风问题”,那就是个烂泥潭。
你说你没睡?谁信?
你说你是被陷害的?那人家女的就在街上哭了,还哭得那么惨,总不能也是装的吧?
哪怕最后纪委查无实据,给个“查否”的结论,那也得是个把月后的事了。
而这一个月,足以让换届的名单尘埃落定。
“吴志刚这一手,阴就阴在捕风捉影这四个字上。”楚天河关上手机屏幕,眼神变得深邃,“他不求这屎盆子真的扣死我,只要让我臭一阵子,哪怕只是臭那么几天,他就赢了。”
“那咱们就干看着?”王振华不服气,“苏记者那边能不能发个声明?”
“没用。”楚天河摆摆手,“官方辟谣只会把热度炒得更高!这种裤裆里的事,越描越黑。唯一的办法,是抓出写剧本的人!”
就在这时,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响了。
王振华浑身一紧,看了一眼楚天河,悄悄退了出去。
楚天河深吸一口气,接起电话。
“周书记。”
电话那头,是周正明。
“来我办公室一趟。”周正明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但这短短的一句话,比平时的长篇大论更让人心惊。
……
市纪委三楼,周正明办公室。
周正明已经是市纪委常委了,虽然排名不靠前,但在这座大楼里,也是说话算数的人物。
楚天河进去的时候,周正明正站在窗前抽烟,烟灰缸里已经有了两个烟头。
“坐。”
周正明没回头,指了指沙发。
楚天河没坐,只是笔直地站着,“给书记添麻烦了。”
周正明转过身,将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叹了口气,“天河啊,你是聪明人!有些话,不用我说得太透!”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档案袋,扔在茶几上。
“这是省纪委转下来的函,虽然暂时还在我手里压着,但上面已经过问了。”周正明坐回椅子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内容你应该猜到了,群众反应强烈,这六个字,分量多重你也清楚。”
“书记,那是陷害。”楚天河语气平静。
“我相信它是陷害。”周正明直视着楚天河的眼睛,“你是我带出来的兵,你是个什么样的人,我比谁都清楚。你不贪财,不恋色,甚至可以说是有点道德洁癖。但信不信是一回事,规矩是另一回事。”
周正明顿了顿,语气变得沉重,“组织部的换届考察组下周进驻,按照原则,涉及信访举报且未查结的干部,原则上…暂缓提拔。”
楚天河心里并不是很意外,但还是觉得有些寒意。
这就是规则的残酷,规则本是为了保护大多数人的公平,但在这个时刻,却成了被人利用的杀人刀。
“书记,我只需要一周。”楚天河突然抬起头,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颓丧,反而燃这一团火,“一周之内,我会让这个所谓的举报变成笑话。”
周正明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笑了。
“你小子,还是那个臭脾气。”
周正明从抽屉里拿出一盒烟,扔给楚天河,“一周!这是我能给你争取的极限!一周后,如果你拿不出把这盆脏水洗干净的铁证,我只能把你从名单上拿下来!哪怕是为了保护你,也不能让你在这个时候带病提拔!”
“是。”楚天河接过烟,没点,直接装进了口袋,“保证完成任务。”
走出纪委大楼,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
楚天河并没有直接回办公室,而是打了个车,直奔城南的“观云居”附近。
他找了个正对着“观云居”大门的露天咖啡座,要了一杯怎么喝都像涮锅水的冰美式,静静地坐着。
他在看。
看进出的车,看那些车牌,看车里偶尔露出的人脸。
直到下午三点,一辆黑色的奥迪A6缓缓驶出大门。车牌是个很普通的民用牌照,但开车的司机楚天河认识。
那是组织部办公室的一个小车班司机。
而后座上那个虽然只露出半张侧脸、正在闭目养神的男人,正是吴志刚。
楚天河举起那杯冰美式,隔着几十米的距离,对着那辆远去的奥迪遥做了一个“敬酒”的姿势。
“吴部长,你这一手暗箭确实玩得漂亮。”
楚天河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将那杯苦涩的咖啡一饮而尽,“不过你忘了,我是干什么的。我是纪委的,这世界上只要有痕迹,就没有我也挖不出来的屎。”
他掏出手机,拨通了张立军的电话。
“老张,别闲着了!把我让你准备的那几套行头拿出来。咱们得去拜访几位老朋友。”
“另外,让振华把那个李萌的资料再过一遍。我要知道她这半年每一笔超过五百块钱的消费记录,就算她是买卫生巾花的,我也要查出来是在哪个便利店买的。”
既然你想玩阴的,那我就让你见识见识,什么是职业选手的反侦察与反猎杀。
第一百九十章 被人拿枪顶着脑袋
楚天河回到那个不起眼的城中村,天已经彻底黑透了。
这个地方是他给自己留的一个后手。
这里曾经是一个倒闭的棋牌室,后来被老张盘了下来,表面上是个茶楼,实际上是他们几个碰头的安全屋。
墙壁加了隔音棉,窗户永远拉着厚重的遮光帘,甚至连门口的监控视频线路都是独立的。
这年头,想要查案,尤其是查自家的案,办公室肯定不能待,你前脚刚制定个计划,后脚可能就在某个领导的茶桌上成了谈资。
上了二楼最里面的包厢,张立军和王振华已经在了。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二手烟味和泡面的味道。
“书记,您来了。”王振华抹了把嘴角的油渍,把吃了一半的红烧牛肉面推到一边,顺手递过来一瓶早就拧开盖的矿泉水。
楚天河没客气,灌了一大口,把那个装着各种消费记录和资料的档案袋拍在桌上。
“先说说情况。”
老张从烟雾缭绕里抬起头,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里透着一股老刑警特有的精光。他把烟头掐灭在堆成小山的烟灰缸里,声音有点沙哑,“书记,您这直觉,真是绝了。那李萌,还真不是单纯的落魄。”
“哦?”楚天河拉了把椅子坐下,身体前倾,“怎么说?”
“我找以前刑警队的几个老兄弟查了查。”老张从兜里掏出一个有些发旧的U盘,插在桌上的笔记本电脑上:“李萌后来谈的那个前男友,就是那个据说很有背景的二代,叫什么刘浩的,半年前就因为诈骗进去了,但这并不是重点。”
屏幕亮起,几张有些模糊的监控照片跳了出来。
照片背景似乎是某个看守所的门口,一个女人正蹲在路边哭,虽然拍得不清楚,但从那一身过季的名牌风衣能认出来,正是李萌。
“刘浩这小子挺狠,进去之前借了一屁股高利贷,而且大部分担保人写的都是李萌的名字。”老张指着屏幕,“我查了征信,李萌名下至少有三百多万的债务!这对她一个没工作的女人来说,基本上就是死刑!”
楚天河眉头微微一皱,三百多万,如果是以前的李萌,或许还能想想办法,但现在的她,确实还不起。
“更有意思的在后面。”
王振华把话接了过去,此时的他那股子机灵劲全冒了出来,一点不像是个只会搞接待的办公室主任:“书记,您让我查消费记录。我通过银行的朋友拉了她这半年的流水。就在步行街这事发生的前三天,她的账户里突然多了两万块钱。”
“转账人是谁?”楚天河问。
“是个空壳公司。”王振华撇了撇嘴,“叫什么江城宏达商贸,我查了工商信息,这公司法人是个农村老太太,明显就是个用来走账的皮包公司。但这两万块钱的入账时间太巧了,就像是……定金。”
“定金。”楚天河点了点头,“演场戏给两万,这价格在群演里算是天价了。”
但他知道,仅仅为了钱,李萌未必敢冒这个险。毕竟她也知道楚天河现在的身份,敲诈公职人员是要坐牢的。
除非,她有更大的把柄被人攥着。
“老张,接着刚才的说。”楚天河看向老张,“除了债务,还有什么?”
老张吸了口气,脸色变得凝重,“我顺着那笔高利贷往下摸,发现这背后的债主是个叫刚哥的人。”
“刚哥?”
“真名周刚,外号疤瘌刚。以前是在南城菜市场收保护费的,后来不知道傍上了谁的大腿,搞了个小贷公司。这小子有个恶趣味,就是专搞那种套路贷。”
老张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一丝厌恶:“对于那种还不起钱的女的,他不仅逼着人家以身抵债,还会强迫人家拍那种照片和视频,以此长期控制。”
听到这里,楚天河的拳头在桌下慢慢攥紧了。
虽然他对李萌早就没有任何感情,甚至有些厌恶她的势利,但听到这种手段,只要是个男人,心里那股火就咋也压不住。
这是把人往死里逼。
“也就是说,”楚天河的声音冷得像冰,“李萌不是来报复我的,她是被人拿枪顶着脑袋来的。”
“十有八九是这样。”老张点了点头,“如果她不来这一趟,不按照那帮人的剧本把你搞臭,那些见不得人的照片和视频,估计就会发给她现在的单位,甚至发给她的父母。这对于咱们这种还要脸面的人来说,比坐牢还恐怖。”
包厢里沉默了几秒。
“这就对上了。”楚天河靠回椅子上,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吴志刚那种级别的人,不会亲自干这种脏活。他只需要暗示一下,甚至只是流露出一丝对我不满的意思,下面自然有无数个刚哥抢着去帮他把这事办了。而这个李萌,就是他们手里最好用的一把刀。”
这把刀又软又毒。
你如果对付李萌,显得你无情无义;你如果不理会,那脏水就一直泼。
“书记,既然知道了是这个刚哥在搞鬼,咱们怎么办?”王振华有点沉不住气,“要不报警?”
“报警?”老张苦笑一声,“报警怎么说?说有人可能胁迫了李萌?咱们现在连证据都没有。光凭这几个推测,派出所顶多做个笔录。而且那周刚是老油条了,这种事他肯定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到时候反咬一口说咱们纪委插手民事纠纷,滥用职权,这屎盆子扣得更结实。”
“那难道就让他这么嚣张?”王振华一拳砸在沙发的扶手上。
“当然不。”
楚天河站起身,走到窗边,轻轻撩起窗帘的一角,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
“既然是黑的,那就得用黑的办法去破。”
他转过身,眼神里透出一股令人心悸的狠厉,“吴志刚想玩借刀杀人,那我就给他来个釜底抽薪!只要把李萌从这帮人手里救出来,这把本来刺向我的刀,就会反过来插进他们的心脏!”
“救人?”王振华和老张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惊讶。
“对,救人。”楚天河语气坚定,“李萌现在是唯一的证人,也是唯一的受害者。只要她能亲口承认是被胁迫的,吴志刚那个所谓的举报信风暴就不攻自破。而且,我们要拿到的不仅仅是她的口供,更要拿到周刚那帮人手里握着的那些所谓把柄。”
“这事……有点险。”老张毕竟是老警察,很快就意识到了其中的风险,“周刚那帮人虽然是流氓,但也是亡命徒。如果咱们私下行动被他们发现了,或者动作慢了让他们把证据毁了,甚至是转移了人,那就前功尽弃了。”
“所以这次必须得快,而且得狠。”楚天河此时的表情完全不像个温文尔雅的纪委书记,倒更像个准备上阵的将军。
“老张,你那还有没有关系可靠的线人?”楚天河问。
“有倒是有……有个以前我抓过的小偷,现在改邪归正了,在南城那一带送外卖,消息挺灵通。”老张犹豫了一下,“您是想……”
“让他去摸一摸周刚那个公司的底。”楚天河下令,“不需要他做什么,只要搞清楚周刚平时在哪活动,李萌是不是被他们控制在某个具体的地点。记住,只看,不说,别打草惊蛇。”
“明白。”老张点头。
“还有振华。”楚天河看向王振华,“你明天去一趟李萌原来的单位,找个借口,就说是纪委例行核查信访件,侧面打听一下她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举动,或者有没有不明身份的人去骚扰过她。”
“好,这个我擅长。”王振华应道。
“至于我……”楚天河嘴角微微上扬,“我得继续扮演那个焦头烂额被调查的倒霉蛋。明天我不上班了,请个病假。让吴志刚觉得我已经慌了神,开始躲着不敢见人了。只有让他放松警惕,那是他这条老狐狸才会露出尾巴。”
布局已定。
窗外,夜色更深了。
但楚天河知道,天亮之前,总会是最黑的。
只要熬过这一阵,哪怕是一缕微光,也能刺破这漫天的阴霾。
“都散了吧,注意安全,手机保持畅通。”
楚天河收拾起桌上的档案袋,最后看了一眼那张李萌在派出所门口哭泣的照片。
“李萌啊李萌,这辈子我虽然不想再跟你有任何瓜葛。但这一次,为了你也为了我,咱们还得做一回战友。”
第一百九十一章 李萌消失了
计划赶不上变化,这是办案子最操蛋也最常见的定律。
三天后的一个下午,天阴沉得厉害,似乎在憋着一场大雪。路上行人匆匆,都缩着脖子往领子里钻,生怕灌进一丝冷风。
楚天河坐在那辆外表破旧、内里却换了大马力发动机的面包车里,手里拿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豆浆。
“书记,就在前头那个小区,三号楼二单元,402。”王振华指着不远处的一片老式居民楼。
这是安平县化肥厂的旧家属院,也没物业,属于典型的“三不管”地带,李萌就租住在这里。
“消息准吗?”楚天河问。
“准!这我是通过房管局查的备案信息。房东是个只会收房租的老太太,只知道租户是个年轻女的,平时也不怎么出门,就知道叫外卖。”
王振华很笃定:“而且我查了这附近几个外卖站点的单子,确实有好几个单子是送到这的,备注里还特意写了别敲门,放门口。”
“别敲门。”楚天河嚼着这两个字,嘴角微微下撇,“像是不想见人,又像是…不敢见人。”
“行动。”
楚天河推开车门,把衣领立起来遮住半张脸,快步走进那破旧的小区大门。老张和王振华紧随其后。
楼道里光线昏暗,墙上贴满了开锁、疏通下水道的小广告,还有几个用红色油漆喷的大字:“欠债还钱,杀人偿命”。虽然不知道是还没擦掉的旧迹还是刚喷上去的新仇,但这股子戾气让人心里很不舒服。
到了四楼,402的防盗门是关着的,但门上居然并没有猫眼,而是被一个红色的“福”字倒着贴住了。
老张使了个眼色,两人闪也不闪在一边。他轻轻敲了三下门。
“你好,美团外卖。”老张捏着嗓子,装得很像。
没动静。
“你好,外卖放门口了啊。”他又喊了一声。
依然死一般的寂静。这种寂静不是没人,而是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空洞感。作为老刑警,老张太熟悉这种感觉了。人走了,或者出事了。
楚天河皱了皱眉,伸手轻轻推了一下把手。
“吱呀。”
那扇看起来结实的防盗门,竟然只是虚掩着,随着这一推缓缓打开了一条缝。一股混合着发霉的食物、廉价香水以及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腥气的味道,顺着门缝扑面而来。
“不好。”
老张低喝一声,一把拉开门冲了进去。
屋里一片狼藉。
茶几被掀翻在地,破碎的玻璃渣子满地都是。沙发垫子被利器划开了几道口子,白色的棉絮像内脏一样翻露在外面。一个开了封的方便面桶倒在地上,红油汤洒了一半,已经干结成了暗红色的斑块。
“没人。”
王振华在卧室和卫生间快速转了一圈,脸色难看地走出来,“衣柜是空的,几件平时穿的衣服都没了,连洗漱台上的牙刷都没了。”
“这是跑路了?”王振华猜测。
“不是跑路,是被带走了。”楚天河蹲在客厅中央,捡起一个被踩扁了的廉价口红管。
他指了指门口的一双拖鞋,“跑路的人会连鞋都不换吗?门口只有一双女式拖鞋,鞋头朝里,说明她进门换鞋后就没再穿出去过,她是被光着脚,或者被人硬套上鞋带走的。”
老张在门框边蹲下,指着地面上几道不起眼的黑印子,“这是皮鞋蹭地的痕迹,还是带那种防滑底的硬底鞋。而且这鞋码至少43号,男人的鞋。看这蹭痕的走向,是从里往外拖拽造成的。”
“还有这。”楚天河走到那张被划烂的沙发前,“这不是普通的泄愤!这刀法很老练,专挑软的地方下刀,恐吓意味大于破坏,这是为了吓唬她,让她老实点!”
“昨天邻居大妈说半夜听到哭声。”楚天河想起老张之前的汇报:“看来不是争吵,是求饶。”
“妈了个巴子的。”王振华骂了一句脏话,“这帮人动作够快的。咱们刚查到这,他们就把人弄走了。这是有人通风报信?”
“不是报信,是他们急了。”楚天河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我们这边的调查虽然隐秘,但只要稍微有点风吹草动,那边就像惊弓之鸟一样。李萌这颗棋子,现在成了他们的烫手山芋。既不能让她乱说话,又不能让她在这个节骨眼上被我们找到。”
“那他们会把人带哪去?”王振华问。
楚天河没说话,只是走到窗边。这窗子正对着小区的后巷,一条堆满垃圾的死胡同。
“老张,天网系统。”楚天河吐出四个字,“查昨天半夜十二点到两点之间,这个小区所有出入口的车辆。”
“这小区没门禁,监控也是坏的。”张立军摇摇头:“但我刚才看了,巷子口有家24小时便利店,那个摄像头正好对着这条必经之路。”
“走。”
三人下楼,直接奔向那个便利店。
亮着“营业中”灯牌的便利店老板是个带着厚眼镜的中年男人,正在那打瞌睡。
老张亮出了他的绝活,虽然不是警察了,但他那个退休警官证的气场还在,加上楚天河和王振华这身一看就是“单位人”的打扮,老板没敢多问,老老实实地调出了监控录像。
屏幕上,时间快进到昨晚零点四十五分。
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灰色五菱宏光面包车,缓缓停在了巷子口。车窗贴着那种劣质的纯黑膜,外面根本看不清里面。
车停了大概五分钟。两个穿着黑色帽衫、戴着口罩的男人从车上下来,鬼鬼祟祟地进了小区。
过了不到十分钟,这两个人架着一个正在挣扎的女人出来了。女人的头上被套了个黑色的布袋,两条腿虽然还在乱蹬,但明显没什么力气,像是被下了药或者吓瘫了。
“停!”楚天河盯着屏幕。
画面定格。
虽然看不清脸,但那女人手腕上露出来的一块廉价手表,楚天河记得。那是李萌大一时候他送的生日礼物,没想到她现在还戴着,或者是只能戴得起这个了。
“就是李萌。”楚天河语气肯定。
“这车牌…”老张眯着眼看着那个模糊的后车牌,“这车牌是被泥故意糊住了一半。不过这车型我很熟,这是经过改装的,后轮那里加了钢板,一般是用来拉重货或者是……走私的。”
“能追踪吗?”
“只要出了这个巷子,就没有盲区。”老张掏出手机,立刻拨通了他徒弟的电话。他徒弟现在是交警支队的指挥中心副主任,这种车找人的活儿是专业的。
“小吴,帮师傅个忙。查一辆灰色五菱宏光,昨天半夜一点从化肥厂宿舍出来的,往哪个方向去了,这事儿急,私下查。”
不到五分钟,电话回过来了。
“师傅,查到了!这车挺贼,专门走没监控的小路。但它在过城南大桥的时候被卡口拍到了。最后消失在城郊结合部的红星汽修厂附近。”
“红星汽修厂?”楚天河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这个地名。
“那地界是出了名的乱。”老张接话道,“早年是个国营厂的修车铺,后来倒闭了,就被一帮搞走私车和套牌车的占据了。那是真正的三教九流窝点,连派出所都不愿意去管。”
“而且,”老张补充了一句,“那个什么刚哥,据说最早就是在那一片起家的。”
“找到了。”楚天河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兔子终于回窝了。”
“书记,这地方可不是好进的。”张立军语气凝重,“那里面搞不好有枪或者是管制刀具。咱们这三个人,两把老骨头,赤手空拳地进去,那是送菜。”
“谁说我们要赤手空拳?”楚天河拿出手机,调出了一个熟悉到了极点的号码。
那是秦峰。
安平县打黑除恶时的战友,现在已经是市局刑侦支队的副支队长。
“秦队。”电话接通,楚天河的声音平稳而有力,“有个大活儿。”
“楚书记?您说。”秦峰正在开会,立刻走出了会议室,声音里还有点惊喜。他也知道最近楚天河的日子不好过。
“城南红星汽修厂,有人涉嫌非法拘禁,而且可能涉黑。这人是我的一个重要证人。但我现在没执法权。”
“非法拘禁?还是重要证人?”秦峰立刻听出了这里的门道。他不需要问证人是谁,也不需要问为什么要抓,他只需要知道,这是楚天河要的人。
“您放心。”秦峰的声音变得严厉起来,“扫黑除恶是我的本职。不管谁敢在我眼皮子底下搞这一套,我就让他把牢底坐穿。”
“不过,书记,那个地方地形复杂,容易藏人。我得调特警。手续上可能稍微……”
“手续我来补。”楚天河打断他,“我以市纪委的名义请求协助办案。这不仅仅是刑事案件,还涉及到一个正在调查的重大违纪线索的关键突破口。”
有了这句话,秦峰彻底放了心。这就是尚方宝剑。
“明白!半小时内,特警突击队到位。您在哪?我来接您。”
“不用接。我在化肥厂这,我自己过去。”楚天河挂断电话。
车内,气氛有些肃杀。
王振华虽然紧张得手心冒汗,但那个眼神里更多的是兴奋。跟着这样的领导干,哪怕是去闯龙潭虎穴,那也是提气。
“振华,老张。”楚天河看着这两个心腹,“待会儿秦峰的人负责突击,你们不要进去。你们的任务是守在外围,把所有可能逃出来的漏网之鱼都给我盯死了,尤其是那种看着不像流氓,反而像老板或者公职人员模样的人。”
因为他有一种预感,这个红星汽修厂,可能不仅仅是关押李萌的地方,更可能是那个刚哥甚至其背后某些人交易肮脏勾当的大本营。
这一网下去,捞上来的鱼,可能比想象中还要大。
第一百九十二章 秦峰的帮助
红星汽修厂位于城乡结合部的一片荒地中央,周围都是拆了一半的断壁残垣。
厂区很大,被一圈两米多高的红砖墙围着,墙头上插满了防盗用的玻璃碴子,大铁门紧闭,只有门岗室里透出一丁点微弱的灯光。
四辆没有任何警用标识的越野车,悄无声息地滑行到了厂区侧后方的一片废墟阴影里。
车门无声打开,一群全副武装的特警队员如同从夜色中剥离出来的幽灵,迅速散开。
黑色的战术背心,黑色的头套,只有那一对对眼睛在微光中闪着摄人的寒光。
秦峰从指挥车上跳下来,快步走到楚天河的车旁。
“楚书记。”秦峰敬了个不太正规但干脆利落的礼,“都安排好了。两个狙击小组占领了制高点,突击组分三路进入,外围还有一组负责封锁。一只苍蝇也飞不出去。”
楚天河点了点头,从车里钻出来,紧了紧身上的大衣。
“行动要快。对方可能持有管制刀具,甚至可能有这玩意儿。”
楚天河比了个射击的手势,“安全第一,但是如果有人反抗,不用客气。”
“明白。”秦峰眼中杀机一闪,“扫黑,我们是专业的。”
他转过身,并没有大声喊话,而是对着不远处的特警队长做了一个利落的切入手势。
“行动!”
低沉的命令通过耳麦瞬间传达到每个队员耳中。
“砰!”
正门方向,一声闷响。一辆加装了防撞杠的特警防暴车如同发疯的钢铁犀牛,瞬间撞开了那两扇锈迹斑斑的大铁门。铁门轰然倒地,激起一片雪尘。
“警察!不许动!”
“全部蹲下!谁动崩谁!”
巨大的探照灯光柱瞬间撕裂了黑暗,将整个厂区照得如同白昼。警笛声并未拉响,只有那极具压迫感的喊话声和急促的战术靴踩在雪地上的声音。
厂区内顿时乱成一锅粥。
修理车间里那扇半开着的卷帘门被什么人慌乱地从里面拉下来一半,紧接着就被冲在最前面的特警一脚踹得变形。
楚天河并没有急着跟进去。他站在车旁,冷静地看着这一切。这种场面上的把控,他全权交给秦峰。如果他一个纪委书记还要拿着枪冲在前面,那才是添乱。
五分钟。仅仅五分钟,里面的喧嚣声就弱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个抱头求饶的嚎叫。
“报告!控制完毕!”对讲机里传来特警队长的声音,“一号目标区域安全。发现地下室入口。”
“走。”楚天河这才迈开步子。
走进修理车间,那股令人作呕的机油味混合着廉价香烟和汗臭味扑面而来。地上蹲着十几个光着膀子、满身纹身的男人,手全都抱着头,瑟瑟发抖。旁边扔着几把还没来得及抽出来的砍刀和棒球棍。
秦峰指了指角落里的一扇暗门,“书记,您看这儿。这帮孙子挺会藏。”
暗门后面是一条通往地下的狭窄楼梯。里面隐隐传来女人的哭声和男人色厉内荏的吼叫。
楚天河的心猛地缩了一下。
“下去。”
地下室并不像想象中那样阴暗潮湿,反而装修得很豪华。
铺着厚厚的地毯,墙上甚至还做了隔音处理。
只不过这本来应该用来享受的地方,现在却充斥着一种地狱般的气息。
这是一个巨大的通间。
角落里摆着几张行军床,上面蜷缩着四五个衣衫不整的女孩,看到警察冲进来,她们先是惊恐地尖叫,然后发现是警察,转而互相抱头痛哭。
在大厅正中央的一把老板椅上,绑着一个女人。
她的头发散乱,半边脸高高肿起,嘴角带着血丝,身上的羽绒服被扯破了,露出里面的保暖内衣。
但即便如此狼狈,楚天河还是一眼认出了她。
李萌。
而在她面前,一个穿着花衬衫、大冷天还戴着金链子的胖子正瘫坐在地上,两个特警一左一右死死按着他的肩膀,他的脸贴着地毯,嘴里还在哼哼唧唧。
这个胖子,就是那个传说中的刚哥。
“刚哥是吧?挺威风啊。”秦峰一脚踢开旁边散落在地上的几张A4纸。
楚天河弯腰捡起一看,全是借条。
“借款人:李萌,借款金额:五十万。利息:按日息千分之三计算,逾期未还,自愿以……抵债。”后面那些字眼,不堪入目。
更触目惊心的是,旁边还有一台架着的摄像机,正亮着红灯。
而在旁边的桌子上,放着一堆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剧本。
楚天河拿起一张剧本。上面赫然写着几句话:
“明天早上去市委门口静坐。”
“必须要哭,要喊楚天河的名字。”
“如果保安来拉,就在地上打滚,然后把衣服撕破点。”
好毒的计。
楚天河的手指紧紧捏着那张纸,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天河……”
一声微弱的呼喊从椅子上传来。
楚天河抬起头。李萌正努力睁开那只肿了一半的眼睛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了以前的高傲,没有了那种不可一世的虚荣,甚至连羞愧都没有了,只剩下一种溺水之人抓住救命稻草般的绝望和卑微。
“天河,救命!救救我……”她突然崩溃大哭,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他们逼我的!真的是他们逼我的!”
“我不去闹,他们就要把我的那些……那些照片发给我爸妈,发到我单位……呜呜呜……”
楚天河走过去。特警很有眼色地掏出匕首,割断了绑在李萌身上的绳子。
李萌一下子从椅子上滑下来,瘫软在楚天河脚边,想伸手去抓他的裤腿,但又好像怕弄脏了他,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起来。”楚天河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听不出喜怒。
他没有伸手去那扶,只是那样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先穿上衣服。”他脱下自己的大衣,扔在李萌身上。
李萌裹紧了大衣,整个人缩成一团,还在不停地发抖。
“秦队,我要的东西呢?”楚天河转头看向秦峰。
秦峰对旁边还在按着刚哥的特警扬了扬下巴:“搜。”
第一百九十三章 给大领导开车的
“别……别搜了!我都招!我都招了警官!”那刚哥早就不行了。
别看他在李萌面前耀武扬威,真碰上这帮拿枪的特警,他瞬间就变成了怂包。
“手机在我裤兜里!密码六个8!”
特警掏出一个镶着水钻的土豪金iphone,解锁之后递给秦峰。
秦峰熟练地翻找着,作为老刑警,他知道这类人都有留一手的习惯,尤其是那种见不得光的交易,为了将来保命或者要挟上家,他们往往会留下录音或者聊天记录。
果不其然。
“找到了。”秦峰点开一个名为“日常业务”的文件夹,里面有个一小时前的录音文件。
他按下播放键,调大音量。
“滋沙沙……”一阵电流声后,首先传出的是刚哥那种谄媚的声音。
“辉哥,那女的不老实,刚才又要跑,被手下抓回来了,我看是不是稍微给点教训?”
紧接着,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经过变声器的声音,听起来怪异而尖锐,像是机器人的电子音,但语气里的阴狠是谁都听得出来的。
“教训可以给,但别把脸弄花了,明天还要上镜呢,你告诉她,再忍忍,只要明天去市委门口闹完这一场,把事情闹大,她的五十万债全免,要是还不听话……哼,你就告诉她,她那得劲爆视频,下个礼拜就能在全城的洗浴中心看个够。”
“还有,那个楚天河现在是众矢之的,只要这把火烧起来,他就彻底完了,这事儿要是办砸了,你在这个道上也别混了。”
录音戛然而止。
地下室里一片死寂。
只有李萌压抑的抽泣声。
“辉哥?”楚天河重复着这个名字,目光转向地上的那坨肥肉:“刚哥,这个辉哥,全名是不是叫刘辉?”
刚哥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全是惊恐,“你…你知道?”
“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多。”楚天河冷笑:“江城做土方生意的辉哥,以前给某位大领导开车的辉哥,对吧?”
刚哥咽了口唾沫,像是泄了气的皮球,“是…是他!这事儿真不是我想干的啊!我也是拿钱办事……”
“拿钱办事就可以绑架?就可以逼良为娼?就可以敲诈勒索公职人员?”秦峰一脚踹在他屁股上:“少废话!带走!”
两个特警架起刚哥,像是拖一头死猪一样往外拖。
“那个……”走到门口,刚哥突然回过头,一脸哀求地看着楚天河:“领导,我要是全招了,能不能算立功?这事儿水太深,我想换个…安全点的号子。”
楚天河看着他,眼神冷得像冰,“那得看你能吐出多少真东西!”
处理完主犯,楚天河把目光再次投向李萌。
几个女特警正在安抚其他受害女孩。
其中一个走过来,低声问:“楚书记,这个……当事人,怎么处理?要送医院验伤吗?”
李萌一听要送医院,立刻像是受惊的兔子一样跳起来:“我不去医院!我不验伤!我不去了……”
她怕丢人,怕被人指指点点。
楚天河看着眼前这个既可怜又可恨的前女友,心里最后那一丝属于往日的涟漪也彻底平息了。
“验伤是必须的,这是法律程序,也是保护你自己的证据。”楚天河语气公事公办:“你不用怕,会有女警全程陪同,保护你的隐私。”
他顿了顿,语气稍微放缓了一些:“李萌,这是你唯一自救的机会,如果你想彻底摆脱这帮吸血鬼,想让你父母不至于在大街上被人指戳脊梁骨,你就必须站出来,把你刚才说的、录音里听到的,一五一十地告诉警察,这是交易,也是救赎。”
李萌抬起头,那张肿胀的脸上满是泪水,她看着楚天河那双干净、坚定却又有些遥远的眼睛,终于明白了什么。
那个曾经会为了她皱眉而心疼的男人,已经彻底死了。
站在她面前的,是一个公正的、不可撼动的纪委书记。
“好。”她哽咽着点头,“我说,我全都说。”
“秦队,这里交给你了。”楚天河转身,不再看她,大步向楼梯口走去,“固定好证据,别让任何人插手。”
“您去哪?”秦峰问。
“趁热打铁。”楚天河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的阴影里:“兔子抓了,也该把窝给端了。这把火,既然他们想烧,那就烧大点。”
外面的雪更大了。
楚天河钻进车里,给王振华打了个电话。
“振华,通知公安那边,对刘辉进行抓捕布控!哪怕没有直接证据抓那个大老虎,也要先把他的爪牙给剁了!”
今晚的行动,不仅仅是为了一个李萌。
更是为了在这个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的江城官场,撕开一道血淋淋的口子,吴志刚那只始终藏在幕后的黑手,这一次,必须疼一下了。
雪下了一整夜,直到清晨十分才停歇。
江城市公安局的审讯楼里,白炽灯从昨晚一直亮到了现在。走廊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泡面味和烟味,几个刚从现场回来的刑警正靠在椅子上打盹。
刚哥,也就是那个胖子老板谢志刚,经过十几个小时的轮番轰炸,早就没了最初那点江湖气。他瘫坐在专门的审讯椅上,像一摊化了的猪油,眼皮耷拉着,双下巴不住地颤抖。
秦峰手里夹着根烟,没点,就那么拿指头转着。他坐在审讯桌后面,面前摆着一杯浓茶和那部水钻手机。楚天河站在单向玻璃后面,隔着一面墙,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
“谢志刚,想清楚了再说。”秦峰突然把烟在桌上一磕,声音不大,却让谢志刚猛地一哆嗦,“非法拘禁、组织卖淫、敲诈勒索,再加上一条寻衅滋事,指使他人冲击国家机关。这几条加起来,你觉得你能判多少年?十年起步,上不封顶。”
“别!别啊秦警官!”谢志刚带着哭腔,“我那是未遂!那是未遂啊!不是还没去闹吗?”
“未遂?那是我们去得快。”秦峰冷笑一声,拿起那部手机晃了晃:“录音里说得清清楚楚,剧本都写好了,人都绑好了!这叫犯罪预备阶段的既遂。而且,你对李萌造成的伤害,那是板上钉钉的!”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眼神如锥子般扎向谢志刚:“你想戴罪立功,唯一的路就是那个辉哥,他到底是谁?怎么联系你们的?给了你们什么好处?”
谢志刚咽了口唾沫,眼神飘忽不定,“辉哥……辉哥就是刘辉啊!以前是给大领导开车的,现在自己搞土石方工程,手里有钱,路子野!”
第一百九十四章 弃车保帅
“哪位大领导?”秦峰追问。
谢志刚缩了缩脖子,像是怕隔墙有耳,“这…这我真不敢说,辉哥每次喝酒都吹牛逼,说他在市里谁都认识,还说现在组织部的那个,以前坐过他的车。”
单向玻璃后,楚天河的眉头微微一挑,果然。
那个指的自然就是吴志刚。
秦峰没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他只要谢志刚吐出刘辉这根线。
“他怎么指使你的?”
“就是打电话。有时候微信语音。”
谢志刚竹筒倒豆子:“大概半个月前吧,他突然找到我,说有笔大生意!让我找个女的,最好是那种…有点姿色,又欠了一屁股烂债走投无路的!”
“他给了你李萌的信息?”
“没,是我那正好有这么个资源。”谢志刚支支吾吾:“李萌那个前男友不是进去了么,她替那男的背了三十万的高利贷,正好都在我手上,我就把这事儿跟辉哥提了一嘴,说这女的长得还行,还是…还是那个…”
他透过铁栏杆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秦峰:“还是楚天河的前女友。”
“辉哥一听就乐了,说这简直是天助我也,他说只要能捏住楚天河这个软肋,往他身上泼点脏水,哪怕整不死他,恶心也能恶心死他,事成之后,不但李萌的债他给平了,还额外给我二十万劳务费。”
“钱给了吗?”
“给了定金。”谢志刚垂头丧气:“给了五万现金,说是事成之后再给尾款。那钱还在我办公室保险柜里呢,都没敢花。”
“现金?”秦峰敏锐地抓住重点,“当面给的?”
“不是!是…放在一个商场储物柜里,让我去拿的。”
秦峰叹了口气,这手段,够小心的。
不转账、不露面,全是物理隔绝。
“那是谁把李萌被绑架这事儿告诉他的?他还知道那女的要跑?”秦峰突然转换了话题,眼神变得凌厉:“别告诉我这也是他算的。”
谢志刚眼神更加躲闪,“是…是我手下一个马仔,那马仔以前跟辉哥混过两天。”
“马仔叫什么?”
“二驴,大名叫李二驴。”
秦峰立刻对旁边的记录员使了个眼色:“马上去查这个李二驴,看看抓回来的人里有没有。”
不一会,记录员回来了,摇了摇头,“抓捕名单里没有李二驴!当时比较乱,可能有些人趁机从后门溜了!”
“妈的。”秦峰淬了一口:“漏网之鱼。”
审讯室里的气氛有些凝重。
谢志刚提供的线索虽然指向刘辉,但大多是口头上的,缺乏直接的物证。尤其是那个可以作为关键证据的定金交易,因为是死档,没有监控的话很难证明是刘辉放进去的。
单向玻璃后,楚天河却并不失望。
他敲了敲玻璃,示意秦峰出来。
走廊里,秦峰点了一根烟,递给楚天河一根。
“书记,这胖子吐得差不多了,但这证据链不太硬啊。”
秦峰有些犯愁:“现金交易,电话变声,这刘辉反侦察能力挺强!那个大领导估计早就把自己摘干净了!咱们现在去抓刘辉,顶多也就是个寻衅滋事的共犯!”
楚天河接过烟,没抽,捏在手里把玩着:“不需要证据链有多硬能判那个大领导。我们现在的目的,是斩断这只手!只要刘辉倒了,吴志刚就会疼,就会乱,他一乱,破绽就出来了!”
“而且,”楚天河眼中精光一闪:“你注意到了吗?谢志刚说那个李二驴是刘辉以前的马仔。如果李二驴跑了,他第一件事会干什么?”
秦峰猛地反应过来,“去给刘辉报信!”
“对。”楚天河点了点头,“刘辉现在可能还不知道我们已经拿到那个录音了。一旦他知道了,他的第一反应绝对不是去自首,而是跑。”
“一个准备跑路的人,特别是这种平时大手大脚惯了的人,肯定会动钱,大额的取现,或者变卖资产。”
“查刘辉的账户!”秦峰把烟头狠狠按灭在窗台上:“还有,那个李二驴的社会关系,马上筛一遍!另外,申请对刘辉的手机进行定位和技侦监控,只要他一动,咱们就抓!”
“不仅仅是抓。”楚天河补充道,“要光明正大地抓,动静越大越好。我要让某些人看看,他的白手套是怎么被我们剥下来的。”
秦峰嘿嘿一笑,眼里透着兴奋,“明白!这就安排!”
……
与此同时,江城市区某高档洗浴中心的VIp包厢里。
刘辉正裹着浴袍躺在按摩床上,但这会儿他可没心思享受技师的手法。
他手里紧紧攥着手机,脸色阴晴不定。
十分钟前,那个叫李二驴的马仔用公用电话给他打了个短促的电话。
“辉哥,刚哥栽了!那个姓楚的纪委书记带着特警把厂子端了!刚哥被按住了,那女的也被救走了!警察好像拿到什么录音了!”
说完这句,电话就断了。
刘辉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录音?什么录音?难道谢志刚那个蠢猪把他打电话交代的录音给留着了?
“废物!都是废物!”刘辉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把手机狠狠砸在沙发上。
按摩技师吓了一跳,怯生生地停下手里的动作:“老板……”
“滚!都给我滚出去!”刘辉吼道。
技师们慌忙退了出去,关上了门。
包厢里安静下来,刘辉的心脏却跳得像擂鼓一样。
他是个老江湖了,以前跟着大领导什么场面没见过?但这几年日子过得太安逸,真的碰到这种可能要命的事儿,他还真有点慌。
那个录音如果是真的,那就不仅仅是坐牢的事儿了。
绑架、涉黑、构陷国家公职人员,这几顶帽子扣下来,他在江城这席之地算是彻底完了。
更让他恐惧的是,如果这把火烧到了那位大领导身上……
想到那位领导平时那种笑面虎背后藏着的狠辣手段,刘辉不禁打了个寒颤。那位是绝对不会允许火烧到自己身上的。到时候,弃车保帅就是必然的选择。
而他刘辉,就是那颗必须被舍弃的车。
“不行,不能在这坐以待毙。”刘辉在房间里来回踱步,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纪委那边还好说,毕竟还要讲个程序。
但公安那边一旦动手,那是雷霆万钧,秦峰那个人他又不是没听说过,那是条疯狗,咬住就不撒嘴。
不能指望大领导捞他了,现在最好的办法,只有跑。
跑到国外去,先避避风头。或者哪怕是被抓,也要在外面被抓,那样还有跟大领导谈判的筹码。
他飞快地捡起手机,手指颤抖着拨通了一个号码。
那是一个专门做地下钱庄的人。
“老六,我要用钱,现金,美金最好,人民币也行!我们要五十万…不,要两百万!”
“这么急?辉哥,这大早上的……”
“少废话!我在老地方等你,半小时不到,以前那笔烂账我就给抖搂出去!”
第一百九十五章 全家都得完蛋
挂了电话,刘辉也没心思再泡澡了。
他迅速换上衣服,想了想,又把平时用的那个手机卡抠出来,掰断了扔进马桶冲走,换上了一张早已准备好的黑卡。
他打开包厢门,左右看了看,走廊里只有几个服务员在打扫卫生。
他没有坐电梯,而是从安全通道一路下楼,避开了大堂的监控,直接从后厨的小门溜了出去。
外面的雪已经停了,空气冷得刺骨。刘辉缩了缩脖子,快步走向停在后巷的一辆不起眼的二手捷达车。这是他专门买来备用的,不在任何公司名下。
刚坐进车里,他的新手机就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刘辉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
“哪位?”
电话那头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沉默了两秒钟。
那种令人窒息的沉默,让刘辉瞬间意识到,这是那位大领导打来的。
他只用这个特殊的线路联系过自己两次,每次都是要命的时候。
“辉子。”声音很低沉,带着一种上位者特有的威严,但此刻这种威严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酷。
“老、老板……”刘辉握着方向盘的手开始出汗。
“听说谢志刚那边出事了。”对方没有寒暄,单刀直入:“听说还有个录音。”
“老板,那是谢志刚那个蠢货私自录的!我……我也不知道……”刘辉急忙解释。
“这都不重要了。”对方打断了他:“重要的是,现在有人正像疯狗一样要顺着这根线往上爬!我不希望被人爬上来咬一口,也不希望有人身上带着味道!”
“老板,我这就走!我已经安排好了,我去东南亚躲躲!”
刘辉赶紧表忠心:“您放心,就算我被抓了,我也绝对不会乱说半个字!哪怕死我也把事儿烂肚子里!”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权衡他这句话的可信度。
“辉子,我很欣赏你的聪明,但有时候,活着的人,嘴总是不严的。”
刘辉的心猛地一沉,像是掉进了冰窟窿里。
这话什么意思?难道……
“不过,”对方的语气突然缓和了一点:“既然你要走,那就走远点!家里你就不用操心了,我会让人看着的!”
这是威胁,也是某种意义上的承诺。
意思是:你只要闭嘴滚蛋,你老婆孩子我养着;要是敢乱说,你全家都得完蛋。
“谢谢老板……谢谢老板……”刘辉的声音都变了调。
“嘟。”电话挂断了。
刘辉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知道,这可能是他最后一次接这个电话了。
他发动车子,发动机发出一阵嘶吼。
捷达车碾过地上的积雪,像一条受惊的野狗,冲出了巷子,汇入了清晨还是稀疏的车流中。
而此时,在市公安局的指挥大厅里,秦峰正死死盯着大屏幕上的那个红点。
“动了!目标手机信号消失了五分钟后,在城南老城区出现!正在向机场高速方向移动!”技侦民书大声报告。
“好!”秦峰一拍桌子,“这是要跑!通知二队、三队,立刻向机场高速路口汇合!哪怕他开的是火箭,也得给我把他截下来!”
他转头看向坐在旁边的楚天河,“书记,这只也是惊弓之鸟,飞不远。”
楚天河看着那个快速移动的红点,表情并没有太放松,“别大意。刘辉这种人,如果不死心,会做困兽之斗。告诉弟兄们,注意安全。”
“放心,在江城这地界上,还没人能从我们手里跑第二次。”秦峰抓起对讲机,“出发!”
一场猫鼠游戏,在雪后的江城正式拉开了帷幕。而那个坐在幕后的操盘手吴志刚,恐怕正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残雪,等待着那个“断尾”的结果。
雪后的机场高速,路面虽然清扫过,但仍泛着一层湿冷的光。
一辆黑色的老款捷达像头发疯的野猪,在车流中左突右冲。刘辉双手死死攥着方向盘,指关节因为太用力而变得惨白。
“妈的!妈的!”
他一边看着后视镜,一边咒骂。
后视镜里并没有警车追上来,但他那种多年混迹江湖的直觉告诉他,一张大网正在收紧。那种被猎人盯上的感觉,让他脊背发凉。
手机导航上,距离机场还有十五公里。
“只要到了机场,买了最近一班出境的机票……不,不能坐飞机。”
刘辉猛地拍了一下脑门。坐飞机要身份证,肯定一刷就被那头知道了。得去高速路口,换长途大巴,去云州或者别的省,哪怕偷渡也比在这儿等死强。
他猛打一把方向,准备从前面的匝道下高速,走国道。
然而,就在他的车头刚刚偏转的时候,前面的电子显示屏突然闪烁出一行红字:
“前方路段事故封路,请所有车辆减速慢行,接受检查。”
检查?这时候检查?
刘辉心里“咯噔”一下。这绝对不是普通的例行检查。
他下意识地想倒车,但他妈的这是高速!后面一辆满载的大挂车正如同一座移动的小山般压过来,刺耳的气喇叭声震得他耳膜生疼。
“只能冲过去了。”刘辉咬了咬牙,伸手摸了摸副驾驶储物箱。那里放着一把他在工地上用来防身的自制弹簧刀。
虽然知道这玩意儿对警察没啥用,但捏在手里,心里多少踏实点。
……
此时,距离匝道口五百米的临时检查站。
三辆警车横在路中间,只留出一个只能容一辆车通过的口子。七八个穿着反光背心的特警荷枪实弹,眼神警惕地扫视着每一辆过来的车。
秦峰站在一辆警车后面,手里拿着对讲机,目光如鹰隼般锐利。
“各小组注意,目标车辆是一辆黑色老款捷达,车牌号江A·7x982,但他可能会套牌。注意观察驾驶员特征:男性,四十岁左右,平头,脖子上有道疤。”
楚天河坐在指挥车里,透过监控屏幕看着检查站的情况。
“秦队,那辆车来了。”技侦民警突然指着屏幕,“就在匝道口,他想下国道!”
秦峰瞬间举起对讲机:“他在变道!二组,那是条死胡同,给我堵住他!”
屏幕上,那辆黑色捷达似乎也发现了前面的关卡,突然一个急刹,车身在湿滑的路面上横了过来,差点撞上护栏。
刘辉看着前面严阵以待的警察,又看了看后面堵死的车流,脸上露出一丝绝望的狰狞。
“想抓老子?没那么容易!”
他没有停车,反而一脚油门踩到底。捷达车发出一声惨叫,竟然朝着两个特警中间的空隙撞了过去!
第一百九十六章 刘辉被抓
“停车!再不停车开枪了!”秦峰大吼一声,掏出手枪对着天空就是一枪。
“砰!”
清脆的枪声在空旷的高速路上回荡。
这声枪响并没有吓住刘辉,反而让他彻底疯狂。捷达车像一颗黑色的炮弹,带着决绝的气势冲了过来。
“闪开!”
秦峰一把推开身边的年轻警察,自己这顺势向旁边一滚。
“吱!砰!”
捷达车虽然避开了警车,但最终还是失控了。车头狠狠撞在了路边的水泥墩子上,整个引擎盖瞬间像是被揉皱的废纸一样翘了起来。安全气囊弹开,瞬间把驾驶室填满。
所有的动作都在几秒钟内发生。
几个特警一拥而上,迅速用车窗击碎器砸破车窗,把满脸是血、还在剧烈挣扎的刘辉从车里拖了出来。
“放开我!我是合法公民!你们凭什么抓我!”刘辉还在那歇斯底里地吼叫,一边吼一边试图去摸裤兜里的什么东西。
“老实点!”
秦峰冲上去,直接一个擒拿手把他的胳膊反剪到背后,“咔嚓”一声,亮银色的手铐给他戴了个结结实实。
“合法公民?你见过哪个合法公民在高速上撞警察的?”秦峰把刘辉的脸按在满是雪水的地上,从他裤兜里搜出了那把弹簧刀,还有两部手机。
其中一部是新的,另一部屏幕已经摔裂了。
楚天河从指挥车上走下来,虽然穿着便装,但那种沉稳的气场让周围的特警都不自觉地让开了一条路。
他走到被按在地上的刘辉面前,蹲下身子。
“刘辉,咱们又见面了。哦不对,以前你是给领导开车的,我是坐车的,咱俩没正眼对过。”
刘辉费力地扭过头,看清了楚天河的脸。那双眼睛平静得可怕,就像是在看一只已经落网的老鼠。
“楚……楚书记……”刘辉的气焰瞬间灭了一半,那种面对上位者的本能恐惧即使在绝境中也难以消除。
“跑得挺快啊。”楚天河笑了笑,但这笑容里没有一丝温度,“这么急着去哪?东南亚?还是去见阎王爷?”
“我……我就是想出去旅个游……”刘辉还在嘴硬。
“旅游带两百万现金?”秦峰刚才已经在车后备箱里翻出了一个旅行袋,拉开拉链,里面全是成捆的红票子。
“那是我的工程款!我取出来发工资不行吗?”
楚天河摇了摇头,站起身来,“刘辉,到现在你还指望有人能保你是吧?你觉得你后面那位大老板,现在是希望你被抓,还是希望你直接死在那场车祸里?”
这句话像是一根毒刺,狠狠扎进了刘辉的心里。
他想起了那个电话。
那个冷酷的、暗示威胁的电话。
如果刚才那一撞真的死了,也许对那位老板来说,才是最好的结局。
死人最能保守秘密。
刘辉的身体不仅是因为冷,更是因为恐惧而开始剧烈颤抖。
“带走。”楚天河没再废话,挥了挥手,“回去慢慢聊,我也想听听,以前那位大领导,平时都在车上跟你聊些什么。”
……
半小时后,市公安局审讯室。
刘辉被重新审讯。这次没有了那种侥幸心理,也没有了逃跑的可能。但他依然死死咬住“不知情”、“谢志刚诬陷我”。
因为他知道,承认了也是死,还不如博一把。他在赌,赌那位老板手眼通天,能把他捞出去,或者至少让他少判几年。
单向玻璃那一侧。
楚天河看着里面那块滚刀肉,转头问秦峰:“手机查得怎么样?”
“那部新手机是昨天刚激活的,没有通过话记录,只有最后那个接听记录,但是号码是经过加密处理的网络电话,很难追踪来源。”技侦的民警汇报。
“老手机呢?”
“那个老手机他在逃跑前恢复了出厂设置,数据还在尝试恢复,但很难。”
线索再次卡住。虽然抓到了刘辉,但如果没有他直接受吴志刚指使的证据,吴志刚依然可以稳坐钓鱼台。
“他不开口,我们拿他也没办法。”秦峰有些焦躁,“现在证据链只到谢志刚指认这一步,刘辉一口咬死没这回事,顶多判个经济犯罪或者寻衅滋事,牵扯不到上面。”
楚天河沉默了片刻,突然拿出自己的手机。
刚才在看守刘辉物品的时候,那个屏幕摔裂的老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虽然没有显示号码,但这种震动本身就很反常。
“秦队,把刘辉的手机拿给我。”楚天河说。
秦峰虽然疑惑,但还是照办了。
楚天河接过那个还在证物袋里的手机,屏幕虽然碎了,但这是一款老式的诺基亚功能机——这种机器最大的特点是:耐摔,而且很多设置都是本地存储的。
他尝试着按了一下侧面的音量键。没反应。
“没电了?”
“还有电。”
楚天河又试了试,突然发现那条未接来电的震动提醒并不是来电,而是一个日程提醒。
他点进去看了看。日历上,今天这个日期,也就是前几分钟,设了一个闹钟,备注只有两个字:【转账】。
转账?给谁转账?
楚天河的大脑飞速运转。一个准备跑路的人,为什么要在跑路这天设置转账闹钟?
除非,这是一个必须要做的、定期的事情。
“去查刘辉名下的所有银行卡流水,尤其是那种每个月固定日期的转账记录!”楚天河立刻下令。
十分钟后,结果出来了。
“书记!查到了!”经侦民警兴奋地那个打印出来的单子跑过来,“刘辉的一张建设银行卡,每个月的今天,也就是15号,都会向一个户名转账五万块钱,已经持续了三年!”
“收款人是谁?”
“户名叫赵桂兰。”
“查这人是谁!”
“查到了……赵桂兰,女,68岁,江城本地人。她是……她是吴志刚的保姆!在他家干了十年的老保姆!”
那一瞬间,所有的线索都连上了。
每个月给领导家的保姆转五万块?这是什么?这就是变相的利益输送!这就是包养式行贿!
更重要的是,这不仅仅是钱的问题。这意味着刘辉和吴志刚之间,有着长期、稳定且隐秘的经济往来,这就是那个切不断的脐带。
第一百九十七章 吴志刚主动出击
楚天河拿着那张打印纸,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冰冷的笑意。
“吴部长啊吴部长,你以为你把手套摘了就没事了?没想到吧,这手心里的汗渍,可是洗不掉的。”
他把单子递给秦峰,“拿着这个进去!告诉刘辉,这笔钱我们已经查实了,如果他还想硬扛,不仅是他,连他帮着遮掩的那位,还有那个收钱的保姆,全都得进去,到时候,他可就真的是孤家寡人了!”
审讯室内。
当秦峰把那张打印着赵桂兰名字的单子拍在桌子上的时候,刘辉的心理防线彻底崩塌了。
他死死盯着那个名字,双眼瞬间没了焦距,那是他最后的秘密底牌,也是他以为最安全的输送渠道。
完了,全完了。
“我说……”刘辉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绝望的沙哑:“我全说。”
……
观云居,吴志刚的私人茶室。
茶桌上的紫砂壶还在冒着热气,但吴志刚却没有喝茶的心思。
他手里拿着手机,已经拨了那个加密号码三次,全是无法接通。
刘辉失联了。
窗外的雪虽然停了,但天空依然阴沉得像是要压下来。
这时,茶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是他的秘书小周,脸色有些发白。
“部长…刚才,市公安局那边的内线传来消息…”
吴志刚的手一抖,茶水溢出来一点,烫到了他的手指。
“说。”
“刘辉在高速路口被截住了,而且…”小周顿了顿,不敢看老板的脸色:“而且听说,他是因为要拿钱给赵姨转账,被查到了流水。”
“哪个赵姨?”吴志刚一时没反应过来。
“就是…咱们家的保姆,赵桂兰阿姨。”
啪!
吴志刚手里的紫砂壶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那些价值不菲的碎片溅得到处都是。
赵桂兰!那个他用了十年的、老实巴交的、这从来不过问他事的保姆!
他千算万算,算到了刘辉可能会被抓,算到了录音可能会被搜到,但他万万没想到,最后那一刀,竟然捅在了这么个看似最不起眼的地方。
那是他为了规避直接受贿,专门设的一个防火墙。
让刘辉以“资助困难老人”的名义给保姆打钱,然后再由保姆用现金的方式给他,他以为天衣无缝。
“备车。”吴志刚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去市委。”
“去市委找书记?”小周问。
“不。”吴志刚站起身,眼神变得阴狠而决绝:“去市纪委。去找周正明!有些事,既然盖不住了,那就得主动出击,把水搅得更混一点!”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拿起了那个备用的另一个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是我!那个计划…提前吧!”
挂了电话,吴志刚整理了一下衣领,走出了茶室。
虽然是冬天,但这身西装依然笔挺,那一脸的从容,让人完全看不出他此刻内心的波澜。
楚天河,这一局算你运气好,抓住了我的尾巴。
但尾巴毕竟只是尾巴,壁虎断尾还能活,你想把整只壁虎都拍死,那得看你的巴掌够不够硬了。
......
距离刘辉落网已经过去了一周。
这一周里,江城的官场表面平静如水,私底下却是暗流涌动。
市纪委的大会议室里,上午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洒在会议桌上的深红色漆面上。
空调暖风开得很足,但坐在里面的几个人却没多少暖意。
今天的会议是个小范围通气会,主题只有一个:关于近期几起涉纪涉法案件的调查情况。
周正明端坐在主位,手里捧着那个掉了漆的保温杯,轻轻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叶沫子,他的表情一如既往的严肃,让人看不出喜怒。
楚天河坐在左侧,手里捏着一支钢笔,面前放着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警方结案报告。
他对面,坐着的是市委组织部常务副部长,吴志刚。
今天这种纪委内部的会,按理说吴志刚是不需要参加的。但他是不请自来,理由冠冕堂皇:“我是分管干部监督的,涉及到咱部里管的干部,我得来听听,也好回去自查自纠。”
楚天河心里冷笑,什么自查自纠,分明就是来探口风,顺便施加压力的。
“咱们开始吧。”周正明放下杯子,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子威严:“天河,你把公安那边的情况给大家说说。”
“好的,周书记。”
楚天河打开文件夹,抽出那份还在散发着油墨味的报告。
“根据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经侦支队的一周突击审讯和取证,关于1·15特大涉黑团伙案,事实已经全部查清。”
他没有看吴志刚,眼神直视前方,语气平稳有力。
“犯罪嫌疑人谢志刚、刘辉等人,纠集社会闲散人员,长期从事非法放贷、暴力催收、非法拘禁等犯罪活动。”
“特别值得注意的是,”楚天河顿了顿,声音提高了几分,“该团伙为了迫使受害人偿还高额利息,有组织地策划了针对我市个别领导干部的恶意抹黑行动。”
“经查,此前在步行街发生的所谓当街下跪求复合事件,完全是犯罪嫌疑人谢志刚胁迫当事人李萌,按照事先编造的剧本进行的摆拍!其目的是利用网络舆论向被构陷的干部施压,达到某种不可告人的目的!”
说到这里,楚天河把目光转向了吴志刚,眼神锐利如刀。
吴志刚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甚至还微微点了点头,仿佛在听一件跟自己毫不相干的事。
“目前,该犯罪团伙骨干成员已全部落网!警方虽然尚未查实刘辉背后是否有更高层的指使者,毕竟那条线做得太干净,那个所谓的长辈资助金,没有直接证据指向受贿,但对于步行街事件的定性,已经非常明确:这就是一起利用软暴力实施的敲诈勒索未遂案件。”
楚天河这句话说得很巧妙,他一方面承认了目前动不了吴志刚,另一方面把步行街那件事彻底钉死在涉黑构陷耻辱柱上。
“啪。”
楚天河把报告合上,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清脆。
“所以,关于前段时间那一堆匿名举报信里反映的生活作风问题,纯属捏造!事实清楚,证据确凿!”
会议室里一阵沉默,几个纪委的常委都在默默点头。
大家都心知肚明,这事儿当初闹得沸沸扬扬,吴志刚没少在私底下推波助澜,甚至暗示楚天河生活不检点。
现在这份报告一出,等于是一个大巴掌狠狠抽了回去。
第一百九十八章 真相大白
“好。”周正明第一个开口打破了沉默,“既然公安那边有了定论,那咱们纪委这边也要有个态度。那些匿名信,归档封存,不作为线索处理!天河同志的清白,必须在一定范围内予以澄清,不能让干事的人受委屈!”
“我同意。”纪委副书记老陈第一个表态。
“我也同意。”
几位常委纷纷附和。
所有人的目光最后都落在了吴志刚身上。
吴志刚笑了。
他那个标志性的、让人如沐春风的笑容又挂在了脸上。
“好啊,真是大快人心。”吴志刚带头鼓了几下掌:“我就说嘛,天河同志是咱江城的反腐先锋,怎么可能犯那种低级错误?那些犯罪分子真是太猖狂了,竟然敢算计到纪委干部头上,必须严惩!”
他这话接得滴水不漏,仿佛之前那些给楚天河上眼药的话都不是他说的一样。
“不过…”吴志刚话锋一转,眼神中闪过一丝阴冷:“虽然这事查清了是被构陷,但毕竟闹出了舆情,影响还是有的!作为领导干部,哪怕是被泼了脏水,也说明我们在社会交往、尤其是处理前任关系上,是不是还有不够谨慎的地方?”
这就叫“这种事”。
你洗干净了,他也得往你身上蹭点灰。
楚天河早料到他会这么说,他不卑不亢地回应:“吴部长提醒得是!所以这次我也特别申请,除了内部澄清,我也请求组织允许市公安局对外发布一份详细的警情通报,把事情的原委彻底公之于众!只有阳光才是最好的防腐剂,也是最好的消毒水。”
吴志刚的眼角抽动了一下,公开发布?那就等于是把这事彻底闹大,万一有好事者顺藤摸瓜去查那个刘辉和他以前的关系……
但他现在不仅不能反对,还得支持。
“当然,当然。支持天河同志。”吴志刚皮笑肉不笑地说。
……
下午三点,江城市公安局官方微博发布了一条蓝底白字的警情通报。
通报没有直接点名楚天河的名字,只是用了“某机关公职人员”的代称。但内容详实得可怕,详细披露了谢志刚团伙是如何利用裸贷控制女性,如何编写剧本,如何找角度偷拍的全过程。
甚至,通报里还附带了一张打码的“剧本手稿”图片,上面赫然写着:“见人就跪,大声哭,要把人引过来”。
舆论瞬间反转。
之前还在网上骂“渣男”、“负心汉”的那些键盘侠,全都闭了嘴。
风向变成了对黑恶势力的声讨,和对那位被构陷公职人员的同情。
楚天河坐在办公室里,看着手机上的评论,心里并没有多少喜悦。
他知道,这只是赢了一场局部战役。
刘辉虽然进去,但他只承认是自己为了能在工程上找楚天河要点方便,才出此下策,死活不咬吴志刚。那笔给保姆的钱,也被解释成了“感恩老领导照顾”,虽然牵强,但在没有直接利益交换证据的情况下,很难定性为受贿。
这就是吴志刚的高明之处。
防火墙设得太多,烧不穿。
这时,王振华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书记,这是市看守所那边送来的。”王振华把文件递过来,“是李萌的会见申请,她想在移交起诉前,见你最后一面。”
楚天河看着那个名字,沉默了几秒。
按规定,办案人员不应该私下见当事人。
但李萌这个案子,纪委只是配合,主办方是公安,只要公安同意,这种会见并不违规。
“去吗?”王振华小心翼翼地问。
“去,但我只去五分钟。”
……
市看守所的会见室里,隔着厚厚的玻璃,楚天河看到了李萌。
才短短一周不见,那个曾经在步行街上浓妆艳抹、声嘶力竭的女人,此刻像是苍老了十岁。她穿着黄色的马甲,头发被剪短了,脸色惨白,眼神空洞。
看到楚天河走进来,拿起听筒,李萌的眼里才有了一点神采,但很快又蓄满了泪水。
“天河……”她的声音透过电流传过来,有些失真,“对不起。”
楚天河看着她,心里没有恨,甚至也没有怜悯,只有一种说不出的疏离感。那是两个世界的人,最后的交集。
“不用说对不起。”楚天河平静地说,“你配合警方查清了事实,这算是你唯一做对的一件事。”
“我是被逼的……那些照片……”李萌低下头,眼泪往下掉,“我以前太傻了,总觉得自己能过上更好的日子,结果却把自己推进了火坑。”
“天河,你是个好人。以前在学校的时候我就知道。那时候我嫌弃你只会读书,不懂情调,没钱没势……现在想想,那是我这辈子错过的最好的东西。”
楚天河没有打断她,只是静静地听着。这种迟来的忏悔,就像是过期的船票,登不上任何一艘船。
“说这些没意义了。”楚天河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好好改造吧。敲诈勒索虽然未遂,但性质恶劣,再加上那个套路贷你是协助者,哪怕从轻,也得几年。”
“我知道……”李萌抽泣着,“我就想问你一句……如果有下辈子,如果不发生这一切,我们……”
“没有如果。”
楚天河打断了她,语气冷硬得没有一丝回旋余地。
“李萌,人生的路都是自己走的,每一个路口的选择,都要付出代价,这辈子是这样,下辈子也是这样。”
他站起身,最后看了她一眼,转身走出了会见室。
身后,李萌趴在玻璃上,哭得撕心裂肺。
但那个背影,一次也没有回头。
走出看守所的大门,外面的天已经有些擦黑了。
冬日的寒风刮在脸上有些生疼。
楚天河深深吸了一口冷冽的空气,把心里那最后一点关于过去的尘埃,彻底呼了出去。
李萌的事,翻篇了。
但吴志刚的事,才刚刚开始。
他回到车里,王振华正在驾驶座上等着。
“书记,回单位还是回家?”
“去观云居附近转转。”楚天河突然说。
王振华一愣,“去那干嘛?那是吴部长的地盘。”
“就是去看看。”楚天河系好安全带,眼神深邃:“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我想看看,这位这折了一只手臂的吴部长,这几天都在忙些什么。”
第一百九十九章 老干部局副局长
车子启动,驶入夜色。
半小时后,他们把车停在了观云居对面的马路牙子上。
这里是江城有名的高档住宅区,也是吴志刚那个私人茶室的所在地。
此时,茶室的窗口透出昏黄的灯光。
楚天河降下一点车窗,点了一根烟。
透过望远镜,他能隐约看到茶室里坐着几个人。
除了那个模糊的吴志刚的背影,还有一个让他有些意外的人。
那是市财政局的预算科长,赵伟。
赵伟正躬着身子,双手给吴志刚敬茶,那副姿态,比起下级对上级,更像是徒弟对师父,或者是家奴对主子。
“赵伟……”楚天河在嘴里嚼着这个名字,“管钱袋子的。”
以前他对这个赵伟印象不深,只知道是个八面玲珑的人。
现在看来,这人能在这个位置上坐这么稳,原来根在这儿。
而且,更让楚天河在意的是,赵伟手里拿着的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长条形的盒子,看起来像是装书画用的锦盒。
赵伟把锦盒递给吴志刚,吴志刚没有打开,只是笑着接过来,随手放在了一边的博古架上。那个架子上,类似的盒子,已经堆了四五个。
“这就有意思了。”楚天河眯起眼睛,弹了弹烟灰,“振华,你说现在这年头,还有人这么喜欢舞文弄墨?”
王振华凑过来看了一眼,“这看着像是字画啊,吴部长还是个文人雅士?”
“文人雅士?”楚天河冷笑了一声,“我看是那个雅字前面,得加个大字。大俗即大雅,这字画里包着的,恐怕不是墨宝,而是前程。”
就在这时,又一辆车停在了茶室楼下。
从车上走下来一个中年人,手里同样提着一个类似的锦盒。
楚天河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个人他认识,是市教育局的一个副局长,也是今年换届呼声很高的正处级候选人。
“送画换帽子?”
楚天河脑中灵光一闪,仿佛抓住了某种线头。
刘辉的“保姆通道”只是吴志刚敛财的一个小渠道,主要是针对那些社会老板的。
而对于体制内的干部,直接送钱太俗,也太危险。
那么,“字画”这种高雅的、价格模糊的东西,是不是就是他们交易的硬通货?
“老王,记下这两个人的车牌号。”
楚天河扔掉烟头,关上车窗。
这一趟没白来。吴志刚虽然谨慎,但他太贪了。
贪婪,就是最大的破绽。
“书记,咱们是不是要查查这个字画?”王振华兴奋地问。
“不急。”楚天河摆了摆手:“字画这种事,水很深。如果那是真迹,叫收藏交流;如果是赝品但卖出了天价,那就是洗钱。得找懂行的人,还得找机会。”
车子缓缓启动,离开了观云居。
后视镜里,那扇透着昏黄灯光的窗户越来越远。
但在楚天河眼里,那已经不再是一个茶室,而是一个巨大的、散发着腐臭味的黑洞。
那是江城官场最大的毒瘤,买官卖官的交易所。
吴志刚,既然你没被那点脏水淹死,那咱们就换个玩法。
我也想看看,你这副“清正廉洁”的面具如果不小心撕开了,里面到底是一副什么嘴脸。
初冬的风干冷刺骨,把市委大院里的梧桐树叶刮得沙沙作响。
距离李萌事件平息、刘辉落网已经过去了半个月。
江城的官场就像是这天气一样,表面上冷清肃杀,但每间办公室里都烧着几把暗火。
换届,那是每五年一次的大洗牌,对于任何一个吃公家饭的人来说,这都是足以让人彻夜难眠的大日子。
江城市委组织部的大会议室,今天下午大门紧闭。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甚至连走廊里都被安排了人看守,严禁任何人靠近。
这是书记办公会之前的小范围通气会,也就是所谓的“碰头会”。
参会的人只有三个:市委副书记、组织部长吴志刚,常务副部长,以及纪委书记周正明。
一张巨大的椭圆形会议桌上,摆着厚厚一摞A4纸打印的文件,上面密密麻麻全是人名和职务。
这就是传说中的“大名单”。
“老赵,你把这次处级干部调整的初步方案给大家过一遍。”吴志刚坐在主位左侧,手里转着一支签字笔,神态放松,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常务副部长老赵清了清嗓子,拿起那份名单念了起来。
“这次调整涉及正处级岗位12个,副处级岗位28个……经前期考察、谈话推荐、民主测评,组织部提出了以下建议名单……”
一个个名字从老赵嘴里蹦出来,每一个名字背后,都代表着权力的更迭和一位官员十几年甚至几十年的仕途沉浮。
周正明一直没说话,只是拿着笔在自己的本子上做着记录,偶尔在某个名字后面画个圈,或者打个问号。
前一小时的流程都很顺畅。大部分岗位的人选都是各方平衡的结果,或者是真的政绩突出众望所归,没什么好争议的。
直到老赵翻到了最后一页。
“下面是关于市纪委监委机关部分中层干部的调整建议。”
老赵顿了顿,目光有些闪烁地看了一眼周正明,然后才继续念道:
“……建议任命原安平县纪委副书记、现借调回市纪委工作的楚天河同志,为市委党史研究室主任,或市委老干部局副局长。”
会议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周正明手里的笔“啪”的一声拍在了桌子上。
“党史办?老干部局?”周正明摘下老花镜,目光如炬地盯着吴志刚:“吴部长,你们组织部是不是搞错了?天河是个搞纪检的好苗子,安平那一仗打得那么漂亮,回来你不给他安排个纪检监察室主任,或者去巡察办也行,怎么给发配到那种地方去了?”
这简直就是赤裸裸的流放。
党史办和老干部局虽然级别是正处,也就是传说中的“提半级”,但那是养老的地方!那是给那种即将退休、或者犯了错需要冷处理的干部准备的!
楚天河才25岁不到,正是当打之年,去那种地方,不仅是浪费人才,根本就是政治自杀。
吴志刚似乎早就料到周正明会有此反应。
他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茶,把那支签字笔放在桌子上。
第两百章 低职高配
“老周啊,你先别激动。”
吴志刚身子往前探了探,摆出一副推心置腹的架势,“天河同志是个好苗子,这一点我也承认。但是,咱们用人,除了看能力,还得看保护。”
“这几年,天河同志确实冲得很猛。在安平查赵德汉,在市里查仁爱集团,哪次不是刀光剑影?虽然案子办成了,但也确实得罪了不少人,也听到了一些不和谐的声音。”
“什么声音?”周正明冷笑,“你是说那些被查处的贪官污吏的声音?还是那些不想让他继续查下去的人的声音?”
“话不能这么说。”吴志刚摆了摆手,“纪检工作得罪人是难免的。但是,天河毕竟太年轻,性格上……有点过于激进,缺乏那种统筹兼顾的大局观。让他去党史办或者老干部局,这也是为了让他沉淀一下,修身养性,多读书,把性子磨一磨。也是丰富履历嘛,对他以后走上更高的岗位是有好处的。”
这番话也就是所谓的“捧杀”。
说得冠冕堂皇,全是为你考虑,为了让你以后更好,所以现在先让你去冷板凳上坐几年。
可官场如逆水行舟,一旦离开了核心权力圈几年,等你再想回来,早就物是人非,黄花菜都凉了。
“我是不同意的。”周正明态度坚决,“纪委是用人的部门,也是管人的部门。我是纪委书记,我的兵我知道该放哪。天河这种敢打敢拼的干部,就应该放在刀刃上!党史办那是养老院,让他去那,不仅是埋没人才,更是对那些冲在一线的纪检干部的寒心!”
“我也建议慎重考虑。”旁边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市委副书记也开了口。他是管党群的,虽然平时跟吴志刚走得近,但也知道楚天河这事处理不好舆论风险很大。
“慎重是肯定的。”吴志刚点了点头,但并没有松口的意思,“不过老周啊,咱们这次是全盘考虑。你看现在几个纪检监察室的主任,要么是老资格,要么是业务骨干,也都干得好好的,总不能为了安排一个小年轻,把老同志给挪位置吧?这也不利于团结嘛。”
这就是吴志刚的另一个杀招:位置满了。
市纪委的编制是死的,几个实权室主任确实都有人占着,而且都没有原则性错误,你想提拔楚天河,就得腾位置,这本身就是个难题。
“那也不能去党史办。”周正明寸步不让:“哪怕让他先当个副主任,或者去巡察组,也比去那强。”
“副主任那就是平调,甚至是降级使用了,楚天河在安平是正科级主持工作,虽然没名分但实权大,而且借调回来按惯例是要提一级的,这对他也不公平吧?”吴志刚反将一军。
这就陷入了一个死循环。
提正处没实权位置,实权位置只是副处又显得亏待了他。
这正是吴志刚精心设计的局。他就是要把楚天河架在这个尴尬的位置上,要么接受“高职低配”去养老,要么就得接受“低职高配”去受气。
会议室里陷入了僵持。
茶杯里的水渐渐凉了,窗外的天也渐渐黑了。
“这样吧。”
最后,吴志刚看似无奈地叹了口气,收拾了一下桌上的文件,“既然老周意见这么大,咱们也还没达成一致!这个名单先暂缓上会!这么重要的人事安排,肯定要体现组织的一致性!”
他站起身,大有深意地看了周正明一眼。
“不过老周,时间可不等人啊!年底前这批干部必须到位,不然影响明年开局。咱们是不是应该请示一下上面?比如报省委组织部备个案,或者征求一下省纪委的意见?”
这一招叫“踢皮球”,或者叫“上交矛盾”。
吴志刚知道,看似是把决定权交给了上面,实际上是在赌。
赌省里为了维护地方班子的团结,一般不会直接干预这么具体的某个处级干部的任命,多半也是和稀泥,或者尊重地方组织部门的“初衷”。
“好,那就报上去。”周正明拿起本子,脸色铁青:“我也正想听听省里的意见。”
虽然嘴上硬气,但周正明心里也没底。
官场上的事,变数太多。
一旦名单报上去,那就进了程序的流程,很多事就不是他在这个会议室里拍桌子能解决的了。
……
散会后,周正明回到这自己的办公室,连那一向不离手的保温杯都也来不及喝,直接掏出红色的保密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这个号码不是打给省纪委机关的,而是直接打给省纪委某位副书记私人手机的。
“喂,老领导,我是正明。”
“嗯,正明啊,这么晚打电话,是为了换届的事吧?”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略显疲惫但声音洪亮的中年音。
“是。主要是为了楚天河那小子的安排。”周正明也不绕弯子:“吴志刚这老小子玩阴的,想把天河弄去党史办修书去。”
“呵呵,意料之中。”电话那头笑了笑:“安平那个案子,动静太大,尤其是最后那个百亿假项目,那是打了多少人的脸?吴志刚代表的可不只是他自己,是那帮子觉得被冒犯了的地方实力派。他们想借这个机会,把这把刀给收进鞘里。”
“那我这就顶着?”周正明有些急,“真要报上去了,万一省里……”
“报上来吧。”老领导语气轻松,“不用担心。省纪委也不是吃素的。天河这孩子是个好钢,好钢就得用在刀刃上。至于怎么用,能不能让他去党史办,这不是吴志刚一个人说了算的。”
“您的意思是……”
“天河这孩子最近不是跟苏家那丫头走得挺近吗?”老领导突然转换了话题:“有时候,该借的力,不用白不用。苏明远那个宣传口的老狐狸,看人的眼光可不差。”
周正明愣了一下,随即会意。
这个电话,给了他一颗定心丸,也指了一条明路。
但这仅仅是稳住了局面,要想真正破局,还得看楚天河自己有没有这个造化。
第两百零一章 利刃容易折断
与此同时,市委旁边的某个幽静茶楼里。
吴志刚并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约了财神爷,市财政局预算科长赵伟。
“部长,事情成了?”赵伟一边给吴志刚倒茶,一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脸色。
“差不多了。”吴志刚抿了一口茶,神色轻松:“周正明还在硬顶,不过那是强弩之末。只要名单往省里一报,按照惯例,只要没有原则性问题,组织部的推荐一般都会通过。”
“那楚天河…”
“就算去不了党史办,他也别想进关键部门。”吴志刚冷笑一声:“最好的结果,也就是给他个闲职把他养起来。只要他不手里没刀,就是没牙的老虎!到时候,咱们想怎么玩,还不是咱们说了算!”
赵伟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谄媚的笑容:“还是部长高明。这招捧杀实在是妙。不过部长,那个刘辉的事儿,虽然他没乱说,但这几天我看纪委那边好像还在查……”
“让他们查。”吴志刚眼神一冷,“刘辉的事已经结案了。现在他们翻旧账,那就是对抗警方的结论,是对抗组织。只要楚天河不在那个位置上,这就翻不了案。”
他拍了拍赵伟的肩膀,“放心干这你的。这几天那个雅集准备得怎么样了?听说最近有不少人想请你看字画?”
赵伟心领神会地笑了:“都排着队呢。大家都说,只有经过我这双眼看过的真迹,那才是有收藏价值的。”
“嗯,眼力好是好事。但也要注意分寸,别太露骨。”吴志刚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这次如果能把你推上财政局副局长的位置,以后这江城的钱袋子,咱们说话就更硬气了。”
所谓的“看字画”,所谓的“雅集”,在外人听来或许只是文人雅好。但在他们这个圈子里,那就是一场场明码标价的权力拍卖会。
吴志刚看着窗外的夜色,嘴角微微上扬。
楚天河查案确实厉害,但他不懂这个圈子。
这个圈子里,很多东西是无形的,就像这字画里的墨香,能杀人于无形,也能予人以富贵。
只可惜,他不知道的是,在那看似遥不可及的字画背后,一双年轻的眼睛,其实早就盯上了那里。
楚天河站在窗前,指尖夹着的香烟已经燃了大半,烟灰摇摇欲坠。
窗外,江城的霓虹在寒夜里闪烁。
这座城市总是这样,一半是璀璨的繁华,一半是深不见底的黑夜。
王振华推门进来,带进一股子入夜后的寒气。
“书记,刚收到的小道消息。”
他压低声音,神色有些焦虑:“下午的碰头会上,为了你的去向,周书记跟吴部长拍了桌子,听说吴部长咬死了要把你往党史办或者老干部局推,周书记坚决不同意,现在球踢到省里去了。”
楚天河弹掉烟灰,表情并没有太大的波澜。
“意料之中。”他转身坐在那张有些发旧的办公椅上,“吴志刚这人我了解,他做事喜欢做绝。既然动手了,就不可能给我留翻盘的机会。”
“那咱们怎么办?”王振华有些坐不住了,“要是真去了党史办,哪怕给个正处,那也是彻底废了啊!这几年咱们得罪那么多人,没了纪委这层皮,那些人还不把咱们骨头都嚼碎了?”
楚天河看着这个跟了自己几年的忠心下属,笑了笑:“振华,沉住气!这官场上的事,不到最后一刻文件下发,谁也不知道结果!”
他拿起桌上的手机,屏幕亮起,上面显示着一个未接来电。
苏清瑶。
“我去一趟省城。”楚天河站起身,穿上那是件黑色的风衣,“有些棋,得在更大的那个棋盘上才能看清怎么走。”
……
省城的周末,空气似乎都要比江城从容一些。
苏清瑶现在所住的地方不是普通的小区,而是省委大院边上的那片红砖小楼。这里是那种甚至连地图都不会详细标注其确切作用的地方。
书房里,茶香袅袅。
苏明远穿着一件灰色的居家毛衣,正戴着老花镜在看一本书。他已经五十多岁了,但作为省宣传部的常务副部长,那股子儒雅中透着犀利的气质,让他在同僚中威望颇高。
“来了?坐。”苏明远指了指对面的藤椅,没有抬头。
楚天河规规矩矩地坐下,苏清瑶在一旁给他倒了一杯茶,然后也想坐下,却被苏明远轻飘飘的一句话支开了。
“清瑶啊,你妈刚才好像在找你在厨房帮忙。”
苏清瑶愣了一下,看看父亲,又看看楚天河,聪明如她立刻明白了父亲的意思。这爷俩有正事要谈,还是那种不适合她这个“第三者”哪怕是女儿在场的事。
“行,你们聊。”苏清瑶给楚天河投去一个鼓励的眼神,转身出去了,临走还带上了门。
书房里只剩下两个人。
“听说,你们市里那个吴志刚,想让你去党史办也是好意?”苏明远摘下眼镜,拿起茶杯,似笑非笑地看着楚天河。
“是。”楚天河不卑不亢,“理由很充分,说是为了保护年轻干部,丰富履历,多岗锻炼。”
“屁话。”苏明远罕见地飙了句粗口,但这句粗口反而让气氛轻松了不少,“这是典型的捧杀,这一招,三十年前我就见人用过了,怎么,你怕了?”
“我不怕坐你那个冷板凳。”
楚天河直视苏明远的眼睛:“我查过党史办,那里虽然没有办案权,但有资料调阅权!真要我去,我也能从那些故纸堆里,挖出他们当年的烂账!但我担心的是,一旦我离开纪检一线,之前的几个案子会出现反复,安平刚建立起来的秩序也会崩塌!”
苏明远点了点头,眼中露出一丝赞许。
“不错,还没乱了分寸,知道自己真正该担心什么。”
他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节奏。
“天河啊,官场如战场,有时候不能一味地猛打猛冲!你是一把利刃,这一点全省都知道!但利刃如果一直出鞘,不仅容易伤人,也容易把自己折断!”
楚天河沉默不语,静静等待着下文。
“吴志刚想让你去党史办,是他这套组合拳里的狠招。如果你硬顶着不去,那就是不服从组织安排,这顶帽子扣下来你也受不了;如果你去了,正好中计。”
“所以,你需要第三条路。”
第两百零二章 党风政风监督室
苏明远站起身,走到书架前,也背着手看着那一排排的书籍。
“我跟省纪委的一位老伙计通了气,他们对你也是有想法的!”
楚天河心头微动:“是周书记之前说的,省纪委想加强地市级监督力量?”
“对。”
苏明远转过身:“你知道现在上面最头疼的是什么吗?不是个案的贪腐,而是带病提拔!一个腐败分子,如果只是自己捞钱,危害毕竟有限!但如果他通过买官卖官爬到了关键位置,甚至形成了一个圈子,那危害就是几何级数的!”
“所以,省纪委打算在各地市纪委强化一个新的职能部门,党风政风监督室。”
楚天河微微皱眉。
这个部门他知道,以前主要是管公款吃喝、公车私用这些八项规定范围内的事。
虽然也重要,但在纪委内部,地位远不如直接查办贪官的纪检监察室,甚至不如案管室。
“你是不是觉得这是个虚职?”苏明远看穿了他的心思。
“不敢。”楚天河虽然否认,但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那是以前。”苏明远笑了笑:“新的职能划转后,这个室将增加一项核心权力,选人用人风气监督,也就是说,组织部怎么考察干部,你们就要怎么监督组织部!这就叫监督监督者。”
楚天河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道精光。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这个位置简直就是为了对付吴志刚量身定制的!
吴志刚最大的权力就是“选人用人”,也就是那张“大名单”。
如果纪委的监督室可以直接对组织部的选拔流程、考察标准甚至那个“一言堂”的决策机制进行监督,那就像是在吴志刚的脖子上套了一根绳索。
“这把刀,比以前那把刀更难用,但也更致命。”
苏明远意味深长地说:“在这个位置上,你不需要去跟某个具体的贪官搏肉搏,那是下策!你要做的是盯着这套程序!只要程序上有漏洞,有人搞权钱交易,那就是你的战场!”
楚天河深吸一口气,只觉得脑海中的思路豁然开朗。
以往那种“查一案,清一面”的打法,虽然爽快,但确实树敌太多,而且很容易被反扑。但如果站在“制度监督”的制高点上,以维护选人用人公正的名义出手,那就占据了道德和规则的双重高地。
“我明白了,爸…那个,苏伯伯。”楚天河差点脱口而出,反应过来赶紧改口。
苏明远难得地哈哈一笑,摆了摆手:“叫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把事做好,既然你明白了,那就回去等消息吧,这个方案,省纪委已经跟省委组织部沟通过了,吴志刚那个把戏,在省里这关过不了。”
“谢谢苏伯伯指点。”楚天河站起身,深深鞠了一躬。
这一躬,不仅是感谢这次解围,更是感谢这位长辈传授的为官之道。
“行了,出去吧!清瑶做的鱼估计快好了,再不出去,她该埋怨我这个老头子霸占她未来的…嗯,朋友了。”
苏明远难得地开了句玩笑。
走出书房,客厅里的烟火气扑面而来。
苏清瑶系着围裙,正端着一盘红烧鱼从厨房出来。
看到楚天河,她眼睛亮了一下。
“谈完了?”
“嗯。”楚天河走过去,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盘子:“谈完了,我有去处了。”
“去哪?”苏清瑶好奇地问。
“一个…看大门的地方。”楚天河神秘地笑了笑。
“看大门?”苏清瑶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狠狠掐了他一把:“好啊你,刚跟我爸学了几天,也学会跟我打哑谜了是吧?”
饭桌上,气氛融洽。
苏母不停地给楚天河夹菜,话里话外都在问他生活上的事,比如房子买没买,平时谁做饭,这种丈母娘看女婿的架势,让一向在审讯室里八风不动的楚天河都有些手足无措。
看着因为喝了点酒微微有些脸红的楚天河,苏清瑶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他一脚。
“哎,既然工作有着落了,那你就没借口推脱了吧?”
“推脱什么?”楚天河一愣。
“你那是房子的装修啊!”苏清瑶白了他一眼:“你是想让我住毛坯房还是让我一直住单位宿舍?下个月必须开工,风格我都选好了,你出钱,我出人。”
楚天河笑了,笑得很温暖。
这种柴米油盐的琐碎,在这一刻,竟然成了他这几年来最渴望的安宁。
……
周一,江城市委大院。
吴志刚一早就接到了省委组织部的电话。电话内容很简单,关于江城市干部调整方案,省里原则同意,但对于那个“楚天河”的安排,省里有“微调意见”。
“省纪委建议,考虑到当前党风廉政建设的新形势,特别是要加强对选人用人全过程的监督,建议让楚天河同志担任即将改组强化的市纪委党风政风监督室主任。”
挂了电话,吴志刚脸上的假笑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脸阴沉。
“什么?!监督室?”
他把手里的电话重重地扣在座机上,声音大得把刚进门的秘书吓了一大跳。
他原本设想的即使去不了党史办,哪怕去个信访局、总工会这种闲散部门也行。
但他万万没想到,楚天河居然像个牛皮糖一样,又滚回了纪委!
而且,还是那个听起来冷门、但实际上恰恰卡在他脖子上的“监督室”!
“好手段啊,周正明。”吴志刚咬牙切齿:“不,这不像是你的手笔!这是上面有人在给他支招!”
他站起身,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党风政风监督室……以前这就是个管管婚丧嫁娶报备、查查节假日公车私用这类的部门,权力边缘得很。
但现在形势变了,如果楚天河真把这个“监督选人用人”的职能抓起来,那就是在他吴志刚的后花园里安了个监控探头!
“部长,这……任命文件是不是还要压一压?”秘书小心翼翼地问。
“压个屁!”吴志刚骂了一句,“省里的意见都下来了,压就是抗命,这文件必须发。”
他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监督室就监督室吧。”
吴志刚冷哼一声:“那个部门满打满算也就三四个人,都是些老弱病残。就算给了他尚方宝剑,没人他也挥不动!我就不信,没了那个如狼似虎的纪检监察室做后盾,他一个光杆处长,还能翻了天?”
“去,”他转头对秘书吩咐道,“通知一下,既然任命要下来了,那就按程序走!还有,跟赵伟那边打个招呼,最近那个雅集先停一停,避避风头!这小子邪性,别在这个节骨眼上让他抓住什么把柄!”
“是。”秘书如释重负,赶紧退了出去。
吴志刚走到窗前,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大院。
“楚天河,你想当那个盯着我的眼?行,那我就让你看看,什么叫有眼无珠!在这江城的一亩三分地上,规则是我定的,你想用规则来打败我,那咱们就走着瞧。”
他的手不自觉地摸向口袋里那个精致的鼻烟壶,那是前几天赵伟刚送来的“小玩意”,据说也是哪位名家的手笔。
第两百零三章 楚阎王被发配
过了一周,初冬的第一场雪终于落在了江城。
市委大礼堂门口,铺着厚厚的红地毯,用来防止赶来参会的干部们脚底打滑。今天是个大日子,全区正科级以上干部齐聚一堂,也是这场持续了半个月的“人事拉锯战”揭牌的时刻。
楚天河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混在人群中,显得有些不起眼。
几个认识他的局长路过,眼神有些复杂。有的想上来打招呼,走到一半又想起最近的传言“楚阎王要被发配去修党史了”,于是脚步一转,假装没看见,匆匆跟别人寒暄去了。
人走茶凉,这就是官场最真实的温度计。
倒是王振华,虽然级别不够进会场,但特意把楚先生送到门口,还帮他整了整领子。
“书记,不管去哪,咱腰杆得挺直了。”王振华有些心酸。
他知道自家书记这段时间受了多大的委屈。
“放心。”楚天河拍了拍他的肩膀,“死不了人的。”
走进会场,按照座次表,楚天河找到了自己的位置。不前不后,刚好在那个“副处级方阵”的中间。
巧的是,坐在他旁边的,正是那个在安平县就被他弄下去的马邦德的本家亲戚,市林业局的一个副局长,马大为。
马大为一看身边是楚天河,先是像见了鬼一样往旁边挪了挪椅子,然后又换上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
“哟,这不是楚大书记嘛。”
马大为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听说您要高升去党史办了?那是好地方啊,清静,适合做学问,不像我们这些大老粗,整天在外面风吹日晒的。”
楚天河连头都没转,只当他是只苍蝇在嗡嗡:“马局长消息挺灵通。”
“那是,这大院里没秘密。”马大为撇着嘴:“说实话,您这也就是命好!搞出那么大动静才被发配去养老,换个人早被扒皮了!以后啊,没事常来我们局坐坐,到时候您写县志,我们肯定赞助几张好纸!”
周围几个听到这话的人都捂着嘴偷笑。
楚天河没理这茬,只静静地看着主席工。
他心里有底,因为昨天夜里周正明给他发了个短信,只有四个字:木已成舟。
但这个“舟”到底是那条破船还是战舰,只有极少数人知道。
上午九点整,会议正式开始。
主席台上,吴志刚作为组织部长,主持这次干部任免大会。他今天穿了一身笔挺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容光焕发。
在一段必须要走的冗长开场白后,吴志刚拿起那份沉甸甸的红头文头。
“下面,宣读市委关于部分处级干部职务调整的决定。”
会场内瞬间安静下来,静得连第一排领导喝水的声音都能听见。几百双耳朵支棱着,都在等这一刻的生死宣判。
“任命赵伟同志为市财政局党组成员、副局长……”
“任命刘强同志为市发改委副主任……”
一个个名字被念出来,有人喜上眉梢,有人强作镇定。吴志刚念得很慢,抑扬顿挫,仿佛非常享受这种主宰别人生杀大权的时刻。
终于,念到了纪委那一块。
“任命楚天河同志……”
吴志刚故意停顿了一下,目光似乎有意无意地飘向台下的某个方向。马大为更是兴奋得脖子都伸长了,就等着那一锤定音的笑话。
“为中共江城市纪律检查委员会党风政风监督室主任(副处级)。”
全场静了一秒。
然后是一阵细微的骚动。
“嗯?不是党史办?”
“监督室?那是什么鬼地方?以前没怎么听说过啊。”
“好像是个闲职吧?管管公车私用、婚丧嫁娶的那种。”
马大为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僵住。虽然不是大家都传的那个“党史办”,但这个“监督室”听起来也没好到哪去。
“呵,我还以为能有什么反转呢。”
马大为小声嘀咕:“搞了半天是个管家婆的活儿,这以后谁家死个人结个婚还得找你报备,晦气。”
楚天河依然面无表情,但心里那块石头算是落了地。
党风政风监督室。苏明远没骗他,周正明也顶住了压力。
虽然在大官场这评价体系里,如果不了解内情的,很多人都会觉得这是个边缘部门。毕竟在大家的印象里,纪委只有那些“纪检监察室”才是真正的老虎,其他的都是猫。
但楚天河知道,这只猫,以后是要咬人的。
……
散会后。
人群三三两两地往外走,各种议论声此起彼伏。
吴志刚特意没有走主席台的那个侧门,而是走了正门,享受着两边干部们的恭维和寒暄。
“吴部长,那个赵局长的安排真是知人善任啊。”
“部长辛苦了,改天一定去汇报工作。”
吴志刚笑眯眯地一一回应,直到他在人群中看到了正准备离开的楚天河。
“哟,天河同志。”
吴志刚竟然主动停下脚步,大声喊住了他。这一喊,周围的人立刻停了下来,大家都看出来这是要有好戏看了。
楚天河不得不停下,转过身,脸上挂着淡然的微笑。
“吴部长。”
吴志刚走过去,脸上带着那种长辈般的关怀,还亲切地拍了拍楚天河的肩膀。
“恭喜恭喜啊,刚才宣读的时候我就想说,这是组织上对你的信任。”
吴志刚的声音很大,似乎生怕别人听不见,“监督室是个好地方,虽然不如一线办案那么轰轰烈烈,但是也清闲,正好让你休整休整。这几年你太拼了,弦绷得太紧容易断,现在换个环境,修修身,养养性,挺好。”
这话里话外,全是“你已经过气了”、“你被边缘化了”的意思。
周围的人都听出来了,不少人都在憋笑。
吴志刚继续补刀:“以后啊,咱们组织部和你们可是业务对口单位。我们管干部的选拔,你们管干部的作风,有什么不顺手的地方,尽管来找我,我一定帮指导指导。”
一个正处级的实权常委,对一个副处级的下属说“指导”,还加重了语气,这就是在暗示:以后你在我手底下讨饭吃,老实点。
楚天河看着吴志刚那双笑眯眯眼睛里藏着的刀锋,也笑了。
他没有躲避,也没有像往常那样沉默,而是往前走了一步,稍微凑近了吴志刚一点。
“一定,吴部长。”
楚天河的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语速依旧不紧不慢,“以后我会常去向您请教的。特别是关于选人用人风气这方面,我也听到了一些群众的议论,以后还要麻烦吴部长多把关啊。”
吴志刚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一下。
选人用人风气?
这小子什么意思?
他是在暗示什么?还是在挑衅?
还没等吴志刚想明白,楚天河已经微微欠身,行了个礼,转身走了。
看着那个挺拔的背影,吴志刚心里突然泛起一丝莫名的不安。
那感觉,就像是一只老狐狸,在自家的鸡窝旁,闻到了一股猎枪火药的味道。
“这小子…”吴志刚眯起眼睛,随后自嘲地笑了笑:“虚张声势罢了。”
第两百零四章 市委党校
市纪委办公楼,四楼。
走廊尽头的一间办公室门口,已经换上了一块崭新的牌子:【党风政风监督室】。
门开着,里面的陈设很简单,甚至有点寒酸。
三张办公桌,两个铁皮柜子,墙上挂着几幅打印出来的制度条例。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能看到空气中漂浮的灰尘。
“主任好!”
三个工作人员早就在里面等着了。
看到楚天河进来,齐刷刷地站了起来。
楚天河扫视了一圈。
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大姐,叫韩梅,戴着老花镜,正在那摘菜,呃不,是整理票据,她是这个室的老人,以前主要负责统计各单位的月饼、粽子有没有超标。
一个刚毕业两年的大学生,叫小刘,戴个厚底眼镜,看着斯斯文文,估计是写材料的。
还有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叫陈钢,正趴在桌子上睡觉,看到楚天河进来才慢悠悠地直起腰,揉了揉眼睛。
“嗯。”楚天河点了点头,“大家都坐。”
这就是他的新班底?
老弱病残,名不虚传。
韩梅倒是很热情,倒了杯水端过来:“楚主任,早听说您的大名了,您来了可太好了,这一年多这屋里连个说了算的主任都没有,我们都快发霉了。”
那个趴着睡觉的陈钢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说:“主任,我不指望能有多大出息!您也别嫌我不求上进!我以前在公安局经侦大队,得罪了人被发配过来的,在这混日子混了三年了!您要是有什么硬仗,还是别叫我,我怕闪了腰!”
倒是个实诚人。
楚天河没有生气,反倒对这个陈钢多看了一眼,一个经侦出身的警察,在这个管粽子月饼的地方混了三年?这本身就是个有意思的故事!
“没事,日子是一天天过的。”
楚天河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拉开那把有些吱呀作响的椅子坐下。
“先干好分内的事。”
他拿起桌上那份刚刚送来的文件《关于开展春节期间四风问题专项检查的通知》。
“小刘,把这个通知发下去。”
“韩大姐,把去年各单位报送的三公经费账目找出来,我看看。”
“陈钢……”楚天河看了看那个依然一脸颓废的男人:“你去帮我买包烟。”
陈钢愣了一下,大概是没见过这种刚上任就指使人跑腿买烟的领导,但还是站起身,嘟囔了一句“什么牌子”,晃晃悠悠出去了。
楚天河看着他的背影,眼神深邃。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风吹动窗帘的声音。
楚天河靠在椅背上,抬头看着墙上那块崭新的职责牌。最下面那一行小字虽然不显眼,但却让他看得格外仔细。
【负责监督检查全党选人用人风气情况,对违规提拔、任人唯亲等问题进行监督执纪。】
“吴部长,您说这是个闲职。”
楚天河喃喃自语,嘴角勾起一抹冷厉的弧度,“那我就让您看看,这个闲职,是怎么变成那把最快的刀的。”
他拉开抽屉,把之前在汽修厂弄到的那个关于“雅集”的线索,放了进去,上了锁。
第一天,不需要太大的动静。
先把这把椅子坐热,把这屋里的人心看透。
......
三月,春寒料峭。
江城市委党校,坐落在城西的半山腰上。
这里远离闹市,树木葱郁,平日里除了朗朗书声,便是鸟叫蝉鸣,倒真是个修身养性的好地方。
这次的中青班,全称是“江城市中青年干部培训班”,学制三个月。
能进这个名单的,都是各单位刚刚提拔或者重点培养的副处级干部。
说白了,就是江城官场的黄埔。
楚天河拎着简单的行李,走进了学员宿舍楼。
虽然他是市纪委的领导,但在党校,规矩就是规矩。
所有人不管在原单位多牛,到了这都得摘了乌纱帽,当回小学生。
这是党校的第一课。
“305,就是这儿了。”
楚天河推开门。
这间四人宿舍条件还不错,甚至可以说有点太好了,独立卫生间、空调、甚至还有个小阳台。
屋里已经有两个人了。
其中一个正在收拾床铺,另一个正翘着二郎腿在阳台上打电话,声音很大,像是在训斥下属。
“这个报表你做不来就滚蛋!别跟我说什么制度,制度是死的,钱是活的!明天我看不到方案,你就别想过复审!”
那个打电话的人挂了电话,转过身来,看到楚天河,愣了一下,然后皮笑肉不笑地打了个招呼。
“哟,这不是我们的楚大主任吗?稀客啊。”
赵伟。市财政局预算科科长,刚刚被提拔为副局长。
三十出头,人长得挺白净,戴副金丝眼镜,看着斯文,但我那双眼睛里透着一股子精明和傲气。
楚天河眉头微微一挑,还真是冤家路窄。
这个赵伟,他在之前的调查中有所耳闻。吴志刚的嫡系,虽然不直接归吴管,但跟那个档案造假的副局长关系铁得很。听说也是个“雅人”,写得一手好毛笔字。
“赵局长,幸会。”楚天河把自己背包放在唯一的那个空床位上。
“客气了。”赵伟虽然嘴上客气,但屁股都没挪一下,依然那样大喇喇地坐着,“听说楚主任去了那个什么……监督室?那是好地方啊,以后我们财政局的公车要是跑了私活,还得请楚主任高抬贵手。”
这话听着是求情,实际上全是讽刺。
“公私分明,没什么高抬不高抬的。”楚天河淡淡回了一句,开始有些笨拙地铺床单。
赵伟嗤笑一声,转身对另一个正在收拾铺盖的矮个子男人使了个眼色:“老刘,你看咱纪委的领导就是觉悟高。咱们以后还是少抽烟少喝酒,别让人家领导给记了小本本。”
那个叫老刘的男人是市交通局的一个处长,哪敢接这种话茬,只能尴尬地陪着笑:“呵呵,都是同学,都是同学。”
楚天河没理会赵伟的这种小把戏。他铺好床,拿出水杯去水房接水。
走廊里,人来人往,大家见面都热络地打着招呼。
“哎呀张局,好久不见!”
“李秘,你也来了?”
这种培训班,学习是其次,最重要的功能其实是扩圈。
能来这里的都是未来江城的实权人物,谁不想多认识几个朋友,多铺几条路?
然而楚天河很快发现,他似乎成了那个“孤岛”。
每当有人想跟他打招呼,一看到跟在他后面晃荡的赵伟,或者想起他现在的身份,得罪了吴部长的“冷板凳”,大家都很默契地保持了距离。
开班仪式后的第一顿午饭,这种感觉更加明显。
党校食堂是自助餐,圆桌。
赵伟那一桌最热闹,他们这几个“吴系”或者跟吴家沾亲带故的人自然地聚在一起。
赵伟俨然成了这群人的精神领袖,高谈阔论,唾沫星子横飞,讲着他在省里跑资金的见闻,时不时还蹦出几个英文单词。
其他几桌也都是按单位或者行业聚的。
政法口的一堆,财经口的一堆,街道乡镇的一堆。
楚天河端着餐盘转了一圈,发现只有角落里的一张桌子还空着大半。
桌边只坐了一个人。
这个人看起来四十上下,头发有点乱,鼻梁上架着一副洗得有点发白的黑框眼镜。
餐盘里是清一色的素菜,连个荤腥都不见。他正在一边吃饭,一边低头看着一本厚厚的书。
楚天河走过去,在那人对面坐下。
“这儿没人吧?”
那人抬起头,眼神有些木讷,看了楚天河一眼,摇了摇头,然后又低头去看书了。
楚天河也不介意,埋头吃饭。吃到一半,他瞥了一眼那人正在看的书,《政府投资项目审计常见的五十个漏洞》。
第两百零五章 雅贿的线索
审计?
楚天河心里动了一下。
“老哥是审计局的?”楚天河主动开口。
那人似乎这才反应过来是在跟自己说话,扶了扶眼镜,咽下一口饭:“嗯,市审计局,固定资产投资审计处的,陈墨。”
陈墨。这个名字楚天河听说过。
大概两年前,市里有个大桥项目,竣工决算的时候出了问题。当时就是审计局一个叫陈墨的处长,硬顶着建设方的压力,核减了两个亿的工程款。听说为此还得罪了当时的常务副市长。
后来这个陈墨就被这一圈子人排挤,甚至一度传说要被调去管档案。
没想到还在那个位置坚持着。
“我是楚天河。”楚天河伸出手。
陈墨听到这个名字,吃饭的动作顿了一下,再一次抬起头,这回眼神里有了点不一样的神采。
他放下筷子,那双刚才还有些木讷的手在裤子上这件旧夹克上蹭了蹭,才伸出来跟楚天河握了一下。
“我知道你。”陈墨的声音有点沙哑,“那个把赵德汉拉下马的楚青天。”
“什么青天不青天的,干活而已。”楚天河笑了笑,“怎么不去那边热闹热闹?”
他下巴指了指不远处赵伟那一桌。
陈墨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嘴角扯起一丝不屑的冷笑:“道不同。那边是谈生意的,我这只能谈漏洞。”
有点意思。
“怎么说?”楚天河来了兴致。
陈墨似乎也是很久没找人说话了,又或者是觉得楚天河这个同样被孤立的人值得信任,他压低了声音。
“你看那个赵伟。”陈墨用筷子指了指,“他在财政上管预算。只要他一支笔签字,钱就能拨下去。我审计他的项目,每次都能审出一堆问题。不是虚报这就是也就是挪用。可结果呢?”
陈墨自嘲地笑了笑,“结果就是我写的审计报告那是如泥牛入海,他照样升官发财。这次更是,人家现在是副局长了,还是吴部长的红人。我呢?还是个没进步到处长。”
楚天河点了点头:“有些事,确实不合理。”
“何止不合理。”陈墨有些激动,但又死死压着声音,“你知道他为什么能升那么快吗?能力?屁!你是没见过他写的预算草案,连基本的平衡公式都能算错。说实话,我要是他那个财大的老师,这毕业证直接给他撕了。”
“那凭什么?”楚天河顺着他的话往下问。
“凭人家有一手绝活啊。”陈墨冷笑,“写字。毛笔字。”
楚天河心里猛地跳了一下。“写字?”
“对啊。这赵伟,自封什么江城第一笔,整天不去钻研业务,净跟一帮附庸风雅的老头在各种会所里开笔会、搞展览。”
陈墨愤愤不平,“更绝的是,他的字还能变现,我之前审一个国企的账,发现他们买了一堆办公用品,里面有一项是书法作品收藏,一幅字五万,都是这个赵伟写的,你说这跟直接送钱有什么区别?”
楚天河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把这些信息记在心底。
字画,古董,收藏品。这就是所谓的“雅贿”。
这种行贿方式极其隐蔽。直接送现金是受贿,送字画可以说是“艺术品投资”和“礼尚往来”。而且字画的价钱极其主观,他说值五万就值五万,只要有人买单,哪怕那字写得跟狗爬一样。
而那个买单的人,自然就是想求他办事,或者想讨好他背后的人。
“那他跟吴志刚……吴部长,也有这个共同爱好?”楚天河试探着问了一句。
这次陈墨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了看四周,确定没人注意这边,才凑得更近了一点。
“共同爱好?那是师徒!”陈墨眼神里带着一丝神秘,“吴部长的岳父,那是咱们市前任书协主席,也就是那个翰墨轩的老板。赵伟就是那个老头的关门弟子!每个周末,他们都会在南山的一个叫‘听涛阁’的地方以文会友。说是切磋书画,实际上?哼,谁知道那墨汁里有没有掺着金粉。”
听涛阁。翰墨轩。
这几个词像闪电一样划过楚天河的脑海。
原来如此。
上次他在汽修厂虽然解救了李萌,打击了那个黑团伙,但始终摸不到吴志刚的核心利益链。那个笔记本上只是一些零碎的记录,看不出大的名堂。
但现在,陈墨这一句牢骚,帮他把这些碎片串起来了。
吴志刚他岳父是书协主席、掮客!赵伟是白手套、资金出口!
这就形成了一个完美的闭环。通过买卖字画,把非法的贿赂合法化,再通过“师徒关系”建立起牢不可破的利益同盟。
谁买了我的字,我就提拔谁。
高!实在是高!
楚天河看着眼前这个还在因为专业精神被践踏而愤怒的书呆子,突然觉得这顿饭吃得太值了。
“陈兄。”楚天河端起水杯,郑重地跟陈墨碰了一下,“谢谢你的提醒。这些漏洞,以后不会一直是漏洞的。”
陈墨愣了一下,似乎感觉到了楚天河话里那股不同寻常的杀气。
“你…你想干什么?”陈墨有点紧张,“我就是发发牢骚,你可别…”
“放心。”楚天河喝了口水,“发牢骚不犯法!但用墨汁洗黑钱,犯法!”
下午的课程是《宏观经济形势分析》,讲课的是省党校请来的一个教授,讲得很枯燥,不少人都听得昏昏欲睡。
赵伟又坐在了第一排中间的位置,但并不是在听课,而在低头玩手机,估计是在跟人聊微信。
楚天河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他没有听课,也没有看书,而是在一个小本子上,工工整整地写下了刚才听到的几个关键词。
【赵伟】、【翰墨轩】、【听涛阁】、【吴岳父】。
然后在中间画了个圈,打了个大大的问号。
怎么破局?
字画交易披着合法的外衣,如果没有直接的录音或者账本,纪委根本没法查。你总不能去鉴定那字到底值不值五万吧?艺术这东西没个标准。
必须找到一个切入点。一个能证明这不仅是交易,还是权力交换的实锤。
下课铃响了。
赵伟立刻精神起来,大声招呼着前排的几个人:“哎,各位,今晚我有局。听涛阁新到了几两极品大红袍,咱们去尝尝?老刘,老马,一起去啊!这可是吴部长的老丈人请客,面子咱们得给啊!”
他这是故意喊给全班听的,尤其是喊给楚天河听的。炫耀他跟吴家的关系,炫耀他的那个圈子。
果然,不少人投去了羡慕的目光,恨不得也凑上去。
楚天河合上本子,收拾东西,依然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
但他心里已经在盘算:既然你这么爱请客,那我不去“捧捧场”,岂不是不够意思?
只是我这个“客”,去了怕是不是去喝茶的。
我是去砸场子的。
第两百零六章 潜龙在渊
党校的生活,表面上看是一潭死水。
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号吹响,一群身居要职的局长、处长们像新兵蛋子一样在操场上集合,喊着不成调的口号跑操,然后是早餐、上课、午休、下午课、晚自习。
这里的每一步,都被严格的作息表框得死死的。
楚天河入校已经三天了。
这三天里,他成了这届中青班里最透明的人。
上课时,他总是坐在教室最后一排最角落的位置,不论教授讲的是枯燥的主义,还是令人昏昏欲睡的经济形势分析,他都低着头,在一个硬皮笔记本上写写画画。
任谁看过去,都像是在认真做笔记。
下课后,赵伟那个圈子的人依旧在大声喧哗、约饭局,楚天河从不凑热闹,总是拿着水杯,慢悠悠地回宿舍,要么就是去图书馆。
赵伟对楚天河的这种表现很满意。
“看见没?这就是咱们的楚阎王。”
晚饭后的吸烟区,赵伟夹着一根中华,手指着那个独自走向图书馆的背影,对身边的几个人说道,“我还以为他多有骨气呢,到了这儿,还不是得乖乖夹着尾巴做人,你们信不信,他那个笔记本上记的不是课件,估计是在算以后怎么去查公车私用。”
周围几个人发出一阵哄笑。
“赵局,您那字最近可是又涨了啊。”一个胖乎乎的男人适时地递上一句恭维,“听说王局想求一幅,都被您给拒了?”
“也不是拒。”赵伟弹了弹烟灰,这种被人众星捧月的感觉让他很受用,“是我师父说了,这字如做人,要留有余地,不能写太多,多了就不值钱了。”
他故意把“值钱”两个字咬得很重。
旁边的楚天河其实并没有走远,他只是转了个弯,在一棵大榕树后面停了一会儿,将这些话一字不漏地听进了耳朵里。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的便签本,记下了一行字:【赵伟:控量保价,师父指点。】
合上本子,他嘴角微微勾起。
这哪里是在说字,分明是在说“官位”和“名额”。
……
图书馆的人不多。
党校的图书馆藏书其实很丰富,但真正来看书的人少之又少。
大家都在忙着社交,这破地方反倒成了最清静的所在。
楚天河熟门熟路地走到三楼最里面的阅览区。
那个叫陈墨的怪人果然在这儿。
陈墨坐的位置很偏,面前堆着几本厚得像砖头一样的专业书,《建设工程造价案例分析》、《政府财政预算执行审计实务》。
这人看书的样子很独特,眉头紧锁,手里还拿这一支铅笔,时不时在草稿纸上飞快地计算着什么,他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依然穿在身上,袖口磨得都有点起毛边了。
楚天河走过去,也不打扰,就在他对面坐下,随手从书架上抽了一本《曾国藩家书》看了起来。
大概过了半小时,陈墨终于抬起头,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脖子,这才发现对面坐了个人。
“又来了?”陈墨推了推眼镜,语气里倒没有什么不欢迎,只是依然淡淡的。
“宿舍太吵。”楚天河合上书,“你这一天天的都在算什么?党校又不考试这些。”
陈墨把草稿纸翻过来盖住,似乎不想让人看见:“职业病。看到以前的一些案例,总忍不住复盘一下,如果不那么审,是不是能发现更大的漏洞。”
“比如?”楚天河问。
陈墨犹豫了一下,大概是这几天楚天河表现出来的“老实”和被孤立的处境,让他有了一点同病相怜的好感,话匣子也就没那么紧了。
“比如上次那个大桥项目。”陈墨声音低沉,“其实不止那两个亿。如果当时能查到那个甲供材的源头,估计那几个副局长都得进去,可惜,当时时间不够,权限也被卡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里透着一股子不甘心。
那种纯粹的技术人员对真相被掩盖的愤怒,是装不出来的。
楚天河点了点头:“权限是用来用的,不是用来卡的!如果将来给你权限,这账你还能查回来吗?”
陈墨愣了一下,看着楚天河的眼睛:“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问问。”楚天河笑了笑,“万一还有机会呢?”
陈墨沉默了几秒,然后自嘲地摇了摇头:“没机会了,我现在就是个废人,等这三个月培训结束,估计就要被发配去管档案室了。”
“管档案也没什么不好。”楚天河意有所指,“有时候,档案比账本更能说明问题。”
没等陈墨反应过来这话里的深意,楚天河已经站起身。
“晚上跑十公里?一起?”
陈墨这人生活极其单调,除了看书,就是去操场跑步。
每天雷打不动的十公里,估计是用来发泄心中那股闷气的。
“行。”陈墨这次答应得很痛快。
晚上的操场,灯光昏暗。
初春的风吹着还有点凉,但跑起来后身子就热了。
楚天河跑得不快,很有节奏。陈墨跟在他后面,一开始还能并排,后来体力稍微有点跟不上,只能咬牙坚持。
这个场景很微妙。
一个刚上任的纪委监督室主任,一个不得志的审计处长,两个在党校最边缘的人物,就这样一圈又一圈地跑着。
“赵伟跟那个老刘,走得很近。”楚天河一边跑一边看似无意地说了一句。
陈墨喘着粗气:“那还用说…老刘是交通局的,所有路桥项目…都得过他们局,财政……管钱,交通管项目…这就是个链条。”
“老刘叫刘什么?”
“刘…刘进,人送外号刘跑跑。”
“为什么?”
“平时开会找不到人…一有饭局跑得比谁都快!而且……他是赵伟在翰墨轩的托儿!这货根本不懂字,但在拍卖会上举牌…举得最欢。”陈墨虽然上气不接下气,但该说的一个字都没漏。
楚天河放慢了脚步,递给陈墨一瓶水。
“懂了。”
“懂什么?”陈墨接过水,咕咚咕咚灌了半瓶。
“懂怎么把这潭死水搅浑。”楚天河擦了擦额头的汗,眼神在黑暗中亮得怕人。
想要破赵伟这个局,光盯着赵伟没用,他太谨慎,得从这个“刘跑跑”身上找突破口。
第两百零七章 大展宏图
第二天中午,党校食堂。
楚天河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去角落,而是端着餐盘,看似漫不经心地排在了一个窗口前。
排在他前面的,正好是那个“刘跑跑”。
刘进正跟打饭的大师傅抱怨:“我说大师傅,今天的排骨怎么这么少肉啊?给我多打两块。”
“规定每个人一勺,都一样。”大师傅手不抖,但也没多给。
刘进还在那嘟囔,楚天河适时地递了一根烟过去,软中华。
“刘处,来一根?这大锅饭就这样,凑合吃。”
刘进一扭头,见是楚天河,再看看那根烟,眼睛稍微亮了一下。
虽然大家都不待见楚天河,但中华烟是无罪的,而且楚天河毕竟是纪委的,面子上还得过得去。
“哟,楚主任。这烟不错啊。”刘进接过烟,夹在耳朵上,“谢了。”
“这几天看刘处好像挺忙?”楚天河一边排队一边随口聊家常,“昨晚看你很晚才回宿舍。”
刘进这种人,肚子里藏不住二两油,被人一问就忍不住炫耀他的“忙碌”。
“嗨,瞎忙,这不老王要提拔了嘛,组织部要考察,我们这帮做兄弟的,多少得帮衬帮衬,张罗张罗。”
“老王?林业局那个王局长?”楚天河装作不知情。
“对啊!”刘进来了劲,“这老王也是不容易,卡在副处上八年了,这次要是上不去,以后也就没戏了。好在这次有贵人相助。”
说这话的时候,刘进还故意神神秘秘地往四周看了看。
“贵人?”楚天河心里跟明镜似的,但脸上却是一副好奇的样子,“赵局长?”
刘进嘿嘿一笑,没明说,但那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反正啊,事情基本成了!昨儿个晚上,那幅大展宏图都已经送到王局长家里了。这有了宏图,还能不展翅高飞?”
“大展宏图?这寓意好。”楚天河附和着,“听说这字是赵局长写的?真值那个价?”
刘进一听这话,有点急了:“楚主任,这就是外行话了!艺术这东西,能用钱衡量吗?再说了,那是八万块钱的事吗?那是那是敲门砖!有了这块砖,哪怕你那是厕所门,也能给敲成凯旋门!”
这话一出,楚天河差点没笑出来。
这比喻,倒是贴切得很。
“受教了。”楚天河依然一脸谦虚,“看来以后我有机会也得去求一幅,咱也想进步进步。”
刘进斜眼看了看楚天河,撇了撇嘴:“您?算了吧!您现在那位置,就算有了砖,也没地儿敲去!再说,赵局那字,也不是谁都给写的,得看缘分。”
说完,刘进端着排骨走了,留给楚天河一个带着嘲讽意味的背影。
楚天河站在原地,看着餐盘里的青菜豆腐,眼神却慢慢冷了下来。
八万,王局长,大展宏图。
这些信息已经足够拼凑出一个完整的故事了。
王局长为了升官,花八万块“巨资”买了赵伟一幅字。
这就是所谓的“敲门砖”。
而赵伟收了钱,自然会通过他师父乃至吴志刚本人,在组织部考察的时候给王局长“美言几句”。
这就是一条隐蔽而高效的“雅贿”流水线。
而且听刘进的意思,这生意今天就要“交割”了。
楚天河端着餐盘走到角落,陈墨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怎么样?”陈墨虽然还在看书,但显然有点心不在焉。
“鱼要咬钩了。”楚天河坐下来,“不过不是大鱼,是条想跳龙门的鲤鱼。”
“王局长?”陈墨居然也猜到了,看来这事在这个小圈子里根本不算秘密。
“嗯。”楚天河压低声音,“今天下午有课吗?”
“没课,自由活动。”
“那就好。”楚天河拿出手机,发了条短信给韩梅。
短信内容很简单:【所有人取消周末休假,半小时后办公室集合。有活干。】
在党校潜伏了三天,忍受了三天的冷眼和嘲讽,为的就是这一刻。
不是要保护干部的“干事热情”吗?
不是说我这个监督室主任是闲职吗?
那我就给你们监督出一点不一样的花样来。
“陈墨。”楚天河把手机收起来,“下午帮我也请个假。就说我身体不舒服,去医院挂个号。”
“你要去哪?”
“去验收一下那幅大展宏图”楚天河笑了笑,“看看那八万块钱的墨,到底是个什么成色。”
他站起身,大步走出了食堂。
那种平日里刻意收敛的锋芒,在走出大门的瞬间,一闪而逝。
这一次,猎人已经不再需要掩护。
既然你们觉得那字是敲门砖,那我就用这块砖,把你们的所谓的“圈子”,砸个粉碎。
楚天河回到市纪委监督室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了。
周末的大楼里空荡荡的,大部分办公室都锁着门。只有监督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一阵轻微的翻纸声。
推门进去。韩梅大姐正戴着老花镜,对着一堆贴满发票的报销单犯愁。
“主任,您可算来了。”
韩梅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这是前年市容局那个环卫处长的出差报销单,您让我找这个干嘛?这都是老黄历了,而且也没啥大问题,就是几次超标住宿,以前都内部通报过了。”
旁边那个叫陈钢的睡神依然趴在桌子上,不过没睡觉,手里拿着个把玩的打火机,在那一开一合,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
大学生小刘则是一脸局促地站着,不知道该干啥。
“不是让你们查出差。”
楚天河把自己从党校带出来的那个笔记本往桌上一放,“韩大姐,这几年关于‘吃空饷’的信访举报,你这有记录吗?”
“吃空饷?”
韩梅愣了一下,“有倒是有,不过那都是信访室那边管的。咱们监督室虽然职责里有这一条,但一般没人往这报啊。大家都觉得这是人事局或者编办的事。”
“以前没有,那是以前。”楚天河拉了把椅子坐下,“我要你把这几年所有涉及这一类的件,无论是转办的、留存的,还是没查实的,都给我翻出来。”
“这就有点多了……”韩梅面露难色。
“不多怎么叫潜龙在渊呢?”楚天河开了个冷玩笑,“小刘,你也别闲着,去给韩大姐帮忙!陈钢,你跟我下楼,去信访室那边转转!”
“去信访室干嘛?人家大周末的也不上班。”陈钢把玩打火机的手停了停,有些不解。
“加班。”楚天河站起身,“我刚才上来的时候看到那个李主任在楼下停车,估计也是回来拿东西的。正好去借点资料。”
第两百零八章 拔出萝卜带出泥
信访室在一楼大厅的侧面。
正如楚天河所料,信访室主任李建刚果然在里面,正准备把一摞材料往包里塞。
这人以前跟楚天河虽然没深交,但也算是点头之交。
见楚天河进来,李建刚有些意外:“哟,楚主任?今儿怎么有空跑我这来了?您那监督室不是在四楼么。”
“下来透透气。”楚天河笑了笑,看了一眼李建刚手里那摞材料,“忙着呢?”
“嗨,瞎忙。下周一有个巡视组回头看,这不趁着周末整理整理陈年老账,省得到时候被抓把柄。”李建刚把材料塞进公文包,拉上拉链,“您坐,喝水自己倒啊。”
楚天河没坐,而是走到那排一人多高的档案柜前,手指轻轻滑过那些标签。
“最近没人来举报点新鲜事?”
“新鲜事?”李建刚苦笑一声,“全是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尤其是这几天,有个大妈,天天来,哭天喊地的,弄得我不胜其烦!”
楚天河眉毛一挑:“大妈?什么事?”
“就一个环卫工。”李建刚不以为意:“说是他们局里有个人挂名拿工资不上班,也就是吃空饷!这事儿我给转到环卫局纪检组了,人家回复说是病假!可那大妈不干,非说那人活蹦乱跳的,还在外面开豪车!”
“开豪车能吃空饷?”旁边的陈钢突然插了一句嘴,这倒是像个经侦警察会关注的点。
“谁说不是呢。”李建刚摇摇头,“估计就是看人家有钱眼红,现在这世道,仇富的人多了去了,我这也没法深查,毕竟人家手续都全。”
“那个吃空饷的人叫什么?”楚天河问。
“好像叫李强。”李建刚回忆了一下,“对,就叫李强,环卫局机扫队的一个副队长,好像还是个编制内的。”
李强。
这个名字很普通,全江城叫李强的没有一万也有八千。
但接下来的话,却让楚天河心里猛地一震。
“那大妈说什么来着……”李建刚似乎是说顺了嘴,“哦对,她还嚷嚷着,说什么这个李强根本不怕告,说他是咱们市那个谁……哦,财政局赵局长的表弟。”
“赵伟?”楚天河立刻追问。
“对对对,就是那个新提拔的副局长赵伟。”李建刚拍了拍脑门,“所以我说这事难办嘛。人家上头有人,手续肯定做得滴水不漏。我这一个小小的信访室,哪敢去动这种尊神。”
这话很现实,也很无奈。
在基层,这种“裙带关系”就像一张无形的网。你知道有问题,但手续全是合法的。病假条是正规医院开的,请假手续是局长批的,你拿什么查?
楚天河和陈钢对视了一眼。
陈钢那一向慵懒的眼神里,竟然闪过了一丝精光。
“那个大妈有没有留联系方式?”楚天河问。
“有啊,登记表上就有。”李建刚虽然不知道楚天河为什么对这件小事这么感兴趣,但还是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皱皱巴巴的登记表,“就这个,住在老城区的一建公司家属院。”
楚天河拿起手机拍了张照。
“谢了老李。”
“哎,楚主任,这事儿您真要管?”李建刚有点担心地提醒了一句,“那个赵伟现在可是红人,吴部长那边……”
“我就是管风气的。”楚天河把手机揣进兜里,语气平淡,“如果真是吃空饷,这就是最大的不正之风。走,陈钢,干活去了。”
……
老城区,一建公司家属院。
这是一片典型的80年代老旧小区,墙皮脱落,电线像蜘蛛网一样乱拉。楼下几个大爷正在下棋,旁边围了一圈看热闹的。
楚天河和陈钢按照登记表上的地址,找到了那个举报大妈的家。
也是巧,那大妈这会儿正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择菜,嘴里还在跟邻居嘟嘟囔囔。
“我就不信没人管这事儿了!那个李强,明明就是个二流子,凭什么一个月拿着五千块钱工资?我扫地扫得腰都断了才赚两千!”
楚天河走过去,蹲下身:“大娘,您好。我是市纪委的。”
大妈手里的蒜瓣掉在了地上,一脸警惕地看着这两个陌生人:“你是纪委的?我不信。纪委的我也不是没见过,都是坐那大办公室里,喝茶看报纸,哪有跑到这破小区来的。”
楚天河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工作证递过去:“如假包换。这是我的证件。”
大妈虽然不识多少字,但也认得那个红章。她半信半疑地接过证件看了又看,眼圈突然红了。
“你们……真是来查那个李强的?”
“如果是真的,一定查。”楚天河语气肯定。
“那太好了!”大妈一拍大腿,也不择菜了,拉着楚天河就要往屋里让,“你们是不知道啊,那个李强太欺负人了!他那个位置,本来该给老刘头的。老刘头干了二十年临时工,眼看就有个转正名额,结果被那个李强给占了!”
进了屋,屋里光线很暗,家具都很旧。
大妈给倒了两杯水,就开始竹筒倒豆子。
“那个李强,我就没见过他在队里露过面!只有每个月发工资签字那天,会让个小跟班来拿条子。听说他整天在外面混,开个大越野车,好像是那个什么路虎,整天跟一帮不三不四的人去唱歌喝酒。”
“您怎么知道他是赵伟的表弟?”楚天河问到了关键点。
“他在酒桌上吹的啊!”大妈愤愤不平,“我有一次去给那个唱歌的地方送水——我在那做兼职保洁。正好听他在包厢里咋呼,说什么‘我表哥是财政局长,这点工资算个屁,就是拿来买烟抽的’。他还说,他在咱们局里的那个档案,那都是锁在大柜子里的,除了局长谁也别想看!”
陈钢在那边听得直撇嘴,拿出本子飞快地记着。
“大越野车……路虎……这车可不便宜。”陈钢小声嘀咕,“五千块工资肯定养不起。而且这人还常去高消费场所,钱哪来的?”
“这也是我想问的。”楚天河眼神深遂,“大妈,您知道那个李强平时住哪吗?”
“这我哪知道。”大妈摇摇头,“不过听说他经常去咱们区那个金海岸洗浴中心,那是他的窝点。”
第两百零九章 当干部就要被抓吗?
“主任,这事儿有门。”陈钢把本子一合,“如果真像大妈说的,这个李强不仅是吃空饷,屁股底下肯定还有屎。一个开路虎的环卫工,这本身就是个巨大的笑话。”
“笑话好啊。”楚天河点上一根烟,深吸了一口,“在这个看似密不透风的铁幕上,笑话往往就是那个针眼。”
“那咱们现在干嘛?去抓人?”陈钢有点跃跃欲试。
“抓人那是公安的事,咱们先去环卫局。”楚天河把烟头掐灭在垃圾桶里,“我要去看看那个只有局长能看的档案,到底长什么三头六臂的样。”
“可是今天是周六,环卫局没人吧?”
“没人更好。”楚天河嘴角露出一丝狡黠,“没人,那个心虚的局长才更容易慌。”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环卫局局长的电话。
这个号码他在市纪委的通讯录里见过。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喂?哪位?”对面传来一个带着几分醉意和不耐烦的中年男声,背景音嘈杂,像是在酒局上。
“我是市纪委楚天河。”
对面沉默了两秒,那边的嘈杂声似乎瞬间消失了,估计是那人捂住话筒走出了包厢。
“哦……楚主任啊,稀客稀客。我是老赵,赵大宝。您这是有什么指示?”声音里的醉意瞬间没了一大半,变得小心翼翼。
“指示谈不上。我现在在你单位楼下。”楚天河甚至都没到,就开始诈他,“有点关于作风建设的小情况,想查阅一下你们局机扫队李强的档案。麻烦赵局长安排人把档案室门开一下。”
“现在?”赵大宝的声音明显抖了一下,“楚主任,这都下班了……那个档案员家里有点事,回老家了,钥匙她带着呢。要不……周一?”
“就现在。”楚天河语气变得强硬,“我是监督室主任,查的是吃空饷。如果你告诉我必须要等到周一,那我有理由怀疑你们在销毁证据。或者,我可以请公安局的同志来开这个锁?”
这招“大棒加狼牙棒”果然奏效。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十几秒,赵大宝才咬着牙说:“别别别,楚主任您稍等,我……我有备用钥匙。我这就过去,这就过去。您多担待,稍微等个二十分钟。”
挂了电话,楚天河对陈钢笑了笑。
“你看,这不就来了么。”
二十分钟后,一辆黑色的帕萨特气喘吁吁地停在了环卫局楼下。
赵大宝从车上下来,满头大汗,酒气果然还没散尽,领带都歪了。
“楚主任,让您久等了,久等了。”赵大宝一边擦汗一边赔笑,“这大周末的还麻烦您亲自跑一趟,真是罪过。”
“赵局长这是在哪潇洒呢?”楚天河没接他的茬,而是似笑非笑地问了一句。
“嗨,就是跟几个以前的老战友聚聚,没违反规定,没违反规定。”赵大宝赶紧解释,生怕再给自己扣个大吃大喝的帽子。
三人上了楼。
档案室在三楼最里面,门上贴着那种红色的封条,不过一看就是样子货,边角都翘起来了。
赵大宝手有点哆嗦,拿钥匙捅了好几下才把门打开。
“那个……李强的档案在里面那个柜子。”赵大宝指着里面一个单独的铁皮柜,“不过楚主任,这个李强的情况比较特殊,他是当初为了照顾退伍军人安置进来的,有些手续可能不太规范,但也都在政策允许范围内……”
他在给自己打预防针。
楚天河没理他,径直走过去,拉开柜子。
“找哪一本?”
“第……第三层,蓝色那个。”
楚天河抽出那个蓝色的档案盒。
打开。
第一页是履历表。
姓名:李强。
出生年月:1985年8月。
学历:大专(函授)。
工作经历:2010年-2012年,某部队服役。2013年至今,江城市环卫局机扫队副队长。
那一栏“服役经历”看起来写得有模有样。
但是陈钢凑过来看了一眼,突然指着那个部队番号笑出了声。
“这也太假了吧?”陈钢是个警察,对这方面门儿清,“赵局长,这支部队早在2008年就整编撤销了,哪来的2010年服役?这李强是在哪当的兵?平行宇宙?”
赵大宝的脸瞬间白了,冷汗顺着鬓角流了下来。
“这……这个我不太清楚,当时是人事科审的……”
楚天河继续往后翻。
入党志愿书,字迹潦草,甚至连介绍人的名字都签错了位置。
更绝的是那张所谓的“大专毕业证”复印件,上面那个学校的名字“江城科技管理学院”。
“江城只有职业技术学院和科技学院,什么时候有个科技管理学院了?”楚天河把复印件抽出来,拍在桌子上,“这简直就是街边两百块钱办的假证!”
“赵局长。”楚天河转过身,死死盯着已经快要站不住的赵大宝,“这就是你说符合政策?用一个只存在于传说中的部队番号,和一个野鸡学校的假学历,把一个混混变成了咱们的事业编制干部,甚至还是个副队长?你告诉我,这后面是谁签的字?”
赵大宝腿一软,竟然直接一下子坐在了旁边的椅子上。
“楚主任……这事儿……我也是没办法啊……”
他知道,这盖子是捂不住了。这哪里是什么吃空饷的小事,这是一场赤裸裸的档案造假大案。
而那个幕后黑手,那个让他这三年来不得不每年亲自给李强画考勤、做工资表的人,正是那个此刻正在党校里和人推杯换盏的——赵伟。
市纪委一楼的留置谈话室,今晚破例亮了灯。
李强被带进来的时候,还穿着一身看起来就很贵的阿玛尼t恤——虽然大几率是高仿的A货。脖子上挂着一根指头粗的金链子,晃得让人眼晕。
他是从“金海岸洗浴中心”的包厢里被带出来的,身上那股混合着劣质香水和酒精的味道,甚至压过了谈话室里的霉味。
这小子一开始还嘴硬,坐在那软包的审讯椅上,翘着二郎腿,一副吊儿郎当的样。
“我说各位领导,大周末的不让人休息,抓我来干嘛?我犯哪条法了?嫖娼我也没嫖成啊,刚点好技师你们就冲进来了。”
李强斜眼看着坐在对面的楚天河,嘴里还想嚼口香糖,被旁边的陈钢一瞪眼,乖乖吐了出来。
“李强。”楚天河翻开面前的文件夹,那是从环卫局拿来的假档案,“我们不是公安局,不管你嫖没嫖!我们是对公职人员进行纪律审查,你现在是环卫局机扫队副队长,身份是事业编干部,没错吧?”
听到“干部”这两个字,李强脸上那种无赖的神情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死猪不怕开水暖的架势。
“啊,是啊。怎么着?当干部也要抓?”
第两百一十章 李强的交代
“当干部不抓,但当假干部就要抓了。”楚天河把那张江城科技管理学院的毕业证复印件扔到他面前,“说说吧,这学校大门朝哪开?你是学什么专业的?那个已经撤销两年的部队,你是怎么穿越回去服役的?”
李强看都不看那些材料,歪着头:“我不记得了!反正手续都是局里办的,我有红本本,有工资卡,我就认这个!你们想要问,问办手续的人去!”
这就是典型的滚刀肉。
他心里有底,因为当年他那个神通广大的表哥赵伟跟他说过:“只要我自己不说,档案这东西,假的也是真的,黑的也是白的,你就咬死一点,手续全是正规渠道走的。”
楚天河看着他那副有恃无恐的嘴脸,也不生气,只是淡淡地笑了笑。
“李强,你是不是觉得这是在保护谁?那你可能不知道现在的行情。你这是涉嫌诈骗国家财政资金,数额巨大。这三年你那五千一个月的工资,加起来就是十八万。按照刑法,诈骗十八万,量刑标准是三年以上十年以下。而且因为你是公职人员身份,罪加一等。”
“而且,”楚天河故意停顿了一下,观察着李强那逐渐开始躲闪的眼神,“如果你那个表哥真的那么有本事,你觉得他现在为什么不敢接你的电话?刚才你在警车上想打电话,我没拦你,可那边没人接吧?”
这句话像是一根针,精准地扎破了李强那个虚幻的气球。
刚才在路上,李强确实偷偷给赵伟打了三次电话,无一例外,全是忙音。
“我…我没有表哥…”李强还要硬撑,但声音已经没那么大了,“我就是自己找人办的。”
“找谁?”
“找…找个电线杆子上贴小广告的。”李强开始胡编,“花了五百块钱。”
“五百块?”站在旁边的陈钢冷笑一声,“五百块能买通环卫局局长签字?能让人事局把你的编制落进去?李强,你是不是把我们都当傻子?还是说,你想替那个收了你钱、或者替你办事的人背所有的锅?你现在进去了,至少得蹲五年。这五年,你那辆路虎估计都生锈了,你那些在外面花天酒地的兄弟,这时候可能正花着你的钱,搂着你的妞。你觉得这买卖划算吗?”
攻心为上,对付这种江湖混混,讲大道理没用,得讲利益,讲“兄弟背叛”。
李强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垮了下来。他虽然混,但不是傻。
赵伟不接电话这事让他心里很慌。
而且五年这个数字,确实吓到他了。
“如果我说了,能不算诈骗吗?”李强试探着问。
“如果你是主动交代,这叫坦白从宽。而且如果你能供出那个帮你造假的人,那就是立功表现,到时候量刑甚至可以判缓。”楚天河抛出了诱饵。
李强犹豫了大概一分钟,手在桌子底下死死扣着那个软包皮面。
最后,他长叹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在椅子上。
“是赵伟。那是我远房表哥。”李强终于吐口了,“三年前,我想进个好单位,让我爸去找了他。他说现在这年头不兴直接要钱,得走个程序,他让我准备两万块钱,剩下的不用管。”
“那两万块钱给谁了?”
“他给了我一个电话号码。”李强回忆着,“说那是个叫老徐的人,专门办这个,让我去市人才市场后面的那个小巷子里,把钱现给他,还得带几张照片和身份证复印件。”
“老徐?”楚天河眼神一凝,“全名叫什么?”
“那哪知道啊,我就见过那一回。”李强撇撇嘴,“是个秃顶,大概五十来岁,戴个那种很厚的黑框眼镜,说话有点娘娘腔,还老爱喷香水,我当时就觉得这人不像个办坏事的,倒像个坐机关的。”
……
凌晨两点,监督室。
楚天河站在白板前,上面新写了一个名字:老徐。
“主任,技术科那边查过了。”陈钢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通话记录单走进来,“李强当年那个联系的号码,确实是在三年前用过,当时没实名制,现在已经是空号了。但是……”
陈钢卖了个关子,眼神里全是兴奋,“我们通过刑侦那边的大数据比对,查到这个号码在三年前那个时间段,除了联系李强,还频繁跟另一个号码有通话。而那个号码的主人,是现在的市人才考评中心综合科科长,徐志高。”
“徐志高?”楚天河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个名字,“是不是五十来岁,秃顶?”
“巧了,就是他。”陈钢把一张从内网调出来的证件照贴在白板上,“此人虽然不是赵伟的直接下属,但是当年赵伟在人事局挂职锻炼过半年,正好就是分管人才中心。这俩人,是上下级关系。”
这就对上了。
“好一个老徐。”楚天河看着照片上那个看起来唯唯诺诺的中年人,“这哪里是办假证的,这分明是个专业的档案美容师。”
“咱们现在怎么办?动这个徐志高吗?”陈钢问,“如果动了他,可能就直接捅到赵伟的肺管子上了。”
“现在还不能直接动。”楚天河摇摇头,“徐志高这种人,能在考评中心这种位置上干这么多年,而且专门干这种‘脏活’,他手里捏着的,绝对不止李强这一份假档案。如果我们贸然把他抓了,万一他手里有一本‘名单’,那把火就烧得太大了,吴志刚肯定会拼命保他,甚至反咬我们一口说我们非法取证。”
楚天河太了解吴志刚这种人的手段了。如果直接冲这一块,很容易被对方利用程序正义给顶回来。毕竟没有直接证据证明徐志高收了钱,李强的口供只是孤证。
“那咱们就看着?”
“不,咱们要让他自己慌。”楚天河拿起红笔,在徐志高的照片上画了个圈,“李强已经是个废棋了,赵伟肯定已经知道李强被咱们扣了!这会儿,最先坐不住的,一定是这个老徐!”
第两百一十一章 赵伟的心虚
第二天一早,市人才考评中心。
徐志高今天上班的时候眼皮一直在跳。
作为一个专门给人“修材料”的老手,他对风吹草动有着职业般的敏感。
昨天晚上,他接到了老领导赵伟的一条短信。
短信很短,也没头没脑,就四个字:【清理门户。】
徐志高盯着这四个字看了一宿。
他知道这是什么意思,李强那个傻子肯定出事了。
当年办那事的时候,虽然手续都做平了,但那份该死的原始底单还在他那个秘密保险柜里放着。
这是他的保命符,也是随时可能爆炸的炸弹。
他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把门反锁,连窗帘都拉上了,然后蹲在办公室那个巨大的铁皮文件柜前,挪开最底层的一摞废旧报纸,露出里面一个小小的暗格。
这里面藏着一个小本子。
翻开本子,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好几十个人名、单位、还有金额。
“市园林局,张xx,学历修补,2w。”
“区建设局,王xx,工龄接续,1.5w。”
……
当然,还有那个最刺眼的:“环卫局,李强,全套大包,2w(赵局)。”
徐志高的手抖得厉害。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留这个了,如果纪委真的查过来,甚至只要查到他跟赵伟的关系,这个本子就是死罪。
可是真要毁了吗?
就在他犹豫的时候,办公室的电话突然响了。
那刺耳的铃声在安静的屋里像是一声炸雷,吓得他手一抖,本子掉在了地上。
他慌乱地捡起本子,塞回怀里,深吸了几口气,才走过去接电话。
“喂?”
“是徐科长吗?”电话那头是个陌生的年轻声音,“我是市纪委纠风办的小刘!是这样,我们最近在核查公职人员人事档案规范化问题,想请您下午到纪委来一趟,协助说明几个技术性问题。”
“纪……纪委?”徐志高感觉喉咙发干,“什么……什么技术性问题?”
“哦,没什么大事。就是我们在查环卫局一个叫李强的同志的档案时,发现里面有些表格的填写规范不太统一!听环卫局的同志说,当年这块业务是您指导的,所以如果您方便的话……”
徐志高的脑子嗡的一声炸了。
李强!果然是李强!
他们查到了!
“喂?徐科长?您在听吗?”
“在……在听。”徐志高强迫自己镇定下来,“那个……我这下午有个会,可能走不开!要不明天?或者您把问题发个函过来?”
“哦,没关系的。”那边的声音很客气,客气得让人害怕,“那我们就不过去打扰您了。不过主任说了,既然您忙,那我们要不直接去档案室调一下当年的原始申报底册?那个应该也在您那存着吧?”
这一招太狠了。
调底册?底册上如果全是漏洞,那就不是技术问题,而是政治问题了!
“不不不,怎么能麻烦你们跑呢。”徐志高几乎是喊出来的,“我……我尽力调整一下时间。要不这样,我中午吃完饭就过去?”
“好啊,那我们在办公室等您。”
电话挂断了。
徐志高瘫坐在椅子上,全身都被冷汗湿透了。
纪委没直接抓人,这是最可怕的。
这说明他们还没完全掌握实锤,或者是在给他机会自首,又或者…是在等他犯错。
那个本子,绝不能带在身上,也不能放这了。
如果下午去纪委被扣住,这一搜身就全完了。
更不能销毁!万一赵伟要把所有脏水泼到他头上,说他擅自乱改档案,他拿什么自证清白?这本子虽然是罪证,但也是他证明这是“上级指示”的唯一证据。
他必须得转移。
徐志高的眼神在办公室里乱转。
最后,定格在了一个地方,听涛阁。
对!那里是赵伟经常搞活动的地方,也是那个圈子最核心的据点。
赵伟在听涛阁有个私人储物柜,只有赵伟和他自己知道密码。把东西放那去,如果真出事了,就咬死是赵伟让他放的。
如果没事,再拿回来。
这是个昏招,但在极度恐慌之下,人往往会选择相信那些看似最权势滔天的地方是最安全的避风港。
徐志高抓起那个小本子,塞进一个黑色的文件袋,又把那台用了好几年的诺基亚备用手机也塞了进去。
然后,他打开门,装作若无其事地走了出去,对门口的办事员说了句:“我出去办点事,中午不回来了。”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走出市人才中心大门的那一刻,路边一辆看起来像修电线的工程车里,陈钢正嚼着口香糖,对着耳麦说了一句:“目标出现了,手里拿着个黑袋子,正招手拦出租车。”
而在那个纪委的办公室里,楚天河放下了刚刚挂断的电话,嘴角勾起一丝冷酷的笑意。
那是他让小刘打的电话。
敲山震虎,虎已经惊了。
剩下的,就是看这只受惊的兔子,会把我们带到哪个窟窿里去。
“那个徐志高,十有八九是去找赵伟,或者去赵伟的据点。”
楚天河看着窗外:“韩大姐,准备一下,下午可能真的要有技术性谈话了,不过不是谈规范,是谈人生。”
周一,总是带着一种特有的沉闷与躁动。
市委党校的银杏树叶已经有些泛黄,深秋的风卷着几片落叶打着旋儿从教室窗外飘过。
今天的中青班格外热闹。
虽然说是“青年干部进修班”,但在场的哪个不是在官场摸爬滚打十来年的老油条?所谓的进修,更多是一次名正言顺的社交与镀金。
楚天河穿着一件不算新的深蓝色行政夹克,坐在教室最后排靠窗的位置。
他的桌上摊着笔记本和一支钢笔,水杯里的茶水还冒着热气,看起来就像个真正来这里混日子的闲散干部。
相比之下,坐在前排c位的赵伟就风光多了。
他今天特意穿了件挺阔的白衬衫,大背头梳得一丝不苟,他是手握财权的财政局新贵,他自然是人群的中心,几个其他局的副职围着他,正聊得火热。
“赵局,听说您上次那个关于零基预算的观点,可是被省报给刊登了?这水平,真是咱们班的标杆啊。”一个交通局的科长满脸堆笑地递上一根中华。
“哎,主要是吴部长指导得好。”赵伟摆摆手,虽然嘴上谦虚,但那眉眼间的得意是怎么也藏不住的,“我也就是把领导的指示具体化了一下,这财政管理嘛,还是要讲究个精细化。”
“那是那是!”周围一片附和声。
楚天河在后面冷眼看着。
他注意到赵伟虽然笑声爽朗,但眼睛却时不时地往门口瞟,而且那夹着烟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在桌面上敲着,频率很快。
这人心虚。
第两百一十二章 课堂上的宣战
昨天一整天,徐志高就像是从江城消失了一样。楚天河知道,那只受惊的兔子昨天确实去了听涛阁,但没进去,只是在门口转了一圈又走了,像是把什么东西交给了门口的保安。
而赵伟,到现在为止,还没有给他回那个关于“李强”的电话。
这说明赵伟已经切断了跟下线的直接联系。
他在等,等风头过去,或者等吴志刚给他新的指示。
九点整,上课铃响。
今天上午的课程是一场“学员交流论坛”。讲台上的主持老师笑眯眯地说:“各位学员,咱们班开班也半个月了。今天这节课,主要是请几位在业务上有独到见解的学员上台分享一下经验。首先,我们有请咱们的班长,市财政局副局长赵伟同志,给大家讲讲财政资金的精细化与规范化管理。”
稀稀拉拉的掌声响起。
赵伟整了整衣领,气定神闲地走上讲台。
他没有拿稿子,显得成竹在胸。
“各位同学,我是赵伟。说到财政资金管理,这其实是咱们政府运行的后勤部…”
他确实有点口才,从预算编制讲到绩效考核,洋洋洒洒,甚至引经据典,把一套枯燥的业务讲得还有点那个意思。
尤其是讲到“堵塞资金漏洞”这一块,更是慷慨激昂。
“我们必须建立严格的资金防火墙,每一分钱都要花在刀刃上,坚决杜绝跑冒滴漏,坚决杜绝人情账、关系账。这就是我们作为财政人的底线!”
台下掌声雷动。
有几个刚才围着他的科长甚至掏出小本子,摆出一副认真记录金句的架势。
楚天河也在记,他在本子上画了一只正在吐丝的蜘蛛。
演讲结束,进入提问环节。
前几个问题都是安排好的托儿,问的也都是些不痛不痒的场面话,比如“赵局,您觉得基层财政如何提高执行力”之类的。赵伟对答如流,更显得他业务精湛。
就在大家都以为这场秀要完美落幕的时候。
“老师,我有个问题。”
一个清冷的声音从教室后排传来。
全班的目光齐刷刷地回头,只见楚天河并没有举手,而是直接站了起来,手里拿着一份薄薄的文件,脸上挂着那种让人捉摸不透的微笑。
赵伟在台上看到楚天河站起来的那一瞬间,脸上的笑容就在那一秒凝固了。
那种本能的恐惧让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差点撞到黑板擦。
主持老师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说话,楚天河已经开口了。
“赵局长刚才讲得非常好,特别是那个坚决杜绝人情账、关系账,真是振聋发聩。”
楚天河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在这安静的教室里回荡,“不过,我这两天在党风政风监督的工作中,刚好收到一份很有意思的举报材料,想请教一下赵局长,看看这种现象属不属于精细化管理的漏洞。”
赵伟强行挤出一丝笑:“天河同志,咱们这是学术交流…具体的个案问题,咱们可以私下探讨嘛。”
他在试图把楚天河往下按。
这里是课堂,是公共场合,一旦把话说明了,那就要出大事。
“学术来源于实践嘛。”楚天河根本不接他的茬,一边说一边晃了晃手里的那份文件,其实那只是他在食堂随便打印的一份食堂菜谱背面,“这份材料上说,咱们市某个预算单位,存在严重的幽灵员工现象。有些局领导的亲属,明明没有任何正规学历,甚至连一天班都没上过,却能堂而皇之地拿着全额财政工资,甚至开着路虎车招摇过市。”
“轰!”
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
这可太刺激了,大家都知道楚天河是干嘛的,这虽然是提问,但这分明就是贴脸开大啊!
赵伟的脸涨成了猪肝色,额角的青筋都暴起来了。
“楚天河!你这是什么意思?”赵伟终于装不下去了,声音变得尖锐:“你这是在课堂上公然散布捕风捉影的谣言!是对我个人的恶意攻击!”
“哦?我也没说那个局领导是你啊。”楚天河一脸无辜,“赵局长这么激动干什么?难道说能够对号入座?”
“你!”赵伟被噎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我只是想探讨一下机制问题。”楚天河收起那种玩笑的神色,眼神变得锐利如刀,“如果一个并没有真实学历背景的人,能够通过技术手段把档案做得比真的还真,还能通过财政工资统发系统的审核,那是不是说明,我们的资金防火墙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牢固?或者说,这个防火墙的钥匙,本身就掌握在某些不仅管钱、还管这面墙的人手里?”
这就是赤裸裸的明示了。
全班鸦雀无声。
谁都听出来了,这所谓的“某些人”,指的就是赵伟,既管财政预算,又曾经管过人才中心的档案审核。
赵伟感觉自己像是被剥光了衣服站在聚光灯下,那种羞耻感和恐惧感交织在一起,让他全身都在发抖。
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个提问,这是宣战书。
李强的事肯定是被楚天河查实了!不然他不敢在这么多人面前这么说!
“这……这就是个极端的个例!”赵伟已经语无伦次了,“而且,而且这种事归人事局管,你问我也没用!这节课结束了!”
他甚至没等老师宣布下课,就抓起自己的笔记本,如同丧家之犬一般,甚至连那支名贵的镀金钢笔滚落到地上都没顾得上捡,狼狈地冲出了教室。
教室里一片死寂,随后爆发出窃窃私语。
大家看着依然站在后排,神色淡然的楚天河,眼神里充满了敬畏,更多的是一种看好戏的兴奋。
那个曾经的“楚阎王”,原来一直都没睡着,他只是在眯着眼磨刀。
……
赵伟冲出教室后,并没有回宿舍,也没去食堂。
他一路小跑地冲到行政楼后面的一片小树林里,这地方平时没人来。
他的手抖得连手机屏幕都划不开。
好不容易解开了锁,他立刻拨通了徐志高的电话。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连续拨了三次,全是关机。
第两百一十三章 吴志刚的愤怒
“操!”赵伟狠狠地踢了一脚旁边的树干,皮鞋尖都被踢秃了。
这个该死的老徐!关键时刻掉链子!
他又想给李强打,但想了想又不敢。
万一李强的手机已经在纪委手里了呢?
恐惧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的理智,他现在唯一的救命稻草,就是那个能在江城一手遮天的人,吴志刚。
但是直接给吴部长打电话是大忌。尤其是在这种敏感时刻。
赵伟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颤抖着翻通讯录,找到了一个备注是“老岳”的号码——那是吴志刚的专用司机。
电话响了两声就通了。
“喂?赵局?”司机的声音很平淡。
“岳哥,是我,老赵。”赵伟压低声音,语气近乎哀求,“我想见老板。现在。立刻。”
“老板正在开部务会。”那边拒绝得很干脆。
“岳哥!出事了!”赵伟顾不上那么多了,声音都在发颤,“那个姓楚的疯了!他在课堂上公开点炮!他肯定已经拿到了什么东西!如果我不见老板,要是让那疯狗咬进来,咱们谁都别想好过!”
这句话显然起了作用。那边沉默了几秒钟。
“你在哪?”
“党校。南门小树林。”
“等着。二十分钟后,有一辆黑色的送菜车会去党校后勤处。那车会停在后面卸货。”
挂了电话,赵伟靠在树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感觉自己的心脏都要跳出嗓子眼了。
……
而在教室里,热闹还没散去。
陈墨抱着几本书,像个幽灵一样凑到楚天河身边。
“精彩。”陈墨推了推眼镜,低声说了这两个字,“刚才我看那个赵伟,腿都软了。那份举报材料,是真的?”
“一半真一半假。”楚天河坐下来,把那份“菜谱”随手夹进笔记本里,“兵不厌诈嘛。有时候,并不需要你有实锤,只要对方相信你有实锤,他就一定会露出马脚。”
“那你这可是捅了马蜂窝了。”陈墨看着窗外那个狂奔的身影,“赵伟这会儿肯定是去搬救兵了。以我对他的了解,他这种人是没胆子自己扛的。他一定会找吴志刚。”
“这正是我想要的。”楚天河转过头,看着这个平时看起来是个闷葫芦一样的技术宅,“陈墨,你说,如果一只窝里的老鼠被吓到了,它最先想到的,是不是把偷来的粮食赶紧转移到更安全的地方?”
陈墨眼神一亮:“你是说……”
“刚才我可没说我掌握了全部证据,我只说有人举报。”楚天河嘴角勾起,“对于一个心中有鬼的人来说,这种不确定的恐惧才是最致命的。他为了自保,一定会去做点什么多余的动作。而这些多余的动作,才是我们真正的突破口。”
“那接下来怎么办?”
“等。”楚天河把笔帽盖上,“等他自己蹦出来。不过,我估计组织部那边要有反应了。咱们的吴部长,可不是个好脾气的主。”
话音刚落,楚天河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短信,来自市纪委党风政风监督室的韩大姐。
【主任,刚才收到一份加急红头文件。市委组织部发的,而且是直接抄送给咱们纪委书记的。标题是《关于进一步规范纪检监察机关调阅干部人事档案程序的通知》。说以后要查副科级以上干部档案,必须经组织部常务会议审批。】
楚天河看着这条短信,笑意更深了。
“看来,救兵搬得还挺快。”
他把手机递给陈墨看了看。陈墨扫了一眼,倒吸一口冷气:“这就是釜底抽薪啊!把档案封死了,咱们还怎么查?这吴志刚出手也太快太狠了。”
“封死了才好。”楚天河收回手机,站起身,透过窗户,看着那一树金黄的银杏叶,“如果档案没问题,他为什么要封?他越是这么大张旗鼓地设卡,越说明那个所谓的程序背后,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这条路堵死了,我们就换一条路。毕竟,在这世上,除了档案,还有一种东西,是无论如何也藏不住痕迹的。”
“什么?”
“钱。”楚天河轻轻吐出这个字,“只要有交易,就一定有痕迹。档案可以造假,学历可以造假,但真金白银的流转,即使是神仙,也抹不掉。”
那辆运满大白菜的金杯面包车在市区绕了整整三圈,最后停在了江城南郊一处名叫“观云居”的私人庄园后门。
后门很窄,只能容一辆车通过。
并没有人来迎接。
赵伟像做贼一样从车厢里跳下来,名贵的定制西装上还挂着一片烂菜叶子,那股腐烂的植物气息让他差点没当场吐出来。但他顾不上这些,甚至没敢拍打衣服,低着头钻进了一侧的小门。
穿过一条幽静的长廊,眼前豁然开朗。这是一处典型的徽派庭院,假山流水,锦鲤戏叶,与外面那辆充满鱼腥味的面包车仿佛是两个世界。
书房的门虚掩着。
赵伟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领带,轻手轻脚地推门进去。
吴志刚正站在紫檀木的大书案前,手里提着一只羊毫笔,正在雪白的宣纸上写字。
“静。”
一个大大的“静”字,占据了半张纸。
赵伟不敢出声,像个犯了错的小学徒,垂着手站在门口。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落,流进眼睛里,又咸又蛰,他也一动不敢动。
“身上的味儿挺重。”吴志刚头也没,手里笔锋一转,轻轻收了尾,“怎么,现在的财政局长都开始体验生活,去菜市场微服私访了?”
这不轻不重的调侃,听在赵伟耳朵里比鞭子抽还疼。
“部长……老板,我这也是没办法。”赵伟声音都在抖,“党校那边我是真的待不住了,楚天河那个疯子,他今天是当着全班的面要把我的脸皮扒下来啊!”
吴志刚放下笔,旁边的年轻秘书立刻递上热毛巾。
他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才转过身,那双略显浑浊但依然锐利的眼睛盯着赵伟。
“慌什么?”吴志刚走到茶台边坐下,“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他楚天河也就是在课堂上放个嘴炮,手里要有铁证,早就带人堵你门口了。”
赵伟噗通一声跪坐在茶台对面的蒲团上,抓起茶杯猛灌了一口:“老板,这次不一样!他把李强的事给翻出来了!那份举报信,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吴志刚端茶的手微微一顿。
“李强?就是那个这就是你三年前硬塞进环卫局吃空饷的远房表弟?”吴志刚皱了皱眉,显然对这种低端的操作有些看不起,“这点屁事也值得你像丧家犬一样跑过来?这最多算个作风问题,退赔工资,给个处分就算完了,至于把你吓成这样?”
“不……不仅仅是钱。”赵伟看着吴志刚的眼睛,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到了最低,“关键是,李强那个档案是假的。”
吴志刚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假的?”
“他初中都没毕业,为了安排编制,还得定级,我当时找了老徐给他做了一套全的大专学历和履历档案……”赵伟越说声音越小。
“老徐?”吴志刚眯起了眼,“人事考试中心的那个徐志高?”
赵伟艰难地点了点头。
“啪!”
吴志刚手里的紫砂杯重重地磕在茶台上,滚烫的茶水溅了赵伟一脸,但他连擦都不敢擦。
第两百一十四章 吴志刚的警告
“蠢货!”
吴志刚很少骂脏话,但此刻他显然是动了真怒。
他站起身,在书房里来回踱步,那股子儒雅的气度荡然无存。
“一个吃空饷,也就是苍蝇大的事,但如果牵扯到档案造假,这就是政治问题!而且还是徐志高经手的!”吴志刚指着赵伟的鼻子,“徐志高这几年经手了多少特殊的档案?啊?那些通过绿色通道提拔上来的人,有几个经得起推敲?你这是给楚天河送了一把钥匙,让他直接去开咱们的保险柜!”
赵伟脸色惨白:“老板,我……我当时也是觉得自家亲戚,安排那个闲职没人查……谁知道会正好撞在楚天河手里?他在党校那个问题,明显就是冲着这来的!”
吴志刚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在官场沉浮这么多年,最擅长的就是断尾和补救。
“楚天河现在查到哪一步了?”
“他今天刚发难,但我估计他已经去环卫局碰过壁了。不然他不会说技术手段那种话。”赵伟哆嗦着说,“现在的关键是,如果纪委强行要把李强的档案调走做司法鉴定,那老徐那条线肯定藏不住。”
屋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窗外的锦鲤跃出水面,发出“哗啦”一声轻响。
吴志刚重新坐回椅子上,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
过了足足两分钟,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那种令人胆寒的平静。
“只要档案还在档案室,那就是安全的,楚天河想要调档,得有过得去的程序。”
他拿起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是我。”
“老刘,通知政策法规科,立刻拟一个文件,关于规范纪检监察机关查阅干部人事档案工作程序的。对,就说是为了保护干部隐私,防止信息泄露。重点加上一条,涉及副科级及以上干部亲属或关键岗位人员的档案调阅,必须经市委组织部部务会集体研究审批。”
“什么时候发?现在!在这个电话挂断之前,我要看到红头文件盖好章。”
挂断电话,吴志刚看着赵伟:“这个紧箍咒套上去,楚天河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是老鼠拉龟,无处下口。”
赵伟这才感觉活过来了半条命:“老板英明!只要看不到档案,他就没法定性是造假!”
“但是,光堵还不够。”吴志刚眼神阴鸷,“楚天河这条疯狗,闻到了血腥味是不会轻易松口的,我得让他知道,有些地方是禁区。”
……
次日清晨,市纪委,党风政风监督室。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低气压。
楚天河刚走进办公室,就看到平时性格泼辣的韩大姐正气鼓鼓地坐在那,桌上扔着一份被退回来的协查函。
“怎么了这是?大清早的谁惹韩大姐生气了?”楚天河笑着把公文包放下。
“主任,这也太欺负人了!”韩大姐“腾”地站起来,指着那份文件,“咱们昨天下午去人才中心和环卫局要那个李强的档案,那边推三阻四拖到了下班,结果今天一大早再去,人家直接把这个玩意儿甩出来了!”
她手里的一张红头文件被拍得啪啪响。
楚天河接过来一看,眉头微微一挑。
《关于进一步规范纪检监察机关调阅干部人事档案程序的紧急通如》。
落款是中共江城市委组织部,日期就是昨天,甚至连油墨味闻起来都是新鲜的。
上面的条款写得冠冕堂皇:为了保障干部信息安全,严格审批流程……任何单位和个人不得擅自提供档案查阅……
“主任,这就是针对咱们的!”旁边的小科员也很气愤,“咱们昨天刚要查,今天文件就下来了。我去问了组织部的熟人,说要想上会审批,排队得排到下个月去,这不就是明摆着护犊子吗?”
楚天河看着那鲜红的印章,不但没生气,反而笑出了声。
“有意思。”
他把文件轻轻放在桌上,“看来咱们的吴部长消息很灵通啊,这是给我们画了一条三八线,明确告诉我们,那扇门不让进。”
“那怎么办?那李强的事就这么算了?”韩大姐不甘心。
“当然不能算。”楚天河还没说完,桌上的座机突然响了起来。
这时候打座机,通常都是内部公务电话。
楚天河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一个只有四位数的短号。那是市委常委办公楼的号码段。
他挥手示意其他人安静,然后拿起了听筒。
“喂,我是楚天河。”
听筒里传来一个温和醇厚,甚至还带着几分关切的长者声音。
“天河啊,我是吴志刚。”
楚天河眉毛一挑,眼神瞬间变得锐利,但语气依然保持着平静和礼貌:“吴部长您好,是有什么指示吗?”
“哎,谈不上指示,就是随便聊聊。”吴志刚的声音很放松,仿佛真的只是闲话家常,“听说你最近在党校学习很辛苦,还要兼顾监督室那一摊子事?年轻人虽然身体好,但也要注意劳逸结合嘛。”
“多谢部长关心,在其位谋其政,既然在监督室,有些看得见的问题总不能装瞎。”楚天河话里有话。
“呵呵,认真负责是好事。”吴志刚笑了一声,随后话锋一转,语气里那种无形的压迫感瞬间涌了过来,“不过啊,天河,工作也要讲究个轻重缓急。咱们江城几万名干部,好的典型是绝大多数。监督工作嘛,要聚焦主流,要保护广大干部的干事热情。”
楚天河没说话,静静地听着。
“有些陈年旧账,或者是那种编外人员的小瑕疵,该放就放一放。盯着几张纸翻来覆去地看,不仅浪费行政资源,要是一不小心挫伤了同志们的积极性,那就是本末倒置了。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这是警告。而且是赤裸裸的警告。
吴志刚的意思再明白不过:别盯着李强那几张档案纸不放,那是我的地盘,你动不了。
再动,就是破坏干部队伍稳定,就是不讲政治。
楚天河握着听筒的手指微微用力,但声音依然平稳:“吴部长教导得是。不过,如果那些纸上写的东西本来就是假的,那恐怕就不是挫伤积极性的问题,而是欺骗组织的问题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大概三秒钟。
然后,吴志刚的声音冷了几度:“什么真真假假,组织都有一套严密的认定程序。我们要相信程序的权威性。好了,我一会还要开会,就是提醒你一句,别在细枝末节上钻牛角尖,容易迷路。”
“嘟、嘟、嘟。”
电话挂断了。
楚天河慢慢放下听筒,看着窗外市委大院里迎风飘扬的红旗。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韩大姐和小科员都大气不敢出。虽然也没开免提,但刚才那种紧张的气氛,谁都感觉得到。
“主任,那边……说什么了?”韩大姐小心翼翼地问。
“没什么。”楚天河转过身,脸上刚才的严肃一扫而光,反而露出了一种像是猎人发现猎物踪迹时的兴奋神色。
“吴部长亲自打电话来教我做事,这说明什么?”
他拿起那份红头文件,在手里晃了晃,“说明他们急了,说明那个李强的档案里,藏着的东西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大,大到连市委常委都要亲自下场来捂盖子。”
第两百一十五章 另辟蹊径
监督室的门被反锁了,百叶窗也拉得严严实实。
不大的会议室里,气氛有些凝重。那份印着鲜红公章的《关于规范档案查阅程序的紧急通知》被楚天河随手扔在桌子中央,像是一块拦路石。
“主任,真就不查那个李强了?”韩大姐还是有点意难平,她是那种眼里揉不得沙子的性格,“这明摆着就是心里有鬼,咱们去省纪委告状不行吗?”
“告状?拿什么告?”楚天河坐在椅子上,手里把玩着一只黑色的签字笔,“吴志刚这招高明就高明在,他是用‘程序正义’来掩盖‘事实不正义’。省纪委如果因为一个临时工的档案问题就越过市委组织部去强行干预,等于是在挑战整个干部管理权限的规则。这条路,走不通。”
一时间,屋子里只有空调外机轻微的嗡嗡声。
“那咱们就看着他们逍遥法外?”新来的小科员小刘气得把手里的笔记本摔在桌上。
“当然不。”
楚天河突然把手中的笔往桌上一拍,眼神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各位,咱们是不是走进死胡同了?我们是纪委,不是组织部也不是人事局。档案真假固然重要,但对于一个想保住官位、甚至想往上爬的人来说,什么东西比档案更重要?”
“钱?”韩大姐下意识地接了一句。
“对,就是钱。”楚天河站起身,走到白板前,刷刷刷写下“赵伟”两个字,然后画了一个圈,“赵伟一个财政局副局长,工资就算是全额加上津贴,也就是那么个数。但他开的车、穿的衣服、包括他在党校表现出来的那种暴发户气质,难道是只靠这点死工资?”
“他是管预算的,手里过得钱那么多……”小刘眼睛亮了。
“管公家的钱不代表就是你自己的。”楚天河用笔尖点了点那个名字,“想要把公家的钱变成自己的,或者把别人的钱变成自己的,必须要有一个合法的洗白渠道。档案他们敢锁,钱的流向,他们锁得住吗?”
正说着,会议室的门被有节奏地敲响了三下。
“进来。”
门开了,陈墨走了进来。他还是那副样子,穿着一件有些旧的格子衬衫,鼻梁上架着那副厚厚的黑框眼镜,怀里死死抱着一台看起来有些年头的黑色笔记本电脑。
看到这一屋子的纪委干部,陈墨明显有点局促,站在门口不知道该往哪迈脚。
“陈墨,来。”楚天河招招手,像是在招呼老朋友,“别这就是把你当外人,今天这里没什么主任科员,就咱们几个想抓耗子的猫。”
陈墨有些腼腆地笑了笑,找了个角落坐下,然后打开了电脑。
“这是陈墨,审计局的高手,也是咱们党校的同学。”楚天河简单介绍了一句,然后直入主题,“陈墨,之前让你关注的事,有眉目了吗?”
一提到专业领域,陈墨那种唯唯诺诺的气质瞬间消失了。他推了推眼镜,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了几下,调出一张密密麻麻的电子表格。
“有。”陈墨的声音很稳,“楚主任,说实话,如果不是你让我特意去查,我还真不敢相信。这个赵伟,胆子太大了。”
他把屏幕转过来,指着上面的一组数据。
“我利用审计系统的接口,调取了赵伟及其直系亲属名下的银行流水和资产情况。赵伟本人的账户很干净,甚至比咱们大多数人还干净,每个月工资一到账就取现,卡里余额常年不超过五千块。”
“这也是惯犯的特征,太干净本身就不正常。”楚天河点评道。
“但是,”陈墨话锋一转,点开了另一个文件夹,“他老婆名下的一家公司,引起了我的注意。”
屏幕上出现了一张名为“墨香斋文化艺术传播有限公司”的工商注册信息。法定代表人:王丽。注册资金:10万元。经营范围:书画艺术品销售、装裱、展览服务。
“听起来挺雅致啊,开画廊的?”韩大姐凑过去看了看,“这年头开画廊能还要挣钱吗?前几天我去古玩城逛,那里面鬼都没一个。”
“问题就在这。”陈墨指着一组财务报表,“这是一家位于古玩城角落里的小画廊,根据周边的同类商铺纳税情况推算,正常的年营业额也就是十几二十万。但是,这家‘墨香斋’,去年的申报营业额是多少?你们猜猜。”
众人面面相觑。
“五百万?”小刘大胆猜了一个数。
陈墨伸出几根手指:“一千八百万。”
“嘶”韩大姐倒吸一口凉气,“卖白粉呢这还是?!那就是个洗钱的铺子啊!”
“没错,不仅数额大,而且交易模式极其单一。”陈墨又调出几张转账记录的截图,“大多数买家都不是个人,而是几家特定的公司。比如这家江城宏达建筑工程有限公司,去年一年就分七次,从墨香斋购买了总价值三百万元的字画。”
“宏达建筑?”楚天河的眼睛眯了起来。
这个名字他有印象。
在财政局每年公布的政府采购中标名单里,宏达建筑可是个常客,经常中标一些并不起眼的基建维修、绿化改造项目。
“这就对上了。”楚天河走到白板前,在那张关系图上加了“宏达建筑”和“墨香斋”,并用线连了起来。
“逻辑非常清晰。”楚天河一边画一边分析,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亢奋,“宏达建筑从财政局或者赵伟分管的领域拿到工程项目,获得工程款,然后以购买字画的名义,把一部分钱通过合法的商业交易打给墨香斋,钱洗白了,变成了赵伟一家的合法收入。”
“高,实在是高。”小刘忍不住感叹,“这一手雅贿玩得溜啊。这要是咱们去查,人家就咬死说是正常买卖,艺术品这东西本来就没个定价标准,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咱们还能说人家卖贵了?”
“这就是我们接下来要攻克的难点。”楚天河放下笔,看着陈墨,“如果我们直接去查账,对方肯定早就准备好一千个理由等着我们。所以,我们必须得看看,那所谓值三百万元的字画,到底长什么样。是张大千的真迹,还是……”
他冷笑了一声,“还是某些人自以为是的涂鸦。”
“主任,那您的意思是?”
“韩大姐,小刘,你们俩这两天依然去纠缠环卫局,要做出一种我们还在死磕档案的假象,给他们放烟雾弹。”
“陈墨,你这周六有空吗?”
陈墨愣了一下:“有啊,咋了?”
“换身行头。”楚天河拍了拍陈墨的肩膀,“这周六,咱们俩去古玩城体验一下生活。去那个墨香斋微服私访一趟,看看这位赵伟的老婆,到底卖的是什么绝世珍宝。”
第两百一十六章 骚包的笔名
周六的古玩城,和往常一样,那种特有的半真半假的气氛弥漫在空气里。
懂行的来淘宝捡漏,不懂行的来装点门面被人当猪杀。
楚天河今天特意换了一身打扮。
一件那种大Logo的古驰t恤,手里拿着个一看就很浮夸的手包,手腕上那块借来的金表在阳光下闪瞎人眼。活脱脱一个刚拆迁或者包了工程的土大款形象。
跟在他身边的陈墨就更有意思了,这孩子本身就有点书呆子气,被楚天河配了个那种长衫马褂,手里还神神叨叨地拿着个放大镜和折扇,看起来就像个不太靠谱的“狗头军师”。
“咱们这样真的行吗?”陈墨小声嘀咕,扯了扯身上不太合身的长衫,“我觉得我像个在天桥说书的。”
“自信点,把腰板挺直了。”楚天河压低声音,“记住,你是京城来的专家,我是除了钱啥也没有的煤老板。这年头,这种组合在古玩界最常见。”
两人一路穿过那些卖假玉器、做旧青铜器的地摊,径直来到了古玩城三层的角落。
“墨香斋”。
招牌倒是挺雅致,全是实木雕刻的。但门口却冷清得连个招揽生意的伙计都没有。玻璃门上贴着“推”字,里面隐约能看到灯光。
楚天河整理了一下表情,那种不可一世的暴发户嚣张劲儿瞬间上脸。他“砰”地推开了门,那动静把里面正趴在柜台上打瞌睡的女店员吓了一跳。
“有人吗?做不做生意了?”
大嗓门在画廊里回荡。
这画廊不大,四壁挂满了各种装裱好的字画,大多是些山水花鸟,还有那种看着就让人头疼的大篆书法。空气里有一股并不怎么好闻的廉价熏香味道。
听到动静,里屋的珠帘一掀,走出来一个大概四十来岁的女人。
这也是位“重量级”人物。身材圆润,脖子上挂着一串硕大的蜜蜡,手上更是又是金镯子又是翡翠,走起路来浑身乱颤。
这就是赵伟的老婆,王丽。
王丽上下打量了楚天河这一眼,眼神里本来还带着被吵醒的不悦,但一看到楚天河那块金表和手包,立马换上了一副职业的假笑。
“哟,老板,稀客啊。随便看,咱们这儿可都是名家真迹。”
楚天河装模作样地背着手,在店里转了一圈,眼神却在快速地观察着。
店里的画虽然多,但大多没有标价。而且看那纸张和笔墨,很多都没有那种沉淀的古韵,反而透着一股刚干不久的新火气。
“行了行了,别整那些虚头巴脑的。”楚天河大马金刀地在一张太师椅上坐下,把手包往桌上一扔,“我这人是个直肠子,刚从山西过来,要在江城搞个分公司。这办公室嘛,缺点文化味儿。我这秘书说,得挂点名家的东西镇场子。你这儿有什么好货,拿出来瞧瞧。”
陈墨在旁边适时地打开折扇摇了摇,装出一副行家的样子:“老板娘,一般的行活我们老板看不上。我们要那种……有名气的,能在圈子里说得上话的。”
这话里有话,王丽显然是听懂了。
“有名气的……”王丽眼珠子转了转。她虽然不像赵伟那么精,但在这种钱权圈子里混久了,也懂得这里面的门道。看这两人这架势,说不定是哪个外地来想在江城跑关系的大老板。
“那不如看看这幅?”
她转身从柜台后面的保险柜(其实都没锁)里抽出一卷画,小心翼翼地展开。
那是一幅四尺整张的山水画,画的是松在山崖。
楚天河只看了一眼,差点没绷住脸上的“土豪”表情笑出来。
说实话,他也算半个书画爱好者,这画的水平……怎么说呢,大概也就是那种老年大学速成班的中等水平。松树画得像枯草,山石皴法乱七八糟,连那墨色也是一团死黑,毫无层次可言。
但最精彩的是上面的题款。
“岁在甲辰,听涛居士写于江城。”
听涛居士,这不就是赵伟那个骚包的笔名吗?
“这也叫名家?”陈墨拿着放大镜凑上去看了看,鼻子里哼了一声,那种专家的傲慢劲儿拿捏得死死的,“这笔力浮躁,用墨也不考究。老板娘,你这别是拿那种学员习作来蒙我们吧?”
王丽一听就不乐意了,把画一卷:“哎,这位师傅,话可不能乱说。画这东西,讲究个缘分,更讲究个出处。这画的作者听涛居士,那是咱们江城……书画界的一号人物。”
她特意把“书画界”三个字咬得很含糊,眼神却意味深长地往天花板上瞟了瞟,“懂行的人都知道,这画挂在办公室,那是能招财进宝、遇事呈祥的。甚至有些麻烦事儿,只要挂上这幅画,那都是一路绿灯。”
楚天河心里冷笑:好一个一路绿灯。
他装作来了兴趣,坐直了身子:“哦?这么玄乎?那我倒想听听,这幅画多少钱?”
王丽伸出了一个巴掌。
“五千?”楚天河故意说。
王丽嗤笑一声:“老板,您这就开玩笑了,五千?那是买废纸。这幅画,少了这个数不卖。”
她把手掌翻了翻:“五十…不,八万。”
她本来想说五万,但看楚天河这副冤大头的样子,临时加了三万。
“八万?”陈墨夸张地叫了起来,“这玩意儿八万?抢钱呢?”
“嫌贵啊?嫌贵去别处逛逛。”王丽也不急,慢悠悠地把画收起来,“这画啊,有的是人要,昨儿个有家建筑公司的老板,想定还没货呢。”
楚天河眼神一凝,建筑公司,宏达!
他立刻给陈墨使了个眼色。
陈墨心领神会,假装不服气地去翻看柜台上的其他东西,实则趁着王丽跟楚天河讨价还价的功夫,眼睛却像雷达一样扫过柜台后面那个半开着的抽屉。
那里有一本黑色的笔记本,上面还压着一个计算器。
“行!八万就八万!”楚天河突然一拍大腿,一副豪爽的样子,“只要真像你说的那么灵,这点钱算个屁!刷卡!”
王丽一听,喜笑颜开。
这真是碰到人傻钱多的了!
“哎哟,老板这就对了!我这就给您开单子!”
她转身去拿那个poS机。
就在她转身的那一秒,陈墨的手像闪电一样伸进那个抽屉。他没有拿走那本子,那样太容易暴露。他只是快速地翻开了本子的一页,那是最新的一页。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审计出身的他,对数字有着超乎常人的敏感和记忆力。
那一页上赫然写着:
3月15日,售出清风一幅,二十万。付款方:宏达建筑公司(未提货)。
3月20日,回购清风一幅,两万。付款方:现金。
陈墨的手指有些微微发颤。
他迅速合上本子,缩回手,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继续看一只笔筒。
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等王丽满脸堆笑地拿着poS机转回来时,楚天河的手已经伸进了那个大包里。
但他掏出来的不是卡。
而是一张名片。
“不过在刷卡之前,我想再问问。”楚天河把那张印着“江城市纪委党风政风监督室主任楚天河”的名片轻轻放在柜台上。
“如果我买了这幅画,不带走,过两天再让你两万块钱回收了。这种生意,老板娘做不做?”
王丽的笑容僵在了脸上,那张擦得惨白的胖脸瞬间变得更加煞白,连脖子上的那串蜜蜡似乎都跟着哆嗦了一下。
她看着那张名片,又看着眼前这个刚才还是一副土包子样、此刻眼神却冷得吓人的男人。
“你…你是…”
“别紧张。”楚天河站起身,那种强大的压迫感让整个小店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我就是随便问问,那幅画我今天就不买了。不过,这幅画最好留着。过两天,可能有人会让它变得更值钱。”
说完,他看了陈墨一眼:“走。”
直到两人走出门,王丽还像个雕塑一样僵在那,手里的poS机“啪”地一声掉在地上。
第两百一十七章 最大的猪队友
楚天河和陈墨走,像两个打完胜仗的将军,陈墨的脚后跟都轻飘飘的,直到坐进车里,他才长出了一气,把那副墨镜一摘,手心里全汗。
“主任,刚才太险了!你就把那张名片直接压桌面上?”陈墨一边系全带一边问,“不怕打草惊蛇?”
楚天河动车,瞥一眼古玩城的三楼窗口。那里的窗帘刚刚动了一下,显有人在窥。
“蛇早就惊了。”楚天河着方向,语气很淡,“从我在党校发难开始,赵伟就知道我盯上他了,今天这出戏,不是为了抓他,是要吓破那个胖女人的胆,让她去逼赵伟犯错。”
“什么错?”
“慌不择路的错。”楚天河笑了笑:“一个惊慌失措的老婆,会成为她丈夫最大的猪队友!而且...”
他转头看向陈,眼神变得严肃,“你看清那个本子了吗?”
一提这个,陈墨立马坐直了,那种属于计师的天赋觉醒。
“看清了,看得真真的!”陈墨从兜里掏出一个小本子,飞快地写下几行字,“3月15日,宏达公司买画二十万,备注是未提货。3月20,回购两万,付的是现金。”
“未提货……”楚天河咀嚼着这个词,角勾起一抹冷笑,“这才是雅贿的高级玩法。连做装模作样把东西搬走的过场都省了,直接在账本上云交易一圈,十八万就干干洗进了自家口袋。”
“那宏达那边呢?”陈墨问,“如果这笔交易是假的,宏达的账上肯定也有痕迹,二十万对于一个建筑公司来说是小钱,但只要支出去,总得有名目。”
“这就是我们下一步要去的地方。”楚天河一打理向灯,“光有画廊的孤证还不行,必须得把这条利益链的另一头也给钉死!陈墨,今我们得加个班!”
……
宏达建筑工程有限公司的办公地点不在豪华的写字楼里,而是在城西一个有些杂乱的建材市场后面。
这很符合这种靠关系拿活儿的这类包工头的风格:不需要门面,只需要实用。
下午两点,正是工地开工、老板们喝茶谈事的时候。
楚天河把车停在远处,和陈墨步行过去。这次他没再那种暴发户的装扮,毕竟建筑老板都是老江湖,一眼就能那身行头是假的。
他们换回了那种最普通的行政夹克,看着就像那种来跑单位或者检查的普通干部。
公司门口停着几辆满泥土的丰田霸道,几个纹着花臂的小青年正蹲在台阶上抽烟。
“主任,直接进去?”陈墨有点虚,这种地方看着就不像善茬待的。
“别叫主任,叫楚哥!”楚天河拍了拍他,“咱们这次要是纪委的,估计门都进不去,还得被轰出来。”
正说着,一个穿着警用便服、看起来挺精神的小伙子从旁边的巷子里钻出来,正是王振华。
“楚哥!”王振华一脸兴奋,“早就听说你调回市里搞大事了,这回有用得着我的地方,您只管吩咐!”
“别贫了。”楚天河笑着锤了他一拳,“情况摸得怎么样?”
“摸透了。”王振华压低声音,“这宏达的老板叫张强,以前是个泥瓦匠,后来不知怎么搭上了线,这几年发的迹。这人有个习惯,他在办公室里不挂自己的照片,也不挂这种奖状,就爱挂那种……怎么说呢,文雅的东西,装是儒商。”
“文雅?”陈墨一愣,“他一个包工头?”
“这就叫附庸风雅,也是咱们的突破口。”楚天河点点头,“走,咱们去会会这位儒商。”
三人混在几个来结账的材料商中间,顺利通过了门口的那些花臂。王振华亮了一下警官证,前台的小妹根本不敢拦,直接指了指二楼最里面的总经理办公室。
门开着。
里面烟雾缭绕,像是个神仙洞。
一个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的光头男人正把脚翘在大板台上,手里夹着粗大的雪茄,正在对着电话大吼大叫:“不给钱?不给钱老子就把工人都拉到他们局门口堵着!他赵伟敢不认账?老子手里有他的把柄!”
听到“赵伟”两个字,楚天河三人的脚步同时一顿。
这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那光头男人吼完,啪地挂了电话,一抬头看见门口站着三个陌生人,眉头一拧:“谁啊?那前台干什么吃的,怎么什么人都往里放?”
楚天河没说话,只是目光锐利地在这个办公室里扫了一圈。
果然如王振华所说,这办公室极尽奢华,红木家具、古董花瓶摆得到处都是,但最显眼的,还是那面背景墙。
那里空着一块,只挂了一幅看起来极其不协调的印刷品山水画。
而旁边的墙上,孤零零地钉着几个钉子,痕迹还是新的。
“张总好大的火气。”楚天河迈步走进去,自顾自地那张这看起来至少五万块的真皮沙发上坐下,“跟财神爷吵架,可不是生意人的长久之道啊。”
张强,那个光头男人,上下打量了一下楚天河。
他虽然外表粗鲁,但毕竟在场面上混了这么多年,一眼就看出这人身上的气场不一样。
不是那种来要账的苦哈哈,也不像那种来推销的业务员。
“哪条道上的?有事说事。”张强把脚放下,也没让人倒茶。
楚天河笑了笑,指了指那面墙:“我看张总这里,好像少了一幅画啊。听说张总最近在墨香斋可是大手笔,花了二十万买了幅名家真迹,怎么没见挂出来?”
这句话一出,张强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那双本来眯缝着的眼睛猛地睁大,刚才的嚣张气焰一下子被警惕取代,他掐灭了雪茄,手不自觉地伸向了桌子下面的抽屉。
王振华见状,往前跨了一步,那是一种职业性的压迫感。
“别紧张,张总。”楚天河摆摆手,“我们不是来找麻烦的,是来帮你解决麻烦的。我们和老赵也算是熟人。”
这一句“熟人”,说得模棱两可。但在这种语境下,很容易被理解为是一伙的,或者是那个圈子里的人。
张强盯着楚天河看了半天,试图从那张平静的脸上看出点破绽。最后,他似乎是信了几分,或者是被刚才电话里的火气冲昏了头脑。
第两百一十八章 来帮你解决麻烦
“哼,熟人?”张强冷笑一声,“赵伟派你们来的?怎么,他自己不敢来见我?还是说怕那二十万不够,还要来敲竹杠?”
“二十万当然不够。”楚天河顺着他的话往下说,眼神却依然盯着那面空白的墙,“那幅二十万的清风,你连提货都没提,就被两万块回购了,这来回一倒手,你张总可是净亏十八万啊。这生意做得,确实只有儒商才有这个境界。”
张强的脸上的横肉抽搐了一下。这件事做得极其隐秘,只有他和赵伟知道,连公司财务都是做的假账,这几个人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你们到底是谁?”
楚天河不再兜圈子。他从怀里掏出那张名片,轻轻推到张强面前。
“我刚才在墨香斋,也给老板娘留了一张,我觉得为了公平起见,也得给张总留一张。”
张强低头看了一眼名片。
江城市纪委党风政风监督室主任楚天河!
“纪委?!”
张强蹭地一下站起来,那把真皮老板椅都被他腿肚子带翻了。
这俩字对他们这些还没上岸的土老板来说,简直比警察还管用。
警察顶多抓他赌博嫖娼,纪委一查,那就是连根拔起的大案。
“张总,坐。”楚天河依旧稳如泰山,“我说了,我们是来帮你解决麻烦的,你现在有两个选择。”
他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在这个办公室里继续装傻。但我既然能说出未提货和两万回购,想必张总也是聪明人,知道我们在墨香斋看到了什么,你觉得,如果那本账交给公安或者税务,你这公司还能不能开下去?”
张强没说话,额头上的冷汗已经下来了。
他这公司底子本来就不干净,偷税漏税是家常便饭,更别提这种涉嫌洗钱的勾当了。
“第二。”楚天河竖起第二根手指,“跟我合作,咱们把这笔账算在赵伟头上,你只是为了拿工程,被迫受贿,我们可以按行贿人坦白从宽的政策,保你公司不倒,当然,前提是你得告诉我……”
“你除了买画,还和赵伟有过什么其他的交流?”
张强点了根烟,手有点抖。
他深吸了一口,似乎还没下定决心。
“张总还在犹豫?”陈墨在旁边突然插了一句,“刚才你在电话里说,手里有赵伟的把柄,如果我们现在就把赵伟控制了,你觉得他为了减刑,会不会先把你咬出来?到时候你可就是主谋了。”
这就是典型的“囚徒困境”。
比的就是谁先出卖谁。
张强大骂一声:“狗x的赵伟!老子给他送了那么多钱,上次那个绿化项目还是分了别人一半!现在出事了老子还得这顶缸?”
他狠狠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抬头看着楚天河:“楚主任,我要是说了,真能从宽?”
“只要你不是那个发起者。”楚天河点头。
“好!”张强一咬牙,“我带你们看个东西。就在这办公室里。”
他起身走到那个博古架前,搬开一个看起来不起眼的花瓶。后面露出了一个小型的保险柜。
“这保险柜里有账本?”陈墨兴奋地问。
“不。”张强输入密码,打开柜门。
里面空荡荡的,只有那幅孤零零的画。
就是那幅他在墨香斋“买”了但没提的《清风》。
或者说,是一幅同样的行画。
“赵伟那个王八蛋,还是有点脑子的。”张强把画拿出来,扔在桌上,“他每次交易,都会象征性地给一幅这种破画,让我一定要带回来挂上几天。说是做戏做全套。如果查起来,就说是我审美独特,就喜欢他那狗爬一样的字。”
楚天河拿起那幅画,展开。
果然,还是那个熟悉的风格。
枯草一样的笔触,还有那个大大的落款“听涛居士”。
“但这幅画不一样。”张强指了指画面的一角,“这幅画是我第一次送钱的时候他给我的。当时我为了留个心眼,趁他喝多了不注意,在这个画轴的夹层里,塞了个东西。”
楚天河和陈墨对视一眼。
陈墨立刻上手,小心翼翼地拆开画轴的一端。这种装裱的画轴通常是空心的。
果然,在一层薄薄的宣纸衬垫下,掉出来一个只有指甲盖大小的内存卡。
“这里面是什么?”楚天河问。
“是一段视频。”张强脸上的表情有些狰狞,那是一种报复的快感,“那是前年,在我这个办公室里。赵伟喝多了,非要显摆他的书法。我就顺着他,让他当场给我写了一幅。写完了,他还得意洋洋地跟我说,这幅字,值这个数。”
张强伸出五根手指。
“然后我就把提前准备好的一大捆现金,塞进了那个用来装这幅画的锦盒里。这一幕,我办公室那个针孔摄像头,拍得清清楚楚。”
楚天河握着那张内存卡,感觉到了一丝重量。
这不仅仅是行贿的证据,更是直接撕开“雅贿”这张画皮的利刃。有了这个视频,赵伟所谓“真正的艺术品交易”的谎言就不攻自破。卖字是假,那锦盒只不过是个盛钱的容器!
“做得好,张总。”楚天河把内存卡收好,“这张东西,救了你,也救了咱们江城的财政。”
……
从宏达建筑出来,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王振华还沉浸在刚才的兴奋中:“楚哥,这下咱们是不是可以直接动赵伟了?”
“不。”楚天河摇摇头,望着车窗外逐渐亮起的霓虹灯,“赵伟只是个守门的。抓了他,顶多是个受贿案。但这背后的水,比你想的深。”
他想起了赵伟在党校电话里提到的那个“师父”,想起了吴志刚那个冠冕堂皇的警告,想起了那个更神秘的“听涛阁”。
那里的“画”,恐怕比张强手里这幅更贵,那里藏着的秘密,也更惊人。
“陈墨。”
“在。”
“你说,一个精通财务的人,为什么会把这种明显有漏洞的账本放在画廊那种地方?”
陈墨想了想:“除非……那画廊对他来说,只是九牛一毛。或者是,他太自信了,觉得没人敢查。”
“没错!赵伟太自信了,他的自信来源于他背后的那座靠山。”楚天河冷笑一声,“今晚,咱们得去听听,赵伟那位师父,最近有什么大动作。”
第两百一十九章 八十万一副字
深夜十一点,党校宿舍楼一片静谧。
不同于市委党校白天的喧嚣,晚上的学员宿舍有着一种独特的压抑感,这里住着的都是各单位的实权处级干部,平日里前呼后拥,如今一个个关在单间里,即便是有心思活动,也没人敢明目张胆串门。
三楼走廊尽头,楚天河的306房间亮着灯。
他没睡,正对着那张从宏达建筑拿回来的内存卡发呆。桌上摊开着几张A4纸,上面密密麻麻画满了人物关系图:赵伟,王丽(墨香斋),张强(宏达建筑),这是一条已经闭环的线。
但还不够,这根线只能把赵伟钉死在受贿上,却触碰不到他背后那个更大的影子。
“咚、咚、咚。”
敲门声突然响起,极其轻微,不仔细听甚至会以为是风吹窗框。
楚天河眼神一凛,迅速收起桌上的内存卡,夹进一本《党史教程》里,然后又不慌不忙地盖上一张印着“学习心得”的信纸。
“哪位?”
“楚主任,是我。”
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犹豫,是陈墨。
楚天河过去开门,陈墨手里拎着个黑色的工具箱,神色有点怪异,身后还跟着一个满脸堆笑的中年妇女,宿管王阿姨。
“这就是你要换的那个房间。”王阿姨指着隔壁的305房间,手里拿着一串钥匙,“本来这是备用的,里面只有张单人床,条件没你那好。楚主任,你真要换?这306可是阳面,多舒坦。”
“麻烦您了王姐。”楚天河笑着递过去两盒包装精美的茶叶,“我那那个室友啊,呼噜声实在太大,我这神经衰弱,整宿整宿睡不着。您通融通融,这就是为了这就是为了个清净。”
王阿姨接过茶叶,脸上乐开了花,这茶叶看着就不便宜。
“行行行,也就是你楚主任开口,要是别人,我可不敢乱动这房间,钥匙给你,不过明天后勤来查房,你最好还是回自己屋露个脸。”
“明白,不给您添麻烦。”
送走王阿姨,楚天河拿着钥匙打开了305的门。
这是一间空置的宿舍,紧挨着赵伟住的304房间。
两间房中间只隔着一道不算太厚的老式砖墙。
楚天河进去,反锁了门,转头看陈墨:“东西带来了?”
“带来了。”陈墨打开地上的工具箱,里面是一堆看起来像破烂的电子元件:几个旧收音机的喇叭、一截漆包线、半个听诊器的探头,还有一个简易的信号放大电路板。
“河哥,你确定赵伟今晚会说梦话?”陈墨一边娴熟地组装,一边小声问,他还是对这种“土法上马”的窃听手段有点没底。
“他不说梦话,但他会吹牛。”楚天河搬了张椅子坐在墙边,“这几天赵伟很亢奋。我今天晚饭时听他和那个交通局的老刘约好了,今晚出去潇洒这种人,几杯酒下肚,再加上最近生意做成了,那张嘴是把不住门的。”
陈墨的手很巧,无线电社团的技术不是盖的,他把那个改装过的听诊器探头贴在墙面上,用胶带固定好,然后连接到信号放大器,最后把自己那副看着就很专业的监听耳机递给楚天河。
“这种老式楼房隔音本来就差,加上这个放大器,只要他在那边声音稍微大点,咱这就像在他床头听一样。”
两人关了灯,坐在黑暗中静静等待。
像两只耐心的猎手。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十二点刚过,楼道里传来了踉踉跄跄的脚步声和压抑不住的大笑。
“老刘,你那点酒量,也就配喝点啤的!下次…下次带你去听涛阁,尝尝真正的陈酿!”
是赵伟的声音。
接着是钥匙捅锁眼的声音,捅了好几下才捅进去。然后是重重的摔门声。
楚天河戴好耳机,向陈墨做了一个嘘的手势。
耳机里的声音清晰得惊人,先是重物倒在床上的声音,接着是一阵窸窸窣窣的脱衣声,然后,手机拨号的声音响了。
哪怕是在这种时候,赵伟这个大忙人还没忘了他那点“生意”。
“喂……师父?哎,是我,小赵。”
刚才那股醉醺醺的劲儿瞬间少了一半,赵伟的声音变得无比谄媚,哪怕隔着电话都能想象出他点头哈腰的样子。
“您放心,都安排妥当了。这周五晚上,听涛阁。对,那些人都通知到了。那个交通局的王局,还有城建的李总……他们早就想拜会您了。”
楚天河的心跳快了一拍。果然有大鱼!
“起拍价?哎,师父您太谦虚了。就您那幅宁静致远,没个五十个下不来!我都跟他们通过气了,谁出的价低,以后那几个大项目的审批,哼哼…”
赵伟发出一阵得意又阴险的笑声,“王局这个老抠门,这次为了进步,也是豁出去了,说准备了八十个……”
楚天河在黑暗中握紧了拳头。
八十万!一幅字!这哪里是卖字,这就是赤裸裸的官帽拍卖会!
“对了师父,那个姓楚的……”
听到自己的名字,楚天河屏住了呼吸。
“您就放心吧!那小子还在傻乎乎地查档案呢。我看他今天那熊样,在宿舍憋了一天没出门。哈哈,现在的档案都在组织部锁着呢,他想查?那是做梦!他连个屁都闻不着!”
电话那头的人似乎说了什么,赵伟连连称是。
“明白,明白。吴部长也会去露个脸?太好了!有吴部长这尊大佛镇场子,那帮不想掏钱的也得掂量掂量……”
原来如此。
这个局的真正保护伞,果然是吴志刚!
“好嘞师父,您早点休息。周五晚上我提前过去伺候着。”
通话结束。接着就是一阵如雷的鼾声。
楚天河摘下耳机,慢慢地吐出一口长气。黑暗中,陈墨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河哥,周五晚上,听涛阁。”陈墨的声音兴奋得发抖,“这可是真正的大场面!咱们是不是直接带人把那端了?”
楚天河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
“不能抓。”
“为什么?”陈墨急了,“这么明显的权钱交易!他们正在进行时啊!”
“因为那是雅集。”楚天河的声音冷静得近乎冷酷:“一群爱好者在私人会所里欣赏书法,互相竞价拍卖。这里面哪怕价格再高,只要他们咬死了是艺术鉴赏,没有直接的对价证据,你抓进去也就是个治安案件,他们可以有一万种理由说是市场行为。”
第两百二十章 涛声还是铜臭声
“那……那这么多钱,就没法管了?”
“对付流氓,可以用拳头。但对付这帮自诩文人雅士的伪君子,咱们得用更文雅的办法。”
楚天河站起身,借着窗外的月光,看了一眼墙上挂着的日历,今天是周三,还有两天。
“陈墨,收拾东西,明天请假,跟我去办件事。”
“去哪?”
“去搬救兵。”楚天河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既然他们要搞高规格鉴赏会,那咱们就给这锅汤里,加点真正的佐料。”
……
第二天一早,楚天河就敲开了监督室另一位“大佬”的门。
当然,这不是去汇报工作,而是去找苏清瑶。
他没去单位,直接去了省广电大厦楼下的咖啡厅。
苏清瑶今天穿了件米色的风衣,正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稿子,看到楚天河进来,放下手里的笔,眼神里带着温柔的笑意,但也藏着一丝担忧。
“听说你在党校挺安分?”苏清瑶把一杯热美式推给他,“但我爸说,你小子越安静,憋的坏水越大。”
“知我者,岳父也。”楚天河喝了一口咖啡,苦涩中带着这种清醒的香气,“清瑶,这次我确实遇到硬骨头了。吴志刚的这层壳,如果不敲碎了,我在江城这几年就别想干活。”
他简单地跟苏清瑶讲了昨天监听到内容。
苏清瑶听完,秀眉微蹙:“听涛阁…那个地方我知道。那是市书法协会的定点活动场所,会员制的,外人根本进不去,而且里面如果有些头面人物在场,咱们的新闻记者想进去暗访都难。”
“我不需要暗访,我要明目张胆地进去。”楚天河从包里掏出一张请柬:“而且,我需要一位真正能镇得住场子的人。”
“谁?”
“苏老爷子。”
苏清瑶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出声来:“你是说我爷爷?”
“对。”楚天河眼神坚定:“省内书画界的泰斗,真正的大家,如果说那些人在搞指鹿为马的勾当,那你爷爷就是那个敢在朝堂上大喊那是马的人。”
“你想借我爷爷的威望去砸场子?”苏清瑶无奈地摇摇头,“你胆子真大,你知道老爷子脾气多臭吗?他这辈子最恨就是那种附庸风雅的官僚气,上次有个副省长想求他一幅字,被他在门口骂了半小时。”
“所以我才来求你啊。”楚天河从包里又掏出一样东西,那幅从宏达建筑拿来的赵伟的“大作”复印件。
“你把这个给老爷子看。”楚天河指着那上面歪歪扭扭的字,“你就跟他说,有人在江城打着弘扬传统文化的旗号,把这种东西卖八十万,还说是当代兰亭序。”
苏清瑶看着那复印件,只看了一眼就忍不住把头别过去:“这真的是…辣眼睛,哪怕是公园大爷拿水笔在地上写的都比这强。”
“这就是我要的效果。”楚天河收起复印件,“老爷子这种倔脾气,如果知道有人这么糟蹋他一辈子追求的艺术,他能忍?”
“你这是在利用老爷子的正义感。”苏清瑶伸出手指点了点他的额头,但语气里并没有责怪,“行吧,我带你去,但丑话说前面,老爷子要是真发火了,连我也拉不住,到时候这场面怎么收,你自己看着办。”
“我要的就是他发火。”楚天河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如果不把这张桌子掀翻了,那帮人还真以为这江城的天,是他们家画出来的。”
当天下午,省城苏家老宅。
苏崇山老爷子正穿着唐装在院子里侍弄他的那几盆兰花,这位七十多岁的老人精神矍铄,只是那双眼睛看着特别犀利,哪怕是看花,也像是在审视一副瑕疵品。
看到孙女带着个年轻人进来,老爷子没说话,只是抬了抬眼皮。
“爷爷,这就是楚天河。”苏清瑶介绍道。
“嗯。”老爷子哼了一声,“那个在安平搞得鸡飞狗跳的小子?听说你字写得不错?”
楚天河心里一惊,这哪跟哪啊?肯定是未来岳父吹牛吹多了。
“不敢当,晚辈那是瞎写。”楚天河姿态放得很低,“今天来,是有一件奇文想请老爷子鉴赏。”
他双手递上那份复印件。
苏崇山漫不经心地接过,戴上老花镜看了一眼。
只是一眼。
“啪!”
那张纸被重重地拍在石桌上,震得上面的茶杯都跳了起来。
“这是谁写的?!这种拿毛笔当拖把刷的东西,也好意思落款?还要脸不要?!”老爷子的胡子都气歪了,“这简直是有辱斯文!糟蹋笔墨!”
“爷爷您别生气。”楚天河赶紧递茶,“关键是,这人在江城可是号称当代大家,这幅字,现在的市场价是八十万。”
“多少?!”苏崇山刚喝进去的茶差点喷出来,“八十万?这玩意儿?那这钱是给瞎子看的吗?”
“爷爷,这钱不是给瞎子看的,是给那些想当官的人看的。”苏清瑶在一旁补刀:“这不仅是糟蹋艺术,更是糟蹋人心。”
苏崇山沉默了,他虽然不问政事,但这其中的弯弯绕他活了大半辈子哪能不懂。
良久,老爷子缓缓站起身,那股子从书卷里养出来的其实瞬间变成了一种怒目金刚般的威严。
“备车。”
他把那张复印件揉成一团,狠狠扔进垃圾桶。
“什么时候?在哪?老头子我倒要这把那个听涛阁,好好听听这到底是涛声,还是铜臭声!”
。。。。。
周四清晨,市委党校的起床军号声准时划破了宁静。
楚天河像往常一样出早操,跑步的时候,他特意跟在这个班的“风云人物”赵伟身后。赵伟今天看气色极好,红光满面,一边跑还一边跟身边的几个拥趸指点江山,声音洪亮,丝毫没有宿醉的狼狈。
“昨天睡得不错啊,赵局。”楚天河在转弯处跟上去,随口打了个招呼。
赵伟瞥了他一眼,眼神里藏着掩饰不住的轻蔑和得意:“那是自然。心里没鬼,睡觉就香。不像某些同志,整天琢磨着整人,结果把自己弄得寝食难安。”
周围那几个小弟发出一阵配合的哄笑。
赵伟整了整衣领,压低生硬凑近楚天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楚大主任,听说你还在死磕我的档案?省省吧,有些门,不是你那个小小的处级监督室能推开的。”
说完,他加速跑开,背影透着股不可一世的嚣张。
楚天河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一抹冷笑。
跑吧,现在跑得越欢,明天晚上摔得就越惨。
第两百二十一章 最好的护身符
上午没有课。
楚天河借口要去市里拿材料,带着陈墨钻进了停在校外偏僻角落的一辆商务车里。
车窗帘拉得严严实实,车里的设备依然在运转。
陈墨戴着耳机,正在对昨晚录下的音频进行降噪处理和逐句分析。
“楚哥,昨晚那通电话的信息量,比我们预想的还要大。”陈墨摘下耳机,把一张打印好的A4纸递过来。
那是他连夜整理出来的“重点名单”和“关键词”。
“昨晚赵伟那通电话一共打了十二分钟,虽然大部分时间是在拍那位师父的马屁,但泄露了三个关键信息。”陈墨指着纸上的红圈说道。
“第一,人员。”
“王局,经过声纹比对和职位推测,应该是市交通局的局长王建设。最近正在争取升副市长,呼声很高。赵伟提到了他准备了八十个,也就是八十万。”
“李总,是宏图城建集团的董事长李宏图。他在南新区有个滞留很久的地产项目,急需规划局和主管副市长签字。”
楚天河看着那份名单,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这些人,平时都是江城的体面人,人五人六的,一个个都成了拿着钱求着买假画的冤大头。”
“冤大头?”陈墨冷笑,“他们精明着呢,八十万买一幅字,换来的是上亿的项目或者是副厅级的帽子,这买卖,划算得很。”
“第二点呢?”
“第二,是规矩。”陈墨又圈出了一个词,“赵伟提到了入场券。听他的意思,那个听涛阁周五晚上的安保级别会提升到最高,不仅仅是有邀请函就能进,还要核对会员卡,而且,所有的电子设备,包括手机,在进门时都要上交。”
楚天河眉头微蹙。
如果是这样,那之前想好的让陈墨或者苏清瑶带着隐蔽摄像机混进去取证的计划,就行不通了。
一旦设备被搜出来,不仅打草惊蛇,甚至可能被对方倒打一耙。
“第三点,也是最核心的一点。”陈墨指了指最后一行字,“吴部长也会去露个脸。”
这才是重头戏。
吴志刚作为市委常委、组织部常务副部长,出现在这种极其私密的商业拍卖场合,本身就是严重的违纪。
如果能拍到他在现场,甚至拍到他对那些行贿受贿的“字画”进行点评、默认,那这就是把他拉下马的铁证!
“设备进不去,人也难进。”楚天河看着窗外,“赵伟这次为了邀功,安保做得滴水不漏,他这是怕我这条疯狗去咬人啊。”
“那怎么办?咱们总不能硬闯吧?”陈墨有些担忧,“那里是私人会所,保安都是退伍兵,要是硬闯,性质就变了。”
“硬闯那是下策。”楚天河从怀里掏出昨天从苏老爷子那里“骗”来的承诺,脸上的表情有些玩味,“既然他们立了这么多规矩,那我们就要找一个能凌驾于这些规矩之上的人。”
这世上,有一种人是不需要遵守这种所谓的“会员规矩”的,那就是这个领域的神。
而在江南省的书画界,苏崇山就是神。
……
周五,江城的天气有些阴沉,似乎在酝酿着一场大雨。
整个下午,楚天河都在做准备。
他没有调动市纪委的一兵一卒,甚至连王振华都没有通知。这件事必须高度保密,因为体制内没有不透风的墙,一旦透露风声,吴志刚那种老狐狸绝对会瞬间掐断线索,甚至取消聚会。
下午五点,楚天河换上了一身不起眼的黑色司机装,开着一辆借来的奥迪A6,停在了苏家老宅的门口。
苏清瑶扶着苏崇山老爷子走了出来。
今天的苏老爷子特意换了一身暗红色的唐装,拄着那根紫檀木的龙头拐杖,虽然满头银发,但目光炯炯,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这就是泰斗的排面。
“小子,车开稳点。”苏老爷子上了后座,也没看楚天河,“老头子我这把老骨头,要是颠坏了,你赔不起。”
“爷爷您放心,我是老司机。”楚天河笑着发动车子。
苏清瑶坐在副驾驶,回头有些担心地看了眼爷爷,又看向楚天河:“天河,真的不用安排其他人接应?听说那个会所的老板是个很有背景的社会人。”
“不用。”楚天河双手握着方向盘,目光直视前方,“今晚不是去打架的,是去鉴宝的,带的人多了,反而显得我们心虚,再说了,有爷爷这尊真神在,那就是最好的护身符。”
车子驶出市区,向着风景秀丽的南山风景区开去。
听涛阁就坐落在南山半山腰的一处绝佳位置,周围松柏环绕,曲径通幽,如果不是门口那两个黑西装保安和那一排排豪车,还真有点世外桃源的意思。
六点四十,天色渐暗,奥迪A6缓缓停在了听涛阁那扇朱红色的大门前。
门口的停车场已经豪车云集,不是那种乍富的跑车,而是清一色的黑色轿车,挂的牌照虽然普通,但那几个特殊的号段,懂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车主身份的不凡。
楚天河刚把车停稳,两个身材高大的保安就走了过来,脸上虽然挂着职业的微笑,但眼神里却充满着审视。
“有些面生啊。请出示会员卡和邀请函。”保安拦在了车门前,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对讲机上。
坐在后座的苏崇山老爷子没有动。
楚天河下了车,绕到后面拉开车门,然后搀扶着老爷子缓缓走出来。
“这位小哥。”楚天河看着保安,脸上挂着那种典型的“领导司机”式的笑容,“我们家老爷子听说今晚这里有雅集,特意来看看,怎么,这听涛阁什么时候开始像菜市场一样,还得凭票入场了?”
保安皱了皱眉。他虽然没见过苏崇山,但这老头的气质太好了,一看就不是普通人,但他职责所在,还是硬邦邦地回了一句:“抱歉,今晚是私人聚会。没有赵会长的亲笔邀请函,谁也不能进,这是规矩。”
“规矩?”
苏老爷子把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顿,发出“笃”的一声闷响。
他抬起眼皮,那双看了几十年名家真迹的眼睛,像两道利剑一样刺向那个保安。
“你去里面问问赵伟那个兔崽子。”
老爷子的声音不大,却有着一种穿透力。
“就说苏崇山来了,问问他,我是不是也要遵守他在这个猪圈里立的规矩?”
苏崇山。
这三个字一出,空气仿佛都凝固了一秒。
那个保安虽然不懂书画,但这几天为了准备这个笔会,赵伟可是天天在培训时把几个书画界大佬的名字挂在嘴边,其中排在第一位的祖师爷级别的神人,就是苏崇山。
保安的冷汗瞬间下来了。
他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倔老头:“您…您是苏老?”
“怎么?还要我拿身份证给你验验真伪?”苏崇山冷哼一声。
就在这时,大门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穿着唐装、大腹便便的中年人正带着几个人往一辆刚到的迈巴赫那边迎,听到这边的动静,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这一看,那人脚下一软,差点没跪下。
正是今晚名义上的东道主,市书画协会主席,吴志刚的岳父,吴德荣。
吴德荣这辈子最怕两个人,一个是身为高官的女婿吴志刚,另一个,就是把他当年因为临摹造假而逐出师门的师爷,苏崇山。
“师……师爷?!”
吴德荣那哪里还顾得上什么迈巴赫,连滚带爬地跑了过来,脸上的肉都在抖。
“什么风把您老吹来了?哎呀,您怎么也不提前打个招呼,我好让人去接您啊!”吴德荣点头哈腰,那模样比见了亲爹还亲。
苏崇山看都没看他一眼,用那根拐杖指了指门口的招牌:“听说你这里今晚有什么当代兰亭序要拍卖?还要八十万一幅?我老头子这辈子没见过这么贵的字,特意来开开眼,怎么,吴大会长不让我进?”
“哪里哪里!看您说的!”吴德荣擦着头上的冷汗,“您能来,那是这破地方蓬荜生辉!那是给晚辈天大的面子!快,里面请!里面请!”
他一边引路,一边在那疯狂给保安使眼色,意思是“赶紧放行,别找死”。
楚天河扶着老爷子,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
第两百二十二章 苏崇山砸场子
入了听涛阁的大门,饶是楚天河这种见惯了场面的人,也不禁在心里暗骂一句:真他妈的奢靡。
外面看着是古色古香的园林,里面却是金碧辉煌的现代装修。大堂挑高七八米,正中间吊着一盏巨大的水晶灯,下面是一整块雕着“九龙戏珠”的巨型砚台,光这块石头,怕是没个几十万下不来。
但这还不是最显眼的。
最显眼的,是大厅两侧墙上挂着的一幅幅字画,每一幅下面都标着极其夸张的起拍价。
《松鹤延年》起拍价二十万。
《厚德载物》起拍价三十万。
《宁静致远》起拍价五十万。
这些字,有些是吴德荣的,更多的是赵伟那个笔名“听涛居士”的大作。
大厅里已经坐了不少人,楚天河扫了一眼,好几个熟面孔。
那个刚买了新地皮还没拿到批文的李宏图坐在最前排,正跟几个同样做地产的小老板窃窃私语。
交通局的王建设局长坐在角落里,虽然穿着便装,但那股子官威还是藏不住,手里盘着两核桃,眼睛却死死盯着那幅《鸿运当头》。
他们的眼神里没有对艺术的欣赏,只有赤裸裸的算计。
这哪是字画,分明就是一张张还没填数字的支票和乌纱帽的兑换券。
“哟,苏老!您老人家来了!”
一个尖利到有些刺耳的声音打破了原本稍微有些压抑的气氛,赵伟穿着一身白色的绸缎唐装,手里拿着把折扇,快步从人群里钻出来,脸上虽然堆满了笑,但眼神里明显闪过一丝惊慌。
他是认识苏崇山的,当年他想走苏崇山的路子进省书协,被苏老骂了一顿“心术不正”,这梁子结得可深。
“赵大局长。”苏崇山看都没看他伸过来的手,只是用拐杖指了指墙上,“今晚这阵仗不小啊,怎么,财政局的工作不忙,还有空出来卖艺了?”
这一句话,直接把赵伟怼得脸上的肉抽搐了两下。
“苏老说笑了。”赵伟强压着怒火,“这是协会办的公益笔会,所得款项大部分是要捐给希望工程的,我们这些爱好者,就是来捧个场,交流交流。”
“爱好者?”苏崇山冷哼一声,“我看这里坐着的,没几个是懂墨的,倒是一个个都挺懂钱。”
“苏老!”赵伟声音提高了几度,眼神阴侧侧地看向楚天河,“今晚是私人聚会,您老带个外人进来,这不合规矩吧?楚主任,纪委的手是不是伸得太长了?连我们下班后的业余生活都要管?”
他这一嗓子,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引到了楚天河身上。
李宏图和王建设等人一看来的是纪委那个有名的“冷面阎王”,脸色瞬间就变了,甚至有人下意识地想往后缩。
楚天河笑了笑,不卑不亢地站出来:“赵局长这帽子扣大了,今晚我可不是来执法的,我是作为苏老的晚辈,陪他老人家来开开眼,听说这里有八十万的绝世好字,我也想学习学习,这字到底是怎么个好法。”
“那是那是!”吴德荣赶紧出来打圆场,他可不敢真让赵伟得罪了苏崇山,“来来来,苏老,上座!上座!既然来了,不如您也给咱们露一手?指点指点?”
他想的是赶紧把这位大佛安顿好,千万别闹出事来,只要熬过今晚,钱到手了,管他怎么说。
苏崇山被请到了第一排正中间的太师椅上。
楚天河就站在他身后,像个尽职尽责的保镖。
七点半,笔会正式开始。
赵伟站在台上,先是发表了一通什么“弘扬国粹、文化自信”的陈词滥调,听得楚天河直犯困。但他注意到,赵伟的眼神时不时往二楼飘,那是吴志刚所在的包厢。
显然,正主还在上面压阵。
“下面拍卖第一幅作品,是我们书协吴主席的力作《紫气东来》。起拍价,五万!”
随着司仪一声喊,底下的气氛瞬间热烈起来。
“五万五!”
“六万!”
“八万!”
那几个小地产商跟疯了一样举牌,喊价喊得面红耳赤。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在抢白菜。
最终,这幅字以十二万的价格,被一个搞砂石开采的老板拍下,那老板乐得跟中了彩票似的,捧着那幅字恨不得当场亲一口。
楚天河低头问苏崇山:“爷爷,您看这字?”
苏老爷子眼皮都没抬,一脸的不屑:“这就好比是给猴子穿了件西装,看着像个人,走两步就露了那条红屁股,这笔法,虚浮无力,用墨浓淡不分,十二万?十二块钱拿去糊窗户都不挡风。”
老爷子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下来的前排,那几个老板可是听得清清楚楚。
那个刚拍下字的老板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抱着那幅画,觉得像是抱了一坨屎,扔也不是,留也不是。
“好!下面是今晚的重头戏!”赵伟再次上台,这次他亲自展开了一幅长卷。
“这是鄙人拙作,《沁园春·雪》,为了写这幅字,我是闭关三天,焚香沐浴……”赵伟开始疯狂吹嘘。
这幅字确实比刚才那幅大,足足三米长,挂在台上倒是挺又气势。
“起拍价,三十万!”
“三十五万!”王建设局长终于出手了,他等的就是赵伟的字。
“四十万!”李宏图也紧跟其后。
两人你来我往,价格很快就飙升到了六十万,全场一片惊叹,六十万买个副处级干部的字,这在江城绝对是破纪录了。
赵伟在台上乐得合不拢嘴,满脸红光,那得意的劲头仿佛他真的成了王羲之再世。
就在这时,楚天河感觉到了苏崇山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子寒气。
老爷子手里那根紫檀木拐杖,缓缓地抬了起来,重重地敲在了地毯上“咚!”
这一声,不大,却像是一记闷雷。
现场瞬间安静下来。
连正在举牌的李宏图都愣住了,举在半空的手不知道该不该放下。
“赵局长。”苏崇山缓缓站起身,这次他没让楚天河扶。
他一步一步走到台前,每一步都走得很沉,仿佛踩在赵伟的心口上。
“你说为了这幅字,你闭关三天?”苏崇山指着那幅字问道。
“没…没错。”赵伟被老爷子这气势也吓到了,结结巴巴地说,他虽然嚣张,但在真正的泰斗面前,那种骨子里的心虚是藏不住的。
“那你知不知道,《沁园春》这词里的那股子吞吐天下的气魄是怎么来的?”苏崇山眼神如电:“那是伟人面对着亿万河山,胸怀天下才写出来的!”
“你看看你写的这是个什么?!”
苏崇山突然提高了音量用,拐杖指着那幅字上面那歪歪扭扭、软弱无力的笔画:“这山舞银蛇,你写得像不像一条死蛇?这欲与天公试比高,你的笔锋都缩回去了,哪来的比高?!一股子小家子气!全是钻营苟且的味道!”
“用这种充满了铜臭、甚至带着媚骨的笔触去写伟人的词,你这是在侮辱这就是在侮辱这首词!”
这番话,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了赵伟脸上。
全场死寂。
那些刚才还在疯狂竞价的老板们,一个个面面相觑。
谁也没想到,这个看着仙风道骨的老头,骂起人来这么狠,这么毒,而且句句诛心。
“你…你…”赵伟气得脸都紫了,“苏老,您这是人身攻击!艺术各有千秋,您不喜欢没关系,但市场认可……”
“市场?”苏崇山冷笑一声,转过身,看着台下那一群权贵,“你们这些人,摸着良心问问,你们有谁是真的懂字?有谁是真的觉得这字好?你们花这六十万,买的究竟是什么?”
他指着王建设:“这位局长,你买这字,是不是为了升官?”
他又指着李宏图:“这位老板,你买这字,是不是为了那个批文?”
“把这种见不得光的肮脏交易,披上一层所谓雅集的皮,就以为能瞒天过海了?”老爷子的声音回荡在大厅里,振聋发聩,“这不叫雅,这叫脏!这不仅脏了这宣纸,更脏了这听涛阁三个字!”
“说得好!”
楚天河适时地鼓掌叫好,他拿出手机,把摄像头对准了台上脸色苍白的赵伟。
“赵局长,苏老这一课上得怎么样?”楚天河似笑非笑,“六十万买一幅死蛇,这要是传出去,我看谁还敢在你这买官,纪委虽然不懂艺术,但我们懂这六十万背后的含义。”
赵伟彻底慌了,他没想到苏崇山会这么不留情面,也没想到楚天河敢真的录像,如果这事闹大,这哪里还是“雅贿”,这就是当众行贿!
“别录了!都别录了!”赵伟喊破了音,想叫保安,但保安们看着气场全开的苏崇山,谁也不敢动。
就在这时,二楼传来了一声轻咳。
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那个一直拉着窗帘的包厢。
窗帘缓缓拉开。
吴志刚那张沉稳却阴骛的脸露了出来。
他早就到了,或者说,正如陈墨分析的那样,他一直都在上面,像个幕后黑手一样操控着这一场闹剧,但现在,闹剧变成了翻车现场,他这个主角,不得不登场了。
“楚主任,好大的官威啊。”
吴志刚一边说着,一边不紧不慢地走下楼梯。
他的步子很稳,甚至脸上还带着那种面对下属时惯有的微笑。
“苏老也是,年纪大了,火气还这么大,对身体不好。”
他走到台前,先是看了一眼那幅字,然后轻轻地把赵伟拉到身后,就像是在保护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今晚本来就是个私人聚会,大家图个乐呵。怎么到了楚主任嘴里,就成了见不得人的勾当了?”吴志刚转过身,直视楚天河的镜头,丝毫没有回避的意思,“纪委有规定,难道不允许干部有点业余爱好?还是说,楚主任觉得,只要是花了钱的事,就一定有猫腻?”
高手。
楚天河心里暗赞一声。吴志刚这一招避重就轻玩得漂亮。他没有去辩解字的水平,也没接苏老关于“肮脏交易”的话茬,而是把问题拉回到了“私人爱好”和“纪委滥权”这个层面上。
一旦被他带进这个节奏,那今晚不管查出什么,最后都会变成“楚天河滥用职权干扰正常社交”。
“吴部长说得对,爱好自由。”楚天河收起手机,既然已经录了关键的,没必要一直举着,“不过,爱好要是变成了某些人生财的工具,那纪委就不得不管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距离吴志刚只有两米。
“刚才王建设局长喊价六十万的时候,我好像听到赵伟局长说了一句王局进步的事包在我身上。”楚天河盯着吴志刚的眼睛,“吴部长,组织部的考察权,什么时候变成赵伟一个财政局副局长能打包票的事了?还是说……”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吴志刚身后的赵伟。
“赵伟只是个吆喝的,真正能让王局进步的师父,另有其人?”
这句话,就像是一把尖刀,直直地捅向了吴志刚的七寸。
吴志刚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没想到,楚天河居然敢这么直接地把矛头指向他。
空气中,火药味瞬间浓烈到了极致。
吴志刚盯着楚天河看了足足五秒钟。
然后,他突然转过身,对着全场挥了挥手。
“今晚的聚会,大家都散了吧。苏老说得对,这里确实有些作品水平不够。改日,改日我让各位看看真正的好东西。”
“散会!”
随着这两个字落下,原本堵在大厅里的各路人马,就像是被大赦的囚犯,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出了听涛阁的大门。
谁也不想在这个是非之地多待一秒钟。
片刻之后,空荡荡的大厅里,只剩下满地的狼藉,和那几幅无人问津的“名作”。
楚天河扶着苏老爷子,转身也向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依然站在大厅中央、背对着大门的吴志刚。
那个背影,虽然依然挺拔,但在空旷的大厅里,却显出了一丝从前从未有过的孤立无援。
“好戏,才刚刚开始。”楚天河在心里默默说道。
第两百二十三章 扫大街?正合我意!
周一的江城市委大院,空气里透着一股诡异的安静。
早晨八点半,本该是最喧闹的上班高峰,各局委的走廊里却出奇的沉默。尤其是几个平时喜欢在办公室显摆字画的局长,今天一上班,第一件事就是关门、拉窗帘。
市交通局局长办公室。
王建设站在老板椅上,正满头大汗地把他身后那幅裱得精美的《鸿运当头》往下摘。这字是他花了八万块钱从赵伟那求来的,挂了有小半年了,一直是他用来吹嘘自己跟吴部长关系的资本。
但现在,看着那歪歪扭扭的八个大字,王建设只觉得刺眼。
苏老爷子那句“贴猪圈都嫌寒碜”,就像是个无形的巴掌,一直到现在还扇得他脸疼。
“局长,早上的例会还要开吗?”秘书小刘推门进来,本来想汇报工作,一眼看到局长正抱着个相框站在椅子上,吓了一跳。
“开个屁!”王建设没好气地吼了一嗓子,“把门关上!那个…你去库房,给我找两张世界地图来,要大的!把这面墙挡上!”
小刘缩了缩脖子:“好嘞,那这字?”
“扔了!扔碎纸机里!”王建设一脸晦气,“不对,碎纸机搅不烂相框。你拿去后勤处烧了!谁要是问起这字哪去了,就说...就说受潮了!”
同样的一幕,不仅发生在交通局,也发生在规划局、财政局的好几个副处级干部办公室里。
一夜之间,曾经风靡江城官场、作为“进步阶梯”象征的“听涛体”字画,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烫手山芋。
……
市纪委,“党风政风监督室”。
楚天河正坐在办公桌前看文件,那个一直冷冷清清、没几个人愿意来的监督室,今天却意外热闹。
韩大姐端着茶杯,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天河啊,你这招太绝了!现在整个机关大院都在传那个笑话呢,听说赵伟那个墨香斋,昨天连夜关门了,连招牌都摘了。”
楚天河放下手里的《每日要情》,淡淡一笑:“摘招牌有什么用?这把火既然烧起来了,就没那么容易灭。”
他虽然只是带苏老爷子去“砸了个场子”,并没有当场抓人,但这招“釜底抽薪”比直接抓人更狠。
雅贿,讲究的就是个“雅”和“遮羞布”。
苏老把这层遮羞布扯下来,让人知道这就是坨屎,以后谁再花几十万去买一坨屎,那就是公然承认自己在搞权钱交易,而且还是个没品位的大傻子。
“不过……”韩大姐收起笑容,有些担忧地看了一眼门口,“吴志刚那边,怕是不会这么善罢甘休。刚才我去打水,听到对面组织部的人说,早上市委常委例会上,吴部长发飙了。”
话音刚落,办公室的门就被推开了。
王振华拿着一份红头文件,脸色铁青地走了进来。
“楚主任,上面下来的通知。”他把文件往桌上一拍,“这也太欺负人了!”
楚天河拿起来一看,《关于开展全卫大院环境卫生集中整治月活动的通知》。
再看内容,赫然写着:为迎接全省文明城市复审,经市委研究决定,抽调市纪委党风政风监督室全体人员,负责市直机关周边……尤其是南山风景区环卫死角的清理督查工作,为期一个月。
督查范围特别标注了,听涛阁周边区域。
让一个堂堂纪委监督室,哪怕是副处级部门,去给南山扫这一个月的大街?而且还是去听涛阁门口扫?
这不仅是穿小鞋,这是拿着鞋底子往脸上抽!
“吴志刚说是为了让咱们深入基层、转变作风。”王振华气得手都在抖,“他说监督室反正也没实权案子办,不如去干点实事,这是常委会上定下来的,周书记没顶住。”
楚天河看着那份文件,沉默了几秒,不仅没生气,反而突然笑出了声。
“笑什么?你还笑得出来?”韩大姐都急了:“咱们要是真去了,以后在纪委大院还怎么抬头做人?”
“为什么不笑?”楚天河把文件轻轻合上,“他这是急了,如果不急,以吴志刚的城府,不会出这种没水平的昏招。”
这招看着是在羞辱楚天河,实际上是在泄愤。
这说明,周五晚上那场“砸场子”,真正戳到了吴志刚的痛处,赵伟那条洗钱的路子断了,资金链肯定出了问题。
“去,为什么不去?”楚天河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眼神里闪过一丝锐利,“既然吴部长让咱们去听涛阁门口扫地,那我们就去扫个痛快,还要扫得大张旗鼓!”
王振华一愣:“啊?真去啊?”
“不仅要去。”楚天河指了指文件,“通知上说了是督查清理,那咱们就搬个桌子,天天坐在听涛阁大门口,每个进去的人,每辆进去的车,咱们都给他记下来,美其名曰登记卫生情况。”
“我倒要看看,有纪委的人天天跟门神一样守在那儿,谁还敢往里进,谁还敢给吴志刚送钱!”
王振华眼睛一亮,猛地一拍大腿:“绝啊!这哪是被罚去扫地?这分明是咱们在敌人家门口设了个24小时的监视哨!而且还是奉旨监视!”
“对!带上咱们的执法记录仪!”韩大姐也反应过来了,“就说要拍摄是否有乱扔垃圾的行为,我看谁敢拦!”
……
下午,南山听涛阁。
往日此时正是豪车出没、迎来送往的热闹时候。
但今天,听涛阁门口的气氛格外诡异。
只见大门口最显眼的位置,摆了一张长条桌。上面铺着鲜红的条幅“市纪委党风政风监督室环境卫生督查点”。
楚天河穿着制服,带着王振华一左一右坐在桌子后面,手里拿着笔记本,旁边还特意架了一台摄像机,镜头正对着大门。
每过去一辆车,不管是送菜的还是来聚会的,楚天河都煞有介事地让王振华在后面“记录”。
一辆黑色的奥迪A8本来已经开到了路口,看到这架势,司机吓得一脚急刹车。
后座的老板探头一看那“市纪委”三个大字,脸都绿了,赶紧拍着前座喊:“退!快倒车!换地方!”
这种情况一个下午发生了七八次。
连那些送外卖的小哥路过,都得被这严肃的气场吓得绕道走。
听涛阁就像是被施了隔离咒,一下午愣是一辆正经车都没敢进。
二楼的落地窗前。
赵伟站在窗帘后面,透过缝隙看着楼下的这一幕,气得差点把手里的紫砂壶砸了。
他转过身,对坐在沙发上闭目养神的吴志刚哭诉:“师父!这楚天河太无赖了!他这是堵门啊!咱们今晚约好的那几个行长,刚才都打电话说来不了了,说身体不适改天再聚。”
“来不了?”赵伟急得团团转,“这几个行长今天要是不来,之前承诺给李宏图的那笔过桥贷款就批不下来,李宏图要是没钱,就不会给咱们钱,咱们上个月承诺给上面那位老爷子的孝敬可就要断档了啊!”
吴志刚缓缓睁开眼,眼神阴沉得可怕。
他这招“扫大街”,本来是想羞辱楚天河,逼他受不了主动辞职或者闹事,这样就有理由收拾他。
没想到这小子不仅脸皮厚,而且极其聪明,顺势把羞辱变成了武器,直接卡住了他的资金喉咙。
“慌什么。”吴志刚沉声道,虽然声音里也透着一丝烦躁,“他能守一天,还能守一年?市里马上就有别的检查工作,到时候找个理由把他调走就是了。”
“可是我们要等钱用啊!”赵伟是真的慌了,“而且…而且宏达那边今天也不太对劲,张总那个土包子,下午跟我打电话,说什么买画的事要再考虑考虑,还问我这画能不能保值,我看八成是被那个苏老头给的一句话吓住了!”
资金链。
这是一切权钱交易的核心。
吴志刚虽然身居高位,但他这庞大的关系网、上下打点的费用、甚至维持这个听涛阁的开销,每天都是天文数字。
一旦进项断了,那就是要命的事。
“看来,这地方不能再待了。”
吴志刚站起身,走到书房的那幅《雪景寒林图》前。这是一幅极其珍贵的北宋古画,虽然是高仿的赝品,但极具迷惑性,是他岳父最心爱的东西,也是整个“听涛系”的镇山之宝。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那卷轴的顶端,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师父,您的意思是……我们要转移?”赵伟试探着问。
吴志刚没有回答他,只是手指在那个紫檀木的画轴头上轻轻摩挲了几下。
那里有一个极为隐蔽的机关,只有他和岳父两个人知道。
里面藏着的,不是别的,正是这几年来听涛阁所有见不得光的交易底账,以及几个关键保护伞的利益分配名单。
这是他的护身符,也是催命符。
“楚天河既然敢堵门,说明他已经盯上这里了。”吴志刚转过身,恢复了以往那种冷静到冷酷的神情,“这里已经不安全了,今晚……把这幅画,还有书房保险柜里的那几样东西,都搬到我家去。”
“回您家?”赵伟有些吃惊,“可是……您家那边不是刚来过个新保姆吗?而且……”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吴志刚冷冷地说,“我家在市委家属院一号楼旁边,那里有武警站岗,我就不信,他楚天河有胆子带着纪委的人去冲击常委楼!除非他不想活了!”
赵伟没敢再多嘴。
他只是隐隐觉得,一向运筹帷幄的师父,这次似乎也被逼得有些乱了方寸。
转移这种最核心的证据,本身就是一种示弱和恐慌的表现。
“那门外那两个丧门星怎么办?”赵伟指了指楼下。
吴志刚看了一眼窗外那个正在低头喝茶的楚天河,眼神里杀意一闪而过。
“让他们守着,今晚走后门,用那辆送泔水的车运出去。”
“堂堂市委领导的东西,用泔水车运?”赵伟一脸苦涩。
“只要能运出去,就是运尸车也得用!”吴志刚突然发火了,把桌上的茶杯狠狠摔在地上,“去安排!今晚必须走!迟则生变!”
第两百二十四章 泔水桶里的乾坤
夜色更深了。
如果说白天的听涛阁像是一位雍容华贵的贵妇,那么此刻入夜后的听涛阁,就像是被扒光了衣服扔在聚光灯下的小丑。
门口那盏造价几万块的水晶欧式壁灯这会儿正亮着,把那个红底黄字的条幅照得惨白惨白的“市纪委党风政风监督室环境卫生督查点”。
再加上那一桌子、两椅子,还有正在那儿翘着二郎腿剥蒜的楚天河,这画面实在是太美,美得让楼上很多人想跳楼。
“主任,咱这盒饭都凉了。”
王振华手里捧着那个一次性饭盒,有些无奈地拍了拍大腿上的蚊子,现在已经是晚上九点,山里的蚊子毒得很,隔着裤子都能叮个大包。
“凉了怕什么?心热就行。”楚天河把手里那那瓣蒜扔进嘴里,嚼得嘎只是响,那股子生蒜味儿瞬间弥漫看来,和旁边那个正对着大门的摄像机形成了某种极其荒诞的反差。
王振华叹了口气,扒了两口红烧茄子:“我说主任,咱们真就这么耗着?刚才我看有好几辆本来要往这儿拐的车,看见咱这架势,直接一脚油门溜了。咱们这算不算那个……干扰企业正常经营?”
“老王啊,你这觉悟还得提高。”
楚天河拿起旁边的矿泉水灌了一口,指了指头顶那个硕大的监控探头,那是听涛阁自己的安防监控,“咱们这叫履职尽责。常委会虽然是想恶心咱们,给咱们派了个扫大街的活儿,但文件就是尚方宝剑。文件上说彻底清理卫生死角,什么叫死角?看不见的地方才叫死角。咱们这哪怕是坐在这儿不动,那也是在威慑乱扔垃圾的不文明行为。”
王振华被他这套歪理邪说给逗乐了,摇摇头:“行,既然你是头儿,你说咋整就咋整,反正我现在是看出来了,这听涛阁今晚别想做成一单生意。”
正说着,一辆黑色的奔驰S级轿车缓缓驶上坡道。
车速不慢,显然本来是想直接冲进去的。
楚天河甚至都没起身,只是慢悠悠地拿起了挂在胸前的执法记录仪,对着车牌号按下了录制键,顺便还得寸进尺地冲着那辆车的挡风玻璃挥了挥手里的半拉大蒜。
“刺啦!”
一阵急促的刹车声划破夜空。
那奔驰车在距离栏杆还有十米的地方硬生生停住了,司机显然也懵了,大概是老板在后座喊了停。
紧接着,没有任何犹豫,那奔驰车直接原地掉头,那利索劲儿简直像是练过特技车手,轮胎摩擦着地面冒出一股青烟,眨眼间就消失在了下山的弯道里。
“第六辆了。”王振华拿出小本本,认认真真地记了一笔,“这帮人是真怕啊。也就是个普通的卫生督查,至于像见了鬼一样吗?”
“不是怕卫生督查,是怕这身制服,更怕这镜头。”楚天河虽然脸上带着笑,但眼神却异常冰冷,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朱红色大门,“不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他们要是真的只是来喝茶聊天的,至于连个车牌都不敢露吗?”
二楼,那扇落地窗后的窗帘缝隙里。
赵伟手里那根昂贵的九五至尊香烟已经被攥得变了形。
“欺人太甚!简直是欺人太甚!”
赵伟在那儿来回踱步,那双平时也是养尊处优的皮鞋踩在地板上极其暴躁,“师父,您看看他那个德行!还在那剥蒜!他这是把咱们这儿当路边烧烤摊了!这要是传出去,听涛阁以后还怎么开?咱们的脸往哪儿搁?”
吴志刚坐在沙发阴影里,手里转着两颗文玩核桃,速度很快,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暴露出他内心并没有表面那么平静。
“让他去剥。”吴志刚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喉咙里卡着一口老痰,“他越是在前门演得欢,越说明他就是个只会搞些小动作的愣头青。他以为堵住门就能把我们困死?”
“可是……”赵伟看了一眼手表,神色有些慌乱,“九点这就过了,后面那车……”
“闭嘴!”吴志刚猛地睁开眼,那是两道如同毒蛇般阴狠的目光,“从现在开始,把这就话烂在肚子里。记住,今晚听涛阁没有任何异常,我们真的只是在整改卫生。至于那些要给老板们的东西……”
吴志刚站起身,走到窗帘边,并没有看楼下那个让人作呕的楚天河,而是看向了后山那一团漆黑的夜色。
“有时候,越脏的东西,反而越安全。”
……
听涛阁后门,是一条专门用来运送食材和废料的消防通道,平时大铁门紧锁,只有后厨的人才有钥匙。
此时,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悄无声息地开了一道缝。
一股令人作呕的酸臭味瞬间涌了出来,那是混合了馊水、腐烂蔬菜和地沟油的味道。
一辆车厢都有些掉漆的蓝色轻卡早已停在那里。车斗上装着四个巨大的蓝色塑料桶,桶身满是油腻的黑垢,离着几米远都能闻到那股冲鼻子的味儿。
这是一辆专门收泔水的车。
“快点,磨蹭什么呢!”
黑暗中,赵伟的一个心腹手下,平时也是人五人六的经理,此刻却捏着鼻子,指挥着司机。
“经理,这……这玩意儿太臭了,真要往里塞啊?”司机是个光头,也是吴志刚老家的远房亲戚,平时靠着这层关系垄断了附近几个会所的泔水生意,但这会儿他也是一脸懵。
那手下没废话,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确定黑漆漆的山林里没有动静,才从怀里拿出一个长条形的东西。
那东西被包得严严实实,甚至在外面还裹了三层那种工地上用的防油布,又缠了整整一卷透明胶带。但如果仔细看轮廓,隐约能看出是个圆柱体,有点像以前装那种高档画轴的筒子。
正是那幅吴志刚视若性命的《雪景寒林图》。包括藏在轴头机关里的那个要命的U盘和本子。
“少废话,老板说了,这趟活儿干好了,那就是你下半辈子吃喝不愁的本钱。”经理压低声音,恶狠狠地把那个东西递过去,“记住那个位置,左边第二个桶,最底下是两块石头压着,东西塞在石头缝里卡住,别浮上来。”
光头司机咽了口唾沫,看着那个泛着油光的泔水桶,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这……这也太埋汰了,那么好的东西……”
“叫你塞你就塞!”经理有些急了。
光头一咬牙,那种人为财死鸟为食亡的狠劲儿也上来了。他爬上车斗,掀开盖子,那股味儿差点把他熏个跟头。他屏住呼吸,撸起袖子,把手直接伸进了那粘稠恶心的液体里。
“噗嗤!”
那是防油布包裹挤进泔水里的声音,听着格外刺耳。
没一会儿,光头把手抽出来,那一胳膊的油污在微弱的路灯下反着光,就像是某种罪恶的涂层。
“弄好了。”光头甩了甩手,在车厢边上蹭了蹭,“沉底了,除非把这一桶全倒了,否则神仙也看不出来这里面藏了东西。”
经理松了口气,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行了,赶紧走。记住老板交代的路线,别走大路,顺着环山路那条没人走的支线下去,绕到北郊的回收厂,老板在那等你。路上要是有交警查车……”
“放心吧,经理。”光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干咱这行的,最不怕的就是查车。谁闲得蛋疼来掀泔水桶的盖子啊?那不得熏吐了?交警看见我这车都躲着走。”
“快滚!”
蓝色的轻卡发出一阵难听的轰鸣声,喷出一股黑烟,那摇摇晃晃的车身就像个喝醉了的醉汉,载着足以让半个江城官场塌方的秘密,一头扎进了茫茫夜色之中。
铁门重新关上,锁死。后山再次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几只不知名的夜鸟在林子里发出令人心慌的怪叫。
……
前门。
楚天河刚刚把那一整盒红烧茄子盖饭吃得干干净净,甚至还很有闲情逸致地喝了一口那附赠的紫菜蛋花汤。
就在这时,他放在桌子底下震动模式的手机,毫无征兆地短促震动了两下。
没有电话铃声,只是单纯的震动。
那是微信消息提示。
楚天河慢条斯理地抽出纸巾擦了擦嘴,动作优雅得像是在吃西餐。他漫不经心地拿起手机,屏幕微弱的光照亮了他嘴角那一抹不易察觉的狡黠。
消息只有两个字,发信人没有备注,只有一个系统默认的灰色头像。
内容是:【鱼出】。
这是陈墨发来的。
楚天河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他早就料到,吴志刚这种老狐狸,既然敢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玩这种空城计,那就一定留了暗道。听涛阁的前门虽然被堵死了,但不管是运送物资还是处理垃圾,这么大个会所不可能没有后勤通道。
他故意在这个前门大张旗鼓地摆龙门阵,把所有火力都集中在这儿,还要表现出一种要把人堵在里面饿死的无赖架势,目的就是为了逼吴志刚走那条“没人注意”的小路。
人一旦在绝境中自以为找到了一条生路,往往就会把自己最宝贵的东西押在那是这条路上。
“主任,我看这楼上的灯怎么比刚才暗了点?”王振华还在那儿尽职尽责地观察“敌情”。
“那是人家睡觉了。”楚天河把手机揣回兜里,“睡得着好啊,就怕过一会儿被人叫醒喽。”
说完,他并没有起身去追,也没有喊上王振华冲向后山。
这里是纪委的监督点,他没有任何执法权去拦截一辆跟这儿看起来毫无关系的泔水车。
如果他现在带着人冲过去,别说没有搜查证,就算真的拦住了,吴志刚也能反咬一口说纪委破坏生产、抢夺私人物品。
没有手续的搜查,那是违法的,甚至查出来的证据都可能作废。
必须要有一把合法的刀。
楚天河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在桌面上敲击着节奏,然后在通讯录里翻出了一个很久没有联系的号码,拨了过去。
那个号码备注是:刘刚(交警支队特勤大队副队长)。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喂,我是楚天河。”
楚天河的声音很稳,甚至透着一股拉家常的轻松,完全听不出这是一通行将引爆江城官场的布置电话。
“刘队,这么晚打扰了。我在南山这边搞个卫生督查,刚才有个群众举报,说有一辆运送餐厨垃圾的蓝色轻卡,车牌好像遮挡了,而且看着像是超载严重,摇摇晃晃的,正往环山路那种险要路段开呢。”
电话那头只是沉默了一秒,随即传来了一个粗犷又干脆的声音,带着那种职业性的敏锐:“蓝色轻卡?那个时间点走环山路?那是事故高发区,那不是找死吗?”
“是啊,我也觉得挺危险的,万一要是翻了,那这一山的臭水可就污染环境了,我这不是没执法权嘛,想着还得靠你们专业的来消除这种交通隐患。”
“行了,老楚,你小子说话什么时候也这么拐弯抹角的。”
那头的刘刚显然也不是傻子,他听出了楚天河话里有话,但他不在乎,只要是抓违章,他就乐意,“我也正好带队在北路口查酒驾,那个方向正好卡住,只要他敢违章,我管他是运泔水的还是运金条的,一定给他扣还要下!”
“那就辛苦刘队了,注意安全,那车真的挺脏。”
楚天河微笑着挂断了电话。
他重新看了一眼二楼那扇漆黑的窗户,嘴角微微上扬。
吴志刚以为泔水是最好的掩护,因为没人愿意去碰那种脏东西。
可惜他忘了一点,有时候最要命的刀,往往并不是为了杀人而出鞘的,比如交通安全法。
“振华,吃饱了吗?”楚天河把那一桌子的蒜皮拢到一起。
“饱是饱了,就是……”
“饱了就好,咱们这戏还得接着唱一会儿。”楚天河把执法记录仪重新摆正,“把记录本翻到下一页,今天晚上的大戏,才刚刚敲锣呢。”
第两百二十五章 不许动,这是卫生检查!
环山公路的夜,一片漆黑。
这条路因为是九十年代修的老路,弯多路窄,没有路灯,再加上这两年开了新隧道,这条路上除了一些为了躲避收费站的大货车和那种见不得光的黑车,很少有私家车敢走。
一辆车牌号被泥浆糊了一半的蓝色轻卡正在那坑洼不平的路面上颠簸着。
“妈的,这什么破路,早知道应该把那俩避震换了。”
光头司机一边骂骂咧咧,一边费力地把着方向盘。车厢里那四个装满泔水的大桶随着车身的摇晃发出那种液体晃动的闷响,偶尔有一些酸臭的液体溅出来,洒在车斗上,味道直窜驾驶室。
他心慌得厉害。
那个经理说得轻巧,什么下半辈子的本钱,但他总觉得今晚这车开得烫手。后视镜里黑漆漆的,偶尔有几只还没睡的野猫眼睛反着光,看着瘆人。
突然,前方一个急转弯过后,毫无征兆地爆亮起一片刺眼的红蓝警灯。
光头下意识地一脚刹车踩下去。
“吱!”
轻卡的轮胎在沥青路面上磨出两道黑印,车身猛地一顿,后面车斗里那些泔水桶剧烈晃动,“哗啦”一声,一大股泔水泼了出来,顺着车厢缝往下淌。
刺眼的大灯直直地照在挡风玻璃上,晃得光头眼睛生疼。等稍微适应了那强光,他才看清楚前面停着两辆交警的执法摩托,还有一辆亮着警灯的桑塔纳警车。
三个穿着反光背心的交警正站在路中间,手里挥舞着指挥棒。
“熄火!下车!接受检查!”
喊话的是个大嗓门,中气十足,听着就不好惹。
光头心里咯噔一下,他以前也遇见过查酒驾的,但这帮交警不一般都去那种热闹的路口蹲点吗?
这荒山野岭的,连个鬼影都见不着,跑这儿来查谁的酒驾?
但他不敢冲卡。别看这车是轻卡,那几辆摩托车看着排量就不小,而且那个带头的正黑着脸摸向腰间的对讲机。
光头只能硬着头皮把车靠边停稳,手忙脚乱地扣上安全带——这是多少次挨罚练出来的条件反射。
“警官,警官,这么晚了还要出勤啊,辛苦辛苦。”
光头推开车门跳下来,脸上堆满了那种常年混迹社会练出来的讨好笑容,一边说一边还想掏烟。
“少来这套!手放边上!”
那个大嗓门警官正是刘刚。他没接烟,手里拿着酒精测试仪,眼神跟个锥子似的把光头从头扫到脚,“驾驶证、行驶证拿出来!先把这管子吹了!”
光头老老实实地吹了一口。
“滴!”
仪器没响。
光头松了口气,腰杆稍微直了一点:“警官,我这真是好良民,从来不喝酒。我就是个拉泔水的,这不是为了避让市区高峰期嘛,才走的这条道,车牌那是刚才过泥坑溅上的,我这就擦,这就擦!”
“谁问你车牌了?”刘刚冷哼一声,收起酒精测试仪,绕着车转了一圈,最后停在了那正在滴着污水的车斗旁边,“有人举报,说这条路上有违规倾倒有害垃圾的,看你这车,味儿不对啊。”
“这就是普通的餐厨垃圾,真就是泔水!”光头急了:“这玩意儿能有啥害处?也就是喂喂猪……”
“是不是普通的,看了才知道。”
就在这时,从那辆桑塔纳警车的后座上,下来了两个人。
这两人没穿警服,但是外面套了个橙黄色的马甲,背后印着“环卫监察”四个字,手里还拿着手电筒和长长的铁钩子。
正是老张和陈墨。
这身马甲还是陈墨下午临时从环卫局那边的熟人手里“借”来的,为此还搭进去两盒烟。
“警察同志,这就是我们监测到的那辆嫌疑车吧?”老张这演技那是纪委里数一数二的,他戴着口罩,手里那根铁钩子在地上拖得滋啦响,“最近有化工厂偷偷把废液当泔水倒,我们必须得严查。”
光头一看又来了两个查环卫的,心里更紧张了。倒不是怕什么化工厂废液,而是怕他们真去翻那个桶。那个经理可是说了,东西要是浮上来了,他就得掉脑袋。
“哎哎,这两个领导,这可使不得啊!”光头赶紧伸手去拦,“这真的是剩饭剩菜,脏得很,别溅您一身。我这可是良心企业,绝对没有乱倒!”
“让开!”老张一点没客气,胳膊一抬就把光头扒拉到一边,“是不是良心企业,我们检查了才算数。小陈,上去看看。”
陈墨没废话,踩着车轮毂就翻上了车斗。
虽然戴着两层口罩,但那股味儿还是让他眉头死死皱在了一起。车斗里全是刚才急刹车泼出来的汤汤水水,脚底下一滑,差点摔个大马趴。
那四个蓝色的大桶,就像四个沉默的怪物蹲在那里。
“打开盖子。”老张在下面指挥。
光头此时已经被两个交警一左一右夹在中间,想跑都跑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陈墨把手伸向了那个左边的桶。
“这……这真是……”光头额头上的汗都下来了,那是虚汗,“领导,真不用看了,怪恶心的。”
陈墨根本没理他,“啪”的一声把桶盖掀开。
一股更浓烈的酸臭味喷薄而出,即便是在空旷的山路上,也熏得旁边的交警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
桶里是黑乎乎的液体,上面漂着层厚厚的红油和不知名的食物残渣。
老张也爬了上来,手里那根铁钩子这时候派上了用场。他拿着钩子,那架势不像是掏泔水,倒像是在排雷。
“这个桶。”陈墨指了指左边第二个桶。
光头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腿肚子都在转筋。
老张点了点头,把钩子伸了进去。
“当啷!”
钩子碰到了桶底的什么硬物。
光头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死死盯着那只手。
老张的手感觉到了阻力,他在里面搅动了一下。泔水翻红浪,那些腐烂的白菜叶和发馊的米饭随着搅拌上下翻涌,看着让人想吐。
钩子似乎挂住了一个什么东西,沉甸甸的。
“有货。”
老张低声说了一句,然后猛地一提钩子。
“哗啦!”
随着一声水响,一个用那种工地常见的油布层层包裹的圆柱体,被钩子带出水面,像一条大号的泥鳅。
因为是在液体里泡过,那表面全是油污,还在往下滴着那种黄绿色的汤水。
“这是什么?猪大腿?”刘刚在下面好奇地喊了一句。
光头的脸瞬间变得煞白,嘴唇都在哆嗦:“那是……那是……那种大骨头棒子!我也没看清!”
老张冷笑一声,他没嫌脏,直接用那戴着塑胶手套的手一把抓住了那个圆柱体,然后用力一拽。
这东西分量不轻,手感也是硬的,绝对不是什么骨头棒子。
他把这东西从钩子上解下来,也没擦,直接扔到了下面的沥青路面上。
“咣当”一声。
那声音听着很闷,像是木头裹着金属落地。在在油布的包裹下,那声音显得格外特殊。
“这是骨头棒子?”老张跳下车,走到那东西跟前,用脚踢了踢,“什么猪能长出这种规整的骨头?方的还是圆的?还有棱有角的?”
光头此时已经快瘫在地上,支支吾吾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陈墨也跳了下来,他掏出一把美工刀,也不废话,对着那个圆柱体就是一划。
“刺啦!”
那几层粘满油污的防油布被割开,然后又是那粘糊糊的透明胶带。
随着陈墨一层层剥开那些肮脏的“外衣”,在交警手电筒强光的照射下,一抹温润而深沉的紫红色露了出来。
那是上好的紫檀木。
即使是在这种散发着恶臭的环境里,那木头本身的光泽依然透着一股贵气。那是一根画轴,雕工精细,轴头上似乎还镶嵌着那种老玉。
所有人都愣住了。
在一个泔水桶的最底下,在这堆腐烂发臭的垃圾里,居然藏着这样一个一看就价值连城的宝贝。
这种极端的反差,让见多识广的刘刚都忍不住爆了句粗口:“我草,这里面装的是金条啊?”
老张没有急着完全拆开,只是露出了那一段紫檀木画轴,就停手了。他抬头看了看光头,眼神里带上了几分戏谑。
“师傅,你这口味挺重啊,这么好的紫檀木,就算是拿来当柴火烧都可惜了,你拿它来腌咸菜?”
光头此时是真的要哭了,他也是第一次看见那裹着的东西真容,他只知道那里面可能是钱或者账本,谁知道是个木头棒子?
“我……我不知道啊!这真不是我的!这是收垃圾的时候别人扔的一起收进来的!我哪知道这里面有那玩意儿!”光头开始语无伦次地辩解。
“行了,别编了。”
陈墨把那个画轴重新用那块虽然破但稍微干净点的油布一裹,然后紧紧抱在怀里,就像那是他的孩子一样,“这东西是不是你的,跟我们也说不着。我们只是查环卫的,既然发现了可疑物品,那就得按规矩办事。”
他转身看向刘刚,此时已经不需要再演下去了。
“刘队,这玩意儿看着像是文物,而且藏得这么隐蔽,弄不好是走私或者盗窃那种。”老张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按照程序,这辆车和人,得先扣这儿,这东西我们也得带回去做个鉴定。”
刘刚早就跟楚天河通了气,这会儿极其配合地手一挥:“没问题!只要是违禁品,那就归必须查清!来人,把他铐上!这车也给我拖走!”
两个交警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就把早就腿软的光头按在了那辆满是油污的车门上。
“别动!老实点!”
“警官!冤枉啊!我真就是个拉货的!我要打电话!我要找我要老板!”光头还在挣扎,甚至试图去掏裤兜里的手机。
但刘刚哪会给他这个机会,直接把他的手机搜出来关机。
“找老板?去号子里找吧!涉嫌藏匿违禁品,还违规运输,够你喝一壶的!”
陈墨抱着那个被“解救”出来的紫檀木画轴,快速回到了那辆桑塔纳警车上。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很快,这东西的分量,比想象中还要重。
这不仅仅是一幅画,更可能是整个吴志刚帝国的丧钟。
老张也跟着坐上了副驾驶,他透过车窗,看了一眼已经被控制住的光头和那辆正被准备拖走的泔水车。
“这出戏,演得到位了。”老张给楚天河发了条短信,只有简单的四个字:【货已收到】。
……
与此同时。
前门的楚天河,手机就在兜里震动了一下。
他依然保持着那个剥蒜的姿势,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但他的眼角余光却捕捉到了二楼那个窗口,似乎有一道人影晃动了一下,然后迅速消失了。
他知道,吴志刚的人此时应该在疯狂地拨打那个司机的电话。
而在环山公路那头。
陈墨拿出了一样东西一个小型的信号屏蔽器,这是他从技术科那边借来的“玩具”。
他轻轻拨动了一下开关。
方圆五十米内的所有移动信号瞬间被切断。
光头司机的那部被刘刚扔在前挡风玻璃下面的手机,即使开机此刻也成了真正的板砖。
大山深处的寂静重新笼罩了这条不知名的公路。
一辆载着无数秘密的警车,没有鸣笛,也没有开闪光灯,在刘刚那几辆摩托车的护送下,,悄无声息地向着市区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驶去。
这是一个信息黑洞。
一个让吴志刚今晚彻底失眠的无底洞。
第两百二十六章 最大的恐惧是未知
挂钟的指针指向了十一点。
市委常委大院的一号楼,书房里却死气沉沉。
吴志刚坐在那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屋里没开大灯,只留了一盏台灯。
昏黄的光圈打在他手边的茶杯上,杯里的茶早就凉透了,面上漂着一层薄薄的褐色茶渍。
他没喝,只是盯着那个老式的座钟发呆。
“哒、哒、哒……”
秒针每走一步,发出的声音在这个寂静的夜里都像是敲在他脑门上的小锤子。
按照那个光头司机的车程,从北路口那个隐蔽回收站接头,再怎么绕路,一个半小时前也该到了。
哪怕是车坏了,只要出了山区有了信号,那个经理也该给他回个电话报平安。
可现在,那部只用来单线联系的诺基亚手机,安静得像一块墓碑。
吴志刚那种常年身居高位养成的养气功夫,这会儿正在一点点失效。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武警站岗的哨位,那里的灯光很亮,那是权力的象征,也是安全的保障。
可今晚,这道光让他觉得刺眼。
如果那辆泔水车真的出了事……如果那个藏在画轴里的东西落到了别人手里……
他不敢往下想。那种念头只要稍微冒个头,后背那层冷汗就止不住地往外冒,把那件丝绸衬衫都浸得贴在身上,黏糊糊的难受。
“嗡!嗡!”
桌上的私人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吴志刚猛地回头,那个动作快得甚至有些神经质。
看了一眼屏幕,是赵伟。
他深吸了一口气,甚至还强迫自己扯了扯嘴角,想换上一副从容的表情,虽然这屋里并没有观众。
“喂。”声音很稳,只是稍微有点哑。
“师父!怎么回事啊?”电话那头,赵伟的声音都在抖,带着那种压抑不住的恐慌:
“那个经理刚才偷偷跑出去用公用电话打过来,说接应点根本没见着车!连个鬼影子都没有!而且……而且那个司机的电话也打不通了,关机!”
吴志刚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但他不能漏怯,赵伟是他现在的防火墙,如果这面墙塌了,那火就要直接烧到他身上。
“慌什么。”
吴志刚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带着一种上位者的威严,“你以为这是送快递呢?那是环山路,又是夜里,为了躲避那边的违章摄像头,肯定要绕小路,小路信号不好是常事。”
“可是……”
“没有可是。”
吴志刚打断了他:“你想想,那是辆泔水车,这江城几百万人口,每天多少辆泔水车在跑?谁会去查一辆臭气熏天的破卡车?交警闲得慌吗?还是楚天河长了千里眼?”
这番话虽然是在骗赵伟,但实际上也是吴志刚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没错,这就是个概率学的问题。
大概率是车坏路上了,或者是司机为了省油走了哪条偏僻的土路。
一定是这样。
赵伟在电话那头喘着粗气,似乎稍微被安抚住了一点:“那是,师父您说得对。楚天河这孙子还在楼下坐着呢,我一直盯着他,他确实没挪窝,只要他在前门,那后门应该就是安全的。”
提到楚天河,吴志刚的眼神阴冷了几分:“他还在那演?”
“演着呢,刚才我看他还叫了份炒河粉,那吃相,跟个饿死鬼投胎似的,王振华那老小子还在旁边给他扇扇子赶蚊子。”
赵伟咬牙切齿地说:“师父,你说这纪委的人是不是都有病?大半夜不睡觉,真就在这给我看大门?”
“他在给你施压。”吴志刚冷哼一声:“这就是个心理战,他越是不走,越说明他没拿到实锤,只能用这种无赖手段逼我就范,这反而侧面证明了,他在后山没有布置人手,否则,他早就撤了。”
这个逻辑似乎无懈可击。
赵伟在那头稍微松了口气:“行,那我就再等等,只要不是楚天河那条疯狗咬住了,别的咱们都能摆平。”
挂了电话,吴志刚手心全是汗。
他不仅没被自己说服,反而那种不安感更强了。
他重新拿起那个单线联系的诺基亚,再一次拨通了那个光头司机的号码。
以前每次拨过去,只要响两声就会有人接,还会传来那个粗卑的讨好声音“老板好”。
但这一次。
听筒里传来的是那个毫无感情的女声:“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吴志刚把手机扔在沙发上,像是扔掉一块烫手的烙铁。
……
听涛阁门口。
夜风已经有些凉了。
楚天河把最后一口炒河粉咽下去,用餐巾纸仔仔细细地擦了擦嘴,然后甚至还从兜里掏出一瓶风油精,在太阳穴上抹了两下。
“爽。”
他长舒了一口气,整个人靠在椅背上,抬头看着天上那轮有些被乌云遮住的月亮。
“主任,我看这时间差不多了吧?”王振华看了一眼手表,也是十一点半了。他这老腰坐了几个小时,实在是有点遭不住,“咱们真就在这守一夜?刚才陈墨那小子给我发了个表情包,那应该是完事儿了吧?”
“完事是完事了,但戏还没谢幕呢。”
楚天河站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那一身的骨节发出一阵爆响。
他没急着收拾桌子,而是先走到了距离大门最近的那个岗亭旁边。
那里面那个保安早就不知道去哪儿打盹了,这会儿听见脚步声,吓得赶紧戴好帽子探出头来。
“纪委领导……还要登记吗?”保安一脸苦相。
这一晚上被那摄像机怼着,他都快神经衰弱了。
“不登了,没人了还登个屁。”
楚天河笑了笑,那笑容看着特别亲切,特别人畜无害,“就是跟你们说一声,我们这也要撤了,这都已经半夜了,也不能耽误大家休息不是?”
保安如蒙大赦,差点没给他敬礼:“那是那是!领导辛苦!领导慢走!”
“嗯,是挺辛苦的。”
楚天河拍了拍手里那个其实早就没了电的执法记录仪,甚至还当着保安的面,故意很大声地把里面的存储卡取了出来,小心翼翼地放进了上衣内兜里,还拍了拍胸口。
他的声音提高了几度,确保这声音能在寂静的夜里传到二楼那个一直拉着窗帘的房间。
“毕竟这一晚上收获还是不小的,有些画面啊,拍得那是相当精彩,甚至比电影都精彩,啧啧,这些素材回去整理整理,明天一早呈报给周书记,估计够咱们监督室立个大功了。”
保安一脸懵逼,心想这一晚上除了蚊子连个鬼都没有,你拍啥了就立功?
但二楼窗帘后的赵伟可不这么想。
赵伟这会儿正贴着玻璃偷听呢。
一听到“精彩”、“立功”这几个词,他的头皮瞬间就炸了。
难道刚才有什么人趁他不注意溜进去了?还是说楚天河拍到了什么别的?
楚天河没理会楼上的动静,他转身招呼王振华:“老王,收摊!桌子椅子明天让行政科的人来拉。咱们先把这最宝贝的录像带回去锁进保密柜,这可是咱们这几天的护身符啊。”
两人收拾得很麻利,那红条幅一卷,机器一扛,直接上车走人。
汽车发动,那尾灯划破黑暗,毫不拖泥带水地驶离了听涛阁。
只留下那个空荡荡的大门口,和被搅得心神不宁的一楼。
赵伟看着那远去的车尾灯,心里那种不安感并没有因为楚天河的离开而消失,反而像野草一样疯长。
为什么走了?
刚才还一副要死磕到底的样子,怎么突然就收兵了?而且走之前还要特意说那种意味深长的话?
“护身符”?什么护身符?
赵伟越想越不对劲,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流。他再次掏出手机,颤抖着拨通了吴志刚的电话。
……
常委楼。
吴志刚刚刚勉强让自己坐回椅子上,还没来得及闭一下眼,那个讨债似的电话又响了。
“又怎么了?!”这一次,他连那种伪装的沉稳都快要维持不住了,声音里透着一股子焦躁。
“师父……楚天河撤了。”
“撤了?”吴志刚一愣。
按照他的逻辑,楚天河撤了是好事,说明他没辙了。
“是,但是他走的时候真的很怪。”赵伟的声音里带着哭腔,“他当着保安的面,特意把卡的内存卡取出来放贴身口袋里,还说拍到了特别精彩的东西,甚至说这东西够他立大功。师父,你说他是不是在诈我?”
“立功?”吴志刚眯起了眼睛。
仅仅是拍几个车牌号,顶多也就是个“工作扎实”,哪来的立功?除非他真的截获了什么实质性的东西。
可是他在前门能截获什么?
除非……
一个极其可怕的念头在吴志刚脑海里炸开。
那就是个幌子!
如果前门那一切大张旗鼓的表演,甚至那台对着门口的摄像机,都只是一个魔术师用来转移观众注意力的障眼法呢?
如果真正的杀招,根本就不在前门呢?
吴志刚猛地看向了自己的手机。那一直未通的电话,那辆消失的泔水车。
一种从未有过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你刚才说,他走的时候几点?”
“十一……十一点四十左右。”
“他是不是很高兴?是很轻松的那种高兴?”
“对!他还哼着小曲儿!跟前几个小时那种严肃完全不一样!”
完了。
吴志刚的手一抖,手机“啪嗒”一声掉在了桌子上。
不需要更多的证据了,楚天河既然敢在这个时间点撤,这就说明他的目的已经达成了。
他不用再守了。
因为鱼已经网住了。
那个“精彩的录像”,指的根本就不是前门的监控,那是他在暗示自己,我知道你在后面干了什么!
吴志刚瘫坐在椅子上,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如果那是真的……那就意味着那个光头不仅被抓了,而且那个藏在泔水桶里的画轴也被搜出来了。
那里面可是这几年整个江城官场的地下交易流水啊!那是几百个名字,几亿的资金去向!
一旦这个东西落到楚天河手里……
“师父?师父你说话啊!我是不是该跑啊?”电话那头,赵伟听不到回应,已经在崩溃边缘。
吴志刚闭上了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这充满樟脑味和老陈茶味的空气。
跑?往哪跑?
这里是江城,周围全是眼线。
一旦现在动了,那就等于直接自爆。
而且如果没有那个实锤证据,自己乱动反而给了对方抓捕的理由。
未知的恐惧才是最大的恐惧。
现在这种局面,就是一把刀悬在头顶,你明知道它要掉下来,但你不知道是现在掉,还是明天早上掉。你甚至不知道那把刀是不是真的已经磨快了。
这种钝刀子割肉的感觉,比直接宣判还要让人发疯。
“别动。”吴志刚重新拿起电话,声音变得异常沙哑,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现在哪也别去。就在听涛阁待着。不管谁敲门,都别开。”
“那……那车子?”
“忘了那辆车。从现在开始,咱们这就没出过什么车。没有泔水,也没有画。”
吴志刚挂断了电话。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空。凌晨的江城很安静,安静得像是一座巨大的坟墓。
他知道,今晚过后,这座城市的天,就要变了。
而他,正站在那风暴的最中心,手里唯一的盾牌,已经碎了。
他突然觉得很渴,那种嗓子眼冒烟的渴,他端起桌上那杯凉茶,也不管里面沉淀的茶渣,仰头一口气灌了下去。
苦涩在嘴里蔓延开来。
这就是这一局的滋味。
输了,输得莫名其妙,却又彻彻底底。
那个年轻的小子,用一个简单的空城计,就骗走了他所有的底牌。
现在,只能赌最后一件事了。
赌那东西并没有真的被搜出来,或者……赌楚天河不敢一口气把这盖子全掀开。
第两百二十七章 那里面藏着几顶乌纱帽?
周六的清晨,阳光穿透薄雾照进江城老城区的一栋不起眼小楼里。
门外挂着“江城市农业技术推广站”的牌子,卷帘门半拉着,看着像是还没上班。但实际上这就是纪委的一个秘密办案点,只有核心圈层才知道的安全屋。
地下室里,灯火通明。
空气里漂浮着那种混合了消毒水和陈年霉味的气息,但在那张铺着白布的长桌周围,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桌子中央那个东西上,一根散发着酸臭味的紫檀木画轴。
即便被技术人员用究竟仔细擦拭了三遍,那种泔水的味道依然像是渗进了木纹里,顽固地提醒着它的来历。
“主任,x光扫过了。”
技术员小李是个戴着黑框眼镜的年轻人,他把一张透视片夹在灯箱上,“轴头那块确实有夹层,结构很精巧,应该是以前那种老师傅传下来的鲁班锁机关,暴力拆解可能会触发里面的自毁装置,比如强酸那种。”
楚天河眯起眼睛,看着那张片子。
吴志刚这个老狐狸,确实够谨慎。这画轴如果是找个不懂行的拿到,不管是硬砸还是火烧,里面的东西八成就废了。
“陈墨,你来看看。”楚天河回头。
陈墨正坐在角落里那一堆刚从黑市上淘来的开锁工具里,手里拿着把小镊子和听诊器。他不是专业的锁匠,但他那种对机械结构的变态理解力,有时候比专业更有用。
“这不是鲁班锁。”陈墨只看了一眼片子,就推了推眼镜,“这是燕尾榫变种,加上了千斤闸。看着复杂,其实原理就一个字:你越是使劲,它卡得越死。”
他戴上手套,走到桌边,没用力气,而是用那修长的手指顺着紫檀木的纹理感受那种极其微小的起伏。
“给我那个0.5毫在的探针。”
小李赶紧递过去。
陈墨将那根细细的银针探入画轴上的一个极其隐蔽的小眼里,那眼里平时看着就像是一个虫蛀的痕迹。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房间里只有那个排气扇嗡嗡转动的声音。
“咔哒。”
极其轻微的一声脆响,画轴那一端原本严丝合缝的圆形堵头,突然弹起来了一毫米。
“开了。”陈墨并没有得意,手依然很稳,像是拆弹一样,小心翼翼地旋转着那个堵头,慢慢把它抽离出来。
一个中空的小圆柱空间露了出来。
里面没有强酸,只有被真空袋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两个小物件。
一个黑色的拇指优盘。
还有一个也是拇指大小、用那种牛皮纸精心装订的微型记事本,看着就像小人书那么大,但每一页都很厚。
楚天河戴上手套,先把那个记事本夹了出来。
“这老东西也是个讲究人。”
楚天河冷笑一声,“越是这种见不得人的账,越喜欢用最原始的方式记,因为电子数据能删能改,但这纸上的笔迹,那是改不了的铁证。”
他翻开第一页。
娟秀的钢笔字,甚至能看出练过颜体。
但上面记录的内容,却是一个个足以让江城官场塌方的炸雷。
日期、代号、金额、备注。
格式工整得像是会计报表。
“2005.10.12,城建-Z,30w,西城路改造项目招标。”
“2005.12.08,交通-w,80w,局长位置调整。”
“2006.01.20,地产-L,200w,南郊地块性质变更,附注:送字画《大展宏图》。”
一页一页翻过去,楚天河的眉头越锁越紧。
这哪是什么账本?这分明就是一张“江城百官行述图”。
“这个w,应该就是王建设。”旁边的陈墨看着那一行行代码,迅速在大脑里进行着匹配,“05年底的确是他从副局长提正局长的关键期,当时竞争对手很强,但最后是个黑马胜出,现在看来,是这八十万起了作用。”
“还有这个L。”陈墨指着那一行,“李宏图,他在南郊那个本来是绿化用地的项目,第二年确实变成了商业住宅,直接利润翻了十倍。这两百万,简直是九牛一毛。”
楚天河没说话,只是快速地往后翻。
这个本子记录了整整四年,每一个名字背后,都代表着一项公共资源的流失,或者一个本不该坐在那个位置上的庸官贪官。
翻到最后一页,楚天河的手指停住了。
那上面没有写代号,而是清清楚楚地写着两个字——省。
“省城……??”王振华凑过来看了一眼,顿时脸色一白,都不敢念出后面的字。
那一行记录的是一笔巨额汇款,去向是一个海外账户,备注只有只有四个字:孝敬师爷。
“师爷。”楚天河合上本子,那眼神变得异常深邃,“吴志刚的这潭水,比我们想象得还要深,这不仅仅是他在捞,他还是个过路财神,是在给上面的保护伞输血。”
这就解释了为什么吴志刚在江城能这么多年屹立不倒,甚至每次有举报都能被压下来。
这是一张网。
如果贸然去扯这个线头,很可能那张网还没破,扯线的人先被上面掉下来的砖头砸死了。
“那个U盘呢?”楚天河把本子放进证物袋,转头看向技术员。
小李已经把U盘插进了那台物理隔绝网络的电脑上。
“有密码,但那个本子第一页的一串数字试了一下,开了。”小李一边操作一边说,语气里带着震惊,“主任,这里面的东西更猛。”
屏幕上跳出一个个文件夹,文件名全都是人名。
点开那个叫“赵伟”的文件夹。
里面没有账目,而是一些音频文件。
楚天河示意播放。
一阵沙沙声后,传来了赵伟那标志性的、带着点谄媚的声音:
“师父,这次拍卖会我都安排好了,那帮老板也是没见过世面,拿个复印件都能忽悠住。王建设那边已经说好了,八十万,只多不少。这钱我是分三笔走的,绝对查不出来。”
接着是吴志刚的声音,很低沉,很稳:“记住,要是谁问起来,就说这些字是你自己写的,是你个人爱好。跟我没关系。”
“那肯定的!师父您是清流,这种沾钱的事哪能污了您的手,都是徒弟我不懂事瞎折腾。”
录音戛然而止。
“这是……投名状?”王振华倒吸一口凉气,“吴志刚连自己徒弟都防着?还偷偷录音?”
“不是防,是控。”楚天河看着那个文件夹列表,“他在控制这些人,这个U盘就是他的核武器,谁要是敢不听话,或者是想跳船,这一段录音放出去,那就是把柄。毕竟这里面承认了事情是自己干的,吴志刚可以说自己不知情,是被蒙蔽的。”
“真他妈的黑啊。”陈墨忍不住骂了一句,“这帮人当面师父徒弟叫得亲热,背地里谁都在攥着谁的喉咙。”
“这里面还有李宏图的。”小李又点开了另一个。
录音里,李宏图的声音有些醉意:“吴部长,这地块只要批下来,以后听涛阁每年的翻修费用,我全包了!不走账,给现金!另外,您之前提的那个什么画展基金,我先认捐五百万!”
证据确凿。
这已经不是推测或者口供了,这是可以直接让这些人牢底坐穿的铁证。
房间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信息量太大了,这种冲击力让这几个即便是在纪委干了多年的老人,也不禁感到脊背发凉。
这东西要是现在一股脑扔出去,明天江城市的政府大楼就能空一半。一半的局长被抓,工程停摆,甚至可能会引发巨大的社会动荡。
“主任,怎么弄?”王振华的声音有点发干,“直接向周书记汇报?还是直接报省里?”
这是一个巨大的分叉路口。
楚天河站起身,在地下室里来回踱步。
他的步子很慢,每一步都在权衡利弊。
他在想吴志刚现在的状态。
那个老狐狸现在肯定是在等着判决。他不知道东西落到了谁手里,也不知道楚天河到底知道了多少。
这种信息的黑洞是最大的恐惧,但也是最大的变数。
如果把他逼急了,他可能会利用还没完全失效的权力反扑,或者是销毁还没掌握的其他证据,甚至安排那些关键证人(比如赵伟)通过非法途径出境。
不能一次性梭哈。
必须要像剥洋葱一样,一层一层地剥,让他虽然痛苦流泪,但总觉得自己还有那个洋葱心可以守,直到最后他发现自己什么都不剩了。
“先把证据封存。”楚天河停下脚步,眼神定格在那个写着“w”(王建设)和“Z”(赵伟)的名字上,“那颗炸弹威力太大,现在引爆会炸伤我们自己。”
“那先……?”
“先打狗。”楚天河指了指那个本子,“赵伟现在肯定还在那赌,赌吴志刚能保他,赌我们手里没实锤。那我们就先捏碎他的这个幻想。”
“怎么捏?”陈墨问。
“吴志刚为了自保,一定会把这口锅扣在赵伟头上。那段录音不就是最好的证明吗?他录下来就是为了在关键时刻证明只有徒弟贪,而师父是清白的。”
楚天河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那我们就把这个信息透露给赵伟,让他知道,在他还在为师父卖命的时候,他师父那个U盘里,早就给他准备好了棺材板。”
“那王建设和李宏图那边?”王振华问。
“不动王建设,他是市管干部,动静大,先动李宏图。”楚天河思路极其清晰,“他是商人,骨头也是最软的。只要让他知道这个账本在我们手里,他为了保住公司,保住自己的命,会第一个跳出来咬人。”
这叫分化瓦解,各个击破。
“另外。”楚天河看向陈墨,“这段时间,要给吴志刚制造一点希望。”
“希望?”
“对。让他觉得,我们可能只拿到了账目的一部分,或者让他觉得我们还在调查取证阶段,并没有拿到致命铁证,只有让他产生这种错觉,他才不会立刻狗急跳墙,才会把所有精力都用在如何‘丢卒保车’,如何让赵伟顶罪这些小动作上。”
“一旦他开始做这些小动作,那就全是在给我们送新的证据。”
陈墨听明白了,比了个大拇指:“温水煮青蛙,这招够损的。”
“对付这种吸血鬼,不损一点,老百姓的血就白流了。”
楚天河重新拿起那个牛皮纸本子,把它装进一个特制的金属保险箱里,上了双重密码锁。
“小李,这个U盘做个镜像备份,原件立刻入库封存,钥匙只有我和周书记能碰。今天这屋子里的事,出了这个门,把嘴都缝上。”
“明白!”
安排完这一切,楚天河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
早上八点。
这个时候,吴志刚应该在家里刚刚经历了不眠之夜,正等着赵伟去汇报情况。
而赵伟,应该也在洗澡换衣服,准备去见他的好师父,商量怎么把那个“丢失”的画轴圆过去。
“走。”
楚天河拿起帽子戴好,整了整衣领,那股子属于“江城第一刀”的凌厉气势重新回到了身上,“该去给咱们的赵大局长,上一上今天的早课了。”
第一章 重生归来,转投纪委!
2010年,江城市,冬。
夜很深。
城中村的出租屋里没有暖气,空气阴冷。
楚天河坐在硬板床上,手里握着一个空酒瓶,廉价的酒精烧灼着他的喉咙,却没有带来一丝暖意。
屋里很乱,吃剩的外卖盒子堆在墙角,散发出酸腐的气味。
他愣愣的看着一台老旧的十四寸电视机。
屏幕上,江城电视台的新闻频道正在播放一则专题报道。
“下面我们来关注江城区的滨江新城规划,这个宏大的项目将彻底改变我市的城市格局……”
画面一转,一个穿着一件合身的深色夹克,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的男人出现在镜头前。
他叫李伟,江城市最年轻的区长。
楚天河的瞳孔猛地收缩,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恨意。
李伟正站在一张巨大的规划图前,显得意气风发。
他身边,一位气质优雅的女主持人正微笑着提问。
她叫李萌,江城电视台的当家花旦,也是楚天河的前女友。
电视里的两个人看起来很般配。
李萌柔声问道:“李区长,我们都知道,滨江新城的规划理念十分超前,尤其是您十年前就提出的‘一江两岸,三心联动’的核心构想,更是被专家们誉为神来之笔。您能给我们详细介绍一下吗?”
“一江两岸,三心联动……”
楚天河握紧了手中的酒瓶,一脸恨意。
十年前的那个夏天,在大学图书馆三楼的角落里,他熬了三个通宵,喝了十几杯咖啡,在一张破旧的江城地图上,用红笔颤抖着勾勒出了这个构想的雏形。
那时,他对未来充满希望。
而他凭借这个毕业论文,毋庸置疑的成了当时学校最优秀的毕业生。
当时分配下来的市府研究室名额,本应该是唾手可得!
可最后,市府研究室名额被李伟顶替,这份苦思冥想的构想居然也成了他的垫脚石!
而曾经山盟海誓的女朋友,也投入了李伟的怀抱!
电视上,李伟接过话筒,脸上带着自信的笑容,侃侃而谈。
“这个构念的核心,其实很简单,就是要打破过去单一中心的城市发展模式,利用我们的滨江优势……”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楚天河当年写在毕业论文里的原话。
无耻!
“噗!”
楚天河急火攻心,一口老血吐了出来!
紧接着,眼前一黑,重重倒在地上。
……
“吱呀……吱呀……”
老旧风扇转动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楚天河猛地睁开眼睛。
映入眼帘的不是出租屋里那块发霉的天花板,而是宿舍上铺的木床板。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灰尘。
他坐起身,环顾四周。
熟悉的环境让他有些发懵。狭窄的宿舍,靠墙的书桌,还有墙上那张有些泛黄的乔丹海报。
这不是他那个破败的出租屋。
这是他的大学宿舍。
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摸口袋里的烟,却摸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是一部诺基亚5110手机。
他颤抖着手按下开机键,幽绿色的屏幕亮了起来。
屏幕上清晰地显示着一行日期。
2000年6月22日。
楚天河的身体瞬间僵住,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这个日期,他一辈子也忘不了。
这是他人生悲剧开始的那一天。
他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剧烈的疼痛感传来。
不是梦!
这一切都不是梦!
他连滚带爬地从床上下来,鞋都没穿,光着脚冲进了宿舍的公共卫生间。
他站在镜子前,看着里面的那个人。
镜子里是一张年轻的脸,二十二岁,虽然还带着一丝学生的青涩,但眼睛里却翻涌着四十岁男人才有的疯狂和绝望。
他回来了。
他真的回来了!
回到了十年前,回到了改变一切命运的起点!
楚天河打开水龙头,用冰冷的自来水猛地泼在脸上,让自己冷静下来。
2000年6月22日,就是今天上午,他会接到毕业分配办公室刘老师的电话。
电话里,刘老师会用惋惜的口吻通知他,那个本该属于他的,进入市府研究室的“金饭碗”名额,给了李伟。
然后,作为补偿,学校会把他调剂到偏远的青山镇。
前世的他,接到电话后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傻了,失魂落魄地接受了安排。
也正是从那一刻起,他的人生急转直下,坠入深渊。
他不能再重蹈覆辙。
绝对不能!
“叮铃铃——”
宿舍里,那台老式拨盘电话突然响了起来,声音尖锐而刺耳。
来了。
楚天河深吸一口气,擦干脸上的水,迈步走回宿舍。
他拿起冰凉的话筒,放在耳边。
“喂,你好。”
他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一丝波澜。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带着一丝刻意的热情:“喂,是楚天河同学吗?我是毕业生分配办公室的刘老师。”
“刘老师,您好。”楚天河客气地回应。
刘老师那边似乎噎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楚天河会这么冷静。他清了清嗓子,语气变得有些为难。
“那个……小楚啊,关于你分配到市府研究室的那个名额,情况有点变化……”
“组织上经过综合考量,认为李伟同学更适合这个岗位。”
“你看,我们这边帮你协调了一下,去偏远的青山镇政府,也是个不错的选择,是重点培养的后备干部……”
和前世一模一样的话术,一样的虚伪。
前世的他,听到这里,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屈辱和愤怒,最后只能无力的接受!
但这一世,楚天河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打断了刘老师的话,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刘老师,我不同意。”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只能听到刘老师有些急促的呼吸声。
楚天河没有停顿,继续说道:
“首先,我感谢学校和老师的培养。”
“其次,对于组织上的‘综合考量’,我个人有些不理解的地方需要当面请教。”
“最后,关于我个人的职业规划,我也有一些新的想法,需要向组织部的领导当面汇报。麻烦您帮我转达这个意思。”
他的话有理有据,不卑不亢。
刘老师在电话那头彻底愣住了,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处理过那么多毕业生的分配问题,见过哭的,见过闹的,还从没见过像楚天河这样冷静又强势的。
“啪。”
楚天河没有等他回应,直接挂断了电话。
宿舍里恢复了安静。
他站到窗边,看着楼下熟悉的校园,眼中的迷茫早已散去。
李伟能顶替他的名额,靠的不是他自己,而是他那个当市委副书记、组织部长的爹,李建国。
这是一个由权力编织起来的网络。
上一世,他就是被这张网碾碎的蝼蚁。
他喃喃自语:“李建国……李伟……李萌……”
“上辈子你们欠下的债...”
“这辈子该还了!”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校园的围墙,望向了市中心那栋庄严的市委大楼。
他很清楚,想要扳倒手握人事大权的李建国,走常规路线无异于以卵击石。
唯一的破局点,就是那把悬在所有干部头上的利剑—纪委!
第二章 书呆子也想进纪委?
楚天河挂断电话后,内心平静。
他知道李萌很快就会来。
前世的时候,李萌就是在挂断电话后不久,上楼来找他的。
她会带着哭腔,说着那些虚伪的话。
“天河,你听我解释。”
“我爸妈逼我的,我没办法。”
“李伟家里的势力太大了,我们斗不过他们的。”
“你先忍一忍,等以后有机会……”
他不想再听一遍那些令人作呕的说辞。
楚天河走到自己的书桌前,拉开了抽屉。
抽屉的角落里,放着一个廉价的盒子。
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块崭新的手表。
这是李萌在他生日的时候,花了一个月的生活费买给他的礼物。
前世,他视若珍宝,即便后来表带都断了,他依然小心地收藏着。
而现在,他看着这块手表,眼神里没有一丝的波澜,将其随手丢进一旁的垃圾桶。
做完这一切后,楚天河走出了宿舍,下了楼。
他没有走远,就站在宿舍楼下那棵大槐树的树荫里。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大概十分钟后,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了小路的尽头。
李萌。
她今天穿了一件崭新的白色连衣裙,头发也打理得很好。
她的脸上画着淡妆。
她走得很急,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焦急和愧疚。
她的手里,还拿着一个白色的信封。
楚天河知道,那信封里装着钱。
前世,李萌就是把这个信封塞给了他,说是李伟家给的“补偿”。
他当时愤怒地把钱扔在了地上。
而现在,他连看那个信封一眼的兴趣都没有。
李萌很快就走到了近前,她也看到了站在树下的楚天河。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脸上那份刻意装出来的愧疚,显得更加浓了。
“天河……”
她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正当她准备开始自己的表演时,楚天河却先一步开口。
“我们分手吧!”
楚天河语气认真,神色淡漠。
李萌愣住:“你说什么?”
她完全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开场。
她准备好的一肚子说辞,什么“我也是身不由己”,什么“我心里只有你”,全都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楚天河一脸淡漠的看着她:“我知道名额的事是李伟做的,也知道你选择了他,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说的了!”
李萌闻言,脸色煞白,下意识的想要解释。
“天河,我……不是你想的那样……”
楚天河却仿佛没听到一般,直接潇洒的转身准备离开。
“等一下!”
李萌急了,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拉楚天河的胳膊。
楚天河的脚步停住了。
他没有回头,只是冷冷地说道:“别碰我。”
李萌伸出去的手,尴尬地停在了半空中。
她看着楚天河的背影,那个曾经无比熟悉的背影,此刻却显得那么的陌生和遥远。
她第一次发现,原来这个平时温和的男人,冷酷起来,是如此的令人心悸。
她第一次感觉到,自己好像失去了一些东西。
一些远比那个市府名额,远比李伟能给她的富贵前程,更宝贵的东西。
而楚天河,再也没有回头。
他迈开脚步,大步向前走去。
他的心中,再也没有了过去的包袱。
李萌还呆呆地站在原地,脸上满是失魂落魄。
楚天河没有回头去看李萌,他径直来到了学校的行政楼。
到了行政楼,楚天河轻车熟路地找到了毕业生分配办公室。
他敲了敲门。
“请进。”
门里传来刘老师疲惫的声音。
楚天河推门进去。
刘老师正坐在办公桌前,手里夹着一根烟,眉头紧锁。
看到楚天河进来,他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天河啊,你怎么来了?”
他站起身,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
他以为楚天河是想通了,或者是要来大闹一场。
“刘老师,我来交个东西。”
楚天河的表情很平静,他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了一份手写的申请书。
他双手将申请书递到了刘老师的面前。
刘老师愣了一下,接过了那张纸。
他低头一看,瞳孔猛地一缩。
纸上,用黑色的钢笔,写着一行工整的标题。
《关于申请加入市纪委干部队伍的报告》。
刘老师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他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楚天河。
“天河,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信上写的,刘老师。”楚天河的声音很沉稳,“市府的名额,我不要了。那个去青山镇的名额,我也不要。我想申请去市纪委工作。”
办公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刘老师扶了扶自己的眼镜,他觉得这个学生可能是受了刺激,脑子坏掉了。
“胡闹!”
他终于忍不住,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楚天河,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市府的名额被顶了,我知道你心里委屈,有怨气。但是你不能拿自己的前途开玩笑啊!”
“纪委是什么地方?那是得罪人的地方!是苦差事!你一个名牌大学的高材生,跑到那种地方去,不是自毁前程吗?”
刘老师的声音很大,他是真的在为这个学生着急。
他带了这么多届毕业生,见过因为分配问题哭的,闹的,就是没见过楚天河这样的。
别人是打破了头想往好单位挤。
他倒好,主动往火坑里跳。
面对刘老师的激动,楚天河依然很平静。
他早就料到了会是这样的反应。
“刘老师,您先别生气,听我说。”
他示意刘老师坐下。
“我不是在赌气,也不是意气用事。这是我经过深思熟虑后的决定。”
“为什么?”刘老师不解的问道。
楚天河不急不缓地说道:“我学的是法学,我一直认为,一个社会的公平正义,比什么都重要。而现在,社会上出现了一些不好的风气,一些干部腐化堕落,严重损害了人民的利益。”
他的语气很诚恳。
“我认为,未来的十年,国家一定会加大反腐倡廉的力度。从严治党,也一定会成为未来的大趋势。现在加入纪委,正是顺应了这个大势。”
这番话,是楚天河利用他未来十年的记忆说出来的。
在2000年这个时间点,很少有人能有这样的认识。
刘老师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看着眼前的楚天河,突然觉得有些陌生。
这个学生,好像一夜之间,就变得成熟了,变得深邃了。
他说的那些话,听起来虽然有点空,但仔细一想,好像又有那么几分道理。
“可……可纪委的工作很危险。”刘老师的语气软了下来。
“我不怕。”楚天河的眼神很坚定,“邪不压正。”
刘老师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最终,他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好吧。”
他把那份申请书放在了桌上。
“既然你已经决定了,我也不好再说什么。我会帮你把这份申请递交上去。但是天河,我得提醒你,希望非常渺……”
“谢谢您,刘老师。”楚天河打断了他的话,他知道刘老师想说什么。
他朝着刘老师,深深地鞠了一躬。
“您放心,我不会后悔的。”
说完,他便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刘老师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拿起桌上的申请书,又看了一遍。
他摇了摇头,脸上满是惋惜和不解。
楚天河主动申请去纪委的消息,很快就在毕业生的小圈子里传开了。
“听说了吗?楚天河疯了!”
“是啊,市府的名额被李伟顶了,女朋友也跟人跑了,受刺激了吧?”
“听说他主动申请去纪委了,真是个傻子,那地方是人待的吗?”
“自暴自弃呗,还能是什么。”
各种各样的议论,传到了李伟的耳朵里。
他当时正和几个狐朋狗友在外面吃饭庆祝。
听到这个消息,他先是一愣,随即放声大笑起来。
“去纪委?哈哈哈哈!”
他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真是个读死书的书呆子!被甩了就想当包青天?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坐在他对面的一个朋友也跟着起哄:“伟哥,这下你可以彻底放心了。那小子进了纪委,这辈子都别想有出头之日了,对你构不成任何威胁。”
李伟端起酒杯,神情得意地喝了一大口。
他看着窗外,脸上满是轻蔑的笑容。
在他看来,楚天河对他没有任何威胁!
第三章 为什么选择纪委?
楚天河提交申请后,过了两天。
这两天里,宿舍楼里的气氛变得有些奇怪。
大部分同学都陆续接到了分配通知。
有人兴高采烈地请客吃饭,有人垂头丧气地躲在宿舍里。
只有楚天河,像个没事人一样。
他每天按时去图书馆,看书,做笔记。
他的生活规律。
他的内心平静。
周围同学看他的眼神,充满了同情和不解。
在他们看来,楚天河已经彻底放弃了自己。
第三天上午,楚天河正在宿舍里看书。
桌上的电话突然响了。
宿舍里其他人都出去了,只有他一个人。
他走过去,拿起了听筒。
“喂,你好。”
“请问是楚天河同学吗?”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陌生,是一个沉稳的男声。
“我是。”
“这里是市委组织部干部科。”男人的声音很公式化,“通知你下午两点半,到组织部三楼的小会议室来一趟,有领导要和你谈话。”
说完,对方没有多余的废话,直接挂断了电话。
楚天河放下电话,嘴角微微上扬。
他知道,他的申请书,起作用了。
效率比他预想的还要快。
……
下午两点二十分,楚天河准时出现在了市委组织部的大楼前。
这里的一切都显得很庄重。
他登记之后,被一个年轻的干事领到了三楼。
走廊很安静。
他被带到了一间小会议室的门口。
“你在这里等一下。”年轻干事说完就走了。
楚天河站在门口,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白衬衫。
几分钟后,门开了。
一个中年男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大概五十岁左右,头发梳理得很整齐,戴着一副黑框眼镜。
他的穿着很普通,就是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
但是他的眼神很锐利。
楚天河认得他。
这个人叫王建民,是市委组织部干部科的副科长。
前世,楚天河在一次偶然的机会里,远远地见过他一面。
他知道,这是一个眼光毒辣,经验丰富的老组织干部。
“你就是楚天河?”王建民看着他,开口问道。
“王科长您好,我是楚天河。”楚天河不卑不亢地回答。
王建民点了点头,指了指会议室里面。
“进来吧。”
会议室不大,里面只有一张椭圆形的会议桌和几把椅子。
王建民在主位上坐下,示意楚天河坐在对面。
他没有客套,直接从桌上的一个文件袋里,抽出了楚天he的那份手写申请。
“这份申请,是你自己写的?”王建民问道。
“是的。”
“说说吧,为什么?”王建民的身体微微前倾,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为什么放着乡镇的领导岗位预备梯队不去,非要选择纪委这个吃力不讨好的地方?”
他的问题很直接。
“报告王科长。”楚天河坐直了身体,“因为我认为,我更适合纪委的工作。”
“哦?怎么说?”王建民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我的专业是法学,对党纪国法有比较系统的学习。而且,我对维护社会公平正义的工作,一直很有热情。”
这是一个很标准的回答。
王建民听完,不置可否。
他忽然话锋一转,提出了一个尖锐的问题。
“是因为你个人的工作分配和感情问题吗?”
他的眼睛透过镜片,紧紧地盯着楚天河。
“你想利用纪委这个平台,去报复某些人?”
这个问题,充满了陷阱。
如果楚天河的回答里流露出任何一点的个人情绪,都会被立刻贴上“思想不成熟”的标签。
楚天河的心里很平静。
他迎着王建民的目光,坦然地摇了摇头。
“不是。”
他回答得很干脆。
“王科长,我承认,最近发生的一些事情,对我个人确实有影响。但这和我的工作选择是两码事。”
“个人的事情是小事,党和国家的工作是大事。我分得清主次,不会将个人情绪带到工作中去。”
“如果我真的想报复,我想应该有比这更直接,也更愚蠢的办法。我选择这条路,是因为我真的相信,我能在这条路上走好。”
他的这番话,说得很有分寸。
既承认了事实,又表明了自己成熟的态度。
王建民听完,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
他沉默了片刻,继续问道:“你对纪委的工作了解多少?你认为,你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能胜任什么?”
这个问题,是在考验他的专业能力。
“我了解过。”楚天河回答道,“我认为,纪委的工作,不应该仅仅是查办案件,惩处犯了错误的干部。”
“更重要的,是‘治病救人’。是在干部犯下大错之前,通过谈话、提醒,把问题解决在萌芽状态。这叫‘关口前移’。”
他说出了两个当时还很新潮的词。
王建民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我们监督的目的,不是为了把干部一棒子打死,而是为了更好地保护干部,让他们能更好地为人民服务。”
“至于我能胜任什么,我想,我可以从最基础的工作做起。比如整理案卷,学习办案程序。我相信,只要肯学,就一定能胜任。”
王建民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回答还算满意。
他拿起了笔,做着记录。
过了一会儿,他放下了笔,提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在你看来,当前我们纪检监察工作,最大的难点是什么?”
这是一个开放性的问题。
也是整个谈话中,最关键的一个问题。
它考验的,是一个人的格局和眼光。
楚天河没有立刻回答。
他思考了几秒钟。
然后,他抬起头,认真地说道:“王科长,我认为,最大的难点在于,我们的社会发展太快了。”
“很多新型的、隐形的利益输送方式正在出现。比如通过项目合作、股权代持等等。这些方式,比简单的收钱收礼,要隐蔽得多。”
“我们现有的很多监督体系和办案方法,还停留在过去。面对这些新问题,可能会感到吃力。”
王建民的笔,停在了笔记本上。
他抬起头,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楚天河继续说道:“所以我认为,未来的反腐工作,必然是一场专业化、信息化、体系化的战争。我们需要懂经济、懂金融、懂法律的复合型人才,才能打赢这场硬仗。”
会议室里很安静。
王建民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的这个年轻人。
这个年轻人的眼光,他的格局,他看问题的深度,完全不像一个二十二岁的应届毕业生。
他说的这些话,甚至比一些在纪委工作了多年的老同志,看得还要远,还要透彻。
过了很久。
王建民才收回了目光。
他拿起笔,在自己的笔记本上,楚天河的名字后面,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好了,谈话就到这里。”
他的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
“你先回去吧,等通知。”
“是。”
楚天河站起身,朝着王建民礼貌地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出了会议室。
第四章 信访室
从组织部大楼出来,已经是下午四点多。
阳光不再那么炽热。
楚天河走在回去的路上,心情很平静。
他没有因为王建民的认可而感到过分的激动。
一切,都在他的计划之中。
回到宿舍,室友们都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他。
“天河,你下午去哪了?”一个室友好奇地问道。
“出去办了点事。”楚天河简单地回答。
他不想解释太多。
接下来的几天,宿舍里的气氛一天比一天热烈。
大部分同学都拿到了自己的分配通知书。
去省直机关的,请全宿舍吃饭唱歌。
去市直单位的,也请大家下了馆子。
就连那些分配到区县的,也买了几箱啤酒和一堆花生米,在宿舍里庆祝。
只有楚天河的桌子上,还是空空如也。
“天河,你的事还没定下来吗?”有人关切地问。
“快了。”楚天河总是这样回答。
没有人相信。
大家都觉得他是在硬撑。
甚至有人在背地里议论,说他那天去组织部闹事,被领导批评了,工作的事可能都黄了。
李伟和李萌也听说了这件事。
李萌的心里,产生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
她给李伟打了个电话。
“李伟,楚天河的工作,是不是真的没着落了?”
“管他呢,”李伟在电话那头不耐烦地说,“一个废物而已,你老提他干什么?咱们马上就要订婚了,多想想咱们自己的事。”
李萌挂了电话,心里总觉得有些不安。
时间来到了六月二十八号,是毕业生离校前的最后一天。
宿舍里已经走得差不多了。
大家都在忙着打包行李,互相告别。
楚天河的东西不多,他早就整理好了。
他坐在自己的床铺上,静静地看着窗外。
上午十点,宿舍的门被敲响了。
是毕业生分配办公室的刘老师。
他的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的信封。
宿舍里仅剩的几个同学,都停下了手里的活,齐刷刷地看向刘老师。
刘老师没有看别人,他的目光,径直落在了楚天河的身上。
他走到楚天河的面前,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有佩服,有不解,但更多的是一种担忧。
“天河。”
他把手里的信封,递了过去。
“你的介绍信,下来了。”
楚天河接过了信封。
信封不厚,他能摸到里面那张纸的轮廓。
他没有立刻打开,而是看着刘老师。
“谢谢您,刘老师。”
“不用谢我。”刘老师摆了摆手,他拍了拍楚天河的肩膀,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路是你自己选的,以后,好自为之吧。”
说完,他便转身离开了。
宿舍里的其他几个人都围了上来。
“天河,快打开看看,到底去哪了?”
“是啊,可把我们给急死了!”
楚天河在众人的注视下,撕开了信封的封口。
他从里面,抽出了一张薄薄的纸。
那是一张正式的《干部介绍信》。
抬头的单位名称,清晰地印着几个宋体字。
【江城市纪律检查委员会】
尘埃落定。
宿舍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张大了嘴巴,呆呆地看着那张介绍信。
他们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楚天河真的做到了。
他真的把自己弄进了市纪委。
短暂的震惊过后,室友们看他的眼神,彻底变了。
不再是同情,不再是不解。
这个平时看起来温和的同学,骨子里竟然藏着如此惊人的执拗。
在场的人都明白,能把这样一份申请办成,绝不仅仅是靠一腔热血就能做到的。
楚天河微笑着把介绍信收好。
他拿出自己的手机,走到了阳台上。
他要给家里打个电话。
电话很快就接通了,是他的父亲。
“喂,爸。”
“天河啊,事情定下来了吗?”电话那头,父亲的声音听起来很沉。
“定下来了,爸。”
“去哪里?”
“市纪委。”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楚天河能听到父亲沉重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父亲才缓缓地开口,只说了一句话。
“路是你自己选的,走稳了。”
“嗯,我会的。”
挂了父亲的电话,母亲又立刻把电话打了过来。
母亲的语气里,充满了担忧。
“天河啊,你怎么选了那么个单位啊?那地方得罪人,太危险了。你以后可千万要注意安全,不要太冲动,凡事多听领导的话……”
母亲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
楚天河一直耐心地听着,不时地安慰她几句。
他知道父母在担心什么。
但他更知道,自己选择的这条路,虽然充满了荆棘,但却是唯一能让他重新掌握自己命运的路。
……
第二天一早,楚天河独自一人,来到了市委大院。
大门口,站着两个笔直的武警。
这里的气氛,庄严肃穆。
他出示了介绍信和身份证,经过严格的登记后,才被允许进入。
他按照指示牌,找到了纪委的办公楼。
这栋楼看起来有些旧。
他走进去,见到了负责接待的办公室主任。
主任姓张,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有些微胖。
他接过楚天河的介绍信和档案,仔细地看了看。
“江城大学法学系的高材生?”张主任扶了扶眼镜,有些意外地看了楚天河一眼。
“是的,张主任。”
“嗯,小伙子不错,有理想有抱负。”张主任客气地夸了一句,然后话锋一转。“不过,年轻人刚来,还是要从基层做起,多学多看。”
他拿起桌上的一个印章,在介绍信上盖了下去。
然后,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内线号码。
“喂,信访室老钱吗?我办公室老张。有个新来的大学生,分到你们那去了。你安排一下。”
信访室。
听到这三个字,楚天河的心里,没有丝毫的波澜。
他知道,这几乎是必然的结果。
对于一个毫无背景的新人,信访室是纪委里公认的“冷板凳”。
这里的工作,就是每天接待上访群众,整理举报信件。
没有任何的办案权力。
工作繁琐,枯燥,而且没有任何前途可言。
在很多人看来,被分到这里,就等于被发配了。
张主任挂了电话,对楚天河说道:“行了,小楚,你的工作单位就是信访室。出门左拐,走廊尽头就是。去找你们钱主任报到吧。”
他以为楚天河的脸上会露出失望的表情。
但是他错了。
楚天河的脸上,依旧很平静。
他甚至还露出了一个真诚的微笑。
“好的,谢谢张主任。”
他恭敬地道了谢,然后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他平静的反应,反而让张主任愣了一下。
他看着楚天河的背影,低声自语了一句:“这个年轻人,有点意思。”
而楚天河的心里,却是一片火热。
别人眼中的冷板凳,在他看来,却是一个巨大的宝藏。
信访室,是全市所有矛盾和线索的汇集地。
对他这个脑子里装着未来十年的重生者来说。
没有比这里,更适合开启他的起点了。
第五章 工作笔记
楚天河按照张主任的指引,走在纪委办公楼的走廊里。
走廊很长,也很安静。
他走到了走廊的尽头,看到一扇挂着“信访接待室”牌子的门。
房门是开着的。
他站在门口,敲了敲门框。
“请问,钱德发主任在吗?”
办公室里有三个人。
一个快要秃顶的中年男人,正端着一个大茶缸,悠哉游哉地看着报纸。
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同事,正低着头,手里拿着针线,好像是在织毛衣。
还有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同志,坐在靠窗的位置,戴着一副老花镜,正在慢悠悠地擦拭着镜片。
听到声音,看报纸的中年男人抬起了头。
他上下打量了楚天河一眼。
“我就是钱德发,你是?”
“钱主任您好,我叫楚天河,是新来报到的。”
楚天河恭敬地说道。
“哦,小楚啊。”钱德发点了点头,指了指办公室角落里的一张空桌子,“坐那吧。”
他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说完,他又低头看起了自己的报纸,再也没有多余的话。
楚天河没有在意。
他走到那张空桌子前。
桌子是老式的木头桌子,上面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尘。
他从自己的包里拿出抹布,默默地擦拭起来。
那个织毛衣的女同事,只是抬头瞥了他一眼,就又低下了头。
整个办公室里,只有报纸翻动的哗啦声,和毛衣针碰撞发出的细微声响。
气氛有些沉闷。
过了一会儿,钱德发喝完了一缸茶,伸了个懒腰站了起来。
他走到一个上了锁的文件柜前,打开柜子,从里面抱出了一大摞积压的文件夹。
“砰”的一声,他把文件夹重重地扔在了楚天河的桌子上。
灰尘都被震了起来。
“小楚,这些是积压了半年的群众举报信。”
钱德发指着那堆小山一样的文件说道。
“你的任务,就是把这些信件全部整理好,分门别类,登记归档。”
楚天河看了一眼那些文件。
文件夹都破旧了,里面的信纸更是五花八门,有的字迹潦草,有的甚至还带着油渍。
这是一项极其枯燥的工作。
而且工作量巨大。
“好的,钱主任。”
楚天河没有提出任何异议,平静地接受了任务。
钱德发看他这么听话,脸上露出了一丝满意的表情。
他背着手,慢悠悠地走出了办公室,估计是去别的科室串门了。
楚天河拉开椅子坐下,打开了第一个文件夹。
一股陈旧纸张的味道扑面而来。
他开始认真地翻阅起来。
那个织毛衣的女同事,叫赵雅,她看楚天河真的就这么老老实实地开始干活了,嘴角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视。
在她看来,又来了一个不懂规矩的书呆子。
时间就这样慢慢过去。
到了快要下班的时候,一直没说话的那个老同志,终于有了动静。
他擦完了眼镜,慢悠悠地站了起来,走到了楚天河的身边。
“忙了一天了,累了吧?”
老同志的声音很和蔼。
“还好,马老师。”
楚天河来之前,就打听过信访室的人员情况。
他知道这个老同志叫马振邦,是单位返聘回来的老纪检,大家都叫他老马。
“小伙子,有干劲是好事。”
老马看着桌上那堆文件,看似不经意地说道。
“不过,干活也得讲究方法。”
他拿起一封信,看了看。
“来这里的信,九成都是没什么用的废纸,要么是情绪发泄,要么是捕风捉影。”
“但剩下那一成,里面可能就藏着雷。”
楚天河停下了手里的笔,认真地听着。
“钱主任让你整理这些,就是想磨一磨你的性子。你别急,也别烦,就当是看故事会了。”
老马笑了笑,继续说道。
“但有句话说得好,好记性不如烂笔头。”
“你啊,自己准备个小本子。以后看到那些虽然证据不足,但说得有鼻子有眼的信,就把关键的人名、地名、事由,自己悄悄记下来。”
“说不定,哪天就用上了。”
老马的话,说得很平淡。
但楚天河的心里,却掀起了波澜。
他知道,这个看似普通的老同志,不简单。
这番话,是对他这个新人最宝贵的点拨。
“谢谢您,马老师,我记住了。”
楚天河站起身,恭敬地说道。
老马摆了摆手,笑了笑。
“我也就是瞎说说。”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到点了,下班吧。年轻人,别老加班,注意身体。”
说完,他便收拾东西,慢悠悠地走了。
赵雅也很快就收拾好东西走了,走之前,连个招呼都没打。
办公室里,只剩下了楚天河一个人。
他看着桌上那堆如山的文件,非但没有感到烦躁,反而觉得有些兴奋。
老马教他的方法,和他自己重生者的优势,简直是绝配。
他要把这里,变成他自己的情报信息库。
他从包里拿出了一个新的笔记本。
他翻开第一页。
他决定,就从今天开始,建立他重生的第一份秘密档案。
.....
接下来的几天,楚天河的生活变得非常规律。
他每天第一个到办公室,最后一个离开。
钱德发主任看他如此勤快,对他这个免费的劳动力很满意。
赵雅依旧对他不冷不热,每天上班织毛衣,下班就走人。
只有老马,偶尔会过来和他聊上几句,指导一下他如何分辨信件的真伪。
楚天河把大部分的精力,都投入到了整理那些积压的信访材料中。
这项在外人看来无比枯燥的工作,他却干得津津有味。
他严格地按照老马教的方法,对每一封信件进行筛选。
对于那些逻辑混乱,充满了谩骂和诅咒的信,他会按照规定,登记摘要后就归入普通档案。
而对于那些叙述清晰,提供了具体时间、地点、人物的信,他则会格外留心。
这些信件,他会看得特别仔细。
更重要的是,他开始实施自己的计划。
他在自己的电脑里,建立了一个加密的电子文档。
文档的名字,叫“工作笔记”。
每当他看到一封信,而这封信的内容,恰好能和他前世记忆中的某个案件对上号时。
他就会将这封信的关键信息,悄悄地录入到这个加密文档里。
甚至,他还会用自己的记忆,给这条线索标注上一个未来的“结果”。
【李家村村支书贪污案。关键人物:李大勇。结果:三年后因土地纠纷被查处,属实。】
【市三建公司偷工减料案。关键人物:项目经理赵刚。结果:五年后大桥垮塌,牵出窝案,赵刚外逃。】
这些信息,在现在看来,都只是一封封不起眼的举报信。
但在楚天河的秘密数据库里,它们却是一颗颗等待引爆的炸弹。
第六章 不期而遇
这天下午,办公室里很闷热。
电风扇有气无力地转着。
楚天河正在整理一堆关于国企改制的举报信。
这些信件大多是下岗工人的抱怨和申诉,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内容。
他一封一封地翻阅着。
忽然,他的手指停在了一封信上。
这封信的信纸有些发黄了。
信封上写着的寄信人地址是:市医药公司家属院。
寄信人姓名:周玉梅。
信的内容,和其他的举报信有些不同。
这封信里,没有举报哪个领导贪污受贿。
信里的字迹,是一个女人的笔迹,写得有些激动。
她反复在信里强调,说市医药公司最近新采购的一批给牲畜打的疫苗,“颜色不对劲”。
信里写道:“领导们,我老伴以前就是医药公司的仓库保管员,我对那些药品的颜色,熟悉得很。这次新进的疫苗,颜色明显要浑浊一些,绝对有问题!”
信的末尾,她还用了一种近乎偏执的语气写道:“我家的羊打了这个疫苗之后,都蔫了好几天,差点死了!这要是给人打的,那还了得?”
楚天河看着这封信,眉头慢慢地皱了起来。
疫苗。
这两个字,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他记忆深处的一道门。
他的呼吸,不由得急促了半分。
他想起来了。
在他的前世记忆里,大概一年之后,江城市将会爆发一场轰动全市的“劣质疫苗”事件。
起因,就是一批存在严重质量问题的儿童疫苗,流入了市场。
导致多名接种的儿童,出现了严重的后遗症,甚至有个别儿童因此终身残疾。
这件事在当时引发了巨大的社会风波。
无数愤怒的家长围堵了市政府和卫生局。
最后,市里为了平息民愤,经过调查,处理了市药品监督管理局的一个副科长。
那个副科长的名字,好像……就叫王海涛。
但前世的楚天河后来听说,这个案子其实并没有查到底。
王海涛只是一个被推出来顶罪的倒霉蛋。
他背后,还牵扯到一条更大的利益链。
只是因为当时证据不足,加上有人出手干预,最终才不了了之。
而现在,这封躺在他手里的,看似是一个退休职工“无理取闹”的举报信。
在楚天河看来,却无异于一份惊天的宝藏!
这是指向整个“劣质疫苗”案件,最原始,也是最直接的一根线头!
他拿着信纸的手,微微有些颤抖。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办公室里的其他人。
钱主任正戴着耳机,闭着眼睛听收音机。
赵雅在低头玩手机上的贪吃蛇游戏。
老马不在,应该是出去溜达了。
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异常。
楚天河深吸了一口气,将这封信,小心翼翼地,按照规定程序,登记,然后放入了普通信访件的档案袋里。
他表面上做得毫无破绽。
但是在他的心里,已经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打开了自己的那个加密文档。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着。
他用红色的,加粗的字体,打下了一行字。
【特一级线索:劣质疫苗案】
【关键人物:周玉梅(举报人),王海涛(药监局副科长)。】
【核心物证:颜色浑浊的牲畜疫苗。】
记录完这一切,他又把举报人周玉梅的姓名,还有信封上的家庭住址和联系电话,一个字一个字地,精准地录入进去。
他知道,自己现在还不能轻举妄动。
他只是信访室一个最底层的小科员。
人微言轻。
如果他现在就拿着这封信去大做文章,不仅不会有人相信他,反而会立刻引起幕后黑手的警惕,打草惊蛇。
甚至,可能还会给自己招来无妄之灾。
他要等。
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
等一个最合适的人。
他要让这条线索,以一种最合理,最不引人怀疑的方式,出现在那个人的面前。
.....
发现了“劣质疫苗案”的线索后,楚天河并没有表现出任何的异常。
他依旧每天按时上下班,整理那些枯燥的信访材料。
只是在他的秘密数据库里,红色的“特一级”线索,又悄悄地增加了几条。
时间很快就到了七月的一个周末。
天气很炎热。
楚天河没有像其他年轻人一样出去玩。
傍晚时分,他换上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独自一人来到了江城市最繁华的百货大楼。
他不是来购物的。
他是来确认一些事情。
他径直走上了一楼。
一楼是卖金银首饰和名贵手表的地方。
这里的装修很豪华。
灯光明亮。
导购小姐们穿着统一的制服,脸上带着职业的微笑。
楚天河走到了欧米茄手表的专柜前。
他装作一个普通的顾客,认真地看着柜台里陈列的各式手表。
他的目光,最终锁定在了一款设计经典的金色手表上。
这款表,在他的记忆中,有着特殊的印记。
因为,它就是未来城建局那个贪官,用油纸包好,藏在冻带鱼肚子里的那块赃物。
他需要确认一下这款手表在2000年的价格和具体型号。
这能让他的记忆,变得更加牢固。
“先生,您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一个年轻的女导购走了过来,脸上带着礼貌的微笑。
“我随便看看。”楚天河回答道。
女导购看他的穿着很普通,不像是买得起的样子,脸上的热情便淡了几分,但还是没有走开。
就在这时,楚天河的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了两个熟悉的身影,正从百货大楼的门口走了进来。
男的高大英俊。
女的漂亮时髦。
正是李伟和李萌。
楚天河的眉头微微一皱。
他还真是没想到,会在这里,以这种方式,和他们再次相遇。
李伟正亲密地搂着李萌的腰。
李萌的脸上带着幸福的笑容。
他们说说笑笑地走了进来,看样子,也是来买东西的。
楚天河没有躲避。
他只是转过身,继续看着柜台里的手表,就好像完全没有看到他们一样。
李伟和李萌并没有注意到他。
他们径直走到了旁边的浪琴手表专柜。
“萌萌,你看,喜欢哪一款?”李伟的声音很大,带着一丝炫耀的意味。
“都挺好看的。”李萌的声音里充满了甜蜜。
他们的对话,清晰地传到了楚天河的耳朵里。
楚天河没有理会。
他依旧专注地看着自己面前的手表。
“先生,这款是我们今年的最新款,瑞士原装机芯,价格是两万八千八。”旁边的女导购尽职地介绍着。
楚天河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而就在这时,李伟搂着李萌,恰好也逛到了欧米茄的专柜前。
他一眼就看到了正站在柜台前的楚天河。
李伟的脚步停住了。
第七章 上访户
李伟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了一丝玩味的冷笑。
他看到了楚天河正在看的那款金色手表。
他也听到了导购报出的那个价格。
两万八千八。
这个数字,对于现在刚毕业的楚天河来说,无疑是一个天文数字。
李萌也看到了楚天河,她的脸色微微一变,下意识地想拉着李伟走开。
但李伟却不打算就这么算了。
他搂紧了李萌,故意迈着大步,走到了楚天河的身边。
他身上那股浓烈的古龙水味道,让楚天河微微皱了皱眉。
“呦,这不是咱们江城大学的高材生,楚天河嘛?”
李伟的声音阴阳怪气。
“怎么?进纪委当包青天了,还想着买欧米茄呢?”
楚天河缓缓地转过身。
他看着李伟那张写满了得意的脸,神情很平静。
“我只是看看。”他淡淡地说道。
李伟看到他这副不冷不热的样子,心里的火气更盛了。
他就是要看楚天河愤怒,看他嫉妒,看他无能狂怒的样子。
他就是要用这种方式,来证明自己才是胜利者。
他转过头,对着浪琴专柜的导购,故意提高了嗓门。
“服务员!把那块我看中的女表,给我包起来!”
然后,他从钱包里抽出一张银行卡,潇洒地递了过去。
“有些人啊,也就只能看看了。这种东西,看一辈子,也买不起!”
他的话,说得很大声。
周围的一些顾客和导购,都朝这边看了过来。
李萌的脸上有些挂不住,她轻轻地拉了拉李伟的衣角。
“李伟,别这样……”
李伟却一把甩开了她的手。
他就是要羞辱楚天河。
很快,导购就把包装好的手表拿了过来。
李伟打开盒子,亲自把那块精致的浪琴手表,戴在了李萌的手腕上。
“萌萌,好看吗?”
“好看……”李萌的声音有些勉强。
李伟很满意。
他牵起李萌戴着新手表的手,故意在楚天河的面前晃了晃。
“天河,你看,李萌戴着多漂亮。”
他的脸上,满是挑衅的笑容。
“听说你工作还没着落呢,天天来这里逛,有意思吗?”
李萌也配合着伸出了自己的手腕,但她不敢直视楚天河的眼睛。
她轻声说道:“天河,你也来逛街啊?李伟对我……真好。”
楚天河的目光,从始至终,都很平静。
他没有看那块浪琴手表。
也没有看李萌。
他的目光,从欧米茄专柜上移开,最后,落在了李伟的脸上。
他忽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眼光不错。”
李伟一愣,以为楚天河是在夸他。
还没等他得意。
楚天河的下一句话,就轻飘飘地传了过来。
“可惜,戴错了人。”
说完这句话,楚天河没有再多看他们一眼。
他甚至没有解释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他只是平静地转过身,迈开脚步,走出了人群。
他的背影,没有一丝的狼狈。
只留下了李伟和李萌,呆呆地站在原地。
“他……他什么意思?”李伟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什么叫戴错了人?
是说李萌配不上这块表?
还是说他李伟的眼光有问题?
这句话让李伟很不爽。
他们原本想要炫耀的快感,在这一刻,荡然无存。
李伟看着楚天河离去的背影,咬了咬牙。
他感觉自己就像用尽全力打出的一拳,却打在了棉花上。
而李萌,则呆呆地看着自己手腕上的那块新手表。
不知道为什么,她心里忽然多了几分失落。
难道...楚天河真的一点也不在乎自己了?
。。。。
和李伟、李萌在百货大楼的不期而遇,对楚天河来说,只是一个小小的插曲。
他并没有放在心上。
第二天,依旧是周一。
他又回到了那间沉闷的信访室,继续他枯燥的工作。
上午刚一上班,办公室的门就被人“砰”的一声推开了。
一个中年妇女,气冲冲地闯了进来。
她的头发有些凌乱。
她的嗓门很大。
“钱德发呢!让你们主任给我滚出来!”
她一进门,就开始大喊大叫。
办公室里的三个人,都齐刷刷地抬起了头。
钱德发主任一看到这个女人,原本悠闲的表情瞬间变得痛苦起来。
他把报纸往脸上一挡,含糊不清地说道:“我不在。”
赵雅更是直接翻了个白眼,嘴里小声地嘀咕了一句:“这个疯婆子怎么又来了。”
楚天河也看向了那个女人。
在他的脑海里,立刻浮现出了这个人的信息。
刘芬。
信访室的“老朋友”。
一个在档案里被标注为“老大难”的上访户。
她住在城郊,她家旁边,有一家小型的化工厂。
从三年前开始,她就坚持不懈地来这里举报,说那家化工厂偷排有毒废水,严重污染了环境。
但是,市环保局前后去检查了不下十次。
每一次给出的官方鉴定报告,都显示那家化工厂的排污“完全达标”。
久而久之,所有人都默认,这个刘芬,就是一个无理取闹的“刺头”。
“钱德发,你别给我装死!我知道你在里面!”
刘芬显然不吃钱主任那一套。
她几步就冲到了钱主任的办公桌前,一巴掌拍在了桌子上。
“今天你们要是不给我一个说法,我就不走了!我就睡在你们纪委门口!”
她的情绪很激动。
钱主任没办法,只好放下了报纸。
他一脸无奈地说道:“刘大姐啊,不是我们不给你说法。环保局的报告你都看了,人家是达标的,我们纪委也没办法啊。”
“放屁!”刘芬骂道,“那报告都是假的!他们都是一伙的!官官相护!”
“刘大姐,说话要讲证据啊。”赵雅在一旁不耐烦地插了一句嘴。
“证据?我天天闻着那股臭味就是证据!我家的井水打上来都是黄的,这就是证据!”刘芬指着自己的鼻子说道,“你们这些当官的,要是住在我家旁边,我看你们还说不说风凉话!”
双方你一言我一语,很快就僵持住了。
钱主任和赵雅都抱着一种敷衍了事的态度,只想快点把这个瘟神送走。
楚天河一直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听着。
前世的他,也见过这个刘芬好几次。
和所有人一样,他也认为这只是一个普通的、因为个人利益而纠缠不休的村民。
但是现在,他不会这么想了。
每一个看似偏执的上访者背后,都可能隐藏着一个被忽视的真相。
第八章 纪检监察室
眼看着刘芬的情绪越来越激动,钱主任朝楚天河使了个眼色。
“小楚,你来,你来给刘大姐做做工作。”
这是典型的甩锅。
把最烫手的山芋,丢给新来的年轻人。
赵雅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看好戏的表情。
楚天河没有推辞。
他站起身,走到了饮水机旁,接了一杯温水。
然后,他走到了刘芬的面前。
他没有像钱主任和赵雅那样,急着去辩解,去反驳。
他只是把水杯,轻轻地放在了刘芬面前的桌子上。
“刘大姐,您先喝口水,消消气。”
他的声音很温和。
他的态度很真诚。
正在气头上的刘芬,被他这个举动弄得愣了一下。
她来这里闹了三年,还是第一次有人给她倒水喝。
她看了看眼前这个干净斯文的年轻人,心里的火气,莫名的就消了一点。
楚天河拉过一把椅子,坐在了刘芬的对面。
他拿出了一个崭新的笔记本和一支笔。
“刘大姐,您别急,有什么委屈,您慢慢说。”
他的脸上没有丝毫的不耐烦。
“我给您记着。”
刘芬看着他,将信将疑。
“记了有什么用?你们还不是官官相护!”
“那不一样。”楚天河认真地说道,“您今天说的每一个字,我都会原原本本地记录下来。就算我现在解决不了,但只要记下来了,它就是一份档案,一份证据。”
他的话,说得很恳切。
刘芬沉默了。
她也许是不相信纪委,但她相信了眼前这个年轻人的态度。
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大口。
然后,她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述起来。
从她三年前第一次闻到臭味,到她找厂子理论被轰出来,再到她找环保局投诉却次次无功而返。
她把这三年来所有的委屈,都一股脑地倒了出来。
钱主任躲进了里屋,假装打电话。
赵雅戴上了耳机,眼不见心不烦。
只有楚天河,一直在认真地倾听着。
他的笔,在笔记本上快速地记录着。
他没有打断刘芬,只是在一些关键的地方,会引导性地提问。
大部分的内容,都和档案里记录的差不多。
但是,就在刘芬的抱怨快要结束的时候。
她无意中说了一句充满了怨气的话。
“那家厂子,邪门得很!”
“它白天的时候,烟囱从来不冒烟,机器也停着,跟死了一样,就是为了应付你们检查的。”
“可是一到晚上,排污口流出来的水,每天早上都又黑又臭!”
“而且,我蹲点看过好几次了。总是在半夜三四点钟,有那种拿帆布盖得严严实实的大卡车,偷偷地开进厂子里去!”
楚天河正在记录的笔尖,猛地一顿。
半夜进出的卡车?
白天停产,晚上排污?
这不符合一个正常化工厂的生产逻辑。
他的脑海里,那个秘密的数据库,开始飞速地运转起来。
一些被他忽略的记忆碎片,开始重新拼接。
他想起来了!
在他的前世,大概是几年之后。
江城市曾经破获过一起震惊全国的特大案件。
“工业废料跨省非法倾倒案”。
一个犯罪团伙,和外省的一些高污染企业勾结。
他们用大卡车,连夜将那些剧毒的工业废料,偷偷运到江城。
然后,利用一家已经停产、用来做掩护的化工厂,将这些未经任何处理的剧毒废料,直接通过地下管道,排入了江城的地下水系。
给江城的环境,造成了无法挽回的巨大破坏。
而那个犯罪团伙的主犯,那个伪装成化工厂老板的法人代表。
好像……就叫……张富贵!
楚天河的心脏,开始剧烈地跳动起来。
他强迫自己保持镇定。
他抬起头,装作不经意地问道:“刘大姐,那家化工厂的老板,您认识吗?叫什么名字?”
“认识!怎么不认识!”刘芬一提起这个就来气。
“那个天杀的家伙,叫张富贵!一个暴发户!整天开个大奔,牛气得很!”
张富贵!
三个字,像一道闪电,击中了楚天河的记忆。
没错了!就是他!
楚天河的后背,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没想到,自己只是耐心地做一次接访。
竟然就钓出了这么一条隐藏在深水里的大鱼!
他不动声色,继续引导性地问道:“那您看清过那些卡车的车牌号吗?都是哪里的车?”
“天太黑,看不清完整的。”刘芬努力地回忆着,“不过,我记得好几次,看到的车牌,好像都不是我们江城市的,开头那个字不一样。”
不是本地车牌!
所有的线索,都完美地吻合了!
楚天河将这一切,都详细地记录在了自己的笔记本上。
送走了情绪平复了很多的刘芬后。
他没有像其他人一样,把这次的接访记录当成废纸。
他回到自己的座位上,郑重地将这份记录,整理成了一份详细的报告。
然后,他将其存入了自己的“待激活线索库”。
并且,用红笔,在档案袋的右上角,标注了两个关键词:【张富贵】,【非法倾倒】。
。。。。
日子一天天过去。
楚天河在信访室的工作,已经快一个月了。
他整理完了所有积压的旧档案。
他也建立起了一个初具规模的秘密数据库。
【劣质疫苗案】、【非法倾倒案】这两条重要的线索,安静地盘踞在他的档案里。
他每天的工作,就是接待上访群众,然后把有价值的信息,填充进自己的数据库。
他的生活很平静。
他的内心很有耐心。
这天下午,办公室里和往常一样安静。
钱主任在午睡。
赵雅在偷偷看言情小说。
楚天河正在整理上午的接访记录。
突然,办公室外面的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激烈的争吵声。
“证据!证据!我跟你们要的是直接证据!不是这些捕风捉影的东西!”
一个男人的声音很大,充满了压抑的怒火。
“可是周主任,我们已经把所有能查的地方都查了,就是找不到啊!”另一个年轻的声音解释道。
楚天河抬起了头。
他听出来了,那个发火的男人,是第一纪检监察室的副主任,周正明。
第九章 周正明的注意
在纪委,第一纪检监察室是负责办大案要案的核心部门。
而这个周正明,是整个纪委都有名的“拼命三郎”和“倔驴”。
他办案能力很强,但脾气火爆,性格耿直,因此得罪了不少人。
楚天河知道,这个人,就是他一直在等待的“伯乐”。
一个有能力、有正义感,但缺乏一些政治手腕和破局思路的人。
这样的人,最需要他这样的“重生者”来辅助。
走廊里的争吵声越来越近。
很快,周正明就带着两个年轻的下属,怒气冲冲地从信访室的门口经过。
楚天河借着去饮水机倒水的机会,站起了身。
他也正好听到了他们争论的核心内容。
“他那块欧米茄手表,绝对有问题!价值将近三万块,凭他一个城建局规划处的处长,他买得起吗?”周正明的声音里满是恼火。
“我们搜查了他家,也搜查了他办公室,连他情妇那里都去了,就是没找到!”下属的声音很委屈。
“一块表,还能飞了不成?”
欧米茄手表。
城建局规划处的处长。
听到这两个关键词,楚天河端着水杯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
他的脑海里,那扇记忆的大门,再次被打开了。
他想起来了。
在他的前世,他曾经听单位里的老同志,讲过一个纪委办案时的“趣闻”。
说的就是这个案子。
当时周正明他们,为了找这块作为关键证据的手表,几乎把那个处长家翻了个底朝天,但就是没找到。
眼看就要因为证据不足而放人了。
最后,还是一个经验丰富的老公安,在协助调查的时候,开了一句玩笑。
“你们查过他家的冰箱没有?说不定藏在冻肉里了。”
就是这句玩笑话,提醒了办案人员。
他们最后,真的就在那个处长家冰箱冷冻室里的一条冻带鱼的肚子里,找到了那块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欧米茄手表。
人赃并获。
这个案子,也因此成为了后来纪委内部培训时,一个经典的“反侦查”案例。
楚天河端着水杯,看着周正明逐渐远去的愤怒背影。
他的心里,瞬间有了一个主意。
一个既能帮助周正明破案,又不会暴露自己的主意。
他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拿起一份刚刚整理好的,完全不相关的信访材料。
然后,他站起身,朝着钱主任的办公桌走去。
“钱主任。”
他故意喊了一声。
正在打瞌睡的钱德发,被他吓了一跳。
“干什么?一惊一乍的。”钱主任不满地说道。
楚天河将手里的材料递了过去,同时算准了时间。
此刻,正要去别的办公室协调工作的周正明,恰好又从门口路过。
楚天河的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让走廊里的人听得一清二楚。
“钱主任,您看这封举报信。”
他指着手里的材料,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信上说,他们村的那个村干部,为了藏贪污的扶贫款,竟然把钱用塑料袋包好,塞进了墙壁的砖头缝里。真是五花八门,什么招都想得出来。”
钱主任看都没看那份材料,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这有什么稀奇的。”
楚天河像是完全没有看到钱主任的表情,继续自顾自地说道。
“这倒是让我想起来了。我前两天还听我一个在公安局实习的大学同学说,他们前阵子抓了个小偷,搜了半天没找到赃物。”
他的语速不快,确保每一个字,都能清晰地传到走廊里。
“您猜那小偷把偷来的金项链藏哪了?”
“藏在了他家冰箱里的一条冻鱼的肚子里!你说这谁能想得到啊?”
说完,他笑了笑,一副饶有兴趣的样子。
“真是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啊。”
办公室里,钱主任一脸看傻子的表情看着他。
“行了行了,知道了,赶紧干活去。”
“好的,主任。”
楚天河的目的已经达到,他拿着材料,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而走廊里。
正准备去敲隔壁办公室门的周正明,脚步却猛地停住了。
他的身体僵在了原地。
他的眉头,紧紧地锁了起来。
冻鱼的肚子?
冰箱?
刚才那个年轻人的话,就像一道闪电,瞬间划破了他脑海中的迷雾!
他查了卧室,查了书房,查了所有可能藏东西的地方。
但他好像,真的忽略了那个最不可能,也最常见的地方。
厨房!
冰箱!
周正明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
他没有再去找别人协调工作。
他猛地一转身,对着身后跟着的两个下属,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低声吼道。
“走!回队里!”
“立刻!马上!去申请第二次搜查令!”
“这次,目标,厨房!”
两个下属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决定搞得一头雾水。
但他们不敢多问,只能快步跟了上去。
周正明走得很快。
在他经过信访室门口的时候,他下意识地,朝着里面看了一眼。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正安安静静坐在办公桌前,整理材料的年轻人身上。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审视和疑惑。
是巧合吗?
还是……
周正明没有停下脚步。
但他的心里,却第一次,对这个信访室里新来的大学生,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他甚至都不知道这个年轻人的名字。
……
当天傍晚,快要下班的时候。
一个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在整个纪委的办公楼里传开了。
第一纪检监察室主办的,城建局规划处处长的案子,取得了重大突破!
办案人员在嫌疑人家中的冰箱里,搜出了一条冻带鱼。
并在鱼的肚子里,起获了那块消失已久的,价值近三万块的欧米茄金表!
人赃并获,铁证如山!
消息传来,整个纪委都轰动了。
而此刻,周正明正坐在他自己的办公室里,手里拿着那块刚刚起获的手表。
他的脸上,却没有太多的兴奋。
他的脑海里,反复回响着下午在走廊里听到的那几句话。
“把赃物藏在冻鱼的肚子里,你说这谁能想得到啊?”
世界上,真的有这么巧合的事情吗?
周正明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通了办公室的号码。
“喂,小王吗?”
“你帮我查一下。”
“信访室那个新来的大学生,叫什么名字?”
第十章 流通环节
第二天上午,楚天河像往常一样,准时来到了信访室。
办公室里的气氛,和往常一样沉闷。
钱主任捧着茶缸看报纸。
赵雅在研究一本服装杂志。
楚天河则开始整理昨天新收到的一批信访件。
大约九点半左右,办公室的门开了。
第一纪检监察室的副主任周正明,从外面走了进来。
他的出现,让信访室原本懒散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周……周主任?”
钱德发主任第一个反应过来,他手忙脚乱地放下报纸,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您怎么亲自过来了?有什么事打个电话就行了。”
赵雅也赶紧收起了杂志,立刻地站了起来。
在纪委,办案部门的人,天然就比他们这些二线部门的人,地位要高一些。
更何况,来的还是周正明这尊“煞神”。
“没事,我就是路过。”
周正明摆了摆手,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就是想来查一份旧的信访材料,前几年的,有点记不清了。”
他的目光,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
最后,准确地落在了正在起身的楚天河身上。
“不用麻烦钱主任了。”
周正明指了指楚天河。
“就让这位小同志,帮我找找吧。”
钱德发和赵雅都愣住了。
他们都没想到,周正明竟然会指名道姓,要楚天河帮忙。
楚天河的心里很平静。
他知道,周正明来了。
这场预料之中的试探,终于来了。
“好的,周主任。”
他放下手里的活,不卑不亢地说道:“您要找哪一年的材料?关于哪方面的?”
“先进去找找看吧。”
周正明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抬脚,朝着存放档案的里间走去。
楚天河跟了上去。
档案室的里间很狭窄,堆满了高大的铁皮文件柜。
两个人走进去后,空间就显得更加拥挤了。
房门一关,隔绝了外面钱主任和赵雅好奇的视线。
周正明没有去看那些文件柜。
他转过身,靠在一个文件柜上,双手抱胸,看着楚天河。
“小楚,是吧?”
“是的,周主任。”
“听说了吗?”周正明看似随意地开口问道,“昨天城建局那个案子,破了。”
“听说了。”楚天河点了点头。
“那块表,你猜藏哪了?”周正明的眼睛,像鹰一样,紧紧地盯着楚天河的脸。
“藏在了冰箱的冻鱼肚子里!”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刻意加重了语气。
“你说,巧不巧?”
楚天河知道,这是试探的第一招。
他不能表现出任何的心虚或者得意。
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恰到好处的,符合他这个年纪的惊讶表情。
“真的吗?周主任?”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新奇。
“那可太巧了!跟我那个公安局的同学说的段子,简直一模一样!”
他挠了挠头,显得有些不好意思。
“看来,这艺术还真是来源于生活啊。什么样的人都有。”
他的表情很自然。
他的反应很真实。
把一切,都顺理成章地,归结为了一个有趣的“巧合”。
周正明看着他,没有说话。
楚天河的这番表演,堪称完美,挑不出任何的毛病。
但周正明办了这么多年的案子,他相信自己的直觉。
世界上,没有那么多巧合。
沉默了片刻。
周正明换了一个话题。
“对了,小楚。”
“我们一室最近在办一个案子,很棘手。”
“是关于市医药公司的,线索很乱,查了很久,都没有找到关键的突破口。”
他看着楚天河,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你们信访室,是全市信息最集中的地方。你作为新人,刚从学校出来,脑子里的条条框框少,思路可能跟我们这些老同志不一样。”
他停顿了一下,抛出了真正的考题。
“你帮我分析分析,从你们信访室的角度看,这个案子,有没有什么被我们忽略掉的方向?”
这个问题,问得很有水平。
周正明没有问楚天河有没有具体的线索。
他问的是“方向”。
这既是在考验楚天河的信息分析能力,也是在给他一个机会,看他敢不敢,愿不愿意,再次“提醒”自己。
楚天河的心里微微一动。
他知道,机会来了。
这是周正明主动递过来的梯子。
他必须得接住,而且要接得巧妙。
他不能直接把“劣质疫苗”和王海涛的名字说出来。
那样就不是提醒了,而是告密。
性质完全不同。
也会彻底暴露他自己。
他装作认真思考的样子,在狭窄的过道里来回踱了两步。
然后,他走到一个文件柜前,假装在查找。
他从里面,抽出几份完全不相关的,都是前几年的旧信访件。
一份是举报某医院医生收红包的。
一份是举报某医药代表带金销售的。
还有一份,是举报医院药品采购价格虚高的。
他把这几份档案拿在手里,走回到周正明的面前。
“周主任,我一个新人,刚来没多久,也看不出什么门道来。”
他先是谦虚地表明了姿态。
然后,他扬了扬手里的那几份档案。
“不过,我这几天在整理旧档案的时候,发现了一个小小的规律。”
“什么规律?”周正明问道。
“您看。”
楚天河指着那几份档案说道。
“这份是举报医生的,这份是举报医药代表的,这份是举报医院采购的。”
“它们举报的对象和事情,都不一样。”
“但是,我发现,所有关于医药系统的举报,不管过程如何,最后都指向了一个共同的点。”
楚天河抬起头,看着周正明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药品的流通环节。”
四个字,他说得很清晰。
“无论是医生拿回扣,还是代表搞推销,或者是采购有猫腻。问题的根源,好像都出在药品从出厂到患者手中,这个中间的环节上。”
他说到这里,就停住了。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他只是把一个最关键的“调查方向”,像剥核桃一样,剥离出来,清清楚楚地,摆在了周正明的面前。
周正明是多年的办案专家。
他不是傻子。
楚天河的这番话,就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瞬间切开了他一直以来混乱的办案思路。
对啊!
他一直在查人,查事,但却忽略了把这些人和事串联起来的那条线!
流通环节!
所有的鬼魅伎俩,都藏在这个看似普通的环节里!
周正明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他看向楚天河的眼神,彻底变了。
不再是审视和怀疑。
而是一种发现了璞玉般的惊喜和欣赏。
这个年轻人,太不简单了!
他的思维方式,他的看问题的角度,简直老练得可怕!
“流通环节……”
周正明低声地重复着这四个字,只觉得茅塞顿开。
他没有再问任何问题。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楚天河,然后直起身子。
“好了,档案先不找了,我突然想起来点事。”
他转身就往外走,步履匆匆。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又停下了脚步。
他回过头,对着楚天河,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小伙子。”
“好好干。”
说完,他便大步流星地走了。
只留下楚天河,一个人,站在狭窄的档案室里。
第十一章 恰好出现的文件
周正明回到第一纪检监察室后,立刻召集了所有下属开会。
“从现在开始,暂停手头上所有的外围调查。”
他的声音很严肃。
“所有人,集中精力,给我死死地盯住江城市医药系统的‘药品流通环节’!”
办公室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周主任,流通环节范围太广了,从哪下手啊?”一个年轻的干事王振华问道。
他就是之前被周正明骂过的那个人。
“从哪下手?”周正明瞪了他一眼,“从药品出厂,到仓库,到医药公司,到医院,再到医生手里,每一个环节都给我查!”
“查每一批药品的批号,查每一次的运输记录,查每一笔的采购发票!”
“我就不信,查不出问题来!”
周正明的命令很坚决。
虽然有了明确的方向,但实际操作起来,难度极大。
整个药品流通链条,涉及的部门和人员太多了。
一室的人忙活了一整个下午,调取了大量的资料。
但面对堆积如山的文件,所有人都感觉像无头苍蝇一样,进展很缓慢。
而另一边,信访室里。
楚天河依旧在做着自己的工作。
他知道,周正明那边肯定会遇到困难。
只提供一个方向,是不够的。
他还需要提供一个精准的“靶子”。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时间差不多是下午四点半了。
快到下班时间了。
按照惯例,钱主任早就溜了。
赵雅也开始心不在焉地收拾东西,准备到点就走。
楚天河知道,他的机会,来了。
果然,没过多久,第一纪检监察室的那个年轻干事小王,一脸愁容地走了进来。
“马老师,楚哥,还没下班呢?”
小王的态度很客气,显然是被周正明派来办事的。
办公室里,只剩下楚天河和老马。
“小王啊,什么事这么火急火燎的?”老马慢悠悠地问道。
“别提了,马老师。”小王一脸的苦相,“周主任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非要我们查药品流通环节。这不,他让我来你们这,把近一年来,所有关于‘医药系统’的信访举报材料,全部都调过去研究研究。”
这是一个很常规的操作。
信访室,本就是纪委的“信息前哨”。
办案部门经常会来这里调阅积压的旧档案,希望能从中找到一些被忽略的线索。
“行,那你自己去档案柜里找吧。”老马指了指里间,“医药类的,都在第三排的柜子里。”
“好嘞,谢谢马老师。”
小王说着,就准备往里间走。
楚天河在这时站了起来。
他脸上带着热情的微笑。
“王哥,你一个人找得多慢啊。正好我手头的活干完了,我帮你一起找吧。”
小王一听,顿时很高兴。
“那太好了,小楚,多谢了啊!”
楚天-河跟着小王,一起走进了里间的档案室。
档案室里,光线有些昏暗。
小王按照老马的指引,很快就找到了第三排的档案柜。
他打开柜子,开始一盒一盒地往外搬。
楚天河没有去那个柜子。
他装作在帮忙寻找的样子,走到了房间最角落的一个档案柜前。
这个柜子上面,积满了灰尘,看起来很久没人动过了。
柜子上贴着的标签,是【农林牧渔】类别。
楚天河知道,他需要的那份文档,就被错误地,归档在了这里。
他假装在柜子上寻找着什么。
然后,他的动作停住了。
他从一堆关于化肥、种子问题的举报信中间,抽出了一份看起来格格不入的,牛皮纸材质的文件夹。
他故作惊讶地“咦”了一声。
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让正在另一边费力搬运档案的小王听到。
“怎么了?小楚?”小王好奇地问道。
楚天河拿着那个文件夹,走了过去。
他拍了拍上面的灰尘。
“王哥,你看看这个。”
他把文件夹递了过去。
“这个文件夹,不知道被谁给分错了类,一直压在最底下的农林柜子里。”
小王疑惑地接了过来。
他打开文件夹。
第一页,就是那封用蓝色墨水写的,字迹有些潦草的举报信。
正是周玉梅写的那封,举报“牲畜疫苗颜色不对”的信。
小王快速地扫了一眼。
“牲畜疫苗的举报信?这也算医药系统吗?”他有些不确定地问道。
楚天河还没来得及说话。
一直坐在外面,看似什么都没听见的老马,却慢悠悠地走了进来。
他扶了扶自己的老花镜,凑过来看了一眼那封信。
老马慢吞吞地开口了。
“我好像有点儿印象。”
他的出现,让整个场面,变得更加合情合理。
“这封信,好像是去年冬天的。当时大家都觉得,一个农村老太太,懂什么疫苗颜色,就认为是无理取闹,没当回事,就压下来了。”
老马顿了顿,看了一眼小王。
“不过话说回来,现在既然周主任要查的是‘药品流通’环节,那这牲畜疫苗,也算是药品的一种吧?应该也归他们查。”
老马的话,说得很巧妙。
他既解释了这封信为什么会被积压的原因,又从逻辑上,把它和周正明现在的调查方向,完美地联系了起来。
这一下,就彻底打消了小王心里最后的一丝疑虑。
“对对对!马老师说得对!”
小王如获至宝。
“只要是线索,都比没有强!这个我也一起带走!”
他把这份特殊的档案,和他之前找出来的那一堆材料,小心翼翼地放在了一起。
抱起了那厚厚的一摞文件。
“马老师,小楚,真是太谢谢你们了!改天我请你们吃饭!”
小王兴奋地说道。
“客气什么,都是一个单位的同事。”楚天河笑着说道。
他目送着小王离去的背影,心里很平静。
他知道,自己已经成功地,把那枚准备了很久的“炮弹”,亲手装填进了周正明的炮膛。
整个过程,天衣无缝。
有物证(分错类的档案)。
有人证(老马的“无心”助攻)。
没有人会怀疑到他这个新来的大学生身上。
而接下来。
就看周正明这位脾气火爆的炮手。
要如何点燃引信,把这枚炮弹精准地射向他真正的目标了。
第十二章 疫苗的问题
王振华抱着一大摞档案,兴冲冲地回到了第一纪检监察室。
“周主任,周主任!您看!”
他把所有文件都放在了周正明的办公桌上。
办公室里,其他的同事也都围了过来。
他们已经被这个“流通环节”搞得焦头烂额,都希望能从这些故纸堆里,找到一点有用的东西。
“吵什么吵。”
周正明正在抽烟,办公室里烟雾缭绕。
他皱着眉,看了一眼桌上那堆文件。
“有什么新发现吗?”
“主任,您看这个!”
王振华献宝似的,把最上面那个从【农林牧渔】柜子里翻出来的,落满了灰尘的文件夹,递了过去。
“这是从信访室的旧档案里找到的,不知道被谁给归错了类,一直压在底下。”
周正明有些疑惑地接了过来。
他拍了拍上面的灰尘,打开了文件夹。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封手写的举报信上。
【关于市医药公司采购劣质牲畜疫苗的举报……】
一开始,他并没有太在意。
牲畜疫苗,毕竟和人用的药,还是有区别的。
但他的目光,顺着信纸往下扫。
当他看到信中那几句关键的描述时,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
【……疫苗的颜色,明显要浑浊一些……】
【……我家的羊打了之后,都蔫了好几天,差点死了……】
周正明拿烟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他办了这么多年的经济案件,他那股敏锐的职业嗅觉,让他瞬间就感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
颜色浑浊。
牲畜用了差点死了。
他一言不发,将整封信,仔仔细细地,一个字一个字地,从头到尾读了两遍。
然后,他抬起头,眼神变得异常锐利。
他对小王问道:“这封信,是谁发现的?”
小王被他看得心里有些发毛,赶紧回答道:“是信访室新来的那个大学生,叫……叫楚天河,他帮我一起找的。马老师当时也在,说对这封信有点印象,当时是被当成无理取闹给压下来了。”
楚天河!
又是这个名字!
周正明的心里,掀起了巨大的波澜。
先是“冻鱼藏表”,再是“流通环节”,现在又是这封被“恰好”翻出来的举报信。
一次是巧合。
两次是运气好。
那这第三次呢?
如果这还是巧合,那这个叫楚天河的年轻人,运气未免也太好了些!
周正明沉默了。
他没有再说话,而是坐在椅子上,一支接一支地抽着烟。
办公室里的其他人,看到他这个样子,也都不敢出声。
所有人都知道,这是周主任在进行重大决策前,习惯性的思考方式。
周正明的脑子里,正在飞速地运转着。
他把楚天河白天跟他说的那句“关键在流通环节”的话。
和眼前这封举报“牲畜疫苗有问题”的信。
两件事,紧紧地联系在了一起。
牲畜疫苗,是药品流通环节里,最容易被忽视,监管也最薄弱的一个分支。
如果有人想在这个环节里做文章,简直是易如反掌!
一个大胆的,甚至有些惊人的猜想,在他的心中,慢慢地形成。
会不会……
那些劣质的,给牲畜用的疫苗。
和那些可能会给“人”用的疫苗,背后是同一伙人,同一条利益链?
用牲畜疫苗做实验,一旦时机成熟,他们会不会把同样的手法,用到人的身上去?
这个猜想一冒出来,周正明自己都吓出了一身的冷汗。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这就不是一个简单的贪腐案了。
这是一件会捅破天的大事!
想到这里,他再也坐不住了。
他猛地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
“小王,小李!”
他站起身,用不容置疑的语气命令道。
“是,主任!”两个最得力的手下立刻应道。
“你们俩,现在,立刻,换上便装!”
周正明的眼神很严肃。
“小王,你去找个可靠的理由,以个人探亲的名义,去拜访一下这封信的举报人,周玉梅。”
他把信递了过去。
“记住,不要暴露我们的身份!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我要你把信里提到的所有细节,再给我仔仔细细地,核实一遍!”
“是!”
“小李!”周正明又转向另一个人。
“你去给我侧面打听一下,市药品监督管理局,分管药品审批的那个副科长,王海涛。”
“我要知道他的一切!他的家庭背景,他的社会关系,他的个人资产,特别是他平时的消费习惯,都给我摸清楚了!”
“记住,也是秘密进行!绝对不能打草惊蛇!”
“是!”
两个人领了命令,立刻就转身出去了。
办公室里,剩下的几个人都面面相觑。
他们都感觉到了,周主任这次,是真的要动真格了。
一场大风暴,似乎正在酝酿。
周正明看着两个手下离开的背影,又重新坐了下来。
他知道,自己现在等于是在没有任何确凿证据的情况下,凭着一封信和一个年轻人的“提醒”,就开始对一名在职干部进行秘密初查。
这在纪律上,是有风险的。
但是,他管不了那么多了。
他那股专属于纪检干部的直觉告诉他,这件事的背后,一定隐藏着巨大的黑幕。
为了人民群众的生命安全,这个险,他必须冒。
接下来的两天。
整个纪委大楼里,看起来风平浪静。
信访室里,钱主任依旧在喝茶看报。
赵雅依旧在研究时尚杂志。
楚天河依旧在整理着永远也整理不完的信件。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但是楚天河能敏锐地感觉到,第一纪检监察室那边的气氛,明显不一样了。
那间办公室的灯,一连两个晚上,都亮到了深夜。
他知道,周正明已经开始行动了。
又过了两天。
周正明那边派出去的人,陆续带回了消息。
王振华成功找到了举报人周玉梅。
老人再次确认了信中的内容,并且情绪激动地补充了更多的细节。
她说,自从她写了那封举报信后,就不断有不明身份的人上门来骚扰和威胁她,让她不要多管闲事。
这反而更证实了,这件事的背后,一定有问题。
第十三章 首席记者
而另一边,小李的调查,也取得了重大的进展。
那个叫王海涛的药监局副科长,问题很大。
他每个月的工资,只有一千多块。
但是他却开着一辆黑色的奥迪A6。
那车在2000年,落地价至少要四十多万。
而且经过侧面打听,王海涛这个人,不仅嗜好赌博,还在外面养着一个年轻的情妇。
所有的证据,都清晰地指向了一点。
这个王海涛,绝对不干净!
周正明拿到这些初步的调查结果后,更加坚定了自己的判断。
但他并没有立刻就对王海涛采取措施。
他很谨慎。
因为他知道,王海涛只是一个小角色。
在他背后,一定还有更大的鱼。
贸然动了王海涛,很可能会惊动整条利益链上的人。
他决定,继续在外围搜集证据,等待一个最佳的时机。
而他的这种谨慎,也让整个调查的进度,暂时陷入了停滞。
……
信访室里,楚天河通过一些单位内部流传的小道消息,也大致了解到了周正明那边的困境。
他知道,周正明需要一个推力。
一个强大的,能够让他下定决心,并且能够排除一切阻力的外部推力。
而这个世界上,最强大的推力,莫过于舆论。
楚天河决定,由自己来点燃这把火。
他需要一颗“火种”。
一把拥有强大能量,又能精准打击目标的火种!
在他的脑海里,很快就浮现出了一个最合适的人选。
苏清瑶。
省电视台王牌新闻栏目,《焦点追踪》的首席记者。
在前世,楚天河对这位女记者,印象很深刻。
她以报道风格犀利,敢于碰硬,揭露社会黑幕而闻名全省。
更重要的是,楚天河知道她的背景。
她的父亲,是省委宣传部的一位副部长。
有这样的背景,再加上她本人的能力和正义感,让她来报道这件事,简直是天作之合。
既能保证报道的力度,又能确保她在调查过程中,不会受到太大的阻力。
而且,在前世最落魄的时候,楚天河还和这位女记者,有过一面之缘。
他对她的为人和品格,有绝对的信任。
打定了主意后,楚天河开始行动。
这天下午,他提前下了班。
他没有回家,而是坐车来到了市中心一个很偏僻的街道。
街道的角落里,有一个老式的公共电话亭。
现在用这种电话的人已经很少了。
楚天河走进去,关上了门。
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早就准备好的Ic电话卡。
他按照记忆中《焦点追踪》栏目组的爆料热线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几声后,被接通了。
“喂,你好,这里是《焦点追踪》栏目组。”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懒散。
楚天河压低了自己的声音,让它听起来显得有些沙哑和苍老。
“你好,我想向你们提供一条新闻线索。”
“嗯,您说。”对方的语气很平淡,显然对这种爆料电话,已经习以为常。
“江城市的牲畜疫苗,可能存在严重的质量问题。”
楚天河言简意赅地说道。
“牲畜疫苗?”对方的兴趣似乎不大,“大爷,这种事,您应该去找农业部门或者防疫站啊,我们是新闻栏目。”
“我找过了,没人管。”
楚天河的语气里,充满了“无奈”和“愤懑”。
“这批有问题的疫苗,背后牵扯到市医药公司和市药监局的腐败问题!”
听到“腐败”两个字,对方的态度,才稍微认真了一点。
“哦?那您有什么证据吗?”
“我没有直接的证据,所以我才找你们记者。”楚天河说道,“但我建议你们,可以去查一查市药监局一个叫王海涛的副科长。”
“王海涛?”
“对。”
电话那头的年轻编导,在纸上记下了这个名字。
“好的,大爷,这个线索我们记下了。我们会进行核实的。谢谢您的来电。”
说完,他就准备挂电话。
这种没头没尾的匿名举报,他每天都要接好几个,大部分最后都查无实据。
就在他准备挂断的瞬间。
楚天河又补充了一句,而这一句话,才是他整个电话里,真正的“钩子”。
“对了,小伙子。”
“你们要是想查那个王海涛,可以先去查查他开的那辆黑色的奥迪A6。”
“我听说,那辆车,好像是登记在一家医药咨询公司的名下的。”
说完这句话,楚天河没有再给对方任何提问的机会。
他直接,“咔哒”一声,挂断了电话。
电话那头,正准备放电话的年轻编导,愣住了。
奥迪A6?
黑色的?
还是一家医药咨询公司?
这个刚才还显得很模糊的爆料,瞬间就变得具体了!
具体到了车辆的品牌,颜色,甚至资金的来源方式。
他那股职业的敏感性,让他立刻意识到,这个爆料,很有可能不是空穴来风。
他不敢怠慢,立刻拿着自己记录下来的信息,敲开了栏目制片人办公室的门。
办公室里,一个穿着干练职业装,气质清冷的年轻女人,正在审阅稿件。
她就是苏清瑶。
“苏姐,刚接了个爆料电话,有点奇怪。”
年轻编导把记录着信息的纸,递了过去。
苏清瑶接过来看了一眼。
一开始,她的表情也很平淡。
但当她看到最后那句,关于“黑色奥迪A6”和“医药咨询公司”的描述时,她的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她凭着自己多年一线采访的敏锐直觉,立刻就嗅到了这其中不同寻常的味道。
这个爆料人,绝对不是一个普通的村民。
他很了解内情。
但他又不敢公开露面。
这说明,他很有可能是体制内的知情人。
而这种人提供的线索,往往价值巨大。
“这件事,我知道了。”
苏清瑶把那张纸条,折好,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她的脸上,露出了感兴趣的神色。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
“小李,你通知一下摄像和司机。”
她的声音很冷静。
“准备一下,明天一早,我们去一趟江城。”
“好的,苏姐!”
年轻编导兴奋地应了一声,转身就出去了。
苏清瑶站在窗前,看着远方。
她感觉,自己好像又发现了一个值得深挖的,巨大的新闻宝藏。
而与此同时。
在江城那个偏僻的电话亭里。
楚天河走出来后,就将那张Ic电话卡,折断,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里。
他做完这一切,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转身融入了傍晚的人流之中。
第十四章 医药咨询公司
第二天一大早,一辆挂着省台牌照的采访车,就悄无声息地驶入了江城市。
车里坐着的,正是苏清瑶和她的团队。
一个摄像,一个小李(昨晚接电话的那个年轻编导),还有一个经验丰富的司机。
“苏姐,咱们第一站去哪?”小李问道。
苏清瑶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眼神很冷静。
“不急。”
她说道:“先不去找药监局,那样会打草惊蛇。”
“我们先去那个爆料人提到的地方看看。”
她拿出了一张江城市的地图。
“小李,你昨天不是托关系查了一下吗?那个药监局的副科长王海涛,住在哪个小区?”
“查到了,苏姐。”小李赶紧回答,“他住在城东的‘锦绣花园’,是咱们市有名的高档小区。”
“好。”苏清瑶在地图上找到了那个位置,用红笔画了个圈。
“老王,”她对司机说道,“我们先去锦绣花园附近,找个不显眼的地方停下。”
“好嘞,苏主任。”
采访车没有直接开到小区门口,而是在隔了一条街的地方,找了个隐蔽的位置停了下来。
从这里,刚好能看到锦绣花园小区的正门。
“摄像老师,机器准备好,长焦镜头。”苏清瑶吩咐道,“小李,你跟我一起,注意观察。”
他们就这样,在车里开始了漫长的等待。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苏清瑶很有耐心。
她知道,做暗访,最需要的就是耐心。
终于,在将近中午的时候,他们的目标出现了。
一辆黑色的,崭新的奥迪A6,从锦绣花园的地库里,缓缓地驶了出来。
“拍下来!”苏清瑶立刻命令道。
摄像师的镜头,稳稳地跟住了那辆车。
镜头拉近,可以清晰地看到,驾驶位上坐着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
他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
“他就是王海涛吗?”苏清瑶问道。
“苏姐,照片我看过,就是他!”小李肯定地回答。
“好。”苏清瑶点了点头,“老王,跟上他!保持距离,别被发现了!”
采访车不紧不慢地启动,远远地吊在了那辆奥迪车的后面。
王海涛似乎毫无察觉。
他开着车,没有去单位,而是七拐八拐,最后在一家看起来很豪华的海鲜酒楼门口停了下来。
他下车后,立刻有一个穿着旗袍的咨客,满脸堆笑地迎了上去,把他引了进去。
“都拍下来了吗?”
“拍下来了,苏姐。从下车到进门,都很清晰。”摄像师回答道。
“好。”苏清瑶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冰冷的笑意。
一个国家公务人员,工作时间,开着豪车,出入高档酒楼。
光是这一幕,就足够说明很多问题了。
“苏姐,我们现在怎么办?要不要进去看看?”小李问道。
“不用。”苏清瑶摇了摇头,“在这里等。等他出来。”
他们又在车里等了两个多小时。
下午两点多,王海涛才满面红光地从酒楼里走了出来。
他的身边,还跟着一个大腹便便的商人。
两个人勾肩搭背,看起来关系非常亲密。
摄像师的镜头,再次精准地捕捉下了这一幕。
王海涛和那个商人告别后,就开着车离开了。
他下午,依旧没有去单位。
……
一整个下午,苏清瑶的团队,都在跟踪王海涛。
他们拍到了他去一家高档洗浴中心,拍到了他去一个高档小区接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
掌握了足够的素材后,苏清瑶才决定,进行第二步。
那就是正面接触。
第二天上午,他们直接来到了江城市药品监督管理局。
“您好,我们是省电视台《焦点追踪》栏目的记者,想就我市药品监管方面的一些问题,采访一下你们局的领导。”
苏清瑶出示了自己的记者证。
办公室的工作人员一看是省台的王牌栏目来了,不敢怠慢,赶紧就去汇报了。
但是,他们等了半天,等来的结果却是—
“不好意思啊,苏记者,我们局长今天去省里开会了。”
“那副局长呢?”
“副局长下乡调研去了。”
“那你们这里,谁能接受我们的采访?”
“这个……领导们都不在,我们做不了主啊。”
办公室主任满脸堆笑,打着官腔。
苏清瑶的心里冷笑一声。
她知道,这是典型的拖延战术。
“那好。”她也不生气,“我们不采访领导。我们想找你们单位的一位普通工作人员,王海涛副科长,跟他了解一些情况,这个总可以吧?”
办公室主任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哎呀,真是不巧啊,苏记者。”
他一拍大腿。
“王科长他……他昨天刚被单位派去北京学习了,要下个月才回来呢。”
这个借口,找得拙劣。
苏清瑶看着他,也不点破。
她只是微笑着说道:“是吗?那可真不巧。那麻烦您把王科长的联系方式给我一下,我们电话采访也行。”
“这个……单位有规定,不能随便透露干部的私人联系方式……”
苏清瑶就知道会是这样。
她在药监局的大厅里,碰了一鼻子灰。
一切,都和她预料的一样。
对方的这种反应,反而更加证实了,这个王海涛的背后,一定有问题。
坐回到采访车里,小李有些气馁。
“苏姐,他们这明显是串通好了,不让我们查。现在怎么办?”
苏清瑶看着窗外,没有说话。
她也感觉,调查陷入了僵局。
就在这时。
她的手机,忽然“嗡嗡”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短信。
来自一个匿名的,陌生的号码。
她打开短信。
屏幕上,只有简短的五个字。
【医药咨询公司】
苏清瑶的瞳孔,瞬间就收缩了!
是那个神秘的爆料人!
他又出现了!
而且,他又在最关键的时候,给了她一个最关键的提示!
她立刻就想起来,在之前那个爆料电话里,对方也提到了这个“医药咨询公司”。
这绝对不是巧合!
一股兴奋感,涌上了她的心头。
“小李!”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命令。
“立刻!动用你所有的关系网!给我查!”
“查江城市所有注册名字里,带有‘医药咨询’字眼的公司!”
“我要知道这些公司的法人代表是谁!股东是谁!以及,它们和市医药公司,有没有业务上的往来!”
“是!苏姐!”
小李被苏清瑶身上爆发出的强大气场感染,立刻就打起了精神,开始疯狂地打电话。
苏清瑶拿着手机,反复看着那条短信。
她的心里,对那个神秘的“线人”,产生了浓厚到了极点的好奇。
这个人是谁?
他好像对自己的每一个步骤,都了如指掌。
总能在自己最需要帮助的时候,递上那把最关键的钥匙。
她有一种强烈的预感。
这个“医药咨询公司”,就是解开整个谜团的突破口!
……
而在远处的街角。
楚天河发完那条短信后,就将手里那张新买的不记名电话卡,掰成两半,扔进了下水道里。
他看着省台那辆采访车,重新启动,朝着另一个方向开去。
第十五章 行动开始
苏清瑶团队的效率很高。
在江城,省电视台的面子还是很好用的。
只用了不到半天的时间,小李就通过工商部门的朋友,拿到了一份详细的资料。
“苏姐,查到了!”
他兴奋地把一份文件递给了苏清瑶。
“江城市所有医药咨询公司,一共有七家。”
“其中六家,都是正常经营的小公司。”
“只有一家,问题很大!”
苏清瑶接过文件,目光迅速地扫视着。
她的视线,最终锁定在了一家名叫“康捷医药咨询有限公司”的资料上。
“就是这家!”小李指着文件说道。
“这家公司是去年刚注册的,注册资本只有十万块。”
“但是,苏姐您看它的银行流水,简直吓人!短短一年时间,它的账面上,竟然有超过三百万的资金进出!”
“而且,这些资金往来的对手方,几乎全都指向了同一个单位——江城市医药公司!”
苏清瑶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法人代表是谁?”她问道。
“法人代表叫钱斌。”小李回答道,“我已经托人查过了,这个钱斌,是王海涛老婆的亲弟弟!”
“王海涛的小舅子!”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都完美地串联了起来!
利用小舅子开一家皮包公司。
利用这家公司,和自己有业务往来的市医药公司,进行大额的资金往来。
这根本就不是什么“咨询费”。
这是赤裸裸的,利用职权,进行利益输送!
而王海涛那辆黑色的奥迪A6,也正是登记在这家“康捷公司”的名下!
真相,已经不言而喻。
“好!”
苏清瑶握紧了拳头。
“小李,你马上去联系咱们台里的特约律师,就这个情况,咨询一下法律上的问题。”
“摄像老师,准备好微型摄像设备,我们可能需要进行一次卧底暗访。”
“老王,查一下这家康捷公司的办公地址,我们下午就过去!”
苏清瑶的指挥,冷静而果断。
整个团队,再次高效地运转了起来。
接下来的两天。
苏清瑶的团队,围绕着这家“康捷公司”,展开了全方位的深度调查。
他们假扮成想要推销新药的医药代表,成功地进入了这家公司。
公司里只有寥寥几个人,根本不像是在做什么正经业务。
通过巧妙的套话,和微型摄像机记录下的画面。
他们成功地掌握了这家公司作为“洗钱”中转站的初步证据。
同时,他们还根据周玉梅老人提供的线索,走访了江城周边的几个乡镇。
找到了好几个因为给自家牲畜注射了问题疫苗,而造成巨大经济损失的农户。
他们声泪俱下的控诉,被摄像机,全都记录了下来。
当所有的证据都准备齐全后。
苏清瑶和她的团队,连夜返回了省城。
他们要赶在周末之前,把这期节目制作出来。
周五晚上八点。
省电视台的黄金时段。
《焦点追踪》栏目,准时播出。
这一期的标题,起得非常犀利。
《失控的针剂—谁在为我们的生命安全“注水”?》
节目一开始,播放的就是那些受害农户,对着镜头哭诉的画面。
“我那三十多头羊啊,打完针,第二天就死了一大半!这可是我们家一年的指望啊!”
“他们说疫苗没问题,可你看,这好好的猪,打了针就口吐白沫,这叫没问题?”
悲愤的画面,配上沉重的音乐,瞬间就抓住了所有电视机前观众的心。
紧接着,镜头一转。
画面上出现了那辆黑色的奥迪A6,以及王海涛出入高档酒楼,会所的场景。
虽然关键人物的脸部和车牌都做了马赛克处理。
但解说词却异常的尖锐。
“这位不愿透露姓名的群众向我们举报,江城市一位负责药品审批的公职人员,生活作风奢靡,与他的正常收入,严重不符。”
最后,节目抛出了那家“康捷医药咨询公司”。
虽然没有直接点名,但节目中展示出的,那异常巨大的银行流水,和其法人代表与那位公职人员的亲属关系。
已经把所有的矛头,都清清楚楚地,指向了背后那条肮脏的利益链。
整个节目,时长二十分钟。
节奏紧凑,证据环环相扣。
节目一经播出,就像一颗重磅炸弹,在整个江东省,瞬间就引爆了!
江城市的市长热线,当晚就被打爆了。
无数愤怒的市民,打来电话,指责政府相关部门监管不力。
省卫生厅和省药监局的电话,也响个不停。
各大网络论坛上,关于这期节目的讨论帖子,像雨后春笋一样冒了出来。
“太黑了!连牲畜的救命药都敢造假!”
“查!必须一查到底!这种人枪毙了都不解恨!”
“那个开奥迪的到底是谁?人肉他!”
舆论,彻底哗然了!
……
江城市委市政府的办公大楼里,灯火通明。
市委书记的办公室里,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书记的脸色铁青,他刚刚接到了省里主要领导亲自打来的电话。
电话里,省领导的语气很严厉,把他狠狠地批评了一顿。
“简直是胡闹!在我们江城市,竟然出现了这种性质恶劣的事情!这是在拿人民群众的生命财产安全开玩笑!”
书记把手里的茶杯,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马上!给我连夜召开紧急会议!”
他对秘书吼道。
“把纪委、公安、卫生、药监,所有相关部门的负责人,全都给我叫来!”
半个小时后,一场紧急会议,在市委会议室里召开。
参会的所有部门领导,一个个都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书记铁青着脸,直接下达了命令。
“我不管这件事背后牵扯到谁,有什么样的背景!”
“市纪委,市公安局,立刻给我成立联合调查组!”
他的目光,扫过坐在对面的市纪委书记。
“明天天亮之前,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必须把那个报道里提到的王海涛,给我控制起来!”
“我要求你们,彻查此事!一查到底!绝不姑息!”
“必须尽快,给全省人民,一个满意的交代!”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感觉到了,这一次,市委书记是真的动了雷霆之怒。
而坐在角落里的周正明,此刻的心情,却和所有人都不一样。
他的心里,非但没有紧张,反而有一丝隐秘的兴奋。
有了市委主要领导的这把“尚方宝剑”。
有了全社会舆论的强大支持。
他再也不用束手束脚了。
他可以放开手脚,把那些隐藏在黑暗里的蛀虫,一个个,全都揪出来!
会议一结束,周正明就立刻召集了他手下的所有干将。
“所有人,取消休假!”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
“目标,药监局副科长,王海涛!”
“立刻对他采取双规措施!”
“行动!”
第十六章 王海涛的弱点
凌晨时分,夜色正浓。
几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驶入了王海涛居住的“锦绣花园”小区。
周正明坐在头车里,面沉似水。
王海涛还不知道自己已经大祸临头。
此刻的他,并没有在家。
而是在城里一家高档的私人会所里,和几个朋友通宵打麻将。
“碰!”
“胡了!清一色!”
王海涛兴奋地把自己面前的牌一推,脸上满是得意的笑容。
他今天的手气很好,赢了不少钱。
就在这时,包间的房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了。
几个穿着便衣,但神情严肃的男人,快步走了进来。
为首的,正是周正明。
“你们是……干什么的?”
牌桌上的几个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
王海涛脸上的笑容,也瞬间凝固了。
当他看清楚来人是周正明时,他的脸色,“唰”的一下,变得惨白。
在江城市的体制内,没有人不认识周正明这张脸。
这张脸,就代表着纪委最锋利的那把尖刀。
“王海涛。”
周正明的声音很冷。
“根据组织决定,现在需要你跟我们回去,配合调查一些问题。”
他说着,从口袋里,拿出了一张印着红色抬头的双规决定书。
王海涛看着那张决定书,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
王海涛被连夜带到了市纪委位于郊区的一个秘密办案点。
这里与外界完全隔绝。
审讯室里的灯光,是二十四小时常亮的。
周正明亲自主持了对王海涛的第一次审讯。
“王海涛,你的问题,我们已经掌握了很多。”
周正明坐在审讯桌的对面,声音里充满了威严。
“现在给你一个机会,主动交代你的问题,争取组织的宽大处理。”
王海涛坐在审讯椅上,低着头,一言不发。
经过了最初的慌乱后,他反而慢慢地冷静了下来。
他知道,纪委办案,讲究的是证据。
只要自己死不开口,不承认任何事情,对方也许拿自己没办法。
“周主任,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他抬起头,脸上露出一副无辜的表情。
“我到底犯了什么错?你们凭什么抓我?”
“哼,还在嘴硬。”周正明冷笑一声。
“我问你,康捷医药咨询公司,是怎么回事?法人代表钱斌,跟你是什么关系?你那辆奥迪车,又是谁的钱买的?”
周正明一连串的问题,句句都打在要害上。
王海涛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
但他很快就掩饰了过去。
“康捷公司,是我小舅子开的,这不违法吧?至于那辆车,是我找朋友借钱买的,正在慢慢还。”
他的回答,显然是早就准备好的一套说辞。
一个晚上过去了。
审讯毫无进展。
王海涛就像一个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不管周正明这边抛出什么样的证据,他都矢口否认。
要么说不知道,要么就说自己是被人陷害的。
第二天,审讯继续。
周正明换了好几拨人轮番上阵。
但王海涛的心理素质极好,油盐不进。
整整四十八个小时过去了。
案件的审讯工作,陷入了僵局。
第一纪检监察室里,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所有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疲惫和焦虑。
周正明更是两天两夜没有合眼,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他心里的压力巨大。
因为按照纪委的办案规定,对嫌疑人采取双规措施后,如果不能在短时间内取得实质性的突破,就要考虑变更强制措施了。
一旦真的到了那一步,就等于这次的行动,彻底失败。
他不仅无法向市领导和全省人民交代。
更会打草惊蛇,让王海涛背后那些真正的大鱼,从此销声匿迹。
“这个王八蛋!骨头真硬!”
办公室里,周正明烦躁地一拳砸在了桌子上。
……
而此时的信访室里。
楚天河也在密切地关注着这件事的进展。
整个纪委大楼里,都在悄悄地议论着王海涛的案子。
楚天河通过这些小道消息,也大致判断出,周正明肯定是遇到麻烦了。
他知道,自己再次出场的机会,来了。
傍晚时分,楚天河借口单位食堂的饭菜不好吃,自己掏钱,从外面买了一堆热气腾腾的包子和几箱矿泉水。
他提着东西,直接就上了第一纪检监察室所在的楼层。
“各位领导,辛苦了!我给大家带了点夜宵!”
他满脸笑容地走进办公室。
办公室里的人,都熬得东倒西歪,看到有热乎的吃的送来,一个个都露出了感激的神色。
“哎呀,小楚,你可真是及时雨啊!”
“太谢谢了!正饿得前胸贴后背呢!”
楚天河一边分发着包子,一边装作不经意地问道:“王哥,王海涛那案子,还没突破呢?”
“别提了。”王振华接过包子,叹了口气,“那家伙就是个滚刀肉,死活不开口。周主任的头发都快愁白了。”
楚天河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他端着一盘包子,和几瓶水,走到了走廊尽头。
周正明正一个人站在窗边,烦躁地抽着烟。
“周主任,辛苦了,吃点东西吧。”
楚天河把包子和水,放在了旁边的窗台上。
周正明回头看了他一眼,没什么胃口地摆了摆手。
“不吃了。”
楚天河也没有劝。
他拧开一瓶水,递了过去。
“周主任,还在为王海涛的案子烦心吧?”
他看似随意地聊了起来。
周正明没好气地“嗯”了一声。
楚天河继续说道:“我大学的时候,选修过一门犯罪心理学的课。”
他的话,成功地引起了周正明的注意。
“我们老师当时在课上讲过一个观点。他说,像王海涛这种自认为很聪明,心理素质又好的人,他的自尊心往往都特别强。”
“你从正面去硬攻他,想让他低头认罪,是很难的。”
“但是……”楚天河话锋一转。
“这种人,往往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那就是他们都有自己的软肋。”
“这个软肋,可能不是他自己,而是他身边,他最在乎的,最想去保护的人。”
周正明抽烟的动作,停住了。
他看着楚天河,眼神里闪过一丝异样。
楚天河看了一眼四周无人,压低了自己的声音。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进了周正明的耳朵里。
“我下午整理信访材料的时候,好像无意中看到过一份关于王海涛的个人情况说明。”
“我听说,王海涛这个人虽然混蛋,但他对他那个正在省城上大学的女儿,是宝贝得不得了。”
“那个女孩,学习成绩特别好,还是学生会干部,据说一直是王海涛唯一的骄傲。”
说到这里,楚天河停顿了一下。
他看着周正明的眼睛,然后,抛出了那句最致命的提醒。
“周主任,您说……”
“如果他那个品学兼优的女儿,知道了自己的学费,自己的生活费,甚至是自己身上穿的名牌衣服,都是自己的父亲,用那些可能会伤害到其他孩子的黑心钱换来的……”
“您猜,那个女孩,会怎么想?”
“她以后,还有脸面,去面对她的老师和同学吗?”
楚天河的这番话,就像一把锋利的钥匙。
瞬间,就插进了周正明那把已经生锈了的,思想的锁孔里!
周正明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猛地一拍大腿!
对啊!
我怎么没想到!
我一直想攻破的是王海涛的贪婪!
我怎么就忘了他还是一个父亲!
他的贪婪可以让他无所畏惧。
但作为一个父亲的骄傲和软弱,却可以让他瞬间崩溃!
周正明看着眼前的楚天河,眼神里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欣赏。
这个年轻人!
这个来单位才一个多月的新人!
他总能在自己最束手无策的时候,给自己指出一条完全不同,却又直指要害的道路!
他简直就是一个天生的纪检奇才!
“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周正明把手里的烟头,狠狠地掐灭。
他眼中的疲惫和焦虑,一扫而空。
第十七章 骄傲的女儿
周正明没有丝毫的耽搁。
他甚至都没有回办公室,直接掏出手机,拨通了他一个在省城教育系统工作的老同学的电话。
“老李,帮我个忙,事情有点急。”
……
半天后,一份特殊的“材料”,就通过加密渠道,送到了周正明的手中。
那是一段音频。
音频里,是王海涛女儿的大学辅导员和几个同学的录音采访。
“王晓婷同学啊,她是我们系最优秀的学生之一。”
辅导员的声音里,充满了赞赏。
“不仅学习成绩年年拿一等奖学金,还是我们系学生会的主席,组织能力特别强。”
“她平时也很正直,特别乐于助人。她经常跟我们说,她有今天,全靠她有一个好父亲,说她父亲是她的榜样和骄傲。”
另一个女同学的声音响起。
“是啊,晓婷人特别好,我们都很羡慕她。她跟我们说,她爸爸虽然只是个普通的公务员,但是特别廉洁,特别有原则。”
录音不长,只有几分钟。
周正明听完后,脸上露出了一丝冰冷的表情。
他拿着录音笔,再次走进了那间灯火通明的审讯室。
……
审讯室里,王海涛正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
经过了两天两夜的对抗,他的精神虽然有些疲惫,但斗志依旧很高昂。
在他看来,对方已经黔驴技穷了。
只要他再坚持一下,说不定就能出去了。
审讯室的门开了。
周正明走了进来。
王海涛睁开眼,瞥了他一下,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
周正明没有像之前那样,一上来就拍桌子,瞪眼睛。
他很平静地在王海涛的对面坐了下来。
“王海涛,咱们聊聊家常吧。”
周正明的开场白,让王海涛愣了一下。
“听说,你有个很优秀的女儿?叫王晓婷?”
周正明问道。
听到女儿的名字,王海涛的眼神,明显地波动了一下。
那是他心里最柔软,也是最骄傲的地方。
“我女儿怎么样,跟你们调查的案子有关系吗?”他警惕地说道。
“当然有关系。”
周正明笑了笑,他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只是拿出了那支录音笔,按下了播放键。
“王晓婷同学啊,她是我们系最优秀的学生之一……”
辅导员那段充满赞赏的录音,开始在安静的审讯室里,清晰地回响起来。
王海涛脸上的表情,开始慢慢地变化。
从一开始的警惕,到疑惑,再到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
录音继续播放着。
“她经常跟我们说,她有今天,全靠她有一个好父亲,说她父亲是她的榜样和骄傲。”
当听到这句话时,王海涛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的脸上,血色正在一点一点地褪去。
“她跟我们说,她爸爸虽然只是个普通的公务员,但是特别廉洁,特别有原则。”
录音播放完了。
审讯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王海涛低着头,双手死死地攥着自己的裤子。
周正明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知道,火候,已经差不多了。
他缓缓地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王海涛的心上。
“王海涛,你听到了吗?”
“榜样,骄傲,廉洁,有原则。”
“这就是你在你女儿心中的形象。”
“一个多么光辉,多么伟大的父亲啊。”
周正明站起身,走到王海涛的面前。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可是你呢?”
“你都做了些什么?”
周正明从旁边拿过一沓文件,狠狠地摔在了王海涛的面前。
文件散落了一地。
最上面的一张,是《焦点追踪》那期节目的报道打印稿。
一张张因为注射了劣质疫苗而痛苦不堪的牲畜的照片,清晰地呈现在王海涛的眼前。
旁边,还有几张受害农户,那些朴实的农民,对着镜头嚎啕大哭的照片。
“你看看这些人!”
周正明的声音,陡然提高!
“你女儿在大学里,用着你给她的钱,穿着你给她买的名牌衣服,享受着她同学羡慕的目光时!”
“她知不知道,她花的每一分钱,都可能沾着这些老百姓的血和泪?!”
王海涛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
“你知不知道,那些牲畜疫苗,和给人打的疫苗,很多生产线都是相通的?!”周正明继续吼道,“你今天敢为了钱,给牲畜的命注水!明天,你就敢为了钱,给那些孩子的命注水!”
“王海涛!你女儿是你的骄傲!”
周正明弯下腰,凑到王海涛的耳边,用一种近乎残忍的语气说道。
“那你想没想过,当有一天,你女儿知道了她那廉洁正直的父亲,到底是个什么货色之后!”
“她会怎么看你?”
“她以后,要怎么去面对她的老师和同学?”
“她的人生,她的前途,她的骄傲,会不会因为你这个‘伟大’的父亲,而彻底被毁掉?!”
周正明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尖锐的刀子。
不是刺向王海涛的身体。
而是狠狠地,插进了他心里,那个唯一没有设防,也最柔软的地方。
那个地方,装着他的女儿。
装着他这辈子,唯一的希望和寄托。
“别说了……”
王海涛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呻吟。
他的头,埋得很低。
“求求你……别再说了……”
他那道坚守了两天两夜的,自以为坚不可摧的心理防线。
在这一刻,被“父亲”这两个字,彻底地,干净地,击得粉碎。
他可以不在乎自己坐牢,不在乎自己身败名裂。
但是,他不能毁了女儿的人生。
绝对不能!
“哇!”
一声压抑了许久的,撕心裂肺的嚎哭,终于从王海涛的嘴里爆发了出来。
他像一个孩子一样,捂着自己的脸,痛哭失声。
审讯室外,透过单向玻璃,看到这一幕的王振华和其他办案人员,全都惊呆了。
他们无论如何也想不到。
这个顽抗了整整五十多个小时的硬骨头。
竟然就这样,被周主任用一段录音和几句话,给彻底说崩了。
周正明看着在自己面前痛哭流涕的王海涛,眼神里没有丝毫的怜悯。
他知道,是时候收网了。
“王海涛。”
他重新坐回了椅子上,声音恢复了冷静。
“现在,你可以说了。”
“你背后的人,到底是谁?”
王海涛抬起头,他的脸上,挂满了泪水和鼻涕。
他看着周正明,嘴唇颤抖着,吐出了一个名字。
“是……是市医药公司的副总经理……刘志军。”
第十八章 从信访室到专案组
王海涛的心理防线一旦被攻破,接下来的审讯就变得异常顺利。
他像是竹筒倒豆子一样,把自己知道的所有事情,都一五一十地交代了出来。
从他如何被市医药公司副总经理刘志军拉下水。
到他如何利用职权,为那些劣质疫苗的审批大开绿灯。
再到他如何通过他小舅子的那家皮包公司,收取了刘志军前后共计八十多万的巨额贿赂。
所有的犯罪事实,都清清楚楚。
案件取得了决定性的突破!
周正明连夜组织人手,将王海涛的口供,整理成了详细的笔录,并让他签字画押。
天亮时分,周正明带着这份沉甸甸的笔录,直接就去向市纪委书记做了汇报。
纪委书记看完后,当场拍板。
立刻对市医药公司副总经理刘志军,采取双规措施!
而周正明,在领了新任务之后,并没有立刻就去部署抓捕行动。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他拿起电话,亲自给分管人事调配的纪委副书记打了过去。
“张书记,我是老周啊。”
“有个事,我想跟您汇报一下。”
……
信访室里,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楚天河依旧在整理着信件。
办公室里的气氛,却和往常有些不同。
钱主任和赵雅都没有像平时那样懒散。
他们都在悄悄地议论着什么。
整个纪委大楼,都在疯传一个消息。
周正明只用了不到三天时间,就办结了王海涛的案子,还顺藤摸瓜,牵出了一条更大的鱼!
现在,一室的人,正准备去抓捕市医药公司的副总刘志军!
“这个周扒皮,还真有两下子!”钱主任压低声音说道。
赵雅的脸上,也满是震惊。
“是啊,我听说那个王海涛,嘴硬得很,两天两夜都没开口。真不知道周主任用了什么神仙办法,一下子就让他全招了。”
他们一边说,一边有意无意地,瞥向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的楚天河。
不知道为什么,他们总觉得,这件事,好像和这个新来的年轻人,有那么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当然,他们也只是瞎猜。
楚天河对他们的议论充耳不闻。
他正在看着窗外。
他知道,自己的蛰伏期,马上就要结束了。
他为周正明送上了这么一份天大的功劳。
接下来,就该是周正明投桃报李的时候了。
果然。
上午九点多,办公室的门开了。
纪委办公室的一个年轻干事,拿着一份文件,走了进来。
“请问,哪位是楚天河同志?”
楚天河站起了身。
“我是。”
那个干事走到他面前,把手里的文件递了过去。
“楚天河同志,这是你的借调通知。”
借调通知!
这四个字一出来,办公室里的钱主任和赵雅,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们以一种见了鬼的表情,看着楚天河。
借调?
这个才来单位一个多月,每天就是整理信件的新人,竟然要被借调了?
而且,还是在这个节骨眼上?
楚天河平静地接过了那份通知。
他打开。
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关于借调信访室楚天河同志参加“8·12”专案组的通知】
【因“8·12”劣质疫苗专案工作需要,经研究决定,特借调信访室楚天河同志,即日起至专案结束,加入第一纪检监察室专案组工作。】
落款,是市纪委办公室的红色印章。
钱主任的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第一纪检监察室!
“8·12”专案组!
那可是现在整个纪委,最核心,最炙手可热的地方!
这个他一直以为是书呆子,是傻小子的年轻人,竟然一步登天,跳进了龙门!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赵雅的脸上,更是写满了不可思议。
她看着楚天河,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嫉妒,和一丝她自己都说不清楚的悔意。
她想起来,这个年轻人刚来的时候,她还曾经在心里轻视过他。
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
这个在他们眼皮子底下,默默无闻,每天就是埋头干着最枯燥工作的年轻人。
竟然在不声不响之间,就完成了这样一次惊人的跳跃!
办公室里,唯一还保持着平静的,只有老马。
他从老花镜的后面,看着楚天河。
苍老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欣慰的,了然的笑容。
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站起身,走到了楚天河的身边。
他伸出那只干瘦的手,重重地,拍了拍楚天河的肩膀。
“小子。”
他的声音不高,但充满了力量。
“我就知道,你不是池中之物。”
“去吧。”
老马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期许。
“到了办案一线,多动脑子,凡事要谨慎。”
“还有,注意安全。”
“谢谢您,马老师。”
楚天河对着这位在他重生之初,给了他最无私帮助的老人,真诚地说道。
“我会的。”
他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东西可收的。
就是几本书,和一个水杯。
他把桌子擦得干干净净。
然后,他在钱主任和赵雅那无比复杂的,混杂着震惊、嫉妒、羡慕等各种情绪的目光注视下。
抱着自己的纸箱,坦然地,走出了这间他待了一个多月的信访室。
他知道。
他的蛰伏期,到今天,就彻底结束了。
从这一刻起。
他将不再是一个只能在幕后,提供线索的“影子”。
他要真正地,走到台前。
成为一名手握利剑,斩妖除魔的,真正的执纪者!
楚天河抱着自己的纸箱,走出了信访室。
他穿过那条长长的走廊,来到了第一纪检监察室的门口。
这里的门,是常年紧闭的。
他敲了敲门。
“请进。”
里面传来周正明洪亮的声音。
楚天河推门进去。
一股与信访室截然不同的气息,扑面而来。
这里没有悠闲的茶缸和报纸。
每个人都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行色匆匆。
电话铃声和键盘敲击声此起彼伏。
墙上挂着一块巨大的白板,上面用红蓝两色的笔,画满了复杂的人物关系图和案件分析线索。
这里,就是纪委的心脏。
第十九章 苏清瑶的邀请
是整个江城市,所有腐败分子都为之胆寒的地方。
楚天河的出现,让办公室里短暂地安静了一下。
所有人都抬起头,好奇地看着这个抱着纸箱的,陌生的年轻人。
周正明从自己的办公室里走了出来。
他拍了拍手,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
“给大家介绍一位新同事。”
他指着楚天河,大声地说道。
“这位是小楚,楚天河。江城大学法学系毕业的高材生。”
周正明的脸上,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欣赏。
“别看他年轻,是个有想法,有能力的好苗子。”
“从今天起,他就是我们‘8·12’专案组的正式一员了。大家以后在工作上,要多帮助,多指点。”
办公室里,响起了一阵稀稀拉拉的掌声。
专案组的同事们,看着楚天河的眼神,各不相同。
有欢迎,有好奇。
但更多的,是一种审视和不以为然。
纪委的办案部门,是最讲究资历和实战经验的地方。
一个刚从学校毕业,在信访室那种地方待了一个月的毛头小子,能有什么“想法”和“能力”?
大家嘴上不说,但心里,多半是把楚天河当成了某个有背景的关系户。
特别是那个叫王振华的年轻干事。
他看着楚天河的眼神,最为复杂。
一方面,他很感激楚天河找到了那份关键的档案。
但另一方面,看到这个比自己还年轻的人,竟然能一步登天,直接进入专案组,和自己平起平坐,他的心里,又难免会有一丝不平衡。
周正明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但他什么也没说。
他知道,对于楚天河这样的年轻人来说,任何的言语介绍,都是苍白的。
只有让他用实力,用功劳,才能真正赢得这些人的尊重。
“王振华。”周正明喊道。
“到!”王振华赶紧站了起来。
“你旁边那张桌子不是空着吗?收拾一下,让小楚坐你旁边。”
“是,主任。”
王振华很快就帮楚天河把桌子收拾干净了。
楚天河把自己的东西放好,礼貌地对王振华说了声“谢谢王哥”。
王振华的表情有些不自然,点了点头,没有多说话。
周正明没有给楚天河任何寒暄和适应的时间。
他直接走到了楚天河的面前。
他的手里,拿着一摞厚厚的,足有半尺高的文件。
“小楚。”
他把那摞文件,重重地放在了楚天河的桌子上。
“这是王海涛那案子的全部口供笔录,和他交代出来的所有涉案人员的资料。”
“还有我们目前掌握的所有外围证据。”
周正明的语气很严肃。
“你的第一个任务,来了。”
办公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了过来。
大家都想看看,这个被主任如此看重的新人,到底会被分配一个什么样的“美差”。
“你的专业是法学,对案卷和证据,应该比我们这些人都敏感。”
周正明看着楚天河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你的任务就是,在今天下班之前,把这所有的案卷材料,全部都给我梳理一遍!”
“把王海涛的口供,和我们现有的证据,进行逐条的比对。”
“我要你从中,整理出一条清晰的,完整的,能够用来指控刘志军的证据链!”
“并且,找出这条证据链上,所有可能存在的漏洞,以及我们下一步需要补充侦查的突破方向!”
周正明的话,说完了。
整个办公室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用一种震惊的眼神,看着楚天河。
他们都没想到,周正明竟然会把如此重要,也如此艰巨的任务,交给一个刚来的新人!
梳理案卷,听起来简单。
但要在如此庞杂的材料中,构建一条完美无缺的证据链,找出其中的漏洞。
这需要极强的法律专业功底,缜密的逻辑思维能力,和极其敏锐的洞察力。
这根本不是一个新人能完成的任务!
这既是一次严苛的考验。
但同时,也是一次巨大的信任。
王振华的脸上,露出了幸灾乐祸的表情。
他觉得,周主任这是在故意给这个新人一个下马威。
然而。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
面对这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楚天河的脸上,没有丝毫的紧张和为难。
他的眼神,反而亮了起来。
他看着桌上那堆小山一样的案卷,就像看到了一座等待他去征服的高山。
“是!保证完成任务!”
他的回答,干脆利落,充满了自信。
说完,他便拉开椅子坐下,直接就投入到了工作之中。
他拿起第一份案卷,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开始翻阅起来。
他的目光,专注到了极点。
周正明看着他这个样子,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他就是要用这种方式,来检验楚天河的成色。
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就知道了。
……
楚天河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
他的大脑,在飞速地运转着。
前世十年在基层摸爬滚打的经验,加上他重生后带来的先知视角。
让他看待这些案卷的角度,和别人完全不同。
他总能一眼就看出那些看似正常的口供中,隐藏的矛盾和谎言。
他也总能从一堆看似无关的证据里,找到那条能将所有线索串联起来的关键红线。
时间,就在他专注的工作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就在他埋首于案卷之中时。
他口袋里的手机,忽然轻轻地,震动了一下。
他拿起手机,解锁屏幕。
是一条短信。
来自一个陌生的,省城的号码。
短信的内容很短,但却让楚天河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你好,楚天河。我是《焦点追踪》的记者,苏清瑶。】
【谢谢你之前提供的线索。】
【我想就疫苗案的一些后续问题,和你当面聊一聊。】
【请问,你今天下午有时间吗?我们可以见一面吗?】
苏清瑶!
她竟然查到了自己的身份!
楚天河的心里微微一惊,但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他知道,以省台王牌记者的能量,查出一个在纪委工作的,名叫楚天河的人,并不是什么难事。
第二十章 完美的报告
楚天河看着手机屏幕上苏清瑶发来的短信,眼神没有丝毫波澜。
屏幕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最终归于黯淡。
他没有回复。
他只是平静地伸手,按下了侧边的静音键。
随后,他将手机屏幕朝下,干脆地推到了桌子最不起眼的角落。
于他而言,此刻最重要的,是眼前这座由案卷堆成的山。
私事,必须为公事让路。
这是他成为纪检干部第一天起,就刻在骨子里的原则。
他伸手拿起最上面的一份卷宗,翻开了泛黄的第一页,刺鼻的陈旧纸张气味扑面而来。
瞬间,他便进入了高度专注的工作状态。
办公室里,其他人都在各自忙碌。
但几乎所有人的余光,都在悄悄地、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这个新来的年轻人。
王振华就坐在楚天河的斜对面,心里更是五味杂陈。
他瞥了一眼楚天河面前那堆几乎要顶到天花板的文件,嘴角撇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
开什么玩笑?
这么多材料,别说是一个下午,就是给他三天三夜不眠不休,他也未必能理出个头绪。
主任这明摆着,就是在杀鸡儆猴。
他看着楚天河一页一页地翻着,速度快得像是在走马观花。
王振华身体微微前倾,椅子发出“嘎吱”一声轻响,他凑到旁边另一位老资格的同事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开了口。
“老李,你看他,装得还挺像那么回事儿。”
被称作老李的同事眼皮都没抬,只是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嗯”,算是回应。
大家心里想的都差不多。
一个刚从象牙塔里出来的大学生,能有多大本事?
八成是没见过这种阵仗,被吓蒙了,只能靠快速翻页来掩饰内心的慌乱和心虚。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办公室里异常安静,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偶尔响起的键盘敲击声。
一个小时后。
王振华终于感觉到了不对劲。
楚天河依旧在看,速度没有丝毫减慢,甚至更快了。
但他并非在敷衍地翻页。
他的右手握着一支最普通的黑色水笔,总能在看似杂乱的文字中,于电光石火间画出关键信息,落笔精准而有力。
他的左手边,放着一个摊开的笔记本。
上面已经用一种极度清晰的树状结构图,密密麻麻地记录下了许多符号和索引。
以核心人物为中心,十几根线条如蛛网般辐射开来,每一根都精准地链接着某个证据的编号和日期。
最关键的是他的表情。
那张年轻的脸上,自始至终都平静得可怕,找不出一丝一毫的烦躁或不安。
那种沉浸感,绝不是装出来的。
又过了一个小时。
王振华彻底笑不出来了。
他眼睁睁地看着,楚天河面前那堆“待阅”的案卷,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塌陷。
而他右手边“已阅”的那一堆,则在稳步增高,像是在筑起一座新的堡垒。
办公室里的气氛,开始变得诡异。
原先还有几个假装工作、实则看戏的人,不知何时都停下了手里的活。
所有人都被楚天河那种近乎恐怖的工作效率,给震住了。
这哪里像个初来乍到的新人?
这分明就是一个浸淫此道多年、业务能力强到变态的老怪物!
下午四点。
距离下班还有一个多小时。
随着最后一页文件被翻过,楚天河合上了卷宗,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闭上眼,用力揉了揉有些酸胀的太阳穴。
随即,他睁开眼,将笔记本上的结构图和要点作为提纲,打开了电脑上的空白文档。
他的手指落在了键盘上。
下一秒,办公室里响起了一阵密集如暴雨般的敲击声。
王振华已经彻底麻木了。
他呆呆地看着楚天河的侧脸,键盘的微光映在他专注的眸子里,心里第一次冒出一个念头。
这个年轻人,未免也太猛了!
临近下班时分,周正明办公室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他一脸疲惫地走了出来,习惯性地端着那只泡着浓茶的搪瓷缸,准备去看看楚天河的“惨状”。
在他想来,楚天河现在应该正对着那堆文件愁眉不展,急得满头大汗。
他连说辞都想好了,准备过去拍拍年轻人的肩膀,鼓励两句,告诉他别着急,纪委的工作就是要抽丝剥茧,今晚可以带回家慢慢看。
然而,眼前的场景,却和他预想的截然相反。
楚天河的桌子上,那些小山般的案卷已经分门别类,堆放得整整齐齐,像待阅的士兵。
而楚天河本人,正站在办公室角落的打印机旁。
伴随着一阵轻微的“嗡嗡”声,一份厚厚的、还带着墨香与温度的文件,正从出纸口缓缓滑出。
楚天河伸手,稳稳地接住文件。
他快速地翻阅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
然后,他拿起桌上的订书机,对准文件的左上角。
“咔哒!”
一声清脆的响声后,一份装订整齐的报告便完成了。
他做完这一切,才像刚感应到一样,抬起头,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周正明。
“周主任。”
楚天河拿着那份文件,走到了周正明的面前。
“您交代的任务,我已经初步完成了。”
他将文件双手递了过去。
“这是我整理的《关于‘8·12’专案现有证据链分析及下一步侦查方向建议》,请您审阅。”
周正明愣住了。
他下意识地接过那份报告,入手微烫,沉甸甸的,估摸着至少有二十多页。
他低下头,看向报告的封面。
“关于‘8·12’专案……”
一行加粗的黑色宋体字,工工整整,像用尺子量过一般。
一种极度荒谬的感觉,瞬间冲上了他的脑门。
完成了?
一个下午,就把那些东西全都看完了,还写出了一份分析报告?
这怎么可能?!
他带着强烈的怀疑,几乎是有些粗暴地翻开了报告的第一页。
【摘要:本报告基于涉案人王海涛的17个关键信息点,与专案组现有53份内外部证据进行交叉比对……】
只看了一眼摘要,周正明的呼吸就不自觉地停顿了一下。
他立刻往下翻。
报告的第一部分,是“证据链分析”。
楚天河用一种极其清晰的图表形式,将王海涛的每一句关键口供,都与现有的人证、物证、书证一一对应,形成了逻辑闭环。
整条证据链一目了然,清晰得像一件完美的艺术品。
周正明的表情,不自觉地严肃了起来。
他翻页的速度,越来越快。
报告的第二部分,是“现有证据链薄弱环节预判”。
楚天河用醒目的红色字体,精准地指出了目前证据链条上存在的三个最致命的漏洞,每一个都可能是未来庭审时被对方律师抓住猛攻的死穴。
每一处分析都鞭辟入里,让他这个老纪检都感到后背发凉。
看到这里,周正明的额角,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几乎是屏着呼吸,翻到了报告的最后一页。
【下一步侦查方向建议】
一、建议立刻申请查封康捷商贸公司自成立以来的所有原始会计凭证,重点核查其中一张开票日期为2000年7月15日,编号为‘Yh-’的增值税发票。根据票面信息推断,其交易对手方,极有可能是一家与刘志军有秘密关联的空壳公司。
二、建议对刘志军及其直系亲属的个人银行账户流水进行全面穿透式核查,重点关注每个季度末是否有来源不明、小额、多笔次的资金汇入。这很可能是其收取回扣的反侦查手段。
三、……
周正明彻底看呆了。
他拿着那份报告,微微发愣。
这份报告的水平!
这份报告的深度!
别说是他手下这帮兵了。
就算是市纪委里那些干了一辈子的老法师,那些从政法大学请来的专家顾问,也绝对不可能在一个下午的时间里,写出这样一份堪称完美的报告!
整个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他们那位向来以严厉着称的主任。
他们看到,周主任脸上平日里的威严与煞气,此刻已荡然无存。
周正明像是突然惊醒一般,猛地抬起了头。
然后,他拿着那份报告,转过身面向办公室里的所有人。
“从现在起!”
周正明顿了顿,一字一句地宣布道。
“这份报告,就是我们‘8·12’专案组接下来的,最高行动纲领!”
“所有人,立刻!马上!无条件按照楚天河同志这份报告里提出的建议去执行!”
第二十一章 初次会面
周正明的话,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掷地有声。
他们的目光齐刷刷地汇聚在楚天河身上,其中的轻视与怀疑早已荡然无存。
人人心里都清楚,在纪委这样的地方,背景或许能决定你的起点。
但唯有这种滴水不漏、让所有人都挑不出毛病的恐怖业务能力,才能真正赢得所有人的尊重。
楚天河只用了一个下午,就做到了。
周正明宣布完命令,便拿着那份报告,像揣着一份绝密文件,风风火火地回了自己办公室。
办公室里紧绷的空气,却因此变得微妙起来。
“那个……小楚……”
之前一直阴阳怪气的王振华,第一个挪了过来,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他脸上混杂着尴尬和窘迫,搓着手,语气却无比真诚。
“刚才……是我有眼不识泰山,你别往心里去。”
他干咳了一声,憋了半天,才找到一个词。
“你那份报告,写得真他妈的……牛!”
楚天河抬起头,脸上没什么得意的神色,只是平和地笑了笑。
“王哥客气了,我也是碰到哪算哪,瞎写的。”
他越是这样谦和,王振华心里就越不是滋味,愈发觉得对方深不可测。
“以后有什么杂活累活,你吱声,我全包了!”王振华拍着胸脯,下了保证。
其他几个同事也纷纷凑了过来,态度热情了许多,一口一个“小楚”。
楚天河都一一礼貌回应。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才算真正地在这个核心办案部门里,站稳了脚跟。
……
下班铃声准时响起。
忙碌了一天的同事们陆续起身,收拾东西离开。
楚天河不急不缓地整理好桌面,将那几支用秃了的笔丢进笔筒。
他这才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
苏清瑶的短信,还静静地躺在那里。
他想了想,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击。
【苏记者,不好意思,刚才在忙,刚下班。】
信息发出不到五秒,手机就嗡嗡震动了一下。
苏清瑶的回复几乎是秒回。
【没关系。楚同志,不知你现在方便吗?我想当面感谢你。】
楚天河看到“楚同志”这个称呼,嘴角勾起一丝微不可查的笑意。
他回复道:【我方便。地点我来定。】
他不打算选择那些人多眼杂的餐厅或咖啡馆。
他需要一个绝对安静,适合谈话,并且能让他占据主场优势的地方。
他选了市委大院附近,一条僻静小巷里的茶馆。
那家茶馆名叫“静心阁”,来的多是些退休的老干部,最是清净,也最安全。
【半小时后,静心阁,二楼兰亭包间见。】
发完短信,楚天河便不紧不慢地走入暮色,朝着茶馆的方向踱去。
……
苏清瑶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十分钟。
她按照地址,找到了那家门脸古朴的茶馆,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茶香。
她直接要了二楼兰亭包间。
包间里,燃着清幽的檀香,木质的窗棂外是几竿翠竹。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心里充满了好奇。
在她十余年的记者生涯中,与形形色色的线人打过交道。
有为私仇的,有为金钱的,也有少数是为公义的。
但像今天这个,身份神秘,出手又如此精准的,她还是第一次遇到。
对方到底是谁?
纪委内部看不惯黑幕,又不敢实名出头的中年干部?
还是医药系统内部,被打压排挤、心有不甘的退休老人?
她设想了无数种可能。
就在她出神时,包间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一个穿着简单白衬衫的年轻人,从外面走了进来。
他很高,身材挺拔,脸上还带着一丝未褪的少年气。
苏清瑶的呼吸顿了一下。
她无论如何也没想到,那个在电话里声音沙哑,在短信里字斟句酌的神秘线人,竟然是眼前这个看起来比自己还要年轻几岁的青年。
她脑海中预设的所有老成持重、饱经风霜的形象,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楚天河走进包间,也一眼就认出了苏清瑶。
她比电视上看起来更清瘦一些,素面朝天,五官精致,带着一种独特的清冷气质。
那是一种长期与社会阴暗面打交道后,沉淀下来的疏离与戒备。
“苏记者,你好。”
楚天河从容地在她对面的位置上坐了下来。
苏清瑶深吸了一口气,将刚才的错愕压了下去。
她那双漂亮的眼睛重新变得锐利,带着审视的目光,直直地看向楚天河。
她没有绕圈子,直接问道。
“是你?”
这个问题问得直接,却又留有余地。
楚天河知道,这是在确认身份,也是在试探。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他只是微微一笑,提起桌上的紫砂壶,给苏清瑶面前的空杯斟满了茶,澄黄的茶汤升腾起袅袅热气。
然后,他才抬起头,迎上苏清瑶的目光,反问道。
“苏记者今天专程来找我,是为了感谢我,帮你找到了一个能上头版头条的新闻?”
他顿了顿,语气不变。
“还是想知道,下一个更好的新闻,在哪里?”
这句话一出口,苏清瑶的眼神瞬间就变了。
她原本想用记者的职业气场,掌握这次谈话的主动权。
但楚天河这句轻描淡写的反问,不仅瞬间化解了她的试探,还直接将双方的地位拉到了平等的谈判桌上。
这个人,不简单。
苏清瑶立刻在心里给他下了定义。
“看来,我没找错人。”
苏清瑶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用茶水的温度来平复心绪。
“不过我更好奇,”她放下茶杯,盯着楚天河的双眼,“你为什么要帮我?你的目的,是什么?”
这是她心里最大的疑问。
“苏记者觉得,我的目的应该是什么?”楚天河再次把问题抛了回去。
苏清瑶沉默了。
她看着楚天河那双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眼睛,发现自己所有的话术和技巧,在这个人面前都失去了作用。
“好吧。”她选择坦诚。
“我承认,我查过你。江城大学法学系高材生,今年刚考进市纪委的选调生。说实话,我很难把你的身份,和那个神秘的爆料人联系起来。”
“那苏记者现在,联系起来了吗?”楚天河笑着问。
苏清瑶看着他,忽然也笑了,身上的戒备感消散了些许。
“楚同志,我们明人不说暗话了。”
她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
“我们之间,是合作关系吗?”
“可以是。”楚天河点了点头,“那就要看苏记者的报道,够不够犀利了。”
“你放心。”苏清瑶的眼神里闪过一丝锋芒,“只要你给的线索是真的,就没有我《焦点追踪》不敢报的新闻!”
“那就好。”
楚天河对这个回答很满意。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出了一句让苏清瑶意想不到的话。
“其实,我很久以前,就知道苏记者了。”
“哦?”
“大概几年前,我还在上大学。看过你做的一期关于希望小学拖欠教师工资的深度报道。”
楚天河说的,正是前世他对苏清瑶的那次采访。
只不过,这一次,他换了一种方式讲出来。
“那篇报道,很客观,也很善良。”
“在揭露问题的同时,也保留了对那些乡村教师最大的尊重。”
“从那时起,我就觉得,苏记者你,是一个真正的新闻工作者。”
楚天河的这番话,说得很真诚。
没有吹捧,只是陈述。
然而,这几句话却让苏清瑶的肩膀,在不经意间放松了下来。
她做过无数轰动的报道,收到过无数赞誉,也挨过无数的骂。
但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被一个初次见面的“外人”,如此精准地理解了她隐藏在犀利报道背后的初心。
她看向楚天河的眼神,不知不觉间柔和了许多。
“谢谢。”她由衷地说道。
包间里的气氛,也在这一刻,从之前的互相试探,变得真正融洽起来。
两人没有再继续那个沉重的话题,转而聊起了别的东西,从最近的社会热点,到一些有趣的法律案例。
苏清瑶惊讶地发现,楚天河的知识面渊博得惊人,他对很多问题的看法,都有一种超越了这个年龄的深刻与通透。
不知不觉,就聊了两个多小时。
离开茶馆时,苏清瑶主动向楚天河伸出了手。
“楚同志,希望我们以后,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苏记者。”
楚天河握住了她的手,一触即分。
两人在巷子口分道扬镳。
看着苏清瑶的车汇入车流,楚天河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从今天起,他在这座城市,多了一位能够在关键时刻提供支援的盟友。
第二十二章 刘志军的应对
第二天一早,第一纪检监察室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周正明拿着楚天河那份报告,几乎一夜未眠,连夜向市纪委的主要领导做了紧急汇报。
领导对这份逻辑缜密、证据链清晰的报告给予了高度肯定,当场批准了专案组下一步的调查计划。
“同志们,尚方宝剑已经拿到手了!”
周正明站在办公室中央,声音洪亮,手里挥舞着那份刚签好字的行动批文。
“按照楚天河报告里的部署,兵分三路,立刻行动!”
办公室里瞬间动了起来,椅子被猛地推开,人员快速集结,气氛肃杀。
“王振华!”
“到!”
“你带一组人,立刻去查封康捷公司的所有原始会计凭证,一张纸都不能放过!”
“是,周处!”
“小李!”
“到!”
“你带二组人,对接各大银行,用最高权限,调取刘志军及其直系亲属的所有个人账户流水!”
“是,周处!”
“剩下的人,跟我一起,对刘志军实施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秘密监控!”
“是!”
命令下达,所有人雷厉风行,办公室里只剩下文件翻动的沙沙声和急促的脚步声。
整个专案组,就如同一台拧紧了发条的战争机器,开始高速运转。
……
与此同时,江城市医药公司的总经理办公室里。
一个西装革履、头发梳得油光锃亮的中年男人,猛地挂断了电话,神情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就是刘志军。
电话,是他安插在市纪委里的“眼线”冒着风险打来的。
内容只有一句话:王海涛被双规了。
这个消息让刘志军脑中一片空白,手一滑,价值不菲的手机险些砸在地上。
他比谁都清楚王海涛那个草包的底细,根本扛不住纪委的审讯。
一旦他开了口,第一个咬出来的,绝对是自己!
刘志军的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他烦躁地扯了扯系得严丝合缝的领带。
但他毕竟是在名利场里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老江湖。
短暂的慌乱之后,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知道,现在绝对不能自乱阵脚。
越是这种时候,就越要冷静。
跑路?
不行!现在跑路,等于不打自招。机场、高铁站,恐怕早就有眼睛在盯着了。
他现在就像一只被猎枪瞄准的兔子,任何异动都可能招来致命一击。
唯一的办法,就是留在原地,用最快的速度,把所有指向自己的证据,清理干净!
刘志军拿起办公桌上的电话,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按下了内线。
“让财务部的张经理,立刻来我办公室一趟!”
他的声音依旧沉稳,听不出丝毫波澜。
几分钟后,一个戴着金丝眼镜、气质精明的女人敲门走了进来。
她是刘志军最信任的心腹,也是康捷公司那本假账的主要制作者。
“刘总,您找我?”
刘志军没有废话,起身快步走到门边,关上门,又“咔哒”一声反锁。
“出事了。”
他声音压得很低,像嘶哑的耳语。
“王海涛进去了。”
财务经理那张精于算计的脸,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那……那我们怎么办?”她声音都在发颤。
“慌什么!”刘志军瞪了她一眼,“天还没塌下来!”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串沉甸甸的钥匙,丢在桌上。
“你现在,立刻回康捷公司,把我办公室里那个保险柜打开。”
“里面有两套账本。”
“把蓝皮的那一套,全部拿出来,找个没人的地方,给我烧了!烧成灰!一点痕迹都不要留下!”
“是,刘总!”
“还有!”刘志军继续吩咐,语气阴冷,“你马上通知钱斌那个废物!”
钱斌,正是王海涛的小舅子,康捷公司的挂名法人。
“让他把嘴巴给我闭紧了!就说康捷公司所有的事情都是他一个人做的,跟王海涛,跟我,半点关系都没有!”
“告诉他,只要把这件事扛下来,等风头过去,我保他下半辈子衣食无忧!他要是不听话……”
刘志军的眼神里闪过一丝狠戾。
“就让他想想他那个还在上小学的儿子!”
“明白了吗?”
“明白了,刘总!我马上去办!”
财务经理抓起钥匙,几乎是跑着离开了办公室。
刘志军一个人坐在宽大的老板椅上,给自己点燃了一支昂贵的古巴雪茄,烟雾缭绕了他阴晴不定的脸。
他知道,只销毁物证还不够。
王海涛的口供,是没办法销毁的。
纪委的人迟早会找上门。
他还必须给自己找一把足够强大的“保护伞”。
他拿出自己的私人手机,翻到一个没有存名字、代号为“9”的号码。
他的手指在拨号键上悬停了片刻,最终还是按了下去。
电话响了很久,就在他以为不会有人接的时候,终于被接通了。
“喂?”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略带沙哑、极具威严的男人声音。
“是我,志军啊。”
面对这个声音,刘志军的腰都不自觉地微微弓起,语气里带着一丝近乎谄媚的恭敬。
“什么事?”对方的语气显得有些不耐烦。
“出了点小麻烦。”刘志军赶紧说道,“王海涛那个环节,可能……被纪委的人给盯上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
死一样的沉默,让刘志军的冷汗又冒了出来。
过了许久,那个威严的声音才再次响起,但语气已然冰冷刺骨。
“我早就跟你说过,手脚要做干净一点!”
“是是是,是我的疏忽。”刘志军连声道歉。
“您放心,证据我已经在处理了,保证不会留下任何尾巴。”
“我就是想跟您汇报一下,万一……万一纪委那边有什么大动作,还请您……”
“行了,我知道了。”
对方没有等他说完,就直接打断了他。
“你自己把屁股擦干净,其他的,我来处理。”
说完,对方就直接挂断了电话,听筒里只剩下嘟嘟的忙音。
刘志军却整个人都松懈下来,瘫坐在老板椅里,长长地吐出一口浓白的烟圈。
有了这位大人物的这句话,他的心,算是彻底定了下来。
……
而此时,康捷医药咨询公司的办公地点。
王振华带人踹开大门,面对的却是一片狼藉的空荡办公室。
空气里还残留着急匆匆离开时留下的外卖味,桌上散落着一些无关紧要的废纸。
“周处,扑空了!他妈的,人去楼空!”
当王振华通过电话,把这个消息汇报给周正明时,周正明正在接另一个电话。
电话,是委里一位分管案件协调工作的副书记打来的。
“老周啊,”副书记的语气听起来语重心长,“王海涛的案子,你们办得很好,效率很高嘛。”
“不过呢,也要注意一下办案的方式方法。”
“我们纪委办案,不是为了把干部一棍子打死。对于一些问题不是特别严重的同志,还是要以教育和挽救为主。”
副书记的话开始绕圈子。
“这个案子,社会影响已经不小了,我看是不是可以考虑,就到王海涛这一步打住?”
“不要再继续扩大化了嘛,要注意稳定大局。”
周正明握着听筒的手,指节捏得发白,他听出了话里的潜台词。
这是有人通过上层关系,开始施压了。
“张书记,这个案子性质恶劣,背后可能还牵扯到更严重的问题……”周正明试图争辩。
“好了,老周。”
张书记再次打断了他。
“我只是给你提个醒,具体怎么做,你自己把握好分寸。”
说完,他也挂断了电话。
周正明放下电话,脸色铁青。
被销毁的证据,凭空消失的证人,以及来自上级的压力。
对方的应对,快得几乎没有留下任何空隙。
第二十三章 暗度陈仓
第一纪检监察室的办公室里,烟雾缭绕,空气沉闷。
王振华带人回来后,就把自己摔在椅子上,一脸颓丧。
“周处,康捷公司的人跑了,账本肯定也早就被转移了!”
小李那边同样无功而返。
“周处,我们查了刘志军和他老婆的所有银行卡,流水都很正常,一笔大额的可疑资金都没有。”
再加上那通来自上级的“提醒”电话,整个专案组都仿佛被乌云笼罩,连呼吸都带着一股压抑。
“这个刘志军,反应也太快了!”王振华烦躁地抓着头发,“肯定是纪委有内鬼,给他通风报信了!”
“现在怎么办?物证被销毁,人证失踪,上面还不让深查,这案子难道就这么算了?”另一个年轻的同志把笔往桌上一扔,满是憋屈。
周正明坐在办公桌后,一言不发,只是凶狠地抽着烟。
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头,他铁青着脸,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这是他办案多年来,遇到的最棘手的局面之一。
对手不仅狡猾,关系网更是盘根错节,竟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将所有线索掐得一干二净。
会议室里,一时间无人说话,只剩下墙上时钟单调的“滴答”声。
唯有楚天河,自始至终都没有流露出一丝沮丧。
他静静地坐在角落,目光紧锁着白板上那张以刘志军为中心的人物关系网。
此刻,所有指向刘志军的实线,都仿佛被一把无形的剪刀齐刷刷地剪断了。
他的脸上依旧平静。
他在思考。
脑海中,前世关于刘志军的记忆碎片正在飞速重组。
上一世,刘志军并没有因为“劣质疫苗案”倒台。
楚天河记得很清楚,他是在几年之后,因为另一件风马牛不相及的事情才最终落马。
是什么事?
楚天河闭上眼,指尖无意识地在桌上轻轻敲击。
他记得,当时单位里流传的小道消息说,刘志军栽得很意外,也很难看。
不是栽在工作上,而是栽在了一个女人手里。
他的一个情妇,把他给实名举报了。
那个情妇……叫什么来着?
张曼。
对!就是这个名字!
楚天河的眼睛猛地睁开,敲击桌面的手指也戛然而止。
他记起来了!
那个女人叫张曼,是市里一家高档美容院的老板娘。
前世的传闻说,刘志军贪墨的钱,有相当一部分都砸在了这个女人身上,为她买豪宅,换跑车,买数不清的珠宝。
后来两人闹翻,那女人一怒之下,竟拿着所有证据直接捅到了省纪委。
刘志军这才轰然倒台。
想到这里,楚天河心中的迷雾豁然开朗。
历史的轨迹虽然因他而变,但刘志军贪婪好色的本性,不会变!
张曼这条线,大概率还存在!
既然所有正门都被堵死了,那何不另辟蹊径,从刘志军的私生活这个缺口撕开一道口子?
暗度陈仓。
一个全新的计划在楚天河心中迅速成型。
会议室里的气氛依旧沉闷。
周正明终于捻灭了烟头,正准备开口说几句不知从何说起的动员话语。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楚天河忽然开口了。
“周处。”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会议室里,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汇聚了过去。
“我认为,我们现在的调查方向,可能错了。”
“哦?”周正明抬起头,“小楚,你有什么想法,说来听听。”
楚天河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了一支黑色的记号笔。
他指着白板上那些已经被打上红叉的线索。
“周处,各位同事,康捷公司的账本没了,关键证人钱斌也失联了,从公司这条线,我们已经很难再找到直接证据。”
“是这个情况。”周正明沉声点头。
“但是,”楚天河话锋一转,“我们忽略了一个最基本的问题。”
“刘志军费这么大劲,冒这么大风险贪了这么多钱,他为的是什么?”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为的是花!”
楚天河的语气斩钉截铁。
“账本可以烧,证人可以跑,但是他贪污的那些钱,只要花出去了,就一定会留下痕迹!”
他用笔,在“刘志军”这个名字旁边,重重地画上了一个问号。
“我建议,”他看着周正明,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们暂时放下公司这条线,换一个思路。”
“从刘志军的个人生活作风入手!”
“去查他的高额消费,查他有没有任何和他正常收入严重不符的支出!”
楚天河的这番话,让整个会议室的空气都为之一振。
刚才还满脸颓丧的几个人,不约而同地坐直了身体。
对啊!
他们这些纪检干部,习惯了从案卷和账本里找问题,思维反而僵化了!
竟然忘了从贪官最本质的欲望,享乐和消费,这个角度去切入!
王振华更是激动地一拍大腿!
“小楚,你这思路太对了!简直绝了!”
周正明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重新透出兴奋的光。
他盯着楚天河,这个年轻人,总能在所有人都陷入绝境时,找到一个谁也想不到的破局点。
“好!”
周正明猛地站了起来。
“这个思路,好!”
他看着楚天河,眼神里充满了欣赏和信任。
“这个任务,就交给你了!”
他指了指楚天河,又指了指旁边的王振华。
“小楚,你牵头,振华,你配合。”
“我给你们最高行动权限!”
“你们的任务,就是秘密对刘志军进行二十四小时全天候监控,我要知道他每天见了谁,去了哪儿,花了多少钱!”
“记住,这是秘密行动,绝对不能让他察觉!”
“是!保证完成任务!”
楚天河和王振华齐声应道。
王振华看着楚天河,眼神里已经满是信服。
能跟这样的人并肩作战,他感觉自己的脑子都跟着活泛起来了。
第二十四章 致命的珠宝
秘密监控是一项极其枯燥、也非常考验耐心和毅力的工作。
为了不暴露身份,楚天河和王振华向周正明申请了一辆没有任何特征的二手桑塔纳。
从第二天起,这辆狭窄的车厢就成了他们临时的“家”。
车里堆满了矿泉水瓶和面包包装袋,混杂着一股塑料和食物发酵的闷热气味。
他们每天天不亮就把车停在刘志军家小区对面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像一块融入背景的石头。
一直要盯到深夜,亲眼确认刘志军家里的灯熄灭,才能拖着僵硬的身体收工。
刘志军这个人,出乎意料的警觉。
大概是听到了什么风声,他最近的生活变得异常规律。
每天就是单位和家,两点一线。
既不出去应酬,也不去任何可能惹人非议的娱乐场所。
表现得像个恪尽职守的模范干部。
第一天,没有发现。
第二天,依旧风平浪静。
到了第三天下午,一直坐在驾驶位上举着望远镜的王振华终于有些泄气了。
他放下望远镜,用力揉了揉酸胀的眼睛。
“楚哥,这么干等也不是个事儿啊。你说这个刘志军,不会是真被吓着,就此收敛了吧?”
楚天河正靠在副驾驶上闭目养神。
他这两天晚上几乎没怎么睡,脑子里在反复推演着整个计划的每一个细节。
“别急,振华。”
楚天河睁开眼,声音里没有一丝波澜。
“一个人的欲望是关不住的。”
“他刻意伪装修了三天,已经快到极限了。我敢说,今天晚上,他一定会有动作。”
王振华将信将疑地“哦”了一声,不知道楚天河的笃定究竟从何而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就在王振华以为今天又要空手而归时,目标终于出现了。
一辆黑色的奥迪A6从医药公司的地库里缓缓驶出。
然而,它没有像前两天一样直接开回家。
而是在一个路口打了转向灯,朝着市中心的方向开去。
“楚哥!他动了!”
王振华的声音瞬间提了起来,整个人都绷紧了。
“跟上他。”楚天河的眼神也变得锐利起来。
王振华立刻发动汽车,不紧不慢地吊在奥迪车后面,保持着一个安全的距离。
刘志军的车最终在城西一家名叫“伊人坊”的高档美容院门口停了下来。
他下车后,并没有立刻进去。
而是下意识地左右扫视了一眼,动作很细微。
确认没人跟踪后,他才整了整衣领,快步走了进去。
“好家伙!果然是来会情人的!”王振华低声说道。
“别急,继续等。”
楚天河已经拿出了专业的单反相机,换上长焦镜头,稳稳地对准了美容院的大门。
大约半个小时后,刘志军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的身边多了一个身材高挑、穿着香奈儿套装的年轻女人。
那女人妆容精致,气质妩媚,正亲密地挽着刘志军的胳膊,脸上是藏不住的甜蜜笑容。
楚天河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他知道,这个女人,就是他这次行动的最终目标。
张曼!
她终于出现了。
“拍下来!”
“咔嚓!咔嚓!”
王振华拿起另一部相机,将两人亲密的举动全部清晰地记录了下来。
刘志军和张曼上了车。
奥迪车再次启动。
王振华立刻跟了上去。
“楚哥,他们这是要去哪?吃饭?”
“不。”楚天河看着前方奥迪车的尾灯,语气肯定,“讨好这种女人,吃饭只是前奏。”
“真正的重头戏是礼物。”
果然。
奥迪车没有去任何一家餐厅,而是直接开进了江城市最高档的商场——金鹰国际购物中心的地下停车场。
“老天,来这里消费,那可不是一个副总的工资能扛得住的。”王振华咋舌道。
“走,我们进去看看。”
楚天河和王振华停好车,也走进了商场。
他们远远坠着,看着刘志军和张曼坐扶梯直上二楼的奢侈品区。
最终,两人在一家灯火辉煌的珠宝店门口停了下来。
卡地亚。
世界顶级的珠宝品牌。
“我靠!还真是下血本!”王振华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
“你在这里盯着。”
楚天河对王振华吩咐了一句。
然后,他理了理衣领,装作一个普通的顾客,也走进了那家珠宝店。
店里的导购员见楚天河穿着普通,只是礼貌性地点了点头,便不再关注。
楚天河也不理会。
他假装在看男士腕表,余光却始终锁定在不远处的刘志军和张曼身上。
张曼在一个柜台前停下脚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一条镶满钻石的项链。
“亲爱的,这条项链好漂亮啊。”她对着刘志军撒娇,声音甜得发腻。
刘志军探头看了一眼价格标签。
三十八万八。
他的眼皮明显地跳了一下。
但看到张曼那副渴望的表情,他还是咬了咬牙,对着一旁立即凑上来的导购豪气地一挥手。
“就这条了,包起来!”
“好的,先生!”导购员的声音立刻甜美了八度,“您真有眼光,太太也真有福气!”
楚天河知道,最关键的物证,马上就要诞生了。
刘志军拿出了一张金色的银行卡去结账。
在等待刷卡的时候,张曼拿着那条项链在镜子前爱不释手地比划着。
店里的几个导购都围着他们,奉承话不要钱似的往外冒。
没有任何人注意到角落里,那个正在低头看手表的年轻人。
楚天河看着刘志军在签购单上,龙飞凤舞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几不可见的弧度。
他没有再停留,转身悄悄离开了珠宝店。
他走到商场一个消防通道的门口,找到了正在那里焦急踱步的王振华。
“怎么样了,楚哥?买了没?”
“买了。”楚天河点头,“一条三十八万八的钻石项链。”
“我日!”王振华的眼睛都瞪圆了,“他一个月工资才多少?连个项链坠子都买不起!这钱哪儿来的不是明摆着吗!”
“冷静。”楚天河拍了拍他的肩膀,“现在,轮到我们出场了。”
“啊?现在就上?”王振华有些紧张,“不等他们走了?”
“不等。”楚天河的眼神变得很平静,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决,“人赃并获,要的就是现在。”
“你继续在外面盯梢,防止他们突然离开。”
“我进去。”
说完,楚天河便转身,再次朝着那家卡地亚珠宝店走去。
这一次,他的步伐稳健而有力。
他从上衣内侧口袋里,缓缓掏出了那个红色的,印着金色国徽的工作证。
第二十五章 策反
拿到刘志军为情妇购买天价项链的关键证据后,楚天河并没有急于行动。
他清楚,这张签了名的发票是一张王牌。
但一张王牌本身并不能保证胜利。
必须配合最精准的战术,才能将它的威力发挥到极致。
而这张王牌的最终目标,不是坚固的堡垒刘志军。
而是堡垒最薄弱的突破口—那个爱慕虚荣的情妇,张曼。
对付这种依附于权钱的女人,常规审讯只会激起她的抵触。
楚天河决定,导演一出能彻底击溃她心理防线的大戏。
……
第二天一早,楚天河拨通了苏清瑶的电话。
“苏记者,又要麻烦你了。”
“楚同志,千万别客气,有事您尽管说。”电话那头传来苏清瑶干脆利落的声音。
“我需要你那边,帮我放一点风声出去。”
楚天河的声音很平静。
“你可以在你们台里,或者一些媒体同行的私下场合,不经意地透露一下。”
“就说市纪委在劣质疫苗案后,又盯上了一条更大的鱼,和市医药公司的高层有关。”
“案子很快就要收网,到时候会是一个比疫苗案更轰动的新闻。”
苏清瑶立刻明白了楚天河的意图。
这是经典的敲山震虎。
“没问题。”她干脆地答应下来,“我保证,午饭前这个消息就会在圈子里传开。”
“谢谢。”
挂断电话,楚天河开始了第二步计划。
他找到周正明,申请了几名信得过的同事。
接着,他带着这些人,以及一份盖着市税务局公章的《税务稽查通知书》,直奔“伊人坊”美容院。
此时,张曼正坐在店里最舒适的沙发上,悠闲地喝着手冲咖啡。
她脖子上,正戴着刘志军昨天刚买的那条钻石项链,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店门被猛地推开,几个穿着制服、表情严肃的男人走了进来。
张曼脸上的惬意瞬间凝固了。
“你们是什么人?想干什么?”
楚天河走到她面前,面无表情地将那份通知书放在了她面前的玻璃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市税务局。”
他的声音很冷。
“接到实名举报,你的这家伊人坊美容院,涉嫌巨额偷税漏税。”
“从现在起,我们要对这里进行依法查封。”
“同时,根据协查通报,你本人的所有个人银行账户,也已经被依法冻结。”
“什么?!”
张曼几乎是从沙发上弹了起来。
她眼睁睁看着那些人拿出封条,在自己精心布置的店里进出。雪白的封条“啪”地一声,贴上了光洁的玻璃大门。
她慌乱地拿出手机想打电话,屏幕上却只显示着“无服务”。
她不信邪地打开银行App,屏幕上跳出的红色弹窗无比刺眼:“您的账户已被冻结”。
昨天,她还是一个挥金如土、被众星捧月的富婆。
今天,她就变成了一个身无分文、连店都回不去的“穷光蛋”。
她唯一能想到的救命稻草,只有刘志军。
她疯狂地想联系刘志军,却发现自己像是被整个世界隔绝了。
而此时的刘志军,也早已焦头烂额。
苏清瑶放出的风声,已经精准地传到了他的耳朵里。
他吓得一整天都躲在办公室里,拉着百叶窗,不敢出门,更不敢接任何陌生的电话。
……
就在张曼六神无主,快要崩溃的时候,楚天河的第三步开始了。
他换上一身便装,在一个僻静的咖啡馆里,偶遇了失魂落魄的张曼。
他端着一杯咖啡,径直坐到张曼对面。
“张小姐吧?你好,我叫楚天河。”
他脸上带着温和的微笑,仿佛一个前来搭讪的普通男人。
“你是谁?我不认识你!”张曼警惕地看着他。
“你不认识我,但我认识你。”楚天河的笑容里带着一丝深意。
他慢悠悠地说道:“现在是不是很烦恼?店被封了,钱被冻结了,而且,你还联系不上那个唯一能帮你的人。”
张曼的脸色瞬间一片惨白。
“你……你到底是谁?!”
楚天河没有回答她。
他只是从口袋里,拿出了一样东西,轻轻地放在桌子上,推了过去。
那是一张发票的复印件。
商品名称栏里写着“卡地亚系列钻石项链”。
金额栏里,是刺眼的“叁拾捌万捌仟元整”。
而付款人签名处,龙飞凤舞的两个字,正是“刘志军”。
看到这张发票,张曼端着咖啡杯的手一抖,褐色的液体洒了出来。
“我知道,你现在很害怕。”
楚天河看着她,声音依旧温和。
“我今天来找你,不是想把你怎么样,只是想帮你分析一下你现在的处境。”
“刘志军马上就要倒台了,这一点,你应该已经感觉到了。”
“等他倒台之后,你觉得,你的下场会是什么?”
“你这家美容院,你名下的房子、车子,还有你身上戴的这些珠宝。”
“这些,全都是他用贪污来的钱给你买的,法律上叫作‘非法所得’。”
“到时候,这些东西会被全部依法追缴。”
楚天河的语气开始变得严肃。
“不仅如此,你们之间有大量的资金往来。在法律上,你已经涉嫌共同受贿罪。”
“这个罪名一旦成立,意味着什么,你应该清楚。是要坐牢的。”
张曼的身体开始发抖,嘴唇也失去了血色。
“不……不会的……”她喃喃自语,“老刘他……他答应过会娶我的……”
“娶你?”
楚天河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清晰的怜悯。
他拿出手机,解锁屏幕,推到张曼面前。
手机屏幕上是一张很模糊的照片,似乎是偷拍的。
背景也是一家珠宝店,灯光明亮。
照片里,一个和刘志军极其相似的男人侧影,正含笑看着身边的另一个年轻女人。
那个女人,不是张曼。
“你以为,你是他唯一的女人吗?”
楚天河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她最后的幻想。
“张小姐,醒醒吧。”
“你在他眼里,不过是一个用钱就可以买到的昂贵玩具。”
“现在他自身难保,你觉得,他还会管一个旧玩具的死活吗?”
张曼死死地盯着照片上那个陌生的笑脸,又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脖子上那条冰冷的项链。
她一直以来引以为傲的一切,在这一刻,都成了天大的笑话。
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掉了下来。
楚天河知道,时机到了。
他收敛了气势,语气再次变得温和。
“张小姐,其实你还有一个选择。”
他看着张曼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可以给你指一条明路。”
“主动配合我们纪委的工作,上缴所有非法所得,并作为关键证人,出面指证刘志军的全部犯罪事实。”
“这样一来,你的性质就从共犯,变成了重大立功表现。”
“我可以向你保证,组织上会充分考虑这个情节,对你依法从轻、减轻处理,甚至争取一个不起诉的结果。”
楚天河的话,像是在漆黑的绝路上,撕开了一道光。
张曼抬起头,用哭得红肿的眼睛看着楚天河。
“我…我说的…你们都会信吗?”
“只要是事实,我们就信。”
求生的欲望最终压倒了一切。
她用力擦干眼泪,看着楚天河,像是抓住了最后的希望。
“好。”
“我跟你走。”
“我什么都说。”
第二十六章 雷霆收网
张曼的投诚,撬开了刘志军案最坚固的锁。
接下来的事情,水到渠成。
楚天河立刻向周正明汇报了这一重大突破。
电话那头,周正明兴奋地一拍桌子,声音都高了几分。
“好!好啊!小楚,你这一手攻心为上,简直是神来之笔!”
他毫不吝啬自己的赞美。
“主任,现在还没到庆祝的时候。”楚天河的声音依旧冷静,“我们必须趁热打铁,立刻锁定物证。”
“对,对!”周正明瞬间冷静下来,“你说,下一步怎么做?我带人全力配合你!”
“我需要您立刻带人,跟我去一个地方。”
……
半个小时后,几辆挂着普通牌照的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驶入“香山公馆”别墅区。
在张曼的指引下,车队最终在一栋欧式风格的独栋别墅前缓缓停下,引擎的嗡鸣声在寂静中戛然而止。
“就是这里。”
坐在车里的张曼声音发颤。
“这是老刘前年给我买的,房产证写的是我一个远房亲戚的名字。”
周正明看着眼前这栋在夜色中依然显得气派非凡的别墅,以及门前修剪整齐的草坪,下颌线绷得死紧。
一个国企副总,随手就送出价值千万的豪宅。
他已经不敢去想刘志军到底贪了多少。
“东西在哪里?”楚天河问。
“在……在二楼卧室的衣帽间里,”张曼回答,“那里有一个秘密保险箱。”
“开门。”
周正明低声下令。
张曼拿出钥匙,哆哆嗦嗦地打开了别墅厚重的大门。
一群便衣办案人员迅速涌入,动作悄无声息。
众人很快来到二楼卧室。
推开衣帽间的大门,一整面墙的爱马仕铂金包和琳琅满目的高跟鞋,几乎闪花了人的眼睛。
张曼走到一面挂满了丝巾的墙壁前,拨开那些色彩斑斓的真丝。
墙壁上,露出了一个不起眼的电子密码锁。
“密码。”
“是……我的生日。”
张曼颤抖着输入一串数字。
只听“滴”的一声轻响,那面墙壁竟缓缓向内开启。
一个半人多高的黑色保险箱,安静地嵌在墙体里。
“打开它。”
张曼又输入另一组密码,再用一把备用钥匙转动了锁芯。
“咔嚓”一声,厚重的箱门弹开。
当看清保险箱里的东西时,在场的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整个保险箱被塞得满满当当。
最上面是一捆捆用防水膜包好的红色百元大钞,码放得像砖块一样整齐。
现金旁边是印着银行戳记的金条,在手电筒的光线下,反射出令人目眩的光芒。
金条下面,是数不清的珠宝首饰、钻石翡翠,还有几块一看就价值不菲的百达翡丽和江诗丹顿名表。
这里根本不是保险箱,这是一个私人金库。
“这……这些,全是他……放在这里的?”
张曼看着这一切,声音都变了调。
她一直以为自己得到的是爱情和礼物,却从不知道,自己只是一个被利用的保险柜。
周正明的脸上已经覆上了一层寒霜。
“好一个刘志军!真是好大的手笔!”
他转过头,对身后的下属沉声命令道:“马上通知技术科!对这里所有的赃款赃物进行清点、拍照、封存!每一件都要登记在册!”
“是!”
一个多小时后,一份初步的赃物清单送到了周正明手中。
现金,三百二十七万。
投资金条,二十公斤。
再加上那些一时难以估价的珠宝、名表和古董字画……
总案值已经远远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
人证有了。
物证确凿。
周正明捏着那份滚烫的清单,看向楚天河。
“小楚,可以收网了。”
楚天河点了点头。
“主任,我建议立刻行动。”
“刘志军是一只老狐狸,夜长梦多。”
“好!”
周正明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加密号码。
“各单位注意!”
他的声音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
“目标刘志军,现位于市医药公司总部办公室,立刻对他实施抓捕!”
……
此时的刘志军,对自己即将到来的命运一无所知。
他正坐在宽敞的办公室里,悠闲地品着一杯顶级的明前龙井,茶香四溢。
之前媒体圈的风声确实让他紧张了两天。
可这两天风平浪静,纪委那边毫无动静。
他特意致电那位“九号”大人物,对方只回了四个字:“已经摆平。”
刘志军的心,彻底放回了肚子里。
他甚至开始盘算,等这阵风头过去,就带着新认识的女大学生去瑞士滑雪。
就在他悠然品茶时,办公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撞开。
“你们是什么人?!谁让你们进来的?!”
刘志军猛地站起,茶水都洒了出来,他愤怒地看着闯入的一群陌生面孔。
周正明走在最前面。
他冷冷地看着刘志军,从口袋里掏出一份折叠好的文件,抖手展开。
“刘志军。”
他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
“我们是江城市纪律检查委员会的。经查,你涉嫌严重违纪违法,现在请你跟我们走一趟,配合调查。”
刘志军的目光死死地盯在那份文件的红色公章上,脑子里“嗡”的一声。
怎么会?!
不可能!那位大人物不是已经……
短暂的空白之后,刘志军迅速恢复了老练的镇定。
他重新坐回自己的老板椅上,甚至还翘起了二郎腿,用一种轻蔑的眼神看着周正明。
“周主任是吧?我认识你。”
他脸上露出一丝嘲讽的笑容。
“我想,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我劝你,现在最好给你上面那位领导打个电话请示一下,免得等会儿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他把“领导”两个字咬得极重。
但他预想中的慌乱并未出现。
周正明只是冷笑了一声,没有去碰手机,仅仅是朝旁边挥了挥手。
一直沉默地跟在他身后的楚天河会意,上前一步。
他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金属手提箱。
在刘志军的注视下,楚天河走到办公桌前,将箱子放在光洁的桌面上。
“咔哒,咔哒。”
两声轻响,箱子被缓缓打开。
箱子里没有文件,也没有镣铐。
只有一张冲印出来的彩色照片。
照片上,张曼正一脸惊恐地站在那个敞开的保险箱前,背景里,那些触目惊心的金条和现金被拍得一清二楚。
照片旁边,还静静地躺着一样东西。
那条价值三十八万八的,卡地亚钻石项链。
在看到这些东西的瞬间,刘志军脸上的所有嚣张和自信,如同被戳破的气球般消失了。
他脸上的血色褪尽,只剩下死一般的灰白。
完了。
一切都完了。
周正明走到他面前,俯下身,拍了拍他的肩膀。
“刘志军。”
“你上面的人,现在也救不了你了。”
“走吧。”
第二十七章 审讯室里的博弈
刘志军被带走了。
从他那间能俯瞰江景的办公室,直接押送至市纪委的办案点。
这里没有意大利小牛皮沙发,也没有特供的明前龙井。
只有四面包裹着隔音软材料的墙壁、一张焊死在地上的金属审讯椅,和头顶那盏二十四小时不灭的刺眼白炽灯。
从踏入这间屋子的那一刻起,刘志军就清楚地知道,开口就是万劫不复。
贪污、受贿,任何一条都足够他把牢底坐穿。
他比王海涛要硬得多。
所以,他选择了一种最原始也最有效的对抗方式—沉默。
从被戴上手铐那一刻起,他就没再说过一个字。
他闭上眼,仿佛一尊入定的石雕。
“刘志军,我们已经掌握你伙同王海涛,为劣质疫苗流入市场提供便利,并从中收受巨额贿赂的全部证据。”
第一轮主审的王振华,将一叠厚厚的卷宗甩在刘志军面前的桌面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刘志军眼皮都没抬一下。
“张曼也已经全部交代了!这是她主动上交的赃款清单和照片!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想抵赖到什么时候?!”
王振华的声音拔高了八度,几乎是在吼。
刘志军的嘴角,却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那是一种纯粹的轻蔑。
审讯从白天持续到深夜,又从深夜持续到黎明。
主审的人换了好几班,车轮战术用到了极致。
但刘志军就像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
隔壁的监控室里,空气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这个老狐狸!”
王振华一拳砸在桌上,震得茶杯嗡嗡作响。
监控屏幕上,刘志军闭着眼靠在审讯椅上,呼吸平稳,像是已经睡着了。
周正明的脸色也很难看。
办案有严格的时间限制,他们必须在规定时间内取得突破,否则就必须变更强制措施。
一旦让刘志军缓过这口气,再想撬开他的嘴就难了。
“主任,再这么下去天都亮了,要不要……”一个年轻干部压低声音,做了个手势。
周正明狠狠瞪了他一眼。
“胡闹!我们是纪委,不是黑社会!刑讯逼供那一套,谁敢碰谁就给我脱了这身衣服!”
“那现在怎么办?就这么干耗着?”
整个监控室里,只剩下设备运行的低微嗡鸣声和众人压抑的呼吸声。
只有楚天河没有说话。
从审讯开始,他就一直安静地坐在角落。
他的眼睛一眨不眨,死死地盯着监控屏幕上的那个人。
他在观察。
观察刘志军每一个被忽略的、下意识的微小动作。
几个小时下来,几乎所有人都已精疲力尽。
楚天河的精神却高度集中。
他发现了一个细节。
每当审讯人员提到“家人”、“后果”、“未来”这类词汇时,刘志军的右手手指,就会下意识地在左手手腕上轻轻摩挲一下。
动作极其轻微,一闪而过。
但在长达十几个小时的高清录像里,这个动作一共出现了七次。
楚天河将每一次出现的时间点,和当时的审讯关键词,都清晰地记录在了笔记本上。
左手手腕。
这个部位对他意味着什么?
手表?手串?
可档案显示,刘志军没有任何佩戴饰品的习惯。
那会是什么?
楚天河闭上眼,脑中飞速地回放着录像,同时调取着关于刘志军的所有资料。
一个人的软肋,未必是情人,也未必是金钱。
很多时候,都藏在他不为人知的地方。
“周主任。”
楚天河忽然开口。
正在发愁的周正明立刻转过头来:“小楚,有发现了?”
他似乎已经习惯了,在每次案件陷入僵局时,将希望寄托在这个总能带来转机的年轻人身上。
“您看这里。”
楚天河走到监控屏幕前,指着刘志军的手腕。
“我观察了十几个小时,刘志军有一个固定的下意识动作。”
他把自己发现的规律和推测,详细地向周正明做了汇报。
“我大胆猜测,”楚天河一字一句地说道,“刘志军唯一的软肋,可能和他的家庭,或者说,和他过去的一段经历有关。而这个秘密,就藏在他的左手手腕上。”
周正明听完,陷入了沉思。
他再次看向屏幕,这一次,他开始特别留意对方的手腕。
“你的意思是,从他的家人和过去入手?”
“对!”楚天河点头,“我们之前的调查都集中在他的腐败问题上,对他本人的家庭背景和成长经历,反而了解不多。”
“我建议,立刻派人去一趟刘志军的老家,查清他还有没有直系亲属在世,问清楚他小时候有没有发生过什么特别的事!”
周正明猛地一拍大腿。
“对!是我疏忽了!”
他立刻拿起内部电话,开始布置任务。
“立刻给我查!把刘志军的祖宗十八代,都给我查个底朝天!”
……
纪委的办事效率是惊人的。
不到三个小时,一份关于刘志军家庭背景的详细调查报告,就从传真机里“吱吱”地吐了出来。
报告的内容让所有人大感意外。
刘志军竟出生于一个极其贫困的单亲家庭。
父亲早逝,是他母亲含辛茹苦将他拉扯大。
而他那位年近八十的老母亲,至今仍独居在乡下老宅,并且…患有严重的心脏病,常年靠药物维持。
当看到“心脏病”这三个字时,楚天河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根线,接上了。
他一把抓起那张还带着温度的传真纸,冲到周正明面前。
“周主任,您看这里!”
他的手指重重地戳在“心脏病”三个字上。
“他母亲有严重的心脏病,一个人住在乡下!刘志军再混蛋也是个孝子,他怎么可能放心?!”
“他一定会用某种方式,随时掌握他母亲的身体状况!”
“手表!”王振华也瞬间反应过来,“一定是那块可以监测身体状况的手表!”
“什么手表?”周正明还没跟上。
楚天河语速极快地解释道:“我怀疑,刘志军给他母亲戴了一块带实时心率监测和紧急呼叫定位功能的智能手表!”
“他之所以会下意识地摸手腕,是因为他早已把那个动作和母亲的安危联系在了一起!”
“他唯一的软肋,不是张曼,不是那些钱!”
“而是他那个远在乡下、随时可能出事的老母亲!”
楚天河的话掷地有声。
整个监控室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他这种抽丝剥茧、直指人心的可怕推断能力,震得说不出话来。
周正明看着眼前的年轻人,眼神里满是无法掩饰的惊叹。
破局的点,找到了!
第二十八章 一块旧手表
“立刻派人去刘志军的老家!”
周正明的声音在沉闷的监控室里,如同一声惊雷。
“给我找到他母亲。注意,态度务必和蔼,就说是市里派人慰问退休干部家属!”
他转向王振华,目光锐利。
“振华,你的任务是搞到他母亲手腕上的表,原封不动地带回来!”
“记住,只能智取,不能惊动老人家,更不能让她起疑!”
“是!保证完成任务!”
王振华领命,带着两个人快步离去。
……
监控室的门关上,空气仿佛凝固了。
所有人的心都悬了起来。
楚天河的推论听起来天衣无缝,但终究只是推论。
万一刘志军的母亲手上根本没有什么特殊的手表,那所有的努力都将付诸东流。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审讯室里的僵持还在继续。
负责审讯的同事已得到授意,开始有意无意地将话题往刘志军的家庭上引。
“刘志军,快五十的人了,就没想过以后回老家陪陪老母亲吗?”
“你母亲一个人把你拉扯大,不容易啊。”
原本如雕塑般一动不动的刘志军,在听到“母亲”这两个字时,眼皮明显跳动了一下。
他右手下意识摩挲左手手腕的动作,再次出现。
监控室的楚天河看到这一幕,捏着笔的手指紧了紧。
他没有猜错。
这个看似冷酷无情的男人,心里还藏着最后一块柔软的地方。
那就是他的母亲。
……
两个小时后,王振华的电话终于打了回来。
监控室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周正明按下免提键,整个房间只听得到他沉稳的声音。
“喂?振华,情况怎么样?”
“主任!找到了!找到了!”
电话那头传来王振华压抑着兴奋、微微发喘的声音。
“楚……楚顾问简直是神了!”
“老太太手腕上真的戴着一块表!”
“就是那种最普通的黑色老年电子表,但我们找人确认过,后盖有微小的撬动和改装痕迹!”
“我们趁着给老太太量血压,用一块长得一模一样的新表,把旧表给换下来了!”
“老太太一点都没察觉,我们现在正在返回的路上!”
王振华的话,让整个监控室瞬间活了过来。
“好!好!好!”
周正明连说三个“好”字,激动得脸颊微微涨红。
他挂断电话,重重拍了拍楚天河的肩膀。
“小楚,天大的功劳!”
楚天河只是平静地笑了笑,目光再次投向监控屏幕。
他知道,现在只需要等待那把能打开死局的钥匙被送回来。
……
又过了一个小时,王振华风尘仆仆地赶了回来。
他手心里小心翼翼地捧着一块不起眼的黑色旧电子表,表带已经磨得发亮。
技术人员立刻上前接过,进行拆解。
结果,和楚天河的预料分毫不差。
表壳内部被掏空,加装了一个极为精密的、带有心率监测和GpS定位功能的芯片。
“主任,可以开始了。”
楚天河看着周正明,说道。
周正明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他整理了一下衣领,推开门,亲自走进了那间已经沉寂了太久的审讯室。
刘志军依旧闭目靠在椅背上。
周正明没有坐到他对面,而是拉过一张椅子,坐到了他身侧。
他一言不发,只是将那块满是划痕的旧电子表,轻轻放在了刘志军面前的桌子上。
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
周正明这才缓缓开口,声音平缓。
“刘总,认识这个东西吗?”
就在那块手表出现的瞬间,一直闭着眼的刘志军,身体猛地一颤!
他那双紧闭的眼睛豁然睁开!
当目光触及那块熟悉到骨子里的手表时,他脸上所有伪装的镇定,瞬间崩塌。
脸上的血色“唰”的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你……你们……”
他的嘴唇开始哆嗦,一个完整的词都说不出来。
“你们想干什么?!我警告你们……别动我妈!”
他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オ从喉咙里挤出这句嘶吼。
这是他进入这间屋子后,第一次开口。
成了!
监控室里的王振华等人激动得猛地一挥拳。
周正明看着他惊惶的样子,脸上依旧波澜不惊。
“我们当然不会对一个无辜的老人家怎么样,这点原则性,纪委还是有的。”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眼神也陡然锐利起来。
“但是,刘志军,你自己想一想。”
“如果你一直这么顽抗下去,你的事迟早会传回老家。”
“你那位本就有严重心脏病的老母亲,如果听到她引以为傲了一辈子的儿子,是个可能要枪毙的死刑犯……”
“你觉得,她的身体,能承受住吗?”
周正明每说一个字,刘志军的脸色就更白一分。
冷汗顺着他的额角,一颗一颗地往下滚。
就在这时,审讯室的扩音器里,传来一个经过处理、毫无感情的男声。
这是楚天河的声音。
“告诉他,他母亲昨天心脏不舒服,村干部刚送她去镇卫生院吸了氧。”
周正明立刻会意。
他看着已在崩溃边缘的刘志军,抛出了最后一根稻草。
他换上一种近乎闲聊的平淡语气,仿佛只是忽然想起了什么。
“哦,对了,差点忘了告诉你。”
“我们从你老家了解到,你母亲最近身体好像不太好。”
“就在昨天,心脏又犯了。”
“还是村干部发现及时,把她送到镇卫生院吸了半天氧,这才缓过来。”
这句话是假的。
是楚天河算准了他的心理,临时编造出来的。
但在此时的刘志军听来,这无疑是一道催命符。
他根本无法,也没有能力去核实真伪。
对母亲安危的极度恐惧,和自己即将引爆这颗炸弹的愧疚,在这一瞬间彻底摧毁了他全部的意志。
“别说了!!!”
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从刘志军喉咙里迸发出来。
他双手死死抱住头,身体因为剧痛而蜷缩成一团。
“求求你们……别说了……”
断断续续的哽咽,从他的指缝间溢出。
这个顽抗到底的硬汉,在这一刻彻底垮了。
过了很久。
他才缓缓抬起那张满是泪痕的脸,用一种哀求的、沙哑的声音说道:
“我……我说。”
“我什么都说……”
第二十九章 天价平板
监控室内,一片压抑许久的呼吸声瞬间释放。
王振华紧握的拳头猛地一挥,激动地在楚天河肩上砸了一拳。
“干得漂亮,楚哥!你太牛了!”
他压低声音,但兴奋之情溢于言表:“看他这次还能牵出多少大鱼来!”
周围的同事脸上也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所有人都相信,一场摧枯拉朽的胜利即将到来。
在他们看来,刘志军这根藤上,必然挂着一串更骇人的瓜。
然而,事情的发展,再次超出了预料。
……
审讯室内,刘志军擦干眼泪,情绪竟不可思议地恢复了平静。
他的声音变得嘶哑,却异常稳定。
他开始交代自己的犯罪事实。
从如何利用药品公司副总的职权,与那些藏在阴影里的药品生产商暗通款曲。
到如何威逼利诱,打通药品审批、招标、采购的每一个环节。
再到如何通过王海涛的小舅子钱斌,用一个空壳公司将一笔笔黑钱洗得干干净净。
他交代的每一个步骤、每一个名字、甚至每一笔款项的流动细节,都与专案组熬了无数个夜晚才拼凑出的证据链严丝合缝。
甚至,比他们掌握的还要详尽得多。
但其中,存在一个致命的问题。
自始至终,他的供述里,没有出现任何一个比他级别更高的名字。
在他的叙述中,他将自己塑造成了一个贪婪、大胆、一手遮天的完美蛀虫。
所有的罪恶都由他而起,所有的人都被他拖下水。
他的上面,再无旁人。
他,就是那把最大的保护伞。
……
监控室内,起初的兴奋与喜悦,一点点熄灭。
空气重新变得凝滞。
“这就……完了?”王振华瞪着屏幕,脸上的表情从狂喜转为错愕,“他怎么可能是一个人干的?他上面肯定有人!”
“不对劲。”一名经验丰富的老同事压低了声音,敲了敲桌子,“他这是想一个人把所有事都扛下来!”
周正明的眉头再次紧紧锁起。
他死死盯着屏幕上那个对答如流的刘志军,眼神里满是疑虑。
唯有楚天河,依旧平静。
他看着屏幕里刘志军那张恢复了镇定的脸,心中已然明了。
这哪里是认罪。
这分明是一出精心算计过的“丢车保帅”。
楚天河瞬间想通了刘志军的所有盘算。
刘志军很清楚自己栽了,但怎么栽,里面的门道可太深了。
若他一人扛下所有罪责,罪名无非是经济犯罪和生产销售伪劣产品,数额再巨大,也罪不至死。
更重要的是,他保住了身后的人。
只要那把真正的大伞还在,就一定会念着他的好,动用关系在后续环节为他周旋,甚至为他减刑。
他是在用自己暂时的牢狱之灾,去赌一个安稳的未来。
可反过来,一旦他供出那把真正的保护伞,案件性质立刻就会升级为轰动全市的重大腐败窝案。
届时,他这个核心污点证人不仅不可能从宽处理,反而会因为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恐怕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这是一笔关乎生死的账。
刘志军这个老狐狸,算得一清二楚。
……
审讯还在继续。
但无论办案人员如何旁敲侧击,如何变换策略,刘志军都一口咬死,所有事皆他一人所为。
线索,到他这里,被硬生生地斩断了。
几天后,案情分析会上,气氛沉闷。
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头。
周正明的脸上写满了不甘。
“我不信!”
他把一份文件重重地拍在桌上,震得茶杯嗡嗡作响。
“刘志军,一个国企副总,他哪来这么大的能量?能让药监局、卫生防疫站那些关键口子都为他开绿灯!”
周正明站起身,手指几乎要戳穿那份报告:“这背后要是没有一个官比他大的人物给他撑腰,打死我都不信!”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清楚周主任说的是事实,可他们没有证据。
刘志军的口供,完美得像一个无懈可击的闭环。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之际,一直沉默的楚天河忽然开了口。
他的语气很平淡,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周主任,我前两天看了一下刘志军的个人履历,发现一个挺有趣的细节。”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他身上。
“刘志军这个人,”楚天河不紧不慢地继续道,“他最早的工作,不是在医药公司。”
“他是在市交通局开车的。”
“给一位领导当专职司机。”
楚天河说完这句话,便停了下来。
他没有点明那位领导是谁,但在场的都是人精,每个人的心都猛地向下一沉。
一个专职司机,最终能爬到国企副总的位置,背后若没有老领导的几十年如一日的提携,谁信?
周正明的脑海中瞬间闪过一个名字。
一个如今身居高位,正主管着全市交通命脉的大人物。
这个念头让他手指微微一颤,他下意识地端起茶杯,却发现手有些不稳。
他深深地看了楚天河一眼,发现自己越来越看不透这个年轻人。
他总能在所有人都走进死胡同时,用最不经意的方式,抛出一枚足以掀翻棋盘的火种。
周正明心里清楚,这个火种,现在还绝不能点燃。
……
“劣质疫苗案”最终以刘志军被移交检察机关而暂时告一段落。
背后更大的鱼没能挖出来,让周正明始终有些遗憾。
但此案的成功侦破,还是让江城市纪委在省里大大地露了一次脸。
市委主要领导更是在公开会议上,点名表扬了第一纪检监察室。
周正明风光无限。
专案组解散当晚,他自掏腰包,在市委招待所摆下庆功宴。
宴会上觥筹交错,气氛热烈。
周正明亲自端着满满一杯白酒,径直走到楚天河面前。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重重拍着楚天河的肩膀,郑重说道:“小楚!这个案子,你是头功!没有你,我们现在可能还在跟刘志军那个老狐狸耗着!我老周,敬你一杯!”
说完,他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满屋子的目光齐刷刷投向楚天河,充满了敬佩、认可与善意。
王振华更是第一个带头鼓起掌来,掌声热烈。
楚天河知道,从这一刻起,在这个第一监察室里,他不再是那个初来乍到的新人。
他成了所有人从心底认可的核心骨干。
庆功宴几天后,周正明亲自向组织部提交了一份报告,申请将楚天河从信访室正式调入第一纪检监察室。
报告很快获批。
楚天河终于完成了重生之后,仕途生涯中最关键的一次跳跃。
他从一个边缘化的编外人员,正式成为了手握办案实权的主力队员。
……
正式入职的第一个周末,楚天河没有休息。
他拒绝了王振华等人热情邀请的“新人入伙”聚餐,独自一人去了一趟市里最大的新华书店。
书店里飘荡着新书的油墨香与旧书的纸张味。
楚天河径直走向社科法律专区。
他想找几本关于新金融和互联网商业模式的书。
在他的记忆里,这是未来十年最大的风口,也将是腐败滋生的全新温床。
他伸手去取一本名为《浪潮之巅》的书时,旁边忽然传来一声压抑不住的叹息,其中充满了愤怒与无奈。
“唉!这叫什么事啊!”
楚天河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戴着眼镜、气质斯文的中年男人,正拿着一本《中学生必背古诗词》,满脸气愤。
男人大概五十岁上下,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洗得褪色的旧夹克,浑身透着一股教书先生特有的清贫与耿直。
他似乎是积压了太久的火气无处发泄,竟对着空气自言自语起来。
“一本破练习册,就要卖八十块!这不是抢钱吗?!”
他的声音不大,但楚天河站得近,听得一清二楚。
职业的敏感让楚天河停下了脚步。
他从书架上随意抽了本书,装作翻看,耳朵却竖了起来。
“老哥,怎么了这是?消消气。”旁边一个同样在选书的热心大哥搭话道。
“气?我能不气吗?”那中年男人像是找到了宣泄口,把手里的书往书架上一插,愤愤不平地说,“我是在江城二中教语文的,教了一辈子书,没见过这么离谱的事!”
“我们学校,最近也不知道刮的什么歪风,强制每个学生,必须买一套所谓的‘智慧学习包’!还说是教育局推广的新模式!”
“你猜那包里有什么?”他伸出三根手指,比划了一下,“就一个破平板,加一件丑得要死的校服,还有几本他们自己印的破烂教辅!一套下来,三千六百八!这不是明抢是什么?”
“这么贵?”热心大哥也吃了一惊,“那平板好用吗?”
“好用个屁!”中年老师一听更来气了,声调都高了几分,“卡得连个网页都打不开!屏幕看得人眼睛生疼!我们老师私下都说,那玩意儿成本顶天了三百块!还有那校服,布料又硬又糙,夏天不透气,冬天不保暖,还美其名曰智能校服,我看是智障校服!”
他的话,立刻引来了周围几个看似学生家长的路人。
“可不是嘛!我们孩子学校也是!一套几大千,我小半个月工资就没了!”
“不买还不行!老师天天在班级群里催,说不买就跟不上教学进度,影响孩子学习!你说我们做家长的,敢不买吗?”
楚天河站在一旁,静静地听着。
他的眼神,在无人察觉中,慢慢变得锐利。
他从这些最朴素、也最真实的抱怨中,提炼出了几个关键词。
统一采购。
价格虚高。
质量低劣。
强制购买。
教育局。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几乎等于将“腐败”二字明晃晃地写在了脸上。
楚天河放下手里的书,走上前去。
他用一种谦虚请教的口吻,对那位还在发着牢骚的语文老师说道:“老师您好,听您这么一说,确实让人气愤。我有个亲戚家的孩子也在上中学,也遇到了类似的情况。我就好奇,这种学习用品,一般是哪家公司供应的?”
那语文老师正在气头上,见楚天河文质彬彬,像个好学的年轻人,便也没多想,脱口而出:“还能有哪家?就那家叫什么启智教育科技的公司呗!听说在咱们江城教育界手眼通天!这笔生意,就是教育局某个大领导的亲戚垄断做的!”
“启智教育科技……”
楚天河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个名字。
他又装作随意地和那位老师聊了几句,旁敲侧击地问清楚了智慧校服的款式特征和那款学习平板的具体型号。
等得到了所有想弄清的信息后,他才向老师道别,转身离开了书店。
走出书店大门,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楚天河抬起头,眯着眼睛望向天空。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劣质疫苗,污染的是孩子的身体。
而这天价教辅,污染的,是孩子的未来。
性质,同样恶劣。
他掏出手机,拨通了还在信访室的老马的号码。
第三十章 一份恰好的举报信
电话接通了。
“喂?哪位啊?”
“马叔,是我,小楚。”楚天河的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尊敬。
“哦,是你小子。”电话那头的老马,声音瞬间清醒了几分,“怎么了?刚到一室就想回咱们这儿喝茶看报纸了?”
楚天河笑了笑,客气道:“哪能啊,马叔。在新单位挺好的,周主任他们对我很照顾。我就是打电话跟您问个好,顺便请教个事。”
“有屁快放。”老马说话向来直接。
“是这样,”楚天河的语气变得认真起来,“我在信访室那段时间,不是整理了很多旧案卷吗?我发现一个规律,咱们江城每年一到夏秋开学季,关于教育乱收费的举报信就会特别多。”
他没有提书店的见闻,而是把起因,归于一个合情合理的工作发现。
“我寻思着,我现在人虽然调走了,可心还没走远。就想提醒您一下,最近这段时间,多留意留意。尤其是关于什么高价教辅材料、强制购买平板这方面的,说不定里面就藏着大问题。”
楚天河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表达了自己人走心在的责任感,又给了老马一个主动搜寻此类信件的、完全合乎逻辑的理由。
电话那头,老马沉默了片刻。
他是在机关里泡了一辈子的老油条了,哪里会听不出楚天河这点弦外之音。
这小子,鼻子比警犬还灵,绝对是又闻到什么腥味了。
不过,他没有点破。
他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知道了。”老马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了然于心的味道,“你小子,到了一室也别太扎眼。年轻人锋芒太露,容易折。”
“我记住了,谢谢马叔提醒。”
挂断电话,楚天河将手机放回口袋。
以老马的精明,他一定会把这件事办得妥妥当当。
自己要做的,就是等待。
……
周一。
第一纪检监察室里,弥漫着一股紧张而忙碌的气氛。
纸张翻动的沙沙声、键盘清脆的敲击声和低声的讨论交织在一起。
“劣质疫苗案”虽已移交,但大量的卷宗整理和后续收尾工作依旧繁杂。
楚天河拥有了自己独立的一张办公桌,就在办公室最靠窗的位置,阳光正好。
他没有像其他同事一样埋头于堆积如山的卷宗,而是在翻阅一本厚厚的《预算法》释义。
同事王振华端着茶杯路过,好奇地探过头。
“楚哥,看书呢?案子都忙完了?”
经历过疫苗案的并肩作战,王振华对楚天河的称呼,已经从客气的“小楚”变成了亲热的“楚哥”。
楚天河抬起头,合上书笑了笑:“磨刀不误砍柴工嘛。”
上午十点刚过,他桌上的黑色办公电话,准时地响了起来。
来电显示,正是信访室的号码。
楚天河平静地接起电话。
“小子,你这乌鸦嘴,还真挺灵。”听筒里传来老马压低了的声音,听上去像是不想让旁边的人听见。
“怎么说?马叔。”
“今天早上刚上班,就发现门缝底下塞进来一封匿名信。”老马说道,“跟你昨天说的一模一样,就是举报江城二中强制学生买什么天价平板的,指名道姓。”
楚天河的眼神瞬间锐利起来。
他嘴上的语气却故作惊讶:“是吗?这么巧?”
“是挺巧的。”老马在电话里哼了一声,意味深长,“信我给你放桌上了,你自己算着时间过来拿。”
“好的,马叔。我正好也要过去找一份疫苗案的旧材料,马上就到。”
挂断电话,楚天河站起身。
他先去周正明的办公室,敲门汇报,说自己需要去信访室调取一份疫苗案的补充卷宗。
到了信访室,钱主任和赵雅见到他,脸上的热情和过去相比判若两人。
楚天河与他们客气地寒暄了几句,径直走进了老马的办公室。
老马从一摞文件中抽出了一个牛皮纸袋,递给他。
“东西在里面。”老马看着他,用手指点了点纸袋,意有所指地叮嘱了一句,“你小子,悠着点。”
楚天河点点头,没有多说,拿着档案袋转身离开。
……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楚天河拆开档案袋。
里面是一封举报信的复印件。
信的内容,与他周末在书店听到的控诉几乎一字不差。
痛斥江城二中联合启智教育科技公司,以智慧学习为名,强制学生购买质次价高的学习平板,给无数家庭造成了沉重的经济负担。
有了这份举报信,他的行动,便有了最关键、也最合法的案源。
但他并没有立刻拿着这封信去找周正明。
他很清楚,周正明刚办完一个轰动全市的大案,正是心力交瘁、需要休整的时候。
如果仅仅拿着一封普通的匿名举报信过去,大概率会被压下来,或者只是批示下面的人去随便查查,应付了事。
要想让周正明像上次一样,立刻对这个案子产生足够的重视,自己必须把所有准备工作,做到极致。
楚天河打开了电脑。
他没有使用办公室的内网,而是找了个外出办事的由头,去了附近一家烟味呛人的公共网吧。
在嘈杂的环境中,他仔细搜索了关于启智教育科技公司以及那款名为智慧星学习平板的所有公开信息。
很快,他查到了。
那款平板,在一些数码产品论坛上的口碑极差。
“卡得像ppt”“用半小时就发烫”“屏幕分辨率还不如我五年前的手机”之类的抱怨随处可见。
而一些专业的测评网站,更是直接扒出了它的硬件参数和成本估算。
正如他所料,成本,果然不超过五百块。
收集完所有信息,楚天河才回到办公室。
他把自己关在座位上,花了整整一个下午。
他没有写什么惊天动地的报告。
他只是将那封举报信,和他从网上查到的所有资料,进行了一次系统、专业的梳理和整合。
然后,他写了一份标题非常低调的文档。
《关于江城二中涉嫌违规采购高价教学设备问题的初步分析报告》。
报告不长,只有三页纸。
第一页,是举报信内容的摘要,客观冷静。
第二页,是他找到的、关于该平板的市场价格、成本估算以及用户差评的截图,用红线标注出了关键数据。
第三页,也是最关键的一页,是他的分析与建议。
在这一页上,楚天河用冷静而专业的语言写道:
“……综上所述,江城二中强制学生购买学习平板一事,基本可以确认属实。其采购价格与市场公允价格存在巨大差异,涉嫌存在利益输送行为。”
“但,我认为,本案的调查重点,不应放在江城二中本身。”
“根据常理推断,一个公立中学的校长,并无胆量和能力,去主导如此大规模且明目张胆的违规收费行为。他本人很可能也只是一个执行者。”
“因此,我建议,可以跳过学校这个环节,将调查的切入点,直接放在该产品的供应商—启智教育科技有限公司身上。”
“只要查清楚这家公司的真正背景,以及它与教育局主管领导之间是否存在关联。”
“那么这个案子的真相,自然会水落出石。”
写完最后一个字,楚天河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任何表述不当之处。
他将报告打印出来,连同那封举报信的复印件,一同装进一个干净的文件袋里。
……
临近下班时分。
楚天河拿着文件袋,敲响了周正明办公室的门。
“进来。”
周正明正靠在椅子上,有些疲惫地揉着太阳穴。
办完大案后的各种收尾会议和报告,让他身心俱疲。
看到是楚天河,他的脸色缓和了一些。
“小楚啊,有事?”
“周主任,”楚天河把手里的文件袋,轻轻放到了周正明的办公桌上,“信访室那边转过来一封举报信。我觉得里面可能有点问题,就自己做了个初步分析,想跟您汇报一下。”
“哦?举报信?”
周正明有些不以为意。
他每天接触到的举报信,没有一百,也有八十,真正有价值的凤毛麟角。
他随手打开文件袋,先拿起那封举报信扫了一眼。
“又是教育乱收费…这种事,年年都有。”他摇了摇头,准备把东西放下。
“主任,您再看看我附在后面的分析报告。”楚天河不急不躁地说道。
周正明愣了一下,有些诧异地拿起了那份只有三页纸的报告。
他起初看得有些漫不经心。
但很快,他的眉头便慢慢皱了起来。
当他看到第二页那触目惊心的价格对比图和成本估算时,他的眼神开始变得严肃。
而当他翻到第三页,看到楚天河那段逻辑缜密、直指核心的分析与建议时,他那双因疲惫而略显浑浊的眼睛里,瞬间闪过一道锐利的光!
“好!”
周正明猛地一拍桌子,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看着楚天河,眼神里充满了无法掩饰的欣赏与赞叹。
“这个分析,做得好!”
“这个切入点,找得好!”
他来回踱了两步,又补充了一句:“你小子,天生就是干纪检的料!”
他停下脚步,看着楚天河,做出了一个果断的决定。
“这件事,暂时不要声张。”
周正明用手指着楚天河,语气斩钉截铁。
“我给你个任务。”
“你,还有王振华。”
“你们两个,组成一个两人小组,由你来牵头!”
“给我去把这家启智科技公司的底,摸清楚!”
“记住,要秘密进行,不要打草惊蛇!”
第三十一章 微笑的校长
第二天一早。
周正明果然说到做到。
他把王振华叫到了自己的办公室,当面宣布了决定。
“振华,从今天起,你手头上的其他工作先都放一放。”
“你跟小楚,组成一个调查小组。”
“小组的负责人,是小楚。”
“你们的任务,就是对江城二中涉嫌采购高价教学设备的事情,进行秘密的初步核查。”
“有什么需要,直接向我汇报。”
听到这个任命,王振华的嘴角先是咧开,随即又有些不自然地抿了一下。
兴奋的是,又能跟着楚天河干活了。
上次那个疫苗案,办得实在太过瘾。
有点别扭的是,楚天河比自己还小两岁,来单位的时间也晚,现在居然成了自己的顶头上司。
不过,这点别扭只持续了一瞬,很快就被他对楚天河打心底里的佩服给压了下去。
他很清楚,在办案这方面,自己跟楚天河完全不是一个量级的。
“是!周主任!保证完成任务!”
王振华猛地站得笔直,声音洪亮。
从周正明的办公室出来,王振华立刻三步并作两步凑到楚天河身边,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兴奋劲儿。
“楚哥!哦不,楚组长!”他故意挤眉弄眼地开着玩笑。
楚天河笑了,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啊,别贫了,咱俩还跟以前一样。”
“那不行,规矩是规矩。”王振华嘿嘿一笑,立刻又切换回了工作状态,“楚哥,那咱们现在干嘛?直接杀到那家启智公司去?”
楚天河摇了摇头。
“不。”
他的眼神平静而专注。
“周主任让我们秘密调查,如果我们穿着制服直接去查一家公司,动静太大了。”
“纪委的人前脚一露面,后脚消息就能传遍整个江城,背后的人马上就会有所准备,线索也就断了。”
“所以,我们的第一步,还是得去一趟江城二中。”
王振华愣了一下,有些不解:“去二中干嘛?楚哥你不是在报告里说了吗,调查的重点不应该放在学校。”
“没错,”楚天河解释道,“但我们总得有个由头。去学校,是演戏。”
“演戏?”
“对,让所有人都相信我们只是在进行一次普通常规检查。”楚天河的思路清晰无比:“我们要让他们主动放松警惕,甚至,帮我们把线索递过来。”
他继续说出了具体的计划。
“我们要伪造一份市教育局的文件,就说是来了解一下教学信息化在基层学校的推广情况。”
“这个身份光明正大,这个理由合情合理,任谁也挑不出毛病。”
王振华一拍脑门,恍然大悟。
“楚哥,还是你想得周到!就这么办!”
当天下午。
一辆黑色桑塔纳轿车缓缓停在了江城第二中学的校门口,车牌是普通的民用牌照。
楚天河和王振华都换上了便装。
楚天河穿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配深色西裤,看上去就像一个刚从机关里出来办事的年轻干部。
王振华也穿得相当正式。
两人找到学校门卫,递上了那份伪造得足以乱真的市教育局介绍信。
门卫起初还带着几分审视,但在打了一个确认电话后,态度立刻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变得毕恭毕敬,亲自领着他们往校长办公室走去。
江城二中是市重点中学。
校园很大,绿化极好,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青草和书本纸张混合的气味。
教学楼虽然外墙有些斑驳,透着年代感,但窗明几净,走廊里也打扫得一尘不染。
很快,他们被带到了校长办公室的门前。
门是虚掩着的。
一个五十多岁、头发微秃的男人已经站在门口,脸上挂着标准而和蔼的笑容,似乎等候多时了。
“哎呀呀,欢迎欢迎!欢迎市局的领导莅临我们二中指导工作啊!”
这个男人,就是江城二中的校长,孙建华。
他热情地伸出双手,分别与楚天河、王振华用力握了握。
楚天河看着他那张笑脸,眼神没有半分波动。
他知道,自己今天的对手,是个老江湖。
办公室里陈设简单,墙上挂着几幅“优秀教育工作者”的奖状和合影。
孙建华亲自给两人泡了茶,茶香袅袅。
“不知道两位领导今天过来,是有什么重要的指示?”他客气地问道,姿态放得很低。
楚天河按照事先准备好的说辞,不急不缓地开口:“孙校长,您别紧张,我们就是过来随便看看,了解一下情况。”
“主要是市里最近在推行教学信息化的改革,想听听你们这些一线学校,有什么好的经验,或者遇到了什么困难。”
这番话说得非常官方,滴水不漏。
“哦哦,原来是这样!”孙建华的脸上立刻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像是松了口气,“这是好事啊!大好事!”
“我们二中,对市里的这项改革是举双手拥护的!”
“不瞒二位领导说,我们也是全市第一批引入智慧学习平板的学校!”
“事实证明,效果非常好!”
孙建华就此打开了话匣子,滔滔不绝地讲述起那款学习平板的种种好处。
从如何提高学生的学习兴趣,到怎样方便老师进行网络授课,说得天花乱坠。
王振华在一旁听着,嘴角微微抽动,只好端起茶杯喝茶来掩饰。
这个孙校长,睁眼说瞎话的本事真是一套一套的。
楚天河没有打断他,只是静静地听着,偶尔点点头,像是在认真记录。
等他说完一个段落,楚天河才看似随意地插了一句。
“听孙校长这么一说,这款平板确实不错。那这个采购过程,应该很顺利吧?”
孙建华的笑容没有任何变化,仿佛早就等着这个问题。
“顺利!非常顺利!”
“我们也是严格按照教育局的规定,走的招标采购程序,公开透明。”
“而且最重要的是,我们充分尊重了学生和家长的意愿。”
“所有的购买,都是百分之百自愿的!”
“我们学校有很多困难家庭,对于这些孩子,学校还专门申请了补助,免费为他们提供设备!绝不会让任何一个孩子因为经济原因而掉队!”
孙建华说得声情并茂,语气里充满了为人师表的恳切与担当。
如果不是楚天河事先已经拿到了切实的举报材料,他恐怕都快要信了。
“哦?那这真是太好了。”楚天河点了点头,顺着他的话说道,“那,孙校长,方便我们看一下相关的采购合同和财务账目吗?主要也是想学习一下,你们学校的规范化流程,总结一下经验。”
这是一个很直接的要求。
王振华的心提了一下,目光紧紧锁住孙建华。
如果对方心里有鬼,此刻一定会想办法推脱。
但出乎他意料的是,孙建华没有丝毫犹豫,反而笑得更加灿烂了。
“当然可以!当然没问题!这是我们应该配合的!”
他极为爽快地拿起了桌上的电话。
“财务室小李吗?你把咱们学校关于智慧学习平板的所有采购合同和账本,对,所有的,都拿到我办公室来!”
“市局的领导要检查工作!”
不一会儿。
一个财务人员就抱着厚厚一摞资料,快步走进了办公室。
孙建华亲自接过那些文件,郑重地摆在了楚天河面前的茶几上。
“两位领导,请随便看,所有明细都在这里了。”
楚天河拿起最上面那份采购合同,仔细翻阅起来。
合同纸张崭新,装订整齐,从供应商的资质,到产品的单价,再到分期付款的流程,所有的一切都写得清清楚楚,挑不出任何毛病。
他又翻开那本厚厚的硬皮账本。
账目同样做得天衣无缝,墨迹都还很新。
每一笔支出,都有对应的发票和单据,签字、盖章一应俱全。
从账面上看,这完全就是一笔再正常不过的、完全合规合法的采购业务。
楚天河的指尖在账本上停顿了一瞬。
太干净了。
真正的账目,总会有些涂改和不经意的疏漏,是鲜活的。而这本账,像是一件工艺品,完美得不真实。它不是用来记账的,而是专门用来给人检查的。
他知道,自己遇到高手了。
这个孙建华,比他想象的还要谨慎狡猾。
“怎么样?两位领导,我们学校的工作,还算规范吧?”孙建华在旁边笑着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自豪。
楚天河放下账本,也笑了起来。
“很规范,孙校长,你们的工作确实做得非常细致,值得我们总结推广。”
他话锋一转,又提议道:“接下来,我们想随机找几位老师和学生家长聊一聊,听听他们对这款学习平板的真实使用感受,可以吗?”
“好好好!应该的!应该的!”
孙建华立刻站了起来,比楚天河还要积极。
“我亲自陪两位领导去!”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孙建华就真的像一个热情的向导,陪着楚天河和王振华,在校园里随机地找了几位老师和家长。
但结果,可想而知。
那些被孙建华亲自点名叫过来的老师,一个个都像提前背好了稿子,众口一词地夸赞着那款平板的好处。
而那些在路上被偶遇的家长,正想说点什么,一瞥见旁边孙校长那张笑眯眯的脸,话到嘴边立刻就转了弯。
“啊?平板啊…挺好,挺好的!学校也是为了我们孩子好嘛!”
一整个下午。
楚天河和王振华就像两个被牵着线的木偶。
所有他们看到和听到的,都是对方精心准备好的一切。
他们没有得到任何有价值的线索。
离开江城二中的时候,孙建华校长依旧满面春风,把他们一直送到了校门口的车旁。
“两位领导,慢走!欢迎下次再来我们学校指导工作啊!”
看着他那张热情真诚的脸,王振华的手在身侧已经攥成了拳头。
坐上车,关上车门,隔绝了对方的视线后,王振华终于忍不住,一拳砸在自己的大腿上,压低了声音骂道:
“我操!楚哥!这个老狐狸!他太能装了!”
楚天河的脸上却没什么表情。
他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那个还在校门口用力挥着手、笑容不减的身影。
“他越是这样滴水不漏,就越说明,他心里有鬼。”
第三十二章 学生家长的沉默
回到纪委的办公室,王振华把外套往椅背上一扔,烦躁地扯了扯自己的领带。
他一屁股坐下,灌了半杯凉水。
“楚哥,这可怎么办?那个姓孙的简直就是个泥鳅,滑不溜手!”
“今天下午,我们完全就是被他当猴耍!”
“人证、物证,他什么都给咱们准备好了,全是滴水不漏的假货!根本抓不到任何把柄!”
楚天河没有说话。
他走到办公室角落那块巨大的白板前,拿起一支黑色的记号笔。
王振华看着楚天河的背影,原本急躁的呼吸慢慢平复下来。
他知道,楚哥这是在清空思路,准备重新布局了。
楚天河在崭新的白板正中央,用记号笔写下“江城二中”四个字,然后用一个圆圈框了起来。
接着,他又在旁边写下“启智科技公司”。
“振华,明天的任务,我们兵分两路。”楚天河转过身。
“你去找工商局的朋友,查清楚这家启智科技公司的底细。法人是谁,注册资金多少,股东都有谁,实际办公地址在哪儿。”
“我去教育局一趟。”
王振华立刻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楚哥,你去教育局干嘛?昨天才从学校出来,今天就去局里,会不会太明显了?”
楚天河摇了摇头:“我还是用市教育局的身份,就说昨天检查完,需要回来查阅一下江城二中关于信息化采购的备案文件。这是常规流程,孙建华就算知道了,也挑不出任何毛病。”
“而且,”楚天河顿了顿,继续说道:“我也想看看,教育局那边,会是什么反应。”
....
第二天,两人按照计划分头行动。
楚天河独自一人来到了市教育局。
接待他的是办公室的一位副主任,戴着金丝眼镜,透着一股文职人员特有的谨慎。
当楚天河说明来意,提出要查阅江城二中的采购备案文件时,那位副主任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哎呀,楚同志,真是不巧。”
“我们局里最近正在进行档案数字化整理,所有的纸质旧文件,全部都封存起来了,正在扫描入库。”
他推了推眼镜,满脸歉意。
“您看,能不能过一段时间再来?”
这个理由听起来无懈可击。
“整理档案?”楚天河笑了笑,“那正好,我可以帮忙。我们就是想看看文件内容,保证不添乱。”
“这……这个恐怕不行。”副主任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汗,连忙摆手:“有规定,封存期间,非相关人员一律不允许查阅的。”
无论楚天河怎么说,对方就是死死咬住规定两个字不放。
楚天河知道再纠缠下去也没有任何意义。
他客气地告辞,转身离开了教育局。
走出那栋庄严的办公大楼,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从孙建华到教育局,这条线上的反应,和他预想的一模一样。
这也就证明,这里面绝对有鬼!
另一边,王振华那里的进展也印证了这一点。
他托了工商局的同学帮忙,很快就查到了启智科技公司的信息。
但结果让他直骂娘。
公司的注册地址,是一家早就倒闭多年的招待所,现在那里只剩一片废墟。
法人代表名叫赵凯,但除了一个名字和身份证号,数据库里再也查不到任何其他有用的关联信息。
这显然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皮包公司,一个专门用来走账的空壳。
傍晚,两人在办公室碰头,交换了各自拿到的情报。
王振华把手里的调查记录往桌上一拍,整个人都蔫了。
“楚哥,这条路也断了。公司是假的,教育局那边也用规定把门堵死了。”
“我们现在,什么都查不到。”
楚天河的脸上却没有什么失望的表情。
他走到白板前,拿起红色的记号笔,在“启智公司”和“教育局”的名字上,各自画了一个大大的叉。
“不,这些信息很有用。”
他看着白板,对王振华说道:“这恰恰说明,我们的调查方向是正确的。他们越是这样严防死守,就越证明,这里面的水深不见底。”
接下来的两天,楚天河和王振华尝试从另一个方向突破,学生家长。
他们通过私人关系,绕开了学校,私下里联系到几个当初在举报电话里情绪最激动的家长。
见面的地点,选在了一家很隐蔽的咖啡馆包间。
一开始,那几个家长见到他们,就像找到了泄洪口,一肚子的苦水不住地往外倒。
“两位领导,你们是不知道啊!那个平板就是个垃圾!我儿子上个月刚配的眼镜,用了一个月,度数又深了五十度!”
“对啊!三千块钱!那可是我男人在工地上搬一个月砖的钱!就买了这么个破玩意儿!”
“学校还强制我们买,不买不行!班主任就在班上给孩子穿小鞋,排座位都往最后一排排!”
听着这些愤怒的控诉,王振华拿着笔,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着,感觉这次总算找到了突破口。
然而,当他把录音笔放到桌上,说希望他们能作为证人,配合纪委的调查时,包间里的气氛瞬间就变了。
前一刻还义愤填膺的家长们,一下子全都安静了下来。
“啊?还要录音啊?”一个中年男人脸上的怒气消失了,取而代代的是不安。
“还要……当证人?”
他立刻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
“不行不行,这个不行。我就是跟你们发发牢骚,可没说要去告他们。”
另一个妇女也满脸为难,眼神躲闪着不敢看他们。
“领导,我们家孩子还在他们学校上初三呢,马上就要中考了。这要是让他们知道了,给我家孩子使绊子可怎么办?”
“是啊是啊,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们可不敢得罪学校。”
刚刚还同仇敌忾的几个人,一瞬间就都缩了回去。
无论楚天河和王振华怎么保证会保护他们的隐私,再三承诺会为他们主持公道,但没有一个人,敢点那个头,签下自己的名字。
从咖啡馆出来时,夜色已经降临。
王振华的情绪低落到了极点,一路上都没说话。
他想不通,明明是来帮他们的,可他们为什么连站出来说句话的勇气都没有?
回到办公室,楚天河在白板上,默默写下了家长两个字,然后,同样在上面画了一个大大的红叉。
王振华看着那块白板,心里堵得厉害。
校长、供应商、教育局、家长。
所有能想到的路,都走了一遍。
这个案子,似乎真的走进了死胡同。
“楚哥,我们现在……怎么办?”王振华的声音里透着疲惫。
办公室里,陷入了长久的寂静。
楚天河一动不动地盯着那块画满了叉的白板,大脑在飞速运转,复盘着这几天来所有的细节,试图从这一团乱麻里,找到那个被忽略的关键线头。
过了很久。
他终于缓缓地转过身来。
他的眼睛里没有丝毫沮丧。
他指着白板上,那个代表着“江城二中”的圆圈。
一字一顿地说道:
“所有贪腐案的核心,都是钱。”
“学校买平板,要付钱给供应商。供应商给了回扣,校长要把这笔黑钱变成自己的。”
“这中间,所有的资金流动,都绕不开一个部门。”
王振华的思路瞬间被点亮,眼睛也亮了起来:“财务室!”
“对!”楚天河重重地点了点头,“一个学校里,校长权力再大,他也不能自己去银行取钱,自己去记账。”
“最了解这里面所有猫腻的人,就是负责财务的会计!”
第三十三章 一支昂贵的钢笔
第二天一早,楚天河和王振华就行动了起来。
想要调查一个人,首先要做的,就是掌握他的全部信息。
楚天河没有直接去学校,那太容易暴露。
他让王振华找了个借口,给江城二中的办公室打了个电话。
电话里,王振华清了清嗓子,自称是市教育局人事科的人,声称需要核对学校财务人员的档案信息,为年底的评优做准备。
这个理由很普通,也很合理。
学校办公室的人没有任何怀疑,很快就把一份加密的电子资料发了过来。
资料很简单。
姓名:李德才。
年龄:四十五岁。
职务:财务室主任。
下面还附着一张黑白的证件照。
照片上的李德才,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他看上去就是那种在大街上随处可见、老实巴交的中年男人。
资料里,还有他的家庭住址。
……
下午四点半。
距离江城二中放学,还有半个小时。
那辆黑色的桑塔纳,已经像一块不起眼的石头,静静地停在了学校后门附近的一个巷子口。
这个位置是他们精心挑选的,既能清楚看见后门的人流,又不至于惹人注目。
车窗半开着,王振华有些坐立不安,手指在方向盘上无意识地敲打着。
“楚哥,你说这个李德才,真的会有问题吗?”
他侧头看了一眼副驾。
“照片上那样子,可真不像个贪污犯。”
楚天河的眼睛一直盯着学校后门的方向,纹丝不动。
“等着看就知道了。”
五点钟,刺耳的放学铃声响起。
陆陆续续地,有老师和学生从后门走了出来。
楚天河和王振华的眼睛,像鹰一样在人群里飞快地搜索着。
“出来了!”王振华忽然压低了声音,朝前努了努嘴。
一个穿着灰色旧夹克的中年男人,推着一辆半旧的二八自行车,从校门里走了出来。
正是李德才。
他和几个相熟的同事笑着打了声招呼,便跨上那辆车架有些斑驳的自行车,慢悠悠地朝着家的方向骑去。
车把上挂着一个褪了色的红色网兜,里面空空如也。
他骑得很慢,一路走走停停。
先是拐进菜市场,在一个猪肉摊前停下,为了半斤肉里两毛钱的零头,跟摊主絮絮叨叨磨了半天。
然后,又在路边的小卖部,买了一瓶最便宜的绿瓶二锅头。
整个过程,楚天河和王振华都开着车,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
王振华看得直摇头。
“楚哥,我看咱们是找错人了。”他叹了口气,把座椅靠背往后调了调,“这个李德才,生活比我还节俭。他要真是个贪污犯,我把名字倒过来写!”
楚天河没有说话。
他的眉头,却微微皱了起来。
太正常了。
不,应该说,是太刻意地正常了。
一个能随意挪用几百万“小金库”的财务主任,真的会为了两毛钱跟人磨破嘴皮?
这出戏,是演给谁看的?
楚天河的心里,反而更加确定了。
这个李德才,一定有问题。
……
接下来的两天。
楚天河和王振华,每天都像上班一样,准时到江城二中的后门“打卡”。
李德才的生活,也像被精准计算过一样,每天都重复着同样的轨迹。
上班、下班、买菜、回家。
两点一线,规律得像一台老旧的机器。
王振华的耐心快要被磨光了。
“楚哥,要不咱们换个目标吧?再这么盯下去,也不是个办法啊。”他开始抱怨。
楚天河的眼神却依旧专注,像个等待猎物的猎人。
“别急,狐狸再狡猾,也总有露出尾巴的时候。”
就在第三天傍晚。
机会,终于来了。
那天,李德才下班后,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去菜市场。
他骑着车,拐进了一条小巷子,在路边一个报刊亭前停了下来。
他买了一份晚报。
就在他从洗得发白的上衣口袋里掏钱的时候,一个不经意的动作,瞬间攫住了楚天河的视线。
他掏零钱的时候,把他口袋里别着的一支钢笔,也顺带了出来。
那是一支深蓝色的钢笔。
夕阳的余晖正好照在上面。
笔帽顶端那个白色的六角星标志,在光线下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微光。
那是……万宝龙!
楚天河的双眼,猛地一眯。
他立刻拿起车里的望远镜,对准了李德才的方向。
没错!
就是万宝龙!而且看那款型,还是价格不菲的星际行者系列!
楚天河前世虽然落魄,但眼界还在。
他清楚地记得,这款笔在当时的市场价,至少要三千块钱以上!
这几乎是李德才一个月的工资了!
更重要的细节,还在后面。
李德才付完钱,接过报纸。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楚天河无比确信的动作。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钢笔,极快地犹豫了一下,然后小心翼翼地,近乎是珍藏般地,把它从上衣口袋里取出来,放进了他随身携带的那个黑色旧公文包的内层里。
他拉上拉链,还特意按了一下,才骑上车匆匆离开。
这个动作很细微。
但在楚天河眼里,却暴露了一切!
如果这支笔来路正当,他绝不会有这种下意识“藏”的动作。
他之所以要把它藏起来,只有一个解释。
他心虚!
他知道,这支笔的来历,见不得光!
“振华,跟上他!”楚天河的声音很低,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今晚,收网!”
……
楚天河立刻制定好了行动计划。
他让王振华开车跟着李德才,摸清了他回家的具体路线。
那是一条很偏僻的小路,路灯昏暗,三三两两,行人也很少。
简直是个完美的动手地点。
“振华,待会儿你把车停在前面那个路口的路灯下面。”
“我从这里下车,抄近路过去,在他前面等他。”
“我负责跟他接触。”
“你就在车里策应,如果有什么意外,立刻开车过来。”
楚天河的安排清晰而果断。
“明白!”王振华重重地点了点头,脸上写满了兴奋。
夜色渐渐浓了。
楚天河独自一人,走在那条昏暗的小路上,身影被拉得很长。
他就像一个耐心的猎人,在等待着自己的猎物,一步步走进陷阱。
很快,一阵老旧自行车特有的“嘎吱”声,由远及近。
李德才的身影,出现在了路口。
楚天河看准时机,深吸一口气,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从旁边的小巷里走了出去。
他低着头,像是满怀心事,脚步匆匆。
就在两人即将擦肩而过的时候。
楚天河的身体,微微一侧。
“砰”的一声闷响,不轻不重地撞在了李德才的自行车上。
“哎哟!”
李德才没想到会突然冒出个人,手一晃,车把没扶稳,连人带车摔倒在地。
他那个黑色的旧公文包也飞了出去,掉在地上,拉链被震开,里面的东西散落一地。
那支深蓝色的万宝龙钢笔,骨碌碌地滚到了楚天河的脚边。
“对不起!对不起!您没事吧?”
楚天河赶紧上前,一边连声道歉,一边伸手去扶李德才。
“我……我没事。”李德才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脸上还带着惊魂未定的表情。
“真是太不好意思了,我刚才在想事情,没看路。”楚天河的脸上写满了歉意,显得无比真诚。
他弯下腰,帮李德才捡拾地上的东西。
当他捡起那支钢笔的时候,他故意停顿了一下。
他拿着笔,在手里端详了片刻。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李德才,像是很惊讶地说道:“李老师,您这支笔真漂亮啊!是万宝龙的吧?”
李德才的脸色微微一变,有些不自然地“嗯”了一声。
楚天河把笔递还给他,像是闲聊一样,很随意地又加了一句:
“我一个朋友,也有一支差不多的。”
“听他说,是他们单位的领导送的。”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目光直视着李德才的眼睛,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小石子一样,精准地投进了对方的心湖里。
“说是为了奖励他,工作做得…干净。”
“干净”两个字,被楚天河说得又慢又重。
话音刚落。
李德才的脸色,“唰”的一下,血色尽褪,变得惨白!
他伸过来准备接钢笔的那只手,像是被烫到了一样,停在半空中,剧烈地抖动了起来!
他死死地盯着楚天河那张年轻而平静的脸,嘴唇翕动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眼神里,只剩下纯粹的恐惧。
第三十四章 第二本账
空气,在那一瞬间仿佛凝固了。
昏暗的路灯将两人的影子在地上拉扯得不成形状。
李德才呆呆地站在原地,死死地盯着楚天河。
他的嘴唇在不停地哆嗦,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发不出。
额角的冷汗一颗一颗地滚落下来,在暗光下甚至看不真切。
他不是傻子。
他很清楚,眼前这个年轻人刚才那番话,绝不是巧合!
他知道这支笔的来历!
他知道一切!
胸口像是被一块巨石堵住,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楚天河看着他这副样子,知道自己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他只是把那支钢笔,轻轻地放在了李德才颤抖的手心里。
然后,他又从自己的口袋里,拿出了一张名片,塞进了李德才那个还没来得及拉上拉链的公文包里。
整个过程,他都做得非常自然。
“李老师,实在是不好意思,没撞伤您吧?”他又客气地问了一句。
“没……没事。”李德才的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在摩擦。
“那就好,您路上小心,我先走了。”
楚天河对他点了点头,转身就走。
他的背影很快就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只留下李德才一个人,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
他低头看了看手心里那支沉甸甸的钢笔,又看了看公文包里露出一角的白色名片。
一股寒意从他的脚底,直冲头顶。
……
回到桑塔纳车里。
王振华立刻就凑了过来,压抑着兴奋。
“楚哥!怎么样?怎么样?”
“你刚才跟他说了什么?我看他那脸色,跟见了鬼一样!”
楚天河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没什么,就是跟他聊了聊钢笔。”
他看着窗外那片深沉的夜色,平静地说道:“钩已经下去了。”
“现在,就等鱼自己咬钩了。”
……
这一夜,对李德才来说,注定无眠。
他回到家,整个人魂不守舍。
妻子问他怎么了,他也只是摇头说没事。
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反反复复地将公文包里的那张名片拿出来,又放回去。
名片的设计非常简单。
白色的底,黑色的字。
上面只印着一行头衔:江城市纪律检查委员会,工作人员,楚天河。
下面,是一个手机号码。
纪委!
这两个字,让他眼前阵阵发黑。
完了。
真的完了。
他抱着头蹲在地上,身体无法抑制地颤抖着。
这几年来,他每天都生活在煎熬之中。
一边是孙建华给的好处,是那支昂贵的钢笔,是每个月暗中塞给他的厚厚红包,是那些让他过上了远超自己收入水平的生活的钱。
另一边,是夜里反复出现的噩梦,梦里总有刺耳的警笛声和冰冷的手铐。
他以为自己伪装得很好。
他以为只要自己小心一点,就不会有人发现。
可现在,一个素不相识的纪委年轻人,就在一条昏暗的小路上,用一句话戳穿了他所有的伪装!
怎么办?
该怎么办?
去自首?
他不敢。
他害怕坐牢,害怕身败名裂,害怕邻居们指指点点的目光。
可如果不去,纪委的人已经找上门了!
那个年轻人平静的眼神,又一次浮现在他脑海里,仿佛能看穿他心底所有肮脏的秘密!
他挣扎着,犹豫着,一夜就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窗外的天色渐渐从漆黑变成了一片鱼肚白。
李德才看着窗外那缕晨光,一夜未眠的他,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他的脑海里,忽然浮现出儿子的脸。
儿子今年高三,成绩很好,一直是他最大的骄傲。
他想起了那天,儿子拿着一张名牌大学的宣传册,满脸憧憬地对他说:“爸,我以后一定要考上这所大学,给您争光!”
如果……
如果自己真的被抓了,有了案底。
政审,工作,甚至以后娶妻生子……
他不敢再想下去了。
这个念头,成为了压垮他心理防线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颤抖着,从公文包里再次拿出那张名片。
然后,他拿起桌上的电话,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按下了那个他记了一晚上的号码。
……
上午九点。
楚天河的手机准时响了起来。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的座机号码。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他接起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沙哑而又疲惫的声音。
“喂……是,是楚同志吗?”
“我是李德才。”
“我想……我想跟您,谈一谈。”
……
见面的地点,还是那家僻静的茶馆。
楚天河要了一个最里面的包间。
李德才来的时候,整个人看起来憔悴了许多。
他眼窝深陷,脸色蜡黄,像是几天几夜没合过眼。
楚天河给他倒了一杯热茶。
“李主任,别紧张,喝口茶。”
李德才端起茶杯,手还在抖,杯子磕在茶托上。
“楚……楚同志,我……”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楚天河没有直接问案情,反而像个朋友一样聊起了家常。
“李主任,听说您儿子今年要高考了吧?”
提到儿子,李德才的眼神闪过一丝光亮,但很快又黯淡了下去。
他点了点头。
“孩子的学习,一定很优秀吧?”楚天河继续问道。
“还……还行。”李德才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的骄傲。
楚天河看着他,语气变得诚恳而严肃。
“李主任,你是个老实人,也是个聪明的会计。”
“有些事情,我相信你只是个经手人,并不是真正的决策者。”
“但是你应该很清楚,一旦案发,在法律面前,经手人和决策者都要承担责任。”
“你觉得,那个送你钢笔、让你帮他做假账的人,到时候会站出来保你吗?”
“还是会毫不犹豫地把你推出去,当他的替罪羊?”
楚天河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小锤,精准地敲在李德才最脆弱的神经上。
李德才的头埋得更低了,肩膀不受控制地抽动了起来。
楚天河知道,火候到了。
他放缓了语气,给出了最后的退路。
“李主任,组织上的政策,你应该也懂。”
“现在你主动找到我,把问题原原本本地讲清楚,你的性质就是自首。”
“如果你能提供我们尚未掌握的关键证据,那就是重大立功。”
“自首加上重大立功,最后会是什么样的结果,我想,你心里应该有数。”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对方不住颤抖的肩膀,轻轻抛出了最后一句话。
“想想你的儿子,你也不希望他以后的人生里,要背着一个有案底的父亲的名字,过一辈子吧?”
这最后一句话,彻底击垮了李德才。
“我说……”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通红。
“我全都说!”
……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
李德才把自己知道的所有事情,都竹筒倒豆子一般说了出来。
从孙建华如何找到他让他帮忙做假账,到每一笔回扣的金额和去向,他说得非常详细,非常清楚。
最后,他深吸了一口气,说出了那个最关键的秘密。
“孙校长,他非常谨慎。”
“所有真正的账目,他都记录在另外一本账本上。”
“那本账,才是我们学校那个小金库的真正核心!”
楚天河身体微微前倾,眼神瞬间变得专注起来。
“账本在哪里?”
李德才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就在……就在他办公室里。”
“他办公室墙上,那个看起来很普通的五孔电源插座的后面。”
“那其实是一个伪装的,暗格保险箱!”
第三十五章 启智科技的背后
从茶馆出来,已是正午。
阳光很烈,晒得柏油路都有些发软。
楚天河的脚步却比平时快了几分。
第二本账。
暗格保险箱。
他知道,收网的时候到了。
他没有丝毫耽搁,立刻返回纪委,直接走进了周正明的办公室。
周正明正在看文件,见楚天河进来,便抬起了头。
“怎么样,小楚?”
他没有多问,这是他对下属的信任。
楚天河点了点头,走上前,将刚刚从李德才那里得到的所有信息,简明扼要地汇报了一遍。
当听到“暗格保险箱”和“第二本账”时,周正明的眼睛猛地一亮。
他啪的一声合上手里的文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好小子!”他猛地一拍桌子,看着楚天河的眼神里满是赞许,“我就知道你肯定能挖出东西来!”
周正明是个雷厉风行的人。
他当机立断:“不能等,这种东西夜长梦多。”
“我现在就去跟领导汇报,申请搜查令!”
“你马上通知专案组所有成员,办公室集合,准备行动!”
“是!”楚天河的回答干脆利落。
……
下午两点。
第一纪检监察室的办公室里,气氛严肃。
包括王振华在内的所有办案人员已全部到位,空气中只有整齐划一的呼吸声。
周正明很快从领导办公室回来,手里多了一张盖着鲜红印章的纸。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那张纸上。
“同志们!”周正明看着在场的每一个人,声音不大,但很有力量。
“根据我们掌握的线索,江城二中校长孙建华,涉嫌严重违纪违法。”
“现在,我命令!”
“立刻出发,前往江城二中,依法对他采取措施,并搜查其办公室!”
“行动!”
……
几辆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驶出市委大院。
为了不打草惊蛇,他们没有开警灯,也没有鸣警笛。
车队在距离江城二中还有一段路口处停了下来。
周正明拿起手台,开始布置任务。
“一组,封锁学校所有出口,确保目标插翅难飞!”
“二组,跟我直接去校长办公室!”
“小楚,你和李德才保持联系,让他随时准备配合我们!”
“是!”所有人齐声应道。
为了让这次行动更加顺利,周正明还特意协调市消防支队,派了一辆消防检查车协同行动。
车队再次启动,很快便开到了江城二中的校门口。
看到消防车和市委的车一起来,门卫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打开了电动门。
周正明一行人径直朝着办公楼走去。
此时,孙建华还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悠闲地泡着茶。
他对即将到来的命运一无所知。
当办公室的门被“咚咚咚”地敲响时,他还以为是哪个下属来汇报工作。
“请进。”他头也没抬地说道。
门被推开,走在最前面的是穿着制服的消防检查人员。
“孙校长你好,我们是市消防支队的,接到举报,来对贵校的消防安全设施进行一次例行检查。”
孙建华愣了一下,赶紧从老板椅上站了起来。
“哦哦,欢迎欢迎!”他脸上立刻挂上了那副招牌式的和蔼笑容。
就在他准备上前握手的时候,跟在消防员身后的周正明和楚天河等人走了进来。
当孙建华看到周正明那张严肃的脸时,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
“周……周书记?您怎么来了?”他刚伸出去的手,猛地停在了半空中。
周正明没有理会他的错愕,从口袋里掏出搜查令和自己的工作证,在他面前一亮。
“孙建华!”
周正明的声音冰冷而威严。
“我们是市纪委的。”
“现在怀疑你涉嫌严重违纪违法问题,请你配合我们的调查!”
“跟我们走一趟吧。”
这几句话,让孙建华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得灰败。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身体撞在了身后的办公桌上,发出“咚”的一声。
“不……不是……周书记……”
“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误会?”他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周正明根本不给他机会,对手下的两个办案人员使了个眼色。
那两人立刻上前一步,一左一右地架住了孙建华的胳膊。
“带走!”
……
孙建华被带走后,周正明把目光投向了墙壁上的那个五孔电源插座。
他转过头,看着楚天河。
“小楚,看你的了。”
楚天河点了点头,走上前去。
他先让技术人员切断了这间办公室的总电源。
然后,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把事先准备好的小号螺丝刀,很快就拧开了插座面板上的螺丝。
当他把那个白色塑料面板取下来时,所有人都看到,黑漆漆的洞口里面并没有复杂的电线,只有一个小小的金属钥匙孔。
楚天河又从李德才那里拿来了备用钥匙,插进去轻轻一拧。
只听“咔哒”一声轻响,那块看起来和墙壁融为一体的墙板,竟然缓缓向外弹开了一道缝隙!
一个隐藏在墙体里面的小型保险箱,赫然出现在了所有人面前!
在场的办案人员都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太隐蔽了!
如果不是有内线指认,就算把这间办公室翻个底朝天,也绝对不可能找到这个地方!
技术人员很快用专业工具打开了保险箱。
箱门拉开的瞬间,几个年轻办案员的瞳孔都微微收缩了一下。
保险箱里没有金条,也没有珠宝,而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一捆捆崭新人民币!
粗略估算,至少有几十万!
而在那些现金旁边,还静静地躺着一本黑色的皮质封面账本!
楚天河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将那本账本取了出来。
他翻开第一页。
账本上用一种非常工整的字体,清清楚楚地记录着每一笔见不得光的交易。
“2000年3月12日,启智公司,平板电脑款,回扣,五十万元,收款人:赵凯。”
“2000年4月5日,启智公司,智慧校服款,回扣,三十万元,收款人:赵凯。”
……
一笔一笔,触目惊心!
而每一笔交易的最后,“收款人”那一栏,都赫然签着同一个名字—赵凯!
周正明也凑了过来,看到了账本上的内容,他的拳头猛地握紧了!
铁证如山!
他立刻下令:“马上查这个赵凯!给我查个底朝天!”
……
专案组连夜对秘密账本进行了分析。
同时,对孙建华的审讯也取得了突破。
面对账本和保险箱里的现金,孙建华的心理防线瞬间垮塌,把所有的事情都交代得一清二楚。
据他交代,那个所谓的“启智科技公司”,根本就是一个皮包公司。
公司的老板,也就是账本上那个反复出现的收款人“赵凯”,正是市教育局分管基础教育和学校采购工作的副局长——马国梁的亲小舅子!
所有二中的采购项目,都是马国梁亲自打招呼,指定让“启智公司”来做的。
而那些巨额的回扣,大部分都流进了马国梁的口袋里!
当审讯结果被送到周正明面前时,他重重一掌拍在桌子上!
“好啊!好一个教育局的副局长!”
“为人师表,却干着这种在孩子身上吸血的勾当!”
案件的矛头,终于从一个重点中学的校长,正式指向了教育局的实权领导!
周正明看着楚天河,眼神里充满了赞许。
“小楚,这个案子你又立了大功。”
“马国梁这条大鱼,我们必须把他拿下!”
“你有什么建议?”
楚天河沉思了片刻,抬起头。
“周主任,我建议,可以先让电视台报道一下。”
第三十六章 舆论的火
办公室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烟味。
烟灰缸里,烟头已经堆成了小山。
周正明紧锁眉头,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皮鞋后跟一下下敲击着水磨石地面,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声响。
孙建华落网了。
那本秘密账本也已到手。
所有证据都像磨利了的箭头,齐齐指向了市教育局的副局长马国梁。
可周正明的心里,却没半分轻松。
他很清楚,摁死一个校长,和扳倒一个实权在握的副局长,根本是两个维度的较量。
孙建华,充其量是条被推出来的杂鱼。
而马国梁在江城教育系统经营多年,关系网盘根错节,轻易动他,只会打草惊蛇。
一旦让对方有了防备,串联起关系网进行反扑,后果不堪设想。
他停下脚步,目光投向了沙发上那个从头到尾都异常安静的年轻人。
“小楚,说说你的想法。”
不知从何时起,他已经习惯了在遇到这种棘手的局面时,听听楚天河的意见。
楚天河抬起头,眼神平静。
“周主任,您是不是在担心,直接动马国梁会遇到阻力?”
周正明回到办公桌后坐下,算是默认。
楚天河继续分析道:“马国梁在教育局分管设备采购这么多年,不可能只有孙建华这一条线。”
“整个江城市这么多中小学,这张网到底有多大,水到底有多深,我们现在一无所知。”
“如果我们现在就直接对他采取措施,万一他经验老到,咬紧牙关什么都不说,那么他背后的那些人,就会有充足的时间串供、销毁证据。”
“到那时,我们就将彻底陷入被动。”
楚天河的每一句话,都像是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周正明心中最大的顾虑。
“那你上午提到的,让电视台先介入,是什么意思?”周正明问道。
楚天河站起身,走到了墙边的白板前。
他拔掉记号笔的笔帽,在孙建华的名字旁边,他重重地写下了马国梁三个字。
然后,他用笔尖在马国梁的名字上敲了敲,继而画上了一个大大的圆圈,最后在圆圈外打上了一个醒目的问号。
“我的想法是,改变一下我们传统的办案顺序。”
“以前,我们习惯先抓人,再深挖取证,最后公布案情。”
“但这次对付马国梁这种老狐狸,我们可以反过来。”
“我们先不碰他,而是利用体制外的力量,先把这件事在社会舆论上彻底引爆!”
“舆论?”周正明眉头皱得更深了。
和媒体打交道,向来是他们纪委系统最为审慎的事情,一步走错,就可能造成难以挽回的被动。
楚天河看出了他的顾虑,解释道:“周主任,这件事和上次的劣质疫苗案,有本质的不同。”
“疫苗案关系到公共卫生安全,在没有确凿结论前大范围报道,极易引起社会恐慌。”
“但天价学习平板这件事不一样。”
“它的核心是什么?是教育乱收费,是加重无数家庭的经济负担。”
“这是每一个有孩子的老百姓,都感同身受、都无比痛恨的事情!”
“只要我们把媒体报道的重点,精准地放在平板电脑本身的质量问题、对学生视力的潜在危害,以及它给那些普通家庭造成的沉重经济压力上……”
“我们就能瞬间点燃所有学生家长的怒火!”
“到那时,这就不仅仅是我们纪委在查一个案子。”
“而是我们,站在了全市愤怒的民意这一边!”
“在排山倒海的舆论压力下,市委领导必然要公开表态,给我们提供支持。”
“有了领导的首肯,有了民意的后盾,我们再对马国梁动手,所有的阻力,都将迎刃而解!”
楚天河稍作停顿,看着周正明,说出了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环。
“更重要的是,舆论的突然爆发,必然会彻底打乱马国梁和他背后所有人的阵脚。”
“人在惊慌失措的时候,最容易出错。”
“到那时,他为了自保,很可能会去联系同伙,或者转移赃款。”
“而他一动,就是我们抓住他铁证的最好时机!”
……
办公室里,陷入了良久的沉默。
周正明看着白板前那个冷静布局的年轻人,久久没有说话。
借势!
借舆论之势,借民意之势!
这个年轻人,他不仅仅是在办一个案子。
他是在布一个局!
一个让猎物无处可逃,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一步步走进陷阱的阳谋之局!
这种思维,这种格局,已经远远超出了一个普通办案人员的范畴。
周正明拿起桌上的烟,点燃,深深地吸了一口,又缓缓吐出。
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锐利。
“好!”
“就按你说的办!”
他将只抽了一口的烟用力地摁灭在烟灰缸里,看着楚天河。
“媒体那边,你有合适的人选吗?”
楚天河的脑海里,立刻浮现出苏清瑶那张清冷而倔强的脸。
他点了点头。
“有。”
“省电视台《焦点追踪》栏目的记者,苏清瑶。”
“我相信,她会对这个题材非常感兴趣。”
……
这一次,楚天河没有再用匿名的方式。
他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拿起办公桌上的内部电话,直接拨通了苏清瑶的手机。
电话响了两声,很快被接通。
“喂,你好。”电话那头,传来苏清瑶清脆干练的声音。
“苏记者,是我,楚天河。”
“楚天河?”苏清瑶的声音里,透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意外,“你怎么会主动给我打电话?”
“因为,我发现了一个你肯定会感兴趣的好新闻。”楚天河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笑意。
苏清瑶的职业本能瞬间被激活。
她立刻问道:“什么新闻?”
“和学生有关,和教育乱收费有关。”楚天河言简意赅,“简单来说,江城市有中学,强制或变相强制学生购买天价学习平板,背后可能牵扯到巨大的利益输送。”
电话那头,苏清瑶的呼吸声,似乎都停顿了一瞬。
她立刻就意识到了这个选题背后惊人的新闻价值。
“你有具体的线索?”她追问道。
“有。”楚天河看了一眼桌上孙建华的口供卷宗,“我不仅有线索,还有初步的证据。”
“这一次,我不是以匿名爆料人的身份,而是以市纪委专案组成员的身份,正式邀请你和你的栏目组,与我们进行一次新闻合作。”
电话那头彻底没了声音。
过了足足三秒,苏清瑶才重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确认:“纪委……主动邀请媒体合作?”
这在新闻界,是闻所未闻的事情!
但只一瞬间,她就完全明白了楚天河这通电话背后的战术意图。
这个男人,总能用一种超乎常规却又直击要害的方式来解决问题。
“好!”她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果断而干脆。
“我现在就在江城,你把材料发给我,我马上组织团队,立刻开始前期调查!”
“材料等会儿会有人给你送过去。”楚天河说道,“但我有一个建议。”
“你说。”
“这篇报道,我希望你们前期的重点,不要放在腐败这两个字上。”
“为什么?”苏清瑶有些不解。
楚天河耐心地解释:“你们的优势是舆论监督,是引发社会共鸣。你们就把自己当成单纯为学生和家长发声的维权记者。”
“去深挖那些平板电脑背后的质量问题,去采访那些因为购买平板而背上沉重经济负担的家庭。”
“把所有尖锐的矛盾和公众的怒火,都集中在教育局的监管失职和学校的乱收费上。”
“你们负责把这把火烧起来,烧得越旺越好。”
“至于火烧旺了之后该抓谁,怎么抓,那是我们纪委的事。”
苏清瑶听完,彻底明白了。
这不是简单的爆料,而是分工明确的协同作战。
这是一场由纪委在幕后主导、由顶尖媒体在台前冲锋的立体式组合战!
“我明白了。”苏清瑶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
“放心,舆论场是我们的专业。”
“保证完成任务!”
第三十七章 拿孩子的未来赚钱
苏清瑶的效率,比楚天河想象中还要快。
电话挂断的当天下午,一个没有任何标记的牛皮纸袋,就送到了她的手上。
里面,是一份经过楚天河精心脱敏处理的材料。
所有关于马国梁和贪腐回扣的直接证据都被隐去。
但启智科技公司的详细背景、那款“智慧学习平板”的采购价格与真实技术参数,被清晰地罗列了出来。
对于一个顶尖的调查记者而言,这些就足够了。
接下来的几天,苏清瑶带领她的《焦点追踪》团队,在江城市展开了一场旋风式的暗访调查。
她先是托人,从一个学生家长手里高价买到了一台全新未拆封的“智慧学习平板”。
随即,她立刻将这台平板连夜送往了省城最权威的一家电子产品质量检测中心。
她动用了父亲苏文海的关系,走了加急通道。
不到四十八小时,一份详尽的检测报告就通过加密邮件,发到了她的电脑上。
当看到报告上结论的那一刻,苏清瑶握着鼠标的手,不自觉地停在了半空。
她盯着屏幕上那几行加粗的结论文字,足足看了半分钟,才缓缓靠在了椅背上。
报告的结果,清晰地显示:这款对外售价高达三千元的学习平板,其内部所有核心硬件,包括处理器、内存条、屏幕和电池,全部来自一些闻所未闻的小作坊。
经过专业工程师的市场估价,这台平板所有硬件的总成本,竟然不超过五百元。
更可怕的是报告中专门针对屏幕质量的检测部分。
结果表明,这款平板的屏幕所释放出的有害蓝光辐射量,严重超出了国家安全标准的三倍以上!
报告的最后,用一行触目惊心的黑体字写着最终警示:
“长期使用本产品,将对未成年人视力造成不可逆的永久性损伤!”
……
“啪!”
一份打印出来的检测报告,被重重地拍在了栏目组的会议桌上。
“看看!”
“都给我好好看看!”
苏清瑶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冰渣。
“五百块成本的东西,他们敢卖三千!”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乱收费了!”
“这是在谋财害命!”
“他们赚的每一分钱,都是拿我们江城几万个孩子的眼睛换来的!”
整个会议室里,一片死寂,只听得见空调出风口的微弱响声。
所有记者和编导传阅完那份报告后,一个年轻记者手里的笔,咔嗒一声被他捏断了。
“苏姐!必须曝光!”他霍然起身,脸涨得通红,“这帮畜生,简直丧尽天良!”
“没错!必须让所有人都看看,这些人的心到底有多黑!”
苏清瑶锐利的目光扫过全场。
“曝光,是肯定要曝光的。”
“但光有这份报告,还不够。”
“我需要更有冲击力的画面,需要让所有观众最直观地感受到,这件事给那些普通家庭到底带来了多大的伤害!”
她立刻开始分配任务。
“小李,你马上去联系几家眼科医院的熟人,想办法匿名采访几个因为长时间使用这款平板,导致视力急剧下降的学生和家长!”
“小张,你立刻去一趟二手电子市场,看看这款平板在那里到底能卖多少钱,全程录像!”
“其他人,跟我继续去走访那些学生家长!”
“记住,这一次,我们不要官方的解释,我们只要那些最真实的、最能刺痛人心的声音!”
……
周五,晚上八点黄金档。
江东省电视台的王牌栏目《焦点追踪》,准时播出。
这一期的标题,起得异常尖锐。
《压在书包里的天价账单》。
节目一开始,并没有直接甩出那份触目惊心的检测报告。
而是一个长镜头,画面有些晃动,显然是偷拍的。
镜头里,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奶奶正佝偻着腰,在一个半人高的垃圾桶里,仔细地翻找着塑料瓶和废纸板。
画外音,是苏清瑶那冷静中带着一丝沉郁的声音。
“王奶奶,今年七十二岁,是江城二中初三学生小杰的奶奶。”
“为了给孙子凑齐购买学习平板的三千块钱,她每天天不亮就出门,要捡够整整三个月的废品。”
镜头一转,给了老奶奶那双布满了黑茧和裂口的手一个特写。
随后,老奶奶用一种朴实得让人心碎的语气,对着隐藏的镜头说:“学校老师说的,对娃儿学习有帮助。我们当老人的,就是砸锅卖铁,也得给娃儿买啊……”
这个画面,只播了不到一分钟。
但在江城市的千家万户里,无数拿着遥控器的手,都停住了。
许多刚刚吃完晚饭的家长,在这一刻,都感同身受,眼眶瞬间就红了。
紧接着,节目画面切换到了检测中心的实验室。
当穿着白大褂的工程师用专业工具,将那台学习平板一步步拆解开。
当那些廉价劣质、做工粗糙的零件被一件件摆在镜头前。
当那份写着成本不足五百元和将对视力造成永久性损伤的报告,被特写放大到整个电视屏幕时。
许多客厅里,都响起了压抑不住的骂声。
节目里,还播放了对眼科医生的采访。
那位医生痛心疾首地说,最近几个月,来他这里看眼睛的学生数量激增,其中绝大多数,都是因为长时间使用了那款劣质的学习平板。
节目的最后,苏清瑶出现在镜头前,神情严肃。
她没有说任何一句带有煽动性情绪的话。
她只是平静地,向公众提出了三个问题。
“第一,成本不足五百元的劣质产品,是如何通过层层审批,进入我们的校园,并且卖出三千元天价的?”
“第二,教育的本质是教书育人,而不是给孩子的书包里增添昂贵甚至有害的负担。我们的教育监管部门,在其中到底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
“第三,我们希望有关部门能尽快介入调查,严惩不贷!给江城市所有孩子和家长们,一个交代!”
……
节目结束了。
但它所引发的舆论风暴,才刚刚开始!
节目播出不到十分钟,江城市的市长公开热线和教育局的投诉电话,就被彻底打爆,线路直接陷入瘫痪。
各大网络论坛和社交媒体上,关于天价学习平板的帖子,更是瞬间刷屏!
“黑心!太黑心了!拿着孩子的未来赚钱,这种人应该枪毙!”
“必须查!一查到底!看看背后到底是谁在搞鬼!”
“我孩子就在二中!我明天就去找校长退钱!”
民意,被彻底点燃了!
第二天一早。
江城市委,召开了紧急常委会。
会议室里的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分管教育的副市长站在会议桌中央,头垂得几乎要埋进胸口里。
市委书记程国栋的目光,像刀子一样落在他身上。
程国栋拿起桌上的一份舆情简报,猛地摔在桌子上,发出一声巨响!
“看看!你给我好好看看!”
“这件事,影响极其恶劣!简直是给我们整个江城市的脸上抹黑!”
“教育局!必须立刻给全市人民一个明确的交代!”
他转过头,凌厉的目光看向列席会议的纪委书记周正明。
“正明同志!你们纪委,立刻介入调查!”
“我不管查到谁,涉及到谁,一律,严惩不贷!”
一股前所未有的压力,瞬间压向了市教育局。
也压向了那个此刻正一个人坐在别墅客厅里,听着手机不知第几十次响起,却迟迟不敢接听的副局长,马国梁的头上。
第三十八章 马国梁慌了
电视屏幕暗了下去。
但苏清瑶那张清冷的脸,和她提出的三个尖锐问题,却在他脑子里反复回放。
那台巨大的液晶电视,此刻是他最痛恨的一件东西。
客厅里死一般地寂静,只有冰箱低沉的嗡鸣声,显得格外刺耳。
马国梁的妻子瘫坐在沙发上,脸色惨白,一动不动地盯着漆黑的屏幕。
马国梁在客厅里来回踱步,昂贵的皮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
他猛地伸手,扯了扯自己的领带,像是要挣脱一根无形的绞索。
完了。
脑子里只剩下这一个念头。
整篇报道从头到尾没有提他马国梁一个字。
但他比谁都清楚,那每一个质问,都是一把对准了他心脏的刀!
“叮铃铃!”
茶几上的手机突然尖锐地响了起来。
声音在寂静的客厅里炸开,格外刺耳。
马国梁浑身一颤,像是被电击了一样。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教育局的一个副手。
他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接听键。
“喂,老马……”电话那头,对方的语气小心翼翼,“刚才省台那个节目,你……看了吗?”
“看了。”马国梁的声音干涩沙哑。
“唉,这叫什么事啊,怎么会捅到省台去……”对方叹了口气,顿了顿才问,“你那边……没什么事吧?”
这句看似关心的问候,在马国梁听来却充满了试探。
这是在划清界限。
“我能有什么事!”马国梁的声音猛地拔高,带着一种色厉内荏的虚弱,“采购是学校搞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哦,哦,那就好,那就好……”对方敷衍了两句,便匆匆挂断了电话。
这只是一个开始。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他的手机几乎没停过。
有平时称兄道弟的酒肉朋友,有找他办过事的商人,还有他一手提拔起来的下属。
所有人的电话,内容都大同小异。
先是试探,再是撇清。
没有一个人是真心关心。
更没有一个人提出要帮忙。
他烦躁地将手机调成静音,扔在了沙发上。
“都怪赵凯那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
他猛地一脚踹翻了身旁的垃圾桶,里面的果皮纸屑撒了一地。
他的妻子被吓得浑身一抖,终于回过神来,带着哭腔说道:“国梁……现在……现在可怎么办啊?这个家,可就全指望你了啊!”
女人的哭声让马国梁更加心烦意乱。
“别哭了!”他冲着妻子咆哮道,“还不是你那个好弟弟干的好事!我早就跟他说过,做事要干净,要低调!他倒好,为了多赚那点钱,几百块成本的垃圾货都敢往学校里送!现在好了,所有人都得跟着他一起完蛋!”
马国梁越说越气,胸口剧烈地起伏。
他知道,不能再等下去了。
孙建华已经被抓了,现在电视又曝了光,纪委随时会找上门来。
必须自救!
他脑子里飞速地运转着。
和赵凯彻底切割!
只要那边嘴巴严,只要找不到他们之间直接的利益输送证据,他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把所有责任都推到孙建华和赵凯头上!
自己只是监管失察,最多一个领导责任!
对!只能这样了!
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立刻从口袋里掏出另一部很少使用的老旧诺基亚手机。
这是他专门用来和赵凯单线联系的。
他按下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
与此同时。
市郊一个不起眼的招待所里。
一间被窗帘遮得严严实实的房间内,只有几台机器在闪烁着微弱的光。
这里是专案组的一个秘密监控点。
王振华戴着耳机,已经连续监听了两天两夜,耳朵里满是马国梁打麻将、吃饭聊天的杂音。
一旁的周正明和楚天河,也陪着他一起在等。
就在王振华又打了个哈欠,准备起身去泡杯浓茶时,耳机里突然传来一阵特殊的电流脉冲音。
那是被重点监控的二号目标手机开机的信号!
王振华瞬间坐直了身体,双手紧紧按住耳机,眼睛死死地盯着面前的波形图!
“有动静了!”他压低声音,对周正明和楚天河做了一个手势。
房间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周正明和楚天河快步走到他的身后。
很快,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通过设备清晰地传了出来。
电话接通了。
耳机里立刻传来马国梁那压抑着惊慌的咆哮:“赵凯!你现在在哪儿?!”
电话那头,是一个听起来有些慌乱的年轻男声:“姐……姐夫?我在家啊……”
“还在家?!”马国梁的声音像是要吃人,“你是不是猪脑子?!没看电视吗?!”
“看了……姐夫……我……”赵凯的声音带着哭腔,“我也不知道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啊……”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马国梁粗暴地打断他,“你给我听好了!现在,立刻,马上!把公司里所有跟账目有关的东西,全都给我烧了!一张纸都不要留!”
“啊?烧了?”
“让你烧你就烧!哪来那么多废话!”马国梁咆哮道,“还有!立刻滚出江城!找个山沟沟躲起来!手机给我扔了!最近谁都不要联系!”
“好……好……我马上去……”赵凯被吓得连连答应。
马国梁似乎还是不放心,又特别嘱咐了一句。
而就是这最后一句话,让监听室内的王振华,猛地捏紧了拳头!
只听马国梁一字一顿地,恶狠狠地说道:“我们两个之间的账,一定要处理干净!”
“绝对!不能让人查到任何关联!”
……
“啪嗒。”
电话挂断了。
王振华一把扯下了耳机。
他转过身,因为极度的兴奋,声音都有些发紧:“周主任!楚哥!”
“录下来了!全都录下来了!”
“他自己……全都招了!”
周正明快步上前,拿过另一副备用耳机,亲自将刚才那段录音重听了一遍。
当听到最后那句“我们两个之间的账,绝对不能让人查到关联”时,周正明那张一直紧绷着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
他放下耳机,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段录音,就是压垮马国梁的最后一根稻草!
是无可辩驳的铁证!
他转过头,看着身旁一脸平静的楚天河。
这个年轻人的每一步,似乎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从建议媒体介入,到精准预判马国梁会方寸大乱,一切都像是在按照他写好的剧本上演。
楚天河迎着周正明的目光,微微一笑,平静地说道:“周主任。”
“人证,我们有会计李德才。”
“物证,我们有那本秘密账本。”
“旁证,我们有愤怒的家长和省台的报道。”
“现在……”
楚天河顿了顿,目光落在闪烁的监听设备上。
“我们又有了他自己的口供。”
“证据链,已经彻底闭合了。”
第三十九章 目标锁定
监听室里的空气依旧紧绷。
周正明听完楚天河条理清晰的总结,心中的最后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他看着眼前的年轻人,这个年轻人总能在最关键的时候,找到最致命的那个点。
“好。”周正明重重地点了点头,“你总结得很好。”
他转过身,对王振华下达了第一个指令:“小王,继续盯住赵凯那条线!根据通话内容,他很可能会马上转移和销毁证据。”
“立刻通知外围的同志,对他实施二十四小时不间断跟踪。”
“记住,暂时不要惊动他,我要看看他到底想往哪儿跑,能牵出多少东西来!”
“是!周主任!”王振华立刻戴上耳机,压低声音开始传达指令,脸上的表情兴奋又专注。
周正明又看向楚天河:“小楚,你跟我回一趟单位。”
“连夜把所有证据材料再梳理一遍,形成最终报告。”
“明天一早,我要亲自去跟市委主要领导当面汇报!”
“明白。”楚天河的回答简短有力。
……
凌晨一点。
市纪委大楼,第一纪检监察室的办公室依旧灯火通明。
巨大的白板前,楚天河和王振华,以及专案组的几名核心成员正在进行最后的梳理。
白板中心是马国梁的照片。
以他的名字为圆心,一条条清晰的线索向四周辐射开来,每一条线索的末端都附着一份铁证。
孙建华和李德才的亲笔供词。
暗格保险箱里秘密账本的复印件。
省电视台那期《焦点追踪》的视频截图。
权威机构出具的学习平板质量检测报告。
还有那份刚刚拿到手、滚烫的电话录音文字整理稿。
所有证据形成了一张巨大而严密的网,而马国梁就是网中心那只插翅难逃的猎物。
周正明拿着一份刚赶出来的汇报材料初稿,在办公室里一边踱步,一边逐字逐句地看着。
办公室里,只有翻动纸张的沙沙声和键盘清脆的敲击声。
终于,周正明停下脚步。
他把手里的初稿递给楚天河:“小楚,你再看看,还有没有什么需要补充的。”
楚天河接过稿子,看得非常仔细。
良久,他抬起头。
“周主任,报告本身已经非常完美了,证据确凿,逻辑清晰。”
“但我个人觉得,在汇报的时候,可以侧重强调一个点。”
“哦?说来听听。”周正明立刻来了兴趣。
楚天河指着报告里关于“天价学习平板”给普通家庭造成巨大负担的那一部分。
“马国梁的案子,本质是贪腐案,但它的表象,却是一件影响极其恶劣的重大民生事件。”
“它伤害的是全市几万名学生的健康,加重的是几万个家庭的经济负担。”
“它动摇的,是老百姓对我们教育公平最基本的信任!”
“所以,我建议,在向领导汇报时,可以把这个案子的社会危害性放到首位。”
“我们要让领导明白,查办马国梁,不仅仅是抓一个贪官,更是在回应社会关切、平息民怨,是在重新挽回政府在人民群众心中的公信力!”
楚天河这番话,让周正明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他猛地一拍手掌。
“对!说得太对了!你这个角度找得非常好!”
他心里清楚,楚天河这是在教他,该如何向上级领导“讲故事”。
单纯办案是技术活。
而懂得把案子放到政治和民生的高度去考量,这,才是一个纪检干部真正的大局观!
周正明立刻拿起红笔,亲自在报告的开头,加上了由楚天河口述的、关于此案社会危害性的论述。
……
第二天清晨。
太阳刚刚升起。
市委书记办公室里。
周正明将那份熬了一夜的报告,恭敬地递到了市委书记的办公桌上。
市委书记表情严肃。
他拿起报告,一页一页,看得非常仔细。
办公室里安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
周正明站在办公桌前,攥着的手心里微微有些汗。
要动一个实权副局长,最终还是需要这位市里的“一把手”点头拍板。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当市委书记看到报告附件里那段完整的电话录音文字稿时,他那一直紧绷着的脸,终于彻底阴沉了下来!
“砰!”
他猛地一拍桌子,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混账东西!胆大包天!”
他指着报告上马国梁的名字,声音里是压不住的怒火:“身为教育系统的领导干部,不想着教书育人,却把黑手伸向了我们的孩子!”
“这种人,就是我们干部队伍里的蛀虫!毒瘤!”
“必须马上清除!”
他转过头看着周正明,用一种毋庸置疑的语气下达了命令:“老周,你不用有任何顾虑!立刻!马上!对这个马国梁采取措施!”
“我不管他背后还牵扯到谁,给我一查到底!绝不姑息!”
得到了市委书记的“尚方宝剑”,周正明的心彻底定了下来。
他“啪”地一下立正站好,沉声应道:“请书记放心!保证完成任务!”
……
从市委书记办公室出来,周正明大步流星地返回第一纪检监察室。
此时,办公室里的所有人一夜未眠,但没有一个人的脸上有疲惫之色。
所有人的眼里,都闪烁着兴奋的光。
他们在等。
等他们的主心骨带回最终的命令。
周正明推开办公室的门。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都集中在了他的身上。
周正明走到那块巨大的白板前。
他拿起一支最粗的红色记号笔,当着所有人的面,在马国梁的名字上,重重地画下了一个圈。
他放下笔,转过身,目光扫过自己的下属,最后落在了那个从始至终都无比冷静的年轻人身上。
“同志们,市委主要领导已经同意了我们的方案!”
“现在,人赃并获,铁证如山!”
他顿了顿,看着楚天河,眼神里充满了欣赏与信任。
“小楚,你来收个尾。”
楚天河上前一步,从周正明手中接过了那支还带着他体温的红色记号笔。
他走到白板前,没有丝毫犹豫。
在那个代表着马国梁的红圈旁边,写下了两个遒劲有力的大字。
收网!
周正明看着这两个字,眼神变得无比锐利。
他沉声下令:
“目标,锁定!行动!”
第四十章 雷霆之击
清晨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缝隙,在市教育局的大会议室里,拉出几道狭长的光斑。
空气中,除了过夜文件的纸张味,还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烟味。
漂浮的细微尘埃在光柱中翻滚。
马国梁坐在主位上。
他面色憔悴,眼窝深陷,带着明显的黑眼圈。
但他梳得一丝不苟的发型,和身上那件笔挺的干部夹克,还在竭力维持着他身为副局长的体面。
昨晚省台那期《焦点追踪》播出后,他应付了无数个电话,直到凌晨三点,手机才彻底安静下来。
一夜未眠。
他觉得喉咙发干,心脏在肋骨后沉重地跳动。
可他不能倒下。
越是这种时候,就越要镇定。
他能感觉到,从走廊到会议室这一路,那些平日里热情洋溢的面孔是如何在门后、在拐角处,用探究的目光偷偷打量他。
只要他稍微露出一丝慌乱,那些人就会立刻转向。
所以,他一大早就强撑着来到单位。
他甚至临时召集了几名分管的处长,开这个所谓的“工作布置会”。
他要让所有人都看见,他马国梁,没事。
“关于近期我市中小学生视力健康普查的工作,一定要抓紧落实!”
马国梁端起茶杯,将已经凉透的茶水喝了一口,以此来掩饰自己声音里那几乎无法察觉的颤抖。
他清了清嗓子,继续念着稿子。
“省台的报道,虽然有些片面,但也给我们提了个醒。”
“我们教育工作者,一定要把学生的健康,放在第一位!”
这些冠冕堂皇的话从他嘴里说出来,让他自己都感到一阵生理性的反胃。
会议室里的气氛异常压抑。
角落里负责会议记录的年轻干事,笔尖几乎要戳破纸背。
在座的几名处长都低着头,视线落在自己的笔记本上,手里的笔在本子上毫无意义地画着圈。
没有人接话。
也没有人抬头。
只有单调的、压抑的笔尖划纸声。
谁都知道,马局长今天是在唱独角戏。
突然。
“砰!”
会议室那扇厚重的木门,被人从外面一把推开,重重地撞在墙上!
这声巨响让所有人浑身一颤,齐刷刷地抬起头。
门口站着几个表情严肃的男人。
为首那人身材高大,一张不苟言笑的国字脸,眼神锋利。
在座有眼尖的处长,瞬间只觉得头皮发麻。
市纪委第一纪检监察室副主任,周正明。
周正明身后,还跟着楚天河与另一名年轻人,以及两名他们不认识但同样气质冷峻的男人。
会议室里的空气,在这一瞬间仿佛被彻底抽空。
所有人的目光,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着,下意识地全部聚焦到了主位的马国梁身上。
马国梁在看清周正明那张脸的瞬间,大脑“嗡”的一声,彻底空白。
他手里那只还温热的保温杯再也拿不稳。
“哐当!”
杯子掉在光洁的地面上,摔得粉碎。
滚烫的热水和茶叶溅了一地,氤氲开一片狼藉的湿痕与苦涩的茶香。
周正明没有理会地上的碎片,他带着人,迈着沉稳的步伐,径直走到了会议桌前。
他的目光没有丝毫偏移,像钉子一样,死死钉在马国梁身上。
没有一句废话,周正明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直接举到马国梁眼前。
文件顶头,那枚鲜红的省纪委印章,刺得人眼睛生疼。
周正明用一种不带任何感情的冰冷语调,一字一句地宣布:
“马国梁同志。”
“经组织研究决定,现对你采取双规措施。”
“请你配合我们的调查。”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那几名处长吓得几乎同时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马国梁的脸色在短短几秒钟内,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
最初的空白过后,一股求生的本能攫住了他。
不能就这么被带走!
一旦进了纪委那个地方,是圆是扁,就由不得自己了!
他从椅子上站起,动作太猛,膝盖重重撞在会议桌的桌沿,发出一声闷响。
但他感觉不到疼。
他指着周正明,用一种色厉内荏的腔调大声咆哮道:
“你们凭什么抓我?!”
“就凭一个电视台的破节目吗?!”
“我是市管干部!你们没有权力这么对我!你们这是滥用职权!”
“我要给市委领导打电话!我要向组织反映你们的问题!”
他一边喊着,一边就真的伸出手,去够桌上的红色电话。
这是最后的挣扎。
他在赌。
赌周正明他们只是在诈他,手里没有真正的铁证!
然而,周正明只是冷冷地看着他,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死物。
这个眼神让马国梁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地站在周正明身旁的楚天河,动了。
他向前走了一步。
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支黑色的录音笔。
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轻轻按下了播放键。
“滋……”
一道微弱的电流声后,一个无比熟悉的声音,从录音笔中清晰地传了出来。
那正是马国梁自己昨晚在极度恐慌之下,给赵凯打电话的声音!
“你立刻给我滚出江城!找个山沟沟躲起来!”
“我们两个之间的账,一定要处理干净!”
“绝对!不能让人查到,任何关联!”
当最后那句话在死一般寂静的会议室里落下时,录音笔的播放键“咔哒”一声,自动弹起。
这声轻响,却让马国梁浑身剧烈地一颤。
他伸向电话的那只手,僵在了半空中。
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死灰。
他的大脑嗡嗡作响。
他想不通。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通!
那部单线联系的加密电话,那么隐蔽!
这个声音……他们到底是怎么弄到的?!
马国梁双腿一软,再也撑不住身体。
“咚。”
他一屁股重重地跌坐回椅子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他的眼神彻底失去了焦距,变得空洞而涣散。
完了。
这一次,是真的完了。
会议室里那几名处长,在听到录音的那一刻,更是吓得魂不附体。
他们看向马国梁的眼神,已经从最初的震惊,变成了极度的恐惧与毫不掩饰的鄙夷。
马国梁,这位在江城教育系统呼风唤雨了近十年的实权人物,彻底完了。
周正明朝身后抬了抬下巴。
那两名办案人员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将已经烂泥般的马国梁从椅子上架了起来。
马国梁没有任何反抗。
他被抽空了所有力气,任由两人拖着他向门口走去。
当他经过那几位曾经对他阿谀奉承、言听计从的下属身边时,那些人全都下意识地朝后退了一步,避之不及。
在教育局所有干部或震惊、或恐惧、或幸灾乐祸的复杂目光中,马国梁被架着,。
他的教育生涯,在今天,在这一刻,画上了一个耻辱的句号。
阳光洒在大楼门口的台阶上。
很刺眼。
马国梁被押上那辆没有悬挂任何牌照的黑色轿车。
他的目光最后一次留恋地看了一眼这座办公大楼,他曾为之奋斗,也为之堕落的地方。
随即,他的视线,和站在车门旁的楚天河对上了。
那个年轻人正平静地看着他。
眼神里,没有胜利的喜悦,也没有鄙夷,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冷漠。
马国梁的心猛地一抽。
车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黑色的轿车缓缓启动,汇入川流不息的车河里,很快便消失不见。
第四十一章 最初的顽抗
黑色的轿车,平稳地行驶在江城市车水马龙的街道上。
车内却压抑得可怕,只有空调出风口微弱的声响。
马国梁被夹在两名纪委办案人员中间,一动不动。
他靠着椅背,双眼失神地望着窗外。
那些熟悉的街景与高楼,此刻在他眼中都变得陌生而遥远,仿佛隔着一层磨砂玻璃。
被当众带走时的羞耻,听到录音时的崩溃,以及对未来的巨大恐惧,在他脑海里反复冲撞。
他的大脑依旧一片混乱。
他想不通。
为什么会这样?
每一个环节他都反复推敲过,自认为天衣无缝。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是二中的孙建华扛不住压力,全招了?
还是自己的内弟赵凯,那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留下了什么致命的疏漏?
不,不对。
那些都不足以解释这精准而致命的一击。
他脑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最后一刻,楚天河那个平静得可怕的眼神。
一个念头在他心中钻了出来。
从省台那篇报道的播出时机,到今天会议室里那个恰到好处的录音……
这一切都太巧了。
巧得像一个被人精心设计好的连环套。
而自己,就是那个一步步走进陷阱的猎物。
这个想法让他僵直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寒颤。
……
两个小时后。
江城市纪委,位于郊区的某秘密办案点。
这里的环境单调到压抑。
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床单,白色的桌椅。
所有桌椅和墙体的棱角都被厚实的软包包裹起来,透出一股冰冷的“安全感”。
窗户也被铁栏杆牢牢焊死。
马国梁换上了一身宽松的灰色衣裤。
那身象征着他身份与地位的干部夹克,被装进一个物证袋里收走了。
他坐在审讯室那把焊死在地上的特制铁椅上。
对面,是专案组的王振华和另一位老资历的办案人员老张。
从最初行尸走肉般的状态中缓过来后,马国梁那颗属于“老官僚”的大脑,又开始重新运转。
他不能就这么完了。
必须自救。
几十年的官场生涯让他明白一个道理:在纪委这个地方,开弓没有回头箭。
但同样,在没有形成完整证据链之前,他们也不能把自己怎么样。
坦白从宽,牢底坐穿;抗拒从严,回家过年。
这句道上的黑话,虽然是笑谈,却也藏着几分现实的逻辑。
他决定赌一把。
赌他们手里的证据仍有瑕疵。
赌他们除了那段莫名其妙的录音,还没有撬开其他人的嘴。
“姓名?”主审的老张开始例行公事地提问。
马国梁抬了抬眼皮,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姓名?”老张加重了语气,又问了一遍。
马国梁依旧沉默。
他干脆闭上了眼睛,摆出一副非暴力不合作的姿态。
王振华有些沉不住气,他用指关节敲了敲桌面,声音严厉地喝道:“马国梁!我劝你放老实点!认清自己的身份!”
“坦白交代,是你现在唯一的出路!”
马国梁闻言,缓缓睁开眼睛。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纪与他儿子相仿的年轻人,嘴角竟扯出一丝嘲讽的弧度。
他慢悠悠地开了口,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审视感:“年轻人,火气不要那么大。”
“你们说要我配合调查,那也得先让我喝口水吧?从早上到现在,我滴水未进。”
他顿了顿,又慢条斯理地补充道:“还有,我心脏不太好,有高血压。你们这里的环境让我感觉很压抑,很不舒服。”
“按照规定,你们应该要保障我的基本人权和身体健康吧?”
“我要求,见医生。”
王振华被他这番话噎得脸都涨红了,他没想到这个刚才还像滩烂泥的家伙,这么快就恢复了战斗力,而且一开口就拿程序当挡箭牌。
老张毕竟经验丰富,他不动声色地给马国梁倒了一杯水,然后说道:“喝水可以。身体不舒服,我们也会安排医生给你检查。”
“但是马国梁,你不要企图用这种方式拖延时间。”
“我们既然请你来,就说明已经掌握了你大量的犯罪证据。”
老张说着,将孙建华那本账本的复印件推到了马国梁面前。
“这个,你认识吗?”
马国梁低头瞥了一眼,随即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
“不认识。”
“这是孙建华搞的,我毫不知情。这种事,我最多也就是一个监管失职的责任。”
他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
老张又拿出那支录音笔,当着他的面,重新播放了一遍。
刺耳的电流声之后,马国梁自己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个声音,总是你的了吧?”老张盯着他。
马国梁听完,脸上竟露出了荒谬的表情。
“我的声音?呵呵。”他笑了一声,反问道,“同志,现在技术这么发达,伪造一段声音很难吗?”
“用一段来路不明的录音就想给我定罪?你们纪委办案,就是这么草率的吗?”
他甚至开始反客为主,质问起了办案人员。
整整一个白天,加上半个晚上。
审讯没有取得任何实质性进展。
马国梁就像一块又滑又硬的石头。
他一会儿要喝水,一会儿要上厕所,一会儿喊胸闷头晕,一会儿又闭上眼睛,背诵起了党员的权利和义务。
他用尽了几十年来在官场上学会的所有“太极”和“和稀泥”的本事,消磨着办案人员的时间和耐心。
监控室里。
周正明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头。
他看着屏幕上那个油滑得像泥鳅一样的马国梁,眉头紧紧拧成了一个疙瘩。
王振华满脸疲惫地从审讯室轮换出来,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愤愤不平地骂道:“这个老狐狸!除了耍无赖,什么都不说!油盐不进!”
楚天河一直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通过屏幕,观察着马国梁的每一个细微表情和动作。
他心里清楚。
对付这种级别的对手,常规的办法已经失效了。
证据,只能在法庭上给他定罪。
但在这里,想撬开他的嘴,让他主动交代问题,就必须找到那把能打开他心防的、独一无二的钥匙。
周正明似乎也想到了这一点。
他掐灭手里的烟头,转过头,看着身边一脸平静的楚天河。
他沉声说道:“小楚。”
“看来,又该你出马了。”
第四十二章 诛心之策
听到周正明的话,监控室里所有人的视线,“唰”地一下,全都汇聚到了楚天河身上。
王振华和老张他们下意识地停下了手中的笔,眼神里写满了压抑不住的好奇与期待。
他们都清楚,这个叫楚天河的年轻人,在办案方面是个不世出的天才。
尤其是在审讯环节,他总能找到一些常人无法想象的、甚至有些匪夷所思的突破口。
上一次,对付那个嘴硬如铁的刘志军,就是楚天河想出的“旧手表攻心计”,最终撬开了僵局。
而这一次,面对级别更高、也更狡猾如狐的马国梁,他又会拿出什么招数?
楚天河的表情很平静。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紧盯着监控屏幕,也没去翻动那堆早已烂熟于心的案卷。
他只是转过头,对身旁的王振华说了一句。
“王哥,能不能麻烦你,帮我跑一趟?”
王振华立刻坐直了身体,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一声轻响,他把胸脯拍得“砰砰”作响:“小楚,你尽管说!要我干什么,上刀山下火火海,保证给你办到!”
楚天河笑了笑:“没那么严重。”
他稍作停顿,继续说道:“你现在去一趟市图书馆,或者咱们局里的资料室也行,帮我找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王振华追问道,旁边的老张也凑近了些。
“一本书。”
楚天河的回答,让整个监控室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一本书?
审讯进入白热化的关键时刻,要一本书干什么?
“什么书?”周正明也拧紧了眉头,忍不住开口。
楚天河的目光再次投向监控屏幕。
屏幕中,马国梁正闭目养神,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讽,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
楚天河缓缓吐出了一个书名。
“《育人之道:我的教育生涯三十年感悟》。”
“……”
整个监控室,瞬间陷入了一片诡异的死寂。
所有人都用一种看疯子似的眼神,呆呆地看着楚天河。
王振华更是张大了嘴巴,半天都合不拢。
“小……小楚,你没跟我开玩笑吧?”他结结巴巴地问。
旁边的老张也忍不住插了一句:“这本书我好像有印象……是不是马国梁他自己写的?”
“对。”楚天河点了点头,确认道,“就是他写的。前几年还公开出版过,印量不小,应该很好找。”
“不是……你要这本书到底想干嘛?”王振华彻底蒙了,“难道你想用他自己写的书去教育他?这……这能行吗?”
这何止是“行不行”的问题。
在所有人看来,这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用一个贪官自己写的、那些假大空的陈词滥调,去审他本人?
这不是对牛弹琴。
这是对着墙壁念经,自欺欺人。
然而,楚天河只是微微勾起嘴角,没有过多解释。
他转头看向周正明,眼神里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自信。
周正明死死地盯着楚天河,看了足足有十秒。
他试图从这个年轻人的脸上,找到哪怕一丝一毫开玩笑的痕迹。
但是,没有。
楚天河的眼神,平静、坚定,甚至带着一丝冷冽的锋芒。
“好!”
周正明最终还是选择了相信。
这是一种在过去几个案子里,一次次被事实所证实的、近乎本能的信任。
他猛地一挥手,对还愣着的王振华喝道:“还愣着干什么?赶紧去!不管你用什么办法,一个小时之内,我必须在这里看到这本书!”
……
不到一个小时。
王振华就满头大汗地跑了回来,手里紧紧攥着一本封面略显陈旧的书。
“找……找到了!”
楚天河接过那本《育人之道》,随手翻了翻。
一股旧纸张的霉味扑面而来。
书的扉页上,赫然印着马国梁那张笑容可掬的官方标准照。
照片下的作者简介里,密密麻麻地罗列着“杰出教育工作者”、“省优秀园丁”之类的光鲜头衔。
在布满指纹和污渍的办案点里,这一切显得讽刺至极。
在审讯开始前的最后一次碰头会上,所有人都围了过来,目光灼灼地盯着楚天河,想知道他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楚天河这次没有再卖关子。
他将书“啪”的一声放在桌上,对周正明说道:“周主任,对付马国梁这种人,证据只能定他的罪,但不能摧毁他的意志。”
“从他被抓到现在,你见他什么时候真正关心过自己的罪名和刑期?”
楚天河的话,让在场的人都陷入了思索。
的确。
马国梁虽然顽抗,但他所有的表现都只是一种程序上的消极对抗。
他似乎根本就不在乎那些账本和录音。
楚天河继续分析道:“因为在他心里,他给自己留了不止一条后路。”
“他认定,就算这些经济问题被查实,他最多也就是个监管不严、失职渎职。他可以把所有脏水,都泼到孙建华和赵凯身上。”
“他真正看重的,或者说,他这辈子最引以为傲的东西,从来就不是他贪来的那些钱。”
楚天河的手指,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敲击着那本书的封面。
“而是这个。”
“是他苦心经营了几十年,为自己披上的这件人民教育家的外衣。”
“这件外衣,给了他荣誉、地位和社会名望。这才是他的命根子,是他整个精神世界的唯一支柱。”
“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当着他的面,把他这件最华丽、也最虚伪的外衣,亲手,给他扒下来。”
“而且,要撕得粉碎,一片不留。”
“我要让他清清楚楚地看到,他自己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当一个人的精神支柱彻底坍塌时,他的心理防线,也就不攻自破了。”
楚天河这番话,说得并不慷慨激昂。
在场的所有人,都是纪委的办案精英。
他们立刻就明白了楚天河这套“诛心之策”的可怕之处!
这已经不是审讯了。
这是一种从精神层面进行的、彻底的降维打击!
周正明听完后,沉默了许久。
他端起面前早已凉透的茶杯,却迟迟没有送到嘴边。
他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儿子还年轻的下属,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复杂。
“好。”
最终,他只说了一个字,然后将茶杯重重放下。
这个动作,意味着他将整个审讯的主导权,都交给了楚天河。
他决定,完全相信这个年轻人的判断。
……
审讯室厚重的铁门,“吱呀”一声再次被打开。
马国梁听到动静,只是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
当他看到走进来的人是楚天河时,嘴角毫不掩饰地撇了一下,闪过一丝明显的不屑。
在他看来,派这么一个毛头小子进来,简直就是对他这个前副局级干部的一种羞辱。
他干脆又闭上了眼睛,连眼皮都懒得再动。
楚天河也不在意。
他走到审讯桌前,从容地拉开椅子,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他坐了下来。
没有带任何案卷,也没有出示任何证据。
他的手里,只拿着那本马国梁自己写的《育人之道》。
马国梁通过眼皮的缝隙,瞥见了那本书的封面。
他心里更加轻蔑了,甚至觉得有些可笑。
怎么?
想用我写的书,来给我上政治课?
幼稚!
然而,楚天河接下来的举动,却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
楚天河坐下后,并没有看他一眼,仿佛他只是一团空气。
他只是自顾自地,用修长的手指,翻开了那本书。
他翻到了书的序言部分。
然后,用一种异常平静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语调,开始缓缓地朗读起来。
“教育,是太阳底下,最光辉的事业。”
“教师的使命,就是用自己的光,去点亮孩子们的未来…”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这间密闭压抑的审讯室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马国梁微微皱了皱眉。
他不知道这个年轻人到底想搞什么名堂。
读完这一小段后,楚天河合上了书。
他抬起头,脸上带起一抹浅浅的微笑。
他看着马国梁,问出了第一个问题。
一个让马国梁瞬间如遭雷击的问题。
“马局长。”
“写下这段话的时候,您感动自己了吗?”
第四十三章 教育家的假面
楚天河的这个问题问得很轻。
轻柔的嗓音在死寂的审讯室里回荡。
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狠狠扎进了马国梁的心里。
感动自己了吗?
马国梁的瞳孔,不易察察地猛然一缩。
他当然感动过。
他甚至还清楚记得,当年为了评上那个“省杰出教育工作者”的称号,他把自己反锁在书房,整整一个星期。
脚边是堆积如山的教育名着和案例选集。
烟灰缸里,是挤到变形的烟头小山。
他将那些别人的思想、别人的事迹东拼西凑,熬了几个通宵,硬是给自己堆砌出了这本自我标榜的巨着。
当他敲下最后一个字,写下那句“教育是太阳底下最光辉的事业”时,他甚至感到一阵热流涌上眼眶,为自己文字间的情怀而深深动容。
而现在。
眼前这个年轻人,竟然用他自己写下的话,原封不动地奉还。
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在欣赏一出滑稽戏。
这简直是把他的脸皮当众揭下来,再扔到地上狠狠踩了一脚。
一股无名火猛地窜起,马国梁的胸口感到一阵烦闷。
他重重地冷哼一声,干脆将头扭向一边,用后脑勺对着楚天河。
他选择了最直接,也最拙劣的应对方式,无视。
他要用这种倨傲的姿态告诉对方:你不配与我对话。
楚天河似乎完全没被他的态度影响。
他脸上那抹浅笑丝毫未变,仿佛这一切都在预料之中。
他也不需要马国梁的回答。
修长的手指翻过一页,书页发出“哗”的一声轻响。
他的朗读声再一次在安静的审讯室里响了起来,清晰而平稳。
“我们必须要警惕商业化的浪潮,侵蚀教育的这片净土…”
“绝不能让孩子们的书包里,装满了铜臭的味道…”
这一次,他读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咬得格外清晰。
读完,他再次合上书,抬起头。
那双漆黑的眸子,再一次落在了马国梁身上。
“马局长。”
“您说得非常对。”
“孩子的书包里,不能有铜臭味。”
楚天河停顿了一下,看着马国梁僵硬的侧脸,嘴角的弧度更大了。
“那么,一个成本不足五百块的学习平板电脑,通过您的手,卖给了学生三千块。”
“这中间多出来的两千五百块……”
“这应该……不算铜臭吧?”
他又往前凑了凑,戏虐道:“按照您这本书里的理论,这应该算是知识的墨香,对吗?”
“噗!”
隔壁监控室里,端着水杯的小王一口水直接喷了出来。
滚烫的茶水溅得到处都是,他被呛得满脸通红,佝偻着身子剧烈地咳嗽起来。
旁边的周正明和其他几个办案人员,虽然都死死忍着,但一个个双肩剧烈耸动,有人甚至不得不低下头,用手捂住嘴,才没让笑声漏出来。
“这小子……”周正明看着屏幕里楚天河那副人畜无害的模样,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真是杀人不见血啊。”
这一招太狠了。
比任何恶毒的咒骂,都更加诛心。
审讯室内。
马国梁的脸色,彻底变了。
热血嗡的一下冲上头顶,一种火辣辣的羞耻感,从脖颈一直烧到了耳根。
他依旧强撑着,一言不发。
但搁在膝盖上的双手,不知不觉已攥成了拳头。
楚天河的目的,就是要让他不平静。
于是,他再一次翻开了书。
“一个好的教育者,必须时刻关心学生的身体健康。”
“尤其是视力健康,这是学生的第一生命线!我们不能为了追求所谓的教学成果,而损害了孩子一生的幸福…”
朗读声,戛然而止。
楚天河抬起头,平静地问道:“马局长,省质检中心那份关于启智学习平板蓝光辐射严重超标的检测报告,您需要我给您也念一遍吗?”
“……”
马国梁的呼吸,开始变得有些急促。
他紧紧闭着眼,额角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楚天河还在继续。
他仿佛一个不知疲倦的朗读者,耐心十足。
他时而读一段马国梁写的,如何“关心贫困家庭学生”的感人篇章。
然后问他,那些家庭困难的孩子买不起校服和平板时,您书里写的“爱心基金”在哪里?
时而,他又读一段马国梁写的,关于“建立廉洁师德师风”的慷慨陈词。
然后问他,您在收下赵凯送来的那笔巨额回扣时,心里想到的是书里的哪一句廉洁格言?
审讯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时间流逝得异常缓慢。
这里没有激烈的争吵,没有愤怒的咆哮,甚至没有一句大声的质问。
有的,只是楚天河那平静到冷酷的朗读声。
以及那一句句看似平淡,实则句句见血的诛心之问。
这种攻击绵里藏针。
它不像重锤,却像一把钝口的锉刀,在他那颗虚伪的心脏上,来来回回地、不疾不徐地打磨着,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让他无处可躲,避无可避。
他的情绪,从最初的轻蔑,到烦躁,再到此刻被愤怒与恐惧交织的煎熬。
他感觉自己不是在接受审讯。
而是在最森严的法庭上,被公开处刑。
而用来审判他的律法,正是他亲手写下的每一个字。
他这辈子最引以为傲的那件人民教育家的华丽外衣,正在被眼前这个该死的年轻人,用他自己的书,一片、一片地,无情撕碎!
然后,再丢在地上,用脚狠狠地践踏。
不行!
不能再让他继续下去了!
再这样下去,自己会疯掉的!
会彻底疯掉!
楚天河似乎毫无所觉,或者说,他精准地捕捉到了这个即将崩溃的临界点。
他的手指,翻到了书本的最后一章,最后一节。
指尖,轻轻停在了那个标题上——《我的初心:做一名问心无愧的人民教师》。
“马局长,”楚天河的声音依旧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温度,“我们来读读您的初心吧。”
“我常常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扪心自问,我这一生,是否做到了,问心无愧…”
“够了!!”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嘶吼,如同困兽绝境中的咆哮。
马国梁再也无法忍受这种极致的精神凌迟。
他猛地睁开布满血丝的双眼,用尽全身力气,从椅子上挣扎着站了起来。
“砰!”
他一巴掌狠狠拍在审讯桌上,发出震耳的巨响。
他指着楚天河,因为极度的愤怒,整个身体都在剧烈地颤抖。
他疯狂地咆哮道:“够了!!!”
“你给我闭嘴!!”
“你到底想干什么?!”
“要杀要剐,给个痛快!!”
第四十四章 两份卷宗
审讯室里的空气,在马国梁那一声歇斯底里的咆哮中瞬间凝固。
“砰!”
他那一巴掌拍得极重,震得桌上的水杯都荡起了一圈圈涟漪。
站在门边的两名看护人员身体一紧,下意识地向前迈了一步,手已经按在了腰间,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但在监控室里,周正明却抬起手,对耳机里的同事轻声道:“没事,让他发泄。”
他的脸上没有丝毫紧张,反而露出一抹了然的笑意。
他知道,堤坝决口,往往就是从第一道裂缝开始的。
楚天河的反应更是平静得出奇。
面对马国梁那几近癫狂的咆哮,他甚至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
他就这么静静地坐在椅子上,抬起头,迎着马国梁布满血丝的目光。
那眼神里没有轻蔑,也没有愤怒,就像在看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物。
这种极致的平静,与马国梁极致的失控,形成了一种荒诞的对比。
它所产生的无声压迫感,甚至比任何激烈的对峙都要沉重。
马国-梁的咆哮声渐渐弱了下去。
他蓄满了力的一拳,仿佛打在了一团厚厚的棉花上。
软绵绵的,不受力。
那股气没处去,全都堵回了他的胸口,烧得他喉咙发腥。
“马局长。”
直到审讯室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马国梁粗重的喘息声,楚天河才缓缓开口。
他的声音依旧是那种不带任何情绪的平稳语调。
“您累了。”
“情绪这么激动,对身体不好。”
他说着,竟然真的站了起来,将桌上的书合拢。
然后,他头也不回地对门边的看护人员说道:“暂停一下吧。”
“让马局长回房间休息一个小时。”
“给他倒杯温水,让他好好冷静冷静。”
说罢,他拿着那本《育人之道》,转身就走出了审讯室。
整个过程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这一下,反倒是让马国梁彻底愣在了原地。
这就……结束了?
他准备好的满肚子反驳和怒骂,就这么硬生生地被憋了回去。
不上不下,难受得他想吐血。
……
一个小时后。
审讯再次开始。
马国梁被重新带回了那把冰冷的审讯椅上。
经过一个小时的强制冷静,他爆发的情绪已经平复,但内心却比之前更加惶恐不安。
他完全看不透眼前这个年轻人的路数。
接下来,他又想干什么?
这一次,走进来的依然是楚天河一个人。
他手里依旧没有任何案卷。
只是腋下夹了两个牛皮纸文件袋。
一个鼓鼓囊囊的,看起来非常厚实。
另一个则异常单薄,仿佛只装了几张纸。
楚天河走到桌前坐下。
然后,他把那两个颜色和大小都完全相同的文件袋,并排地放在了审讯桌的中央。
正好摆在马国梁的面前。
这个简单的动作,让马国梁的心没来由地猛地一跳。
他死死地盯着那两个神秘的文件袋,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楚天河没有立刻说话。
他先是伸出食指,在那只厚厚的文件袋上,轻轻敲了敲。
发出沉闷的声响。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马国梁平静地说道:“马局长,这里面,是你我都清楚的事情。”
“关于学习平板和校服采购的所有证据。”
“孙建华和那些校长们的交叉供词,你的内弟赵凯在被捕前的通话记录、转账流水,当然……”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还有你自己,昨天晚上打给他的那段电话录音,非常精彩。”
楚天河每说一样,马国梁的脸色就苍白一分。
等他说完,马国梁的嘴唇已经没有了一丝血色。
楚天河仿佛没有看见,自顾自地继续说道:“这个案子,性质是经济犯罪和滥用职权。”
“数额巨大,情节严重,这一点毋庸置疑。”
“说到底,还是在钱的范畴里。”
他的语气忽然放缓了一些,带着一种似乎是在为对方着想的诚恳。
“你如果现在选择主动、全部,并且是彻底地交代你的所有问题,并且积极配合我们追缴赃款,争取立功表现……”
“那么,我们纪委在向检察院和法院移交案件时,所出具的《案件情况说明》里,可以客观地注明你有良好的认罪悔罪态度。”
他再次停顿,那双漆黑的眸子深深地看着马国梁。
“也许,你还能保留下最后一点,为人夫、为人父的体面。”
“体面”两个字,他说得很轻。
但落在马国梁的耳朵里,却有千斤重。
是啊。
到了这个地步,还奢求什么呢?能保留一点体面,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他的心理防线,似乎出现了一丝细微的松动。
然而,楚天河没有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
他的话锋猛地一转。
那只敲击着厚文件袋的手指缓缓移开。
然后,像一片飘落的雪花,无声地落在了旁边那个薄得多的文件袋上。
他的眼神也随之变了。
之前的那一丝温和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锐利。
“但是……”
他的声音,也随之冷了下来。
那股寒意沿着空气蔓延,让马国梁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寒颤。
“如果,你非要选择继续顽抗到底。”
“非要继续浪费组织给你的宝贵时间。”
“那么……”
他的食指在那个薄薄的文件袋上,重重地敲了一下。
“嗒!”
一声清脆的声响,在死寂的房间里异常突兀。
“我们就不得不打开…这第二份文件了。”
他说到这里,便停住了。
他没有说这第二份文件里到底是什么。
他就那么冷冷地看着马国梁。
审讯室陷入了比之前更加致命的绝对沉默。
马国梁的目光死死钉在了那个薄薄的牛皮纸袋上。
那薄薄的一层纸,此刻在他眼里,却仿佛比泰山还要沉重。
他的胸口阵阵发紧,呼吸开始变得困难。
大脑疯狂地运转着,冷汗再次从他的额角、后背疯狂地冒了出来。
瞬间,就浸湿了他的灰色囚衣。
审讯室里安静得可怕。
对面的楚天河没有再说话。
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神情毫无波澜。
一只手,仍旧随意地搭在桌上那个薄薄的牛皮纸文件袋上,指尖偶尔会极轻地、无意识地叩击一下袋口。
那细微的声响,让马国梁的心脏也跟着猛地一缩。
第四十五章 悬顶之剑
楚天河只是看着他。
看着冷汗如何浸湿他的鬓角。
看着他因缺水而微微起皮的嘴唇,是如何控制不住地发抖。
看着一个人的心理防线,如何在绝对的静默与未知的压迫下,一寸寸地崩解、坍塌。
此刻的马国梁,正濒临崩溃的边缘。
那个薄薄的牛皮纸袋,在他的视野里已经彻底变形。
它不再是一个普通的物件。
它仿佛在桌面上微微膨胀、收缩,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里面呼吸。
那牛皮纸的颜色,在他眼里也变成了浸透了陈年血迹的暗红。
里面,到底是什么?!
到底是什么!!!
这个念头几乎要烧穿他的理智,驱使着他无法自控地回顾自己这几十年的人生轨迹。
每一个藏在暗处的污点,此刻都争先恐后地跳进脑海,画质清晰得让他不寒而栗。
是人事上的问题?
他猛然想起三年前,市三中空出了一个副校长的位置。
下属老张为了儿子上位,曾提着一个看似普通的茶叶礼盒来拜访他。
礼盒底层,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十沓现金。
后来,老张的儿子确实如愿以偿。
会是这件事吗?
马国梁的心跳漏了一拍。
但他很快在内心否定了这个猜测。
不对。
这属于受贿,是经济问题,应该包含在第一个文件袋的范畴里。
而且数额不大,罪不至死。
那个年轻人城府深不见底,绝不会用这种事来故弄玄虚。
那么,是生活作风问题?
一个年轻女人的面孔瞬间浮现在他眼前。
那是两年前外出学习时,在饭局上认识的一个师范大学实习生,年轻,漂亮,眼神里带着对权力的崇拜。
后来,他动用关系把她安排进了市里最好的小学,两人也一直保持着情人关系。
为了方便幽会,他甚至用妻子的名义,在外面给她租了一套房。
难道是这件事败露了?
一阵凉意从尾椎骨窜上后背。
这种桃色新闻一旦被捅出去,他的名声就彻底完了。
但是……他又觉得不对。
官场上这种事虽不光彩,却也算不上罕见,顶多就是一个违反生活纪律的处分。
对他这种已经深陷经济犯罪泥潭的人而言,这根本算不上致命一击。
那个姓楚的年轻人,绝不可能只拿出这种牌来吓唬他。
那到底是什么?!
还能有什么?!
马国梁的呼吸变得越来越急促,太阳穴突突直跳。
大脑因飞速运转而嗡嗡作响,像是有一大群苍蝇困在了颅腔里。
他把他这辈子做过的所有坏事都翻了出来,在心里一一排查。
可排查得越多,他就越是恐惧。
他发现,自己的罪孽,远比他自以为的要深重得多。
他甚至已经分不清,哪一件才是可能藏在那个文件袋里的终极杀招。
这种悬而未决的折磨,快要把他逼疯了!
忽然,一个被他刻意埋藏在记忆最深处、几乎快要被自己遗忘的画面闪现出来!
五年前的事了。
当时,上面拨下来一笔八十万的专项资金,给市里的特殊教育学校采购康复教学设备。
那笔钱,过的是他的手。
彼时他正因为赌博欠了一屁股债,被追得焦头烂额。
于是,他鬼迷心窍地动了歪脑筋。
通过一家早已注销的皮包公司,他用一堆伪造的发票和虚假的采购合同,硬生生从那笔救命钱里洗走了近一半。
那件事他自认做得天衣无缝。
账目早就平了,当年的经手人也都被他找各种理由调离了岗位。
这么多年一直风平浪静,他都快忘了这件事。
会是……这个吗?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马国梁自己强行掐灭。
年代那么久远,证据早就被他亲手销毁得一干二净,他们怎么可能查得到?!
这一定是我自己在吓唬自己!
他在心里疯狂地自我催眠。
可他的心脏却背叛了他,开始不受控制地疯狂擂动。
砰!砰!砰!
那声音是如此剧烈,他甚至怀疑,对面的楚天河是不是都能清晰地听见。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或许是十分钟,又或许,比一个世纪还要漫长。
审讯室里,那令人窒息的沉默仍在继续。
楚天河依旧保持着那个纹丝不动的姿势,像一座没有生命的雕塑,只是静静地,看着陷阱里的猎物做着最后徒劳的挣扎。
终于。
马国梁彻底撑不住了。
那张早已没有一丝血色的脸上,嘴角肌肉痉挛地抽搐着,试图挤出一个笑容,却只让表情显得更加扭曲。
他看着楚天河,喉咙里挤出的声音像被砂纸打磨过一样,粗糙又干涩。
“我……我还是,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他还在做着最后的、毫无意义的抵抗。
“我……我只有经济问题。”
“真的……没有别的问题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哀求的颤抖。
听到这句近乎哀求的辩白,楚天河一直挂在嘴角的浅笑,终于完全消失了。
他看着马国梁,非常轻地摇了摇头。
“是吗?”
楚天河的声音也冷了下来。
“看来,马局长是真的不见棺材不落泪。”
说完,他不再给马国梁留有任何侥幸的余地。
在对方那骤然收缩的瞳孔注视下,楚天河的手指捏住了牛皮纸袋的封口。
撕拉一声轻微却无比清晰的纸张撕裂声,楚天河面无表情地从文件袋里抽出了一张A4纸。
他并没有像马国梁预想的那样,将那张纸摔在他面前,也没有声色俱厉地宣读。
他只是将那张纸,反扣在桌面上。
“平板和校服,是贪婪的生意,这一点你我都清楚。”
“为了钱,你可以昧着良心以次充好。”
“为了钱,你可以和那些商人沆瀣一气,把学生和家长当成韭菜。”
“这些,虽然可恨,可耻……”
楚天河抬起眼,目光笔直地刺入马国梁的双眼。
“但终究,还是人会做出来的事。”
“趋利,毕竟是人的本性之一。”
说到这里,他的话锋陡然一转,声音冰冷。
“但是,马局长。”
“有些钱,一旦伸了手,就不是生意了。”
“是罪孽。”
第四十六章 最后的底牌
楚天河身体微微前倾,双臂交叉搭在桌上,用一种近乎闲聊的平静语调,缓缓开口。
“前两天,我去了一趟市特殊教育学校。”
马国梁的眼皮控制不住地跳了一下。
楚天河没有理会他,自顾自地继续说道。
“那里的孩子,其实都很可爱。”
“虽然他们中的一些人看不见,一些人听不见,但他们的脸上都带着对这个世界最纯粹的向往。”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闲聊家常。
“有个叫小雅的盲人小姑娘,给我留下的印象很深。”
“她跟我说,她最大的愿望,就是能有一台好一点的盲文点读机。”
“她说,老师讲过《安徒生童话》里的故事很美。”
“她想亲手去看一看,书里写的小美人鱼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说到这里,楚天河停了下来。
他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
水杯放下时,与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马国梁的脸色,已经如同死灰。
“我回来后特意查了一下,一台性能不错的国产盲文点读机,市场价大概在三千块钱左右。”
楚天河的声音依然平静无波。
“我还查了一下,当年的账。”
他指了指桌上那张反扣着的A4纸。
“五年前,财政拨款,整整八十万。”
“作为专项资金,用于给咱们江城市所有残障儿童,采购辅助教学设备。”
楚天河的身体再次向前倾了倾,脸几乎就要贴到马国梁的面前。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这笔钱,八十万。”
“足够给几百个像小雅一样的孩子,买到他们梦寐以求的礼物。”
“足够让他们,用自己的手,去看一看这个世界。”
“但是……”
楚天河说到这里,突然伸出手,用两根手指将那张反扣的A4纸,缓缓翻了过来。
然后,轻轻向前一推。
纸张滑过桌面,停在了马国梁那双因为恐惧而剧烈颤抖的手前。
那是一张已经有些泛黄的文件复印件。
最上方,《关于下拨我市20x5年度特殊教育专项资金的通知》的红头标题,异常醒目。
“马局长。”
楚天河的声音不大,却像一声审判的钟鸣。
“你能告诉我,这笔钱,最后去哪儿了吗?”
当“特殊教育专项资金”这几个字出现时,马国梁失魂落魄。
和他脑海中最那个最可怕的猜想完全重合的瞬间。
他整个人的所有精气神,仿佛被瞬间抽空了。
所有的侥幸。
所有的伪装。
所有的心理防线。
在这一刻,彻底、完全地,蒸发殆尽。
完了,他彻底完了。
这个他藏得最深,自以为最安全,也最恶毒的秘密,竟然真的被挖了出来。
怎么可能…他怎么也想不明白,纪委的人怎么可能查到五年前的陈年旧案?!
这不合常理!
但是眼前这张白纸黑字的文件,清清楚楚地告诉他。
一切,都是真的。
他终于明白,楚天河最开始抛出的那道选择题,是一道真正的生死题。
交代平板的问题,是坐牢。
但他还是个人。
可挪用这笔钱……
一旦查实,一旦公布……
他不需要去想那些宏大的词语,比如身败名裂,比如遗臭万年。
他脑海里只有一个无比清晰的画面:
他的儿子在学校里,被一群孩子指着鼻子。
“看,就是他!”
“他爸是个畜生,偷残疾小孩的救命钱!”
不。
绝对不行。
他猛地一颤。
这个念头,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瞬间烫穿了他的所有防线。
我坐牢可以。
我死也可以。
决不能毁了我的孩子!
他像一个溺水的人,拼命想要抓住最后一点东西。
那根稻草,就是楚天河之前给出的那个选择。
坦白。
坦白所有。
“噗通!”
一声闷响,马国梁的身体再也支撑不住,从审讯椅上直直地滑了下来。
整个人瘫软在冰冷的水泥地面上。
昂贵的西装,皱了。
精心打理的头发,也散乱地贴在头皮上。
他顾不上膝盖传来的剧痛,手脚并用地向前爬去。
那姿势,像一条被打断了脊梁的狗。
他伸出那只抖个不停的手,想去抓楚天河的裤腿,却在即将触碰到的瞬间,又惊恐地缩了回来。
“我……”
他张开嘴,喉咙里却像卡着一团沙子,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眼泪、鼻涕和冷汗混在一起,在他扭曲的脸上纵横交错。
终于,他用尽全身力气,从喉咙深处挤出了带着哭腔的破碎音节。
“我……我说……”
“我……全说……”
他泣不成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地面上。
“求……求求你……”
“那件事……别……别查了,行吗?”
“平板的……校服的……我全都交代……”
“我什么都交代……”
审讯室内一片死寂。
只有马国梁压抑的呜咽响。
楚天河面无表情地看着。
他的眼神清澈,不带一丝波澜。
直到马国梁的哭声渐渐微弱,只剩下身体不受控制的剧烈抽噎。
楚天河这才向后退了半步。
刚好躲开那只沾着泪水和灰尘、想要抓住他裤腿的手。
他对着门口,极轻地抬了一下下巴。
守在门外的两名办案人员立刻会意,快步走了进来。
他们一左一右,将瘫软在地的马国梁从地上架起,重新按回了冰冷的审讯椅上。
“马局长。”
楚天河的声音再次响起,只是那股冰寒已经散去,恢复了平静。
他拉开椅子,在马国梁对面坐下。
“想好了?”
马国梁猛地抬起头,那张布满泪痕的脸上满是劫后余生。
他与楚天河对视一眼,立刻又像被烫到一样把头垂了下去,不敢再看第二眼。
他只是拼命点头,嘴里含糊不清地重复着。
“想好了……想好了……”
“我说……我全说……”
楚天河对身旁的办案人员示意。
“给他一杯水。”
“另外,通知审讯组的同志,可以正式开始了。”
很快,一杯温水被递到了马国梁面前。
两名经验丰富的记录员也带着笔记本电脑和录音设备,走进了审讯室。
一对一的心理攻防已经结束。
现在,进入了正式的取证流程。
马国梁的态度和之前判若两人。
那个满嘴程序、一脸不屑的马副局长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无比顺从的犯罪嫌疑人。
“从头开始吧。”
楚天河的声音很平淡。
“从你怎么认识赵凯的开始。”
“好……好……”
马国梁双手捧着那杯温水,像是捧着救命的药,猛灌了一大口。
干得快要冒火的喉咙得到一丝滋润后,他开始了他的供述。
那架势,如同竹筒倒豆子,将所有的一切都倾泻而出。
“赵凯是我内弟,我老婆的亲弟弟。”
“他没念过多少书,前些年一直在社会上混,没正经工作。”
“大概三年前,他找到我,说想做点生意……”
在求生欲的刺激下,马国梁的记忆力好得出奇。
他讲得清清楚楚。
从他如何利用职权,绕过审批,帮赵凯成立“启智教育科技有限公司”。
到他如何亲自出面牵线,串通江城二中校长孙建华及其他十多所中小学的校长,建立起一个稳固的利益共同体。
再到他们如何设定虚高的采购价格,如何制定详细的回扣分配方案。
每一批平板和校服的采购数量。
每一笔回扣的具体数额。
每一次分赃的时间和地点。
他都讲得明明白白。
为了表现自己真心悔过,争取那一点渺茫的“立功”机会,他甚至主动供出了几个专案组尚未完全掌握的线索。
“除了孙建华他们几个校长……”他急切地说,“还有我们局计财处的老李,李卫东,他也分了一杯羹,每次的采购审批都是他签字。”
“还有基建办的张涛,好几所学校的多媒体教室改造工程,是他介绍给赵凯的施工队做的,里面也有猫腻……”
他不仅供出了人名,更是把对方参与的具体事件、收受的大概金额,都点得一清二楚。
旁边负责记录的年轻办案人员,敲击键盘的手指都顿了一下,抬头看了马国梁一眼,眼神中满是惊诧。
这已经不是交代问题。
这是为了保住自己,要把整个江城教育系统掀个底朝天。
---
隔壁的监控室内。
小王张着嘴,半天都合不拢,他结结巴巴地对身旁的周正明说:“周……周主任,这……这马国梁之前不是还那么嘴硬吗?怎么楚哥进去一趟,就……”
周正明也同样紧盯着屏幕,脸上的震惊难以掩饰。
他看着屏幕上那个滔滔不绝的马国梁,又看了看旁边那个从头到尾一脸平静的楚天河,完全想不通。
不到两个小时。
让整个审讯组都束手无策的老狐狸,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楚天河没有回答,只是指了指屏幕上那个极力表现的马国梁,淡淡说道:“周主任,你看。”
“他现在交代的越多,越详细,越主动。”
“就越说明,他心里害怕。”
周正明皱了皱眉。
“害怕什么?”
楚天河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声音很轻。
“他想用交代这些我们已经掌握的罪行,来换取我们对他那个更大罪孽的‘赦免’。”
周正明瞬间恍然大悟。
他终于明白了。
楚天河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真的去查那个五年前的陈年旧案。
那个案子年代久远,取证极难。
那张薄薄的复印件,从头到尾,就是一把剑。
它的作用不在于定罪。
而在于亮出来的那一刻。
周正明看着身旁这个年轻人的侧脸,再看看屏幕上那个彻底崩溃的马国梁,只觉得后背隐隐有些发凉。
这哪里是审讯。
这分明是诛心。
第四十七章 句号
马国梁的交代,一直持续到深夜。
当最后一份按满鲜红手印的讯问笔录从打印机中滑出时,时钟的指针已经越过了凌晨三点。
整个专案组,都松了一口长长的气。
这个涉及到数十万学生的案件,这块最难啃的硬骨头,终于被拿下了。
第二天清晨,第一纪检监察室的办公室里,破天荒地洋溢着一股轻松的气氛。
压抑了许久的紧张感一扫而空。
有人带来了热气腾腾的豆浆油条,浓郁的食物香气混杂着咖啡的醇香,驱散了众人脸上的疲惫。
小王端着一杯热豆浆,几乎是黏在楚天河的办公桌旁,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崇拜。
“楚哥,我的亲哥!”他压低声音,语气却无比夸张,“你太神了!我熬了一宿都没想明白,你是怎么让马国梁那老狐狸两个小时就全招了的?”
他凑得更近了些。
“教教我呗?这招诛心,到底有什么诀窍?”
办公室里其他几个竖着耳朵的年轻人,也都好奇地看了过来。
楚天河“单刀赴会”、兵不血刃拿下马国梁的事,已经成了室里的新传奇。
楚天河笑了笑,他哪里有什么秘诀。
他只是拍了拍小王的肩膀,半开玩笑地说道:“没什么诀窍。每个人的心里都藏着一个他愿意用一切去交换的秘密,你只要找到那个秘密,然后在他面前打开就行了。”
这句话让小王听得云里雾里,他挠了挠头,似懂非懂。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周正明迈着轻快的步伐走了进来,脸上挂着难得一见的灿烂笑容。
“都杵在这儿干嘛呢?不用干活了?”
他嘴上说着批评的话,语气里却没有一丝责备。
众人纷纷笑着打招呼。
“周主任早!”
“主任,大获全胜啊!”
周正明走到办公室中央,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了楚天河的身上。
那眼神里,是发自内心的欣赏和欣慰。
“同志们!”他的声音洪亮有力,“这个案件能取得决定性突破,在座的每一个人都有功劳!你们都是好样的!”
办公室里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低声欢呼。
周正明抬手示意大家安静,然后亲自走到楚天河面前,当着所有人的面,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但是!”他的声音提高了一个八度,“首功,非小楚莫属!”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楚天河身上。
“从最初发现线索,到制定全新的调查思路,再到昨天一锤定音,攻破主要嫌疑人的心理防线!可以说,案子的每一个关键转折点,都离不开小楚的杰出贡献!”
他看着楚天河,眼神里满是一个老纪检人对天才后辈的喜爱。
“我们一室能有你,是我们的福气!”
这番极高的评价,让在场所有人都心服口服。
大家看向楚天河的眼神,已经再也没有了最初的审视和怀疑,只剩下纯粹的敬佩。
楚天河只是谦虚地笑了笑。
“周主任,这是您领导有方,和大家共同努力的结果,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工作。”
他不卑不亢的态度,让周正明愈发欣赏。
好小子,居功不自傲,将来必成大器。
周正明压下心中的激动,开始布置下一步的工作。
“好了,马国梁这块硬骨头虽然啃下来了,但后续的工作还很繁重。”他的脸上恢复了往日的严肃,“根据他交代的线索,那十几个涉案的校长和其他人员,必须马上处理!”
楚天河适时地开口。
“周主任,我有个建议。”
“说!”
“我认为,对这些人应该区别对待,分类处置。对于孙建华那几个涉案金额巨大、情节恶劣的核心成员,必须坚决查办;但对于其他那些被动卷入、情节较轻的校长,我建议以诫勉谈话、党纪处分和责令上缴全部非法所得为主。”
他顿了顿,继续道:“这样既能起到惩治和震慑的作用,又能最大限度地保证我们市整个教育系统的稳定,不至于引发更大的动荡。”
周正明听完后,陷入了短暂的思考。
楚天河这个建议,体现出的已经不仅仅是一个办案人员的思路,更是一种从大局出发的政治智慧。
“好!”周正明当即拍板,“就按小楚说的办!”
接下来的几天,第一纪检监察室进入了前所未有的高速运转状态。
案件的收尾工作,在楚天河的建议下有条不紊地全面展开。
一周后,当最后一份处分决定下发完毕,这场席卷了整个江城教育系统的反腐风暴,终于画上了一个句号。
这天下午,周正明把专案组的几个核心成员叫到办公室,看着大家写满疲惫却又神采奕奕的脸,大手一挥。
“同志们辛苦了!弦绷得太紧容易断,我批准了,给大家放两天假!”
办公室里响起一阵如释重负的欢呼。
楚天河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走出纪委那栋庄严肃穆的大楼,傍晚的金色阳光洒在他身上,带来了一丝久违的暖意。
他掏出手机,指尖划过屏幕,在通讯录里一个特殊的名字上停了下来。
苏清瑶。
他想起了在办案最艰难的时候,是她的那期报道,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切开了对手的舆论防线,给了他们最强大的外部助力。
这份人情,该还,也该谢。
他不再犹豫,修长的手指在那个名字上轻轻一点,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里传来“嘟……嘟……”的等待音。
楚天河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比那等待音的节奏,要快上一点。
很快,电话被接通。
听筒里传来苏清瑶独有的、清冷而又带着一丝磁性的声音。
“喂?”
楚天河脸上不由自主地带上一抹轻松的微笑。
“苏记者。”
“案子,办完了。”
他顿了顿。
“为了感谢你的支持,我能请你吃顿饭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然后,听筒里传来一声带着若有若无笑意的清脆回答。
“好啊。”
第四十八章 约会
电话挂断了。
听筒里只剩下“嘟、嘟”的忙音。
楚天河却没有立刻将手机从耳边拿开。
那一声清脆的“好啊”,仿佛仍在耳蜗里轻轻回荡。
带着一丝电流特有的温热感,又像苏清瑶的呼吸,拂过他的耳廓。
他甚至嗅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不知源于何处的淡香。
连日办案绷紧的神经,随着一声无意识的深呼吸,彻底松弛下来。
他站在纪委大楼清冷的石阶上。
天边的最后一抹夕阳,正被夜色温柔地吞没。
他低头看着手机暗下去的屏幕,嘴角不受控制地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
这是重生以来,他第一次感觉到如此纯粹的轻松。
一种脱离了仇恨、算计和布局的,简单喜悦。
她答应了,真好。
……
回到那间条件简陋的单身宿舍,楚天河破天荒地在小小的衣柜前站住了。
他第一次为了晚上要穿什么,而感到了些许烦恼。
拉开吱呀作响的柜门,里面挂着清一色的深色系服装。
黑色的夹克,深蓝色的外套,灰色的裤子。
这些是他的“工服”,也是他的“伪装”。
它们能让二十二岁的他,看起来更老成,更严肃,也更不好惹。
但今晚……他不想再是那个锐利逼人的纪检干部楚天河。
他只想做二十二岁的楚天河,做一个更真实的自己!
他的目光在衣柜里逡巡许久,最后落在最角落里一件几乎快被遗忘的白色衬衫上。
那是他大学时买的,重生后,一次都未曾穿过。
他取下衬衫,将那身穿了快一个月的深色夹克脱了下来,换上这件干净的白衬衫。
又搭配了一条浅卡其色的休闲裤。
他站在那面小小的穿衣镜前。
镜子里的人眉眼舒展,没了往日刻意的沉郁,透着一股干净的少年气。
这种属于他这个年纪本该有的书卷气,终于不再被死死压制。
嗯。
这样似乎还不错。
楚天河对着镜子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微笑。
他看了一眼时间,拿起桌上的钥匙,转身出门。
……
餐厅是楚天河精心挑选的。
一家开在沿江路上的西餐厅,名叫“江畔花语”。
这里没有中餐馆的喧嚣油腻,也没有大排档的嘈杂烟火。
只有舒缓的轻音乐,和每一张餐桌之间都保持着足够距离的私密空间。
这个选择本身,就代表了一种态度。
今晚的约会,不是工作便餐,也不是觥筹交错的应酬。
而是一次纯粹的、郑重的、不受任何人打扰的私人之约。
他提前了十分钟到达,拣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侍者走上前,礼貌地问道:“先生,晚上好,请问现在可以点单吗?”
“等一位朋友。”楚天河指了指对面的座位,“谢谢。”
侍者会意,为他倒了杯水便安静退开。
从这里,正好能看到窗外江面上被路灯揉碎的波光,像一片流动的碎金。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楚天河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又放下。
他不自觉地用指腹摩挲着冰凉的杯壁。
他发现自己竟有了一丝紧张。
这很可笑。
他面对穷凶极恶的罪犯时不曾紧张,直面位高权重的领导时不曾紧张。
现在,却因为要和一个女孩子吃顿饭,而感到了久违的局促。
就在这时,餐厅门口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邻桌的交谈声低了下去。
楚天河下意识地抬起头。
然后,他的目光便被牢牢地定住了。
苏清瑶来了。
她一走进餐厅,便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
今天,她没有穿那身干练的职业套装,而是换上了一条淡蓝色的长款连衣裙。
裙摆随着她的走动轻轻摇曳,像一朵静静绽放的鸢尾花。
脸上画着精致的淡妆,让她本就出色的五官更添了几分柔和的光彩。
她不像电视上那个言辞犀利、气场强大的王牌记者,反而更像一位温润雅致的江南女子。
当她看到窗边的楚天河时,那双清澈的眼眸里,也明显闪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艳。
显然,她也没想到,脱下“工服”的楚天河是这个样子的。
她迈着轻盈的步子走了过来,在楚天河的对面优雅落座。
“等很久了吗?”她开口问道,声音比在电话里更动听。
楚天河回过神来,摇了摇头:“没有,我也刚到。”
两人落座之后,气氛却出现了短暂而有趣的生涩。
毕竟,这是他们第一次在工作之外的场合见面。
习惯了谈论案情、分析线索、交换情报的两个人,一时间竟然都不知道该如何开启一个纯粹私人的话题。
侍者适时地再次走了过来,轻声问道:“先生,女士,晚上好,请问可以点餐了吗?”
这个小小的插曲瞬间缓解了些许尴尬。
点完餐后,楚天河主动为苏清瑶倒了一杯红酒,然后举起了自己的酒杯。
他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道:“苏记者,再次感谢你。”
“这个案件,如果没有你那期关键的报道,绝不会办得这么顺利。”
苏清瑶也举起了酒杯,白皙修长的手指握着高脚杯的杯柄,姿态很优美。
她对着楚天河露出了一个明媚的笑容:“公事说完了?”
“叮。”
两只酒杯在空中轻轻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苏清瑶喝了一小口红酒,看着楚天河,半开玩笑地说道:“现在是私人时间,所以,能不能换个称呼?”
“不要再叫我苏记者了。”
“叫我……清瑶吧。”
楚天河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起来。
他从善如流地点了点头。
“好。”
“清瑶。”
他轻声念出这个名字,然后补充了一句:“那你也别再叫我楚科长了。”
“叫我天河就行。”
苏清瑶看着他,眼睛弯成了好看的月牙。
她点了点头。
“好。”
“天河。”
这个简单的称呼改变,像一把无形的钥匙,瞬间打开了两人之间那层因工作关系而存在的隔阂。
空气中,某种轻松、融洽甚至带着一丝微妙的东西,开始悄然滋生。
第四十九章 江边的夜话
“清瑶。”
“天河。”
话音落下,两人相视一笑。
先前那点若有若无的生涩感,仿佛被这一声带着笑意的称呼彻底融化,消散无踪。
这顿饭,吃得比楚天河想象中还要轻松。
他们没有聊任何关于工作和案件的事情。
话题从维也纳金色大厅的古典音乐会,跳到最新上映的好莱坞商业大片,又绕回了各自大学里的趣闻。
“原来纪委干部也看超级英雄电影?”
苏清瑶半开玩笑地问道,给他空了的酒杯里又添上一点红酒。
楚天河笑了笑,接过话头:“不止看,我还觉得,里面有些反派的动机,比主角更值得研究。”
他信手拈来的独特见解,让苏清瑶有些意外。
她发现,楚天河并不像他在电视上表现出的那般刻板高冷。
私下里的他,很健谈,也很有趣。
而苏清瑶更惊奇地发现,眼前这个在办案时心思缜密、手段锐利的男人,在聊起这些生活话题时,居然也懂得很多。
那份超越年龄的博学和沉稳,让她对他愈发好奇。
不知不觉,这顿饭就吃了一个多小时。
直到餐厅里开始有客人陆续离开时,他们才意犹未尽地结束了晚餐。
走出餐厅。
一阵带着潮润水汽的江风迎面吹来,吹散了脸上因红酒泛起的微热。
很舒服。
苏清瑶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时间尚早。
“就这么回去吗?”
楚天河摇了摇头。
“要不…去江边走走?”他试探着提议。
苏清瑶立刻就笑了。
那笑容在路灯昏黄的光晕下,眼角眉梢都染上了暖意,显得格外动人。
“好啊。”
……
两人并肩走在沿江的步行道上。
江面上倒映着城市璀璨的霓虹,五光十色的灯影随着墨色的水波轻轻晃动。
不远处的跨江大桥上,车流如织,无声地滑向远方。
两人一时都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走着,享受着这份难得的宁静。
走了大概几百米。
苏清瑶忽然停下了脚步。
她转过身,一双明亮的眼睛在夜色中格外清澈,视线直接而坦然。
“天河。”
她认真地看着楚天河,问出了那个盘桓在心底许久的问题。
“我一直都很好奇。”
“你这么年轻,履历又那么优秀,当初为什么会主动选择去纪委?”
“而且……是从信访室那么一个冷门的部门开始。”
这个问题很直接。
也很关键。
楚天河知道,这是无法回避的。
他也早就料到她会问。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过身,双手撑在江边的白色护栏上。
江风吹动他额前的发丝,目光投向那片被灯火割裂的宽阔江面。
沉默了片刻,他才缓缓开口。
声音很平静,却藏着一种与他年龄不相符的深沉。
“清瑶。”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苏清瑶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走到他身边,学着他的样子也趴在了护栏上,做了一个专注的倾听者。
楚天河缓缓说道:“很多年前,我还在上大学的时候,利用暑假参加过一个社会调查活动。”
这当然是编的。
但他接下来说的每一件事,都源于他前世最真实的感受。
“那次调查,去了一个很偏远的乡镇。”
“我在那里,看到了一些这辈子都忘不掉的事情。”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
“我看到过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大爷,为了被村干部层层克扣的几百块低保金,来回奔波了一年多,材料递了一尺高,最后还是不了了之。”
“我看到过一个小工厂的老板,就因为没给镇上的某个领导送够礼,厂子就被用各种莫须有的理由查封,半生心血打了水漂。”
“我也看到过一个成绩很好的农村女孩,只因她父亲得罪了村里的当权者,那份本该属于她的助学金,就被硬生生给了那个当权者的亲戚……”
这些话半真半假。
虚构的是时间地点,真实的,是那其中蕴含的最朴素的不公,以及普通百姓在某些不受约束的权力面前,那令人心酸的无力感。
苏清瑶静静地听着。
她的眉头不知不觉间已经紧紧蹙起。
作为一名跑深度报道的记者,她也曾接触过类似的黑暗面,所以能完全理解楚天河话语里那种沉重的压抑。
楚天河继续说道:“那次社会调查回来之后,我就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这个世界上,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的不公平?”
“后来我想明白了。”
“因为有些人的权力,没有被关进笼子里。”
“所以我就想,如果将来有机会,我不想成为一个掌握权力的人。”
“我想成为一个,能够监督权力的人。”
他转过头,看着苏清瑶的眼睛。
“我想成为那个,能把权力关进笼子里的…人。”
说到最后一句话时,他的语气依旧平静,但苏清瑶却清晰地从中听出了一种强大的、近乎偏执的信念。
那份信念,猝不及防地击中了她。
她看着楚天河的侧脸,江边的灯光勾勒出他坚毅的轮廓。
在这一刻,苏清瑶忽然意识到,这个比自己还小几个月的男人,他肩上所背负的东西,远比她想象的要沉重得多。
“所以…”她轻声开口,“这就是你进纪委的原因?”
楚天河点了点头。
随即,他转过脸看着苏清瑶,自嘲地笑了笑。
“是不是觉得很可笑?像个不切实际的理想主义者?”
“不。”
苏清瑶摇了摇头,目光认真得没有一丝杂质。
“我觉得,很了不起。”
楚天河怔了一下,随即像是卸下了什么包袱,轻轻叹了口气。
这是他第一次在苏清瑶面前,流露出工作之外的真实疲惫。
“唉……”
“其实,每一次办完案子,看到那些人性深处最丑恶、最贪婪的一面,我都会觉得很累。”
“真的,很累。”
“这个世界,有时候……说实话,挺让人失望的。”
这句话,让苏清瑶的心口微微一紧。
是啊。
他也才二十二岁,却要每天都去面对那些最肮脏的人和事,还要强撑着,表现出一副百毒不侵的坚硬样子。
他心里的苦,该有多少。
苏清瑶忽然向前一步,站定在楚天河的面前。
她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两个人的距离被瞬间拉近。
近到楚天河甚至能闻到她发梢上那股淡淡的、好闻的茉莉花香。
她看着他,用一种很轻,却又很坚定的声音柔声说道:
“但是,正是因为有你们这样不放弃的人在,才让这个令人失望的世界,保留了最后一丝希望。”
说完,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所以你一定要保护好自己。”
第五十章 嫉妒的李萌
江风吹动了她鬓角的发丝,也吹动了楚天河的心。
他看着她,看着她眼神里那份不加掩饰的关心和懂得。
心底某个角落,像是被这阵温暖的江风悄然吹拂过,之前积压的沉重感,竟消散了些许。
一个念头,清晰地在他脑中浮现。
她是真的懂他。
他们之间,不再仅仅是互相欣赏的工作盟友。
更是知己。
江边的夜话结束了。
楚天河主动提出开车送苏清瑶回家。
苏清瑶没有拒绝。
车里很安静。
收音机没有打开,只有引擎平稳的低鸣和窗外一掠而过的城市流光。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但气氛却不再有丝毫尴尬,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在狭小的空间里悄然滋生。
直到奥迪车平稳地停在一处高档小区的楼下。
苏清瑶解开安全带。
她转过头,看着楚天河,轻声说:“我到了。”
“嗯。”楚天河点了点头,“路上开车,注意安全。”
苏清瑶笑了笑,推开车门下了车。
她站在车外,对着车里的楚天河挥了挥手,然后转身走进了灯火通明的单元楼。
楚天河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深处,才重新启动车子。
他没有立刻调头回家,而是在小区外的路边缓缓停下,熄了火。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苏清瑶那句“一定要保护好自己”,连同她说话时认真的眼神,在脑海里反复出现。
……
第二天。
江城市电视台,新闻中心。
气氛有些压抑。
早上的部门例会上,中心主任手里那支笔的尾端,一下又一下地敲着红木桌面,发出单调的叩击声,像在敲打着每个人的神经。
他刚刚点名表扬了省电视台的王牌栏目《焦点追踪》,表扬的正是他们关于“教育硕鼠”案的深度系列报道。
当时,主任的原话是:
“同志们,你们看看人家省台的报道!一样的题材,为什么人家就能做出这么大的社会反响?”
“有深度,有锐度,更有温度!”
“尤其是人家那位首席记者,叫什么……哦对,苏清瑶!年纪轻轻,业务能力是真的强!”
“我们市台要向人家多学习,多看齐!”
这番话说得很重。
会议室里,每一个市台的记者都低着头,感觉自己的脸颊正一阵阵发烫。
而这其中,最难受的莫过于李萌。
她握着笔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当初劣质疫苗案的热度,就是被这个苏清瑶抢走的。
这一次“教育硕鼠”案的风头,又被她抢走了。
她,作为市台的当家花旦,在这两场重大的舆论战中,都彻底沦为了一个只能播报官方通稿的边缘角色。
一个可有可无的背景板。
苏清瑶。
她反复咀嚼着这个名字,每一次都尝到屈辱的滋味。
例会刚一结束,李萌便黑着脸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她刚坐下,手机就响了。
屏幕上跳出的名字,让她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李伟!
她立刻挤出一丝甜腻的笑容,接通了电话。
“喂,阿伟……”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了一阵嘈杂的搓麻将声和李伟极不耐烦的语气。
“行了行了,别腻歪了!”李伟的声音很大,“跟你说个正事!我爸最近心情很不好,说他妈的市纪委那边跟疯了似的,接二连三搞出这么大动静,一点面子都不给!”
李萌大气都不敢出,只能小声听着。
“你不是在媒体圈人脉广吗?”李伟继续不耐烦地说道,“赶紧给我去打听打听,现在市纪委那边到底是哪个不长眼的愣头青在主事?!这么喜欢出风头!”
一股委屈涌上李萌的心头。
她知道,自己在李伟的圈子里,更像一个可以随时炫耀的漂亮摆件,而不是一个需要被尊重的女友。
私下里,他对她呼来喝去,就像现在这样,把她当成一个可以随时使唤的工具人。
可是,她不敢有任何反驳。
她只能用一种更加温顺的语气,连忙答应道:“好的阿伟,你放心,我……我马上去打听!”
“嗯,有消息了马上告诉我!”
李伟说完,不等李萌再说什么,就“啪”的一声挂断了电话。
听筒里只剩下冰冷的忙音。
李萌握着手机,盯着黑下去的屏幕,一动不动。
她知道,自己现在拥有的一切,这份体面的工作,这个光鲜的身份,很大程度上都离不开李伟的背景。
所以,他的要求,她必须办到,也必须办好。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情绪,开始调动自己这几年在媒体圈积累的关系网。
她先是给一个长期跑政法口的报社记者打了个电话,几句场面话过后,便状似无意地打听起来。
“王哥,最近你们政法口可热闹啊!市纪委这回可是出了个大风头!”
接着,又给一个在市委办公室工作的大学同学发了条微信,旁敲侧击地询问最近市里领导们都在关注什么大事。
最后,她甚至硬着头皮联系了一个在市纪委做文员的远房表妹,约对方晚上一起吃饭。
一条条信息碎片,通过电话、微信,从四面八方汇集到李萌这里。
她将这些零散的信息在脑中飞快地拼接、比对。
然后,一个清晰的、一致的、让她感到荒谬的答案,浮现了出来。
“是啊,现在市纪委最红的就是第一监察室的周正明,和他手下的一个兵!”
“听说这次教育局的案,从头到尾都是第一监察室一个叫楚天河的年轻人在主导!”
“没错没错,我也听说了!这个楚天河现在可是周主任面前的第一红人!办案奇才啊!”
当不同的信源都指向了同一个名字时,李萌正拿着手机,坐在自己的办公椅上。
楚……天……河?!
这个快要被她遗忘的名字,像一道惊雷,在她脑海里轰然炸响!
那个被她无情抛弃的楚天河?!
那个被她和李伟公开嘲笑为“死读书的书呆子”的楚天河?!
那个当初自不量力去了纪委信访室,被她和她所有朋友都认定为“这辈子算是完蛋了”的楚天河?!
怎么可能?!
这……怎么可能?!
巨大的震惊和荒谬感瞬间攫住了她。
她手一松。
最新款的苹果手机从指间滑落。
“啪!”
清脆的碎裂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
手机屏幕,裂成了无数道蛛网般的细纹。
第五十一章 最熟悉的陌生人
手机屏幕碎裂,黑暗的屏幕上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
李萌却浑然不觉。
她只是呆呆地坐在椅子上。
脑子里反复回响着一个名字。
楚天河。
楚天河!
怎么会是他?
这不可能。
李萌无论如何也无法将那个在她印象中木讷、穷酸甚至有些软弱的男人,和别人口中那个雷厉风行、让整个江城官场都为之侧目的“办案奇才”联系在一起。
她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不。
一定是哪里搞错了。
一个念头在她心里猛地升起。
她要亲眼去看看。
她必须亲眼去确认,这个搅动江城风云的楚天河,到底是不是她认识的那个楚天河!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再也无法遏制。
李萌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她看都没看地上那只摔坏的手机,抓起车钥匙和手包就冲出了办公室。
她要去一个地方。
市纪委。
……
半个小时后,一辆红色的宝马mINI停在了市纪律监察委员会大楼对面的马路边。
车里坐着的正是李萌。
她没有立刻下车,而是拿出随身携带的化妆盒,对着后视镜仔仔细细地补了一个精致的妆容。
口红的颜色,眼线的弧度,都必须完美无瑕。
她要确保自己出现时,是最亮眼的状态。
然后,她又审视了一下自己身上的香奈儿黑色套裙。
这套衣服价格不菲,也是她最能凸显身材的一套“战袍”。
她要用这种最直观的方式去提醒楚天河,也提醒她自己:她李萌,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需要和他一起挤食堂的穷学生了。
做完这一切,她才深吸了一口气。
车门推开,银色高跟鞋踩在柏油路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叩击。
她带着仿佛女王检阅领地般的气势,走到了纪委大楼的门口。
她没有进去。
她只是站在门口一个不远不近的位置,假装在等人。
实际上,她的眼睛却死死盯着那扇旋转玻璃门。
她在等一个她既希望又不愿看到的身影。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下班时间到了。
大楼里开始陆陆续续有人走出来。
李萌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她的眼睛像雷达一样,紧张地扫描着每一个走出大门的人。
终于。
在五点半左右,那个熟悉而又陌生的身影出现了。
是他!
真的是他!
虽然几年不见,但那张脸,李萌一眼就认了出来。
还是那么干净清秀。
只是和他大学时相比,他更高了,也更挺拔了。
剪裁得体的深色夹克穿在他身上,显得异常精神。
最让李萌感到陌生的,是他的气质。
大学时的楚天河,眼神里总带着一丝书卷气和几分不谙世事的迷茫。
而现在的他,眉宇间却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从容和自信。
他正和身边一个看起来比他年龄稍长的同事并肩走着,两人有说有笑。
他脸上的笑容很淡,却发自内心。
那是一种一切尽在掌握的淡然。
李萌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下。
她强行压下心里的波澜。
该她出场了。
她整理了一下裙摆,脸上瞬间挤出一个自认为最完美的笑容,踩着清脆的高跟鞋声迎了上去。
“天河?”她的声音又甜又柔,还带着一丝刻意制造的惊喜,“真的是你啊!好巧啊,你也在这里?”
楚天河和身边的小王闻声停下脚步。
他转过头,看到了那张化着精致妆容的脸。
李萌。
他脸上原本和煦的笑容瞬间收敛了。
他的眼神里没有久别重逢的惊讶,也没有被前女友撞见的尴尬,甚至连一丝普通同学相遇的客套都没有。
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汪不起波澜的深潭。
他就那么淡淡地看着她,仿佛在看一个不怎么熟悉的旧同事。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礼貌而疏远。
“李记者,有事吗?”
短短五个字,尤其是那声“李记者”,像一堵无形的冰墙,瞬间横亘在两人中间。
李萌之前所有精心酝酿的情绪和台词,都被硬生生地堵了回去。
她的笑容僵在脸上。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而就在这时,一辆低调的白色奥迪A4悄无声息地滑到他们身边。
车窗缓缓降下,露出了一张即使放到电视台里,也足以让所有女主持都黯然失色的清冷面容。
是苏清瑶。
而那张清冷的脸上,此刻却没有一丝冰冷。
她的目光甚至没有在李萌身上停留半分,只是柔和地落在楚天河身上,嘴角微微上扬。
“上车吧。”
那声音轻柔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楚天河对着已经完全石化的李萌,礼貌性地微一点头。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李萌几乎崩溃的话。
“我先走了。”
说完,他再也没有看她一眼,径直拉开奥迪车的副驾驶车门坐了进去。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一丝留恋。
白色的奥迪平稳启动,从李萌身边缓缓驶离。
自始至终,无论是车里的楚天河,还是开车的苏清瑶,都没有再回头看她一眼。
仿佛她只是路边一块不值得注意的石头。
李萌穿着她昂贵的香奈儿套裙,踩着她闪亮的高跟鞋,就那么像一个小丑般僵立在原地。
周围下班路过的工作人员投来的好奇目光,像一根根针,扎在她身上。
她眼圈一热。
一滴泪水终于滑落,在她精致的妆容上冲开了一道狼狈的痕迹。
李萌僵在原地。
她眼睁睁看着那辆白色奥迪汇入车流,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
车尾灯闪了一下,便消失在街道的拐角。
那姿态决绝干脆,不留一丝余地。
一阵难堪的燥热,猛地从她的脸颊烧到了耳根。
旁边的小王目睹了完整的一幕。
他看看远去的车尾灯,又看看眼前这个脸色煞白的漂亮女人,眼神里全是憋不住的好奇。
“那……李小姐,您没事吧?”
他试探着问了一句。
可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李萌那近乎要杀人的眼神,让他脖子一缩。
“啊,我那个……我有个外卖要超时了,先走了啊!”
他尴尬地笑了一声,赶紧跨上自己的小电驴,一溜烟地没了影。
周围的人流渐渐稀少。
晚高峰的嘈杂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李萌终于从那股巨大的屈辱中惊醒。
她像是受了惊的鸟,狼狈地转过身。
脚下的高跟鞋踩得又急又乱,快步走回自己的红色宝马车。
第五十二章 藏锋
李萌手忙脚乱地摸出车钥匙,按了好几下才解开锁。
“砰!”
车门被猛地拉开,又被重重地甩上。
她几乎是把自己摔进了驾驶座。
李萌将额头死死抵在冰凉的方向盘上。
“呜……”
一个压抑不住的呜咽声,从她的喉咙深处挤了出来。
委屈又绝望的哭声,在这狭小的车厢里冲撞回荡。
她想不通!
她真的想不通!
为什么?
楚天河凭什么用那种眼神看自己?
那种冰冷的,陌生的,像是在看一个与他毫无关系的垃圾一样的眼神!
他凭什么对自己的示好熟视无睹?!
而且,为什么他会认识苏清瑶?
她那么漂亮,看向楚天河的眼神……竟然是那么的温柔!
该死的苏清瑶,不仅抢走了她的报道,抢走了她的风头,还抢走了楚天河!
李萌死死攥住方向盘,一脸的嫉妒和愤恨。
……
另一边,白色的奥迪车里。
气氛截然不同。
车内弥漫着皮革和淡淡香水混合的清雅气味,发动机的嗡鸣几乎微不可闻。
苏清瑶目视前方,平稳地开着车。
她没有主动开口问刚才那个女人的事。
这是她的聪明,也是她的体贴。
楚天河也乐得享受这份宁静。
他靠在柔软的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方才与李萌的短暂相遇,并未在他心里掀起多少波澜。
前世几十年的爱恨纠葛,那些屈辱与痛苦,早在重生那一刻,就已烟消云散。
现在的李萌,对他而言,确实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
他甚至连一丝报复的快感都提不起来。
因为在他眼里,她已经不配了。
真正让他在意的,是李萌背后的李伟和李家。
李萌今天如此刻意地出现在纪委门口,绝非偶然。
这说明,李家已经开始警惕市纪委最近这一连串的凌厉动作了。
这是一个信号。
是一个危险的信号,也是一个……让他感到些许兴奋的信号。
水下的鱼,终于开始试探性地触碰鱼饵了。
楚天河的嘴角,勾起一个无人察觉的弧度。
游戏,开始变得有意思了。
“在想什么呢?”
苏清瑶清脆的声音忽然响起,打断了楚天河的思绪。
楚天河睁开眼,随口胡诌道:“在想晚上吃什么。”
苏清瑶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漾开一抹好看的笑意。
“要不我请你吧,为了庆祝你们又办成了一件为民除害的大案。”
“好啊。”
楚天河欣然应允。
他也确实需要用一顿轻松的晚餐,来犒劳一下自己紧绷了许久的神经。
……
这个周末,是楚天河久违的一个完整假期。
他一大早就开车回了家,那个位于老城区、墙皮斑驳的家属院。
楚天河的母亲李秀兰一看到许久未见的儿子,高兴得合不拢嘴。
她拉着楚天河的手,左看看,右看看,那双粗糙却温暖的手在他胳膊上拍了又拍。
“哎哟我的儿,你看看你,又瘦了!”
李秀兰嘴里不停地心疼念叨着:“是不是工作太累了?又没好好吃饭?”
说着,她便不由分说地一头扎进了那只有几平米大的狭小厨房里。
很快,厨房里就传来了“刺啦”一声热油爆开的声响,和锅铲与铁锅清脆的碰撞声。
浓郁的饭菜香气,混合着熟悉的人间烟火气,迅速占满了整个不大的屋子。
饭桌上,果然摆满了楚天河最爱吃的那几道菜。
红烧肉烧得油光锃亮,油焖大虾红亮诱人,可乐鸡翅泛着甜蜜的光泽。
李秀兰几乎要把菜盘子端到楚天河的碗边,不停地往他碗里夹着肉。
“天河啊,你那个工作,妈知道是好事,是给国家办事。”
她絮絮叨叨地反复叮嘱着:“但是,那个地方太得罪人了。你在单位一定要和领导同事搞好关系,嘴巴甜一点。”
“出门在外,自己要注意安全,别太拼了,知道吗?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啊!”
这些话,楚天河从小听到大,耳朵都快起茧了。
但他知道,这里面藏着一个母亲对儿子最朴素也最真挚的担忧。
他只是笑着点头应着:“知道了,妈,您放心吧。”
而他的父亲,楚建国,一个在工厂干了一辈子、沉默寡言的老工人,就和往常一样话不多。
他只是默默地吃着饭。
偶尔端起面前那二两一杯的白酒,自己抿上一口,喉结上下滚动一下。
但楚天河能清晰地感觉到,父亲那看似浑浊的目光,却时不时地会落在自己身上。
那眼神里,有欣慰,但更多的,是一种沉甸甸的担忧。
吃完饭,母亲在厨房里忙碌地收拾着碗筷。
楚建国却擦了擦嘴。
他对着正准备去帮忙的楚天河说了一句:“小河,你跟我来一下书房。”
楚家的书房很小,其实就是用阳台隔出来的一个小空间。
里面只有一个旧书柜和一张掉了漆的写字台,空气中飘着一股旧书和墨水的味道。
楚建国走进去,亲自找出茶叶罐,给儿子泡了一杯滚烫的茉莉花茶。
茶叶在浑浊的玻璃杯中翻滚舒展,热气袅袅升起。
他没有问任何关于工作细节的事。
他也问不出来。
他只是把茶杯递给楚天K河,然后自己点了一根烟,深深吸了一口。
父子俩就这么沉默着。
狭小的空间里,只有厨房抽油烟机的嗡嗡声,和茶水升腾的白烟。
过了许久,楚建国才将只剩半截的烟头在烟灰缸里掐灭。
他用那惯有的、被烟熏得有些沙哑的沉稳声音,缓缓开了口。
他只说了一句老祖宗传下来的古话。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说完,他抬起头,那双布满了皱纹的眼睛认真地看着自己的儿子。
“我从报纸上,看到了你们纪委最近的一些新闻。”
“爸知道,你有本事了,有出息了,有志气。”
楚建国停顿了一下,将烟灰缸往旁边推了推。
“爸为你骄傲。”
他话锋一转。
“但是,你现在的风头,太盛了。”
“刚则易折。”
“你要记住,”他加重了语气,“一个男人真正的强大,不是看他的刀有多快,有多锋利。”
“而是看他,懂不懂得在不需要出刀的时候,把刀安安稳稳地藏进自己的刀鞘里。”
这番话没有任何华丽的辞藻,甚至有些过于直白。
但每一个字,都仿佛拥有千钧之力。
楚天河盯着自己手中的茶杯。
是啊。
重生以来,他步步为营,算无遗策,可连续办成的这两个大案,确实也让他成了整个江城市一个无法被忽视的焦点!
这是一个二十二岁的年轻人,本不该有的荣光。
也是一个,能将他置于死地的巨大危险!
父亲的话,让他那颗因为接连胜利而有些微微发热的头脑,瞬间彻底清醒!
藏锋!
对。
是该,藏一藏了。
楚天河站起身。
“爸。”
他的声音沉稳而坚定。
“我记住了。”
第五十三章 分蛋糕的艺术
两天后,短暂的假期结束。
江城市纪委第一纪检监察室,再次恢复了往日那紧张忙碌的氛围。
空气里飘荡着淡淡的烟味、茶叶味和打印机墨水的味道。
一个巨大的,也是极其棘手的新难题,摆在了他们面前。
马国梁虽然倒了,但他在最后为了自保的疯狂供述中,拖出了一份长长的名单。
那份名单被打印出来,足有半指厚。
上面密密麻麻地罗列了十几位江城市各大重点中小学的校长,和教育局的中层干部。
如何处理这些人,成了一件比抓捕马国梁本身还要复杂百倍的事情。
这天上午,周正明召集了专案组的核心成员,在小会议室里开了一场内部碰头会。
会议室里气氛严肃。
每个人的面前,都放着那份沉甸甸的涉案人员名单。
果然,会议一开始,就出现了两种截然不同的声音。
年轻的专案组成员小王性格刚直,嫉恶如仇。
他第一个站了起来,手掌“啪”的一声拍在了面前的名单上。
“周主任,我认为这没什么好讨论的!”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显得有些高亢。
“这上面的人,有一个算一个,都得抓!”
“他们为人师表,却干着贪赃枉法的勾当,简直就是教育界的耻辱!我建议必须从严从重,把他们一网打尽,绝不姑息!”
小王的这番话,代表了室内大部分年轻人的想法。
他们充满了理想与正义感,恨不得能毕其功于一役,将所有污垢都清除干净。
但紧接着发言的,是一室里一位姓刘的老同志。
老刘在纪委干了快二十年,鬓角都已花白。
他慢悠悠地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用一种沉稳得近乎缓慢的口气说道:“小王的心情,我理解,但是我们也要考虑到现实情况。”
他指了指那份名单。
“江城市总共才多少所重点中学?这份名单上,就占了快一半的校长。”
“如果我们真的把他们全都抓了,教学工作谁来管?明年就要高考了,这些学校要是乱了,影响的是几千个孩子的前途。”
“到时候,引起的巨大社会震动和负面影响,这个责任谁来承担?”
老刘的话,让会议室里原本有些激昂的气氛,瞬间冷却下来。
一种主张“严打到底,除恶务尽”。
一种主张“考虑大局,稳定为重”。
双方都有自己的道理,也因此争执不下,会议室陷入了胶着的对峙。
周正明坐在主位上,一言不发。
他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眉头紧紧锁成了一个“川”字,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头。
说实话,他也头疼。
作为一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纪检干部,他的内心倾向于小王。
他也想把这些蛀虫一个不留地全部清理掉。
但老刘的担忧,也并非杞人忧天。
他只是一个小小的科室主任,如果真的因为办案而引发了整个教育系统的大地震,到时候市委领导的板子打下来,第一个要挨的就是他。
怎么办?
就在他左右为难时,他的目光习惯性地落在了那个正安安静静坐在角落里、做着会议记录的年轻人身上。
楚天河。
从会议开始到现在,他一句话都没说。
他只是认真地听着每个人的发言,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仿佛这场激烈的争论与他毫无关系。
“小楚。”
周正明掐灭了烟头,忽然开口。
“你的看法呢?”
随着他这一声点名,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刷”的一下,集中到了楚天河的身上。
有期待,有好奇,也有审视。
大家都想听听,这个屡次创造奇迹的年轻人,这次又会说出什么惊人之语。
楚天河放下了手里的笔。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站起身,走到了会议室前方那块巨大的白板前。
他拿起一支红色的记号笔,拔掉笔帽。
清脆的“咔哒”一声,让所有人的注意力更加集中。
他转身,面向众人。
“刚才大家的意见我都听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认为,王哥和刘哥说的都有道理,这件事不能简单地一概而论。”
他抬手,在白板上重重地写下了一个“一”。
“第一类,我称之为首恶。”
“指的是像孙建华那样,和马国梁关系最深、主动参与策划,并且涉案金额巨大、情节尤其恶劣的核心成员。这类人,大概有三到四个。”
“对他们,我的意见是,必须坚决查办,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直接双规,然后移送司法!”
“这么做,是为了彰显法纪的威严,告诉所有人,伸手必被捉!”
他放下笔,目光扫视全场。
小王捏紧了拳头,用力地点了点头。
然后,楚天河又拿起笔,在白板上写下了一个“二”。
“第二类,我称之为胁从。”
“指的是那些最初可能并不想同流合污,但在马国梁的压力和周围环境的裹挟下,被动卷入的人。他们也收了钱,但数额相对不大。我查过,这类人大概有七八个。”
“对于他们,我的建议是,只要能主动交代问题,并积极上缴全部非法所得,我们就可以从轻处理,给予党内记大过或严重警告的重处分。保留他们的公职,但必须调离校长这个关键岗位。”
“这么做,是为了分化瓦解他们,给大多数犯了错的人一条出路。”
老刘听到这里,紧锁的眉头也舒展开来,镜片后的眼神里透出一丝认可。
最后,楚天河在白板上写下了一个刚劲有力的“三”。
“第三类,我称之为从犯。”
“指的是那些情节最轻微的。他们可能并未直接参与分赃,只是在逢年过节时,收了赵凯送的一些购物卡或烟酒之类的礼品礼金。这类人,也有两三个。”
“对于他们,我的建议是不需要再立案调查了。直接由我们纪委出面,对他们进行一次极其严肃的诫勉谈话,并将其行为在全市的教育系统内部进行公开通报批评!让他们把收受的礼金全部退还,并写出深刻的检查。”
“这么做,是为了教育和挽救大多数,起到敲山震虎、治病救人的作用!”
说完,楚天河放下了笔,转身对着陷入沉思的周正明,做出了最后的总结。
“周主任,我们最终的目的,不仅仅是抓几个贪官、惩治腐败。更重要的,是要挽救干部和净化我们江城的政治生态。”
“一味地严打可能会树立更多的敌人,造成更大的对立和动荡。而这种有区别的分类处置,打掉首恶、团结胁从、教育从犯,才能用最小的代价,达到最好的政治效果、社会效果和法纪效果!”
第五十四章 草蛇灰线
话音落下。
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
所有的人,无论是王振华还是老刘,都用一种近乎惊愕的目光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他们忽然意识到,这个只有二十二岁的楚天河,他考虑问题的角度与层面,已经远远超出了一个普通办案人员的范畴。
他思考的早已不是案子本身,而是整个江城市的“局”。
周正明看着白板上那清晰的“三分类”方案,又看着眼前这个从容不迫的年轻人,那颗因左右为难而焦躁不已的心,瞬间就安定了下来。
他知道该怎么做了。
他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将那份让人头疼的名单重重地拍在了桌子上!
然后,用一种毋庸置疑的坚决口气,一锤定音!
“好!”
“就按小楚的方案办!”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第一监察室在这种全新的工作思路指导下,开始高速运转。
办公室里,堆积如山的案卷和各种账目合同,把本就不大的空间挤得满满当当。
每个人都像陀螺一样,埋首于文山会海之中。
核对、谈话、取证、做笔录,忙得脚不沾地。
楚天河也同样身处这种紧张的氛围之中。
表面上,他和其他人一样,都在处理手头上那些繁杂的善后工作。
他正认真地翻阅从赵凯的“启智科技”公司里查抄来的所有采购合同。
一笔一笔地核对着需要清退给学生家长的平板费。
这是他的本职工作,也是他展现在所有人面前的状态。
但实际上,他真正的注意力,却被极其隐蔽地放在了另一件小事上。
校服采购。
在其他人都把目光聚焦在单价三千、利润惊人的学习平板上时,只有楚天河清楚。
真正的大鱼,那条能牵扯出更大利益集团的草蛇灰线,其实就藏在这些被所有人忽略的校服采购合同里。
这天下午,楚天河拿着几份他“精挑细选”出的不同学校的校服采购合同,走到了正被一大堆数据搞得头昏脑涨的王振华身边。
他把那几份合同并排放在王振华桌上。
“王哥,歇会儿,”他用一种闲聊的口吻问道,“帮我看看这个,你觉不觉得有点奇怪?”
王振华正为一个数字算了三遍都对不上,烦躁地揉着太阳穴。
他接过合同,敷衍地扫了一眼。
“奇怪?没什么奇怪的吧?”他嘟囔着,“不都是校服采购合同嘛,金额也不算特别大,单价比平板差远了。”
楚天河笑了笑。
他伸出手指,在其中一份合同的供应商一栏轻轻点了点。
“你看这儿,”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引导,“这四五所不同的学校,校服供应商居然都是同一家公司,叫锦程服饰。”
“按照规定,学校的大宗采购应该公开招标,怎么可能每次都这么巧,让同一家中标?”
王振华愣了一下,之前他还真没注意这个。
听楚天河这么一说,他凑近了些。
“可能……是他们的校服做得好吧?”王振华有些不确定地猜测道。
楚天河又笑了。
他拿起其中一份合同,指着上面标注着“380元/套”的数字。
“做得好不好我不知道,但是你看这个采购单价。”
“一套普普通通的秋季校服,就要三百八。这个价格,比市面上那些品牌的运动服都贵了快一倍!”
“我特意查了一下,”楚天河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小锤子,精准地敲在王振华的神经上,“这种涤棉混纺的布料,成本价一米都不到二十块钱,做一套校服能用多少料子?”
王振华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对啊!
他只盯着总价不大的采购金额,却忽略了这个高得离谱的单价!
这其中的利润,恐怕一点都不比学习平板少!
“还有。”
楚天河拿起桌上一件作为物证的校服样品,推到王振华面前。
他又指着合同角落里那一行关于布料成分的详细说明。
“你看,这里写着含棉量百分之七十。”
“但你摸摸这件样品,”楚天河示意道,“这布料又硬又糙,透气性非常差,里面的化纤成分绝对超过了百分之五十。”
“这已经涉嫌以次充好,虚假宣传了。”
楚天河的话音落下。
王振华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座椅的轮子在地板上滑出一道刺耳的响声。
他脸上的疲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亢奋。
“对!这里面肯定有天大的猫腻!”
“楚哥!我现在就去跟周主任汇报!这个锦程服饰,必须查!狠狠地查!”
他立刻就意识到,这背后隐藏着一个完全不输于“学习平板”的新的腐败窝案。
楚天河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不能自己直接把线索捅给周正明,那样显得太刻意、太突兀。
他必须通过王振华这个“第三方”,以一种“无意间”发现的形式,把案子摆到周正明的桌面上。
这,才符合他“藏锋”的人设。
还没等王振华冲出去,一直敞着门的里屋办公室,传来了周正明的声音。
“吵吵什么呢?”
周正明推开门走了出来,皱着眉问道:“王振华,又发现什么了?”
王振华看见周正明,立刻拿着那几份合同冲了过去,把刚才楚天河跟他分析的几大疑点,添油加醋地又重复了一遍。
周正明听完后,脸色也瞬间凝重起来。
他接过合同仔细看了看,然后走到楚天河的办公桌前。
他拿起那件校服样品,用粗糙的指腹仔细地摩挲着。
那扎手的质感让他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而楚天河,则是在这个时候,状似为了配合调查,“顺手”点开了自己面前的电脑浏览器。
他在一个名为“天眼查”的企业查询系统里,输入了“锦程服饰有限公司”这几个字。
页面跳转。
楚天河没有立刻出声,只是身体微微前倾,盯着屏幕。
这个细微的动作,立刻吸引了正在思索的周正明和一脸激动的王振华。
两人同时凑了过来。
楚天河抬起手,指着电脑屏幕上的一行字,语气极其凝重。
“周主任,你们看。”
“这家公司的注册地和主要纳税地……”
屏幕上的两个地名,让王振华的激动瞬间凝固。
楚天河缓缓说出了那个名字。
“不在我们江城,而在隔壁的云州市。”
他补充道:“这水,已经流出江城了。”
第五十五章 烫手的山芋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王振华“唰”地一下凑到电脑屏幕前,目光死死地盯住那几行清晰的企业信息。
【锦程服饰有限公司】
【注册地址:云州市经济开发区纺织路188号】
【主要纳税地:云州市税务局第二分局】
周正明缓缓站起身,走到楚天河身后,同样盯着屏幕,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云州市……”
他用手指关节,轻轻敲了敲桌面。
王振华则是一脸的错愕。
“这……怎么可能?”他忍不住自言自语,“一家在云州注册的公司,是怎么垄断我们江城市这么多学校校服采购业务的?这不合常理啊!”
的确不合常理。
地方保护主义是官场一种看不见却真实存在的潜规则。
像校服采购这种油水丰厚、又没什么技术含量的生意,早就被江城本地有关系、有背景的服装厂瓜分干净了,怎么可能让一个外来的云州企业把这么大一块肥肉叼走?
这背后要是没有更深层次的原因,说出去鬼都不信。
周正明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在纪委干了这么多年,几乎是在瞬间,就嗅到了一股极其危险的气息。
这个案子的复杂度,恐怕不简单。
第二天上午,周正明在他的独立办公室里召见了楚天河。
办公室里烟雾缭绕,一股浓重的、混着茶水味的隔夜烟气扑面而来。
办公桌上那个不锈钢烟灰缸里,已经插满了扭曲的烟头。
看得出来,他一晚上都没怎么睡。
“小楚,来了,坐。”
周正明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声音有些沙哑。
他把一份报告推到楚天河面前。
那是楚天河昨天连夜赶出来的,一份关于“锦程服饰”所有疑点的初步分析。
“你的这份报告,我看了一晚上。”周正明又点上一根烟,深深吸了一口,白色的烟雾模糊了他那张疲惫的脸,“报告写得很好,很详细。”
他顿了顿,语气里透着一股无力。
“但问题也更棘手。”
“小楚,你想过没有,”周正明看着楚天河的眼睛,一脸严肃,“这个案子最大的难点,就在于跨区域调查。”
“我们是江城市纪委,不是省纪委。我们的权限,只在江城这一亩三分地上。你去了云州,那就是龙游浅水,虎落平阳,人生地不熟。”
他越说情绪越激动,干脆把烟按死在烟灰缸里。
“到时候,你想查人家的账,工商局能配合你吗?你想调查税务问题,税务局能给你开绿灯吗?”
“随便一个环节,人家用规定卡你一下,你就寸步难行!”
“调查进行不下去,无功而返,那都算是好的。万一惊动了云州那边我们惹不起的人,引发了什么纠纷,这个责任谁来担?我来担吗?”
周正明把话说的很重,也很现实。
他看着楚天河,眼神里带着一种藏不住的担忧。
“小楚,我不是不想查,”他放缓了语气,“而是这个案子,它就是个烫手的山芋!吃力不讨好,风险还巨大,懂吗?”
听完周正明的话,楚天河沉默了。
他当然懂。
周正明担心的每一个问题都客观存在。
而且,凭借前世的记忆,他比周正明更清楚这个案子背后的能量到底有多大。
那几乎就是李伟的叔叔,江城市主管交通的副市长李建业的“后花园”。
但是,懂又如何?
退缩,在他的字典里没有这个词。
楚天河抬起了头,眼神清澈而坚定。
他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脊梁骨挺得笔直。
“周主任,您的顾虑,我都明白。”
“但是,”他看着周正明,一字一句地说道,“正因为难,才更要查!”
“否则,这种利用行政壁垒进行跨区域利益输送的手段,就将永远成为我们监督工作的一个巨大盲区!”
“那以后,是不是所有的腐败分子都有样学样,把非法产业都转移到外地去?我们的工作还怎么开展?”
这番话说的周正明哑口无言。
楚天河向前迈了一步,语气愈发坚定。
“周主任,这个案子交给我吧!我愿意去啃这块最硬的骨头!”
“我保证,在调查过程中绝对遵守纪律,绝不给您、给咱们单位惹麻烦!”
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周正明的内心天人交战。
他的理智告诉他风险太大,但他的情感却又被楚天河这股冲劲儿深深感染了。
就在这时,楚天河转身从他随身带来的黑色公文包里,拿出了另一份装订整齐的文件。
他将文件轻轻地放在了周正明的办公桌上。
文件的封面上,一行醒目的黑体大字映入周正明的眼帘。
【关于“锦程服饰”案赴云州初步调查的工作预案】
周正明愣住了。
他下意识地拿起那份预案,翻开了第一页。
只看了一眼,他的瞳孔就猛地一缩。
这份预案里,楚天河不仅详细列出了准备从哪几个方面入手调查,需要云州方面哪几个部门协调,甚至连对方可能会以什么样的理由来推脱拒绝,以及面对这些“不配合”时应该采取什么样的“备用方案”,都写得清清楚楚!
整个计划周密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而最让周正明眼前一亮的,是楚天河在预案的最后部分,极其敏锐地指出了这次调查的另一层重要意义。
他写道:
“本次赴云州调查,不仅仅是为了查办锦程服饰这一孤立案件,更是可以借此机会,积极探索新形势下兄弟地市纪委之间联动办案,协同监督全新工作机制的一次有益尝试和重要破冰!”
“政治高度”!
周正明的大脑里瞬间就蹦出了这四个字。
他再看向楚天河的眼神已经完全变了。
这个小子不仅想到了自己担心的所有问题,甚至连解决方案、连这件事办成之后该如何向上级汇报的政治说辞,都替自己想得周周全全。
这哪里还是一个二十二岁的年轻人?
这简直就是一个在官场里浸淫了几十年的老狐狸!
周正明那颗犹豫不决的心,在这一刻彻底定了。
他“啪”的一声,将那份完美的预案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然后,霍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脸上所有的烦恼和犹豫都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然。
“好!”他大喝一声,“就这么办!”
他绕过办公桌,走到楚天河面前,眼神里充满了绝对的信任和炽热的期待。
“小楚,我授权你,立刻从室里挑选精兵强将,组建一个特别调查小组,即刻动身,前往云州!”
他重重地一挥手,语气斩钉截铁。
“你在外面放手去干,需要什么支持随时给我打电话!”
“天塌下来,有我给你顶着!”
第五十六章 利刃出鞘
周正明那句“天塌下来有我顶着”,像一颗定心丸,精准地落进了楚天河的心里。
最后一丝对后方的顾虑,就此彻底消散。
他要的,就是这份绝对授权。
也只有在这份授权下,他接下来在云州的一系列布局,才能真正放开手脚去干。
那些注定要游走在规则边缘的手段,才有了坚实的后盾。
当天下午。
第一纪检监察室,一间许久未用、散发着陈旧纸张气味的小型会议室里,气氛格外肃杀。
周正明信守承诺。
他将一本厚重的花名册“啪”的一声放在楚天河面前,封皮上甚至还积着一层薄薄的灰尘。
周正明用一种不容置喙的语气说道:“小楚,按纪律,异地办案最少三人。除了你,自己再挑两个。”
“你看上谁,直接点名。”
“我去跟他们谈!”
这份授权的分量,沉甸甸地压在桌面上,也压在楚天河的心头。
办公室里的人都能干,也都是好手。
但在楚天河看来,这次去云州,不是一场按部就班的阵地战。
那将是一次深入龙潭虎穴的特种作战。
他需要的不是寻常的精兵,而是各怀绝技、能在关键时刻一锤定音的专家。
楚天河的目光在花名册上缓缓扫过,指尖掠过一个个熟悉的名字。
他几乎没有犹豫。
手指笃定地落在了第一个名字上。
“周主任,第一个人,我选振华。”
这个选择,在场没有任何人感到意外。
王振华年轻,有冲劲,更重要的是,在“教育硕鼠案”的全程磨合中,他对楚天河已经建立起一种近乎本能的信任和服从。
听话,好用,执行力水泼不进。
这样的人带在身边,作为副手和联络员再合适不过。
周正明点了点头,对此并无异议。
“第二个呢?”他问道。
会议室里,其他几个旁听的年轻同事,后背下意识地挺直了几分,目光里藏不住期待。
谁都清楚,这次任务虽然凶险,但也绝对是一个千载难逢的立功良机。
能被楚天河这位光芒正盛的新星选中,就等于拿到了一张直通功劳簿的快车票。
然而,楚天河的下一个选择,却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的手指越过那一排排朝气蓬勃的名字,缓缓滑向了花名册的末尾。
最终,落在一个几乎快被遗忘的角落。
张立军!
“老张?”周正明看到这个名字,也明显怔了一下,他下意识地向前探了探身子,似乎想确认自己没看错。
他抬起头,脸上带着明显的不解:“小楚,你确定?老张他……可都五十出头了啊。”
“再有两年就要退休的人了,体力、精力恐怕都跟不上了吧?”
的确,张立军在第一监察室是个特殊的存在。
他今年五十一岁,原是市公安局刑侦支队一位经验丰富的老刑警。
后来在一次追捕任务中腿部受了重伤,无法再胜任一线的高强度工作,这才转业到了市纪委。
平日里,他沉默寡言,从不参与年轻人的扎堆讨论。
每天的工作就是安安静静地处理内勤文书,泡一杯浓茶,一坐就是一天。
不争,不抢,不显山,不露水。
在绝大多数人眼里,老张就是一个混日子等退休的“边缘人”。
此刻,楚天河却偏偏选中了他。
面对周正明的疑问,楚天河的脸上反而露出了一丝胸有成竹的笑意。
他平静地解释道:“周主任,我正是看中了他这几点。”
“第一,张哥有十几年的公安刑侦经验,对于外勤的跟踪、反侦察和情报搜集,是教科书上学不到的实战专家。这正好能弥补我和振华在这方面的短板。”
“第二,他年纪大,外形普通,不起眼。我们在云州人生地不熟,最需要的就是低调。一个五十多岁、微微有些跛脚的老同志走在大街上,谁会多看他一眼?这本身就是最好的伪装。”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楚天河收敛了笑容,语气变得格外郑重。
“我了解过,张哥当警察的时候,荣立过三次三等功!功勋不会骗人。这次去云州凶险未知,我需要一个在关键时刻能够绝对冷静、给我兜底的老将。”
“而不是另一个像振华一样,容易上头的年轻人。”
这番丝丝入扣的分析,让周正明彻底被打动了。
他看着楚天河,眼神里满是赞许。
这小子,看人看事,竟已老辣至此!
一个冲锋陷阵的兵。
一个沉稳压阵的将。
再加上他自己这个运筹帷幄的帅。
这个三人小组的配置,堪称滴水不漏。
“好!”周正明当即拍板,手掌在桌上重重一按。
“就这么定了!”
“王振华和老张,我现在就去找他们谈话!”
很快,一次更绝密的四人会议,在另一间严格保密的会议室里召开。
当王振华得知自己被选中时,激动得满脸通红,放在膝盖上的手不知不觉攥成了拳头。
而被叫来的老张,在听到自己也要参加这次核心任务时,他那双总是波澜不惊的眼睛里,明显闪过了一丝诧异。
他抬起头,真正地直视着楚天河,似乎想从这个年轻人的脸上看出些什么。
他已经太久,没有被如此委以重任了。
会议上,楚天河没有讲任何鼓舞人心的豪言壮语。
他只是把他那份《工作预案》的复印件分发下去,然后用一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声音,逐条说明了此行的困难、风险,以及他制定的每一个步骤。
最后,他只提了三条铁律。
“第一,在云州,一切行动听我指挥。”
“第二,除了我们三人之外,调查内容不准向包括周主任在内的任何人透露半个字,只做单线汇报。”
“第三,每天晚上九点,集体复盘,信息必须完全共享,不准有任何个人主义的小动作。”
他的话不多,但那种强大的自信和严密的逻辑,让王振华听得呼吸都急促了些。
而一向淡然的老张,浑浊的眼眸里,也重新浮现出一种许久未见的专注。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指,在桌面上随着楚天河的讲述,轻轻地、有节奏地敲击着。
后勤准备工作,迅速而低调地展开。
为了不引人注意,小队以“赴外地学习交流先进经验”的名义,从市委机关车队里申请了一辆最不起眼的国产商务车。
所有需要的监听和摄像设备,也都经过了技术部门的精心伪装,看起来和普通电子产品无异。
酒店是楚天河早就预定好的,并非显眼的星级大饭店,而是云州市区一家人员流动性极大的普通商务酒店。
一切,都力求低调。
再低调。
出发前的傍晚,办公室的人都走光了。
楚天河独自一人,还在做着最后的资料整理。
他看着窗外渐渐沉下的夜色,鬼使神差地拿起了桌上的手机,拨通了一个熟悉的号码。
是苏清瑶的。
电话很快就通了。
“喂,天河?”苏清瑶的声音里透着一丝小小的惊喜,“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没什么事。”楚天河笑了笑,声音不自觉地放缓了些,“就是跟你说一声,我明天要去邻市出差一段时间,可能联系不太方便。”
他没有说是哪个市,更没有提任务的任何细节。
这是纪律。
电话那头的苏清瑶,却沉默了片刻。
她没有追问任何关于工作的事,只是用一种带着明显关切的温柔声音,轻声问道:“邻市……是云州吗?”
楚天河握着手机的动作,微微一顿。
“我听爸爸提过,”苏清瑶继续说道,声音里多了一丝担忧,“他说那边的水很深。天河,你一定要注意安全。”
“还有……保护好自己。”
这几句简单的话,像一股暖流,瞬间淌过心田。
“好。”他轻声回答。
“我会的。”
第二天清晨,江城的天色还只是蒙蒙亮。
一辆黑色的国产商务车悄无声息地滑出市纪委大院,汇入了通往城外的滚滚车流。
车里,王振华兴奋地握着方向盘,偶尔从后视镜里看一眼楚天河。
老张靠在后座上闭目养神,仿佛只是踏上了一段寻常的旅途。
而楚天河坐在副驾驶位上,目光平静地望着前方。
晨雾中,高速公路的指示牌一闪而过,上面“云州”两个大字清晰无比。
第五十七章 这可不合规矩啊
从江城到云州,全程高速,三百二十公里。
黑色商务车在高速路上平稳行驶,只有轮胎碾过路面伸缩缝时,才传来一阵阵规律的闷响。
车里的气氛有些安静。
开车的王振华嘴里哼着不着调的流行歌,方向盘在他手里都仿佛轻快了几分,这是他第一次执行如此核心的外勤任务。
后座的老张依旧靠着椅背,闭着眼睛,呼吸平稳悠长,像一尊入定的老僧。
楚天河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单调景物,心思全不在风景上。
他在脑中反复推演。
如何与云州方面进行第一次接触?
对方不配合,突破口选在哪里?
计划的每一步,都被他拆解、重组,仔细检视着每一个可能出错的环节。
....
中午十一点整。
商务车驶下高速,进入云州市区。
与日新月异的江城不同,云州给人的第一感觉是慢。
街道不宽,两旁的建筑大多还停留在上个世纪的风格,路边的梧桐树倒是长得格外茂盛。
街上的行人脸上,也少了江城人那份行色匆匆,多了几分安逸闲适。
小组三人没有耽搁,直接按照导航指示,找到了事先预定好的蓝海商务酒店。
酒店不大,位置也不算繁华,好处是管理不算严格,三教九流的人混杂其中,是隐藏身份的好去落。
快速办好入住,三人把行李放进房间。
他们甚至没有开箱整理,只是在楼下那个油腻腻的粉面馆,各自解决了一碗没什么味道的牛肉面。
吃完饭,楚天河看了看手表。
下午一点半,正是机关单位刚开始上班的时候。
他当即对王振华说道:“振华,带上东西,我们走。”
“张哥,您先在酒店休息,熟悉一下周边环境,等我们回来再说。”
老张闻言只是睁开眼,点了点头,一个多余的字都没问。
他知道,自己的活儿在后半夜。
而王振华则立刻站直了身体,他深吸一口气,从公文包里小心翼翼地拿出一份准备好的文件。
红头,白纸,黑字。
正是由江城市纪委办公厅开具,措辞极其客气又极其官方的—《关于请求协助调查有关情况的函》。
这是敲门砖,也是第一枪。
十五分钟后,一辆出租车停在一栋颇为庄严肃穆的灰色大楼前。
大楼门口,悬挂着两块巨大的牌子。
一块写着:【云州市纪律检查委员会】。
另一块写着:【云州市监察委员会】。
这里,就是云州的权力监督中枢,也是楚天河他们要闯的第一道关。
王振华站在大楼门口,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楚天河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放轻松,自己则率先迈步,朝着门口的武警哨兵走了过去。
出示证件,说明来意。
经过一番严格的登记和电话确认后,两人被一名表情严肃的年轻工作人员领进了大楼。
最终,他们在二楼一间只有几张沙发和一个茶几的普通接待室里停了下来。
“两位请稍等,我们办公室的钱主任马上过来。”
年轻的工作人员给他们倒了两杯已经不怎么冒热气的茶,便转身退了出去,顺手关上了门。
楚天河和王振华坐在沙发上,谁也没有说话。
他们在等,等云州纪委派出来与他们交锋的第一个人。
大约过了十分钟,接待室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年约四十、身材微胖、戴着金边眼镜的中年男人满脸笑容地走了进来。
他一边走,一边热情地伸出双手:“哎呀呀!让两位久等了!我是市纪委办公室的副主任,我叫钱建国。欢迎欢迎,欢迎江城的同志们莅临我们云州指导工作啊!”
他的声音洪亮,态度热情得有些夸张。
楚天河站起身,不卑不亢地与他握了握手:“钱主任客气了,指导不敢当。我叫楚天河,这是我的同事王斌。我们这次来,是有份协查函,想请咱们云州纪委的同志们帮个小忙。”
说完,楚天河便将那份红头文件递了过去。
钱建国笑呵呵地接过,推了推鼻梁上的金边眼镜,低头仔细看了起来。
当他的目光扫过“锦程服饰有限公司”这几个字时,眼底明显闪过了一丝极难察觉的异样。
但他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依旧和煦。
他看完协查函,抬起头,把文件轻轻放在茶几上,满脸堆笑道:“哦,原来是为了这家服装公司的事啊!没问题!绝对没问题!支持兄弟单位的工作,是我们应尽的义务嘛!江城的同志们大老远跑过来,辛苦了,辛苦了!”
他态度好得出奇,让旁边的王振华都产生了一种事情比想象中要顺利的错觉。
然而,楚天河的心里却是微微一沉。
他知道,对方越是这样,事情就越是麻烦。
果然,钱建国的话锋一转。
他端起那杯凉茶,装模作样地吹了吹水面,慢悠悠地说道:“不过嘛…”
他拉长了语调。
“楚同志,你看啊,这个事情它毕竟牵扯到我们云州的企业。我一个办公室副主任,也做不了主。按照流程,我肯定是要先向我们的分管领导,甚至是主要领导进行专项汇报的。”
“等领导们研究决定了,我们才好开展下一步的工作,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王振华刚想开口,楚天河已经抢先一步,微笑着点了点头:“钱主任说得有道理,我们理解。那不知道,领导们大概什么时候能研究完?”
钱建国立刻摆出为难的表情,他叹了口气:“哎呀,楚同志,这个我可就说不准了。你也知道,年底了,我们领导都忙。各种会议、各种活动一个接一个的。要不这样吧,你们二位先回酒店休息,等我们这边一有消息了,我第一时间打电话通知你们,怎么样?”
这是赤裸裸的“拖字诀”。
旁边的王振华脸色已经有些不好看了,他觉得对方纯粹就是在敷衍。
楚天河的脸上却依旧挂着职业化的礼貌微笑,似乎并未因对方的推诿而有任何不满。
他又问道:“那钱主任,您看我们能不能不通过纪委这边,直接拿着协查函去市工商局和税务局,调取一下这家公司的基本档案?我们只是想了解一下它的工商注册信息和纳税情况。”
听到这话,钱建国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
他连连摆手,身体夸张地向后一仰:“欸!楚同志,这可万万使不得啊!你们是江城的纪委,直接去查我们云州市政府职能部门的档案,这在程序上是完全不合规矩的!”
“到时候,人家不配合你是小事,万一再闹出点什么跨市执法的误会,影响了我们江城和云州两个兄弟地市之间的友好感情,那可就得不偿失了啊!”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还完全是站在“为你着想”的角度,直接把楚天河所有的路都堵死了。
最终,在这位钱主任“热情洋溢”的欢送下,楚天河和王振华被客客气气地送出了纪委大门。
站在那庄严的牌匾下,冬日的冷风一吹,王振华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他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楚哥!这帮孙子!明摆着就是不想让我们查!什么汇报研究、影响感情,全他妈是借口!”
“我看他们就是想把我们活活拖死在这!”
听着王振华的抱怨,楚天河脸上却没有丝毫愤怒或失望。
他淡淡地说道:“别急。”
“这才只是开始。”
“现在这情况,我早料到了!”
第五十八章 庙小妖风大,池浅王八多
回到酒店房间。
王振华心里的那股火,还没散去。
他“砰”的一声,把硬质的公文包狠狠甩在床上,发出一声闷响。
随即,他一屁股陷进沙发里,动作粗暴地给自己倒了满满一大杯冰凉的饮用水。
杯子重重磕在桌面上,水花溅出几滴。
“咕咚!咕咚!”
他仰头一口气将那杯水灌了下去,喉结剧烈地滑动着。
“楚哥!你说这叫什么事儿!”王振华抹了把嘴角的水渍,满脸憋屈地吼道。
“咱们拿着正规的协查函,又不是来找他们麻烦的!”
“不就查个破服装公司吗?至于跟防贼一样防着我们?”
“那个姓钱的,满脸堆笑,一肚子坏水!我看他那太极拳,都能去参加奥运会了!”
他越说越气,胸口起伏不定。
房间里,一直沉默着的老张,此刻缓缓睁开了眼。
他没有像王振华一样激动,只是不紧不慢地从口袋里摸出一包最普通的“红梅”牌香烟,烟盒被挤得有些发皱。
“咔哒。”
老旧的打火机冒出一簇火苗,点燃了烟。
他深深吸了一口,廉价烟草特有的辛辣气味,瞬间在闷热的房间里弥漫开来。
缭绕的烟雾模糊了他那张沟壑纵横的脸。
老张看着依旧愤愤不平的王振华,缓缓开了口。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很沉稳:“振华,别激动。”
“这很正常。”
他朝窗外弹了弹烟灰,继续道:“官场上有句话,叫‘庙小妖风大,池浅王八多’。”
“咱们是外来的和尚,想念他们的经,没那么容易。”
“那个姓钱的,我刚才在楼上窗户里也看到了。”
“一脸的笑面虎相,说白了,就是个老油条。”老张的语气没什么波澜,却一针见血,“他对我们越客气,就说明我们想查的锦程服饰,在云州这地方的关系,越不简单。”
老张的话,让王振华的怒气瞬间被抽走了大半。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沮丧和无力。
他一拳捶在自己的大腿上,又颓然地陷进沙发里,盯着天花板,一声不吭。
“那……那怎么办?他们就这么拖着我们?”半晌,他才懊恼地问道。
“总不能天天待在这酒店里等着吧?那得等到猴年马月去!”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老张手里香烟燃烧时发出的轻微嘶嘶声。
然而,作为这次行动的负责人,楚天河的脸上,自始至终都没有露出一丝一毫的沮丧。
他从头到尾,都只是平静地听着。
既不参与王振华的抱怨,也没有打断老张的分析。
直到房间里的气氛沉闷到了极点,他才缓缓站起身。
他没有先去安慰情绪低落的王振华,而是走到饮水机旁,亲自给老张那已经空了的茶杯里续上了滚烫的热水。
茶叶在杯中翻滚,腾起阵阵热气。
然后,他又拿起了王振华那个被摔得有些变形的公文包。
他将公文包放在桌上,伸手抚平了上面的褶皱,轻轻拉好了拉链。
做完这一切,他才转过身,看着眼前这两个神情各异的下属。
“我叫你们来之前,就说过。”
“这次的任务,会比我们在江城办的任何案子都难。”
“今天我们遇到的,不过是一道最简单的开胃小菜。”
“要是连这点挫折都受不了,那我们还不如现在就打包行李回江城。”
“也免得在这里丢人现眼。”
他这句话说得很重,像一盆带着冰碴的冷水,瞬间浇灭了王振华满身的火气和委屈。
王振华的脸“腾”的一下就红了,连耳根都有些发烫。
他有些惭愧地低下了头,嘴唇动了动:“楚哥……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旁边,一直捏着烟的老张,眼中闪过一抹激赏。
这份心性,这份沉稳,实在不像他这个年纪的人。
看到王振华的情绪已经稳定下来,楚天河话锋一转,语气也缓和了一些。
他的嘴角,甚至勾起了一丝极其自信的微笑。
“指望他们主动配合,是绝对不可能的。”
“从现在开始,我们必须立刻转变思路。”
“记住。”楚天河的目光扫过两人,“我楚天河,从来没把任务的成败,寄托在任何外人身上!”
“来之前,我就已经准备好了b计划!”
“b计划?!”
王振华猛地抬起头,眼中重新燃起了火光。
楚天河满意地点了点头。
一个好的领导,不仅要能指挥,更要在队伍陷入困境时,给大家注入新的信心和方向。
他走到房间中央,目光炯炯地看着他的两个兵,开始布置新的任务。
“从今天晚上开始,我们兵分两路。”
他首先看向王振华。
“振华。”
“到!”王振华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
“你的任务,是在酒店里利用我们带来的高性能笔记本电脑,通过一切可以利用的网络和公开渠道,搜集所有关于锦程服饰有限公司的公开信息。”
“它的发展历史、法人代表、对外公布的股东结构、公开参与过的招投标项目……”
“我要你把这家公司摆在明面上的所有东西,都给我挖出来,整理好!”
“能不能做到?”
“能!”王振华立刻站起身,大声回答,一扫之前的颓废。
“很好。”
楚天河点了点头,然后转身,用一种明显带着商量和尊重的语气,对着老张说道:
“张哥,接下来就要辛苦您了。”
“外勤侦察是您的强项,也是我们小组现在最需要的一把尖刀。”
“从明天开始,换上便装,去那个纺织路188号,也就是锦程服饰的厂区周围,转一转,看一看。”
老张闻言,立刻按灭了手里的烟头,整个人的眼神都变得锐利起来。
楚天河继续细致地说道:“您不需要冒险潜入进去,就在厂区外围。”
“比如,它对面的小饭馆、门口的小卖部,或者工人下班必经的公交车站。”
“去观察这家工厂的真实规模、进出的车辆情况、上下班工人的精神状态……”
“有机会的话,也可以和他们不经意地闲聊几句。”
“张哥,您是这方面的专家,我相信您肯定有自己的一套办法。”
“我们的目标就一个。”
楚天河的声音沉了下来。
“先从外围,把这家公司不为人知的真实底细,给我摸清楚!”
老张听完,对着楚天河,郑重地点了点头。
他只吐出两个字。
“明白。”
第五十九章 另辟蹊径
一夜无话。
第二天清晨,云州的天刚蒙蒙亮。
调查小组的临时驻地里,已经悄然开始高效运转。
昨天在云州纪委那堵无形的墙前,他们撞得灰头土脸。
但楚天河冷静果断的“b计划”,像一剂强心针,瞬间驱散了所有阴霾。
既然正门走不通,那他们就自己凿开一扇窗。
王振华的精神头彻底回来了。
他一大早就抱着那台黑色高性能笔记本电脑,把自己关在单人房间里,成了一名临时的“信息分析员”。
房间里只听得见他飞快敲击键盘发出的、清脆而密集的噼啪声。
屏幕的冷光映在他专注的脸上,各种企业信息查询网站、政府招标平台、本地新闻论坛的页面在他手下不断刷新、切换。
他像一个不知疲倦的矿工,正从浩如烟海的互联网信息中,疯狂挖掘着与锦程服饰有限公司相关的每一条蛛丝马迹。
而另一边,老张也已完成了他的变装。
他脱下了那身虽然低调、却依旧带着干部气息的深色夹克。
换上了一身不知从哪淘换来的半旧灰色工装,裤脚还卷起了一道边。
脚上蹬着一双沾着些许干涸泥点的解放鞋。
头上还戴了顶洗得有些发白的蓝色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
他对着卫生间的镜子照了照。
镜子里出现了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五十多岁的城市底层打工者。
那略显疲惫的眼神,微微佝偻的脊背,让他完美地融入了这座城市最不起眼的背景之中。
就算是熟人迎面走过,也绝不可能将他与那个功勋刑警联系起来。
老张在镜子前站定片刻,然后转身出门,下楼。
他汇入清晨上班的人流,毫不起眼地挤上了一辆刚刚到站的公交车。
车身摇摇晃晃,载着他朝今天的目标—纺织路188号,缓缓驶去。
兵分两路,各司其职。
楚天河看着两名手下井然有序的工作状态,嘴角勾起一丝弧度。
他没有立刻投入自己的工作,而是先拿出手机,给远在江城的领导周正明发了一条极其简短的工作汇报短信。
短信内容只有寥寥数语。
【周主任,已抵达云州。初步接触不顺,我方已启动备用方案,一切可控,请放心。】
他没有抱怨,更没有诉苦。
只传递了两个核心信息:遇到了困难,但我有办法解决。
发完短信,楚天河将手机调成静音模式,也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他同样打开了自己的笔记本电脑。
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停顿了片刻。
然后,他缓缓敲下了一行与当前调查看似毫不相干的标题——
《关于推动江城、云州两市港口经济一体化协同发展的战略构想》
这,才是楚天河真正的b计划。
这,才是他此行云州最大的底牌。
也是他为破局所准备的最锋利的一把刀。
重生以来,他最大的优势并非过人的才智或勇气,而是那整整领先时代二十年的超前视野。
他非常清楚,锦程服饰这个案子,背后牵扯的是宿敌李伟的叔叔、江城市副市长李建业,是江城盘根错节的旧有利益集团。
而在云州,这样一家能让当地纪委都讳莫如深的公司,其背后的保护伞,级别也绝对低不了。
想单单依靠江城市纪委自己的力量,用常规的纪检手段,去硬撬这样一个横跨两地、关系错综复杂的利益堡垒,无异于以卵击石。
所以,从一开始,楚天河的思路就和别人完全不一样。
他要做的,不是去求云州的人配合他办案。
而是要让云州最有权势的人,求着他来合作。
他要寻找一个最强大的盟友。
一个有足够能力和动机,去帮他铲除锦程服饰这颗毒瘤的本地强援。
而这个人选,楚天河的心里,早就有一个清晰无比的名字。
那就是未来的江东省省长。
此刻,还正在云州市长的位置上,为了无法施展抱负而苦苦挣扎的林谦诚!
楚天河的脑海里,清晰地浮现出前世关于这位“实干派”政治明星的所有记忆。
林谦诚,京城部委空降而来,有能力,有魄力,更有一颗想干事、干成事的心。
但他在云州的困局也同样巨大。
省里的资源向来倾斜省会,市里的本土势力又抱团排外,对他这个“外来户”明里暗里地使绊子。
尤其是他上任以来力主推行的“云州港崛起”战略,更是遭到了几乎所有人的反对和质疑。
在很多人眼里,他就是一个好高骛远的“疯子”。
然而,楚天河却比任何人都清楚。
林谦诚这个在当时看起来无比疯狂的构想,才是唯一能够改变云州命运的正确道路。
而自己现在要做的,就是给这位正处于事业最低谷的未来大佬,送去一份他最渴望的“东风”。
一份谁也无法拒绝的“敲门砖”。
以及一份足以让他引为知己的“投名状”。
思绪飞转间,楚天河的手指也开始了在键盘上的舞动。
没有华丽的辞藻,也没有空洞的口号。
他的文档里,只有冰冷的数据和严密的逻辑。
“根据2025年全球航运业发展白皮书预测,未来十年远洋集装箱运输量将迎来新一轮爆发式增长……”
“江城内河港优势在于其庞大的内陆经济腹地,但短板同样明显:航道过浅,万吨级货轮无法直入……”
“云州深水港则正好相反,其拥有全省乃至全国都极其罕见的天然深水航道,但致命弱点在于本地产业支撑不足,港口常年处于吃不饱的半闲置状态……”
“因此,将江城港的腹地优势与云州港的航道优势进行有机结合,打造‘前港后厂’、‘港口联动’的全新经济发展模式,势在必行…”
一行行精准的文字,一个个超越这个时代的前瞻性预判。
一幅宏伟的江云两市经济协同发展的壮丽蓝图,就在楚天河的指尖下,在这个小小的酒店房间里,被缓缓勾勒了出来。
窗外,太阳升起来了。
金色的阳光,洒满了这座城市。
第六十章 惊人的献策
屏幕的光芒与晨光交织,映在楚天河平静而专注的脸上。
他敲下了最后一个句号。
一份足以撬动整个云州格局的计划书,无声地躺在了电脑桌面之上。
时间在键盘清脆的敲击声中悄然流逝。
楚天河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
他已经很久没有如此专注地去做一件与办案无关的事了。
前世在乡镇蹉跎的二十年,一身抱负无处施展。
但那些关于区域经济规划、产业布局发展的报告和书籍,他却不知道翻了多少遍。
那些失败的教训与成功的经验,早已像烙印一般刻进了他的脑子。
而现在,重活一世,又叠加了未来二十年的信息差。
两者结合,让他在撰写这份战略构想时,几乎如有神助。
整整两天。
除了必要的休息和每天定时听取汇报,楚天河几乎把自己完全锁在了房间里。
门缝里偶尔会飘出浓重的烟味。
他面前摆着早已冷掉的外卖餐盒,烟灰缸里也堆满了烟头。
王振华和老张都察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
他们只当是云州纪委的“不配合”,给了这位年轻领导太大的压力,让他需要一个人静下心来思考破局之策。
两人很识趣地没有去打扰。
只是每天更加卖力地完成手头上的工作,将最新的调查进展整理成简洁的报告,从门缝里塞进去。
他们怎么也想不到,自家组长在房间里酝酿的,根本不是什么“锦程服饰案”的调查方案。
而是一个足以引爆整个云州政坛的重磅炸弹。
终于,在抵达云州的第三天深夜。
当最后一个句号被敲下时,楚天河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向后靠在了冰冷的椅背上。
颈椎发出一声细微的脆响。
持续紧绷的精神骤然一松,疲惫感立刻涌了上来。
但他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份长达一万五千多字的最终定稿,眼神却前所未有的明亮。
这份标题为《关于推动江城、云州两市港口经济一体化协同发展的战略构想》的报告,已被他打磨得尽善尽美。
它完全不像一份出自纪委干部之手的政策建议,更像是由顶级经济智库呕心沥血才能完成的战略蓝图。
报告的第一部分,楚天河用详实到堪称恐怖的数据,精准指出了当前云州经济最大的症结—守着金饭碗要饭。
他毫不客气地点出,云州港这个拥有全省最优质深水航道的宝贵资源,在过去十年里,因产业配套缺失和区域联动滞后,其吞吐量增速竟远低于全国平均水平。
报告的第二部分,则展现出了他那超越时代的恐怖眼光。
他引用了大量在这个时代还无人知晓,甚至只停留在某些国际顶尖经济学家脑海中的未来理论。
“根据全球供应链重构理论,未来十年,制造业布局将不再仅仅追求劳动力成本,而是会无限向高效的物流枢纽聚集……”
“因此,港口将不再只是货物中转站,而是会进化成集生产、加工、仓储、金融、信息于一体的超级‘经济综合体’……”
这些极具颠覆性的观点,若让这个时代的任何一位“经济专家”看到,恐怕都会嗤之以鼻。
但只有楚天河自己知道,他写下的每一个字,都是未来被铁一般的事实反复印证过的金科玉律。
而在报告最核心的第三部分,楚天河给出了他的破局之策。
一个极其大胆,又极具操作性的宏伟蓝图。
他言简意赅地提出了一个全新的十六字发展方针—“港口联动、产业互补、统一规划、协同招商!”
围绕这十六个字,他设计出了一整套详细到令人发指的实施方案。
第一步:成立“江云港口经济一体化协同发展领导小组”,由两市主要领导亲自挂帅,打破行政壁垒,建立高效的常态化沟通机制。
第二步:修建一条连接江城港区和云州港区的“疏港高速公路”,将两地陆路运输时间从三小时缩短到一个半小时以内,彻底打通两座城市的“经济动脉”。
第三步:在两市交界处划出专门区域,建立大型“江云保税物流园区”,吸引对进出口贸易有巨大需求的企业入驻,享受两市共同给予的最优惠政策。
……
每一个构想,都直击当前云州经济最核心的痛点。
楚天河百分之百地肯定,当这份报告摆在那个正为云州发展愁眉不展的林谦诚的办公桌上时,绝对会给他带来前所未有的震撼。
现在,万事俱备。
只剩下最后一步:如何将这份策划,用一种最稳妥、也最出人意料的方式,送到它该去的地方。
楚天河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他当然不会傻到拿着报告去找云州纪委那位钱姓“笑面虎”转交,那无异于自寻死路。
他也不会试图通过私人关系“走后门”,那样格局太小,也容易落人口实。
他需要的,是一种最光明正大、最出其不意的效果。
只见楚天河的手指在键盘上轻轻一点,打开了云州市人民政府的官方网站。
这是一个设计简陋、充满年代感的政府门户网站。
楚天河的目光快速扫过网页。
很快,他就在网站最不起眼的右下角,找到了一个名为【市长信箱】的小小链接图标。
点进去,是一个极其简单的公共政策建议提交页面。
这地方一看就是个门面工程,每天收到的鸡毛蒜皮没有一千也有八百,百分之九十九都会石沉大海。
但这正是楚天河想要的。
他将那份足以改变一座城市命运的重磅战略构想,以附件形式上传。
然后在署名那一栏,他敲下了五个普普通通的字—“热心市民楚天河”。
做完这一切,他点击了发送。
看着屏幕上跳出的“提交成功”提示框,他干净利落地清除了电脑上所有的浏览记录和操作痕迹。
随后,他关上电脑,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走到窗边,拉开了厚重的窗帘。
云州的夜空繁星点点,整座城市还在沉睡。
第六十一章 水面下的涟漪
江城市电视台。
豪华的VIp化妆间里,空气中混杂着昂贵香水与发胶的气味。
李萌对着镜子。
镜中的自己妆容精致,但眼角眉梢那抹怨毒,连最厚的粉底都遮不住。
她手里死死攥着手机。
屏幕上还停留在刚刚结束的通话记录,通话对象是李伟。
几天前,市纪委大楼门口那场众目睽睽下的双重羞辱,扎进了她的心窝。
楚天河那冰冷疏远的眼神。
苏清瑶坐在奥迪车里那云淡风轻的姿态。
这两个画面,日夜在她的脑海里反复重播,每一次都像是在凌迟。
巨大的心理落差几乎要将她逼疯。
她不甘心。
那个被她像扔掉旧衣服一样随意抛弃的男人,那个被她和李伟肆意嘲笑的穷酸书呆子,怎么就能摇身一变成了市纪委的红人?
又怎么可能攀上省台公主苏清瑶那样的高枝?
这不应该!
在几天的内心煎熬后,嫉妒终于压倒了那点可笑的自尊。
她鼓起勇气,向现任男友李伟“汇报”了这次耻辱的“调查结果”。
当然,在她嘴里,故事是另一个版本。
她把自己塑造成一个为了帮助男友打探消息,不惜“忍辱负重”的贤内助。
而楚天河,则成了一个小人得志便猖狂报复前女友的卑劣小人。
她更是绘声绘色地描述了苏清瑶开着奥迪来接楚天河时,那副“亲密无间”的嚣张姿态。
她本以为,这番话至少能激起李伟这个纨绔大少强烈的占有欲和男性自尊,让他对楚天河产生新的敌意。
然而,电话那头传来的却是李伟一如既往的轻蔑与不屑。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李伟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耐烦,背景里还清晰地传来搓麻将的哗啦声和女人的嬉笑。
“不就是一个破电视台的记者吗?有什么了不起的?”
“至于那个姓楚的,他就算进了纪委能混出什么名堂?一个没背景没靠山的小角色,能翻起多大的浪花?”
李伟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居高临下的敷衍:“你啊,就是头发长见识短,别整天大惊小怪的。”
“行了,我这儿正忙着呢!挂了!”
“嘟……嘟……嘟……”
听着手机里传来的冰冷忙音,李萌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她猛地将手机砸向铺着厚厚羊毛地毯的地面。
手机在柔软的地毯上弹了一下,发出一声沉闷的“咚”,屏幕都未熄灭,依然亮着那刺眼的通话结束界面。
这声闷响,比尖锐的破碎声更让她感到屈辱。
李伟那轻描淡写的态度,比楚天河的无视更伤人。
她忽然意识到,在李伟眼里,自己和他牌桌上那些随时可以更换的女伴,没有任何本质区别。
她那点可怜的自尊与委屈,在人家眼里,根本一文不值。
李萌看着镜子里那张因愤怒而微微扭曲的脸,心中第一次对自己当初那个“明智”的选择,产生了一丝动摇。
……
与此同时。
一百多公里外的云州市,市政府大楼。
市长办公室,首席秘书米晓涛正在处理他日常工作中极其枯燥的一项—【市长信箱】。
作为市长的“大内总管”,他每天都要从雪片般飞来的邮件中,筛选出真正有价值的信息,整理成简报,呈送给他的老板,林谦诚市长。
这极其考验耐心和眼力。
因为百分之九十九的邮件,都是毫无价值的信息垃圾。
投诉楼下广场舞噪音扰民的,抱怨小区物业乱收停车费的,甚至还有“民间科学家”洋洋洒洒几万字论证自己发明了“永动机”,要求市长批一个亿科研经费的……
米晓涛的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平静,手指在鼠标上飞快点击着。
垃圾邮件。
垃圾邮件。
垃圾邮件……
他像个没有感情的流水线工人,快速浏览着每一封邮件的标题,然后熟练地将它们归档或直接删除。
就在这时,一封刚刚接收到的新邮件跳入了他的眼帘。
发件人显示为—“热心市民楚天河”。
邮件的标题很长。
《关于推动江城、云州两市港口经济一体化协同发展的战略构想》。
米晓涛的眉头微微一皱。
又是“战略构想”。
这种标题又大又空的邮件,十有八九是哪个异想天开的“民间战略家”在纸上谈兵。
他习惯性地想把邮件拖进垃圾箱。
但他的食指在即将点击下去的那一刻,鬼使神差地停住了。
只因为标题里的那四个字—“港口经济”。
别人或许不知道,但作为林市长最贴身的秘书,米晓涛再清楚不过,这四个字正是老板最近最头疼、最关心的问题。
为了这个不被所有人看好的“云州港崛起”战略,林市长不知在市常委会上和那些保守的本土派拍了多少次桌子。
出于一名优秀秘书的职业谨慎,米晓涛最终还是没有立刻删除。
他点开了那封邮件。
正文很干净,只有一句话。
“林市长,请阅附件。”
米晓涛的目光落在那个孤零零的文档附件上,脸上依旧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心中也没抱任何希望。
他只是例行公事般地下载了附件,然后随手点了开来。
然而,就是这极其随意的一下。
当那份排版工整、条理清晰的报告呈现在他眼前时。
当他的目光只扫过第一页的引言和数据分析时。
米晓涛的手,在鼠标上,僵住了。
他原本随意浏览的眼神瞬间凝固,脸上那份职业化的漫不经心顷刻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严肃。
他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整个人向屏幕凑近了几分,目光死死地钉在那份报告上,仿佛要将每一个字都看穿。
夜深了。
云州市政府大楼的绝大多数窗户都已陷入黑暗。
只有顶层最东边那间办公室,依然亮着一盏灯。
那是市长林谦诚的办公室。
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林谦诚正对着一张巨大的云州港口规划图,紧锁眉头。桌上的烟灰缸里,烟头已经堆成了小山。
他今年四十二岁,正是一个男人事业与精力的黄金年龄。
空降云州担任市长,已快一年。
这一年里,他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
第六十二章 市长的惊喜
林谦诚带着省委领导的殷切期望来到这座城市,目标只有一个。
那就是把他脚下这座拥有得天独厚深水良港,经济发展却一直不温不火的城市,打造成整个江东省真正的经济龙头。
然而,现实的阻力超乎想象。
在省里,大部分政策和资源都习惯性地向省会江州倾斜,云州像个爹不疼娘不爱的边缘角色。
在市里,盘根错节的本土势力早已安于现状,宁愿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也不愿冒任何改革的风险。
他那个“港口崛起”的蓝图,在无数次市常委会上,都被那些人用各种冠冕堂皇的理由顶了回来。
“林市长,您的想法我们都明白,有魄力!但是,步子是不是迈得太大了?我们云州底子薄,经不起折腾啊!”
“是啊,搞这么大的动作,钱从哪儿来?省里不给支持,光靠我们自己,连个响都听不见。”
这些话,他的耳朵都快听出茧子了。
他空有抱负,却始终缺少一个最关键的东西,一份能够彻底说服所有人,逻辑严密、数据详实且极具操作性的完美方案。
他不是没想过办法。
自掏腰包请来的省内顶尖经济专家团队,搞出来的方案全是一些假大空的陈词滥调,根本无法落地。
他也想自己亲自操刀,但每天繁杂的行政事务耗尽了他全部的精力,让他根本无法静心思考。
这种无力感,几乎快要把他所有的锐气都磨平了。
林谦诚烦躁地从烟盒里抽出最后一根烟点上,缭绕的烟雾模糊了他那张带着深深疲惫的脸。
难道自己雄心勃勃的第一站,就要以这样窝囊的方式宣告失败吗?
他不甘心。
就在这时,“咚咚咚”的敲门声响起,很轻,但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进来。”林谦诚的声音有些疲惫。
门被推开,首席秘书米晓涛快步走了进来。
林谦诚有些意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指针已经快要指向十一点。
他开口问道:“晓涛?这么晚了,有什么急事吗?”
米晓涛的脸上带着一种难以抑制的激动,呼吸甚至都有些急促。
这很不寻常。
作为跟了自己多年的心腹,米晓涛向来以沉稳冷静着称,林谦诚还从没见过他这副模样。
“林市长……”米晓涛的声音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他快步走到桌前,将一份刚用A4纸打印出来、还散发着油墨温热的报告,像献宝一样恭敬地用双手递了过去。
“您……您看看这个!”
林谦诚疑惑地接过那叠厚厚的纸。
他的目光扫过封面上的标题—《关于推动江城、云州两市港口经济一体化协同发展的战略构想》。
他的眉毛微微向上挑了一下。
“哪儿来的?”他随口问道。
米晓涛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回答道:“我们从今天的【市长信箱】里发现的。”
“市长信箱?”
林谦诚的脸上闪过一丝自嘲的苦笑。
那个所谓的“信箱”是什么情况,他比谁都清楚。他对这份来自“民间”的报告瞬间就失去了大半兴趣。
但出于对自己这位得力秘书的信任,他还是耐着性子,翻开了报告的第一页。
然而,就是这一眼。
当那些精准到小数点后两位的翔实数据,当那些一针见血直指云州经济核心痛点的深刻分析,映入他眼帘的那一刻。
林谦诚那原本有些漫不经心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他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
他的眼神,也从最初的些许好奇,迅速转变成了一种难以置信的震惊。
他几乎是一目十行地飞速向下浏览。
越看,他的眼睛瞪得越大。
越看,他的呼吸越是急促。
当他看到报告里那个石破天惊的“十六字方针”,以及那一套套环环相扣、逻辑缜密的实施方案时,他再也坐不住了。
“啪!”
他猛地一拍桌子,整个人豁然从宽大的老板椅上站了起来。
一个在黑暗中摸索了许久的旅人,终于看到了远方的灯塔。
一个被困在绝境中的将军,突然得到了一份绝世兵法。
“好!”
他拿着那份报告的手,因为过度用力而指节泛白。
“好!!”
“太好了!!!”
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声音一次比一次响亮。
他感觉自己那被堵塞了许久的思路,在这一刻瞬间被彻底打通。
茅塞顿开!
这份来自“民间”的报告,简直就是上天送给他林谦诚的一份天大的礼物!
是他就任以来,苦苦追寻却求而不得的破局之法!
它的价值,比那些所谓“专家团队”搞出来的华而不实的方案,高明了一百倍不止!
雪中送炭。
久旱甘霖。
这就是他林谦诚现在最需要的东西!
他拿着那份还散发着油墨香的报告,在办公室里激动地来回踱步,脸上的兴奋与喜悦溢于言表。
许久,他才渐渐平复下来。
林谦诚的脸上重新恢复了一个市长该有的沉稳,但他眼底那重新燃起的火焰,却再也无法掩饰。
林谦诚重新将那份报告平摊开。
紫檀木办公桌的桌面光洁如镜,倒映出他沉凝而灼热的目光。
他的指尖,在那打印工整的白纸上轻轻滑过。
纸张的触感冰凉,却仿佛带着一股滚烫的电流,直抵心底。
他猛地收回手。
激动的情绪沉淀下来,迅速转化为一股冷静而强大的行动力。
他霍然抬头。
目光如电,直直射向一直恭敬立在旁边的秘书米晓涛。
米晓涛的身子下意识地一绷,心头猛地一凛。
林谦诚的手指重重地叩了叩报告的最后一页,发出“笃、笃”两声轻响。
在报告的末尾,只留下了一个极其简单的打印落款。
热心市民楚天河。
“晓涛!”
林谦诚的声音因为强行压抑着激动而显得有些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马上去查!”
他下达了命令,简短,却重如泰山。
“动用你能动用的所有关系和渠道。”
他的眼神锐利得像一把刚出鞘的刀。
“天亮之前,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
“必须给我把这个署名楚天河的热心市民出来!”
“我要立刻,马上见到他!”
米晓涛的心脏重重一跳。
他跟了林市长这么多年,还从未见过市长对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流露出如此强烈的渴望。
他瞬间明白了这件事的重要性。
第六十三章 楚天河是谁?
“是!林市长!”米晓涛重重点头,没有一句废话,立刻转身,快步走出了办公室。
厚重的实木门被轻轻带上。
偌大的办公室里,再次只剩下林谦诚一个人。
他看着桌上那份足以改变云州未来的报告,又望向窗外深邃如墨的夜空。
城市的万家灯火在他眼底铺开,最终汇成了一片璀璨的星河。
……
米晓涛的办事效率极高。
他几乎是一路小跑着回到自己的办公室,皮鞋踩在光洁的地板上,发出急促而沉闷的声响。
他抓起桌上那部红色的保密电话,立刻拨出了第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他语速极快,却吐字清晰。
“喂,王局吗?我是米晓涛。”
“对,这么晚打扰了。有个紧急的事情需要你帮忙。”
“你立刻让你的人,帮我查一个名字。”
“楚国的楚,天下的天,江河的河。”
“对,楚天河。”
“全省范围内查!把所有同名同姓的人,资料全部调出来!”
“要快!”
电话那头,那位王副局长虽然满腹疑云,却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满口答应下来。
然而,半个小时后。
王副局长反馈回来的结果,却让米晓涛的眉头瞬间紧紧锁在了一起。
他捏着听筒,听着对方的汇报。
“什么?”
“全省叫楚天河的,有一百三十七个?”
“年龄从七岁到八十二岁不等?”
这条路,简直如同大海捞针。
仅凭一个名字,根本无法锁定那位神秘的高人。
挂断电话,米晓涛没有气馁。
他静静地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着,大脑飞速运转。
报告……邮件……
忽然,他的手指停住了。
他猛地想到了一个被忽略的关键!
那封邮件!
既然人名范围太大,那么发送邮件的源头呢?
想到这里,他立刻拨通了第二个电话,这次是打给市政府信息中心的负责人。
“老李,是我!别睡了,起来干活!”
“马上给我查一个电子邮箱的Ip地址!”
“对,就是我们市长信箱刚刚收到的一封邮件,我马上把邮件信息发给你!”
“记住,必须给我精准锁定到它具体的物理位置!”
这一次,技术部门的反馈速度极快。
不到十分钟。
米晓涛的手机屏幕亮起,一条简讯弹了出来。
【米主任,Ip地址已锁定。】
【地址来源:云州市,幸福路188号,蓝海商务酒店。】
成了!
米晓涛看到这条信息,整个人“霍”地一下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脸上的焦灼瞬间被巨大的喜悦冲散。
他立刻抓起椅背上的外套往身上一披,一边快步向外走去,一边将这个重大进展第一时间向仍在等待的林谦诚汇报。
电话那头,传来了林谦诚压抑不住的兴奋声音。
“好!晓涛,你做得很好!”
“你现在马上亲自带人过去!”
“记住,动静要小,不要惊动酒店方面,直接去前台核对入住客人信息!”
“是!”米晓涛沉声应道。
他带着两名精干的保卫科人员,驾驶着一辆黑色的帕萨特,悄无声息地汇入了深夜空旷的街头。
……
蓝海商务酒店。
值夜班的前台姑娘正托着下巴,昏昏欲睡。
大厅的玻璃门忽然被推开,一阵夜风灌了进来。
她一个激灵,睡意全无,抬眼便看到三个穿着黑色正装、气质严肃的男人快步走来。
米晓涛径直走到前台。
他没有亮出自己的工作证,那太扎眼。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本公安局的工作证件,在台面上一亮。
这是公安系统的朋友为方便他办事特意给的。
“警察。”他言简意赅,声音压得很低,“办案,需要核查一下。”
“把你们酒店最近三天,所有入住客人的登记记录,调出来。”
夜班姑娘哪里见过这种阵仗,脸都吓白了,不敢有任何疑问,连忙手忙脚乱地在电脑上操作起来。
一份详细的入住客人信息表,出现在了电脑屏幕上。
米晓涛凑了过去。
他的目光在屏幕上快速地一行行扫视着。
很快。
他找到了那个名字!
楚天河!
找到了!
米晓涛的心里发出一声无声的欢呼,随即目光继续向右平移,落在了“工作单位”那一栏。
下一秒,他的目光定格了。
伸向鼠标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屏幕的荧光映照下,他的嘴唇微张,仿佛忘了如何呼吸。
电话另一头,一直屏息等待的林谦诚察觉到了这边的死寂。
“晓涛?”
米晓涛像是才回过神,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地汇报:“市长……找到了。”
“但是……”
林谦诚在那头静静等着。
“他的工作单位……是江城市纪委,第一纪检监察室。”
话音落下,听筒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久到米晓涛甚至以为信号已经断了。
就在他准备开口确认时,听筒里传来林谦诚一声极轻的、近乎自语的嗤笑。
那笑声里,混杂着三分荒谬,七分极致的错愕。
“什么?!”电话里,传来林谦诚那充满了极度不敢相信的声音,“晓涛,你再说一遍!”
“这个写出了惊天报告的楚天河,他的身份是一个江城市纪委的干部?!”
这……这实在是太出乎意料了!
一个搞纪律检查工作的干部。
一个整天和违纪违法人员打交道的纪检铁军。
他怎么可能对区域经济发展和宏观战略布局,有如此恐怖的见解?!
这完全是两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领域!
这份巨大的身份反差,让林谦诚对这个愈发神秘的楚天河,瞬间产生了更加浓烈的好奇。
他沉默了片刻。
然后,用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语气,对米晓涛下达了最后的命令。
“晓涛,记住。”
“不要声张,更不要去打扰他。”
“你明天一早,亲自去。”
“用最客气,最礼貌的方式。”
林谦诚的声音顿了顿,一字一句地强调道。
“把他我请过来!”
“记住,我说的,是请!”
次日上午,九点整。
蓝海商务酒店,306房间。
楚天河、老张和王振华三人围坐在一张小圆桌前。
桌上摊开着一张被反复折叠出清晰折痕的云州市旅游地图,上面用红笔画了几个圈。
空气有些凝滞。
王振华指着地图上锦程服饰的位置,眉头紧锁。
第六十四章 初见林谦诚
“楚哥,情况不太乐观。”
他汇报道:“我跟张哥今天一早又去那厂子外围转了一圈,发现他们的安保升级了。”
“门口的保安多了好几个,盘查比之前严得多。”
“我感觉我们可能已经被盯上了。”
一直很沉稳的老张也点了点头,补充道:“我同意振华的判断,这个厂子绝对有问题。”
“而且我打听到,云州这一片负责治安联防的是一个叫龙哥的人,手底下养了一帮闲散人员,势力不小。”
听完两人的汇报,楚天河面色平静。
他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发出哒哒的轻响。
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像锦程服饰这种背后牵扯着巨大黑色利益链的企业,警惕性自然极高。
他们几个开着外地牌照车、又在厂区周围频繁出现的陌生人,不被盯上才奇怪。
“那我们下一步……”
王振华刚想再问些什么,房间的门忽然被人敲响了。
“咚、咚、咚。”
敲门声不轻不重,沉稳而有礼貌。
三人的交谈声戛然而止。
一瞬间,所有人的眼神都锐利了起来。
在这个节骨眼上,会是谁?
老张的反应最快。
他那双略显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职业警察特有的锋芒,一个眼神示意王振华噤声。
他自己则悄无声息地站起身,一个闪身便贴在了房门旁的墙后,整个人进入了随时可以出击的戒备状态。
王振华也紧张地屏住了呼吸。
唯有楚天河。
他脸上非但没有任何紧张,反而还露出了一丝了然的微笑。
他冲着王振华抬了抬下巴,示意道:“去开门吧。”
“放心,不是找麻烦的。”
“是我们的贵客,到了。”
“贵客?”王振华满脸疑惑。
但出于对楚天河的绝对信任,他还是压下不解,走过去小心地打开了房门。
门外站着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
男人穿着一身笔挺的深色西装,戴着金丝眼镜,气质干练儒雅,脸上挂着公式化却又让人舒服的温和笑容。
正是市长秘书,米晓涛。
王振华一愣,正想警惕地盘问。
米晓涛已经微笑着主动递上了名片,目光却精准地越过门口的王振华,看向了房间里唯一还安稳坐着的楚天河。
“请问,”他的声音不大,但吐字清晰,语气客气,“哪一位是从江城来的楚天河同志?”
“我们云州市的林市长,想请您过去坐一坐。”
“林市长”三个字从米晓涛口中说出来的瞬间,王振华感觉整个人都懵了。
云州市长?
开什么玩笑!
他们几个从江城来的纪委干部,来云州还不到一个星期,而且是秘密调查,怎么可能惊动云州的一把手?
他下意识地回头,用一种看怪物似的眼神看向自己的顶头上司。
楚天河的脸上依旧挂着那副风轻云淡的微笑。
自己撒下的那张无形之网,终于等来了回音。
而且上钩的,正是他最想钓到的那条大鱼。
……
在王振华和老张震惊又夹杂着崇拜的复杂目光中,楚天河平静地坐上了米晓涛那辆挂着普通牌照的黑色帕萨特。
车子一路畅通无阻,最终缓缓驶入云州市政府大院。
他没有被带到用于官方会客的会议室,而是被米晓涛直接领到了顶楼的市长办公室。
办公室的面积不大,装修也极其简朴,甚至称得上有些寒酸。
除了一套半旧的沙发和一张堆满了文件的办公桌,整个房间最显眼的,便是那幅占据了整面墙的巨幅云州港口规划图。
一个身材高大、面容坚毅的中年男人正背对着他,站在那张巨大的规划图前沉思。
他只穿着一件普通的白色短袖衬衫,袖口微微有些发黄,但只是静静站在那里,就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场。
毫无疑问,这个人就是云州的掌舵人,未来的江东省一号人物。
林谦诚!
听到门口传来的脚步声,林谦诚缓缓转过身来。
他的目光直接落在了楚天河的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
年轻。
实在是太年轻了。
那张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未完全褪去的学生气。
林谦诚的内心里闪过一丝难以言说的失望,他实在无法将眼前这张脸,同那份字字珠玑、老辣深邃的报告联系起来。
但是,当他的目光接触到楚天河那双眼睛时,他微微下沉的心又猛地提了一下。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平静,深邃。
清澈得仿佛能倒映出一切,却又深邃得像一潭万年古井,让人看不透分毫。
这绝不是一个普通年轻人该有的眼神。
仅仅一个对视,林谦诚就收起了心中最后一丝轻视。
他知道,自己没有找错人。
他脸上露出一丝莫测的笑意,没有坐回自己的老板椅,而是主动迈步走到了楚天河的面前。
他的第一句话就开门见山,充满了上位者特有的试探。
“楚天河同志。”
他看着楚天河的眼睛,缓缓说道:“非常感谢你,对我们云州经济发展所表现出来的热心。”
他特意在“热心”二字上加了重音。
楚天河的脸上依旧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只是不卑不亢地迎着这位未来大佬的目光。
他用同样平静的语气回答:“林市长客气了。”
“我只是一个心系国家发展的普通公民,看到一些问题,顺便提一些不成熟的建议而已。”
“就事论事。”
听到这个回答,林谦诚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多了一丝玩味。
“好一个就事论事!”
他背着手,在楚天河面前踱了两步,然后猛地停住。
他眼神瞬间变得极其锐利,仿佛能穿透一切表象。
他不再绕圈子,问出了从昨晚开始就一直盘踞在心里的核心问题。
“楚同志,你的那份报告写得很好,非常好!”
“好到甚至可以直接拿到省里去讨论!”
“那么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了。”
他向前逼近一步,整个人的气场笼罩下来,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
“你一个江城市纪委的干部,费尽心思跑到我云州来。”
“又花这么大力气,给我送来一份价值连城的发展蓝图。”
“你到底想要什么?”
第六十五章 甘为清道夫
林谦诚问出了那个问题。
一个从昨夜起,就在他心中盘桓了无数遍的问题。
“一个江城的纪委干部,跑到我云州来,到底想要什么?”
话音落下。
市长办公室里,空调细微的送风声,在瞬间的死寂中仿佛被放大了数倍。
这是一句来自权力上游的直接审问,足以压垮任何一个心志不坚的人。
然而,楚天河的脸上却不见丝毫波澜。
他甚至连眼睑都未曾多眨一下,就那么平静地迎着林谦诚那锐利如刀的目光。
他没有立刻回答。
而是缓缓转过身,将目光投向墙上那面巨大的城市规划图。
这个举动,让林谦诚微微挑了下眉。
他没有催促,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静观其变。
他倒要看看,这个谜一样的年轻人,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林市长。”
楚天河终于开口,声音平稳而清晰,有一种让人不自觉凝神倾听的力量。
“在回答您的问题前,我想先说说这几天我在云州,都看到了什么。”
他抬起手,遥遥指向墙上那张蓝图。
指尖落在了地图上那个标注着“深水港”的蓝色区域。
“我看到了这里。”
“一个能够停泊二十万吨级巨轮的深水良港。”
“我看到了一个城市,渴望通过这片蔚蓝拥抱世界的雄心。”
随后,他的手指缓缓移动,划过地图上那些代表着待开发工业园区的空白地带。
“我还看到了这里。”
“一片片等待着凤凰涅盘的广袤土地。”
“我看到了一个城市,渴望挣脱旧有束缚、实现经济腾飞的决心。”
他的话语不带一丝奉承,却字字句句都敲在林谦诚为之奋斗的宏图上。
林谦诚端着茶杯,指节无声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
他知道,这个年轻人的话还没说完。
果然,楚天河话锋一转。
“但是……”
他再次开口时,语调已褪去先前的激昂,变得冰冷锋利。
“林市长,我看到的,不止是这些。”
“我还看到,在您这张宏伟的蓝图之下,附着着一些正在疯狂吸食城市血液的毒瘤!”
“毒瘤”二字,他说得极重。
林谦诚的瞳孔不易察觉地收缩了一下。
他依旧没有开口,他知道,正戏来了。
楚天河缓缓转回身,重新正对着林谦诚,眼神第一次带上了侵略性。
“锦程服饰,就是其中最大、也最丑陋的那颗!”
“在很多人眼中,它或许只是个服装企业。”
“但在我看来,它根本就不是!”
楚天河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无比。
“它是一个依靠官商勾结才能生存的怪胎!”
“是一个虚开票据、偷逃国家税款的吸血鬼!”
“更是一个打压同行、垄断市场来破坏商业规则的搅局者!”
这些话,林谦诚这位云州市长又何尝不知。
只不过,他还缺少一柄能将这盘根错节的烂摊子一刀斩断的利刃。
“林市长,您试想一下。”
楚天河向前踏出一步,目光灼灼地逼视着林谦诚。
“如果一个像锦程服饰这样,完全不靠技术、不靠竞争的企业,反而能在云州赚得盆满钵满。”
“那么,那些真正想来云州投资兴业、踏实做事的企业家,他们会怎么想?”
“他们会觉得,云州没有公平可言!”
“他们会觉得,在这里想赚钱,靠的不是本事,而是关系!”
“长此以往,云州的营商环境会彻底烂掉!”
“您那宏伟的港口蓝图,最终也只会成为一句空话!”
这番话撕开了所有伪装与客套,将最残酷的现实,血淋淋地摆在了市长的办公桌上。
林谦诚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
“楚同志,你说得很对。”
他看着楚天河,将最初的问题又重复了一遍。
“所以,你到底想要什么?”
楚天河笑了。
他等的,就是林谦诚这句话。
他挺直腰背,神情恢复了镇定。
“林市长,我的要求很简单。”
“我,楚天河,作为江城市纪委的一名干部。”
“希望我在云州依法依规查办一起证据确凿、事实清楚的跨区域商业腐败案件时…”
话到此处,他稍作停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这个案件,不会因为某些来自云州本地势力的恶意阻挠,而半途而废!”
话音铿锵有力。
他压低了声音,用一种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
“或者,换一种说法...我想为您那份宏伟的江云一体化蓝图扫清第一个,也是最顽固的那个障碍。”
“林市长,我想当那个为您开山铺路的清道夫!”
清道夫。
这三个字钻入耳中,林谦诚端着茶杯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一瞬。
他脑中空白了片刻。
他设想过楚天河会索要政策支持,会暗示人事请求,甚至会为自己或背后的人谋取经济利益。
但他千算万算,没算到这个。
这个年轻人,竟将他的办案动机,拔高到了为自己的政治蓝图“清除障碍”的战略层面!
这是请求吗?
不。
这分明是一个拥有相同视野的潜在盟友,发出的最坦诚的合作邀请!
他非但没有提任何私人要求,反而将自己放到了“开路先锋”的位置上。
这让他林谦诚如何拒绝?
又怎么可能拒绝?
在这一刻,林谦诚看着眼前的年轻人,第一次感觉到了棘手。
心机,手腕,格局。
这个年轻人的每一样,都远超他这个年纪应有的水准。
林谦诚终于收回目光。
他将那只停在半空的茶杯,缓缓放回桌面。
杯底与红木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他重新审视着眼前的楚天河,眼神里有欣赏,有惊异,但更多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警惕。
他看到了机遇,也嗅到了危险。
林谦诚毕竟是林谦诚。
他脸上因震惊而产生的短暂僵硬,迅速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和煦、也更深不见底的笑容。
那笑容像一层厚实的天鹅绒,将他所有真实的情绪都严严实实地包裹了进去,再看不出丝毫破绽。
第六十六章 深水之问
“好!”
林谦诚忽然大声说了一个“好”字。
他大笑着,主动向楚天河伸出了右手,动作热情而亲切。
“楚同志,说得好!说得太好了!来,我们都别站着了,坐下说,坐下说!”
办公室的气氛,瞬间从对峙的紧张,转变为领导与下属间的亲切交流。
楚天河心中一片澄明。
他知道,刚才那番话虽成功地震住了这位市长,却也激起了他最深处的警惕。
接下来,才是真正的考验。
他没有多言,只是平静地伸出手与林谦诚轻轻一握,随即便在对方的示意下,走到那套灰色布艺沙发前相对而坐。
林谦诚亲自拿起桌上的紫砂茶壶,手法娴熟地为楚天河面前的白瓷茶杯斟满滚烫的茶水。
氤氲的茶香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做完这一切,他却不再提半个字关于“锦程服饰”或“清道夫”的事,仿佛刚才那番激烈的对话从未发生。
他端起自己的茶杯,轻轻吹了吹气,用一种仿佛当真在虚心求教的语气开口:
“楚同志,我真是越来越好奇了。”
“你在纪委系统工作,但对经济发展的见解却如此独到深刻。”
他的目光看似随意,实则如鹰隼般锁定着楚天河的每一个细微表情。
“依你这么专业的眼光来看,我们云州现在发展经济、搞招商引资,最大的难点到底在哪儿?”
这个问题,问得极其刁钻。
它看似是一个宏观经济问题,实则是一场看不见的顶级面试。
如果楚天河的回答流于表面,说了些“交通不便”、“政策扶持不够”之类的空泛套话,林谦诚会立刻在心里给他打上“夸夸其谈”的标签,那“清道夫”的豪言壮语便会沦为笑话。
可如果他回答得过于专业,甚至比他这个市长考虑得还周全,那林谦诚心中的疑云只会更重。
一个二十出头的外地纪委干部,哪来这般通天的本领?他到底是谁?背后又站着谁?
这是个两难的题目,答得不好是无能,答得太好是威胁。
楚天河自然深知其中三味。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学着林谦诚的样子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滚烫的茶汤顺喉而下,也让高速运转的大脑愈发清明。
“林市长,您过奖了。”
他先是不着痕迹地谦虚了一句,然后才不疾不徐地说道:
“专业谈不上,我只是喜欢从我们纪委办案的角度,去看待一些经济现象。”
“我认为,云州现在发展经济最大的难点,不在于缺一张像深水港这样的王牌,也不在于争取不到省里更多的政策资金。”
他顿了顿,抬起头迎着林谦“诚审视的目光,一字一顿地说道:
“而在于,缺一个能让所有外来投资者都感到绝对安心的,公平、公正、可预期的法治化营商环境!”
这几句话,如同一记闷锤,再次敲在了林谦诚的心上。
他脸上依旧保持着淡然的微笑,但端着茶杯的手,却在半空中出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停顿。
不谋而合!
这个年轻人说的每一个字,竟然都和他酝酿数月却迟迟未能宣之于口的核心改革思路,完全吻合!
甚至,比他自己总结的还要精炼,还要深刻!
他看着眼前这个气定神闲的年轻人,第一次产生了一种两人是在用同一个大脑思考问题的荒谬感。
林谦诚强压下内心的波澜,决定继续加大“面试”的难度。
“说得好。”
他放下茶杯,赞许地点了点头。
“但是,楚同志,新的问题又来了。”
他又抛出一个更敏感、也更宏大的问题。
“我们既要充分发挥纪委的监督作用,严查腐败,净化环境;又要保护和激发广大干部干事创业的积极性,不能让他们因为害怕犯错就畏手畏脚,甚至不作为。”
“那么依你看,这其中的度,又该如何把握呢?”
这几乎是一道官场上的送命题。
说深了容易暴露野心,说浅了又显得毫无水平。
楚天河听完,却笑了。
他知道,林谦诚这是在考校他真正的政治水准了。
换作任何一个真正的二十二岁青年,面对这种级别的提问,恐怕早已大脑空白。
但他不会。
因为这个问题的答案,就在他来自未来的记忆里。
他沉吟片刻,给出了一个在这个时代堪称石破天惊的回答。
“林市长,我认为解决这个问题的关键,在于建立一套科学的容错纠错机制。”
“容错纠错?”
林谦诚的眉毛猛地一挑,这又是一个他从未听过的新鲜词汇。
“是的。”
楚天河不疾不徐地解释道:
“具体来说,就是要明确划出三条线:红线、黄线和绿线。”
“对于那些为个人私利、贪污腐败而触碰红线的干部,必须坚决查处,毫不留情。”
“对于那些在改革创新中因经验不足、无心之失而触碰黄线的干部,我们应以批评教育为主,给他们改正错误的机会,不能一棍子打死。”
“而对于那些始终在绿线内大胆工作、积极作为的干部,我们不仅不能苛责,反而要旗帜鲜明地为他们撑腰鼓劲!”
……
一番长谈,林谦诚从最初的试探,到中间的震惊,再到最后的畅快淋漓。
他感觉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和一个年轻人聊得如此投机、如此痛快了。
楚天河的每一次回答,都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解剖开他心中最困惑的难题,再给出一套近乎完美的解决方案。
然而,正因如此,当这场谈话结束时,林谦诚心中的那个疑团非但没有解开,反而越来越重。
这个近乎完美的年轻人,他到底是谁的人?
他背后,又站着哪位通天的大人物?
林谦诚不动声色地结束了谈话,脸上洋溢着无比亲切的笑容。
他站起身,紧紧握着楚天河的手,用一种充满欣赏的语气说道:
“楚同志,今天听君一席话,真是胜读十年书啊!你的很多想法,都给了我非常大的启发。”
“你放心,你刚才反映的情况,我都记在心里了,市里一定会认真研究的!”
官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达了嘉许,又没有给出任何实质性承诺。
随后,他亲自把楚天河送到办公室门口。
并且当着走廊里来往工作人员的面,拍着楚天河的肩膀,对秘书米晓涛大声嘱咐道:
“晓涛啊,一定要替我把江城来的这位优秀年轻干部,安安全全地送回酒店!”
姿态做得十足。
只是,在楚天河转身走进电梯的那一刻,林谦诚脸上那如沐春风的笑容,便在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缓缓踱回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
一个人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这座庞大的城市,久久不语。
他知道自己遇到宝了。
但这块宝玉太过璀璨,来路也太过不明。
在没有彻底弄清它的底细之前,他林谦诚还不敢轻易将自己乃至整个云州的未来,都赌在这样一个完全看不透的人身上。
第六十七章 一颗顽石
黑色的专车平稳地行驶在云州的夜色中,车内只有空调的低鸣。
驾驶座上,市长大秘米晓涛的视线,不动声色地第三次瞥向了后视镜。
镜中,那个年轻人正靠在后座上闭目养神,呼吸平稳,仿佛已经睡着。
米晓涛握着方向盘的指节,却无意识地收紧了一下。
他脑子里反复回响的,是十几分钟前,发生在市长办公室里的一幕。
他将楚天河送上车后,立刻返回办公室。
迎接他的,不是往常那句“晓涛,泡杯茶”,而是老板来回踱步的背影和皮鞋底敲击地板的沉闷节拍。
整整十几分钟。
他跟在林市长身边多年,从未见过老板这副焦躁又兴奋的模样。
终于,林谦诚停下脚步,转过身,神情里混杂着欣赏与一丝难以掩饰的警惕。
“晓涛啊”林谦诚开口,声音有些干涩,“这个楚天河,是个人才。”
他顿了顿,补上了一句极有分量的话。
“一个百年难遇的帅才!”
米晓涛的眼皮轻轻一跳。
他从未听过老板对任何年轻人,下过如此石破天惊的断语。
但紧接着,林市长话锋一转,语气沉了下去。
“但是……”他点上一根烟,却没抽,只是看着那点猩红的火星,“他就像一把突然出鞘的宝剑,锋利得让人心惊。”
“可问题是,这把剑,来路不明,不知其主。”
“我林谦诚,不敢,也不能拿云州的未来,赌在一个我完全看不透的人身上!”
说到这里,米晓涛才算真正听明白了老板的顾虑。
那不是不想用,是不敢用。
怕这是对手送来的“糖衣炮弹”,一个为他量身定做的陷阱。
林谦诚的眼神冷定下来,属于决策者的果断占了上风。
“我必须再试他一试!”
“光说不练没用,我要亲眼看看,他解决实际问题的本事,是不是也像他那张嘴一样厉害!”
他将烟蒂狠狠按熄在烟灰缸里。
“我要看看,他这把宝剑,在面对真正的顽石时,到底能不能见血!”
然后,林谦诚提起了那个在整个云州都人尽皆知的名字。
市税务局副局长,陈海平!
“晓涛,你想个办法。”林谦诚的语气意味深长,“用最不经意的方式,把陈海平这个难题,透露给他。”
“记住,是透露,不是求助。”
“我倒要看看,面对这种用常规纪检手段根本解决不了的阳谋,他楚天河,还能拿出什么真本事!”
……
回忆结束。
米晓涛收回目光,心里对身后这个年轻人的情绪,已从单纯的震惊,转变为一种夹杂着敬畏的好奇。
他很想知道,这个连市长都感到棘手的局,他要怎么破?
车子很快抵达蓝海商务酒店。
楚天河睁开了眼,眼神清澈而深邃,仿佛一路的静默,已让他在心中将一切复盘了数遍。
“米主任,辛苦您了。”楚天河下车前客气道。
米晓涛赶紧抢先下车,快走两步替他拉开车门,笑容十分真诚:“哪里的话,楚同志。能为您服务是我的荣幸。”
他的言谈姿态,已然将对方放在了平级甚至更高的位置上。
两人寒暄几句,眼看楚天河就要迈步走进酒店。
米晓涛知道,该“出题”了。
“哎呀,楚同志,你看我这记性。”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语气带着几分懊恼,快步跟了上去。
“本来还想跟您多请教几个问题呢。结果光顾着听您和市长聊那些高屋建瓴的大事,把自己手头上这些鸡毛蒜皮的烦心事都给忘了。”
楚天河停下脚步,转过身,微笑着看着他:“米主任有话但说无妨。”
米晓涛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个极为逼真的苦笑,他压低声音,用一种私下里“吐槽”的口吻抱怨道:
“哎,楚同志,您是不知道,我们林市长看着风光,其实这日子过得也糟心。”
“就说今天上午,市里开财税工作会议。市长为了响应省里号召,提议搞个高新科技企业的税收减免试点。”
“结果倒好,当着全市干部的面,硬是被我们市税务局一个叫陈海平的副局长,引着规章给硬顶了回去!”
“人家理由还特别充分,说市长的提议不符合现行规定,怕担责任!您说气不气人?”
米晓涛说得绘声绘色,仿佛真的是在为自己老板鸣不平。
他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了。
“最愁人的是,这位陈副局,是我们云州出了名的老顽固!油盐不进!”
“市长之前也想过调整他,结果派纪委去一查,好家伙!”
“这老同志,本人生活得比水洗还干净!两袖清风,连根针都插不进去!”
“组织谈话呢,他又跟你一条条地掰扯规定,说得你哑口无言。”
米晓涛摊了摊手,脸上写满了无奈和憋屈。
“哎……你说遇到这么一个又臭又硬的茅坑里的石头,能有什么办法?我们市长啊,对他又爱又恨,愁死个人了!”
抱怨完,他又好像意识到自己失言,赶紧尴尬地笑了笑,摆手道:
“哎呀,你看我,跟您说这些牢骚话干嘛。都是些上不了台面的事。”
“楚同志,您早点休息,我就不打扰了。”
说完,他便极其自然地转身,拉开车门,上车,驱车离去,整个过程行云流水。
没有提出任何要求,也没有暗示任何任务。
就像一个朋友,在回家路上顺便吐了吐槽。
酒店门口的感应门为楚天河无声滑开。
他没有立刻走进去,而是站在原地,看着那辆黑色奥迪的车尾灯汇入远处的车流,彻底消失不见。
夜风吹过,他脸上那份客套的微笑缓缓敛去。
“陈海平……”
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下一秒,他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不疾不徐地敲击起来。
楚天河回到酒店房间。
一推开门,一股混杂着廉价香烟和焦躁气息的浑浊空气便扑面而来。
王振华和张立军都没睡。
王振华正焦躁地在房间里来回踱步,脚下的地毯几乎要被他磨出一条道来。
张立军则沉默地坐在窗台边,指间夹着的烟头一点猩红明灭不定,旁边的烟灰缸里已经堆起了一座由烟屁股构成的小山。
第六十八章 一份投名状
“楚哥!你总算回来了!”
眼尖的王振华第一个看到了楚天河。
他几乎是瞬间停下脚步,一个箭步就冲了上来,连珠炮似的问道:
“怎么样?林市长怎么说?他答应帮我们了吗?”
就连一向沉稳的张立军,此刻也猛地掐灭了烟头,站起身,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紧紧盯了过来。
显然,这场会面所承载的压力,已经让这两位经验丰富的老手濒临极限。
来云州数日,除了一次次的闭门羹,几乎一事无成。
所有的希望,都压在了楚天河这唯一的一根稻草上。
楚天河看着两人那紧张又夹杂着最后一丝希冀的眼神,脸上却没什么表情。
他没有立刻回答。
而是先不紧不慢地脱下外套,一丝不苟地挂在衣架上。
接着,他端起桌上那杯早已凉透的白开水,仰头一饮而尽,喉结滚动了一下。
做完这一切,他才在唯一的单人沙发上坐下,身体向后一靠,整个人陷入柔软的靠背里。
“急什么。”
他淡淡地吐出三个字。
“事情没那么简单。”
王振华被他这不咸不淡的态度弄得一愣,脸上的兴奋肉眼可见地冷却下去。
他下意识地挠了挠头:“楚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林市长不愿意帮忙?”
声音里最后一丝侥幸也消失了。
如果连云州的一把手都拒绝出手,他们这个调查组,就真的成了孤军。
到时候别说查案,恐怕连灰溜溜滚回江城,都会成为整个市纪委的笑柄。
一想到那个画面,王振华的拳头就不自觉地攥紧了。
“不愿意,倒也谈不上。”
楚天河靠在沙发上,双臂舒展地搭在靠背上,姿态显得很放松。
“只不过……”他看着王振华,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市长大人,亲自给我们出了一道考题。”
“考题?”
王振华更糊涂了。
查案就查案,考什么题?
这时,一直沉默的张立军缓缓开口,声音因抽了太多烟而显得有些沙哑,却带着一股洞悉世事的沉稳。
“不是闲聊。”
张立军的目光落在楚天生的脸上,一字一顿地说道:“是出题。”
王振华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感觉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了。
楚天河看着王振华那副迷茫的样子,倒也不急。
王振华有冲劲、有忠诚,但在某些看不见的层面,他还太嫩。
不过,一张白纸才好作画。
他耐心地将刚才米晓涛在楼下那番“抱怨”的话,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当然,他隐去了自己与林谦诚关于“清道夫”的那段核心对话。
有些秘密,只能自己一个人扛。
王振华听完,眉头皱得更紧了。
“楚哥,我还是不明白。”
“市长秘书跟咱们抱怨他单位一个老干部不听话,这跟我们查锦程服饰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
这一次,是张立军替楚天河回答了。
他看着王振华,像个老道的师傅在提点一个不开窍的徒弟:“振华啊,你动脑子想想,我们是什么身份?江城纪委的!他一个云州市长的贴身大秘,吃饱了撑的,大半夜拉着你一个外地来的办案人员,吐槽他们本地的干部?”
“这里面要是没点文章,鬼都不信!”
张立军这番话如同一盆冷水,让王振华瞬间打了个激灵。
“您的意思是……这是林市长故意让他说给我们听的?”
“不是故意。”
楚天河接过话头,纠正道:“是‘非常不经意’地,说给我们听。”
他看着渐渐开窍的王振华和若有所思的张立军,脸上露出了一丝玩味的笑容。
“这,就是领导的艺术。”
“他想让我们帮他办一件他自己不方便出手的棘手事,但又不能明说。”
“因为一旦明说,那就是指示,是滥用职权,打压异己,传出去影响不好。”
“所以,他只能通过最信任的秘书,用一种抱怨吐槽的方式,把这个难题透露给我们。”
“这样一来,主动权就完全到了我们这边。”
“我们要是听不懂,或者假装听不懂,那就说明我们没这个脑子,也没这个本事。那后续的合作,自然也就免谈了。”
“相反……”
楚天河的眼中闪过一道精光。
“我们要是听懂了,并且还漂漂亮亮地,把这个连他一市之长都搞不定的难题给解决了……”
“那我们,就等于是向他递交了一份最有分量的投名状!”
听到这里,王振华总算彻底明白了!
他的脸上瞬间涌起一阵潮红,既是兴奋,又带着一丝对这背后门道的畏惧。
“我明白了!楚哥!”
“林市长这是在考验我们!”
“只要我们能帮他搬掉陈海平这块绊脚石,他就会反过来,全力支持我们查锦程服饰!”
楚天河欣慰地点了点头。
孺子可教。
“没错。”
他靠在沙发上,双手枕在脑后,看着酒店房间那平平无奇的天花板。
“所以说。”
“这才是我们这次云州之行,真正意义上的第一场仗。”
“也是我们能不能拿到那张宝贵入场券的关键。”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审视的意味。
“只不过,林市长给我们出的这道题,很难。”
“甚至可以说,是一道近乎无解的题。”
楚天河的脸上虽然还挂着笑,但心里却比谁都清楚。
林谦诚这一招,很高,也很狠。
他扔过来的,不是一个有明显贪腐把柄的蛀虫。
而是一个在业务上无可挑剔、在生活上两袖清风、在性格上又臭又硬的“老顽固”。
对于习惯了从经济问题和作风问题入手的纪委干部而言,这样一个油盐不进的“铁桶”,简直就是老鼠拉龟,无从下口。
查他贪腐?对不起,人家比你还干净。
查他作风?对不起,人家连业余爱好都没有。
这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阳谋”。
一个摆在明面上的巨大挑战。
考过了,海阔天空。
考不过……
楚天河缓缓闭上眼睛。
他嘴角慢慢向上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打包回江城?
他楚天河的字典里,没有这四个字。
一块又臭又硬的石头么?
他倒是很想看看。
究竟是石头硬,还是他这把刀更锋利。
第六十九章 攻心为上
听完楚天河的分析,王振华亢奋了起来。
“啪”的一声,他猛地一拍大腿,身体几乎要从沙发上弹起来。
“楚哥!我明白了!”
他摩拳擦掌,语气迫不及不及待:“不就是查人嘛!这个咱是专业的!”
“我就不信了,这个世界上还能有真正出淤泥而不染的干部!”
“他陈海平就算再干净,也总得吃饭喝水吧?总得有亲戚朋友吧?”
王振华越说越激动,仿佛已经抓住了破局的关键。
他身体前倾,看着楚天河,眼里放着光:“楚哥,您下命令吧!我明天一早就去把他查个底朝天!”
“从他银行卡流水开始查!每一笔消费都给它捋出来!还有他的房产信息、老婆孩子的工作单位、七大姑八姨的社会关系!我就不信,把他祖宗十八代都给翻出来,还找不到他一丁点的小辫子!”
王振华这番话说得激情澎湃,充满了年轻纪检干部特有的嫉恶如仇。
但他没有注意到,在他说话的时候,坐在单人沙发里的楚天河,眉头已经不知不觉地锁了起来。
等王振华说完,楚天河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
“不行。”
这两个字吐出来,王振华脸上亢奋的潮红瞬间褪去。
“啊?”
他愣住了。
“为什么啊楚哥?我们不就是干这个的吗?不查他,我们还能干嘛?”
在他看来,遇到这种硬骨头,最直接的办法就是用放大镜去搜寻他身上的每一个污点。
只要找到一个,就能以此为突破口,彻底摧毁对方的心理防线。
这是他们的常规战术,也是最擅长的战术。
可楚天河偏偏否决了。
楚天河看着一脸困惑的王振华,耐心地解释道:“振华,你把问题想得太简单了。”
“你的思路不能说错,但用在陈海平这个人身上,却是大错特错。”
他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
“林市长既然已经通过米主任的口明确告诉我们,这个陈海平干净得连根针都插不进,那就说明,人家肯定早就把他查了个底朝天,而且大概率还不是只查了一遍。”
“你想想,以一个市长的权限和资源都查不出问题来,我们一个外地来的调查组,人生地不熟的,就能比他还厉害?”
“就算我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再去查一遍,最后得出的结论还是这个人没问题,那在林市长的眼里,我们成什么了?”
楚天河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
“他只会觉得我们黔驴技穷,除了会用这种最笨的办法,再没有别的本事。”
“一个无能的标签,就会死死地贴在我们的脑门上。”
王振华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无能”两个字,让他后背一凉。
一层细密的冷汗从他额角渗了出来。
“第二。”楚天河又伸出了第二根手指,“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他的眼神在这一刻变得深邃。
“王振华,我们退一万步讲。”
“就算我们运气好,真被我们查到了他陈海平的一点小辫子,比如说他八年前收过下面人送的两条烟,或者五年前参加同学聚会让人家给他报销了一张机票。”
“然后呢?”楚天河反问道。
“我们是不是就要拿着这些鸡毛蒜皮的证据,像拿着一张王牌一样,冲到他面前去威胁他、逼迫他?”
“告诉他,如果不乖乖听林市长的话,我们就要把他搞得身败名裂?”
王振华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楚天河看穿了他的心思,冷笑一声:“如果我们真的这么做了,你再想想,林市长他又会怎么看我们?”
“他或许会很高兴,因为我们帮他解决了难题。”
“但是在他的心里,我们又成了什么?”
楚天河的声音变得异常冰冷。
“他只会在心里给我们贴上另一个标签,一群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的政治打手!”
“他或许会因为我们的利用价值而暂时合作,但他绝对不会发自内心地尊重我们,更不可能把我们当成他真正可以信赖的盟友!”
楚天河盯着他,一字一句地问:“一个连自己人都能用这种下三滥手段去对付的团伙,谁敢跟你们推心置腹?说不定哪天,这把刀就会反过来,捅到他自己的身上!”
这些话,让王振华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几乎要从沙发上滑下去。
他的脸色一片煞白。
他被自己刚才那简单而粗暴的想法,惊出了一身更重的冷汗。
他第一次意识到,原来查案子之外,还有如此复杂而可怕的人心博弈。
也第一次真正明白了,自己和眼前这个比他还年轻几岁的领导之间,存在着一条怎样的鸿沟。
楚哥考虑的是整个棋局,而自己看到的,永远只是眼前这一个棋子。
楚天河看到王振华那幡然醒悟的表情,知道这番话起到了作用。
他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二人。
窗外是江城陌生的夜景,万家灯火织成一片沉默的星海。
“所以,我们接下来的思路,要来一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过了一会,他一锤定音地说道。
“从现在开始。”
楚天河转过身,目光依次扫过王振华和一直沉默不语的张立军。
“我们不去查陈海平的罪。”
他无比清晰地,下达了那个独特的指令。
“我们去查他的人!”
这个指令,让王振华和角落里一直默默抽烟的张立军,都愣住了。
王振华下意识地追问:“查他的人?”
“没错!”楚天河的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我们要去了解他的生活、他的家庭、他的成长经历、他的喜怒哀乐,他的一切!”
“我不相信一个人会是一块真正意义上的顽石。”
“只要他还是一个人,而不是一个神,那么他就一定有他在乎的东西!”
“他的弱点,不一定是对金钱的贪婪。”
“完全有可能是对亲情的眷恋、对理想的执着,又或者是,埋藏在他心底深处某个积压多年,却始终未了的心愿!”
楚天河的话,仿佛为二人打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
这已经不是在办案了。
这是在解剖一个人的灵魂。
楚天河不再给他们消化和思考的时间,立刻开始布置任务。
“振华!”
“是!楚哥!”王振华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
“从明天开始,你放下手头所有的工作,动用你能动用的所有渠道,去给我查所有能在公开层面上查到的、关于陈平海这个人的全部资料!”
“他的个人履历,每一步的升迁过程,所有家庭成员信息,这些年获得过的所有奖励和受过的所有处分!”
“我要一份最最详细的,关于他的个人物报告!”
“明白吗?”
王振华大声回答道:“是!保证完成任务!”
布置完王振华的工作,楚天河的目光转向了一直沉默的张立军。
他的表情变得无比郑重,语气里也带上了一丝商量的意味。
“张哥。”
张立军在那边的烟灰缸里掐灭了烟头,站直了身体,发出一声沉闷的回应:“楚组长,您吩咐。”
“接下来的这个任务,最难,也最关键。”
“我只能,也只敢,交给您。”
楚天河看着张立军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一字一顿地说道:“从明天开始,我需要您像影子一样,去接近陈海平的真实生活。”
“我不需要您去他的单位。”
“我只需要知道,他每天下班以后,都去了什么地方,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事。”
“我要一份关于他工作之外,八小时的完整生活轨迹!”
第七十章 顽石软肋
次日上午,九点整。
云州市税务局,那间宽敞的局长办公会议室里,中央空调正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空气中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陈旧纸张气味,气氛有些凝滞。
长条形会议桌旁,坐满了税务局的领导班子成员。
每个人都腰背挺直,表情严肃,但眼神却各有微妙。
他们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掠过会议桌的末端,落向那个正低头审阅文件的男人。
男人年过五十,花白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
脸上架着一副款式老旧的黑框眼镜,镜片后的双眼不大,却透着一股近乎顽固的执拗。
他就是陈海平,云州市税务局副局长。
也是整个云州官场公认的那块最硬的石头。
主位上的局长轻轻咳了一声,指关节在桌面上有节奏地敲了两下,试图打破沉默。
“同志们,今天召集大家,主要是再讨论一下,昨天市政府办公厅刚下发的那份文件。”
他晃了晃手里的几张纸。
“关于在我市对部分高新科技企业,实行税收减免优惠的试点方案。”
局长话音刚落,桌边立刻有了反应。
“我坚决拥护市委市政府的决定!”一位副局长率先表态,身子微微前倾。
“没错!这是发展高新产业、优化咱们云州营商环境的重大举措嘛!我们税务部门,必须要带头支持!”另一人立刻跟上,语气激昂。
“林市长高瞻远瞩!这个方案我们一定要不折不扣地执行好!”
一时间,会议室里附和声四起,热情洋溢。
但所有人都清楚,这不过是暖场。
真正能决定这件事走向的,还得是那位至今一言不发的老顽固。
果然,等议论声渐息,局长才将目光转向陈海平,脸上挤出一丝商量的笑容,问道:
“海平同志,你的意见呢?”
瞬间,整个会议室的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陈海平身上,连呼吸都放轻了。
陈海平缓缓抬起头。
他伸手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动作不疾不徐。
然后,用他那没有任何感情波动的平直语调,缓缓吐出三个字。
“我不同意。”
这三个字不响,却让会议室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刚才还满脸热情的几位副局长,脸上的笑容都僵住了。
局长的脸色也明显沉了下来。
他还是耐着性子,试图劝说:“海平同志,这毕竟是林市长亲自拍板的事情,我们……”
他的话没能说完。
“局长。”
陈海平站了起来,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一声刺耳的轻响。
他手里举着一份文件,正是省税务局去年下发的《关于规范全省税收减免政策的通知》。
“我们是国家的税务干部。”
“我们执行的,应该是国家的税法和省局的明文规定。”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无比,敲在众人心头。
“市政府的这份试点方案,我昨天回去仔细研究了一下。”
“其中有三条具体的减免条款,都与省局这份通知里的精神有明显抵触。”
他顿了顿,语气没有任何缓和。
“在没有得到省局正式的书面批复之前,我们如果擅自执行这份试点方案。”
“那就是明明白白的违规操作。”
“将来一旦审计出了问题,这个责任,谁来承担?!”
最后一句质问,如同一记闷锤。
刚才那些高喊“拥护”的副局长们,一个个都垂下视线,盯着自己的茶杯,哑口无言。
他们心里都清楚。
陈海平说的,每一个字都对,都完全站在“规定”和“程序”上。
根本无法反驳。
局长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最终也只能抬手揉了揉眉心,无奈地摆了摆手。
“散会。”
一场本该一团和气的会议,就这么被陈海平一个人搅黄了。
……
下午五点半,下班铃声准时响起。
办公室里沉闷了一天的年轻人们,像是瞬间活了过来,开始收拾东西,呼朋引伴地讨论着晚上的饭局和KtV。
唯独陈海平的办公室里,依旧安静。
他将桌上的文件一份份整理好,放入文件柜,落锁。
然后,准时拿起自己那个用了十几年的旧茶杯,走出了办公室。
“陈局,晚上一起吃个便饭?”走廊上,一位相熟的处长热情地打招呼。
陈海平只是淡淡地摇了摇头。
“不了,家里有事。”
他的回答和往常一样,简单而疏离。
拒绝了所有应酬,他一个人走到税务局大院的自行车棚。
推出一辆至少有二十年历史的二八大杠自行车,车架的嘎吱声在空旷的车棚里格外清晰。
随即,他便骑着这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破车,汇入了城市拥挤的下班人潮之中。
一个副局级干部,每天骑着一辆破自行车上下班。
这在整个云州官场都算是一桩奇闻,但众人早已见怪不怪。
因为,他是陈海平。
陈海平没有回市中心单位分配的干部楼,而是穿过几条繁华街道,拐进一个墙皮斑驳的八十年代红砖家属院。
这里是他岳父岳母的老房子。
自从妻子几年前因病去世后,他就把年迈的母亲接到了这里,由他亲自照顾。
回到家。
家里很安静,只有老式挂钟的滴答声。
他甚至没来得及换下身上笔挺的税务干部制服,只是熟练地在外面系上一条洗得有些发白的围裙,便一头扎进了厨房。
淘米,洗菜,切肉,点火……
菜刀落在砧板上发出“笃笃笃”的规律声响,而后是热油“刺啦”一声的爆鸣。
半个小时后,两菜一汤被端上了那张边角有些掉漆的旧饭桌。
一荤一素,都是些家常小菜,但被炖得软烂,热气腾腾。
他盛好饭,小心翼翼地端到客厅。
客厅窗边摆着一张轮椅,一位头发全白的老太太正安详地坐在上面,望着窗外的夕阳。
她就是陈海平的母亲。
“妈,吃饭了。”
陈海平的声音很轻,将一个小饭桌支在轮椅前。
然后,他自己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母亲身边,用勺子舀起一勺炖得软烂的冬瓜,凑到嘴边吹了吹,才送到母亲嘴边。
“妈,今天天儿不错,我又把您那床被子在院里晒了晒。”
“您上次想吃的那家王记糕点,我明天下了班就给您买回来。”
此刻的他,脸上再没有办公室里那种岩石般的严肃刻板。
他的眼神很柔和。
他的声音很温暖。
这一幕,如果被税务局的同事们看到,恐怕会惊得说不出话来。
谁也无法想象,那个在单位里六亲不认、油盐不进的“老顽固”,回到家竟是这样一个无微不至的孝子。
老太太吃得很慢,脸上带着满足的浅笑。
吃完饭,陈海平又伺候着母亲喝了点水。
老太太看着窗外已经完全沉下去的夕阳,不知想起了什么,忽然轻轻叹了一口气。
那声叹息很轻,却带着浓浓的落寞。
“海平啊”
老太太用有些含混不清的口音,喃喃地说道:“妈昨天晚上,又做梦了。”
“梦到咱们在柳树沟那间老屋子了。”
“还梦到你爸,就坐在院里那棵老槐树下,抽着烟袋……”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眼神也变得迷离。
“唉,要是在闭眼之前,能再回去……看上一眼,就好了”
听到“柳树沟”三个字,正在给母亲擦拭嘴角的陈海平,手里的毛巾微微一顿。
一丝极其复杂的神情从他脸上一闪而过,混杂着无奈、愧疚和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他张了张嘴,喉结滚动了一下。
最后,却也只能像往常一样,用一种连自己都觉得底气不足的语气,轻声安慰道:
“妈,快了……快了”
而这一切,都被家属院对面街角处,兰州拉面馆里的一双眼睛尽收眼底。
靠窗的座位上,一个沉默的男人正埋头吃着面,手边摊开一张本地报纸作为掩护。
那人正是张立军。
他看着陈海平一口一口喂饭的背影,又看着老人充满向往的侧脸,最后,他的视线落在了陈海平那瞬间僵硬的动作上。
张立军放下了筷子。
他从口袋里掏出几张零钱压在碗底,站起身,走出了面馆。
夜色渐深,华灯初上。
张立军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人流中,心中有了判断。
柳树沟。
那就是他的软肋。
第七十一章 最后的根
晚上九点半。
蓝海商务酒店,临时指挥部。
房间里灯火通明,空气中弥漫着冷掉的茶水和一丝焦灼的气味。
楚天河和王振华都没有睡。
楚天河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本《地方财政与税务关系研究》,正安静地翻页。
王振华则显得有些躁动。
他一会儿站起来在房间里来回踱步,磨损着地毯;一会儿又坐下,端起茶杯猛灌一口已经凉透的茶水。
他实在想不通,楚哥的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放着正经案子不查,非要花这么大力气去盯一个老干部的私生活。
这算怎么回事?
难道还能从人家每天买什么菜、做什么饭里,查出贪污腐败的线索来?
太扯淡了。
就在王振华快要把地毯踩出一个坑时,房门被轻轻敲响了三下。
张立军回来了。
“张哥!”王振华一个箭步冲过去拉开房门。
张立军走了进来,还是白天那身半旧的夹克衫,风尘仆仆。
但他那双总是波澜不惊的眼睛里,此刻却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亮光。
他先是走到饮水机旁,给自己接了满满一大杯水,仰头一口气喝了个精光,水珠顺着嘴角流到下巴上。
然后,他才长长呼出一口气道:“有发现了。”
听到这三个字,楚天河也放下了手里的书。
他的目光落在张立军脸上。
“张哥,辛苦了,坐下慢慢说。”
张立军也没客气,一屁股坐在沙发上。
他将自己这一天从早到晚的观察,原原本本地作了汇报。
他讲得很细,从陈海平早上如何在单位顶撞局长,到下午如何骑着破自行车穿过大半个城市,再到晚上如何系上围裙在厨房里忙前忙后,给轮椅上的老母亲一口一口喂饭。
张立军的叙述很平淡,就像在讲一个邻居家的故事。
旁边的王振华听着听着,眉头就拧成了一个疙瘩。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一个工作上不近人情的老顽固,一个生活里无微不至的大孝子。
这跟他要办的案子有一毛钱关系吗?这能当成扳倒一个人的武器?
简直是天方夜谭。
然而,就在张立军讲到陈母饭后看着窗外,悠悠叹气说出“又梦到柳树沟的老屋了”那句话时,一直静静倾听的楚天河,眼神猛地亮了一下。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从嘴里吐出了三个字:“柳树沟。”
他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那副智珠在握、一切尽在掌握的神情,又一次浮现在他的脸上。
楚天河走到张立军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由衷地说道:“张哥,辛苦了。你带回来的这个消息,太重要了。”
“最重要的线索,已经找到了。”
这一下,把王振华和张立军都搞蒙了。
就一句老太太思念故乡的梦话而已,怎么就成了最重要的线索?
王振华忍不住开口问道:“楚哥,这……这能说明什么啊?”
楚天河没有直接回答他。
他的思维已经进入高速运转的状态,立刻转向王振华,用不容置疑的语气下达了新的指令:“振华!”
“到!”
“马上动用你所有的渠道,给我查这个柳树沟到底是个什么地方。”
“在云州的哪个位置?现在还在不在?和陈海平又有什么样的渊源?”
“我要关于它的一切!”
虽然心里充满了疑惑,但出于对楚天河的绝对信任,王振华还是立刻大声回答:“是!我马上去办!”
说完,他立刻跑回自己房间,开始打电话。
他先是打给了自己在江城公安系统的同学,又通过同学辗转联系上云州本地的户籍管理部门和地方志办公室。
电话一个接着一个地打,消息一条接着一条地汇总。
这一查,就是整整一个通宵。
第二天一大早,楚天河刚刚起床洗漱完毕,房门就被“砰砰砰”地擂响了。
他拉开门。
只见王振华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双眼布满血丝,脸上却带着一种极度亢奋的神情冲了进来。
他甚至都顾不上喝口水,就将一沓刚刚打印出来、还带着热气的资料“啪”一声拍在楚天河面前的桌子上。
“楚哥!查到了!全都查到了!”王振华的声音因为激动都有些变调了。
他指着资料解释道:“这个柳树沟,还真不是一个普通的地方!”
“它是云州市几十年前的一个自然村。大概三十年前,市里要修建一个大型的西山水库,为了给水库蓄水,整个柳树沟的村民就全都集体搬迁了。”
“所以,那个村子的旧址,现在已经沉在西山水库的水底下了!”
“沉底下了?”楚天河的眉头微微一皱。
如果是这样,那这条线索不就断了?
“别急啊楚哥!”王振华看出了他的疑虑,连忙摆手,脸上露出一个神秘的笑容,“关键的在后面!”
他翻开资料的第二页。
“当时虽然整个村子都被淹了,但是柳树沟地势最高的那几间老祖宅,和村里那座唯一的陈氏宗祠,因为位置高,侥幸没有被水淹掉!”
“后来,这几栋幸存的老建筑还被县里面评为了县级文物保护单位!”王振华越说越兴奋。
“不过呢,因为那个地方现在特别偏僻,交通也不方便,根本没什么旅游开发的价值,所以那几栋老房子就一直被荒废在那儿,没人管。”
“这么多年下来,早就年久失修,快塌了。”
听到这里,楚天河心中已经隐隐猜到了些什么。
他的眼神变得越来越亮。
“楚哥,您再看这个!”王振华仿佛一个献宝的小孩,又从资料的最后小心翼翼地抽出了一张明显泛黄的A4纸。
那是一张复印件,看得出原件是一份很古旧的报纸。
“这是我托人从云州图书馆的旧报纸堆里翻出来的!”王振华的声音里充满了得意,“五年前,《云州晚报》副刊上刊登的一篇读者来信!”
他将那张复印件递到楚天河面前。
楚天河接了过来。
信的标题写着,《救救我们最后的根》。
而在文章末尾处,那个清晰的落款赫然正是“一个心系故土的云州市民:陈海平”!
信的内容很短,也很真挚。
是陈海平以一个普通市民的身份,呼吁市政府能够出资,修缮一下那座即将倒塌的柳树沟陈氏宗祠。
因为,那是所有从柳树沟走出来的陈氏子孙,最后一个看得见、摸得着的根。
在信的旁边,还有一小块后续报道。
记者就此事采访了相关部门,回复很官方,也很冰冷:“我市目前财政紧张,暂无此项修缮计划。”
楚天河拿着那张薄薄的复印纸。
他的脸上,终于露出了来到云州之后,第一个真正放松的笑容。
他轻轻地将那张纸放在桌子上,指尖在“陈海平”三个字上点了点。
然后,他看向一脸期待的王振华和凑过来看的张立军,缓缓地、却又无比笃定地说道:“钥匙找到了。”
“打开陈海平这把锁的钥匙,不在他的办公室里,也不在他的银行卡里。”
他的目光落在那张泛黄的报纸上。
“在这儿。”
第七十二章 借花献佛
这把关键的钥匙找到了。
整个调查小组沉闷的气氛为之一振。
王振华更是兴奋地一拍大腿,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响亮。
他压低声音,但激动之情溢于言表:“太好了楚哥!这下,我们总算有办法对付那个老顽固了!”
他已经想到了拿着报纸当面将军的场景。
“楚哥,我们现在就去找他?”
“把这份报纸拍在他桌上,告诉他,我们连他心里藏得最深的秘密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我就不信,他还能不乖乖就范!”
王振华的思路很直接,这也是纪委干部在掌握把柄后最常用的一种心理施压手段。
然而,楚天河却摇了摇头。
他拿起桌上那张泛黄的报纸复印件,纸张边缘带着时间留下的脆感,小心地折叠好后放进了自己的上衣口袋。
他这才不紧不慢地说道:“不,我们不去找他。”
“啊?”王振华又愣住了,“楚哥,这又是为什么?这么好的武器不用,不是白找到了吗?”
楚天河看了他一眼,反问道:“谁说不用?”
“只不过,这把钥匙不能由我们直接去用。”
他点了点自己的胸口,又指了指门外。
“我们要是就这么拿着报纸去找他谈判,那充其量只是一次成功的威胁。”
“我们是能逼着他低头,但在他心里,只会对我们纪委产生更深的戒备和反感。”
“一块顽石,就算敲碎了,也还是一堆硌脚的碎石。”
“这不是最好的结果,也不是林市长想看到的结局。”
楚天河的语气很平静,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判断力。
“这把钥匙,最正确的用法,不是去撬开陈海平家的门。”
“而是要把它当成一份礼物,恭恭敬敬地递到林市长的手上。”
“由他,亲自去打开那扇门。”
“只有这样,才能把顽石变成我们手中的玉,让这次行动的价值最大化。”
王振华听得云里雾里,似懂非懂。
旁边的张立军却明白了。
他看着楚天天,眼神里是纯粹的赞叹。
这个年轻人思考问题的维度,已经完全超出了一个办案人员的范畴。
他做的每一步,都不只是为了眼前的案子,更是为了布局长远的未来。
……
楚天河没有立刻给市长秘书米晓涛打电话。
他在等,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
他不慌不忙地洗漱、吃饭,又跟王振华和张立军复盘了一下锦程服饰案的细节。
一直等到下午四点半。
这个时间点很巧妙。
临近下班,但又没到下班时间。
这时候打电话过去,既不会打扰对方上午的繁忙工作,也方便对方在下班前有充足的时间向领导汇报。
楚天河对时机的把握,可谓精妙。
他回到自己房间,拨通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嘟……嘟……”
电话响了两声便被接通,里面传来米晓涛标准化的热情声音。
“喂,您好!”
楚天河的语气非常谦虚诚恳:“米主任您好,打扰您了,我是江城纪委的小楚,楚天河。”
“哦!是楚同志啊!你好你好!”米晓涛的反应很快,语气也更加热情了几分,但这份热情里依然带着一丝公式化的客套,“楚同志,是有什么事吗?”
楚天河没有急着切入正题,而是先按早已设计好的剧本,抛出了引子。
“米主任,是这样的。”
他的语气无比真诚。
“我是特意打电话来,向您道个谢的。”
“道谢?”电话那头的米晓涛明显有些意外。
“对,道谢。”楚天河的语气带上了几分发自内心的感激,“米主任,真的多亏了您!要不是您那天在电话里吐槽了一下陈海平副局长的事,我们这几天还真是像无头苍蝇一样,一头扎在服装公司的案子里了。”
他巧妙地将米晓涛传递“考验”的电话,定义成一次善意的“提醒”。
“是您无意中的一句话点醒了我们:想要在云州顺利开展工作,就必须先放下手头的案卷,去深入了解云州的社情民意啊!”
这番话瞬间拉近了距离,电话那头的米晓涛听得心里很舒服,有一种被当成人生导师的满足感。
楚天河没给他太多回味的时间,立刻用一种发现新大陆般的兴奋语气说道:
“米主任,跟您汇报一下我们这几天的学习心得!我们也没闲着,就在云州各地随便走了走,没想到还真让我们发现了一个特别感人的故事!”
“哦?是吗?”米晓涛的兴趣果然被勾了起来。
楚天河便开始了他那堪称影帝级别的表演。
他将陈海平的故事进行了精心的艺术加工,巧妙地隐去了姓名和职务,只将他塑造成一个“对自己严苛、对工作铁面无私,却唯独对年迈母亲充满无尽孝心”的老干部形象。
接着,他饱含感情地讲述了“柳树沟”那个消失村庄的由来,以及那座承载着数代人记忆、如今却濒临坍塌的“陈氏宗祠”。
最后,他画龙点睛地描绘了那位坐在轮椅上的老母亲,是如何日复一日地望着窗外,思念着那个回不去的故乡。
整个故事讲得声情并茂,感人肺腑。
等故事讲完,他才仿佛灵光一闪,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说道:
“米主任!我刚才就在想,这其实是一个多么好的宣传素材啊!您想,如果咱们市政府能牵个头,出面把这座快要倒塌的遗址给修缮一下,这不仅仅是保护了珍贵的历史文物,更是圆了一位老前辈家属人生最后的一个心愿啊!”
楚天河的语气变得有些激动。
“这是一件多么能体现咱们政府人文关怀的大好事!”
“这要是能让媒体好好宣传报道一下,对于提升咱们林市长亲民、爱民、重情义的形象,可是有难以估量的巨大好处啊!”
当楚天河说完这最后一句画龙点睛的话时,听筒里忽然没了声音。
只有一丝微弱的电流声,证明通话仍在继续。
米晓涛忘了呼吸。
他握着电话,能感觉到汗水正从手心渗出,让手机外壳变得有些滑腻。
楚天河刚才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此刻都在他脑中重新排列组合,最终拼凑出一个让他后背微微发紧的完整图景。
直到此刻,他才终于明白了眼前这个年轻人的可怕之处。
这哪里是在汇报什么“调研心得”!
这分明是绕了一个天大的圈子,给他,也是给林市长,递上了一份足以解决所有难题的标准答案!
他用一个感人至深的故事、一个充满人文关怀的建议,不动声色地解决了陈海平这个“顽石”。
不止!
他更是顺理成章地为林市长送上了一张收买人心、博取声望的绝佳牌!
修缮宗祠,是为陈海平送去一份尊重。
媒体宣传,是为林市长在“硬政绩”之外,添上一笔“软实力”。
一箭双雕!
既解决了问题,又收服了人心。
既给了下属面子,又给了领导里子。
这种滴水不漏的布局,已经超出了米晓涛对“智慧”这两个字的所有想象。
他强压住内心的震动、带着一丝颤音的声调连声说道:
“好!好!楚同志!你这个建议,实在是太好了!太及时了!”
挂断电话后,米晓涛拿着手机在办公室里呆立了半分钟。
他缓缓吐出一口胸中的浊气。
他知道,自己即将向市长汇报的,将不仅仅是一个关于“柳树沟”的解决方案。
更是一个关于那个年轻人的、必须引起最高重视的提醒。
他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整理了一下仪容,拿着笔记本,快步走向了那间他再熟悉不过的市长办公室。
第七十三章 亲自登门
市长办公室内亮如白昼,窗外是云州的万家灯火。
林谦诚正在批阅文件。
他面前的文件堆得很高,但他处理的速度极快,手腕下的钢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果决而利落的沙沙声。
几乎每一份文件在他手上停留的时间都不会超过三十秒。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了。
“进。”
林谦诚头也没抬,只是淡淡地吐出一个字。
他的心腹大秘米晓涛推门而入,脚步比平时快了半拍。
“林市长。”米晓涛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紧绷。
林谦诚这才从文件堆里抬起头,他看到米晓涛额角渗着一层薄汗,便知道有不寻常的事情发生了。
他轻轻放下手中的笔,身体向后靠在宽大的椅背上,看着自己的秘书,问道:“晓涛,看你这个样子,是有什么消息?”
米晓涛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了一下心绪,快步走到办公桌前。
他没有添油加醋,只是将刚才楚天河在电话里那番话,原原本本地向林谦诚复述了一遍。
他讲得非常详细,尤其楚天河如何将一个破解僵局的方案,完美地包装成一个为领导增光添彩的形象公关策划案的过程,更是复述得淋漓尽致。
林谦诚就那么静静地听着,脸上一直挂着淡淡的微笑,眼神却在悄然变化。
一开始是些许的讶异。
当听到柳树沟和陈氏宗祠时,他的讶异变成了浓厚的好奇。
而当他听到楚天河竟将这件事和提升他这位市长的亲民形象完美联系在一起时,他脸上的微笑一点点凝固了。
那好奇的眼神瞬间被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撼所取代。
等到米晓涛全部复述完毕,办公室里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林谦诚没有说话,只是用食指的指节,轻轻地敲击着厚实的红木桌面。
“笃…笃…笃!”
每一声都像是敲在米晓涛的心上,他站在一边,大气都不敢出,知道市长正在思考。
终于,林谦诚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
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
他一拍大腿,再也忍不住地放声大笑起来。
“好!好啊!哈哈哈!”
笑声洪亮而畅快,充满了寻得知音的酣畅淋漓。
他一边笑,一边在宽敞的办公室里来回踱步,嘴里不停地赞叹着:“人才!真是个鬼才!”
林谦诚停下脚步,看着米晓涛,眼神里闪烁着欣赏光芒。
“晓涛,你看看!你好好看看!”
“这才是真正顶级的阳谋!”
“不费一兵一卒,不违一规一纪!既轻而易举地解决了陈海平这个大难题,又兵不血刃地收服了这块顽石的人心!”
“最绝的是,他还顺水推舟,给我这个市长送上了一个可以光明正大去施展仁政的绝佳台阶!”
林谦诚越说越激动。
“此子,将来不可限量!不对!”他摇了摇头,修正了自己的说法,“是现在!他现在就已经显露出远超常人的手腕了!”
在这一刻,林谦诚作为政治家最后一丝的审慎和疑虑,也随之烟消云散。
剩下的,只有对楚天河毫无保留的欣赏,以及无论如何都要将此人收为己用的强烈决心。
这种人,现在必须成为朋友。
林谦诚是一个行动力极强的人,一旦下定决心,就绝不会有丝毫犹豫。
他快步走回办公桌前,拿起了那部红色的保密电话,直接拨给市政府办公室主任。
“喂,老刘吗?”
电话刚一接通,林谦诚就用不容置疑的语气下达了指令。
“马上给我备车!”
“另外,你立刻通知市民政局的王局长和市文广旅游局的李局长,让他们十五分钟之内,必须赶到市政府门口集合!”
电话那头的办公室主任老刘被这突如其来的命令搞得一愣,小心翼翼地问道:“林市长,这么晚了,是有什么紧急的公务吗?”
林谦诚的嘴角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微笑。
“对,紧急公务。”
“我今晚要临时到基层,视察一下我市的古旧民居保护工作。”
“顺便…”他拉长了声音,补充了一句,“去看望一下我们市一位值得尊敬的退休干部家属。”
……
半个小时后,云州市南城。
陈海平家那栋墙皮斑驳的老旧家属楼下,空气中还残留着晚饭时的油烟味。
几辆黑色的奥迪悄无声息地滑入,在昏黄的路灯下,黑色的车漆反射着冷硬的光,与周围停放的自行车和电动车格格不入。
这立刻引起了附近晚饭后散步、闲聊的邻居们的围观和议论。
“哎,你看,是市府的车牌!”
“好家伙,来了不止一辆,这是哪位大领导下来了?”
“来咱们这破地方?不是吧……难道说,这楼终于要拆迁了?”
在所有人好奇又带着期待的目光中,中间那辆奥迪车的车门被推开。
云州市市长林谦诚在一众西装革履的局长们的簇拥下,亲自从车里走了下来。
他今天没穿严肃的夹克,只穿了一件很普通的深色外套,脸上还带着和煦的微笑。
甚至,他的手上还提着一个用普通塑料袋装着的水果篮。
那样子,一点也不像高高在上的市长,反而更像一个要去走亲戚的邻家大叔。
而就在这时,非常巧合。
老旧居民楼的铁门嘎吱一声被推开。
陈海平正像他每天的习惯一样,提着一袋刚收拾好的厨房垃圾,从楼道里慢悠悠地走了出来,准备去楼下的垃圾站。
他一抬头。
昏暗的路灯下,他看到了那张只在电视新闻和官方报纸上见过的,既熟悉,又充满威严的脸。
他看见了云州市的市长林谦诚。
他正被一群自己同样熟悉、却只能仰望的局长们陪同着,面带微笑地朝着自家这栋楼一步步走了过来。
那一瞬间,陈海平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他手一松,那袋垃圾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剩菜汤水混着鱼骨头撒了一地。
但他却浑然不觉,脑子一片空白。
脸上写满了震惊与困惑。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
堂堂的一市之长,为什么会突然之间,出现在自己家门口?!
第七十四章 天大人情
陈海平就那么傻站在原地,脚下是自己弄脏的一片狼藉。
他眼睁睁地看着林谦诚,在一众他只在电视上见过的云州头面人物的簇拥下,离自己越来越近。
十米。
五米。
三米。
周围邻居们的窃窃私语声也消失了,空气中只剩下远处车辆驶过的模糊噪音。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戏剧性的一幕上。
陈海平感觉自己的心跳声震得耳膜发麻。
他在税务系统干了一辈子,和形形色色的领导都打过交道,但还从未和一位真正的市长有过如此近距离的接触。
而且是在自己家楼下。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难道是因为昨天在会上顶撞他的事,来兴师问罪的?
不,不对。
陈海平的视线扫过市长手上那个廉价的塑料袋和里面的水果。
哪有市长亲自提着水果篮,带着一群局长上门问罪的?
那又是为什么?
他的脑子里乱成一团,就在他手足无措,甚至连一句最基本的“林市长好”都紧张得说不出口时,林谦诚已经主动走到了他的面前。
这位云州市的最高行政长官脸上没有一丝官架子,挂着如春风般温暖的笑容。
他主动伸出双手,紧紧地握住了陈海平那因为紧张而有些冰凉的手。
“是陈海平同志吧?”林谦诚的声音浑厚而亲切。
陈海平被动地被他握着手,大脑依然有些反应迟钝,只能机械地点了点头。
“是……是,林市长”他的嘴唇有些发干,终于磕磕巴巴地挤出几个字。
林谦诚笑着摆了摆手:“哎,什么市长不市长的,下了班就不要这么叫了。”
他的目光扫了一眼地上那摊汤水横流的垃圾,然后又抬起头,用一种极其自然的语气说道:“海平同志,是这样的,我今天晚上正好到南城这边来视察一下老旧小区的改造工作,顺便走访一下基层群众。”
这套说辞天衣无缝。
“刚才,我听民政局的同志偶然提起,说你的母亲是一位值得尊敬的革命老前辈家属,前段时间身体一直不太好。”
“我既然正好路过这里,就想着顺道上来探望一下老人家,这也是我们市委市政府应尽的一份心意嘛。”
林谦诚这番话说得自然又合情合理,让周围竖着耳朵的邻居们都忍不住发出了恍然大悟的“哦”声。
原来陈家的老太太是革命前辈家属啊!怪不得市长亲自上门!
一时间,所有看向陈海平的目光里都充满了羡慕和敬意。
而陈海平在听完这番话后,整个人却像是被雷打了一下。
别人不知道,他自己还能不知道吗?
自己那在街道工厂干了一辈子工人的母亲,跟革命老前辈家属哪能沾上一点边?
这分明是市长为了给自己一个台阶,为了维护自己的面子,而当众编织的一个理由!
他想到昨天自己是如何在会上让这位市长下不来台。
而今天,人家非但没有报复,反而用这样一种体贴入微的方式,给足了自己天大的面子。
这种胸襟,这种气度!
陈海平那颗比石头还硬的心,在这一刻,第一次被狠狠地触动了。
他的眼眶竟然有些发热。
他只能嘴唇哆嗦着,木然地将市长和他身后那群平日里只能仰望的大人物们,迎进了自己那只有七十平米、装修还停留在上个世纪的家里。
林谦诚一进门,目光立刻就落在了客厅里那个坐在轮椅上,正有些好奇又不安地望着门口的白发老太太身上。
他没有先理会一旁手足无措的陈海平,也没有像其他领导视察一样先对屋子里的环境指指点点。
他径直走到了陈母的面前。
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微微躬下了身子。
这个动作让跟在他身后的所有局长和房间里的陈海平,全都心里猛地一跳!
堂堂的市长,竟然对着一个普通老太太躬身行礼?
林谦诚却仿佛做了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他亲切地握住陈母那干枯的手,柔声问道:“老人家您好啊!我是市里的小林,今天特意过来看看您。听说您最近身体不太好?生活上还有没有什么困难,需要组织上帮您解决的?”
陈母一辈子哪里见过这么大的官,一时也有些蒙了,只能用带着浓重乡音的话紧张地回答着:“好…好…都好…没…没什么困难。”
林谦诚就那么一直躬着身子,耐心地陪着老人家聊天,聊她的身体,聊她的过去。
气氛和谐得就好像他不是日理万机的市长,而真的只是一个前来探望长辈的晚辈小林。
聊着聊着,陈母又习惯性地提起了她那个心心念念的柳树沟老宅,最后充满向往又遗憾地叹了一口气。
听到这声叹息,林谦诚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了。
他的表情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猛地直起身,转头看向跟在自己身后,一直没敢说话的市民政局王局长和市文广旅游局李局长。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王局长,李局长!”
“你们都听到了吗?!”
那两位在云州官场跺一脚地面都要抖三抖的人物,此刻却像两个做错事的小学生一样,连忙点头:“听到了,听到了,林市长。”
林谦诚的脸色依然很严肃:“保护历史民居,关怀老前辈家属,这是我们政府义不容辞的责任!”
他用手指在空中重重地点了一下。
“这件事,不能再拖了!”
“我现在就给你们下任务,明天就立刻成立一个专门的工作领导小组,一个星期之内,必须拿出一套完整的修缮方案来!”
“如果资金不够,市财政来兜底!”
“总之,我只有一个要求!在今年入冬之前,必须要让老人家能高高兴兴地回到她那个魂牵梦绕的老家去看一看!”
他目光一厉,问道:“听明白了没有?!”
“是!明白了!保证完成任务!”两位局长立刻挺直胸膛,大声立下了军令状。
现场拍板,现场解决。
林谦诚用一种最直接也最震撼的方式,展现了他雷厉风行的一面。
做完这一切,他又变回了那个和蔼可亲的“小林”,走到轮椅前安抚了几句已经激动得热泪盈眶的陈母,然后才带着众人起身告辞。
在整个过程中,林谦诚自始至终都没有跟陈海平提过一个关于税务和工作的字眼。
临走前,他在门口再次握住已经彻底说不出话来的陈海平的手,语重心长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海平同志,工作上的事情嘛,大家有不同的意见,很正常。兼听则明,偏听则暗嘛,我们最讲究的就是批评和自我批评,有分歧是好事。”
这番话既是安抚,也是点拨。
最后,他话锋一转,总结道:“但是海平同志啊,工作是大家的,家庭才是你自己的。一定要照顾好老人的身体,这可是比什么都更重要的本钱!”
说完,林谦诚便在众人无比敬佩的目光中转身离去。
陈海平一个人傻站在自己家门口,手里还残留着市长手掌的温度,耳边还回响着市长那一番话。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间简陋的房屋,又回头看了看客厅里自己那正喜极而泣的白发母亲。
他明白了。
这位年轻的林市长今晚特意来这一趟,给他的不仅仅是天大的尊重和体面,更是一份他这根本无法拒绝的天大人情。
第七十五章 顽石点头
那一夜,陈海平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眼睛睁着,盯着天花板上昏暗的光斑。
脑海里反复闪过的,是林谦诚那副温暖有力的手掌、那个谦逊的躬身、那句当场拍板的果决命令。
还有临走前那句“家庭才是你自己的”。
这些画面和声音,没有大道理,却一下下凿在他的心口上。
陈海平在税务系统干了一辈子,背后被人骂过“茅坑里的石头”,当面被人捧过“铁面无私”。
他早就习惯了。
他活在自己非黑即白的世界里,规定就是规定,原则就是原则,谁也别想让他那根挺得笔直的脊梁弯下半分。
可林谦诚没有试图压弯他的脊梁。
他绕了过去。
他用一种近乎犯规的方式,直接给了他这个人最高规格的尊重,也给了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最温暖的一击。
这种被理解、被尊重、甚至是被“照顾”的感觉,陈海平这辈子从未有过。
他第一次开始思考,自己六亲不认的“原则”,就真的完全正确吗?
他第一次用全新的眼光去看待那位年轻的市长。
他有魄力,更有温度。
他有手腕,更有胸襟。
这样的领导提出的改革方案,真的只是为了他自己的政绩?
还是说,他真是想为云州,为这个城市的百姓,干一点实实在在的事情?
陈海平想了一整夜。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他睁开了眼,眼中的挣扎已经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种罕见的澄澈。
他从床上坐了起来。
第二天上午九点,云州市税务局三楼小会议室。
局长办公会准时召开。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气氛却有些凝滞。
所有参会的副局长和处长们,都下意识地将目光瞟向角落里那个一言不发的陈海平。
市长家访的事昨天就传遍了,有人说这是敲山震虎,陈海平要倒霉;也有人说那是安抚,是给台阶下。
但更多人是抱着看戏的心态,他们都清楚陈海平那头犟牛的脾气。
你给他再大的面子,到了工作上,该顶你,他一样会顶得你下不来台。
会议开始,税务局局长张明远清了清嗓子。
“同志们,今天继续讨论昨天的议题,关于市政府下发的《对高新科技企业实行税收减免优惠》试点方案。”
话音刚落,会议室里立刻陷入一阵尴尬的沉默。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齐刷刷地看向陈海平。
大家都在等他像昨天一样,第一个站出来唱反调。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
陈海平这一次竟然没有第一时间发言。
他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低头端起自己那只掉漆的搪瓷茶缸,慢条斯理地吹开浮叶,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
那样子,仿佛今天的会议跟他毫无关系。
张明远也有些摸不着头脑,只能按流程让其他几位副局长先说。
意见和昨天大同小异,基本都是些模棱两可、不痛不痒的原则性同意。
很快,球又被踢回到了张明远脚下。
整个会议再次陷入僵局。
终于,张明远忍不住了,他将目光直接投向陈海平,用商量的口吻问道:“海平同志,你是局里主管政策法规的,你的意见很重要,再给我们大家说说你的看法?”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陈海平终于缓缓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咔哒。”
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的轻响,在这过分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
他推了推鼻梁上有些滑落的老花镜,然后站了起来。
所有人的呼吸都仿佛停了一瞬。
来了,好戏要开场了。
陈海平清了清嗓子,用他那一贯平直的语调缓缓开了口。
“关于这个试点方案,我昨天回去之后,又连夜重新研究了一下。”
听到这熟悉的开场白,有几位副局长已经在心里暗暗摇头,每次陈海平准备跟领导叫板时都是这么开头。
然而,接下来从他嘴里说出的话,却让整个会议室的人都愣住了。
“我发现,我们昨天对这个方案的理解,可能都有些片面了。”陈海平说道。
“诚然,方案里的部分条款和省局前几年下发的一些老规章制度,确实存在不一致的地方。”
他的语气忽然一转。
“但是!我们更应该拔高一个站位去看待这个问题!”
“我们要看到,这个方案背后体现的是中央一直倡导的‘大胆创新、先行先试’的改革精神!”
“我们作为地方财税部门,到底是应该教条地死抱着那些已经不合时宜的旧规章不放,还是应该积极主动地、创造性地去贯彻落实市委市政府为了推动地方经济发展而做出的重大决策部署?这是一个值得我们所有同志深刻思考的原则性问题!”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充满了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政治正确性。
在场的所有领导全都听傻了。
他们一个个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个正侃侃而谈的陈海平,感觉自己的脑子已经完全不够用了。
这还是他们认识的那个陈海平吗?
那个说话只会一条一款抠法律条文的陈海平,今天怎么突然学会讲政治高度了?
而更让他们感到震惊的,还在后面。
陈海平做了一个总结性的发言:“所以,综上所述,我个人认为,市政府下发的这个试点方案是好的,是完全可行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视全场,然后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语气做出了最后的承诺。
“在具体的执行过程中,如果将来因为这个方案而出现了任何问题,我,陈海平,愿意为这个决策承担全部责任!”
话音落下。
整个会议室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眼神死死地盯着陈海平,一位副局长手里的笔没拿稳,掉在了桌上。
那块在云州市税务局存在了十几年的顽石。
谁也啃不动,谁也搬不走,油盐不进。
今天,竟然自己点头了。
而且,还主动把所有的责任都揽到了自己身上。
陈海平点头的消息,在一个小时内就传遍了整个云州市府大院。
市长秘书米晓涛第一时间将这个消息汇报时,林谦诚正低头批阅一份文件。
他听完,连头都没抬,只是手里的钢笔微微顿了一下,然后便继续批示,直到写完最后一个字。
他平静地合上文件,放到一边,这才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第七十六章 放开手脚去查
“晓涛。”林谦诚看着自己这位心腹,嘴角勾起一抹弧度,“你说,我们是不是该好好感谢一下江城来的那位热心市民?”
米晓涛立刻心领神会,恭敬道:“市长您说得对,楚同志这次可是帮了我们一个天大的忙,于情于理都该表示谢意。”
林谦诚点了点头。
“礼尚往来,这才是交朋友的道理。”他缓缓说道。
“你去安排一下。”林谦诚的语气很随意,“今晚,我想请楚同志喝杯茶。”
他补充道:“地方你自己定,记住,要绝对安静和安全。”
米晓涛心头一凛。
这不仅仅是一次喝茶,这是一场真正意义上的摊牌。
……
当晚八点,夜色如墨。
一辆极其普通的黑色大众轿车悄无声息地滑到楚天河下榻的酒店门口。
开车来接人的,是市长秘书米晓涛本人。
他亲自下车,为楚天河拉开后排车门,姿态比几天前客气了太多。
“楚同志,上车吧。”
车子平稳启动,汇入车流。
楚天河坐在后排,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知道,自己此行的目的,今晚就要真正达成了。
车子没有开往市政府,也没有去任何豪华酒店,而是一路开进了云州宾馆的后院。
云州宾馆是市政府最高规格的接待单位,专门用来接待省里和中央的重要领导,安保极其严密。
轿车最终停在一栋不对外开放的独立别墅小楼前。
地点的变化,已经宣告了今晚这场会面的分量。
米晓涛将楚天河领进别墅二楼的一间雅致书房。
书房里只亮着一盏温暖的落地灯,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茶香。
林谦诚没有坐在办公桌后,他穿着一身宽松的居家服,正亲自站在一套古朴的茶具前,专心致志地冲泡着功夫茶。
那样子,不像一位市长,更像一个等待朋友到来的居家男人。
看见楚天河进来,林谦诚立刻放下手中的茶具,脸上溢出发自肺腑的笑容。
他快步上前,然后在米晓涛面前,做出了一个让楚天河都略感意外的举动。
他竟朝着楚天河,深深作了一个揖。
“楚老弟!”这个称呼从他嘴里无比自然地喊了出来,“这次,我老林可得结结实实地谢谢你!”
他由衷地说道:“你不仅是帮我解决了一个工作上的难题,更给我这个只会埋头拉车的莽夫,实实在在上了一堂为政之道的生动大课!”
这番话坦诚至极。
楚天河连忙上前一步扶住他的手臂,说道:“林市长,您太客气了,我只是班门弄斧。”
“哎,什么市长!”林谦诚大手一挥,爽朗笑道,“从今天起,这里没有市长,只有一个想跟你交朋友的老大哥,林谦诚!”
“来,坐,坐下说。”他热情地将楚天河按在了紫砂茶具旁的主位上,自己则很自然地坐在客位,亲自为楚天河斟上一杯香气四溢的大红袍。
这个座位安排,已将尊重体现得淋漓尽致。
两人相对而坐,气氛和上次办公室里那种充满试探的氛围截然不同。
今晚,只有坦诚。
林谦诚喝了口茶,不再兜圈子,直接引入正题。
“楚老弟,关于你这次来云州真正要办的那件事。”他的脸色变得严肃起来,“今天,我可以给你交个底了。”
“你要查的那个锦程服饰,在云州确实有棵根深蒂固的大树。”
他看着楚天河,缓缓吐出一个名字。
“云州市政法委,常务副书记,罗振华。”
“此人在云州经营了二十多年,从公安系统一步步爬起来,门生故吏遍布云州的公检法系统,关系网极其复杂。”
林谦诚压低了声音,继续道:“而且我查到,他和江城李家的关系非同一般,据说他和李家老二,也就是江城那位分管交通的李建业副市长,是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发小。”
“所以,你那份纪委的协查函到了云州会石沉大海,一点也不奇怪。”
说到这里,他自嘲地笑了笑。
“不瞒你说,我空降云州快一年,早就想动一动这个占着茅坑不拉屎、还到处伸手破坏我们政治生态的地头蛇。”
“只可惜,他行事缜密,为人狡猾,很难让人抓住确凿的把柄。”
林谦诚的目光再次变得锐利起来,看着楚天河,一字一顿地说道:“而你现在要查的这个锦程服饰,就是罗振华手上最重要的一棵摇钱树!”
“所以……”他的脸上露出一丝找到同盟的笑意,“我们的敌人,是同一个。”
楚天河听到这里,也不再掩饰。
他点了点头,沉声说道:“林市长,我明白您的意思了。”
“不是市长,是老哥!”林谦诚纠正道,随即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楚天河的肩膀。
“楚老弟,你就放开手脚去查!”
“从今天开始,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在云州这片地界上,只要在我权限范围之内,你需要任何支持,我林谦诚绝不含糊!”
说完,他仿佛想起了什么,转身从身旁一个普通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份用厚牛皮纸袋密封好的文件。
他将这份文件,缓缓推到楚天河面前,脸上带着一丝神秘的微笑。
“楚老弟。”
“空口白牙不是我老林的风格。”
“来。”
“这份,算是我这个当大哥的,送你的第一份见面礼!”
林谦诚的话斩钉截铁。
他修长的手指在那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袋上轻轻敲击。
每一次叩击声响不大,却仿佛都精准地落在了楚天河的心跳节点上。
楚天河的目光落在文件袋上,没有立刻伸手。
官场之上,有些礼物是前程的阶梯,有些则是万丈的深渊。
尽管他相信林谦诚的格局,但谨慎早已是刻入他骨子里的本能。
他抬起头,迎着林谦诚的目光,平静地问道:“林大哥,这里面是?”
林谦诚看出了他眼神里的审慎,不以为意地笑了笑,那笑容里反而多了几分欣赏。
“放心吧,老弟。”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杯口氤氲的白雾,慢悠悠地说道。
“不是什么烫手的东西。”
“严格说来,这只是一份我们云州税务系统内部非常常规的业务文件而已。”
第七十七章 致命报告
常规的业务文件?
楚天河心里愈发好奇。
一份常规文件,怎么可能成为打开“锦程服饰”那个黑匣子的钥匙?
这不合逻辑。
看到楚天河依旧探寻的眼神,林谦诚也不再卖关子。
他放下茶杯,解释道:“这份文件,是大概半年前,我们云州市税务局第三稽查分局受省局委托,对锦程服饰进行的一次全面的税务大稽查。”
“当时闹出的动静还不小。”
“只不过,最后稽查的结果是……”他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讽刺,“该公司税务情况基本正常,无重大违法违规行为。”
“然后,这件事就不了了之了。”
楚天河瞬间就明白了。
这太正常了。
有罗振华这棵大树在背后遮着,别说是市局的稽查,就算是省局下来的人,只要没有更高级别亲自督办,最后也只能是大事化小。
“那……”楚天河心中更添一分疑惑,“林大哥,您给我这份正常的报告,是想告诉我……”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相信林谦诚能懂。
林谦诚哈哈一笑。
他指了指那个牛皮纸袋,眼神里露出了一丝猎人发现猎物踪迹时才会有的兴奋光芒。
“老弟啊,很多时候,真相恰恰就藏在那些看起来最正常的表象之下。”
“这份报告的结论,的确是被人做过手脚的废纸。”
“但是,它的过程,它的附件,那些原始的账目流水和交易数据,却是真实的!”
“为什么?”
林谦诚像个经验丰富的老教师,循循善诱地引导着自己的学生。
“因为当时负责这次稽查的是省局的人!他们可以在结论上含糊其辞,但不敢在原始数据上公然造假!因为那是要负法律责任的!”
“而负责起草这份报告的,我们市局那几个笔杆子,为了让报告显得更加真实可信,为了能让省局领导顺利签字……”他的语气里充满了洞悉人性的嘲讽,“他们反而是把那些原始票据和流水,做得比我们想象中还要详细、还要真实!”
“他们自以为做了一份天衣无缝的正常报告。”
“却怎么也想不到,这份报告会落到一个像楚老弟你这样,会把字典从头读到尾的有心人手里。”
林谦诚看着楚天河,目光灼灼。
“而你现在要做的,”
“就是从这份别人早已盖棺定论的废纸里,揪出尾巴来!”
听完这番话,楚天河再没有任何犹豫。
他伸出手,将那个沉甸甸的牛皮纸袋拿了过来。
然后,他站起身,对着林谦诚郑重地说道:“林大哥,谢谢您。这份礼太重了,我楚天河记下了!”
告别林谦诚,楚天河揣着那份文件袋,快步回到酒店。
推开房门,一股混杂着烟草味的沉闷空气扑面而来。
客厅里灯火通明,王振华和张立军都没睡。
看见他进来,原本在沙发上坐立不安搓着手的王振华立刻弹了起来。
“楚哥!怎么样?林市长怎么说?”
站在窗边猛抽烟的张立军也掐灭了烟头快步走来,他脚边的烟灰缸里已经塞满了烟蒂。
楚天河看着他们焦灼的脸,笑了笑。
他没有说话,只是反手将房门关好、上锁。
然后,他走到窗边,仔细拉上了房间所有的窗帘,将外界的一切窥探都隔绝在外。
做完这一切,他才走到客厅的茶几旁,将那个始终被他紧紧抱在怀里的牛皮纸袋,郑重地放在了桌面上。
“答案,全在里面。”
王振华和张立军立刻将脑袋凑了过来,两双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个平平无奇的牛皮纸袋。
楚天河小心翼翼地撕开文件袋的封条。
他从里面抽出了一沓打印得极厚的报告,封面上是白纸黑字,标题官方而正式—《关于云州锦程服饰有限公司税务稽查情况的内部报告》。
落款是云州市税务局第三稽查分局。
急性子的王振华抢先一步拿过报告,哗啦哗啦地快速翻阅起来。
然而,他越看,脸上的期待就越是褪去,疑惑越深。
等到翻到最后一页,看到那个刺眼的结论时,他整个人都懵了。
“楚哥……这……”他一脸不解地抬头看向楚天河,指着报告的结论,结结巴巴地问,“这上面说经查,该公司税务情况基本正常,无重大违法违规行为?”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巨大的失望,声音都有些发颤。
“林市长把您叫过去,就为了给咱们看这个?他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是想用这种方式告诉我们,这公司没问题,让我们别查了?”
一旁的张立军也拿过报告,仔细看了看,然后沉默地退开一步,重新点燃了一根烟。
他没有说话,但那一口重重吐出的烟雾,已经表明了一切。
房间里的气氛,瞬间从高涨的期待跌入谷底,压抑而沉闷。
楚天河看着他们,脸上却露出了自信的微笑。
他没有急着解释,而是从依旧懵圈的王振华手中拿回了报告。
他既没看开头,也没看结尾,而是直接将报告翻到了中间,那附着着大量原始数据和交易表格的附件部分。
“你们啊。”他用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都只喜欢看故事的结局,却往往忽略了故事的过程。”
他指着那密密麻麻,足以让任何人都头皮发麻的表格,对两人说道:“林市长说得对,这份报告的结论,是一文不值的废纸。”
“但是”他的语气一转。
“它的过程!这些看似枯燥的原始数据!才是我们这次来云州最大的收获!”
“你们仔细看这里。”
他将报告推到两人面前,手指在其中供应商那一栏上,重重地点了点。
“这份报告,为了显示自己的专业和尽责,无比详细地列出了锦程服饰在过去三年里,所有的上游原材料供应商名单,以及每一笔交易的流水!”
王振华和张立军顺着他的手指看去,依旧满眼迷茫。
楚天河也不着急,像一位极有耐心的老师,继续引导。
“你们看,这个排在供应商名单前列的公司。”
楚天河的手指在一个名字上停了下来。
那个名字非常普通—宏发纺织有限公司。
“这个名字,在这份报告的附件里,前前后后总共出现了一百三十二次!”
“涉及到的交易流水,总金额高达三千七百六十万元!”
“可以说,它是锦程服饰最大,也最重要的一家供应商!”
说到这里,楚天河故意停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脸上自信的笑容,逐渐变得冰冷而锐利。
他看着依旧一脸茫然的两人,一字一顿地,揭开了最后的谜底!
“但是!”
“根据我前几天让振华你在工商系统里查到的那份公开资料!”
“这家所谓的宏发纺织有限公司!”
“早在五年之前!”
“就已经因为经营不善,被吊销了营业执照!”
“它是一家,彻头彻尾早就死了的—空壳公司!”
最后四个字吐出,整个房间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空。
王振华和张立军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嘴巴不自觉地张大了嘴,眼神里只剩下无与伦比的震惊与骇然。
张立军刚点燃的香烟从指间滑落,烫在了手背上,他却毫无反应。
所有的谜团,在这一刻豁然开朗!
这哪里是什么正常的报告!
这分明是一份详细到令人发指的铁证!
它记录着“锦程服饰”是如何丧心病狂地利用一家死公司,虚开增值税发票,疯狂套取、侵吞国家税款的全部罪行!
第七十八章 虎口拔牙
短暂的死寂之后,酒店房间里爆出一声压抑不住的低吼。
“我的天!”
王振华猛地一拍大腿,整张脸都涨红了。
“空壳公司!竟然是空壳公司!”
他一把抓过那份报告,双手都在微微发抖,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楚哥,这……这下我们可是抓到他们天大的把柄了!”
“虚开增值税发票,这是重罪啊!足够把他们从上到下一锅端了!”
就连一向沉稳的张立军,此刻也忍不住点上一根烟,猛吸了一大口,然后长长吐出一道烟雾。
他脸上没有王振华那么狂热,但嘴角却难以察觉地向上弯了一下。
张立军由衷地感慨道:“这步棋走得太高了。那位林市长,是个人物,这一手釜底抽薪玩得漂亮。”
来云州的这些天,调查处处碰壁,进展缓慢。
那种有力使不出的憋屈感,一直压在他们每个人的心头。
而现在,林谦诚送来的这份见面礼,就像一把锋利无比的破冰锤,狠狠砸开了那块他们一直无法撼动的坚冰。
让他们第一次看到了胜利的曙光。
房间里一扫之前的压抑沉闷,气氛变得无比昂扬。
只有楚天河,在这几近沸腾的气氛中,依旧保持着超乎寻常的冷静。
他看着几乎要手舞足蹈的王振华和一脸感慨的张立军,不紧不慢地开口了。
“别高兴得太早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瞬间让房间里炙热的空气凉了下来。
王振华的笑容僵在脸上。
张立军也皱起眉头,看向他。
王振华有些不解地问道:“楚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铁证如山,这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楚天河看着他们,摇了摇头。
他走到房间里那块用来分析案情的小白板前,拿起了笔。
“现在高兴,为时过早。”他的表情很严肃,“这对我们来说,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我们虽然发现了这个藏在账本里的幽灵。”
“但是……”他在白板正中央用力画了一个圈,在里面重重地写下“宏发纺织”四个大字。
“要抓住它,还很困难。”
楚天河的笔尖在白板上再次移动,在“宏发纺织”这个圈的旁边画了几个箭头,然后在每个箭头的后面,都写下一个棘手的问题。
“第一个问题。”他指着第一个箭头说道,“这家宏发纺织虽然是空壳公司,但那些盖着它公章的增值税发票却是真实存在的。那么,这些发票从哪里来?背后又是谁在实际操盘?这个神秘的操盘手,才是我们这次要找的关键人物!”
说完,他又指向了第二个箭头。
“第二个问题。根据这份报告,虚开的发票总金额高达三千多万。这么大一笔钱套取出来之后,他们是如何洗白的?资金最终又流向了哪里?是进了锦程服饰自己的小金库,还是流进了某些更上面的人的口袋里?”
他的笔锋最后落在了第三个箭头之上。
“第三个,也是最关键的一个问题。这个案子牵涉到云州和江城两地的政商势力,尤其是云州这边的罗振华。我们一旦开始深入调查,必然会遭到他们疯狂的反扑。我们只是一个小小的调查组,在人家的地盘上,要如何应对这些来自暗处的明枪暗箭?”
楚天河一连抛出三个无比现实又尖锐的问题。
刚才因为发现线索而带来的狂喜,瞬间冷却了下来。
两人都陷入了沉默。
他们这才意识到,自己把问题想得太简单了。
找到线索固然可喜,但从线索到最终破案,中间还隔着千山万水和无尽的凶险。
楚天河看着两人重新变得凝重的脸色,知道自己敲打的目的已经达到。
这个团队需要士气,但更需要在任何时候都不能失去的冷静和理智。
“所以。”他转过身,看着两人,重新布置起下一步的行动计划。
“我们从现在开始,必须兵分两路,同时进行!”
他的眼神变得无比坚定和清晰。
他先是看向王振华。
“振华,你的任务最繁重,也最考验耐心。从现在开始,你哪里也不用去了,就待在酒店里。我需要你将这份稽查报告里所有和宏发纺织有关的交易记录,一个字一个字地敲进电脑里,做成一份最详细的电子表格!”
“我要知道每一笔钱的来龙去脉!具体到每一天、每一张发票的出票日期、流水号,以及最终进入锦程服饰账户的准确时间!”
“记住,不能有任何差错!”
王振华立刻挺直腰板,大声回答道:“是!保证完成任务!”
他知道,楚天河让他做这个看似枯燥的工作,一定有其深意。
楚天河点了点头,目光转向了一直沉默着的张立军。
他的脸色也随之变得无比严肃和郑重。
“张哥,”他的语气里充满了托付重任的凝重,“又要辛苦您跑一趟外线了。”
张立军闻言,只是默默地掐灭了手中的烟头,静静地等着他的下文。
楚天河走到他面前,压低了声音说道:“我们想查锦程服饰,就必须先把那个神秘的操盘手给挖出来。而我的判断是,这个操盘手,一定是游走在云州地下黑色产业链上的关键人物。”
“所以,张哥,从明天开始,您暂时不要再去锦程服饰的厂区周围了。那里已经没什么价值,而且继续盯着也太容易暴露。”
“我需要您换一个全新的调查方向。”
楚天河停顿了一下,眼神变得更加深邃。
“虚开增值税发票是一条非常成熟的地下产业链,从开票、卖票,再到最后帮助企业做假账平账,每一个环节都有专门的人在负责。”
“我需要您想办法,接触到云州本地那些专门在黑市上倒卖发票的票贩子。”
这个任务让张立军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楚天河看着他,继续说道:“您的身份我已经帮您想好了,就是一个从江城过来,刚接了个大工程,但年底了账不好平,急需一批建筑材料票来冲账的外地小包工头。”
“您不需要真的去跟他们交易。”
“您只需要以一个大客户的身份,从这些处在产业链最底端的票贩子嘴里撬开一道缺口。”
“然后,顺藤摸瓜。”
“找到那个专门为锦程服饰这家大客户提供一条龙服务的幕后黑手!也就是那个神秘的操盘手!”
张立军听完,没有提出任何疑问,也没有表现出丝毫畏难。
他那饱经风霜的脸上表情依旧平静,只是默默地再次点了点头。
他知道这个任务的难度,也更知道它背后隐藏的凶险。
去接触那些在刀口上舔血的亡命之徒,这无异于虎口拔牙。
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这和他当年在公安干卧底侦查时的危险程度,已不相上下。
楚天河也很清楚自己让张立军去做的是一件何等危险的事。
他看着张立军那张沉静的脸,心里也有些不忍,但他别无选择。
第七十九章 深入虎穴
第二天清晨,当云州这座城市还笼罩在一片朦胧的雾气中时,调查小组的计划已悄然启动。
酒店房间里只剩下王振华一个人。
他遵照楚天河的指示,将自己变成了“数据分析员”。
他的面前摆着两台电脑,一台显示着税务稽查报告的扫描件,另一台则开着一个空白的电子表格。
他戴上耳机,阻隔掉外界的一切干扰,开始将那些密密麻麻的原始票据信息逐字逐句地敲进表格里。
这是一项极其枯燥且考验眼力的工作,但王振华没有任何怨言。
他知道,那些看似毫无生气的数字背后,正隐藏着通往真相的唯一路径。
与此同时,楚天河也没有闲着。
他像个普通游客一样走出酒店,并没有留在房间里等待。
他知道,接下来的几天是至关重要的潜伏期。
在张立军那边的外线调查取得突破前,他必须保持绝对的低调,不能引起任何人的怀疑。
所以,他今天的任务就是闲逛。
他要去云州最着名的旅游景点,要去人流量最大的商业中心。
他要以最自然的方式,将自己暴露在这座城市可能存在的无数双眼睛之下。
让所有可能在暗中观察他们的人都得出一个结论,这几个从江城来的纪委干部,碰壁之后已经彻底放弃,开始进入“旅游模式”了。
……
而此刻,承担着最艰巨也最危险任务的张立军,已经变成了另一个人。
当他从城郊一家混杂着潮湿与消毒水气味的廉价旅馆里走出来时,任谁也无法将眼前这个落魄土气的中年男人,同那个沉稳干练的纪委干部联系在一起。
他身上穿着一件在批发市场淘来的深蓝色夹克衫,略微有些不合身,袖口处磨得发亮。
脚上蹬着一双沾着黄泥的仿冒皮鞋,鞋带系得有些随意。
他的头发也刻意没有清洗,还抹上了一点油腻腻的发胶,显得乱糟糟的。
最绝的是他那张脸。
不知道从哪弄来的一副低度数平光眼镜,是很多年前流行的笨重款式,戴上之后,让他原本锐利的眼神显得有些呆滞和木讷。
此刻的他,从头到脚就是一个九十年代末从农村出来,在城里包小工程见过点世面,但骨子里还透着土气和市侩的小包工头。
这身完美的伪装,是楚天河和张立军昨晚商量了大半夜才最终定下的。
身份是有钱想买票的小老板,但外表决不能显得太光鲜。
因为真正的大老板不会亲自来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办脏活,只有那种刚赚了点钱又舍不得花钱请专业人士的半吊子“暴发户”,才会亲自出马。
这,才符合地下交易的生存逻辑。
张立军面无表情,走到路边,朝地上吐了口痰。
然后,他招手拦下一辆破旧的出租车。
他用一种带着浓重外地口音的普通话对司机说道:“师傅,去前进村。”
那里是云州市一个着名的城中村,因复杂的历史遗留问题几十年来都未能拆迁。
村里聚集了大量外来务工人员,也滋生了这座城市最大、最混乱的地下黑市,各种见不得光的交易每天都在上演。
出租车司机一听到“前进村”这三个字,立刻从后视镜里用异样的眼神打量了张立军一眼。
那眼神里既有本地人对混乱之地的本能排斥,也带着对张立军这个外地人的好奇和警惕。
张立军对此毫不在意,只是靠在后座上,假装疲惫地打起了瞌E睡。
半小时后,出租车在一个混乱不堪的路口停了下来,司机甚至不愿意再往里开哪怕一米。
“老板,到了,前面就是前进村,车开不进去了,你自己走进去吧。”
张立军付了钱下车。
一股复杂难闻的气味立刻扑面而来,那是劣质煤炭燃烧的烟尘味、路边小吃摊的油腻味,以及阴暗角落里永远散不去的垃圾腐败味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眼前是密密麻麻的握手楼,无数私搭乱建的电线像蜘蛛网一样盘踞在狭窄的天空之上。
穿着廉价衣服的人行色匆匆地在他身边穿梭而过,嘈杂的叫卖声、三轮车的喇叭声混成一团嗡鸣。
整个环境都透着一种廉价而又充满了原始生命力的混乱。
这正是地下黑市最喜欢的生存土壤。
张立军没有像无头苍蝇一样在村子里乱撞。
他知道这种地方最是排外,一个陌生面孔如果毫无目的地四处打探,很快就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他的目光在周围快速扫视一圈,然后径直走向村口不远处一家不起眼的老旧茶馆。
那茶馆连个像样的招牌都没有,只用一块褪色的木板歪歪扭扭地写着大众茶馆四个字。
茶馆里光线昏暗,零零散散地坐着十几个茶客,大多是四五十岁的中年男人。
他们有的在打牌,有的在吹牛,还有的只是呆坐着消磨时间。
但张立军只用一眼就看出来,这里绝不是一个普通的茶馆。
因为每个人的眼神里都带着一种在社会底层摸爬滚打多年后才会有的警惕和精明。
这里是一个信息交换的中转站。
张立军找了个最不起眼的角落坐下。
他对那个正用一块脏兮兮的抹布擦着桌子的茶馆老板喊道:“老板,来壶最便宜的高末。”
很快,一壶颜色浑浊的茶水被送了上来。
张立军给自己倒了一杯,然后掏出一包廉价香烟,不紧不慢地抽了起来。
他没有急着跟任何人搭话,他在等一个机会,也在等一个合适的目标。
他一边看似百无聊赖地喝着茶,一边竖起耳朵仔细听着周围茶客们的谈话。
“哎,听说了吗?最近查得严,东街那边的场子又被封了两个。”
“怕什么?风头一过,还不是照样开?”
“我手头最近搞到一批好货,正宗的南方水货,有没有老板感兴趣啊?”
各种真真假假的黑色信息流,在这个昏暗的空间里交织汇集。
张立军像个经验最丰富的老渔夫,耐心地在这片浑浊的水域里筛选着自己需要的那条鱼。
终于,在他快要喝完第二壶茶的时候,邻桌的谈话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一桌坐着三个男人,其中一个穿得花里胡哨,手臂上纹着龙虎图案,正在口沫横飞地吹嘘自己昨晚打牌赢了多少钱。
另外两个则相对沉默。
其中一个长得贼眉鼠眼,留着一撮小胡子,看起来非常精明。
他正低声对另一个同伴抱怨道:“妈的,真是倒霉!前两天刚从上面拿来的那批新货还没来得及出手,就被条子给盯上了,差点栽进去!现在全他妈砸手里了!”
他的同伴安慰道:“算了,破财免灾。咱们这行就是这样,吃了上顿没下顿。”
听到这里,张立军端着茶杯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一瞬。
他掐灭手里的烟头,然后装作很不经意地凑了过去,端起茶壶给那个正在抱怨的“小胡子”添上了水。
张立军脸上堆起套近乎的笑容,说道:“兄弟,听口音也是出来跑江湖的?看你好像遇到点烦心事啊?”
那小胡子抬起头,警惕地打量了一眼这个突然凑过来的陌生人。
张立军立刻从口袋里掏出那包廉价香烟,抽出一根递了过去,笑容更盛:“来,兄弟,抽一根消消火。相逢就是缘分嘛!”
他将那个精明又带着市侩气息的小包工头人设演绎得淋漓尽致。
小胡子犹豫了一下,但最终还是接过了那根烟。
张立军立刻殷勤地拿出打火机帮他点上,然后才故作苦恼地叹了口气,自顾自地说道:“哎,你们是货砸手里了。我是有钱都买不到货啊!”
“兄弟,不瞒你说,我是江城那边包工程的。这不年底了嘛,好不容易要回来一笔工程款,结果甲方非要我拿足额的发票去换!你说这不是要我老命嘛!我这几天都快愁死了,到处都找不到门路!”
他一边说,一边仔细地观察着小胡子的细微表情变化。
果然,当听到足额的发票这几个字时,那个小胡子的眼中瞬间闪过一道不易察觉的精光。
第八十章 账房先生
那劣质香烟的辛辣烟气钻入喉咙,呛得小胡子短促地咳了两声。
他嫌恶地将烟在指尖弹了弹,眼底掠过一丝轻蔑,但当目光重新落回张立军那张写满愁苦和急切的脸上时,这份轻蔑很快被生意人特有的精明取代了。
他没有立刻接话,而是和旁边那个一直沉默不语的同伴交换了一个只有他们才懂的眼神。
然后,他才慢悠悠地开口问道:“老板,听你的口音,不是本地人吧?”
他的声音有些尖,像他的长相一样,透着一股狡黠。
张立军立刻点头哈腰地说道:“是啊是啊,兄弟好眼力!我是江城过来的,这不第一次来云州,人生地不熟的,两眼一抹黑,都快愁死了!”
小胡子将信将疑地打量着他:“江城来的?江城可是省会,大地方啊,怎么会跑到我们云州这小地方来找门路?”
这问题看似寻常,实则是个钩子,探的是他的底细。
若是回答不好,立刻就会引起怀疑。
但这点盘问,对张立军而言,如同家常便饭。
“就是因为省会查得严啊!”张立军用力一拍大腿,声音里满是愤懑,“兄弟你是不知道啊!今年也不知道刮的什么邪风,我们那边的纪委跟疯了似的,到处查到处抓!我找了好几个以前帮我办事的朋友,现在一个个都跟躲瘟神似的躲着我!”
“别说是货了,现在连人都找不到了!”
“我也是实在没办法,听一个朋友说云州这边政策比较活,所以才跑过来碰碰运气。”
这番话合情合理,既解释了他舍近求远的原因,又从侧面烘托出自己“真有需求”的急切。
那小胡子听完之后,脸上的警惕明显放松了几分。
他旁边那个一直没说话的同伴,也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他们显然是信了张立军的说辞。
“小胡子”将手里的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碾了碾。
然后,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试探性地问道:“老板,看你也是个爽快人,那我就打开天窗说亮话了。”
他的眼睛像耗子一样滴溜溜地转着。
“你这是想搞货?”
看到对方终于说出了口,张立军心里顿时有了底。
他也凑了过去,用同样低的音量回应道:“兄弟,不是搞货。是我那边的账平不了,想找朋友匀一点票。”
货和票,一字之差,但在圈子里却代表着完全不同的业务。
前者泛指一切非法商品,而后者则特指他们这行最核心的东西—发票。
听到张立军精准地说出票这个字,小胡子脸上的最后一丝疑虑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找到同行的热络。
他知道,眼前这个外表土气的中年男人,绝对是道上的。
“哎呀!原来是自己人啊!老板看你说的,早说嘛!”
他热情地拍了拍张立军的肩膀。
“不就是票嘛!多大点事儿!算你今天找对人了!”他指了指自己,得意地吹嘘道,“不瞒你说,老板,在这前进村乃至整个云州城里,这票上的生意,就没有我们兄弟俩不知道的!”
“说吧,老板,你想要多大的盘子?几十万的,还是上百万的?只要价钱到位,保证给你办得妥妥当当!”
张立军心里冷笑,脸上却挤出狂喜的表情。
他激动地握住小胡子的手:“真的吗?!兄弟!那可真是太好了!你可是帮了我大忙了!”
一边说,他一边非常懂事地从破旧钱包里掏出一沓早就准备好的百元大钞,刻意在对方眼前亮了一下厚度。
他将那沓钱毫不犹豫地塞进了小胡子的手里:“兄弟,这点钱不成敬意!就当是哥哥我请你们喝茶的!事成之后,还有重谢!”
小胡子掂了掂手里那沓钱的厚度,眼角的褶子都笑开了。
旁边那个沉默的同伴喉结动了动,脸上也露出贪婪的神色。
“哎呦!老板,你这太客气了!太客气了!”小胡子一边说着客气,一边飞快地将那沓钱塞进了自己兜里,动作行云流水。
拿了钱,他的态度更加热情了。
“老板,既然你是爽快人,那我也就不跟你绕弯子了。”
“五十万以下的票,我们兄弟俩就能帮你搞定。你要是要这个数,我们现在就可以谈价钱。”他说着,伸出了一个巴掌。
张立军看着他,却是故作高深地摇了摇头。
他要钓的,可不是这种小鱼。
“五十万?”张立军的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失望和不满:“兄弟,你也太小看哥哥我了。”
他压低声音,用一种带着炫耀的口气说道:“不瞒你说,哥哥我在江城那个工程是上千万的大盘子!年底了,账面上至少有三百个的窟窿等着去平呢!”
“你这五十万的票,还不够我塞牙缝的!”
小胡子和他的同伴听到三百个这个数字,呼吸都是一滞!
三百万!
三百万的大生意!
这对他们这种平时只做几十万小单的小贩子来说,简直就是一笔想都不敢想的天文数字!
两人再看向张立军的眼神彻底变了,那不再是看待一个普通客户,而是像在看一尊行走的人民币。
那个从一开始就沉默的同伴,此刻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他搓着手,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老板……您……您是说,您需要三百万的票?”
他的声音都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
张立军傲慢地点了点头:“怎么?兄弟,你这吃不下?”
两人对视一眼,脸上写满了贪婪,又透着一丝力不从心的为难。
最后,还是那个沉默的同伴一咬牙,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
他凑到张立军耳边,用一种极低的声音说道:“老板,不瞒您说,您这单……太大了。我们兄弟俩确实吃不下。”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既想赚钱又怕撑死的纠结。
“但是……”他话锋一转,“实话跟您讲,您这么大的单,整个云州道上,也只有一个人能吃得下!”
张立军的眼底精光一闪。
最关键的时刻到了!
他故作好奇地追问道:“哦?谁啊?这么大能耐?”
那人的脸上露出一种混杂着敬畏和恐惧的复杂表情。
他鬼鬼祟祟地朝四周望了望,仿佛提那个名字本身就是一种禁忌。
然后,他才用一种几乎只有蚊子才能听到的声音对张立军说道:“道上的兄弟不敢直呼他的名讳。”
“都叫他,账房先生。”
账房先生!
当张立军听到这个代号时,几十年的刑侦经验让他的脸上没有露出丝毫破绽。
他只是不动声色地皱了皱眉,装作没听说过的样子:“账房先生?干嘛的?”
“老板,您是外地来的不知道,这位账房先生可不是一般人!”那人的语气变得更加敬畏了:“他非常神秘!从来没人见过他的真面目!但他一个人就掌控着咱们云州市面上百分之八十以上的地下票据生意!”
“他的客户也都是非富即贵!一般的小单,人家根本就看不上眼!”
“我们也只是听说过他的名号,连见他一面的资格都没有。”
他说着,又特意压低了声音,几乎是贴着张立军的耳朵,补充了一句足以让张立军心脏都停跳半拍的话!
“就说,那个咱们云州最有钱的公司之一,锦程服饰,您听说过吧?”
“那,就是这位账房先生手底下最大,也最稳定的一个客户!”
当锦程服饰这四个字钻入耳朵时,张立军端着茶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
找到了。
他心里清楚,那条隐藏在最深处的关键连接点,终于找到了。
这个所谓的神秘“账房先生”,就是他们这次行动的最终目标!就是那个操盘着宏发纺织这个幽灵公司的幕后黑手!
然而,即便内心早已波涛汹涌,张立军的脸上却依旧平静如水。
他只是故作惊讶地轻轻哦了一声,仿佛只是听到了一个有点意思的八卦。
然后,他才用一种期待的口气,对那两人说道:“兄弟,那……你们能不能帮哥哥我搭个线?引荐一下这位神通广大的账房先生啊?”
“只要能办成我这笔事。”
他拍了拍两人的肩膀,许下一个足以让他们彻底疯狂的承诺。
“价钱,好说!”
“事成之后,我给你们这个数!”
他伸出两根手指,在他们面前晃了晃。
第八十一章 锁定目标
当张立军那两根并不粗壮的手指竖起来时,小胡子和刀疤脸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他们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两根手指,仿佛那不是手指,而是两根用纯金打造的金条。
“二……二十万?”小胡子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喉咙干得像是要冒烟。
二十万!
这笔钱对他们这种混迹在社会底层,靠投机倒把赚点辛苦钱的小混混来说,是一笔想都不敢想的巨款。
他们辛辛苦苦冒着风险倒腾一年的票,赚到的钱恐怕都没有这个数!
而现在,只需要帮眼前这个财神爷搭个线,就能拿到二十万的中介费!
这念头一冒出来,两人的眼睛都开始微微泛红。
张立军看在眼里,心里清楚,鱼已经死死咬住了钩。
他脸上露出一副不差钱的豪爽笑容,收回手指,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水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然后,他才不紧不慢地说道:“怎么样?兄弟,这笔买卖做得做不得?”
“只要你们能帮我联系上那位账房先生,把我这三百万的票给办下来,这二十万就是你们的辛苦费。”
“我先付你们五万定金。”
“事成之后,再付剩下的十五万。”
“叮”的一声,是刀疤脸手里的打火机掉在了地上。
“先付定金”这四个字,让他再也按捺不住。
混江湖的都清楚,肯办事之前就掏五万定金的大客户,是可遇不可求的肥羊!
“做!”刀疤脸猛地一拍桌子,脸上的横肉因为激动而抽动着,“老板!这笔买卖我们兄弟俩接了!”
他说着,立刻从油腻的口袋里掏出一部老旧的诺基亚手机。
“老板,是这么个情况。”他对张立军说道,“那位账房先生行事非常谨慎,我们也没有他的直接联系方式,只有一个专门联系他下线的中间人的电话。”
“我现在就给您联系!就说这边有一笔大生意,想跟先生谈。”
张立军闻言,点了点头。
他知道,这种处在黑色产业链顶端的人物,必然层层设防。
刀疤脸拿着手机走到茶馆一个僻静的角落,拨通了一个没有存在通讯录里的号码。
他对着电话点头哈腰,用一种极尽谄媚的语气将这边的情况简单汇报了一遍,当然,他隐去了二十万中介费的事,只说是江城来的大老板想做一笔三百万的大单。
挂断电话后,他快步跑了回来,脸上带着喜色。
“成了!老板!成了!”他兴奋地对张立军说,“那边回话了,说可以谈。他们给了我一个新号码,让您亲自跟他们联系。”
说着,他将一张写着一串手机号码的小纸条递给了张立军,眼神里充满了期待。
张立军接过纸条,看了一眼,不动声色地收入口袋。
接着,他从钱包里数出厚厚的五沓钞票,重重地拍在了桌子上。
“兄弟,够意思!”
“这是五万定金,你们先拿着去喝茶。”
“等我联系上了账房先生,办成了事,剩下的钱一分都不会少你们的!”
那五沓崭新的钞票,像五块红色的砖头,瞬间晃花了小胡子和刀疤脸的眼睛。
两人再说不出话来,只是像小鸡啄米一样疯狂地点着头。
……
张立军拿着那串至关重要的电话号码离开了前进村。
他没有立刻返回酒店,而是在外面七拐八弯,绕了好几个圈子,确定身后没有人跟踪之后,才钻进一辆不起眼的公交车返回了市区。
当他推开酒店房门时,楚天河和正专注敲打着键盘的王振华立刻都抬起了头。
看着张立军那平静如水的脸,楚天河就知道,事情一定有了重大进展。
“张哥,辛苦了。”
“怎么样?有结果了吗?”
张立军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废话,直接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写着电话号码的纸条递给了楚天河。
“搭上了。”他简单地说道,“这是他们给我的交易联系号码,让我自己跟一个叫账房先生的人联系。”
“账房先生!”
楚天河接过纸条,看着上面那串有些潦草的数字,眼中爆发出惊人的亮光。
与此同时,在电脑前奋战了将近两天一夜的王振华也突然激动地喊了起来!
“楚哥!楚哥!你快来看!我好像有重大发现了!”
楚天河立刻走了过去。
只见在王振华的电脑屏幕上,一个巨大的电子表格已经初具雏形,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上千条关于“宏发纺织”的交易数据。
王振华指着其中几列被他用红色标记出来的数据,激动地说:“楚哥你看!我对稽查报告里所有由宏发纺织开出的票进行大数据比对,发现了一个非常奇怪的规律!”
“这些发票虽然上面的开票单位和商品名目都不一样,但它们有两个共同点!”
“第一,它们的开票日期都高度集中在每个月的二十号到二十五号之间,也就是企业月底关账前的那几天!”
“第二,你看它们的流水号!虽然中间会夹杂一些其他号码,但从整体上看是高度连贯的!这说明什么?!”
王振华激动地看着楚天河。
“这说明,这些来自于不同公司的票,极有可能是由同一个人在同一个地方,使用同一台票机,甚至同一卷发票集中开出来的!”
听完王振华的分析,楚天河的目光又落回手中那张写着电话号码的纸条上。
张立军带来的线索。
王振华发现的规律。
这两条看似毫不相干的线索,在他脑海中“啪”的一声瞬间交汇并联!
一个大胆而又无比合理的推断浮现在他心中!
“我知道了!”
楚天河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王振华和张立军都被他这突然的举动吓了一跳,不解地看着他。
楚天河在房间里来回走了两步,然后停了下来,一锤定音地说道:“这个所谓的神秘账房先生,他根本就不是什么混迹江湖的地下大佬!”
他的语速飞快,充满了不容置疑的肯定。
“他,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她!极有可能就是锦程服饰,公司内部一个精通财务并且深受高层信任的核心主管!”
“只有这样,才能解释为什么她能够如此精准地根据锦程服饰每个月的财务需求,来为他们量身定做这些假票!”
“也只有公司内部的人,才最懂得如何做出一套连税务稽查都看不出破绽的天衣无缝的假账!”
“振华!”他立刻转向王振华,下达了新的指令,“马上想办法,调出锦程服饰所有中层以上管理人员的详细名单!包括他们的职位、家庭住址以及个人背景资料!”
然后,他又看向张立军,指了指自己手里的那张关键纸条。
“张哥!这个号码,我需要立刻请林市长帮我们一个小忙!”
楚天河的判断是正确的。
林谦诚在接到他的请求后没有丝毫犹豫,这位务实高效的市长立刻动用了他的力量。
不到半个小时,一个准确的定位信息就由米晓涛秘密地发送到了楚天河的手机上。
那个神秘的交易电话号码,其最近一次也是最频繁的通话基站位置,被精准地锁定在了云州市中心一个名叫时代星城的高档住宅小区!
而几乎在同一时间,王振华也通过他自己的渠道搞到了那份锦程服饰的内部管理人员名单。
当楚天河将这两份情报放在一起时,一个让他心跳都漏跳了半拍的名字赫然出现在眼前!
徐芳。
职位:锦程服饰有限公司,财务总监。
家庭住址:云州市,时代星城,A座,1801室。
所有看似毫无关联的线索,在这一刻以一种最不可思议的方式,完美地形成了一个指向明确的闭环!
楚天河走到白板前。
他拿起笔,重重地在上面写下了徐芳这两个字。
然后,他在名字上画了一个大大的红圈。
他的眼神冰冷而又锐利!
他转过身,看着同样处于震惊中的王振华和张立军。
缓缓地说道:“账房先生,找到了!”
第八十二章 致命软肋
“收网!”
听到这两个字,王振华的血液几乎瞬间沸腾。
“太好了楚哥!我们立刻就去这个时代星城,把那个叫徐芳的女人控制起来!人赃并获,看她还怎么狡辩!”
连日来的高压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在他看来,胜利已是囊中之物。
只要抓住徐芳,从她家里搜出罪证,这个案子就等于成功了一大半。
然而,楚天河却摇了摇头。
“不行。”
他的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现在还不是动她的时候。”
王振华脸上的兴奋瞬间凝固。
“为什么啊楚哥?我们现在人也锁定了,地址也知道了,直接上门打她一个措手不及,不是最好的办法吗?”
旁边的张立军虽然没有说话,但眼神里也带着一丝同样的困惑。
这确实是最直接有效的办法。
楚天河看着他们,心里叹了口气。
王振华冲劲足,有能力,但在揣摩人心和应对复杂局势的经验上,还是太嫩了。
他耐心地解释道:“振华,你犯了一个办案人员最容易犯的错误,就是把对手想得太简单了。”
“你想想,这个徐芳是什么人?”
楚天河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她不是那些一吓唬就腿软的普通会计,她是一个能独自操盘数千万地下资金流水,并且能把税务局都蒙混过关的顶级高手。”
“我几乎可以断定,她是一个心理素质极强而且行事极其缜密的人。”
“你觉得这种人,会蠢到把能定自己罪的证据随随便便放在家里吗?”
“就算我们今晚冲进她家,我敢保证,我们什么都搜不到。”
“而我们一旦贸然动了她,唯一的后果就是打草惊蛇!”
楚天河的声音冷了下来。
“这个警报一旦拉响,会发生什么?”
“第一,徐芳会立刻切断所有联系,销毁所有我们还不知道的隐秘证据,到时候我们就真的前功尽弃了。”
“第二,也是更可怕的一种可能。”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地说道:“她背后的人,无论是云州的罗振华,还是我们江城的李建业,在得知徐芳这颗最关键的棋子暴露之后,为了自保,你觉得他们会做什么?”
听到这里,王振华面色一震。
他下意识地吞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
灭口!
如果他们现在贸然惊动徐芳,那么等待徐芳的很可能就是灭顶之灾。
而专案组,也将因此失去最核心的人证。
“那……那我们该怎么办?”王振华的声音有些发干,看着楚天河的眼神里第一次带上了依赖。
楚天河缓缓说道:“对付徐芳这种段位极高的对手,常规的抓捕和审讯不会有任何作用。”
“攻心为上。”
“我们必须先找到她的软肋!”
“找到那个能让她为之放弃一切抵抗的、致命的弱点!”
“只有我们手里握着这张底牌,才能在和她的交锋中掌握绝对的主动!”
张立军的眼神也瞬间变得凝重起来。
他想起了楚天河审讯马国梁时的手段,仅仅用一个看似不相关案件,就彻底摧毁了那个老狐狸的心理防线。
而现在,他又准备故技重施了。
“那……要怎么找她的软肋?”王振华虚心请教道。
楚天河的目光缓缓移向了张立军。
“张哥,这件事又要麻烦您了。”他的语气里充满了信赖,“这个关键任务,只有您能完成。”
张立军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点了点头,等待着下一步指示。
楚天河沉吟片刻,然后说道:“我们现在虽然知道了她的身份和住址,但对她的个人生活还一无所知。”
“所以张哥,你的任务不是去跟踪监视徐芳本人,她的反侦察能力一定非常强,贸然跟踪风险太大。”
“我需要您从她的家庭背景和社会关系入手。”
他将那份刚刚由王振华打印出来的管理人员背景资料递给张立军。
“这份资料上有她简单的家庭信息,已婚,丈夫是一家普通国企的职工,职位不高。”
“两人育有一个女儿,今年十二岁。”
楚天河的手指在女儿这两个字上轻轻点了点。
“张哥,我需要您围绕着她的家庭,特别是她这个女儿,去做一些侧面的了解。”
“我要知道她的家庭关系到底怎么样,她和丈夫的感情如何,和女儿的关系又如何。”
“有时候,一个人最坚硬的铠甲和最柔软的软肋,往往是同一样东西。”
“那就是亲情。”
……
张立军领命而去。
这一次,他的行动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低调和隐秘。
他没有再去扮演任何角色,而是把自己变成了一个最普通的、毫不起眼的中年人。
他没有去安保严密的时代星城,也没有去徐芳丈夫的单位,因为那样太容易惊动目标。
根据楚天河围绕着她女儿的指示,张立军在经过一番简单的信息查询后,直接去了一个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地方。
云州市第一人民医院。
因为那份背景资料上显示,徐芳的女儿徐佳佳就读于云州实验中学,但她已经有将近半年的时间没有去上学了。
而在她的学籍档案上,备注的原因是—长期病假。
通常能让一个孩子休学半年的,都不会是小病。
张立军来到医院,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苦药味。
他没有急着去打听,先是在院子里溜达了一圈,熟悉了一下环境,然后才不紧不慢地走向住院部大楼。
他没有去问询处,而是直接走到了血液科的护士站。
他装作一个心急如焚的亲属,对一个看起来比较年轻、好说话的小护士问道:“护士您好!我跟您打听个人!”
“我有个亲戚的小孩叫徐佳佳,也是在这住院。我刚从外地赶回来,也不知道她具体在哪个病房?”
那个年轻的护士很是热心,在电脑上查询了一下。
然后,她抬头对张立军说道:“哦,徐佳佳啊,我知道这个孩子。”
“她在十八号病床。”
张立军连忙道谢,然后故作随意地叹了口气:“哎,这孩子也真是可怜,年纪轻轻的就得了这要命的病。”
小护士一听,也感同身受地叹息道:“是啊!造孽哦!”
“佳佳这个孩子长得又漂亮又懂事,每次抽血打针都不哭不闹的,可坚强了!”
“就是她这个病…太折磨人了。”
“是再障,对吧?”张立军试探性地问了一句。
“是啊!”小护士点了点头,“再生障碍性贫血,要长期靠输血和药物来维持。每个月光治疗费都是一笔吓死人的开销!”
“她妈妈为了给她治病,都快愁白了头了。但凡是能用得上的进口药,不管多贵,她都眼睛不眨一下地给她用上!”
“有时候我们都劝她省着点,她总是说只要女儿能好起来,让她干什么都愿意。”
小护士说到这里,又压低了声音。
“我听我们主任说,其实这个病也不是完全没得治。”
“最好也是唯一的办法,就是做骨髓移植。”
“但是……”她摇了摇头,脸上满是同情,“一是配型太难找了,二是那手术费更是天价!听说没有上百万根本下不来!”
“对她们这种普通的工薪家庭来说,哪里能负担得起啊!”
……
当天晚上,当张立军将这个带回酒店时,整个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出风口的低鸣。
王振华瞪大了眼睛,脸上写满了震惊。
他怎么也无法将那个在他们脑海里精于算计的高级罪犯形象,和一个为了救女儿不惜一切代价的可怜母亲形象重叠在一起。
楚天河静静听完张立军的汇报,没有说一句话。
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灯火璀璨的城市夜景,沉默了许久。
夜风吹动着窗帘,也吹动着他复杂的思绪。
他明白了。
他明白了徐芳这个看起来文静柔弱的中年女人,为什么会冒着掉脑袋的风险,去干那种足以将她打入深渊的滔天大案。
不是为了奢侈品,不是为了豪宅名车,更不是为了所谓的权力。
她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她那个正躺在病床上命悬一线的女儿!
第八十三章 卖命钱
楚天河脸上并没有什么波澜。
他放下手里的资料,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了两下。
攻心这种事,就像熬鹰。
甚至比熬鹰还要精细。
直接把底牌甩在对方脸上,只能激起徐芳这种老江湖的逆反心理。
那是下策。
真正的上策,是让她自己去猜,自己去怕。
未知的恐惧,才是最锋利的刀。
楚天河决定做一个安静的旁观者。
……
次日清晨,云州城还没完全从夜色中醒来。
深秋的雾气贴着地面流淌,第一人民医院门口的早点摊刚支起来,空气里混杂着油条的焦香和下水道返上来的陈腐气味。
楚天河换了一件随处可见的灰色连帽衫,双手揣兜,混在一群拎着暖水壶和脸盆的家属中间。
他在人群中丝毫不起眼。
他轻车熟路地上了住院部八楼。
这一层是血液科,走廊里的味道比楼下重得多。
那是一种混杂着高浓度消毒水和陈旧被褥发霉的味道。
他在十八号病房斜对面的蓝色塑料长椅上坐下。
手里随手拿了一份今天的《云州早报》,视线却越过报纸顶端,定格在那扇半掩的门上。
六点四十分。
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了。
徐芳穿着一件略显皱巴的米色风衣,手里提着一个印着小猪佩奇图案的保温桶。
楚天河挑了挑眉。
那个在商界长袖善舞、妆容精致的财务总监不见了。
眼前的女人眼底挂着两团乌青,头发随意地用皮筋扎了个低马尾,鬓角几缕碎发显得有些枯黄。
她根本没精力去观察走廊里多了个陌生人,推开门就进了病房。
楚天河放下报纸,起身,鞋底无声地蹭过地板,停在了病房门口的一侧。
透过那条窄窄的门缝,视野刚好切入病房内部。
病床上的小女孩瘦得有些脱相,粉色的绒线帽很大,显得那张苍白的小脸愈发只有巴掌大小。
徐芳坐在床边,动作慢得有些刻意。
她舀起一勺粥,嘟起嘴小心地吹气,直到白气散尽,才先抿了一点在手背上试温。
这点细微的动作,熟练得让人心酸。
“佳佳,张嘴。”
徐芳的声音很哑,像是含着一口沙砾。
小女孩眉头皱成一团,抗拒地把头偏向枕头另一侧,“妈妈,苦,不想吃,想吐。”
徐芳的手抖了一下。
粥洒出来一点,落在雪白的床单上,像一朵刺眼的黄花。
她没有去擦,只是强撑起嘴角,声音却在发颤:
“听话,这是皮蛋瘦肉粥,没放药在里面的。”
女孩眼眶里的泪水打转,最终还是乖乖张开了嘴。
徐芳一边喂,一边还要用另一只手时刻接着,生怕女儿真的吐出来。
楚天河站在门外,静静地看着。
情报没有错。
在这个只有几平米的无菌空间里,徐芳没有面具。
她这身甲胄上唯一的缝隙,就在这里。
七点二十分。
徐芳给女儿擦完脸,掖好每一个被角,又在那顶粉帽子的边缘轻轻贴了一下脸颊。
她直起身,那个疲惫母亲的脊背瞬间挺直了一些。
这是要切换回财务总监的模式了。
楚天河后退几步,不动声色地坐回长椅,重新展开那份看了一半的报纸。
几秒种后,病房门开。
徐芳提着空的保温桶走出来,低头看着手机上的日程表,步频很快。
就在她经过长椅的一瞬间。
楚天河放下了报纸。
他没说话,只是抬起头,目光平直地投射过去。
人的直觉有时候比雷达还准。
徐芳感觉到侧面有一道无法忽视的视线,下意识地停步,猛地转头。
两人的视线在嘈杂的走廊里撞在一起。
周围是喧闹的人声、护士推车的滚轮声,可这一秒,徐芳耳边却突然静得可怕。
她心里咯噔一下。
这个年轻男人看她的眼神,太怪了。
徐芳握着保温桶提手的手指,瞬间攥紧到了指节发白。
她张了张嘴,想质问一句“看什么看”。
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发不出声音。
就在这时,楚天河动了。
他对着徐芳,极轻、极慢地点了一下头。
那个点头的幅度微乎其微,礼貌得近乎诡异。
随后他站起身,双手插兜,甚至没给徐芳第二眼,转身朝着医生办公室走去。
那一刻,徐芳只觉得后背窜起一股凉气,瞬间钻进了毛孔。
她僵在原地,看着那个灰色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是错觉吗?
最近因为那笔大额转账的事,自己是不是太神经质了?
她深吸一口带着消毒水味的空气,强行压下心头那股莫名的慌乱,快步走向电梯。
……
楚天河神色如常地敲开了医生办公室的门。
值班医生是个谢顶的中年男人,正埋头写病历,眼皮都没抬:“哪一床的?”
“十八床,徐佳佳。”
楚天河脸上恰到好处地浮现出一丝焦急和无奈,“大夫,我是孩子远房表叔,这刚从老家赶过来。孩子妈是个死要面子的,报喜不报忧,我就想问句实话,孩子到底还能撑多久?”
医生摘下金丝边眼镜,揉了揉鼻梁,叹了口气。
这种“亲戚背着家长来问病情”的戏码,在医院太常见了。
“情况很不好。”
医生也没也多想,指了指桌上的片子,“血象一直在掉,化疗副作用太大了,孩子身体根本扛不住。”
楚天河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那……必须手术?”
“必须移植。”医生竖起两根手指,语气严肃,“而且是两个月内,这是最后的时间窗口。一旦发生严重感染,神仙难救。”
“钱呢?”
“准备个五六十万起步吧,后续抗排异是个无底洞。”
楚天河点了点头,眼神瞬间清明。
“得,我知道了。谢谢大夫,您忙。”
走出办公室,楚天河没有立刻离开。
他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隔着落满灰尘的玻璃,看着楼下那个渺小的身影钻进一辆黑色的奥迪车。
不管徐芳在外面贪了多少钱,只要不是干净钱,她就不敢大张旗鼓地拿出来用。
两个月。
这是一道催命符。
既是徐佳佳的,也是徐芳的。
……
入夜,高档小区时代星城。
这里的安保号称固若金汤,但在老刑警张立军眼里,那些只会刷短视频的保安跟摆设没什么两样。
深夜十一点。
徐芳拖着几乎散架的身子回到家。
屋里黑漆漆的,只有路由器发出的微弱绿光在一闪一闪。
丈夫这个月一直在出差,偌大的房子空旷得让人心慌。
她连灯都懒得开,踢掉高跟鞋,整个人陷进真皮沙发里。
白天在医院那个年轻男人的眼神,像一根刺,在她脑海里扎了一整天。
不管她在公司处理多少报表,那个“礼貌而诡异”的点头,总是时不时蹦出来。
她觉得口渴,起身去倒水。
路过玄关的时候,借着窗外的月光,她的脚尖踢到了一个轻飘飘的东西。
就在入户门的门缝边上。
那是一个信封。
那种最老式的、单位里常用的牛皮纸信封。
徐芳整个人瞬间僵住,手里的水杯晃了晃,水洒了一手。
她早上出门时,地上绝对没有这个东西。
而且这是一个有着三道门禁的高端小区,谁能把信塞进这扇十八楼的防盗门里?
有人来过?
徐芳猛地转身,按亮了客厅那个巨大的水晶吊灯。
强烈的白光瞬间刺破黑暗,照亮了屋里的每一个角落。
没人。
一切陈设都在原位。
她心脏狂跳,蹲下身,那两根刚刚做了美甲的手指有些发抖,夹起了那个信封。
信封没封口,里面薄薄的。
抽出来一看,只是一张A4打印纸。
没有称呼,没有落款。
只有几行冷冰冰的宋体字,排版工整得令人发指。
第一行字映入眼帘的瞬间,徐芳的瞳孔骤然收缩。
“宏发纺织有限公司,法人代表李四(化名),五年前注销。公章藏于……每月的25号,你都会打开那个只有你知道的抽屉。”
嗡!
徐芳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宏发纺织!这是她手里用来给锦程服饰做配平账目的最大洗钱壳子!
这是绝密!
连老板罗振华都只知道大概,具体操作全是她单线进行,对方怎么可能连公章的使用日期都精确到了25号?!
她的手开始剧烈颤抖,那张薄薄的A4纸抖出了频率极高的脆响。
接下来的几行字,字数很少。
却像是一柄带着倒刺的钩子,生生钩出了她的五脏六腑。
“佳佳的时间不多了,只有两个月!。”
“你这么拼命守着的那些钱,最后会不会变成老板给你的买命钱?”
“徐总监,你是做财务的,这笔账,你算得清吗?”
啪。
手里那只平时最喜欢的骨瓷杯,毫无征兆地滑落。
在大理石地面上摔得粉碎。
碎片飞溅,划破了她的脚踝,渗出一丝血珠。
徐芳却完全感觉不到疼。
她像是被人抽走了脊梁骨,瘫软在地上,死死盯着纸上佳佳和买命钱这几个字。
对方不仅知道她的犯罪底细,甚至连女儿的最后期限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对方在告诉她:我在看着你,我知道你的一切,也知道你的死穴在哪里。
“买命钱”三个字,让她浑身发冷,牙齿都在打颤。
在这个圈子里混了这么多年,她太清楚那些人的手段了。
一旦出事,丢卒保车是基操,而只有死人,嘴巴才是最严的。
徐芳猛地爬起来,疯了一样冲到窗边。
她一把扯开厚重的丝绒窗帘,脸贴着玻璃,惊恐地向下张望。
楼下,小区的花园里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
黑漆漆的夜色里,什么都没有。
但徐芳却觉得,有一双眼睛,正穿过十八层的高空,冷漠地注视着瑟瑟发抖的自己。
就是白天那个眼神!
一定是白天那个男人!
徐芳猛地拉上窗帘,背靠着墙壁缓缓滑坐下来,把头深深地埋进膝盖里。
第八十四章 见到徐芳
徐芳甚至不敢去关客厅的灯。
她蜷在真皮沙发的死角里,那个位置正对着防盗门,只要门把手有一丝转动,她就能第一时间看见。
那封信已经被手汗浸透,软塌塌地黏在掌心里,上面的字迹晕开了一点墨渍。
楼道里传来电梯轿厢运作的嗡嗡声。
徐芳整个人猛地弹了一下,死死盯着门口,直到脚步声在上一层楼停下,那口气才半截卡在嗓子眼里吐不出来。
比起直接冲进来的警察,这封信更像是在凌迟。
宏发纺织的烂账。
佳佳仅剩两个月的命。
对方手里捏着的两张牌,一张是要她的命,一张是给她女儿续命。
这根本不是能不能选的问题,而是那把刀已经架在了脖子上,还在一点点往下压。
……
云州,蓝海商务酒店。
满屋子的烟味呛得人睁不开眼。
张立军把第五个烟头按灭在几乎溢出来的烟灰缸里,起身去开窗户。
楚天河正对着满桌的一堆单据发呆,那是之前搜集到的部分外围资料,很零碎,就像一堆没头没尾的乱码。
楚天河扫了一眼屏幕,刚才还在转笔的手指立刻停住了。
上午八点零三分,苏清瑶。
他接通电话的一瞬间,那边传来一阵纸张翻动的哗啦声,哪怕隔着听筒,也能听出那种长时间熬夜后的亢奋与沙哑。
“天河,抓到尾巴了。”
楚天河把免提打开,身体前倾:“说。”
“我找了省台交通频道的熟人,调了江城交通运输集团近三年的后台原始数据,也就是那个GpS行车日志。”
苏清瑶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喝水润嗓子,紧接着语速极快地抛出了核心点。
“我把这份日志,和你之前给我的锦程服饰,发货单做了重叠比对。”
“有一百二十七辆重卡,单据上写着发往江城各大纺织厂卸货,但GpS轨迹显示,它们只要一过省界收费站,就全部拐进了江城北郊的一个点。”
楚天河眼睛一眯,迅速在江城地图上搜索:“北郊哪里?”
“顺达仓储物流园。”苏清瑶的声音变得有些冷,“我查了那个园区的底,那是五年前李建业还在交通局时特批的重点扶持项目。”
张立军站在窗边骂了一句脏话:“这老狐狸,把中转站建在自己眼皮子底下。”
“不止是位置。”
苏清瑶的声音继续传来:“更精彩的是过磅数据。我拿到了高速路口的称重记录。”
“按照发货单,这些车去程拉的是棉纱,回程应该是空车或者拉布料。”
“但数据显示,这些车进江城时是四十吨,出江城时是三十九吨八。”
楚天河的手指重重地点在桌面上:“也就是稍微耗了点油。”
“对!”苏清瑶笑了一声,带着几分破案后的痛快,“车厢都没打开过!这就是典型的空转。车跑了,油烧了,过路费交了,甚至司机都在那儿吃了顿饭,唯独货没动。”
“这就是为了配合虚开增值税发票做的全套假戏。”
这一刻,所有散落在桌上的碎片仿佛都有了磁力,迅速拼凑成一张完整的网络。
云州的宏发纺织负责做假账和资金池。
江城的物流园负责伪造货物流转证据。
李建业和罗振华,就在这条虚构的贸易链条两端,像吸血鬼一样疯狂抽取着国有资产。
“这一下,链条闭环了。”楚天河轻声说道,语气里没有狂喜,只有一种大局已定的沉稳。
之前的调查只能把火烧到徐芳这个层面,最多波及罗振华。
但现在加上这份物流铁证,这把火就能直接顺着高速公路,把远在江城的李建业烧成灰。
“天河,还有个事。”苏清瑶补充道,“给我这些数据的司机叫赵刚,是个老把式,手里还有行车记录仪的视频备份。但他只信熟人,如果你需要证人,得我出面去谈。”
“你现在什么都别做。”楚天河打断了她,语气严肃:“把资料加密发给我,然后正常上班,别让任何人看出异常。接下来的事,太脏,你别沾。”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行,听你的。”苏清瑶的声音柔和下来,“我在江城等你。”
挂断电话,楚天河看着窗外逐渐升起的太阳。
税务流、资金流、物流。
三条线全部锁死。
现在这张网万事俱备,就差最后收网的那个人—徐芳。
……
宏发纺织财务总监办公室。
午休时间,走廊里的灯关了一半,显得有些昏暗。
员工们都去食堂了,整层楼安静得像个坟墓,只有中央空调出风口的微弱风声。
徐芳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是一份完全看不进去的财务报表。
她拉开手提包的最内层拉链,摸出了那部从来没开过机的新手机。
为了买这部手机和那张不记名的黑卡,她特意跑到了邻市的小数码城。
她看了一眼桌角摆着的相框。
照片里,佳佳穿着病号服,手里拿着一个布娃娃,笑得眼睛弯弯的,但脸色苍白得像张纸。
“两个月。”
这个时间期限像紧箍咒一样勒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
徐芳咬着牙,按下开机键。
屏幕亮起幽蓝色的光,照得她脸色惨白。
她按照那封信上的号码,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按下去,手指抖得总是按错,删了两次才拨通。
嘟!嘟!
等待音每响一声,她的心脏就跟着重重跳一下。
“喂。”
电话接通了。
男人的声音年轻、平稳,甚至没有任何背景杂音。
徐芳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是哑的,半个字没发出来。
“徐总监。”对面似乎听到了她急促的呼吸声,语气平静得令人发指,“等你很久了。”
徐芳手里的手机差点滑落,她用另一只手死死托住手腕。
他真的知道是谁!
“我想活着。”
她憋了半天,只挤出这四个字,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打磨过一样。
“那是自然。”对方没有任何废话,“下午一点,人民公园北门,那棵老槐树下面有一把掉漆的长椅。”
“记住,你是财务,应该最懂怎么做假账掩盖行踪。别让我看见尾巴。”
电话挂断了。
……
下午一点。
阳光刺眼。
人民公园是老城区的老年公园,这个时间点除了几个晒太阳的大爷,连野猫都在树荫下睡觉。
北门那棵老槐树冠盖如伞,地上只有斑驳的光影。
徐芳戴着墨镜,口罩拉到了眼皮底下,脖子上还围了一条不合时宜的丝巾,把自己裹得密不透风。她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假装系鞋带,用余光扫视身后。
远处那张长椅上,坐着一个人。
灰色连帽衫,牛仔裤,手里这那一瓶只剩一半的矿泉水。
年轻人靠在椅背上,眯着眼看着树叶缝隙里的阳光,显得极其惬意,和周围那种压抑的紧张感格格不入。
徐芳走近在那人五米外停住。
看清侧脸的一瞬间,她藏在墨镜后的瞳孔猛地收缩。
医院!
那个在血液科走廊里撞了她一下,又给了她一个奇怪眼神的男人!
楚天河没有起身,甚至没看她,只是拍了拍身边的空位。
“坐。”
徐芳没动,手藏在袖子里死死攥成拳头:“你是警察?还是他们派来清理门户的?”
如果是后者,她现在转身跑或许还来得及。
楚天河放下手里的水瓶,转过头,那一瞬间,刚才的惬意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没回答,只是把手伸进怀里。
徐芳下意识地退了半步。
掏出来的不是枪,也不是证件,而是一本薄薄的小册子。
楚天河随手一抛,那本册子精准地落在长椅另一端。
粉色的封皮,上面印着几个醒目的大字:《中华骨髓库捐献指南》。
徐芳的脚像被钉子钉在了地上。
“坐下聊聊。”楚天河指了指册子,“北京307医院血液科的主任,我有关系,哪里有全国最好的医疗条件,骨髓配型也是最多的!”
这个关系,自然是多亏了苏清瑶。
这句话比任何威胁都有用。
徐芳那种紧绷到快要崩断的神经,像是被突然抽走了筋骨,她僵硬地挪过去,坐在长椅的最边缘,伸手去拿那本册子。
指尖触碰到封面的瞬间,她一直在颤抖的手突然停住了。
“你要什么?”
徐芳摘下墨镜,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楚天河。
“我要锦程服饰这几年的真实账本,要宏发纺织那些流向海外的地下钱庄账号。”
楚天河看着前方正在打太极拳的老人,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
“还有,我要你做污点证人,指认罗振华。”
徐芳手里紧紧攥着那本册子,指甲把封皮都要抠破了。
“你知道如果我说了,我会是什么下场吗?”她惨笑了一声:“他们会让我死在看守所里。”
“你在外面也活不了多久。”
楚天河转过头,目光如刀:“那封匿名信你也收到了!两个月,是你女儿的期限,也是罗振华给你的宽限期。这笔账都平不掉,你觉得你会是什么下场?”
“车祸?跳楼?还是煤气中毒?”
每一个词,都像重锤一样砸在徐芳的心口上。
她太清楚那些人的手段了。
前任财务总监就是“死于醉酒驾车”,到现在尸骨都寒了。
“我凭什么信你?”徐芳咬着嘴唇,渗出了一丝血腥味。
楚天河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的优盘,压在那本册子上。
“这里面是罗振华在南郊别墅养那个情妇的视频,还有他上次在酒桌上吹嘘如何把你当猴耍的录音。”
“徐芳,你是个聪明人。你对他来说,就是一张用完即弃的卫生纸。”
“我们可以做个交易。”
楚天河身体前倾,盯着她的眼睛。
“你给我我要的真相。”
“我给你女儿一条生路,给你一个干净的下半辈子。”
微风吹过,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徐芳低头看着那个黑色的优盘,又看了看那本骨髓库的册子。
一边是万丈深渊,一边是可能存在的独木桥。
良久。
她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那股混杂着泥土和树叶的味道涌入鼻腔。
再睁眼时,那种歇斯底里的恐惧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绝望的决绝。
“今晚十二点,老城区那个废弃的水厂。”
她抓起那本册子和优盘,塞进包里,站起身,没有回头。
“我会带着你要的东西来。但是如果哪怕看到半个警察的影子,我就把东西烧了,咱们鱼死网破。”
楚天河看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重新拿起那瓶矿泉水喝了一口。
“成交。”他对着空气轻声说道。
第八十五章 罗振华的电话
徐芳回到办公室时,桌那杯早晨倒的咖啡已经结了一层褐色的痂。
她在转椅上坐了整整三个小时,甚至连显示屏进入屏保模式都没察觉,只有右眼皮一直在神经质地跳动。
“一条生路,换一张投名状。”
楚天河的声音像耳鸣一样挥之不去。
就在这时,桌上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徐芳的肩膀极其明显地耸了一下,目光缓慢地移向屏幕。
“罗书记”。
她没有立刻接,而是拿起那杯凉透的咖啡灌了一大口,苦涩的味道稍微冲淡了喉咙里的腥甜,这才按下了接通键。
“罗书记,我是徐芳。”
“小徐啊,还没下班?”
罗振华的声音听不出丝毫喜怒。
“月底了,有些账目要平。”徐芳盯着电脑屏幕上倒映出的自己,脸色惨白。
“辛苦。”罗振华笑了笑,随后话筒里传来打火机点烟的脆响,声音变得漫不经心,“最近风声有点紧,听说有几只江城来的老鼠在云州乱窜。宏发那边的账,你要再过一遍筛子。”
“特别是那些陈年的烂账,该烧的烧,该碎的碎,别留下什么让人做文章的尾巴。”
徐芳握着手机的手指并不用力,却僵硬得无法弯曲。
他也急了。
“您放心,账面一直很干净。”
“你办事,我当然放心。”罗振华吐了一口烟气,语气突然变得温和,像个慈祥的长辈,“对了,听说佳佳最近状态又不太好了?”
徐芳的心猛地向下沉去,像是踩空了一级台阶。
“是……医生说化疗效果不明显。”
“苦了这孩子了。”罗振华叹了口气,“你也别硬扛。要是经济上有困难,尽管跟组织开口。组织会对每一个核心干部负责,自然也会帮你照顾好这一家老小。”
“照顾”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听在徐芳耳朵里却像是一声枪响。
如果是昨天,她会感激涕零。
但今天,她听出了那个词背后的血腥味。
只要她在宏发这盘棋上走错一步,甚至只是哪怕有一点不可控的苗头,为了切断线索,这种照顾就会变成永远的长眠。
“谢谢书记关心。”徐芳回答。
“嗯,早点回去休息。”
电话挂断了。
盲音响了很久,徐芳才慢慢把手机从耳边拿开。
她转过头,看了一样窗外云州的夜景,辉煌的灯火倒映在玻璃上。
罗振华这条船,确实已经漏水了,而他正在准备把不太重要的压舱石扔进海里。
她就是那块石头。
……
凌晨一点。
徐芳在那栋空荡荡的别墅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的月光洒在书架上。
她踩着椅子,费力地搬开顶层那一排用来装点门面的精装版《资治通鉴》,露出了后面墙壁上一块不起眼的装饰板。
推开板子,是一个老式的嵌入式保险柜。
这里没人知道。连那个只知道给小三买包的丈夫也不知道。
“咔哒、咔哒、咔。”
随着密码锁盘的转动,沉重的金属门弹开了一道缝隙。
里面只有一个黑色的希捷移动硬盘,和三本泛黄的牛皮纸笔记本。
做财务的如果不给自己留一手原始账本,那就是在找死。
这道理是徐芳入行第一天师傅教她的,没想到成了现在的救命符。
她伸手去拿那个硬盘,这就是罗振华的命门,也是江城那边李家在这个洗钱网络里的所有痕迹。
一旦拿出去,就没有回头路了。
徐芳把硬盘和账本塞进一个旧的双肩包里,又往里面塞了几件换洗衣服。
临出门前,她最后看了一眼客厅正中央依然挂着的那张全家福。
照片上的佳佳笑得无忧无虑。
“哪怕是坐牢……”徐芳低声说了一句,像是对自己,也像是对照片里的女儿:“妈妈也得让你活下去。”
她戴上鸭舌帽,拉高衣领,关上了那扇价值不菲的防盗门。
……
云州蓝海商务酒店,708房。
烟灰缸里已经堆成了一座小山。
王振华第三次走到窗边,掀开窗帘的一角往楼下看,又烦躁地把烟狠狠按灭。
“一点五十了。楚哥,她会不会反水了?”
“要是她扭头把咱们卖给罗振华,现在的局面对咱们很不利,这里毕竟是罗振华的地盘。”
张立军坐在门口的椅子上,正在把配枪从腰间卸下来擦拭,神色倒是没那么焦虑,只是耳朵一直竖着听走廊的动静。
楚天河手里拿着那份白天的笔录,头也没抬。
“在这个世界上,比死亡更可怕的是没希望。但当你给了绝望的人唯一的希望,她比任何死士都忠诚。”
话音刚落。
“笃、笃。”
两声极轻的敲门声,像是有人用指关节试探性地碰了碰门板。
并没有第三声。
屋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张立军迅速起身,贴在猫眼上看了一眼,回头冲楚天河点了点头,做口型:“一个人。”
门锁转动。
徐芳走了进来。
她把自己裹在一件灰扑扑的冲锋衣里,怀里死死抱着那个双肩包,双眼通红,发丝凌乱地贴在额头上。
看到开门的是身材魁梧的张立军,她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背脊撞在了门框上。
“喝点水。”
楚天河把一杯温水放在茶几上,语气平静得就像是在接待一个普通的访客,“路上没人跟吧?”
听到这个声音,徐芳那种紧绷到极致的状态才稍微松懈了一点。她摇了摇头,快步走到茶几前,拉开了背包拉链。
动作有些粗暴,像是要急于甩掉什么脏东西。
几本皱皱巴巴的笔记本和那个黑色的硬盘被倒在了桌面上。
“这就是全部。”
徐芳的声音嘶哑,那是长时间高度紧张后的失声。
“宏发这五年来所有的真实流水,每一笔怎么通过假发票套现,怎么通过地下钱庄分流,全都在这里。”
王振华立刻戴上白手套,拿起一本笔记本翻了两页,眼睛瞬间瞪圆了。
“这里面不仅仅是钱的问题。”徐芳的手指有些发抖,指着那个黑色的硬盘,“江城那边接收资金的几个主要账户,我都查过底。”
“其中三个最大的账户,法人代表看似是农民,但实际控制人是赵凯。”
“赵凯?”王振华愣了一下,随后倒吸一口凉气,“马国梁那个在省里做工程的小舅子?”
“对。”徐芳点头,“还有两家皮包公司的财务主管,是李伟那个圈子里的人。”
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这一刻,所有人都明白了这份证据的分量。
它直接把云州的罗振华,和江城乃至省里的马、李两大家族,死死绑在了一起。
第八十六章 请君入瓮
徐芳有些虚脱地瘫坐在沙发上,双手捂住了脸。
“我把自己知道的都说了,我是共犯,我知道我得坐牢……”
“但是楚警官……你说过的……”
她从指缝里露出那双充满祈求的眼睛,声音开始哽咽。
“你答应过我,你会救佳佳。”
楚天河合上手里的资料,站起身。
他没有说那些“法律会宽大处理”的套话,而是直接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定位。
“张哥,通知一组,立刻去起获徐芳交代的公章等实物证据。”
说完,他看向徐芳,目光格外清亮。
“把你手机关机,扔在这儿。”
“北京307医院派来的那辆带全套急救设备的监护车,已经在云州北高速口等了三个小时了。”
徐芳猛地抬起头,眼泪还没来得及擦干,整个人僵住了。
她以为还要等,还要走程序,还要审批。
“随车的有一个血液科副主任医师,两个专科护士。”楚天河语速很快,“二组的人现在正开着伪装车去医院接佳佳,大概十分钟后到这楼下。”
“徐芳,这不是交易如果。”
楚天河走到她面前,把那杯温水递到她手里。
“这是我已经兑现的承诺。”
“今晚就走,连夜进京。你女儿的手术排期,我已经让人给你排好了。”
徐芳捧着那个水杯,滚烫的温度顺着掌心传遍全身。
她张了张嘴,想说谢谢,却发不出声音,只能重重地点头,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砸进水杯里,激起一圈圈涟漪。
她赌对了!
窗外的天边,隐隐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夜还没过去,但对于这对母女来说,天已经亮了。
....
清晨七点半,云州市政法委大楼顶层的办公室里。
罗振华端着紫砂杯,看着几片龙井茶叶在热水里打着旋儿下沉,眼皮没来由地跳了两下。
这是他在这个位置上坐的第五个年头,他习惯掌控一切,包括这杯茶的温度。
“笃笃。”
敲门声有些急促,打破了这种掌控感。
秘书小赵推门进来,领带打歪了都没察觉,脸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书记,出事了。”
罗振华吹了吹浮沫,没抬头:“天塌了?慌什么。”
“徐芳……不管是手机还是家里座机,都联系不上。我去她家敲了十分钟门,没人应,只有那辆奥迪车还停在车库里。”
罗振华端茶的手猛地在那半空中停住了。
滚烫的茶水泼出来一点,溅在虎口上,但他一声没吭。
徐芳这人也是个老财务,做事比这茶水还稳,在这个节骨眼上玩失踪,只有一种可能。
他慢慢放下茶杯,杯底磕在红木桌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备车,去江城。”他一边说,一边抓起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
这时候已经顾不上什么避嫌了,必须立刻通知李建业,只要切断那个资金池,那个女人就算说什么都是空口无凭。
听筒刚拿起来,还没听到拨号音。
“砰!”
办公室的厚重木门被人从外面一把推开,力道大得让门板撞在墙上弹了回来。
罗振华的手僵在半空。
进来的不仅有市政府秘书长刘伟,身后还跟着两名穿着深色西装、面无表情的中年人。
那是市委组织部考察组的专用装扮。
“罗书记,这么急着打电话,是要去哪儿啊?”
刘伟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但身体却不偏不倚地堵在了门口,甚至没给身后的两人让路。
罗振华缓缓放下听筒,并没有挂断,反而用手指用力按住了叉簧。
“刘大秘书长,什么时候进我的办公室不需要敲门了?”他眯起眼睛,声音里透着常年居于上位的威压。
刘伟没接这个茬,只是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林市长和张部长在小会议室等着呢。”
“有个紧急碰头会,关于省里今早刚下发的那个红头文件。”
罗振华瞥了一眼桌角的万年历。
周五。
通常这种时候开的所谓“紧急碰头会”,在官场这本字典里,往往还有另一个名字—鸿门宴。
“我很忙,有个群体性信访的案子要批示。”罗振华重新坐回椅子上,试图用一种俯视的姿态夺回主动权。
“案子什么时候都能办。”
刘伟往前走了一步,距离办公桌只有不到两米,那种压迫感瞬间逼近。
“但省委的政治任务,没人担得起这个责任!罗书记,别让领导们久等,车已经在楼下等着了。”
罗振华看着刘伟那张毫无破绽的笑脸,又看了一眼那只能打内线的红色电话。
他心里清楚,这扇门一旦走出去,这间办公室就不再姓罗了。
他在那张真皮转椅上坐了最后五秒钟。
“好,那是自然。”
罗振华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口,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过一道痕迹,然后起身,大步向外走去。
经过刘伟身边时,两人谁也没看谁。
走廊里,两个刚来送文件的年轻科员正好撞见这一幕。
他们看着平时不可一世的罗书记被三个人“夹”在中间带向电梯,其中一个小声嘀咕了一句:“那不是组织部的人吗?这阵仗……不太对啊。”
另一个赶紧用文件夹挡住嘴:“嘘!别在那瞎看,没看见刘秘书长刚才那个眼神吗?天要变了。”
……
市委一号会议室。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大白天的开着灯,惨白的光照在长条会议桌上,泛着一层冷冷的光泽。
林谦诚坐在主位,组织部长张建国坐在左侧。
罗振华推门进去的时候,那两个人连姿势都没换一下,只有张建国把面前的一份文件往前推了一寸。
“罗振华同志。”
张建国没有一句寒暄,直接念道。
“接省政法委通知,全省法治维稳专项培训班今日开班。经市委常委会研究决定,由你代表云州市即刻前往省法官学院,进行为期十五天的全封闭式学习。”
“即刻?”罗振华笑了,笑容有些僵硬,“张部长,我手头的工作还没交接,而且我怎么没收到省里的预通知?”
“这是特训。”
一直在低头看材料的林谦诚突然抬起头。
他的目光很平静,没有平时的温和。
“车就在楼下,省纪委……哦不对,是省政法委派来的专车。”
这句看似口误的“省纪委”,像是一记重锤,直接砸碎了罗振华最后的侥幸心理。
封闭式学习。
这种套路他太熟悉了,这就是典型的“调虎离山”。先把人弄离权力中心,切断通讯,然后再从容地去查他的底。
这是在扒他的皮!
第八十七章 回到江城
“林市长,我想给家里打个电话,拿两件换洗衣服。”罗振华的手伸向口袋。
“不用了。”
林谦诚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回音。
“生活用品那边都准备好了。按照培训纪律,全封闭期间,通讯工具统一上交。”
他伸出两根手指,轻轻在桌面上敲了敲。
“手机,留下吧。”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这就是那一阵空调出风口的风声。
罗振华的手在口袋里攥紧了手机,那是他唯一能给江城报信的机会。
如果不交?那就是抗拒组织决定。
如果交了?那就是聋子瞎子。
林谦诚就那么看着他,眼神里写着一句话:你没得选。
十几秒的对峙后。
“啪。”
一部黑色的华为手机被重重地拍在桌面上。
罗振华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然后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坚决服从组织安排。”
他转身走向门口,背影佝偻得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
门关上的那一刻,林谦诚那种冷峻的神色瞬间收敛。
他拿起桌上的内部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语气森然。
“人已经控制住了。”
“立刻封存宏发纺织的所有账目,把锦程服饰那个法人给我按住,只许进,不许出!”
……
半小时后,云州宾馆一间没有挂牌的套房。
楚天河把那个黑色的U盘放在茶几上,轻轻推到了林谦诚面前。
U盘划过玻璃桌面,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林市长,这是这一仗的战利品。”
楚天河没有坐下,只是站在那里,语气很淡。
“这里面是徐芳手里所有关于罗振华受贿、滥用职权充当保护伞的证据副本。连那个藏公章的地点坐标都在里面。”
林谦诚看着那个小小的黑色物件,眼神有些发热。
这是他隐忍了大半年梦寐以求的尚方宝剑。
有了这个,他就能顺理成章地清洗掉罗振华这个最大的绊脚石,还能用“整顿吏治”的名义,把云州的官场彻底梳理一遍。
从今往后,云州才是真正姓林的云州。
“小楚,这里面……有江城的吗?”林谦诚抬头,试探性地问了一句。
楚天河摇了摇头,拍了拍自己胸口的内袋。
“涉及到两地资金流转的核心原件,还有牵扯到江城李家的部分,我必须带回省里。”
“我的任务是查两地的勾结链条。至于罗振华这种本地的烂疮……”
楚天河顿了顿,看着林谦诚,意味深长地说道:
“这是您的家务事,理应由您亲自清理门户。”
这话说得极其漂亮。
既给了林谦诚足够的政绩和权力(自己查办),又避免了把云州的问题全部捅给省里造成林谦诚的被动(家丑不外扬)。
这种政治上的分寸感,老练得不像个年轻人。
林谦诚站起身,没去拿U盘,而是直接握住了楚天河的手。
“老弟。”
这一声称呼变了,之前的那些客套和试探全都烟消云散。
“这把刀递得好。”林谦诚手上用了狠劲,“这份人情,我记下了。”
“你回江城后,李建业肯定会反扑,他那个人做事没有底线。”
“但你放心。”林谦诚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只要你需要,云州这边的徐芳口供、包括我这边查出来的任何旁证,随时给你送过去。”
“谁要是敢在这件事上给你上眼药,那就是在打我林谦诚的脸。”
楚天河也笑了,回握了一下。
“有您这句话,我就有底了。”
他提起放在脚边的行李箱。
“林市长,后会有期。”
“一路顺风。”
楚天河走出云州宾馆大门时,外面的阳光正好,刺得人微微眯起眼。
傍晚,江城。
天色已经有些擦黑了,高速公路收费站的霓虹灯牌亮了起来。
一辆挂着云州牌照的黑色商务车,混在下班高峰期的车流中,毫无存在感地驶出了收费站。
车里,王振华坐在驾驶位上,精神依然高度紧绷。
老张坐在副驾驶,手里摆弄着一个保温杯,但目光始终扫视着周围的后视镜。
楚天河坐在后排,怀里依旧抱着那个沉甸甸的公文包。
从云州出发到现在,三个小时的车程,他们几乎没怎么说话。
虽然知道罗振华已经被控制,但只要还没把自己的一亩三分地踩实了,风险就依然存在。
“楚哥,前面路边停着的一辆黑色奥迪,打了两下双闪。好像是周主任的车牌。”
王振华突然低声说道。
楚天河抬头看去。
那是高速出口外的一段应急停车带,一辆没有任何标志的黑色奥迪静静地停在那里。
车窗贴了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的人。
“靠过去。”楚天河沉声道。
商务车缓缓滑行过去,在距离奥迪两个车身的位置停下。
几乎是同时,奥迪车的后门打开了。
周正明走了下来。
他今天没穿夹克,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风衣,双手插在兜里,神色看起来有些疲惫,但那双眼睛却异常锐利。
看到这熟悉的身影,楚天河紧绷了一路的神经终于松了一些。
是周主任亲自来接了。
这不仅是安全保障,更是一种无言的政治姿态,告诉所有人,楚天河是我的人,我周正明顶他。
楚天河推门下车。
王振华和老张也迅速跟了下来。
“主任。”
楚天河快步走到周正明面前,叫了一声。
周正明没有说话,他上上下下打量着楚天河。
半个月没见,这年轻人瘦了一圈,脸上带着风尘仆仆的倦意,下巴上还有没来得及刮的胡茬。
但那双眼睛,比走的时候更亮,更沉稳了。
那是一种见过大风大浪、经过生死考验后才会有的眼神。
周正明什么官话套话都没说,只是伸出宽厚的手掌,重重地拍了拍楚天河的肩膀。
“好样的。”
这一巴掌拍得很用力,也把千言万语都拍进去了。
“回来就好。”
“东西带回来了?”周正明压低了声音。
楚天河拍了拍怀里的公文包:“原件,一个不少。还有徐芳的全部口供录音。”
第八十八章 惊弓之鸟
周正明的眼神瞬间一亮,那种掩饰不住的兴奋和激动从眼底溢了出来。
他知道,这里面装着的是什么。
是江城十几年来都没人敢去触碰的禁区,是李建业这颗盘踞多年的毒瘤的死穴,也是他周正明赌上职业生涯甚至身家性命要拿下的东西。
现在,楚天河真的把这枚核弹给带回来了!
“上车。”
周正明没有多问什么细节,只是简短地发出了指令。
“直接回委里,办交接。把东西锁进一号保险柜,没我的命令,谁也不许动。”
半小时后。
市纪委大楼依旧灯火通明,但第一监察室这层楼却静悄悄的。
早在楚天河回来之前,周正明就已经清空了这一层,只留下了绝对可靠的核心人员。
交接手续办得很快,也很正规。
当那个黑色移动硬盘被郑重地锁进拥有最高保密级别的保险柜,当保险柜厚重的金属门“咔哒”一声落锁时。
所有人都长出了一口气。
这是一种如释重负,更是一种暴风雨来临前的短暂平静。
“行了。”
周正明转过身,看着满脸疲惫的楚天河三人。
“你们三个,现在的任务就是立刻回家。”
“洗个澡,吃顿饱饭,睡足24小时。”
“这也是命令?”王振华嬉皮笑脸地问了一句。
“对,死命令!”周正明板着脸,但嘴角却带着笑意,“明天这个时候再来报到。这段时间,天塌下来有我顶着。”
……
走出纪委大楼,夜风有些凉。
王振华和老张都各自回家了。
楚天河站在路边,深深地吸了一口江城的空气。
这里不像云州那么干燥,带着一种他熟悉的、湿润的江水味道。
真的回来了。
他没有立刻回家,而是拦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江滨公园。”
坐在后座上,他掏出手机,翻出了那个这半个月来给了他无数次力量和支持的号码。
编辑短信。
“我回来了,在老地方等你,如果太晚了就…”
打了一半,他又删掉了后半句。
重新输入。
“我回来了,老地方见。”
点击发送。
他不需要客套,也不需要试探。
……
江滨公园的长椅,依然是那个位置。
这里视野开阔,能看到江对岸闪烁的万家灯火,也能听到江水拍打岸边的声音。
这半个月发生了太多事。
从被怀疑、被考验,到破局、攻心、拿到证据。
楚天河坐在那里,闭着眼睛,让江风吹散脑子里那些盘根错节的案情和算计。
不知过了多久。
一阵急促而轻盈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楚天河猛地睁开眼,站起身。
不远处依然是树影婆娑。
那个穿着米色风衣的身影,正一路小跑着过来。
正是苏清瑶。
她显然是来得很急,头发有些微微凌乱,脸上甚至没来得及补妆,脚上还穿着那双采访时才穿的平底鞋。
她大概是刚从某个新闻现场赶过来的,或者是刚下节目。
看到楚天河的那一刻,她的脚步慢了下来。
她站在离他几米远的地方,借着路灯的光,静静地看着他。
看着这个让她牵肠挂肚了半个月,几次深陷险境,又几次力挽狂澜的男人。
楚天河也在看着她。
没有了电话里的冷静分析,没有了工作上的默契配合。
此刻,这只是两个久别重逢的年轻男女。
“你瘦了。”
苏清瑶先开了口,声音有些微微发颤。
楚天河看着她凌乱的发丝,还有那双即使在夜色里依然明亮如星的眼睛。
那是为了帮他查那份关键的物流数据,熬了好几个通宵才有的眼神。
那些数据,是她一个不是体制内的人,为了他,去动用关系、去求人、甚至可能冒着违规风险才拿到的。
在云州,面对徐芳的威胁,面对罗振华的势力,他都没怕过。
但此刻,面对这个为了他可以付出这么多的女人,楚天河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软得一塌糊涂。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像往常一样客气地寒暄。
他大步走上前。
一步,两步,三步。
在苏清瑶还没有反应过来的瞬间,他伸出双臂,一把将她紧紧地拥入怀中。
很紧,很用力。
仿佛要把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他闻到了她头发上淡淡的洗发水香味,感受到了她身体最初的僵硬,和随后的颤抖。
“清瑶,谢谢你。”
他在她耳边低声说道,声音沙哑。
“我想你了。”
这四个字,比任何感谢都要重。
苏清瑶的双手在空中停顿了一下。
然后,她缓缓地抬起手,环住了楚天河的腰。
她把脸深深地埋进了那个带着风尘味道、并不宽厚但却异常安全温暖的胸膛里。
这一刻,所有的担心、焦虑、压力,全都化作了眼眶里忍不住涌出的热泪。
“回来就好…”
她哽咽着回抱住他,手指紧紧抓着他背后的衣服。
“我很怕…怕你在那边出事…”
“怕你被人算计…”
“怕我给你的数据不够用…”
“没事了,都过去了。”
楚天河轻轻抚摸着她的长发,语气温柔得不像那个杀伐果断的纪检干部。
“我们赢了。”
这一刻,江风似乎都温柔了起来。
在城市的灯火辉煌中,在这个即将迎来更大风暴的前夜。
这两个并肩作战的年轻人,终于捅破了那层窗户纸。
不需要表白,不需要承诺。
这个拥抱,就是最好的答案。
这就是战友。
这就是爱人。
这就是哪怕面对千军万马,只要有你在身后,我就敢一往无前的底气。
周正明给的24小时假期,楚天河还没休完一半,江城的天就已经开始变了。
最先坐不住的,不是别人,正是江城市委副书记,李建国。
李建国这两天心神不宁,右眼皮一直跳。
罗振华去省里“封闭培训”的消息,昨晚就不胫而走。虽然官方通报里写得冠冕堂皇,但稍微懂点政治的人都知道,这种“不想走也得走”的培训,背后往往藏着巨大的危机。
更让李建国恐惧的是,他那个在云州负责钱袋子的下线,锦程服饰的财务总监徐芳,自从前天晚上开始,就彻底人间蒸发了。
电话关机,家里没人,甚至连她那个应该在医院治病的女儿,也一并消失了!
这太反常了。
第八十九章 李建国的慌张
李建国坐在宽大的办公椅上,手里拿着那部只用来联系核心圈子的备用手机,一遍遍拨打着那个已经烂熟于心的号码。
那是他弟弟,分管交通的副市长,李建业的电话。
“嘟…嘟…嘟…”
电话通了,但没人接。
这在以前是绝对不可能的。李建业虽然是个粗人,但在他面前,向来是随叫随到,哪怕是在市长的会上,看到他的电话也会第一时间借口上厕所接起来。
李建国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他扔下电话,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人敲响了。
进来的是他的秘书,脸色惨白,手里拿着一份最新的内部通报。
“李书记,刚刚市纪委那边传来的消息…”秘书声音都在发抖。
“说!”李建国猛地停下脚步。
“周正明…周正明今天一早亲自带人去了市交通运输集团,封存了近三年的所有物流调度日志,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楚天河回来了。”秘书咽了口唾沫,“据说,他从云州带回了一大箱东西,直接锁进了一号保险柜,周正明亲自在那守着,谁也不让靠近。”
轰!
李建国只觉得脑子里一声巨响,身子晃了晃,一屁股坐在了沙发上。
楚天河回来了!
那个把他儿子李伟玩弄于股掌之间,被他视为“不值一提的小蚂蚁”的年轻人,竟然活着从云州回来了!
而且还带回了要命的东西!
“李建业呢?联系上没有?!”李建国猛地抬起头,眼睛赤红。
“李副市长……他刚才去省里开会了,说是交通厅有个项目对接会。”
跑了?
不,不对。
李建业那种性格,就算天塌下来也要先捞一把,怎么可能这会儿去开什么会?
除非…他是去搬救兵了!
李建国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是江城的副书记,是这里的坐地虎,只要他还没倒,这就还是他的地盘!
“备车!”
李建国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领,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去哪?”秘书问。
“去找周正明!”
……
市纪委大楼,第一监察室。
周正明坐在那个正对着大门的办公室里,手里拿着保温杯,但一口水都没喝。
整个楼层静得可怕。
除了几个核心办案人员在里面忙碌地整理那堆从云州带回来的材料,外面的走廊上连个人影都没有。
他已经把自己禁足在这里整整一夜了。
“主任,李书记到了。”
门外小王低声汇报。
周正明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冷笑。
终于沉不住气了。
“请进来。”他把茶杯放下,身体往后一靠,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架势。
门开了。
李建国大步走了进来。
他没有带秘书,是一个人进来的。
平时那种威严、从容的气度今天荡然无存,虽然竭力保持镇定,但那急促的呼吸和微微发红的眼角,还是出卖了他。
“周主任,这大清早的,好大的阵仗啊。”
李建国在周正明对面坐下,没等对方招呼,自己就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兴师问罪的味道。
“听说你们不仅封了交通集团,还去云州搞了一次秘密行动?这种跨区域、跨系统的核查,怎么不提前跟我这个分管党群的副书记通个气?”
这是一顶大帽子。
不按程序办事,无组织无纪律。
要是放在平时,这几句话足够让一个处级干部吓得屁滚尿流。
但周正明只是笑了笑。
“李书记,您这话就言重了。”
周正明不紧不慢地说道。
“这可不是什么秘密行动。这是前段时间我们接到的群众举报,反映交通系统存在严重的物流造假和违规运输问题。按照规定,第一监察室有权对举报线索进行初核。”
“至于云州那边,更是正常的工作交流,去学习兄弟单位的先进经验嘛。”
“只不过……”
周正明身子微微前倾,紧紧盯着李建国的眼睛。
“这次学习的收获,确实有点大。大到让我们发现了一些很有趣的东西,比如那个所谓的锦程服饰,跟咱们江城的某位领导,关系好像不是一般的近啊。”
李建国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没想到周正明竟然敢这么直白地跟他叫板!
这哪里是汇报工作,这分明是在下战书!
“周正明!”
李建国猛地一拍桌子,声音提高了几度。
“你不要捕风捉影!拿一点似是而非的东西就想往领导干部身上泼脏水?你知道这是什么性质吗?!”
“再说了,交通集团的事,就算是查,那也是行业主管部门先自查,哪怕是纪委介入,也该先向市委主要领导汇报!你这么大张旗鼓地搞突袭,是不是想在江城制造恐慌?是不是想搞乱来之不易的安定团结的大好局面?!”
这一连串的大帽子扣下来,气势逼人。
但周正明丝毫不为所动。
他依旧靠在椅子上,并没有被李建国的淫威吓倒。
“安定团结?”
周正明冷哼一声。
“李书记,如果所谓的安定团结,是靠养着一群吃里扒外的蛀虫来维持的,那我看这个乱,未必是坏事。”
“还有。”
周正明突然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轻轻放在桌上。
“您说汇报。这是我今早刚刚向省纪委第一监督检查室提交的《关于江城市交通领域重大违纪违法问题的初核报告》的回执。”
“按照规定,对于这种可能涉及市管干部甚至更高级别的线索,我们不仅要向市委书记汇报,更要第一时间向省纪委报备。”
“省纪委的领导刚才已经在电话里做了明确指示:深挖彻查,不管涉及到谁,一律严惩不贷。”
周正明指了指那张纸。
“李书记,您要不要看看省里的批示?”
李建国死死地盯着那张纸。
上面的红色公章,像一记又狠又准的耳光,重重地抽在了他的脸上。
省纪委!
周正明竟然跳过了市委,直接把案子捅到了省里!
这一招越级上报,彻底打乱了他所有的部署。
他原以为周正明只是个听话的干吏,没想到这老小子手里竟然藏着这么狠的刀!
而且,这把刀现在已经出鞘了!
第九十章 灭口
李建国只觉得喉咙发干,原本准备好的一肚子官威和恐吓,现在一句也说不出来了。
他知道,官方的施压这条路,已经走不通了。
省纪委介入,意味着这个盖子,他李建国已经捂不住了!
“好…好得很。”
李建国慢慢地站起身,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周主任果然是党的好干部,觉悟高,原则性强。”
“不过,我也提醒你一句。”
他走到门口,手握在门把上,回头看了一眼周正明,眼神里充满了怨毒。
“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有些案子,水太深,小心到时候把自己淹死,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说完,他重重地摔上门,扬长而去。
听着门外渐渐远去的脚步声,周正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手心全是冷汗。
这毕竟是跟一位市委副书记当面撕破脸,压力之大可想而知。
但他知道,自己没有回头路了。
楚天河那孩子在前面拼了命把子弹送过来,他这个当领导的,说什么也得把这扳机扣下去!
……
离开纪委的李建国,坐在专车里,并没有回市委大院。
他的手在颤抖,不是因为刚才的愤怒,而是因为恐惧。
官方渠道堵死了,现在只剩下最后一条路了。
那就是灭口!
只要证人没了,证据链断了,就算他有一箱子材料又能怎么样?孤证不立!
徐芳找不到了,没事。
罗振华被控制了,没事。
但是……
楚天河还在江城!
那个拿着所有证据,也是唯一知道这一整条线索来龙去脉的关键人物,还在江城晃悠呢!
李建国颤抖着手,拿出了那部备用手机,拨打了二儿子李伟的电话。
“喂?爸?”
电话那头传来李伟懒洋洋的声音,似乎还在睡觉。
“别睡了!”李建国低声吼道,声音里透着一股让人毛骨悚然寒意。
“你马上联系老鬼。”
“爸?你疯了?老鬼那种人不是说好了不到万不得已绝不碰吗?”李伟的声音一下子清醒了,充满了惊恐。
“老鬼”是江城地下世界的头号狠人,专门干一些拿钱消灾的脏活,背着好几条人命。
“现在就是万不得已的时候!”
李建国咬着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楚天河回来了,手里拿着咱们全家的命!”
“不管花多少钱,我要让他闭嘴!”
“要快!今晚就动手!”
“能不能活过这一关,就看今晚了!”
挂断电话,李建国无力地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
.....
晚上八点,一辆黑色的无牌面包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离苏清瑶家小区两条街外的巷子里。
巷子很深,没有路灯,黑得像个大口子。
车里,副驾驶位上,坐着一个光头男人。
他脸上有道疤,从左眼角一直拉到嘴角,一笑起来,那肉就像蜈蚣一样扭动,看着让人心慌。
这人就是老鬼。
此时,他手里正把玩着一把很短的匕首,匕首被他磨得锃亮,在黑暗里偶尔反一下光。
“大哥,真要动那个姓楚的?”
驾驶座上的小弟是个黄毛,声音有点发虚。
“那可是纪委的人,万一……”
“怕个屁!”老鬼啐了一口唾沫,声音沙哑得像两块砂纸在磨。
“就算是天王老子,今晚他也得躺下。李少说了,五十万,还是现金。你想想,咱兄弟多少年没见过这场面的生意了?”
黄毛咽了口唾沫,不说话了。
钱是个好东西,能让人把命也豁出去。
老鬼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刚发来的短信,上面只有一个地址和一个时间。
“滨江风光带,十点。”
他把手机关机,扔在副驾那个破旧的储物箱里,然后转头看向后座蹲着的两个人。
“家伙都带齐了吗?”
“带了。”
两个人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钢管和那种土制的喷子,脸上全是那种混迹江湖多年的亡命徒才有的狠劲。
老鬼笑了,那道疤扯得更加狰狞。
“记住了,不做就不做,要做就做绝。别留活口。”
……
与此同时,市中心的一家高档私人会所包厢里。
李伟正焦虑地走来走去,像这里只有他一个人。
实际上,沙发上还坐着李萌。
但李萌现在根本不敢说话。
她从来没见过李伟这副模样。平时的李伟,总是不可一世,嚣张跋扈,好像整个江城都是他家的后花园。
可现在的李伟,头发乱糟糟的,领带被扯开了,西装也皱巴巴地挂在身上,眼睛里全是血丝。
他不停地看表,又不停地看向那个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好像那手机是个炸弹,随时会爆。
“伟哥……那人,靠谱吗?”
李萌到底没忍住,小声问了一句。
李伟猛地转过头,那眼神凶狠得像要吃人。
“闭嘴!”
他吼了一声,吓得李萌一哆嗦,手里的酒杯差点掉在地上。
“你懂个屁!现在是你问东问西的时候吗?”
李伟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又给自己倒了一大杯威士忌,仰头全灌了下去。
辣酒入喉,似乎让他的恐惧稍微平复了一点。
他当然知道找老鬼是在玩火。
这是把李家的后路都给他爸断了。一旦事发,那就是买凶杀人,是要掉脑袋的大罪。
但他没办法。
他爸那个电话,那就是死命令。
李建国说得很清楚,不干掉楚天河,李家所有人都要完蛋。
包括他李伟。
一想到自己还没享受够的那些荣华富贵,那些名车、美女、那种被人前呼后拥的日子就要没了,他心里的那点害怕,就全变成了恶毒。
楚天河,你个穷书生,凭什么?
我就不信,我李家在江城这么多年,还弄不死你这么一个小蚂蚁!
李伟阴恻恻地笑了笑。
“等今晚过了。那个姓苏的女人,我也不会放过她。竟然敢帮搞我李家。我看她是活腻了。”
李萌听着这话,只觉得后背发凉。
她看着眼前这个曾经让她一心想要攀附的男人,突然觉得既陌生又可怕。
这就是那个所谓的豪门公子吗?
现在看起来,怎么跟个疯子没什么两样。
……
第九十一章 生死危机
江边的咖啡馆。
楚天河不知道一场针对他的杀局已经铺开。
他正坐在靠窗的位置,对面坐着苏清瑶。
久别重逢的拥抱之后,两人的心情都还没有完全平复下来。
咖啡还热着,苏清瑶的手,一直轻轻地被楚天河握在手心里。
那只手有点凉,但很软。
“这次去云州……很危险吧?”
苏清瑶轻声问道。虽然楚天河回来的时候什么都没细说,只挑了些能说的事情讲,但她从他眼底的青黑,还有刚才拥抱时那紧绷的肌肉,都能感觉到他经历了什么。
“还好。”
楚天河笑了笑,眼神很温柔。
“有林市长帮忙,还有周主任在家里坐镇,我也就是跑跑腿。”
“少骗我。”
苏清瑶白了他一眼,把手抽回来,从包里拿出平板电脑。
“我这段时间也没闲着。你让我盯着的那个物流园,我又有了新发现。”
一说到正事,她那股专业记者的干练劲儿就上来了。
“你说那个李建业,胆子真是大到没边了。”
她把平板推给楚天河。
上面是一张卫星地图,还有几张偷拍的照片。
“你看这里,这是昨晚拍的。”苏清瑶指着照片一角,“这个物流中心的三号仓库,平时大门紧闭,说是存放危险品。但我买通了一个保安,他说根本不是。每到月底,这就有大货车进进出出,而且……”
她压低了声音。
“那保安说,他有次起夜,看见那些车上卸下来的,全是现金。好几个蛇皮袋,沉甸甸的。”
楚天河的眼睛眯了起来。
那是洗钱的中转站!
徐芳交代的那些非法所得,在经过地下钱庄漂白后,有一部分,应该就是以现金的形式,回到了这里。
这可是实打实的铁证!
“这个三号仓库,很可能就是李家的小金库。”
楚天河断言道。他的手指轻轻在桌面上敲击着。
“看来,李建国这次是真的要急了。钱袋子被人盯上,换谁都得拼命。”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松,但眼里的光却很冷。
苏清瑶看着他,心里突然有种说不出的担忧。
“天河。”
她伸出手,重新覆盖在他的手背上。
“他们……会不会做出什么过激的事?李家那两兄弟,做事从来不讲规矩。”
楚天河反手握住她,刚想安慰两句。
突然,苏清瑶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她犹豫了一下,接了起来。
“喂?请问是苏记者吗?”电话那头是个变声期少年的声音,显得很急促,还带着明显的喘息声。
“我是。你是哪位?”
“我是…我是赵刚的儿子。”
赵刚?
苏清瑶愣了一下,马上想起来了。这正是那个向她透露物流内幕的卡车司机。
“你怎么了?你爸呢?”她立刻问道。
“我爸……我爸出事了!”
少年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刚才有几个光头大汉冲进我家,我不小心躲在阁楼上没被发现。他们把我爸打晕带走了!临走的时候,我听那个领头的打电话,说什么……解决了这个小的以后,就要去江边干掉那个正主……”
苏清瑶的脸色,唰的一下就白了!
那个正主?
江边?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对面的楚天河。
此时此刻,窗外的江堤上,几个人影正在鬼鬼祟祟地靠近。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抓起包,猛地站起来,拉起楚天河就往外跑。
“快走!我们有危险!”
“什么?”楚天河还没反应过来。
“李伟动手了!他们要杀你!”
苏清瑶的声音都在抖,但手上的力气大得惊人。
两人刚冲出咖啡馆大门。
砰!
一声闷响。
咖啡馆那一整面的落地玻璃窗,瞬间炸裂开来。一根粗大的钢管,被人狠狠地砸了进来,正好砸在他们刚才坐的那张桌子上。
玻璃渣子溅得到处都是。
“他在那!别让他跑了!”
一声暴喝从黑暗里传来。
紧接着,几个手里提着明晃晃家伙的黑影,从绿化带里窜出来,像几条疯狗一样,直扑过来。
领头的那个,光头,刀疤脸,正是老鬼。
他手里那把匕首,在路灯下闪着渗人的寒光。
“上车!快!”
楚天河反应极快,一把将苏清瑶推进路边的车里,自己钻进驾驶室,甚至来不及系安全带,直接一脚油门到底。
车子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猛地窜了出去。
“给老子追!”
老鬼啐了一口,带着人冲向停在路边的面包车。
寂静的江边大道上,一场生与死的追逐,在这个没有月亮的夜晚,瞬间爆发。
引擎轰鸣,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尖叫。
苏清瑶的那辆白色奥迪A4,像一头发了狂的野兽,在滨江大道上左冲右突。
后视镜里,那辆没挂牌照的金杯面包车死死咬住不放,大灯开着远光,晃得人眼晕。
“坐稳了!”
楚天河吼了一声,双手死死抓着方向盘。
他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但眼神却冷得可怕。
重生以来,这是他第一次真正面临生死的威胁。那些在官场上勾心斗角的手段,和这种把刀架在脖子上的亡命徒比起来,简直就像是过家家。
“他们越来越近了!”
苏清瑶紧紧抓着车顶的把手,脸色煞白。她回头看去,那辆金杯车几乎要贴上他们的车尾了。
车窗降下一半,那道让人毛骨悚然的刀疤脸露了出来。老鬼手里那把亮闪闪的匕首,换成了一根黑乎乎的钢管,正冲着他们的轮胎比划。
砰!
一声闷响。
钢管砸在了奥迪车的后备箱盖上,车身剧烈地抖了一下。
再这么下去,一旦被逼停或者撞出路基,就是死路一条。
这条路楚天河熟。再往前开两公里,有一个急转弯,然后就是一个废弃的货运码头。
那是死路。
“报警!”楚天河一边猛打方向盘避开对方的一次侧撞,一边大声喊道。
“我已经报了!但是警察过来还要十几分钟!”苏清瑶的声音虽然在抖,但手没闲着,一直在拨打110确认位置。
“来不及了。”
楚天河看了一眼后视镜,那辆金杯车里至少有五六个人,个个手里都有家伙。
硬拼肯定不行。
他脑子飞快地转着。
第九十二章 林谦城的帮助
李建国有备而来,这是要把他往死里整。
在这个节骨眼上,唯有一人能立刻调动力量救急!
“给林谦诚打电话!”
“谁?”苏清瑶愣了一下。
“云州市长,林谦诚!告诉他我的位置,我有急事找他!快!”
这个电话不是求林谦诚带人来救,那样根本来不及。他是要借林谦诚的势,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借林谦诚在省公安厅的关系!
苏清瑶没有犹豫,她从楚天河的口袋里翻出手机,找到了那个没有备注名字的号码,直接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通了。
“楚老弟?这么晚了有什么事?”林谦诚的声音听起来很轻松。
“我是楚天河的朋友!”苏清瑶大喊道,“我们在江城滨江大道,正被人追杀!楚天河让我给你打电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大概半秒钟。
紧接着,林谦诚的声音瞬间变得极度严肃,甚至带上了杀气:“说清楚,对方什么人?位置在哪?”
“应该是李家的人!车牌被遮住了!我们在往货运码头方向跑!我们快坚持不住了!”
“把免提打开!”
苏清瑶手忙脚乱地点开免提。
“楚老弟,听得见吗?”
“听得见!林市长,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帮我联系省厅!这帮人不是普通的流氓,他们手里有枪!”
刚才那声闷响,不像是钢管砸的,倒像是那种自制的土喷子打在铁皮上的声音。
“放心!坚持五分钟!只要五分钟!”
电话挂断了。
五分钟。
对于平时来说,那就是一根烟的时间。
但现在,那是生与死的距离。
“他们要超车了!”苏清瑶惊呼。
左边的车道上,那辆金杯车强行加速,试图和奥迪并行,想要把它逼向路边的护栏。
楚天河一咬牙,猛地向左打方向,车头狠狠地撞向金杯车的侧门!
咣!
巨大的撞击声让耳朵嗡嗡作响,两辆车剧烈震动,火星四溅。
金杯车被这不要命的一下子撞得向左偏移,差点撞上路中间的隔离带。
趁着对方调整方向的间隙,楚天河一脚油门到底,车子再次窜出去几十米。
“疯子!这小子是个疯子!”
金杯车里,老鬼捂着被撞疼的脑袋,气急败坏地骂道。
“给我撞!往死里撞!老子就不信他这辆轿车能撞得过咱们!”
金杯车再次加速冲了上来。
这一次,他们更加疯狂,直接用车头去顶奥迪的车尾,一下又一下,震得苏清瑶胃里翻江倒海。
前面就是那个急转弯了。
也是最后的屏障。
如果在这个弯道上失控,车子就会直接冲进江里。
“抓紧!”
楚天河大吼一声,不仅没有减速,反而再次加速冲向弯道。
“你要干什么?那样会飞出去的!”苏清瑶惊恐地看着越来越近的弯道和波涛汹涌的江面。
楚天河没有回答,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手心里全是汗。
就在车头即将冲出路基的一瞬间,他猛地踩下刹车,同时狂打方向盘,拉起手刹!
嗤!
轮胎在柏油路面上划出两道触目惊心的黑痕,白烟滚滚。
整辆车在弯道上完成了一个惊人的漂移,车尾几乎是擦着护栏扫了过去,整个车身横在了路中间!
而一直紧咬在后面,本来就重心不稳的面包车,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急刹和变向,根本来不及反应。
司机下意识地跟着打方向,结果车速太快,加上面包车底盘本身就高,整个车子在巨大的离心力作用下,直接发生了侧翻!
轰隆!
金杯车像个巨大的铁盒子,在地上翻滚了好几圈,带着一路火星,狠狠地撞在了路边的石墩上,这才四轮朝天地停了下来。
车里传来一阵惨叫和呻吟。
世界突然安静了下来。
楚天河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刚才那一系列操作,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体力和精神。
苏清瑶更是浑身瘫软在副驾驶座上,脸色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没事了……没事了……”
楚天河解开安全带,伸手去拍苏清瑶的背,想安抚她。
“小心!”
苏清瑶突然瞳孔放大,指着窗外尖叫。
那个翻倒的金杯车里,那个穿着黑背心、脸上带着血的老鬼,竟然挣扎着爬了出来!
他满脸是血,手里死死攥着那把土喷子,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枪口直指坐在车里的楚天河。
“给老子……去死!”
老鬼嘶吼着,那张脸上因为这一撞变得更加狰狞恐怖。
距离只有不到十米。
这么近的距离,土喷子的威力甚至比制式手枪还要大,能把人打成筛子。
楚天河想倒车,可是车子横在路中,根本动弹不得。
死局!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刺眼的大灯光柱突然从弯道的另一头射了过来,紧接着是警笛撕裂夜空的尖啸声。
呜呜呜!
不是一辆,是三辆!
三辆特警装甲车像黑色的猛兽一样冲破夜幕,直接将那辆翻倒的金杯车和持枪的老鬼围在了中间。
车门打开,十几个全副武装的特警迅速跳下来,黑洞洞的枪口齐刷刷地对准了老鬼。
“放下武器!趴下!”
通过扩音器传来的吼声震得人耳膜发痛。
老鬼愣住了。
他虽然是个亡命徒,但面对这么多真枪实弹的特警,那点狠劲瞬间就泄气了。
手里的土喷子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两个特警冲上去,一个擒拿将他按在地上,冰冷的手铐咔嚓一声拷上了他的手腕。
剩下的几个小弟也很快被从车里拖出来,一个个头破血流地被摁在地上。
带队的一个警官快步走到奥迪车前,敲了敲车窗。
楚天河按下车窗。
对方敬了个礼,看了一眼车里惊魂未定的两人,沉声问道:“是楚天河同志吗?”
“我是。”
“省厅林处长刚才打来电话,让我们务必保证你的安全。我是刑警支队支队长王刚。”
王刚看了一眼远处被押上车的老鬼,眼神冷冽。
“这帮人在我们的地界上动枪,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放心,今晚的事,不管涉及到谁,我们一定查个水落石出。”
五分钟。
林谦诚真的做到了。
楚天河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他转过头,看向身边的苏清瑶。
苏清瑶此时也正看着他。
她的手还在发抖,但眼神里已经没有了恐惧,反而多了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有一些更复杂的东西。
第九十三章 一吻定情
“我们……活下来了。”
她轻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
楚天河看着她,突然觉得,今晚这一场生死时速,除了那个要命的惊险之外,似乎还得了一个意想不到的收获。
他们的命,在这一刻,真正地绑在了一起。
不只是因为案子,更是因为刚才那一瞬间,那本能的相互保护。
“是啊,活下来了。”
楚天河伸出手,这一次,他没有再犹豫,紧紧地握住了苏清瑶那冰凉的手,十指相扣。
“走吧,我们也该去收这一网大鱼了。”
远处,警灯闪烁。
江城的这场暴雨,终于要在今夜,下个痛快了。
江城的夜晚似乎从未如此漫长,但也从未如此通透。
警灯的红蓝光芒划破了滨江大道的宁静,将现场照得透亮。老鬼和他的手下像一堆烂肉一样被塞进了警车。
楚天河走下车,双腿还有些发软。这不是怂,是肾上腺素急剧消退后的生理反应。
苏清瑶紧紧跟在他身边,脸色虽然苍白,但眼神出奇地亮。
“楚天河同志,麻烦你们二位还要跟我回去做个笔录。”
刑警支队长王刚走过来说道,语气客气但坚决,“这可是持枪大案,而且涉及到公职人员遇袭,省厅高度重视。”
“没问题,王队。不过在这之前,我有件事必须先打个电话。”
楚天河拿出手机。
“请便。”
楚天河走到一边,没有打给周正明,而是打给了林谦诚。
“人抓了吗?”
电话那头是林谦诚沉稳的声音。
“抓了。谢谢林哥。”
这一声“林哥”,叫得自然无比。同生共死的这一夜,彻底把两人的关系焊死了。
“跟我还客气。人没伤着吧?弟妹怎么样?”
楚天河看了一眼不远处的苏清瑶,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笑。
“大家都安好。林哥,那个老鬼是条大鱼,但他背后肯定还有人指使。江城这边的水太浑,我想……”
“放心。”林谦诚直接打断了他,“我跟省厅的老战友打过招呼了。这个案子不是普通的刑事案,会提级管辖,异地审讯。今晚连那个小喽啰也别想见到江城的任何人。”
“谢了!”
挂断电话,楚天河心里的大石头彻底落了地。
“异地管辖”这四个字,就像一道催命符。这意味着李建国那些在本地盘根错节的关系网,彻底成了摆设。没人能给老鬼递话,没人能帮李家运作。
……
公安局的询问室里。
做笔录的过程比想象中快。
毕竟案情简单清晰,加上有市局刑警支队长的关照,两人很快就办完了手续。
走出公安局大门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清晨的空气里带着一股凉意,却也格外清新。
“我送你回去吧?”
楚天河看着苏清瑶那双虽然疲惫却依然明亮的眼睛,心里一阵钝痛。
这个本来应该在大演播厅里光鲜亮丽的主持人,因为自己,卷入了这趟甚至会丢命的浑水。
“车都送修了,怎么送?”
苏清瑶指了指空荡荡的停车场。那辆立了大功的奥迪A4,已经被作为物证暂时扣押了。
“那……打个车?”
“不要。”
苏清瑶摇了摇头,声音突然软了下来。
“我想走走。去江边。”
楚天河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好。”
……
两人的身影,再次出现在了那个熟悉的江堤上。
只不过现在的他们,衣服有些皱,脸上带着灰,看起来有些狼狈。但那种并肩而行的感觉,却比任何时候都要踏实。
江面的晨雾还没散去,整个世界都显得很静。
“天河。”
苏清瑶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
“嗯?”
“刚才在车上,如果没有警察来,你真的打算跟他们拼命吗?”
楚天河沉默了一会儿。
“那种情况下,我没有别的选择。如果必须要有一个人留下来挡住他们,那个人一定是我。”
“那我呢?”
“你会开车,只要过了那个弯道,你就安全了。”
“我不信。”苏清瑶的声音有些哽咽,“你把我推下车的时候,根本就没想过你自己能跑掉,对不对?”
楚天河没有回答,算是默认了。
苏清瑶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从认识楚天河到现在,她一直把他当成一个无所不能的官场猎手,一个聪明绝顶的布局者。
她欣赏他的才华,佩服他的胆识。
但直到昨晚那一刻,当那个老鬼拿枪指着他们,而楚天河下意识地用身体挡在她前面时,她才明白,自己对这个男人的感情,已经不仅仅是欣赏那么简单了。
那是一种即便天塌下来,只要有他在身边,也没什么好怕的安全感。
“你这个傻瓜……”
苏清瑶低声骂了一句,然后猛地扑进了他的怀里。
她的身体在颤抖,双手死死地环住楚天河的腰,仿佛要把自己整个人都嵌进他的身体里。
楚天河有些僵硬地抬起手,轻轻地落在她的背上,有些笨拙地拍了拍。他能感觉到她剧烈的心跳,那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也是再也压抑不住的情感爆发。
“没事了,都过去了。”
他在她耳边轻声说道。
“没有过去!”
苏清瑶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里含着泪,却异常坚定。
“楚天河,你给我听着。以后不管是去云州查案,还是跟李家斗法,都不许再让我一个人等消息。你的命不是你一个人的,也是我的!”
这算是表白吗?
在这个清晨的江边,没有鲜花,没有红酒,只有劫后余生的这两个灰头土脸的男女。
但这句话,比世界上任何情话都要动听。
楚天河看着她那双倔强又深情的眼睛,心里那个因为重生复仇而一直紧绷着的坚硬外壳,咔嚓一声,碎了。
他低下头,看着那张因为一夜未眠而略显憔悴,却依然美得惊心动魄的脸。
“好,我答应你。”
他郑重地说道。
然后,他慢慢地俯下身,吻上了那双有些冰凉的唇。
晨曦的第一缕阳光正好穿透云层,洒在两人身上,给这对相拥的身影镀上了一层金边。
……
与此同时,江城市委一号大院。
市委书记的办公桌上,放着两样东西。
一样是省纪委连夜传真过来的《关于对江城市交通集团相关责任人立案调查的决定》。
另一样,是市公安局刚刚送来的昨夜滨江持枪袭警案的简报。
市委书记的脸色铁青。
“李家……这是要翻天啊。”
他点燃了一支烟,在烟雾缭绕中,看向窗外那座苏醒的城市。
他知道,这场风暴已经不是他在市里能压得住的了。
这把火,已经烧到了省里,烧到了天上。
“通知周正明。”
他对秘书说道,声音冷得像冰渣子。
“让他半小时后来我办公室。告诉他,市委全力支持纪委的工作,不论涉及到谁,一查到底!”
这不只是表态,更是站队。
在政治的牌桌上,当其中一方已经亮出了必杀技,聪明的玩家都知道该怎么选。
李家的丧钟,已经敲响了。
……
上午九点,江城市中心医院。
楚天河和苏清瑶虽然一夜没睡,但却精神奕奕地出现在一家早餐店里。
一笼小笼包,两碗豆浆。
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早餐,两人却吃得格外香甜。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苏清瑶擦了擦嘴角,问道。
“收网。”
楚天河放下筷子,眼神恢复了往日的锐利。
“徐芳的证据已经到了周正明手里。老鬼刚才也已经招供了,他承认是李伟指使的。”
“人证、物证、资金链、灭口动机,这个局已经成了铁案。”
“李家现在就是瓮中之鳖。”
“那李建国呢?他毕竟是副书记……”苏清瑶有些担心。
“放心。”楚天河冷笑一声,“拔出萝卜带出泥!李伟和李建业一倒,他李建国就是没了牙的老虎!更何况,他这次动用了黑社会手段,这不仅是违纪,更是政治自杀。”
“在官场上,有些底线是绝对不能碰的。一旦碰了,就算上面有人想保他,也得掂量掂量自己能不能扛得住。”
这一次,他要的不仅是赢,更是彻底的清洗。
他要让那些曾经把他踩在脚底下的人,一个个都品尝到权利崩塌的滋味。
“等这个案子一结束……”
楚天河突然话锋一转,看着对面的苏清瑶。
“嗯?”
“我就向组织申请休年假。”
他握住苏清瑶的手,眼神柔得能滴出水来。
“我们去趟北京吧。我答应过徐芳要去看看她女儿,顺便……”
“顺便什么?”
“顺便带你去爬爬长城,当一回好汉。”
苏清瑶笑了。
那个笑容,比江城的阳光还要灿烂。
“好啊,我等着。”
第九十四章 李伟被抓
上午十点,江城市委市政府大院,一片祥和。
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玻璃窗,洒在李伟那张意大利进口的真皮办公椅上。
他翘着二郎腿,手里把玩着一个刚得来的紫砂壶,眼神时不时瞟向墙上的挂钟。
十点一刻了。
按老鬼的说法,任务昨晚就该结束了。
这个时候,那个叫楚天河的书呆子,应该已经变成了江里的一具浮尸,或者躺在医院的重症监护室里等死。
他拿起手机,给老鬼拨过去。
“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李伟皱了皱眉,把手机扔回桌上。
这帮混社会的,办事就是没谱!估计是怕被查,躲起来避风头了。
不过没关系,只要事办成了就行。
他想起楚天河那张总是波澜不惊的脸,心里就一阵厌恶。
一个没背景没靠山的穷学生,凭什么敢跟他斗?还进了纪委,还想查案?
简直是个笑话。
李伟越想越觉得痛快,哼着小曲,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准备叫秘书进来给他泡杯茶。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了。
连门都没敲。
李伟刚要发火,抬头一看,进来的是李萌。
她今天穿了一身很显身材的职业装,但脸上妆有点花,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你怎么来了?”李伟有点不耐烦。
这是市委办,这女人怎么一点规矩都不懂,想来就来。
“李伟!你帮帮我!”
李萌几步冲到办公桌前,带着哭腔喊道,“台里刚才通知我,让我下个星期停职进修!而且我的那档节目,换成了一个新来的实习生!”
李伟听得心烦,挥了挥手:“行了行了,多大点事!停职就停职呗,反正那破班也没几个钱,你不就是图个露脸吗?”
“什么叫多大点事?我在台里辛辛苦苦干了两年,凭什么她说换就换?还有那个楚天河,昨天我给他发信息,他居然敢拉黑我!”李萌越说越气,脸都扭曲了。
她到现在都不敢相信,那个曾经对她百依百顺的舔狗,现在竟然成了她高攀不起的人。
“拉黑你?”
李伟冷笑一声,眼神里透着一股阴狠,“放心吧,他以后再也不会拉黑你了。”
“什么意思?”李萌愣了一下。
“意思就是……”李伟站起来,走到李萌身边,伸手捏住她的下巴,“那个楚天河,他死定了!”
李萌吓了一跳,她看着李伟那双阴森森的眼睛,突然觉得有点害怕。
“你……你做了什么?”
“这不是你该问的。”李伟松开手,又坐回椅子上,一脸的得意,“你只要知道,在这个地方,有些人的屁股是摸不得的。谁敢伸手,我就剁了他的手。谁敢伸头,我就砍了他的头。”
他这话刚说完,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突然响了。
这种电话,一般只有非常紧急的公务,或者是他爸李建国打来的。
李伟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正是他爸家里的座机。
他接起电话。
“喂,爸,这么早……”
“你在哪?”
电话那头,李建国的声音很低沉,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在办公室啊。”李伟没听出不对劲,还笑着说,“我看今天天不错,下午想不想……”
“马上回家!马上!”
李建国突然吼了起来,声音大得连旁边的李萌都听到了。
“什么都不许带!什么都不许说!立刻!马上!滚回来!”
李伟被吼懵了。
从小到大,他爸对他虽然严厉,但还没这么失态过。
“爸,出什么事了?是不是二叔那边……”
“闭嘴!别废话!快回来!”
嘟嘟嘟……
电话挂断了。
李伟握着话筒,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这种不安,就像是被一桶冰水从头浇到脚。
不对劲。
老鬼电话关机,父亲语无伦次。
难道……事情败露了?
不可能啊!老鬼那种人是老江湖,就算被抓了,也懂得什么该说什不该说。
李伟的手开始发抖。
“怎么了?”李萌看着李伟惨白的脸色,也慌了。
“没事……没事……”李伟强装镇定,拿起车钥匙就往外走,“我回家一趟,你也赶紧走,别让人看见你在我这。”
他说着,推开李萌,大步朝门口走去。
必须回家!
只要见到了父亲,一切就清楚了!
只要父亲还在那个位置上,就算天塌下来也有个高的顶着。
李伟这么安慰着自己,伸手去抓门把手。
就在他的手刚碰到把手的那一刻。
门,从外面被推开了。
力道很大,直接把李伟撞得往后退了两步。
几个身穿黑色作训服、全副武装的特警像铁塔一样堵在了门口,黑洞洞的枪口虽然垂向地面,但那种肃杀的气场直接让办公室里的温度降到了冰点。
李伟腿一软,差点坐地上。
特警闪开一条缝。
一个穿着深色夹克、身材挺拔的年轻人走了进来。
他手里没拿枪,只拿了一张薄薄的纸。
是楚天河。
此时的楚天河,看起来和平时那个温和的纪委干部不太一样。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就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李萌傻了,她看看楚天河,又看看李伟,脑子彻底宕机了。
这……这是怎么回事?李伟不是说楚天河活不过今晚吗?怎么现在活生生站在这里,还要抓人?
“李伟。”
楚天河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死一般寂静的办公室里听得清清楚楚。
“你要去哪?”
李伟咽了一口唾沫,强撑着最后一点架子,色厉内荏地喊道:“楚天河!这里是市委办!你带人闯我办公室,你想干什么?你知道我是谁吗?我爸是……”
“李建国。”楚天河打断了他,“我知道。而且我还知道,你刚接完他的电话,想回家寻求庇护,对吧?”
李伟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的电话,已经被依法监听了。”
楚天河举起手里那张纸,展开在李伟面前。
那是一张拘留证,上面的红章鲜艳得刺眼。
“李伟,我是代表江城市纪委和公安局联合专案组来的。”
“你涉嫌组织领导黑社会性质组织罪、故意杀人罪(未遂)、巨额行贿罪。有些事,还得请你跟我们走一趟,好好聊聊。”
第九十五章 给我爸打电话
李伟瞬间慌了!
他终于明白老鬼为什么关机了。
不是躲起来了,是被抓了!而且全招了!
“放屁!你胡说!这是污蔑!我要给我爸打电话!我要找律师!”
李伟疯了一样扑向桌上的红色电话。
但他的手还没碰到话筒,就被一只大手死死按住。
周正明从门外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面无表情的纪委干部。
“李伟也是党员干部,这种违纪违法的事,不用律师,组织会给你说明的机会。”周正明冷冷地说道,“铐上。”
两个特警立马上前,一个擒拿手,直接把李伟按得脸贴在桌子上,那张脸瞬间变形,显得无比狼狈。
咔嚓。
冰冷的手铐锁住了他的手腕。
“放开我!你们敢动我!我爸不会放过你们的!姓楚的,你等着!我要杀了你!我早晚要杀了你!”
李伟还在嘶吼,像一头垂死挣扎的野兽。
楚天河站在办公桌前,低头看着被按住的李伟,眼神里竟然有一丝怜悯。
“李伟,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
“从你动用老鬼去滨江大道截我的那一刻起,这事就已经不是你爸能盖得住的了。”
“这是自己作死,神仙难救。”
“带走。”
楚天河一挥手。
两个特警架起像死狗一样的李伟,拖着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李伟看见了缩在墙角的李萌。
那一瞬间,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大喊:“李萌!快去打那个电话!给我二叔打!告诉他们!救我!快救我!”
李萌吓得浑身发抖,拼命摇头,甚至往后缩了缩身子,恨不得钻进墙缝里。她就算再蠢也看出来了,李伟这回是真完了。这个时候凑上去,那就是跟着一起死。
“看什么看!滚开!”
特警推搡了一把,李伟踉跄着被推了出去。
走廊上,各个办公室的门都开了条缝。平时那些对他点头哈腰的同事,现在一个个探头探脑,眼神里不仅有震惊,更多的是幸灾乐祸和避之不及。
他前世最熟悉的那种眼神。
那是看一条落水狗的眼神。
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
楚天河环顾四周,这间办公室很大,装修得很豪华,比市长的办公室还要气派。墙上挂着“宁静致远”四个大字的书法,显得那么讽刺。
“小楚,干得不错。”
周正明拍了拍楚天河的肩膀,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欣慰。
拿下李伟,只是第一步。
接下来,就是那个真正的大老虎了。
楚天河点点头,走到还在发抖的李萌面前。
李萌看着眼前的楚天河,心里的情绪复杂到了极点。恐惧、后悔、羞耻,混杂在一起。
那个她曾弃之如敝履的前男友,那个被她嘲笑一辈子没出息的小科员,现在就站在她面前,亲手把那个压在她头上作威作福的李家大少送进了监狱。
“天……天河……”李萌颤抖着嘴唇,试图挤出一个讨好的笑容,“我……我跟他没关系……我就是……来送个文件……”
楚天河看着她,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没有愤怒,没有报复后的快感,甚至连那点不屑都没了。
“李记者。”
楚天河的声音很冷淡,“这里现在是案发现场,无关人员请马上离开。”
说完,他也懒得再看她一眼,转身对周正明说道:“主任,李建业那边应该正在开会,省纪委的同志到了吗?”
“刚到。这也是你的判断,抓李伟虽然能震慑,但如果不立刻动李建业,给他时间销毁证据或者串供,后续会很麻烦。”周正明此时对楚天河的布局能力已经是完全信服。
“走吧,咱们去演好下一场戏。”
两人快步走出办公室,只留下李萌一个人,傻傻地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听着走廊上远去的脚步声,感觉自己像是个被世界遗弃的小丑。
....
下午两点半。
市政府第一会议室,庄重肃穆。
巨大的椭圆形会议桌中间,铺着红绒布,上面的茶杯、话筒、文件整整齐齐摆放着。
今天是全市交通畅通工程推进会,规格很高,除了几个出差的,在家的副市长、各区县交通局长、以及相关企事业单位的一把手全都到齐了。
台上正中央坐着的,正是分管交通和城建的李建业。
李建业五十多岁,头发梳得油光锃亮,一身笔挺的深色西装。他今天的心情似乎不太好,脸色微微有些发白,眼神也不如往日犀利,但这并不影响他在台上的威势。
“同志们,交通是城市的血脉,血脉不通,城市怎么发展?有些干部思想懈怠,执行不力,对于这种占着茅坑不拉屎的行为,市委市政府是坚决不能容忍的!”
他敲着桌子,声音洪亮,通过麦克风在会议室里回荡。
台下的干部们一个个正襟危坐,拿着笔在笔记本上唰唰地记着,谁也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开小差。李健业的脾气大家都知道,那是一言不合就要骂娘的主儿。
与此同时,市委办公大楼三楼的一间小会议室里,气氛却压抑得有些窒息。
这是市委常委扩大会议的临时休息室。
李建国坐在沙发角落里,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手指在微微发抖。
就在十分钟前,市委书记当着所有常委的面,神情凝重地通报了一个消息:省纪委工作组已抵达江城,将对市管干部李建业涉嫌严重违纪违法问题进行立案审查。
因为是亲弟弟,根据回避原则,李建国被“请”出了常委会议室,在这里等候。
这还是他主政江城这么多年来,第一回被“请”出来。
以前这种决定人生死的大会,哪次不是他在台上指点江山?
但现在,他只能坐在这个像笼子一样的房间里,等待着那一声哪怕是暂时的宣判。
他知道,完了。
李伟一上午没接电话,很有可能已经被控制了。现在直接动到了建业头上,说明对方根本就没打算给他留脸面,甚至没打算留活路。
这是铁了心要连根拔起啊。
李建国把没点燃的烟狠狠揉碎在烟灰缸里,闭上眼睛,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怎么自保。
市政府这边,会议还在继续。
李建业讲得口干舌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这上好的龙井今天喝起来有点发苦。
就在这时,会议室那两扇厚重的红木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第九十六章 有虫必蛀,有蛀必塌
会议室那两扇厚重的红木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这动静很大,完全没有顾忌会场的纪律。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都转了过去。
只见一行五六个人,面色冷峻地大步走了进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中年人,穿着深蓝色夹克,胸前别着党徽。他身后跟着的,正是市纪委第一监察室主任周正明,以及那张让有些人夜不能寐的年轻面孔—楚天河。
李建业拿着茶杯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认得领头的那个人。
那是省纪委第四纪检监察室的主任,专门负责联系和查办他们这个片区地市级领导干部案件的煞星。
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击穿了李建业的心理防线。
但他毕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强压下心头的恐慌,放下茶杯,对着麦克风不悦地说道:“正在开会呢,有什么事等散了会再说。”
他还想用领导的架子压一压场。
但对方显然没打算给他这个面子。
省纪委主任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走到主席台侧面,拿过另一只麦克风,声音冰冷而有力:
“会议暂停。”
简单的四个字,像炸雷一样在会场里炸开。
台下的几百名干部傻眼了,看看台上脸色铁青的李建业,又看看这几个气势汹汹的“不速之客”,心里都已经猜到了七八分。
一个个屏住呼吸,生怕自己喘气声大了被牵连进去。
省纪委主任转身上了主席台,走到李建业的座位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就是李建业?”
“我是。”李建业想站起来,却发现腿像灌了铅一样沉,根本使不上劲。
“我是省纪委第四监察室主任张伟。”
对方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盖着鲜红印章的文件,展开在李建业面前。
“李建业同志,经省委批准,省纪委决定对你涉嫌严重违纪违法问题进行立案审查调查。请你在规定时间、规定地点交代问题。”
双规!
这两个字虽然没直接说出来,但那个标准得不能再标准的措辞,已经宣判了他的政治死刑。
李建业的瞳孔猛地收缩,那一瞬间,他仿佛听到了自己仕途崩塌的声音。
他下意识地去看台下。
刚才还在认真记录他讲话的下属们,现在一个个低着头,或者把脸扭向一边,谁都不在看他,就像是在躲避一个瘟疫。
他又转头去看坐在主席台其他位置的副市长们。他们也都正襟危坐,目不斜视,脸上的表情复杂难懂,有惋惜,有震惊,更多的是一种事不关己的冷漠。
这一刻,什么权力,什么威风,什么前呼后拥,全都成了过眼云烟。
“我……”
李建业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场面话,比如“相信组织”、“我是清白的”,但嗓子里像堵了一团棉花,发不出声音。
他颤抖着手,去拿桌上的茶杯,想喝口水压压惊。
结果手抖得太厉害,茶杯刚拿起来就“啪”的一声掉在桌子上,茶水泼了一桌子,甚至溅湿了他昂贵的西装。
这狼狈的一幕,被台下几百双眼睛看得清清楚楚。
周正明站在一旁,心里也是波澜起伏。
李建业啊,在江城经营了多少年,那是真正的一方诸侯。谁能想到,这样的人物,倒台也就是一瞬间的事。
他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楚天河。
楚天河就像个局外人一样,静静地看着这一幕,脸上没有什么大快人心或者讥讽的表情。他的眼神很平静,仿佛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又仿佛是在看着一个注定的结局。
“带走。”
张伟主任没有给李建业整理仪容的机会,直接挥了挥手。
两名身材高大的办案人员一左一右上前,像是两堵墙一样把他夹在中间。
“李建业,走吧。”
李建业终于不得不站了起来。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刚刚还在那里指点江山的主席台座位,又看了一眼那个写着“李建业”三个字的漂亮桌牌。
那里,现在只剩下一滩褐色的茶渍。
就像他的人生,一片狼藉。
“我……配合组织调查。”
他最后只挤出了这么一句干巴巴的话,声音小得连他自己都有点听不清。
在几百人的注目礼中,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领导,被人像架着囚犯一样,脚步虚浮地带出了会议室。
直到会议室的大门再次关上,会场里依然是一片死寂。
足足过了十几秒,才有人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紧接着,嗡嗡的议论声想炸了锅一样响了其阿里。
所有人都知道,江城的天,要变了。
而此时,在市政府大楼的地下车库。
一辆挂着外地牌照的考斯特中巴车早已等候多时。
李建业被带上车,坐在了那个专门为他准备的、不靠窗的位置上。两边一左一右坐着看守人员。
楚天河也跟着上了车,坐在副驾驶的位置。
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李建业看着车窗外的景色开始倒退,看着市政府大楼越来越远,那股一直强撑着的最后一口气,终于泄了。
他瘫软在座位上,整个人像是瞬间老了十岁。
他看到了副驾驶上的楚天河。
那个年轻人正用后视镜看着他。
目光相对。
李建业突然想起,几个月前,他还听侄子李伟说过这个名字,当时只是把他当作一只随手可以捏死的蚂蚁,甚至连理都懒得理。
“如果不动如山,谁能奈我何?”
这是他当时的评价。
可现在,正是这只蚂蚁,亲手刨空了他这棵大树的根基。
“怎么是你……”李建业眼神空洞,无意识地问了一句。
楚天河回过头,看着这个曾经高高在上的大人物,淡淡地说了一句:
“李副市长,这世上如果真的不动如山,那山里肯定没有蛀虫。”
“有虫必蛀,有蛀必塌,这是自然规律。”
李建业愣了一下,随即苦笑了一声,闭上了眼睛,不再说话。
还能说什么呢?
成王败寇。
车子驶出了地库,冲进了午后的阳光里。
阳光很刺眼,但对于李建业来说,这可能是他这辈子最后一次,这么无拘无束地感受阳光了。
第九十七章 铁证如山
距离李建业被带走,已经过去了二十四个小时。
这是一个高度保密的异地办案点,位于隔壁市某处不对外开放的廉政教育基地深处。房间不大,四壁都用软包材料处理过,没有窗户,只有一个换气扇在嗡嗡作响。
审讯室里的灯光很白,白得有些刺眼。
李建业坐在特制的悔过椅上,前面的茶水早已凉透。他身上的西装已经起了褶皱,领带也被松开了,头发不再油光锃亮,而是耷拉下来几缕,显得颓败不堪,仿佛一夜之间就从那个意气风发的市局领导变成了一个落魄老头。
但他嘴还是很硬。
“我说了,那些礼金我都上交了!一部分交给了单位纪委,一部分用在了公务接待救急上,我承认我违反了财经纪律,但说我贪污,我不认!”
李建业的声音有些沙哑,但他还在试图用“违纪”来掩盖“违法”。他是个官场老手,很清楚这中间的天壤之别。
违纪,顶多丢官帽子,还能留个晚年安稳;违法,那就是要把牢底坐穿。
坐在他对面的,正是楚天河。
周正明和其他省纪委的同志在隔壁的监控室里盯着。这第一场硬仗,周正明特意点名让楚天河来打。
楚天河没有急着反驳,他甚至没有抬头看李建业一眼。他正专注地看着手里的笔记本电脑屏幕,手指在触摸板上轻轻滑动。
这种无视,让李建业感到一阵莫名的焦躁。
“你们这是什么态度!我好歹也是……”李建业刚想摆一摆架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李建业。”
楚天河终于抬起头,平静地叫了一声他的名字,甚至没带“同志”两个字。
“都到这个时候了,还在和我玩避重就轻这一套?”
“我玩什么了!我说的都是事实!”李建业梗着脖子,“锦程服饰那是正规纳税大户,我作为分管交通的副市长,关心一下企业的物流有什么错?至于他们偷税漏税,那是税务局的事,我管天管地还能管到企业内部怎么做账?”
这套说辞显然是他早就想好的。把责任推给监管不力,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楚天河笑了笑,这笑容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看穿一切的通透。
“看来,你是不到黄河心不死啊。”
楚天河说着,将笔记本电脑转了个向,屏幕正对着李建业。同时,他按了一下遥控器,审讯室一侧墙上的投影幕布亮了起来。
“你说你只是关心企业物流?好,那你自己看看这个。”
屏幕上跳出了一张复杂的Excel表格。
密密麻麻的数据,像蚂蚁一样排列着。
“这是徐芳那个硬盘里恢复出来的原始数据。第三列是日期,第五列是金额,第六列……是备注。”
楚天河拿起一支激光笔,红点准确地落在了其中一行上。
“2018年6月15日,锦程服饰通过虚开增值税发票套取资金300万。当天下午,这300万分四笔,转入了一个名叫王翠花的账户。”
“王翠花是谁?我想你应该不陌生吧。”
楚天河根本没等他回答,直接点开了下一张图片。那是王翠花的户籍信息,以及一份亲属关系证明。
“王翠花,是你老家远房表姐,一个从未走出过大山的一辈子务农的农村妇女,账户里却突然多了几百万,更有意思的是……”
激光笔的红点下移。
“第二天,这笔钱就变成了外汇,汇入了这个账号。户主名字叫Li xiang。”
听到这个名字,李建业原本还算镇定的脸,瞬间僵硬了。
Li xiang,李翔。那是他在英国留学的儿子。
楚天河的声音依旧平静,但在安静的审讯室里,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一下一下砸在李建业的心口。
“三年前的七月八号。这笔钱到账的当天,你在英国留学的宝贝儿子李翔,就在伦敦全款提了一辆法拉利488。”
屏幕上适时弹出了一张照片。
那是李翔在那辆红色跑车前的自拍,笑得张扬跋扈,背景是伦敦的街头。
李建业的呼吸开始急促起来,放在膝盖上的双手死死抠住了裤子布料。
“这……这可能是借款!小孩子不懂事借同学的钱买车,我回头让他这车卖了还不行吗!”他还在负隅顽抗,但这解释苍白得连他自己都听着心虚。
“借款?”楚天河冷笑一声,“李市长,您那个远房表姐对表弟可真是够大方的。如果只是这一笔,或许还能编个故事。但是……”
他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了几下。
屏幕上的数据开始,像是瀑布一样滚动。
“2019年1月,转账50万,备注:新年红包。”
“2019年5月,转账120万,备注:伦敦某豪宅物业费。”
“2020年3月……”
一条条,一笔笔,触目惊心。每一笔转账的时间、金额,都和李建业利用职权为“锦程服饰”大开绿灯的时间节点完美重合。
“李建业,这三年里,通过这个王翠花的账户,流向你儿子海外账户的资金,总计两千四百八十万。”
楚天河合上电脑,身体前倾,目光如炬地盯着李建业那双开始躲闪的眼睛。
“两千多万啊。一个农村妇女借给你儿子的?”
“你把它当借款,法官会把它当什么?受贿!巨额财产来源不明!”
李建业的额头上渗出了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到衣领里。他感觉喉咙发干,想咽口水却怎么也咽不下去。
他引以为傲的防火墙,他以为天衣无缝的“白手套”,在这些冰冷的数据面前,就像纸糊的一样脆弱不堪。
徐芳,那个该死的徐芳!
他在心里疯狂咒骂着,他以为那个女人只是负责做账的工具人,没想到她居然把每一笔黑钱都记到了骨头缝里!
“除了转账记录,还有通话录音。”
楚天河似乎觉得火候还不够,又加了一把柴。
他点开了一个音频文件。
滋滋的电流声后,传来了李建业那熟悉的声音,虽然压低了嗓门,但那种颐指气使的威严感是改不掉的。
“老罗,这批货你要抓紧处理,小翔那边催着用钱,这车都开腻了想换个新款……”
这是他和罗振华的通话!
第九十八章 给我一支烟
李建业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彻底瘫软在椅子上。
他怎么也没想到,罗振华那个王八蛋居然还给自己录了音?
“这是罗振华交代的?他为了减刑咬我?”李建业声音颤抖地问,眼神里那是被战友背刺的绝望。
楚天河没有这门回答是或不是,这种时候,让他猜疑才能最大程度瓦解他的防线。
“李建业,证据链已经闭环了。不管你认不认,这些证据足够给你定罪。”
楚天河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语气放缓了一些,但更像是在宣判。
“现在摆在你面前的只有两条路。一条,死扛到底,所有罪名我们一样一样查实,最后顶格判,你的那些退休待遇、你儿子的前途,全都完蛋。”
“另一条,主动配合,争取宽大处理。把你知道的,除了你自己的事,还有你大哥李建国的事,都交代清楚。”
听到“李建国”三个字,李建业猛地抬起头。
“这……这关我哥什么事?他不知情!都是我一个人干的!”
到底是亲兄弟,哪怕到了这一步,他还在下意识地保护那个家族的核心。
楚天河摇了摇头,叹了口气,仿佛是在替他惋惜。
“你以为你能保得住他?徐芳那个硬盘里,有些账目可是直接指向了市委大院那边的某些特殊开支。你以为我们不知道那家私人会所真正的老板是谁?你以为我们不知道当初锦程服饰拿地的时候,是谁批的条子?”
楚天河走回桌边,拿起那份早就打印好的笔录纸,重重地拍在桌面上。
“李建业,别傻了。这船已经沉了。你是想当那个陪葬的,还是想抓住最后这点立功的机会,给你自己,也给你那个还在国外的儿子,留一条活路?”
“你儿子在国外那些资产,如果我们发红色通缉令追缴,他别说开车了,下半辈子可能都要在国外刷盘子打黑工躲债。”
这句话,简直是杀人诛心。
对于李建业这种人来说,自己完了可能还能扛,但要是连累了唯一的儿子,那是真的比杀了他还难受。
审讯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换气扇还在不知疲倦地转着。
李建业低着头,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像是岸上濒死的鱼。他的内心正在进行着天人交战。大哥对他的提携和照顾,家族的荣辱,儿子的未来,自己的刑期……
无数个念头在他脑海里碰撞、厮杀。
监控室里,周正明握着茶杯的手心全是汗。他在等,等那个关键的决堤时刻。
一分钟。
两分钟。
五分钟过去了。
李建业终于抬起了头。
他的眼神里没有了光,只剩下一种认命的死灰。
“给我……给我一支烟行吗?”
楚天河知道,成了。
他从兜里掏出一包还没拆封的中华,抽出一根递过去,又体贴地帮他点上了火。
李建业深深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在那张曾经威严无比、如今满是褶子的脸上,显得格外凄凉。
他被烟呛得咳嗽了几声,但也像是把心里最后那点坚持给咳出去了。
“我交代。”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那个会所……确实是我哥授意还是我经手办的。最初的启动资金,也是从这笔账里走的……”
楚天河坐回椅子上,拿起笔,目光沉静如水。
“开始吧。”
....
就在李建业抽完那支烟,开始一五一十交代的时候,另一边的李建国,正经历着让他窒息的至暗时刻。
李家别墅。
往日里那扇总是敞开迎接各路访客的大门,此刻紧紧闭着!
整个别墅像是一座死坟。
李建国坐在二楼书房那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屋里没开灯,只有书桌上那盏老式台灯发出昏黄的光,照着他半明半暗的脸。
烟灰缸里已经堆成了一座小山,溢出来的烟灰洒在昂贵的桌面上,他也没心情去擦。手里夹着的这根南京烟,烟灰积了长长一截,这马上就要烫到手指了,他才像木偶一样动了动,把烟头摁进那堆灰烬里。
这二十四小时,是他这辈子最漫长的一天。
李伟被抓,弟弟被带走。
这两个消息像两记重锤,不仅砸碎了李家的脸面,更是直接把李建国逼到了悬崖边。
他尝试过自救。
从昨天下午开始,他就拿着那部专用手机,一个个给省里的那些老关系打电话。
第一个打给的是以前带过他的老领导,现在在省人大任职。
电话通了,没接,响到最后一声自动挂断!
他不死心,再打,这次直接关机了!
他苦笑了一下,心凉了半截。
第二个打给的是和他有过不少利益往来的省厅某处长。
这次接通了,但对方的声音陌生得像个机器人:“是李建国同志啊,我现在在开会,有个重要文件要学习,回头再说吧。”
“回头再说”。这在官场话术里,就等于“别再找我”。
随着一个个电话打出去,得回来的尽是些“开会”、“下乡”、“信号不好”的敷衍。
人走茶凉,何况人还没走,茶杯已经被踹翻了。
李建国把手机重重地扔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明白,自己被隔离了。
那张曾经让他引以为傲、无坚不摧的关系网,在纪委这把尚方宝剑面前,瞬间土崩瓦解,连个渣都不剩。
每个人都像躲瘟神一样躲着他,生怕沾上一星半点的晦气。
“一群势利眼……”他咬牙切齿地挤出几个字。
他不得不面对那个最残酷的现实:李家,这艘在江城航行了几十年的大船,沉了。
现在的问题不是怎么修船,而是怎么让自己这个船长,在这场灭顶之灾中活下来。
他还有机会吗?
李建国闭上眼,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
弟弟李建业那边,肯定扛不住多久!那些账目、转账记录,即便自己做得再隐蔽,以现在纪委的查案手段,也是个雷。
还有那个不争气的儿子李伟。
一想到李伟,李建国就气得肝疼。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李建国猛地拍了一下桌子,震得台灯都晃了晃。
李伟知道的事情太多了。
那个私人会所的运营,那些见不得光的接待,还有那些通过特殊渠道转出去的钱,大多都是经李伟的手。
那小子要是进去了,肯定也是个软骨头,三两下就把亲爹给卖了。
第九十九章 大义灭亲
李建国的额头上渗出了冷汗。
不行,不能坐以待毙。
如果他们两个都交代了,那就是全家死绝。
有没有一种可能……
若是自己主动出击呢?
若是自己把自己摘出来,把所有的罪责都推到那两个“不争气”的东西身上呢?
李建国睁开眼,盯着黑暗中的虚空,眼神变得无比阴鸷。
我是市委副书记,我是这个家庭的家长,但我也是党的干部。我可以解释为“忙于工作”、“疏于管教”、“被亲情蒙蔽了双眼”啊!
只要我不知情,或者假装不知情,只要我能证明那些违纪违法的事都是他们背着我干的,我就还有一线生机!
“监管不到位”最多也就是个党内警告、行政处分,或者是提前退休。只要人还在,只要级别待遇还能哪怕保住一点点,李家这棵树就不算彻底被连根拔起。
这就是官场最残酷的生存法则—弃车保帅。
哪怕这个“车”,是他的亲弟弟,是他的亲儿子。
为了活命,为了最后一点尊严,这是唯一的路。
想到这里,李建国不再犹豫。他就像变了一个人,刚才的颓废和焦虑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胆寒的冷静。
他迅速拉开书桌最底层的抽屉,拿出一个黑色的文件袋。
这里面,装着一些他和弟弟往来的书信,还有几张当初给李伟批条子时的手抄备份。这原本是他为了以后万一出事,用来“制约”弟弟和儿子的把柄!
没想到,现在真成了救命稻草!
不是救他们,是救自己。
他掏出打火机,在烟灰缸里点燃了一张纸。
橘红色的火苗在昏暗的房间里跳动,映照着他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
一张,两张,三张……
火光忽明忽暗,那些曾经见证了李家权力交换的秘密,化作了黑色的灰烬。
烧完这些,他站起身,走到保险柜前。
保险柜里放着不少现金和几块名表。他想了想,只拿出其中一部分明显来路不正的,一股脑塞进了一个旅行袋。
他准备待会儿趁着夜色,扔到江边的垃圾桶里去。
剩下那些不好处理的房产证和存折,他决定不动。
既然要演,就要演得像。
做完这一切,李建国深吸了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领,重新坐回办公桌前。
他拿起那部红色的保密电话。
手在半空中悬了几秒钟,最终还是坚定地按了下去。
这一次,他没有打给那些只会敷衍他的关系户,而是直接拨通了省委组织部部长的私人号码。
“嘟!嘟!”
这一次,电话接通了。
“喂,哪位?”电话那头传来部长威严而略带疑惑的声音。
李建国清了清嗓子,原本嘶哑的声音瞬间变得极其沉痛,甚至带上了一丝哽咽的哭腔。
“部长……我是江城的李建国啊。”
“我有罪!我要向组织检讨!”
他在电话里痛心疾首,那语气,活脱脱就是一个被不肖子孙坑害的老党员、老干部。
“我忙于工作,确实疏忽了对家属的管教。我是万万没想到啊,李建业那个混蛋,竟然背着我干了那么多违法乱纪的事!还有李伟那个逆子,我……我真是恨不得亲手枪毙了他!”
他的声音颤抖着,充满了悔恨和愤怒。
“部长,我也是刚刚才知道,他们竟然打着我的旗号在外面招摇撞骗、谋取私利!我这个当哥的、当爹的,有着不可推卸的领导责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组织部部长显然也没料到李建国会来这一手“大义灭亲”。
过了一会儿,部长的声音才缓缓传来,听不出太多的情绪:“建国同志,你的态度是诚恳的。关于你家属的问题,省纪委正在调查。既然你知情了,有这个觉悟是好事。”
“是!是!我一定全力配合组织调查!”李建国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声泪俱下地表态,“不管涉及到谁,哪怕是我亲儿子,我也绝不姑息!我请求组织给我处分,哪怕撤我的职我也认了!但我对党的心,那是天地可鉴啊!”
他越说越激动,仿佛真是一个受害者。
“好的,你的情况我会向省委主要领导汇报。你现在要做的,就是保持在岗在位,配合即将到来的调查组工作,把问题说清楚。”
“明白!明白!谢谢部长给我这个机会!”
挂断电话后,李建国那种痛心疾首的表情瞬间消失了。
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靠在椅子上,感觉后背全都湿透了。
这是他这辈子演得最好的一出戏。
他赌部长会把这个电话的内容记录在案。只要省里对他还有一丝“挽救”的想法,只要那个调查组觉得他确实只是失察,那他就还有翻盘的机会。
牺牲了弟弟和儿子,换来自己的软着陆。
这笔买卖,虽然残酷,但在这种绝境下,却是唯一的胜算。
李建国从抽屉里又摸出一根烟,点上。
看着袅袅升起的烟雾,他的眼神冷得像这冬夜的江风。
“建业,小伟,别怪我心狠。”他喃喃自语:“我不这么做,咱们全家都得死。爹要是活下来,以后哪怕逢年过节,还能给你们去狱里送点吃的……”
窗外,夜色如墨。
李建国并不知道,在他书房的角落里,一个微型窃听装置正静静地闪烁着微弱的红光。
那个装置,是他儿子李伟在一个月前,为了偷听父亲怎么分配那个私人会所的利润,偷偷找人装的。
为了保险,李伟把接收端连接到了自己的云端账号。
而现在,这个云端账号的密码,正握在楚天河的手里。
....
市纪委秘密办案点。
这是一栋位于城郊的二层小楼,以前是个干部招待所,后来废弃了,因为位置偏僻、环境封闭,成了纪委办案的临时据点。
二楼尽头的审讯室里,日光灯惨白地亮着。
李伟坐在那张特制的审讯椅上,双手被铐在前面的横板上。哪怕已经进来大半天了,他那身名牌西装还是被他扯得皱皱巴巴,头发油腻地贴在脑门上,完全没了之前那个江城大少的嚣张样。
但他的嘴,依然硬得很。
“我要喝水!这什么破地方,连口像样的水都没有?”
李伟烦躁地扭动着身子,手铐撞在铁椅子上哐哐直响。
第一百章 李伟的反咬
“我告诉你们,赶紧把我放了!你们现在这是非法拘禁!等我爸知道了,你们一个个都得扒了皮!”
坐在对面的两名年轻纪委干事面面相觑,这种从小娇生惯养的“官二代”他们见得多了,刚进来都这德行。
“老实点!李伟,你当这是你家呢?”
其中一个年轻的办案人员拍了拍桌子:“你爸?你爸要是能来,早就来了!现在都几点了,外面连个给你送衣服的人都没有,你还没看清形势?”
“不可能!”李伟梗着脖子,眼珠子瞪得溜圆:“你们懂个屁的形势!我爸正在外面运作呢,说不定省里的领导马上就打电话训你们了!”
“运作?”
一个冷清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审讯室的铁门开了,楚天河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慢悠悠地走了进来。
李伟一看见楚天河,就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整个人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
“楚天河!你个王八蛋!公报私仇是吧?你等着,等我出去,我弄不死你!”
楚天河没理会他的叫嚣,拉开一张椅子,在李伟对面坐下。
他把平板电脑放在桌上,屏幕漆黑,映出李伟那张扭曲的脸。
“李伟,你真觉得,你爸在救你?”
楚天河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让人心里发毛的寒意。
“废话!那是我亲爹!”李伟啐了一口:“虎毒还不食子呢!你这种没爹没娘的孤儿懂个屁的父爱!”
楚天河被骂也没生气,甚至还笑了笑。
“父爱!挺好的词。”
楚天河点点头,手指在平板屏幕上轻轻一点,“那你听听,这就是你要的父爱。”
一段经过处理、去掉了大部分杂音的音频文件开始播放。
声音很清晰,清晰到李伟瞬间就闭上了嘴。
即使通过扩音器传出来有些失真,但他又怎么会听不出那个从小训斥他到大的声音?
那是他父亲李建国,二十分钟前打给省委组织部部长的电话录音。
李建国那一贯威严、此刻却显得格外痛心疾首的声音,在空旷的审讯室里回荡。
“我忙于工作,确实疏忽了对家属的管教。我是万万没想到啊,李建业那个混蛋,竟然背着我干了那么多违法乱纪的事!还有李伟那个逆子……”
李伟的表情僵住了。
他原本还要骂人的嘴半张着,就像是被人突然掐住了脖子。
“我真是恨不得亲手枪毙了他!”
“他们打着我的旗号在外面招摇撞骗、谋取私利!我这个当哥的、当爹的,有着不可推卸的领导责任!”
“不管涉及到谁,哪怕是我亲儿子,我也绝不姑息!我请求组织给我处分,哪怕撤我的职我也认了!但我对党的心,那是天地可鉴啊!”
录音播放完了。
审讯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李伟沉重的呼吸声,像拉风箱一样急促。
他的脸色从刚才的涨红,一点点褪成了惨白,最后变成了死灰。
“这不是真的……”他喃喃自语,声音小得像蚊子叫:“这是合成的!楚天河,你个阴险小人,你弄个假录音来骗我!”
“是不是真的,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楚天河往椅背上一靠,双手交叉抱在胸前,“那些措辞,那些语气,还有他对领导表忠心时的习惯性停顿,除了你爸,谁能模仿得这么像?”
“不会的!不会的!”
李伟拼命摇着头,眼泪鼻涕一起涌了出来。
“他昨天还说,只要我不乱说话,他一定能保住我……他说家里还有钱,还可以送我出国的……”
“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
楚天河冷冷地打断了他的幻想:“形势变了,李伟,你叔叔李建业那边已经顶不住了,所有的账都查清了,你爸是个聪明人,也是个狠人!”
“大船要沉了,总得有人被扔下去减轻重量!比起陪着你们一起死,他当然选择让你和你叔叔去顶雷,换他自己一个失察的处分,保住他的晚年。”
“这就是你引以为傲的李家,这就是你那高高在上的父亲。”
楚天河身体前倾,盯着李伟,一字一顿地说道:“在他眼里,你不是儿子,你只是一个随时可以牺牲的耗材。为了那一顶官帽子,他不介意把你送进监狱,去踩一辈子的缝纫机。”
“耗材……我是耗材……”
李伟重复着这两个字,突然毫无征兆地笑了起来。
“呵呵……哈哈哈哈!”
笑声凄厉而疯狂,回荡在狭窄的房间里,让人听了起鸡皮疙瘩!他笑得眼泪横流,一边笑一边用头去撞前面的挡板!
“我在前面给他当狗!那个会所是他让我开的!那些不干不净的钱,哪一笔不是进了他的小金库?现在出事了,我是逆子?我是招摇撞骗?”
那种被至亲背叛的绝望,在这一刻转化成了滔天的恨意。
他不是不知道父亲自私,但他从没想过,父亲会自私到这种地步,连最後一点活路都不给他留。
“他想我死?想拿我的命去换他的官位?”
李伟猛地抬起头,双眼猩红,像是要吃人一样盯着楚天河,“没门!既然他不仁,就别怪我不义!大家一起死!”
他剧烈地喘息着,胸口像鼓风机一样起伏。
“楚天河!我要举报!我要立功!我知道的比你想的还多!”
“那个私人会所,不光是洗钱!那里面还有个隐秘的账本,记着这些年所有去那里消费过的领导名单!那个账本,就藏在他书房那个地球仪的底座下面!”
负责记录的办案人员手抖了一下,笔差点掉在地上。
这可是惊天猛料!
“还有!”李伟现在就像个要把所有家当都吐出来的疯子:“前年市里那个烂尾楼项目,那个开发商给了他六千万!钱没进我的账,是直接转到了他在香港的一个假名账户上!那个账户的密码是他生日倒过来写的!”
楚天河不动声色,但放在桌下的手也不自觉地握紧了。
他赌对了!
李伟这种被宠坏的巨婴,最受不了的就是被抛弃。
一旦信仰崩塌,反噬起来比谁都狠。
李建国可能做梦都想不到,正是他那个自作聪明的大义灭亲电话,把最后一把捅向他心脏的刀子,递到了儿子手里。
第一百零一章 李建国被带走
“还有买凶杀人的事!”李伟咬牙切齿:“那个老鬼,也不是我自己找的!三年前有人举报他,是他让我去找老鬼摆平的!那次老鬼帮他做掉了举报人的刹车片!这事儿他也有份!我是跟他学的!”
审讯室里只剩下笔尖在纸上飞速划过的沙沙声。
每一句话,每一条线索,都在把那位高据云端的市委副书记,往深渊里再推一步。
楚天河静静地听着,眼神却越过疯狂的李伟,看向了那扇紧闭的铁门。
他知道,今晚过后,江城的天,彻底变了。
李建国想用那通电话做切割,却不知这刚好成了他儿子反水的发令枪。
这对父子,在这场权力的游戏中,最终演变成了一场互相撕咬的闹剧。
这场闹剧,该收场了。
二十分钟后,李伟像一摊烂泥一样瘫在审讯椅上,嗓子都喊哑了。
他交代了一切,详尽到连李建国藏私房钱的夹缝都说了出来。
楚天河站起身,拿起那个平板电脑,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李伟突然喊住了他。
“楚天河。”
楚天河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说……如果我没那么做,如果那天我没去顶你的名额,我会变成现在这样吗?”
李伟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茫然。
楚天河沉默了两秒。
“没有如果。”
他推开门,大步走了出去,“路是你自己选的,也是你父亲教你选的。”
走廊外,夜凉如水。
楚天河把手里的平板递给等在门外的周正明,周正明的脸色凝重而激动,他接过平板,手掌都在微微颤抖。
“全拿下了?”周正明问。
“比预想的还要多。”楚天河看了一眼漆黑的天空,“周主任,通知省纪委吧。这次,他跑不掉了。”
拿到李伟口供的那一刻,已经是凌晨四点。
这座城市还在沉睡,但市纪委秘密办案点的会议室里,灯火通明,甚至比白天还要亮堂。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烟草味和一种大战在即的亢奋感,虽然大伙儿都熬了个通宵,眼圈乌黑,但每个人的眼睛里都闪着光。
周正明站在白板前,那个写着“李建国”名字的红色圆圈,此刻显得格扎眼。
他手里拿着一支马克笔,在圆圈旁边重重地画了一个叉,然后转向会议桌旁那些虽然疲惫但依然笔挺坐着的人。
“同志们。”
周正明的嗓音有些沙哑,但字字千钧:“这是最后的总攻。”
会议桌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三份核心材料。
第一份,是徐芳冒死从云州带回来的黑色硬盘。里面的Excel表格如同一个巨大的迷宫,详细记录了锦程服饰每一笔见不得光的资金流向,而那些洗白后的钱,像涓涓细流一样,最终都汇入了那个隐秘的海外账户。
第二份,是李建业昨天下午的加急审讯笔录。在楚天河拿出的法拉利购买记录面前,这位副市长早已全盘崩溃,不仅承认了所有的经济往来,还为了争取宽大处理,主动咬出了几次关键决策都是在哥哥李建国的授意下进行的。
而第三份,就是刚刚出炉的,甚至还带着激光打印机余温的李伟的口供,这也最致命的一份。
“会所名单、海外账户、甚至是涉嫌命案的幕后指使……”周正明指了指那叠厚厚的纸,“这已经不是监管失职就能糊弄过去的了!这是一个以李建国为核心,纵横商界、横跨黑白两道,盘踞江城多年的家族式腐败集团!”
“证据链,闭环了。”
楚天河坐在角落里,轻轻说了一句。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他。
大家都知道,这个年轻的科员在整个案件中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从最初的信访线索,到跨市追查的孤胆深入,再到今晚那场精彩绝伦的心理攻防战,他就像是一个手法精湛的外科医生,在一层层烂肉中,精准地找到了那个最致命的毒瘤。
“天河说得对。”
周正明放下马克笔,深吸一口气:“我们现在手里拿的,就是将这伙人彻底送上审判台的铁证。事不宜迟,夜长梦多。李建国的关系网太深,一旦让他察觉到李伟已经反水,或者让他把那些还没来得及销毁的证据处理掉,甚至让他外逃,那我们之前所有的努力都可能白费。”
“我现在就带材料去省城。”
周正明看了看表,凌晨四点半。
“老张,你和小王留在指挥中心,继续深挖现有的线索!天河,你跟你的人做好准备,一旦省里的命令下来,马上行动。”
“明白!”
众人齐声应答,声音虽然压低,却充满了力量。
……
就在周正明的车飞驰在通往省城的高速公路上时,江城滨江别墅区,一栋独栋别墅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李建国没有睡。
他坐在客厅那张名贵的真皮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杯已经没了热气的茶,整整一夜,那茶他一口都没喝。
屋里没开大灯,只有玄关处的一盏地灯发出昏黄的光晕,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墙上,像是一个佝偻的孤魂。
他穿戴得异常整齐,深蓝色的行政夹克,笔挺的西裤,锃亮的皮鞋,就连衬衫的风纪扣都系得严严实实。
头发虽然花白,但他还是对着镜子,一丝不苟地梳得整整齐齐,没有一根乱发。
从昨天李伟被带走,到下午李建业在会场被留置,再到直到深夜,那个原本应该给他回电话的省组织部部长却迟迟没有音讯。
他是一只在官场这片丛林里混迹了大半辈子的老狐狸,他对危险的嗅觉比谁都灵敏。
那种死一样的寂静,那种被原本的圈子像躲瘟神一样隔离的感觉,都在告诉他一个事实:切割失败了!
他的那个电话,不仅没有换来上面的谅解,反而让他成了一个笑话。
在这个圈子里,有能力的贪官或许还有人保,毕竟能干事;但一个为了保自己连亲弟弟和亲儿子都能卖的人,是谁都不敢沾的。
众叛亲离。
他看了一眼书房的方向,那里已经没什么可清理的了。
真正要命的东西,其实早在几天前,他就让他那个最信任的司机在半夜里烧成了灰,冲进了下水道。
至于那个海外账户,那是他最后的底牌,除了他自己,没人知道密码,没人知道开户行。
只要他一口咬死不知情,只要他坚持那套失察的说辞,就算李伟那个蠢货乱说话,没有实锤证据,他们又能拿一个厅级干部怎么样?顶多退点钱,背个处分,回老家养老罢了
第一百零二章 见父母
“叮…”
客厅里的老式座钟沉闷地敲响了六下。
天亮了。
几乎是与此同时,别墅外那条平日里极少有车辆经过的柏油路上,传来了一阵低沉而密集的引擎声。
不是一辆车,是一个车队。
李建国放在膝盖上的手猛地抖了一下,随后紧紧地抓住了裤子。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轻轻拨开了那层厚重的窗帘一角。
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去,几辆涂装严肃的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滑行到了别墅门口,而在后面,还跟着一辆依维柯,上面下来的人穿着武警的作训服,荷枪实弹,迅速封锁了别墅的前后门。
没有警笛,没有喊话。
这才是最可怕的。
这意味着行动级别之高,不仅绕开了市公安局,甚至可能直接来自省里那个拥有尚方宝剑的部门。
完了。
这两个字就像一块巨石,重重地砸在李建国的心头。
他太熟悉这套流程了,如果只是普通的协助调查,如果不掌握确凿的罪证,绝不会动用这种阵仗。
他甚至看到,从第一辆黑色轿车上下来的,除了那个一直盯着他不放的周正明,还有一个面孔陌生的中年人,那是省纪委第四监察室的主任。
而在他们身后,跟着那个他曾经连正眼都没瞧过的年轻人,楚天河。
“叮咚!”
门铃声响起,清脆,却像是催命符。
李建国深吸了一口气,松开窗帘,转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
他不想像那些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一样被从被窝里拖出来,也不想在那个年轻人面前露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狼狈。
他是李建国,就算倒下,也要倒得有尊严。
他一步一步走到玄关,伸手打开了那扇沉重的大门。
清晨带着湿气的凉风涌了进来,吹得他那个梳得一丝不苟的发型有些乱。
门外,周正明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份盖着鲜红印章的文件,他的眼神不再是从前的那种隐忍和压抑,而是一种坦荡的锋利。
“李建国同志。”
周正明的声音不大,但在清晨的安静中,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他没有喊“书记”,而是用了“同志”这个最基本、也最严肃的称呼。
“经省委批准,省纪委决定对你涉嫌严重违纪违法问题进行立案审查调查。”
没有多余的废话。
李建国没有去看周正明手里的文件,也没去看旁边那个省纪委的主任,他的目光直接越过众人,落在了最后面的楚天河身上。
这个年轻人很安静,没有那种大仇得报的狂喜,甚至连一点胜利者的傲慢都没有。
他的眼神平得像一潭水,既没有仇恨,也没有怜悯,仿佛这一切只是他早就预料到的一个必然结果。
在那个眼神里,李建国突然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挫败感。
他机关算尽,为了给儿子铺路,不惜顶替别人的人生;为了保住权位,不惜断臂求生。可到头来,这个被他视如蝼蚁的年轻人,却用一种最合规、最程序化、也最无可挑剔的方式,亲手埋葬了他的整个王朝。
不是输给了运气,也不是输给了所谓的天道轮回,而是输给了这个年轻人那种可怕的隐忍和耐心。
“呵…”
李建国喉咙里滚出一声不明意味的轻笑,像是自嘲,又像是叹息。
他缓缓伸出双手,那双曾经在江城指点江山、签发无数文件、甚至能决定许多人命运的手,此刻苍老而无力地并拢在了一起。
周正明微微侧身,身后的两名工作人员走上前。
“咔哒。”
冰冷的手铐声响起。
这一声,终结了江城长达十余年的李家时代。
李建国被带上车的那一刻,太阳正好穿透薄雾,照在他那张一夜之间仿佛苍老了十岁的脸上,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自己那栋象征着权力和地位的别墅,然后低着头,钻进了冰冷的车厢。
车队无声地启动,消失在晨光中。
楚天河站在原地,看着绝尘而去的车队,直到它们完全消失在视野里。
“结束了。”
身边的王振华长舒一口气,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楚哥,咱们……赢了!”
楚天河转过头,看着这群跟自己熬了无数个通宵的战友,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真正发自内心的笑容。
“走,回去补个觉。”
他拍了拍王振华的肩膀:“醒了之后,这江城的天,就亮了。”
....
李建国倒台后的这个周末,江城似乎没什么变化,街上依旧车水马龙,早点摊依旧热气腾腾。
但只有混在那个圈子里的人才知道,一场八级地震刚刚扫过,无数人的命运在一夜之间被改写。
对于楚天河来说,这种改写却来得有点温馨。
周日上午九点,一辆黑色的奥迪A6正平稳地行驶在从江城通往省城的高速公路上。
开车的不是司机,而是楚天河自己,副驾驶上坐着的,是已经升为省台记者的苏清瑶。
“哎,领带歪了。”
苏清瑶一边侧过身帮他整理衣领,一边忍不住笑出声:“楚大英雄,这还是那个单枪匹马闯云州、面不改色审市长的楚天河吗?怎么我也能感觉到你的手在抖?”
楚天河苦笑了一下,握着方向盘的手确实有点发紧。
“两回事。查案子那是工作,那是跟坏人斗,那是讲逻辑、讲证据的。只要证据闭环,我就有底气。”
他瞥了一眼后视镜里自己那身特意买的新西装,虽然两世为人,但这种正式见家长的阵仗,他还真没经历过正经的。
“见你爸……”楚天河顿了顿:“那可是省里的高级干部,而且还是搞宣传的,见多识广!我这点小九九,在他面前估计连幼儿园水平都算不上。”
“得了吧。”苏清瑶白了他一眼,眼里却全是甜蜜,“我爸又不是老虎!再说了,你在李建国这案子里表现那么好,现在省里上上下下谁不知道江城纪委出了个楚阎王?我爸昨天还夸你呢。”
“夸我什么?”楚天河赶紧问,“是夸我业务能力强?还是……”
“还是夸你有眼光,居然能追到我这么优秀的女孩。”苏清瑶故意扬起下巴,那模样活像只骄傲的小孔雀。
第一百零三章 苏父的认可
楚天河笑了,心里的紧张稍微缓解了一些。
车子下了高速,没有往省委那片戒备森严的大院开,而是拐进了一个绿树成荫的老城区。这里是省城的文教区,闹中取静,住的大多是一些退休的老教授或者是级别虽然高但不张扬的老干部。
苏明远的家就在其中一个显得有些年头的红砖小区里。
没有门岗盘查,就像普通人家一样!门口的保安甚至还跟苏清瑶热情地打了个招呼,显然苏清瑶经常回来。
上了三楼,苏清瑶掏出钥匙开门。
楚天河深吸一口气,提了提手里那两盒不算贵重但很有心思的江城特产茶叶和一把给苏母的苏绣团扇。他没买什么茅台中华,他知道那种东西在苏明远这种家庭里既不缺,也显得俗气。
“爸,妈,我们回来了!”
门开了,迎面而来的是一种淡淡的墨香味。
屋里的陈设出乎意料的简朴。深色的实木家具,到处都堆满了书,墙上挂着几幅字画,都不是名家那些用来送礼的行货,而是有些年头、有些意境的作品,甚至有几幅还没装裱,就直接贴在墙上。
这就是文化人的底蕴。
一个气质温婉的中年妇人迎了出来,那是苏清瑶的母亲。她系着围裙,显然正在厨房忙活。
“阿姨好。”楚天河赶紧上前打招呼,把东西递过去,“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来就来嘛,还带什么东西。”苏母笑眯眯地打量着楚天河,眼神里全是那种看女婿的满意:“人倒是比电视上看着还精神。快进来,老苏在书房呢,清瑶你带天河去坐坐,饭一会儿就好。”
苏清瑶吐了吐舌头,拉着楚天河往里走。
书房的门虚掩着。
轻轻推开门,楚天河第一眼看到的,是一个正站在宽大的书桌前挥毫泼墨的背影。
那背影并不高大,但透着一股沉稳如山的静气。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旧毛衣,戴着黑框眼镜,正是掌握着全省意识形态大权的省委宣传部副部长,苏明远。
“爸,人带来了。”
苏明远手里的笔没停,依然悬腕写完最后一笔,这才缓缓放下毛笔,转过身来。
苏明远长得并不像是个拥有雷霆手段的高官,反而像个大学教授,儒雅、随和。但当他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眼睛看过来时,楚天河立刻感受到了一种无形的压力。那是一种常年身居高位、洞察人心所形成的威压,不需要刻意板着脸,就足以让人不敢造次。
“苏部长好。”楚天河微微躬身,既保持了礼貌,也没有显得过分谦卑。
“在家里就别叫官职了,叫伯父吧。”
苏明远语气温和,指了指旁边的太师椅,“坐。清瑶,去泡壶茶,把你妈那罐收着的明前龙井拿出来。”
苏清瑶应声去了,顺手关上了书房门,把空间留给这两个男人。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墙上的挂钟发出轻微的滴答声。
苏明远没有急着开口,而是拿过一块湿毛巾,慢条斯理地擦着手上的墨迹。他擦得很仔细,每一个指缝都不放过,仿佛那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情。
楚天河挺直腰杆坐着,眼观鼻鼻观心,没有表现出一丝焦躁。他知道,这是一场看似闲聊实则严苛的面试。
“李建国的案子,这几天在省里的动静不小啊。”
擦完手,苏明远坐到了楚天河对面,随口抛出了第一题。
这句话看似随意,实则暗藏玄机。他不问你怎么破案的,也不问抓人细不细节,而是问“动静”。
这是直接在考校楚天河的政治敏感度和大局观。
楚天河心念电转,斟酌着回答。
“确实!李建国在江城经营多年,这次拔出萝卜带出泥,不仅涉及官场,还波及到商界甚至民生领域。省里的震动,与其说是对案情本身的关注,不如说是对后面江城政治生态和经济格局重组的一种……期待和担忧。”
苏明远擦手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抬起眼皮,第一次正视这个年轻人。
“担忧什么?”他追问了一句。
“担忧矫枉过正,担忧人心不稳。”
楚天河条理清晰地说道:“这么大的案子,拔除了毒瘤是好事,但随之而来的权力真空如果不及时填补,那些原本依附于李家生存的企业如果处理不当导致大面积停产、失业,那就会把一个政治问题演变成社会问题。所以我认为,这时候的动静,应该引导向‘刮骨疗毒是为了强身健体’这个方向,而不是单纯的‘打老虎看热闹’。”
苏明远没说话,但他看向楚天河的眼神里,那层审视的意味淡了一些,多了一丝欣赏。
这话说到了点子上,更重要的是,这恰恰是搞宣传的苏明远这几天正在思考的问题,如何做好案件后续的舆论引导工作。一个基层的纪检干部能想到这一层,殊为不易,说明这小子不仅仅是个会抓人的刀,更是个懂政治的脑。
“那你觉得,对于江城接下来的舆论工作,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建议?”
苏明远把话题更推进了一步。
“两个字:立和疏。”
楚天河伸出两根手指,“一是要立规矩。通过剖析典型案例,不仅要讲由于个人贪欲导致的毁灭,更要讲制度漏洞是如何被利用的,重点宣传后续即将出台的监管新政,给老百姓和正直的干部吃一颗定心丸,告诉大家,规矩立起来了,这种事就不会再发生。”
“二是要疏情绪。老百姓对贪官有恨,这种情绪需要宣泄,但不能泛滥成对整个干部队伍的不信任。可以适度挖掘一些在这次办案过程中坚守原则、默默付出的普通干部故事,甚至是那些曾经被压制但一直在做实事的干部,用正面的个体去对冲负面的集体印象。”
这番话说完,书房里安静了几秒钟。
苏明远拿起苏清瑶刚端进来的茶,轻轻吹了吹茶叶沫子,喝了一口。
“清瑶和我说,你在大学里学的是汉语言文学,没学过行政管理?”苏明远放下茶杯,突然转了个话题。
第一百零四章 升职副主任
“是的,伯父。”楚天河回答。
“嗯。”苏明远点了点头,脸上终于露出了那种长辈对晚辈的真诚笑容,“学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悟性。你有胆识,敢碰李家这种硬骨头;更有见识,能看到案子背后的政治账。这份答卷,你是用了心的。”
这句评价,分量极重。
在苏明远这种以含蓄内敛着称的高官口中,这也的赞许跟“录取通知书”没什么两样了。
“伯父谬赞了,我也只是在办案中多想了一点,很多视角还是受了林市长和周主任的启发。”
楚天河没有得意忘形,反而谦虚地把功劳往上推了推。
这也的回答更是让苏明远满意。有才华却知道藏锋,懂进退,知分寸。这样的年轻人,不仅是个好苗子,更是个能托付女儿的人。
“行了,跟你聊这些官场上的事也挺没劲的。”苏明远放松了身体,那种威严的气场散去,变成了一个普通的父亲,“清瑶这孩子从小被我惯坏了,性子有时候直,也不太会照顾人。她在江城工作,以后还要你多费心。”
“伯父您放心。”楚天河郑重地承诺:“清瑶并不娇气,她在工作上比很多男同志都要拼。至于照顾,那是我应该做的。能遇到她,是我的福气。”
苏明远笑着摆了摆手,“什么福气不福气的,日子是两个人过出来的。去吧,我看你那岳母的红烧肉也该出锅了,咱们爷俩喝两杯。”
这句岳母,让楚天河那颗悬了一路的心,终于彻底落回了肚子里。
这顿家宴吃得很轻松。
没有什么觥筹交错的劝酒,也没有没完没了的盘问家底。苏母不停地给楚天河夹菜,苏明远则时不时聊几句书法和文学,气氛融洽得就像楚天河已经是这个家庭的一份子。
饭后,楚天河和苏清瑶在小区里散步消食。
秋日的阳光透过梧桐树叶洒下来,斑驳地落在两人身上。
“怎么样?我没骗你吧?我爸其实挺好说话的。”苏清瑶挽着楚天河的胳膊,笑得眼睛弯弯的。
“是挺好,但也确实挺吓人的。”楚天河长舒一口气,回想起书房里的那番对话,依然觉得手心冒汗,“你爸那一关,比审李建业还难过。”
“得了便宜还卖乖。”苏清瑶在他腰上轻掐了一下:“不过说真的,天河,李家的事完了,以后你应该能轻松一阵子了吧?”
楚天河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看头顶那片干净的天空。
轻松?
或许吧。但他心里清楚,这只是第一关。李建国的倒台,除了让江城的天变蓝了一点,也让他这棵原本不起眼的小草,瞬间长成了别人眼中的大树。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楚天河拍了拍苏清瑶的手背,轻声说道,“轻松不了多久的。接下来的路,恐怕比抓李建国还要难走。因为以前那是明刀明枪的敌人,以后,面对的可是笑里藏刀的朋友和时刻盯着我想看我犯错的每一双眼睛。”
“那就让他们看。”
苏清瑶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语气前所未有的坚定,“反正不管什么样的路,咱们都一起走。”
....
苏家那顿家宴后的周一,江城市的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少见的清爽。
不是天气变了,是人心变了。
市纪委大楼里,脚步声似乎都比往常轻快了些。一室的门敞开着,楚天河刚在工位上坐下,王振华就像个没头苍蝇一样撞了进来,手里挥舞着一张红头文件,那张脸笑得跟朵花似的。
“楚哥!不对,楚主任!下来了!文件下来了!”
王振华甚至忘了压低声音,引得走廊上不少人探头探脑。
“毛毛躁躁的,像什么样子。”楚天河嘴上训着,手里接过那张文件。纸张还带着打印机的余温,上面的黑字分外扎眼:
《关于楚天河同志职务任免的通知》。
经市纪委常委会研究决定,任命楚天河同志为第一纪检监察室副主任(正科级)。
虽然早就收到了风声,但当这一纸任命真正落在手里时,楚天河的心里还是泛起了一丝波澜。
正科级。
对于很多基层公务员来说,这是一道可能要熬上十年甚至半辈子的坎。而他,从信访室那个坐冷板凳的新人,到如今的一室副主任,只用了不到一年。
这不仅仅是一个级别的提升,更是从兵到将的跨越。
“恭喜啊,楚副主任。”
张立军端着保温杯慢悠悠地晃进来,脸上带着笑容,“这以后,咱们这帮老骨头可就在你手底下混饭吃了。”
“张叔,您这就寒碜我了。”楚天河站起来,给张立军续了点热水,“不管什么级别,您都是我的老师傅。这军功章里,能没您那一半吗?”
“行了行了,别把官腔拿来对付我们。”张立军笑着摆摆手,但眼里全是欣慰。
一室的气氛前所未有的好。李家这颗盘踞江城多年的毒瘤被连根拔起,一室作为主力军,不仅楚天河提拔了,王振华也解决了副科待遇,张立军虽然还是原来的级别,但也拿了个市里的“先进个人”。大伙儿走出去,那个腰杆子都是挺直的。
这时候,内勤小李探头说道:“楚主任,周主任叫你去他办室。”
楚天河心里一动。他知道,该来的还是要来了。
走进周正明的办公室,发现里面收拾得很干净,原本堆积如山的文件都不见了,书架也空了不少,只剩下几盆绿植还留在原处。
周正明正在整理抽屉里的私人物品。看到楚天河进来,他停下动作,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周正明看起来气色不错,没了那种时刻紧绷的办案压力,整个人精神焕发了不少。
“文件看到了?”
“看到了,主任。”楚天河坐下,姿态依然是很规矩,“谢谢主任栽培。”
“那是你自己争气。”周正明拿出一盒烟,这是他平时很少抽的好烟,扔给楚天河一根,“如果不是你小子有本事,我就是想栽培,你也扶不上墙。李建国这个案子,省里评价很高,你也算是在上面挂了号了。”
楚天河笑了笑,没说话,帮周正明点上烟。
第一百零五章 空降的顶头上司
“我跟你把底交个实。”
周正明吐出一口烟圈,语气变得有些复杂,“我也走了。这周五就去省委党校报到,封闭学习半年。回来之后,大概率是要动一动了。”
“那得提前恭喜主任高升了。”楚天河真心实意地说道。
去省委党校学习,那是提拔副厅级干部的必经之路。
看来李建国一倒,周正明这一步是迈得很稳。
“别急着恭喜。”
周正明摆了摆手,眼神里却没有即将高升的喜悦,反而多了一丝忧虑:“我走了,一室这摊子事,你得心里有数。”
楚天河没出声,等着下文。
他知道周正明叫他来,绝不是为了听几句恭维话。
“原本我的意思是,我走之后,让你主持工作。虽然你资历浅点,但有李建国案的成绩压舱,谁也挑不出毛病。”
周正明掸了掸烟灰,眉头皱了起来:“但是,组织上有组织的考虑,上头决定,从外面空降一个主任过来。”
空降?
楚天河微微眯了眯眼。这在官场上并不罕见,通常是为了平衡,或者是为了安插自己人。
“谁?”
“赵刚。”
周正明吐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丝明显的不屑:“原市委办综合二处的处长。”
楚天河脑子里迅速搜索这个名字。前世的记忆里,这个人似乎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存在感,但在市委办那种地方混到处长的,绝对是个八面玲珑的角色。
“这人我也接触过几次。”周正明继续说道:“笔杆子出身,写材料是一把好手,规矩多,讲究多,最擅长的就是领会领导意图。但是业务能力……哼,也就那么回事。最关键的是,这人心眼不大,爱摆谱,容不得下面人比他强。”
楚天河心里大概有数了。
这不仅仅是空降,这是有人不想让他楚天河在一室一家独大,甚至不想让周正明带出来的这支队伍继续保持那种锋利的风格。
“主任,我明白了。”楚天河点点头,“我会配合好他的工作。”
“配合是要配合,但也要有自己的底线。”周正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赵家有点背景,跟省里某些人沾亲带故的。他这次下来,那是来镀金的,想借着咱们一室现在的势头,攒点政绩好往上爬。这种人,你别跟他硬碰硬,没必要为了点意气之争得罪人,但也别让他把你当傻子使唤。”
“还有,”周正明压低了声音,“李家虽然倒了,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赵刚这个时候来,未必没有某些人想让他来摁刹车的意思。你懂我意思吗?”
楚天河心头一凛。
摁刹车。也就是说,接下来的日子,一室可能不再是那把最锋利的刀,甚至可能变成一块被磨平棱角的鹅卵石。
“我懂。”楚天河回答得依然平静,“只要我不犯错,他也拿我没办法。”
周正明掐灭了烟头,站起身拍了拍楚天河的肩膀,语气变得有些伤感:“天河啊,官场这条路,长着呢。有我在前面顶着的时候,你可以往前冲;我走了,这风风雨雨,你就得自己扛了。”
……
周五,周正明低调地离开了市纪委那个陪伴了他多年的办公室。
下一个周一,赵刚准时上任。
和周正明那种雷厉风行的作风完全不同,赵刚上任的第一天,动静搞得很大。他不仅换了办公室的全部家具,还要了一盆巨大的发财树摆在门口,把整个一室搞得跟个企业老板的办公室似的。
上午九点,一室全体会议。
赵刚坐在主位上,四十来岁,有些谢顶,戴着一副无边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官腔十足。
“同志们呐,我初来乍到,还需要大家多多支持。”
赵刚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眼神却像探照灯一样在每个人脸上扫过,最后停在了坐在左手第一位的楚天河身上。
“我听说,咱们一室之前办了几个大案子,名气很大嘛。特别是天河同志,那是咱们纪委的明星啊。”
这话听着像夸奖,但那种阴阳怪气的调调,让王振华都忍不住撇了撇嘴。
楚天河面色如常,拿起笔准备记录。
“但是!”赵刚话锋一转,提高了几个分贝,“名气大,不代表工作就没有问题!我看了之前的卷宗,有些程序很不规范嘛!有些手段,甚至是有些越界了!我们是纪检监察机关,是管党的纪律的部队,如果不讲程序,那跟土匪有什么区别?”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张立军低头喝茶,王振华气得脸都红了。谁都听得出来,这是在否定周正明,也是在敲打楚天河。
“所以,为了规范管理,也为了保护年轻干部,我对室里的分工做了个微调。”
赵刚拿出一张纸,慢悠悠地念道,“张立军同志经验丰富,继续负责案件审理那边的一摊子事。王振华嘛,年轻,去综合组锻炼锻炼,多写写材料。”
“至于天河同志……”
赵刚放下纸,摘下眼镜擦了擦,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既然是副主任了,就要多承担点全面工作。我看,以后党风政风监督这一块,还有咱们室对口的信访回复工作,就由天河同志牵头负责吧。至于具体的审查调查组,我亲自来抓。”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就连张立军那端着茶杯的手都抖了一下。
党风政风监督?信访回复?
在一室这种核心办案部门,这简直就是边角料中的边角料!这就是摆明了要把楚天河从办案一线踢出去,让他去管那些鸡毛蒜皮的投诉,去跟那些难缠的上访户磨嘴皮子!
这就是坐冷板凳。
王振华猛地抬起头,刚想说话,就被楚天河在桌子下的脚轻轻踢了一下。
楚天河抬起头,迎上赵刚那略带挑衅的目光。他没有愤怒,没有争辩,甚至连一丝委屈的表情都没有。
他只是合上笔记本,轻轻点了点头,语气平稳地说:
“好,我也觉得在这个岗位上能更直接地接触群众,了解基层情况。我服从赵主任的安排。”
赵刚愣了一下。他原本准备了一肚子的如果楚天河反抗该怎么打压的说辞,甚至想好了如果楚天河拍桌子就给他扣个“不服从组织决定”的帽子。
结果,拳头打在了棉花上。
这小子的城府,比传闻中还要深啊。
“呃……好,天河同志觉悟很高嘛。”赵刚干笑了一声,“那就这么定了,散会!”
走出会议室,王振华一把拉住楚天河,急得眼圈都要红了:“楚哥!你疯了吗?那是让你去管垃圾信件啊!你可是刚办完李建国案的大功臣,他凭什么这么欺负人?”
楚天河停下脚步,转头看着窗外那依然湛蓝的天空。
“振华,这世界上没有垃圾的工作,只有垃圾的人。”
楚天河整理了一下衣领,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再说了,谁告诉你信访回复就办不了案子?别忘了,我要办的第一个大案,就是在信访室里挖出来的。”
“冷板凳?”楚天河拍了拍王振华的肩膀:“那也得看是谁坐。我坐上去,它就得是热的。”
第一百零六章 问题出现,公积金!
一周后,市纪委一室的格局悄然发生了变化。
赵刚的办公室门总是关着,据说是在亲自指导几个以前跟着他的“笔杆子”研究什么“新型案件查办模式”。
而之前那是整个纪委最热闹、最繁忙的一室审查调查组,如今却安静得有些诡异。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那个位于走廊尽头、靠近开水间的小办公室。
这里原本是存放旧档案的杂物间,如被赵刚以“优化办公资源”的名义清理出来,成了楚天河的办公地点。
门上没有挂那块熠熠生辉的“副主任室”牌子,只贴了一张A4纸打印的“监督信访组”。
“叮铃铃!”
桌上的红色电话再次响起,这已经是今天上午的第十二个电话了。
“喂,您好,市纪委监督信访组……”楚天河语气温和,一边接电话,一边熟练地在电脑上记录。
“我说你们到底管不管啊!那个城管大队的这周又把车停我家面馆门口了!这是公车私用!这是欺负老百姓!你们纪委是不是跟他们穿一条裤子?”
电话那头是个火气很大的中年男人,声音震得话筒嗡嗡直响。
“大哥,您先消消气,上次您反映的那个车牌号我们已经查清楚了,那是他们在执行公务时的临时停靠,不过停的位置确实不合适。我们已经对相关人员进行了批评教育,他们单位也出具了整改说明……”
楚天河耐心地解释着,甚至还翻出了对方三胎的出生年份跟对方拉了几句家常,直到对方的情绪从咆哮变成“算了算了,下次注意就行”,这才挂断电话。
“楚哥,你真行。”
坐对面帮忙分拣信件的王振华有气无力地趴在桌上,手里拿着一封关于“某局长在食堂多吃了一个鸡腿”的举报信,翻着白眼说,“这种电话你也能聊半个小时?我都要听睡着了。”
从核心办案组被发配到这儿,王振华已经郁闷了一星期。在他看来,这就是赤裸裸的羞辱。以前他们谈的是几千万的贪污,抓的是副市长级别的大虎;现在呢?管的是路灯没亮、公车停错位、食堂早饭没吃饱这种鸡毛蒜皮。
“群众利益无小事嘛。”
楚天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眼神并没有因为环境的变化而变得浑浊,反而透着一种沉静的亮光。
他并不急。
重生前,他也坐过这种冷板凳,那是真的冷,冷得让人绝望。
但现在不同,他的心里有一团火,那是对真相的执着,也是对反腐这个词更深层次的理解。
“再说了,”楚天河指了指电脑屏幕上那个不断滚动的Excel表格,“你以为这真的是垃圾堆?这里面埋着的,全是秘密。”
“啥秘密啊?”王振华撇撇嘴,“谁家狗没拴绳的秘密?”
“过来,看这个。”
楚天河招了招手,鼠标停在了一个标红的条目上。
那是由市长热线“”平台转办过来的一条工单。
工单编号:SZRx-2005-1107-045。
反映时间:三天前,上午9点05分。
反映内容很简单:市民王先生,身份证号显示是下岗职工,投诉“市公积金中心提取难”。
原文记录着王先生带有强烈情绪的话:“这年头取自己的钱比取经还难!窗口说还要这证明那证明,结果门口那些黄牛一问,给钱就能办!不找黄牛根本没门!你们管不管这些吸血鬼!”
王振华凑过来扫了一眼,不以为然:“这种投诉不是挺常见的嘛?公积金那帮人办事效率低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每年都有骂的。”
“你再看看下面这条。”楚天河没有反驳,而是把表格往下拉了一行。
同一条工单的后续状态记录:
反馈时间:同日下午4点30分。
处理结果:投诉人主动撤诉。
市民反馈:非常满意,问题已解决,是误会。
“这……”王振华愣了一下,“半天时间,从骂吸血鬼到非常满意?这变脸也太快了吧?”
“正常人如果事情真的解决了,顶多是咱们回访的时候说句解决了。但主动打电话撤诉,还特意强调是误会,这就不正常了。”
楚天河的手指轻轻敲打着桌面,“一个上午还在为几万块钱急得跳脚的下岗职工,下午突然就心平气和了?除非这钱他取出来了。”
“取出来不好吗?”王振华没跟上思路。
“好是好。但他上午投诉的是不找黄牛没门。如果下午钱取出来了,那是通过正规渠道取出来的,还是……”楚天河眼神一冷,“还是他最后妥协了,找了黄牛才取出来的?”
王振华猛地一拍大腿:“卧槽!如果是找黄牛才办成的,那这黄牛怕是不仅仅是骗子,那是真有能耐啊!”
“如果只是黄牛有能耐,那叫诈骗。但如果黄牛能让公积金中心的系统给开绿灯……”楚天河的声音低沉下来,“那就是勾结!是窝案!”
“查!必须查!”王振华瞬间来了精神,之前的颓废一扫而空,“楚哥,咱们直接把那个王先生叫来问问?”
“不行。”
楚天河立刻否定,“王先生既然撤诉了,说明他可能已经付了买路钱,这会儿正怕惹事呢。你把他叫来,只会打草惊蛇。如果是窝案,公积金中心内部肯定有人盯着这些投诉。”
“那怎么办?”
“这周末,你去买套像样点的、看起来有点旧的衣服。”楚天河关掉电脑,冷笑道:“既然有人在卖特权,那咱们就去当一回顾客。”
……
周六上午,江城市公积金管理中心大厅。
虽然是周末,但因为有些窗口实行“周末延时服务”,大厅里依然熙熙攘攘。空气有些闷热,夹杂着汗味和焦躁的情绪。
楚天河没穿那身标志性的行政夹克,而是换了一件蓝色的冲锋衣,戴着顶鸭舌帽,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混在等号的人群里。
他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这位置很巧妙,不仅能看到大部分窗口的情况,还能把大厅门口的动静尽收眼底。
来办事的人脸上大多写着急字。有的拿着手机在跟中介吵架,有的手里攥着一沓材料一遍遍检查生怕漏了什么,还有的在跟窗口里面的工作人员大声争辩着什么。
“同志,我这证明都齐了,怎么还不能取?”3号窗口前,一个大妈急得直拍玻璃。
第一百零七章 只打老虎不拍苍蝇
“大妈,您这也是齐了?您这离职证明上少盖个公章,那个章是人事局的,不是你们单位的!下一个!”窗口那个年轻的女办事员头也不抬,语气生硬得像块石头。
大妈还要说什么,就被后面排队的人不耐烦地挤开了。
楚天河看着这一幕,微微皱眉。办事难,脸难看,这是基层的通病。但有时候,难是有人刻意制造出来的商机。
他的目光很快锁定在了大厅门口那几个闲逛的人身上。
一共有三个。
一个穿着花衬衫的瘦子,正蹲在自动取号机旁边抽烟,眼睛滴溜溜地在那些被窗口拒办、一脸沮丧的人身上转悠。
一个背着斜挎包的中年妇女,手里拿着一叠名片,像发传单一样见人就塞,嘴里还念念有词。
还有一个是个光头壮汉,坐在等候区的最后一排,也不办事,也不排队,就是翘着二郎腿玩手机,偶尔抬头跟那个瘦子对个眼神。
分工明确!瘦子是“眼睛”,妇女是“媒子”,光头大概是负责“镇场子”或者收钱的。
楚天河拿出手机,看似在玩游戏,实则打开了录像模式,并没有直接对准他们,而是通过大厅那面巨大的反光玻璃墙,悄悄记录着。
不一会儿,猎物出现了。
就在刚才那个被3号窗口拒绝的大妈正唉声叹气准备走的时候,那个中年妇女立刻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贴了上去。
“大姐,办不成了?是不是缺章啊?”妇女一脸热情地凑过去。
“是啊,说是少个人事局的章,那地儿周末又不上班,我这买房等着交首付呢,急死人了!”大妈抱怨道。
“嗨,这帮坐办公室的就是故意卡人。大姐,你要是真急用,我给你指条路。”妇女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递过去一张名片。
“专业提取,资料不全也能办,不成功不收费。”
大妈犹豫了一下,看了看来来往往的人群:“这……能行吗?别是骗子吧?”
“大姐你这话说的,我就在这大厅里混饭吃的,要是骗子早被保安轰出去了。”妇女指了指门口那个保安,那保安正跟那个瘦子在抽烟聊天,显然熟得很,“我有路子,里面有人!就是吧……得稍微花点茶水费。”
“这……”大妈看着名片,又看看那紧闭的窗口,咬了咬牙,“要是真能办,花点钱也就花点钱了。多少?”
妇女伸出两个手指头:“二十个点!您这一笔五万块,给一万就成。”
“一万?!”大妈惊叫出声,“你们这是抢钱啊!”
“嘘!小点声!”妇女瞪了她一眼,“您嫌贵?那您慢慢排队去吧,等您把章盖齐了,估计这房子都卖别人了!再说了,这不是给我的,这里面大头得打点……”
她隐晦地指了指那一排玻璃柜台:“明白不?”
大妈没再说话,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挣扎,最后变成了妥协。
“行……只要今天能拿钱,一万就一万。”
妇女脸上立刻笑开了花,招了招手,那个光头壮汉立刻走过来,极其熟练地拿过大妈手里的资料:“走,姐,上外面车上说,这儿人多眼杂。”
三人就这样光明正大地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出了大厅,连那个门口的保安都仿佛没看见一样,这低头点了根烟。
楚天河收起手机,眼里的光比刚才更冷了。
这不是简单的黄牛,这是已经把公权力当成了他们私人的提款机。二十个点的手续费,这已经不是“吃拿卡要”,这是在明火执仗地抢劫!
而且那个妇女说得对,保安不管,说明安保也被买通了。敢在大厅里这么明目张胆地拉客,说明他们根本不怕举报,或者说,举报对他们没用。
“看来背后还真藏着一条大鱼啊。”
楚天河自言自语了一句,站起身。
他没有跟出去抓那个光头,因为如果现在抓,对方可以说自己只是中介,顶多算是扰乱公共秩序,拘留几天就出来了,根本伤不到内鬼的筋骨。
要抓,就要抓那个
要抓,就要人赃并获。
他走出大厅,拨通了王振华的电话。
“喂,振华,衣服买好了吗?”
“买好了楚哥,旧的,还是那种洗得发白的,像不像刚进城的民工?”
“像不像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得演出那种为了几万块救命钱可以豁出去一切的绝望感。”楚天河看着远处那个带着大妈上了一辆面包车的光头,声音平静:“下周一,好戏开场。”
周一的早晨,阳光明媚,但市纪委一室的例会气氛却冷得像冰窖。
椭圆形的会议桌上,茶杯里的热气袅袅升起。赵刚坐在主位,手里转着一根钢笔,脸色不太好看。
楚天河坐在他对面,面前放着一份这周末连夜整理出来的《关于市公积金中心涉嫌违规牟利的初核申请报告》。
“赵主任,”楚天河打破了沉默,把报告往前推了推:“根据周末的暗访,我们发现公积金中心大厅内长期盘踞着一伙职业黄牛,他们不仅公开兜售提取服务,而且言语中暗示与内部人员有勾结。我建议立刻对公积金中心相关人员启动初核程序。”
赵刚瞥了一眼那份报告,手都没伸,甚至身子往后一靠,露出一副不耐烦的表情。
“天河啊,我说你这工作重心是不是还没调整过来?”
赵刚慢条斯理地开口了,官腔十足,“让你管党风政风监督,管信访,那是让你去抓大面上的风气,去解决群众的来信来访。你这怎么又搞起刑侦那一套了?还暗访?还初核?”
“这是严重的侵害群众利益行为,而且极有可能涉及职务犯罪。”楚天河没有退缩,直视着赵刚的眼睛,“如果不查,老百姓会怎么看我们纪委?说我们只打老虎不拍苍蝇?”
“拍苍蝇也得讲究个时机和方法!”
赵刚把钢笔往桌上一拍,声音顿时高了八度:“现在是什么时候?年底了!市里的考核指标压力这么大,哪个室不是在忙着做总结、补台账?你倒好,盯着几个发小广告的黄牛不放。你是警察吗?抓黄牛那是公安局的事!”
“这不是简单的黄牛。”楚天河语气依然平静,但字句有力,“如果只有黄牛,他们怎么能绕过审核系统?如果没有内鬼开绿灯,他们那个百分百提取的承诺就是诈骗!但根据我的观察,他们是真的办成了。”
“那又怎么样?”赵刚冷笑一声,“也许是人家熟悉流程呢?也许是人家资料真的做全了呢?你拿几张小广告、几句道听途说就想给一个单位立案?公积金中心的张主任那可是老资格了,咱们没有任何实锤证据,你让我怎么跟上面交代?说我看小广告看出来的案件线索?”
楚天河心里明白,赵刚并不是不想查,而是不想在这个时候惹麻烦。公积金中心是那个所谓张主任的地盘,而张主任,据说跟赵刚在党校是同学。
这是官官相护,也是懒政怠政。
第一百零八章 吴科长点头就行
“赵主任,如果因为我们不查,导致群众利益受损继续扩大,这个责任……”
“责任我来负!”赵刚打断了他,把那份报告推了回来:“行了,这件事我心里有数,我会跟有关部门打招呼让他们整顿一下秩序。这案子,不立!散会!”
说完,赵刚抓起笔记本,起身就走,留下满屋子面面相觑的同事。
王振华气得脸都涨红了,拳头紧紧攥着,要不是张立军在旁边按着,他估计已经拍桌子骂娘了。
“楚哥!这也太欺负人了!”
回到那个狭小的办公室,王振华把门一关,把手里的笔记本狠狠摔在桌上,“明摆着的窝案他不查,非说是小广告!我看他就是跟那个什么张主任穿一条裤子!”
楚天河捡起那份被退回来的报告,轻轻拍了拍上面的灰尘,把它放进了碎纸机。
“滋滋滋!”
纸条被粉碎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
“楚哥,你……你就这么算了?”王振华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眼前的楚天河是那个曾经在云州跟黑恶势力玩命的楚天河。
“谁说算了?”
楚天河看着碎纸机吐出来的纸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既然他不让走正规程序立案,那我们就帮他把证据送到他脸上,让他想不立都不行。”
“怎么送?”
“表演开始了。”楚天河拉开抽屉,拿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文件袋递给王振华,“衣服带了吗?”
“带了,在那边柜子里,除了内裤全是旧的。”王振华愣了一下,“现在就要去?”
“对,现在就去。”
楚天河指了指文件袋,“这里面有那个被查封的空壳公司的假章,还有不全的购房合同。你现在的身份,是一个从外地回来但是急需三万块钱给老娘做手术的孝子。记住,你要急,要慌,要那种走投无路只能相信骗子的状态。”
“那我去了该说什么?”
“不用你说什么,他们会来找你的。”楚天河的眼神锐利如刀,“你的任务只有一个,进到里面,录下他们的交易过程,特别是,要让他们亲口说出那个内部人的名字。”
……
半小时后,市公积金中心大厅。
王振华换上了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衫,头发故意揉得乱糟糟的,胡茬子也没刮。他手里死死攥着一个塑料文件袋,在3号窗口也是被无情地拒绝后,一脸绝望地蹲在了大厅的柱子旁边。
他演得很投入,那种眼神里的无助,要不是楚天河知道底细,都要被那一抹演技骗过去了。
果然,鱼儿很快就嗅到了腥味。
那个穿花衬衫的瘦猴黄牛,在观察了王振华五分钟后,叼着烟凑了过来。
“兄弟,愁啥呢?取不出来?”
王振华抬起头,警惕地看了他一直,往后缩了缩,没说话。
“别怕,我不是坏人。”瘦猴嘿嘿一笑,蹲在他旁边:“我看你刚才在窗口被骂了吧?那些人就是这德行,看人下菜碟。你是资料不齐吧?”
“嗯……”王振华沙哑着嗓子应了一声,“就差个离职证明,原单位早倒闭了,我上哪盖章去啊……我妈还在医院等着做手术呢……”
说着,王振华的眼圈红了,这是真情流露,不过是憋笑憋的。
“嗨,多大点事儿!”瘦猴一拍大腿,“只要钱还在账上,就没有取不出来的理。哥能帮你办。”
“真的?”王振华眼神一亮,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可是窗口说少章不行啊……”
“那是对别人不行,对哥们我,那就是个屁。”瘦猴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我都看了你好半天了,知道你是真急。这一单,哥给你优惠点,别人都收二十个点,收你十五个点,怎么样?”
“十五个点……就是四千五啊……”王振华一脸心疼:“大哥,能不能再少点?那是救命钱啊……”
“兄弟,真的不能少了。”瘦猴一脸为难,“你以为这钱是我一个人拿啊?我也就是个跑腿的,挣个百八十块辛苦钱。这大头……那是得给里面那位爷进贡的,不然人家凭什么给你盖章?”
王振华心里一动,这鱼咬钩了。
“里面……真的有人能办?”王振华装作不信,“你别骗我,万一我钱给了,事没办成怎么办?要不,你让我见见那人?”
“见人?”瘦猴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兄弟,你想多了。人家那是领导,能随随便便见你?不过你也别怕,咱们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等会儿我带你去个办公室,你把资料给那位爷,只要他点头,这钱立马到账。”
“办公室?”王振华警惕地问,“不是在窗口办吗?”
“啧,你这人怎么这么死心眼呢?”瘦猴有些不耐烦了,“走正规窗口你也得有手续啊。咱们这是走绿色通道,去信贷科!明白不?”
信贷科。
楚天河在耳机里听到了这个词。他此时正坐在大厅外的车里,通过王振华领口那个微型监听器掌握着一切。
“好,只要能取钱,去哪都行。”王振华咬牙答应了。
“这就对了嘛!”瘦猴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跟哥走。”
王振华跟着瘦猴绕过大厅熙熙攘攘的人群,没有去那个光头常用的面包车,而是直接走向了大厅侧面的一扇不起眼的防盗门。门上贴着“办公区域,闲人免进”。
瘦猴熟练地掏出一张门禁卡,“滴”的一声刷开了门。
果然有内应。那张门禁卡甚至可能是原配的。
进了门,走廊里安静了许多。瘦猴带着王振华径直走到最里面的那间办公室,门牌上挂着:信贷科科长室。
瘦猴连门都没敲,直接推门进去。
办公室里烟雾缭绕,一个穿着制服、满脸油光的中年胖子正靠在老板椅上玩手机。看到瘦猴带人进来,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老吴,来个急活。”瘦猴把王振华那种破破烂烂的资料直接扔在办公桌上,“这兄弟家里急用钱,这是辛苦费。”
说着,瘦猴从兜里掏出一叠还没来得及装进信封的现金,足足五千块,直接拍在了桌子上。
第一百零九章 赵刚故意刁难
那个被称为老吴的胖子终于抬起头,看了一眼钱,又看了一眼那堆不合格的资料。
王振华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手在口袋里紧紧握着那支正在录音的钢笔。
“资料差点意思啊。”老吴拿起那份伪造的合同,假装翻了两下,嘴里啧啧有声:“这公章一看就是萝卜章,这你也敢接?”
“吴科长,您就别拿架子了。”瘦猴嬉皮笑脸地凑过去给老吴点了根烟:“这不都是您一句话的事儿嘛?谁还会去查咱们的账不成?这兄弟懂规矩,这钱全是给您老的,我那份等他钱到账了再给。”
老吴哼了一声,显然对这个马屁很受用。
他拿起桌上那叠钱,漫不经心地在手里点了两下,然后熟练地拉开抽屉扔了进去。
“行吧,看在小侯你的面子上,下不为例。”
老吴拿起那份假合同,也不盖章,直接打开电脑系统,噼里啪啦输入了一串指令,然后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个号:“喂,三号窗口吗?我是吴海!刚才那个那个叫……叫啥名?”
“王强。”王振华赶紧报上假名。
“对,那个王强的提取申请,我在后台审过了,是特批的,你那边系统解锁一下,直接放款。”老吴挂断电话,冲王振华摆摆手:“行了,去窗口领钱吧,下一位。”
这就完了?
全程不到三分钟,没有审核,没有验资,就是几句黑话,五千块钱,一个电话,国家的金融防火墙在这个胖子面前就像纸糊的一样。
王振华忍住心中的狂震,连连道谢,退出了办公室。
刚出门,瘦猴就拍了拍他的肩膀:“怎么样兄弟?哥没骗你吧?这就是吴科长!在这个公积金中心,别的主任说的不算,只要跟钱沾边的事儿,吴科长那就是天!”
“是是是,吴科长真是活菩萨!”王振华一边应付着,一边快步走向大厅。
耳机那头,楚天河摘下了耳机,按下停止录音键。
“吴海,信贷科科长。”
楚天河看着车窗外那个依然繁忙的公积金大厅,眼神冰冷。
“赵刚想要实锤?这就是实锤!想要证据?这就给他送去!”
.....
第二天下午,市纪委机关大楼,空气里弥漫着午休后特有的慵懒。
楚天河没有午休,手里捏着那个伪装成钢笔的录音设备,还有连夜让王振华整理出来的《暗访实录与关键人证词摘要》。
这些东西加起来并不重,只有几页纸和一个小小的U盘,但在楚天河手里,这分量却足以砸穿那个不可一世的信贷科长的饭碗。
他没有直接去敲赵刚的门,而是先在走廊尽头的窗台前站了一会儿。
窗外是一排银杏树,叶子已经黄得彻底,偶尔飘落几片。
他在等,等一个“忍无可忍”的时机,或者说,等一个必须要把事情闹大的理由。
官场有官场的规矩,越级汇报是大忌,这等于是直接打直属领导的脸。如果在没有给赵刚最后一次机会之前就越级,那就是不懂规矩;但如果给了机会赵刚还是执迷不悟,那就是被迫无奈。
这两者,性质截然不同。
五分钟后,楚天河转身,敲响了赵刚办公室的门。
“进。”
里面传来赵刚略显疲惫的声音。
楚天河推门而入,赵刚正靠在椅子上揉着太阳穴,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有不少烟头。看到是楚天河,他的眉头几乎是下意识地皱了一下,那表情就像是看到了一只不想拍死但也嫌烦的苍蝇。
“赵主任,打扰几分钟。”
楚天河没有坐,也没有那些客套的寒暄,直接把手里的材料放在了赵刚面前:“这是关于市公积金中心信贷科科长吴海涉嫌受贿、违规放贷的最新证据。包括现场录音、交易视频截图,以及……他亲口承认收受好处费的录音。”
赵刚的手停在半空,原本想去拿烟,这会儿却僵住了。
他没有看材料,而是抬头死死地盯着楚天河,眼神里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怒意和不可思议。
“楚天河,你是不是听不懂中国话?”
赵刚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那种压迫感却扑面而来:“我上次例会上怎么说的?我说让你去抓党风,抓信访!你把我的话当耳旁风是吧?谁批准你搞暗访的?谁给你的权力动用技术手段?”
“情况紧急,特事特办。”楚天河语气平静,仿佛根本没感受到对方的怒火:“我们发现吴海这伙人不仅涉案金额大,而且交易频次极高。就在昨天,他们仅仅一上午就完成了四笔违规操作,涉案金额超过二十万。如果不立刻控制,证据随时可能灭失。”
“那是你的事!或者是公安的事!不是我一室现在要管的事!”赵刚猛地站起来,手指几乎戳到了楚天河的鼻子上:“你私自行动,无视组织纪律,甚至可能涉嫌非法取证!这材料我不看,你哪来的拿哪去!要是捅了篓子,你别想让我给你擦屁股!”
“赵主任。”楚天河没有后退,声音反而更冷了几分,“这录音里,吴海明确提到上面有人。如果不查,是不是意味着我们在包庇?”
“你在威胁我?”赵刚没想到楚天河敢这么顶撞,气得笑出声来,那是一种被冒犯后的气急败坏:“好啊,楚大副主任,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能耐?觉得我不识货?行,这材料我扣下了。你不是想查吗?回去写检查!深刻反省你无组织无纪律的问题!什么时候检讨通不过,什么时候别想碰案子!”
说完,赵刚把那叠材料抓起来,看都没看一眼,直接扔进了旁边的抽屉里,然后“砰”的一声关上。
这就是那个理由。
那个楚天河等待的、可以名正言顺“掀桌子”的理由。
“既然赵主任这么说,那我明白了。”
楚天河没有愤怒,甚至连一丝失望的情绪都没表露出来,他只是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被关上的抽屉,那是证据被暂时封存的地方,也是赵刚仕途的终点。
“希望赵主任以后不要后悔今天的决定。”
说完这句话,楚天河转身就走,干脆利落。
第一百一十章 越级汇报
走出办公室,关上门的那一刹那,楚天河脸上的平静瞬间即逝。他掏出手机,这手机已经处于录音状态,刚才赵刚那番要把案子“扣下”的话,一字不漏地都在里面。
这是最后一层保险。
现在,是时候去找真正能拍板的人了。
楚天河没有直接回自己的办公室,而是转身走向了电梯间。
六楼,是委领导的办公层。
市纪委常务副书记陈建国的办公室就在这一层。陈建国是部队转业干部,作风硬朗,眼里不揉沙子。当初李建国那个案子,在最艰难的时候,也是陈书记力排众议,给了周正明和楚天河最大的支持。
电梯门打开,六楼静悄悄的。
楚天河没有像愣头青一样直接去敲门,那样只会让领导觉得突兀,甚至反感。官场上的“越级”,讲究的是一个“巧合”和“迫不得已”。
他在茶水间倒了杯水,端着杯子,却并没有喝,而是站在走廊的展示板前,看似在认真学习上面的“廉政警句”,实则余光一直盯着陈建国办公室的那扇门。
他在赌,赌陈建国这个点还在办公室,赌他那个一定要准时去接小孙子放学的老习惯。
果然,不到十分钟,陈建国办公室的门开了。
陈书记拿着公文包,正一身边低头看手表一边往外走,眉头微皱,显然时间有点赶。
机会只有一次。
“陈书记!”
楚天河恰到好处地转过身,脸上带着一丝“惊讶”和“犹豫”,快步走了两步,但又在离领导三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像是想说什么又不敢说的样子。
陈建国停下脚步,抬头看了一眼,认出了这个年轻人:“哟,这不是小楚吗?怎么跑六楼来了?有事?”
对于这个在李家案里立下汗马功劳的年轻人,陈建国印象很深,甚至可以说是有些偏爱的。
“陈书记,我……”楚天河欲言又止,看了一眼在那边等电梯的秘书,压低了声音,“是有个特别紧急的情况想跟您汇报……是关于群众救命钱的。”
他没提赵刚,没提阻挠,只提了那个最能触动领导神经的词,“群众救命钱”。陈建国是分管信访工作的,最怕的就是群体性事件和侵害群众利益的窝案。
“救命钱?多大的事?”陈建国看了一眼手表,“长话短说,我赶时间。”
“市公积金中心,信贷科吴海,勾结黄牛,抽成20%。我们掌握了实锤录音,受害老百姓已经有点压不住火了,如果不马上查,我怕会出那种……”楚天河顿了一下,做了一个爆炸的手势:“那种上网的舆情。”
这几句话,信息量极大,杀伤力极强。
抽成20%,这就是明抢;压不住火,意味着维稳风险;上网舆情,那是所有领导的噩梦。
陈建国原本有些赶时间的脸上,瞬间布满阴云:“你说什么?20%?他吴海疯了吗?”
“陈书记,这是录音笔。”楚天河也不废话,直接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微型录音笔,递了过去。
陈建国接过录音笔,按下播放键。
里面的内容,自然就是昨天王振华暗访时的录音。
陈建国脸色铁青!
“混账!这就是我们的干部?”
陈建国关掉录音笔,那愤怒的声音让那边等电梯的秘书都吓了一跳,赶紧跑过来。
“陈书记,这……”
“不接孩子了!让你嫂子去!”
陈建国把公文包往秘书怀里一塞,转头看着楚天河,眼神里带着凛冽的杀气:“小楚,这东西你给赵刚看没有?”
楚天河苦笑了一下,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摇了摇头,那表情里包含了太多的无奈和“难言之隐”。
这一个摇头,胜过千言万语的告状。陈建国这种老江湖,一眼就看穿了其中的猫腻。赵刚那点小心思,不仅是懒政,那是渎职!
“好!好得很!”
陈建国拿出手机,当着楚天河的面,直接拨通了赵刚的电话。
电话几乎是秒接。赵刚那带着点讨好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陈书记,您有什么指示?”
“赵刚!”
陈建国没给他任何寒暄的机会,直接吼了出来,“你现在、立刻、马上,签发立案决定书!把一室所有能动的人都给我撒出去!配合楚天河同志行动!”
电话那头的赵刚显然被骂懵了,结结巴巴地问:“啊?书记……立什么案啊?楚天河他……”
“他什么他!公积金中心都要被人把房顶掀了你还在那一问三不知!”陈建国看了一眼面前一脸平静的楚天河,继续吼道:“吴海勾结黄牛那事儿,证据就在我手上!我只给你十分钟!要是十分钟后楚天河带不出队伍,你这个主任也别干了!回家卖红薯去!”
“啪!”
陈建国挂断电话,把手机重重地拍在手里。
他看向楚天河,语气缓和了一些,但依然严厉:“小楚,这次你哪怕是没走程序,也是为了大局。我给你尚方宝剑,去查!不管牵扯到谁,哪怕是那个什么主任,只要有问题,一查到底!出了事,我担着!”
“是!保证完成任务!”楚天河挺直腰杆,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那一刻,他知道,稳了。
当他再次回到一室办公室的时候,赵刚正脸色苍白地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那份还没来得及封存的材料,看着楚天河的眼神里,充满了恐惧,还有一种深深的后悔。
他终于明白,眼前这个年轻人,不是他能随便拿捏的“刺头”,而是一把随时可能出鞘、一旦出鞘必见血的利剑。
而他,竟然傻乎乎地试图去挡这把剑的锋芒。
“赵主任,”楚天河走到他面前,神色平静如同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陈书记指示,行动要快。请您签字吧。”
赵刚的手颤抖了一下,在立案决定书上签下了自己歪歪扭扭的名字。
“车准备好了吗?”
楚天河从赵刚手里抽出那张签了字的立案决定书,连看都没再多看这位顶头上司一眼,一边大步流星往外走,一边给王振华打电话。
“好了!两辆商务车,人都齐了,都在楼下待命!老张带了两个人已经先去公积金中心附近布控了。”电话那头,王振华的声音透着难以掩饰的兴奋,那是被压抑许久后终于可以放开手脚干一场的快感。
第一百一十一章 傻眼的吴科长
“赵主任。”楚天河走到走廊尽头,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还僵在原地的赵刚,“这案子陈书记只给了两个小时。如果您不忙的话,是不是坐镇指挥一下?”
这话给足了赵刚面子,但也像是狠狠抽了他一耳光。
赵刚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最后只能咬着牙挤出一句:“我不去了,你自己看着办,别捅出篓子。”
他当然不想去!去了也是看楚天河的个人秀,去了也是当个背景板,甚至如果在现场被牵扯出什么“包庇”的嫌疑,更是说不清。
楚天河没再多说,转身下了楼。
楼下,两辆黑色的别克GL8已经发动,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声像是要把这几天的憋屈一口气喷出来。除了王振华,车里还坐着几个从信访室临时借调过来的年轻同事和负责摄像取证的技术员,大家都一脸严肃。
“楚哥,怎么搞?”王振华摇下车窗,眼神里闪着光。
“那个瘦猴黄牛的手机定位在哪?”楚天河拉开副驾驶车门坐上去。
“在公积金中心后门一家叫便民打印的小店里。”后排的技术员指着平板电脑上的红点,“根据这几天的监听规律,每周一傍晚六点半,是他们和吴海结账的时间!这会儿估计正在数钱呢。”
“好。”楚天河看了一眼手表,此时正是六点十分:“通知老张,先别动瘦猴,把后门那条路封住,只许进不许出。咱们直接去公积金中心二楼,吴海的办公室。”
“直接抓?”
“直接抓。”楚天河系上安全带,语气冷得像冰:“抓个现行。这叫人赃并获。”
车辆疾驰而出,撕破了江城初冬傍晚的暮色。
……
市公积金中心,二楼信贷科科长办公室。
这里是整个中心的权力核心,也是风暴眼。虽然外面的大厅这会儿已经下班关门,黑灯瞎火的,但吴海的办公室里依然亮着灯,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吴海,这个掌控着全江城公积金放款审批大权的胖子,此刻正惬意地靠在他的老板得真皮老板椅上,手里夹着一根软中华,面前的茶几上摆着几盒高档茶叶和两瓶茅台。
他对面,坐着的正是那个瘦猴黄牛,名叫侯三。
“吴哥,这是这一周的数。”
侯三一脸谄媚地从那个那破旧的双肩包里掏出几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恭恭敬敬地放在茶几上。
信封鼓鼓囊囊的,看厚度,这一周的“收成不错”。
“嗯。”吴海用夹烟的手指了指其中一个,“这什么情况?怎么比上周少点?”
“哎哟吴哥,您是不知道。”侯三赶紧诉苦,“这周窗口有个死丫头不懂事,非说人家身份证过期了不给办,这单大买卖硬是给搅黄了!不过您放心,我和那大姐约好了,下周一来,肯定补上。”
“那个小李?”吴海皱了皱眉,吐出一口烟圈,“年纪轻轻的,一点眼力见没有。回头我找个理由把她调到档案室去吃灰。这窗口,还是得放咱们自己人。”
“那是那是,吴哥您英明!”侯三赶紧拍马屁,又拿起一瓶茅台,“吴哥,这是那个搞二手房的小张孝敬您的,说谢谢您上次给他那几户特批。”
“哼,小张那小子还算懂事。”吴海拿起酒瓶看了看,随手放在一边,然后伸手抓起那几个信封,熟练地拆开其中一个,抽出里面红彤彤的钞票,在手指上吐了口唾沫,开始一张张地点。
那“哗哗”的数钱声,在这个封闭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刺耳。
“一万、两万……这周怎么全是一百的?没五十的?”吴海一边数一边随口抱怨:“这要是花起来太显眼。”
“哎呀吴哥,现在都用手机支付了,这现金本来就难搞。这都是那帮急用钱的求爷爷告奶奶凑出来的,您就将就着点吧。”
此时的吴海,完全沉浸在金钱带来的快感中,丝毫没有意识到,在他的办公室门外,走廊的灯光已经被几个拉长的身影遮住了。
门外。
楚天河站在最前面,身后跟着王振华和两个身材魁梧的工作人员,王振华手里的执法记录仪红灯已经在闪烁。
楚天河轻轻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了几秒,里面的数钱声和谈笑声哪怕隔着厚重的实木门依然能隐约听到。
“纪委办案!开门!”
楚天河一声大喝,声音如炸雷般在楼道里响起。不等里面反应,身后的两个工作人员一个箭步冲上去,肩膀猛地撞向门锁。
“砰!”
公积金中心的门锁显然没有看守所那么结实,只是一下,门锁崩坏,大门洞开。
一股浓烈的烟味混合着廉价空气清新剂的味道扑面而来。
当楚天河带着人冲进去的时候,屋里的景象简直堪称经典。
吴海正慌乱地试图把桌上的信封往抽屉里扫,结果手一抖,两沓钞票直接洒在了地上,红色的百元大钞飘飘洒洒,铺满了半个茶几。
那个瘦猴侯三更惨,正想往沙发底下钻,结果因为太瘦被卡住了,半个屁股露在外面,手里还攥着刚给他那瓶茅台。
“吴科长,忙着呢?”
楚天河大步走进房间,根本没看那个钻沙发的侯三,而是径直走到办公桌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满头大汗、面如土色的吴海。
“你们……你们是谁!谁让你们进来的!这……这是私闯……”吴海还在做最后的挣扎,嘴唇哆嗦得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市纪委第一纪检监察室副主任,楚天河。”
楚天河从口袋里掏出证件,亮在吴海面前,然后指了指地上的钱:“看来我们来的正是时候,正好能帮吴科长数数,这周的业绩如何。”
王振华的执法记录仪一直稳稳地怼在吴海的脸上,把他那从震惊到恐惧,再到绝望的每一个微表情都拍了下来。
“这……这都是误会!”吴海试图解释,但看着满地的钱,他自己都觉得自己可笑:“这是……这是那个……侯三还我的钱!对!这小子跟我借钱做生意,刚还给我!”
“借钱?”楚天河笑了,他随手捡起一个没拆封的信封,上面还用圆珠笔写着一个名字和一串数字:“刘桂芬,急提,手续费5000,吴科长,你这钱借得够零碎的啊?连利息算法都跟高利贷不一样。”
吴海看到那个信封,整个人最后一点气力好像被抽干了,一屁股瘫坐在办公椅上,那个信封上的字是他自己写的备注,是他亲手写下的罪证。
第一百一十二章 冷板凳也能坐热
“带走。”楚天河没再跟他废话,一挥手。
两个工作人员立刻上前,直接给吴海上了背铐。直到冰凉的手铐咔嚓一声锁死,吴海才如梦方醒般哀嚎起来:“我要给赵主任打电话!让我打个电话!”
“赵刚是救不了你了。”楚天河凑近他耳边,轻声说了一句:“这案子,就是他批的。”
这句话彻底击碎了吴海的心理防线。
另一边,侯三也被王振华像提溜小鸡一样从沙发底下拽了出来。
“别抓我!别抓我!我就是个送东西的!我什么都不知道!都是他让我干的!钱也是他要的!”侯三这种老油条最识时务,还没审呢,为了自保就开始甩锅,“警察叔叔!我是被逼的啊!”
“是不是被逼的,回去慢慢说。”
楚天河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从进门到控制现场,正好五分钟。
这种速度,这种力度,是他给赵刚的回答,也是给市公积金中心所有还在观望的人的一个警告。
当他们押着吴海和侯三走出大楼的时候,天还没有完全黑透。公积金中心大门口依然围着几个还没散去的、为了房贷焦头烂额的市民。
看到几个穿便装的人押着两个戴手铐的人出来,其中一个眼尖的大妈一眼就认出了侯三。
“那不是那个黄牛吗?哎呀!那个胖子……那不是那天给我脸色的那个科长吗?”
“怎么被抓了?我去!这是真抓啊!”
“活该!这帮吸血鬼!早就该抓了!”
人群瞬间沸腾了,有人开始鼓掌,有人拿出手机拍照,更多的人是在那一刻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痛快。那种被压榨、被刁难了许久的委屈,终于有了一个出口。
“啪啪啪!”
掌声越来越响,甚至有人喊出了“纪委好样的!”
楚天河坐在车里,看着窗外那些激动的脸庞,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也许,这就是所谓“冷板凳”的意义。
案子无论大小,只要真正解决了老百姓心里的那根刺,那它就是天大的案子。
“楚哥。”开车的王振华回头看了一眼,眼眶有点红,“刚才那大妈喊的那嗓子,听得我心里真带劲。比上次抓那个副市长还带劲。”
“这就是民心。”
楚天河靠在椅背上,长舒了一口气,“走,回去!今晚连夜突审,让这位吴科长好好回忆回忆,这公积金中心,除了他,还有谁在那这口锅里捞食吃。”
审讯室的白炽灯有些刺眼,吴海已经不是昨晚那个意气风发的吴科长了。
他耷拉着脑袋,原本梳得油光锃亮的头发乱成一团鸡窝,脸上全是油汗,像一块放久了的五花肉。
“吴科长,想清楚了吗?”
楚天河手里端着一杯茶,语气平和,甚至带着点唠家常的意思,“昨晚从你办公室那个保险柜里搜出来的现金,一共是五十三万八千。你那个小本本上记的账,从三年前开始,一笔都没落下。光是收侯三这帮黄牛的好处费,加起来就不少于两百五十万。这数额,你是懂法的,就算是自首,这牢也是坐定了。”
吴海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红血丝:“我……我交代能算立功吗?”
“那得看你交代什么了。”
楚天河吹了吹茶杯里的热气,“如果是你跟侯三怎么分账,怎么刁难群众,这些我们有证据,不需要你多说。我要听我们不知道的。”
吴海咽了口唾沫,眼神游移不定。
“比如,你一个科长,搞这么大动静,又是通过系统漏洞审批,又是修改后台数据,光凭你那点权限,做得到吗?”楚天河放下茶杯,那轻轻的一声磕碰,像是敲在吴海的心脏上。
“我……”吴海咬了咬牙,似乎在做激烈的思想斗争。
他知道,一旦说出来,那是全得罪人了;但不说,这所有的锅就得他一个人背。贪了两百多万,没个十五年出不来。
“刘主任。”吴海终于吐出了这个名字,“分管业务的副主任,刘建国。这里的钱,我有三成是孝敬他的。还有好几笔大额的违规提取,都是他让我特批的。”
隔壁观察室里,王振华拿着耳麦,兴奋得挥了下拳头。
楚天河脸上并没有太大的波澜,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具体说说,怎么给的?在哪给的?有没有记账?”
“有!我都记着呢!就在我那个华为手机的备忘录里,有个加密文件夹,密码是我老婆生日!”吴海为了能活命,像是倒豆子一样全倒了出来:“刘建国这人比我还黑,他跟好几个房地产中介都有联系,专门做那个商转公的绿色通道,那油水才叫大呢!”
这一晚,公积金系统注定无眠。
随着吴海这道口子被撕开,整个公积金中心的腐败网络被连根拔起。刘建国副主任还没来得及把家里的金条转移,就在自家楼下的车库被堵了个正着。
紧接着是信息科的一个副科长、信贷科的两个经办员,甚至还有一个负责窗口值班的劳务派遣人员,仅仅三天时间,一共带走了五个人。
……
一周后,市公积金中心大厅。
这里的氛围和几天前完全就是两个世界。
那个常年板着脸、说话像是吵架的窗口大姐,现在虽然没学会如沐春风的微笑,但至少说话有了“您好”和“请稍等”。
大门口那些像苍蝇一样嗡嗡乱转的黄牛们彻底消失了,哪怕是角落里也没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两个穿着制服的保安,精神抖擞地在维持秩序。
一位来办事的大爷从窗口出来,手里攥着刚批下来的提取单和银行短信提醒,“叮”的一声,钱到账了。
“哎呀,这就完了?”大爷有点不敢相信地问旁边的一个小伙子,“这就到账了?以前不都说得等个把月吗?”
“大爷,您不知道啊?前两天纪委把那个姓吴的科长给抓了!还有那帮黄牛也都进去了!现在这效率,必须得快!”小伙子眉飞色舞地说:“听说那个带队的还是个挺年轻的什么主任。”
“好啊!抓得好!”大爷激动地竖起大拇指,“这是给咱老百姓干实事啊!”
此时,公积金中心办公室。
新上任的中心主任正对着几个科长拍桌子:“以前的烂账我不管是以前的事,从今天开始,谁要是再敢给来办事的老百姓甩脸子,甚至敢收一分钱的好处,吴海就是你们的下场!都听见没有?!”
几个平日里懒散惯了的科长战战兢兢地站着,大气都不敢出。
这哪里是整顿,这简直就是刮骨疗毒。公积金中心这块出了名的“难啃骨头”,硬是被楚天河给啃下来了,而且啃得干干净净。
第一百一十三章 表扬,赵刚的示好
市纪委会议室。
今天的气氛有些微妙。
主席台上,常务副书记陈国强满面红光,正在进行阶段性的工作总结!台下坐着各个室的主任、副主任。
赵刚坐在第一排,腰杆挺得笔直,但仔细看,他的笑容有些僵硬,甚至可以说是勉强。
“同志们啊,这次公积金中心的窝案,办得漂亮!办得解气!”陈书记的声音洪亮,在会议室里回荡,“这不仅仅是查处了几个腐败分子的问题,更重要的是,我们解决了长期以来群众反映强烈的办事难、黄牛党问题。这面锦旗,大家都要看看!”
几个工作人员抬上来一面鲜红的锦旗,上面那八个烫金大字在灯光下熠熠生辉:“为民除害,清正廉洁”。落款是:江城市一群普通的购房人。
“这锦旗,不是那个企业或者是哪个局送的,是老百姓自发凑钱做的!”陈书记情绪有些激动,“这就是民心!这就是我们纪检监察工作的最高奖赏!”
台下掌声雷动。
赵刚的掌声拍得格外用力,生怕别人看出他的不自在。
但陈书记接下来的话,就像是不仅打了他的脸,还要把他的脸按在地上摩擦。
“在这里,我要特别提出表扬的是第一纪检监察室的楚天河同志。”陈书记目光炯炯地看向坐在角落里的楚天河:“有些同志可能会觉得,小案子没意思,公积金这点事,哪怕查出来也不过几十几百万,比不上那种几个亿的大动作。但是!老百姓的事,哪有小事?!每一分公积金,那都是老百姓两口子辛辛苦苦攒下来的血汗钱!楚天河同志在这个案子里,本来分工是搞信访、搞监督的,但他没有因为位置边缘就躺平,没有因为是所谓的小案子就敷衍!这种扎冷板凳、依然心系群众的精神,值得在座的每一位,尤其是我们在座的有些领导干部好好学习!”
“有些领导干部”这几个字,陈书记虽然没点名,但在场的人谁心里没数?
大家的目光不约而同地瞟向了赵刚。
赵刚仿佛椅子下有钉子,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脸上那种火辣辣的感觉比挨了一巴掌还难受。
他之前可是当众在会上驳回了楚天河的建议,还说那是“几张小广告”。现在倒好,这几张小广告成了全委最大的亮点。
“赵刚同志。”陈书记话锋一转,居然真的点名了。
赵刚浑身一激灵,赶紧站起来:“到!陈书记我在!”
“你们一室这次表现不错,你作为主任,是怎么统筹的?也跟大家分享分享经验嘛。”陈书记这话听着像是给台阶,但这台阶太陡,容易摔死人。
赵刚这会儿心里把从祖宗十八代到楚天河全问候了一遍,但脸上还得堆着笑:“那个……主要还是……那个楚天河同志工作积极主动。我作为主任,也就是给他……嗯,指明个大方向,然后做好后勤保障。对,主要是做好保障。”
这话一出,旁边二室、三室的几个主任差点没笑出声来,谁不知道当初你赵刚是怎么卡人家立案的?还指明方向?这脸皮厚度也是没谁了。
陈书记笑了笑,没拆穿他,摆摆手让他坐下。
“天河啊,你也说两句。”陈书记点名。
楚天河站起身,身姿挺拔,神色平静。他没有像王振华期待的那样趁机踩赵刚两脚,也没有借机诉苦说自己之前受了多少委屈。
他只是微微整理了一下衣领,平静地开口:“谢谢书记肯定,谢谢组织信任。其实这个案子能办下来,确实离不开全室上下的努力。赵主任……平时对我的工作方式可能比较严格,但这在客观上也让我办事更谨慎、更注重程序。公积金案子虽然结了,但如何防止这种微腐败死灰复燃,建立长效机制,可能比抓人更重要。下一步,我和赵主任会把重点放在制度修补上。”
一席话,滴水不漏。
不仅没在这个风光时刻拉踩领导,反而给了赵刚一个台阶,甚至还很有前瞻性地谈到了下一步工作。
这什么?这就叫格局。
赵刚坐在那,听着这话,心里虽然稍微松了口气,但更多的是一种莫名的恐惧。
他发现自己看不懂这个年轻人了。
如果楚天河当众怼他,那说明这还是个年轻气盛的小伙子,好对付。但楚天河这种以德报怨、云淡风轻的态度,让他感觉到了一种超越年龄的城府和老辣。
这个年轻人,不好,也不能惹。
散会后,赵刚破天荒地在走廊里叫住了楚天河。
“那个……天河啊。”
“赵主任。”楚天河停下脚步,客气得挑不出一点毛病。
赵刚脸上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还难得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想递给楚天河一根,“刚才会上讲得不错。那个……之前那个立案的事,其实我当时也是考虑程序问题,怕你步子迈太大扯着蛋……咳咳,怕你冲动。你别往心里去。”
“赵主任这您就客气了。”楚天河没有接烟,只是淡淡一笑,“您是领导,把关定向是职责所在。只要案子最后办成了,为老百姓做了主,过程中有点不同意见很正常。我是来干工作的,不是来记私仇的。”
这话说的,软中带硬。
“是是是,格局!这就是咱们纪检干部的格局!”赵刚尴尬地把烟收回去,“那个……晚上大家都辛苦了,要不我做东,咱们室里聚一聚,庆个功?”
“今天可能不行。”楚天河看了一眼手机,那是苏清瑶刚发来的一条微信:【我爸让我带几斤螃蟹回家,你晚上来吗?】
“今晚家里有点私事。”楚天河抱歉地笑了笑,“改天吧,改天我请赵主任。”
说完,他转身离开,留给赵刚一个挺拔的背影。
赵刚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嘴里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沉。他狠狠地掐灭了手里的烟头,低声骂了一句:“给脸不要脸的东西。真以为有人夸两句就上天了?咱们走着瞧。”
第一百一十四章 换个地方吃饭
楚天河走出市委大院。
深秋的冷风吹得人有些精神抖擞。
王振华跟在他身后,一脸不解:“楚哥,刚才会上你干嘛替赵刚那孙子说话啊?那种人,就该让陈书记再骂他两句才解气!”
“骂他两句能少块肉吗?”楚天河拉开车门,回头看了王振华一眼,“他在那个位置上,短期内动不了他。我现在把他得罪死了,以后天天给我穿小鞋,我还干不干活了?”
“那也不能这么便宜他啊!”
“这不叫便宜。”楚天河坐进驾驶室,系上安全带,嘴角勾起一抹深意的弧度,“这叫捧杀。有时候,让他觉得我没那么大攻击性,他才会放松警惕,露出更大的破绽。而且……”
他顿了顿,发动了车子。
“在领导眼里,能容人,也是一种能力。赵刚越是小肚鸡肠,我越是大度,高下立判。这种无形的印象分,比吵一架赢了要有用得多。”
车子驶入车流。
王振华坐在副驾上想了半天,最後竖起大拇指:“哥,虽然我不完全懂,但我那是真的服。这就是传说中的……官场厚黑学?”
“这叫政治智慧。”
楚天河笑了笑,脑海里浮现出那个在家宴上对他微微点头的苏明远。这位未来的泰山大人,才是真正的政治高手。现在的自己,还差得远呢。
....
江城的深秋总是带着点湿漉漉的凉意。
楚天河把那个装着两个饭盒的塑料袋放在办公桌上,那是他在机关食堂窗口好不容易抢到的红烧狮子头,给王振华也带了一份。
“楚哥,又是狮子头?”王振华扒拉着饭盒,一脸苦大深仇,“这星期都第四顿了。虽然说不要钱,但这……”
“知足吧。”楚天河打开自己的那份,热气腾腾,“咱们这种闲人,能赶上饭点就不错了。你看二室那几个,刚办完案子回来,连剩菜汤都没得喝。”
王振华叹了口气,扒了一口饭:“也是!现在的咱们,除了吃,好像也没啥追求了。”
自从公积金那案子结了之后,已经快过去半个月了。
大厅里那面“为民除害”的锦旗还挂在墙上,鲜艳得有些扎眼。但热闹是短暂的,现实是骨感的。
就像楚天河预料的那样,赵刚这人确实没什么大智慧,但在搞这种“软刀子割肉”的小动作上,绝对是个中高手。
你楚天河不是能办案吗?不是有格局吗?
行。
我就晾着你。
这段时间,赵刚把楚天河彻底架空了!核心的办案组名单里没有他,连去县区调研这种美差也轮不到他!每天丢给楚天河的,就是那些需要大量时间精力去核对、整理、归档的陈年旧账,或者是让他去参加各种无聊的座谈会当人形立牌。
就连每个月的绩效考核,赵刚都以“本月无立案成果”为由,给楚天河打了个刚刚及格的“b”。
王振华气不过,想去理论,被楚天河按住了。
这叫熬鹰。
就看谁先沉不住气。
“滴滴。”
放在桌角的手机震动了两下。
是个陌生号码,但归属地显示是省城。
楚天河筷子一顿,心里莫名有种预感。他拿起手机,接通:“喂,哪位?”
“天河啊,听得出来我是谁不?”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有些沙哑,但中气十足的声音。
楚天河愣了一下,随即脑海里浮现出一个总是穿着件老式皮夹克、还要挽着袖子的中年人形象。
“刘主任?”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惊喜,“您不是去北京培训了吗?怎么有空给我打电话?”
这人正是省纪委第四监察室的主任,刘铁军。当初办李建国那个大案的时候,刘铁军是省里的主要负责人,两人那是真的在一个战壕里滚过的交情。
“培训那是上个月的事了,早就回来干活了。”刘铁军笑了两声,随即语气正经了起来,“别扯虚的,我问你,最近在江城忙啥呢?有没有办什么大案子?”
楚天河看了一眼手边那堆摞得半人高的装订档案,苦笑一声:“刘主任您就别寒碜我了。我要是再不办点事,估计连这狮子头都快吃不起了。我现在啊,标准的档案管理员。”
“档案管理员?”刘铁军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周正明走了,那个新来的主任这么不识货?”
楚天河不想背地里说太多赵刚的坏话,显得格局小,只是一句带过:“反正就是比较清闲。”
“清闲好啊!清闲说明你有时间!”刘铁军的声音瞬间拔高了八度:“那正好,我这有个火烧眉毛的事儿,正愁找不到趁手的兵。既然你在江城没事干,那就赶紧过来给我救个急!”
楚天河心里一跳:“刘主任,您别吓我。省里那么多人,还能轮到我一个小科级干部救急?”
“别给我装谦虚。省里人是多,但要么是书呆子,要么是老油条。我要办的这个案子,涉及到高校,也是涉及到一群那什么……高级知识分子。”
刘铁军说到这,似乎很头疼:“这帮人嘴硬得很,又懂规避,跟一般的贪官那种吃了拿了不一样。他们会跟你讲科学、讲逻辑、讲什么学术自由。我手底下那几个人,前两天去谈话,被人家一个副教授给说得一愣一愣的,差点就把自己给绕进去了。”
楚天河大概明白了。
高校腐败。这可是个深水区。
“天河,我还记得你在李建国案子里整理证据链的那笔杆子,还有你审讯那个……那个谁来着?哦对,那个马国梁时候的套路。我说了,这个案子需要一个脑子活、懂套路、敢跟这帮文化人硬刚的攻坚手。我想来想去,也就你好使。”
刘铁军这话说得实在,也是极高的评价。
楚天河深吸一口气,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仿佛看到了一束光穿透云层。
在这里跟赵刚耗着,虽然能赢个好名声,但那是虚的。对于一个重生的纪委干部来说,不办案,哪怕是混到了局长又有什么意义?
只有在一线,在刀尖上,才是他的战场。
“刘主任,只要您看得起,组织需要,我没二话。”楚天河回答得斩钉截铁。
“好!痛快!”刘铁军大笑,“文件我让你哪怕今天就弄,明天一早就发过去。指名道姓要你,我看你们那个新主任敢不敢不放人!”
挂了电话,楚天河觉得那两个狮子头突然变得格外香。
“楚哥,啥事这么高兴?省里要发奖金了?”王振华伸过脑袋。
楚天河把手机往桌上一扣,微微一笑:“奖金没有,但可能要换个地方吃饭了。”
第一百一十五章 借调,龙入大海
第二天一早。
市纪委政治部。
赵刚正拿着保温杯,跟政治部的主任老李闲扯:“哎呀,最近这一室的工作量是有点大,年轻人嘛,多压点担子是好的。档案整理虽然枯燥,但那也是基本功嘛,基础不牢地动山摇啊……”
还没说完,传真机“吱吱吱”地响了起来。
老李走过去,拿起那张还有温热的纸,看了一眼,眉头就挑了起来。
“赵主任,看来你这担子是压不住了。”老李把那张红头文件递了过去,“省纪委刚发的,你看眼。”
赵刚心里咯噔一下,接过来一看。
那鲜红的印章刺得他眼睛疼——《中共xx省纪律检查委员会关于抽调楚天河同志参与专案工作的函》。
内容很简单,只有寥寥几行字,但字字千钧:
“因工作需要,现抽调你委第一纪检监察室副主任楚天河同志,参与省纪委11·05专案组工作,时间暂定三个月,请协助办理相关手续,并于本周三前报到。”
这就是传说中的“钦差调令”。
赵刚的手有点抖。
他没想到,自己这边刚想把楚天河按在冷板凳上摩擦几个月,省里那边就像是有千里眼一样,不仅没忘了这个人,还要把他当成宝贝借走。
而且还是专案组。
在体制内混过的都知道,这种上级机关指名道姓的抽调,往往意味着两个信号:第一,这个人有本事,上面有人赏识;第二,这人借走了,要是干得好,大概率就不一定还得回来了。
这哪是借调,这简直就是镀金。
“这……”赵刚看着文件,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半天憋不出一句话。
“怎么?赵主任舍不得放人?”老李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不…不是舍不得。”赵刚深吸一口气,硬生生把心里的不爽咽了下去,“省里的命令那是必须执行的。只是…只是我们室里最近工作确实忙,天河这一走,这档案谁来整啊?”
这话苍白得连他自己都不信。
“老赵啊,格局。”老李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神里带着意味深长,“人家是去省里办大案,那是给咱们市纪委争光,你要是为了那点档案卡着不放,传出去让人说咱们江城纪委没人了吗?”
赵刚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终于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也是。李主任说得对。那就……放人吧。让他去省里好好学习,别给咱们丢脸。”
他在学习两个字上咬得很重,似乎在暗示楚天河不过是个去打杂的学生。
但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楚天河这是龙入大海,他这个小池塘,根本留不住人家。
……
下午,一室办公室。
楚天河正在收拾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就是几本书,一个水杯,还有那几本密密麻麻记满了笔记的工作手册。
“楚哥,你真要去省里啊?”王振华一脸的不舍,甚至有点想哭:“你走了,我怎么办?赵刚那孙子还不得整死我啊?”
“别瞎说。”楚天河拍了拍那厚厚一摞档案:“档案我都整理得差不多了,目录我都做好了,你看得懂。他要是再让你干这活,你就按我的目录来,累不着。”
“我不是怕累,我是……”王振华红了眼圈,“我是舍不得你。”
“又不是不回来了,三个月而已。”
张立军在旁边叼着烟,倒是看得很开:“年轻人,去大地方闯闯是好事。江城这池子太浅,咱们这些老骨头在这养老还行,你还得往上走。这次要是能在省里立住脚,回来那就是另一种活法了。”
老刑警看问题总是透彻。老张知道,这三个月对于楚天河来说,是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跃迁。
“楚天河。”
门口传来赵刚的声音。
全室瞬间安静下来。
赵刚背着手走进来,看着楚天河那个收拾好的纸箱子,眼神复杂。他是来签字放行的,哪怕心里再不情愿,面子上的功夫还得做。
“赵主任。”楚天河停下动作。
“手续都给你办好了。”赵刚把那张借调函放在桌上,“去了省里,要服从领导安排,多听多看少说话。那个专案组我去过,都是省里的精兵强将,你…别逞能,做好辅助工作就行。”
话里话外,还是在贬低。
楚天河拿起借调函,看着上面那行字,嘴角微微一勾:“谢谢赵主任提醒。我一定……好好学习,争取早日回来给您汇报工作。”
“行了,去吧。路上注意安全。”赵刚觉得再多待一秒都是煎熬,摆摆手转身就走。
走出纪委大院的时候,阳光前所未有的灿烂。
楚天河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熟悉的大楼。
周正明走了,赵刚来了,这里已经不是那个可以说真话、办实事的一室了。
或许,离开是为了更好地回来。
而在几百公里外的省城,一场真正考验智商、也是真正属于他的风暴,正在酝酿。
“师傅,去火车站。”
....
省纪委的专案组驻地,并不像外界想象的那样神秘莫测。
它位于省城南郊一个不起眼的机关招待所,外表看着像个上世纪九十年代的老宾馆,只有门口那个没有挂牌、但站岗武警腰杆笔直的岗亭,在无声地昭示着这里的不同寻常。
楚天河拖着行李箱走进302房间时,刘铁军正指着墙上的白板,唾沫横飞地骂人。
“什么叫查不下去?什么叫科研损耗?我就不信了,一个搞化学实验的,一年能损耗两百万的酒精?他那是做实验还是泡澡啊!”
屋里烟雾缭绕,几个眼睛熬得通红的年轻人耷拉着脑袋,手里捧着厚厚的账本作无声的对抗。
“刘主任。”楚天河站在门口,敲了敲敞开的门。
刘铁军猛地回头,那张充满了火气的脸在看到楚天河的瞬间,迅速融化成了一个灿烂的笑容——尽管这笑容配上他的黑眼圈显得有些狰狞。
“哎哟!我的救兵来了!”刘铁军大步走过来,也不管楚天河刚坐了半天火车一身灰,直接给了个熊抱,那力道像是要把楚天河的肋骨勒断:“你小子可终于来了!再不过来,我就要在省常委会上抹脖子谢罪了!”
第一百一十六章 不懂科学懂贪官
“刘主任,不至于。”楚天河放下行李,笑着揉了揉被拍得发麻的肩膀:“这才刚开始,哪有那么严重的?”
“你不懂。”刘铁军拉着他走到白板前,拿起一支马克笔,在这上面画着的一个名字上重重地敲了两下,“看看这个,这次的骨头,比李建国还要硬。”
白板的正中央,贴着一张证件照。
照片里的人五十岁上下,戴着一副无框的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眼神里透着一种知识分子特有的儒雅和……傲慢。
旁边用黑体字写着他的头衔:郑文轩,省理工大学副校长,博士生导师,省材料学重点实验室主任。
“郑副校长。”楚天河看着这个名字,在前世的记忆里迅速搜索。
他记得这个人,大约两年后,全省学术圈爆发过一次大地震,几个知名学者因为涉嫌学术造假和贪污经费被查,其中就有这位郑文轩。
只是他没想到,这一世,因为自己的介入,这个雷提前爆了。而且爆在了纪委手里,而不是等到学术圈内部举报。
“别小看他是个搞学问的。”刘铁军点了根烟,狠地吸了一口,“这人滑不溜手!咱们以前那一套,什么查家庭资产、查情人、查现金流,在他这儿统统不好使。他住的是学校分的教授楼,开的是学校配的奥迪,私人账户里连十万块钱都没有,清白得像张纸。”
“那您是怎么立案的?”楚天河问。
“举报信。”刘铁军从桌上那一堆乱七八糟的文件里扒拉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匿名举报。信里就一句话:郑文轩利用科研项目,把国家的钱变成了他自家的钱。然后附带了一张Excel表格,里面列了这三年他那个实验室报销的一百多笔大额支出,加起来有三千多万。”
“三千万。”楚天河拿过那个表格扫了一眼。
确实触目惊心。
“问题是,这三千万,我们居然查不出毛病。”旁边一个戴着厚底眼镜的年轻办案人员小声插嘴,语气里满是挫败感:“每一笔都有正规发票,都有合规的采购合同,甚至都有那个什么……专家论证意见书。所有流程,完美符合《科研经费管理办法》。”
“完美才是最大的问题。”楚天河把表格放下,拉了把椅子坐下,“说说看,你们是怎么审的?他怎么怼你们的?”
“还能怎么怼?”刘铁军没好气地说,“那小子,哦不,那个小赵,前天去谈话。刚问了一句为什么一种试剂要买五百瓶,郑文轩就笑了。他说小同志,你知道什么是高分子聚合反应吗?你知道这种实验的失败率是多少吗?我们要的是把试剂当水用,这叫饱和攻击。你不懂科学我不怪你,但请你不要拿你的行政逻辑来侮辱我的科学研究。”
刘铁军学这几句话的时候,又是摊手又是耸肩,显然是被气得不轻。
“他还说,”小赵在旁边补充,脸涨得通红,“说我们是在干扰国家重点攻关项目,如果我们因为这点账目问题耽误了实验进度,就是历史的罪人。”
道德绑架。
专业壁垒。
这确实是知识分子在这个领域天然的护城河。
楚天河听完,并没有像刘铁军那样生气,反而笑了。
“他急了。”楚天河说。
“什么?”
“如果真的问心无愧,他在面对外行质疑的时候,第一反应应该是解释和科普,而不是扣帽子、摆架子。”楚天河曲指轻轻敲了敲桌面,“他越是用科学来压我们,说明他越怕我们看懂科学以外的东西。”
“可问题是,咱们确实看不懂啊!”刘铁军猛吸了一口烟,“隔行如隔山。那些试剂名字,什么甲基丙烯酸什么酯,我读都读不顺溜,怎么查他是不是假冒伪劣?”
“刘主任,咱们是不懂化学。”楚天河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已经有些萧瑟的秋叶,“但咱们懂贪官!贪官的逻辑是不分专业的。”
“你是说……”
“无论他们用多专业的名词来包装,核心的逻辑只有一个:钱是怎么出去的,又是进了谁的口袋。”
楚天河转过身,眼神变得锐利,“把这三年来,他所有项目申报书、结题报告、发表的论文、申请的专利,全部找给我!记住,我要原件,不是复印件。”
“你要这些干嘛?”刘铁军一愣,“这些玩意儿比账本还难懂,全是英文和公式。”
“账本他能做平,因为那是给财务看的。”楚天河走回桌边,拿起那张郑文轩的照片,目光直视那双傲慢的眼睛,“但论文和专利是给全世界看的。一个人撒谎,他可以骗过身边的几个人,但他骗不过自然规律。既然他喜欢讲科学,那我们就用真正的科学来跟他谈谈。”
当天晚上,302房间的灯亮了一整夜。
楚天河把自己关在了里面,谢绝了所有人的打扰。
他的面前,摆满了几大摞资料。有全英文的学术期刊,有厚厚的专利说明书,还有从知网上下载打印下来的几百页论文。
他虽然是学法学和行政管理的,前世也没搞过理工科。但他最大的外挂,就是他知道这一时期学术腐败的通用套路。
这就像一场解谜游戏。郑文轩以为自己建造了一座坚不可摧的迷宫,殊不知,在楚天河眼里,这就是一张漏洞百出的草图。
他打开笔记本电脑,熟练地登录了一个此时还很少被人用来查案的网站,中国知网,以及国家专利局的公共检索平台。
“郑文轩,2013年,发表论文《新型耐高温纳米涂层材料的制备》……”
楚天河一边念叨,一边在一张白纸上画着思维导图。
“核心试剂:聚酰亚胺。用量:微量。反应条件:高温。”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然后目光锁定在了那张报销清单的一行字上:
【2013年5月,采购冷冻酶制剂,金额:180万元。用途:纳米材料实验。】
楚天河的嘴角慢慢勾起了一抹冷笑。
就算是外行也知道,耐高温的材料实验,买那么多这种只能在冷冻环境下保存的生物酶干什么?
这就像是一个厨师报销了五百斤辣椒,说要做糖醋排骨。
荒谬。
但他没有急着下结论。这只是一个孤证,郑文轩完全可以说这是为了别的实验买的。
他需要更多的弹药。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第一百一十七章 聊聊科学
凌晨三点。
刘铁军披着大衣,推开门想看看这家伙是不是睡着了。
结果一进门,就被屋里那种凝重的气氛吓了一跳。
满地都是废纸,楚天河盘腿坐在地毯上,周围散落着几十份专利说明书,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但那种亢奋的状态,却像是刚才喝了两斤红牛。
“我说天河,你这是走火入魔了?”刘铁军小心翼翼地问。
楚天河抬起头,手里挥舞着一份文件,那张脸在台灯的阴影下显得有些森然。
“刘主任,找到了。”
“找到什么了?”
“他的第二个死穴。”楚天河把一份专利证书复印件递过去:“你看这个。这是他去年申报的一项国家重大科技专项成果,拿了这个成果,他从省科技厅骗了五百万的专项资金。”
“什么……什么全固态锂电池电解质膜。”刘铁军艰难地念着上面的字。
“名字很唬人对吧?”
楚天河冷笑一声,又拿出一份文件,是一份来自国外的专利驳回通知书:“但实际上,这个所谓的重大创新,早在半年前,就已经被他在国外的合作团队以另一家公司的名义申请过了。而在国内,这不过是一个重复申请的废纸。”
“更精彩的是,”楚天河指着那个国外专利的申请人:“这个申请人是一家注册在开曼群岛的离岸公司。而这家公司的实际控制人……”
他在电脑屏幕上点开了一张复杂的股权穿透图。
最底层的那个名字,虽然是用拼音写的,但依然无比熟悉。
“LIU mEI。”
“刘美?”刘铁军皱眉,“这谁?”
“郑文轩的老婆。”楚天河把一张户籍复印件拍在桌上,“也是咱们省理工大学财务处的副处长。”
屋里瞬间安静得连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听得见。
刘铁军愣了几秒,随后猛地一拍大腿:“操!这他妈才叫专业!”
“利用国内信息不对称,把国外的过时技术拿回来包装成自主创新,骗国家的经费。然后再通过购买原材料的方式,把钱洗进关联公司,最后通过专利费转到国外老婆的账户。”
楚天河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骨节发出咔咔的脆响。
“这就是他所谓的科研规律。”
“但这还只是一条线。”楚天河没有因为这点发现就沾沾自喜:“要真正钉死他,光有这些外围证据还不够!我还需要一个人。”
“谁?”
“那些真正帮他在实验室里干活、真正帮他跑腿报账的人。”楚天河把目光投向资料堆里的一张大合影。
那是郑文轩实验室的年度合影。郑文轩坐在中间,周围围了一圈年轻的学生。这些学生笑得很勉强,尤其是站在最边上的那个戴眼镜的男生,眼神里透着一种深深的疲惫和……怨恨。
“他的博士生。”楚天河指着那个男生,“攻破了堡垒的大门,还得找个带路的,才能端掉他的老窝。”
窗外,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新的一天开始了,而对于在那座象牙塔里高高在上的郑副校长来说,这也将是他噩梦的开始。
“刘主任,准备车。”
楚天河抓起外套,眼神如刀:“今天下午,我要亲自去会会这位大科学家。”
省纪委办案点的谈话室里,空气总是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静谧。
墙上挂着“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八个大字,字是黑色的,背景是白色的,简单,直接,却有着一种天然的压迫感。
郑文轩坐在那张专门固定的木椅上,姿势依然保持着一种上位者的放松。他翘着二郎腿,手里摩挲着那个平时用来喝茶的保温杯,尽管现在里面只有白开水。
对于这次谈话,他并不慌张。
前两天那个年轻的小赵被他怼得哑口无言的样子还历历在目。在他看来,这群搞行政的除了会背几条死板的纪律条文,对真正的科研生态一无所知。
知识壁垒,就是他最好的防弹衣。
门被推开了。
走进来的不是之前那些面孔稚嫩的年轻人,也不是那个总喜欢拍桌子的刘主任。
是一个年轻人。
看着很年轻,甚至还带着点书卷气,手里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夹着厚厚的卷宗,只是拎着一个薄薄的文件袋。
如果不是那身笔挺的深色夹克和胸前的党徽,郑文轩甚至以为他是自己实验室里新来的研究生。
来人坐下,没有急着翻本子记录,而是先给他面前的水杯里续了点水,动作很是客气。
“郑校长,水凉了吧?”
郑文轩眯了眯眼,心里冷笑。先礼后兵?这种心理战术太老套了。
“你是哪个室的?看着面生。”郑文轩推了推那副金丝眼镜,语气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你们刘主任呢?还是让他来吧,有些专业上的事,跟外行解释起来太费劲。”
这是一种傲慢,也是一种试探。他在测试这个年轻人的分量。
楚天河笑了笑,在他对面坐下,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眼神清澈得像是一汪泉水。
“刘主任忙,让我来陪您聊聊。自我介绍一下,我叫楚天河,是从下面市里借调上来的。”
“借调的?”郑文轩嘴角的嘲讽更浓了:“难怪不懂规矩。小同志,你知道耽误我一个下午,会损失多少实验数据吗?我的那些试剂都是有活性周期的,错过了最佳反应时间,几百万就打水漂了。这个责任,你负得起吗?”
又来了。
那一套用所谓的成本和责任来压人的话术。
楚天河没有被激怒,甚至脸上的笑容都没有变。他只是慢条斯理地打开那个文件袋,从里面抽出几张打印好的A4纸,轻轻放在桌面上。
“郑校长确实是个惜时如金的人。毕竟,您的时间很贵。我没记错的话,您的专家咨询费是一小时八千?”
“市场定价,合法合规。”郑文轩淡淡回应。
“是,知识无价嘛。”楚天河点了点头,话锋突然一转,“既然您的时间这么宝贵,那我们就开门见山吧。咱们不聊纪律,也不聊政治,您是科学家,那咱们今天就聊聊科学。”
郑文轩一愣。聊科学?
这就像是一个小学生要找爱因斯坦聊相对论。
第一百一十八章 恐惧的郑文轩
“哦?你想聊什么?”郑文轩身子微微前倾,像是听到了一个笑话:“高分子聚合?还是纳米材料的表面改性?”
“聊聊酶。”楚天河把第一张纸推到他面前:“也就是您去年申报的那个所谓能耐受300度高温反应的生物酶。”
郑文轩扫了一眼那张纸,那是他项目申报书的一页复印件。
“这有什么问题?这是为了攻克超高温环境下的催化难题,国际前沿课题。”
“课题确实前沿。”楚天河的手指在纸上的一行数据上点了点:“但我查了一下您同期报销的试剂清单。您买的是蛋白酶K,品牌是德国默克公司的。我特意去默克官网下载了这款酶的技术说明书。”
楚天河又抽出一张全英文的说明书,上面用红笔圈出了一行字。
“说明书上写得很清楚:该酶的最佳活性温度是37度至65度!超过70度,蛋白质变性失活。”
楚天河抬起头,目光变得有些玩味:“郑校长,我虽然不是搞材料的,但我也知道,一个遇热就熟的鸡蛋清,到了您手里,怎么就能在300度的炼丹炉里练成金钟罩铁布衫呢?”
郑文轩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但他反应极快:“那是普通商用酶!我们在实验室里做了特殊的表面修饰和包埋处理,这正是我们的核心技术秘密!所以我才要买那么多原材料,就是为了改造它!”
“好一个核心技术。”
楚天河似乎早料到他会这么说,不慌不忙地拿出第二张纸:“为了这个改造,您在报销单里列支了三十吨的液氮,说是用来冷冻处理。还有两千个特制的陶瓷坩埚,单价五百元一个。”
“三十吨液氮,两千个坩埚。”楚天河啧了一声,“郑校长,您的实验室只有二百平米。按照化学品存储安全规范,您这些液氮罐要是都堆进去,哪怕是半夜漏一点气,您那些宝贝学生现在应该都在这儿跟我一样,成标本了。”
郑文轩的手指不自觉地抓紧了保温杯。
他没想到这个年轻人连这种细节都知道。
液氮和坩埚确实都是虚报的,是为了凑发票金额。
“那是因为…我们借用了校外的仓库!而且是分批次采购!”声音依然强硬,但这已经不再是不屑的科普,而是苍白的辩解。
“行,仓库我们回头再查。”楚天河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缠,而是把那张最致命的王炸抽了出来。
那是一张专利复印件,还有一张国外的专利驳回通知书。
翻译件上,那个醒目的红章像是某种审判。
“郑校长,这个全固态锂电池电解质膜,您说是自主研发的重大突破,拿了省科技厅五百多万的专项资金,对吧?”
郑文轩看到那张纸的瞬间,脸色终于变了。
那是从苍白到铁青的转变。
他的嘴唇动了动,却第一次没有立刻说出话来。
“您可能觉得,咱们纪委的人不懂外语,也不懂怎么上国外的专利网查重。”
楚天河靠在椅背上,眼神冷静得可怕:“但不巧,我昨天熬了个通宵,帮您查了一下。这个专利,早在您申报的前半年,就已经在美国申请过了。技术路线、分子式结构图,甚至是那个作为封面的电镜扫描图,跟您提交给科技厅的,一模一样。”
“这不可能!”郑文轩猛地站起来,杯子里的水晃出来洒在桌上:“这是我的独创!那是…那是巧合!或者是他们窃取了我的创意!”
“窃取?”
楚天河冷笑一声:“那就更有意思了。那个窃取您创意的美国专利申请人,是一家注册在开曼群岛的离岸公司。而这家公司的股东穿透之后,最后受益人名字的拼音是—LIU mEI。”
这五个字一出,郑文轩就像是被抽掉了脊梁骨,重重地跌回了椅子上。
“郑校长,还要我给您介绍一下这位刘美女士是谁吗?”
楚天河拿起那张从公安局调来的户籍证明,轻轻弹了一下,“您的爱人,好像也叫这名儿?而且还是咱们学校财务处的副处长?”
死寂。
彻底的死寂。
之前那种“你们不懂科学”的傲慢,此刻碎了一地。在确凿的法律和商业证据面前,所谓的科学壁垒就像是个充满气的气球,被人轻轻一扎就破了。
郑文轩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开始频繁地去拿那个保温杯,想喝水,却发现杯盖怎么也拧不开,手抖得厉害。
“那是…那是她在国外的朋友开的公司…我只是技术入股…”
语无伦次。
这已经是彻底的强弩之末。
“郑校长。”
楚天河把声音放缓了,像是老朋友谈心一样温和。
“咱们都是聪明人。您是科学家,逻辑思维比我强。您应该知道,一旦这条线查实了,那就不只是违规科研经费的问题了。这是涉嫌职务侵占、洗钱,甚至可能会涉及到向境外转移资产。”
“这可不是学术不端,这是要坐牢的。”
“而且,您那位爱人,作为财务处领导,知法犯法,您觉得她能脱得了干系吗?您有个还在读高中的女儿吧?如果父母都进去了…”
攻心。
这才是楚天河最擅长的领域。
数据只是破门的锤子,真正要把人彻底瓦解,依然要靠对他软肋的精准打击。
郑文轩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挣扎。
他是个精致的利己主义者。
他可以为了利益去造假,但他绝对无法承受失去一切的代价,尤其是涉及到家人,涉及到那个他一直引以为傲的中产阶级家庭的破灭。
“我…”他的声音变得沙哑干涩,“如果…如果我说了…能不能…能不能不牵连刘美?”
这也是一种典型的贪官心态。
到了这种时候,还想着做交易。
楚天河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把那张户籍证明收回文件袋,重新坐直了身子,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冷峻。
“那要看你能说多少了!郑校长,机会只有一次,你也知道,在这个大院里,从来都不只你一个人在做客!你的那些学生,还有那个帮你洗钱的公司老板,也许现在就在隔壁,比你更想抓住这个立功减刑的机会。”
这是一局心理博弈。
楚天河手里其实还没拿到学生的口供,但他笃定,在这种极度恐慌的状态下,郑文轩会自己脑补出最坏的结果。
这就是人性的“囚徒困境”。
郑文轩颓然地闭上了眼睛。
那种高高在上的学术权威感彻底消失了,此时的他,只是一个害怕被清算、害怕被同伙出卖的小老头。
“我要喝水。”
过了良久,他低声说道。
楚天河起身,拿过那个暖壶,稳稳地给他倒满了水。
他知道,这第一仗,赢了!
但正如他所料,郑文轩虽然防线松动,但依然还在避重就轻,他承认了专利的问题,却还在对资金的具体流向支支吾吾。
想要彻底钉死他,还需要最后一个证据。
那就是那些被他常年压榨、对他恨之入骨的学生们。
第一百一十九章 被压榨的博士生
夜幕低垂。
省纪委办案点的302房间里,楚天河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拿着一张打印出来的学生名单。
名单上有十几个人,都是郑文轩实验室的在读研究生和博士生。
“刘主任,人带来了吗?”楚天河看了看表,已经是晚上九点半。
刘铁军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两个一次性纸杯,冒着热气。
“在隔壁的小会议室。这小子一开始死活不肯来,还是我让学校那个副书记把他给请来的,叫刘昊,博三了,是郑文轩实验室的大管家,平时报账、跑腿的事儿都是他在干。”
“大管家。”楚天河笑了一声,笑容里却没有半点轻松:“在郑文轩那种学术资本家手下当管家,可不是什么好差事。”
“这小子看着挺老实的,戴个眼镜,一来就瑟瑟发抖,问是不是他论文出问题了。”刘铁军把一杯水递给楚天河:“要不要我先进去红脸震一震他?”
“别。”楚天河摆摆手,“他是学生,不是罪犯。你那套对付老油条的招数会把他吓坏的。吓坏了,嘴就更严了。”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
“我去和他聊聊。这种人,不能压,得推!推他一把,让他把憋在心里的那一团火给烧出来。”
……
小会议室里灯光并不刺眼。
刘昊坐在椅子上,双手紧紧攥着裤子,他的头发乱糟糟的,应该是有两天没洗了,典型的理工科熬夜党。
看到楚天河走进来,他猛地站起来,那种长期在导师面前形成的条件反射让他下意识地想鞠躬,但又想起来这里是纪委。
“刘昊同学,坐,别紧张。”
楚天河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下,并没有那种审讯的姿态,反而像是个带新生的辅导员。
“那个…老师…不,领导。”刘昊结结巴巴地开口,声音很小:“我……我真的不知道我犯了什么错。郑老师…郑老师说让我去送材料,结果就被带到这里来了。”
“你没犯错。”楚天河把手里的那个文件夹轻轻放在桌上:“我们今天找你来,不是为了查你,是为了救你。”
“救…救我?”刘昊一脸茫然。
“博三了吧?”楚天河话锋一转,开始唠家常:“听说你是郑校长最得意的门生,手上捏着两个国家级项目的具体执行,还得负责实验室的财务报销。按理说,你这样的核心成员,毕业应该是稳稳当当的。”
提到毕业两个字,刘昊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那不是期待,而是一种深深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焦虑和绝望。
“还…还好。”他低下了头,避开了楚天河的目光。
“真的还好吗?”
楚天河打开文件夹,从里面抽出了一张纸,是一篇学术论文的首页复印件。
“这篇论文发表在去年的《材料科学进展》上,影响因子不低。我看了一下,第一作者是郑文轩,第二作者是他那个刚上研究生的外甥,第三作者……哦,是一个我不认识的合作方公司的老总。”
楚天河的手指在作者栏最后的位置点了点,那里用最小的字体写着五个名字,其中一个就是刘昊。
“第五作者。”楚天河看着他,“这篇文章我看过原始数据记录,如果我没猜错,从实验设计,到数据采集,再到撰写初稿,甚至跟审稿人的那一轮轮邮件battle,都是你一个人干的吧?”
刘昊的身子猛地一颤。
他没想到纪委的人居然连这种学术圈内部的潜规则都查得这么细。
那是他熬了整整半年的心血。
为了做那个耐热性测试,他在充满毒气味道的实验室里连续睡了一个礼拜的地板,结果文章发出来的那天,他被挂在了一个连贡献者都算不上的角落里。
“我也查了一下你这几年的补助发放记录。”
楚天河没有停,又抽出一张银行流水单:“每个月学校发给你两千五的国家助学金,然后你要取出来两千块,现金交给郑文轩,说是实验室班费!剩下的五百块,就是你一个月的生活费。如果不是你自己周末还要去给高中生做家教,你可能连饭都吃不起了。”
“这就是郑文轩口中为了团队的牺牲?”
楚天河的声音并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精准地扎在刘昊心里最痛的那块软肉上。
“别说了…”刘昊把头埋进了膝盖里,声音带着哭腔。
这是学渣无法理解的痛,也是无数研究生在导师权威下不得不吞下的血泪。
“你不敢反抗,因为他是掌管你毕业大权的导师,是这个圈子里的权威!他一句话,可以让你这几年的努力全部白费,甚至让你在这个行业里找不到工作。”
楚天河站起身,走到他身边,轻轻拍了拍那个颤抖的肩膀。
“刘昊,你是想一辈子当个只会听话的包衣奴才,还是想堂堂正正地做个科学家?”
刘昊猛地抬起头,那双高度近视的眼睛里已经满是泪水。
“我能怎么办?他是副校长……我就是一个穷学生……”
“他以前是副校长!但从今天开始,他只是一个涉嫌严重贪污犯罪的嫌疑人。”
楚天河弯下腰,视线与他平齐,眼神坚定得让人心安:“我们已经掌握了他通过虚报材料套取经费的初步证据!他在里面的谈话室里,已经开始把责任往你们学生身上推了。”
“什么?!”刘昊瞪大了眼睛。
“他说,那些假发票都是你们私自找来的,那些那试剂都是你们为了偷懒瞎买的,他作为导师只是监管不严,并不知情。”
楚天河这当然是半真半假的心理战。
郑文轩虽然狡辩,但还没来得及把锅甩得这么具体。
但在刘昊听来,这就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他怎么能这么不要脸!”
刘昊的拳头狠狠地砸在桌子上,那种压抑了三年的愤怒瞬间爆发了:“那些发票是他逼着我去买的!那个虚构的公司也是他给我的名片!每次套出来的钱,我都亲手交到了他手里!”
“你有证据吗?”楚天河立刻追问,眼神锐利:“在这种案子里,光有情绪没用,法律只讲证据。”
“我有!”
第一百二十章 牢饭的味道
刘昊有些颤抖地从裤兜里掏出一个黑色的旧U盘,紧紧攥在手里。
“我也怕……我也怕哪天出事了全赖在我头上。”
刘昊的声音还在发抖,但眼神里多了一丝决绝:“他是大老板,有权有势,我就是一个农村出来的学生。我怕我背不起这个黑锅。”
“所以每次他让我去那是咨询公司送发票、拿回扣现金的时候,我都偷偷录了音。还有…”
他把U盘放在桌上,推向楚天河。
“还有每一次交给他现金的时候,我都会让他签一个所谓的实验室耗材接收单,实际上那就是收款条。虽然他签的很潦草,就在一张废纸上,但我都把那些纸留下来了,有的拍了照存在这盘里,有的原件我就藏在宿舍床板下面的那个旧书包里。”
楚天河看着那个磨损严重的U盘,心里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在这个看似牢不可破的利益同盟里,最底层的执行者往往是最薄弱的环节。
郑文轩可能做梦都想不到,平时在他面前唯唯诺诺、连大气都不敢出的“老实学生”,为了自保,竟然留了这么一手致命的后路。
“你做得很对,刘昊。”
楚天河那个严肃的表情柔和了下来。
他拿起那个U盘,动作很轻。
“这个东西,不仅能把你从这个烂泥潭里洗干净,还能让你重新拿回属于你的一作,属于你的尊严。”
刘昊擦了一把眼泪,看着楚天河:“领导,我……我这样做,真的能毕业吗?学校会不会因为这个开除我?”
这是他最担心的。
对于一个寒门学子来说,那一纸文凭就是全家的希望。
“你放心。”
楚天河用力地点了点头:“揭露学术腐败是有功,不是有过!只要你积极配合组织调查,把那个假账的链条全部说清楚,我向你保证,组织会出面和学校沟通!没有任何人,可以因为你说了真话而报复你。”
“谢谢……谢谢……”刘昊捂着脸,压抑地痛哭出声。
那是积攒了太久的委屈。
是从每一个被剥夺的署名权,到每一句“你怎么这么笨”的辱骂,再到每一次不得不帮导师洗钱时的提心吊胆。
今天,终于释放了。
“走。”楚天河没有让这种情绪持续太久,他知道现在是战机稍纵即逝的时候:“带我们去你的宿舍,把那些原件拿出来!然后,你坐在这里,把你知道的每一次交易的时间、地点、金额,哪怕是一百块钱,都详详细细地写下来。”
“好!”刘昊站起身,虽然脸上还挂着泪痕,但那个一直佝偻着的背,似乎在这一刻挺直了几分。
半个小时后。
几辆挂着地方牌照的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驶入了省理工大学的学生宿舍区。
在刘昊那张略显凌乱的床铺底下,那个破旧的牛仔书包被拉了出来。
里面夹着一叠皱皱巴巴的A4纸背面。
每一张纸上,都龙飞凤舞地签着一个名字:“已收,郑。”
旁边是用铅笔标注的日期和金额:
“2014.5.8,现金两万。”
“2014.9.12,现金五万,小舅子公司转。”
……
一共三十多张。
楚天河拿着这厚厚的一叠纸,借着宿舍里昏暗的灯光,一张一张地翻看。
资金回流证明有了。
人证有了。
那条从科研经费到私人腰包的隐秘通道,在这一刻,彻底暴露在了阳光之下。
正当楚天河准备收起证据离开时,刘昊突然又想起了什么,犹豫了一下,说道:“领导,还有个事……不知道有没有用。”
“你说。”
“郑老师……除了做这些材料项目,好像还跟学校的那个校办工厂走得很近。有一次我去找他签字,看到他和校办工厂的那个王厂长在办公室里吵架,好像是为了什么设备的折旧费。我听到王厂长喊了一句: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那些设备根本就没入库!”
楚天河的眼睛猛地一亮。
设备没入库?
这意味着这不仅仅是贪污经费这么简单,还涉及到国有资产流失和空壳交易。
这案子的大门,被彻底撞开了。
“这个线索非常重要。”楚天河拍了拍刘昊的肩膀:“你立大功了。”
他转身走出宿舍,夜晚的冷风吹在脸上,让他有些发热的大脑冷静下来。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刘铁军的电话。
“刘主任,准备第二次提审郑文轩吧!这一次,不用再跟他聊什么纳米技术了!”
“咱们跟他聊聊,牢饭是什么味道。”
....
清晨的阳光斜斜地照进审讯室,地上的尘埃在光束中胡乱飞舞。
郑文轩这昨晚睡得很不好。虽然那张单人床还算干净,但只要一闭眼,脑子里就是昨天楚天河那个冷漠的眼神,以及那句“你爱人也叫刘美?”
心惊肉跳。
门锁转动的声音让他浑身一震。
这次进来的除了楚天河,还有那个一脸横肉、总是沉着脸的刘铁军主任。
两个人手里都拿着厚厚的文件夹,甚至还带进来了一台笔记本电脑。
阵仗不小。
“郑校长,早饭吃得习惯吗?”楚天河拉开椅子坐下,语气平和得就像是在问候邻居。
郑文轩没吭声,只是死死盯着那个深蓝色的文件夹。
那里面的东西,决定着他后半生是在讲台上受人敬仰,还是在铁窗里踩缝纫机。
“看您的脸色,像是没休息好。”
楚天河打开电脑,插上了一个黑色的旧U盘:“也难怪,毕竟身上背着那么多秘密,换谁都睡不踏实。不过您放心,您昨晚睡不好,有个人可是睡得特别踏实。”
屏幕亮起,这是一个录音文件的列表。
“谁?”郑文轩沙哑着嗓子问了一句。
“您的得意门生,刘昊。”
听到这个名字,郑文轩的眼角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那个平时唯唯诺诺、哪怕被指着鼻子骂都不敢抬头的“老实孩子”?
“他?他能懂什么?就是个只会跑腿的书呆子。”郑文轩强作镇定,嘴角挂起一丝不屑:“你们找那个傻小子问话?是不是太病急乱投医了?”
“能不能懂,您听听就知道了。”
楚天河按下播放键。
第一百二十一章 象牙塔里的蛀虫
音箱播放出两个非常清晰的对话声,背景似乎是在某个空旷的楼道里。
“郑…郑老师,这是那家宏源咨询那边给回扣的…两万现金。”这是刘昊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怯懦和颤抖。
“啧,怎么是旧钞?”这是郑文轩的声音,那种特有的、带着教训口吻的傲慢简直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跟你说过多少次,让他们换连号的新钞,不然我拿着去存多晦气!下次这点小事都办不好,你那篇二作的文章就别想挂名了!”
“是是是……老师我错了,下次一定注意。”
“行了,这张接收单你拿去烧了,别留尾巴!这是给你的两百块,拿去吃顿好的,别整天一副也没吃饱的样子给我丢人。”
录音戛然而止。
审讯室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电脑风扇嗡嗡的转动声。
郑文轩的脸色由白转青,最后变成了一种难看的灰败。
“两百块。”楚天河摇了摇头,并没有暴怒,反而用一种近乎怜悯的目光看着他:“郑校长,这就是您对待学生的恩深义重?人家帮您洗了几万块的黑钱,您就赏人家两百块打发叫花子?还嫌弃人家给您丢人?”
“这录音……是合成的!非法的!”
郑文轩猛地拍着桌子,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那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我是在培养他接触社会!他在诬陷我!”
“诬陷?”
楚天河从文件夹里抽出那叠皱皱巴巴的有些发黄的A4纸,一张一张地铺展在他面前。
“那么这些呢?也是合成的?”
“2014年5月8日,已收。郑。”
“2015年12月20日,已收现金五万。郑。”
那熟悉的龙飞凤舞的签名,那个他自认为无比潇洒的“郑”字,此刻就像是一把把尖刀,扎进了他的眼睛里。
“刘昊这孩子虽然胆小,但他有个好习惯。”楚天河指了指那些纸条:“他知道您让他烧,但他不敢烧!因为他知道那一刻他是在犯罪!这些纸条,他在宿舍床板下面藏了整整三年。”
“三年啊,郑校长。”刘铁军在旁边适时地插了一句狠话:“人家孩子睡觉都枕着这些炸弹,就等着这一天呢。您以为人家是傻?人家那是为了保命!”
郑文轩瘫软在椅子上。
最后一点侥幸心理,在那叠纸条面前彻底崩塌了。
资金回流的链条闭环了。
从虚假项目的申报,到空壳公司的走账,再到学生提现返还。每一个环节都有签字、有录音、有物证。
这不再是“学术不端”,这是铁板钉钉的“贪污”。
“我…我是为了…为了实验室的发展…”郑文轩还在做最后的挣扎,声音却已经没了底气:“国家的经费审批太慢…报销制度太死…我如果不这么弄钱,那些昂贵的设备怎么维护?那些临时的科研助理谁来养?我这是…这是曲线救国啊!”
这似乎是这类高知贪腐分子的通病,到了最后关头,总想给自己的贪婪披上一层“体制受害者”的道德外衣。
“别救国了。”
楚天河冷冷地打断他:“您那两套在海南买的海景房,也是为了给设备维护?您那个开着保时捷四处泡妞的小舅子,也是您的科研助理?”
“我们查了您的家庭资产!这几年,您那个叫刘美的爱人,那个副处长的工资卡基本没动过,但您家里的开销,每年都在两百万以上。”
“您女儿在英国读贵族高中,一年学费加生活费就得八十万!请问,这也是为了给国家做贡献?”
楚天河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如同一座山压迫过来。
“郑文轩,别再侮辱科学家这三个字了。你现在的身份只有一个,那就是蛀虫。利用国家对科技创新的信任,利用学生对导师的敬畏,趴在纳税人的身上吸血的蛀虫!”
“现在摆在你面前的路只有一条。”
刘铁军敲了敲桌子:“坦白从宽!只要你把所有的钱都吐出来,把所有的线索都交代清楚,或许还能判得轻一点!否则,你就等着把你那牢底坐穿吧!”
郑文轩低下了头。
那一刻,他仿佛老了十岁。
之前那种意气风发、指点江山的劲头全没了,只剩下一个干瘦、猥琐的老头。
“我要抽烟。”
“给。”刘铁军扔给他一支烟。
点燃烟的那一刻,郑文轩的手抖得连火机都按了三次才打着。
深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他终于开口了。
“我说。”
“除了那些报销的…还有校办工厂。”
楚天河和刘铁军对视一眼。
果然,刘昊提供的那个“设备没入库”的线索是对的。
“继续。”楚天河打开笔录本。
“校办工厂的那个王厂长……王建国,他是副校长李达的小舅子。”
郑文轩既然开了头,索性就破罐子破摔,开始疯狂攀咬:“我和他合作搞了个备共享中心!名义上是把学校闲置的设备租给工厂用,收租金给学校创收。”
“实际上呢?”
“实际上……那些设备根本没动过地方。我们就是伪造了一份租赁合同,然后让工厂那边把钱打过来,我们在学校这边做成创收收入,再通过发讲课费、劳务费的名义,把这笔钱分掉。”
“更狠的是……”郑文轩咽了口唾沫:“有一批说是报废的进口离心机,其实根本没坏。王建国找人做了个虚假的报废鉴定,然后以废铁的价格,五千块钱一台,卖给了他自己在外面注册的公司。转手一修,卖给下面的独立学院,一台就是二十万。”
“这笔钱,我和李达、王建国,三个人分了。”
简直是触目惊心。
这就不仅仅是科研经费了,这是赤裸裸的国有资产流失,而且是团伙作案,涉及到学校更高层级的领导。
楚天河手里的笔飞快地记录着,心里的震撼也越来越大。
这就是所谓的象牙塔?
表面上光鲜亮丽,背地里却是如此的藏污纳垢。
“还有吗?”楚天河抬起头,眼神锐利如刀:“郑文轩,你可是个聪明人,这时候挤牙膏没意思!那个刘美,你爱人,在财务处就没帮你们做点什么?”
这就触及到了他的底线。
郑文轩拿着烟的手猛地一僵,烟灰掉了一裤子都没察觉。
第一百二十二章 一把手找我?
“她……”
“她是知情的。”
既然那个美国离岸公司的事已经被查到了,再瞒也没意义了。
“那时候我们要把钱转出去,大额资金出境很难!是她…是她利用财务处的便利,把几个中外合作办学项目的学费退费流程做了手脚。”
“有些留学生退学了,或者根本没来报到。她就把这些人的学费退到了我们在境外的那个离岸账户上。名义上是原路退回,实际上那个账户早就被我们篡改了。”
这是高智商犯罪。
如果是常规审计,这种“学费退款”是非常正常的业务流程,很难被发现。
只有深知系统漏洞的内部人士,才能玩得这么顺手。
“多少钱?”
“大概……有三百万美金。”
楚天河深吸了一口气。
三百万美金,那是两千多万人民币。
加上之前的科研经费贪污、校办工厂的私分国资,这个案子的涉案金额,恐怕要破五千万了。
这绝对是全省教育系统的一颗核弹。
审讯一直持续到了深夜。
郑文轩像是一个被挤干的牙膏管,把这些年怎么虚开发票、怎么买卖论文、怎么利用学生做免费劳动力甚至是帮助权贵子弟很多挂名拿学位的烂事,一股脑全倒了出来。
等到他在那份厚达几十页的笔录上按下鲜红的手指印时,窗外的天色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这一夜,对于郑文轩来说,是他那所谓的精彩人生的终结。
对于省理工大学的那群蛀虫来说,则是末日的开始。
走廊里,急促的脚步声响起。
那是省纪委其他行动小组集结的声音。
根据郑文轩的口供,针对校办工厂王建国、副校长李达以及财务处副处长刘美的抓捕行动,即刻展开。
楚天河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收拾好桌上的材料,走出了审讯室。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清晨的冷风灌进来,让他精神一振。
“天河,干得漂亮。”刘铁军递给他一瓶矿泉水,眼里满是赞赏:“没想到你这个搞土办法出身的一线,啃起这种知识分子的硬骨头来,比我们还利索!那个专利查重和学生存根,真是神来之笔!”
楚天河拧开水喝了一口,笑了笑:“哪有什么神来之笔,不过是人性罢了。他们虽然智商高,但贪婪起来,跟那偷井盖的贼也没什么两样。甚至更蠢,因为他们总觉得自己能把所有人都当傻子耍。”
“接下来怎么办?”刘铁军问:“这案子算是破了,你那个借调期也到了吧?要回江城了?”
楚天河看着窗外那轮正在升起的红日,伸了个懒腰。
“是啊,该回家了!江城那边还有一大摊子事儿呢。”
....
案子是查完了,结案总结会开得很隆重。
省纪委的大会议室里坐了百十号人,省理工大学的那几个老虎被抓,成了教育系统的头号新闻。
楚天河作为专案组的主力干将,名字在结案通报里被反复提及,甚至还获得了一个“全省纪检监察系统办案能手”的荣誉称号,这对于一个正科级干部来说,分量不轻。
散会后,楚天河回到招待所的房间,开始收拾东西。
他把那件穿了三个月的冲锋衣叠好,塞进箱子,又把几本专业书整整齐齐地码在旁边。
看着这个住了快一百天的房间,心里还真有点感慨,这里虽然条件不错,可终归不是家。
江城那边,苏清瑶已经催了好几次了,刚才发微信还说,明天正好是周末,要带他去试一套新西装,说是下次再见她父母得穿得精神点。
楚天河笑着回了一条语音:“放心吧,明天下午的高铁,晚上一定回去好好陪你!”
发完信息,他哼着小曲儿,拉上行李箱的拉链。
这一刻,那种卸甲归田的轻松感让他浑身的骨头仿佛都轻了几两。
“笃笃笃。”
敲门声不合时宜地响起。
“谁啊?门没锁。”楚天河头也没回,正在检查有没有落下充电器。
门开了,走进来的却不是服务员,而是一个略显严肃的中年男人。
陈处长,省纪委干部监督室的主任。
平时专管纪委内部的规矩,那张脸比包公还黑,被大家私下称为“阎王爷”。
“陈主任?”楚天河一愣,赶紧站直了身子:“您怎么来了?是有手续还要办吗?”
陈处长看了一眼那个已经立起来的行李箱,脸上难得挤出一丝笑容,只不过那笑容怎么看怎么像黄鼠狼给鸡拜年。
“收拾好了?准备回江城?”
“是啊,借调期刚满,明天周六,正好回去报到。”楚天河给陈处长倒了杯水:“这段时间多亏陈主任照顾,我也学到了不少。”
陈处长没接水,只是摆摆手:“天河啊,你也别跟我客气。你的本事大家都看在眼里。这次高校案,要是没你那个查专利的鬼点子,咱们可能还在死胡同里转圈呢。”
“都是大家配合得好,我就是做了点分内事。”楚天河谦虚了一句,心里却犯起了嘀咕。
这种级别的领导,没事绝不会专门跑来宿舍夸你两句。
果然,陈处长话锋一转:“收拾东西先不急!箱子先放那儿吧!”
“什么意思?”楚天河眉毛一挑:“陈主任,我的借调函可是白纸黑字写到今天的,江城那边我也跟领导汇报过了。”
“我知道你归心似箭。”陈处长压低了声音,指了指楼上:“不过这可不是你要走就能走的事儿,书记在办公室等你呢,点名要见你,就现在!”
“书记?”
楚天河心里咯噔一下。
省纪委的一把手要见他一个正科级的小干部?这待遇是不是有点太高了?
通常这种结案后的谈话,也就是分管副书记或者主任出面就行了。
“别问了,去了就知道了!带上脑子,少带那份想回家的急躁劲儿!”陈处长拍了拍他的肩膀:“这可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机会。”
……
省纪委书记的办公室在顶楼,宽敞,但并不奢华。一面墙的书架,一张硕大的办公桌,背后是一幅巨大的宁静致远书法。
楚天河敲门进去的时候,书记正站在窗前,看着楼下车水马龙的街道。
“书记,您找我。”楚天河站得笔直,毕恭毕敬。
第一百二十三章 调查百亿巨鳄
“天河来了?坐!”书记转过身,年纪六十出头,头发花白,但眼神锐利得像鹰。
他没有那种上位者的压迫感,反而透着一种让人不敢撒谎的洞察力。
书记没有坐回办公桌后面,而是走到会客区的沙发上坐下,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高校那个案子,办得漂亮。”
书记第一句话就是肯定:“尤其是你对那种所谓高智商犯罪的剖析,很有见地。很多同志面对教授、专家就发怵,觉得人家懂技术自己是门外汉,就不敢查!你倒好,直接杀到人家老窝里去了。”
“谢谢书记夸奖!主要是平时爱瞎琢磨,前几年办案子被这类人忽悠过几次,长记性了。”楚天河不卑不亢地回答。
“嗯,爱琢磨是好事。”
书记点了点头,然后语气突然变得凝重起来:“那你琢磨琢磨,如果对手不是一个教授,而是一个手里握着几百亿资产、头上顶着政协委员光环、黑白两道通吃的商业大鳄,他的高智商犯罪,该怎么查?”
楚天河心里猛地一跳。
这是出题了,而且这题面,一听就不是一般的难!
“书记,您这话里有话啊。”楚天河笑了笑,试图缓和一下气氛:“江城那种小地方,我见过的最大的也就是个副市长。几百亿的大鳄,我还真没碰过。”
书记没接他的话茬,而是从茶几下抽出一份牛皮纸袋,上面没有红头,只有一个蓝色的绝密印章。
“这是国家医保局昨天刚转给我们的一份协查通报,还有一份大数据分析报告。”
书记把文件推到楚天河面前。
“看看吧!特别是那个曲线图!”
楚天河双手接过文件。
虽然这不合规矩,他只是个正科级还是借调干部,没资格看这种密级的文件,但既然书记给了,那就说明这事儿非他不可。
文件的第一页就是一张触目惊心的数据图。
全省去年的医保基金支出总额,呈现出一条诡异的陡峭上升曲线。
而在分项数据里,一家名为“仁爱医疗集团”的民营连锁机构,其医保报销金额竟然占到了全省民营医院总额的40%。
更可怕的是,这家集团的数据完美得不象话。
“这是一份模范生的成绩单。”楚天河指着在那几行数据:“床位周转率、药占比、耗材比,全部精准地卡在国家规定的红线边缘,一分不多,一分不少!甚至连那些不可预测的并发症治愈率,都能高达99%!”
“你看出来了?”书记的眼神亮了一下。
“太完美了,这就是最大的问题。”楚天河合上文件:“真正的医疗过程充满了意外和变数,不可能像流水线生产螺丝钉一样精准!这种数据,唯一的解释就是,这是做出来的。”
“没错。”书记赞赏地点点头:“国家局的大数据监测也发出了预警!他们怀疑,这是一个有组织、有预谋、规模空前的骗保网络!涉案金额可能高达数亿!”
“数亿…”楚天河倒吸了一口凉气,那可是老百姓的救命钱!
“但是,我们面临一个巨大的困难。”书记站起身,眉头紧锁:“仁爱医疗的老板张大民,是省政协委员,还是全省优秀企业家!他在省里的人脉盘根错节,关系网深不见底!我们之前派人去摸过底,结果连门都还没进,各种说情的电话就打到了我这里。”
“甚至我们内部……”书记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可能也不干净。”
楚天河沉默了,他听懂了这背后的凶险!
这不仅是查账的问题,这是一场政治博弈,甚至可能涉及人身安全。
对手有钱、有势、有保护伞,甚至在这个大楼里都有耳目。
“所以,我需要一把没卷刃的刀。”
书记转过身,目光直视楚天河:“一把外来的、跟本地利益集团没有任何瓜葛、又懂数据分析、能从那堆完美账本里杀出一条血路的刀。”
“天河,江城你就先别回了!这个案子,你是最合适的人选!”
这是命令,也是请求。
楚天河看着那份文件,又想到了箱子里那就叠好的冲锋衣,想到了苏清瑶期待的眼神。
他只要说一句“我能力有限”、“家里有事”,书记也不会强留他。
毕竟这只是借调,不是卖身!
但是数亿的救命钱,被这帮硕鼠像吸血鬼一样抽走。
那些看不起病的老人,那些因为没钱买药而绝望的家庭…
他的脑海里闪过前世见过的那些悲剧。
作为纪检人,有些仗,哪怕知道是火坑,也得跳。
“书记。”楚天河抬起头,眼神里的犹豫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贯的冷静和坚定:“这个借调期,还得延多长?”
书记笑了,那是如释重负的笑。
“快则三个月,慢则半年!但我给你个保证,这个案子办完,组织上绝不会亏待功臣!”
“功臣不功臣的以后再说。”楚天河把文件拿在手里,掂了掂分量:“我就提个要求,办这个案子,人要我自己挑,哪怕是省纪委的人,我也得过一遍筛子!另外,我需要绝对的授权,不管查到谁,不能有人在背后拉我的袖子!”
“我给你尚方宝剑。”
书记回答得斩钉截铁:“只要是案情需要,上至厅局级干部,下至地痞流氓,你都可以先斩后奏!出了事,我给你顶着!”
“好!”
楚天河站起身,“那我就不客气了!”
走出书记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静悄悄的。
楚天河拿出手机,看着那个还没发出去的“明天下午到”的表情包,苦笑了一声,却又很轻快地删掉了。
他重新编辑了一条信息,发送给苏清瑶:
“清瑶,对不起,明晚不能回去陪你了,领导给加了个大菜,硬骨头,我得先把牙磨利了把它啃下来!等我。”
放下手机,他转身走向电梯。
那个装满了想家念头的行李箱,看来只能再次在角落里吃灰了。
但他的心里却燃起了一团火。
张大民是吧?几百亿的大鳄是吧?
那就让我看看,当你那层金光闪闪的画皮被剥下来的时候,里面到底藏着多少见不得光的蛆虫。
第一百二十四章 全链条造假
省纪委的专案组办公点这次没设在机关大院。
为了保密,书记特批了一个位于城郊的武警招待所。
三层小楼,独立院子,有武警站岗,连外卖小哥都进不来,像个铁桶。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楚天河坐在主位上,面前堆满了仁爱医疗集团旗下三家旗舰医院上个月的医保报销单据复印件,那是摞起来足有一米高的纸山。
“这就是你们进驻查了一周的结果?”
楚天河随手拿起一份病历本,“啪”地一声甩在桌子上,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坐在对面的是审计组的张铁林,省审计厅抽调过来的业务骨干,二十年的老审计了。
此时他正苦着脸,手里捏着半截烟屁股,一脸无奈。
“楚主任,不是我们不给力,是对方太…太专业了。”
张铁林指着那堆材料:“住院审批表、科室排班表、医嘱记录、护士巡房记录、药品出库单、费用清单……全套手续,严丝合缝!就连医生签字的笔迹我们都对过了,不是一个人代签的,确实是不同医生签的!”
“还有这个。”
张铁林旁边的一个年轻审计员指着电脑屏幕:“我们随机抽查了三百个出院病人进行电话回访,对方不仅记得自己什么时候住的院,连主治医生是谁、哪怕是一日三餐吃什么都说得一清二楚!甚至还有位大妈感谢我们,说仁爱医院护士比亲闺女还亲!”
这就很离谱!
如果是一般的骗取医保,通常是在虚构病历、多开药上下功夫,总会有“影子病人”或者“阴阳处方”的破绽。
但仁爱医疗的“病人”活生生存在,电话能打通,本人承认住院。
这叫什么?
这叫全链条造假!
“张大民手下养了一帮能人啊。”
楚天河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那份病历:“听说他的法务总监以前是省高院的?财务总监是以前全省排名前三的会计事务所合伙人?”
“不仅如此。”张铁林补充道:“他们还有个所谓的合规部,专门负责给我们这种检查挑刺。我们前沟通要看原始数据库,人家法务直接拿出一堆什么《数据安全法》《商业秘密保护条例》,把我们堵回来了!说是要看可以,得有法院搜查令,或者只能看脱敏后的打印数据!”
这是典型的“用魔法打败魔法”。
“而且……”
张铁林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咱们前脚刚进驻,后脚省工商联、省卫健委的电话就打到厅里去了!说咱们干扰民营企业正常经营,搞乱营商环境!那个张大民,昨天还在咱们省的民营经济座谈会上发言呢,说是要打造全省医疗服务样板,现在咱们压力很大啊!”
楚天河冷笑一声。
“样板?我看是诈骗样板吧。”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几个穿着武警制服的哨兵正在换岗。
“老张,你我不傻!国家局的大数据很清楚,全省民营医院的住院率平均只有15%,仁爱竟然高达95%。这意味着他们几乎每个床位都在24小时连轴转,没有一天是空的。这可能吗?除非全省老百姓都排着队去他那儿旅游。”
“道理是这个道理。”张铁林叹气:“可纪委办案讲证据。咱们现在看到的,全是铁证。所有的证人证言都指向他们合法合规。那个住院的大妈,那个签了字的医生,那个盖了章的审批单……咱们总不能凭直觉就把人扣了吧?”
僵局!
这比高校那个案子难太多了!
高校那帮人是知识分子,还要点脸,账目做得也比较粗糙。
而仁爱这帮人,完全是用资本和专业在构建一个完美的谎言堡垒。
楚天河转过身,看着满屋子愁眉苦脸的组员。
要是这个时候自己也露怯,这队伍就没法带了。
“都打起精神来。”楚天河拍了拍巴掌:“完美的账本?我是不信邪的!在这个世界上,除了死亡,就没有完美的东西。”
他重新坐下来,拿起那份电话回访记录。
“既然他们的进项没问题,病人是真的人,证件是真的证件!那我们换个思路!”
“什么思路?”张铁林抬起头。
“他们这么大规模的病人流量,如果都是真的,那必定会产生相应规模的物资消耗。”
楚天河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药品、耗材、水电、甚至……吃饭。”
“你是说查后勤?”张铁林眼睛一亮,但随即又黯淡下去:“水电费我们查了,确实很高!食堂采购单也看了,每天都在买大米白面,数量也对得上。”
楚天河没有失望,反而嘴角勾起一丝弧度。
既然水电和吃饭这种最容易造假的地方他们都想到了,那说明造假层次极高。
“水电可以空转,把灯和空调全开着就行!大米白面可以买了再转手卖给粮油店,或者干脆就是虚构的采购单。”
楚天河的语气很平淡,仿佛是在讲一个简单的逻辑题:“但是,有一种东西,他们不论怎么造假,都很难凭空变没。”
“什么?”
“那些病人在治疗过程中,必然产生的东西。”
楚天河没有直接说破,而是留了个悬念:“尤其是手术。他们一年申报了一万多台手术,那可是要见血的。”
“见血?”张铁林一愣。
“老张,你记不记得,去年环保督察的时候,有一项重点检查内容?”楚天河突然换了个话题。
作为审计厅的老人,张铁林对政策很敏感:“你是说……危废处理?”
“没错。”
楚天河站起身,在白板上重重写下四个字:医疗废物。
“手术切下来的组织、沾血的纱布、使用过的一次性输液器、注射器针头!这玩意儿叫感染性废物,也就是我们常说的医疗垃圾!”
楚天河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一种猎人发现狐狸尾巴的兴奋。
“这东西可不是生活垃圾,不能随便扔到垃圾桶里,更不能卖给废品站。国家规定必须由具备特许经营资质的医疗废物处置中心进行专车转运、高温焚烧。每一车、每一袋、每一公斤,都要有联单记录,要称重,要双方签字。”
“如果他们那一万台手术是真的……”
张铁林也不是笨人,瞬间就懂了,兴奋地一拍大腿:“那他们必然会产生海量的医疗垃圾!这东西没法哪怕少一两,因为处置中心那边是按重量收费的,那边的账是独立的!”
第一百二十五章 垃圾数据对不上
“对!”
楚天河眼中精光闪烁:“张大民能搞定全省的病人,能搞定医生护士,能搞定卫健委,但他难道还能搞定毫无利益关系的环保部门?还能搞定那个专门烧垃圾的焚烧厂?”
“如果手术是假的,那些垃圾就不存在!如果垃圾不存在,他们的数据就会出现巨大的差距。”
“马上!”
楚天河下令:“别再查卫健委那边的系统了,那已经被他们渗透成筛子了!老张,你跟我一起,立刻去省环保厅固废管理中心!我要调阅仁爱医疗集团过去三年所有的危废转移联单数据!”
“是!”
……
省环保厅的大楼里,气氛有些严肃。
因为中央环保督察组正好在邻省,这边的环保厅也是如履薄冰。
当楚天河拿着省纪委的介绍信出现在固废中心主任办公室时,对方哪怕心里犯嘀咕,也没敢多问,甚至还有些配合。
“领导,要调仁爱医疗集团的数据?这容易,我们全省的医废转运都是联网的。”
固废中心的主任是个技术型干部,操作电脑很是麻利:“这套系统是前年刚上的,每一车医废上车称重、GpS轨迹、进厂焚烧,全链条监控,主要是怕他们这种医院为了省钱偷排偷放。”
张铁林站在楚天河从旁,手心都在冒汗。
他在心里默默祈祷:千万别连这也做平了!
虽然理智告诉他,要在两个完全不相干的系统里做平账目几乎不可能,但张大民那帮人的手段实在太让他忌惮了。
“导出来了吗?”楚天河问。
“导出来了,过去三年的,都在这儿了。”主任把一个加密U盘递过来。
“谢谢。”
楚天河没有在现场查看,这种核心数据必须拿回去在物理隔绝的环境下分析。
他只是跟主任简单寒暄了几句,强调了保密纪律,便带着人匆匆离开。
回到招待所会议室时,已经是上午十点。
大数据的清洗工作开始了。
小吴是个电脑高手,也是楚天河从省纪委挑出来的精锐,他将环保厅拿回来的数据导入模型,然后将医保局那边仁爱医疗申报的业务量数据进行横向碰撞。
屏幕上,进度条在缓慢地走着。
张铁林又点了一根烟,这次他的手有点抖。
这要是还是对得上,这案子就真的没法查了。
“滴!”
随着一声轻响,对比结果生成了。
两张巨大的柱状图并排显示在投影幕布上。
左边是蓝色的:仁爱医疗申报业务量。去年的柱子高耸入云,住院人次十万+,手术量一万两千台。
右边是红色的:仁爱医疗危废处置量。
“……”
张铁林手里的烟,啪嗒一下掉在了地上,烫穿了地毯他都没发觉。
他张大了嘴巴,死死盯着那个红色的柱子。
太矮了。
那红色的柱子跟蓝色的比起来,简直就是个还没发育的侏儒。
小吴推了推眼镜,声音都在颤抖:“楚主任,根据国家卫健委《医疗机构废弃物管理规定》的测算系数,一台常规普外手术,产生的感染性废物平均在3到5公斤;一个住院病人,每天产生的含输液管废物约为0.5公斤。”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输入公式。
“按照仁爱申报的一万两千台手术和十万住院人次(平均住院7天),他们去年理论上产生的手术类危废应该在40吨左右,护理类危废在350吨左右!总计,至少应该产生将近400吨的医疗垃圾!”
“但是……”小吴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环保厅的数据显示,他们旗下三家总院加起来,去年全年实际转运处置的危废总量,只有……28吨。”
400吨 VS 28吨。
“这……这这也太离谱了!”张铁林忍不住爆了粗口:“这哪是剪刀差啊,这简直是天堑!”
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紧接着,就是压抑不住的狂喜在每个人的胸腔里炸开。
楚天河看着那组悬殊的数据,那颗悬了几天的心,终于稳稳当当落回了肚子里。
他走到白板前,拿起红色的马克笔,在那个“28吨”的数字上,狠狠地画了一个圈。
“老张,你看这个数字,像不像一个笑话?”
楚天河的语气里充满了嘲讽,“张大民花了数百万养的法务团队,花了上千万做的合规系统,把账本做得天衣无缝,甚至连病人都安排好了剧本。可他们千算万算,算漏了一件事。”
“他们算漏了,做假手术,是切不下来真肉的。”
楚天河转过身,背对着屏幕。
“28吨垃圾。这点量,撑死也就够那个真实的门诊量和极个别的真实急诊手术消耗!甚至,我怀疑这28吨里还有水分,可能是他们为了应付环保检查,故意从别的地方收来充数的。”
“那消失的370多吨垃圾去哪了?”
张铁林虽然兴奋,但思维还是很严谨:“组长,会不会他们为了省处置费,偷偷把这些垃圾混在生活垃圾里运出去了?或者是违法倾倒了?这可是暴利啊。”
“一吨处置费才几千块。”
楚天河摇了摇头:“张大民是为了骗百亿医保的大鳄,他会为了省这一两百万的小钱,冒着犯污染环境罪坐牢的风险,去偷偷倒垃圾?这不符合资本的逻辑。而且,几百吨带血的垃圾,那是几百卡车的量,往哪藏?怎么可能做到一点风声不漏?”
“所以,真相只有一个。”
楚天河的手指重重地点在那个蓝色的高柱子上。
“那一万两千台手术,根本就不存在。”
“那十万住院人次,绝大多数,根本就没有住在医院里接受治疗。
或许他们只是去刷了个脸,或许只是去吃了顿饭。”
“所谓的仁爱模式,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虚拟盘。他们在纸上开刀,在电脑里治病,然后把手伸进国家的口袋里,掏走真正的钱。”
张铁林深吸了一口气,感觉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虽然之前也猜到了是骗保,但没想到规模这么大,手段这么虚。
这哪里是医院,这分明就是个数据刷单工厂!
第一百二十六章 有病谁来这里?
“主任,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拿着这个直接抓人?”小吴兴奋地问。
“不行。”
张铁林立刻否定了年轻人的想法:“这是间接证据!虽然逻辑上通了,但法律上还缺一环。张大民完全可以辩解说是数据统计口径不同,或者说是部分垃圾被违规处理了,甚至可以说环保那边的数据丢了。要想钉死他,还得有直接证据。”
“老张说得对。”楚天河赞许地点点头:“猎物已经掉进了陷阱,但还没套牢!现在如果打草惊蛇,他们会立刻销毁证据,甚至会制造补救措施。”
“那怎么办?他们医院现在防守得跟铁桶一样,我们根本混不进去住院部。”小吴有些着急。
楚天河没说话,而是走回座位,重新拿起那份仁爱医疗的分院分布图。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滑动,从省城繁华的中心区,滑向了周边那些不起眼的县级市。
“老虎的巢穴防守严密,那是因为那里盯着的眼睛多。”
楚天河的手指停在了地图西北角的一个点上,清河县,仁爱康复医院。
“但在这种天高皇帝远的地方,在那些监管力量薄弱的县城,他们的狐狸尾巴,未必能藏得那么好。”
“他们既然没有产生医疗垃圾,那就说明那些所谓的病人,在住院期间根本没有任何医疗行为。那么,这几千个号称在清河县分院住院的大爷大妈们,如果没在输液,没在做手术,那他们整整七天都在医院里干什么呢?”
“开茶话会吗?”张铁林冷笑一声补充道。
“也许比茶话会还精彩。”楚天河关掉了投影仪,房间瞬间暗了下来,但他的眼睛却格外明亮。
“准备一下。”楚天河下令:“我们亲自去这个医院探探路。”
...
清河县是全省出了名的贫困县,离省城三百多公里,全是山路。
张大民选择在这里布局分院,眼光确实毒辣。
这里留守老人多,医保覆盖率高,监管力量薄弱,而且…老百姓好忽悠。
楚天河没带太多人,太显眼。
最后定下了方案:张铁林太胖,特征明显,负责在外围接应。
楚天河自己,带着一个面相老实、皮肤黝黑的年轻干事小孙,俩人换上了沾满泥土的迷彩外套和解放鞋。
小孙还挺专业,特意给楚天河手里塞了个印着“xx饲料”的旧编织袋,里面装着俩馒头要是饿了能啃,一看就是刚进城的老乡。
“主任,您这演技……”小孙看着贴了俩假胡子、一走路就佝偻着背的楚天河,忍不住竖大拇指。
“闭嘴,喊二叔。”楚天河瞪了他一眼:“俺是你二叔,带俺来看腰疼的。”
仁爱康复医院的大楼倒是气派,在这灰头土脸的县城里显得鹤立鸡群。
门口停满了各种电动三轮车和面包车,来来往往的人那叫一个多,比县里的集市还热闹。
楚天河跟着人流往里挤。
奇怪的是,进门左手边是门诊挂号大厅,空荡荡的,只有两三个收费员在那玩手机。
而右手边的住院部入口,却排起了两条长龙。
“哎,别挤别挤!拿身份证,把身份证都掏出来!”
一个穿着保安制服、却流里流气的小年轻拿着大喇叭吆喝:“那个大娘,别翻了,身份证挂脖子上!刷一台机器进一个人,谁也不许替谁刷!”
楚天河拽了拽小孙,俩人混在队伍里。
排在他们前面的是个干瘦的大爷,手里拎着个保温杯,还有个下棋用的马扎。
“大爷,这住院还得排队啊?”楚天河凑过去,递了根几块钱的劣质烟。
大爷接过烟,没点,夹在耳朵上,眼神里透着一股子精明:“新来的吧?这几天村里来的多,隔壁李家庄拉了两车人过来,可不得排队嘛。你们有熟人介绍没?”
“介绍?”楚天河装傻:“俺这腰疼,听亲戚说这医院好,就来了。”
“腰疼?”大爷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笑了:“腰疼去门诊啊,来这排什么队?这是享福的队。”
“享福?”
还没等楚天河细问,队伍往前挪动了。
前面的护士根本不问病情,手里拿着个读卡器,跟刷门禁卡似的,哪怕是大爷的手都不抬一下,直接拿过身份证“滴”一声。
“七天。去三楼302。”护士扔给大爷一张饭票样子的纸条。
轮到楚天河了。
“哪村的?谁介绍的?”护士眼皮都没抬,声音很冲。
“俺……俺自己来的。”
楚天河把专门制作的身份证递过去,手还在微微发抖,演活了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农民。
护士终于抬眼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旁边的侄子小孙。
“自己来的不行!必须有村里联络员带着,或者有老病号介绍!”
护士把身份证扔回来:“去那边凳子上等着,没人领不让办住院。”
楚天河心里一动。
这防范意识够强的啊,还是个会员邀请制?
他没纠缠,捡起身份证,拉着小孙灰溜溜地蹲到了大厅角落的长椅上。
这不是坏事。
这说明这地方鬼得很,更说明…这里面有大鱼。
楚天河目光在大厅里四处游离。
他在找破绽,或者说,找那个能带他进去的“老病号”。
很快,他盯上了刚才那个夹烟的大爷。
大爷办完手续没急着上楼,正蹲在门口跟另一个老头在那摆马扎准备下象棋。
楚天河给小孙使了个眼色。
小孙心领神会,从包里那一堆馒头底下,掏出一包还没拆封的红塔山,凑了过去。
“大爷,抽这个。”
一包烟递过去,大爷的警惕性肉眼可见地消失了。
“哎呀,后生客气。”
大爷把烟揣怀里:“咋了?还没办上?”
“没呢,人家说非得有人带。”
楚天河叹了口气,揉着老腰:“俺这腰疼得厉害,想住两天院怎么就这么难呢。”
大爷一听,乐了,指了指楚天河的腰:“腰疼?我看你是想进来混饭吃吧?得了吧,来这里住院的,一百个里头有九十九个都没病!有病谁来这儿啊?去县人民医院啊!”
这句话,简直是直击灵魂。
小孙悄悄把藏在领口纽扣里的微型摄像机对准了大爷。
第一百二十七章 你管这叫医院?
“大爷,这话咋说的?”楚天河一脸懵懂:“没病来住院干啥?那不是糟践钱嘛。”
“糟践钱?”大爷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糟践谁的钱?那是国家的钱!跟咱们有啥关系?”
大爷往四周看了看,压低了声音,仿佛在传授什么致富秘籍:“我跟你说,这医院老板是个大善人!咱们只要哪怕有点头疼脑热的,或者是以前得过什么高血压糖尿病的,就能办住院!”
“一分钱不用掏?”
“掏啥钱?我不光不掏钱,还得赚!”
大爷掰着手指头算账:“住够七天,每天管三顿饭,两荤一素,比家里吃得好多了!走的时候,医院还能送一桶五升的豆油,有时候是两袋洗衣粉!咱们就是把身份证放那儿给他们刷一下,白吃白喝还拿东西,这好事上哪找去?”
楚天河和小孙对视一眼,彼此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
这就是那个所谓的仁爱康复模式?
这就是所谓的医养结合?
这分明就是赤裸裸的团伙诈骗!用一桶油、几顿饭这种蝇头小利,诱骗不明真相或者贪图便宜的老人,出卖自己的医保身份,去套取国家成千上万的救命钱!
“那……不打针不吃药?”楚天河追问。
“谁那闲工夫?我要是真打针,还能在这下棋?”
大爷指了指大厅尽头的电梯:“二楼是真有病的,那是给上面检查看的,咱们这些去三楼四楼!那是活动室,打牌的、看电视的、跳广场舞的都有,晚上不想住还能悄悄回家,第二天早上来点个卯就行。”
“那这医院图啥?”小孙忍不住插了一句。
“图啥?”大爷冷笑一声,显然是个明白人:“图那张卡里的钱呗!咱们那是那个居民医保,一年也没多少钱,不用到年底也清零了。”
“医院拿着咱们的卡,说给咱们开了几千块钱的药,做了几万块钱的检查,然后找国家报销!反正咱们一分也没掏,国家也没让咱们补钱,这叫…叫啥来着?双赢!”
好一个双赢。
楚天河感觉胸口有一股恶气在翻涌。
这哪是双赢,这是在喝血!是在挖国家的根!
“大爷,您看……”楚天河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十块钱,塞进大爷手里:“俺俩是真想住院,也没个去处。这钱给您买酒喝,您受累,跟护士说一声,就说俺是你家远房亲戚,也是个高血压,给带进去呗?那桶豆油俺也不要了,给您!”
大爷捏了捏那钱,又想了想那桶豆油,眼珠子一转:“行!看你俩也是老实人!跟我来!”
有钱能使鬼推磨。
有了大爷这个“SVIp老病号”的担保,那个冷脸护士果然没再刁难。
“这是你家亲戚?高血压是吧?行,签个字!”
护士拿出一大摞打印好的空白表格:“在这、这、还有这,摁手印!其他的不用管。”
楚天河扫了一眼,那些全是入这一大堆知情同意书、检查申请单。
一旦签了字,他在这一刻起,就“被同意”做了全套的高价体检,甚至可能还要“被手术”。
他毫不犹豫地按下了红手印。
这个手印,将是他深入虎穴的通行证。
“拿好,305房间。”
接过那张写着房间号的纸条,楚天河和孙两人终于混进了那个神秘的住院部。
电梯门关上,隔绝了大厅的喧嚣。
当电梯门在三楼再次打开时,一副让人啼笑皆非、却又毛骨悚然的画面,呈现在两人眼前。
这哪里是医院走廊?
这简直就是个乡村俱乐部。
走廊上甚至铺着那种廉价的红地毯,两边并没有哪怕一辆医用推车,没有输液架,更闻不到一点消毒水的味道。
取而代之的,是浓烈的旱烟味、脚臭味和饭菜的香味。
每间病房的门都大开着。
301房间里,四张病床拼在一起,八个老头老太太正围坐在一起打扑克,脸上贴满了纸条,那是输了的惩罚。
床头柜上没有药瓶,只有瓜子皮和茶杯。
302房间更夸张,里面居然在唱卡拉oK?
不知道谁搬来个便携音箱,一个大妈正拿着麦克风忘我地唱着《这一拜》。
“这…”小孙已经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了,虽然听过汇报,但亲眼看到还是太震撼了。
“别发愣。”楚天河低声提醒,手指轻轻碰了碰从衣领扣子:“都拍下来!每一个角落都别放过!”
这时候,走廊尽头传来了推车的声音。
“开饭了!开饭了!都别玩了!”
几个穿着白大褂、却连扣子都没扣好的工作人员推着两个巨大的不锈钢餐车走了过来。
“哇!今天有红烧肉!”
“我就说这医院好!比儿子家都强!”
刚才还在打牌、唱歌的“病人们”瞬间从病床上弹起来,一个个身手矫健,没有任何病态,拿着饭盒就往餐车冲。
“那是我的肉!多给一勺汤!”
“医生,给我两馒头!”
楚天河和小孙贴着墙根站着,看着这群为了免费红烧肉而欢呼雀跃的病人,看着这幅荒诞不经的画面。
护士们手里并不拿着药,而是拿着一本花名册。
“李桂花!领两份!”
“张建国!今天红烧肉是你的!”
在这喧闹的抢饭声中,楚天河清晰地看到,在护士那个花名册的背后,是一台还没来得及关屏幕的护士站电脑。
那上面的系统界面上,正在疯狂地滚动着一行行红色的数据:
【李桂花:从静脉输注葡萄糖酸钙 500ml...床位费...吸氧费...】
【张建国:穴位贴敷治疗...中医定向透药...微波理疗...】
现实里,他们在抢红烧肉。
系统里,他们正在接受全套的重症护理。
楚天河感觉自己的手都在发抖。
不是害怕,是愤怒!
他轻轻拉了一下小孙的袖子,两人趁着这里乱成一锅粥,悄悄溜进了还没人的护士站。
那是绝对的禁区。
里面那一排厚厚的文件夹,封面上写着的一行大字,让楚天河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这是…?”小孙倒吸一口凉气。
楚天河伸手翻开。
那不是病历,那是剧本。
《关于上级检查期间病人应答标准话术》
第一条:必须坚称自己天天住在医院,每顿饭都在医院吃(这是真话)。
第二条:问哪里不舒服,统一回答是腰腿疼或者头晕,问吃了什么药,统一说“打针了,打完就好多了”。
第三条:遇到穿制服的人问话,必须说医院不收钱,是党的政策好。
“好一个党的政策好。”
楚天河合上文件夹,眼里的杀气已经忍不住了:“张大民,你给这帮老人编的一出好戏啊!你这戏台子搭得是真稳,可惜,这台子底下全是空的!”
第一百二十八章 想要杀人灭迹?
“走。”楚天河把文件夹塞回原处,拍了拍藏在怀里的摄像机:“够了!这些红烧肉的镜头,足够让他们把吃了的东西,连本带利地吐出来。”
就在两人准备撤退时,走廊尽头的电梯“叮”地一声开了。
一个穿着西装、戴着大金链子的中年男人,在几个保安的簇拥下走了出来,眼神阴鸷地扫视着正在抢饭的人群。
“都给老子安静点!像什么样子!”
男人吼了一嗓子,现场瞬间安静下来。
“院长来了!院长来了!”老头老太太们赶紧缩回病房。
那男人目光如炬,突然停在了还没来得及钻进人群的楚天河和小孙身上。
“那两个,面生啊。”
男人指了指他们:“干什么的?新来的?”
楚天河心里咯噔一下。
这个眼神,不像是个院长,倒像是个看场子的打手。
戴着大金链子的院长刘强眼神阴鸷地指着楚天河和小孙。
保安立刻围了上来,手里晃着橡胶棍,气氛瞬间紧绷到了极点。
楚天河心跳有些快,但这种场面他前世见得多了,甚至比这凶险的都遇到过。
他没慌,手故意哆嗦着,把那个印着“xx饲料”的破袋子往身后藏,整个人佝偻得更厉害了。
“俺…俺是今儿刚来的。”
楚天河操着那口地道的清河土话,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那种农民进城特有的拘谨和卑微简直演到了骨子里:“是门口那个老李头介绍的,说这儿管饭,俺就带着侄子来了!这是俺侄子,脑子不太好使!”
他顺手拍了一下小孙的脑袋:“愣着干啥?叫院长!”
小孙也是个机灵鬼,立马张着嘴,嘴角流着哈喇子,傻乎乎地喊了一嗓子:“院…长…饿…吃肉!”
这一声傻笑,还有那种没心没肺盯着餐车流口水的样子,让周围紧张的气氛瞬间垮了一半。
刘强皱着眉,上上下下打量了这俩人几眼。
这一身土腥味儿,还有那一袋子看着就脏兮兮的馒头,确实不像纪委那帮穿白衬衫的。
“老李头介绍的?”
刘强哼了一声:“那老不死的为了那桶油,什么阿猫阿狗都往里拉。行了行了,既然办了手续就滚去吃饭,别在走廊里晃悠,看着就烦。”
“是是是,谢谢院长,谢谢院长!”
楚天河点头哈腰,拉着还在装傻的小孙,赶紧钻进了刚才领到房间号的305病房。
关上门的那一刻,两人背后的冷汗都下来了。
“头儿,刚才吓死我了。”小孙擦了把并不存在的哈喇子,压低声音:“那那个摄像头应该没被发现吧?”
“没事,那玩意比米粒大不了多少。”
楚天河迅速检查了一下领扣,确认指示灯还是绿的:“这里的素材够判他们十回了!那个刘强也不是真院长,我看他那做派,多半是张大民养在县里的看门狗!”
“现在怎么撤?”
“等到天黑。”
楚天河透过窗帘的缝隙往外看了一眼,楼下停车场停着几辆黑色的越野车,保安正在门口抽烟:“现在正大光明走肯定不行,他们虽然放过了咱们,但肯定会盯着新面孔。”
“等到晚上那群老头老太太回家睡觉的时候,咱们混在人堆里溜。”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简直是度日如年。
为了不露馅,楚天河和小孙还得假模假样地去食堂打了一份“免费餐”,然后当着同屋那几个大爷的面,把那油腻腻的红烧肉吃了下去。
还得跟大爷们聊天,聊庄稼收成,聊哪种止疼膏好用。
终于,天黑了。
晚上八点多,正如那个老李头说的,大部分“病人”开始陆陆续续往家走。
医院也不管,巴不得他们不住,还能省点电费。
“大爷,俺们也回去了,明早再来点卯。”楚天河跟临床的老头打了个招呼。
“回吧回吧,别忘了明天带两根葱来蘸酱。”
混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楚天河和小孙顺利通过了大厅的检阅。
那个保安还在那吆喝:“明天早上八点之前必须到!不到的不给刷卡!”
两人也没敢直接去那停在县城边上的车,而是绕了几个圈子,还在一个公厕里迅速换掉了那身民工装,洗掉了脸上的油彩和胡子,变回了原本的样子。
一上车,张铁林那张焦急的大脸就凑了过来:“怎么样?拍到了吗?”
“拍到了。”楚天河把那个微型摄像机递给他,长出一口气:“比我们想的夸张十倍!这不是医院,是养老院加传销窝点。”
“那现在回省城?”张铁林问。
“立刻走!”楚天河系好安全带,发动了车子:“我总觉得那个刘强最后看咱们那眼还是有点怀疑!特别是小孙后来忘了擦哈喇子,太假了。”
小孙一脸委屈:“头儿,那是真流……”
车子驶入了夜色中的盘山公路。
这是回省城的必经之路,蜿蜒曲折,两边都是黑魆魆的大山。
开出去大概二十公里,楚天河的神经突然绷紧了。
他看了一眼后视镜。
一辆没有开大灯的黑色越野车,像幽灵一样,不远不近地吊在他们后面。
“老张,坐稳了。”
楚天河握紧方向盘,语气冰冷:“有尾巴。”
张铁林回头看了一眼,脸色骤变:“那是仁爱医院那帮人的车!我记得那车型,今天在停车场见过!”
“他们不是没认出来吗?”小孙慌了。
“也许是认出来了,也许是宁杀错不放过。”
楚天河猛地一脚油门,车子轰鸣着冲了出去:“给省厅技侦打电话,报我们的位置,让他们派人接应!”
后面的越野车见楚天河加速,也不再隐藏,猛地打开了雪亮的远光灯,直直地照在楚天河的车屁股上,然后疯狂加速冲了上来。
“砰!”
一声闷响,越野车的车头狠狠撞在了他们的保险杠上。
车身剧烈晃动,小孙吓得尖叫起来。
“别慌!”楚天河死死控制住方向盘,这里是山路,旁边就是悬崖,一旦失控后果不堪设想:“他是想把我们逼停!”
“这帮疯子!”张铁林一边吼着一边拨通了省厅的电话:“我是专案组!我们在清河县回省城的路上,被人追杀!位置是……”
后面的车像疯狗一样,一次又一次地撞击。
显然,他们已经不是单纯的警告,而是想连人带证据一起毁在这个山沟里。
在这无法无天的地方,这帮人什么都做得出来。
前面出现了一个服务区。
楚天河眼前一亮。
“抓好扶手!”
他在即将错过匝道的那一瞬间,猛打方向,踩死刹车,一个极其惊险的漂移,车子带着刺耳的摩擦声冲进了服务区。
后面的越野车显然没料到这一手,车速太快根本刹不住,虽然勉强打方向,但还是擦着匝道的护栏冲了过去。
“快!下车换车!”
这个服务区里,停着一辆不起眼的白色捷达,那是楚天河早就安排好的后手。
三人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进了捷达车,楚天河发动车子,从服务区的另一侧出口逆行了一小段,钻进了一条乡村土路,彻底消失在夜色中。
直到后半夜回到省纪委在招待所的驻地,三人的心跳都没平复下来。
第一百二十九章 威胁的信封
“妈的,这帮人真敢动手啊……”张铁林瘫坐在椅子上,衣服已经被冷汗湿透了。
“这不是他们敢不敢的问题。”
楚天河把那个沾着泥土和汗水的微型摄像机锁进保险柜:“是他们怕了。狗急了才会跳墙,这意味着,我们的方向是对的,真对准了他们的死穴。”
回到自己的房间,楚天河想洗个澡冷静一下。
但当他推开房门,打开灯的那一瞬间,浑身的血液再次凝固了。
房间里并没有被翻乱,反而显得异常整洁。
但在正对着门的茶几上,放这一样不属于这里的东西。
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用红笔在封口处画了一个大大的叉。
这里可是省纪委的秘密办案点!是有武警站岗的!除了内部有通行证的人,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这个信封是怎么进来的?
楚天河的手已经悄悄摸向了腰后的配枪,作为外派专案组核心,紧急情况下是允许配枪的,他把每个角落都检查了一遍,确认没人后,才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拿起了那个信封。
撕开封口,里面滑出来的东西,瞬间点燃了楚天河压抑了一晚上的怒火。
那是一张黑色的银行卡。
背面贴着一张便利贴,用打印体写着一串密码,以及一个数字:【2,000,000.00】。
那是两百万。
对于一个正科级干部来说,这是一笔巨款,足以让他放弃原则,甚至在省城买套好房子。
但真正让楚天河愤怒的不是钱。
而是夹在银行卡下面的几张照片。
第一张,是苏清瑶在江城电视台门口下班,正笑着跟同事挥手告别。照片是从马路对面的树丛里偷拍的,清晰度极高。
第二张,是苏清瑶周末在超市买菜,正低头挑着西红柿。
第三张更过分,那是苏清瑶所住小区的单元门口,甚至拍到了她家阳台上晾晒的衣服。
最后一张纸是一张A4纸,上面只有一句话,依旧是打印体:
【楚组长,清河县路滑,江城也不太平!有些病不用治,有些人不用查!这两百万是给弟妹买点补品的!聪明人都知道怎么选!】
“嘭!”
楚天河一拳狠狠地砸在茶几上,力道之大,把那个装着水的玻璃杯震得蹦了起来,摔在地上炸得粉碎。
“威胁我?”
楚天河盯着那几张照片,那种被触碰底线的暴怒让他眼里的红血丝瞬间炸开。
他可以忍受山路上的追杀,可以忍受冷板凳和误解,但他决不能容忍这群杂碎拿他在乎的人做筹码。
“张大民……”
楚天河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嗜血的味道。
“你以为这是你的警告?”
“不,这是你的遗书。”
他甚至没有给苏清瑶打电话确认安全,因为他知道,现在的通话可能已经被监听。
最好的保护不是安慰,而是彻底的毁灭。
楚天河拿起手机,直接拨通了省纪委书记的紧急专线。
凌晨三点,这个电话意味着天大的事。
“喂,我是楚天河。”
“书记,我申请最高级别的安保协助。”
他的声音冷静得可怕:“另外,我申请公安厅刑侦总队立刻介入。我现在手里有重要物证,并且受到了直接的人身威胁。”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后传来了一个威严而震怒的声音:“谁敢动纪委的人?!”
“把东西收好!我现在让李副厅长带特警过去!不管对方是谁,哪怕他是天王老子,哪怕他背后有再硬的关系,这次,动了我们的底线,我就要扒了他这层皮!”
挂断电话,楚天河看着窗外漆黑的夜。
既然你想玩黑的,那我就让你见识见识,什么是真正的国家暴力机器,什么是这身制服代表的不可侵犯的威严。
凌晨四点,省纪委驻勤的武警招待所,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走廊的尽头,两位荷枪实弹的特警像雕塑一样守在楚天河的门口。
房间里,省公安厅副厅长李国栋眉头紧锁,手里捏着那个装着偷拍照片和银行卡的信封。
“太猖狂了。”李国栋把信封重重拍在茶几上,声音低沉而充满怒意:“在我们眼皮子底下恐吓办案人员,这是在打全省政法系统的脸!”
楚天河坐在他对面,刚才的暴怒已经平复,此刻眼神冷静得像一潭深水。
“李厅长,恐吓只是手段,目的是让我们收手!但这反而证明,他们慌了,我们的方向是对的。”
楚天河指了指门口:“现在的问题是,这个信封是怎么进来的?”
“这也是我刚想问的。”李国栋看了一眼旁边的招待所所长,后者早已吓得面如土色,站在一旁瑟瑟发抖:“招待所是全封闭管理,进出都要刷卡登记,外人没证件连大门都进不来,更别说上这层楼。”
“那就是内部人干的?”张铁林在一旁愤愤地插嘴:“难道我们组里有鬼?”
“组里都是这几次行动考验过的老同志,我不信!”
楚天河摇摇头:“如果是组里人,没必要用塞门缝这种低级手段,直接放我包里不是更神不知鬼不觉?”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看着那条并不宽的门缝:“这不仅是威胁,也是示威。”
“查监控!”李国栋一声令下。
二十分钟后,监控室。
这是一场注定徒劳的查询。
“各位领导……”监控室的保安队长带着哭腔操作着鼠标:“昨天晚上7点40分到7点55分这段时间,也就是楚主任回房前的那一会,这一层的走廊监控……黑屏了。”
“黑屏?”楚天河冷笑一声:“怎么黑的?”
“说是线路检修……当时维修单上是这么写的,但我问了电工班,没人去修过啊!”保安队长急得额头冒汗:“这肯定是有人动过手脚!”
“15分钟,恰好覆盖了作案时间。”
楚天河盯着那段黑漆漆的屏幕:“这说明这个人不仅能进出,还熟悉我们的监控系统运作,甚至能接触到只有安保人员才能碰的主机权限。”
李国栋的脸色更难看了:“能接触到这个权限的,除了我们带来的特警,就只有招待所的几个管理人员和……负责后勤保障的联络员。”
第一百三十章 揪出来的内鬼
“联络员?”楚天河脑子里迅速闪过这几天接触的那些脸庞。
这次为了保密,专案组的生活保障和对外文件收发,都由省纪委机关事务局派来的一位年轻科员负责。
叫周伟,二十六七岁,看着挺老实,每天给他们送饭、送报纸,还跑腿买烟。
“小周在哪?”楚天河问。
“他在302住,负责夜间值班,如果有紧急文件是他收。”
负责安保的一个队长回答:“刚才还看见他在楼道里晃悠,说是看看大家有没有夜宵需求。”
“晃悠?”
楚天河敏锐地抓住了这个词:“在这种非常时刻,我们在房间里开会,他在走廊里晃悠什么?刺探情报?”
“别打草惊蛇!”
楚天河按住正要带人去抓人的李国栋:“我们现在没有任何证据证明是他!万一是个误会,或者他咬死不认,监控又坏了,那就是死无对证!到时候他反咬一口,说我们纪委不讲人权!”
“那你说怎么办?”李国栋问。
楚天河眯起眼睛,嘴角勾起一抹冷意,“既然他是为了给张大民通风报信,那我们就给他送个大情报。”
……
第二天清晨,六点。
专案组的会议室大门敞开,里面传来激烈而兴奋的讨论声。
楚天河特意没关严门,声音正好能传到走廊上。
“太好了!那个大爷虽然没录全,但我们通过技术手段恢复了刘强手机里的一条删除记录!”张铁林的大嗓门在早晨格外清晰:“上面提到了地下二号库!”
“地下二号库?”另一个组员配合着惊呼:“难道这就是那个藏着真实账本的地方?”
“对!就在仁爱医疗总部的地下车库夹层里!张大民这老狐狸把真账藏在那!”
楚天河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激动:“通知下去,让大家抓紧休息两小时,八点准时出发!这次突击行动只有咱们几个人知道,直接带特警扑过去,我就不信撬不开他的嘴!”
“明白!我去通知李厅长调人!”
一阵脚步声后,会议室安静了下来。
不远处的楼道拐角,一个正推着餐车佯装送早餐的身影,动作明显停顿了一下,那是小周。
他低着头,神色慌张地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注意他,这才推着车拐进没有监控的楼梯间。此时监控虽然恢复了,但楼梯间因为之前的“故障”似乎还没修好。
厕所里。
小周的手有些发抖,从袜子里掏出一个极其迷你的备用手机。那是专门用来单线联系的。
他快速地编辑着短信,手指因为紧张而几次按错键。
那可是“真实账本”啊!要是被纪委拿到了,那些送出去的几百万就白送了,甚至连他也得跟着完蛋!
【紧急!已确认真账位置,地下二号库夹层。今早八点突袭。速清!】
发送。
看着屏幕上那小小的“发送成功”图标,小周长出了一口气。只要那边动作够快,把东西转走或者毁了,纪委去扑个空,那他就立了大功。
“发完了?”
一个冷幽幽的声音突然从背后那个隔间传了出来。
小周吓得浑身一哆嗦,手机差点掉进便池里。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厕所隔间的门猛地被踹开。张铁林那张大脸带着狰狞的笑容出现在他面前,一把钳住他的手腕,像捏小鸡一样把他按在墙上。
“哎呦!你干什么!我是自己人!我是联络员!”小周拼命挣扎,那手机还死死攥在手里试图往裤兜里塞。
“自己人?你也配?”张铁林从他手里把那个迷你手机抠出来,看了一眼屏幕,冷笑一声,“速清?清什么?清肠胃啊?”
下一秒,两个便衣特警冲了进来,直接给小周上了背铐。
“带走!”
……
审讯室就在招待所的一楼,是临时的。
小周被铐在审讯椅上,刚才的嚣张劲全没了,整个人缩成一团,脸白得像纸。
楚天河那个信封拍在他面前,又把那个迷你手机放在旁边。
“说说吧,小周。”楚天河坐下来,点了一根烟,也没抽,就让烟雾缭绕在两人之间:“这信封是你昨晚几点塞进去的?这个手机又是谁给你的?你知道泄露国家监察秘密罪判几年吗?”
“我……我不知道……我就是捡了个手机……”小周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捡的?那这短信怎么解释?地下二号库也是你梦见的?”楚天河猛地一拍桌子,声音炸雷一般:“你以为我们在演戏?我们真的是在找账本!你这一条短信发出去,是在帮犯罪分子销毁证据!你是共犯!”
“还有这个信封上的指纹!”楚天河指着信封:“虽然你戴了手套,但是在那种劣质牛皮纸上,你的手汗和皮屑残留足以做dNA比对,省厅的技术科正在路上,二十分钟后就有结果。到时候你想说都没机会了!”
这是诈他的,查指纹不难,但没那么快。
但在这种高压下,心理防线本就脆弱的小周根本分辨不出来。
他看了一眼那个信封,又想到了张大民当初给钱时的承诺:“只要你报信,出了事我保你”。
可是现在都被抓现行了,谁还能保他?
“我……我说……”
小周终于崩溃了,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是张老板……张大民的人找到我,给了我十万块钱……说只要我想办法把那个信封送进楚主任房间,再平时盯着点你们的动向,有些什么要去哪查的消息就告诉他们,其他的不用我管……”
“那这个号码是谁的?”楚天河拿起那个迷你手机,指着刚发出去短信的那个号码。
“那是……那是张大民的一个心腹,叫阿彪,专门负责脏活的!张大民说有急事直接找他。”
“位置?”
“我不知道具体位置…但我听他说过,如果有急事要见面交东西,就去滨湖区名门世家别墅的地下室,那是他们的大本营。”
楚天河眼前一亮。
名门世家。
那是江城最高档的别墅区,安保森严,住的非富即贵。
张大民把“大本营”设在那,确实是灯下黑。
这也印证了专案组之前的推测,医院里那些完美的账本都是做给检查看的,真正的老巢肯定不在医院。
第一百三十一章 行动!名门世家!
“把他的手机定位打开。”楚天河转向旁边的技侦警员:“就在刚才,我让老张演那出戏的时候,那个号码回信了吗?”
“回了!”技侦员兴奋地把屏幕转过来:“就在一分钟前,对方回了一个字:收到。显然,他们信了,正在调动人马去所谓的地下二号库销毁东西。”
李国栋看了一眼表:“现在是早晨六点半。正是人最困乏、警惕性最低的时候。”
“这是他们送上门的机会。”楚天河扣上西装扣子,拿起对讲机:“李厅长,叫上所有待命的特警,目标,名门世家!”
“这一次,我要让张大民知道,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走廊里,早已集结完毕的特警队员们整装待发,防暴盾牌和破门锤散发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小周看着这阵仗,瘫软在椅子上,眼神空洞。
他知道,完了,不仅他在劫难逃,那个不可一世的张大民,这次也真的踢到铁板了。
楚天河走出审讯室,没再看一眼这个背叛者。
对于叛徒,他不值得一丁点的怜悯。
他的目光投向了窗外刚刚泛白的天空。
今天,是个收网的好天气。
清晨六点四十五分。
省城的街道尚未完全苏醒,环卫工正在清扫昨夜的落叶。
然而,省公安厅大院内早已是马达轰鸣。
两支车队,整整二十辆警车,红蓝爆闪灯闪烁得刺眼。
甚至为了造势,李国栋特意安排了两辆装甲防暴车夹在中间。
“出发!”
李国栋拿着对讲机,一声令下。
警笛声瞬间撕裂了清晨的宁静,两支车队像要把天捅个窟窿一样,极其高调地兵分两路,一路直奔城东的仁爱第一医院,另一路杀向城西的肿瘤分院。
那气势,恨不得让全市人民都知道警察去抓人了。
看着呼啸而去的车队,站在二楼指挥大屏前的楚天河,面无表情地扣上了西装的最后一颗扣子。
“动静够大了吗?”李国栋放下窗帘,回头看了楚天河一眼,眼神里透着股狠劲:“按照你的要求,我还特意通知了两家省台的法治栏目记者随警作战,直播信号都接通了。”
“够大了。”楚天河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机械表:“就在刚才,我让技侦监控了仁爱医疗那个所谓的法务应急群!他们已经乱成一锅粥了,所有的法务、行政主管都在往那两家医院赶。”
“那我们可以动了?”
“行动!”
……
名门世家,省城最高档的独栋别墅区。
这里依山傍水,安保级别号称全省第一,物业保安都是退伍特种兵,进出都要刷脸和指纹。
住在这里的人,非富即贵,甚至有不少是一跺脚省城都要抖三抖的人物。
早上七点一刻。
三辆半旧不新的金杯面包车,混在一辆运送生鲜蔬菜的物流车后面,悄无声息地滑到了别墅区侧门。
车里没有开空调,几十个全副武装的特警挤在狭小的空间里,防弹衣上已经渗出了汗珠,但没人说话,连呼吸声都压得很低。
楚天河坐在第一辆车的副驾驶,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
屏幕上是无人机刚才高空掠过时拍下的8号别墅热成像图。
“李厅,情况不太对。”
楚天河指着图上一块异常的红色区域:“这栋别墅的用电量和热排放量,远超正常居住标准!你看地下室这个通风口的排热量,比顶楼还高!”
李国栋凑过来看了一眼,作为老刑侦,他立刻反应过来:“这是在大功率制冷!地下室里有大型发热设备。”
“是服务器。”楚天河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那种企业级的服务器阵列,散热量巨大。看来小周没撒谎,所谓的私人会所只是幌子,这里就是仁爱医疗真正的大脑,那个处理数百亿假账的数据中心。”
“准备行动。”李国栋按下耳麦:“各小组注意,目标8号别墅!一定要快,不能给他们任何销毁数据的时间!”
……
8号别墅,地下二层。
这里和地上的奢华欧式装修截然不同。
防静电地板,恒温恒湿空调,嗡嗡作响的散热风扇声充斥着整个空间。
几十平米的房间里,密密麻麻地排列着两排黑色机柜。
指示灯像无数双诡异的眼睛,疯狂地闪烁着绿光。
房间尽头是一排操作台,三个戴着厚底眼镜的技术人员正如临大敌地盯着屏幕。
负责这里安保的是个叫阿彪的光头,脖子上挂着一根粗金链子。
他正坐在人体工学椅上,一边跷着二郎腿吃泡面,一边盯着墙上的大屏幕。
屏幕上是分屏画面,显示的正是仁爱第一医院和肿瘤分院门口的情况。
只见画面里警笛大作,大批警察冲进医院大厅,跟医院的保安推搡在一起,记者举着摄像机冲在最前面。
“这帮条子,真是猪脑子。”阿彪吸了一口泡面汤,发出一声嘲讽的冷笑:“也不看看那是谁的地盘!去医院查账?能查出个屁来。老板早就把那边的账做得比我脸还干净。”
刚才那个内鬼小周发来的短信,阿彪自然也收到了。
“唉,眼镜。”阿彪喊了一声为首那个技术主管:“那个内应说条子要去查什么地下二号库?咱医院有这地方吗?”
叫“眼镜”的技术主管头都没回,十根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有个屁!那是咱们故意放出去的假消息,就是为了迷惑这帮傻子的。老板这招空城计玩得高,你看,这不就全被引过去了?”
“那咱们这儿安全不?”阿彪还是有点不放心。
“放心吧彪哥。”眼镜指了指头顶:“这里是名门世家!咱们这线路走的都是独立光纤,Ip地址经过了八层跳板,最后显示在南美洲!除非警察能把网线顺着太平洋游过去拔了,否则神仙也找不到这儿。”
阿彪听得似懂非懂,但也放松了下来:“行,那你们盯着点。老板说了,只要看到那边警察开始封电脑,咱们这边就远程启动一键清洗!到时候给他们留个空的,气死他们。”
眼镜得意地笑了笑,手里拿着一杯咖啡,悠闲地看着屏幕上的进度条。
那是连接两个分院数据库的远程控制端,只要轻轻按一下回车键,那几亿条包含了真实病人信息和“阴阳账本”的数据,就会在十秒钟内被彻底粉碎覆盖。
“嘀!”
一声尖锐的警报声突然在地下室响起。
不是系统的警报,而是别墅大门口的可视对讲警报。
第一百三十二章 勇猛的楚天河
阿彪猛地一激灵,手里的泡面差点洒裤裆上。
他一把抓起对讲机,却发现监控画面全黑了。
“怎么回事?”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头顶传来一声巨响。
“轰!”
那是一楼那扇价值二十万的防弹铜门被定向爆破撞开的声音。
整个地下室都跟着震了一下,天花板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警察!不许动!”
“趴下!全部趴下!”
紧接着是杂乱而沉重的脚步声,如同千军万马过境,伴随着刺耳的破门指令,迅速向地下室逼近。
阿彪手里的叉子掉在了地上。
“妈的!中计了!他们没去二号库!他们来这是真的!”
阿彪到底是混社会的,反应极快。
他顾不上跑,直接冲到操作台前,一把揪住眼镜的领子,吼得嗓子都破音了:“快!删!全删了!老板说了,保不住就毁了!”
“我……我这……”眼镜吓得手都在抖,咖啡洒了一键盘:“我在弄……”
“快点啊你个废物!”阿彪从腰里掏出一把弹簧刀,不是为了捅警察,而是为了砍断后面的网线:“物理断网!快!”
楼梯口传来了沉重的撞击声。
地下室的那道防火门虽然结实,但在特警的破门锤面前也就撑不过三下。
“砰!”
第一下,门框变形,锁舌崩断。
“砰!”
第二下,大门敞开了一个缝隙。
眼镜终于哆哆嗦嗦地输完了那一长串复杂的删除指令密码,手指悬在那个猩红的执行键上。
屏幕上弹出一个巨大的红色对话框:【警告:该操作将永久格式化磁盘阵列,不可恢复!确认执行?】
“按啊!”阿彪吼道。
就在眼镜的手指即将按下去的千钧一发之际。
“轰!”
防火门被彻底踹飞,狠狠地拍在对面的墙上。
一个黑影如猎豹般冲了进来。
不是拿盾牌的特警,而是穿着防刺背心、没戴头盔的楚天河。
他没有任何停顿,甚至没有喊话。
进门的那一瞬间,他就锁定了操作台前那个正要按回车键的男人。
五米的距离,楚天河只用了两步助跑。
他整个人飞身而起,狠狠地扑了过去。
眼镜只觉得眼前一黑,接着一股巨大的力量撞在他腰上。
他和椅子一起翻倒在地,手指擦着键盘滑了过去,并没有按到那个该死的回车键,而是按在了一旁的空格上。
阿彪见状,挥着刀就朝楚天河背上扎:“老子弄死你!”
“砰!”
一声枪响。
跟在后面的李国栋举枪射击,子弹精准地打在阿彪手边的地板上,火星四溅。
阿彪吓得手一松,刀掉了。
紧接着两个特警扑上来,一个背摔将阿彪狠狠砸在地上,膝盖死死顶住他的脖子:“动一下打死你!”
操作台一片狼藉。
楚天河顾不上自己刚才那一扑撞到了肋骨,钻心的疼。
他爬起来的第一件事,是死死护住那个键盘,然后一把拔掉了键盘连接线。
屏幕上,那个红色的警告对话框还在闪烁。
光标停留在“确认”按钮上,只是因为失去了键盘指令,它静止了。
只有一步之遥。
如果晚进来一秒,或者是眼镜的手没抖,现在这几台服务器就已经变成了废铁。
楚天河大口喘着粗气,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鼻尖滴落在键盘上。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屏幕,又回头看了看那还在嗡嗡作响、指示灯狂闪的黑色机柜。
“这……这就是……”
后面的张铁林冲进来,看着这一屋子的机器,惊得话都说不囫囵了。
楚天河扶着桌子站起来,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嘴角勾起一抹极度疲惫但又极度亢奋的笑。
“没错。”
他指着屏幕上那个还没来得及关闭的后台管理界面。界面左侧,清晰地列着仁爱旗下几十家医院的真实目录,右侧则是那份只有内部人才能看到的分红账单。
“这就是我们要找的证据。”
李国栋收起枪,走过来拍了拍楚天河的肩膀,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激动:“好小子,真有你的!这下,张大民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得把牢底坐穿了!”
技侦专家迅速接管了现场。
“报告李厅,报告楚主任!”
一名技侦拿着检测仪快速扫描了一圈:“这里不仅有仁爱医疗的全套真实数据,还有一个独立的加密分区,看起来像是……像是专门记录行贿流水的小账本!”
“小账本?”楚天河眼神一凝,“能破解吗?”
“没问题!他们刚才急着删除,防火墙都没来得及锁死!只要切断外网,这种物理破解最多半小时!”
“好!”楚天河转过身,看着被特警押在地上、面若死灰的阿彪和眼镜。
“你们应该庆幸。”楚天河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庆幸你们没按下去。否则,你们判的就不只是经济犯罪,还得加上一条销毁证据罪,足够让你们在里面待到头发白。”
他走出那个充满机器噪音的地下室,外面的阳光正好,刺得人眼睛发疼。
楚天河拿出手机,给苏清瑶发了一条早已编辑好的微信,只有三个字:【收网了!】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拨通了省纪委书记的电话。
“书记,我这边的地雷挖出来了。”
“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大。”
楚天河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人赃并获,数据完好!您可以在大院那边动手了。”
电话那头,传来书记沉稳而有力的声音,甚至带着一丝笑意:“好!天河,干得漂亮!既然证据确凿,那就别客气了!我现在就签令,正式批捕张大民!”
挂断电话,楚天河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奢华的别墅。
“走。”他对李国栋说:“去下一站。”
“去哪?”
“张大民家。”
楚天河整理了一下因为搏斗而凌乱的衣领:“主人都不在了,这房子再好,也就是个空壳子!我们得去送送那位不可一世的张委员,让他看看自己是怎么完蛋的。”
早晨七点五十,南湖御景。
这是省城最核心的豪宅区,一线湖景,寸土寸金。
张大民住的那栋楼王,更是独占鳌头,正对着整个南湖公园,视野极佳。
此时,初升的太阳正好照进那扇巨大的落地窗,给客厅里全套的红木家具镀上了一层金边。
张大民手里端着一杯刚磨好的蓝山咖啡,站在落地窗前。
他穿着一身丝绸睡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就像每一个运筹帷幄的成功早晨一样。
只是,他端着咖啡杯的手,在微微发抖。
茶几上放着三个正在通话中的手机,全是忙音。
“喂?李处?我是张大民啊……怎么挂了?”
张大民放下咖啡,再次有些急躁地拨通了一个号码。
那是省医保局基金监管处李处长的私人号码,平时两人可是称兄道弟,没事就约着去打高尔夫。
第一百三十三章 张大民被抓
“您拨打的用户正忙……”
又挂了。
张大民的脸色阴沉下来。
一个你可以说是巧合,但连着五个平时拿了他好处的人都不接电话,这本身就是一个极其危险的信号。
就在刚才,负责安保的阿彪发来最后一条消息“收到”之后,就彻底失联了。
那是半小时前的事。
按照约定,如果销毁成功,阿彪会再回一个“oK”。
但这半小时,就像被扔进了黑洞,没有半点回音。
他看向窗外,小区门口似乎并没有警车。
但这反而让他更加不安。
那种多年在商海和黑白两道摸爬滚打的直觉告诉他:暴雨来临前,都是这么死寂。
“叮咚。”
手机突然响了一声。
张大民猛地扑过去抓起手机。
不是阿彪,而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一张照片。
照片拍得很模糊,像是偷拍。
画面里,是一排被铐在墙角的人。
虽然只有背面,但他一眼就认出了最左边那个光头,那是阿彪!
而在照片的右下角,还拍到了半个屏幕,那是一台电脑显示器,上面熟悉的后台界面让他心脏骤停。
那是核心机房的数据界面!他们没删掉!他们被端了!
“啪!”
价值上万的三星折叠屏手机从他手里滑落,重重砸在昂着石材地板上,屏幕碎成了蜘蛛网。
张大民感觉全身的血都凉了。
机房被端,意味着什么他太清楚了。
那里不仅有这几年骗保的全部假账,还有一个名为“人情往来”的隐藏文件夹,里面记录了他送给各位领导的每一笔钱、送的时间、地点,甚至连每个人喜欢什么都记得清清楚楚。
那是个核弹。
一旦炸开,别说他,半个省城的卫生口都得跟着陪葬。
逃!必须逃!
求生本能瞬间压倒了恐惧,张大民冲进卧室,从衣柜最底层的暗格里拖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黑色牛津布手提箱。
打开箱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五十万美元现钞,还有两本早就办好的护照,一本是他的,一本是他情人的,不过名字和照片都换了,那是那个叫王建军的非洲某小国公民。
他胡乱把身上的睡衣扒下来,换上一身早就准备好的运动服,戴上鸭舌帽和口罩。
他又从床头柜里摸出一把车钥匙,那是一辆平时停在地下车古几角落吃灰的二手捷达,挂着假牌照。
只要能出了这个门,从后门混出去,开车上高速,一路向南,到了边境有人接应…
只要活着出去,凭着他在海外账户里的那些钱,依然能过逍遥日子。
张大民一边颤抖着手系鞋带,一边在心里给自己打气,他不敢坐电梯,怕有监控或者正好被人堵住,他决定走消防通道,这是这栋楼唯一的死角。
推开厚重的入户防盗门,张大民尽量让自己的脚步放轻,楼道里静悄悄的,只有感应灯因为他的动作亮了起来。
他长舒了一口气,似乎闻到了自由的味道。
然而,当他转过身,准备按下电梯旁消防通道那扇防火门的把手时,浑身的肌肉瞬间僵硬了。
防火门被从外面推开了。
没有什么大批警察破门而入的嘈杂,也没有警笛声。
门开得很安静,但这安静比噪音更可怕。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双擦得锃亮的黑色皮鞋。
视线上移,是笔挺的西裤,黑色的衬衫,以及一张年轻、冷峻、带着一丝嘲讽意味的脸。
楚天河站在门口,手里没有枪,只是夹着一支还没点燃的烟。
他身后,李国栋带着两个便衣静静地站着,像两堵沉默的墙。
“这么早,张总这是要去哪啊?”
楚天河的声音很轻,却在这个空旷的楼道里激起一阵回响。
张大民手里提着的箱子“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靠着墙慢慢滑坐在地上。
他没想到,对方来得这么快,更没想到,对方根本没大张旗鼓地封锁正门,而是直接在这儿等着他自投罗网。
“你…你是谁?”张大民的声音干涩像砂纸磨过。
“自我介绍一下。”楚天河走上前,捡起那个沉甸甸的箱子:“省纪委‘仁爱专案组’副组长,楚天河。”
“我想张总对我应该不陌生吧?”楚天河把烟点上,深吸一口,吐出一个烟圈:“毕竟,昨天还在给我塞卡、送照片,今天又忙着派人毁我的罪证!咱们这神交已久了。”
听到这个名字,张大民惨笑了一声。
“原来是你……”他颓然地抬起头,那双平时精明算计的眼睛此刻充满了血丝:“那个在电话里都不肯露面的年轻后生……我输了,输得不冤!但我没想到,你们动作这么快……我还以为……”
“还以为能在阿彪删完数据之前跑掉?”楚天河蹲下来,平时他的他的视线,用手机打开那张内鬼群发的短信截图亮给张大民看:“张总,你这招调虎离山玩得不错,可惜啊,你信错了人,阿彪他们早就把你卖了。”
“卖了……”张大民喃喃自语,“这帮养不熟的狼……”
“不是狼,是他们知道什么叫大势已去。”
楚天河指了指他那个箱子:“五十万美金?这就是你给自己买的买路钱?可惜啊,这钱买不来你的自由,只能当你行贿和预备外逃的罪证。”
这时,电梯门“叮”的一声开了。
几个穿着制服的公证处人员和审计人员走了出来,手里拿着封条和执法记录仪。
“张大民,这是逮捕证。”李国栋走上前,亮出一张红头盖章的纸:“涉嫌重大诈骗、行贿、组织销毁证据……罪名太多,不想一一念了,跟我们走一趟吧。”
一副冰冷的手铐,“咔嚓”一声,拷在了那双从未干过重活、只用来签字和数钱的手上。
张大民没有挣扎,甚至连句辩解都没有,作为一个在刀尖上舔血起家的商人,他太清楚这一刻意味着什么。游戏结束了。
当他被两个便衣架着走进电梯时,正好看到了被审计人员打开的自家大门。
那些警察正有条不紊地给他的红木家具、古董花瓶、甚至那个巨大的酒柜贴上封条。
第一百三十四章 保护伞的倒塌
“楚主任。”
在电梯门即将关上的那一刻,张大民突然叫住了楚天河:“能不能…给我根烟?”
楚天河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从兜里掏出那包十块钱的红梅,抽出一根塞进他嘴里,帮他点上。
“好烟。”张大民贪婪地吸了一大口,呛得连连咳嗽,眼泪都咳出来了:“比我的古巴雪茄劲大…”
“进去以后,有的是时间让你戒。”楚天河淡淡地说。
电梯门缓缓关上,隔绝了那个曾经属于张大民的奢华世界。
楚天河站在楼道里,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苏清瑶的电话。
电话几乎是秒接。
“你在哪?没事吧?我看新闻了,怎么还有枪声?”苏清瑶的声音焦急得带着颤音,显然是一夜没睡,甚至可能一直在刷新着各种小道消息。
“没事,那是两公里外的事,我这边连根头发都没少。”楚天河靠在栏杆上,听着电话那头熟悉的声音,刚才那种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了下来:“清瑶,大鱼抓到了。”
“真的?”苏清瑶的声音瞬间扬高了八度:“是那个张大民?”
“嗯!还有他的整条船,都翻了。”楚天河看着窗外初升的太阳,阳光照在南湖波光粼粼的水面上,那个景色真的很美,比任何豪宅都要美:“过几天我就回去了,咱们去吃顿好的,我请客!”
“不许反悔!我要吃最贵的!”苏清瑶破涕为笑:“还有,我爸刚也打来电话问你的情况,他让你…注意安全,别太拼了。”
“替我谢谢伯父。”楚天河心里一暖。
挂了电话,李国栋走过来:“楚组长,家里搜完了!这老小子真是个仓鼠,不仅有这五十万,我们在保险柜里还发现了十几块百达翡丽,还有这个……”
说着,他递过来一个U盘。
“这是在一个很隐蔽的夹层里找到的。”
楚天河接过那个普通的黑色U盘,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这才是今天的重头戏,张大民这种人,绝对不会把所有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机房里的数据是给公司用的,而这个贴身藏着的U盘,恐怕才是他保命的最后底牌,那就是他这些年编织的那张关系网,那张足以让几十名高官落马的名单。
“回去。”
楚天河握紧U盘:“有些人,今晚恐怕是睡不着觉了。”
.....
省纪委留置点,审讯室。
这里没有日夜,只有头顶那盏惨白的LEd灯,把你心里的那点阴暗照得无处遁形。
张大民坐在特制的审讯椅上,身上的名牌西装已经被换成了灰色的看守所马甲。仅仅过了三个小时,那个在南湖御景豪宅里看着日出的商业大鳄,此刻就像一条脱水的死鱼。
但他嘴依然很硬。
“我要见我的律师。”张大民垂着眼皮,还在试图用那套商业规则来对抗:“这是经济纠纷,你们纪委没权抓我!那五十万美金是我准备出国考察的备用金,犯法吗?”
他对面的楚天河手里转着一支签字笔,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这种沉默比咆哮更让人心慌。
张大民额头上的汗珠越来越密,他稍微挪动了一下屁股,似乎无论是这个椅子还是这个房间,都让他如坐针毡。
“律师?”楚天河终于开口了,声音平淡得像是在聊家常:“张总,你是个聪明人!进了这个门,你觉得外面还有人能救你?或者说,你觉得外面那是些所谓的朋友,谁还会认你?”
“我身正不怕影子斜!”张大民还在只有嘴硬:“我为全省纳了那么多税,解决了那么多就业,你们不能卸磨杀驴!”
“你也配谈纳税?”
楚天河冷笑一声,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照片,那是从他家保险柜夹层里搜出来的那个黑色U盘。
看到照片的一瞬间,张大民的瞳孔猛地收缩成针尖大小,整个人像是被电击了一样,死死地盯着那张纸,嘴唇开始不受控制地哆嗦。
“眼熟吗?”楚天河把照片推到他面前:“我不跟你谈什么医保数据,那个太专业,我们聊点通俗的!这个U盘里的那个加密文件夹,名字叫种树!这个名字取得好啊,十年树木,你这一棵棵大树,可是拿真金白银浇灌出来的!”
张大民的呼吸急促起来,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楚天河打开笔记本电脑,点开了一个Excel表格,念道:“前年八月十五日,省医保局基金监管处李国伟处长,地点:云顶茶楼VIp3号包厢。名目:中秋茶礼。备注:两条1916,烟盒腾空,每盒装现金五万,共计十万,外加一套高尔夫球具,价值八万。”
随着楚天河一个个字念出来,张大民的脸从惨白变成了死灰。
“还有这个,更有意思。”楚天河划到下一行,“去年春节,省卫健委副主任王卫民。地点:王卫民老家。名目:给老太太拜寿。备注:金寿桃一对,重500克;另有特产一箱,箱底铺着五十万现金。”
“别念了……别念了!”张大民崩溃地大喊一声,双手抱着头,手指死死抓着那不多的头发。
这是他的底牌,也是他的催命符。
他原以为只要自己不开口,这东西藏得那么隐蔽,应该没人能找到,只要外面那些大人物不倒,哪怕为了自保,他们也会想办法把自己捞出去。
可现在,底牌被掀了。
被掀开底牌的赌徒,在庄家面前连条狗都不如。
“张大民,你是生意人,应该懂得止损。”楚天河合上电脑:“这些证据,不用你开口就是铁证,但如果由我们查出来,和你主动交代,性质完全不同!我想你应该不想下半辈子都在里面踩缝纫机吧?你的那些所谓的保护伞,现在正忙着撇清关系呢,你还在替他们扛?”
这个逻辑击碎了张大民心里最后一道防线。
是啊,既然账本都漏了,那些人肯定完蛋了。
自己再硬抗,除了顶格判刑,没有任何意义。
“我……我说。”
张大民抬起头,眼神空洞:“我要立功,我要减刑!那个账本里只记了一部分,还有些现结的没记,我都说…”
第一百三十五章 零容忍
半小时后,省纪委书记办公室。
楚天河把一份新鲜出炉的名单和那份U盘里的电子证据打印件放在了红木办公桌上。
书记戴着老花镜,一页页地翻看着。办公室里安静得只能听到纸张翻动的声音,每翻一页,书记的眉头就锁紧一分,看到最后,他重重地把材料拍在桌子上。
“触目惊心!”
老书记气得手都在抖:“一个是管医保救命钱的处长,一个是管全省卫生的副主任!这哪里是人民公仆?这简直是趴在老百姓身上吸血的蚂蟥!这哪里是监管?这根本就是猫鼠同眠!”
“书记,张大民为了立功,交代得很彻底。”楚天河汇报道:“除了账本上的,他还供出了这两人在某些项目审批上的其他权钱交易。证据链已经闭环。”
“抓!”
书记摘下眼镜,目光如炬:“不管涉及到谁,不管是什么级别,立刻采取留置措施!兵贵神速,不能给他们任何转移赃款和串供的机会!”
“是!”楚天河立正敬礼。
……
上午十点,省医保局大会议室。
全省医保基金监管工作推进会正在这里召开。
主席台上,基金监管处处长李国伟穿着笔挺的白衬衫,正对着麦克风侃侃而谈。
“同志们,医保基金是老百姓的救命钱,我们作为监管者,必须瞪大眼睛,竖起耳朵!对于任何欺诈骗保的行为,我们要零容忍!手莫伸,伸手必被捉…”
李国伟讲得唾沫横飞,还不时挥舞着手臂,一副正气凛然的样子。
台下的干部们都在认真做笔记,偶尔还有人点点头。
就在这时,会议室厚重的大门被推开了。
没有敲门声,也没有任何预兆。
两个身穿深色西装、胸前别着党徽的纪委工作人员大步走了进来。
在他们身后,还跟着两名并没有穿警服,但一看就像是特警的便衣。
李国伟讲到一半的话突然卡在了喉咙里,他皱了皱眉,本能地想要呵斥这种扰乱会场的行为,但当看清来人胸前那个红色的纪委工作证时,他的心脏猛地跳漏了一拍。
全场几百人的目光瞬间齐刷刷地看向门口,紧接着又看向主席台。
整个会议室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领头的正是省纪委第四监察室的一名副主任,也是楚天河当初的同事,他径直走到主席台前,面无表情地看着李国伟。
“李国伟。”
这三个字一出口,李国伟手里的茶杯盖当啷一声掉在了桌子上,滚了几圈,摔在地上碎成了几瓣。
“我是省纪委的!根据省委批准,对你涉嫌严重违纪违法问题进行立案审查调查!请跟我们走一趟!”
没有废话,没有寒暄,甚至没有给他解释的机会。
李国伟脸色惨白,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他想站起来,却发现膝盖软得根本使不上劲,最后还是两名工作人员走上去,一左一右把他“架”了起来。
路过会场过道时,李国伟看到了台下无数双复杂的眼神,有震惊,有恐惧,还有幸灾乐祸。
刚刚还在谈“零容忍”,转眼就被带走。这种讽刺的画面,这辈子都洗刷不掉了。
……
同一时间,省城某高档别墅区。
省卫健委副主任王卫民今天“请病假”在家。
其实他没病,只是张大民失联让他心神不宁,正准备把家里的一批“土特产”转移走。
他正在地下室里,费力地搬动着一个个沉重的纸箱子,准备装进那辆不起眼的面包车里。
突然,别墅的门铃响了。
王卫民吓得手一抖,差点闪了腰,他透过监视器看了一眼,门外站着几个物业保安。
“王业主,您家的水管好像爆了,漏到下面车库了,我们来修一下。”保安喊道。
王卫民松了口气,心里骂了一句晦气,擦了擦汗去开门。
门刚打开一条缝,一股巨大的力量就把门撞开了。
所谓的“物业保安”瞬间变脸,手里那个眼熟的红色证件让王卫民直接瘫软在了玄关的地毯上。
十分钟后,楚天河赶到了现场。
他没有理会瘫在沙发上一言不发的王卫民,而是直接带人走向了那个地下室。
即使有了心理准备,当那一箱箱所谓的“特产”被打开时,现场的见惯了大场面的办案人员还是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全是钱!
红彤彤的百元大钞,一捆捆地码放整齐,像砖头一样填满了十几个水果箱。
有的因为放的时间太久,受潮发霉,甚至长出了白毛,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腐烂味道。
“王主任,爱存钱是个好习惯。”楚天河随手拿起一捆还在滴水的钱,冷冷地看着被带下来的王卫民:“只不过,这些本来应该救死扶伤的钱,放在这里发霉,你不怕半夜做噩梦吗?”
王卫民低着头,浑身筛糠一样抖动,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经过现场清点,仅现金就有三千四百多万。
这还不包括他在在各地的房产证和那一抽屉的金条。
“全部扣押,拍照取证。”
……
当晚六点,省纪委监委官网发布重磅消息。
没有任何铺垫,两条蓝底白字的通报并排置顶:
【省医疗保障局基金监管处处长李国伟涉嫌严重违纪违法,目前正接受纪律审查和监察调查。】
【省卫生健康委员会党组成员、副主任王卫民涉嫌严重违纪违法,目前正接受纪律审查和监察调查。】
紧接着,省公安厅发布警情通报:仁爱医疗集团董事长张某某因涉嫌诈骗罪、行贿罪被依法采取刑事强制措施。
消息一出,并不像娱乐圈新闻那样热闹喧嚣,但却像一颗深水炸弹,在全省官场和民间炸开了锅。
朋友圈刷屏了,老百姓在评论区里排队点赞放鞭炮。
“抓得好!这种喝人血的早就该抓了!”
“我说怎么去仁爱医院看个感冒都要几千块,原来根子在这儿!”
“纪委威武!这是真干事啊!”
楚天河坐在回单位的车上,刷着手机里的这一条条评论,嘴角难得地露出了一丝轻松的笑意。
窗外的城市霓虹闪烁,车水马龙。
而在看守所的铁窗里,张大民、李国伟、王卫民这三个曾经把手伸进医保基金这个大池子里疯狂捞钱的人,此刻即使隔着墙,恐怕也都在回想自己到底是从哪一步开始走错的。
第一百三十六章 想要去基层
两周后。
仁爱医保案的后续工作基本尘埃落定,涉案资金的追缴工作正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省卫健委和医保局也借着这股东风,开启了轰轰烈烈的全省自查自纠。
省纪委机关食堂,二楼小包厢。
今天这里没有往日那种严肃紧张的氛围,那张总是也摆着文件和案卷的大圆桌上,此刻摆满了丰盛的菜肴。没有什么山珍海味,就是食堂大师傅最拿手的红烧肉、清蒸鲈鱼,还有几道地道的家常小炒。
这是专门为“仁爱专案组”举办的庆功宴,也是给即将借调期满的同志们的送行宴。
包厢门被推开,一阵爽朗的笑声传来。
省纪委书记赵东海并没有穿平时那件让人敬畏的黑色夹克,而是换了一件休闲的poLo衫,看起来就像个邻家大叔,他径直走进包厢,身后还跟着几个室主任。
“坐坐坐!今天没有领导,都是战友。”赵海东挥手示意大家随意入座,目光第一时间就锁定了坐在角落里的楚天河:“天河,你坐我边上来。”
楚天河愣了一下,赶紧起身:“书记,这不合适,您坐主位。”
“哪那么多规矩。”赵东海直接走过去,按着楚天河的肩膀让他坐下:“这次医保案,你居功至伟!那个医疗垃圾比对法,现在不仅咱们省在推广,连中纪委的通报里都点名表扬了创新性。你是这顿饭的主角,坐这儿理所应当。”
书记都发话了,楚天河也不再扭捏,大大方方地坐了下来。
“来,咱们以茶代酒,先走一个。”赵东海端起茶杯:“这几个月大家辛苦了!特别是那种没日没夜盯着数据的日子,但这苦吃得值啊!几亿救命钱追回来了,老百姓拍手叫好,这就是咱们纪检人最大的军功章!”
大家纷纷举杯,气氛瞬间热烈起来。
酒过三巡,赵东海放下了筷子,转头看向楚天河,眼神变得有些认真。
“天河啊,借调期马上就到了,有什么打算?”
包厢里稍微安静了一些,大家都知道,像楚天河这种在省里立下如此大功的借调干部,留下来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甚至很多人为了一个留省名额挤破了头。
楚天河放下了手里的红烧肉,“书记,我还年轻,想……回江城。”
“回江城?”赵东海还没说话,旁边的组织部部长先惊讶了:“天河你可想好了!你这次表现这么好,赵书记可是亲自发话了,想把你调到第四监察室当副主任。虽然级别暂时不动,但这可是省纪委的实职,平台不一样,眼界也不一样,多少人求都求不来。”
周围的同事也都投来羡慕又不解的目光。省纪委的副处级,含金量可比市里高太多了,那是真正的天子近臣,下去都是钦差。
楚天河笑了笑,给赵东海续上了茶水。“感谢书记和各位领导的厚爱。说实话,我也动摇过。但在办这几个案子的时候,我发现这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哦?”赵东海来了兴趣,“说说看,怎么个无力法?”
楚天河组织了一下语言:“在省里办案,确实那是雷霆以击,一查一个准!但我也发现,无论是高校的贪腐,还是仁爱医院的骗保,很多问题的根子都在基层,在那些最末梢的执行环节就烂了!如果这就是个案查处,抓了一个张大民,明天还会有李大民!我想去基层,去最一线的地方,看看能不能从根子上找点办法,把这篱笆扎紧点!”
他说得很诚恳,没有半点官话套话。
赵东海听完,沉默了几秒,手指轻轻在桌面上敲击着节奏。
“宰相必起于州部,猛士必发于卒伍啊。”
良久,赵东海感叹了一句,眼神中不仅没有失望,反而多了几分激赏:“现在的年轻人,很多人眼睛只盯着上面,盯着位子,很少有人愿意往下看,往土里钻了,你有这个觉悟,难得,真难得。”
他拍了拍楚天河的肩膀:“行!我不强留你!既然你想去基层磨练,那就去那个大熔炉里好好炼一炼,是金子,在哪都能发光,省纪委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等你什么时候觉得不想在下面待了,随时给我打电话。”
“谢谢书记理解!”楚天河感激地敬了个礼。
这顿饭吃得很尽兴。
没有官场的虚与委蛇,只有战友间的惺惺相惜。
……
晚上九点,省委招待所。
楚天河正在收拾行李,其实也没什么东西,除了几件换洗衣物,就是那一叠厚厚的案卷心得笔记。
“叮咚。”
手机响了,是苏清瑶发来的视频邀请。
接通视频,屏幕上出现了苏清瑶那张精致的俏脸,背景是在她自己在江城的家里,怀里还抱着一个巨大的毛绒熊。
“听说咱们楚大英雄拒绝了省纪委的挽留,非要回江城这个小池塘?”苏清瑶故意撇着嘴,一副“你是不是傻”的表情。
“消息传得够快的啊。”楚天河笑着把一件衬衫叠进箱子,“怎么,嫌弃我没出息,当不了省城的大官了?”
“切,我才不稀罕什么大官呢。”苏清瑶在视频里翻了个白眼:“我是担心你回了江城,又要被那个赵刚穿小鞋,你这次风头出这么大,把你之前那个一室主任的脸打得啪啪响,他能给你好果子吃?”
“放心吧,这次回去了,恐怕没机会受他的气了。”楚天河神秘一笑。
“什么意思?”苏清瑶好奇地凑近了屏幕。
“秘密,等我明天回去你就知道了。”楚天河卖了个关子:“而且……谁说江城是小池塘了?那里有你在,对我来说就是全世界。”
“油嘴滑舌!”苏清瑶脸一红,虽然嘴上嫌弃,但眼里的笑意根本藏不住:“那……你想吃什么?明天我让保姆阿姨买好菜,等你回来给你接风。”
“还是红烧肉吧,食堂大师傅做的虽然好吃,但总觉得少了点味道。”楚天河想了想:“少了点家的味道。”
苏清瑶沉默了一下,声音变得温柔起来:“好,我等你回来。早点睡,明天路上注意安全。”
挂了电话,楚天河看着窗外省城的夜景。
这里灯火辉煌,高楼林立,代表着权力和欲望的巅峰。
但他知道,自己的根基还不稳,这一世,他要一步一个脚印,把每一步都踩实了。
只有在基层那个最复杂、最肮脏、却也最真实的泥潭里杀出来,才算是真正拥有了掌控命运的能力。
第一百三十七章 第一副书记
江城市委大院,组织部部长办公室。
清茶氤氲,但气氛并不轻松。
市委组织部部长李健把一份红头文件推到了楚天河面前,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这是他习惯性的动作,意味着接下来的谈话很快就要进入正题,而且分量不轻。
“天河啊,省纪委那边对你的评价非常高。赵书记还在电话里跟我抱怨,说我这儿庙小,怕容不下你这尊大佛。”李健笑着打趣了一句,但眼神却是审视的。
楚天河腰板挺直,只坐了半个椅子,态度谦逊:“部长过奖了,那是领导们抬爱,我也是在各位前辈的指导下干了点分内事。”
“不骄不躁,挺好。”
李健收起笑容,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关于你的安排,市委碰了头,我们也研究了很久。按理说,你立了这么大的功,哪怕是为了千金买马骨,直接在市纪委机关提你个副处级实职主任,也不为过。”
说到这,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楚天河。
楚天河神色平静,没有任何波澜,仿佛说的不是他自己的前途。
李健暗暗点头,接着说道:“但是,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你升得太快,资历太浅。从科员到正科,你只用了不到两年。如果现在直接提副处级主任,机关里那些熬了十几年的老同志怎么想?这对你以后的开展工作不利,容易把你架到火上烤。”
“我服从组织安排。”楚天河回答得很干脆。他心里清楚,官场讲究台阶,步子迈大了容易扯着蛋,基础不牢,地动山摇。
“所以,组织上决定给你压点更重的担子。”
李健翻开那个文件,指着上面的一行字,“安平县纪委,第一副书记,主持机关日常工作。正科级,高配副处待遇。”
安平县。
听到这三个字,楚天河的眼皮子微微跳了一下。
在江城官场,有个着名的“三不愿去”:一不去信访局当局长,二不去拆迁办当主任,三不去安平县当干部。
那里地处江城最偏远的山区,经济落后是其次,最要命的是宗族势力盘根错节。村村有那种几百年的老祠堂,村支书的话比县长还好使。前几年甚至发生过为了抢水源,两个村几百号人械斗,把去调解的派出所所长头都打破的事。
那里就是个火药桶,更是个干部坟场。
“有问题吗?”李健观察着他的表情,“原来的安平县纪委书记身体不好,常年病休,基本不管事。你去,名为副手,实为一把手。这可是实打实的权力,也是实打实的火坑。”
“这是把我当救火队员了。”楚天河笑了。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李健也不藏着掖着,若是换了别人他还要做做思想工作,但对楚天河,也就是打开天窗说亮话,“安平的政治生态很糟糕,举报信满天飞,但就是查不出东西。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市委书记发了火,说必须派个推土机过去。天河,你是我们手里最锋利的那把刀。”
“明白了。”
楚天河拿起那份任命书,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只要组织给尚方宝剑,我就敢去捅这个马蜂窝。”
“去吧。”李健站起身,居然主动伸出手和楚天河握了握,“好好干,年,只要你在安平干出成绩,把那里的盖子揭开,等你回来,市纪委那个副处级的位置,我给你留着。”
……
从组织部出来,楚天河回了一趟市纪委。
人事调动需要走程序,他也得收拾一下东西。
刚进一室的大门,就看到那个新来的主任赵刚正坐在办公桌前剔牙,腿翘在桌子上,一副悠哉游哉的样子。
看到楚天河进来,赵刚连腿都没放下来,只是斜着眼看了看:“哟,这不是我们的省城大功臣吗?怎么,这是回来办离职手续还是高升了?”
他是听到风声了,知道楚天河要去下面的县里。在他这种机关老油条看来,从市委核心部门下放到鸟不拉屎的穷县,哪怕是平级调动,那也是流放,是失宠的信号。
周围几个同事都在低头忙活,没人敢说话,气氛有些尴尬。
楚天河没理他,径直走到自己的工位上收拾书本和个人物品。
赵刚见被无视,心里不禁火起,阴阳怪气地说道:“有些人啊,就是看不清形势,在上面有什么用?根基不稳,爬得越高摔得越惨,去县里也好,那里土鸡多,适合补身子。”
“啪。”
楚天河把收拾好的箱子盖合上,清脆的声音打断了赵刚的嘲讽。
他转过身,并没有像以前那样隐忍,而是直接走到了赵刚的桌子前。
赵刚被他的气势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把腿放了下来,色厉内荏地问:“你……你想干什么?这是机关单位!”
“赵主任,有空多看看文件,别总盯着那一亩三分地。”
楚天河双手撑在桌面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带着一丝戏谑的笑意:“我去安平,任职是县纪委常务副书记,主持工作!按照干部管理权限,除了市纪委书记,就算是分管的副书记去检查工作,也得跟我商量着来。至于你……”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赵刚,摇了摇头:“什么时候你能混上班子成员再说吧,以后我要是回市里开会,还是少说这种酸话,免得大家面上都不好看。”
说完,楚天河拍了拍赵刚的肩膀,像是在拍掉什么灰尘一样,然后拎起箱子,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办公室。
“振华,走了!”
门口,早就在等候的王振华一挺胸脯,狠狠地瞪了赵刚一眼,屁颠屁颠地帮楚天河拎过了箱子:“主任,车在楼下等着呢!”
办公室里,留下面面相觑的众人和一脸猪肝色的赵刚。
主持工作?那是实权一把手啊!
职位虽然在他之下,但是含权量甚至还在他之上。
关键是...楚天河是那么年轻!
在那个县里,那是可以查任何一个科级甚至甚至副处级干部的“活阎王”,赵刚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话有多可笑。
第一百三十八章 抵达安平县
周末,江城某高档小区。
厨房里飘来一阵浓郁的肉香,苏清瑶系着围裙,正端着一盘色泽红亮的红烧肉从厨房走出来。
“洗手吃饭啦!这可是我让阿姨特意去乡下买的黑猪肉,炖了两个小时呢。”
楚天河坐在沙发上,正在看一张安平县的地图,听到声音,他笑着把地图折起来,洗了手坐到餐桌前。
“真香。”他夹起一块肉放进嘴里,肥而不腻,入口即化:“比省机关食堂的好吃多了。”
“那是,也不看是谁盯着的。”苏清瑶给他盛了一碗汤,语气里却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担忧:“真的决定去安平了?我爸说,那里可不是什么善地。”
“怎么,对你的男人没信心?”楚天河笑着捏了捏她的脸。
“不是没信心,是心疼。”苏清瑶叹了口气:“那种地方,关系网比盘丝洞还乱,我听我爸说,上一任纪委书记就是被气病的,想要查谁,还没出门风声就漏了,甚至有人半夜往他家里扔死鸡。”
“越乱,说明那里的脓包越需要挑破。”楚天河放下筷子,眼神变得深邃:“既然选择了这行,就不能怕得罪人,再说了,我也不是光杆司令去的。”
苏清瑶想了想,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转身跑进书房,拿出一个笔记本递给他。
“这是什么?”
“护身符。”苏清瑶狡黠一笑:“安平县现在的县委书记叫彭卫国,是早年我爸在党校带过的学生,虽然这些年联系不多,但他不管是逢年过节还是我也爸过生日,都会发短信问候,是个念旧情的人。”
楚天河接过笔记本,上面记着彭卫国的一些履历和性格分析,显然是苏清瑶这几天做的功课。
“我没让他帮你走后门。”苏清瑶认真地说:“但我爸给他打了个电话,只说了一句话:楚天河是个干实事的人,别让他受委屈!彭卫国是个聪明人,在安平那种地方,他也需要一把锋利的刀来帮他打开局面!你们或许可以互相利用!”
“这就够了。”
楚天河心里一暖。
这哪里是什么互相利用,分明是苏家把自己的人脉资源毫无保留地给了他。
在官场上,这种“招呼”往往比公文更有用。
“谢谢老婆。”楚天河感动的一把将她搂进怀里。
“少来这套,谁是你老婆。”苏清瑶脸一红,推了他一把,却没推开:“去了那边照顾好自己,别太拼命,要是有人欺负你……你就告诉我,我跟我爹告状去!”
……
周一早晨。
没有隆重的欢送仪式,只有市委组织部的一辆考斯特小巴车停在路边。
除了送他的组织部常务副部长,车上就只有楚天河和王振华两个人。
王振华显得很兴奋,趴在车窗上看着外面:“楚哥,听说安平的山里有很多野味,到时候咱们能不能搞点尝尝?”
“想吃啊?”楚天河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那就看咱们能不能先把那些害人虫给抓干净了,害人虫不抓完,这野味你也吃不安心。”
车子发动,缓缓驶出江城市区,朝着西北方向的大山深处开去。
随着高楼大厦逐渐被郁郁葱葱的山林取代,道路也开始变得蜿蜒曲折。
看着窗外掠过的景色,楚天河的心情并没有王振华那么轻松。
他知道,安平这一战,不会像之前的任何案子那样泾渭分明。
在这里,法理、人情、宗族、利益会像一张大网,死死地缠住每一个想要破局的人。
“安平,我来了。”
他在心里默默念道。
车轮滚滚,卷起一阵烟尘,冲进了那片迷雾笼罩的大山。
安平县委大院比江城任何一个单位都旧。
红砖墙上爬满了爬山虎,水泥地面裂了好几道缝,缝里还顽强地长着杂草,大门两边的石狮子倒是擦得锃亮,显得有些突兀。
楚天河的车开进去的时候,正是下午四点。
报到流程走得很简单。
因为书记彭卫国和县长都去市里开“两会”了,负责接待的是县委办主任,叫陈大年。
这人五十来岁,头发稀疏,满脸堆笑,看着像个老好人,但那一双总是滴溜溜乱转的小眼睛透着精明。
“楚书记,一路辛苦,辛苦!”
陈大年握着楚天河的手抖了又抖,热情得过分:“您的办公室和宿舍都安排好了,就在后院那栋小楼,条件艰苦了点,您多包涵。”
“挺好,比我想象中强。”楚天河看了看四周,语气平淡。
“那个……书记县长都不在家,特意嘱咐我,晚上一定要给您接风洗尘。”
陈大年压低了声音,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就在咱们县除了招待所外最好的聚龙大酒楼,几个局的头头脑脑都在,想见见您这位省里来的大神。”
楚天河眉毛一挑。
按照八项规定,公务接待严禁去这种高档酒楼,更别提还是只有几个局长作陪。
这那是接风,分明是试探。
“接风就不必了吧,食堂随便吃点。”楚天河摆摆手。
“那哪行!”陈大年脸色一正:“这可是咱安平的老规矩,新领导上任,不喝顿酒,那就是看不起大伙儿,以后工作怎么开展?楚书记,您就当是体察民情,给我个面子。”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再推辞反倒显得怯场。
楚天河笑了笑:“行,那就客随主便。”
……
晚上六点半,聚龙大酒楼,龙腾四海包厢。
这名字起得霸气,装修更是透着一股暴发户式的土豪金。
墙纸是炸眼的金色龙纹,吊灯大得像个摇摇欲坠的鸟笼子。
推开门,里面烟雾缭绕。
圆桌旁已经坐了四个男人,正叼着烟吞云吐雾,说话声音大得像吵架,看到楚天河进来,四个人虽然站了起来,但动作慢吞吞的,眼神里的审视多过尊重。
陈大年赶紧上前介绍。
“楚书记,来来来,给您介绍一下安平的这几根顶梁柱。”
指着最左边一个满脸横肉、肚子把衬衫扣子都快撑爆的胖子:“这是财政局局长,刘万全。”
“刘局长,财神爷啊。”楚天河主动伸出手。
刘万全嘿嘿一笑,那是皮笑肉不笑,伸出一这只油腻腻的手随便握了一下:“哪敢称爷啊,就是个管账房的,听说楚书记之前在省纪委专门查贪官?以后还得请您高抬贵手,别没事就在我们账本里挑刺儿。”
这话一出,另外三个人哄笑起来。
第一百三十九章 安平路滑,小心摔跟头!
陈大年赶紧打圆场,又指着旁边一个黑红脸膛、眼神阴鸷的中年人:“这是县公安局长,赵铁军。”
这位连手都没伸,只是点了点头,声音像是铁片摩擦:“楚书记好,安平治安复杂,以后要是遇到什么麻烦,直接打我电话!当然,要是我们做得不好,您也别客气,该抓抓,该关关!”
剩下两个,一个是建设局长,一个是交通局长,都是县里最有油水、也最有实权的部门一把手。
四个人,除了县委办这个从属部门,这就是半个安平官场的实权派了。
楚天河也没生气,脸上始终挂着那副淡淡的笑意,径直走到主位坐下。
王振华知趣地坐在了最末席,警惕地看着这群人。
“上菜!上酒!”刘万全大手一挥。
服务员不是拿瓶子,而是直接搬了两箱没有任何标签的白色塑料壶上来。
“楚书记,知道您是省城来的,喝惯了茅台五粮液。”刘万全抓起一个塑料壶:“但到了咱安平,就得喝这个,这是山里的老玉米酿的,60度,劲儿大,也是咱安平人的脾气,直来直去!”
说着,他不由分说,给楚天河面前那个能装二两的大玻璃杯倒了满满一杯。
一股冲鼻子的酒精味瞬间弥漫开来。
“第一杯,欢迎楚书记莅临安平指导工作!这杯是安平的落地酒,不管谁来,无论大小,都得干了!”
刘万全举起杯子,挑衅地看着楚天河,“楚书记,应该没问题吧?”
另外三人也举起杯子,赵铁军冷冷地加了一句:“不喝就是看不起我们安平这帮土包子。”
这就是赤裸裸的逼宫。
在基层,酒桌文化就是政治文化。
你今天要是怂了,还没喝就趴了,或者推三阻四,明天全县都会传遍,新来的纪委书记是个软蛋,连杯酒都不敢喝。那以后你想查谁,谁都不会把你当回事。
王振华急了,刚想站起来挡驾:“各位领导,楚书记胃不好……”
“大人说话,小孩别插嘴!”赵铁军眼珠子一瞪,一股杀气直接把王振华逼得没敢出声。
所有人都看着楚天河。
楚天河看着那杯几乎快溢出来的烈酒,不仅没皱眉,反而伸手端了起来。
“既然是安平的规矩,那我就入乡随俗。”
说完,他仰起脖子。
咕咚,咕咚。
喉结滚动,二两六十度的烈酒,像是一把烧红的刀子顺着喉咙灌进胃里。
没有任何停顿,一口见底。
“好!”
陈大年带头鼓掌,但眼神里明显多了一丝意外。
这年轻人,看着斯斯文文,没想到真敢拼命。
楚天河把空杯子往桌上一扣,面色如常,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刘局长,该你们了。”
刘万全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这下马威没起作用。
他咬咬牙,也一饮而尽。
菜还没吃一口,酒局的气氛就已经剑拔弩张。
这一顿饭吃得那是相当热闹。
四个人轮番上阵,理由五花八门。
要是换了上辈子的楚天河,早就被放倒在桌子底下出洋相了,但这辈子的他,在省纪委那几个月为了应酬早就练出来了。
酒过三巡,两箱塑料壶空了一大半。
刘万全的胖脸已经涨成了猪肝色,舌头都有点大了;赵铁军虽然还坐得端正,但眼神已经开始飘忽。
反观楚天河,除了脸色稍微红润了一点,依然坐得笔直,眼神清亮得可怕。
“怎么,这就喝不动了?”
楚天河把玩着手里的酒杯,声音不大,却让嘈杂的包厢瞬间安静下来。
他放下杯子,身体微微前倾,盯着正准备趴在桌子上装死的刘万全。
“刘局长,既然酒喝到位了,咱们聊两句工作吧。”
刘万全打了个酒嗝,含糊不清地说:“工……工作明天谈,今天只……只谈感情。”
“我看还是现在谈比较好,趁着您还清醒。”
楚天河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折叠得方方正正的小本子,不紧不慢地翻开第一页。
“我来之前,在市里看了一份文件,说是上面的扶贫专项资金,有大概八百万,三个月前就到了县财政的账上,这笔钱是给贫困户修缮危房的,可是到现在,这笔钱好像还在局里的暂存款账户里睡觉?”
刘万全的酒意瞬间醒了一半。
他瞪大了那双被肥肉挤得只剩一条缝的眼睛:“你……你怎么知……”
这可是极其隐秘的操作,就连县长都不一定清楚具体的到账时间,这新来的怎么门儿清?
没等他反应过来,楚天河又转头看向旁边的建设局长。
“张局长,城南那个安置房项目,上周是不是又被人去市长信箱投诉了?说是外墙保温层才用了半年就脱落了,差点砸到人,那天我正好在市长热线办值班,那个投诉件,是我转办的。”
建设局长的筷子当的一声掉在了地上。
最后,楚天河看向一直阴沉着脸的公安局长赵铁军。
“赵局长,听说最近县里KtV的生意很火爆啊,有些哪怕凌晨三点还在营业,群众举报噪音扰民,但每次110去了一圈就回来了,我看这不仅是治安问题,是不是还涉及到保护伞的问题?”
如果说前两个还是敲打,那这句话就是直接把刀架在脖子上了。
包厢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刚才那种热火朝天、称兄道弟的氛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令人窒息的死寂。
这哪里是在查岗,这分明是在这几个地头蛇的七寸上狠狠踩了一脚。
他们原本以为这就是个来镀金的小年轻,喝两顿酒,给点好处就能糊弄过去,哪成想,这人还没上任,手里的刀已经磨得雪亮,对他们的底细门儿清。
赵铁军那种混不吝的表情终于收敛了,他此时死死盯着楚天河。
“楚书记,您这是喝多了吧?”赵铁军冷冷地说,语带威胁:“有些话,可不能乱说!安平路滑,小心摔跟头!”
“路滑不滑,看鞋合不合脚。”
楚天河缓缓站起身,整了整笔挺的西装衣领,居高临下地扫视着全场。
“今天这酒不错,虽然土,但是烈!不过各位局长,酒好喝,别贪杯!更别喝迷糊了,把不该拿的钱拿了,不该管的事管了!”
他转头看向一直在一旁尴尬陪笑、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的陈大年。
“陈主任,饭就不吃了!明天一早,通知所有科级以上干部,去大礼堂开会!任何人不得请假,包括在座的各位!”
说完,楚天河根本没理会那几张或青或白的脸,转身便走。
“振华,回宿舍,泡面。”
王振华看得热血沸腾,刚才那股子憋屈气一扫而空,赶紧拎起包,雄赳赳气昂昂地跟了出去。
“砰。”
包厢门被重重关上。
第一百四十章 看看孩子们吃什么
刘万全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抹了一把脑门上的冷汗,酒算是彻底醒了。
“老赵,这……这小子来者不善啊。”
赵铁军抓起面前的酒杯,狠狠地摔在地上,啪的一声脆响,玻璃渣子四溅。
“怕个鸟!强龙还不压地头蛇呢!想在安平翻天?那是做梦!”
他虽然嘴硬,但那双捏着烟头有些发抖的手,却出卖了他内心的不安。
走出聚龙大酒楼,夜风微凉。
安平县城的街道昏暗破旧,路灯有一盏没一盏地亮着。
王振华跟在楚天河身后,忍不住问道:“书记,咱们刚来就把其实全得罪了,以后这工作……”
“得罪?”
楚天河停下脚步,回头看着那座金碧辉煌、与周围格格不入的酒楼,冷哼一声。
“他们算什么东西,也配让我得罪?”
他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清晰。
“我是来当纪委书记的,不是来跟他们拜把子的!今天如果不把他们的嚣张气焰打下去,明天他们就敢骑在你脖子上拉屎!记住了,在安平,只有把他们打疼了,打怕了,他们才会跟你讲道理!”
“走吧,好戏还在后头。”
楚天河迈步走进夜色,背影如枪。
第二天清晨,安平县委大院沐浴在一片薄雾中。
虽然昨晚那场接风宴闹得不欢而散,但这并不影响第二天的工作安排。
相反,因为楚天河在酒桌上那番敲山震虎的话,县委县政府这边的工作效率出奇的高。
不到八点,一辆半旧的考斯特和两辆帕萨特就已经停在了县委招待所楼下。
县委办主任陈大年顶着两个黑眼圈,站在车旁候着。
他昨晚估计是一夜没睡,既要琢磨这位新书记的脾气,还得跟各路神仙通气。
看到楚天河精神抖擞地走出来,那一身笔挺的行政夹克显得格外干练,陈大年赶紧迎上去,脸上的笑容比昨天更谦卑了。
“楚书记,早!昨晚睡得习惯吗?”
“还行,山里空气好,醒脑。”楚天河随口应了一句,接过王振华递来的保温杯,上了考斯特。
车上除了陈大年,还坐着一个戴着金丝眼镜、头发梳得油光锃亮的中年人。
“楚书记,给您介绍一下,这是咱们县教育局的局长,刘昌顺。”陈大年介绍道。
这就是昨晚没那个资格上桌,但在县里也是实权派的人物。
刘昌顺赶紧半转身,脸上堆着职业化的笑容:“楚书记好,欢迎您指导教育工作,咱们安平虽然穷,生源也差,但这几年在县委领导下,教育投入还是很大的。”
楚天河点点头,没接话茬,只是翻看着手里的行程单。
行程安排得很满:
上午9:00,视察县第一实验小学。
上午10:30,视察县第一中学新校区建设工地。
中午12:00,在教育局机关食堂用餐。
下午……
全是“第一”,全是样板。
这可全是为他精心准备的!
车队缓缓驶出县城,沿着新修的柏油马路向城北的实验小学开去,路两边绿树成荫,一看就是精心维护过的。
开了大概十分钟,路过一个三岔路口时,楚天河突然敲了敲面前的隔板。
“停车。”
司机下意识地一脚刹车,刘昌顺身子前倾,差点撞到椅背上。
“楚书记,怎么了?前面就快到了。”刘昌顺有些发愣。
楚天河指着岔路口另一条坑坑洼洼的水泥路,那是通往山区的方向:“那条路通哪?”
陈大年和刘昌顺对视一眼,脸色都有点变了。
“呃……那是通往大柳树乡的,路不好走,全是盘山道,而且那边几个村学校都合并了,没什么好看的。”刘昌顺赶紧解释,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汗。
“既然是调研,就不能光看花朵,也得看看野草。”
楚天河把行程单随手放在座位上,语气不容置疑:“掉头,去大柳树乡!随便找个村小,不打招呼,直接去。”
“这……”刘昌顺急了,“楚书记,那边没准备,而且路况太差,您这万一颠着……”
“我是纪委书记,不是瓷娃娃。”
楚天河看都没看他,只是平静地看着窗外:“怎么,刘局长,怕我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这句话一出,车厢里的空气瞬间降了几度。
刘昌顺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冲司机无力地摆了摆手。
车队掉头,驶向了那条尘土飞扬的山路。
……
路确实难走。
考斯特像是在波浪里开船,颠得人五脏六腑都在晃荡,窗外的景色也从整洁的行道树变成了枯黄的杂草和光秃秃的石头山。
越往深处走,越显荒凉。
开了一个多小时,前面终于出现了一个破败的村落,大柳树乡瓦沟村。
村口的一面国旗迎风飘扬,那是村里唯一的亮色。
旗杆下,是一排只有两层的红砖房,墙皮脱落了不少,露出里面的红砖,窗户的栏杆也是锈迹斑斑。
“这就是瓦沟村小学。”陈大年小声介绍道,声音有点虚。
此时正是中午十一点半,下课铃刚刚响过。
本来应该喧闹的校园,此刻却显得有点沉闷。
并没有看到孩子们在操场上撒欢,大大小小的孩子都拿着不锈钢饭盆,在教室门口排着队。
“去看看孩子们吃什么。”
楚天河推开车门,这边的土路太窄,帕萨特都得停在路边,更别说考斯特了。
刘昌顺赶紧掏出手机想发信息,被一直盯着他的王振华“无意间”撞了一下,手机差点没拿稳,也没敢再搞小动作,只能硬着头皮跟在楚天河身后。
一行人走进校园。
这里没有塑胶跑道,只有黄土飞扬的操场。几个篮球架连篮筐都没有,只剩光秃秃的板子。
校长是个五十多岁的民办教师转正的老头,满脸褶子,穿着那一身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正在给孩子们分饭。看到这一群穿着白衬衫、夹着公文包的人突然闯进来,吓得手里的勺子都抖了一下。
楚天河摆手示意不用惊动。
他走到队伍最后,排在一个看起来只有七八岁的小女孩身后。
第一百四十一章 发霉的馒头,愤怒!
小女孩穿着一身不合身的校服,袖子卷了两道还嫌长,脚上的布鞋露着大脚趾,她手里捧着一个有些变形的铝饭盒,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前面那个不锈钢大桶。
轮到她了。
校长没敢抬头看楚天河他们,只是机械地舀了一勺汤,倒进小女孩的饭盒里,然后从旁边的筐里抓了一个馒头递给她。
就这?
楚天河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记得清清楚楚,国家对于贫困地区义务教育阶段的学生是有专项营养膳食补助的,安平县作为国家级贫困县,标准是每生每天4元。
按照当下的物价,四块钱,哪怕不算人力成本,起码也应该是一个肉菜,一个素菜,一碗汤,再加上一盒牛奶或者一个鸡蛋。
但这算什么?
楚天河蹲下身子,凑到小女孩面前,柔声问道:“小朋友,叔叔看看你吃的什么好不好?”
小女孩有些怕生,看了看旁边脸色铁青的刘昌顺,又看了看和蔼的楚天河,怯生生地把饭盒亮了出来。
那一刻,身后的陈大年倒吸了一口凉气。
饭盒里,是一勺清得能照见人影的清汤,上面飘着两片可怜的烂菜叶子,连个油星子都看不见。
更触目惊心的是手里抓着的那个馒头。
不是白面馒头,而是泛着一种诡异的枯黄色。
用手一捏,硬邦邦的像石头,表皮上甚至能看到几个霉斑。
楚天河从没觉得自己的心跳会这么快,那是被怒火烧的。
他从那个不锈钢桶边拿起一个没发出去的馒头,掰开。
一股若有在若无的酸腐味飘了出来。
这是陈化粮,甚至可能是发霉面粉做的!
“这……这是怎么回事?”
楚天河站起身,手里的半个馒头被他捏得粉碎,他的声音并不大,但听在刘昌顺耳朵里,却像是炸雷一样。
瓦沟小学的王校长早就吓得浑身哆嗦,腿一软差点跪下:“领……领导,我也没办法啊……送来的就是这个……”
“谁送的?”楚天河逼视着他,眼神像要把人吃掉。
王校长看了一眼刘昌顺,刘昌顺正在拼命给他使眼色,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但楚天河往前一步,正好挡住了刘昌顺的视线。他把手搭在王校长的肩膀上,声音稍微放缓了一些,但透着坚决:“老校长,你教了一辈子书,应该知道什么是良心,看着这群孩子吃这种猪都不吃的东西,你心里过得去吗?说!”
最后一个字,楚天河是吼出来的。
老校长被这一声吼破了防线,五十多岁的汉子,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我说!我说!”
老校长哭喊着,“是顺达餐饮公司!这几年全县村小的营养餐都是他们配送的。送来的菜全是烂叶子,馒头经常发酸。我们也想自己买菜做饭,可是教育局不允许,说必须要统一配送,为了……为了食品安全。”
好一个食品安全!
烂叶子、发霉馒头就是安全?
楚天河转身,冷冷地看着已经面如土色的刘昌顺。
“刘局长,顺达餐饮公司,名字挺吉利啊。”
刘昌顺擦着头上的冷汗,说话都结巴了:“这……这个公司是通过正规招投标进来的,手续……手续都全的,可能是……可能是运输过程中出了点问题,是个别现象,个别现象。”
“个别现象?”
楚天河又抓起那个装馒头的筐,连塑料筐一起狠狠地摔在刘昌顺的脚下。
“哗啦!”
几十个像石头一样的硬馒头滚得满地都是。
“你管这叫正规?你管这叫运输问题?”楚天河指着地上那些干瘪的食物,“这是一千多个孩子的午饭!是国家给他们的救命钱!”
小女孩这时候拉了拉楚天河的衣角,小声说道:“叔叔,你别生气……今天的馒头虽然硬,但比昨天的强,昨天的都有黑点子,吃了肚子疼……”
这句话,比任何控诉都要锋利。
楚天河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慌。
他深吸了一口气,蹲下来摸了摸小女孩那一头枯黄的头发。
“对不起,叔叔来晚了。”
他站起身,目光比这山里的风还要冷。
他没有再理会刘昌顺,而是转身看向王振华。
“拍照,每一个细节都拍清楚。那个馒头,这桶汤,封存取样,我要带回县里去化验。”
王振华早就气炸了,眼圈通红,此时拿着相机咔嚓咔嚓一顿猛拍,恨不得把镜头怼到刘昌顺脸上。
刘昌顺彻底慌了,伸手想去拉楚天河的袖子:“楚书记,这事儿……咱们能不能借一步说话?这要是传出去,咱们县的形象……”
“县里的形象?”
楚天河一把甩开他的手,力度之大,让刘昌顺踉跄着退了两步。
“让孩子吃这玩意儿,你们早就没脸了!”
楚天河指着刘昌顺的鼻子,一字一句地说道:“我听说,这个顺达餐饮公司的老板,是你小舅子?”
刘昌顺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
这层关系虽然在县里不是秘密,但这新书记才来第二天,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好啊,真是好得很。”
楚天河捡起地上一个馒头,塞进自己的公文包里。
“刘局长,今天中午的接风宴取消了。”
他环视了一圈教室里那些正瞪着大眼睛看着这边的孩子们,那些清澈而渴望的眼神,让他心里的杀意沸腾到了极点。
“咱们回局里吃,这顿饭,我也给刘局长准备好了!待会儿回县里,我会让人把那桶汤和这些馒头都带上。到时候,我看着你吃,不吃完,谁也别想走!”
说完,楚天河再也不看这群道貌岸然的官员一眼,转身对老校长说:“校长,今天这顿饭孩子们别吃了!振华,你车上有我的两千块备用金,去最近的镇上,买面包,买火腿肠,有多少买多少,今天中午务必让孩子们吃饱!”
“是!”王振华大吼一声,飞奔而去。
教学楼前,楚天河的身影在正午的阳光下拉得很长。
刘昌顺瘫软在地上,他知道,天塌了。
那个在接风宴上看起来只是有点锋芒的年轻人,今天真的动了杀心,这一刀,直接捅在了教育局的大动脉上。
第一百四十二章 这顿饭,你必须吃
下午一点,安平县教育局机关食堂。
三楼的小包间平常是不对外开放的,专门用来招待上级领导或者局里开“碰头会”,装修虽然谈不上奢华,但也相当考究,空调开得足足的,大圆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
此刻,包间里的气氛却冷得像冰窖。
原本准备好的那一桌山珍海味,红烧甲鱼、葱烧海参、本地土鸡,全都被撤了下去。圆桌正中央,孤零零地摆着那桶从瓦沟小学带回来的不锈钢桶,旁边那个塑料筐里,装着几十个硬邦邦甚至还带着黑斑的馒头。
桶盖还没揭开,但那股若有若无的馊味已经在空气不流通的包间里飘散开来,和这里原本的高档环境格格不入。
楚天河坐在主位上,面无表情地用纸巾擦着手。
刘昌顺坐在他对面,两条腿一直在抖,脸色比那发霉的馒头还要难看。
周围站着一圈人,县委办主任陈大年额头上的汗就没停过,想劝又不敢开口。
教育局的一众副局长、办公室主任一个个缩着脖子,甚至不敢抬头看楚天河一眼。
“坐啊,都站着干什么?”
楚天河把擦完手的纸团随手扔进垃圾桶,语气平淡得像是真的在请客吃饭:“陈主任,你也坐,还有各位副局长,既然来了,就都陪刘局长吃一口。”
没人敢动。
几个副局长面面相觑,陈大年更是尴尬地搓着手:“楚书记,这……这饭……”
“这可是刘局长千挑万选出来的放心餐,怎么,你们觉得脏?”
楚天河抬起眼皮,那目光锋利得像是刚开了刃的刀子,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还是说,你们觉得安平县的孩子们配吃这个,你们这些当官的就不配?”
扑通。
也不知道是谁没站稳,撞到了椅子,发出一声闷响。
楚天河没理会这些小鱼小虾,他拿起那个用来盛汤的大铁勺,在那个不锈钢桶里搅了两下。
清汤寡水,里面那几片烂菜叶子像是在嘲笑谁。
“刘局长。”
楚天河盛了满满一碗汤,甚至还贴心地夹起一个馒头放在碗边,轻轻推到了刘昌顺面前。
“在车上咱们说好的,这顿饭我请!这馒头是你小舅子公司送的,汤是按照你那个科学配比做的!来,趁热吃。”
刘昌顺看着面前那碗散发着怪味的汤,喉咙里一阵翻涌。
他这几年养尊处优,顿顿都是好酒好菜,哪里吃过这种猪食?别说吃,就是闻一下都觉得恶心。
“楚……楚书记……”
刘昌顺的声音在发颤,眼神里满是哀求,甚至还带着一丝侥幸,“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是监管不到位,我检讨,我认罚……但这东西,真不能吃啊,吃了会生病的……”
“你也知道吃了会生病?”
楚天河的声音猛地拔高,像是鞭子一样抽了过来。
“那你知不知道,瓦沟小学那一百多个孩子,已经吃了整整一年!他们还是长身体的时候,他们的胃就比你的铁?”
楚天河拿起手机,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屏幕亮着,上面是一张刚刚传来的照片。
那是瓦沟小学的王校长发来的,照片里,孩子们平时那张贴在墙上的食谱旁边,还挂着一张体检单,上面写着“重度营养不良”。
“看看!”楚天河指着屏幕,“这是监管不到位吗?这是谋财害命!”
刘昌顺被吼得缩成一团,但他毕竟是在官场混了这么多年的老油条,心里还在盘算着最后的退路。
他知道,如果今天这馒头吃了,他的威信就全完了。
以后在局里谁还会听他的?而且这事儿只要没立案,大不了就是受个处分,找找关系还能保住位置。
想到这,刘昌顺咬了咬牙,把心一横,猛地站了起来。
“楚书记!杀人不过头点地!”
刘昌顺梗着脖子,试图用音量来掩饰心虚,“我是犯了错误,但我也是党的干部!是正科级局长!你要查我可以,按程序走!该处分处分,该撤职撤职!但在没有正式文件之前,你没权利对我搞这种惩罚!这是侮辱人格!”
说完,他转身就要往外走。
“站住。”
楚天河甚至都没有起身,只是用手指轻轻敲了敲桌子。
“刘局长,你想讲程序?好,那我就跟你讲讲程序。”
楚天河又点开了一个视频草稿,那是发给苏清瑶传媒体系的,标题很耸动:《安平县教育局长的“私人订制”午餐》。
“刘局长,你应该知道,现在虽然讲程序,但也讲网络监督,这个视频只要发出去,你也别等处分了,全国人民都会看着你!到时候,你觉得谁能保得住你吗?”
这句话彻底击碎了刘昌顺最后的心理防线。
他腿一软,那是真的软了,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骨头一样,直接瘫在了椅子上。
“我……我吃……”
刘昌顺哆哆嗦嗦地伸出手,抓起那个硬邦邦的馒头。馒头实在是太硬了,他那双保养得极好的手甚至有点抓不住。
“这就对了。”
楚天河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像是一个冷酷的监斩官,“这是你自己选的。现在是忆苦思甜,是为了让你记住这个味道。走出了这个门,性质就变了。那时候,你想吃这口馊饭,都得看守所里有没有这个条件。”
刘昌顺闭上眼,眼泪混着鼻涕流了下来。
他张开嘴,狠狠地咬了一口那个发霉的馒头。
“咔嚓。”
那声音听着都让人牙酸。干燥、粗糙、带着霉菌味的面团在他嘴里散开,强烈的酸腐味瞬间冲上鼻腔。
“呕!”
刘昌顺只嚼了两下,就忍不住干呕起来。
“不许吐。”
楚天河冷冷地命令道,“咽下去!孩子们能咽,你就能咽!喝口汤顺顺。”
刘昌顺一边哭,一边端起那碗带着烂菜叶子的馊汤,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那股泔水一样的味道终于把噎在喉咙里的干馒头冲了下去。
整个包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这个昔日威风凛凛的局长,像条狗一样狼吞虎咽地吃着垃圾。几个副局长脸色煞白,有的人甚至觉得胃里也在翻腾,下意识地捂住了嘴。
陈大年站在一旁,此时看向楚天河的眼神,已经从最初的轻视变成了深深的恐惧。
狠。太狠了。
这不仅是杀人诛心,这是把安平官场那种“你好我好大家好”的遮羞布,硬生生地扯下来,然后把脸踩在地上摩擦。
刘昌顺一边吃一边哭,他是真不想吃,可是看着楚天河那双没有丝毫感情波动的眼睛,他不敢停。
不到五分钟,那碗汤喝完了,馒头也啃了一半。
刘昌顺趴在桌子上,剧烈地咳嗽着,那是被发霉粉尘呛的,也是被羞辱和恐惧憋的。他满脸都是泪水和残渣,哪里还有半点局长的样子。
“行了。”
楚天河站起身,其实他看着也恶心,但这个过场必须走完。
“味道记住了吗?”
刘昌顺没力气说话,只是机械地点了点头,身子还在不停地抽搐。
“记住了就好。”
楚天河环视了一圈周围那些噤若寒蝉的干部,目光所到之处,所有人都不自觉地低下头。
“今天这顿饭,不是刘局长一个人的事。在座的各位,分管后勤的,分管安全的,分管纪检的,你们的手就干净吗?”
没人敢接话,甚至没人敢大声呼吸。
楚天河抬手看了看表。
“现在是一点半!我看大家都很有精神,也不用午休了。”
他整理了一下衣领,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冷峻语气。
“通知下去,还有半个小时,两点整。教育局所有股级以上干部,全部到这个食堂的一楼大厅集合开会。”
旁边的一个副局长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楚书记,那一楼……有点乱,要不去会议室?”
“就在食堂。”
楚天河指了指桌上剩下的馒头和那半桶汤。
“把这个桶,还有这框馒头,都给我抬下去。摆在主席台正中央。我要让全教育系统的干部都闻闻这个味儿,都看看他们的局长平时给孩子们吃的是什么!”
“还有,刘局长。”
楚天河低头看着还在抽搐的刘昌顺,“稍微擦擦脸。待会儿的会,你也参加。不仅要参加,还要坐在主席台上,挨着那桶汤坐。这可是你最后的高光时刻,别缺席。”
说完,楚天河转身大步走出包间。
直到他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包间里依然没人敢大声喘气。
陈大年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看着瘫成烂泥的刘昌顺,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安平的天,这次是真的要变了。
第一百四十三章 小舅子的账本
下午两点,教育局食堂一楼。
几百把塑料椅子摆得满满当当,全县各中小学的校长、教导主任以及教育局机关的股级以上干部,黑压压地坐了一片。
主席台上,刘昌顺像个霜打的茄子,缩在角落里。他面前摆着那桶没吃完的营养餐泔水和几个发霉馒头,那股味儿直冲脑门,熏得他一阵阵反胃,却连头都不敢抬。
楚天河坐在正中央,目光沉静,手里拿着话简,正在讲这些年教育资金的去向问题。
与此同时,城南工业园,顺达餐饮公司。
这家垄断了全县中小学放心午餐配送业务的公司,门面装修得倒是气派。金字招牌迎着太阳发亮,门口停着几辆负责送餐的面包车,车身上印着“心系学子,健康护航”的标语,显得格外讽刺。
二楼的总经理办公室里,烟雾缭绕。
赵顺把两条腿翘在大班台上,这只脚上穿着限量版的皮鞋,那只脚在那晃啊晃的。他嘴里叼着半根中华烟,一只手搓着麻将,一只手正忙着数钱。
“糊了!给钱给钱!”
赵顺把牌一推,满脸横肉笑得乱颤,“今儿手气真特么旺!老王,赶紧的,输了没钱给?把你那辆帕萨特押这也行!”
坐在他对面的一个黄毛苦着脸掏腰包:“顺哥,您这把把自摸,我们哪顶得住啊。哎,顺哥,听说新来的那个纪委书记挺能折腾?会不会查到咱们这儿来?”
赵顺嗤笑一声,吐了个烟圈:“查个屁!他一个外来户,懂个鸟的规矩。我姐夫是谁?教育局那是一把手!再说了,我这公司手续齐全,卫生许可证、餐饮服务证,哪样没有?他拿什么查我?”
他弹了弹烟灰,语气愈发嚣张:“那种愣头青,也就是刚来想烧两把火立威。等过两天,我让他明白明白,在那教育口,到底是谁说了算。”
“砰!”
赵顺话音刚落,办公室厚重的实木大门被人从外面猛地踹开了。
这一脚力道极大,门锁直接崩断,大门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把屋里的麻将桌都震得晃了晃。
赵顺吓了一哆嗦,刚抓手里的五万直接掉地上了。他猛地站起来,只见门口站着两个人。
领头的是个中年汉子,国字脸,小平头,一身便衣,眼神里透着股见过血的凌厉。他身后跟着两个穿着警服的年轻警察,那是县公安局新来的实习生,脸生得很。
“谁特么让你进来的!”赵顺一看这阵势,火气蹭地就上来了,“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敢踹老子的门?”
他还以为是哪个不长眼的来找茬,或者是查赌的。在这安平县,敢不给他赵顺面子的还真没几个。
张立军没说话,直接大步走了进来。那股如山岳般沉稳的压迫感,让刚才还咋咋呼呼的两个赌友下意识地往墙角缩了缩。
“你是赵顺?”张立军走到麻将桌前,扫了一眼那一桌子钞票,大概有个几万块。
赵顺梗着脖子,伸手就去摸桌上的手机:“我是你赵爷!哪条道上的?敢在这撒野,信不信我一个电话让你走不出这个门!”
他刚要拨号,手腕突然被人死死钳住了。
张立军的手就像铁钳一样,赵顺感觉骨头都要碎了,疼得哎哟一声,手机直接掉了。
“安平县纪委监委,联合县公安局执法。”
张立军另一只手从怀里掏出一本证件,那是楚天河特批的联合执法证,红色的国徽在阳光下刺得赵顺眼睛生疼。
“我们接到举报,顺达餐饮公司涉嫌生产、销售不符合安全标准的食品,并且存在巨额商业贿赂行为。赵顺,请你跟我们走一趟。”
张立军的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如同判决书一般砸了下来。
赵顺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狂笑:“哈哈哈!纪委?生产劣质食品?你吓唬谁呢!我这可是刚才才签的卫生达标协议!我告诉你,我姐夫就是教育局长刘昌顺!抓我?你问过他了吗?”
他到现在还觉得这是哪个人在跟他开玩笑,或者是刘昌顺的对头想搞事,但绝不敢动真格的。
“你姐夫?”
张立军冷冷一笑,从那两个年轻警察手里接过一副银手铐,“你姐夫现在应该正在食堂里吃你做的那些馒头呢。你要是想他,我可以安排你们在看守所见一面。”
听到“吃馒头”三个字,赵顺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笼罩了他。但他还是不肯服软,拼命挣扎起来:“放屁!你胡说!我要给我姐夫打电话!我看你们谁敢动我!”
“妨碍公务,罪加一等!”
张立军根本没给他撒泼的机会,手腕一抖,一个擒拿动作,直接把一百八十多斤的赵顺摁在了麻将桌上。那张肥脸紧紧贴着刚才还没来得及收走的钞票,挤变了形。
“咔擦!”
手铐清脆的落锁声,让屋里另外几个赌友吓得当场腿软,蹲在地上抱着头瑟瑟发抖。
“给我搜!”
张立军没理会赵顺的嚎叫,转身对那两个年轻警察下令,“重点搜查保险柜、财务室,所有账本、U盘,一个也别放过!”
那两个年轻警察早就看这种地头蛇不顺眼了,也没废话,立刻戴上手套开始翻箱倒柜。
“你们敢!那是我的私人财产!你们这是抢劫!”赵顺脸贴着麻将桌,还在拼命扭动,“保险柜里有我姐夫送我的名表!你们碰坏了赔得起吗!”
张立军走到那个嵌在墙里的大保险柜前。
“说吧,密码是多少?”他盯着赵顺。
“老子忘了!”赵顺咬着牙,“有种你撬开啊!”
张立军笑了,他从包里拿出一个楚天河从省纪委借出来的破译设备,其实也没那么又高科技,主要是用来对付这种电子锁的。
更何况,王振华之前通过技术手段,早就监测到了赵顺常用的几个数字组合。
“六个8?还是刘昌顺的生日?”
张立军一边试,一边观察赵顺的微表情,当输入到刘昌顺生日的时候,赵顺的瞳孔明显缩了一下。
“滴。”
一声轻响,保险柜的门弹开了。
赵顺瞬间不做声了,瘫软在麻将桌上。
完了,全完了!
第一百四十四章 活生生的例子
张立军拉开柜门,里面的东西让他这个办案老手都忍不住挑了挑眉。
除了几捆扎得整整齐齐的现金,最显眼的不是什么名表,而是下面压着的几个黑色皮面笔记本,还有几张没来得及销毁的进货单据。
张立军拿起一张进货单,上面赫然写着:“陈化粮面粉,200袋,单价:0.8元/斤”。
正常面粉怎么也得两块多,八毛一斤的面粉,那是喂猪都不一定要的陈米烂谷子!
“这就是你给孩子们吃的放心面?”张立军把单据摔在赵顺脸上,“八毛钱一斤,你也真下得去手!”
他又翻开那个黑色笔记本。
与其说是账本,不如说是分赃日记。赵顺这家伙没什么文化,记账记得特别实在:
“1月5日,收到营养餐拨款30万。进货花销6万。给姐(指刘昌顺老婆)拿去5万。给姐夫送去10万(注:老地方,茶叶盒里)。”
“2月1日,结余20万。姐夫要给表弟买车,拿走8万……”
每一笔,每一项,时间、地点、金额,记得清清楚楚。甚至连那天刘昌顺心情好不好,是亲自收的还是老婆收的,都写得明明白白。
“好啊,真是个顾家的好舅子。”
张立军翻看着这本足以把刘昌顺送进监狱十次的铁证,心里那股怒火越烧越旺。
国家每人每天4块钱的补贴,这帮畜生愣是给克扣到了只剩几毛钱!中间这三块多,全变成了他们打麻将的赌资,变成了刘昌顺家里的豪车!
“带走!”
张立军小心翼翼地把笔记本装进证物袋,对着赵顺那张绝望的脸冷冷说道,“赵总,你的好日子到头了。现在,咱们去教育局,正好赶得上给你姐夫助助兴。”
赵顺被两个警察从二楼拖了下来。
经过大厅的时候,那些正在打牌的狐朋狗友,还有公司的几个会计,全都吓傻了眼。他们看着平日里在安平县横着走的赵大老板,此刻像条死狗一样被塞进了警车。
张立军坐进副驾驶,立刻拨通了楚天河的电话。
电话那头,隐约能听到食堂里扩音器的回声。
“书记,我这边结束了!人抓到了,账本也拿到了!”张立军的声音透着掩饰不住的兴奋,“您猜得没错,这小子记账记得比会计都细,刘昌顺这回跑不掉了。”
电话那头,楚天河的声音平稳而有力:
“很好,立刻带人带证物过来!我也刚好讲到了监管缺失这一段,正好缺个活生生的例子!”
挂掉电话,张立军回头看了一眼车后座上那个瘫软成一团的赵顺,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今天,安平县的天,要因为几本小小的账本,翻过来了。
.....
下午三点,教育局食堂。
空气里依旧弥漫着那种馊馒头的味道,混合着几百人聚集在一起的闷热气息,让这里比蒸笼还难受。
主席台其实就是平时打饭的窗口前临时搭的一个高台。
刘昌顺坐在最边角的位置,神情恍惚,他面前依然摆着那个让他名誉扫地的半框馒头,但他此刻已经什么味儿都闻不到了,脑子里嗡嗡的。
台下,坐满了全县中小学的校长、副校长,还有教育局机关的各股室负责人。
这是一场极其诡异的大会。
没人交头接耳,甚至没人敢大声咳嗽。
所有人的目光,时不时地瞟向台上的两个极端,一个是面如死灰的局长,一个是神情冷峻、手里拿着激光笔的年轻纪委书记。
“刚才,我跟刘局长在忆苦思甜的时候,有位校长在门口跟我说,他想修个操场,申请了三年,一直说没经费。”
楚天河手里没拿稿子,他站起身,声音通过劣质的音响传遍了整个食堂大厅。
“经费去哪了?国家每年拨给咱们安平县的教育经费、营养餐补助,加起来不是个小数目。钱是拨下来了,可为什么到了孩子们碗里,就成了发霉的馒头、烂菜叶子汤?”
台下几个有些岁数的老校长,听到这话,把头低得更低了,有的眼眶都红了,他们心疼孩子,可他们也怕啊,怕得罪了上面的神仙,连最后的饭碗都保不住。
“我知道你们在怕什么。”
楚天河仿佛看穿了他们的心思,他走到那框馊馒头前,拿起一个,在手里抛了抛。
“你们怕得罪领导,怕穿小鞋,怕以后没法在安平教育界混!但我要告诉你们,从今天开始,这天,变了!”
他的话音刚落,大厅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大门被推开,张立军带着两名警察,押着一个耷拉着脑袋的胖子大步走了进来,那胖子手腕上原本亮晃晃的金表换成了一副银手铐,正是刚才还在打麻将的赵顺。
“哗。”
台下瞬间炸了锅。
只要是安平县在这个圈子里混的,谁不认识赵顺?那个横行霸道,去哪个学校送餐都得校长亲自迎接的赵大老板!
平日里他鼻孔朝天,今天怎么像条死狗一样被押进来了?
“我的天,那是赵顺?真抓了?”
“我就说这个楚书记不简单,这是动真格的了!”
议论声像潮水一样蔓延开来,台上的刘昌顺看到赵顺被押进来的那一刻,浑身剧烈抖了一下,最后那点精气神儿彻底散了。
他知道,完了,那本账肯定也被翻出来了。
“大家安静。”
楚天河压了压手,示意张立军把一个黑色的U盘插在投影仪的电脑上。
“刘局长刚才跟大家分享了美食,现在我们来分享一点干货。这是我同事刚才在赵顺办公室拿来的账本,大家可以好好看看,这所谓的正规招标背后,到底是些什么东西。”
大屏幕亮起。
虽然是在食堂,光线不太好,但那种加粗加大的Excel表格依然刺眼。
“1月15日,送刘局长现金10万。”
“3月6日,给教育局机关食堂采购虚报5万,给后勤股长王某返点2万。”
“5月20日,庆祝刘局长乔迁,送红木家具一套,价值18万,走公司账报销。”
一笔笔,一项项,虽然只是摘要,但那触目惊心的数字和名字,让台下坐着的不少干冷汗直流。
特别是后勤股长王某,看到自己名字的那一瞬间,脸刷地一下就白了,手里的水杯“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第一百四十五章 一锅端
“王股长,手怎么抖了?”
楚天河冷冷地看了台下某个角落一眼:“别急,还没念到你的详细清单!赵顺记性好,连你哪天要了两条中华烟都记着呢!”
全场死寂。
王股长整个人像筛糠一样抖了起来,所有人都像躲瘟神一样离他远了点。
“这就是安平县教育的底色!”
楚天河的声音猛地拔高,充满愤怒:“一边是孩子们吃着发霉的馒头,营养不良;另一边是局长家里换豪车,股长抽着中华烟!你们把国家的公款,当成了自家的提款机!把孩子们的健康,当成了你们敛财的工具!”
“刘昌顺!”
楚天河猛地转身,指着蜷缩在角落里的刘昌顺:“你看看台下这些老师,看看刚才那桶馊水!你有脸坐在这个主席台上吗?”
刘昌顺颤微微地想要站起来解释什么,可是双腿就像灌了铅,根本使不上力。
“带走吧。”
楚天河不再多看他一眼,对张立军挥了挥手。
这一幕,没有任何提前彩排,也没有任何预告,却比任何文件都来得震撼。
张立军带着两名纪委的工作人员走上主席台,他们没有过多废话,一左一右架起了刘昌顺的胳膊。
刘昌顺这种在安平县呼风唤雨了十几年的人物,此刻就像一块烂肉一样被架了起来,经过楚天河身边时,他突然用尽最后的力气抓住了楚天河的袖子。
“楚……楚天河……你这么干……赵……赵书记……”他语无伦次,似乎想搬出背后的靠山赵德汉来当最后的救命稻草。
“赵德汉救不了你。”
楚天河轻轻掰开他的手指,甚至帮他整理了一下歪掉的领带,“放心去吧,好好改造!”
刘昌顺彻底绝望了,眼里的光完全熄灭,任由工作人员把他拖下了主席台。
当刘昌顺像一条死鱼一样被拖过长长的过道,经过那些平日里对他点头哈腰的校长身边时,没人敢看他,更没人敢求情。
相反,人群中不知道是谁先带头,开始鼓掌。
啪,啪,啪。
清脆的掌声一开始很稀疏,紧接着,像是会传染一样,越来越多的校长加入进来。
“抓得好!”
“早就该抓这个王八蛋了!”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校长,眼泪流了满脸,一边用力拍手一边喊:“苍天有眼啊!瓦沟小学的孩子们终于能吃顿饱饭了!”
掌声越来越响,最后汇聚成如雷般的轰鸣,几乎要掀翻这个充满了馊味的食堂屋顶,这不是应付领导的掌声,这是积压了多年的愤怒和委屈的一朝宣泄。
楚天河站在台上,看着这一幕,心里并没有多少喜悦,只有沉甸甸的责任感。
“还没完。”
等掌声稍歇,楚天河再次开口,“除了刘昌顺,还有些蛀虫也该清理清理了。”
台下瞬间又安静下来,不少人心里一紧。
“教育局副局长张某,分管后勤,长期收受供应商回扣,对变质食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后勤股长王某,与赵顺勾结,虚报食堂采购账目,中饱私囊。”
“这几位同志,会后不用回去了。县纪委的同志在门口等着你们,去好好把你们的账算清楚。”
随着名字一个个被点到,那个刚才摔了杯子的王股长,已经彻底瘫在了地上,是被同事硬拽起来的。
短短十分钟,教育局的一把手、三把手,加上核心股室的负责人,几乎被一锅端。这场“食堂大会”,成了安平县教育系统的一场大地震。
“各位校长,各位老师。”
楚天河的语气缓和了一些,“清理门户是为了正本清源。我知道,大家这些年受委屈了,想干事没经费,想说话没人听。但从今天起,我想向大家承诺一件事。”
他指了指那桶馊水。
“这种东西,以后在安平县的校园里,绝不允许再出现。谁敢再从孩子嘴里夺食,刘昌顺就是他的下场!下周起,县纪委会同审计局,对全县所有学校食堂账目进行倒查。我也希望各位校长,腰杆子挺直了,把精力都用在教学上。谁要是再以此为由向你们索贿,直接来找我!”
“好!”
这回,掌声更加热烈,带着一种终于见到希望的激动。
会议结束后,楚天河走出食堂。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但他觉得空气从未如此清新。
陈大年追了出来,满脸堆笑,腰弯得比刚才还低:“楚书记,那个…刘昌顺带走后,局里的工作暂时谁主持?咱们要不要向县委彭书记汇报一下?”
他现在对这个年轻书记是真的怕了,这手段,雷霆万钧,一点余地不留,谁要是惹上这位爷,那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这是彭书记该操心的事。”
楚天河看了他一眼:“你现在要做的,是配合审计局封存教育局所有的财务账目。少一分钱,我就找你要。”
陈大年吓得一激灵,连连点头:“是是是!马上封存!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楚天河坐进车里,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振华,回单位。”楚天河对开车的王振华说道:“通知所有室主任,今晚不回家了,连夜突审刘昌顺和赵顺。”
王振华兴奋地一脚油门:“书记,您就瞧好吧!弟兄们现在都憋着一股劲呢,审这帮孙子,那是一个顶俩!”
车子绝尘而去,只留下食堂里那一地鸡毛,和彻底变了天的安平县教育局。
教育局食堂的风暴过去了一周。
安平县看起来平静了不少,瓦沟小学那边的反馈很好,新换的供应商送去了热腾腾的红烧肉和白蒸馍。
县里那些平时牛气哄哄的校长们,见人说话都低了三分调门。
楚天河“楚青天”的名号,开始在这个小县城的街头巷尾流传。
。。。。。
“书记,您要的茶。”
王振华推门进来,把水杯放下。
“振华,最近县里有什么动静?我是说……除了那些叫好的。”楚天河转身问道。
王振华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明面上都在夸,但其实暗地里那个圈子有点…怎么说呢,有点不太平。听说城建局那边好几个项目最近都停工了,虽然说是为了等审计,但我感觉他们在观望,像是在憋什么坏水。”
楚天河冷笑一声:“那就让他们憋着!憋不住了,自然会跳出来!”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请进。”
第一百四十六章 赵老虎
门开了,进来的是信访办主任老李,神色有些紧张。
“楚书记,那个……外面有人要见您。”
“谁?”
“老周,周建国!原先县人大的老副主任,前年刚退!”老李有些为难,“我跟他说您在忙,但这老头倔得很,说今天见不到您,就在这办公室门口打地铺。”
周建国?
楚天河在脑子里搜寻了一下前世的记忆。这个人印象不深,听说是个老派干部,当过兵,性格直筒子,在安平县老百姓里口碑不错,但因为太直,得罪了不少人,仕途一直在副处级打转,最后在人大退了休。
“请他进来。”楚天河整理了一下衣领。
没过一分钟,一个穿着旧中山装,手里拎着个掉漆公文包的老头大步流星走了进来。头发花白,但腰板挺得笔直,一看就是那种不好惹的倔老头。
“楚书记是吧?果然年轻。”周建国也不客气,进门就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教育局那个刘昌顺抓得好!给安平除了个害,我替老百姓给你点个赞。”
楚天河笑了笑,亲自给他倒了杯水:“周老,您过奖了。那是纪委的分内事。您今天来,是有什么指示?”
“指示不敢当。”老周摆摆手,“我是无官一身轻。但我这双眼睛不瞎,耳朵也不聋。教育局那窝案破了是好事,但那只是皮外伤。安平真正的烂疮,你们还没碰到呢。”
楚天河心里一动,拉开椅子坐在老周对面:“周老,愿闻其详。”
周建国盯着楚天河看了半天,似乎在评估这个年轻人到底能不能扛得住接下来的事。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从那公文包里掏出一叠用报纸包着的材料,往茶几上一拍。
“这是我和几个老伙计,花了半年时间悄悄摸排出来的。”
楚天河拿起材料,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上面列了一长串这两年县里新提拔的科级干部名单,足足有十几二十个。
有意思的是,这些人的履历非常相似:要么是从住建局出来的,要么是从交通局出来的,甚至还有从城管大队一下子提拔到乡镇当镇长的。
更关键的是,在这份名单旁边,还有一份“工程中标清单”。
城南安置房一期、县城绕城公路大修、滨河公园景观带、县医院在新址扩建……安平县这三年只要是上了千万的大项目,中标单位虽然名字五花八门,什么“正大建筑”、“宏远路桥”、“盛世园林”,但法人代表或者实际控制人这一栏,周建国都用红笔做了标注。
所有的红线,最后都指向了一个名字,赵老虎。
“赵老虎?”楚天河抬头,眼神变得锐利起来,“绰号?”
“大名叫赵天霸,但在安平,没人叫他大名。”
周建国冷哼一声:“这人以前就是个混混,蹲过几年号子。但这几年不知道怎么发了横财,摇身一变成了企业家。你看看这名单,凡是跟他赵老虎走得近的干部,这两年提拔得都快;凡是不买他账的,要么被排挤,要么纪委举报信就满天飞。”
老周说到这,猛地喝了一口水,似乎在压制怒火:“楚书记,你知道外面的人怎么管他叫吗?安平地下组织部长!”
地下组织部长。
这个词在官场小说里常见,但在现实中听到,依然让人心惊。
这意味着公权力已经被黑金彻底腐蚀,正常的选人用人机制成了摆设,谁升谁降,不是看政绩,而是看谁给赵老虎送的钱多。
“这些,只是他操控官场的一面。”
周建国翻过一页纸:“更黑的是工程。这赵老虎垄断了安平县90%的土石方和砂石料!不管是谁中的标,哪怕是外地央企来了,想在安平动土,都得用他的车队,买他的砂子,价格比市面上高三倍!不给?那就别想开工,天天晚上有人去剪电缆、泼大粪,报警也没用。”
楚天河放下材料,食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报警也没用?公安局不管?”
“管个屁!”
老周爆了句粗口,“来查治安的警察,跟赵老虎那帮马仔称兄道弟,来了不是抓人,是来调解的!调解结果就是让你这外地公司赶紧滚蛋,把工程转包给赵老虎!”
“楚书记,你刚来,有些事可能不清楚。”老周压低了声音,身体前倾,“赵老虎为什么这么横?因为他有个好叔叔。”
楚天河心中已经有了答案,但还是问了一句:“谁?”
“还能有谁?县委常委、政法委书记,赵德汉!”
这个名字一出,办公室里的空气似乎都凝固了几分。
赵德汉,这是个在安平官场根深蒂固的名字。
从派出所长干起,历任公安局长、副县长,一直干到政法委书记。
他在安平经营了三十年,门生故吏遍布公检法。
县公安局局长是他当年的徒弟,县法院院长是他老乡。
可以说,安平县的刀把子,并不在县委书记手里,而在他赵德汉手里。
如果说赵老虎是条恶狗,那赵德汉就是给这条恶狗拴链子、也是松链子的人。
“果然是他。”楚天河并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惊讶,他早就猜到了个大概!
“周老,这可是要捅马蜂窝的。”楚天河看着周建国:“赵德汉是县委常委,赵老虎手里有黑恶势力,您把这些东西给我,不怕他们报复您?”
周建国一拍大腿,脖子上的青筋都爆出来了:“我都黄土埋半截的人了,还怕他个鸟!前些天,为了扩建那个滨河公园,赵老虎强拆了老城区几十户人家,有个老战友被他们打断了腿,现在还没出院,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安平不是他赵家的天下!”
老人的眼中闪烁着一种楚天河很熟悉的光芒,那是一种老党员最朴素、也最坚硬的正义感。
哪怕退休了,哪怕无权无势,也见不得这天下有这么黑的事。
“好!”楚天河站起身,郑重地给周建国鞠了一躬:“周老,这份材料我收下了。您放心,赵家这棵毒树,不管根扎得有多深,哪怕把这块地翻个底朝天,我也一定把它拔出来。”
周建国看着这个年轻书记坚定的眼神,眼眶有些湿润。
他站起来,用力握住楚天河的手:“有你这句话,我就没白来!楚书记,那赵德汉手段黑得很,你一定要小心!公检法那是他的基本盘,你在县里查他,要是没人,那是寸步难行啊!”
第一百四十七章 工地的一块砖
送走周建国后,楚天河把那叠材料锁进了那个只有他和王振华知道密码的保险柜。
“振华。”
“在。”
“通知下去,最近这段时间,所有干部的请假我一律不批,特别是住建局和交通局那条线上的人,给我盯死了。”
楚天河走到那张巨大的安平县地图前,目光落在那个标着“城南安置房一期”的区块上,那是赵老虎目前手里最大的工程,也是民怨最大的地方。
“另外,明天跟我去趟城南。”
王振华一愣:“书记,去哪?看那个安置房?”
“对。”楚天河嘴角勾起一丝冷笑,“我倒要看看,这个连警察都不敢管的赵老虎,牙口到底有多硬。”
第二天,周五。
楚天河没有坐那辆显眼的奥迪A6,而是开着王振华那辆已经有些掉漆的桑塔纳,换了一身不起眼的夹克衫,就像个普通的监理员。
车子还没开进城南新区,远远就看见几个巨大的塔吊在转动。
安置房工程已经进行到了一半,灰色的楼体像一个个墓碑一样矗立在荒地上。
车刚拐进工地大门,就被两个流里流气的保安拦住了。
“干什么的?眼瞎啊?没看见闲人免进?”保安嘴里叼着烟,歪戴着帽子,手里的橡胶棍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车窗。
王振华降下车窗,赔着笑脸:“兄弟,我们是市里监理公司的,过来看看进度。”
“监理?”保安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眼,吐了口烟圈:“监理个屁。老虎哥说了,这几天谁也不让进!赶紧滚,别给你脸不要脸!”
楚天河坐在后座,没说话,只是透过车窗缝隙,看到里面杂乱无章的工地。
没有任何安全防护网,到处是随意堆放的钢筋。更离谱的是,即使是在施工中,那几栋楼的外墙上,竟然已经能肉眼看到裂缝。
这是安置房啊!这是给被拆迁的老百姓补偿的家,是他们一辈子的积蓄,如果这房子倒了,或者是还没住就成了危房,那是要出人命的。
“师傅,通融一下,我们看完就走,回去也好交差。”王振华有些为难地递过去一包中华烟。
保安接过烟,塞进口袋,态度稍微缓和了一点,或者是觉得收了烟不放行有点说不过去,挥了挥手:“进去吧,眼睛别乱看,尤其是那是那边的料场,别特么瞎溜达,小心断了腿没人赔。”
车子开了进去。
楚天河的手紧紧握成了拳头。
门口两条看门狗都这么嚣张,足以想象里面的主人是个什么德行。
车停在3号楼下面,工地上灰尘漫天,几乎看不到几个正经干活的工人,大半都在阴凉处打牌抽烟。
楚天河下车,径直走向一堆刚卸下来的砖头。
作为纪委干部,他不是工程专家,但基本的常识还是有的。
他蹲下身,捡起一块红砖。
这砖颜色暗淡,表面粗糙,拿在手里感觉分量明显不对,轻飘飘的。
他双手握住砖的两头,稍微使了点暗劲。
“啪嗒。”
砖断了。
断面处,不是那种坚硬的陶红色,而是充满了灰黑色的杂质,那是大量的煤矸石和泥土。稍微用手指一搓,就直掉渣。
“这就是承重墙用的砖?”楚天河看着手里的断砖,声音冷得像冰:“这要是盖起来,几级风就能给吹塌了!”
“哎!那个谁!”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一声暴喝。
十几个光着膀子、满身纹身的大汉,拎着钢管和铁锹,从旁边的简易工棚里冲了出来。领头的一个光头,脑袋上顶着一道触目惊心的刀疤,正凶神恶煞地盯着楚天河。
“特么的谁让你动那砖的?活腻歪了是吧?”
光头带着那帮人呼啦啦围了上来,一股劣质烟草味混合着汗臭味扑面而来。
王振华赶紧挡在楚天河身前:“各位大哥,别误会,我们就是来看看砖的质量……”
“看你妈的质量!”光头一口唾沫吐在地上:“知道这是谁的场子吗?这是正大建筑!赵老虎的场子!用的什么砖那是老板说了算,轮得到你来指手画脚?”
他用钢管指着楚天河的鼻子:“把手里那砖给老子吃了!不然今天让你横着出去!”
楚天河慢慢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直视着光头的眼睛,没有一丝畏惧。
“赵老虎的场子?好大的威风。”
楚天河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这砖我不吃!但我可以告诉你,这些豆腐渣工程,你们主子这辈子都吃不完!不想惹祸上身,现在就让赵老虎出来见我!”
光头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文弱的书生这么硬气。
随即,他脸上露出残忍的笑容。
“想见老虎哥?行啊,先让他给你那嘴开瓢,到时候我带你去医院见!”
话音未落,光头抡起钢管,带着风声,冲着楚天河的脑袋就砸了下来!
那根钢管带着风声,几乎是在眨眼间就逼近了楚天河的头顶。
这光头下手极黑,完全是奔着要命去的。
周围的工人们要么吓得捂住眼睛,要么事不关已地蹲在一边看热闹——这种事儿在赵老虎的工地上太常见了,哪个不开眼的来找茬,最后不是断胳膊就是断腿。
“住手!”
喊话的不是王振华,也不是楚天河自己,而是这群打手里一个看着稍微有些岁数的中年男人。
但光头的动作太快,已经收不住手了。
千钧一发之际,王振华猛地扑了过来,狠狠地把楚天河往旁边一推。
“砰!”
那根钢管结结实实地砸在了王振华的肩膀上。
一声闷响,王振华在巨大的冲击力下踉跄着摔倒在地,捂着肩膀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好在是打在了肌肉上,没伤到动大骨头,但那半边身子瞬间就麻了。
楚天河被推得一个趔趄,稳住身形后,眼中瞬间燃起了怒火。
“你们找死!”
楚天河这几年在纪委一线也不是白混的,擒拿格斗也练过两手。
他顾不上看王振华的伤势,趁着光头一击未中身体前冲的空档,猛地一个侧踹,正中对方的膝窝。
“咔嚓”一声脆响。
光头惨叫一声,巨大的身躯晃了晃,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这就是打架的要诀,攻下盘,打关节。
第一百四十八章 赵老虎给钱
楚天河顺势一步跨上前,一把夺过光头手里的钢管,反手就抵住了他的喉咙,用力往下一压。
“接着打啊!”楚天河的语气森冷如冰,“看看是你脖子硬,还是这管子硬!”
变故太快,周围那群拿着铁锹的打手都懵了。
他们平时欺负欺负要工钱的农民工还行,真遇到练家子也就是一帮乌合之众。
看着刚才还威风凛凛的老大瞬间被人制住,一个个你看我我看你,拎着家伙不敢上前。
“都特么别动!”
楚天河环视了一圈,那股从无数个审讯室里磨练出来的肃杀气场,让这群混混竟然真的被镇住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王振华:“振华,怎么样?能不能动?”
王振华咬着牙,满头冷汗地从地上爬起来,左胳膊有些不自然地垂着:“没事…书记,就是有点麻,骨头应该没断。”
楚天河这才松了口气,随即看向那个被自己压得脸红脖子粗的光头。
“现在,我有资格见赵老虎了吗?”
光头喘着粗气,眼睛依然凶狠地盯着楚天河,嘴硬道:“小子,你有种!但你动了我,就等于动了赵家!你今天别想全须全尾地出这个门!”
“是吗?”
楚天河冷笑一声,掏出手机,没有打给公安局,而是直接拨通了王振华的另一部手机,那是用来录音取证的。
“刚才那一棍子,足够定你们个故意伤害罪!要是再加上阻碍公务,每个人够判三年!”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了那个红本本——安平县纪律检查委员会的工作证。
“我是安平县纪委书记楚天河。”
他把证件举起来,在光头眼前晃了晃,“现在,看清楚我是谁了吗?”
纪委书记?!
这四个字就像定身咒一样。
刚才那个喊“住手”的中年男人脸色瞬间变了。
他是工地的包工头,虽然跟着赵老虎混,但也知道民不与官斗,何况是县里专管官帽子的纪委老大。
“误会!全是误会!”
包工头赶紧跑过来,一脚踹在那个光头屁股上:“瞎了你的狗眼!这是楚青天!赶紧给楚书记赔不是!”
光头虽然横,但也知道踢到铁板了。
纪委书记啊,那是能把县长大爷都请去喝茶的人物,捏死他比捏死个蚂蚁还容易。
他也不敢再挣扎,趴在地上哼哧哼哧地说:“楚书记……我有眼不识泰山……”
楚天河根本没理会他的求饶,松开手,站起身把那块断了的红砖拿在手里。
“误会?”
他把砖头扔到包工头脚下:“这种一掰就断的砖,也是误会?刚才要给我开瓢,也是误会?”
包工头冷汗把后背都湿透了,支支吾吾不敢说话。
“给赵老虎打电话。”
楚天河没废话:“告诉他,我就在这等着,半个小时不管,我就把这工地封了,把你们全抓进去。”
包工头只能哆哆嗦嗦地掏出手机,走到一边去打电话。
王振华凑过来,低声说:“书记,您真要见那种人?这帮人没底线,咱们就两个人,刚才那是运气好,真要动起手来……”
“就是要让他看到我在这里。”楚天河拍了拍王振华没受伤的那边肩膀,“不把他逼急了,怎么知道他背后的网有多大?而且,我也想看看,在安平县,到底是谁的拳头硬。”
没过二十分钟,几辆路虎越野车带着轰鸣声冲进了工地。
扬起的尘土把周围的视线都遮住了。
车门打开,下来七八个穿着黑西装、戴着墨镜的壮汉,中间簇拥着一个穿着花衬衫、大金链子晃眼的光头胖子,这才是正主,赵老虎。
赵老虎满脸横肉,手里那串小叶紫檀的手串被他盘得锃亮,他一眼就看见了站在砖堆那边的楚天河,脸上挤出一丝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哎呀,这不是新来的楚书记吗?稀客稀客!”
赵老虎大步流星走过来,那排场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位大领导视察,他看都没看地上那个被打的小弟,直接向楚天河伸出手。
“怎么着?楚书记这是来视察指导工作?怎么也不提前打个招呼,我好安排酒席给您接风啊。”
楚天河没接他的手,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赵总好大的排场,接风就算了,刚才你的手下倒是挺热情,一见面就要给我这个书记开瓢,这礼有点重,我受不起。”
赵老虎讪讪地收回手,转头就给了那个地上的光头一巴掌,打得极响。
“没眼力见的东西!平时怎么教你们的?对领导要尊重!还不赶紧滚下去!”
光头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了。
赵老虎转过头,依然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但眼神里却透着一股阴狠:“楚书记,手下人不懂事,您大人大量!这工地嘛,都是些粗人干粗活,难免磕磕碰碰!您看,王干事这不是受伤了吗?医药费算我的,双倍!不,十倍!”
说着,他对后面招了招手,一个小弟立刻提着一个沉甸甸的皮箱走了上来。
赵老虎当着楚天河的面把箱子打开。
整整齐齐的粉红色钞票,足足有五十万。
“这点小意思,给王干事买点营养品补补!剩下的呢,就算是给楚书记的见面礼。”赵老虎把箱子往前推了推,语气里带着一丝威胁:“安平这地方路不好走,坑坑洼洼多,有了这些铺路石,走起来才稳当。”
这就是赤裸裸的贿赂。
而且是在大庭广众之下,如此嚣张地行贿县纪委书记。
楚天河低头看了一眼那满箱子的钱,突然笑了。
他弯下身,从地上又捡起那块断掉的半截砖头,直接扔进了那个装满钱的箱子里。
“啪”地一声,砖头砸在钱上,激起一阵灰尘。
“赵总,你的钱很香,但这砖太脆。”
楚天河指着那些灰尘:“这五十万,能买多少块合格的红砖?能救多少将来住在这个房子里的人命?”
赵老虎的脸瞬间沉了下来,笑容消失得干干净净。
“楚书记,这是不给面子?”
“面子是自己挣的,不是买的。”
楚天河盯着赵老虎,一字一顿地说:“赵天霸,我不管你以前在安平怎么横!从今天起,你的好日子到头了!这个工地,必须停工整改!这批豆腐渣砖头,马上拉走销毁!还有,刚才打那个打人凶手,不管跑哪去,我会让公安局把他抓回来!”
听到“公安局”三个字,赵老虎突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第一百四十九章 楚天河被威胁
“公安局?哈哈哈!楚书记,你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
赵老虎凑近楚天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喷着烟臭气说道,“在这安平地界,老子就是法!你信不信,我现在打个电话,这城南派出所的人来了,抓的不是我,是你私闯民宅、寻衅滋事!”
“你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劝告。”
赵老虎拍了拍装钱的箱子:“拿着这些钱走人,咱们相安无事,你当你的青天大老爷,我发我的财。要是敬酒不吃吃罚酒…嘿嘿,楚书记,这工地上深坑多,要是哪天晚上不小心掉下去埋了,那可没人知道。”
威胁。
赤裸裸的死亡威胁。
楚天河看着眼前这个嚣张到极点的地头蛇,心中那股一直压抑的怒火彻底被点燃了。
他知道,跟这种人已经没有任何道理可讲。
这是个完全无视规则、也无视生命的恶棍。在赵老虎眼里,只有更大的拳头和更硬的靠山才是真理。
“好,很好。”
楚天河点了点头,反而平静了下来。
“赵天霸,记住你今天说的话!你说你是安平的法?那我就让你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党纪国法!”
说完,他拉起王振华:“我们走!”
“慢着!”
赵老虎脸一横,那七八个保镖立刻围了上来,堵住了去路,“我的地盘,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周围的那些手持铁锹的工人也慢慢聚拢了过来,足足有几十人。
这种黑势力团伙,一旦发起狠来是没什么底线的。
楚天河的手伸进了口袋,握住了手机,只要一个快捷键,他在来之前安排的后手,但那是最后的底牌。
就在这时,一阵凄厉的警笛声由远及近,迅速刺破了工地的喧嚣。
两辆警车闪烁着红蓝爆闪灯,呼啸着冲进了大门。
是城南派出所的人到了。
赵老虎听到警笛声,脸上不仅没有慌张,反而露出了一丝得意的狞笑:“看吧,楚书记,我说过,在这安平,警察是听谁的。”
警车停稳,下来四个穿制服的民警。领头的一个副所长,腆着大肚子,一看就是长期缺乏锻炼的主儿。
他扫视了一圈现场,目光在赵老虎身上停留了一秒,似乎交换了一个默契的眼神,然后才看向楚天河。
“怎么回事?谁报的警?这一大堆人聚众闹事?”副所长背着手,根本没把“纪委书记”这四个字当回事,或者说,他选择性失明了。
王振华捂着肩膀上前:“我是县纪委的王振华,这是楚书记!刚才这帮人暴力抗法,还要殴打国家干部!”
副所长瞥了一眼王振华的伤,漫不经心地拿出个本子:“哟,受伤了?怎么证明是他们打的?我看这地上砖头瓦块挺多,是不是自己摔的?”
此话一出。
楚天河的心彻底凉了。
果然如周建国所说,这安平的天,还是黑的。
连执法的警察,嘴里都能说出这种黑白颠倒的话来。
“摔的?”楚天河气极反笑:“副所长同志,你这眼睛要是不要,可以捐给需要的人。”
“你怎么说话呢!”副所长脸一板,“不管你是谁,在这聚众就是扰乱施工秩序!都跟我回去做笔录!尤其是那两个外地口音的,给我押上车!”
他指的是楚天河和王振华。
把原告当被告抓,这就是赵老虎的底气。
赵老虎在一旁抱着胳膊,笑得脸上的肥肉都在颤:“高所长,秉公执法,一定要秉公执法啊!别让这些讹诈我们企业的坏人跑了!”
高副所长拿出是手铐,就要往王振华手上铐。
“我看谁敢!”
楚天河猛地一声暴喝,那久居上位的气势让高副所长手一哆嗦。
“我是安平县委常委、纪书书记楚天河!你要是敢铐,明天这身皮我就给你扒了!”
这一声怒吼,终于让这个一直装糊涂的副所长犹豫了。
毕竟是常委,真要是硬来,即使有赵德汉撑腰,他也得掂量掂量。
赵老虎见状,眼神闪烁了一下,走上前拍了拍高所长的肩膀:“老高,既然都是误会,那就让他们走吧,咱们是文明单位,不跟这些没见过世面的人计较。”
他又凑到楚天河耳边,阴恻恻地说:“楚书记,今天算你走运!下次,可就没这么好的运气了!这五十万我给你留着,想通了,随时来拿!”
说完,他一挥手,那些保镖才散开了一条路。
楚天河深深地看了一眼赵老虎,又看了一眼那个还在装模作样的高副所长。
他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再放狠话。
因为他知道,现在的任何语言都是苍白的。
在绝对的暴力和腐败联盟面前,只有更强的雷霆手段才能奏效。
他扶着王振华上了车,那辆破桑塔纳在众人的哄笑声中有些狼狈地驶离了工地。
后视镜里,赵老虎和高副所长正勾肩搭背,指着离去的车哈哈大笑。
车里。
王振华疼得冷汗直流,还是忍不住问:“书记,咱们就这么走了?这也太憋屈了!”
楚天河开着车,手紧紧握着方向盘,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憋屈吗?”
他的声音异常平静。
“这笔账,我会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
夜色如墨,安平县委大院的灯火也渐渐稀疏了。
楚天河坐在宿舍里,没有开大灯,只有写字台上的一盏台灯亮着,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桌上放着一瓶云南白药气雾剂,那是给王振华处理伤势后剩下的。
想起白天在工地上那一幕,想起高副所长那副“官匪一家”的丑恶嘴脸,楚天河眼底的寒意就更深了一分。
在安平这块地界上,公安局已经成了赵家的看门狗。
甚至可以说,整个政法系统都被赵德汉经营得铁板一块,要想靠安平成自己的力量去动赵老虎,无异于与虎谋皮,甚至可能会打草惊蛇,让对方反咬一口。
“叮。”
一根烟即将燃尽,烫到了手指,楚天河猛地掐灭了烟头。
是该动用那张底牌了。
他拿起手机,那个早就烂熟于心的号码此刻显得格外沉重,这不是普通的求援,这是跨市调用警力,一旦操作稍有不慎,就会引发巨大的政治风波。
但他必须赌。
电话响了三声就被接起。
“天河啊,这么晚了打电话,有急事?”
听筒里传来林谦诚熟悉的声音,沉稳、有力,透着一丝上位者的从容。
此时的他,已经从当年的市长升任云州市委书记,正如日中天。
第一百五十章 借云州的人
“林书记,还没休息吧?确实有件急事!”
楚天河的声音平稳,没有一丝白天被围攻时的狼狈:“我这儿遇到个硬钉子,安平县这块骨头,比我想象的还要难啃。”
“哦?能让你这个小诸葛都觉得难啃,看来安平的水确实深啊。”林谦诚语气变得严肃了几分,“说吧,遇到什么情况了?”
楚天河没有直接诉苦,更没有像愣头青一样告状说自己挨了打。他知道,以林谦诚这种级别,比起个人恩怨,更在乎的是政治利益和区域合作。
“是关于赵老虎那伙人的。”
楚天河组织了一下语言,“今天我去城南工地暗访,发现这个团伙不仅在安平横行霸道,垄断工程,而且……我听到一个消息,他们的黑手可能已经伸到云州边境那边了。”
“云州边境?”林谦诚的声音一顿。
“对。”楚天河故意把话说得半真半假,“听说他们在安平周边的砂场采空了,正打算往云州那边的青龙山一带渗透,强占那边的河道进行非法采砂。而且,他们在那边似乎已经跟当地的一股恶势力接上了头,准备搞垄断经营。”
这是个精心设计的诱饵。
林谦诚最近正在主推“云州江城经济协作区”建设,青龙山正是两市交界的核心开发区域。任何在那边搞非法活动、破坏投资环境的行为,都是直接打林谦诚的脸。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非法采砂?还要搞垄断?”林谦诚冷哼一声,“这个赵老虎我也略有耳闻,听说在安平那是土皇帝,没想到手伸得这么长,敢伸到我云州的地盘上来了。”
“林书记,我在安平现在是孤掌难鸣啊。”
楚天河听出火候差不多了,适时地递出了那把刀,“本地的公安系统……您也知道,跟他们千丝万缕。我想查,但手里没枪。不知道林书记那边,能不能帮个忙?”
林谦诚是个绝顶聪明的人,岂能听不出楚天河话里的意思。
他笑了笑:“天河啊,你这是想跟我这儿借兵吧?”
“知我者林书记也。”
楚天河也不再遮掩,“我想借云州市公安局特警支队用两个小时。名义我都帮您想好了,就叫云安边界治安联防整治行动。由云州警方发起,对跨区域流窜作案的黑恶势力进行突击清查。”
“这不仅能帮我拔掉这颗毒瘤,也能帮您清理掉青龙山的隐患,更重要的是,这是咱们两地警务合作的一个典范,写进报告里,那是多么漂亮的政绩。”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似乎在权衡利弊。
跨区域抓人,这事儿可大可小。做得好是样板,做不好就是“长臂管辖”,容易引发两地官场的摩擦。
但林谦诚信任楚天河。
从当年的药监局案到后来的李建国案,这个年轻人展现出的政治智慧和执行力,从未让他失望过。每一次冒险,最后带给他的都是巨大的政治红利。
“你有多大把握?”林谦诚问。
“证据确凿。只要把人摁住,到了异地审讯室,就是铁案。”楚天河语气坚定,“安平这边的地方关系,我来协调,绝不会让您的人惹上麻烦。”
“好!”
林谦诚终于拍板,“既然这赵老虎不长眼,敢动我的青龙山,那我就帮你这一把。明天晚上,我让特警支队的一个大队过去。但咱们说好,只限于赵老虎那个团伙,不要扩大化。”
“没问题!只要这一个大队,足够把赵老虎的老巢给端了!”
挂断电话,楚天河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刀借到了。
这把来自隔壁地级市的快刀,将会是刺破安平县这个铁桶江山的最锋利的利刃。
但事情还没完。
有了刀,还得有名正言顺的出师之名。否则,云州警察大张旗鼓地闯进安平县抓人,安平县委县政府的脸往哪搁?县委书记彭卫国会怎么想?政法委书记赵德汉会不会提前收到风声?
这一碗水,必须端平。
楚天河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想起了那个平日里被赵德汉架空、一直当“维持会长”的县委书记彭卫国。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彭卫国虽然性格软糯,但这几年被赵德汉这种强势的本地派压得抬不起头,心里肯定憋着一口气。作为一把手,谁不想真正掌控全县?
这或许是个可以利用的支点。
第二天一大早,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楚天河就来到了县委大院。
他没有直接去办公室,而是拐了个弯,去了县委后院的小食堂。
这个点,通常只有一个人会在那里吃早饭——县委书记彭卫国。
果然,彭卫国正一个人坐在角落里,面前放着一碗小米粥和两个包子,正边看报纸边吃。看到楚天河进来,他先是一愣,随即招了招手。
“天河同志,这么早?”
“彭书记早。”楚天河打了也不打饭,直接端了杯豆浆坐到彭卫国对面,“有点急事,想跟您汇报一下,就没去办公室,讨扰您吃饭了。”
彭卫国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说什么讨扰。我也听说了昨天你在城南工地的事。怎么,受委屈了?”
消息传得真快。
楚天河心里暗笑,表面上却是一副义愤填膺的样子:“委屈谈不上,就是觉得咱们安平的政治生态,真的是到了非动刀不可的地步了。彭书记,昨天那帮人不仅围攻我,甚至公然叫嚣,说在安平,县委管不着他们,只有赵老虎才是天。”
彭卫国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任何一个一把手,最忌讳的就是有人挑战他的权威。
“这些混账东西,无法无天!”彭卫国把手里的报纸重重一拍,“赵德汉是怎么管的队伍?城南派出所就是这么执法的?”
“彭书记,问题就在这儿。”
楚天河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极低,“昨天的从警不仅没抓人,反而要给我这个纪委书记上手铐。您想想,如果任由这股势力发展下去,以后这安平县委大院的门,是不是也要姓赵了?到时候,咱俩说的话,还能出得了这个院子吗?”
这句话,精准地刺痛了彭卫国的软肋。
他这个书记当得窝囊啊!人事权被这帮本地派掣肘,财权被几个大局把持,就连偶尔想搞点市政工程,也是赵老虎一家独大。
第一百五十一章 彭卫国的决定
彭卫国脸色阴沉,沉默不语。
楚天河知道火候这到了,抛出了杀手锏。
“彭书记,我有个想法。既然本地的刀生锈了,那咱们就借一把外来的快刀,帮这安平刮刮骨。”
彭卫国猛地抬头:“什么意思?”
“我已经和云州市那边联系过了。”楚天河轻描淡写地说,“他们那边正在搞边界扫黑行动,掌握了赵老虎团伙流窜作案的线索。今晚,他们准备组织一次突击行动。”
彭卫国眼神一缩:“异地抓捕?这手续……”
“手续合法合规,是跨区域联合执法。”
楚天河打断了他的顾虑,“但关键是,这次行动需要咱们安平县委的首肯和配合。彭书记,这不仅是帮咱们除害,更是一个重塑县委权威的机会。只要赵老虎倒了,赵德汉那边也就失去了最重要的爪牙。到时候,您这个班长,说话的分量可就完全不一样了。”
彭卫国是个谨小慎微的人,但谨小慎微不代表没野心。这些年受的窝囊气,此刻全涌了上来。
如果在任上能打掉这个大毒瘤,那也是大功一件啊!而且不用动用本地警力,这正好避免了走漏风声和尴尬。
沉吟了足足五分钟。
彭卫国重新拿起一个包子,狠狠地咬了一口,仿佛咬的是赵老虎的肉。
“好!”
他用力嚼着包子,含混不清但坚定地说,“安平是该扫扫灰了!天河,这事儿你全权负责对接。今晚,我配合你演这出戏!”
“怎么演?”楚天河问。
彭卫国咽下包子,眼中闪过一丝老辣的光芒:“赵德汉不是喜欢开会吗?今晚八点,我召开县委临时常委会,讨论下一阶段的招商引资工作。所有人必须到场,并且……手机统一上交保管。”
调虎离山!
高,实在是高。
楚天河心中暗赞,这彭卫国果然也不是省油的灯,这一手,直接把赵老虎的“保护伞”给扣在了会议室里。到时候就算赵老虎求救电话打爆了,赵德汉这尊菩萨也接不到。
“彭书记英明!”楚天河适时地送上一记马屁,“只要把常委们稳住两个小时,赵老虎那边的戏,也就唱完了。”
从食堂出来,阳光正好洒在县委大院的梧桐树上。
楚天河深深吸了一口清晨微凉的空气。
布局已成,只欠东风。
他回到办公室,叫来了王振华。
“振华,肩膀好点没?”
“贴了膏药,好多了。”王振华有些兴奋,“书记,我看您这一大早容光焕发的,是不是有大动作?”
“大动作是有,但现在还不是高兴的时候。”
楚天河走到那张安平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皇朝夜总会那个位置上,那是赵老虎的老巢,也是今晚的决战之地。
“通知张立军,让他带着咱们那个调查小组,今晚八点以后,全部关闭通讯工具,在那个离皇朝夜总会两公里外的废弃工厂待命。等我的信号。”
“还有,准备好摄像器材。今晚的大戏,每一帧都要拍清楚。”
王振华虽然不知道具体的行动计划,但他从楚天河那冷峻的眼神里读出了那种只有决战前才有的杀气。
“是!保证完成任务!”
这一天过得很慢。
安平县城依旧喧嚣,赵老虎的建筑工地依旧尘土飞扬,那个高副所长也许还在办公室里喝着茶,嘲笑着那个怂包纪委书记。
晚上七点半。
几辆没有任何警务标识的大巴车,挂着旅游公司的牌子,悄悄驶离了云州市特警支队大院。
车厢里,坐满了全副武装的特警队员,每个人都神情肃穆,手里的95式突击步枪黑亮得可怕。
此时的安平,华灯初上。
县委常委会议室里,彭卫国端坐在主位上,脸上挂着那副招牌式的温和笑容,看着陆续走进来的常委们。
“人到齐了就把手机都交了吧。”彭卫国慢条斯理地说,“今天的会议内容涉密,这也是纪律。”
赵德汉最后一个走进来,虽然觉得有点奇怪,但看着书记这么说,也只好不情愿地把那两部手机交给了工作人员。
安平县城东,皇朝夜总会。
这是县城最大的销金窟,六层高的欧式建筑在夜色中闪烁着迷离的霓虹。门口停满了豪车,从路虎到奥迪应有尽有,两个穿着制服的保安正殷勤地帮客人拉开车门。
五楼最大的“帝王厅”包厢里,烟雾缭绕,酒气熏天。
赵老虎,这个在安平跺一脚地都要抖三抖的人物,此时正四仰八叉地躺在真皮沙发上,他上身只穿了一件敞怀的花衬衫,露出脖子上那条手指粗的金链子和胸口那个狰狞的虎头纹身。
“来!强子,喝!”赵老虎端起一杯威士忌,对着坐在旁边的建设局长张强举了举,“今晚必须把你灌趴下,不然那城南那块地的审批,我明天可去堵你办公室门了啊!”
张强也是喝得满脸通红,刚才那种在主席台上作报告的官威早就不见了,此时一脸谄媚地赔着笑:“虎哥,您这话说的见外了不是?城南那地,除了您正大公司,谁敢接?谁接我跟谁急!那就是给您留着的,明天一早我就把章给盖了!”
“哈哈哈!痛快!”
赵老虎大笑着把酒一饮而尽,顺手在身边陪酒小妹的大腿上狠狠捏了一把,引得一阵娇嗔,“我就喜欢强子这办事的爽利劲儿!不像那个新来的什么……纪委书记楚天河,妈的,是个什么东西!”
提起楚天河,包厢里的气氛稍微凝滞了一下。张强有些心虚地看了一眼赵老虎:“虎哥,今儿白天在工地上,那小子好像没讨着好?但我听说……他晚上去了县委,好像跟彭书记也没完。”
“他能怎么没完?”
赵老虎不屑地吐了口烟圈,眼神里满是轻蔑,“在安平这一亩三分地,彭卫国那就是个泥菩萨。至于那个楚天河,毛都没长齐呢想跟我要画面?今天我不就让人指着鼻子骂了他一顿吗?他敢放个屁?最后还不是灰溜溜走了?”
“那是,那是!虎哥威武!”旁边一个小弟赶紧倒酒,“连警察去了都得看您脸色,他一个纪委书记算个球!”
第一百五十二章 逮捕赵老虎
赵老虎得意地翘起二郎腿,晃着手里的酒杯:“我告诉你们,只要我亲二叔在那个位子上坐一天,这安平的天就翻不了!纪委?纪委那是管干部的,我他妈是正经八百的纳税人,是优秀企业家,他能咬我鸟?”
包厢里爆发出一阵哄笑。
张强也跟着赔笑,但不知为何,他心里总有些隐隐的不安,今晚赵书记去开什么绝密会议了,手机都打不通,这总让他觉得有点不对劲。
“虎哥,要不……让弟兄们在外面盯着点?”张强试探着问了一句:“我看那小子眼神挺邪乎,别阴咱们。”
“怕个屁!”
赵老虎一瞪眼,“你也太怂了!今晚我二叔就在县委开会呢,有什么风吹草动他能不告诉我?再说了,我刚才给老赵打过招呼了,今晚全城的巡逻警力都往城西调,这边就算有动静,警察也得半小时才能到!来,接着奏乐接着舞!”
……
距离皇朝夜总会两公里的一个废弃机械厂大院内。
张立军坐在那辆没有熄火的黑色依维柯里,手里的对讲机指示灯在黑暗中忽明忽暗。
他看了一眼手表。
晚上八点整。
按照计划,这个时候彭卫国那边应该已经开始封门了。
“把手机全部关机,所有通讯切断。”张立军转身对车里的几名组员命令道,“从现在开始,不仅是赵老虎他们,咱们也是哑巴。只听,不说。”
这是楚天河特意交代的,在行动开始前,为了防止赵家的眼线通过技术手段定位到异常的警务信号,必须保持绝对的无线电静默。
就在这时,大院的铁门处,两道刺眼的大灯划破了黑暗。
接着是第三道、第四道。
三辆外表涂装成这种那种旅游公司 logo的大巴车,悄无声息地驶了进来,稳稳地停在了张立军的车旁。
车门打开。
没有任何喧哗和嘈杂,一队队全副武装的特警队员鱼贯而下。黑色的作战服、防弹背心、战术头盔、95式冲锋枪……还有那一个个沉默而冰冷的眼神。
这是真正的国家机器。
领头的一名队长走到张立军面前,借着微弱的月光,两人对了个眼神。没有过多的寒暄,队长只是简短地问了一句:“位置?”
张立军拿出一张手绘的夜总会结构图,手指用力点了点顶楼:“五楼,帝王厅。目标人物赵天霸,随身可能携带管制刀具,甚至可能有仿制枪支。里面有……大量的所谓陪侍人员和地方官员。”
“明白。”
队长看了一眼结构图,仅仅用了三秒钟就记住了所有通道,“一组封锁前后门,只进不出;二组控制一到四楼,清理闲杂人等;突击队跟我上五楼,强攻。”
“注意,”张立军补充了一句,“县纪委书记交代了,不论是谁,只要阻碍执法,一律先控制。如果遇到持械反抗……”
队长的眼中闪过一道冷光:“我们会让他后悔拿起来。”
“出发!”
也没有警笛,没有闪烁的警灯。三辆大巴车像幽灵一样再次驶出大院,朝着那个在夜色中狂欢的销金窟扑去。
……
皇朝夜总会门口。
两个保安正凑在一起抽烟,聊着哪个场子新来了个靓妞。
突然,一阵急促的刹车声在门口响起。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车门这,几十名黑衣特警如虎下山般冲了下来。
“干什么的!知道这是谁的场子吗……”
一个保安刚想上去拦,就被冲在最前面的特警一个标准的战术顶膝顶在腹部,瞬间痛得像虾米一样蜷缩下去。另一个刚要摸对讲机,就被枪托狠狠地砸在肩膀上,直接被摁倒在地。
“警察!全部抱头!蹲下!”
威严的吼声在大厅里炸响。
原本在一楼大厅里喝着酒、聊着天的客人们瞬间傻了眼。他们见过警察查房,一般都是慢吞吞地进来,甚至还会跟领班打个招呼。哪见过这种阵仗?这是要剿匪啊!
“啊!”
尖叫声四起,但在黑洞洞的枪口下,所有人都很识相地蹲在了地上,瑟瑟发抖。
“控制一楼!封锁电梯!楼梯组跟上!”
队长的指令清晰而冷酷。
与此同时,五楼帝王厅。
震耳欲聋的音乐声完美地掩盖了楼下的骚乱。赵老虎已经喝得有些大舌头了,他正搂着那个陪酒小妹,手里拿着个麦克风在那鬼哭狼嚎。
“你是我的小呀小苹果……”
突然,包厢门被人猛地推开。
一个小弟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脸吓得煞白:“虎……虎哥!不好了!楼下……楼下全是警察!冲上来了!”
“慌什么!”
赵老虎被打断了雅兴,十分不爽,一脚踹翻了那个小弟,把麦克风往桌上一摔,“警察怎么了?老赵那边没人跟我打招呼吗?这帮新来的片警不懂规矩是不是?”
他抄起桌上的一个洋酒瓶子,一脸戾气地往门口走,“md,我倒要看看是谁敢扫老子的场子!反了天了!”
张强在后面想拉他一把,但没拉住,吓得赶紧往沙发角落里缩。
赵老虎走到门口,刚把门拉开一条缝,准备展现一下他的“虎威”。
“嘭!”
一声巨响。
实木包皮的包厢大门被一只这战术靴狠狠地端开,直接拍在了赵老虎的脸上。
巨大的冲击力让赵老虎鼻血狂喷,整个人像个皮球一样倒飞了出去,重重地摔在茶几上,把上面的酒瓶果盘砸得稀烂。
“不许动!警察!”
还没等包厢里的人反应过来,三四名特警手持防暴盾牌和冲锋枪就已经冲了进来,迅速占据了各个战术点位。
“抱头!蹲下!”
“全部蹲下!”
包厢里的陪酒小妹们发出刺耳的尖叫,一个个抱头鼠窜,钻到了桌子底下。张强也这吓得瘫软在地上,哪还有半点局长的样子,恨不得把自己塞进地缝里。
赵老虎毕竟也是在道上混了这么多年,狠劲还是有的。他被撞得满脸是血,但还是挣扎着想爬起来,一只手借着身形的掩护,悄悄摸向腰后,那里别着一把仿制的五四手枪。
“我艹你……”
他刚骂了一句,手刚摸到硬邦邦的枪柄。
“砰!”
一声沉闷的枪响。
这不是走火,是特警队长的鸣枪示警,枪口冒着青烟,直指赵老虎的脑袋。
第一百五十三章 你去抓包工头
“手放下!趴在地上!”
队长冰冷的声音仿佛来自地狱:“动一下,下一枪就打爆你的头。”
那种久经沙场的杀气,瞬间击碎了赵老虎所有的侥幸和那点可怜的凶狠。他能感觉得到,这帮警察是真的敢开枪!这不是演习,也不是走过场!
他那只摸枪的手僵住了,颤抖着缓缓举了起来。
“误会…误会…兄弟,我是赵天霸,我二叔是政法委书记赵德汉…”
他还试图搬出这个让他屡试不爽的名字。
但可惜,在这些异地调来的特警耳中,赵德汉这三个字,并不比“张三李四”更有分量。
两个特警冲上前,一个标准的折腕跪压,直接把赵老虎的脸死死地按在了满是玻璃渣的地板上。
“咔嚓!”
冰冷的手铐扣紧手腕的声音,在此刻显得格外悦耳。
紧接着,那个摸向后腰的特警搜出了一把锃亮的手枪,举给队长看:“队长,有枪,上膛了。”
队长眼神一冷,一脚踩在赵老虎的背上:“持枪拒捕,罪加一等!带走!”
此时的张强缩在角落里,看到枪被搜出来的那一刻,他裤裆一热,竟然直接吓尿了。
他知道,这下彻底完了。
涉枪,就算是天王老子也保不住赵老虎,而作为在座的官员,他的仕途,不,他的人生,也到头了。
张立军这时走了进来,手里拿着执法记录仪,对着满脸是血的赵老虎和瑟瑟发抖的张强拍了个特写。
“赵总,张局长,幸会啊。”张立军冷冷一笑。
赵老虎努力抬起头,透过被血糊住的眼睛,死死盯着张立军:“你是那个纪委的……你们阴我?这是哪里的警察?云州的?你们跨界抓人,我要告你们!我要见我二叔!”
“省省吧。”
张立军蹲下来,拍了拍赵老虎那张肥腻的脸,“你二叔现在正在常委会上开绝密会议呢,手机都没带,等他知道信儿,你都已经到云州市看守所吃早饭了。”
“带走!”
随着一声令下,曾经在安平县不可一世的赵老虎,像一条死狗一样被两名特警拖出了包厢。
张强也被戴上了手铐,此时的他面如死灰,甚至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只是机械地被推着走。
楼下大厅,数百名客人蹲在地上,看着平时飞扬跋扈的老板被押下来,一个个目瞪口呆。
警车呼啸。
这次终于没有关警笛。刺耳的警报声划破了安平县的夜空。
三辆大巴车来得快,去得也快,载着满车的嫌疑人,迅速驶离了,只留下一地鸡毛的皇朝夜总会,和那些还没回过神来的看客。
而在县委大院那间封闭的小会议室里,赵德汉对此一无所知。他还在琢磨着彭卫国到底要放什么视频,还在盘算着待会儿怎么在会上发难。
他甚至因为觉得有些无聊,还在用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音。
这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回荡,像是某种倒计时的丧钟。
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射在安平县委大院那块写着“为人民服务”的影壁上时,赵德汉才刚刚从那场没有任何实质内容的“绝密会议”中走出来。
他熬红了眼,哈欠连天。
彭卫国硬是拉着常委们学了一整夜的“省里文件精神”,翻来覆去就是那几点,整得他一肚子火,却又因为怕错过什么“省暗访组”的真料而不敢提前离场。
直到拿到那个关了一夜的手机,按下开机键的瞬间,无数条未接来电和短信像炸弹一样弹了出来。
全是“皇朝出事了”、“老虎被抓了”的消息。
那一刻,赵德汉站在清晨的冷风里,那件价格不菲的行政夹克被冷汗湿透。他终于明白,自己被耍了,而且是被耍得彻彻底底。
……
云州市看守所第三审讯室。
这里是重刑犯才有的待遇。
墙壁上包裹着厚厚的软皮防止嫌疑人自残,那把带着脚铐锁扣的审讯椅冰冷而坚硬。
赵老虎被锁在椅子上,曾经的那股子嚣张劲儿已经荡然无存。他的额头上贴着一大块纱布,那是昨晚被门板撞击留下的。身上的花衬衫也不在了,取而代之的是那件扎眼的橙色马甲,编号“097”。
楚天河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一份化验单。
旁边坐着林谦诚特意安排的云州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审讯专家老刘。
“赵天霸,知道这里是哪儿吗?”楚天河没有一上来就吼,语气平静得像是在唠家常。
赵老虎费力地抬起眼皮,看了一眼楚天河,嘴角勉强扯出一个冷笑:“姓楚的,你这一手玩得确实阴。把我弄到云州来,是为了躲我二叔吧?但我告诉你,没用的。这是治安案件,顶多拘留我几天,我有律师,我会让他告你们非法跨界执法。”
他还在赌,赌这只是一个普通的扫黄。他不知道,那把在皇朝被搜出来的仿制式手枪,已经把这案子的性质彻底变了。
“治安案件?”
楚天河笑了,笑得很冷,“看来你还不知道自己的处境。老刘,给他念念,就在半小时前,技术科在他的车后备箱里又搜出了什么。”
老刘面无表情地翻开一份清单:“车牌号安E·的路虎后备箱夹层内,搜出冰毒50克,砍刀三把,以及……一本还没来得及销毁的工程回扣账本。”
毒,枪,黑。
这三样加在一起,够他把牢底坐穿,甚至吃一颗枪子。
赵老虎的脸瞬间僵住了,那一丝侥幸在眼底迅速崩塌。如果说枪他还能狡辩是防身,那毒品就是死穴。
“那是栽赃!有人陷害我!”他开始咆哮,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带动脚镣发出哗啦啦的响声,“我要见我二叔!我要见赵德汉!”
“你二叔现在正忙着呢。”
楚天河打断了他的嘶吼,“他忙着到处打电话,想知道你到底被关哪了,但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你,在这个房间里,除了你,就没有第二个人能听到他的名字,云州不是安平,这里的墙,不漏风。”
说完,他把那份化验单“啪”地一声拍在小桌板上。
“这是从城南安置房工地取样的混凝土检测报告。水泥含量不到国标的三分之一,你是把沙子当金砖卖啊?那是安置房,住进去的都是老百姓,地震一来,那些楼就是坟墓,赵天霸,你这不仅是贪,你是丧良心。”
“那又怎么样?”
赵老虎似乎破罐子破摔了,眼神变得凶狠,“工程质量问题那是建设局监管不力,关我屁事?我就是个出资方,具体的施工是包工头干的,你去抓包工头啊!”
这是典型的老赖逻辑,把责任推给临时工,推给下线。
第一百五十四章 证据闭环
“好。”
楚天河点点头,并没生气,“既然你想谈责任,那咱们就谈谈这个。”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另一叠东西,那是昨天连夜从赵老虎办公室那个极其隐秘的保险柜里搜出来的,不过,却是一堆看起来很乱的纸。
上面没有什么高大上的账目,全是一个个圆圆的红印子。
那是公章。
不是一个两个,而是整整三十几个。
“云州通达路桥、江城宏远建设、安平新锐建筑……”楚天河一个个念着上面的名字,每念一个,赵老虎的脸色就苍白一分,“奇怪了,赵总,你一个正大建筑公司的老板,保险柜里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竞争对手的公章?”
这才是真正的杀手锏。
在招投标领域,这叫“围标”。
赵老虎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冷汗顺着鬓角流了下来。
他在道上混了这么多年,知道打架斗殴能摆平,甚至带点违禁品找人顶罪也能混过去。但这堆公章……那是洗不白的经济铁证。
“这些印章,都是假的吧?”
楚天河拿起一枚印章,在纸上盖了一下,鲜红的印记显得格外刺眼:“私刻国家机关、企事业单位公章罪,起步就是三年。如果是用来进行重大的商业诈骗,数额巨大的……老刘,那是多少年来着?”
“无期。”
老刘配合默契地接了一句。
两个字,像重锤一样砸在赵老虎的心口。
“你不用想着让你二叔捞你了。”楚天河身体前倾,死死盯着赵老虎的眼睛,“因为这些公章证明了一件事:整个安平县市政工程的招投标,从头到尾就是一场戏。而这场戏的总导演,除了你,还有那个给你开绿灯、提前泄露标底的人,建设局长张强。哦对了,张强昨晚跟你一块被抓进来的,这会儿就在隔壁。”
楚天河指了指隔壁的墙壁,“你觉得,是你会先招,还是那个胆小如鼠的张局长先招?”
这是最狠的心理攻势,囚徒困境。
赵老虎知道张强是什么货色。那个软骨头,这会儿估计连昨晚穿什么颜色的内裤都交代了。如果张强把一切都推到他身上,说所有围标都是为了配合他,再加上赵德汉的关系……那他就是主犯,是那个要被枪毙的人。
“你现在唯一的活路,就是立功。”
楚天河的声音充满了诱惑力,“告诉我,这几年,你到底是怎么拿到这些标的?除了张强,是不是还有人给你打招呼?比如,那位帮你摆平其他竞争对手的…大人物?”
审讯室里陷入了死寂。
只有墙上的电子钟在跳动。
赵老虎低着头,那双曾经凶狠的眼睛里充满了挣扎。他知道,这一步迈出去,就是把他亲二叔送上断头台。但如果不迈……
几分钟后,他抬起头,眼神里最后一点光熄灭了。
“我要抽烟。”
楚天河对老刘使了个眼色。老刘点了一根烟,递到他嘴边。
赵老虎狠狠地吸了一口,直到烟蒂烧到有些烫嘴。他吐出一口长长的烟圈,声音沙哑得像生锈的铁门摩擦。
“三年了,安平县凡是超过五百万的工程,没有一个是干净的。”
“那些公章,确实是我让人刻的,每次大工程招标,我就找几个外地的马甲公司,用假公章做几套标书去陪跑。报价我都算好了,保证我自己的公司能中标,还能把价格抬高百分之二十。”
“那张强呢?”楚天河追问。
“他就是个傀儡。”赵老虎不屑地哼了一声,“每次开标前,他都会把底价告诉我。作为回报,工程款下来后,我会拿出百分之五给他。”
“只有张强吗?”
楚天河的目光如刀,“那些敢来真的、想跟你们竞争的外地公司,最后是怎么退出的?”
赵老虎的手抖了一下,烟灰掉落在橙色的囚服上。
“这就得问……我二叔了。”
终于,这层窗户纸捅破了。
赵老虎像泄了气的皮球,一股脑地倾倒出了那些藏在阴暗里的秘密。
“两年前,省建工集团想来投那个县医院大楼的项目。他们的资质硬,价格比我低。我找人去闹事没管用,他们报警了。”
“后来,我没办法,找了我二叔。第二天,省建工那个项目经理就被派出所以嫖娼的名义给抓了,关了半个月。出来后,他们公司自己就撤标了。”
“还有去年修环城路,有个老板不懂规矩,但我二叔让交警队天天查他的工程车,查超载、查洒漏,一天罚好几次,直接把他那车队罚停摆了。最后那老板提着两箱钱来找我,求我把工程收了……”
楚天河手里的笔飞快地记录着。
这哪里是工程建设,这分明是一条赤裸裸的权力寻租黑色产业链。
赵老虎一边说,一边有些神经质地笑:“你们以为我二叔清廉啊?他从来不收现金,真的。他老说拿钱烫手。”
“那你给他什么?”
“古董。字画。”赵老虎眼里闪过一丝嘲讽,“他喜欢附庸风雅。我前年在香港拍的一个清代的如意,花了八十万,说是送给他摆着玩。其实那就是钱。还有他老家那栋别墅刚翻修,那红木家具,全是我从福建拉过去的,没花他一分钱。”
随着赵老虎的讲述,一个藏在“刚正不阿”面具下的贪婪灵魂逐渐清晰起来。赵德汉,这个安平县的“政法王”,利用手中的执法权,为侄子扫清一切商业障碍,变相收取巨额贿赂。
“他说把那些东西藏哪了?”
这是关键。没有物证,依然很难定罪。
“老宅。”
赵老虎似乎彻底豁出去了,“赵家沟老宅,后院那个废弃的猪圈下面,有个地窖,他所有的宝贝,都在那。他跟我说过,那些东西将来留着给他在国外的孙子当学费……”
楚天河合上笔记本。
他的手有些微微发抖,那是愤怒,也是兴奋。愤怒于这些蛀虫对国家的侵蚀,兴奋于终于拿到了那把可以斩下大老虎头颅的尚方宝剑。
此时,隔壁审讯室也传来了消息。
张强比赵老虎尿得更快。在得知赵老虎也被抓后,他甚至还没等审讯员上手段,就竹筒倒豆子全说了。他的供词与赵老虎高度吻合,甚至还补充了许多赵德汉在酒桌上暗示他“照顾”赵天霸的细节。
证据链闭环了。
第一百五十五章 赵德汉慌了
楚天河站起身,看了一眼在那萎靡不振的赵老虎。
“老刘,辛苦了。看好他,没有林书记的签字,谁也不能见他。连只苍蝇都不能飞进来。”
“放心吧天河,这案子办得漂亮。”老刘竖了个大拇指。
走出审讯室,外面的天已经大亮。
初冬的阳光有些刺眼。楚天河深吸了一口冷冽的空气,掏出手机,拨通了彭卫国的电话。
“书记,我这有好戏,您准备好怎么唱这一出了吗?”
电话那头的彭卫国沉默了几秒,随后传来了一个坚定的声音:“回来吧!戏台已经搭好了,就等主角登场!”
安平县委大院,三楼第一会议室。
一周的时光在安平这种节奏缓慢的小县城里,足以冲淡很多流言。关于“皇朝夜总会”的事儿,现在街头巷尾都说是市公安局来搞的治安严打,抓了几个小姐和嫖客。
至于赵老虎?传言说他早就收到风声去澳门躲了。
连赵德汉自己都快信了。这几天他虽然联系不上侄子和张强,但市里确实没有任何消息传下来,纪委那边也没动静。
“也许是被市局跨区治安检查给扣了,拘留个十天半个月的也很正常。”他在心里这么安慰自己。这种事儿以前也有过,只要没涉刑事,出来又是一条好汉。
但今天这会,开得有些不对劲。
以往开常委会,大家都是踩着点进,嘻嘻哈哈聊几句闲篇。今天才早上八点五十分,十一个常委已经到了九个。
大家都在低头看文件、喝茶,气氛安静得让人发慌。
赵德汉推门进来的时候,皮鞋的声音在会议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哟,赵书记来了。”宣传部长皮笑肉不笑地打了个招呼。
赵德汉点点头,端着那只从来不离手的紫砂杯,走到自己的位子上坐下。他是个体面人,哪怕心里再慌,头发也要梳得一丝不苟,那眼神依旧带着平日里政法书记的威压,扫视了一圈众人。
没人跟他对视。
九点整。
会议室大门再次打开。县委书记彭卫国和楚天河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彭卫国手里拿的是常规的红头文件,而楚天河手里,却拿着一个黑色的移动硬盘。
“开会。”
彭卫国的声音有些沙哑,“今天的议题很单纯,就是关于我县党风廉政建设和扫黑除恶工作的情况通报。”
这个议题一出,赵德汉的心就咯噔一下。他下意识地捏紧了紫砂杯,眼神锐利地射向坐在对面的楚天河。
“在通报之前,我有几句话想说。”
楚天河没有像往常那样先念稿子,而是直接放下了话筒,语气平静。
这种“不按套路出牌”的举动让全场的气压瞬间低了几分。
赵德汉冷哼一声,终于忍不住了。这几天积攒的焦虑和恐慌,都需要一个宣泄口。此时楚天河这种带着一丝审判意味的态度,彻底点燃了他心中的火药桶。
“楚书记,你这是什么意思?”
赵德汉坐直了身子,直接把矛头对准了楚天河,“既然要通报扫黑除恶,那咱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我听说前几天晚上,有不明身份的警力跨界到咱们安平抓人?好像还是云州那边的特警?”
他越说声音越大,似乎想用这种气势来掩盖内心的虚火,“作为县政法委书记,我对此毫不知情!这是严重违反异地办案程序的!是谁给的权力?是谁批准的?这是无组织无纪律!”
这一招叫先发制人。
只要把水搅浑,上升到程序违规的高度,就能把你纪委的行动说成是一次“非法操作”。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所有常委都看向了楚天河。
有担心的,也有看热闹的。
毕竟在安平,能在且敢在常委会上跟赵德汉这么拍桌子的人,除了彭卫国偶尔发飙,也就这个新来的娃娃书记了。
楚天河没接话。
甚至连表情都没变,他只是安静地看着赵德汉,就像在看一个小丑在舞台中央卖力地表演。
直到赵德汉骂累了,停下来喝水的时候,楚天河才淡淡地开口:“赵书记,说完了吗?”
那种从容不迫的态度,比任何反驳都要让人心惊。
“如果你说完了,那我请你看一场戏。”
楚天河站起身,没再多说一个字,直接走到墙边的多媒体控制台前,将那块黑色的硬盘插了进去。
投影仪亮了,发白的光打在幕布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去。
屏幕上出现了一个昏暗的房间,墙上贴着防撞软包,右上角的时间码显示是三天前的凌晨。
一个穿着橙色囚服、光头上有块大纱布的人,正坐在铁椅子上,手里夹着一支快烧完的烟。
“赵……老虎?”
不知是谁惊呼了一声。
赵德汉刚喝进嘴里的一口茶差点喷出来。他死死盯着屏幕,手里价值不菲的紫砂杯猛地一抖,差点没拿住。
视频里并没有纪委人员狰狞的面孔,只有画外音楚天河平静的提问:“赵天霸,说说吧,那些竞争对手是怎么退出的?”
赵老虎狠狠吸了一口烟,脸上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表情。
“两年前县医院那个标,省建工想来……但我二叔说了,那是肥肉,不能让外人叼走。”
赵老虎的声音通过会议室顶级的音响传出来,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是炸雷。
“二叔让派出所把他们经理抓了,关了半个月嫖娼……后来那个经理跪着来求我,说工程不想了,只要能回家就行……”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投影仪风扇嗡嗡的转动声和赵老虎那沙哑的供述声。
紧接着,视频画面切换。
“去年修环城路,交警队天天去人家工地门口堵着查车,罚款单开得像雪花一样……最后那老板没办法,提了两箱钱来我家,求我把工程低价收了。那两箱钱,有一箱半进了我二叔的小金库。”
“嘭!”
一声脆响,打破了死寂。
赵德汉手里的紫砂杯终于掉在了地上,摔得粉碎。深褐色的茶水溅了一地,但他却像没感觉一样,脸色煞白,眼珠子像是被定住了一样,死死盯着屏幕上自己亲侄子的脸。
这是背叛。
这是最彻底、最致命的背叛。
视频还在继续,“老宅猪圈……古董……字画……”每一个关键词,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赵德汉的天灵盖上。
他引以为傲的“清廉”伪装,在这个侄子的嘴里,变成了最可笑的笑话。原来他不是不谈钱,只是觉得钱太俗,换成了更值钱的如意和字画。
视频只播了五分钟。
楚天河按下了暂停键,画面定格在赵老虎那张无奈又绝望的脸上。
第一百五十六章 墙倒众人推
“赵书记。”楚天河关掉投影,转过身,声音不大,却在每个人耳边炸响,“对于这部戏,您没什么想点评的吗?”
“污蔑!这是污蔑!”
赵德汉像是触电一样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手指颤抖着指着楚天河,声音嘶哑得变了调,“这是刑讯逼供!这是栽赃陷害!我要向市委申诉!我要告你!”
他困兽犹斗,试图用这种极端的愤怒来掩饰内心的恐惧。
彭卫国一直沉默着,此时终于抬起头,那张平时温吞的脸上,此刻却写满了冷酷。
“老赵啊,坐下吧。”
彭卫国没有看他,而是低头翻开了一份文件,“是不是污蔑,组织会调查!但你现在这个样子,很失态!”
“我失态?你们这是合伙整我!”赵德汉已经有些语无伦次了,他抓起桌上的包就想往外冲,“我不开了!我要去市里找书记评理!”
就在他的手刚触碰到会议室大门门把手的那一刻。
门,从外面开了。
并没有想象中的阳光,只有两张冷峻的面孔。
那是两个穿着深色夹克的中年人,胸前别着那枚让人望而生的一枚红色党徽。
站在最前面的,是云州市纪委副书记陈建华。
赵德汉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整个人瞬间僵硬。他认识陈建华,那是专门负责查办副处级以上干部的“黑脸包公”。
“赵德汉同志。”
陈建华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甚至没有一句客套的寒暄,“经市委批准,市纪委监委决定对你涉嫌严重违纪违法问题进行纪律审查和监察调查。请你配合。”
这一句话,就是判决书。
赵德汉的嘴唇颤抖着,想要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他回头看了一眼会议室里的众人。
以前那些跟他称兄道弟的常委们,此刻全都低着头看笔记本,仿佛上面开出了花来。没有人为他说一句话,甚至没有人敢跟他对视一眼。
墙倒众人推。
官场的冷酷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走吧。”
两名身形高大的纪委工作人员上前一步,一左一右,“夹”住了赵德汉的胳膊。这是一种标准的控制动作,防止嫌疑人逃跑或自残。
赵德汉没有挣扎。他的精气神仿佛在这一瞬间被彻底抽干了。那个刚才还拍桌子骂娘的政法委书记,此刻像个被抽了骨头的老狗,佝偻着背。
路过楚天河身边时,他停顿了一下。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没有了愤怒,只剩下一种看不懂的复杂。有悔恨?有不甘?或许更多的是困惑——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这棵在安平盘根错节了几十年的大树,竟然会被这样一个刚来的毛头小子,连根拔起。
“楚书记……”他动了动干枯的嘴唇,声音小得像蚊子,“猪圈底下的那个如意……是假的……”
楚天河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这是他说的最后一句话,荒诞而又讽刺,到这个时候,他还在意那个如意的真假。
大门关上。
脚步声渐渐远去。
会议室里依旧死一般的寂静,那摊摔碎的紫砂杯碎片和未干的茶渍,静静地躺在地上,昭示着这里刚刚发生过一场惨烈的权力终结。
“好了。”
彭卫国合上文件,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威严,“人带走了,咱们会还得接着开。在此之前,我提议,全体起立,为刚才视频里被赵家叔侄迫害过的那些企业,更为我们安平县这些年被破坏的法治环境,默哀一分钟。”
哗啦啦。
所有人齐刷刷地站了起来。
楚天河站在窗边,看着楼下赵德汉被塞进那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轿车。车子启动,驶出了县委大院,消失在街道的拐角处。
安平的天,还没全亮透。但压在这个县城头顶那片最黑的乌云,终于散了。
“楚天河。”他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自己的名字。
这只是第一战。
接下来,还有那个烂成渣的市政工程,还有那些被赵德汉这把保护伞遮蔽了多年的“牛鬼蛇神”。
他转身回到座位上,拿起笔,在笔记本上这一行字后面,重重地打了一个勾。
“赵德汉,清零。”
安平县城最近比过年还热闹。
这种热闹不是因为哪家商场开业,也不是因为政府发了什么补贴,而是因为县城南边的那声巨响。
“轰。”
那是爆破公司正在对“城南安置房”项目中三栋不合格的主楼进行定向爆破,随着烟尘升腾,那个被安平人骂了好几年的“豆腐渣”、“吸血楼”,在赵德汉叔侄俩倒台的一个月后,终于化为了一堆废墟。
废墟边上没拉警戒线的地方站满了百姓。看着那些劣质的砖块钢筋坍塌下来,好些人没捂耳朵,反而是一个劲儿地叫好,有的老住户甚至点起了挂鞭。
这就是民心。
炸楼,是楚天河提议,县委书记彭卫国拍板的。这炸掉的不仅仅是烂尾楼,更是赵德汉时代留下的那一套“你糊弄我、我糊弄你”的官场潜规则。
重新招标在半个月前就完成了。没用赵家那套假公章围标,也没了中介费和保护费。省建工集团以低于原造价30%的价格中标,承诺用最好的材料,给老百姓造一个真正的安乐窝。
这30%的差价,就是原来从百姓身上刮下的油水。
街边的牛肉面馆里,老板正一边下着面,一边跟食客唾沫横飞。
“你们是不知道,新来的楚书记那真叫楚青天!赵老虎那么横的主,说是土皇帝都不为过,楚青天一来,连窝端!听说那赵德汉被带走的时候,那是自己尿了裤子的!”
食客们哈哈大笑,这故事传了八百遍,版本各异,但在老百姓心里,那个年轻、冷面、却敢真动刀子的纪委书记,已经成了安平县的一尊神。
……
此时的楚天河,正坐在前往赵家沟的吉普车上。
身边的王振华手里抓着车门拉手,脸色有点紧绷。
“书记,咱们真不带警察?”王振华看了一眼窗外倒退的景色,“赵家沟那是赵德汉的老家,虽然他本人进去了,但宗族势力还在,听说两边为了争那条灌溉渠,都动了土枪和锄头了,咱们就两个人去……”
“带警察?”
楚天河看着窗外的麦田,深秋的麦苗刚冒头,正是需要水的时候,“带警察去干什么?抓人?抓谁?抓那几百个为了抢口水浇地的农民?”
第一百五十七章 没有抓人,没有流血
“可是……”
“没什么可是。矛盾的根子不在农民,而是之前的分配不公。”楚天河指了指远处,“再说了,他们虽然恨赵德汉,但不代表他们是坏人。那是被逼急了。”
赵家沟和隔壁的李家屯,是安平县除了县城之外最大的两个村落。几百年来,两个大姓为了争夺流经两村的一条灌溉渠,械斗就没停过。
赵德汉在位时,因为他是赵家沟出去的官,偏心眼偏到了胳肢窝。他那时候让人把上游的水闸改了道,让八成的水流进了赵家沟的地里,李家屯只能喝剩下的泥汤子。
李家屯的人气不过,以前去县里上访,被赵老虎带人打回来好几次。
现在赵德汉倒了,李家屯觉得翻身仗的机会来了,早早就放出话去,今天要带人去把那个偏心眼的水闸给扒了。赵家沟的人自然不答应,两边几百号青壮劳力,拿着锄头、铁锹,甚至那是不知道哪个年代留下的鸟铳,在田埂上对峙了起来。
车开到村口,路就被堵死了。
几辆拖拉机横在路上,周围全是黑压压的人头。叫骂声、哭喊声乱成一团,尘土飞扬。
镇里的干部、派出所的民警在中间那条不到三米宽的田埂上被人挤来挤去,嗓子都喊哑了也没人听。一个年轻的副镇长刚想上去拉架,就被一个大娘一屁股坐在地上抱住了腿,动弹不得。
“扒了它!那是我们的水!”李家屯那边领头的是个黑脸汉子,手里举着一把磨得锃亮的铁锹,眼珠子通红。
“谁敢动!这是县里批给我们赵家的!你们敢过来试试!”赵家沟这边也不甘示弱,领头的虽然没那么壮,但胜在人多,而且手里竟然有人拎着那种农村用来炸山的土雷管。
这要是点着了,就是群体性流血事件。
“停车。”
楚天河拉开车门。
“书记!危险!”王振华想拉住他。
“把扩音器给我。”楚天河没理会,反手从后座抄起那个白色的大喇叭,跳下了车。
他没有穿官场上常见的夹克,而是一身便装,但那股子气势,让他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冷了几度。他没有走大路,而是直接踩着有些泥泞的田垄,大步向对峙的最中心走去。
“那个是干嘛的?不想死的滚远点!”有人注意到了他,大声呵斥。
楚天河充耳不闻,他走得很快,皮鞋上沾满了泥。
走到两拨人中间那个只能容纳一人通过的水闸桥上,他站定,然后按开了大喇叭的开关。刺耳的电流声让周围叫骂的人群下意识地安静了一秒。
“我是楚天河!”
只有五个字。
刚才还沸反盈天的田野,突然间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
那种静,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这个名字本身的重量。
在安平县,上至八十老头,下到八岁孩童,现在都知道这三个字意味着什么。那是扒了赵德汉官皮的人,那是把不可一世的赵老虎送进大牢的人,那是让安平变了天的人。
李家屯领头的那个黑脸汉子愣住了,举着的铁锹慢慢放了下来。
赵家沟那边那个拿着雷管的小伙子,手哆嗦了一下,赶紧把那玩意儿塞回了裤腰带。
人的名,树的影。
“这就是那个……新来的纪委书记?”有人小声嘀咕。
“看着还没我家那小子大呢……”
“嘘!别乱说话,刘昌顺和赵老虎都在他手里栽了,这人狠着呢。”
楚天河环视了一圈。
那些跟他目光对上的村民,都不自觉地低下了头,或者是把手里的家伙往身后藏了藏。
“都想干什么?”
楚天河的声音通过大喇叭传遍了整个田野,“想打架?好啊。赵德汉被抓了,看守所里这会儿正好空出来不少铺位。你们谁想进去陪他,举个手,我现在的车就在路边,免费送你们去。”
这话有点损,但对于这些农村汉子来说,却比讲那些虚头巴脑的大道理管用一百倍。
没有人举手。
“既然不想进去,那就听我说两句。”
楚天河放下喇叭,指了指脚下的水闸,“我知道你们为什么争。赵德汉以前怎么做事,全县人民都知道。他偏心?是的,他偏心。把公家的水当成自家的私产,这事儿干得缺德。”
李家屯的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叫好声:“青天大老爷说得对!那就是缺德冒烟!”
楚天河抬手压了压,“李家屯的人别急着叫好。你们委屈,但不代表你们就能拿着锄头来搞破坏。水利设施是国家的,扒了水闸,你们就是犯罪!到时候水流光了,谁的地也别想浇!”
叫好声戛然而止。
楚天河又转向赵家沟那边,“还有你们。赵德汉是你们村出去的,我知道你们很多人以前受过他的‘好处’。但那个好处是脏的!他拿全县的资源来填你们一个村的窟窿,那是把你们架在火上烤!现在他倒了,你们还想守着那份不属于你们的‘特权’?做梦!”
话很难听,但却戳中了赵家沟人的心窝子。赵德汉入狱后,他们村在周围几个乡镇的名声臭了大街,出门都被人指指点点。
“那……那书记你说咋办?”赵家沟一个年长的老者从人群里走出来,手里拄着拐杖,“我们地里麦子快旱死了,总得让大家活命吧。”
“活命靠的是公平,不是霸道。”
楚天河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那是他昨晚连夜让水利局重新测算的配水方案。
“这是新的方案。以前那种三七开、二八开的混账规矩,废了。”楚天河把纸举起来,“按照两个村的耕地面积和人口,我想了一个法子:单日水归赵家沟,双日水归李家屯。剩下的那点尾水,大家轮着用。谁也不多占,谁也不吃亏。”
“水利局的人明天就来改闸口,我不走,就在这看着他们改完。今天这水,先给李家屯放半天,因为他们地少,但也旱得最厉害。赵家沟的,有没有意见?”
人群开始窃窃私语。
这确实是个公道的法子。
赵家沟地多,但李家屯旱得久,先让半天也是情理之中。
“我同意!”李家屯那个黑脸汉子把铁锹往地上一扔,“只要不让我们喝剩下的泥汤子,咱们没二话!楚青天说话公道!”
“我也同意吧……”赵家沟那个老者叹了口气,“书记说得对,赵德汉都进去了,我们也别硬撑着那张要不得的脸了,毕竟还都是乡里乡亲的。”
一场眼看要见血的冲突,就这样被几句话化解了。
没有抓人,没有流血。
楚天河站在桥上,看着两边的人群慢慢散去,有人开始自觉地往回搬那些堵路的石头。
“书记,您真神了。”王振华在后面竖起大拇指,眼里全是崇拜,“刚才那拿着雷管的我都怕他扔过来,您眼皮都不眨一下。”
楚天河拍了拍沾在裤腿上的灰,“他们不是暴徒,只是被不公平逼急了的。只要给他们一个公道,没人愿意拼命。”
他转过身,看着那条缓缓流动的渠水。
这水很清,倒映着湛蓝的天空。
“王振华,你看。”楚天河指着水面,“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赵德汉不懂这个道理,所以他翻了。咱们在安平干纪委,不是为了抓多少人,而是为了让这条水,流得正,流得清。”
远处,几个胆大的孩子跑过来,手里拿着那种农村自家晒的地瓜干,有些怯生生地递给楚天河。
“伯伯,这是俺娘让给你的。她说你是好官。”
在那一瞬间,楚天河那种重生以来一直紧绷在心里的某根弦,轻轻地颤动了一下。
在前世,他在信访局坐冷板凳,受尽白眼,看到的都是绝望的眼神。
在这一世,他站在安平的田野上,哪怕脚上全是泥,但他看到了希望。那是一种最质朴、最纯粹的信任。这种信任,比省纪委的嘉奖令,比升官发财,都要让他觉得心里滚烫。
“替我谢谢你娘。”
楚天河接过那块有些硬的地瓜干,放进嘴里咬了一口,很甜。
第一百五十八章 安平县真空期
赵德汉倒台后的安平县,并没有像普通老百姓想象的那样立马变得海晏河清,反倒像是被人突然抽走了脊梁骨,瘫成了一团烂泥。
这种感觉,普通人或许只是觉得办事儿有点慢,但身在局中的楚天河,感受得最真切。
早晨八点半,正是机关单位上班的点。
楚天河没坐车,也没带秘书王振华,自己一个人溜达着去了县政务服务大厅,他穿着件半旧的黑色夹克,手里拎着个不锈钢保温杯,看着就像个来办事儿的普通退休干部。
大厅里冷气开得很足,人也不少,熙熙攘攘的。
以前赵德汉还在的时候,这里门口常年蹲着一帮黄牛。你想办个营业执照或者房产证,不用排队,给黄牛塞两包烟、几百块钱,只要是“赵家人”打个招呼,立马绿灯放行。
现在,黄牛是不见了。
楚天河在大厅里转了一圈,找了个叫号机的角落站着,眼睛往那一排办事窗口扫过去。
窗口里的工作人员都在岗位上,没迟到,也没早退,甚至都没人敢像以前那样玩手机、嗑瓜子。一个个坐得笔直,面前的电脑屏幕亮着,可以说是纪律严明。
但楚天河看了十几分钟,眉头就皱了起来。
“同志,我就盖个章,这材料哪怕缺个复印件,我能不能先交了,回头补给你们?我这都跑第四趟了!”
三号窗口也就是住建局的审批窗口前,一个穿着满身白灰、安全帽夹在腋下的中年男人急得满头大汗,那脸憋得通红,正在跟里面的办事员求情。
办事员是个戴眼镜的小年轻,面无表情,甚至连正眼都没看那男人一眼,只是指了指贴在玻璃上的那张A4纸。
“不符合流程。回去把材料补齐了再来。”
“就差一张身份证复印件!原件我不都给你看了吗?而且这房子急着封顶验收,在这个节骨眼上卡着,耽误一天就是好几千块钱啊!”男人的声音带着哭腔。
小年轻推了推眼镜,语气冷淡得像是复读机:“大哥,别为难我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现在上面纪委查得这么严,谁敢给你搞容缺办理?万一回头查下来,不仅我饭碗没了,我还得进去。你这复印件必须得有。”
男人急了:“那你给我复印一下不行吗?你们这后面不是有复印机吗?”
“那是办公用的,不能私用,这是规定。”
小年轻说完,直接按了下一号的铃声,“下一位!”
男人气得把安全帽狠狠摔在地上,想骂娘,看了看头顶的摄像头,又硬生生憋了回去,蹲在地上抱着脑袋叹气。
楚天河握着保温杯的手紧了紧。
这不是个例。
他在大厅里待了一个小时,类似的一幕发生了得有五六次。
有的说“分管领导去市里开会了,没人签字”,有的说“系统升级,暂时办不了”,还有的更直接,一句“这个业务以前是那个谁经办的,他被纪委带走了,我不清楚情况”,直接把皮球踢到了外太空。
这就是赵德汉倒台后的后遗症。
以前那套“给钱就办、有人就办”的潜规则被打破了,但新的规矩还没立起来。这帮大大小小的办事员、甚至科长局长们,被前几天的抓捕行动吓破了胆。
不仅是不敢贪了,甚至连事儿都不敢办了。
“多做多错,少做少错,不做不错。”这十二个字,成了现在安平官场最流行的护身符。
这就是软抵抗。
楚天河没有当场发作。他很清楚,抓这几个小办事员没用,根子在上面,在那种弥漫整个官场的恐慌情绪里。
中午,楚天河去了机关食堂。
他打了一份土豆烧肉,一份青菜,特意没往那个所谓的“领导小包间”去,而是端着那种不锈钢餐盘,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这会儿正是饭点,食堂里人声鼎沸。机关大院就这么大,谁跟谁都脸熟,三五成群凑在一桌,话题自然离不开最近那场大地震。
楚天河背对着过道,也没穿正装,周围几桌的一般干部愣是没认出这位“阎王爷”就坐在隔壁。
“哎,老刘,你们局那个老张怎么没来吃饭?”后桌一个尖细的声音传了过来。
“别提了,请病假了。”另一个粗嗓门压低了声音,“哪是真病啊,吓出病来的。前儿个纪委不是把赵德汉以前的账本翻出来了吗?老张以前为了评职称,给送过两条烟,这两天在家这是坐立不安,生怕纪委敲门。”
“两条烟至于吗?也不值多少钱。”
“现在谁说得准啊!”尖细声音叹了口气,筷子敲得餐盘叮当响,“你是不知道那个新来的楚书记,那是真狠啊,连赵家沟的水闸都敢去动,这是要搞大清洗的节奏。我听人说,他手里有个黑名单,要把之前跟赵德汉沾边的一撸到底!”
“难怪……”粗嗓门嘬了下牙花子,“我看最近大家都跟掉了魂似的。我们科长说了,现在凡是那种要担责任的字,一个都不能签。文件能在桌上压三天,绝不压两天。万一哪天进去了,在外面也是白忙活。”
“这就叫躺平保平安,咱们这些小虾米,还是老实缩着脖子吧,别回头成了典型。”
楚天河夹起一块土豆放进嘴里。
土豆炖得很烂,但他却觉得有些噎得慌。
“黑名单”、“大清洗”、“阎王爷”。
这就是目前基层干部对他的印象。这种恐惧如果引导得好,是利剑;如果引导不好,就会变成一潭死水,把整个安平的发展全部拖垮。
赵德汉是毒瘤,割下去了。
但如果伤口不缝合,一直流血,这县也就废了。
吃完饭,楚天河没回纪委,直接拐到了县委大楼三楼,敲响了县委书记彭卫国的门。
彭卫国的办公室里烟雾缭绕。
这位平日里看起来四平八稳的老书记,此刻正站在窗前,那根烟都快烧到手指头了也没发觉。办公桌上堆着像小山一样的文件,都是各个局送上来请示或者是情况说明,看着就让人头大。
“天河来了?坐。”
彭卫国听到动静,转过身,把烟头在烟灰缸里狠狠摁灭,眉头锁成了一个“川”字。
秘书倒了茶退出去,门一关,屋里的气氛有些压抑。
“彭书记,最近压力不小吧。”楚天河没绕弯子,开门见山。
彭卫国苦笑了一声,指了指桌上那堆文件,“你看看这些。以前赵德汉在的时候,虽然那小子手伸得长,吃相难看,但他是个阀门。只要有了他的话,或者是有了他的那个什么暗示,下面的人就知道该甚至往哪流,劲往哪使。虽然那是歪门邪道,但至少这机器还能转。”
他叹了口气,也没把楚天河当外人,说了掏心窝子的话:“现在好了,你把这个毒阀门给砸了。水是不受那浑蛋的控制了,可下面的人也被吓傻了,谁也不敢去开那个新阀门。都在观望,都在怕。”
说着,彭卫国随手拿起一份报告,“你看看这个,招商局送来的。关于今年秋季招商会的方案。往年这个时候早就把预算、场地、邀请名单都敲定了。今年呢?送上来三个方案,全是模棱两可的废话,最后落款写着请县委县政府定夺。这是什么?这是把皮球踢给我们!如果招商不成功,那是领导决策失误,跟他们没关系!”
“不作为,在这个节骨眼上,比乱作为更可怕。”彭卫国把文件摔在桌上,“天河啊,咱们这要把脉啊。毒是排了,但这身子骨要是虚脱了,老百姓可是要戳我们脊梁骨的。”
楚天河静静地听着,眼神深邃。
彭卫国是老成持重之人,他的担忧不无道理。一个县城的运转,光靠纪委抓人是不行的。纪委是啄木鸟,负责治病树,但森林要长起来,得靠风调雨顺,得靠大家都有奔头。
“彭书记,阀门砸了,那是必须砸。那种靠利益输送维持的效率,是饮鸩止渴。”
楚天河放下茶杯,身子微微前倾,语气坚定,“现在大家缺的不是能力,是安全感。他们怕的不是干工作,是怕那个根本不存在的秋后算账。”
“那谣言我也听到了。”彭卫国揉了揉太阳穴,“说你要搞大清洗,甚至连那些送过几斤土特产的小干部都要抓。这简直是胡扯!法不责众这个道理我们还是懂的。”
“谣言这种东西,光靠私下说是止不住的。”
楚天河站了起来,走到窗边。从这里能看到这个县城的全貌,也能看到远处那堆刚刚被炸掉的烂尾楼废墟。
废墟还未清理干净,但新的地基必须尽快打下去。
“书记,我建议,咱们开个会吧。”
楚天河转过身,目光如炬,“不开那一套虚头巴脑的学习会,就开全县科级以上干部大会。把所有还没进去的、还在岗位上的头头脑脑都叫来。”
“你想干什么?”彭卫国一愣。
“咱们得给他们那个心里的阀门,重新安个把手。”
楚天河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我要当着全县几百号干部的面,给他们交个底,告诉他们,底线在哪,红线在哪,出路又在哪。这潭死水,必须得搅活了。”
彭卫国盯着楚天河看了足足半分钟,紧皱的眉头慢慢舒展开来。
“好!”彭卫国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就按你说的办!让县委办发通知,明天下午两点,大礼堂。谁不来,就让他永远别来了!”
第一百五十九章 不是大清洗
下午一点五十,安平县委大礼堂。
这个能容纳八百人的会场,平时开会总是稀稀拉拉,后排总有那些个打瞌睡、玩手机甚至是偷偷溜出去抽烟的。但今天,气氛那是出奇的凝重。
整个安平县,上到各局委办的一把手,下到偏远乡镇的镇长、办事处主任,只要是副科级以上的实职干部,齐刷刷地都到了。
没一个人请假,也没一个人迟到。
偌大的会场里,除了偶尔有人咳嗽两声,安静得连掉根针都能听见。
大家伙儿都正襟危坐,手里拿着黑皮本子和笔,眼睛虽然不想看,但又忍不住偷偷往那个挂着红幕布的主席台上瞄。
那上面坐着安平县现在最有权势的几个人。
正中间是县委书记彭卫国,脸色严肃。但他左手边那个位置上坐着的年轻人,才是今天所有人关注的焦点,纪委书记楚天河。
台下第五排,城建局的一个副局长正拿着纸巾,不停地擦着脑门上的汗。
即便空调开着,但他还是觉得自己坐在了火山口上。前天晚上他刚在家做噩梦,梦见纪委那个谈话室的白墙和铁椅子。现实比梦境更让人哆嗦,尤其是当楚天河那双眼睛往台下面一扫。
那道目光像是探照灯,扫过哪里,哪里的背就弯下去一寸。
“咳咳。”
两点整,主持人县委办主任敲了敲话筒,声音有点发干,“现在开会。今天的会议议程只有一项,请县委常委、纪委书记楚天河同志,就当前的党风廉政建设和作风问题,作重要讲话。”
没有像以往那样请彭书记先定调子,直接就把话筒交给了楚天河。
这更让台下的人心里没底。这是要直接宣判吗?
楚天河扶正了面前那个红色的话筒。
他也没拿那种写满了官话套话的稿子,只是放了一个薄薄的笔记本在桌上,但根本都没打开。
“我知道,这两天大家私底下都在会议论一个词。”
楚天河开口了,声音不算高,但每个字都像是带着钩子,直接勾住了全场人的耳朵,“黑名单。”
轰!
虽然大家都没敢出声,但每个人的瞳孔都猛地缩了一下。
这三个字,是这几天安平官场的梦魇。
“有人说,我楚天河手里有个小本本,上面记着百十号人的名字。甚至有人说,只要以前跟赵德汉同一个桌吃过饭的,或者是给他送过礼的,都要在这个本子上画个叉,准备秋后算账,搞大清洗。”
楚天河说着,忽然笑了笑,那个笑容里没有那种常人想象中的阴森,反而带着几分嘲讽的轻松。
他把自己面前那个笔记本挙起来,展示给台下的人看,甚至还哗啦啦地翻了几页。
“看见了吗?这是我的本子。上面除了我不成文的烂字,什么都没有。没有名字,没有画叉,更没有什么即使要大家命的黑名单。”
他一把将本子扔回桌上,那“啪”的一声轻响,却像是一颗定心丸,让会场里那种紧绷到极致的空气,稍微松动了那么一丝丝。
“同志们啊,”楚天河没坐着,而是站了起来,甚至绕过了桌子,直接走到了那个主席台的前沿。
这个动作,极具压迫感,却也拉近了距离。
“赵德汉倒了,那是他咎由自取。他搞顺我者昌逆我者亡,把公权力当成他们赵家的私产,那不是当官,那是当土匪!封建那一套在他那是行得通,但在党纪国法面前,就是个死胡同!”
楚天河的声音陡然拔高,回荡在礼堂上空,“但是!我们党从来都不搞连坐!从来都不搞那种不分青红皂白的一棍子打死!”
他目光如炬,盯着台下前排那些个低着头的局长们。
“我知道你们在怕什么。过去那几年,安平的风气确实不正。想进步,得去赵家沟拜码头;想办事,得给赵老虎意思意思。甚至我知道,在座的很多人,过年过节也是拎着东西去过赵德汉那个赵家大院的。”
台下那个城建局副局长的手抖了一下,钢笔在纸上划出一道难看的墨迹。他确实去过,那是为了批个项目,硬着头皮送了两条中华烟。这两条烟,这几天成了他心里的炸弹。
“你们是怕被牵连,怕这股火烧到自己身上,是不是?”
楚天河看着那个副局长,像是在看透他内心的恐惧,“所以我今天站在这,代表县委,也代表县纪委,给所有人一个准话:只要不是主观恶意贪污公款的,只要不是那种为了个人私利把国家利益出卖给赵德汉当投名状的,更只要不是像赵老虎那样残害百姓、手上沾血的!”
他顿了顿,伸出三个指头。
“组织给你们出路!我们这,不搞法不责众,但我们讲究宽严相济,不管是还是治病救人!”
这一刻,全场的呼吸声都粗重了起来。
“从今天开始,县纪委会在工商银行设立两个专用的廉政账户,账号会在会后发给各位。”
楚天河的声音沉稳有力:“为期三个月。在这三个月里,那些曾经被迫随波逐流收过红包的,或者是为了保平安给赵德汉送过礼金的。只要你们把这些违规所得,打到这个账户里。备注不用写真名,只用写你们单位的代码或者是一个只有你们自己知道的代号!”
“对于这部分钱款背后的问题,只要没有造成实质性的严重后果,组织上一律既往不咎!”
“既往不咎!”
这四个字一出口,整个礼堂瞬间爆发出一阵低沉的嗡嗡声。那是几百号人同时松开了一口憋在胸口的大气,那种压抑不住的如释重负。
有人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扭头去看旁边的同事,从对方眼里确认自己没听错。
对于大多数基层干部来说,他们并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人。就像那个副局长,他送礼只是为了能把该干的工作干下去不被赵德汉穿小鞋。如果因为这点事就被打上耻辱柱,甚至丢了公职,那确实太冤了,也太让人心寒了。
楚天河这个政策,等于是在悬崖边上给他们搭了一座桥。
“但是!”
这两个字让刚松弛下来的气氛又是一紧。
楚天河收起了那一丝温和,表情变得冷峻无比,“这个既往不咎是有前提的!前提是主动!前提是坦白!前提是把那颗已经长歪了的心,给我正回来!”
“三个月期限一过,账户关闭。到时候,如果谁还抱着侥幸心理,这就是那些抽屉里还藏着不该拿的钱,或者是脑子里还留着不送礼不办事的那些臭规矩。那对不起,到时候就别怪我楚天河翻脸不认人!那时候找你的,就不是今天的大会,而是留置室的铁栅栏!”
“我们要的是一支能干事、敢干事、干成事的队伍!不是要把大家都送进监狱,也没那个必要!但如果有人非要当那个害群之马,非要给安平的发展拖后腿,那就是自绝于人民!”
楚天河说完,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走回座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我的话讲完了。”
全场死寂了大概有三秒钟。
然后,不知道是谁先带的头,掌声响了起来。
起初只是零星的几声,带着些犹豫。但紧接着,掌声像是决堤的洪水一样轰然炸响。
那个城建局的副局长两只手都拍红了,眼圈甚至有点泛红。他知道,自己那两条烟的事儿,算是有救了。只要明天把钱打进去,他就能重新挺直腰杆做人,不用再担心半夜鬼敲门了。
坐在中间的几个乡镇党委书记也是相视一眼,那眼神里都是震惊和佩服。本以为这新来的年轻书记是个只懂杀伐决断的酷吏,没想到这一手“政治牌”打得这么漂亮。
这是真正的帝王术里的“大赦天下”,不仅收了人心,更让本来因为恐惧而停摆的行政机器,有了重新转动的动力。
彭卫国看着这一幕,也忍不住在桌子底下握了握拳头。
这个年轻人,了不得啊。
如果说抓赵德汉是显露雷霆之威,那今天这场会,就是展示了他的胸襟和格局。这一宽一严之间,安平官场的这盘散沙,算是被他给捏合起来了。
散会的时候,往外走的人群步子都轻快了不少,再也没有了进门时的那种沉重和死气沉沉。
楚天河站在主席台上,看着那一个个远去的背影,眼神却依旧清醒。
他知道,这只是第一步。
把心安了,并不代表所有人都能老实。
总有一些人,是把宽容当软弱,把机会当儿戏的。如果不抓出一两个不知道天高地厚、依旧要当刺头的典型来祭旗,这锅好不容易烧热的水,恐怕很快又会凉下去。
“振华。”楚天河叫住了走过来的秘书。
“书记,您吩咐。”
“盯着点工商局那边,重点是那个马邦德。”楚天河目光微冷:“我听说他最近还在酒桌上吹嘘他市里的关系,这种给了梯子都不肯下的人,咱们得单独给他准备个台阶。”
第一百六十章 谁是硬骨头
半个月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对于安平官场这潭水来说,这半个月足够让泥沙沉底,也足够让某些藏在更深处的王八忍不住又把头探了出来。
县工行营业部这几天成了县城最神秘的地方。
那个代号“991”的廉政账户,就像是一个黑洞,却又是一个希望的出口。每天都有戴着口罩、把自己包得严严实实的人,神色匆匆地来到对公窗口,塞给柜员一叠现金或者一张转账单,一句话不说,拿了那一纸回执就像拿到了免死金牌,转身就走。
县纪委三楼,王振华拿着最新的统计报表,敲响了楚天河办公室的门。
“书记,这是昨天的汇总。”
王振华把报表放在楚天河案头,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截止昨晚,廉政账户回款总额已经突破了两百八十万。涉及的单位覆盖了全县百分之八十的局委办,甚至还有几个副县级干部也托人去存了款。”
楚天河拿起报表扫了一眼。数字很惊人,说明什么?说明过去这几年,安平的根子确实烂透了,但也说明,这次“宽严相济”的政策是真的戳到了这些人的心窝子。大家都不傻,有这么一条活路摆在这,谁也不想真去里面啃窝窝头。
“看来大家还是想当好人的。”楚天河点了点头,“把这些钱款背后的情况,也就是那些匿名投送的情况说明书,全部封存归档,只要以后不再犯,这就算盖棺定论,不准任何人拿这个去要挟他们。”
“放心吧书记,档案室钥匙只有我跟档案科老李有,绝对保密。”
王振华应承着,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掏出另一份文件,“不过……虽然咱们给了路,但有些人好像并不想走啊。”
那是一个还没拆封的牛皮信封,右上角盖着“实名举报”的红章。
楚天河拆开信封。里面没有那些花里胡哨的照片,只有一份打印的举报材料,和一个u盘。
举报人是一个叫“南方置业”的外地投资商。举报内容很简单,也很直接:县工商局在政务大厅设立“绿色通道”,实际上却是“关系通道”。
外地企业来办准迁证、换营业执照,如果不找指定的一家叫“通达商务”的中介公司代办,按照正常流程去窗口递材料,就会遇到各种理由的“资料退回”。要么是这里缺个逗号由,要么是那里公章盖歪了。
最离谱的一个理由是:法人代表签字时用的黑色水笔品牌不是指定的,存在褪色风险,不予受理。
简直是荒唐至极。
楚天河看着那行字,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
“核实了吗?”他问。
“核实了。”王振华有些气愤,“我让信访室的小李装成回来创业的大学生去试了一下。结果一样,窗口那个叫刘梅的科长,硬是让小李跑了四趟,每次理由都不重样。最后实在没办法,小李问了一句大姐给指条明路,对方才给了个名片,让去找那个‘通达商务’。”
“通达商务什么背景?”
“法人是个本地混混,但幕后的实际老板,是工商局局长马邦德的小姨子。那家公司就开在工商局对面那栋楼里,听说一年能从这代办费里抽走上百万。”
楚天河将信封轻轻拍在桌子上。
上百万,这可是从那些本该来给安平创造税收的企业身上刮下来的第一层油水。
这不仅是钱的问题,这是在砸安平刚刚立起来的招牌,是在打他楚天河的脸。
“马邦德这人,什么情况?”楚天河问。
“老资格了。”王振华压低声音,“在工商局干了八年局长,人称马八爷。业务能力没见长,但搞关系是一把好手,听说他在市里有人,是他姐夫,现任市发改委副主任。”
市发改委副主任,副处级实职,而且是那种手握项目审批大权的重权部门。
在一个县级干部眼里,那确实是个挺硬的后台。
“市里有亲戚,这就是他敢顶风作案的底气?”楚天河冷笑了一声:“看来我上次那个大会,他是一句也没听进去啊。”
……
此时此刻,安平县最好的酒楼“聚贤阁”二楼包厢里,正推杯换盏。
坐在主位上的马邦德,一张满是油光的大脸喝得红扑扑的,他这人有个特点,还没喝两口就已经是声如洪钟。
“来来来,喝!今儿个高兴!”
马邦德端着那个分酒器,像是梁山好汉排座次一样晃着,“我说各位老弟,别成天愁眉苦脸的。我看你们一个个这两天都要吓破胆了。”
坐在下首的几个副局长都陪着笑,但那笑比哭还难看。
“局长,咱们是不是低调点?”一个副局长小声提醒,“最近那廉政账户的最后期限不是快到了吗?我看隔壁几个局的老大都去存了,我想着我是不是也……”
“存个屁!”
马邦德一瞪眼,酒杯重重磕在桌子上,“你那是做贼心虚!咱们工商局是正经执法部门,那些代办是什么?那是市场行为!企业愿意花钱买服务,咱们给他介绍个靠谱的中介,这叫便民服务,怎么就成违规了?”
他打了个酒嗝,伸出手指指着在座的几个人,“再说了,那个那个什么楚天河,毛都没长齐的一个娃娃。刚把赵老虎办了,觉得自己是个人物了?哼,那是因为赵德汉上面没人保他!”
“我告诉你们,”马邦德压低了声音,一脸神秘和得意,“昨晚我刚跟我姐夫通了电话。就在市里!我姐夫说了,现在上面的风向是要稳!那个楚天河闹腾得太欢,已经引起市里有些领导不满了!他要是敢动到咱们头上,那就是动了市里的利益链,他不敢!”
“真的?”
“那还有假!”马邦德拍着胸脯,“只要我马邦德在这个位置上一天,在工商这块地上,那就是咱们说了算!那个什么账户,那就是个幌子,也就是吓唬吓唬你们这些胆小的。谁要是真去存钱了,那才是傻子,等于不打自招!”
几个副局长原本悬着的心,被他这顿胡吹海侃硬是给按回去了一半。也是,官场讲究个背景,既然马局长这么有把握,那也许这次真的只是雷声大雨点小?
马邦德看着手下人重新露出轻松的表情,心里那种掌权者的虚荣感得到了极大满足。
“来来来,别提那些扫兴的,今晚这顿,算那谁……哦,南方置业那个刘总请的!那孙子昨儿个给他批了证,今天不就颠颠地来结账了吗?这就是当官的乐趣!满上!”
包厢里重新热闹起来,猜拳声、敬酒声响成一片。
只是马邦德不知道的是,就在这顿酒局的隔壁,王振华正带着两个人,静静地听着这边的每一句狂言,而那个放在墙边的录音笔,红灯一直在闪烁。
第一百六十一章 护航行动
第二天一早,县委大院。
楚天河听完了昨晚的录音,脸上并没有多少怒气,反倒像是听了个笑话。
“市里有些人不满?看来我是该再给他们加深点印象了。”
楚天河关掉录音笔,走到窗前。窗外的阳光很好,初冬的暖阳照在身上本该是暖洋洋的,但他眼里的光却是冰冷的。
“书记,现在动他吗?”王振华问,“证据咱们有了,举报信、暗访视频、再加上这段录音,足够双规他。”
“双规?”
楚天河摇了摇头,“太便宜他了。他是硬骨头,是那种觉得只要有关系就能践踏规则的典型。如果只是悄悄把他带走,其他人会觉得这是神仙打架,要办,就得办出个样板戏来。”
他转过身,“现在安平最需要的是什么?是信心的重建。不仅是老百姓对政府的信心,更是外来客商对我们营商环境的信心。”
“去,通知县经济开发区,那个被卡住的南方置业工厂项目,我今天要亲自去一趟。”楚天河整理了一下领口,“另外,把县电视台的人也叫上!既然马局长喜欢讲便民服务,那我就给他送一块牌子去。一块能让他这辈子都忘不了的牌子!”
王振华一愣,随即明白过来,嘴角扬起一丝冷笑,“明白!我这就安排,保证让马局长好好露个脸!”
楚天河看着窗外那棵已经掉光了叶子梧桐树。
有些人,给脸不要脸。既然你觉得那是张只有你能通过的“绿色通道”,那我就把这条路彻底堵死,再送你一条通往监察留置室的单行道。
安平县经济开发区,南郊。
这一带原本是成片的荒地,如今因为招商引资政策的影响,到处都是挖掘机的轰鸣声和飞扬的数据尘土。在这些纵横交错的土路尽头,挂着“南方置业工厂建设总部”牌子的工地显得格外扎眼。
但这扎眼并不是因为规模,而是因为冷清。别的工地都在热火朝天抢工期,唯独这里,大门紧闭,几台塔吊在那一动不动。
上午十点,两辆黑色的帕萨特稳稳地停在工地门口。
楚天河拉开车门走下来。他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的夹克,虽然简洁,但那股子干练的气场让正在大门口抽闷烟的刘总腾地一下站了起来。
“楚书记!哎呀,您真的亲自过来了!”
刘总是南方置业的负责人,四十来岁,这一周被折磨得眼眶深陷。
他快步跑过来,双手握住楚天河的手,声音都有点颤,“我……我以为前两天那封举报信会泥牛入海,没想到您……”
楚天河拍了拍他的手背,语气平静却有力:“南方的投资商来安平,是给我们送柴火的,不是来让我们割肉的,信我看过了,安平纪委不会让任何一个干实业的企业心寒。”
跟在后面的王振华朝不远处的车辆招了手,几个扛着摄像机的县电视台记者麻利地下了车,开始寻找机位。
刘总一看这架势,有点懵:“楚书记,这是……”
“立规矩。”楚天河简短地回了三个字。
王振华从后备箱搬出了一个包裹得很严实的红色方形物体。等揭开上面的红绸子,刘总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是一块金灿灿的牌子,上面赫然写着:【安平县纪委监委重点护航项目】。
右下角还印着一行醒目的大字:举报投诉直通热线:13xxxxx(楚书记专用)。
“就在你们大门口,最显眼的地方,挂上。”楚天河指了指墙头。
刘总还没反应过来,几个工人已经拎着打击钻跑了过来。随着清脆的钻孔声,那块牌子死死地钉在了建设总部的墙上。
这一幕,全被电视台的摄像机拍了进去。
“刘总,还有在场的各位媒体记者。”
楚天河转过身,对着摄像机,表情非常严肃,“从今天起,安平县纪委正式启动营商环境护航行动。南方的这个项目,就是我们的第一块试验田!针对目前全县范围内个别部门存在的吃拿卡要风气,我代表县纪委,宣布三条新规矩!”
他竖起第一根手指:“第一,涉企检查双备案。从现在开始,全县任何一家行政部门,不管是工商、税务还是消防、环保,只要进企业门检查,必须同时向主管局和县纪委备案。没有备案就进门的,企业有权直接驱逐,纪委随后倒查主官责任。”
全场鸦雀无声。这是要把这些执法部门的“大腿”给硬生生地收回来。
“第二,办证三查制。”楚天河竖起第二根手指,“同一项审批业务,如果企业提交的材料完备,却跑三趟以上办不成的,相关窗口负责人直接撤职。如果发现故意刁难、指定中介的,直接按索贿查处,没有转圜余地。”
刘总听得热血沸腾,这两天他为了那个准迁证,已经跑了工商局七趟了,马邦德那个小姨子的名片还在他兜里揣着呢。
“第三。”楚天河拍了拍墙上的牌子,“纪委热线24小时畅通。以后谁再来你们工地要烟要酒,或者推销什么狗屁中介代办,你们直接拨这个号码,不管是哪个级别的领导打的招呼,我楚天河接,我来处理!”
“好!”刘总带头鼓起掌来,他带来的那几十个项目部员工更是叫好声一片。
他们太需要这一针强心剂了。
……
与此同时,县工商局三楼局长办公室。
马邦德刚送走了一个推销茶叶的朋友,正美滋滋地在转椅上摇晃着,手里揉着两个核桃。
“砰!”
办公室门被撞开了。工商行政科的老刘满头大汗地冲进来,手机屏幕还亮着。
“局长!出事了!出大事了!”
马邦德眉头一皱,核桃停住:“毛冒失失的干什么?天塌了?”
“楚……楚天河!他带人去了南边那个南方置业的工地,还挂了块重点护航的牌子!现在电视台在那直播录像呢,他当着全县老百姓的面,说什么检查要双备案,办证跑三趟就让咱们辞职……”
“什么?!”
马邦德猛地站起来,手里一个用力,一颗陈年核桃吧嗒掉在地上。
他抢过老刘的手机,看着本地新闻直播里的画面,楚天河那张年轻却写满深意的脸让他感到火辣辣的疼。
这哪里是护航?
这他妈是以护航的名义,往他马邦德的脸上扇耳光!
第一百六十二章 确定要贴?
“双备案?他一个纪委书记,手伸得也太长了!”马邦德气急败坏地在办公室转起圈来:“马局,这分明是针对咱们那代办费的事儿,通达商务那边已经有几个客户打电话来,说是不办了,要直接去大厅冲撞……”
马邦德脸上的肉在跳动。
他在安平横行这么多年,那是因不仅是因为他姐夫在市里好使,更是因为他是这条利益链上的关键节点。
如果楚天河真的把这个先例开了,其他的企业都跟着学,他以后还吃什么?那些供他挥霍的外快从哪儿来?
“他想当英雄?他想给企业撑腰?”
马邦德露出一个狰狞的笑,转头看向老刘,“通知消防、环保、还有卫生,告诉他们,就说局里收到了南方置业工地重大安全事故风险举报。让他们马上组个联合调查组,跟我去南郊!”
“这……局长,楚天河才在那挂完牌子啊,咱们现在撞上去……”老刘有点腿软。
“怕个屁!他抓赵德汉那是赵德汉自己不检点,他想管到招商引资的具体业务上,他还没那个级别!”
马邦德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消防和安全生产是我的法定职权!只要我能在那工地上查出一根烟头,我就能让他这工地彻底熄火!我看他那个护航的牌子,是能护得住火灾隐患,还是护得住违章建筑!”
马邦德是懂官场的。
他知道,纪检监督虽然牛,但不能干涉具体行政执法的自由裁量权,他只要打着安全的幌子,那就是拿着尚方宝剑,谁也说不出不对。
……
半小时后,南方置业工地。
牌子挂好了,楚天河正坐在简陋的木板房休息室里,手里捧着刘总递过来的一杯热茶。
“刘总,只要心定下来,这里的工期还是能追上的。”楚天河抿了一口茶,神色轻松。
王振华却在一旁不停地看手表,又看了看远处尘土飞扬的路口。
“书记,咱们在这蹲着,马邦德那边肯定收到了信儿,那老小子脾气坏得很,又自恃上面有人看,我担心他……”
“他不来,这出戏就唱不下去了。”
楚天河轻轻放下茶杯,眼神看向窗外:“我就是要引蛇出洞,他马邦德如果不顶风作案一次,全县的干部还觉得我楚天河只是在会上吹吹牛。只有让他这种硬骨头断一回,剩下的那些人,才会真正懂什么叫如履行薄冰。”
正说着话,一阵杂乱的汽笛声在工地门口炸响。
紧接着,三辆警用涂装和工商标志的面包车风风火火地冲到了工地。
十几个穿着各式制服的人下了车,拎着执法本和封条,在那块金灿灿的护航牌子面前不仅没有停住,反而显得更加气势汹汹。
马邦德最后从车里走下来,他故意整了整领带,大摇大摆地往里闯。
“诶!你们干什么的!现在这里是纪委重点护航项目!”刘总赶紧带着几个工头拦在前面。
“纪委护航?”
马邦德斜着眼看着墙上那块牌子,冷哼了一声:“护的是廉政,管不到生产安全!我是马邦德,工商行政管理局局长!我现在代表联合调查组,来核查你们工地的重大消防隐患!执法,懂吗?阻碍执法的后果你们负得起吗?”
老刘在一旁配合地亮出了刚打印出来的“联合执法公告”,墨迹都没干。
“我们要查地基下面的排水口,要查你们食堂的卫生许可,还要查塔吊的钢索负荷!”老刘大声嚷嚷,“在那项之前,所有人停止作业!”
工地上原本刚想开工的声音,又戛然而止。
刘总急得半死,转身跑进休息室:“楚书记,他们……马邦德带着十几号人来了!说要全面检查,已经开始往大门上贴封条了!”
楚天河依旧坐着,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让他们贴。”
他语气如常,甚至还给刘总倒了一杯水,“马局长愿意这么勤勉地下基层,是好事。”
“可是……封条一贴,我们就彻底停产了,一天的损失……”
“损失会有,但一定会有人赔。”
楚天河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摆,对王振华说,“录音笔打开了吗?摄像机准备锁定贴封条的特写了吗?”
“准备好了,机位正在抓拍呢,绝对清楚。”王振华低声回应。
楚天河推开休息室的破旧木门,迈着稳健的步子走到了工地的空地上。
马邦德这会儿正叉着腰,指挥着两个小科员往大门缝隙上刷胶水呢。那一长条白色的封条上,盖着工商和消防的大红印章,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扎眼,正好就贴在那块“护航”金牌的边上。
“哟,楚书记,还没走呢?”
马邦德转过头,装出一副刚看见人的惊讶样子,假惺惺地打招呼,“真是不好意思。你说这巧不巧,县局今天刚接到匿名举报,说是这工地的电路有问题,我这一当家作主的,虽然知道这项目是你点的将,但职责所在,必须得慎重啊,贴上封条查几天,也是为了保障这些南边来的外宾的人身安全嘛,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马邦德这一番话说得是义正辞严,脸上却挂着一种掩饰不住的得意。
他就是在挑衅!他在当众告诉所有人:你楚天河挂的牌子,救不了他们!
楚天河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马邦德。
那一刻,马邦德发现这个年轻人的眼神里竟然没有一丝愤怒,反而有一种……怜悯?
“马局长。”
楚天河开口了,声音通透:“这封条,你确定要亲手刷上这道胶水?”
“当然,执法无戏言嘛。”马邦德嘿嘿一笑,亲手摁住了封条的一角。
“好,马局长果然有魄力。”
楚天河点了点头,嘴角甚至挂了一抹淡淡的笑意,“王振华,记下来!马局长代表县工商局、消防、卫健委等部门,在没有接到任何上级书面指令,且没有出示任何先行告知书的情况下,对拥有重点护航资质的企业实施限制人身及财产自由的强制措施。”
他往前走了一步,盯着马邦德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马邦德,贴上去容易,但撕下来,恐怕就难了。你以前在安平怎么执法我不管,但今天这道红印子一旦干了,你这辈子,恐怕都得在这个封条面前,给我一个交代。”
马邦德被他那冰冷的目光看得心里一激灵,但看到身后十几个手下都在看着,他强撑着脖子喊道:“吓唬谁呢?我这是为生产安全负责!就算打到省里去,老子也有理!给我贴严实了!”
随着胶水抹开,白色的封条死死地封住了工地的大门。
马邦德拍了拍手上的灰,像打了胜仗的将军:“走!回局里!下午大家辛苦,我去聚贤阁包场,请大家伙儿好好乐呵乐呵!”
车队呼啸而去。
第一百六十三章 卸了他的骨头
刘总看着大门上的封条,几乎瘫坐在地上:“楚书记……这,这可怎么办啊?”
楚天河转过身,看着那块被封条掩盖了一部分的金字招牌,语气冷冽到了极点:
“王振华,把视频素材发给市纪委周常委一号备忘录,同时发简报给彭书记!另外,通知那几个被调查的企业主,准备好损失明细账目!”
“既然马局长想当硬骨头,那咱们就先收了这道封条,再卸了他的骨头。”
次日晚上七点,安平县城的夜色刚刚铺开。
往常这个时候,正是大家茶余饭后遛弯、看新闻联播的时候,但今天,几乎每个机关单位、每个村委会、甚至是主要街道上的LEd大屏前,都围满了人。
因为早上县委办的一则紧急通知:今晚七点半,县电视台有一场特别节目—《向人民交卷·安平电视问政》,全体公职人员必须收看,各局一把手和相关副职必须在县广电中心演播厅现场接受质询。
这种“电视问政”在省城也许不新鲜,但在安平县,甚至在整个江城,都绝对是个稀罕事。大家都好奇,纪委那位新来的冷面书记,到底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演播厅里,气氛凝重得像是审判庭。
没有彩排,没有剧本,没有“一团和气”。
舞台布置得像个擂台。左边十个人,全是安平有头有脸的大局长——工商、税务、国土、城管……马邦德坐在正中间,领带系得挺紧,脸上虽然挂着笑,但眼神一直在瞟向别处。
右边,则是五十名“考官”。除了人大代表、政协委员、特邀评论员,最扎眼的是那两个前排嘉宾席:一个是县委书记彭卫国,另一个,就是面无表情的纪委书记楚天河。
“这阵仗……”马邦德旁边的城管局长擦了把汗:“老马,你路子野,透露点内幕?这到底是表彰大会还是批斗会?”
“慌什么!”马邦德翘着二郎腿,虽然他心里也有点犯嘀咕,但他想起了昨天贴完封条后局里那一片叫好的声音,“咱们都是为了县里的工作在流汗出力,他楚天河要政绩,咱们也要政绩!今天这场合,充其量就是走个过场,让老百姓觉得咱们是人民公仆!配合着那个漂亮主持人说几句场面话就过去了!”
这年头,电视上的东西,谁当真啊?
舞台灯光骤亮。
主持人小吴拿着话筒走到了聚光灯下,出乎马邦德意料的是,这位平日里播天气预报总是笑眯眯的小姑娘,今天的脸却板得像是谁欠了她五百万。
“各位观众,您现在收看的是由安平县县委、县纪委监委、县广播电视台联合主办的大型融媒体直播特别节目《向人民交卷》,我是主持人吴倩。”
没有任何寒暄的开场白,吴倩的语速很快,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了整个演播厅,“今晚的主题只有一个:优化营商环境,谁在后面拖后腿。”
话音刚落,大屏幕上突然一闪,一段暗访视频开始播放。
视频很短,只有三十秒,但那画质相当高清。
那是县工商局政务大厅的一角。一个办事的市民在窗口被刁难了整整一上午,急得满头大汗。旁边一个“黄牛”凑过去,低声说了几句耳语,然后带着市民穿过一条走廊,进了一家叫“通达商务”的中介。
视频里,一个打扮艳俗的中年妇女坐在老板椅上,熟练地接过市民的材料,然后把手一摊:“加急费三千,准迁证上午就能出,不用找那个刘科长,我这盖的戳比她那还好使。”
镜头推进,那本准迁证上盖的公章,赫然是安平县工商行政管理局的行政审批专用章,而那个妇女,正是马邦德的小姨子。
全城哗然。
坐在电视机前的观众沸腾了。
“这不是工商局旁边那个通达吗?”
“哎哟我去,那不是马局长的小姨子吗?这还真是肥水不流外人田啊!”
演播厅里,马邦德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二郎腿也不自觉地放了下来,他转头看向旁边,发现几个平时称兄道弟的局长此刻都很有默契地往外挪了挪椅子,像是在躲瘟神。
“请工商局马邦德局长回答。”
主持人吴倩直接将麦克风递到了马邦德嘴边,“视频中这家通达商务,为什么能拥有工商局的行政审批专用章的加盖权?为什么市民在窗口办不成的事,在私人的中介所里,除了收钱,什么门槛都没有?”
马邦德额头上的汗珠子一下冒了出来。
他想去拿桌子上的水杯,手哆嗦了一下。
“这个……这个可能是个误会,是个别社会闲散人员打着我们的旗号在招摇撞骗……”
他试图打太极:“中介服务是市场行为,我们局里一直严禁工作人员和社会中介有勾连。这种乱收费的现象,我们下去一定严查!”
“严查?”
楚天河突然拿起了话筒。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演播厅里却显得格外有穿透力,“马局长,你说这是社会闲散人员?好,那我们再看一段。”
大屏又是一闪。
这一次,镜头直接是一个晃动的、第一人称的偷拍视角。时间也是昨天。
画面里,十几个穿着制服的人粗暴地推搡着南商置业工地的保安,然后一张特写定格在马邦德的脸上。
“贴!给我贴严实了!我就是法!”
马邦德那嚣张跋扈的声音,通过环绕立体声音响,把他在酒桌上的丑态,以及仗势欺人的嘴脸,纤毫毕现地展示给了全县几十万观众。
轰的一声,演播厅仿佛被投下了一枚重磅炸弹。
电视机前的老百姓炸锅了。
这哪里是个公仆?这简直是个从土匪窝里出来的山大王!
“马局长。”
楚天河站了起来,一步步走向舞台中央的马邦德。
灯光打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他如同岩石般坚毅的轮廓。
“就在你贴这张封条的前十分钟,我刚刚在那个大门口挂上了纪委重点护航项目的牌子,那个电话号码,是你明知故犯地贴在封条旁边的。”
楚天河指着大屏幕上定格的那张丑陋的脸,“你口口声声为了安全执法,好,那请问,南方置业作为一个还没开始实质性打地基的项目,它是哪来的电路安全隐患?你们查了十分钟就出具的重大风险告知书,上面的签名连个检测员资质编号都没有,这就是你所谓的法定职权?”
马邦德彻底慌了。
他没想到楚天河会在这种全县直播的场合,把这些赤裸裸的证据甩出来,他求助似的看向观众席里的几个熟人,但没人敢跟他对视。
“我……我这是……这可能是工作方法有点粗暴……”马邦德还在挣扎,声音已经带了哭腔:“但我初心是好的啊!楚书记,咱们有分歧可以内部讨论,没必要……”
第一百六十四章 大单子都来了
“初心?”
楚天河冷笑了一声,“你的初心,就是把你那张通达商务的收款码,贴到每一家来安平投资的企业的脸上!你这不是执法,你这是在抢劫!”
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所有人心头一颤。
“够了,马邦德。”
楚天河转过身,对台下挥了挥手。
不是主持人,也不是台务人员。
两个穿着黑色夹克、胸前别着国徽徽章的纪委监察干警,面无表情地从舞台侧面走了上来。
他们手里拿着一张深蓝色的文件纸。
“马邦德同志。”
其中一名干警走到已经瘫软在椅子上的马邦德面前,亮出了那张纸,“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监察法》,你涉嫌严重滥用职权、受贿及巨额财产来源不明。经县监委研究并报请县委批准,决定对你采取留置措施。请你在通知书上签字。”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摄像机的红灯在闪烁,无声地记录着这一刻。
马邦德看着那张蓝纸,像是见了鬼一样往后缩,“不……不可能!我姐夫……我姐夫是……”
“带走!”楚天河一声令下。
两名干警没有任何废话,一左一右架起马邦德,直接从那十名局长的座位中间,像是一条死狗一样拖了下去。
马邦德身上的那点官威,在这一刻碎成了一地的渣滓。他那双曾经只用来接红包和指点江山的手,此刻正绝望地在空气中乱抓,却什么也没抓到。
直播信号没有像以前那样在领导出丑的时候切断,那个逐渐远去的背影和求饶声,一直播到了最后。
旁边的九个局长,此刻一个个坐姿端正得像是小学生。税务局长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流,都不敢抬手擦一下;城管局长低着头,死死地盯着自己的脚尖,仿佛能在地板上盯出一朵花来。
这太狠了。
这不仅仅是一个局长的倒台,这是一种规则的彻底颠覆,以前那种打个招呼、吃顿饭就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时代,随着马邦德被拖下去的那一刻,彻底结束了。
楚天河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拿起话筒。
“今天的这一幕,可能会让有些同志觉得不留情面,觉得让家丑外扬了。”
他的目光扫过那九名噤若寒蝉的局长,又像是透过摄像机看着全县的官员,“但在我看来,只有把这种烂到根子里的脓包当众挤破,安平的营商环境才能真的有救。”
“从今天开始,谁要是觉得自己的位置比马邦德更稳,或者觉得自己的靠山比马邦德更硬,大可以继续试试那条通达商务的路。我楚天河,以及安平县纪委监委的大门,随时为各位敞开。”
演播厅里爆发出了雷鸣般的掌声。
那不是礼节性的鼓掌,是发自内心的震撼和敬畏,甚至连一直坐在旁边沉默不语的彭卫国,也带头用力地鼓起了掌。
他看着身边这个比自己小了快二十岁的年轻人,眼神里充满复杂。
电视机前,南方置业的刘总正抱着老婆哭成一团。
“这就是护航啊……老婆,咱们以后不用再看那个臭婆娘的脸色了!楚书记是真爷们儿!”
而在市发改委的一处家属院里,马邦德的那个副处级姐夫,正脸色铁青地看着电视,手里的茶杯被捏得粉碎。
“好一个楚天河…当众打我的脸…你这把火,烧得有点太旺了!”
....
马邦德在全县直播中被带走,这事儿就像一颗深水炸弹,余波震荡了整整一周。
安平县招商局的三楼,自从那个问政之夜后,电话线都快被那帮平时根本不想搭理他们的投资商给打爆了。
局长办公室里,老赵正满脸红光地举着电话,那腰杆子挺得比以前见县长时还直。
“哎哟王总,您那个关于税收返点的顾虑,现在完全不需要有!对对对,前天我们局刚把审批流程做成了一站通,什么?还要去税务局盖章?不用不用!您把材料发过来,我们派人……不是不是,是不让您跑!我们直接把税务的人拉来现场办!只要一个小时,章子要是盖不下来,我就地辞职!”
挂了电话,老赵拧开保温杯,咕咚灌了一口浓茶,然后冲着对面沙发上坐着的两个副局长嘿嘿一笑。
“听见没?这是南边那个搞新能源汽车配件的王总!一个月前,我提着两瓶茅台去他办公室门口堵了三天,人家连个秘书都不让见,说安平投资环境就是个坑,谁来填谁死!今儿个你们猜怎么着?主动打电话来问地皮的事儿了!”
“局长,还不止这个呢!”一个副局长兴奋地翻着本子:“昨天工商联那边转过来几个电话,说是看了那晚上的直播,觉得安平是真的变天了。以前最怕的不是没政策,是有了政策不落地,还得给阎王小鬼上供,现在马邦德进去了,那块护航牌子一挂,这些老板心里比吃定心丸还踏实。”
老赵感叹地拍了拍大腿:“是啊,谁能想到,咱们跑断腿求不来的神,楚书记一个冷脸、一副手铐就给请来了,这叫什么?这就叫把权力关进笼子,金子自然就往外冒!”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安平县原本稍微有些萧条的主干道,现在那几辆外地牌照的豪车明显多了起来。
“走!去纪委!这事儿必须得跟楚书记汇报汇报,也算是给咱们招商口长长脸!”
……
县纪委书记办公室。
这一周,楚天河其实也没闲着。
抓了马邦德只是第一步,怎么把制度立起来才是关键。
他刚把一份关于《安平县优化营商环境十条禁令》的文件签完字,办公室的门就被敲响了。
“进。”
老赵带着两个副局长推门进来,笑得脸上褶子都开了花:“楚书记,汇报好消息来啦!”
楚天河放下笔,指了指椅子:“坐!看赵局长这满面春风的,是又签大单子了?”
“大单子在路上呢!我是来感谢您的!”
老赵一屁股坐下,把那份意向投资统计表往楚天河桌上一摊:“您看,就您在电视上把马邦德带走之后这五天,哪怕是这几天周末,不管是电话咨询的,还是直接开车来实地考察的,比咱们前半年加起来都多!”
楚天河拿过那张表扫了一眼,眼神在几个熟悉的企业名字上停了一下。
前世他记得这些企业本来是要落地隔壁县的,看来这一世因为他这只蝴蝶扇动翅膀,安平真的有了虹吸效应。
第一百六十五章 用脚投票
“赵局长,这不仅仅是感谢我。”
楚天河语气很淡,没有居功的得意,“这是资本在用脚投票,资本是最聪明的,哪里安全,哪里干净,哪里就能赚钱,他们不是相信我楚天河,是相信一个讲规矩的地方。”
老赵捣蒜似的点头:“对对对!就是讲规矩!以前咱们去招商,还得给人家承诺什么特殊保护,说白了那是人治!现在好了,咱们甚至都不用那些虚头巴脑的,直接一句谁乱伸手谁倒霉,这就是最大的金字招牌!”
“这就是制度红利。”楚天河笑了笑:“不过老赵,接下来才是硬仗人来了,这服务不仅态度要好,还得专业。如果以后再让我听到哪个科长因为不想动脑子、不想担责任就让企业回去补材料,马邦德虽然走了,那个位置空出来可很快就能填上。”
老赵心里一激灵,赶紧表态:“您放心!我已经给全局下了死命令!现在局里那帮兔崽子,那是把投资商当亲爹供着!谁敢这个时候给我上眼药,不用您动手,我老赵先废了他!”
送走了老赵,楚天河走到窗前,轻轻吐出一口气。
安平这潭死水,总算是活了。
……
周末的安平县委大院格外安静。
楚天河没去加班,而是难得地在宿舍里收拾了一下那张乱糟糟的单人床。
今天苏清瑶要来,对于这对聚少离多的情侣来说,能在周末见上一面,吃顿并不丰盛的家常饭,已经是奢侈的幸福。
上午十一点,那辆熟悉的白色小车停在了宿舍楼下。
苏清瑶拎着大包小包,风风火火地冲进楚天河那间只有二十平米的小屋子,她今天没穿那种职场化的套装,而是一身休闲的牛仔裤配白毛衣,长发随便扎了个马尾,整个人显得青春洋溢。
“哎呀,你看你这屋子!还是这么像个单身汉的狗窝!”苏清瑶一边把带来的水果和半成品菜往那张小木桌上放,一边数落着:“袜子是不是又堆了一周没洗?窗户也不开,这就是你楚大书记的生活质量?”
楚天河笑着接住她扔过来的一个抱枕,走过去从背后轻轻环住她的腰:“这不是正等着咱们苏大记者来视察指导工作嘛,没有你在,这就只是个睡觉的地方,算不上家。”
苏清瑶脸一红,转过身在他的下巴上拧了一把:“少贫嘴!我看你在电视上骂那个马邦德的时候,那叫一个威风凛凛,把人家全县干部都震得不敢说话,怎么到了我这儿就油嘴滑舌的。”
“那不一样。”楚天河把头埋在她的脖颈处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是让他安心的香味,“在外面那是做官,在你这儿是做人。”
两人腻歪了一会儿,苏清瑶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从包里变魔术似的掏出一份厚厚的文件袋。
“行了,先别忙着温存。本记者这次来,除了送安慰,还给你送政绩来了。”
楚天河一愣,接过文件袋打开。里面并不是什么公文,而是一份全英文的项目企划书,封面上印着一行蓝色的字体:【未来科技-电子元器件制造基地项目建议书】。
“这是?”楚天河快速地翻了几页,越看眼神越亮。
“省投集团最近正在引入的一个核心配套项目。”苏清瑶坐在床边,晃荡着两条腿:“这就是上次你说过的那个半导体产业链的一环,本来这项目是要放在省城高新区的,但是那边地价太高,而且因为环保要求,很多周边配套很难解决,我把你在安平搞的那个电视问政的视频,那天吃饭的时候给我爸看了。”
“苏部长看了?”楚天河心头一动。
“嗯哼!老头子虽然嘴上没说什么,但我看他眼睛里是带着笑的!”苏清瑶眨了眨眼,那股子聪明劲儿藏都藏不住:“后来他随口跟省投的张总提了一嘴,说安平现在虽然是个县,但据说政治环境很清明,那个纪委书记办事有点魄力,不像有的地方光会务虚!这不,张总立马就让我把这个初选意向给你送来了。”
楚天河合上文件,看着苏清瑶,心里涌起一阵暖流。他知道,苏明远那个级别的领导,哪怕只是一句看似无意的点评,那就是千金难买的资源倾斜。
这不仅仅是苏清瑶的功劳,更是苏家对他这个准女婿在政治上的第一次实质性投资。
“这是一个高科技制造项目,无污染,而且能带动上千人的就业。”楚天河分析道:“最关键的是,这类企业对法治环境要求极高!如果它能落地安平,就等于我们在全省打响了法治营商第一至高地的名头。”
“对呀!”苏清瑶接过话茬,“我爸说,这年头抓几个贪官不难,难的是抓完之后怎么把地方治理好。他说如果你能接得住这个项目,并且把它服务好,那你就不只是个会破案的纪检刀笔吏,而是个真正的政治家胚子。”
“真正的政治家……”楚天河咀嚼着这几个字。
他把苏清瑶拉到怀里,这一次没有再动手动脚,而是很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清瑶,谢谢你!也替我谢谢叔叔!这个项目,我一定会拿下来,而且会让它成为安平未来十年的样板!”
苏清瑶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刚来安平的时候,他身上总带着一种仿佛从地狱爬回来的杀气,那种要跟一切黑暗玉石俱焚的狠劲儿有时候让她都有点害怕。
但现在,他黑了一点,瘦了一点,眼神里的杀气却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稳如大山般的厚重,那是一种掌控全局、不仅能破还能立的自信。
“你变了。”苏清瑶轻轻摸着他的脸颊,“以前我觉得你是那把出鞘的剑,锋利但容易折!现在,我觉得你像是一块正在被打磨成形的玉,温润,但比石头更硬!”
“不管怎么变,我在你面前永远是那个22岁在信访局门口等你送饭的傻小子。”楚天河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傻样!”苏清瑶噗嗤一笑,推开他,“赶紧的,去把那几个土豆削了,堂堂纪委书记,今天要在宿舍里给本小姐做一顿大盘鸡,这就是你的政治任务!”
“保证完成任务!”楚天河敬了个不伦不类的礼,拎着那袋土豆就往那个只有简易燃气灶的阳台走去。
即使是在削土豆的时候,他的脑子里依然在飞速运转。
苏清瑶带来的不仅仅是项目,更是一个信号。
省里的目光已经开始关注安平了,那个项目是一块试金石。
如果能接住这个电子厂,加上之前改善的营商环境,安平的经济基本盘就稳了。只要经济上有了拿得出手的硬指标,他在体制内的路,才能真正从“纪检专家”跨越到“主政一方”的更广阔天地。
而与此同时,在几十公里外的江城市区。
一个刚刚上任不久的市志办副主任,正在收拾自己的办公室。与其说是办公室,不如说是仓库更合适。满屋子的积灰档案,一张断了一条腿的旧沙发。
这是宋志远,那个从沿海挂职归来、原本要在官场上大展拳脚的博士。
他因为在原来那个县得罪了人,加上急于求成搞了几个烂尾的面子工程,被明升暗降踢到了这个冷板凳上。
就在他心灰意冷的时候,一个电话打了进来。
电话那头是一个有些沙哑但威严的声音:“志远吗?我是市委组织部老吴!有个机会,去安平当县长,虽然那是个穷地方,但最近因为那个叫楚天河的小年轻闹得动静挺大,很多位子空出来了!你想不想去试试身手,翻个本?”
宋志远那双已经黯淡下去的眼睛里,突然迸发出一股饿狼般的光芒。
“吴部长,我去!只要给我个平台,我宋志远保证一年内把Gdp给您拉起来!”
“好!记住,那个楚天河虽然只是纪委书记,但他现在风头正劲,安平姓楚不姓彭!你想在那立足,就得拿出点真正的也是更狠的东西来,别让我失望!”
第一百六十六章 空降县长
苏清瑶送来的电子厂项目就像一颗定心丸,让楚天河在安平布局的“法治护航经济”有了实打实的抓手。
然而,官场如棋局,往往就在你以为已经掌控局面的时候,一颗意想不到的棋子从天而降,彻底搅乱了这盘棋。
一个月后,秋风扫过安平县那个略显陈旧的县委大院,地上的梧桐叶被卷得沙沙作响。
县委大礼堂,今天再次座无虚席。
全县正科级以上干部大会。
楚天河坐在主席台上,位置在第三排左侧。他的目光越过黑压压的人头,最后落在主席台正中央那个空着的位置上。
那是给即将到任的县长留的。
旁边的彭卫国低头喝茶,看起来波澜不惊,但手指无意识地在杯壁上摩挲了两下。楚天河知道,这位老书记心里并不痛快。
安平这半年来,先是赵德汉倒台,再是马邦德被抓,纪委的一把火虽然把烂疮剜掉了,但也让市里对彭卫国“守成有余、进取不足、驭下无能”的印象更加深刻。
这次空降县长,既是对彭卫国的敲打,也是一种微妙的权力再平衡。
十分钟后,市委组织部吴副部长陪着一个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宋志远。
楚天河的目光瞬间锁定了他。
四十三四岁的年纪,身材保持得极好,没有常见的官场“将军肚”。他穿着一件剪裁考究的深蓝色夹克,里面是雪白的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虽然也有些许谢顶,但反倒增添了几分学者气质。
特别是那双眼睛,藏在金丝边眼镜后面,精明,锐利,甚至带着一种渴望猎物的饥饿感。
这就是那个号称从沿海挂职归来的“经济专家”。
简单的任免程序宣读完毕,宋志远走到麦克风前,他没有看稿子,双手撑着讲台,身体微微前倾,那是一种极具侵略性的演讲姿态。
“同志们,我叫宋志远。”
他的声音洪亮,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自信,“很多人说安平是个烂摊子!前段时间,纪委的楚书记确实辛苦,帮我们把屋子打扫干净了!但我想说的是,打扫干净不是为了空置,而是为了迎客!”
台下的人耳朵都竖了起来。这话虽然是在夸纪委,但怎么听都有一种“你们只是负责扫地,我才是来请客”的当家人意味。
“Gdp,全县两百四十亿。这在全市甚至全省都是倒数,我很痛心!”
宋志远突然提高了音调,拍了拍话筒:“我们有三十万人口,有过境高速,有最好的土地,为什么穷?因为我们穷怕了,穷得连步子都不敢迈!穷得只会盯着碗里那点剩菜,不敢去外面抢肉吃!”
“我宋志远来安平,不带别的,就带三个字:发展!发展!还是发展!”
“只要是对安平经济有利的,只要能把Gdp拉起来的,不管是黑猫白猫,在我这就都是好猫!我不管过程多难,我只要结果!”
台下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很多中层干部的眼神热切起来。
虽然楚天河的廉政风暴大快人心,但对于想进步、想捞政绩的干部来说,宋志远描述的那种大干快上的场景,显然更有吸引力。
楚天河依旧面无表情地坐着,只是轻轻转动着手里的签字笔。
“只要结果,不问过程。”
这八个字像是一根刺,扎进了他的心里,上一世,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官员,为了那条漂亮的Gdp曲线,不惜牺牲环境,牺牲百姓的长远利益,甚至是明知违规也要硬上。
最后升迁走了,留下一地鸡毛给继任者和老百姓。
这个宋志远,来者不善。
……
当晚,县里在机关食堂摆了接风宴。
标准是严格按照八项规定来的,没有高档烟酒,但气氛却很热烈。
宋志远端着酒杯,极其熟练地在几桌之间穿梭,他几乎不用介绍,就能准确叫出每一个局长的名字,还会根据对方部门特点说上两句行话,这一手瞬间拉近了和大家的距离。
“楚书记。”
终于,宋志远端着杯子来到了楚天河这一桌,他脸上的笑容无懈可击,眼神却在镜片后微微闪烁。
“久仰大名啊!我在市里就听说,楚书记是安平的包公,一把屠龙刀斩妖除魔,厉害!”
“宋县长过奖了。”楚天河端起茶杯碰了一下:“纪委只是治病的医生,宋县长才是给安平强身健体的教练。”
“医生好啊,治病救人。”宋志远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突然压低了声音,只有他们这一桌几个人能听到,“不过天河同志,这人啊,没病的时候总吃药也不好,特别是那种猛药,吃多了容易体虚。”
楚天河眉毛一挑,这是在点他反腐太狠,搞得人人自危?
“有些病是藏在骨头里的,不刮骨疗毒,看着身体强壮,其实一阵风就能吹倒。”楚天河不软不硬地回了一句。
宋志远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用更大的声音拍着楚天河的肩膀:“说得好!刮骨疗毒!不过以后还得请纪委多给我们一线干事的同志一点容错空间!水至清则无鱼嘛,你说是不是?”
没等楚天河反驳,宋志远已经转向了旁边的彭卫国,开始高谈阔论起他在沿海见过的“大手笔”规划。
“书记,我这次带来了一个大项目意向。”
宋志远故意提高了嗓门,让周围几桌的人都能听见,“百亿级!金江化工集团!那可是全省化工行业的龙头!只要这个项目能落地安平,不说别的,咱们县的财政收入一年至少翻两番!”
“金江化工?”
听到这四个字,楚天河刚刚送到嘴边的茶杯猛地一停,里面的茶水溅出来几滴落在手上。
烫。
那一瞬间,重生前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上一世,大约也就是在这个时间点,金江化工因为在邻省造成了重大的河流污染事故,被环保部门强制勒令搬迁。
当时他们打着“技术升级、环保达标”的幌子,到处寻找接盘侠。
在那个时空里,是另一个急于求成的县接手了这个项目,结果不到三年,不仅没有带来什么税收,反而是该化工园发生连环爆炸,剧毒化学品泄漏,整那个县城近十万人连夜撤离,直接导致下游江城市水源地污染一周,造成了举国震惊的特大安全环保事故。
那个极力引进该项目的县长不仅丢了乌纱帽,还把自己送进了大牢。
楚天河怎么也没想到,这一世,这个“绝命毒师”般的项目,竟然被宋志远当成宝贝带到了安平!
第一百六十七章 百亿资金的鸡血
“宋县长,这个金江化工……”
楚天河刚想开口,就被彭卫国打断了。
“百亿级?”老书记的眼睛都直了!他在安平待了这么多年,最大的项目也就是那个最后烂了尾的小区!
“还是志远同志有门路啊!”彭卫国激动地握住宋志远的手,“我们安平现在就是要这种定海神针式的项目!你放手去谈,县委全力支持!”
“有书记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宋志远得意地瞥了楚天河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看,这才是执政者的格局,你那点抓个小局长的把戏,上不了台面。
楚天河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知道,现在说任何反对的话,都会被当成是“嫉妒”、“拆台”,甚至是“不懂经济”。
在“百亿投资”这个巨大的光环下,任何关于环保、安全的质疑都会显得苍白无力,甚至会被全县渴望暴富的干部群众骂死。
宴会继续在一片“安平腾飞”的欢呼声中进行。
没有人注意到,纪委书记楚天河的脸色越来越沉。他看着那个谈笑风生、满脸写着“野心”的宋志远,就像看到一个正拿着火把在火药桶上跳舞的小丑。
这个局,比之前任何一次抓贪官都要难破。
以前面对的赵德汉也好,马邦德也罢,都是站在黑暗里的罪犯。
只要有了证据,抓就是了。
但宋志远,他是站在阳光下的“改革者”。
他拿着代表发展的Gdp大旗,背后有市里某些追求政绩的大领导撑腰,甚至可能还裹挟着渴望富裕的全县百姓的民意。
这顶帽子扣下来,足以压死任何人。
晚宴结束,楚天河拒绝了王振华送他的提议,一个人走在回宿舍的路上。
夜凉如水。
他拿出手机,调出了苏清瑶那天送来的那个电子厂项目的资料。
跟金江化工那百亿投资的噱头比起来,这个只有不到十亿的电子厂,在此时此刻显得那么寒酸,甚至没有什么竞争力。
“重生给了我预知未来的能力,不是让我躲在后面看戏的。”
楚天河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县委招待所,那是宋志远正在接受众星捧月的地方。
他的眼神重新变得如刀般锋利。
“宋志远,你想拿安平几十万百姓的命去染红你的乌纱帽,我不答应。”
“哪怕千夫所指,这个雷,我楚天河必须替安平挡下来。”
他在路灯下拨通了王振华的电话。
“书记,这大晚上的……”王振华的声音有点迷糊。
“别睡了。马上动用我们在公安那边的关系,想办法查一下金江化工在外省的所有违规记录和事故卷宗。记住,要绝密,特别是不能让新的这一届县政府办公室知道我们在查。”
“金江化工?那不是宋县长刚提的宝贝疙瘩吗?”王振华一下子清醒了:“书记,这么干是不是有点……”
“执行命令。”
“是!”
......
宋志远到任的第一个工作周,只用了一个词来形容:疯狂。
整个安平县政府仿佛被这个新县长打了一针鸡血,原本下午五点半就熄灯的大楼,现在到了把八点还是灯火通明。各部门加班加点赶材料,就为了那个传说中的“百亿大单”。
周三上午九点,县委常委扩大会议准时召开。
会议室里的气氛跟以往大不相同。如果说以前是彭卫国主导下的那种四平八稳的沉闷,今天则充满了躁动和期待。每个常委面前的桌子上,都多出了一本厚厚的精装画册,封面上印着六个烫金大字:《金江化工·安平未来》。
楚天河翻开画册,里面全是令人眼花缭乱的效果图:充满未来感的化工厂区、绿树成荫的配套住宅、看起来高大上的数据中心。在最后一页,用加粗红字标注了一组数据:
总投资120亿|一期产值300亿|年税收20亿|解决就业8000人
这哪里是项目书,这简直是通往天堂的门票。
“同志们,时间不等人啊。”
宋志远今天穿了一套更显精神的深灰西装,他甚至没有坐下讲,而是拿着激光笔站在投影幕前,像是在给小学生上课一样指点江山。
大屏幕上一页页展示着ppt,每一个图表都指向了安平辉煌的明天。
“你们看看隔壁的平阳县,五年前跟咱们一样穷,自从引进了那个轮胎厂,现在财政收入是我们的三倍!各位,这不仅仅是差距,这是耻辱!”
宋志远敲着黑板,语气激动:“现在天上掉下来一个金江集团,这块馅饼要是让别的县抢走了,那就是我们这一届班子的渎职!”
台下先是一阵低声议论,紧接着几个分管经济的常委开始附和。
常务副县长林栋第一个举手:“宋县长说得太对了!我算过一笔账,如果我们能拿下这个项目,咱们县拖欠了三年的教师绩效工资,不仅能一次发清,还能每人多发两个月!这可是安定人心的大好事啊!”
宣传部长也跟着点头:“是啊,这要是宣传出去,那咱们安平立刻就是全省的明星县,到时候再也不是贫困帽子的那个安平了。”
就连平时最谨慎的组织部长,此刻也忍不住多看了那几组数据两眼。
在官场,政绩就是硬通货。
有了这20亿税收,全县干部福利能上去,大家的升迁路子也会宽不少。
谁会跟自己的前途过不去?
“卫国书记,您定调子吧。”宋志远一脸自信地看向坐在主位的彭卫国。
彭卫国摘下眼镜擦了擦,那双手有点微微颤抖。这对于他来说,就像是一剂超级强心针。他这辈子也没敢想过能在手里搞成百亿项目。
“这个项目……我看可行性很高。”彭卫国缓缓说道,声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向往,“这是安平千载难逢的机遇。我提议,成立由我和志远同志任双组长的项目指挥部,特事特办,全力争取尽快签约!”
“我也同意。”
“同意。”
“坚决支持!”
一个个常委举手表态,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那种仿佛已经看到政绩到手的红光,整个会议室像是在过年,没人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直到轮到楚天河。
“天河同志,你也表个态吧?”彭卫国满脸堆笑地看过来:“虽然这没涉及纪委工作,但这是全县的大局,纪委也要做好保驾护航嘛。”
会议室安静了下来,所有目光都集中在楚天河身上。
在他们看来,这只是个过场,这么大的好事,谁会反对?谁又能反对?
楚天河合上那本华丽的画册,把它轻轻推到一边,这个动作在此时此刻显得格外突兀。
第一百六十八章 楚天河被孤立
“宋县长,彭书记。”
楚天河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却异常清晰,“再好的项目,也得先搞清楚底细!我有几个问题想请教一下!”
宋志远眉头微微一皱,脸上那热情的笑容淡了几分:“请教谈不上,楚书记有什么顾虑尽管说,我们搞经济的,最不怕的就是质疑。”
楚天河拿出那份昨晚连夜让王振华查到的资料,翻了几页。
“第一,我看金江集团的注册地是在邻省的岭南市,据我了解,岭南市正在搞化工产业大清退,属于环保严查区,一个在那边如果是优质的企业,为什么会被当作清退对象搬出来?”
宋志远嗤笑一声,似乎早有准备:“楚书记得知消息很灵通嘛!但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金江搬迁,恰恰是因为他们要做技术升级!原来的厂区太小,满足不了新生产线的扩建需求!这叫腾笼换鸟,是产业升级的必然,不是哪怕问题企业!”
“好,那就算升级。”楚天河不为所动,抛出第二个问题,“第二,安平处于江河上游,这个选址我也看了,就在大柳树村!那里距离我们的县级水源保护地只有不到三公里,一旦发生泄漏,或者即使是正常的排污,我们的水源安全怎么保障?”
这话一出,几个常委面面相觑,水源确实是个敏感点!
宋志远脸色沉了下来,他关掉激光笔,重重地把教鞭往讲得上一放。
“楚书记,你这是什么话?什么叫一旦泄漏?现在的化工技术早就不是几十年前那种傻大黑粗了!金江承诺引进的是德国最先进的污水处理系统,排放水都能直接养鱼!你这种假设性的有罪推定,是不是有点杞人忧天了?”
“杞人忧天总比亡羊补牢强。”楚天河寸步不让:“第三,也是最关键的,据公开资料显示,金江集团去年还背负着两笔巨大的银行贷款未还,并且涉及到几起民间借贷纠纷!这样一个资金链可能存在问题的企业,拿出这一百二十亿是真金白银,还是想用咱们安平的地皮去搞资本运作?”
这个问题很尖锐。
如果说前两个问题还能解释为观念冲突,这第三个问题,就是直接质疑对方是骗子了。
宋志远彻底怒了。
他在桌子上重重拍了一下,震得茶杯盖子直响。
“楚天河同志!请注意你的言辞!你是县委常委,是领导干部,不是地摊上那种听风就是雨的小报记者!什么叫骗子?人家金江集团的老总是省里的座上宾!你这种不负责任的猜疑,一旦传出去,破坏的是整个安平的招商环境!这责任你担得起吗?”
彭卫国也觉得楚天河过分了,沉着脸打圆场:“天河啊,慎重一点。资金的问题,银行和发改委自然会去审核,我们不能杯弓蛇影嘛。”
“书记,我不是杯弓蛇影。”楚天河盯着彭卫国,眼神诚恳而焦急:“一百二十亿,这个数字太大了。大到足以让人失去理智。如果不去实地核查他们的资金状况和外省的真实经营记录,我们很可能会陷进去。我建议,暂缓签约,由纪委牵头……”
“纪委牵头?”宋志远冷笑一声打断了他,“搞笑了!招商引资什么时候轮到纪委来牵头考察了?你是嫌我们政府部门都是饭桶,还是觉得除了你楚天河,全县干部都没长脑子?”
这句话杀伤力极强,在场的其他常委脸色都难看起来,是啊,我们才是管经济管业务的,你一个纪委的在这指手画脚,手伸得也太长了。
“我是纪委书记,我的职责是监督权力运行,防止重大决策失误。”楚天河依然试图说服大家:“这个项目的风险……”
“行了!”
彭卫国不耐烦地摆摆手,他对楚天河今天的表现非常失望。
在他看来,这就是年轻人想彰显存在感,或者甚至是嫉妒宋志远抢了风头。
“大家的意见刚才都说得很清楚了,我们是集体决策制。”彭卫国环视一圈:“现在表决吧!同意启动金江化工项目招商谈判的,举手!”
刷刷刷。
几乎是在话音刚落的瞬间,一只只手举了起来。
宋志远第一个举手,目光挑衅地看着楚天河。
林栋举手。
组织部长举手。
宣传部长举手。
就连平时跟楚天河私交不错的武装部政委,犹豫了一下,也在那种“大势所趋”的压力下,举起了手。
除了楚天河,加上彭卫国自己,一共十名常委,十人赞成。
在这只是一场十一比一的完败。
“十票赞成,一票弃权。”彭卫国一锤定音:“决议通过!散会后,志远同志立刻让政府办起草对金江集团的邀请函,争取月底就签约!”
“好的书记!”宋志远响亮地回答,然后整理了一下西装,甚至连最后看都没看楚天河一眼,就像对待一个无关紧要的小丑。
散会了。
常委们三三两两地走出会议室,都在兴奋地讨论着未来的美好前景。没有人跟楚天河打招呼,大家甚至故意绕开他,仿佛他身上带着一种“不合群”的病毒。
会议室很快空了。
楚天河一个人坐在那个有些偏冷的位置上,手里还捏着那份被冷落的资料。
“书记……”等在门外的王振华探进头来,看着自家老大落寞的背影,心里有些发酸:“怎么样?他们听了吗?”
“没听。”楚天河站起来,把那份资料收进公文包,动作很慢,但很稳,“他们被那个百亿的大饼砸晕了。”
“那咱们怎么办?就这么看着?”王振华虽然不知道内情,但他是无条件信任楚天河的判断的。
“看着?”
楚天河走出会议室,走廊尽头的窗外,夕阳如血,将整个安平县城染得一片通红。
“当然不。”
他的眼神在那血色残阳中变得无比坚决。
“决议是通过了,但不代表这事儿就成了!既然在桌面上讲道理没人听,那就换个方式!”
“振华,通知安平在省城跑物流的那几个老乡,让他们去岭南市,别去什么厂区,直接去金江集团老厂周边的村子!给我找!找那些因为污染得了怪病的村民,找那些跟金江打过官司的农户!我要活生生的人证,而不是纸面上的报告!”
第一百六十九章 鼎盛基建
楚天河回到办公室,反手把门锁上。
王振华已经在沙发上等着了,身上还带着一股子外面跑长途回来的尘土味,眼眶底下泛着一圈淡淡的乌青。
“书记,岭南那边我有消息了。”王振华咽了口唾沫,从随身的挎包里掏出一叠皱巴的照片和两份打印好的复印件。
楚天河坐到办公台后,没急着翻看,而是先给王振华倒了一杯温水,沉声稳道:“慢慢说,那个老乡查得细不细?”
王振华喝了口水,压着嗓子说道:“细,太细了!老乡在岭南市化工园区当了三年装卸工,路子广!他带我去金江集团老厂区后面的村子转了一圈!书记,那哪是工厂啊,那是阎王殿!村子里的井水抽上来是泛黄的,一股化学药水味!老百姓说,前年那边发生过一次污水罐坍塌,毒水流进了水库,最后给压下去了!岭南市那边搞产业大清退,第一个勒令搬走的就是金江化工!”
楚天河接过照片一张张翻看。
照片里,农田边上的水沟漆黑如墨,农作物稀稀拉拉,甚至有几张是在当地医院走廊偷拍的。
“这个金江集团,就是在岭南待不下去了,急着找个养老的地方。”楚天河冷笑一声,“而宋县长,正好把安平这幅好皮囊送到了人家嘴边,他们哪是来投资,这是来挪窝的。”
王振华点点头,又从包里翻出一叠更厚的资料。
“还不止这些,书记!您让查的资金链也有点头绪了!金江集团的财务报表做得漂亮,但底层数据全是空的,他们在岭南欠了三家银行的债,到现在都没本金还,全靠利息在那熬着,这次说是在安平投百亿,老乡说,金江老总其实在外面放出风声了,只要能在安平拿到那三千亩地的红头批文,他们立刻去银行抵押,玩的是一套空手套白狼的庞氏骗局。”
“除了这些,还有更劲爆的。”
王振华说着,从兜里掏出一个数码相机,调出最后几张相片,放到楚天河面前。
画面是在江城市的一家叫“御景”的私人会所门口。那地方楚天河知道,隐蔽性极高,一般人连大门往哪开都看不出来。
照片上,宋志远正笑呵呵地跟一个大腹便便、西装革履的男人握手。大腹便便的男人正是金江集团的老总。而他们身后,还有一个剔着圆头、脖子上戴着粗金链子。
楚天河盯着那个圆头男人看了一会儿,眉头皱紧:“这圆头是谁?”
“这人叫钱大宝。”王振华指着相机屏幕,声音压得更低了:“他是市里刘国梁副市长的小舅子。以前在市区承包渣土车和土方工程,名气很差,手底下养着一帮打手。我查了工商局的最新登记记录,就在金江化工落户消息传出来的前两天,这个钱大宝新成立了一家公司,叫鼎盛基建。经营范围里,特别标注了化工园区平整和土方开采。”
楚天河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飞速旋转。
证据链瞬间对上了。
这是一个利益共同体:金江集团需要地皮去银行套现,顺便躲避环保清退;宋志远需要这个百亿大单作为提拔到常务副市长甚至更高岗位的敲门砖;而作为背后推手的刘国梁副市长,则通过这种方式把项目的先行工程几个亿的土石方工程,名正言顺地送到了小舅子手。
这种利益闭环,在现在的官场上太常见了。
大家各取所需,表面上看全是合规的经济行为,实则是分赃大会。
“书记,证据都有了,咱们是不是直接汇报市纪委?”王振华眼里透着一丝兴奋:“这就是红线啊!”
楚天河睁开眼,长舒一口气,摇了摇头。
“振华,你要记住,咱们纪委抓人,讲究的是法理和程序。你这些照片,只能说明他们在一起吃了个饭,说明不了他们有权钱交易。宋志远做事很老道,目前项目的招商程序虽然走得快,但每一个环节都有常委会的决议背书,都有县政府的办公会议记录。他把所有的个人决策都变成了集体意志。”
楚天河顿了顿,语气有些沉重:“甚至那个钱大宝的公司,也是有经营资质的,他去投标拿工程,从表面看一点毛病都没有。如果没有当事人的交代,没有实帐对实帐的证据,我们现在发难,会被市里定性为干扰发展改革大局,甚至会被扣上一顶破坏地区经济环境的黑帽子。”
王振华急了:“那怎么办?就看着他们引狼入室?眼瞅着那几千亩好地被他们糟蹋了?”
楚天河走到窗边。
安平县城还没多少高楼,一眼望过去,能看到老百姓家里冒出的炊烟。
“目前的困局在于,大家都觉得这是能发财、能出绩、能让大家都升官的好事。这时候我去说这是个雷,没人信。”
“宋志远现在是全县的‘大功臣’,是大家眼里的希望。如果没有一个巨大的事实冲击力,没有那个外壳碎裂的瞬间,任何纪律审查都会被当作是派系斗争,会被压制。”
正说着,办公室的电话突然尖锐地响了。
楚天河接起电话,里面传来了县长办公室刘秘书有些生硬的声音。
“楚书记吗?宋县长让我通报您一声,鉴于金江化工项目目前的进展极其顺利,为了配合企业在下周进行前期地质勘察,县长办公会已经研究决定,特事特办,从即日起,金江化工园核心选址区的行政审批权,由县政府直接代管。纪委的重点项目护航处,宋县长的意思是,以后就别去工地添麻烦了,有事直接跟他的办公室对接。”
“啪。”
对方根本没打算听楚天河的回应,直接挂断了电话。
楚天河捏着话筒,指节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
这就是宋志远的回击。他察觉到了楚天河的调查,所以干脆利落地利用权力手段,把纪委的触角直接从项目里踢了出去。
“书记,他这是要封锁现场啊!”王振华也听到了话筒里的声音,气得差点蹦起来:“这是公然不把我们纪委放在眼里!”
第一百七十章 绝户的缺德事
“不,他在害怕。”
楚天河放下话筒,脸上反而露出一丝冷峻的色彩。
“宋志远这是在跟我下最后通牒。他知道我看穿了他的底牌,所以他要把所有的盖子都捂死。他不仅要在招商程序上搞大局压制,还要在物理空间上对我们进行隔离。”
“可是,这个世界上有两种东西是捂不住的。一个是真相,一个是利益受损者的嘴。”
楚天河看着王振华,语气平淡,“他把纪委赶了出来,好啊,我走。但只要他不走出安平这个圈子,只要他开始动土,他就必然会触碰到当地老百姓的命根子。”
“宋志远想做生米煮成熟饭的买卖,想快,就必然会粗鲁。一粗鲁,就会留疤。”
楚天河坐回椅子,重新审视那张钱大宝的照片。
“盯着钱大宝。他这种人习惯了在市区横行霸道。到了咱们安平这里的乡村,他那一套行不通。他想干土石方,就得征地,就得动迁,就得面对安平那些已经吃够了赵德汉苦头、现在已经知道维护自己权利的农民。”
“宋志远以为他把自己洗得很干净,想隔岸观火,看金江集团表演建设神速。”
“他忘了,刘国梁这个小舅子,就是他这套完美闭环里最不安分、也最愚钝的一个环节。”
“等吧,不用多久,这种合规的外壳,会从基层,由内而外地,被他们自己贪婪的欲望给撑破。”
办公室内再次陷入了沉静,但这不再是那种开会时的虚假和谐,而是一种风雨欲来前的死寂。
楚天河非常清楚自己现在的处境。虽然身为副书记主持工作,但在“全力搞活Gdp”这种政治正确的大旗下,他目前的任何异动都会引起极大的被动。市里那位刘部副市长,可不是赵德汉那种地方蛇头,那是手里掌握着生杀大权的实权派。
如果不能一击致命,等待他楚天河的,可能就是被借调去党校长期学习,或者干脆平调到其他冷衙门坐板凳。
然而,他看着照片里那些岭南市被重金属废液毁掉的稻田,那种由于前世记忆带来的生理性厌恶,让他彻底坚定了信念。
“宋志远,刘国梁。”
“咱们在这场安平的棋局里,还没到收官的时候。”
他在王振华有些心碎的焦急眼神中,拿起笔,像往常一样在纪委的周报上签了字。
.....
江城市的秋天总是带着点燥热,这种燥,最容易烧到人的心里。
当宋志远在县政府的大屏幕前,对着金江集团描写的宏伟蓝图侃侃而谈时,距离县城三十公里外的大柳树村,清晨的宁静被敲碎了。
几辆贴着“鼎盛基建”标语的长头渣土车和两台巨大的挖掘机,带着沉闷的轰鸣声,直接碾过了村口的土路。
飞扬的尘土落在了老百姓晾晒的谷篮里,也落在了村头刘老汉那张满布皱纹的脸上。
“你们干哈的?这地还没谈拢呢!”刘老汉扯着嗓子大喊。
没人理他。
领头的一辆越野车里,走出一个敞着衬衫领子的男人。
他脖子上的金链子在阳光下晃得人眼睛生疼,正是刘国梁副市长的小舅子钱大宝。
钱大宝朝地上啐了一口唾沫,随手从兜里掏出一叠红头文件:“看清楚了,这是县长办公室批的公轴。这块地,现在归金江化工园了。限你们三天之内把地里的麦茬子清干净,谁挡着,就是破坏全县经济大局。”
“放屁!”
刘老汉气得浑身发抖,“公家征地得给咱老百姓一个想头。原本市里的标准是四万块一亩,你们刘秘书带人下来说只有八千。剩下的钱呢?让鬼吃了?”
“老头,少废话。”
钱大宝反手从车里拽出一根包着橡皮的胶辊,虚指了一下刘老汉的脑门,“八千块也是县里统筹考虑后的决定。剩下那是为了建设安平、为了以后给你们找工作留的基金。这是宋县长的意思,你在这跟我叽歪个屁?”
这就是赤裸裸的敲骨吸髓。
原本应该是给农民的补偿款,被层层剥皮,到了最底层竟然缩水了百分之八十。这些钱去了哪?大家都心知肚明。
此时的安平县纪委办公室里。
王振华正喘着粗气推开楚天河办公室的门。
“书记,出事了!大柳树村在那边打起来了!”
楚天河正盯着安平的地形图看,手里的红笔在大柳树村那个点上面画了一个沉重的圈。
“怎么回事?谁带的人?”楚天河语气很冷。
“是钱大宝。他拿着宋县长特批的临时先行开工令,天没亮就带人进村了。”
王振华把手机递过来,视频里是嘈杂的哭喊声。
几个村民拦在挖掘机前面,被一群穿着统一制服的彪形大汉连推带搡。其中一个大汉甚至一根棍子抽在了一个中年妇女的手臂上,声音清脆刺耳。
“大柳树村的刘老汉还是个暴脾气,他刚才带着村里的后生把村口的小桥给堵了。”王振华有些担忧,“但钱大宝那边带了三十几个社会上的流氓,手里都有家伙。”
楚天河关上手机,抓起椅背上的外衣。
“走,去现场。”
“可是书记,宋县长今天早上刚给全县部门下了令,说是任何单位不得干扰金江项目的平整工作。”王振华愣了一下,“咱们这一去,就是公然跟县属指挥部唱对台戏啊。”
“我是纪委书记。”
楚天河一边往外走一边扣好扣子,“我不干扰项目进度,我去维护党员干部的廉洁作风。如果他在征地过程中涉及克扣群众财物,那就归我管。”
“另外,打电话给公安局的赵局长,让他派人,不是去给钱大宝站台。告诉他,如果现场出现了重大群体性冲突或者人员伤亡,他头上的乌纱帽第一个保不住。”
……
半个小时后,大柳树村东头。
现场的情况比视频里更糟糕。
钱大宝正嚣张地站在挖掘机的驾驶室旁边,指着斜前方的一片土坡大喊:“推!先把那几个坟头给我平了!那地方是咱们未来的变电站中心,不能留。”
“畜生!”
刘老汉带着几个儿子,手里拿着铁锹,眼睛通红地守在土坡下面,“那是我老母亲的坟!谁敢动一下,我跟他拼命!”
在老百姓心里,地可以少拿钱,但挖人祖坟是绝户的缺德事。
第一百七十一章 老骨头有几斤几两
“拼命?你这老骨头有几斤几两?”
钱大宝冷笑一声,挥了挥手,“上!把那几个带头的给我架走!要是谁敢暴力抗法院执行,直接扭送派出所!”
几个纹着身的壮汉狞笑着围拢上去。
挖掘机的引擎再次轰鸣,巨大的钢铁铲斗缓缓升起,遮蔽了大柳树村清晨的阳光,阴影直接笼罩在刘老汉瑟瑟发抖的身体上。
那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最后竟然直接坐在了土堆前,闭上了眼,眼角流下一行浑浊的泪。
“推!”钱大宝大声下念。
挖掘机的履带开始转动,发出刺耳的咔咔声。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一辆黑色的桑塔纳呼啸着冲进了现场,刺耳的刹车声盖过了引擎的轰鸣。
楚天河还没等车停稳,就猛地推开车门跳了下来。
“熄火!”
这两个字,声音并不算震天响,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信。
现场安静了一瞬。
那些制服壮汉愣住了,纷纷回头看。
钱大宝眼睛一斜,看到是楚天河,脸上露出了一丝不屑。
“哟,这不是楚书记吗?怎么着,纪委的工作还跨界到拆迁现场来了?”
钱大宝跳下车,走到楚天河面前,还没靠近,身上那股低劣的香水味就让人作呕。他故意晃悠着手心里的批文,“看准了,这是宋县长的亲笔签名。我们在执行全县最大的政治任务,楚书记要是想视察,等明年开工了再请你喝酒?”
楚天河没理他。
他看了一眼坐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刘老汉,又看了一眼背后那个几乎要被铲破的坟包。
楚天河的眼神变得可怕。
“我说熄火,你听不懂中文?”
楚天河盯着正在操作挖掘机的司机,“你现在每一秒的动作,都是在犯罪。故意毁坏他人公私财物,情节严重的,判多少年你心里不清楚吗?”
司机是个本地雇的零工,被楚天河那冷冽的目光一瞪,手上一哆嗦,真的把火关了。
“草,你干什么的?开火啊!”钱大宝怒了,回头大骂。
挖掘机司机低着头,不敢吭声。
楚天河走到钱大宝面前,和他那嚣张的眼神对撞在一起。
“钱大宝。我知道你是刘副市长的亲戚。”
楚天河语气平淡,却字字扎心,“但你要明白,安平不是你钱大宝的一亩三分地。征地手续拿出来看看,入户调查表在哪?农民的红手印在哪?市里拨下来的每亩四万块的批复文件在这村口的公示板贴过了吗?”
钱大宝脸色一僵。
这些东西他一个都没有。因为那都是要走半个月的程序,宋志远那边为了赶进度,全是口头交办。
“这是省里的重点项目!特殊情况特殊对待,你懂不懂?”钱大宝挺了挺肚子,试图挽回面子。
“我不懂什么特殊对待。”
楚天河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红色的工作证,在钱大宝眼前一晃。
“我只懂一件事:凡是涉及到损害群众核心利益的行为,凡是涉及官商勾结侵吞国家补偿款的行为,都在纪委的监察范围内。”
“现在,你带着你的人,滚。”
那个“滚”字出口,楚天河身上爆发出的压制感,让那几十个平时的混混都心底发虚。
现场几百个村民不知谁先喊了一句:“楚青天!楚书记没让咱受委屈!”
“对!只有楚书记管咱!”
一时间,欢呼声此起彼伏,刘老汉更是爬过来,死死拽住楚天河裤脚大哭:“楚书记,救救咱啊!他们是要逼死人啊!”
钱大宝看着群情激奋的人群,意识到局势脱开了掌控。他在江阴市横着走惯了,还没见过这种不给面子的年轻当官的。
“好,楚天河。你有种。”
钱大宝掏出手机,恶狠狠地点了点头,“我不跟你争,我让宋县长,让你在市里的领导来跟你说!”
说完,他在路边大声拨通了电话,声音故意放得很大:“姐夫啊!你看看安平这怎么回事?那个楚天河把我的人给扣了,还要扇您的脸呢……”
周围安静了下来。
村民们眼中露出了担忧。对,他们知道楚天河是好官,但他们也知道,官大一级压死人。市里的副市长,那是通天的官。
王振华也紧张地凑过来,“书记,刘市长要是真来电话了,咱们……”
楚天河没理会背后正在撒泼的钱大宝,他当众扶起了刘老汉,仔细拍了拍老人身上的泥土。
他转过身,看着那些满脸期盼、满脸血汗的乡亲们。
在那一刻,他想到了上一世安平上空那经年不散的剧毒浓烟,想到了因为污染而绝望离乡的背影。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不大,却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父老乡亲们。”
楚天河指着背后还没开挖的荒地,指着远方。
“只要我楚天河这一天还是安平县的纪委书记,这个项目,如果不把账理清楚,如果不把地补款一分不少地发到大家手里,如果不把环保搞到位,哪怕它号称值一百亿,这地,它就一寸也别想盖起来!”
这句话,几乎是跟远在市里的刘国梁,连同县里的宋志远,公然宣战了。
没等目瞪口呆的钱大宝反应过来,楚天河回头看了一眼刚赶到的县公安局赵局长。
赵局长正满头大汗地从吉普车里跳出来,还没看清局势,就被楚天河的目光锁死。
“赵局长,你看准了。”
楚天河指着那些依然拿着胶辊的壮汉,“非法集结、私藏凶器、殴打群众、破坏祖坟。该怎么抓,该怎么定性,你这个老公安心里有数吧?”
“你要是觉得这钱大宝姓刘,那你这身警服也别穿了,今天就地脱下来给我。”
赵局长浑身一颤,他看了一眼威严如山的楚天河,又看了一眼正哇哇乱叫的钱大宝,咬了咬牙,大喊一声:“三中队的!把人全给我拷回去!谁敢拒捕,按暴力袭民处置!”
哗啦啦!
警员们冲上来,手扣的声音在清晨格外响。
钱大宝整个人都蒙了,他对着电话尖叫,“姐夫!姐夫!你听到了吗?他们真敢抓我呀!”
楚天河拿过赵局长手里的没收的喇叭,再次转向那些老百姓。
“大家回去吧,地,还是你们的。今天这事儿,我给你们兜底。”
人群逐渐散开,但并没有走远,他们都在远远地看着。
楚天河拒绝了王振华让他先回县城的提议,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挖掘机的阴影里,看着远方的太阳升起。
他很清楚,从这一秒开始,他在安平苦心经营的平稳日子已经彻底碎了。
等待他的,将是宋志远的雷霆手段和刘副市长的权力剿杀。
但他看着刘老汉母家坟头上那棵还没被压断的野草,心里却前所未有的舒畅。
他重活这一回,若是还让这些坏人横着走,那他楚天河,才是真的白活了。
第一百七十二章 极其幼稚
县纪委那部红色的保密电话机,在这半小时里第三次尖锐地响了起来。
王振华站在办公桌旁,手都不知道该往哪放,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他看了一眼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正在低头擦拭眼镜的楚天河,硬着头皮接起了电话。
“喂…是,是县委办刘主任…对,楚书记在…在开会…”
“开什么会!让他接电话!”
听筒里的声音大得连站在门口都能听见,紧接着换成了宋志远那个标志性的、带着点南方口音却极度压抑怒火的声音:“楚天河,别跟我装不在!我知道你在听!”
楚天河慢条斯理地把眼镜腿擦干,重新戴上,这才伸手接过话筒。
“宋县长,我是楚天河。”
“你也知道你是楚天河?我看你是无法无天!”
宋志远的声音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谁给你的权力去停工?谁给你的胆子去抓鼎盛公司的法人?你知道刚才市里的刘市长给我打了多久的电话吗?那是把我的脸皮剥下来放在地上踩!你是不是非要把安平的天给捅个窟窿才甘心?!”
“宋县长。”楚天河的声音平稳得像是一潭死水,和对方的暴跳如雷形成了巨大的反差,“如果是正常合规的施工,我不仅不管是,还会派人去送水送饭。但鼎盛基建拿着一张没有法律效力的条子,既没有土地征收手续,也没有安全施工备案,上来就要推平老百姓的祖坟。这种不仅违法,更是激化干群矛盾的行为,如果不制止,那才是把安平的天捅个窟窿。”
“少跟我扯这些法条!”宋志远彻底爆发了,“我不管你什么手续不手续,特事特办是县委常委会通过的决议!我现在以安平县县长的身份命令你,马上放人,赔礼道歉,然后带着你的人撤出大柳树村!一分钟都别耽误!”
楚天河沉默了两秒。
“人已经在走司法程序了,哪怕是县长也没权力干预司法。至于撤离,纪委的监督职责没有完成之前,我不会撤。”
说完,楚天河做了一件让王振华心跳骤停的事。
他直接把电话挂了。
“啪”的一声轻响,切断了那头可能更加猛烈的咆哮风暴。
“书……书记……”王振华感觉自己腿都要软了,“那是县长啊,咱们这算是彻底撕破脸了。”
“早就撕破了。”
楚天河站起身,走到办公室那一面巨大的安平县行政地图前,目光锁定了西北角那块被标红的大柳树村区域。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硬顶宋志远,甚至是顶掉市里刘国梁副市长的压力,靠他现在的级别和手段,是顶不住的。
官场讲究的是势。
现在宋志远挟“百亿Gdp”之大势,背后又有市领导撑腰,在安平这个棋盘上,楚天河实际上已经是一枚死棋。明天,甚至今天晚上,市委组织部或者纪委的谈话可能就会随时降临,一个“不适合现岗位、破坏经济环境”的帽子扣下来,调去党校或者是闲职部门也就是一张纸的事。
必须要跳出棋盘。
“振华。”楚天河转过身,眼神里闪过一丝决绝,“安平这边你替我顶住。公安局老赵是个滑头,看我走了他可能要放人。你告诉他,如果在我回来之前钱大宝被放出去了,我就去省纪委实名举报他当年在那个渣土车案子里的违规操作。让他自己掂量。”
“书记,您要去哪?”王振华听出了话里的不对劲。
“我去省城。”楚天河抓起车钥匙,“安平这盘死棋,只有去天上找人才能下活。”
……
夜色浓重,黑色的桑塔纳像是一头沉默的野兽,在通往省城的高速公路上疾驰。
车窗外的路灯光影快速向后掠去,明明灭灭地照在楚天河紧绷的脸上。
他并不想动用苏家的关系。
在官场上,过早地依赖岳家的资源是把双刃剑,容易被人贴上软饭男的标签,甚至会影响苏家本身的政治布局。
但这回不一样。
这不仅仅是针对金江化工这一个毒瘤项目,更是为了安平几十万百姓的活路。上一世那令人窒息的毒烟场景,绝不能重演。
三个小时后,省城,省委一号大院。
这里幽静得仿佛并不是身处闹市,梧桐树荫遮蔽了路灯,门口武警战士的身姿甚至比白天还要挺拔。
楚天河的车停在了苏家小楼的院门口。
开门的是苏清瑶。她穿着一套米白色的家居服,长发随意地挽在脑后,看到风尘仆仆、甚至裤脚上还沾着大柳树村红泥的楚天河,她的眼圈一下就红了。
“吃饭了吗?”
没有问为什么突然来,也没有问那一身泥哪来的,就是这么哪怕天塌下来也最温和平实的一句。
“没来得及。”楚天河握了握她有些微凉的手,那股在安平硬撑着的坚硬外壳,这一刻才软化下来,“爸睡了吗?”
“还没,在书房等你。”苏清瑶接过他的外套,低声说,“我知道你会来。新闻我看了,那个金江集团……是不是很难搞?”
楚天河点了点头,快步走进了书房。
书房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混杂着淡淡的墨香和烟草味。
苏明远穿着深蓝色的毛衣,手里正拿着一份当天的《省日报》,鼻梁上的老花镜微微下滑。看到楚天河进来,他摘下眼镜,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茶刚泡好。”
楚天河没有立刻坐,而是恭恭敬敬地叫了一声“爸”,然后把一份连夜整理出来的材料双手递了过去。
“爸,这是金江化工在外省的环保处罚记录,还有他们在安平违规征地、破坏生态的证据。现在安平已经压不住了,县长宋志远和市里的刘副市长结成了利益同盟,硬推这个项目。今天在大柳树村,如果我晚去一步,就要出人命了。”
苏明远没有立刻接,而是先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神透过袅袅的热气看着楚天河。
“天河啊。你这次,急了。”
苏明远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入骨,“你作为纪委书记,冲到一线去拦推土机,虽然解气,虽然得民心,但在政治上,极其幼稚。”
第一百七十三章 一剑封喉
楚天河低下了头。他知道苏明远说的对,这叫越权,叫不仅违规,而且授人以柄。
“但我没得选。”楚天河抬起头,眼神没有躲闪,“如果等程序走完,大柳树村的水脉早就断了。那时候再讲政治成熟,安平的老百姓喝西北风吗?”
苏明远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那是一种带着赞许的笑。
“好。有点血性。做官若是连这点血性都没了,爬再高也就是个官僚。”
他接过材料,翻看得很快。他是搞宣传出身的,对这种舆情背后的危机嗅觉极其敏锐。
“你想怎么办?找我给江城市委打招呼?还是让省纪委直接下去查?”
“都不行。”楚天河摇头,“打招呼,那是拿人情换人情,刘副市长在省里也有根基,效果未必好。让省纪委查,现在只是施工纠纷,还没到那个级别。”
楚天河向前探了探身子,“我想借一把剑。”
“什么剑?”
“环保。”楚天河吐出两个字,“金江化工这个项目,最大的死穴不在征地,而在环评。这种高污染项目,选址在地下水回补区,这是国家环保红线绝对禁止的。但他们在江城市之所以能拿到批文,是因为市环保局的环评报告造了假。”
“只要能证明环评造假,那这个项目的所有合法性基础就会瞬间崩塌。那时候,不需要我拦推土机,法律自然会让他们停下来。”
苏明远眼神一亮,放下手里的材料,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几下。
“一剑封喉。不管是宋志远还是刘国梁,谁也不敢公开对抗国家环保红线。这个切入点,选得准。”
苏明远站起身,走到书架旁的红木电话机前,沉吟了片刻,才拨通了一个他很少打的私人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喂,老谢啊。是我,老苏。……这么晚打扰你了。”
苏明远换了一种语气,变得像老朋友闲聊,“没什么大事。就是收到几封群众来信,反映安平那边的金江化工项目,好像选在水源地了?对对对……群众意见很大啊,说是味道难闻。”
“不是让你下令去查。我的意思是,既然是重点项目,省里的专家是不是该去把把关?这也是为了保护地方经济嘛,别等到建好了再拆……对,飞行检查一下,若是没问题,也能帮他们正名嘛。”
挂断电话,苏明远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名片,推给楚天河。
“谢厅长已经安排了。这是省环境科学院总工程师,老教授,人很倔,眼里揉不得沙子。明天一早,他的专家组就会以‘例行巡查’的名义直奔安平。”
楚天河双手接过那张名片,感觉轻飘飘的一张纸,却比千钧还要重。
“有些仗,没必要把自己变成肉盾去硬抗。”苏明远重新坐下,意味深长地看着这个年轻人,“要学会在规则的框架内,找准那个一触即溃的那个点。这才是政治。”
“谢谢爸。”
……
与此同时,安平县。
深夜的县委大楼里,县长办公室的灯依然亮着。
宋志远站在窗前,手里的烟已经烧到了过滤嘴。
沙发上坐着紧急从市里赶来的鼎盛老板钱大宝,或者说,刚从局子里被“取保候审”捞出来的钱大宝。
“宋县长。”钱大宝还有些惊魂未定,“那个楚天河真去省里了?咱们这项目……”
“慌什么!”宋志远猛地回头,那张平时儒雅的脸此刻显得格外狰狞,“他去了又能怎么样?就算他在省里有点关系,还能大过Gdp去?还能大过市委市府的发展决心去?”
宋志远掐灭了烟头,拿起桌上的座机,拨通了市委组织部某个副部长的电话。
“喂,李部长。我是志远啊。有个情况得跟您汇报一下。咱们安平的班子……确实存在严重的内耗问题。有人打着纪委的旗号,公然阻挠重点项目建设,甚至带头煽动村民闹事。我觉得,这样的干部如果不那个……及时调整,安平的工作没法干了。”
放下电话,宋志远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楚天河,你去搬救兵?哼,等你回来,这就是把你调离安平最好的借口。想动金江化工?除非这安平的水真的有毒!”
.......
初秋的安平县城,早晨透着一股子清冷。
楚天河的车子开进县纪委大门时,已经是后半夜归来后的清晨八点,他没有回家休息,而是直接在办公室的沙发上眯了两个小时。
王振华推开门进来时,见楚天河正对着镜子用冷水洗脸。
“书记,您睡醒了?”王振华把一份早餐放在桌上,“昨天晚上宋县长办公室的灯亮了一通宵,听说他跟市里打了不少个电话,今天一早,鼎盛基建的人又回到了大柳树村,虽然没开工,但就在那守着,气氛很僵。”
楚天河接过毛巾擦了擦脸,眼神清亮,“不用管他们,钱大宝被保出来是预料之中的事,宋志远现在觉得他捏住了我的命门,他是不是正准备开会讨论我的违策问题?”
“您真是神了。”王振华压低声音,“县委办那边传出来的消息,宋县长打算在早上的碰头会上提议,让您停职反省,理由是干扰重点涉外引资项目,引发群众大规模聚集,造成恶劣政务影响。”
楚天河拉过椅子坐下,咬了一口包子,冷笑一声,“让他闹!动静闹得越大,待会儿耳光抽得就越响!大柳树村那边现在有动静吗?”
“没。村民们也守着呢,刘局老两口就差把铺盖卷搬到坟头去了。”
楚天河点点头,看了一眼手表。
“差不多了,通知老赵,让他今天把公安局的警力收回来,别在大柳树村晃悠,省里的车,估计已经快下高速了。”
……
此时的大柳树村水源地。
刘老汉还带着几个壮汉坐在村口的石墩子上抽旱烟。
不远处,钱大宝穿着笔挺的黑西装,正指挥着几个手下拆掉昨天被贴上的封条。钱大宝嘴里嚼着槟榔,看着远处的目光满是怨毒。
“妈的,楚天河。老子看你今天怎么收场。”钱大宝恨恨地自言自语,他昨天在局子里待了半天,这辈子没丢过这么大的人。
就在这时,村头那条修了一半的黄土路上,出现了两个晃动的小黑点。
第一百七十四章 环评造假报告
那是两辆灰头土脸的国产越野车,连漆面都掉落了不少。看起来极像那种跑工地的材料商,或者是收废品的流动摊贩。
钱大宝斜着眼看了一下,没当回事。
车子停在大柳树村水源地的路基旁,没按喇叭,也没人下来。
过了约摸两分钟,车门开了。
五个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式夹克、背着这种专业器材包的中年男人走下了车。领头的一个老先生约摸六十多岁,两鬓斑白,戴着一副厚厚的高度近视眼镜,手里还拿着一份泛黄的地质图。
这几个人下车后,根本没往钱大宝这边看,而是自顾自地从后备箱里拎出了几个透明的长管采样器,直接奔着干涸的河床和那几个深基坑去了。
“嘿!干嘛的?”
钱大宝一个手下叼着烟跑过去,横着肩膀拦住了路,“这是重点工程现场,懂不懂规矩?那是你们能去的地方吗?”
白发老先生停下脚步,推了推眼镜,上下打量了一下这个纹着身的壮汉。
“你是哪个部门的?”老先生语气平淡,却透着股子读书人的清高。
“你管我是哪个部门的!这块地被金江集团包了!收废品的上别处去,别在这儿碍眼!”壮汉伸手就要去推老先生。
“别动手!”
钱大宝这时候晃晃悠悠走过来了。他比那个只知道动粗的手下精明点,看着对方手上的那个不锈钢采样针,觉得不像是收废品的,倒像是个搞测量的。
“几位师傅,哪家测绘公司的?咱们鼎盛基建还没下单呢,谁让你们来量的?”钱大宝皮笑肉不笑地问道。
老先生没理他,只是对自己身边的一个年轻人叮嘱道:“小李,记一下。河床下挖三米就见水,说明这里的补给路径极短。这种地质条件,上面盖化工厂,简直是草菅人命。”
“老头儿,跟你说话呢!”钱大宝火了,“别给脸不要脸啊!再不走,我让你们连车带人都滚下山坡去!”
“谢老,别跟他们废话了,咱们干咱们的。”那个叫小李的年轻干部冷冷地看了钱大宝一眼,从怀里掏出一个不锈钢的工作牌,在钱大宝眼前快速一闪。
钱大宝没看清,正想上去抢,对方已经收回去了。
“我们是省环保厅飞行检查小组的。你们谁是现场负责人?把施工许可和地下水保护评估拿出来。”小李的声音很干脆。
“什么厅?环保厅?”
钱大宝愣住了。他听说过市里的环保局,那都是宋县长一个电话就能摆平的主。省里的?还是什么飞行检查?
他心里打了个突,但转念一想,这穷乡僻壤的,省里的大官能坐这种破车来?
“扯淡呢吧!”钱大宝大声嚷嚷,“在这儿大柳树村,市委领导都得听宋县长的!你们几个招摇撞骗的,赶紧滚!不然我报警抓你们了!”
老先生,也就是省环科院的总工程师谢震山,连正眼都没瞧钱大宝。
他蹲在坑边,颤颤巍巍地从包里拿出一张蓝色的试纸,接了一点土坑底渗出的浊水。
片刻后,试纸变色极快。
谢老那双布满皱纹的手开始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
“混账!简直是混账!”
谢老猛地站起来,对着身后的四个专家吼道,“看看!这就叫没污染?这就叫非保护区?这份申报材料上的数据全是编的!这个点位居然说在水源地五公里外,可是你看,这离大柳树村的古井不到三百米!”
……
与此同时。
安平县委小会议室里。
一盆盆盛开的君子兰摆在角落,室内飘着浓郁的龙井茶香。
宋志远意气风发地坐在首位,手里拿着一支金色的派克钢笔。对面的几个县委常委正襟危坐。原本的主持工作应该是彭卫国由于市里有个会,临时委托宋志远主持。
“同志们,我今天不得不沉痛地提起一件事。”
宋志远的声音充满了痛心感,他叩击着桌面,“金江化工项目,是我举全县之力引进的百亿级项目。但是,就在昨天,就在大柳树村,竟然有人不讲大局,不讲程序,公然动用纪律武器拦截工地,甚至抓捕正常经营的投资方人员!”
宋志远看向坐在末席、自始至终低头喝茶的楚天河,眼神阴冷。
“楚书记,你是不是该给大家一个解释?”
大家的目光都聚焦到了楚天河身上。有的同情,有的幸灾乐祸。大家都知道,宋县长昨晚已经跟市里的刘副市长通过气了,今天这是要“正法”楚天河了。
楚天河慢条斯理地放下茶杯。
“解释?宋县长想要哪方面的解释?是关于金江化工项目违规占用基本农田的解释?还是关于钱大宝殴打老百姓的解释?”
“你那是狡辩!”宋志远一掌拍在桌子上,“那是为了全县十万人的就业!那是一百亿!在一百亿面前,几亩地的手续可以后面补办!你这就是典型的教条主义,是阻碍安平翻身的罪魁祸首!”
“宋县长,火气别这么大。”楚天河笑了笑,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就在这时。
宋志远的秘书小张突然顾不得礼仪,连门都没敲就白着脸闯了进来。
“县长!不好了,出大事了!”
宋志远勃然大怒,“冒冒失失干什么?没看正开会呢吗!”
“环保厅……省环保厅的专家带人把工地给围了!”
小张的声音带着哭腔,由于紧张,他的眼镜都滑到鼻尖上了,“钱总(钱大宝)刚打来的电话,说是人家拿着省里的公函,已经把那个深基坑给封了!还说……还说要调取所有的环评原始档案!”
啪!
宋志远手里的派克笔掉在实木桌面上,滚了几个圈。
会议室里针落可闻。
“你说什么?专家?”宋志远的声音都在颤抖,“哪来的专家?省里怎么会知道?”
楚天河这时候不紧不慢地站起身,拉了拉自己的衣角。
“宋县长,看来我有件事忘了跟你通报。前两天我在省里汇报工作时,正好听到省环科院的谢老在调研水源保护问题。我就顺口提了一句,说咱们安平有个百亿项目,正准备在水源保护区扎根。谢老由于对学术非常严谨,就很感兴趣,说一定要来看看。”
“楚天河……你……”宋志远由于指着楚天河。
“别用手指着我,宋县长。”楚天河眼中精光一闪,“谢老这人脾气不好,但他那个总工程师的名头,在省政府那可是挂了号的。他要是说这项目不能建,天王老子来也建不了。”
楚天河走到宋志远面前,语气平淡。
“带路吧,宋县长。谢老在现场等着呢,说是要亲口问问,那份环评造假报告,是哪个笔杆子给你润色的。”
宋志远整个人瘫在了椅子上。
第一百七十五章 百亿美梦破了
十五分钟后。
宋志远带着一众常委,几乎是以狂奔的速度赶到了大柳树村工地。
工地现场,谢震山老先生正坐在一块石头上。他的面前不远处,钱大宝像只被掐死脖子的鸭子似的,被两个环保厅随行的保卫人员按在车边一动不敢动。
“谢……谢老!哎哟,您看您来安平,怎么不提前打个招呼。我是安平县长宋志远啊!”
宋志远离着老远就伸出了手,脸上堆满了那副平时对上市领导时的谦卑笑容。
谢震山抬起头,那厚厚的眼镜片背后,射出了让宋志远心凉如水的目光。
他没有起身,也没有接那只手。
“你就是宋志远?”谢震山的声音因愤怒而有些沙哑,“你就是那个为了gdp,要把这块祖宗留下的风水宝地变成毒气罐的县长?”
“谢老,您误会了,咱们这是环保型项目……”
“别跟我废话!”
谢震山猛地站起身,把手里已经测完的几份试纸和取样土摔在宋志远脚下。
“我看过了!这里往下三点五米直接就是第四纪冲积层的含水带!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这意味着你们这里的化工污水只要漏一滴,全县人喝的水就全是致癌物!”
“还环保型项目?我刚看了你的环评报告副本。这上面写着,拟建地距离主供水渠道三公里。可这儿离大柳树汲水点不到两百米!这叫科学吗?这叫明目张胆的造假!是欺骗国家!是犯罪!”
谢震山的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狠狠砸在宋志远的心口上。
周围那些刚准备跟着宋志远一起声讨楚天河的常委们,一个个低下了头,有的甚至开始不自觉地往后退。
谁都知道,惹了省里的纪检可以慢慢运作,但惹了这位倔脾气的国宝级专家,项目基本上就是死刑了。
“谢老,您能不能带专家回县政府,咱们坐下来慢慢……”宋志远还在做最后的垂死挣扎。
“不必了。”
谢震山冷冷地转过身,指着楚天河说道,“要谈,让他来跟我谈!我对你们这里的环境局、招商办不感兴趣,那是浪费我的生命。”
他看着楚天河,点了点头,“天河同志,果然如你所说,这哪是百亿项目,这是一百亿吨的一包毒药啊!”
楚天河站在谢老身边,看着面如死灰、浑身颤抖的宋志远。
“宋县长,你看。”楚天河指着被谢老翻出来的带黑色的湿土,“有些东西,靠官威和批文是埋不住的。老天爷看着呢。”
宋志远终于控制不住,双膝一软,扶住了旁边的挖掘机履带,才没让自己在这众目睽睽之下瘫倒在泥地里。
他知道,他的百亿美梦破了。
而且,可能连头上的这顶乌纱帽,也由于这份造假的环评报告,变得岌岌可危。
......
大柳树村那几道深深的车辙印还没干,省环保厅专家的越野车已经绝尘而去了。
工地的深基坑边上,几根被扯断的黄色警戒线在风里打着卷。剩下的挖掘机和推土机像是一堆堆沉默的钢铁废品,歪歪斜斜地趴在泥地里。
钱大宝垂头丧气地蹲在路边抽烟,这回他手底下的那帮壮汉一个也没敢剩下,全被勒令滚回了县城的招待所。
楚天河站在坡顶上,看着宋志远那辆官车落荒而逃的方向,心里明白,真正的博弈到现在才刚刚揭开盖子。
刚回县纪委办公室没多久,桌上的办公电话就响了。
接电话的时候,楚天河正拿着王振华刚刚整理出来的一部分补偿款资金流向表。
“我是楚天河。”
“天河同志,我是市府办小张。”
电话那头的声音没有了往日的客气,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生涩和严肃。
“刘市长请你马上来一趟市里。他在办公室等着你,越快越好。”
没有寒暄,只有通知。
楚天河放下听筒,嘴角动了动,扯出一个微小的弧度。
“书记,市里的电话?”王振华在旁边问,脸色有些焦急。
“刘国梁坐不住了。”楚天河站起身,顺手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衬衫领子,把那份资金表锁进了保险柜。
“要备车吗?”
“不用,就开我那辆桑塔纳。低调点,这个时候别去踩他们的尾巴。”
从安平到江城市区有两个小时的车程。
楚天河一路上没说话,手握着方向盘,脑子里反复盘算着待会儿可能出现的局面。
刘国梁这个副市长在江城经营多年,负责工业和招商引资。这个金江化工项目是他报给省里的“一号业绩集聚工程”。现在被一根小小的试纸给堵死了,刘国梁的老脸已经不是丢不丢的问题,而是已经被人放在鞋底下面反复碾压了。
江城市政府大楼,庄严而肃穆。
楚天河在大厅刷了卡,电梯跳动过一层层冰冷的数字,最终停在了副市长所在的楼层。
刘国梁的办公室外面,几个抱着文件的办事员正屏息凝神,走路都恨不得垫起脚尖。
秘书小张挡在门口,看了一眼表,语气生硬,“刘市长等很久了,楚组长请进吧。”
他甚至没称呼楚天河为“书记”,而是用了他在纪委巡视组时的旧称呼。
推开实木大门,一股浓重的古巴雪茄味扑面而来。
刘国梁这人不常抽雪茄,除非心情极度烦躁。
他正背对着门口,站在那扇巨大的落地窗前。透过玻璃看下去,繁华的江城尽收眼底。
“天河来了?”
刘国梁没回头。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平稳,但若是仔细听,能感觉到那股子像快要炸开的高压锅一样的气流。
“刘市长。”
楚天河站得笔直,声音里没有一点波澜,既没有惊慌,也没有邀功。
刘国梁终于转过身来了。
他没有坐进那把象征权力的红色真皮转椅,而是直接走到了办公桌前。那张往常总是挂着和蔼笑容的国字脸,此刻阴沉得像是一块生铁。
他手里拿着一张白色的分析简报,那上面赫然是谢震山带走的初步检测摘要。
第一百七十六章 工地上见真章
啪!
刘国梁把那张薄薄的纸狠狠摔在办公桌上。
那声音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你很有能耐啊。”
刘国梁盯着楚天河的眼睛。他的年纪比楚天河大了一轮还多,那种在高位压制出来的官威,普通科员站在对面可能腿肚子已经转筋了。
“把省环境科学院的谢老都请到了咱这穷山僻壤。楚天河,你是怕省城的人不知道咱们安平有地儿盖厂房吗?”
“刘市长,那是国家环保红线,我只是尽到了一个监察干部的告知义务。”楚天河回答,语气不温不火。
“告知义务?”
刘国梁突然抓起手边的一支钢笔,重重地戳在桌面上。
“你懂什么叫告知?这叫背后捅刀子!”
“因为你的一句话,谢震山带着专家组大闹大柳树村。现在不仅那是停工的问题,省里谢厅长办公室的挂钟已经开始计时了!半个小时前,省建行的分行长亲自给我打电话,问那个五十亿的授信额度是不是要撤回!”
“你知道五十亿能给江城带来多少税收吗?你知道它能解决多少人的吃饭问题吗?”
刘国梁绕过桌子,走到楚天河跟前。他的呼吸有些重,那股烟的味道直往楚天河鼻子里钻。
“你是个纪委书记,你的天职是抓贪官,是帮着地方主官肃清内部障碍,是为了保驾护航!”
“你不是环保局长,也不是谢震山的关门弟子!你越界了,楚天河!”
楚天河没退。他直视着这位掌握着江城工业命脉的强者。
“刘市长,若是我的越界能保住安平未来二十年的水源健康,那我很乐意越这个界。”
“你……”
刘国梁被气笑了,他点了点头,“好啊,情怀,安平的救星。楚天河,我看你是在安平被人叫了几句青天,觉得自己真的是神了。”
他走回到桌边,声音突然压得很低,带着一丝那种咬牙切齿的意味。
“我告诉你什么是现实,现实就是这个项目停了,金江集团会撤资,撤资之后,那里就会留下一地鸡毛,几十个亿的银行烂账没人分摊,上千户村民的补偿款发不下去!”
“到时候,他们不会在那儿骂金江集团造假,他们会拿着锄头来冲击县政府,问你要饭吃!”
“那个时候,你楚天河那副硬骨头,能不能拿出来煮了给他们分一碗汤?”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刘国梁重新点燃了一支雪茄,蓝色的烟雾在他脸前散开。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觉得环评数据有假。没关系,数据这种东西,本就是科学层面的探讨。”
刘国梁深深吸了一口烟,“我已经跟省环保厅通过气了。这只是初步抽样,不代表最终结论。我已经安排了市纪委和市发改委共同介入,重新组建一个联合核准评审组。”
楚天河内心冷笑。所谓的联合组,不过是想给这个假项目换个更好看的包装,大事化小。
“刘市长,谢老的报告半小时前应该已经形成内参报送省政府了。”楚天河平静地打破了刘国梁的幻想。
刘国梁夹烟的手猛地抖了一下。一截灰白的烟灰落在厚厚的地毯上,瞬间碎成粉末。
他猛地转头,眼神变得锐利且充满了威胁。
“楚天河。”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来,“你知不知道你在自断前程?”
“市委张书记对这个项目是寄予厚望的。这次换届,本来纪委常委有一个名额是特意留给真正懂局势、会干事、能抗压的年轻人的。”
“但现在,我在你身上只看到了破坏力。一个没有政治敏感性的干部,哪怕再有才华,也只能在闲职岗位上待着养老。”
这就是在赤裸裸的威胁,也是在交换。
只要楚天河现在改口,承认那是由于对谢老反映情况存在偏差,给市里留出回旋的余地,常委的位置就是他的。
反之。
他这辈子可能最高就是这个正科级了。
“刘市长,我入行那天,师父跟我说过一句话。”楚天河挺拔的身姿像是一道标枪,“纪检监察干部,是党的一把利剑。利剑的作用是劈开黑暗,不是用来跟人做交易的长凳。”
刘国梁盯着楚天河,空气在那一秒仿佛凝固了。
这个在江城官场横行无忌多年的副市长,第一次在一个人眼里看到了他不理解的那种东西。
那种东西让他觉得不仅是陌生,而且是惊惧。
“好,利剑。”
刘国梁挥了挥手,像是赶走一只讨厌的苍蝇。
“你可以出去了。回去好好反省一下你这把利剑,能撑多久。”
楚天河对着他微微颔首,转身走出了大门。
他的步子没变,依旧平稳。
刚走到走廊尽头,那部电梯门正好打开。
两个穿着昂贵定制西装的男人走了出来。领头的那个人约莫五十多岁,大背头梳得一丝不苟,虽然没带随手,但身上那股子扑面而来的铜臭味和富贵气,根本遮不住。
他在安平看过这个人的照片。
金江集团的老总,金百亿。
两人擦肩而过。
金百亿突然停下脚步,侧过头看了一眼楚天河的背影。
他推了推金丝眼镜,问身边的副手,“那就是安平那个……姓楚的小土匪?”
副手低声回答,“就是他。带人贴封条,引来谢震山的老顽固。”
金百亿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冷笑。这种冷嘲热讽中带着一股子要杀人灭口的凶光。
“年轻人,有点意思。在省城确实有几个硬骨头护着他,但这里是江城。想坏我的百亿大计?他也不打听打听,之前跟我对着干的那几个硬骨头,现在的坟头草长到几尺高了。”
电梯门在楚天河身后缓缓关上。
他没听见这句狠话,但他通过电梯的反光,捕捉到了那一瞬间金百亿眼神里的恶意。
下楼,走出市府大厦。
江城的阳光依旧灿烂,但楚天河知道,黑云已经快要过城了。
刘国梁和金百亿这两个原本互不隶属的“黑白大亨”,现在已经由于巨大的共同利益,死死地拧在了一根绳套上。
这根绳套,正慢慢收缩,套在他楚天河的脖子上。
楚天河钻进那辆桑塔纳,拧开钥匙。
“鹿死谁手,明天工地上见真章吧。”
第一百七十七章 科学能当饭吃吗?
深夜十一点,安平县委大院的灯火大多已经熄灭。
唯独宋志远的办公室里,窗帘拉得严丝合缝,但那盏立式台灯依然还在亮着。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空气混浊得像是一潭死水。
桌上的那部红色保密电话刚刚挂断。
宋志远的手还按在听筒上,指关节得发白,哪怕开了空调,他的后背也还是被冷汗浸透了。
刘副市长刚才在电话里的话说得很重,每一个字都像是鞭子一样抽在他脸上。
“志远啊,机会只有一次!省里的专家虽然把水搅浑了,但只要还没出正式的红头文件叫停,这个项目就是合法的!”
“你要懂得政治上的既成事实,这几天连阴雨,你要是在雨季里先把那个最大的沉淀池地基给打好了,这就是几个亿的沉没成本,到时候就算谢震山再怎么蹦跶,省里要取消项目也得掂量掂量这几个亿谁来赔!”
“把饭煮熟了,谁还管米是不是洗过?”
宋志远深吸了一口充满尼古丁味道的空气,眼神逐渐变得狠厉起来。
他抓起旁边的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马总,睡了吗?”
电话那头传来震耳欲聋的麻将声,马德福那粗豪的大嗓门炸开,“哎哟,宋县长!哪能睡啊,正给咱们安平的Gdp做贡献呢!您有什么指示?”
马德福,鼎盛基建的老板,刘国梁副市长的小舅子。这人在江城建筑圈子里是个出了名的“推土机”,只要钱到位,就没有他不敢推的墙,没有他不敢挖的坑。
“别打了。”宋志远的声音阴沉沉的,“现在的形势你知道,工地那边要是再不动,可能以后就永远动不了了。”
电话那头的麻将声停了好像有人挥手赶走了旁人。
“县长,您的意思是……”
“今晚就进场,那个主沉淀池的深基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天亮之前,我要看到它挖到底!只要水泥浇筑进去,神仙也挡不住咱们。”
“今晚?”马德福愣了一下,“县长,我看天气预报说后半夜有大暴雨啊。大柳树村那是河滩地,土质本来就松,要是雨天抢工开挖,还得做边坡支护,这一宿肯定干不完啊。”
“马德福!”
宋志远猛地提高了音量,完全没了平日里那副儒雅的博士县长模样,“你脑子里装的是浆糊吗?做支护?打桩?那得一个星期!我要的是速度!是一夜之间把坑挖出来!出了事有市里顶着,挖不出来,咱们大家都得玩完!”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得嘞。既然县长发话了,我老马这就是拼了命也给您把坑掏出来,反正那是烂泥地,不做支护也能撑个两三天,足够把混凝土倒进去了。”
……
凌晨一点,大柳树村。
原本寂静的乡村夜晚,被一阵突如其来的钢铁轰鸣声撕裂。
十几辆载重三十吨的“前四后八”渣土车,开着刺眼的远光灯,像是一条蜿蜒的火龙,轰隆隆地碾过村口那条还没修好的黄土路。
车轮卷起漫天的泥浆,甩在路边刘老汉家的那个旧院墙上。
“作孽啊……”刘老汉被震得从床上惊醒,披着棉袄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那一幕,气得手都在哆嗦。
工地的大铁门被猛地推开。
雪亮的探照灯瞬间将这片河滩地照得如同白昼。
马德福穿着一件加大号的雨衣,脚上踩着高筒雨靴,嘴里叼着一根还没点着的中华烟,站在工地那个临时搭起来的高台上指挥。
“都给老子动起来!今晚每人加一千块钱工钱!谁要是给我偷懒,趁早滚蛋!”
在他的吼声中,四台重型挖掘机挥舞着巨大的铲斗,像是四头钢铁怪兽,狠狠地挠向了那片松软的河滩地。
“马总,这……这不行啊。”
一个戴着白色名为安全帽的技术员深一脚浅一脚地跑过来,手里拿着一张图纸,雨水顺着他的眼镜片往下流。
他叫吴刚,是这次项目的现场技术总监。
“马总,这雨越下越大,土层吃水太严重了。咱们没做降水处理,连最基本的钢板桩支护都没打,直接就要挖十五米的深坑?这土根本挂不住啊!”
吴刚急得嗓子都哑了,“这是沙土层,不是岩石层!一旦侧壁塌了,下面的人连跑都没地方跑!”
啪!
马德福反手就是一巴掌,直接把吴刚的眼镜打飞了出去。
“少他妈跟老子讲那些大道理!读书读傻了吧你?”
马德福指着吴刚的鼻子骂道,“老子干了二十年工程,我不比你懂?还打桩?一根桩一万块,这一圈下来就是几百万!这钱你出啊?刘市长等着要进度,你跟我讲科学?科学能当饭吃吗?”
“可是……”吴刚捂着脸,还在试图争辩,“安全规范上写得清清楚楚……”
“滚一边去!”马德福一脚踹在吴刚的小腿上,“再废话老子现在就开了你!去,看着那些泥头车,别让泥把路堵了!”
吴刚捡起眼镜,看着那几个已经开始疯狂下挖的巨大铲斗,浑身冰凉。
他也是干工程的老人了,这种河滩地,雨天不做支护挖深坑,就等于是在阎王爷的眼皮子底下跳舞。但他只是个打工的,面对马德福这种有背景的恶霸,他除了闭嘴,别无选择。
雨,开始下大了。
豆大的雨点砸在那些还在冒着黑烟的机械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浑浊的泥水开始顺着刚刚挖开的基坑边缘往里灌。那原本坚实的地面,在雨水的浸泡下,慢慢变成了一种类似于黑芝麻糊一样的诡异状态。
挖掘机的履带陷在泥里,每一次转动都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村口那边,也被这动静闹得炸了锅。
被那震耳欲聋的机械声吵得没法睡觉的村民们,披着雨衣,打着手电筒,聚集到了工地的围挡外面。
“我们要睡觉!我们要休息!”
“黑心老板!这都不让人活了吗!”
几个年轻气盛的小伙子捡起地上的石头,砸向围挡里的铁皮,如果不发泄一下,这觉根本没法睡,那地面震得连床都在抖。
大铁门哗啦一声开了。
钱大宝带着二十几个穿着保安制服、手里提着橡胶辊的壮汉冲了出来。
这回有了宋县长的“死命令”,钱大宝比白天更嚣张了。
“叫唤什么叫唤!都想死是不是?”
钱大宝用手电筒晃着村民的眼睛,一脸横肉在雨水里显得格外狰狞,“告诉你们,这是县里的必保工程!谁敢阻拦施工,就是破坏全县经济发展!抓进去判你们个三年五载的!”
“我们要告你们!环保专家白天刚来过,说这儿不能建!”刘老汉挤在人群里喊道。
“那是白天!”钱大宝狞笑一声,一棍子打在旁边的铁皮上,发出哐的一声巨响,“现在是晚上!在这大柳树村,咱们鼎盛公司说了算!给我把这帮泥腿子轰走!谁不走就给我打!”
保安们一拥而上,像撵鸭子一样推搡着村民。
雨夜里,叫骂声、哭喊声混杂着挖掘机的轰鸣声,把大柳树村变成了一锅煮沸的粥。
第一百七十八章 这是地震了?
距离工地不远处的一个小山包上。
一辆黑色的桑塔纳静静地停在树影里,甚至连示宽灯都没开。
车窗降下一条缝,楚天河坐在驾驶座上,面无表情地看着下方那片混乱而疯狂的光亮。
坐在副驾驶的是王振华,他正举着一台夜视摄像机,把工地里发生的一切全都录了下来。
“书记,您真沉得住气。”王振华放下有些发酸的手臂,看着下面那几台不要命一样往下挖的挖掘机,心惊肉跳:“马德福这是疯了吧?这种天气搞大开挖,那基坑边坡都开始流汤了,他还让人把挖掘机往坑底开?”
楚天河点燃了一根烟,火光照亮了他冷静得有些可怕的侧脸。
“上帝欲使其灭亡,必先使其疯狂。”
他吐出一口烟圈:“宋志远急了,他以为把生米煮成熟饭,省里就拿他没办法!但他忘了,夹生饭不仅难吃,还会硌掉牙。”
“咱们不下去制止吗?”王振华有些担忧:“万一出事…”
“现在下去有什么用?”楚天河冷冷地说道:“马德福手里拿着县政府的特急施工令,咱们纪委只有监察权,没有现场停工权,这会儿下去,除了跟那帮保安打一架,什么也改变不了。”
“可是这安全隐患太大了。”
“就是要大。”楚天河的声音在雨夜里显得格外冰冷,“如果不让他们暴露出最贪婪、最无视法律的一面,怎么能把那条藏在深水里的利益链连根拔起?”
他指了指下面那个越来越深的巨坑。
“老王,你看那个坑!那不是地基,那是宋志远和刘国梁给自己挖的坟墓!”
突然,楚天河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彩信,发件人是那个被迫闭嘴的技术员吴刚。
前世记忆里,这个吴刚虽然软弱,但良心未泯,后来也是重要的证人。
这一世,楚天河早就让线人偷偷加了他的联系方式。
彩信是一张模糊的照片,拍的是深基坑侧壁的土壤。
下面附着一句话:【下面全是流沙层,渗水止不住了!我想撤,老板不让!救命!】
楚天河看着那张照片,眼神骤然一缩。
他没想到马德福竟然丧心病狂到了这种地步!流沙层遇水这种常识都不管了?
“收队。”
楚天河掐灭了烟头,一把发动了车子。
“咱们走?去哪?”王振华一愣。
“去准备救护车辆和应急预案。”楚天河猛地打了一把方向盘,车轮在泥地里空转了两圈,冲上了大路。
“通知消防队的李队长,让他把队里的车都在库里热好车,随时待命!还有,给县人民医院急诊科打电话,让他们把血浆备足!”
车子在雨夜中疾驰,楚天河握着方向盘的手背青筋暴起。
他本以为马德福哪怕再贪,至少也会遵循最基本的物理规律,但他低估了从上到下这帮人对金钱和政绩的渴望程度。
他们这已经不是在施工了,这是在拿人命去赌!
。。。。。
凌晨四点。
这是一天中人睡得最沉的时候,也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雨倒是小了些,变成了绵密的雨丝,像是给整个安平县蒙上了一层灰色的纱。
金江化工园的工地却依然是一片沸腾。那两台处在最坑底作业的挖掘机像是不知道疲倦的机械怪兽,还在不停地重复着“挖掘、旋转、倾倒”的动作。
驾驶室里,老张揉了揉发红的眼皮。他把窗户开了一条缝,想透透气,那股混着机油味和湿泥土腥气的味道一下子钻了进来。
“真他娘的邪门。”老张嘟囔了一句。
他是开挖掘机的老手了,干这行快二十年。可今天这地儿给他的感觉特别不对劲。这铲斗挖下去,不像是挖土,倒像是挖进了一块巨大的豆腐里。那种毫无阻力的虚空感,让他心里发毛。
“老李,你也感觉到了吧?这底下怎么直冒水啊?”他对着用对讲机喊了一句。
对面那辆挖掘机的司机老李声音也是颤的:“你也瞅见了?我这刚才一铲子下去,那土里滋滋往外泛黑水,跟流血似的。要不咱们撤吧?这马老板也是疯了,哪有这么干活的。”
“撤个屁,那个姓马的就在上头盯着呢。刚才小吴技术员多说了句嘴,这会儿还在那工棚子门口罚站呢。”
老张嘴上这么说,心里却也怕得厉害。他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看头顶。
他们现在所处的位置,已经是地下十五米。
头顶上方,那个原本垂直切下来的土坡侧壁,在探照灯惨白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扭曲。
雨水顺着陡峭的崖壁往下淌,冲刷出一道道沟壑。如果你仔细看,会发现那些沟壑里,正不断有细小的沙土像流水一样滑落下来。
簌簌……簌簌……
这种声音很细微,被巨大的引擎轰鸣声彻底掩盖了。
那是土壤内部应力已经达到极限的信号。就像是一根被绷紧到了极致的弹簧,正在崩断的前一秒发出最后的哀鸣。
与此同时,工地边缘的简易工棚里。
马德福正翘着二郎腿,一边喝着热茶,一边盯着监控屏幕。
“老板,这挖得挺快啊,照这个进度,不用等到天亮,雏形就能出来了。”旁边的狗腿子钱大宝一脸谄媚地递上一根刚烤好的火腿肠,“还是您有魄力,这要是听那个四眼田鸡的,咱们这会儿还得在那儿数钢筋呢。”
马德福咬了一口火腿肠,满脸的油光在灯光下闪闪发亮,“哼,那帮读书读傻了的废物懂个屁。干工程就得有股子狠劲儿。只要坑出来了,明天我就找刘市长签字要进度款。第一笔就是一个亿,到时候少不了你们的好处。”
“哎哟,那我就提前谢过马总了!”
两人正乐呵着,突然,桌子上的茶杯并没有被人触碰,却自己微微震颤了起来。
杯子里的水面荡起了一圈圈细密的波纹。
紧接着,那个挂在墙上的监控屏幕画面抖动了一下,然后变成了满屏的雪花。
“咋回事?这就停电了?”马德福骂骂咧咧地站起来,刚要想踹那排插座一脚。
突然。
“轰!!!”
一声沉闷至极的巨响从地底深处传来。
整个简易工棚猛烈摇晃了一下,头顶的白炽灯泡噼啪一声炸裂,整个房间瞬间陷入一片黑暗。
马德福一个没站稳,摔了个狗吃屎。
第一百七十九章 两条人命!
“地震了?!”钱大宝吓得惨叫一声,连滚带爬地往外跑。
当他们冲出工棚,站在高台上往下面看去时,所有人都被眼前这一幕吓傻了。
原来那个深不见底的大坑,此刻正在经历一场可怕的吞噬。
并没有什么爆炸的火光,有的只是让人绝望的倾泻。
北侧那面几十米宽的土壁,在重力和流水的双重作用下,像是一块融化的黄油,整体撕裂、下滑、坍塌!
成千上万吨的泥土裹挟着雨水,瞬间化作一道黑色的泥石流,咆哮着冲向坑底。
“救命啊!”
对讲机里传来了老张歇斯底里的惨叫声。
但那声音仅仅持续了半秒,就被巨大的轰隆声彻底吞没了。
在探照灯乱晃的光柱下,只有老李那台挖掘机的长臂还在泥浪中像溺水者的手臂一样挣扎了一下,然后就被那股不可抗拒的黑色洪流彻底拍进了那无底的深渊。
这还没完。
塌方并没有因为填平了坑底而停止。
由于没有支护桩的阻挡,这种应变像是多米诺骨牌一样向四周连锁扩散。
“快跑!围墙要倒了!”
有人惊恐地大喊。
确实,塌陷的边缘迅速向外延伸,不仅吞噬了工地的围挡,甚至连外面那条通往村里的柏油马路都被咬掉了一半。
原本停在路边的一辆装满钢筋的工程车,车头本来好好的,突然像是电影里的特效一样,车头一提,然后连人带车垂直坠落进了那个正在扩大的黑洞里。
十几秒。
仅仅十几秒。
整个世界仿佛被重置了。
原来的深坑不见了,取而代之的一片狼藉的泥沼。那几台价值百万的重型机械,那几个活生生的人,就像是从未存在过一样,连个气泡都没冒出来。
雨还在下。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土腥味,那是新鲜的泥土被翻开后特有的味道,此刻闻起来却像是死神的呼吸。
“完了……”
马德福一屁股瘫坐在了泥地里,那条原本价值不菲的雨裤此刻沾满了泥浆,他却浑然不觉。
他的瞳孔放大,嘴唇哆嗦着,连一句话完整的高声都说不出来。
他虽然是个混蛋,但他不傻。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这不是普通的工伤,这叫重大责任事故。
死了人,塌了路,他这个法人代表,是要把牢底坐穿的。
“老板……咱们……咱们报警吧?还得救人啊。”刚才被打了一巴掌的技术员吴刚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爬了出来,满脸是血,颤抖着拿出手机。
啪!
马德福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起来,一把打飞了吴刚的手机。
“报你妈的警!”
马德福那双原本只是贪婪的小眼睛里,此刻全是凶光。恐惧过后,那种要把事情压下去的疯狂本能占了上风。
“都给我听好了!”他转过身,对着那群同样吓傻了的保安吼道,“谁敢打电话报警,我就弄死谁全家!”
“把大门锁死!除了咱们自己人,一只苍蝇也不许放进来!”
“钱大宝!去把所有更人的手机都给我收上来!谁要是敢发朋友圈、录像,你不用问我,直接给我打残!”
“快去!”
钱大宝浑身一激灵,虽然也怕,但老板积威太深,加上他也知道这事儿要是漏了大家都得完,那种恶棍的狠劲儿也上来了。
“都听见没!把手机交出来!这是为大家好!”钱大宝提着橡胶辊,带着保安冲向了那群惊魂未定的工人。
工地上乱成了一团。
哭喊声、咒骂声、还是钱大宝他们的喝斥声,在这黎明前的黑暗里交织成一曲荒诞的挽歌。
而那两台被埋在十几米深泥土下的挖掘机,还有那两个人,依旧悄无声息。
他们像是为了这个所谓的“百亿政绩”,献祭掉的两只蚂蚁。
马德福喘着粗气,掏出那部专用的保密手机,手指抖得像是筛糠一样,拨通了宋志远的号码。
嘟……嘟……
电话接通的那一瞬间,马德福带着哭腔喊了出来。
“县长……塌了……全塌了……”
“埋了两个,路也陷了……您救救我啊,这要是捅出去,我就得吃枪子儿啊……”
电话那头,原本应该睡得正熟的宋志远,在听到这话的一瞬间,感觉有一盆冰水从头顶浇到了脚底板。
他握着电话,整个人僵在了床上,那种窒息感让他甚至忘了呼吸。
他知道可能要出事,但他没想到报应来得这么快,这么狠。
“封锁现场!”
宋志远几乎是用咆哮的声音喊出了这四个字,“别让那帮村民靠近!我马上给刘世昌打电话,让他封锁媒体!别慌!只要没见报,这事儿咱们就能把它变成……变成一般的地质沉降!”
这是一种绝望的、鸵鸟式的自欺欺人。
但在权力的保护伞下,这群人赌的就是自己手里的黑布够大,能把这天都给遮住。
可是,他们忘了。
就在离工地几百米外,那棵最大的老柳树上,有一个微型的红点正在闪烁。
那是大柳树村的一个二溜子刘二狗,正趴在树杈上,举着一个长焦数码相机。
这是楚天河早就安排好的“暗哨”。
咔嚓、咔嚓。
刘二狗虽然平时游手好闲,但这双不仅不抖,反而稳得像个战地记者。
他把那种像山崩一样的塌方瞬间、马德福打飞手机的那一幕、还有钱大宝带人抢工人手机的丑态,全都清清楚楚地录了下来。
录完最后一帧,刘二狗敏捷地跳下树,把内存卡抠出来,塞进嘴里含着——这是楚书记教他的保命绝招。
然后他压低了帽檐,转身钻进了茂密的玉米地里,像个幽灵一样消失在了雨夜中。
这卡里的东西,不是什么普通的视频。
那是能把安平的天、甚至把江城的天,捅出一个大窟窿的核武器。
几分钟后。
县城那家还没有打烊的24小时便利店门口。
楚天河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那是一个新的视频文件传送成功的提示。
楚天河坐在车里,没开灯。
屏幕的荧光照亮了他那张冷峻的脸。他看着视频里那一幕幕触目惊心的画面,眼底没有一丝这即将扳倒对手的兴奋,只有一种深沉的悲凉和愤怒。
“两条人命啊……”
他低声喃喃自语,手指紧紧地捏着手机,指节发白。
如果他不去预警,这可能会死更多人。
但哪怕他预警了,在巨大的利益面前,人命依然像是草芥一样被这些官商勾结的混蛋踩在脚下。
“振华。”
楚天河转头,声音沙哑,“把这视频发给苏清瑶!告诉她,不需要遮掩,不需要修饰,怎么惨烈怎么发!”
“另外,通知公安局的老陈,把人带到工地外围等着!等天一亮,我要亲自送这帮畜生进去!”
“是!”王振华眼圈红了,咬着牙开始操作。
第一百八十章 县长没说塌就是没塌
早晨八点。
安平县委大院沐浴在雨后初晴的阳光里,草坪上的露珠闪闪发亮,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生机勃勃、岁月静好。
县政府小会议室里,例行的县长办公会正在进行。
宋志远坐在c位,脸色比平时稍微白了一些,眼袋也有点重,显然是一宿没睡。但他那一身精心剪裁的藏青色西装依然笔挺,头发也是一丝不苟地向后梳着,那是他作为“精英官员”必须要保持的体面。
“关于金江化工园的进度,目前一切顺利。”
正在汇报的是分管工业的副县长李博,他低着头念着稿子,根本不敢看宋志远的眼睛,“昨晚虽然下了大雨,但施工方克服了困难,完成了既定的……既定的土地平整任务。预计下周就可以正式开始桩基施工。”
会议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其他几个副县长都在低头记着笔记,或者假装在看文件。
大家都是官场上的老人精,那个工地昨晚塌了那么大动静,今早大柳树村都被封锁了,怎么可能没人知道?
但是县长没说塌,那就是没塌。
这叫政治觉悟。
宋志远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似乎是想用那滚烫的茶水压一压心里的虚火。
“嗯,不错。”他的声音很稳,稳得听不出一点破绽,“化工园是全县的一号工程,进度绝不能拖。李博你要盯紧点,还有,那个…安全生产也要抓一抓,雨季施工,小心路滑。”
这话说得可谓是滴水不漏。他故意点了一句“小心路滑”,算是给自己留了个免责的扣子。万一后面盖不住了,那就是“下面执行出了问题”,而不是他没强调。
“对了,宣传部那边…”宋志远没有继续聊工程,而是把目光转向了列席的宣传部副部长,“最近网上有些不怀好意的杂音,针对化工园搞恶意抹黑。你们要做好舆情监控,对于那些造谣生事的,要坚决打击,该删帖删帖,该协调网信办就协调。”
“好的县长,我们安排了24小时专人值班。”副部长赶紧表态。
宋志远点点头,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那张一直空着的椅子上,那里本该坐着纪委书记楚天河。
“楚书记今天怎么没来?”他皱了皱眉,心里隐隐有些不安,但又自我安慰:可能是怕会上尴尬吧,毕竟这项目是他一直在反对的。
“呃…纪委办说楚书记下乡调研去了。”政府办主任小声说道。
“哼,这时候还下乡。”宋志远冷笑了一声,“行了,散会吧。”
就在他准备站起来的那一刻。
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突然打破了会议室的平静。
不是一个人的手机。
而是几乎所有人的手机,在同一时间先后响了起来。有的是电话铃,有的是微信提示音,此起彼伏,像是炸了锅一样。
“宋县长!您快看省报客户端!”宣传部副部长接了个电话后,脸刷地一下就白了,手忙脚乱地打开平板电脑推到宋志远面前。
屏幕上,一条加粗加黑的标题触目惊心:
《深夜惊魂:安平县百亿化工园工地发生严重坍塌,深埋两台挖掘机,官方竟称“一切顺利”?》
宋志远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是一条图文并茂、甚至还带着高清视频的深度报道。
视频里,那个像末日一样的塌方瞬间、那个被泥石流吞没的挖掘机长臂、还有马德福那句“报你妈的警”、钱大宝带着保安抢手机的凶相,每一个画面都像是高清电影一样清晰。
更要命的是,视频的最后,还特意剪辑了一段今早宋志远在会上说“进度一切顺利”的录音—那是楚天河安排在会场的“钉子”刚刚传出去的。
这哪里是新闻报道?这是一记响亮到把脸都扇肿了的耳光!
“谁发的?!这是谁发的?!”
宋志远失态地吼了出来,把面前的茶杯狠狠地摔在了地上。碎瓷片四处飞溅,就如同他此刻碎了一地的政治前途。
“是…是苏清瑶。”副部长哆嗦着说,“省报的那位金牌记者。这篇文章刚发出来十分钟,阅读量已经两百万了!省里的几个大V都在转,根本删不掉啊!”
苏清瑶!
又是这个名字!
宋志远感觉眼前一黑,差点没站稳。他千算万算,没算到楚天河竟然真的敢动用媒体这把双刃剑,而且还是这种省级党媒的喉舌。
这时候,他桌上的那部红色保密电话响了。
这个铃声,在此时就像是催命的丧钟。
宋志远手颤抖着接起来。
“宋志远!你他妈在搞什么!?”
电话那头传来了市委书记从未有过的咆哮声,“这就是你跟市委保证的绝无隐患?现在省安监局、省应急厅的电话都打到我这来了!省领导震怒!问你是想把大家都埋了吗?!”
“书记,我…我是…”
“闭嘴!我现在不想听你解释!”那边的声音更加严厉:“如果真死了人,你就等着被扒皮吧!市委调查组已经在路上了,你就在办公室待着,哪也不许去!”
嘟嘟。
电话挂断了。
宋志远颓然地瘫坐在椅子上,那件昂贵的西装此刻显得皱皱巴巴,像是小丑的戏服。
……
安平县,大柳树村工地。
刚才还不可一世的马德福,这会儿正瘫坐在泥地里,像是一滩没骨头的烂肉。
工地的铁门已经被撞开了。
不是被村民,而是被两辆警灯闪烁的警车。
楚天河没有穿雨衣,也没打伞,就那样穿着一身黑色的夹克,站在那片依然还在渗水的各种废墟边上。他的皮鞋上全是泥,裤脚湿透了,但他站得笔直,像是一根钉在现场的定海神针。
在他身后,站着一队纪检监察干部和公安干警。
“马德福。”
楚天河的声音不大,通过雨后的空气传过来,却带着一股肃杀的寒意。
马德福哆嗦了一下,抬起头,那张平时横肉乱颤的脸上此刻全是惊恐,“楚…楚书记,我也没办法啊…是宋县长逼我赶工期的…真的不是我要这么干的…”
“现在知道甩锅了?”楚天河冷笑了一声,走到他面前。
“刚才抢工人手机的时候不是很威风吗?说谁报警就弄死谁全家的时候不是很霸气吗?”
马德福不敢接话,只是在泥水里磕头,“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您饶了我吧…”
“饶了你?”
楚天河指了指那个巨大的、还在吞噬着地下水的深坑,“那下面埋着的两个司机,他们的家人也会饶了你吗?如果不曝光,如果不查处,这底下还得埋多少人?”
“带走。”
楚天河一摆手。
两名刑警冲上去,咔嚓一声,冰冷的手铐锁住了马德福那双养尊处优的手腕,那个平时在安平呼风唤雨的大老板,此刻只剩下了像死狗一样的拖曳声。
“还有他。”楚天河指了指旁边想溜的钱大宝,“故意毁灭证据,寻衅滋事,一并带回去查!”
随着警笛声远去,现场陷入了一片短暂的死寂。
那些一直被挡在外面的村民,这会儿都扒着铁丝网往里看。他们看到了那个平时高高在上的马老板被带走了,也看到了那个站在泥地里的年轻书记。
“是楚青天!”有人小声喊。
“他真的敢抓人啊…”
楚天河没有理会周围的目光,他转过身,对身边的王振华说:“联系市消防支队的专业救援队到了吗?”
“到了,探测设备已经卸车了。”王振华看了一眼手机,“不过救援队长说,这种流沙层的深坑,想把人救出来的希望…很渺茫。”
“哪怕是尸体,也要挖出来给家属一个交代。”楚天河的眼神暗了暗:“这是底线。”
第一百八十一章 层层盘剥不到三成
下午两点,金江化工园工地的现场指挥部。
所谓的指挥部,其实就是临时在工地平原上搭起的两排军用大帐篷。外面依旧是一片狼藉,挖掘机在烂泥里咆哮着,试图清理出坍塌的堆积物,寻找那两个被深埋的司机。
家属的哭天喊地声伴随着偶尔刮过的凉风,直往帐篷里钻。
大帐篷中央,气氛比冰点还要冷。
江城市政府督办室、市安监局以及省里的几个技术专家已经赶到了现场,一群人围着临时拼凑起来的长条办公桌,面对着满桌子的各种图纸和报表,个个面沉如水。
楚天河坐在左侧,他换了一双胶鞋,裤子上虽然清理过,但仍有成片的泥渍,他的面前摆着一个小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刚才从现场搜集来的第一手数据。
“现场情况就是这样。”市安监局的一名处长抹着额头上的冷汗,声音都在打颤:“塌方量约一万三千立方,基坑深度十五米,完全没有按照规范进行放坡和支护。这种违规程度,简直是…简直是自杀式施工。”
砰!
楚天河突然重重地拍了一下办公桌。
由于力量太大,桌上的几个一次性纸杯都被震得跳了起来,茶水溅了对面的安监局长张平一脸。
“张局长,别跟我说这些废话!”
楚天河抬起头,眼神犀利得像刀子一样,“你是安监局长!这个工地开工一个多月了,这种所谓的自杀式施工进行了不是一天两天!我想问你,你们局里的巡查记录在哪?为什么没有下达过一次停工整改通知书?”
张平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油条,此刻被楚天河这一拍,手心都冒汗了,他一边用手帕擦着脸上的水,一边吞吞吐吐地推诿。
“楚书记,您…您这就不体谅我们的难处了!安平化工园是县里的提标工程,宋县长亲自挂帅的!我们要进场检查,县里一直说已经搞过联合验收了!那是绿色通道,我们哪进得来啊?”
“进不来?”楚天河冷笑一声:“还是不敢进?或者是进来了,拿了人家的信封,就揣在兜里装瞎子了?”
“楚书记,这种话不能乱说,我们要讲证据的!”张平挺了挺脖子,试图找回点面子。
“证据我有的是。”楚天河指了指帐篷门口:“振华,把那个给咱们张局长看看。”
门口站着的王振华立刻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透明的证据袋,袋子里是一本脏兮兮的笔记本,那是马德福的小舅子钱大宝在工地上的私人记录。
“这是从钱大宝办公室搜出来的。”楚天河盯着张平:“上面记得清清楚楚,上个月三号,安监局某处长陪同指导,饭后信封十万元!上个月十二号,“烟酒茶”价值二十万元!张局长,要不要我现在给你念出名字来?”
张平的脸色瞬间从惨白变成了青紫,嘴唇哆嗦着,屁股却像是在椅子上扎了钉子,怎么也站不稳。
刚才还热闹非凡的帐篷,瞬间变得死寂。
那些刚才还在强调“地质原因”、“雨水过大”的技术员们,此刻全都屏住了呼吸。
大家发现,这把火已经从工地的坑底,烧到了这帮官老爷们的屁股底下。
“控制住马总的小舅子了吗?”市里派来的调查组组长,是个姓陈的副秘书长,此时也意识到事情不对,转头问向楚天河。
“在后面待着呢,已经分批审讯了。”楚天河看了一眼手表,“不仅控制了人,财务和合同原件也全部封存!陈组长,接下来的事,我想您需要有心理准备!因为这已经不是单纯的安全事故,这是一起典型的、有预谋的特大贪腐窝案!”
陈组长点了一根烟,猛吸一口,“楚书记,你直说吧,发现了什么?”
楚天河站起来,走到挂在白板上的施工布防图前,用原子笔在上面的那串承建方名字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圈。
“表面上看,这个项目的总包方是省里的金江建设集团!但实际操作中,这个项目被分拆成了十几份!马德福的鼎盛公司只拿到了基坑支护和土石方的活!但这只是第二层!”
楚天河的声音平稳而冷静,却字字惊心。
“我刚才审了具体负责挖坑的工头张龙!张龙交代,马德福接的时候,合同价是两千六百万!但是,到了张龙手里,真正能用来干活的钱,只有八百万!”
“八百万?”陈组长手里的烟头差点烫到指缝,“两千六多万的项目,层层盘剥到了最底下,只剩三成不到?”
“对。”楚天河点点头,“剩下的那一千八百万去哪了?张龙交代不清楚,但马德福的财务报表里写清楚了!通过几家皮包公司的管理费、服务费,那笔钱在签完合同后的三天内就被清空了!去向只有两个字母代码,一个叫L,一个叫S。”
楚天河直截了当地把那张报表复印件推到了陈组长面前。
“陈组长,您是老府办主任,您猜猜,这个S代表谁?那个L背后又是哪位副市长?”
啪嗒。
陈组长手里的火柴盒掉在了地上。
这就是反守为攻。
如果楚天河只是在会上跟宋志远吵架,那叫权力争斗!但他现在手里按着的是带血的证据,捅开的是一个官商勾结的利益分成计划!
“楚书记,你确定这些证据经得起敲打?”陈组长的语气变得极其凝重。
“经得起。”楚天河看向张平:“所以,张局长既然说他进不去工地,我就帮他查查!张龙还交代,他曾经找驻地的监理说过,侧壁不稳,必须打桩,监理给他的回复是:马总说了,上面有通天的人关照,不合格也是合格。谁敢不签字,就让他滚蛋。”
楚天河猛地转过头,看向张平:“张局长,这种话,你是那个关照人的通天者吗?”
张平噗通一声,终于再也撑不住,连带着椅子摔在了地上。
“冤枉啊!我就是拿点烟钱,我哪敢关照这种事!都是…都是宋县长办公室直接打的电话!”张平语无伦次地嚎一嗓子。
“既然是宋县长打的电话,那也就是没冤枉你了。”
楚天河对王振华打了个眼色,“把张局长带到旁边的帐篷里,好好做个笔录。记住,一定要查清楚,宋县长的那个办公室主任,那天到底是怎么给他下的指令。”
“是!”王振华二话不说,带着两个面色肃然的纪委干部架起瘫成烂泥的张平就往外走。
随着张平被带走,帐篷内的形势彻底逆转。
市里那些原本带着点“安抚和稀泥”目的的人们,这会儿看楚天河的眼神都已经变了。这不是个简单的年轻干部,这是个手里攥着核炸弹、随时准备跟人同归于尽的硬茬。
“陈组长。”
楚天河敲了公文包的外壳,“事故定性不能模棱两可,这不是天灾,也不是一般的施工意外,这是建立在权钱交易基础上的草菅人命!我代表安平县纪委向市里建议,由于涉嫌副县级以上重要官员,请市纪委立刻介入,并由公安部配合,彻底查清金江集团背后的股份结构!”
楚天河顿了顿,语气森然:“尤其是,这家总投资宣称百亿的集团,为何第一批给我们的建设资金,竟然是通过几家只有一年工龄的空壳小贷公司筹措的。”
陈组长缓缓站起身,他知道,这事儿捂不住了。
不但捂不住,而且还要死很多人。
此时,帐篷外穿来一阵巨大动静。
楚天河快步走出去,只见那片泥沼中,消防员用担架抬出了一具已经有些变形的尸体,那是之前被埋在最底下的老张,老张的手指还保持着抓挠的姿势,指缝里满是已经干枯的泥。
家属扑上去爆发出的哭声,穿透了雨后的晨曦。
楚天河站在高处,看着这一切,胸膛微微起伏。
这一世,他有金手指,能看到未来的轨迹,但他从来没觉得这轨迹如此沉重,如果不把这帮蛀虫彻底踩死,这地下的冤魂永远都不可能瞑目。
第一百八十二章 庞氏骗局
下午五点,安平县纪委办案点。
这里曾是赵德汉那帮人最怕的地方,现在,这间被日光灯照得雪白的冰冷房间里,正堆满了一叠叠从金江化工和马德福公司搜出来的账本、合同以及大量的宣传页。
楚天河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左手捏着一页刚打印出来的银行流水。他的指甲盖在纸面上轻轻敲击,发出“哒、哒”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啪!”
桌上的笔记本电脑亮着,那是财务专家正在远程协助分析。
“书记,这不对。”
坐在电脑前的王振华突然抬起头,满脸都是那种看到荒唐事之后的荒谬感,他指着屏幕上一行红色的数据。
“我刚核对了马德福公司和金江集团的财务往来。按理说,工程已经开工一个多月,坑都挖了十五米深了,首批工程预付款至少应该到位两千万吧?”
楚天河没说话,只是示意他继续往下讲。
“但我查了马德福的账户,根本没有进项现金。金江集团给马德福的,居然是一张六千万面额的商业承兑汇票。”
王振华把那张汇票的扫描件放大,语气有些急促。
“书记,您看,出票人是金江集团旗下的一个皮包子公司。这种汇票在业内说白了就是一张白纸。马德福为了拿现金发工人工资,去银行做了抵押贷款,而贷款的担保方……居然是咱们县财政局下属的城投公司!”
楚天河眼神骤然一冷,深吸一口气,身体往后靠在椅背上。
“这就对上了。”楚天河的声音幽幽的,带着一种穿透皮肉的寒意,“空手套白狼。金江集团不出钱,只出一个ppt。咱们政府出土地、出信用、出担保。马德福为了能拿到后续的活,去银行背了债,挖了坑,最后坑死了两个司机和一地烂泥。”
“这还不算完。”
王振华又从背后掏出一本红色封面的宣传折页,那纸质很劣质,但颜色大红大绿,看起来非常有冲击力。
“我刚才路过县中心广场的那个金江招商展示厅,发现门口在那发这个呢。我乔装成退休工人家属去领了一个,书记你猜怎么着?”
楚天河接过折页,一眼就看到了那几个加粗的大字:《金江化工原始股增值理财—回报社会,共享百亿红利》。
他打开一看,发现上面的内容更触目惊心:
【金江集团为回馈安平父老,特报批五十万股原始股票面向民间募集。起投金额一万元,年化收益20%,由县政府重大招商引资指挥部联合推举。】
“年化20%…”楚天河冷哼一声,嘴角露出一抹极度讽刺的弧度,“这帮畜生,真是吃人不吐骨头。”
“那是咱们安平老百姓的救命钱!”王振华有些气愤地拍了拍大腿,“我刚才看了眼,里面坐着的都是大爷大妈。那一万块钱可能是人家攒了好几年的养老本。听说宋县长前几天还专门带队给这个理财中心剪过彩,老百姓现在都觉得这事儿是公家背书的,稳得不行。”
楚天河盯着那张红色折页,眼前的画面突然开始变得重叠。
一股极其强烈的记忆碎片冲撞着他的大脑。
前世。
他在江城市信访室坐冷板凳的时候,大约就是在三年后,也是在一个这种飘着雨的深秋。
成千上万的老百姓穿着印有“还我血汗钱”的白背心,把市委大门堵得水泄不通。
当时领头的那个项目,虽然不叫金江化工,但套路如出一辙。
那是一个打着新能源旗号的公司。也是这种百亿投资的噱头,也是这种所谓的政府担保理财,最后老板卷库跑路。
当时的江城经济因为这个案子直接倒退了五年,甚至发生了好几起因为老人承受不住损失而跳楼的惨剧。
没想到,这一世,这个毒瘤居然提前在安平这块地盘上,换了一张皮就出现了。
而这一世,把这把刀亲手递给这群骗子的,居然就是那位一心求政绩想疯了的宋志远。
“书记?楚书记?”
王振华见楚天河神色阴沉得吓人,坐在那半天不动弹,忍不住轻声唤道。
“呼。”
楚天河长吐出一口气,双手揉了揉太阳穴,再睁开眼时,那双瞳孔里已经满是决绝的杀意。
“这就不是什么招商引资。”
楚天河把那张理财折页在手里一点点攥成纸团,“这就是个披着现代企业外皮的庞氏骗局。他们想要的不止是我们的土地剥削,他们是想在这个雷炸了之前,把安平几十万百姓攒了几十年的那点棺材板钱,一次性吸干!”
“这……这也太恶毒了。”
身为安平本地人的王振华听到这里,气得浑身都在打哆嗦,“那咱们怎么办?现在去封了这个理财中心?”
“不能直接去。”
楚天河站起来,在大步在房间里走了几圈,理智迅速压制了愤怒。
“现在去封,宋志远会说咱们纪律干扰正常经贸秩序。他手里那套逻辑是冠冕堂皇的,他会说这是民间融资试点,而且咱们现在查到的只是冰山一角。如果不抓到他们的核心账本,不查清金江集团那几个高管在国外的账户和汇款记录,这帮人只要跑出一个去,这笔钱就永远追不回来。”
“那怎么查?”王振华问道。
“账账对比。”
楚天河指着桌上马德福的财务日志,“马德福这个混蛋怕被金江集团黑了,他在里面记了很多细节。比如,他为了拿到那个汇票抵押,总共给县里、市里发出了二十多张没名字的消费卡,每张面值都是五万,这种细节他居然都记下了。还有,他说有个刘秘书,专门负责帮他协调城投公司的贷款手续。”
楚天河俯下身子,死死盯着那几行杂乱的文字。
“刘秘书,刘国梁副市长的贴身秘书。他怎么会出现在安平县的一个小工地开工仪式之后,还亲自跑银行的流程?”
楚天河转头看向王振华,语速飞快:“振华,立刻带两个生面孔,去审计局查安平城投近一个月的担保台账。不要大的,专门查那种代偿补充协议。我怀疑宋志远和金江集团还签底下一份见不得人的补充合同,就是万一项目亏了,由县财政兜底的那种。”
“如果是真的,那……那宋县长就是在拿安平的国库在给骗子做信用抵押?”王振华吓得烟都要掉了。
“对。”
楚天河抄起挂在椅背上的夹克,咔哒一声合上了公文包。
“这就是那个雷最核心引信。一旦查实,这就不是什么引资失误,这是严重的违法违纪、滥用职权。哪怕他以后官当得再大,这条红线只要他踩了,他就得给我滚进大牢里!”
“我这就去查!”王振华把笔记合上,转头就要往门外冲。
“慢着。”
楚天河叫住了他,眼神中透出一丝深意。
“别从大门走。现在县委门口肯定有宋志远的暗哨在盯着咱们纪委的动向。你走后门,坐那辆去拉生活用品的皮卡车出去。”
“明白。”王振华重重点了下头。
看着王振华离去的背影,楚天河在夜色中点燃了一根烟。
火星在昏暗的办公室里一闪一闪。
这金江化工背后的网已经隐隐绰绰地露了出来。
化工污染只是前言,死人坍塌只是引子,而现在,这百亿大盘下的利益分赃才是真正的戏肉。
如果说之前的化工环境案还没法一棍子打死那些高层大佬,那么这个足以搞乱一地金融秩序的集资案,只要捅上去,绝对能捅穿天。
楚天河看着窗外安平县城已经亮起的零星灯火。
那些灯火下面,老百姓可能正吃着晚饭,谈论着今天发的理财传单,幻想着用那攒了一辈子的血汗钱赚点高利息。
他们完全不知道,一场能让他们倾家荡产的洪流,就在那一张张红色的传单里酝酿着。
“吸血鬼……”
楚天河掐灭了烟头,喉咙里发出一阵冷测测的声音。
第一百八十三章 年化20%收益
上午九点,县委常委会议室。
窗外的大雨还在哗啦啦地下,敲打在玻璃窗上,那是秋后的冷雨,每一滴都带着刺骨的凉意。
会议室里的气氛,比外面的天气还要阴沉。
长圆桌旁坐满了安平县最有权势的十几个人,烟灰缸已经堆了几座小山,空气中弥漫着呛人的烟味。
宋志远坐在长桌的一侧,县委书记彭卫国的左手边。虽然昨晚出了那么大的事,但他今天依然刮净了胡子,甚至喷了一点淡雅的古龙水。只有他不断摩挲茶杯的手指,暴露了他内心的焦虑。
“同志们。”
宋志远清了清嗓子,率先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里有一种刻意维持的镇定,试图在这个崩盘的边缘力挽狂澜。
“昨天工地发生的事情,我很痛心。这是一次严重的安全责任事故。作为项目总指挥,我负有领导责任,我向县委检讨。”
他说着,甚至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
这一手“以退为进”玩得很漂亮。会议室里几个原本准备发难的常委,互相看了看,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宋志远直起腰,话锋一转,语气瞬间变得激昂起来。
“但是!我们不能因为一次施工单位的个人违规操作,就全盘否定金江化工园这个百年大计!据我了解,这次事故完全是承包商马德福违规转包、偷工减料造成的。金江集团作为投资方,他们也是受害者!刚才金江的李总给我打电话,非常震惊,也非常愤怒,表示要严肃追责施工方。”
宋志远敲着桌子,目光炯炯地扫视着全场,“同志们,一百个亿的投资啊!如果我们现在因为这点挫折就打退堂鼓,甚至对投资商搞有罪推定,那我们就是把财神爷往门外推!安平的经济还要不要?几万个就业岗位还要不要?”
这几顶大帽子扣下来,分量极重。
分管工业的副县长李博赶紧附和:“宋县长说得对。我们在现场看了,确实是马德福那个包工头乱搞。金江集团是大企业,这时候咱们得安抚,不能让投资商寒了心。”
组织部长也点了根烟:“是啊,如果金江集团撤资,咱们县今年的Gdp任务可就悬了。”
宋志远看着舆论风向开始被自己带了回来,心里稍微松了一口气。他赌的就是大家对政绩的渴望。只要咬死是马德福个人的问题,把金江集团摘干净,这盘棋就还能活。
“所以,我建议。”
宋志远趁热打铁,“县委立刻发个声明,严惩马德福,澄清事实,维护金江集团的声誉。同时,我也跟李总谈了,为了表示诚意,他们愿意追加五千万投资,用于周边的环境治理……”
“啪!”
一声巨响,像平地惊雷,打断了宋志远激情的演讲。
所有人的心脏都跟着猛跳了一下。
大家顺着声音看去,只见一直沉默不语坐在末尾的楚天河,手里抓着一个厚厚的蓝色文件夹,狠狠地摔在了红木办公桌上。
那文件夹太厚了,里面的纸张因为撞击散落出来几页,滑到了会议桌的中央。
“追加投资?维护声誉?”
楚天河慢慢站了起来,他的眼神并没有那种歇斯底里的愤怒,反而平静得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
“宋县长,你是真傻,还是在装傻?”
“楚天河!”宋志远脸色一变,那股精英的傲气瞬间被激了上来,“这是常委会!请注意你的言辞!我是为了安平的发展,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发展?”
楚天河冷笑一声,那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蔑视。
他并没有跟宋志远对骂,而是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桌上散落的文件。
“这就是你要的发展。”
楚天河转过头,看向坐在主位的彭卫国,“彭书记,各位常委。我也想维护金江集团的声誉,但遗憾的是,这个声誉根本就不存在,因为从头到尾,这就是一场精心包装的、利用政府信用背书的特大诈骗。”
“你胡说八道!”宋志远猛地站起来,手指都在哆嗦,“金江集团是省里重点推荐的企业,资产几百亿,怎么可能是诈骗?你这是恶意诽谤!你是要负政治责任的!”
“那我就负给你看。”
楚天河这六个字说得掷地有声。
他拿起桌上的第一份文件,举起来展示给所有人看。
“第一,关于资金。宋县长口口声声说金江带了一百个亿来。这是我昨天让审计局和经侦大队连夜查出来的金江集团账户流水。”
楚天河把那张纸拍在宋志远面前,“截止到昨天下午五点,这个所谓的百亿集团,在安平开设的基本账户里,余额只有四十五万三千二百元!连买你那辆奥迪车都不够!”
“这……”宋志远低头看了一眼那个数字,眼角抽搐了一下,硬着头皮辩解,“大企业的资金都是流动的!他们用的是集团统筹,还没划拨过来而已!”
“还没划拨?”
楚天河笑了,笑得让人心寒,“那他们给施工队的工程款呢?用的是一张没有任何承兑能力的商业汇票!马德福为了这张废纸,不得不拿他自己的资产去银行抵押。也就是说,金江集团至今为止,没在安平花过一分钱,反而套走了我们的土地和政策!”
宋志远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里像是卡了鱼刺。
没等他缓过气,楚天河拿出了第二样东西,那张红红绿绿的理财宣传单。
“第二,关于动机。既然他们没钱,那钱从哪来?”
楚天河把那张印着宋志远剪彩照片的宣传单抖得哗哗作响,“宋县长,这个剪彩是你去的吧?政府推荐这四个字是你批的吧?年化20%的收益率,这你也敢信?”
常委们纷纷伸长脖子去看那张传单。
“他们这是赤裸裸的非法集资!”楚天河的声音提高了八度,回荡在会议室里,“他们利用你宋志远这张脸,利用县政府的公信力,在全县骗大爷大妈的养老钱!就在我们开会的时候,还有几百个老人正在排队给他们送钱!一旦雷暴了,宋志远,你是不是打算把你这点工资拿出来赔给老百姓?”
宋志远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那张宣传单他见过,当时李总跟他说这是“供应链金融”,是“民间资本盘活”。他急于求成,根本没多想其中的风险。
现在被楚天河这么赤裸裸地撕开,那几个刺眼的“20%”,就像是刀子,扎进了他的心窝。
第一百八十四章 彭卫国的愤怒
“这……这是企业行为,政府只是……只是支持创新……”宋志远的声音明显弱了下来,他开始有些慌了,眼神躲闪。
“创新?好一个创新!”
楚天河没给他喘息的机会,祭出了最后的杀手锏。
“如果说前面这些只是为了骗老百姓,那你宋大县长,为了这个政绩,不惜把县财政的裤衩子都当出去,这又算什么?”
此时,会议室的大门被轻轻推开。
王振华抱着一个密封的文件袋走了进来,快步走到楚天河身边,把文件袋递给他,并在楚天河耳边低语了一句:“查实了,昨晚刚签的。”
楚天河点点头,当着所有常委的面,甚至有些粗暴地撕开了那个文件袋的封条。
哪怕是隔着几米远,宋志远在看到那个文件袋封面的颜色时,双腿就软了一下,一屁股跌坐回了椅子上。
那是城投公司的绝密档案袋。
“这是宋县长只是授意城投公司,私下与金江集团签署的《投资兜底补充协议》。”
楚天河把那份协议举高,一页一页地翻给所有人看。
“协议里写得清清楚楚:如果化工园项目三年内无法盈利或因不可抗力烂尾,安平县财政将无条件回购所有金江集团的投入资产,并承担由此产生的全部银行贷款本息!”
轰!
这下子,连一直稳坐钓鱼台的县委书记彭卫国都坐不住了。
彭卫国猛地摘下老花镜,一把将协议抢了过去,颤抖着手看起来。越看,老书记的手抖得越厉害,脸涨成了猪肝色。
“胡闹!简直是胡闹!”
彭卫国把协议狠狠地摔在宋志远面前,纸张打在宋志远的脸上,他却连躲都不敢躲。
“宋志远!谁给你的权力签这种卖身契?!”彭卫国的咆哮声震得茶杯盖都在响,“你这是要把安平未来二十年的财政收入都填进去吗?如果金江集团跑了,我们拿什么赔?拿全县干部的工资赔?拿老百姓的低保赔?!”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其他常委看着宋志远的眼神,已经从刚才的附和,变成了极度的恐惧和愤怒。
这已经不是政绩观的问题了,这是要把大家所有人都绑在那艘即将沉没的破船上一起淹死。
宋志远瘫坐在椅子上,他那精心打理的发型此刻有几缕垂了下来,显得格外狼狈。他张着嘴,像是一条离水的鱼,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所有的精英光环,所有的海归傲气,所有的宏图大志,在楚天河这一套组合拳面前,碎得连渣都不剩。
他想辩解,但他发现所有的证据都形成了完美的闭环。他就是那个被骗子利用、又急功近利想利用骗子的蠢货。
“宋县长。”
楚天河看着眼前这个已经彻底崩溃的对手,眼神里没有任何胜利的喜悦,只有无尽的厌恶。
“你所谓的百亿凤凰,其实只是一只吃人不吐骨头的秃鹫。而你,就是那个亲手打开笼子的人。”
楚天河合上公文包,重新坐回椅子上,语气恢复了最初的平静。
“彭书记,我汇报完了。鉴于案情重大,证据确凿,我建议县委立刻对金江化工项目进行全方位冻结,控制相关责任人。同时,向市委如实汇报,哪怕挨处分,这颗雷,我们也必须在今天把它排掉。”
彭卫国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他看都没看宋志远一眼,直接按下了桌上的表决器。
“我同意纪委的意见。保卫科,先把宋县长的手机收了,在市委调查组来之前,谁也不许离开这个屋子。”
.......
“轰!”
一道闷雷在安平县委窗外炸响,似乎也预示着这场官场地震才刚刚开始。
常委会议室的大门被两名穿着制服的警察从外面拉开,县公安局局长满头是汗地站在门口,敬了个礼。
“彭书记,楚书记,防暴队集合完毕,听候指示。”
彭卫国没有说话,只是无力地摆了摆手,示意楚天河接管。此时的老书记,仿佛老了十岁,那份签了字的兜底协议像一块巨石,压得他喘不过气。
楚天河站起身,扣上西装的第二颗扣子,脸色冷峻如铁,“现在是上午十点。距离金江集团下班,还有七个小时。这个时间,他们的财务人员都在岗,这是最好的机会。”
他走到公安局长面前,没有多余的废话,“第一组,去金江集团驻安平办事处,财务室是重点,哪怕是一张发票也必须给我封存。第二组,去县中心广场那个理财大厅,控制现场,安抚好群众,绝不能引发踩踏和骚乱。还有……”
楚天河顿了顿,眼睛微微眯起,“第三组,直接去机场。我要你亲自带队。”
“机场?”公安局长愣了一下,“抓谁?”
“刘金水。”楚天河吐出这三个字的时候,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寒意。刘金水,金江集团的董事长,那个一直在幕后操盘的大鳄。
“我们在机场的线人刚传回消息,刘金水在半小时前订了直飞香港的机票,就在下午一点。他一定是听到了风声,准备跑路。”
楚天河看了一眼还瘫坐在椅子上的宋志远,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我们的宋县长这边刚签字把安平的未来卖了,那边的财神爷就准备卷钱走人。这配合,真是天衣无缝。”
公安局长一个立正,“保证完成任务!”转身就跑,脚步声急促而坚决。
……
上午十点一刻,安平县城中心广场。
雨还在下,但那座挂着红灯笼的“金江财富中心”门口,居然还排着长队。几十个穿着雨衣的大爷大妈,手里攥着红红绿绿的存折和现金,正在等着进门去抢购那个“回报社会”的原始股。
“别挤!都有份!”门口的保安穿着笔挺的制服,拿着喇叭喊着,“我们金江集团实力雄厚,限额发售,来晚了可就没了!”
“我是为了这个理财,把我儿子的买房首付都取出来了!”一个大妈抹着脸上的雨水,脸上满是贪婪和期待,“听说隔壁李婶上个月投了一万,这个月真拿到了两百块利息!这比银行强多了!”
就在这时,几辆警车拉着警笛,打破了广场上的嘈杂。
第一百八十五章 能补一点是一点
“让开!都让开!”
几十名全副武装的特警跳下车,直接冲进了大厅。
“啊!警察打人啦!”不明真相的群众开始骚动。
“安静!”
带队的经侦大队长拿起警用喇叭,声音盖过了所有的喧闹,“我是县公安局经侦大队!刚刚接到通知,金江集团涉嫌特大非法集资诈骗!他们的资金链已经断了!你们现在投进去的每一分钱,都是肉包子打狗!”
“什么?骗子?”
“不可能!昨天宋县长还来讲话了呢!”
人群瞬间炸锅了,有人不信,有人开始害怕,更有人直接哭了出来。
而大厅里面,那几个刚才还笑眯眯忽悠老人的业务经理,看到特警冲进来,第一反应竟然是想往桌子底下钻。但很快,他们就被一个个摁倒在地,刚才手里拿着的poS机和一叠叠还没入账的现金散落一地。
……
与此同时,省城机场VIp候机室。
刘金水穿着一身名牌休闲装,戴着顶鸭舌帽,看似悠闲地看着报纸,但他的脚一直在不停地抖动。
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没头没尾的短信:【船漏了,速撤。】
这是他在市里那个靠山发来的。
刘金水脸色微变,抓起手边的LV登机箱,直接走向了安检口。只要过了这道门,上了飞机,这两个亿的巨款就能跟着他去国外潇洒,至于安平那些傻老百姓死活,关他屁事?
“先生,请出示您的证件。”安检员礼貌地说道。
刘金水递过护照,心脏狂跳。
“滴。”
扫描仪发出一声刺耳的长鸣,红灯闪烁。
“怎么回事?机器坏了?”刘金水心虚地大声嚷嚷,“快点!我要赶飞机!我有金卡!”
“刘先生,机器没坏。”
一个冰冷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刘金水猛地回头,三名便衣警察已经呈品字形把他围住了。为首的中年人正是安平县公安局长,他跑得满头大汗,但眼神像鹰一样锐利。
“刘金水,别去香港了。安平看守所的单人间给你留着呢。”
“你们……你们是谁?我是市里的重点客商!我要给刘市长打电话!”刘金水还在做最后的挣扎,手却已经颤抖着伸向口袋。
“啪!”
公安局长一巴掌打掉了他的手机,随后一副亮银色的手铐直接扣在了他的手腕上。
“刘市长?呵呵。”局长冷笑一声,凑到他耳边,“你那个好姐夫要是知道你也进去了,估计这会儿正忙着烧合同呢。带走!”
刘金水腿一软,像一摊烂泥一样被架了出去,那只名贵的箱子掉在地上,摔开了扣子,里面露出的不是衣服,而是一捆捆扎得整整齐齐的美金。
……
下午两点,安平县委大院。
雨渐渐停了,空气被洗刷得异常清新,但县委的气氛却凝重到了极点。
几辆挂着省纪委黑牌的轿车缓缓驶入大院。从车上下来的,正是省纪委第四监察室的老熟人,那些不苟言笑的黑衣人。
“天河,干得不错。”
带队的依然是上次那个跟楚天河合作过的副主任,他拍了拍早已等在楼下的楚天河的肩膀,“这次如果不是你反应快,这颗雷要是真炸了,整个江城的官场都得震三震。”
楚天河没有丝毫得色,只是递过去一个U盘,“主任,这是我们在金江集团安平办事处电脑里恢复出来的内账。里面有一本这半年来该集团用于公关的详细记录。其中,关于市里的那位……”
楚天河没有把话说完,只是指了指天。
副主任接过U盘,神色凝重,“放心。书记已经批示了,不管涉及到谁,你是市里的还是省里的,一查到底!绝不姑息!”
半个小时后,江城市政府,副市长刘国梁正在主持一个关于“优化营商环境”的座谈会。
他坐在主席台上,侃侃而谈,丝毫不知道安平发生的一切。他的手机被秘书放在休息室,刚才那几十个未接来电他一个都没接着。
会议室的大门被推开了。
几个陌生面孔直接走了进来,那种特殊的气场让正在讲话的刘国梁声音戛然而止。
“刘国梁同志是被?”
领头的省纪委干部走到台前,亮出了工作证,“省纪委决定对你进行立案审查。跟我们走一趟吧。”
全场哗然。
刘国梁愣了足足三秒,手里的保温杯“哐当”一声掉在桌子上,茶水洒了一地,浸湿了他面前那份刚才还在念的《廉洁自律承诺书》。
他没有反抗,也没有喊冤,作为官场老油条,当看到省纪委的人直接出现在这种场合,他就知道,一切都完了。
小舅子的工程、金江集团的干股、那些见不得光的交易,终于还是变成了绞索。
……
晚上八点,安平县纪委办公室。
灯火通明,所有纪检干部都在加班。但这不仅仅是为了办案,更是一场特殊的“清算”行动。
会议桌上堆满了从理财大厅收缴回来的现金,以及银行连夜冻结并划拨回来的赃款。
楚天河坐在桌子边,手里拿着计算器,正在和银行行长核对最后一笔数额。他那件被雨淋湿了还没干透的夹克也没顾上换,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书记,核对完了!”
王振华兴奋地跑过来,手里拿着一张汇总表,“除了被他们挥霍掉的一部分公关费,这次追回了大概百分之九十二的资金!这已经是奇迹了!要知道这种案子,以前能追回两成都不错了!”
“百分之九十二……”
楚天河揉了揉酸痛的太阳穴,并没有我想象中那么高兴,“那剩下的百分之八呢?那是老百姓的血汗钱啊。有的老人可能就指着那几千块钱买药。”
“这……”银行行长有些为难,“楚书记,这已经是极限了。刘金水买机票、住酒店、请客送礼花的那些钱,确实是追不回来了。”
楚天河沉默了一会儿,突然从兜里掏出一张工资卡,仍在桌上。
“这张卡里有我这几年的工资和奖金,大概也就几万块。先垫进去。能补一点是一点。”
“书记!这怎么行!这是你的钱!”王振华急了。
“我是纪委书记,在我眼皮子底下发生了这种事,我有责任。”楚天河摆摆手,阻止了他,“而且,那几个特困户我知道,那是真的揭不开锅了。这钱不补上,他们这个冬天怎么过?”
“我也出点!”
“算我一个!”
周围几个年轻的纪检干部也纷纷掏出了手机或者钱包。一时间,那个冷冰冰的办案室里,竟有了种难以言说的温度。
午夜十二点。
当最后一位老人从公安局领回了自己的本金,虽然少了那么一点点利息,但他紧紧抓着那个装钱的塑料袋,非要给办案民警下跪磕头。
“青天啊!这真是青天大老爷啊!俺以为这钱打水漂了,都不想活了……”
楚天河站在二楼的窗户后面,看着这一幕,深深地吸了一口烟。
雨后的夜空很干净,几颗星星在闪烁。
宋志远的政治生命结束了,刘国梁倒台了,金江那个毒瘤被连根拔起了。这是一场惊心动魄的大胜。
但他并不觉得轻松。
这场胜利的背后,是制度的缺失,是人性的贪婪,是那些官员为了政绩可以出卖良知的心魔。只要这种土壤还在,下一个“金江集团”、下一个“宋县长”还会出现。
“路还很长啊……”
楚天河吐出一口烟圈,眼神变得愈发深邃。
这次,他不仅守住了安平的绿水青山,也守住了安平百姓活命的本钱,这比任何升迁都让他觉得踏实。
第一百八十六章 只要结果不问过程
“宋县长走了。”
王振华推开办公室的门,把一杯热茶放在楚天河的案头,“听说走得很匆忙,县委办安排送他的车都没坐,自己叫了个网约车,带着个行李箱就走了。连个送行宴都没办。”
楚天河放下手中的文件,转头看向窗外。雨后的安平县城,空气格外通透,远处那片被挖了一半又填平的工地,像一块难看的伤疤,静静地趴在河边。
“不送也好。”
楚天河淡淡地说道,“这种时候,大家见面都尴尬,市里怎么安排他的?”
“去市志办当副主任,虽然还是正处级,但那是着名的养老院。”王振华语气里带着一丝唏嘘,“一个堂堂的博士县长,本来是当明星官员培养的,结果不到一年,就把自己的一辈子玩进去了。听说他那个头发,一晚上就白了一半。”
政治就是这么残酷,一步走错,万劫不复,宋志远虽然没有直接贪污,但那份渎职和急功近利,比贪污更可怕。
“对了书记,刚才宋县长给我打了个电话,说是…想见你一面。就在老车站那个小面馆。”王振华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
楚天河眉毛挑了一下,“见我?”
“是!他说有些话,只想跟你一个人说!他说你要是不去,他就直接走了!”
楚天河沉默了几秒,起身拿起外套,“走吧,去见见!毕竟搭班子一场!”
……
老车站旁边的张记拉面,是安平县城最不起眼的小馆子。
宋志远坐在角落里,那身曾经笔挺的高定西装此时显得有些皱巴,领带也不见了,衬衫领口微微敞开。他面前放着一碗光溜溜的清汤面,热气腾腾,但他一口没动,只是呆呆地看着碗里飘着的葱花。
看到楚天河进来,宋志远没有起身,只是苦笑了一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没想到你会来送我这个败军之将。”
楚天河坐下,看了一眼宋志远。此时的宋志远,哪里还有当初那个意气风发的海归精英的影子?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颓废和疲惫,让他看起来像个刚失业的中年男人。
“你是县长,我是纪委书记。”楚天河平静地说道,“抛开工作上的分歧,咱们还是同事。”
“分歧?”宋志远摇了摇头,那笑容比哭还难看,“那不是分歧,那是你救了我,如果不是你当初那么决绝地撕破脸,要是那个工程真建起来一半再雷暴,我现在可能就不在面馆,而是在监狱里了。”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烟,手有点抖,点了两次才点着。
“天河,说实话,我其实挺恨你的。”
宋志远深吸了一口烟,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变得迷离,“我恨你毁了我的百亿梦,恨你让我在全县干部面前颜面扫地。我这辈子最大的理想,就是在安平造一座工业新城,让那些看不起我的老家伙们看看,还是喝过洋墨水的能干成大事。”
“你想干事的心是好的。”楚天河接过话茬,并不避讳,“但你想干事的那个地基,是歪的,只要结果不问过程,只要政绩不问代价,这就是赌徒心态。”
“赌徒……”
宋志远咀嚼着这两个字,突然自嘲地笑了,“是啊,我就是个赌徒。我赌金江那帮人真的有实力,赌安平的环境能扛住那点小污染,赌只要有了Gdp,所有的违规都能被发展掩盖。结果,我输了个精光。”
他从随身那个有些磨损的公文包里掏出一个u盘,推到楚天河面前。
“这是啥?”楚天河问。
“这是我本来准备作为二期规划的安平产业发展蓝图。”宋志远眼神复杂地看着那个u盘,“里面不仅有化工,其实还有我想象中的物流园、高新科技孵化器……我知道你看不起我的激进,但我对安平也是做过功课的。这里既然污染不能搞,那这剩下的几张图,也许你能用得上。”
楚天河一愣。他没想到,在这个时候,宋志远想的竟然还是这个。
“别误会。”宋志远摆摆手,“我没那么高尚,我只是不甘心,我不想让人觉得宋志远来安平这一趟,除了留下一堆烂摊子,就什么都没干,哪怕有一张图纸能在你手里变成现实,也算我没白来。”
楚天河沉默地拿起那个U盘,感觉沉甸甸的。
“还有。”宋志远压低了声音,身体前倾,“那份兜底协议虽然是你曝光的,但那其实并不全是我的主意,那是刘副市长让我签的,他当时跟我说,这是市里的意思,我太急着要那个项目了,就没多想。”
楚天河眼神一凝,“刘国梁?”
“嗯。”宋志远点点头,“虽然他进去了,但你小心点。据我所知,刘国梁只是前台的唱戏的,那个真正把金江引荐进来的中间人,至今还没露面。那个饭局上,如果不止我们三个人呢?”
“谢谢提醒。”楚天河真诚地说。
“走了。”
宋志远把那碗哪怕是一口没动的面推开,抓起行李箱,“安平这地方,水土不服。我还是适合去修志书。”
他走到门口,突然停下脚步,没回头,背对着楚天河说了一句:“管好那块地。那是安平最后的家底了。”
看着宋志远钻进出租车的背影,楚天河在面馆里坐了很久。
官场就是个大熔炉,有人炼成了真金,有人烧成了灰烬。宋志远虽有才华,但心术不正,终究成了灰烬。
……
下午,金江化工厂遗留的那片荒地。
雨后的泥土很松软,还有一些烂泥坑积着水。几台被查封的锈迹斑斑的挖掘机依然停在那。
楚天河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泥泞里,县委书记彭卫国陪在他身边。
老书记背着手,看着这片差点毁了他晚节的土地,长长地叹了口气,“百亿项目没了,今年的招商引资成了负数。市里虽然没批评,但那个眼神啊……再加上还得给那些受害群众兜一部分底,咱们财政局长头发都愁秃了。”
“这是阵痛,得忍。”楚天河看着远处清澈的河流,那是为了这片地特意保下来的水源,“房子塌了可以再盖,但这水要是黑了,一百年都洗不清。”
“道理我懂。”彭卫国苦笑,“可是眼看年底考核了,隔壁几个县数据都蹭蹭涨。咱们安平要是垫底,大家都抬不起头啊。天河,你是这事的罪魁祸首,你得给我出个招啊。”
“招就在这。”
楚天河指了指脚下的这片地,“宋志远虽然走了,但他选这块地的眼光确实没问题。这里地势平坦,紧邻省道,离高速口只有五公里,而且上风上水,如果不搞化工,搞别的,这里是块宝地。”
第一百八十七章 没人敢找麻烦
“搞别的?谁来啊?”彭卫国摇摇头,“现在投资商都精着呢,听说这块地刚出了事,都觉得晦气。”
“我不信那个邪。”
楚天河从怀里掏出一张名片,“彭书记,你还记得我上次跟你提过的那个电子厂吗?苏清瑶父亲牵的线。”
“记得啊!就是那个华芯科技?”彭卫国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了,“人家是大企业,能看上咱们这穷乡僻壤?听说省会高新区都在抢他们。”
“高新区有高新区的好,但咱们有咱们的优势。”
楚天河蹲下来,抓起一把泥土,“第一,这块地已经完成了三通一平,只要改一下规划,拿地即刻开工,这能给他们省半年时间。对这种抢市场的电子企业来说,时间就是金钱。”
“第二,我们虽然没钱给巨额补贴,但我们有宋志远留下的那个教训。”楚天河站起来,拍了拍手,“我们可以承诺,给他们建立全省最高效的无打扰营商环境。我这个纪委书记亲自给他们当保姆及其看门狗,谁敢去吃拿卡要,我剁谁的手!”
彭卫国听得愣住了,这纪委书记当招商保姆,还是头一回听说。但他看着楚天河那坚定的眼神,心里的那团火好像也被点燃了。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楚天河笑了,“华芯科技的老总是搞技术的,最烦那种酒桌文化和暗箱操作。我想,他会喜欢安平现在的清流。”
“那……试试?”彭卫国试探着问。
“不是试试,是必须拿下。”
楚天河的语气斩钉截铁,“为了这块地,我们得罪了权贵,得罪了领导,甚至得罪了部分想赚快钱的干部。如果我们不能在这上面种出庄稼来,那我们之前做的所有拔草的事,在老百姓眼里就是瞎折腾。”
“那就干!”彭卫国一拍大腿,“书记,这事儿我全权授权你去谈!要人给人,要政策给政策!哪怕我这张老脸不要了去给人家拎包都行!”
三天后,苏清瑶带着华芯科技的考察团低调抵达安平。
没有红地毯,没有那些花里胡哨的欢迎横幅,甚至连吃饭都在机关食堂吃的自助餐。
但在那个简陋的会议室里,楚天河没有像宋志远那样展示那些虚无缥缈的百亿ppt,而是拿出了一份详尽的《安平县营商环境负面清单》和一份《关于保障华芯科技项目落地全流程纪律监督方案》。
华芯科技那位本来只是抱着“看个面子”来的老总,捧着这两份文件看了足足半小时。
“楚书记,我在那么多地方投过资,还是第一次见到纪委书记跟我谈这些。”老总是位儒雅的中年人,摘下眼镜看着楚天河,“你不跟我谈税收返还,不跟我谈土地白送,却跟我谈只要不违法,没人敢找麻烦,这很有意思。”
“因为我知道,对于真正做实业的人来说,稳定、透明、可预期的法治环境,比那一两千万的补贴更值钱。”楚天河直视着对方,“那些补贴,如果不走正道,今天给你,明天就能通过各种检查、摊派拿回去。但在安平,我保证,您赚的每一分钱,只要合规,就是您的。”
老总沉默了片刻,转头看向苏清瑶。
“苏记者,你这个朋友,有点意思。”
他又看回楚天河,伸出手,“我不需要地皮白送,该多少钱我给多少钱。但你说的那个没人找麻烦,我买单了。这块晦气的地,我要了。”
那一刻,会议室里爆发出了热烈的掌声。
苏清瑶坐在角落里,看着那个意气风发的男人,眼中满是骄傲。她知道,楚天河不仅排了雷,更是在废墟上,亲手种下了一棵真正的大树。
这才是正道,虽然难走,但每一步都算数。
一个月后,华芯科技安平生产基地正式奠基。那天没有领导剪彩,只有十几台轰鸣的打桩机。
华芯科技的打桩机在城南工地上发出的轰鸣声,像是给整个安平县注入了一支强心剂。
老百姓路过那片地时,也不再背后戳脊梁骨骂那是害人坑,而是看着进进出出的工程车,讨论着明年厂子招工,自家的大小伙子能不能进去当个蓝领。
这种踏实感,是那些华而不实的ppt给不了的。
楚天河站在县委办公楼的三楼缓台上,手里端着个白瓷碎花的茶杯,看着远处的轻烟,紧绷了几个月的肩膀总算松了几分。
金江集团的那些受害农户,已经按照出资额领到了大部分退款。虽然还是有少部分利息没补回来,但看着他们领钱时那张笑脸,楚天河觉得一切都值了。
官场上的事,大浪淘沙。
有人在这场浪潮里成了中流砥柱,有人则成了被冲上岸风干的臭鱼烂虾。
但这并不代表风平浪静了。
就在安平这边如火如荼搞建设的时候,不到两百公里外的江城市区,一座隐匿在半山腰的高档会所里,气氛却与安平的火热截然相反,冷得几乎能掉下冰碴。
这座会所叫观云居,没招牌,也没人公开宣传过,但在江城的顶级圈子里,能进这个门,那是身份和权力的象征。
包厢里没有开大灯,几盏古色古香的落地宫灯透出昏黄的光,照在一张价值不菲的紫檀木茶台上。
茶香袅袅,却压不住屋里那股肃杀的气氛。
坐在首位的是个快五十岁的男人,穿一件颜色很低调的灰色行政夹克。
他长相平平,扔在人堆里极不显眼,但那一双眼睛却透着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精明。
他叫吴志刚。
江城市委组织部常务副部长,也是那个传说中即将在下一届换届里跃一步、入常务序列的大热门。
在他对面,还坐着两个男人。
一个是在市府办混迹多年的某处长,另一个则是这次安平事件中被切断了财路的某个地产大佬的代理人。
“刘国梁倒了。”
吴志刚伸出两根手指,慢条斯理地捏起一个白瓷茶碗,在指尖把玩着,并没喝,“带走的时候,我看了一眼,那个狼狈样,哪里还有个副市长的体面。”
“吴部,刘市长一倒,金江那条线上的几个项目全停了。”那个处长愁眉苦脸地拍了拍大腿,“市里已经有声音了,说要彻查跟金江集团有牵连的所有干部。这一查,保不齐得烧到咱们自家院子里啊。”
这才是他们担心的重点。
刘国梁只是个台面上的人,背后的网拉开,谁也逃不掉。
第一百八十八章 刻意的针对
“还不是那个楚天河弄出来的动静?”地产大佬的代理人眼神恨毒,咬牙切齿地说道,“吴部,这小子在安平简直是疯了。炸楼、抓人、连刘市长他都敢阴,这还是个正科级的纪委副书记吗?我看他简直是把自己当成按察使了!”
提到“楚天河”这三个字,吴志刚玩弄茶碗的动作顿了一下。
“楚天河,这名字我最近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
吴志刚放下茶碗,嘴角带起一丝没有温度的笑,“从疫苗案到这次的金江案,这小家伙每次出的招都狠、硬、准,而且每次都能借到大势。不是周正明,就是林谦诚。这背后,没准还有更高层的影子。”
“那咱们就让他这么闹下去?”处长急了,“吴部,市里的位子就那么多。明年一旦开始大规模调整,这楚天河这种成绩摆在那,提副处、入班子那是板上钉钉的事。要是让他这种性格的人进了市局实权科室,或者是去了更核心的部门,咱们还有好日子过吗?”
在座的人心里都清楚。楚天河查案是不讲情面的,这种人越多,他们的操作空间就越小。
“不急。”
吴志刚往椅背上靠了靠,长叹出一口气,“在体制内,最怕的不是你能干活,而是你太完美。完美到没缺点的人,其实最容易毁掉。”
他看着那个处长,缓缓说道,“他楚天河在安平风头正劲,那是他在明处。咱们在暗处。刘国梁是因为贪财坏的事,这小子要是既不贪财,又不图名,那总有一样男人躲不过去的东西吧?”
地产商代理人眼睛一亮,“您是说……女人?”
吴志刚没直接回答,而是像是自言自语般地说道,“我听说,他在江城的那个前女友,叫李萌的?现在过得并不是很好吧。”
“那是。当初她嫌弃楚天河没背景,跟了一个二代,结果那二代是个吃软饭的,家里因为拆迁诈骗案进去了,她现在就在一家保险公司蹭工资呢。”处长作为组织部的,对这些八卦人事了如指掌。
“利用一下。”
吴志刚屈指敲了敲桌面,发出哒哒的声响,“楚天河这种血气方刚的小伙子,又是重情重义的人设,最受不了女人的苦肉计,如果李萌怀念旧情,甚至是想要改邪归正,楚书记会不会大发慈悲帮一把?”
地产商代理人会意地笑了起来,“然后咱们在后面推一把,不管是安置、还是资金,只要这笔钱跟楚天河扯上关系,或者是他们同居的照片往省纪委举报箱里一投……”
“不是咱们。”
吴志刚冷冷地纠正他,“是群众反映这种违反生活纪律的违纪行为。咱们只是负责按章办事。”
吴志刚端起凉透的半碗残茶,一饮而尽。
“明年换届,安平的蛋糕大得很。如果因为私德不检点,让一代反腐先锋陨落,也是件挺让人唏嘘的事。”
包厢内的气氛瞬间变得轻快起来,那是阴谋家们在达成共识后的某种默契。
……
两天后。
江城市中心的一条步行街上,刚忙完工作回市里汇报的楚天河,难得想买点土特产给远在省城的苏清瑶寄过去。
他走得很快,皮鞋踏在青石砖上发出的声音很沉稳。最近的生活节奏放缓了,他甚至在考虑月底带清瑶去见见父母,正式把婚期定下来。
就在他转身路过一家商场门口时,一阵吵闹声引起了他的注意。
“你有病啊!没钱还敢进来看?”
一个浓妆艳抹的导购正指着一个落魄女人的鼻子骂,“弄脏了我们的地砖,你赔得起吗?看你这身打扮,是在外面洗碗的还是当保洁的?走远点!”
周遭的人围了一圈,指指点点。
那个被骂的女人低着头,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外套,头发有些凌乱。她怀里紧紧抱着个已经过时的廉价皮包,一言不发,肩膀在微微颤抖。
本不打算管这种闲事的楚天河,在人群散开的一条缝隙里,无意间瞟了一眼那个女人的侧脸。
一股深藏在这一世和前世记忆深处的熟悉感,像是寒针一样扎了他一下。
李萌。
那个在楚天河最落魄的时候,毫不犹豫一脚踹掉他,甚至嘲笑他一辈子只能当个小科员的女人。
此时的她,比楚天河记忆中还要落魄十倍。
没有了骄傲,没有了那份伪装出来的精致,只剩下一种像是被生活榨干了的枯萎。
“李萌?”
楚天河下意识地停下脚步,喊了一个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名字。
那个女人听到声音,像是触了电一样猛地抬起头,先是下意识地想躲闪,但在看清楚天河那一身整洁的夹克和那张充满威严与正气的脸时,那个女人突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那种哭声,充满了惊惧、后悔和一种扭曲的绝望。
远处的垃圾桶后面,一台挎着长焦相机的“路人”,迅速按下了快门。
照片里的楚天河,正好向前跨了一步,手似乎正准备扶住那个瘫软下去的女人。
而就在这一瞬间,楚天河的手机在兜里猛地震动了一下。
那是苏清瑶的号码。
楚天河接起电话,眼睛却盯着那个哭得撕心裂肺的李萌。
“天河。”
电话里,苏清瑶的声音很不平静,“有人去省报匿名爆信,说你在处理安平案件时,涉嫌官商纠缠,其私人生活极度混乱,不仅有固定女友,还在外养着被洗白过的前女友,虽然是捕风捉影,但省里已经有人在问这件事了。”
楚天河看着眼前这个正在抽泣的李萌,以及人群中那几个一闪而过的、眼神阴沉的身影,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不仅没有挂断电话,反而把手机按了扩音。
“这种套路,还是太老了。”
楚天河对着李萌,用整个步行街都能听清的声音缓慢而清晰地说道:
“李小姐,以前是因为你不堪相处,现在,是因为你不该出现在这种拙劣的短剧里,不管是你想求我,还是想毁我,麻烦换个高明点的方式。”
“这台戏,我不仅不接,还要把它拆了。”
一语出,四座惊!
那个刚拍完照的狗仔,手一抖,差点把相机掉在地上。
第一百八十九章 生活作风问题
步行街那一场当街对质,因为有苏清瑶的暗中周旋,加上楚天河当时掷地有声的回应,江城市本地的主流媒体并没有跟风炒作。
晚报的都市版甚至连个豆腐块大小的新闻都没给。
但这并不代表风平浪静。
第二天一早,楚天河像往常一样走进市纪委大楼。门口的警卫依旧只是敬了个礼,眼神却比往常多停留了那么半秒。
仅仅是这半秒,楚天河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在机关单位,风评是个很玄妙的东西。
你是个英雄,大家看你的眼神是敬畏;你是个倒霉蛋,大家看你的眼神是躲闪;而如果你是个有问题的英雄,那种眼神就会变得极其复杂,带着探究、嘲讽,甚至一丝“看高楼塌”的快意。
刚进办公室,还没来得及换茶叶,王振华就溜了进来,反手就把门锁上了。
“书记,出事了。”
王振华平日里那张总是笑呵呵的圆脸,此刻跟刚从面粉缸里捞出来似的,煞白。
“慌什么?只要不是地震,天就塌不下来。”楚天河不紧不慢地坐下,打开了电脑。
“这回真跟地震差不多了。”王振华压低声音,指了指楼下信访室的方向,“一大早,信访那边就炸了锅,案管室到现在为止,光是挂号信就接了三十几封,这还不算网上举报平台的匿名帖。”
楚天河眉毛一挑,“都冲我来的?”
“全是。”王振华打开手机,调出几张相册里的截图,“我有个老乡在案管室,这是他偷偷发给我的,您看看这内容。”
楚天河扫了一眼。
截图是几封手写的举报信,字迹虽然刻意歪歪扭扭,但信里的那种语气却出奇地统一。
“举报安平县原纪委书记楚天河,长期与多名女性保持不正当关系……”
“举报楚天河在安平期间,利用职务之便,为前女友李萌及其亲属谋利,甚至动用公款在市中心为了其租房……”
“举报楚天河私生活混乱,道德败坏……”
除了文字,甚至还附带着几张照片。
虽然都很模糊,但依稀能看出是楚天河昨晚在步行街扶住李萌的那一瞬间。
只不过,那抓拍的角度极其刁钻。
从侧后方看去,楚天河的手并没有扶着李萌的胳膊,而是更像搂着她的腰。
而李萌那个崩溃大哭的表情,在这张静态图里,竟被解读出几分“旧情难忘、依依不舍”的味道。
“这照片拍得不错。”楚天河冷哼一声,并没有生气:“没有几十年的偷窥功底,抓不住这种瞬间。”
“书记!都什么时候了您还有心情开玩笑!”王振华急得直跺脚:“这明显是有组织的抹黑啊!虽然没有实据,但纪委的规矩您也不是不知道!这种桃色新闻一旦在这个节骨眼上爆出来,那就是颗定时炸弹!”
楚天河当然知道。
年底换届在即。
对于一个即将提拔副处的年轻干部来说,“廉洁问题”虽然致命,但还好查清楚;只要账目没问题,很容易自证清白。
可“生活作风问题”,那就是个烂泥潭。
你说你没睡?谁信?
你说你是被陷害的?那人家女的就在街上哭了,还哭得那么惨,总不能也是装的吧?
哪怕最后纪委查无实据,给个“查否”的结论,那也得是个把月后的事了。
而这一个月,足以让换届的名单尘埃落定。
“吴志刚这一手,阴就阴在捕风捉影这四个字上。”楚天河关上手机屏幕,眼神变得深邃,“他不求这屎盆子真的扣死我,只要让我臭一阵子,哪怕只是臭那么几天,他就赢了。”
“那咱们就干看着?”王振华不服气,“苏记者那边能不能发个声明?”
“没用。”楚天河摆摆手,“官方辟谣只会把热度炒得更高!这种裤裆里的事,越描越黑。唯一的办法,是抓出写剧本的人!”
就在这时,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响了。
王振华浑身一紧,看了一眼楚天河,悄悄退了出去。
楚天河深吸一口气,接起电话。
“周书记。”
电话那头,是周正明。
“来我办公室一趟。”周正明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但这短短的一句话,比平时的长篇大论更让人心惊。
……
市纪委三楼,周正明办公室。
周正明已经是市纪委常委了,虽然排名不靠前,但在这座大楼里,也是说话算数的人物。
楚天河进去的时候,周正明正站在窗前抽烟,烟灰缸里已经有了两个烟头。
“坐。”
周正明没回头,指了指沙发。
楚天河没坐,只是笔直地站着,“给书记添麻烦了。”
周正明转过身,将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叹了口气,“天河啊,你是聪明人!有些话,不用我说得太透!”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档案袋,扔在茶几上。
“这是省纪委转下来的函,虽然暂时还在我手里压着,但上面已经过问了。”周正明坐回椅子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内容你应该猜到了,群众反应强烈,这六个字,分量多重你也清楚。”
“书记,那是陷害。”楚天河语气平静。
“我相信它是陷害。”周正明直视着楚天河的眼睛,“你是我带出来的兵,你是个什么样的人,我比谁都清楚。你不贪财,不恋色,甚至可以说是有点道德洁癖。但信不信是一回事,规矩是另一回事。”
周正明顿了顿,语气变得沉重,“组织部的换届考察组下周进驻,按照原则,涉及信访举报且未查结的干部,原则上…暂缓提拔。”
楚天河心里并不是很意外,但还是觉得有些寒意。
这就是规则的残酷,规则本是为了保护大多数人的公平,但在这个时刻,却成了被人利用的杀人刀。
“书记,我只需要一周。”楚天河突然抬起头,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颓丧,反而燃这一团火,“一周之内,我会让这个所谓的举报变成笑话。”
周正明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笑了。
“你小子,还是那个臭脾气。”
周正明从抽屉里拿出一盒烟,扔给楚天河,“一周!这是我能给你争取的极限!一周后,如果你拿不出把这盆脏水洗干净的铁证,我只能把你从名单上拿下来!哪怕是为了保护你,也不能让你在这个时候带病提拔!”
“是。”楚天河接过烟,没点,直接装进了口袋,“保证完成任务。”
走出纪委大楼,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
楚天河并没有直接回办公室,而是打了个车,直奔城南的“观云居”附近。
他找了个正对着“观云居”大门的露天咖啡座,要了一杯怎么喝都像涮锅水的冰美式,静静地坐着。
他在看。
看进出的车,看那些车牌,看车里偶尔露出的人脸。
直到下午三点,一辆黑色的奥迪A6缓缓驶出大门。车牌是个很普通的民用牌照,但开车的司机楚天河认识。
那是组织部办公室的一个小车班司机。
而后座上那个虽然只露出半张侧脸、正在闭目养神的男人,正是吴志刚。
楚天河举起那杯冰美式,隔着几十米的距离,对着那辆远去的奥迪遥做了一个“敬酒”的姿势。
“吴部长,你这一手暗箭确实玩得漂亮。”
楚天河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将那杯苦涩的咖啡一饮而尽,“不过你忘了,我是干什么的。我是纪委的,这世界上只要有痕迹,就没有我也挖不出来的屎。”
他掏出手机,拨通了张立军的电话。
“老张,别闲着了!把我让你准备的那几套行头拿出来。咱们得去拜访几位老朋友。”
“另外,让振华把那个李萌的资料再过一遍。我要知道她这半年每一笔超过五百块钱的消费记录,就算她是买卫生巾花的,我也要查出来是在哪个便利店买的。”
既然你想玩阴的,那我就让你见识见识,什么是职业选手的反侦察与反猎杀。
第一百九十章 被人拿枪顶着脑袋
楚天河回到那个不起眼的城中村,天已经彻底黑透了。
这个地方是他给自己留的一个后手。
这里曾经是一个倒闭的棋牌室,后来被老张盘了下来,表面上是个茶楼,实际上是他们几个碰头的安全屋。
墙壁加了隔音棉,窗户永远拉着厚重的遮光帘,甚至连门口的监控视频线路都是独立的。
这年头,想要查案,尤其是查自家的案,办公室肯定不能待,你前脚刚制定个计划,后脚可能就在某个领导的茶桌上成了谈资。
上了二楼最里面的包厢,张立军和王振华已经在了。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二手烟味和泡面的味道。
“书记,您来了。”王振华抹了把嘴角的油渍,把吃了一半的红烧牛肉面推到一边,顺手递过来一瓶早就拧开盖的矿泉水。
楚天河没客气,灌了一大口,把那个装着各种消费记录和资料的档案袋拍在桌上。
“先说说情况。”
老张从烟雾缭绕里抬起头,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里透着一股老刑警特有的精光。他把烟头掐灭在堆成小山的烟灰缸里,声音有点沙哑,“书记,您这直觉,真是绝了。那李萌,还真不是单纯的落魄。”
“哦?”楚天河拉了把椅子坐下,身体前倾,“怎么说?”
“我找以前刑警队的几个老兄弟查了查。”老张从兜里掏出一个有些发旧的U盘,插在桌上的笔记本电脑上:“李萌后来谈的那个前男友,就是那个据说很有背景的二代,叫什么刘浩的,半年前就因为诈骗进去了,但这并不是重点。”
屏幕亮起,几张有些模糊的监控照片跳了出来。
照片背景似乎是某个看守所的门口,一个女人正蹲在路边哭,虽然拍得不清楚,但从那一身过季的名牌风衣能认出来,正是李萌。
“刘浩这小子挺狠,进去之前借了一屁股高利贷,而且大部分担保人写的都是李萌的名字。”老张指着屏幕,“我查了征信,李萌名下至少有三百多万的债务!这对她一个没工作的女人来说,基本上就是死刑!”
楚天河眉头微微一皱,三百多万,如果是以前的李萌,或许还能想想办法,但现在的她,确实还不起。
“更有意思的在后面。”
王振华把话接了过去,此时的他那股子机灵劲全冒了出来,一点不像是个只会搞接待的办公室主任:“书记,您让我查消费记录。我通过银行的朋友拉了她这半年的流水。就在步行街这事发生的前三天,她的账户里突然多了两万块钱。”
“转账人是谁?”楚天河问。
“是个空壳公司。”王振华撇了撇嘴,“叫什么江城宏达商贸,我查了工商信息,这公司法人是个农村老太太,明显就是个用来走账的皮包公司。但这两万块钱的入账时间太巧了,就像是……定金。”
“定金。”楚天河点了点头,“演场戏给两万,这价格在群演里算是天价了。”
但他知道,仅仅为了钱,李萌未必敢冒这个险。毕竟她也知道楚天河现在的身份,敲诈公职人员是要坐牢的。
除非,她有更大的把柄被人攥着。
“老张,接着刚才的说。”楚天河看向老张,“除了债务,还有什么?”
老张吸了口气,脸色变得凝重,“我顺着那笔高利贷往下摸,发现这背后的债主是个叫刚哥的人。”
“刚哥?”
“真名周刚,外号疤瘌刚。以前是在南城菜市场收保护费的,后来不知道傍上了谁的大腿,搞了个小贷公司。这小子有个恶趣味,就是专搞那种套路贷。”
老张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一丝厌恶:“对于那种还不起钱的女的,他不仅逼着人家以身抵债,还会强迫人家拍那种照片和视频,以此长期控制。”
听到这里,楚天河的拳头在桌下慢慢攥紧了。
虽然他对李萌早就没有任何感情,甚至有些厌恶她的势利,但听到这种手段,只要是个男人,心里那股火就咋也压不住。
这是把人往死里逼。
“也就是说,”楚天河的声音冷得像冰,“李萌不是来报复我的,她是被人拿枪顶着脑袋来的。”
“十有八九是这样。”老张点了点头,“如果她不来这一趟,不按照那帮人的剧本把你搞臭,那些见不得人的照片和视频,估计就会发给她现在的单位,甚至发给她的父母。这对于咱们这种还要脸面的人来说,比坐牢还恐怖。”
包厢里沉默了几秒。
“这就对上了。”楚天河靠回椅子上,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吴志刚那种级别的人,不会亲自干这种脏活。他只需要暗示一下,甚至只是流露出一丝对我不满的意思,下面自然有无数个刚哥抢着去帮他把这事办了。而这个李萌,就是他们手里最好用的一把刀。”
这把刀又软又毒。
你如果对付李萌,显得你无情无义;你如果不理会,那脏水就一直泼。
“书记,既然知道了是这个刚哥在搞鬼,咱们怎么办?”王振华有点沉不住气,“要不报警?”
“报警?”老张苦笑一声,“报警怎么说?说有人可能胁迫了李萌?咱们现在连证据都没有。光凭这几个推测,派出所顶多做个笔录。而且那周刚是老油条了,这种事他肯定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到时候反咬一口说咱们纪委插手民事纠纷,滥用职权,这屎盆子扣得更结实。”
“那难道就让他这么嚣张?”王振华一拳砸在沙发的扶手上。
“当然不。”
楚天河站起身,走到窗边,轻轻撩起窗帘的一角,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
“既然是黑的,那就得用黑的办法去破。”
他转过身,眼神里透出一股令人心悸的狠厉,“吴志刚想玩借刀杀人,那我就给他来个釜底抽薪!只要把李萌从这帮人手里救出来,这把本来刺向我的刀,就会反过来插进他们的心脏!”
“救人?”王振华和老张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惊讶。
“对,救人。”楚天河语气坚定,“李萌现在是唯一的证人,也是唯一的受害者。只要她能亲口承认是被胁迫的,吴志刚那个所谓的举报信风暴就不攻自破。而且,我们要拿到的不仅仅是她的口供,更要拿到周刚那帮人手里握着的那些所谓把柄。”
“这事……有点险。”老张毕竟是老警察,很快就意识到了其中的风险,“周刚那帮人虽然是流氓,但也是亡命徒。如果咱们私下行动被他们发现了,或者动作慢了让他们把证据毁了,甚至是转移了人,那就前功尽弃了。”
“所以这次必须得快,而且得狠。”楚天河此时的表情完全不像个温文尔雅的纪委书记,倒更像个准备上阵的将军。
“老张,你那还有没有关系可靠的线人?”楚天河问。
“有倒是有……有个以前我抓过的小偷,现在改邪归正了,在南城那一带送外卖,消息挺灵通。”老张犹豫了一下,“您是想……”
“让他去摸一摸周刚那个公司的底。”楚天河下令,“不需要他做什么,只要搞清楚周刚平时在哪活动,李萌是不是被他们控制在某个具体的地点。记住,只看,不说,别打草惊蛇。”
“明白。”老张点头。
“还有振华。”楚天河看向王振华,“你明天去一趟李萌原来的单位,找个借口,就说是纪委例行核查信访件,侧面打听一下她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举动,或者有没有不明身份的人去骚扰过她。”
“好,这个我擅长。”王振华应道。
“至于我……”楚天河嘴角微微上扬,“我得继续扮演那个焦头烂额被调查的倒霉蛋。明天我不上班了,请个病假。让吴志刚觉得我已经慌了神,开始躲着不敢见人了。只有让他放松警惕,那是他这条老狐狸才会露出尾巴。”
布局已定。
窗外,夜色更深了。
但楚天河知道,天亮之前,总会是最黑的。
只要熬过这一阵,哪怕是一缕微光,也能刺破这漫天的阴霾。
“都散了吧,注意安全,手机保持畅通。”
楚天河收拾起桌上的档案袋,最后看了一眼那张李萌在派出所门口哭泣的照片。
“李萌啊李萌,这辈子我虽然不想再跟你有任何瓜葛。但这一次,为了你也为了我,咱们还得做一回战友。”
第一百九十一章 李萌消失了
计划赶不上变化,这是办案子最操蛋也最常见的定律。
三天后的一个下午,天阴沉得厉害,似乎在憋着一场大雪。路上行人匆匆,都缩着脖子往领子里钻,生怕灌进一丝冷风。
楚天河坐在那辆外表破旧、内里却换了大马力发动机的面包车里,手里拿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豆浆。
“书记,就在前头那个小区,三号楼二单元,402。”王振华指着不远处的一片老式居民楼。
这是安平县化肥厂的旧家属院,也没物业,属于典型的“三不管”地带,李萌就租住在这里。
“消息准吗?”楚天河问。
“准!这我是通过房管局查的备案信息。房东是个只会收房租的老太太,只知道租户是个年轻女的,平时也不怎么出门,就知道叫外卖。”
王振华很笃定:“而且我查了这附近几个外卖站点的单子,确实有好几个单子是送到这的,备注里还特意写了别敲门,放门口。”
“别敲门。”楚天河嚼着这两个字,嘴角微微下撇,“像是不想见人,又像是…不敢见人。”
“行动。”
楚天河推开车门,把衣领立起来遮住半张脸,快步走进那破旧的小区大门。老张和王振华紧随其后。
楼道里光线昏暗,墙上贴满了开锁、疏通下水道的小广告,还有几个用红色油漆喷的大字:“欠债还钱,杀人偿命”。虽然不知道是还没擦掉的旧迹还是刚喷上去的新仇,但这股子戾气让人心里很不舒服。
到了四楼,402的防盗门是关着的,但门上居然并没有猫眼,而是被一个红色的“福”字倒着贴住了。
老张使了个眼色,两人闪也不闪在一边。他轻轻敲了三下门。
“你好,美团外卖。”老张捏着嗓子,装得很像。
没动静。
“你好,外卖放门口了啊。”他又喊了一声。
依然死一般的寂静。这种寂静不是没人,而是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空洞感。作为老刑警,老张太熟悉这种感觉了。人走了,或者出事了。
楚天河皱了皱眉,伸手轻轻推了一下把手。
“吱呀。”
那扇看起来结实的防盗门,竟然只是虚掩着,随着这一推缓缓打开了一条缝。一股混合着发霉的食物、廉价香水以及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腥气的味道,顺着门缝扑面而来。
“不好。”
老张低喝一声,一把拉开门冲了进去。
屋里一片狼藉。
茶几被掀翻在地,破碎的玻璃渣子满地都是。沙发垫子被利器划开了几道口子,白色的棉絮像内脏一样翻露在外面。一个开了封的方便面桶倒在地上,红油汤洒了一半,已经干结成了暗红色的斑块。
“没人。”
王振华在卧室和卫生间快速转了一圈,脸色难看地走出来,“衣柜是空的,几件平时穿的衣服都没了,连洗漱台上的牙刷都没了。”
“这是跑路了?”王振华猜测。
“不是跑路,是被带走了。”楚天河蹲在客厅中央,捡起一个被踩扁了的廉价口红管。
他指了指门口的一双拖鞋,“跑路的人会连鞋都不换吗?门口只有一双女式拖鞋,鞋头朝里,说明她进门换鞋后就没再穿出去过,她是被光着脚,或者被人硬套上鞋带走的。”
老张在门框边蹲下,指着地面上几道不起眼的黑印子,“这是皮鞋蹭地的痕迹,还是带那种防滑底的硬底鞋。而且这鞋码至少43号,男人的鞋。看这蹭痕的走向,是从里往外拖拽造成的。”
“还有这。”楚天河走到那张被划烂的沙发前,“这不是普通的泄愤!这刀法很老练,专挑软的地方下刀,恐吓意味大于破坏,这是为了吓唬她,让她老实点!”
“昨天邻居大妈说半夜听到哭声。”楚天河想起老张之前的汇报:“看来不是争吵,是求饶。”
“妈了个巴子的。”王振华骂了一句脏话,“这帮人动作够快的。咱们刚查到这,他们就把人弄走了。这是有人通风报信?”
“不是报信,是他们急了。”楚天河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我们这边的调查虽然隐秘,但只要稍微有点风吹草动,那边就像惊弓之鸟一样。李萌这颗棋子,现在成了他们的烫手山芋。既不能让她乱说话,又不能让她在这个节骨眼上被我们找到。”
“那他们会把人带哪去?”王振华问。
楚天河没说话,只是走到窗边。这窗子正对着小区的后巷,一条堆满垃圾的死胡同。
“老张,天网系统。”楚天河吐出四个字,“查昨天半夜十二点到两点之间,这个小区所有出入口的车辆。”
“这小区没门禁,监控也是坏的。”张立军摇摇头:“但我刚才看了,巷子口有家24小时便利店,那个摄像头正好对着这条必经之路。”
“走。”
三人下楼,直接奔向那个便利店。
亮着“营业中”灯牌的便利店老板是个带着厚眼镜的中年男人,正在那打瞌睡。
老张亮出了他的绝活,虽然不是警察了,但他那个退休警官证的气场还在,加上楚天河和王振华这身一看就是“单位人”的打扮,老板没敢多问,老老实实地调出了监控录像。
屏幕上,时间快进到昨晚零点四十五分。
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灰色五菱宏光面包车,缓缓停在了巷子口。车窗贴着那种劣质的纯黑膜,外面根本看不清里面。
车停了大概五分钟。两个穿着黑色帽衫、戴着口罩的男人从车上下来,鬼鬼祟祟地进了小区。
过了不到十分钟,这两个人架着一个正在挣扎的女人出来了。女人的头上被套了个黑色的布袋,两条腿虽然还在乱蹬,但明显没什么力气,像是被下了药或者吓瘫了。
“停!”楚天河盯着屏幕。
画面定格。
虽然看不清脸,但那女人手腕上露出来的一块廉价手表,楚天河记得。那是李萌大一时候他送的生日礼物,没想到她现在还戴着,或者是只能戴得起这个了。
“就是李萌。”楚天河语气肯定。
“这车牌…”老张眯着眼看着那个模糊的后车牌,“这车牌是被泥故意糊住了一半。不过这车型我很熟,这是经过改装的,后轮那里加了钢板,一般是用来拉重货或者是……走私的。”
“能追踪吗?”
“只要出了这个巷子,就没有盲区。”老张掏出手机,立刻拨通了他徒弟的电话。他徒弟现在是交警支队的指挥中心副主任,这种车找人的活儿是专业的。
“小吴,帮师傅个忙。查一辆灰色五菱宏光,昨天半夜一点从化肥厂宿舍出来的,往哪个方向去了,这事儿急,私下查。”
不到五分钟,电话回过来了。
“师傅,查到了!这车挺贼,专门走没监控的小路。但它在过城南大桥的时候被卡口拍到了。最后消失在城郊结合部的红星汽修厂附近。”
“红星汽修厂?”楚天河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这个地名。
“那地界是出了名的乱。”老张接话道,“早年是个国营厂的修车铺,后来倒闭了,就被一帮搞走私车和套牌车的占据了。那是真正的三教九流窝点,连派出所都不愿意去管。”
“而且,”老张补充了一句,“那个什么刚哥,据说最早就是在那一片起家的。”
“找到了。”楚天河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兔子终于回窝了。”
“书记,这地方可不是好进的。”张立军语气凝重,“那里面搞不好有枪或者是管制刀具。咱们这三个人,两把老骨头,赤手空拳地进去,那是送菜。”
“谁说我们要赤手空拳?”楚天河拿出手机,调出了一个熟悉到了极点的号码。
那是秦峰。
安平县打黑除恶时的战友,现在已经是市局刑侦支队的副支队长。
“秦队。”电话接通,楚天河的声音平稳而有力,“有个大活儿。”
“楚书记?您说。”秦峰正在开会,立刻走出了会议室,声音里还有点惊喜。他也知道最近楚天河的日子不好过。
“城南红星汽修厂,有人涉嫌非法拘禁,而且可能涉黑。这人是我的一个重要证人。但我现在没执法权。”
“非法拘禁?还是重要证人?”秦峰立刻听出了这里的门道。他不需要问证人是谁,也不需要问为什么要抓,他只需要知道,这是楚天河要的人。
“您放心。”秦峰的声音变得严厉起来,“扫黑除恶是我的本职。不管谁敢在我眼皮子底下搞这一套,我就让他把牢底坐穿。”
“不过,书记,那个地方地形复杂,容易藏人。我得调特警。手续上可能稍微……”
“手续我来补。”楚天河打断他,“我以市纪委的名义请求协助办案。这不仅仅是刑事案件,还涉及到一个正在调查的重大违纪线索的关键突破口。”
有了这句话,秦峰彻底放了心。这就是尚方宝剑。
“明白!半小时内,特警突击队到位。您在哪?我来接您。”
“不用接。我在化肥厂这,我自己过去。”楚天河挂断电话。
车内,气氛有些肃杀。
王振华虽然紧张得手心冒汗,但那个眼神里更多的是兴奋。跟着这样的领导干,哪怕是去闯龙潭虎穴,那也是提气。
“振华,老张。”楚天河看着这两个心腹,“待会儿秦峰的人负责突击,你们不要进去。你们的任务是守在外围,把所有可能逃出来的漏网之鱼都给我盯死了,尤其是那种看着不像流氓,反而像老板或者公职人员模样的人。”
因为他有一种预感,这个红星汽修厂,可能不仅仅是关押李萌的地方,更可能是那个刚哥甚至其背后某些人交易肮脏勾当的大本营。
这一网下去,捞上来的鱼,可能比想象中还要大。
第一百九十二章 秦峰的帮助
红星汽修厂位于城乡结合部的一片荒地中央,周围都是拆了一半的断壁残垣。
厂区很大,被一圈两米多高的红砖墙围着,墙头上插满了防盗用的玻璃碴子,大铁门紧闭,只有门岗室里透出一丁点微弱的灯光。
四辆没有任何警用标识的越野车,悄无声息地滑行到了厂区侧后方的一片废墟阴影里。
车门无声打开,一群全副武装的特警队员如同从夜色中剥离出来的幽灵,迅速散开。
黑色的战术背心,黑色的头套,只有那一对对眼睛在微光中闪着摄人的寒光。
秦峰从指挥车上跳下来,快步走到楚天河的车旁。
“楚书记。”秦峰敬了个不太正规但干脆利落的礼,“都安排好了。两个狙击小组占领了制高点,突击组分三路进入,外围还有一组负责封锁。一只苍蝇也飞不出去。”
楚天河点了点头,从车里钻出来,紧了紧身上的大衣。
“行动要快。对方可能持有管制刀具,甚至可能有这玩意儿。”
楚天河比了个射击的手势,“安全第一,但是如果有人反抗,不用客气。”
“明白。”秦峰眼中杀机一闪,“扫黑,我们是专业的。”
他转过身,并没有大声喊话,而是对着不远处的特警队长做了一个利落的切入手势。
“行动!”
低沉的命令通过耳麦瞬间传达到每个队员耳中。
“砰!”
正门方向,一声闷响。一辆加装了防撞杠的特警防暴车如同发疯的钢铁犀牛,瞬间撞开了那两扇锈迹斑斑的大铁门。铁门轰然倒地,激起一片雪尘。
“警察!不许动!”
“全部蹲下!谁动崩谁!”
巨大的探照灯光柱瞬间撕裂了黑暗,将整个厂区照得如同白昼。警笛声并未拉响,只有那极具压迫感的喊话声和急促的战术靴踩在雪地上的声音。
厂区内顿时乱成一锅粥。
修理车间里那扇半开着的卷帘门被什么人慌乱地从里面拉下来一半,紧接着就被冲在最前面的特警一脚踹得变形。
楚天河并没有急着跟进去。他站在车旁,冷静地看着这一切。这种场面上的把控,他全权交给秦峰。如果他一个纪委书记还要拿着枪冲在前面,那才是添乱。
五分钟。仅仅五分钟,里面的喧嚣声就弱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个抱头求饶的嚎叫。
“报告!控制完毕!”对讲机里传来特警队长的声音,“一号目标区域安全。发现地下室入口。”
“走。”楚天河这才迈开步子。
走进修理车间,那股令人作呕的机油味混合着廉价香烟和汗臭味扑面而来。地上蹲着十几个光着膀子、满身纹身的男人,手全都抱着头,瑟瑟发抖。旁边扔着几把还没来得及抽出来的砍刀和棒球棍。
秦峰指了指角落里的一扇暗门,“书记,您看这儿。这帮孙子挺会藏。”
暗门后面是一条通往地下的狭窄楼梯。里面隐隐传来女人的哭声和男人色厉内荏的吼叫。
楚天河的心猛地缩了一下。
“下去。”
地下室并不像想象中那样阴暗潮湿,反而装修得很豪华。
铺着厚厚的地毯,墙上甚至还做了隔音处理。
只不过这本来应该用来享受的地方,现在却充斥着一种地狱般的气息。
这是一个巨大的通间。
角落里摆着几张行军床,上面蜷缩着四五个衣衫不整的女孩,看到警察冲进来,她们先是惊恐地尖叫,然后发现是警察,转而互相抱头痛哭。
在大厅正中央的一把老板椅上,绑着一个女人。
她的头发散乱,半边脸高高肿起,嘴角带着血丝,身上的羽绒服被扯破了,露出里面的保暖内衣。
但即便如此狼狈,楚天河还是一眼认出了她。
李萌。
而在她面前,一个穿着花衬衫、大冷天还戴着金链子的胖子正瘫坐在地上,两个特警一左一右死死按着他的肩膀,他的脸贴着地毯,嘴里还在哼哼唧唧。
这个胖子,就是那个传说中的刚哥。
“刚哥是吧?挺威风啊。”秦峰一脚踢开旁边散落在地上的几张A4纸。
楚天河弯腰捡起一看,全是借条。
“借款人:李萌,借款金额:五十万。利息:按日息千分之三计算,逾期未还,自愿以……抵债。”后面那些字眼,不堪入目。
更触目惊心的是,旁边还有一台架着的摄像机,正亮着红灯。
而在旁边的桌子上,放着一堆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剧本。
楚天河拿起一张剧本。上面赫然写着几句话:
“明天早上去市委门口静坐。”
“必须要哭,要喊楚天河的名字。”
“如果保安来拉,就在地上打滚,然后把衣服撕破点。”
好毒的计。
楚天河的手指紧紧捏着那张纸,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天河……”
一声微弱的呼喊从椅子上传来。
楚天河抬起头。李萌正努力睁开那只肿了一半的眼睛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了以前的高傲,没有了那种不可一世的虚荣,甚至连羞愧都没有了,只剩下一种溺水之人抓住救命稻草般的绝望和卑微。
“天河,救命!救救我……”她突然崩溃大哭,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他们逼我的!真的是他们逼我的!”
“我不去闹,他们就要把我的那些……那些照片发给我爸妈,发到我单位……呜呜呜……”
楚天河走过去。特警很有眼色地掏出匕首,割断了绑在李萌身上的绳子。
李萌一下子从椅子上滑下来,瘫软在楚天河脚边,想伸手去抓他的裤腿,但又好像怕弄脏了他,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起来。”楚天河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听不出喜怒。
他没有伸手去那扶,只是那样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先穿上衣服。”他脱下自己的大衣,扔在李萌身上。
李萌裹紧了大衣,整个人缩成一团,还在不停地发抖。
“秦队,我要的东西呢?”楚天河转头看向秦峰。
秦峰对旁边还在按着刚哥的特警扬了扬下巴:“搜。”
第一百九十三章 给大领导开车的
“别……别搜了!我都招!我都招了警官!”那刚哥早就不行了。
别看他在李萌面前耀武扬威,真碰上这帮拿枪的特警,他瞬间就变成了怂包。
“手机在我裤兜里!密码六个8!”
特警掏出一个镶着水钻的土豪金iphone,解锁之后递给秦峰。
秦峰熟练地翻找着,作为老刑警,他知道这类人都有留一手的习惯,尤其是那种见不得光的交易,为了将来保命或者要挟上家,他们往往会留下录音或者聊天记录。
果不其然。
“找到了。”秦峰点开一个名为“日常业务”的文件夹,里面有个一小时前的录音文件。
他按下播放键,调大音量。
“滋沙沙……”一阵电流声后,首先传出的是刚哥那种谄媚的声音。
“辉哥,那女的不老实,刚才又要跑,被手下抓回来了,我看是不是稍微给点教训?”
紧接着,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经过变声器的声音,听起来怪异而尖锐,像是机器人的电子音,但语气里的阴狠是谁都听得出来的。
“教训可以给,但别把脸弄花了,明天还要上镜呢,你告诉她,再忍忍,只要明天去市委门口闹完这一场,把事情闹大,她的五十万债全免,要是还不听话……哼,你就告诉她,她那得劲爆视频,下个礼拜就能在全城的洗浴中心看个够。”
“还有,那个楚天河现在是众矢之的,只要这把火烧起来,他就彻底完了,这事儿要是办砸了,你在这个道上也别混了。”
录音戛然而止。
地下室里一片死寂。
只有李萌压抑的抽泣声。
“辉哥?”楚天河重复着这个名字,目光转向地上的那坨肥肉:“刚哥,这个辉哥,全名是不是叫刘辉?”
刚哥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全是惊恐,“你…你知道?”
“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多。”楚天河冷笑:“江城做土方生意的辉哥,以前给某位大领导开车的辉哥,对吧?”
刚哥咽了口唾沫,像是泄了气的皮球,“是…是他!这事儿真不是我想干的啊!我也是拿钱办事……”
“拿钱办事就可以绑架?就可以逼良为娼?就可以敲诈勒索公职人员?”秦峰一脚踹在他屁股上:“少废话!带走!”
两个特警架起刚哥,像是拖一头死猪一样往外拖。
“那个……”走到门口,刚哥突然回过头,一脸哀求地看着楚天河:“领导,我要是全招了,能不能算立功?这事儿水太深,我想换个…安全点的号子。”
楚天河看着他,眼神冷得像冰,“那得看你能吐出多少真东西!”
处理完主犯,楚天河把目光再次投向李萌。
几个女特警正在安抚其他受害女孩。
其中一个走过来,低声问:“楚书记,这个……当事人,怎么处理?要送医院验伤吗?”
李萌一听要送医院,立刻像是受惊的兔子一样跳起来:“我不去医院!我不验伤!我不去了……”
她怕丢人,怕被人指指点点。
楚天河看着眼前这个既可怜又可恨的前女友,心里最后那一丝属于往日的涟漪也彻底平息了。
“验伤是必须的,这是法律程序,也是保护你自己的证据。”楚天河语气公事公办:“你不用怕,会有女警全程陪同,保护你的隐私。”
他顿了顿,语气稍微放缓了一些:“李萌,这是你唯一自救的机会,如果你想彻底摆脱这帮吸血鬼,想让你父母不至于在大街上被人指戳脊梁骨,你就必须站出来,把你刚才说的、录音里听到的,一五一十地告诉警察,这是交易,也是救赎。”
李萌抬起头,那张肿胀的脸上满是泪水,她看着楚天河那双干净、坚定却又有些遥远的眼睛,终于明白了什么。
那个曾经会为了她皱眉而心疼的男人,已经彻底死了。
站在她面前的,是一个公正的、不可撼动的纪委书记。
“好。”她哽咽着点头,“我说,我全都说。”
“秦队,这里交给你了。”楚天河转身,不再看她,大步向楼梯口走去,“固定好证据,别让任何人插手。”
“您去哪?”秦峰问。
“趁热打铁。”楚天河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的阴影里:“兔子抓了,也该把窝给端了。这把火,既然他们想烧,那就烧大点。”
外面的雪更大了。
楚天河钻进车里,给王振华打了个电话。
“振华,通知公安那边,对刘辉进行抓捕布控!哪怕没有直接证据抓那个大老虎,也要先把他的爪牙给剁了!”
今晚的行动,不仅仅是为了一个李萌。
更是为了在这个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的江城官场,撕开一道血淋淋的口子,吴志刚那只始终藏在幕后的黑手,这一次,必须疼一下了。
雪下了一整夜,直到清晨十分才停歇。
江城市公安局的审讯楼里,白炽灯从昨晚一直亮到了现在。走廊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泡面味和烟味,几个刚从现场回来的刑警正靠在椅子上打盹。
刚哥,也就是那个胖子老板谢志刚,经过十几个小时的轮番轰炸,早就没了最初那点江湖气。他瘫坐在专门的审讯椅上,像一摊化了的猪油,眼皮耷拉着,双下巴不住地颤抖。
秦峰手里夹着根烟,没点,就那么拿指头转着。他坐在审讯桌后面,面前摆着一杯浓茶和那部水钻手机。楚天河站在单向玻璃后面,隔着一面墙,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
“谢志刚,想清楚了再说。”秦峰突然把烟在桌上一磕,声音不大,却让谢志刚猛地一哆嗦,“非法拘禁、组织卖淫、敲诈勒索,再加上一条寻衅滋事,指使他人冲击国家机关。这几条加起来,你觉得你能判多少年?十年起步,上不封顶。”
“别!别啊秦警官!”谢志刚带着哭腔,“我那是未遂!那是未遂啊!不是还没去闹吗?”
“未遂?那是我们去得快。”秦峰冷笑一声,拿起那部手机晃了晃:“录音里说得清清楚楚,剧本都写好了,人都绑好了!这叫犯罪预备阶段的既遂。而且,你对李萌造成的伤害,那是板上钉钉的!”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眼神如锥子般扎向谢志刚:“你想戴罪立功,唯一的路就是那个辉哥,他到底是谁?怎么联系你们的?给了你们什么好处?”
谢志刚咽了口唾沫,眼神飘忽不定,“辉哥……辉哥就是刘辉啊!以前是给大领导开车的,现在自己搞土石方工程,手里有钱,路子野!”
第一百九十四章 弃车保帅
“哪位大领导?”秦峰追问。
谢志刚缩了缩脖子,像是怕隔墙有耳,“这…这我真不敢说,辉哥每次喝酒都吹牛逼,说他在市里谁都认识,还说现在组织部的那个,以前坐过他的车。”
单向玻璃后,楚天河的眉头微微一挑,果然。
那个指的自然就是吴志刚。
秦峰没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他只要谢志刚吐出刘辉这根线。
“他怎么指使你的?”
“就是打电话。有时候微信语音。”
谢志刚竹筒倒豆子:“大概半个月前吧,他突然找到我,说有笔大生意!让我找个女的,最好是那种…有点姿色,又欠了一屁股烂债走投无路的!”
“他给了你李萌的信息?”
“没,是我那正好有这么个资源。”谢志刚支支吾吾:“李萌那个前男友不是进去了么,她替那男的背了三十万的高利贷,正好都在我手上,我就把这事儿跟辉哥提了一嘴,说这女的长得还行,还是…还是那个…”
他透过铁栏杆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秦峰:“还是楚天河的前女友。”
“辉哥一听就乐了,说这简直是天助我也,他说只要能捏住楚天河这个软肋,往他身上泼点脏水,哪怕整不死他,恶心也能恶心死他,事成之后,不但李萌的债他给平了,还额外给我二十万劳务费。”
“钱给了吗?”
“给了定金。”谢志刚垂头丧气:“给了五万现金,说是事成之后再给尾款。那钱还在我办公室保险柜里呢,都没敢花。”
“现金?”秦峰敏锐地抓住重点,“当面给的?”
“不是!是…放在一个商场储物柜里,让我去拿的。”
秦峰叹了口气,这手段,够小心的。
不转账、不露面,全是物理隔绝。
“那是谁把李萌被绑架这事儿告诉他的?他还知道那女的要跑?”秦峰突然转换了话题,眼神变得凌厉:“别告诉我这也是他算的。”
谢志刚眼神更加躲闪,“是…是我手下一个马仔,那马仔以前跟辉哥混过两天。”
“马仔叫什么?”
“二驴,大名叫李二驴。”
秦峰立刻对旁边的记录员使了个眼色:“马上去查这个李二驴,看看抓回来的人里有没有。”
不一会,记录员回来了,摇了摇头,“抓捕名单里没有李二驴!当时比较乱,可能有些人趁机从后门溜了!”
“妈的。”秦峰淬了一口:“漏网之鱼。”
审讯室里的气氛有些凝重。
谢志刚提供的线索虽然指向刘辉,但大多是口头上的,缺乏直接的物证。尤其是那个可以作为关键证据的定金交易,因为是死档,没有监控的话很难证明是刘辉放进去的。
单向玻璃后,楚天河却并不失望。
他敲了敲玻璃,示意秦峰出来。
走廊里,秦峰点了一根烟,递给楚天河一根。
“书记,这胖子吐得差不多了,但这证据链不太硬啊。”
秦峰有些犯愁:“现金交易,电话变声,这刘辉反侦察能力挺强!那个大领导估计早就把自己摘干净了!咱们现在去抓刘辉,顶多也就是个寻衅滋事的共犯!”
楚天河接过烟,没抽,捏在手里把玩着:“不需要证据链有多硬能判那个大领导。我们现在的目的,是斩断这只手!只要刘辉倒了,吴志刚就会疼,就会乱,他一乱,破绽就出来了!”
“而且,”楚天河眼中精光一闪:“你注意到了吗?谢志刚说那个李二驴是刘辉以前的马仔。如果李二驴跑了,他第一件事会干什么?”
秦峰猛地反应过来,“去给刘辉报信!”
“对。”楚天河点了点头,“刘辉现在可能还不知道我们已经拿到那个录音了。一旦他知道了,他的第一反应绝对不是去自首,而是跑。”
“一个准备跑路的人,特别是这种平时大手大脚惯了的人,肯定会动钱,大额的取现,或者变卖资产。”
“查刘辉的账户!”秦峰把烟头狠狠按灭在窗台上:“还有,那个李二驴的社会关系,马上筛一遍!另外,申请对刘辉的手机进行定位和技侦监控,只要他一动,咱们就抓!”
“不仅仅是抓。”楚天河补充道,“要光明正大地抓,动静越大越好。我要让某些人看看,他的白手套是怎么被我们剥下来的。”
秦峰嘿嘿一笑,眼里透着兴奋,“明白!这就安排!”
……
与此同时,江城市区某高档洗浴中心的VIp包厢里。
刘辉正裹着浴袍躺在按摩床上,但这会儿他可没心思享受技师的手法。
他手里紧紧攥着手机,脸色阴晴不定。
十分钟前,那个叫李二驴的马仔用公用电话给他打了个短促的电话。
“辉哥,刚哥栽了!那个姓楚的纪委书记带着特警把厂子端了!刚哥被按住了,那女的也被救走了!警察好像拿到什么录音了!”
说完这句,电话就断了。
刘辉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录音?什么录音?难道谢志刚那个蠢猪把他打电话交代的录音给留着了?
“废物!都是废物!”刘辉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把手机狠狠砸在沙发上。
按摩技师吓了一跳,怯生生地停下手里的动作:“老板……”
“滚!都给我滚出去!”刘辉吼道。
技师们慌忙退了出去,关上了门。
包厢里安静下来,刘辉的心脏却跳得像擂鼓一样。
他是个老江湖了,以前跟着大领导什么场面没见过?但这几年日子过得太安逸,真的碰到这种可能要命的事儿,他还真有点慌。
那个录音如果是真的,那就不仅仅是坐牢的事儿了。
绑架、涉黑、构陷国家公职人员,这几顶帽子扣下来,他在江城这席之地算是彻底完了。
更让他恐惧的是,如果这把火烧到了那位大领导身上……
想到那位领导平时那种笑面虎背后藏着的狠辣手段,刘辉不禁打了个寒颤。那位是绝对不会允许火烧到自己身上的。到时候,弃车保帅就是必然的选择。
而他刘辉,就是那颗必须被舍弃的车。
“不行,不能在这坐以待毙。”刘辉在房间里来回踱步,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纪委那边还好说,毕竟还要讲个程序。
但公安那边一旦动手,那是雷霆万钧,秦峰那个人他又不是没听说过,那是条疯狗,咬住就不撒嘴。
不能指望大领导捞他了,现在最好的办法,只有跑。
跑到国外去,先避避风头。或者哪怕是被抓,也要在外面被抓,那样还有跟大领导谈判的筹码。
他飞快地捡起手机,手指颤抖着拨通了一个号码。
那是一个专门做地下钱庄的人。
“老六,我要用钱,现金,美金最好,人民币也行!我们要五十万…不,要两百万!”
“这么急?辉哥,这大早上的……”
“少废话!我在老地方等你,半小时不到,以前那笔烂账我就给抖搂出去!”
第一百九十五章 全家都得完蛋
挂了电话,刘辉也没心思再泡澡了。
他迅速换上衣服,想了想,又把平时用的那个手机卡抠出来,掰断了扔进马桶冲走,换上了一张早已准备好的黑卡。
他打开包厢门,左右看了看,走廊里只有几个服务员在打扫卫生。
他没有坐电梯,而是从安全通道一路下楼,避开了大堂的监控,直接从后厨的小门溜了出去。
外面的雪已经停了,空气冷得刺骨。刘辉缩了缩脖子,快步走向停在后巷的一辆不起眼的二手捷达车。这是他专门买来备用的,不在任何公司名下。
刚坐进车里,他的新手机就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刘辉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
“哪位?”
电话那头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沉默了两秒钟。
那种令人窒息的沉默,让刘辉瞬间意识到,这是那位大领导打来的。
他只用这个特殊的线路联系过自己两次,每次都是要命的时候。
“辉子。”声音很低沉,带着一种上位者特有的威严,但此刻这种威严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酷。
“老、老板……”刘辉握着方向盘的手开始出汗。
“听说谢志刚那边出事了。”对方没有寒暄,单刀直入:“听说还有个录音。”
“老板,那是谢志刚那个蠢货私自录的!我……我也不知道……”刘辉急忙解释。
“这都不重要了。”对方打断了他:“重要的是,现在有人正像疯狗一样要顺着这根线往上爬!我不希望被人爬上来咬一口,也不希望有人身上带着味道!”
“老板,我这就走!我已经安排好了,我去东南亚躲躲!”
刘辉赶紧表忠心:“您放心,就算我被抓了,我也绝对不会乱说半个字!哪怕死我也把事儿烂肚子里!”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权衡他这句话的可信度。
“辉子,我很欣赏你的聪明,但有时候,活着的人,嘴总是不严的。”
刘辉的心猛地一沉,像是掉进了冰窟窿里。
这话什么意思?难道……
“不过,”对方的语气突然缓和了一点:“既然你要走,那就走远点!家里你就不用操心了,我会让人看着的!”
这是威胁,也是某种意义上的承诺。
意思是:你只要闭嘴滚蛋,你老婆孩子我养着;要是敢乱说,你全家都得完蛋。
“谢谢老板……谢谢老板……”刘辉的声音都变了调。
“嘟。”电话挂断了。
刘辉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知道,这可能是他最后一次接这个电话了。
他发动车子,发动机发出一阵嘶吼。
捷达车碾过地上的积雪,像一条受惊的野狗,冲出了巷子,汇入了清晨还是稀疏的车流中。
而此时,在市公安局的指挥大厅里,秦峰正死死盯着大屏幕上的那个红点。
“动了!目标手机信号消失了五分钟后,在城南老城区出现!正在向机场高速方向移动!”技侦民书大声报告。
“好!”秦峰一拍桌子,“这是要跑!通知二队、三队,立刻向机场高速路口汇合!哪怕他开的是火箭,也得给我把他截下来!”
他转头看向坐在旁边的楚天河,“书记,这只也是惊弓之鸟,飞不远。”
楚天河看着那个快速移动的红点,表情并没有太放松,“别大意。刘辉这种人,如果不死心,会做困兽之斗。告诉弟兄们,注意安全。”
“放心,在江城这地界上,还没人能从我们手里跑第二次。”秦峰抓起对讲机,“出发!”
一场猫鼠游戏,在雪后的江城正式拉开了帷幕。而那个坐在幕后的操盘手吴志刚,恐怕正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残雪,等待着那个“断尾”的结果。
雪后的机场高速,路面虽然清扫过,但仍泛着一层湿冷的光。
一辆黑色的老款捷达像头发疯的野猪,在车流中左突右冲。刘辉双手死死攥着方向盘,指关节因为太用力而变得惨白。
“妈的!妈的!”
他一边看着后视镜,一边咒骂。
后视镜里并没有警车追上来,但他那种多年混迹江湖的直觉告诉他,一张大网正在收紧。那种被猎人盯上的感觉,让他脊背发凉。
手机导航上,距离机场还有十五公里。
“只要到了机场,买了最近一班出境的机票……不,不能坐飞机。”
刘辉猛地拍了一下脑门。坐飞机要身份证,肯定一刷就被那头知道了。得去高速路口,换长途大巴,去云州或者别的省,哪怕偷渡也比在这儿等死强。
他猛打一把方向,准备从前面的匝道下高速,走国道。
然而,就在他的车头刚刚偏转的时候,前面的电子显示屏突然闪烁出一行红字:
“前方路段事故封路,请所有车辆减速慢行,接受检查。”
检查?这时候检查?
刘辉心里“咯噔”一下。这绝对不是普通的例行检查。
他下意识地想倒车,但他妈的这是高速!后面一辆满载的大挂车正如同一座移动的小山般压过来,刺耳的气喇叭声震得他耳膜生疼。
“只能冲过去了。”刘辉咬了咬牙,伸手摸了摸副驾驶储物箱。那里放着一把他在工地上用来防身的自制弹簧刀。
虽然知道这玩意儿对警察没啥用,但捏在手里,心里多少踏实点。
……
此时,距离匝道口五百米的临时检查站。
三辆警车横在路中间,只留出一个只能容一辆车通过的口子。七八个穿着反光背心的特警荷枪实弹,眼神警惕地扫视着每一辆过来的车。
秦峰站在一辆警车后面,手里拿着对讲机,目光如鹰隼般锐利。
“各小组注意,目标车辆是一辆黑色老款捷达,车牌号江A·7x982,但他可能会套牌。注意观察驾驶员特征:男性,四十岁左右,平头,脖子上有道疤。”
楚天河坐在指挥车里,透过监控屏幕看着检查站的情况。
“秦队,那辆车来了。”技侦民警突然指着屏幕,“就在匝道口,他想下国道!”
秦峰瞬间举起对讲机:“他在变道!二组,那是条死胡同,给我堵住他!”
屏幕上,那辆黑色捷达似乎也发现了前面的关卡,突然一个急刹,车身在湿滑的路面上横了过来,差点撞上护栏。
刘辉看着前面严阵以待的警察,又看了看后面堵死的车流,脸上露出一丝绝望的狰狞。
“想抓老子?没那么容易!”
他没有停车,反而一脚油门踩到底。捷达车发出一声惨叫,竟然朝着两个特警中间的空隙撞了过去!
第一百九十六章 刘辉被抓
“停车!再不停车开枪了!”秦峰大吼一声,掏出手枪对着天空就是一枪。
“砰!”
清脆的枪声在空旷的高速路上回荡。
这声枪响并没有吓住刘辉,反而让他彻底疯狂。捷达车像一颗黑色的炮弹,带着决绝的气势冲了过来。
“闪开!”
秦峰一把推开身边的年轻警察,自己这顺势向旁边一滚。
“吱!砰!”
捷达车虽然避开了警车,但最终还是失控了。车头狠狠撞在了路边的水泥墩子上,整个引擎盖瞬间像是被揉皱的废纸一样翘了起来。安全气囊弹开,瞬间把驾驶室填满。
所有的动作都在几秒钟内发生。
几个特警一拥而上,迅速用车窗击碎器砸破车窗,把满脸是血、还在剧烈挣扎的刘辉从车里拖了出来。
“放开我!我是合法公民!你们凭什么抓我!”刘辉还在那歇斯底里地吼叫,一边吼一边试图去摸裤兜里的什么东西。
“老实点!”
秦峰冲上去,直接一个擒拿手把他的胳膊反剪到背后,“咔嚓”一声,亮银色的手铐给他戴了个结结实实。
“合法公民?你见过哪个合法公民在高速上撞警察的?”秦峰把刘辉的脸按在满是雪水的地上,从他裤兜里搜出了那把弹簧刀,还有两部手机。
其中一部是新的,另一部屏幕已经摔裂了。
楚天河从指挥车上走下来,虽然穿着便装,但那种沉稳的气场让周围的特警都不自觉地让开了一条路。
他走到被按在地上的刘辉面前,蹲下身子。
“刘辉,咱们又见面了。哦不对,以前你是给领导开车的,我是坐车的,咱俩没正眼对过。”
刘辉费力地扭过头,看清了楚天河的脸。那双眼睛平静得可怕,就像是在看一只已经落网的老鼠。
“楚……楚书记……”刘辉的气焰瞬间灭了一半,那种面对上位者的本能恐惧即使在绝境中也难以消除。
“跑得挺快啊。”楚天河笑了笑,但这笑容里没有一丝温度,“这么急着去哪?东南亚?还是去见阎王爷?”
“我……我就是想出去旅个游……”刘辉还在嘴硬。
“旅游带两百万现金?”秦峰刚才已经在车后备箱里翻出了一个旅行袋,拉开拉链,里面全是成捆的红票子。
“那是我的工程款!我取出来发工资不行吗?”
楚天河摇了摇头,站起身来,“刘辉,到现在你还指望有人能保你是吧?你觉得你后面那位大老板,现在是希望你被抓,还是希望你直接死在那场车祸里?”
这句话像是一根毒刺,狠狠扎进了刘辉的心里。
他想起了那个电话。
那个冷酷的、暗示威胁的电话。
如果刚才那一撞真的死了,也许对那位老板来说,才是最好的结局。
死人最能保守秘密。
刘辉的身体不仅是因为冷,更是因为恐惧而开始剧烈颤抖。
“带走。”楚天河没再废话,挥了挥手,“回去慢慢聊,我也想听听,以前那位大领导,平时都在车上跟你聊些什么。”
……
半小时后,市公安局审讯室。
刘辉被重新审讯。这次没有了那种侥幸心理,也没有了逃跑的可能。但他依然死死咬住“不知情”、“谢志刚诬陷我”。
因为他知道,承认了也是死,还不如博一把。他在赌,赌那位老板手眼通天,能把他捞出去,或者至少让他少判几年。
单向玻璃那一侧。
楚天河看着里面那块滚刀肉,转头问秦峰:“手机查得怎么样?”
“那部新手机是昨天刚激活的,没有通过话记录,只有最后那个接听记录,但是号码是经过加密处理的网络电话,很难追踪来源。”技侦的民警汇报。
“老手机呢?”
“那个老手机他在逃跑前恢复了出厂设置,数据还在尝试恢复,但很难。”
线索再次卡住。虽然抓到了刘辉,但如果没有他直接受吴志刚指使的证据,吴志刚依然可以稳坐钓鱼台。
“他不开口,我们拿他也没办法。”秦峰有些焦躁,“现在证据链只到谢志刚指认这一步,刘辉一口咬死没这回事,顶多判个经济犯罪或者寻衅滋事,牵扯不到上面。”
楚天河沉默了片刻,突然拿出自己的手机。
刚才在看守刘辉物品的时候,那个屏幕摔裂的老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虽然没有显示号码,但这种震动本身就很反常。
“秦队,把刘辉的手机拿给我。”楚天河说。
秦峰虽然疑惑,但还是照办了。
楚天河接过那个还在证物袋里的手机,屏幕虽然碎了,但这是一款老式的诺基亚功能机——这种机器最大的特点是:耐摔,而且很多设置都是本地存储的。
他尝试着按了一下侧面的音量键。没反应。
“没电了?”
“还有电。”
楚天河又试了试,突然发现那条未接来电的震动提醒并不是来电,而是一个日程提醒。
他点进去看了看。日历上,今天这个日期,也就是前几分钟,设了一个闹钟,备注只有两个字:【转账】。
转账?给谁转账?
楚天河的大脑飞速运转。一个准备跑路的人,为什么要在跑路这天设置转账闹钟?
除非,这是一个必须要做的、定期的事情。
“去查刘辉名下的所有银行卡流水,尤其是那种每个月固定日期的转账记录!”楚天河立刻下令。
十分钟后,结果出来了。
“书记!查到了!”经侦民警兴奋地那个打印出来的单子跑过来,“刘辉的一张建设银行卡,每个月的今天,也就是15号,都会向一个户名转账五万块钱,已经持续了三年!”
“收款人是谁?”
“户名叫赵桂兰。”
“查这人是谁!”
“查到了……赵桂兰,女,68岁,江城本地人。她是……她是吴志刚的保姆!在他家干了十年的老保姆!”
那一瞬间,所有的线索都连上了。
每个月给领导家的保姆转五万块?这是什么?这就是变相的利益输送!这就是包养式行贿!
更重要的是,这不仅仅是钱的问题。这意味着刘辉和吴志刚之间,有着长期、稳定且隐秘的经济往来,这就是那个切不断的脐带。
第一百九十七章 吴志刚主动出击
楚天河拿着那张打印纸,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冰冷的笑意。
“吴部长啊吴部长,你以为你把手套摘了就没事了?没想到吧,这手心里的汗渍,可是洗不掉的。”
他把单子递给秦峰,“拿着这个进去!告诉刘辉,这笔钱我们已经查实了,如果他还想硬扛,不仅是他,连他帮着遮掩的那位,还有那个收钱的保姆,全都得进去,到时候,他可就真的是孤家寡人了!”
审讯室内。
当秦峰把那张打印着赵桂兰名字的单子拍在桌子上的时候,刘辉的心理防线彻底崩塌了。
他死死盯着那个名字,双眼瞬间没了焦距,那是他最后的秘密底牌,也是他以为最安全的输送渠道。
完了,全完了。
“我说……”刘辉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绝望的沙哑:“我全说。”
……
观云居,吴志刚的私人茶室。
茶桌上的紫砂壶还在冒着热气,但吴志刚却没有喝茶的心思。
他手里拿着手机,已经拨了那个加密号码三次,全是无法接通。
刘辉失联了。
窗外的雪虽然停了,但天空依然阴沉得像是要压下来。
这时,茶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是他的秘书小周,脸色有些发白。
“部长…刚才,市公安局那边的内线传来消息…”
吴志刚的手一抖,茶水溢出来一点,烫到了他的手指。
“说。”
“刘辉在高速路口被截住了,而且…”小周顿了顿,不敢看老板的脸色:“而且听说,他是因为要拿钱给赵姨转账,被查到了流水。”
“哪个赵姨?”吴志刚一时没反应过来。
“就是…咱们家的保姆,赵桂兰阿姨。”
啪!
吴志刚手里的紫砂壶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那些价值不菲的碎片溅得到处都是。
赵桂兰!那个他用了十年的、老实巴交的、这从来不过问他事的保姆!
他千算万算,算到了刘辉可能会被抓,算到了录音可能会被搜到,但他万万没想到,最后那一刀,竟然捅在了这么个看似最不起眼的地方。
那是他为了规避直接受贿,专门设的一个防火墙。
让刘辉以“资助困难老人”的名义给保姆打钱,然后再由保姆用现金的方式给他,他以为天衣无缝。
“备车。”吴志刚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去市委。”
“去市委找书记?”小周问。
“不。”吴志刚站起身,眼神变得阴狠而决绝:“去市纪委。去找周正明!有些事,既然盖不住了,那就得主动出击,把水搅得更混一点!”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拿起了那个备用的另一个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是我!那个计划…提前吧!”
挂了电话,吴志刚整理了一下衣领,走出了茶室。
虽然是冬天,但这身西装依然笔挺,那一脸的从容,让人完全看不出他此刻内心的波澜。
楚天河,这一局算你运气好,抓住了我的尾巴。
但尾巴毕竟只是尾巴,壁虎断尾还能活,你想把整只壁虎都拍死,那得看你的巴掌够不够硬了。
......
距离刘辉落网已经过去了一周。
这一周里,江城的官场表面平静如水,私底下却是暗流涌动。
市纪委的大会议室里,上午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洒在会议桌上的深红色漆面上。
空调暖风开得很足,但坐在里面的几个人却没多少暖意。
今天的会议是个小范围通气会,主题只有一个:关于近期几起涉纪涉法案件的调查情况。
周正明端坐在主位,手里捧着那个掉了漆的保温杯,轻轻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叶沫子,他的表情一如既往的严肃,让人看不出喜怒。
楚天河坐在左侧,手里捏着一支钢笔,面前放着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警方结案报告。
他对面,坐着的是市委组织部常务副部长,吴志刚。
今天这种纪委内部的会,按理说吴志刚是不需要参加的。但他是不请自来,理由冠冕堂皇:“我是分管干部监督的,涉及到咱部里管的干部,我得来听听,也好回去自查自纠。”
楚天河心里冷笑,什么自查自纠,分明就是来探口风,顺便施加压力的。
“咱们开始吧。”周正明放下杯子,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子威严:“天河,你把公安那边的情况给大家说说。”
“好的,周书记。”
楚天河打开文件夹,抽出那份还在散发着油墨味的报告。
“根据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经侦支队的一周突击审讯和取证,关于1·15特大涉黑团伙案,事实已经全部查清。”
他没有看吴志刚,眼神直视前方,语气平稳有力。
“犯罪嫌疑人谢志刚、刘辉等人,纠集社会闲散人员,长期从事非法放贷、暴力催收、非法拘禁等犯罪活动。”
“特别值得注意的是,”楚天河顿了顿,声音提高了几分,“该团伙为了迫使受害人偿还高额利息,有组织地策划了针对我市个别领导干部的恶意抹黑行动。”
“经查,此前在步行街发生的所谓当街下跪求复合事件,完全是犯罪嫌疑人谢志刚胁迫当事人李萌,按照事先编造的剧本进行的摆拍!其目的是利用网络舆论向被构陷的干部施压,达到某种不可告人的目的!”
说到这里,楚天河把目光转向了吴志刚,眼神锐利如刀。
吴志刚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甚至还微微点了点头,仿佛在听一件跟自己毫不相干的事。
“目前,该犯罪团伙骨干成员已全部落网!警方虽然尚未查实刘辉背后是否有更高层的指使者,毕竟那条线做得太干净,那个所谓的长辈资助金,没有直接证据指向受贿,但对于步行街事件的定性,已经非常明确:这就是一起利用软暴力实施的敲诈勒索未遂案件。”
楚天河这句话说得很巧妙,他一方面承认了目前动不了吴志刚,另一方面把步行街那件事彻底钉死在涉黑构陷耻辱柱上。
“啪。”
楚天河把报告合上,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清脆。
“所以,关于前段时间那一堆匿名举报信里反映的生活作风问题,纯属捏造!事实清楚,证据确凿!”
会议室里一阵沉默,几个纪委的常委都在默默点头。
大家都心知肚明,这事儿当初闹得沸沸扬扬,吴志刚没少在私底下推波助澜,甚至暗示楚天河生活不检点。
现在这份报告一出,等于是一个大巴掌狠狠抽了回去。
第一百九十八章 真相大白
“好。”周正明第一个开口打破了沉默,“既然公安那边有了定论,那咱们纪委这边也要有个态度。那些匿名信,归档封存,不作为线索处理!天河同志的清白,必须在一定范围内予以澄清,不能让干事的人受委屈!”
“我同意。”纪委副书记老陈第一个表态。
“我也同意。”
几位常委纷纷附和。
所有人的目光最后都落在了吴志刚身上。
吴志刚笑了。
他那个标志性的、让人如沐春风的笑容又挂在了脸上。
“好啊,真是大快人心。”吴志刚带头鼓了几下掌:“我就说嘛,天河同志是咱江城的反腐先锋,怎么可能犯那种低级错误?那些犯罪分子真是太猖狂了,竟然敢算计到纪委干部头上,必须严惩!”
他这话接得滴水不漏,仿佛之前那些给楚天河上眼药的话都不是他说的一样。
“不过…”吴志刚话锋一转,眼神中闪过一丝阴冷:“虽然这事查清了是被构陷,但毕竟闹出了舆情,影响还是有的!作为领导干部,哪怕是被泼了脏水,也说明我们在社会交往、尤其是处理前任关系上,是不是还有不够谨慎的地方?”
这就叫“这种事”。
你洗干净了,他也得往你身上蹭点灰。
楚天河早料到他会这么说,他不卑不亢地回应:“吴部长提醒得是!所以这次我也特别申请,除了内部澄清,我也请求组织允许市公安局对外发布一份详细的警情通报,把事情的原委彻底公之于众!只有阳光才是最好的防腐剂,也是最好的消毒水。”
吴志刚的眼角抽动了一下,公开发布?那就等于是把这事彻底闹大,万一有好事者顺藤摸瓜去查那个刘辉和他以前的关系……
但他现在不仅不能反对,还得支持。
“当然,当然。支持天河同志。”吴志刚皮笑肉不笑地说。
……
下午三点,江城市公安局官方微博发布了一条蓝底白字的警情通报。
通报没有直接点名楚天河的名字,只是用了“某机关公职人员”的代称。但内容详实得可怕,详细披露了谢志刚团伙是如何利用裸贷控制女性,如何编写剧本,如何找角度偷拍的全过程。
甚至,通报里还附带了一张打码的“剧本手稿”图片,上面赫然写着:“见人就跪,大声哭,要把人引过来”。
舆论瞬间反转。
之前还在网上骂“渣男”、“负心汉”的那些键盘侠,全都闭了嘴。
风向变成了对黑恶势力的声讨,和对那位被构陷公职人员的同情。
楚天河坐在办公室里,看着手机上的评论,心里并没有多少喜悦。
他知道,这只是赢了一场局部战役。
刘辉虽然进去,但他只承认是自己为了能在工程上找楚天河要点方便,才出此下策,死活不咬吴志刚。那笔给保姆的钱,也被解释成了“感恩老领导照顾”,虽然牵强,但在没有直接利益交换证据的情况下,很难定性为受贿。
这就是吴志刚的高明之处。
防火墙设得太多,烧不穿。
这时,王振华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书记,这是市看守所那边送来的。”王振华把文件递过来,“是李萌的会见申请,她想在移交起诉前,见你最后一面。”
楚天河看着那个名字,沉默了几秒。
按规定,办案人员不应该私下见当事人。
但李萌这个案子,纪委只是配合,主办方是公安,只要公安同意,这种会见并不违规。
“去吗?”王振华小心翼翼地问。
“去,但我只去五分钟。”
……
市看守所的会见室里,隔着厚厚的玻璃,楚天河看到了李萌。
才短短一周不见,那个曾经在步行街上浓妆艳抹、声嘶力竭的女人,此刻像是苍老了十岁。她穿着黄色的马甲,头发被剪短了,脸色惨白,眼神空洞。
看到楚天河走进来,拿起听筒,李萌的眼里才有了一点神采,但很快又蓄满了泪水。
“天河……”她的声音透过电流传过来,有些失真,“对不起。”
楚天河看着她,心里没有恨,甚至也没有怜悯,只有一种说不出的疏离感。那是两个世界的人,最后的交集。
“不用说对不起。”楚天河平静地说,“你配合警方查清了事实,这算是你唯一做对的一件事。”
“我是被逼的……那些照片……”李萌低下头,眼泪往下掉,“我以前太傻了,总觉得自己能过上更好的日子,结果却把自己推进了火坑。”
“天河,你是个好人。以前在学校的时候我就知道。那时候我嫌弃你只会读书,不懂情调,没钱没势……现在想想,那是我这辈子错过的最好的东西。”
楚天河没有打断她,只是静静地听着。这种迟来的忏悔,就像是过期的船票,登不上任何一艘船。
“说这些没意义了。”楚天河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好好改造吧。敲诈勒索虽然未遂,但性质恶劣,再加上那个套路贷你是协助者,哪怕从轻,也得几年。”
“我知道……”李萌抽泣着,“我就想问你一句……如果有下辈子,如果不发生这一切,我们……”
“没有如果。”
楚天河打断了她,语气冷硬得没有一丝回旋余地。
“李萌,人生的路都是自己走的,每一个路口的选择,都要付出代价,这辈子是这样,下辈子也是这样。”
他站起身,最后看了她一眼,转身走出了会见室。
身后,李萌趴在玻璃上,哭得撕心裂肺。
但那个背影,一次也没有回头。
走出看守所的大门,外面的天已经有些擦黑了。
冬日的寒风刮在脸上有些生疼。
楚天河深深吸了一口冷冽的空气,把心里那最后一点关于过去的尘埃,彻底呼了出去。
李萌的事,翻篇了。
但吴志刚的事,才刚刚开始。
他回到车里,王振华正在驾驶座上等着。
“书记,回单位还是回家?”
“去观云居附近转转。”楚天河突然说。
王振华一愣,“去那干嘛?那是吴部长的地盘。”
“就是去看看。”楚天河系好安全带,眼神深邃:“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我想看看,这位这折了一只手臂的吴部长,这几天都在忙些什么。”
第一百九十九章 老干部局副局长
车子启动,驶入夜色。
半小时后,他们把车停在了观云居对面的马路牙子上。
这里是江城有名的高档住宅区,也是吴志刚那个私人茶室的所在地。
此时,茶室的窗口透出昏黄的灯光。
楚天河降下一点车窗,点了一根烟。
透过望远镜,他能隐约看到茶室里坐着几个人。
除了那个模糊的吴志刚的背影,还有一个让他有些意外的人。
那是市财政局的预算科长,赵伟。
赵伟正躬着身子,双手给吴志刚敬茶,那副姿态,比起下级对上级,更像是徒弟对师父,或者是家奴对主子。
“赵伟……”楚天河在嘴里嚼着这个名字,“管钱袋子的。”
以前他对这个赵伟印象不深,只知道是个八面玲珑的人。
现在看来,这人能在这个位置上坐这么稳,原来根在这儿。
而且,更让楚天河在意的是,赵伟手里拿着的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长条形的盒子,看起来像是装书画用的锦盒。
赵伟把锦盒递给吴志刚,吴志刚没有打开,只是笑着接过来,随手放在了一边的博古架上。那个架子上,类似的盒子,已经堆了四五个。
“这就有意思了。”楚天河眯起眼睛,弹了弹烟灰,“振华,你说现在这年头,还有人这么喜欢舞文弄墨?”
王振华凑过来看了一眼,“这看着像是字画啊,吴部长还是个文人雅士?”
“文人雅士?”楚天河冷笑了一声,“我看是那个雅字前面,得加个大字。大俗即大雅,这字画里包着的,恐怕不是墨宝,而是前程。”
就在这时,又一辆车停在了茶室楼下。
从车上走下来一个中年人,手里同样提着一个类似的锦盒。
楚天河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个人他认识,是市教育局的一个副局长,也是今年换届呼声很高的正处级候选人。
“送画换帽子?”
楚天河脑中灵光一闪,仿佛抓住了某种线头。
刘辉的“保姆通道”只是吴志刚敛财的一个小渠道,主要是针对那些社会老板的。
而对于体制内的干部,直接送钱太俗,也太危险。
那么,“字画”这种高雅的、价格模糊的东西,是不是就是他们交易的硬通货?
“老王,记下这两个人的车牌号。”
楚天河扔掉烟头,关上车窗。
这一趟没白来。吴志刚虽然谨慎,但他太贪了。
贪婪,就是最大的破绽。
“书记,咱们是不是要查查这个字画?”王振华兴奋地问。
“不急。”楚天河摆了摆手:“字画这种事,水很深。如果那是真迹,叫收藏交流;如果是赝品但卖出了天价,那就是洗钱。得找懂行的人,还得找机会。”
车子缓缓启动,离开了观云居。
后视镜里,那扇透着昏黄灯光的窗户越来越远。
但在楚天河眼里,那已经不再是一个茶室,而是一个巨大的、散发着腐臭味的黑洞。
那是江城官场最大的毒瘤,买官卖官的交易所。
吴志刚,既然你没被那点脏水淹死,那咱们就换个玩法。
我也想看看,你这副“清正廉洁”的面具如果不小心撕开了,里面到底是一副什么嘴脸。
初冬的风干冷刺骨,把市委大院里的梧桐树叶刮得沙沙作响。
距离李萌事件平息、刘辉落网已经过去了半个月。
江城的官场就像是这天气一样,表面上冷清肃杀,但每间办公室里都烧着几把暗火。
换届,那是每五年一次的大洗牌,对于任何一个吃公家饭的人来说,这都是足以让人彻夜难眠的大日子。
江城市委组织部的大会议室,今天下午大门紧闭。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甚至连走廊里都被安排了人看守,严禁任何人靠近。
这是书记办公会之前的小范围通气会,也就是所谓的“碰头会”。
参会的人只有三个:市委副书记、组织部长吴志刚,常务副部长,以及纪委书记周正明。
一张巨大的椭圆形会议桌上,摆着厚厚一摞A4纸打印的文件,上面密密麻麻全是人名和职务。
这就是传说中的“大名单”。
“老赵,你把这次处级干部调整的初步方案给大家过一遍。”吴志刚坐在主位左侧,手里转着一支签字笔,神态放松,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常务副部长老赵清了清嗓子,拿起那份名单念了起来。
“这次调整涉及正处级岗位12个,副处级岗位28个……经前期考察、谈话推荐、民主测评,组织部提出了以下建议名单……”
一个个名字从老赵嘴里蹦出来,每一个名字背后,都代表着权力的更迭和一位官员十几年甚至几十年的仕途沉浮。
周正明一直没说话,只是拿着笔在自己的本子上做着记录,偶尔在某个名字后面画个圈,或者打个问号。
前一小时的流程都很顺畅。大部分岗位的人选都是各方平衡的结果,或者是真的政绩突出众望所归,没什么好争议的。
直到老赵翻到了最后一页。
“下面是关于市纪委监委机关部分中层干部的调整建议。”
老赵顿了顿,目光有些闪烁地看了一眼周正明,然后才继续念道:
“……建议任命原安平县纪委副书记、现借调回市纪委工作的楚天河同志,为市委党史研究室主任,或市委老干部局副局长。”
会议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周正明手里的笔“啪”的一声拍在了桌子上。
“党史办?老干部局?”周正明摘下老花镜,目光如炬地盯着吴志刚:“吴部长,你们组织部是不是搞错了?天河是个搞纪检的好苗子,安平那一仗打得那么漂亮,回来你不给他安排个纪检监察室主任,或者去巡察办也行,怎么给发配到那种地方去了?”
这简直就是赤裸裸的流放。
党史办和老干部局虽然级别是正处,也就是传说中的“提半级”,但那是养老的地方!那是给那种即将退休、或者犯了错需要冷处理的干部准备的!
楚天河才25岁不到,正是当打之年,去那种地方,不仅是浪费人才,根本就是政治自杀。
吴志刚似乎早就料到周正明会有此反应。
他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茶,把那支签字笔放在桌子上。
第两百章 低职高配
“老周啊,你先别激动。”
吴志刚身子往前探了探,摆出一副推心置腹的架势,“天河同志是个好苗子,这一点我也承认。但是,咱们用人,除了看能力,还得看保护。”
“这几年,天河同志确实冲得很猛。在安平查赵德汉,在市里查仁爱集团,哪次不是刀光剑影?虽然案子办成了,但也确实得罪了不少人,也听到了一些不和谐的声音。”
“什么声音?”周正明冷笑,“你是说那些被查处的贪官污吏的声音?还是那些不想让他继续查下去的人的声音?”
“话不能这么说。”吴志刚摆了摆手,“纪检工作得罪人是难免的。但是,天河毕竟太年轻,性格上……有点过于激进,缺乏那种统筹兼顾的大局观。让他去党史办或者老干部局,这也是为了让他沉淀一下,修身养性,多读书,把性子磨一磨。也是丰富履历嘛,对他以后走上更高的岗位是有好处的。”
这番话也就是所谓的“捧杀”。
说得冠冕堂皇,全是为你考虑,为了让你以后更好,所以现在先让你去冷板凳上坐几年。
可官场如逆水行舟,一旦离开了核心权力圈几年,等你再想回来,早就物是人非,黄花菜都凉了。
“我是不同意的。”周正明态度坚决,“纪委是用人的部门,也是管人的部门。我是纪委书记,我的兵我知道该放哪。天河这种敢打敢拼的干部,就应该放在刀刃上!党史办那是养老院,让他去那,不仅是埋没人才,更是对那些冲在一线的纪检干部的寒心!”
“我也建议慎重考虑。”旁边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市委副书记也开了口。他是管党群的,虽然平时跟吴志刚走得近,但也知道楚天河这事处理不好舆论风险很大。
“慎重是肯定的。”吴志刚点了点头,但并没有松口的意思,“不过老周啊,咱们这次是全盘考虑。你看现在几个纪检监察室的主任,要么是老资格,要么是业务骨干,也都干得好好的,总不能为了安排一个小年轻,把老同志给挪位置吧?这也不利于团结嘛。”
这就是吴志刚的另一个杀招:位置满了。
市纪委的编制是死的,几个实权室主任确实都有人占着,而且都没有原则性错误,你想提拔楚天河,就得腾位置,这本身就是个难题。
“那也不能去党史办。”周正明寸步不让:“哪怕让他先当个副主任,或者去巡察组,也比去那强。”
“副主任那就是平调,甚至是降级使用了,楚天河在安平是正科级主持工作,虽然没名分但实权大,而且借调回来按惯例是要提一级的,这对他也不公平吧?”吴志刚反将一军。
这就陷入了一个死循环。
提正处没实权位置,实权位置只是副处又显得亏待了他。
这正是吴志刚精心设计的局。他就是要把楚天河架在这个尴尬的位置上,要么接受“高职低配”去养老,要么就得接受“低职高配”去受气。
会议室里陷入了僵持。
茶杯里的水渐渐凉了,窗外的天也渐渐黑了。
“这样吧。”
最后,吴志刚看似无奈地叹了口气,收拾了一下桌上的文件,“既然老周意见这么大,咱们也还没达成一致!这个名单先暂缓上会!这么重要的人事安排,肯定要体现组织的一致性!”
他站起身,大有深意地看了周正明一眼。
“不过老周,时间可不等人啊!年底前这批干部必须到位,不然影响明年开局。咱们是不是应该请示一下上面?比如报省委组织部备个案,或者征求一下省纪委的意见?”
这一招叫“踢皮球”,或者叫“上交矛盾”。
吴志刚知道,看似是把决定权交给了上面,实际上是在赌。
赌省里为了维护地方班子的团结,一般不会直接干预这么具体的某个处级干部的任命,多半也是和稀泥,或者尊重地方组织部门的“初衷”。
“好,那就报上去。”周正明拿起本子,脸色铁青:“我也正想听听省里的意见。”
虽然嘴上硬气,但周正明心里也没底。
官场上的事,变数太多。
一旦名单报上去,那就进了程序的流程,很多事就不是他在这个会议室里拍桌子能解决的了。
……
散会后,周正明回到这自己的办公室,连那一向不离手的保温杯都也来不及喝,直接掏出红色的保密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这个号码不是打给省纪委机关的,而是直接打给省纪委某位副书记私人手机的。
“喂,老领导,我是正明。”
“嗯,正明啊,这么晚打电话,是为了换届的事吧?”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略显疲惫但声音洪亮的中年音。
“是。主要是为了楚天河那小子的安排。”周正明也不绕弯子:“吴志刚这老小子玩阴的,想把天河弄去党史办修书去。”
“呵呵,意料之中。”电话那头笑了笑:“安平那个案子,动静太大,尤其是最后那个百亿假项目,那是打了多少人的脸?吴志刚代表的可不只是他自己,是那帮子觉得被冒犯了的地方实力派。他们想借这个机会,把这把刀给收进鞘里。”
“那我这就顶着?”周正明有些急,“真要报上去了,万一省里……”
“报上来吧。”老领导语气轻松,“不用担心。省纪委也不是吃素的。天河这孩子是个好钢,好钢就得用在刀刃上。至于怎么用,能不能让他去党史办,这不是吴志刚一个人说了算的。”
“您的意思是……”
“天河这孩子最近不是跟苏家那丫头走得挺近吗?”老领导突然转换了话题:“有时候,该借的力,不用白不用。苏明远那个宣传口的老狐狸,看人的眼光可不差。”
周正明愣了一下,随即会意。
这个电话,给了他一颗定心丸,也指了一条明路。
但这仅仅是稳住了局面,要想真正破局,还得看楚天河自己有没有这个造化。
第两百零一章 利刃容易折断
与此同时,市委旁边的某个幽静茶楼里。
吴志刚并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约了财神爷,市财政局预算科长赵伟。
“部长,事情成了?”赵伟一边给吴志刚倒茶,一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脸色。
“差不多了。”吴志刚抿了一口茶,神色轻松:“周正明还在硬顶,不过那是强弩之末。只要名单往省里一报,按照惯例,只要没有原则性问题,组织部的推荐一般都会通过。”
“那楚天河…”
“就算去不了党史办,他也别想进关键部门。”吴志刚冷笑一声:“最好的结果,也就是给他个闲职把他养起来。只要他不手里没刀,就是没牙的老虎!到时候,咱们想怎么玩,还不是咱们说了算!”
赵伟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谄媚的笑容:“还是部长高明。这招捧杀实在是妙。不过部长,那个刘辉的事儿,虽然他没乱说,但这几天我看纪委那边好像还在查……”
“让他们查。”吴志刚眼神一冷,“刘辉的事已经结案了。现在他们翻旧账,那就是对抗警方的结论,是对抗组织。只要楚天河不在那个位置上,这就翻不了案。”
他拍了拍赵伟的肩膀,“放心干这你的。这几天那个雅集准备得怎么样了?听说最近有不少人想请你看字画?”
赵伟心领神会地笑了:“都排着队呢。大家都说,只有经过我这双眼看过的真迹,那才是有收藏价值的。”
“嗯,眼力好是好事。但也要注意分寸,别太露骨。”吴志刚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这次如果能把你推上财政局副局长的位置,以后这江城的钱袋子,咱们说话就更硬气了。”
所谓的“看字画”,所谓的“雅集”,在外人听来或许只是文人雅好。但在他们这个圈子里,那就是一场场明码标价的权力拍卖会。
吴志刚看着窗外的夜色,嘴角微微上扬。
楚天河查案确实厉害,但他不懂这个圈子。
这个圈子里,很多东西是无形的,就像这字画里的墨香,能杀人于无形,也能予人以富贵。
只可惜,他不知道的是,在那看似遥不可及的字画背后,一双年轻的眼睛,其实早就盯上了那里。
楚天河站在窗前,指尖夹着的香烟已经燃了大半,烟灰摇摇欲坠。
窗外,江城的霓虹在寒夜里闪烁。
这座城市总是这样,一半是璀璨的繁华,一半是深不见底的黑夜。
王振华推门进来,带进一股子入夜后的寒气。
“书记,刚收到的小道消息。”
他压低声音,神色有些焦虑:“下午的碰头会上,为了你的去向,周书记跟吴部长拍了桌子,听说吴部长咬死了要把你往党史办或者老干部局推,周书记坚决不同意,现在球踢到省里去了。”
楚天河弹掉烟灰,表情并没有太大的波澜。
“意料之中。”他转身坐在那张有些发旧的办公椅上,“吴志刚这人我了解,他做事喜欢做绝。既然动手了,就不可能给我留翻盘的机会。”
“那咱们怎么办?”王振华有些坐不住了,“要是真去了党史办,哪怕给个正处,那也是彻底废了啊!这几年咱们得罪那么多人,没了纪委这层皮,那些人还不把咱们骨头都嚼碎了?”
楚天河看着这个跟了自己几年的忠心下属,笑了笑:“振华,沉住气!这官场上的事,不到最后一刻文件下发,谁也不知道结果!”
他拿起桌上的手机,屏幕亮起,上面显示着一个未接来电。
苏清瑶。
“我去一趟省城。”楚天河站起身,穿上那是件黑色的风衣,“有些棋,得在更大的那个棋盘上才能看清怎么走。”
……
省城的周末,空气似乎都要比江城从容一些。
苏清瑶现在所住的地方不是普通的小区,而是省委大院边上的那片红砖小楼。这里是那种甚至连地图都不会详细标注其确切作用的地方。
书房里,茶香袅袅。
苏明远穿着一件灰色的居家毛衣,正戴着老花镜在看一本书。他已经五十多岁了,但作为省宣传部的常务副部长,那股子儒雅中透着犀利的气质,让他在同僚中威望颇高。
“来了?坐。”苏明远指了指对面的藤椅,没有抬头。
楚天河规规矩矩地坐下,苏清瑶在一旁给他倒了一杯茶,然后也想坐下,却被苏明远轻飘飘的一句话支开了。
“清瑶啊,你妈刚才好像在找你在厨房帮忙。”
苏清瑶愣了一下,看看父亲,又看看楚天河,聪明如她立刻明白了父亲的意思。这爷俩有正事要谈,还是那种不适合她这个“第三者”哪怕是女儿在场的事。
“行,你们聊。”苏清瑶给楚天河投去一个鼓励的眼神,转身出去了,临走还带上了门。
书房里只剩下两个人。
“听说,你们市里那个吴志刚,想让你去党史办也是好意?”苏明远摘下眼镜,拿起茶杯,似笑非笑地看着楚天河。
“是。”楚天河不卑不亢,“理由很充分,说是为了保护年轻干部,丰富履历,多岗锻炼。”
“屁话。”苏明远罕见地飙了句粗口,但这句粗口反而让气氛轻松了不少,“这是典型的捧杀,这一招,三十年前我就见人用过了,怎么,你怕了?”
“我不怕坐你那个冷板凳。”
楚天河直视苏明远的眼睛:“我查过党史办,那里虽然没有办案权,但有资料调阅权!真要我去,我也能从那些故纸堆里,挖出他们当年的烂账!但我担心的是,一旦我离开纪检一线,之前的几个案子会出现反复,安平刚建立起来的秩序也会崩塌!”
苏明远点了点头,眼中露出一丝赞许。
“不错,还没乱了分寸,知道自己真正该担心什么。”
他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节奏。
“天河啊,官场如战场,有时候不能一味地猛打猛冲!你是一把利刃,这一点全省都知道!但利刃如果一直出鞘,不仅容易伤人,也容易把自己折断!”
楚天河沉默不语,静静等待着下文。
“吴志刚想让你去党史办,是他这套组合拳里的狠招。如果你硬顶着不去,那就是不服从组织安排,这顶帽子扣下来你也受不了;如果你去了,正好中计。”
“所以,你需要第三条路。”
第两百零二章 党风政风监督室
苏明远站起身,走到书架前,也背着手看着那一排排的书籍。
“我跟省纪委的一位老伙计通了气,他们对你也是有想法的!”
楚天河心头微动:“是周书记之前说的,省纪委想加强地市级监督力量?”
“对。”
苏明远转过身:“你知道现在上面最头疼的是什么吗?不是个案的贪腐,而是带病提拔!一个腐败分子,如果只是自己捞钱,危害毕竟有限!但如果他通过买官卖官爬到了关键位置,甚至形成了一个圈子,那危害就是几何级数的!”
“所以,省纪委打算在各地市纪委强化一个新的职能部门,党风政风监督室。”
楚天河微微皱眉。
这个部门他知道,以前主要是管公款吃喝、公车私用这些八项规定范围内的事。
虽然也重要,但在纪委内部,地位远不如直接查办贪官的纪检监察室,甚至不如案管室。
“你是不是觉得这是个虚职?”苏明远看穿了他的心思。
“不敢。”楚天河虽然否认,但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那是以前。”苏明远笑了笑:“新的职能划转后,这个室将增加一项核心权力,选人用人风气监督,也就是说,组织部怎么考察干部,你们就要怎么监督组织部!这就叫监督监督者。”
楚天河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道精光。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这个位置简直就是为了对付吴志刚量身定制的!
吴志刚最大的权力就是“选人用人”,也就是那张“大名单”。
如果纪委的监督室可以直接对组织部的选拔流程、考察标准甚至那个“一言堂”的决策机制进行监督,那就像是在吴志刚的脖子上套了一根绳索。
“这把刀,比以前那把刀更难用,但也更致命。”
苏明远意味深长地说:“在这个位置上,你不需要去跟某个具体的贪官搏肉搏,那是下策!你要做的是盯着这套程序!只要程序上有漏洞,有人搞权钱交易,那就是你的战场!”
楚天河深吸一口气,只觉得脑海中的思路豁然开朗。
以往那种“查一案,清一面”的打法,虽然爽快,但确实树敌太多,而且很容易被反扑。但如果站在“制度监督”的制高点上,以维护选人用人公正的名义出手,那就占据了道德和规则的双重高地。
“我明白了,爸…那个,苏伯伯。”楚天河差点脱口而出,反应过来赶紧改口。
苏明远难得地哈哈一笑,摆了摆手:“叫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把事做好,既然你明白了,那就回去等消息吧,这个方案,省纪委已经跟省委组织部沟通过了,吴志刚那个把戏,在省里这关过不了。”
“谢谢苏伯伯指点。”楚天河站起身,深深鞠了一躬。
这一躬,不仅是感谢这次解围,更是感谢这位长辈传授的为官之道。
“行了,出去吧!清瑶做的鱼估计快好了,再不出去,她该埋怨我这个老头子霸占她未来的…嗯,朋友了。”
苏明远难得地开了句玩笑。
走出书房,客厅里的烟火气扑面而来。
苏清瑶系着围裙,正端着一盘红烧鱼从厨房出来。
看到楚天河,她眼睛亮了一下。
“谈完了?”
“嗯。”楚天河走过去,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盘子:“谈完了,我有去处了。”
“去哪?”苏清瑶好奇地问。
“一个…看大门的地方。”楚天河神秘地笑了笑。
“看大门?”苏清瑶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狠狠掐了他一把:“好啊你,刚跟我爸学了几天,也学会跟我打哑谜了是吧?”
饭桌上,气氛融洽。
苏母不停地给楚天河夹菜,话里话外都在问他生活上的事,比如房子买没买,平时谁做饭,这种丈母娘看女婿的架势,让一向在审讯室里八风不动的楚天河都有些手足无措。
看着因为喝了点酒微微有些脸红的楚天河,苏清瑶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他一脚。
“哎,既然工作有着落了,那你就没借口推脱了吧?”
“推脱什么?”楚天河一愣。
“你那是房子的装修啊!”苏清瑶白了他一眼:“你是想让我住毛坯房还是让我一直住单位宿舍?下个月必须开工,风格我都选好了,你出钱,我出人。”
楚天河笑了,笑得很温暖。
这种柴米油盐的琐碎,在这一刻,竟然成了他这几年来最渴望的安宁。
……
周一,江城市委大院。
吴志刚一早就接到了省委组织部的电话。电话内容很简单,关于江城市干部调整方案,省里原则同意,但对于那个“楚天河”的安排,省里有“微调意见”。
“省纪委建议,考虑到当前党风廉政建设的新形势,特别是要加强对选人用人全过程的监督,建议让楚天河同志担任即将改组强化的市纪委党风政风监督室主任。”
挂了电话,吴志刚脸上的假笑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脸阴沉。
“什么?!监督室?”
他把手里的电话重重地扣在座机上,声音大得把刚进门的秘书吓了一大跳。
他原本设想的即使去不了党史办,哪怕去个信访局、总工会这种闲散部门也行。
但他万万没想到,楚天河居然像个牛皮糖一样,又滚回了纪委!
而且,还是那个听起来冷门、但实际上恰恰卡在他脖子上的“监督室”!
“好手段啊,周正明。”吴志刚咬牙切齿:“不,这不像是你的手笔!这是上面有人在给他支招!”
他站起身,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党风政风监督室……以前这就是个管管婚丧嫁娶报备、查查节假日公车私用这类的部门,权力边缘得很。
但现在形势变了,如果楚天河真把这个“监督选人用人”的职能抓起来,那就是在他吴志刚的后花园里安了个监控探头!
“部长,这……任命文件是不是还要压一压?”秘书小心翼翼地问。
“压个屁!”吴志刚骂了一句,“省里的意见都下来了,压就是抗命,这文件必须发。”
他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监督室就监督室吧。”
吴志刚冷哼一声:“那个部门满打满算也就三四个人,都是些老弱病残。就算给了他尚方宝剑,没人他也挥不动!我就不信,没了那个如狼似虎的纪检监察室做后盾,他一个光杆处长,还能翻了天?”
“去,”他转头对秘书吩咐道,“通知一下,既然任命要下来了,那就按程序走!还有,跟赵伟那边打个招呼,最近那个雅集先停一停,避避风头!这小子邪性,别在这个节骨眼上让他抓住什么把柄!”
“是。”秘书如释重负,赶紧退了出去。
吴志刚走到窗前,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大院。
“楚天河,你想当那个盯着我的眼?行,那我就让你看看,什么叫有眼无珠!在这江城的一亩三分地上,规则是我定的,你想用规则来打败我,那咱们就走着瞧。”
他的手不自觉地摸向口袋里那个精致的鼻烟壶,那是前几天赵伟刚送来的“小玩意”,据说也是哪位名家的手笔。
第两百零三章 楚阎王被发配
过了一周,初冬的第一场雪终于落在了江城。
市委大礼堂门口,铺着厚厚的红地毯,用来防止赶来参会的干部们脚底打滑。今天是个大日子,全区正科级以上干部齐聚一堂,也是这场持续了半个月的“人事拉锯战”揭牌的时刻。
楚天河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混在人群中,显得有些不起眼。
几个认识他的局长路过,眼神有些复杂。有的想上来打招呼,走到一半又想起最近的传言“楚阎王要被发配去修党史了”,于是脚步一转,假装没看见,匆匆跟别人寒暄去了。
人走茶凉,这就是官场最真实的温度计。
倒是王振华,虽然级别不够进会场,但特意把楚先生送到门口,还帮他整了整领子。
“书记,不管去哪,咱腰杆得挺直了。”王振华有些心酸。
他知道自家书记这段时间受了多大的委屈。
“放心。”楚天河拍了拍他的肩膀,“死不了人的。”
走进会场,按照座次表,楚天河找到了自己的位置。不前不后,刚好在那个“副处级方阵”的中间。
巧的是,坐在他旁边的,正是那个在安平县就被他弄下去的马邦德的本家亲戚,市林业局的一个副局长,马大为。
马大为一看身边是楚天河,先是像见了鬼一样往旁边挪了挪椅子,然后又换上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
“哟,这不是楚大书记嘛。”
马大为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听说您要高升去党史办了?那是好地方啊,清静,适合做学问,不像我们这些大老粗,整天在外面风吹日晒的。”
楚天河连头都没转,只当他是只苍蝇在嗡嗡:“马局长消息挺灵通。”
“那是,这大院里没秘密。”马大为撇着嘴:“说实话,您这也就是命好!搞出那么大动静才被发配去养老,换个人早被扒皮了!以后啊,没事常来我们局坐坐,到时候您写县志,我们肯定赞助几张好纸!”
周围几个听到这话的人都捂着嘴偷笑。
楚天河没理这茬,只静静地看着主席工。
他心里有底,因为昨天夜里周正明给他发了个短信,只有四个字:木已成舟。
但这个“舟”到底是那条破船还是战舰,只有极少数人知道。
上午九点整,会议正式开始。
主席台上,吴志刚作为组织部长,主持这次干部任免大会。他今天穿了一身笔挺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容光焕发。
在一段必须要走的冗长开场白后,吴志刚拿起那份沉甸甸的红头文头。
“下面,宣读市委关于部分处级干部职务调整的决定。”
会场内瞬间安静下来,静得连第一排领导喝水的声音都能听见。几百双耳朵支棱着,都在等这一刻的生死宣判。
“任命赵伟同志为市财政局党组成员、副局长……”
“任命刘强同志为市发改委副主任……”
一个个名字被念出来,有人喜上眉梢,有人强作镇定。吴志刚念得很慢,抑扬顿挫,仿佛非常享受这种主宰别人生杀大权的时刻。
终于,念到了纪委那一块。
“任命楚天河同志……”
吴志刚故意停顿了一下,目光似乎有意无意地飘向台下的某个方向。马大为更是兴奋得脖子都伸长了,就等着那一锤定音的笑话。
“为中共江城市纪律检查委员会党风政风监督室主任(副处级)。”
全场静了一秒。
然后是一阵细微的骚动。
“嗯?不是党史办?”
“监督室?那是什么鬼地方?以前没怎么听说过啊。”
“好像是个闲职吧?管管公车私用、婚丧嫁娶的那种。”
马大为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僵住。虽然不是大家都传的那个“党史办”,但这个“监督室”听起来也没好到哪去。
“呵,我还以为能有什么反转呢。”
马大为小声嘀咕:“搞了半天是个管家婆的活儿,这以后谁家死个人结个婚还得找你报备,晦气。”
楚天河依然面无表情,但心里那块石头算是落了地。
党风政风监督室。苏明远没骗他,周正明也顶住了压力。
虽然在大官场这评价体系里,如果不了解内情的,很多人都会觉得这是个边缘部门。毕竟在大家的印象里,纪委只有那些“纪检监察室”才是真正的老虎,其他的都是猫。
但楚天河知道,这只猫,以后是要咬人的。
……
散会后。
人群三三两两地往外走,各种议论声此起彼伏。
吴志刚特意没有走主席台的那个侧门,而是走了正门,享受着两边干部们的恭维和寒暄。
“吴部长,那个赵局长的安排真是知人善任啊。”
“部长辛苦了,改天一定去汇报工作。”
吴志刚笑眯眯地一一回应,直到他在人群中看到了正准备离开的楚天河。
“哟,天河同志。”
吴志刚竟然主动停下脚步,大声喊住了他。这一喊,周围的人立刻停了下来,大家都看出来这是要有好戏看了。
楚天河不得不停下,转过身,脸上挂着淡然的微笑。
“吴部长。”
吴志刚走过去,脸上带着那种长辈般的关怀,还亲切地拍了拍楚天河的肩膀。
“恭喜恭喜啊,刚才宣读的时候我就想说,这是组织上对你的信任。”
吴志刚的声音很大,似乎生怕别人听不见,“监督室是个好地方,虽然不如一线办案那么轰轰烈烈,但是也清闲,正好让你休整休整。这几年你太拼了,弦绷得太紧容易断,现在换个环境,修修身,养养性,挺好。”
这话里话外,全是“你已经过气了”、“你被边缘化了”的意思。
周围的人都听出来了,不少人都在憋笑。
吴志刚继续补刀:“以后啊,咱们组织部和你们可是业务对口单位。我们管干部的选拔,你们管干部的作风,有什么不顺手的地方,尽管来找我,我一定帮指导指导。”
一个正处级的实权常委,对一个副处级的下属说“指导”,还加重了语气,这就是在暗示:以后你在我手底下讨饭吃,老实点。
楚天河看着吴志刚那双笑眯眯眼睛里藏着的刀锋,也笑了。
他没有躲避,也没有像往常那样沉默,而是往前走了一步,稍微凑近了吴志刚一点。
“一定,吴部长。”
楚天河的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语速依旧不紧不慢,“以后我会常去向您请教的。特别是关于选人用人风气这方面,我也听到了一些群众的议论,以后还要麻烦吴部长多把关啊。”
吴志刚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一下。
选人用人风气?
这小子什么意思?
他是在暗示什么?还是在挑衅?
还没等吴志刚想明白,楚天河已经微微欠身,行了个礼,转身走了。
看着那个挺拔的背影,吴志刚心里突然泛起一丝莫名的不安。
那感觉,就像是一只老狐狸,在自家的鸡窝旁,闻到了一股猎枪火药的味道。
“这小子…”吴志刚眯起眼睛,随后自嘲地笑了笑:“虚张声势罢了。”
第两百零四章 市委党校
市纪委办公楼,四楼。
走廊尽头的一间办公室门口,已经换上了一块崭新的牌子:【党风政风监督室】。
门开着,里面的陈设很简单,甚至有点寒酸。
三张办公桌,两个铁皮柜子,墙上挂着几幅打印出来的制度条例。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能看到空气中漂浮的灰尘。
“主任好!”
三个工作人员早就在里面等着了。
看到楚天河进来,齐刷刷地站了起来。
楚天河扫视了一圈。
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大姐,叫韩梅,戴着老花镜,正在那摘菜,呃不,是整理票据,她是这个室的老人,以前主要负责统计各单位的月饼、粽子有没有超标。
一个刚毕业两年的大学生,叫小刘,戴个厚底眼镜,看着斯斯文文,估计是写材料的。
还有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叫陈钢,正趴在桌子上睡觉,看到楚天河进来才慢悠悠地直起腰,揉了揉眼睛。
“嗯。”楚天河点了点头,“大家都坐。”
这就是他的新班底?
老弱病残,名不虚传。
韩梅倒是很热情,倒了杯水端过来:“楚主任,早听说您的大名了,您来了可太好了,这一年多这屋里连个说了算的主任都没有,我们都快发霉了。”
那个趴着睡觉的陈钢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说:“主任,我不指望能有多大出息!您也别嫌我不求上进!我以前在公安局经侦大队,得罪了人被发配过来的,在这混日子混了三年了!您要是有什么硬仗,还是别叫我,我怕闪了腰!”
倒是个实诚人。
楚天河没有生气,反倒对这个陈钢多看了一眼,一个经侦出身的警察,在这个管粽子月饼的地方混了三年?这本身就是个有意思的故事!
“没事,日子是一天天过的。”
楚天河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拉开那把有些吱呀作响的椅子坐下。
“先干好分内的事。”
他拿起桌上那份刚刚送来的文件《关于开展春节期间四风问题专项检查的通知》。
“小刘,把这个通知发下去。”
“韩大姐,把去年各单位报送的三公经费账目找出来,我看看。”
“陈钢……”楚天河看了看那个依然一脸颓废的男人:“你去帮我买包烟。”
陈钢愣了一下,大概是没见过这种刚上任就指使人跑腿买烟的领导,但还是站起身,嘟囔了一句“什么牌子”,晃晃悠悠出去了。
楚天河看着他的背影,眼神深邃。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风吹动窗帘的声音。
楚天河靠在椅背上,抬头看着墙上那块崭新的职责牌。最下面那一行小字虽然不显眼,但却让他看得格外仔细。
【负责监督检查全党选人用人风气情况,对违规提拔、任人唯亲等问题进行监督执纪。】
“吴部长,您说这是个闲职。”
楚天河喃喃自语,嘴角勾起一抹冷厉的弧度,“那我就让您看看,这个闲职,是怎么变成那把最快的刀的。”
他拉开抽屉,把之前在汽修厂弄到的那个关于“雅集”的线索,放了进去,上了锁。
第一天,不需要太大的动静。
先把这把椅子坐热,把这屋里的人心看透。
......
三月,春寒料峭。
江城市委党校,坐落在城西的半山腰上。
这里远离闹市,树木葱郁,平日里除了朗朗书声,便是鸟叫蝉鸣,倒真是个修身养性的好地方。
这次的中青班,全称是“江城市中青年干部培训班”,学制三个月。
能进这个名单的,都是各单位刚刚提拔或者重点培养的副处级干部。
说白了,就是江城官场的黄埔。
楚天河拎着简单的行李,走进了学员宿舍楼。
虽然他是市纪委的领导,但在党校,规矩就是规矩。
所有人不管在原单位多牛,到了这都得摘了乌纱帽,当回小学生。
这是党校的第一课。
“305,就是这儿了。”
楚天河推开门。
这间四人宿舍条件还不错,甚至可以说有点太好了,独立卫生间、空调、甚至还有个小阳台。
屋里已经有两个人了。
其中一个正在收拾床铺,另一个正翘着二郎腿在阳台上打电话,声音很大,像是在训斥下属。
“这个报表你做不来就滚蛋!别跟我说什么制度,制度是死的,钱是活的!明天我看不到方案,你就别想过复审!”
那个打电话的人挂了电话,转过身来,看到楚天河,愣了一下,然后皮笑肉不笑地打了个招呼。
“哟,这不是我们的楚大主任吗?稀客啊。”
赵伟。市财政局预算科科长,刚刚被提拔为副局长。
三十出头,人长得挺白净,戴副金丝眼镜,看着斯文,但我那双眼睛里透着一股子精明和傲气。
楚天河眉头微微一挑,还真是冤家路窄。
这个赵伟,他在之前的调查中有所耳闻。吴志刚的嫡系,虽然不直接归吴管,但跟那个档案造假的副局长关系铁得很。听说也是个“雅人”,写得一手好毛笔字。
“赵局长,幸会。”楚天河把自己背包放在唯一的那个空床位上。
“客气了。”赵伟虽然嘴上客气,但屁股都没挪一下,依然那样大喇喇地坐着,“听说楚主任去了那个什么……监督室?那是好地方啊,以后我们财政局的公车要是跑了私活,还得请楚主任高抬贵手。”
这话听着是求情,实际上全是讽刺。
“公私分明,没什么高抬不高抬的。”楚天河淡淡回了一句,开始有些笨拙地铺床单。
赵伟嗤笑一声,转身对另一个正在收拾铺盖的矮个子男人使了个眼色:“老刘,你看咱纪委的领导就是觉悟高。咱们以后还是少抽烟少喝酒,别让人家领导给记了小本本。”
那个叫老刘的男人是市交通局的一个处长,哪敢接这种话茬,只能尴尬地陪着笑:“呵呵,都是同学,都是同学。”
楚天河没理会赵伟的这种小把戏。他铺好床,拿出水杯去水房接水。
走廊里,人来人往,大家见面都热络地打着招呼。
“哎呀张局,好久不见!”
“李秘,你也来了?”
这种培训班,学习是其次,最重要的功能其实是扩圈。
能来这里的都是未来江城的实权人物,谁不想多认识几个朋友,多铺几条路?
然而楚天河很快发现,他似乎成了那个“孤岛”。
每当有人想跟他打招呼,一看到跟在他后面晃荡的赵伟,或者想起他现在的身份,得罪了吴部长的“冷板凳”,大家都很默契地保持了距离。
开班仪式后的第一顿午饭,这种感觉更加明显。
党校食堂是自助餐,圆桌。
赵伟那一桌最热闹,他们这几个“吴系”或者跟吴家沾亲带故的人自然地聚在一起。
赵伟俨然成了这群人的精神领袖,高谈阔论,唾沫星子横飞,讲着他在省里跑资金的见闻,时不时还蹦出几个英文单词。
其他几桌也都是按单位或者行业聚的。
政法口的一堆,财经口的一堆,街道乡镇的一堆。
楚天河端着餐盘转了一圈,发现只有角落里的一张桌子还空着大半。
桌边只坐了一个人。
这个人看起来四十上下,头发有点乱,鼻梁上架着一副洗得有点发白的黑框眼镜。
餐盘里是清一色的素菜,连个荤腥都不见。他正在一边吃饭,一边低头看着一本厚厚的书。
楚天河走过去,在那人对面坐下。
“这儿没人吧?”
那人抬起头,眼神有些木讷,看了楚天河一眼,摇了摇头,然后又低头去看书了。
楚天河也不介意,埋头吃饭。吃到一半,他瞥了一眼那人正在看的书,《政府投资项目审计常见的五十个漏洞》。
第两百零五章 雅贿的线索
审计?
楚天河心里动了一下。
“老哥是审计局的?”楚天河主动开口。
那人似乎这才反应过来是在跟自己说话,扶了扶眼镜,咽下一口饭:“嗯,市审计局,固定资产投资审计处的,陈墨。”
陈墨。这个名字楚天河听说过。
大概两年前,市里有个大桥项目,竣工决算的时候出了问题。当时就是审计局一个叫陈墨的处长,硬顶着建设方的压力,核减了两个亿的工程款。听说为此还得罪了当时的常务副市长。
后来这个陈墨就被这一圈子人排挤,甚至一度传说要被调去管档案。
没想到还在那个位置坚持着。
“我是楚天河。”楚天河伸出手。
陈墨听到这个名字,吃饭的动作顿了一下,再一次抬起头,这回眼神里有了点不一样的神采。
他放下筷子,那双刚才还有些木讷的手在裤子上这件旧夹克上蹭了蹭,才伸出来跟楚天河握了一下。
“我知道你。”陈墨的声音有点沙哑,“那个把赵德汉拉下马的楚青天。”
“什么青天不青天的,干活而已。”楚天河笑了笑,“怎么不去那边热闹热闹?”
他下巴指了指不远处赵伟那一桌。
陈墨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嘴角扯起一丝不屑的冷笑:“道不同。那边是谈生意的,我这只能谈漏洞。”
有点意思。
“怎么说?”楚天河来了兴致。
陈墨似乎也是很久没找人说话了,又或者是觉得楚天河这个同样被孤立的人值得信任,他压低了声音。
“你看那个赵伟。”陈墨用筷子指了指,“他在财政上管预算。只要他一支笔签字,钱就能拨下去。我审计他的项目,每次都能审出一堆问题。不是虚报这就是也就是挪用。可结果呢?”
陈墨自嘲地笑了笑,“结果就是我写的审计报告那是如泥牛入海,他照样升官发财。这次更是,人家现在是副局长了,还是吴部长的红人。我呢?还是个没进步到处长。”
楚天河点了点头:“有些事,确实不合理。”
“何止不合理。”陈墨有些激动,但又死死压着声音,“你知道他为什么能升那么快吗?能力?屁!你是没见过他写的预算草案,连基本的平衡公式都能算错。说实话,我要是他那个财大的老师,这毕业证直接给他撕了。”
“那凭什么?”楚天河顺着他的话往下问。
“凭人家有一手绝活啊。”陈墨冷笑,“写字。毛笔字。”
楚天河心里猛地跳了一下。“写字?”
“对啊。这赵伟,自封什么江城第一笔,整天不去钻研业务,净跟一帮附庸风雅的老头在各种会所里开笔会、搞展览。”
陈墨愤愤不平,“更绝的是,他的字还能变现,我之前审一个国企的账,发现他们买了一堆办公用品,里面有一项是书法作品收藏,一幅字五万,都是这个赵伟写的,你说这跟直接送钱有什么区别?”
楚天河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把这些信息记在心底。
字画,古董,收藏品。这就是所谓的“雅贿”。
这种行贿方式极其隐蔽。直接送现金是受贿,送字画可以说是“艺术品投资”和“礼尚往来”。而且字画的价钱极其主观,他说值五万就值五万,只要有人买单,哪怕那字写得跟狗爬一样。
而那个买单的人,自然就是想求他办事,或者想讨好他背后的人。
“那他跟吴志刚……吴部长,也有这个共同爱好?”楚天河试探着问了一句。
这次陈墨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了看四周,确定没人注意这边,才凑得更近了一点。
“共同爱好?那是师徒!”陈墨眼神里带着一丝神秘,“吴部长的岳父,那是咱们市前任书协主席,也就是那个翰墨轩的老板。赵伟就是那个老头的关门弟子!每个周末,他们都会在南山的一个叫‘听涛阁’的地方以文会友。说是切磋书画,实际上?哼,谁知道那墨汁里有没有掺着金粉。”
听涛阁。翰墨轩。
这几个词像闪电一样划过楚天河的脑海。
原来如此。
上次他在汽修厂虽然解救了李萌,打击了那个黑团伙,但始终摸不到吴志刚的核心利益链。那个笔记本上只是一些零碎的记录,看不出大的名堂。
但现在,陈墨这一句牢骚,帮他把这些碎片串起来了。
吴志刚他岳父是书协主席、掮客!赵伟是白手套、资金出口!
这就形成了一个完美的闭环。通过买卖字画,把非法的贿赂合法化,再通过“师徒关系”建立起牢不可破的利益同盟。
谁买了我的字,我就提拔谁。
高!实在是高!
楚天河看着眼前这个还在因为专业精神被践踏而愤怒的书呆子,突然觉得这顿饭吃得太值了。
“陈兄。”楚天河端起水杯,郑重地跟陈墨碰了一下,“谢谢你的提醒。这些漏洞,以后不会一直是漏洞的。”
陈墨愣了一下,似乎感觉到了楚天河话里那股不同寻常的杀气。
“你…你想干什么?”陈墨有点紧张,“我就是发发牢骚,你可别…”
“放心。”楚天河喝了口水,“发牢骚不犯法!但用墨汁洗黑钱,犯法!”
下午的课程是《宏观经济形势分析》,讲课的是省党校请来的一个教授,讲得很枯燥,不少人都听得昏昏欲睡。
赵伟又坐在了第一排中间的位置,但并不是在听课,而在低头玩手机,估计是在跟人聊微信。
楚天河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他没有听课,也没有看书,而是在一个小本子上,工工整整地写下了刚才听到的几个关键词。
【赵伟】、【翰墨轩】、【听涛阁】、【吴岳父】。
然后在中间画了个圈,打了个大大的问号。
怎么破局?
字画交易披着合法的外衣,如果没有直接的录音或者账本,纪委根本没法查。你总不能去鉴定那字到底值不值五万吧?艺术这东西没个标准。
必须找到一个切入点。一个能证明这不仅是交易,还是权力交换的实锤。
下课铃响了。
赵伟立刻精神起来,大声招呼着前排的几个人:“哎,各位,今晚我有局。听涛阁新到了几两极品大红袍,咱们去尝尝?老刘,老马,一起去啊!这可是吴部长的老丈人请客,面子咱们得给啊!”
他这是故意喊给全班听的,尤其是喊给楚天河听的。炫耀他跟吴家的关系,炫耀他的那个圈子。
果然,不少人投去了羡慕的目光,恨不得也凑上去。
楚天河合上本子,收拾东西,依然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
但他心里已经在盘算:既然你这么爱请客,那我不去“捧捧场”,岂不是不够意思?
只是我这个“客”,去了怕是不是去喝茶的。
我是去砸场子的。
第两百零六章 潜龙在渊
党校的生活,表面上看是一潭死水。
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号吹响,一群身居要职的局长、处长们像新兵蛋子一样在操场上集合,喊着不成调的口号跑操,然后是早餐、上课、午休、下午课、晚自习。
这里的每一步,都被严格的作息表框得死死的。
楚天河入校已经三天了。
这三天里,他成了这届中青班里最透明的人。
上课时,他总是坐在教室最后一排最角落的位置,不论教授讲的是枯燥的主义,还是令人昏昏欲睡的经济形势分析,他都低着头,在一个硬皮笔记本上写写画画。
任谁看过去,都像是在认真做笔记。
下课后,赵伟那个圈子的人依旧在大声喧哗、约饭局,楚天河从不凑热闹,总是拿着水杯,慢悠悠地回宿舍,要么就是去图书馆。
赵伟对楚天河的这种表现很满意。
“看见没?这就是咱们的楚阎王。”
晚饭后的吸烟区,赵伟夹着一根中华,手指着那个独自走向图书馆的背影,对身边的几个人说道,“我还以为他多有骨气呢,到了这儿,还不是得乖乖夹着尾巴做人,你们信不信,他那个笔记本上记的不是课件,估计是在算以后怎么去查公车私用。”
周围几个人发出一阵哄笑。
“赵局,您那字最近可是又涨了啊。”一个胖乎乎的男人适时地递上一句恭维,“听说王局想求一幅,都被您给拒了?”
“也不是拒。”赵伟弹了弹烟灰,这种被人众星捧月的感觉让他很受用,“是我师父说了,这字如做人,要留有余地,不能写太多,多了就不值钱了。”
他故意把“值钱”两个字咬得很重。
旁边的楚天河其实并没有走远,他只是转了个弯,在一棵大榕树后面停了一会儿,将这些话一字不漏地听进了耳朵里。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的便签本,记下了一行字:【赵伟:控量保价,师父指点。】
合上本子,他嘴角微微勾起。
这哪里是在说字,分明是在说“官位”和“名额”。
……
图书馆的人不多。
党校的图书馆藏书其实很丰富,但真正来看书的人少之又少。
大家都在忙着社交,这破地方反倒成了最清静的所在。
楚天河熟门熟路地走到三楼最里面的阅览区。
那个叫陈墨的怪人果然在这儿。
陈墨坐的位置很偏,面前堆着几本厚得像砖头一样的专业书,《建设工程造价案例分析》、《政府财政预算执行审计实务》。
这人看书的样子很独特,眉头紧锁,手里还拿这一支铅笔,时不时在草稿纸上飞快地计算着什么,他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依然穿在身上,袖口磨得都有点起毛边了。
楚天河走过去,也不打扰,就在他对面坐下,随手从书架上抽了一本《曾国藩家书》看了起来。
大概过了半小时,陈墨终于抬起头,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脖子,这才发现对面坐了个人。
“又来了?”陈墨推了推眼镜,语气里倒没有什么不欢迎,只是依然淡淡的。
“宿舍太吵。”楚天河合上书,“你这一天天的都在算什么?党校又不考试这些。”
陈墨把草稿纸翻过来盖住,似乎不想让人看见:“职业病。看到以前的一些案例,总忍不住复盘一下,如果不那么审,是不是能发现更大的漏洞。”
“比如?”楚天河问。
陈墨犹豫了一下,大概是这几天楚天河表现出来的“老实”和被孤立的处境,让他有了一点同病相怜的好感,话匣子也就没那么紧了。
“比如上次那个大桥项目。”陈墨声音低沉,“其实不止那两个亿。如果当时能查到那个甲供材的源头,估计那几个副局长都得进去,可惜,当时时间不够,权限也被卡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里透着一股子不甘心。
那种纯粹的技术人员对真相被掩盖的愤怒,是装不出来的。
楚天河点了点头:“权限是用来用的,不是用来卡的!如果将来给你权限,这账你还能查回来吗?”
陈墨愣了一下,看着楚天河的眼睛:“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问问。”楚天河笑了笑,“万一还有机会呢?”
陈墨沉默了几秒,然后自嘲地摇了摇头:“没机会了,我现在就是个废人,等这三个月培训结束,估计就要被发配去管档案室了。”
“管档案也没什么不好。”楚天河意有所指,“有时候,档案比账本更能说明问题。”
没等陈墨反应过来这话里的深意,楚天河已经站起身。
“晚上跑十公里?一起?”
陈墨这人生活极其单调,除了看书,就是去操场跑步。
每天雷打不动的十公里,估计是用来发泄心中那股闷气的。
“行。”陈墨这次答应得很痛快。
晚上的操场,灯光昏暗。
初春的风吹着还有点凉,但跑起来后身子就热了。
楚天河跑得不快,很有节奏。陈墨跟在他后面,一开始还能并排,后来体力稍微有点跟不上,只能咬牙坚持。
这个场景很微妙。
一个刚上任的纪委监督室主任,一个不得志的审计处长,两个在党校最边缘的人物,就这样一圈又一圈地跑着。
“赵伟跟那个老刘,走得很近。”楚天河一边跑一边看似无意地说了一句。
陈墨喘着粗气:“那还用说…老刘是交通局的,所有路桥项目…都得过他们局,财政……管钱,交通管项目…这就是个链条。”
“老刘叫刘什么?”
“刘…刘进,人送外号刘跑跑。”
“为什么?”
“平时开会找不到人…一有饭局跑得比谁都快!而且……他是赵伟在翰墨轩的托儿!这货根本不懂字,但在拍卖会上举牌…举得最欢。”陈墨虽然上气不接下气,但该说的一个字都没漏。
楚天河放慢了脚步,递给陈墨一瓶水。
“懂了。”
“懂什么?”陈墨接过水,咕咚咕咚灌了半瓶。
“懂怎么把这潭死水搅浑。”楚天河擦了擦额头的汗,眼神在黑暗中亮得怕人。
想要破赵伟这个局,光盯着赵伟没用,他太谨慎,得从这个“刘跑跑”身上找突破口。
第两百零七章 大展宏图
第二天中午,党校食堂。
楚天河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去角落,而是端着餐盘,看似漫不经心地排在了一个窗口前。
排在他前面的,正好是那个“刘跑跑”。
刘进正跟打饭的大师傅抱怨:“我说大师傅,今天的排骨怎么这么少肉啊?给我多打两块。”
“规定每个人一勺,都一样。”大师傅手不抖,但也没多给。
刘进还在那嘟囔,楚天河适时地递了一根烟过去,软中华。
“刘处,来一根?这大锅饭就这样,凑合吃。”
刘进一扭头,见是楚天河,再看看那根烟,眼睛稍微亮了一下。
虽然大家都不待见楚天河,但中华烟是无罪的,而且楚天河毕竟是纪委的,面子上还得过得去。
“哟,楚主任。这烟不错啊。”刘进接过烟,夹在耳朵上,“谢了。”
“这几天看刘处好像挺忙?”楚天河一边排队一边随口聊家常,“昨晚看你很晚才回宿舍。”
刘进这种人,肚子里藏不住二两油,被人一问就忍不住炫耀他的“忙碌”。
“嗨,瞎忙,这不老王要提拔了嘛,组织部要考察,我们这帮做兄弟的,多少得帮衬帮衬,张罗张罗。”
“老王?林业局那个王局长?”楚天河装作不知情。
“对啊!”刘进来了劲,“这老王也是不容易,卡在副处上八年了,这次要是上不去,以后也就没戏了。好在这次有贵人相助。”
说这话的时候,刘进还故意神神秘秘地往四周看了看。
“贵人?”楚天河心里跟明镜似的,但脸上却是一副好奇的样子,“赵局长?”
刘进嘿嘿一笑,没明说,但那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反正啊,事情基本成了!昨儿个晚上,那幅大展宏图都已经送到王局长家里了。这有了宏图,还能不展翅高飞?”
“大展宏图?这寓意好。”楚天河附和着,“听说这字是赵局长写的?真值那个价?”
刘进一听这话,有点急了:“楚主任,这就是外行话了!艺术这东西,能用钱衡量吗?再说了,那是八万块钱的事吗?那是那是敲门砖!有了这块砖,哪怕你那是厕所门,也能给敲成凯旋门!”
这话一出,楚天河差点没笑出来。
这比喻,倒是贴切得很。
“受教了。”楚天河依然一脸谦虚,“看来以后我有机会也得去求一幅,咱也想进步进步。”
刘进斜眼看了看楚天河,撇了撇嘴:“您?算了吧!您现在那位置,就算有了砖,也没地儿敲去!再说,赵局那字,也不是谁都给写的,得看缘分。”
说完,刘进端着排骨走了,留给楚天河一个带着嘲讽意味的背影。
楚天河站在原地,看着餐盘里的青菜豆腐,眼神却慢慢冷了下来。
八万,王局长,大展宏图。
这些信息已经足够拼凑出一个完整的故事了。
王局长为了升官,花八万块“巨资”买了赵伟一幅字。
这就是所谓的“敲门砖”。
而赵伟收了钱,自然会通过他师父乃至吴志刚本人,在组织部考察的时候给王局长“美言几句”。
这就是一条隐蔽而高效的“雅贿”流水线。
而且听刘进的意思,这生意今天就要“交割”了。
楚天河端着餐盘走到角落,陈墨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怎么样?”陈墨虽然还在看书,但显然有点心不在焉。
“鱼要咬钩了。”楚天河坐下来,“不过不是大鱼,是条想跳龙门的鲤鱼。”
“王局长?”陈墨居然也猜到了,看来这事在这个小圈子里根本不算秘密。
“嗯。”楚天河压低声音,“今天下午有课吗?”
“没课,自由活动。”
“那就好。”楚天河拿出手机,发了条短信给韩梅。
短信内容很简单:【所有人取消周末休假,半小时后办公室集合。有活干。】
在党校潜伏了三天,忍受了三天的冷眼和嘲讽,为的就是这一刻。
不是要保护干部的“干事热情”吗?
不是说我这个监督室主任是闲职吗?
那我就给你们监督出一点不一样的花样来。
“陈墨。”楚天河把手机收起来,“下午帮我也请个假。就说我身体不舒服,去医院挂个号。”
“你要去哪?”
“去验收一下那幅大展宏图”楚天河笑了笑,“看看那八万块钱的墨,到底是个什么成色。”
他站起身,大步走出了食堂。
那种平日里刻意收敛的锋芒,在走出大门的瞬间,一闪而逝。
这一次,猎人已经不再需要掩护。
既然你们觉得那字是敲门砖,那我就用这块砖,把你们的所谓的“圈子”,砸个粉碎。
楚天河回到市纪委监督室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了。
周末的大楼里空荡荡的,大部分办公室都锁着门。只有监督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一阵轻微的翻纸声。
推门进去。韩梅大姐正戴着老花镜,对着一堆贴满发票的报销单犯愁。
“主任,您可算来了。”
韩梅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这是前年市容局那个环卫处长的出差报销单,您让我找这个干嘛?这都是老黄历了,而且也没啥大问题,就是几次超标住宿,以前都内部通报过了。”
旁边那个叫陈钢的睡神依然趴在桌子上,不过没睡觉,手里拿着个把玩的打火机,在那一开一合,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
大学生小刘则是一脸局促地站着,不知道该干啥。
“不是让你们查出差。”
楚天河把自己从党校带出来的那个笔记本往桌上一放,“韩大姐,这几年关于‘吃空饷’的信访举报,你这有记录吗?”
“吃空饷?”
韩梅愣了一下,“有倒是有,不过那都是信访室那边管的。咱们监督室虽然职责里有这一条,但一般没人往这报啊。大家都觉得这是人事局或者编办的事。”
“以前没有,那是以前。”楚天河拉了把椅子坐下,“我要你把这几年所有涉及这一类的件,无论是转办的、留存的,还是没查实的,都给我翻出来。”
“这就有点多了……”韩梅面露难色。
“不多怎么叫潜龙在渊呢?”楚天河开了个冷玩笑,“小刘,你也别闲着,去给韩大姐帮忙!陈钢,你跟我下楼,去信访室那边转转!”
“去信访室干嘛?人家大周末的也不上班。”陈钢把玩打火机的手停了停,有些不解。
“加班。”楚天河站起身,“我刚才上来的时候看到那个李主任在楼下停车,估计也是回来拿东西的。正好去借点资料。”
第两百零八章 拔出萝卜带出泥
信访室在一楼大厅的侧面。
正如楚天河所料,信访室主任李建刚果然在里面,正准备把一摞材料往包里塞。
这人以前跟楚天河虽然没深交,但也算是点头之交。
见楚天河进来,李建刚有些意外:“哟,楚主任?今儿怎么有空跑我这来了?您那监督室不是在四楼么。”
“下来透透气。”楚天河笑了笑,看了一眼李建刚手里那摞材料,“忙着呢?”
“嗨,瞎忙。下周一有个巡视组回头看,这不趁着周末整理整理陈年老账,省得到时候被抓把柄。”李建刚把材料塞进公文包,拉上拉链,“您坐,喝水自己倒啊。”
楚天河没坐,而是走到那排一人多高的档案柜前,手指轻轻滑过那些标签。
“最近没人来举报点新鲜事?”
“新鲜事?”李建刚苦笑一声,“全是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尤其是这几天,有个大妈,天天来,哭天喊地的,弄得我不胜其烦!”
楚天河眉毛一挑:“大妈?什么事?”
“就一个环卫工。”李建刚不以为意:“说是他们局里有个人挂名拿工资不上班,也就是吃空饷!这事儿我给转到环卫局纪检组了,人家回复说是病假!可那大妈不干,非说那人活蹦乱跳的,还在外面开豪车!”
“开豪车能吃空饷?”旁边的陈钢突然插了一句嘴,这倒是像个经侦警察会关注的点。
“谁说不是呢。”李建刚摇摇头,“估计就是看人家有钱眼红,现在这世道,仇富的人多了去了,我这也没法深查,毕竟人家手续都全。”
“那个吃空饷的人叫什么?”楚天河问。
“好像叫李强。”李建刚回忆了一下,“对,就叫李强,环卫局机扫队的一个副队长,好像还是个编制内的。”
李强。
这个名字很普通,全江城叫李强的没有一万也有八千。
但接下来的话,却让楚天河心里猛地一震。
“那大妈说什么来着……”李建刚似乎是说顺了嘴,“哦对,她还嚷嚷着,说什么这个李强根本不怕告,说他是咱们市那个谁……哦,财政局赵局长的表弟。”
“赵伟?”楚天河立刻追问。
“对对对,就是那个新提拔的副局长赵伟。”李建刚拍了拍脑门,“所以我说这事难办嘛。人家上头有人,手续肯定做得滴水不漏。我这一个小小的信访室,哪敢去动这种尊神。”
这话很现实,也很无奈。
在基层,这种“裙带关系”就像一张无形的网。你知道有问题,但手续全是合法的。病假条是正规医院开的,请假手续是局长批的,你拿什么查?
楚天河和陈钢对视了一眼。
陈钢那一向慵懒的眼神里,竟然闪过了一丝精光。
“那个大妈有没有留联系方式?”楚天河问。
“有啊,登记表上就有。”李建刚虽然不知道楚天河为什么对这件小事这么感兴趣,但还是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皱皱巴巴的登记表,“就这个,住在老城区的一建公司家属院。”
楚天河拿起手机拍了张照。
“谢了老李。”
“哎,楚主任,这事儿您真要管?”李建刚有点担心地提醒了一句,“那个赵伟现在可是红人,吴部长那边……”
“我就是管风气的。”楚天河把手机揣进兜里,语气平淡,“如果真是吃空饷,这就是最大的不正之风。走,陈钢,干活去了。”
……
老城区,一建公司家属院。
这是一片典型的80年代老旧小区,墙皮脱落,电线像蜘蛛网一样乱拉。楼下几个大爷正在下棋,旁边围了一圈看热闹的。
楚天河和陈钢按照登记表上的地址,找到了那个举报大妈的家。
也是巧,那大妈这会儿正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择菜,嘴里还在跟邻居嘟嘟囔囔。
“我就不信没人管这事儿了!那个李强,明明就是个二流子,凭什么一个月拿着五千块钱工资?我扫地扫得腰都断了才赚两千!”
楚天河走过去,蹲下身:“大娘,您好。我是市纪委的。”
大妈手里的蒜瓣掉在了地上,一脸警惕地看着这两个陌生人:“你是纪委的?我不信。纪委的我也不是没见过,都是坐那大办公室里,喝茶看报纸,哪有跑到这破小区来的。”
楚天河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工作证递过去:“如假包换。这是我的证件。”
大妈虽然不识多少字,但也认得那个红章。她半信半疑地接过证件看了又看,眼圈突然红了。
“你们……真是来查那个李强的?”
“如果是真的,一定查。”楚天河语气肯定。
“那太好了!”大妈一拍大腿,也不择菜了,拉着楚天河就要往屋里让,“你们是不知道啊,那个李强太欺负人了!他那个位置,本来该给老刘头的。老刘头干了二十年临时工,眼看就有个转正名额,结果被那个李强给占了!”
进了屋,屋里光线很暗,家具都很旧。
大妈给倒了两杯水,就开始竹筒倒豆子。
“那个李强,我就没见过他在队里露过面!只有每个月发工资签字那天,会让个小跟班来拿条子。听说他整天在外面混,开个大越野车,好像是那个什么路虎,整天跟一帮不三不四的人去唱歌喝酒。”
“您怎么知道他是赵伟的表弟?”楚天河问到了关键点。
“他在酒桌上吹的啊!”大妈愤愤不平,“我有一次去给那个唱歌的地方送水——我在那做兼职保洁。正好听他在包厢里咋呼,说什么‘我表哥是财政局长,这点工资算个屁,就是拿来买烟抽的’。他还说,他在咱们局里的那个档案,那都是锁在大柜子里的,除了局长谁也别想看!”
陈钢在那边听得直撇嘴,拿出本子飞快地记着。
“大越野车……路虎……这车可不便宜。”陈钢小声嘀咕,“五千块工资肯定养不起。而且这人还常去高消费场所,钱哪来的?”
“这也是我想问的。”楚天河眼神深遂,“大妈,您知道那个李强平时住哪吗?”
“这我哪知道。”大妈摇摇头,“不过听说他经常去咱们区那个金海岸洗浴中心,那是他的窝点。”
第两百零九章 当干部就要被抓吗?
“主任,这事儿有门。”陈钢把本子一合,“如果真像大妈说的,这个李强不仅是吃空饷,屁股底下肯定还有屎。一个开路虎的环卫工,这本身就是个巨大的笑话。”
“笑话好啊。”楚天河点上一根烟,深吸了一口,“在这个看似密不透风的铁幕上,笑话往往就是那个针眼。”
“那咱们现在干嘛?去抓人?”陈钢有点跃跃欲试。
“抓人那是公安的事,咱们先去环卫局。”楚天河把烟头掐灭在垃圾桶里,“我要去看看那个只有局长能看的档案,到底长什么三头六臂的样。”
“可是今天是周六,环卫局没人吧?”
“没人更好。”楚天河嘴角露出一丝狡黠,“没人,那个心虚的局长才更容易慌。”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环卫局局长的电话。
这个号码他在市纪委的通讯录里见过。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喂?哪位?”对面传来一个带着几分醉意和不耐烦的中年男声,背景音嘈杂,像是在酒局上。
“我是市纪委楚天河。”
对面沉默了两秒,那边的嘈杂声似乎瞬间消失了,估计是那人捂住话筒走出了包厢。
“哦……楚主任啊,稀客稀客。我是老赵,赵大宝。您这是有什么指示?”声音里的醉意瞬间没了一大半,变得小心翼翼。
“指示谈不上。我现在在你单位楼下。”楚天河甚至都没到,就开始诈他,“有点关于作风建设的小情况,想查阅一下你们局机扫队李强的档案。麻烦赵局长安排人把档案室门开一下。”
“现在?”赵大宝的声音明显抖了一下,“楚主任,这都下班了……那个档案员家里有点事,回老家了,钥匙她带着呢。要不……周一?”
“就现在。”楚天河语气变得强硬,“我是监督室主任,查的是吃空饷。如果你告诉我必须要等到周一,那我有理由怀疑你们在销毁证据。或者,我可以请公安局的同志来开这个锁?”
这招“大棒加狼牙棒”果然奏效。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十几秒,赵大宝才咬着牙说:“别别别,楚主任您稍等,我……我有备用钥匙。我这就过去,这就过去。您多担待,稍微等个二十分钟。”
挂了电话,楚天河对陈钢笑了笑。
“你看,这不就来了么。”
二十分钟后,一辆黑色的帕萨特气喘吁吁地停在了环卫局楼下。
赵大宝从车上下来,满头大汗,酒气果然还没散尽,领带都歪了。
“楚主任,让您久等了,久等了。”赵大宝一边擦汗一边赔笑,“这大周末的还麻烦您亲自跑一趟,真是罪过。”
“赵局长这是在哪潇洒呢?”楚天河没接他的茬,而是似笑非笑地问了一句。
“嗨,就是跟几个以前的老战友聚聚,没违反规定,没违反规定。”赵大宝赶紧解释,生怕再给自己扣个大吃大喝的帽子。
三人上了楼。
档案室在三楼最里面,门上贴着那种红色的封条,不过一看就是样子货,边角都翘起来了。
赵大宝手有点哆嗦,拿钥匙捅了好几下才把门打开。
“那个……李强的档案在里面那个柜子。”赵大宝指着里面一个单独的铁皮柜,“不过楚主任,这个李强的情况比较特殊,他是当初为了照顾退伍军人安置进来的,有些手续可能不太规范,但也都在政策允许范围内……”
他在给自己打预防针。
楚天河没理他,径直走过去,拉开柜子。
“找哪一本?”
“第……第三层,蓝色那个。”
楚天河抽出那个蓝色的档案盒。
打开。
第一页是履历表。
姓名:李强。
出生年月:1985年8月。
学历:大专(函授)。
工作经历:2010年-2012年,某部队服役。2013年至今,江城市环卫局机扫队副队长。
那一栏“服役经历”看起来写得有模有样。
但是陈钢凑过来看了一眼,突然指着那个部队番号笑出了声。
“这也太假了吧?”陈钢是个警察,对这方面门儿清,“赵局长,这支部队早在2008年就整编撤销了,哪来的2010年服役?这李强是在哪当的兵?平行宇宙?”
赵大宝的脸瞬间白了,冷汗顺着鬓角流了下来。
“这……这个我不太清楚,当时是人事科审的……”
楚天河继续往后翻。
入党志愿书,字迹潦草,甚至连介绍人的名字都签错了位置。
更绝的是那张所谓的“大专毕业证”复印件,上面那个学校的名字“江城科技管理学院”。
“江城只有职业技术学院和科技学院,什么时候有个科技管理学院了?”楚天河把复印件抽出来,拍在桌子上,“这简直就是街边两百块钱办的假证!”
“赵局长。”楚天河转过身,死死盯着已经快要站不住的赵大宝,“这就是你说符合政策?用一个只存在于传说中的部队番号,和一个野鸡学校的假学历,把一个混混变成了咱们的事业编制干部,甚至还是个副队长?你告诉我,这后面是谁签的字?”
赵大宝腿一软,竟然直接一下子坐在了旁边的椅子上。
“楚主任……这事儿……我也是没办法啊……”
他知道,这盖子是捂不住了。这哪里是什么吃空饷的小事,这是一场赤裸裸的档案造假大案。
而那个幕后黑手,那个让他这三年来不得不每年亲自给李强画考勤、做工资表的人,正是那个此刻正在党校里和人推杯换盏的——赵伟。
市纪委一楼的留置谈话室,今晚破例亮了灯。
李强被带进来的时候,还穿着一身看起来就很贵的阿玛尼t恤——虽然大几率是高仿的A货。脖子上挂着一根指头粗的金链子,晃得让人眼晕。
他是从“金海岸洗浴中心”的包厢里被带出来的,身上那股混合着劣质香水和酒精的味道,甚至压过了谈话室里的霉味。
这小子一开始还嘴硬,坐在那软包的审讯椅上,翘着二郎腿,一副吊儿郎当的样。
“我说各位领导,大周末的不让人休息,抓我来干嘛?我犯哪条法了?嫖娼我也没嫖成啊,刚点好技师你们就冲进来了。”
李强斜眼看着坐在对面的楚天河,嘴里还想嚼口香糖,被旁边的陈钢一瞪眼,乖乖吐了出来。
“李强。”楚天河翻开面前的文件夹,那是从环卫局拿来的假档案,“我们不是公安局,不管你嫖没嫖!我们是对公职人员进行纪律审查,你现在是环卫局机扫队副队长,身份是事业编干部,没错吧?”
听到“干部”这两个字,李强脸上那种无赖的神情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死猪不怕开水暖的架势。
“啊,是啊。怎么着?当干部也要抓?”
第两百一十章 李强的交代
“当干部不抓,但当假干部就要抓了。”楚天河把那张江城科技管理学院的毕业证复印件扔到他面前,“说说吧,这学校大门朝哪开?你是学什么专业的?那个已经撤销两年的部队,你是怎么穿越回去服役的?”
李强看都不看那些材料,歪着头:“我不记得了!反正手续都是局里办的,我有红本本,有工资卡,我就认这个!你们想要问,问办手续的人去!”
这就是典型的滚刀肉。
他心里有底,因为当年他那个神通广大的表哥赵伟跟他说过:“只要我自己不说,档案这东西,假的也是真的,黑的也是白的,你就咬死一点,手续全是正规渠道走的。”
楚天河看着他那副有恃无恐的嘴脸,也不生气,只是淡淡地笑了笑。
“李强,你是不是觉得这是在保护谁?那你可能不知道现在的行情。你这是涉嫌诈骗国家财政资金,数额巨大。这三年你那五千一个月的工资,加起来就是十八万。按照刑法,诈骗十八万,量刑标准是三年以上十年以下。而且因为你是公职人员身份,罪加一等。”
“而且,”楚天河故意停顿了一下,观察着李强那逐渐开始躲闪的眼神,“如果你那个表哥真的那么有本事,你觉得他现在为什么不敢接你的电话?刚才你在警车上想打电话,我没拦你,可那边没人接吧?”
这句话像是一根针,精准地扎破了李强那个虚幻的气球。
刚才在路上,李强确实偷偷给赵伟打了三次电话,无一例外,全是忙音。
“我…我没有表哥…”李强还要硬撑,但声音已经没那么大了,“我就是自己找人办的。”
“找谁?”
“找…找个电线杆子上贴小广告的。”李强开始胡编,“花了五百块钱。”
“五百块?”站在旁边的陈钢冷笑一声,“五百块能买通环卫局局长签字?能让人事局把你的编制落进去?李强,你是不是把我们都当傻子?还是说,你想替那个收了你钱、或者替你办事的人背所有的锅?你现在进去了,至少得蹲五年。这五年,你那辆路虎估计都生锈了,你那些在外面花天酒地的兄弟,这时候可能正花着你的钱,搂着你的妞。你觉得这买卖划算吗?”
攻心为上,对付这种江湖混混,讲大道理没用,得讲利益,讲“兄弟背叛”。
李强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垮了下来。他虽然混,但不是傻。
赵伟不接电话这事让他心里很慌。
而且五年这个数字,确实吓到他了。
“如果我说了,能不算诈骗吗?”李强试探着问。
“如果你是主动交代,这叫坦白从宽。而且如果你能供出那个帮你造假的人,那就是立功表现,到时候量刑甚至可以判缓。”楚天河抛出了诱饵。
李强犹豫了大概一分钟,手在桌子底下死死扣着那个软包皮面。
最后,他长叹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在椅子上。
“是赵伟。那是我远房表哥。”李强终于吐口了,“三年前,我想进个好单位,让我爸去找了他。他说现在这年头不兴直接要钱,得走个程序,他让我准备两万块钱,剩下的不用管。”
“那两万块钱给谁了?”
“他给了我一个电话号码。”李强回忆着,“说那是个叫老徐的人,专门办这个,让我去市人才市场后面的那个小巷子里,把钱现给他,还得带几张照片和身份证复印件。”
“老徐?”楚天河眼神一凝,“全名叫什么?”
“那哪知道啊,我就见过那一回。”李强撇撇嘴,“是个秃顶,大概五十来岁,戴个那种很厚的黑框眼镜,说话有点娘娘腔,还老爱喷香水,我当时就觉得这人不像个办坏事的,倒像个坐机关的。”
……
凌晨两点,监督室。
楚天河站在白板前,上面新写了一个名字:老徐。
“主任,技术科那边查过了。”陈钢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通话记录单走进来,“李强当年那个联系的号码,确实是在三年前用过,当时没实名制,现在已经是空号了。但是……”
陈钢卖了个关子,眼神里全是兴奋,“我们通过刑侦那边的大数据比对,查到这个号码在三年前那个时间段,除了联系李强,还频繁跟另一个号码有通话。而那个号码的主人,是现在的市人才考评中心综合科科长,徐志高。”
“徐志高?”楚天河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个名字,“是不是五十来岁,秃顶?”
“巧了,就是他。”陈钢把一张从内网调出来的证件照贴在白板上,“此人虽然不是赵伟的直接下属,但是当年赵伟在人事局挂职锻炼过半年,正好就是分管人才中心。这俩人,是上下级关系。”
这就对上了。
“好一个老徐。”楚天河看着照片上那个看起来唯唯诺诺的中年人,“这哪里是办假证的,这分明是个专业的档案美容师。”
“咱们现在怎么办?动这个徐志高吗?”陈钢问,“如果动了他,可能就直接捅到赵伟的肺管子上了。”
“现在还不能直接动。”楚天河摇摇头,“徐志高这种人,能在考评中心这种位置上干这么多年,而且专门干这种‘脏活’,他手里捏着的,绝对不止李强这一份假档案。如果我们贸然把他抓了,万一他手里有一本‘名单’,那把火就烧得太大了,吴志刚肯定会拼命保他,甚至反咬我们一口说我们非法取证。”
楚天河太了解吴志刚这种人的手段了。如果直接冲这一块,很容易被对方利用程序正义给顶回来。毕竟没有直接证据证明徐志高收了钱,李强的口供只是孤证。
“那咱们就看着?”
“不,咱们要让他自己慌。”楚天河拿起红笔,在徐志高的照片上画了个圈,“李强已经是个废棋了,赵伟肯定已经知道李强被咱们扣了!这会儿,最先坐不住的,一定是这个老徐!”
第两百一十一章 赵伟的心虚
第二天一早,市人才考评中心。
徐志高今天上班的时候眼皮一直在跳。
作为一个专门给人“修材料”的老手,他对风吹草动有着职业般的敏感。
昨天晚上,他接到了老领导赵伟的一条短信。
短信很短,也没头没脑,就四个字:【清理门户。】
徐志高盯着这四个字看了一宿。
他知道这是什么意思,李强那个傻子肯定出事了。
当年办那事的时候,虽然手续都做平了,但那份该死的原始底单还在他那个秘密保险柜里放着。
这是他的保命符,也是随时可能爆炸的炸弹。
他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把门反锁,连窗帘都拉上了,然后蹲在办公室那个巨大的铁皮文件柜前,挪开最底层的一摞废旧报纸,露出里面一个小小的暗格。
这里面藏着一个小本子。
翻开本子,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好几十个人名、单位、还有金额。
“市园林局,张xx,学历修补,2w。”
“区建设局,王xx,工龄接续,1.5w。”
……
当然,还有那个最刺眼的:“环卫局,李强,全套大包,2w(赵局)。”
徐志高的手抖得厉害。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留这个了,如果纪委真的查过来,甚至只要查到他跟赵伟的关系,这个本子就是死罪。
可是真要毁了吗?
就在他犹豫的时候,办公室的电话突然响了。
那刺耳的铃声在安静的屋里像是一声炸雷,吓得他手一抖,本子掉在了地上。
他慌乱地捡起本子,塞回怀里,深吸了几口气,才走过去接电话。
“喂?”
“是徐科长吗?”电话那头是个陌生的年轻声音,“我是市纪委纠风办的小刘!是这样,我们最近在核查公职人员人事档案规范化问题,想请您下午到纪委来一趟,协助说明几个技术性问题。”
“纪……纪委?”徐志高感觉喉咙发干,“什么……什么技术性问题?”
“哦,没什么大事。就是我们在查环卫局一个叫李强的同志的档案时,发现里面有些表格的填写规范不太统一!听环卫局的同志说,当年这块业务是您指导的,所以如果您方便的话……”
徐志高的脑子嗡的一声炸了。
李强!果然是李强!
他们查到了!
“喂?徐科长?您在听吗?”
“在……在听。”徐志高强迫自己镇定下来,“那个……我这下午有个会,可能走不开!要不明天?或者您把问题发个函过来?”
“哦,没关系的。”那边的声音很客气,客气得让人害怕,“那我们就不过去打扰您了。不过主任说了,既然您忙,那我们要不直接去档案室调一下当年的原始申报底册?那个应该也在您那存着吧?”
这一招太狠了。
调底册?底册上如果全是漏洞,那就不是技术问题,而是政治问题了!
“不不不,怎么能麻烦你们跑呢。”徐志高几乎是喊出来的,“我……我尽力调整一下时间。要不这样,我中午吃完饭就过去?”
“好啊,那我们在办公室等您。”
电话挂断了。
徐志高瘫坐在椅子上,全身都被冷汗湿透了。
纪委没直接抓人,这是最可怕的。
这说明他们还没完全掌握实锤,或者是在给他机会自首,又或者…是在等他犯错。
那个本子,绝不能带在身上,也不能放这了。
如果下午去纪委被扣住,这一搜身就全完了。
更不能销毁!万一赵伟要把所有脏水泼到他头上,说他擅自乱改档案,他拿什么自证清白?这本子虽然是罪证,但也是他证明这是“上级指示”的唯一证据。
他必须得转移。
徐志高的眼神在办公室里乱转。
最后,定格在了一个地方,听涛阁。
对!那里是赵伟经常搞活动的地方,也是那个圈子最核心的据点。
赵伟在听涛阁有个私人储物柜,只有赵伟和他自己知道密码。把东西放那去,如果真出事了,就咬死是赵伟让他放的。
如果没事,再拿回来。
这是个昏招,但在极度恐慌之下,人往往会选择相信那些看似最权势滔天的地方是最安全的避风港。
徐志高抓起那个小本子,塞进一个黑色的文件袋,又把那台用了好几年的诺基亚备用手机也塞了进去。
然后,他打开门,装作若无其事地走了出去,对门口的办事员说了句:“我出去办点事,中午不回来了。”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走出市人才中心大门的那一刻,路边一辆看起来像修电线的工程车里,陈钢正嚼着口香糖,对着耳麦说了一句:“目标出现了,手里拿着个黑袋子,正招手拦出租车。”
而在那个纪委的办公室里,楚天河放下了刚刚挂断的电话,嘴角勾起一丝冷酷的笑意。
那是他让小刘打的电话。
敲山震虎,虎已经惊了。
剩下的,就是看这只受惊的兔子,会把我们带到哪个窟窿里去。
“那个徐志高,十有八九是去找赵伟,或者去赵伟的据点。”
楚天河看着窗外:“韩大姐,准备一下,下午可能真的要有技术性谈话了,不过不是谈规范,是谈人生。”
周一,总是带着一种特有的沉闷与躁动。
市委党校的银杏树叶已经有些泛黄,深秋的风卷着几片落叶打着旋儿从教室窗外飘过。
今天的中青班格外热闹。
虽然说是“青年干部进修班”,但在场的哪个不是在官场摸爬滚打十来年的老油条?所谓的进修,更多是一次名正言顺的社交与镀金。
楚天河穿着一件不算新的深蓝色行政夹克,坐在教室最后排靠窗的位置。
他的桌上摊着笔记本和一支钢笔,水杯里的茶水还冒着热气,看起来就像个真正来这里混日子的闲散干部。
相比之下,坐在前排c位的赵伟就风光多了。
他今天特意穿了件挺阔的白衬衫,大背头梳得一丝不苟,他是手握财权的财政局新贵,他自然是人群的中心,几个其他局的副职围着他,正聊得火热。
“赵局,听说您上次那个关于零基预算的观点,可是被省报给刊登了?这水平,真是咱们班的标杆啊。”一个交通局的科长满脸堆笑地递上一根中华。
“哎,主要是吴部长指导得好。”赵伟摆摆手,虽然嘴上谦虚,但那眉眼间的得意是怎么也藏不住的,“我也就是把领导的指示具体化了一下,这财政管理嘛,还是要讲究个精细化。”
“那是那是!”周围一片附和声。
楚天河在后面冷眼看着。
他注意到赵伟虽然笑声爽朗,但眼睛却时不时地往门口瞟,而且那夹着烟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在桌面上敲着,频率很快。
这人心虚。
第两百一十二章 课堂上的宣战
昨天一整天,徐志高就像是从江城消失了一样。楚天河知道,那只受惊的兔子昨天确实去了听涛阁,但没进去,只是在门口转了一圈又走了,像是把什么东西交给了门口的保安。
而赵伟,到现在为止,还没有给他回那个关于“李强”的电话。
这说明赵伟已经切断了跟下线的直接联系。
他在等,等风头过去,或者等吴志刚给他新的指示。
九点整,上课铃响。
今天上午的课程是一场“学员交流论坛”。讲台上的主持老师笑眯眯地说:“各位学员,咱们班开班也半个月了。今天这节课,主要是请几位在业务上有独到见解的学员上台分享一下经验。首先,我们有请咱们的班长,市财政局副局长赵伟同志,给大家讲讲财政资金的精细化与规范化管理。”
稀稀拉拉的掌声响起。
赵伟整了整衣领,气定神闲地走上讲台。
他没有拿稿子,显得成竹在胸。
“各位同学,我是赵伟。说到财政资金管理,这其实是咱们政府运行的后勤部…”
他确实有点口才,从预算编制讲到绩效考核,洋洋洒洒,甚至引经据典,把一套枯燥的业务讲得还有点那个意思。
尤其是讲到“堵塞资金漏洞”这一块,更是慷慨激昂。
“我们必须建立严格的资金防火墙,每一分钱都要花在刀刃上,坚决杜绝跑冒滴漏,坚决杜绝人情账、关系账。这就是我们作为财政人的底线!”
台下掌声雷动。
有几个刚才围着他的科长甚至掏出小本子,摆出一副认真记录金句的架势。
楚天河也在记,他在本子上画了一只正在吐丝的蜘蛛。
演讲结束,进入提问环节。
前几个问题都是安排好的托儿,问的也都是些不痛不痒的场面话,比如“赵局,您觉得基层财政如何提高执行力”之类的。赵伟对答如流,更显得他业务精湛。
就在大家都以为这场秀要完美落幕的时候。
“老师,我有个问题。”
一个清冷的声音从教室后排传来。
全班的目光齐刷刷地回头,只见楚天河并没有举手,而是直接站了起来,手里拿着一份薄薄的文件,脸上挂着那种让人捉摸不透的微笑。
赵伟在台上看到楚天河站起来的那一瞬间,脸上的笑容就在那一秒凝固了。
那种本能的恐惧让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差点撞到黑板擦。
主持老师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说话,楚天河已经开口了。
“赵局长刚才讲得非常好,特别是那个坚决杜绝人情账、关系账,真是振聋发聩。”
楚天河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在这安静的教室里回荡,“不过,我这两天在党风政风监督的工作中,刚好收到一份很有意思的举报材料,想请教一下赵局长,看看这种现象属不属于精细化管理的漏洞。”
赵伟强行挤出一丝笑:“天河同志,咱们这是学术交流…具体的个案问题,咱们可以私下探讨嘛。”
他在试图把楚天河往下按。
这里是课堂,是公共场合,一旦把话说明了,那就要出大事。
“学术来源于实践嘛。”楚天河根本不接他的茬,一边说一边晃了晃手里的那份文件,其实那只是他在食堂随便打印的一份食堂菜谱背面,“这份材料上说,咱们市某个预算单位,存在严重的幽灵员工现象。有些局领导的亲属,明明没有任何正规学历,甚至连一天班都没上过,却能堂而皇之地拿着全额财政工资,甚至开着路虎车招摇过市。”
“轰!”
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
这可太刺激了,大家都知道楚天河是干嘛的,这虽然是提问,但这分明就是贴脸开大啊!
赵伟的脸涨成了猪肝色,额角的青筋都暴起来了。
“楚天河!你这是什么意思?”赵伟终于装不下去了,声音变得尖锐:“你这是在课堂上公然散布捕风捉影的谣言!是对我个人的恶意攻击!”
“哦?我也没说那个局领导是你啊。”楚天河一脸无辜,“赵局长这么激动干什么?难道说能够对号入座?”
“你!”赵伟被噎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我只是想探讨一下机制问题。”楚天河收起那种玩笑的神色,眼神变得锐利如刀,“如果一个并没有真实学历背景的人,能够通过技术手段把档案做得比真的还真,还能通过财政工资统发系统的审核,那是不是说明,我们的资金防火墙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牢固?或者说,这个防火墙的钥匙,本身就掌握在某些不仅管钱、还管这面墙的人手里?”
这就是赤裸裸的明示了。
全班鸦雀无声。
谁都听出来了,这所谓的“某些人”,指的就是赵伟,既管财政预算,又曾经管过人才中心的档案审核。
赵伟感觉自己像是被剥光了衣服站在聚光灯下,那种羞耻感和恐惧感交织在一起,让他全身都在发抖。
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个提问,这是宣战书。
李强的事肯定是被楚天河查实了!不然他不敢在这么多人面前这么说!
“这……这就是个极端的个例!”赵伟已经语无伦次了,“而且,而且这种事归人事局管,你问我也没用!这节课结束了!”
他甚至没等老师宣布下课,就抓起自己的笔记本,如同丧家之犬一般,甚至连那支名贵的镀金钢笔滚落到地上都没顾得上捡,狼狈地冲出了教室。
教室里一片死寂,随后爆发出窃窃私语。
大家看着依然站在后排,神色淡然的楚天河,眼神里充满了敬畏,更多的是一种看好戏的兴奋。
那个曾经的“楚阎王”,原来一直都没睡着,他只是在眯着眼磨刀。
……
赵伟冲出教室后,并没有回宿舍,也没去食堂。
他一路小跑地冲到行政楼后面的一片小树林里,这地方平时没人来。
他的手抖得连手机屏幕都划不开。
好不容易解开了锁,他立刻拨通了徐志高的电话。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连续拨了三次,全是关机。
第两百一十三章 吴志刚的愤怒
“操!”赵伟狠狠地踢了一脚旁边的树干,皮鞋尖都被踢秃了。
这个该死的老徐!关键时刻掉链子!
他又想给李强打,但想了想又不敢。
万一李强的手机已经在纪委手里了呢?
恐惧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的理智,他现在唯一的救命稻草,就是那个能在江城一手遮天的人,吴志刚。
但是直接给吴部长打电话是大忌。尤其是在这种敏感时刻。
赵伟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颤抖着翻通讯录,找到了一个备注是“老岳”的号码——那是吴志刚的专用司机。
电话响了两声就通了。
“喂?赵局?”司机的声音很平淡。
“岳哥,是我,老赵。”赵伟压低声音,语气近乎哀求,“我想见老板。现在。立刻。”
“老板正在开部务会。”那边拒绝得很干脆。
“岳哥!出事了!”赵伟顾不上那么多了,声音都在发颤,“那个姓楚的疯了!他在课堂上公开点炮!他肯定已经拿到了什么东西!如果我不见老板,要是让那疯狗咬进来,咱们谁都别想好过!”
这句话显然起了作用。那边沉默了几秒钟。
“你在哪?”
“党校。南门小树林。”
“等着。二十分钟后,有一辆黑色的送菜车会去党校后勤处。那车会停在后面卸货。”
挂了电话,赵伟靠在树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感觉自己的心脏都要跳出嗓子眼了。
……
而在教室里,热闹还没散去。
陈墨抱着几本书,像个幽灵一样凑到楚天河身边。
“精彩。”陈墨推了推眼镜,低声说了这两个字,“刚才我看那个赵伟,腿都软了。那份举报材料,是真的?”
“一半真一半假。”楚天河坐下来,把那份“菜谱”随手夹进笔记本里,“兵不厌诈嘛。有时候,并不需要你有实锤,只要对方相信你有实锤,他就一定会露出马脚。”
“那你这可是捅了马蜂窝了。”陈墨看着窗外那个狂奔的身影,“赵伟这会儿肯定是去搬救兵了。以我对他的了解,他这种人是没胆子自己扛的。他一定会找吴志刚。”
“这正是我想要的。”楚天河转过头,看着这个平时看起来是个闷葫芦一样的技术宅,“陈墨,你说,如果一只窝里的老鼠被吓到了,它最先想到的,是不是把偷来的粮食赶紧转移到更安全的地方?”
陈墨眼神一亮:“你是说……”
“刚才我可没说我掌握了全部证据,我只说有人举报。”楚天河嘴角勾起,“对于一个心中有鬼的人来说,这种不确定的恐惧才是最致命的。他为了自保,一定会去做点什么多余的动作。而这些多余的动作,才是我们真正的突破口。”
“那接下来怎么办?”
“等。”楚天河把笔帽盖上,“等他自己蹦出来。不过,我估计组织部那边要有反应了。咱们的吴部长,可不是个好脾气的主。”
话音刚落,楚天河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短信,来自市纪委党风政风监督室的韩大姐。
【主任,刚才收到一份加急红头文件。市委组织部发的,而且是直接抄送给咱们纪委书记的。标题是《关于进一步规范纪检监察机关调阅干部人事档案程序的通知》。说以后要查副科级以上干部档案,必须经组织部常务会议审批。】
楚天河看着这条短信,笑意更深了。
“看来,救兵搬得还挺快。”
他把手机递给陈墨看了看。陈墨扫了一眼,倒吸一口冷气:“这就是釜底抽薪啊!把档案封死了,咱们还怎么查?这吴志刚出手也太快太狠了。”
“封死了才好。”楚天河收回手机,站起身,透过窗户,看着那一树金黄的银杏叶,“如果档案没问题,他为什么要封?他越是这么大张旗鼓地设卡,越说明那个所谓的程序背后,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这条路堵死了,我们就换一条路。毕竟,在这世上,除了档案,还有一种东西,是无论如何也藏不住痕迹的。”
“什么?”
“钱。”楚天河轻轻吐出这个字,“只要有交易,就一定有痕迹。档案可以造假,学历可以造假,但真金白银的流转,即使是神仙,也抹不掉。”
那辆运满大白菜的金杯面包车在市区绕了整整三圈,最后停在了江城南郊一处名叫“观云居”的私人庄园后门。
后门很窄,只能容一辆车通过。
并没有人来迎接。
赵伟像做贼一样从车厢里跳下来,名贵的定制西装上还挂着一片烂菜叶子,那股腐烂的植物气息让他差点没当场吐出来。但他顾不上这些,甚至没敢拍打衣服,低着头钻进了一侧的小门。
穿过一条幽静的长廊,眼前豁然开朗。这是一处典型的徽派庭院,假山流水,锦鲤戏叶,与外面那辆充满鱼腥味的面包车仿佛是两个世界。
书房的门虚掩着。
赵伟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领带,轻手轻脚地推门进去。
吴志刚正站在紫檀木的大书案前,手里提着一只羊毫笔,正在雪白的宣纸上写字。
“静。”
一个大大的“静”字,占据了半张纸。
赵伟不敢出声,像个犯了错的小学徒,垂着手站在门口。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落,流进眼睛里,又咸又蛰,他也一动不敢动。
“身上的味儿挺重。”吴志刚头也没,手里笔锋一转,轻轻收了尾,“怎么,现在的财政局长都开始体验生活,去菜市场微服私访了?”
这不轻不重的调侃,听在赵伟耳朵里比鞭子抽还疼。
“部长……老板,我这也是没办法。”赵伟声音都在抖,“党校那边我是真的待不住了,楚天河那个疯子,他今天是当着全班的面要把我的脸皮扒下来啊!”
吴志刚放下笔,旁边的年轻秘书立刻递上热毛巾。
他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才转过身,那双略显浑浊但依然锐利的眼睛盯着赵伟。
“慌什么?”吴志刚走到茶台边坐下,“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他楚天河也就是在课堂上放个嘴炮,手里要有铁证,早就带人堵你门口了。”
赵伟噗通一声跪坐在茶台对面的蒲团上,抓起茶杯猛灌了一口:“老板,这次不一样!他把李强的事给翻出来了!那份举报信,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吴志刚端茶的手微微一顿。
“李强?就是那个这就是你三年前硬塞进环卫局吃空饷的远房表弟?”吴志刚皱了皱眉,显然对这种低端的操作有些看不起,“这点屁事也值得你像丧家犬一样跑过来?这最多算个作风问题,退赔工资,给个处分就算完了,至于把你吓成这样?”
“不……不仅仅是钱。”赵伟看着吴志刚的眼睛,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到了最低,“关键是,李强那个档案是假的。”
吴志刚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假的?”
“他初中都没毕业,为了安排编制,还得定级,我当时找了老徐给他做了一套全的大专学历和履历档案……”赵伟越说声音越小。
“老徐?”吴志刚眯起了眼,“人事考试中心的那个徐志高?”
赵伟艰难地点了点头。
“啪!”
吴志刚手里的紫砂杯重重地磕在茶台上,滚烫的茶水溅了赵伟一脸,但他连擦都不敢擦。
第两百一十四章 吴志刚的警告
“蠢货!”
吴志刚很少骂脏话,但此刻他显然是动了真怒。
他站起身,在书房里来回踱步,那股子儒雅的气度荡然无存。
“一个吃空饷,也就是苍蝇大的事,但如果牵扯到档案造假,这就是政治问题!而且还是徐志高经手的!”吴志刚指着赵伟的鼻子,“徐志高这几年经手了多少特殊的档案?啊?那些通过绿色通道提拔上来的人,有几个经得起推敲?你这是给楚天河送了一把钥匙,让他直接去开咱们的保险柜!”
赵伟脸色惨白:“老板,我……我当时也是觉得自家亲戚,安排那个闲职没人查……谁知道会正好撞在楚天河手里?他在党校那个问题,明显就是冲着这来的!”
吴志刚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在官场沉浮这么多年,最擅长的就是断尾和补救。
“楚天河现在查到哪一步了?”
“他今天刚发难,但我估计他已经去环卫局碰过壁了。不然他不会说技术手段那种话。”赵伟哆嗦着说,“现在的关键是,如果纪委强行要把李强的档案调走做司法鉴定,那老徐那条线肯定藏不住。”
屋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窗外的锦鲤跃出水面,发出“哗啦”一声轻响。
吴志刚重新坐回椅子上,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
过了足足两分钟,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那种令人胆寒的平静。
“只要档案还在档案室,那就是安全的,楚天河想要调档,得有过得去的程序。”
他拿起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是我。”
“老刘,通知政策法规科,立刻拟一个文件,关于规范纪检监察机关查阅干部人事档案工作程序的。对,就说是为了保护干部隐私,防止信息泄露。重点加上一条,涉及副科级及以上干部亲属或关键岗位人员的档案调阅,必须经市委组织部部务会集体研究审批。”
“什么时候发?现在!在这个电话挂断之前,我要看到红头文件盖好章。”
挂断电话,吴志刚看着赵伟:“这个紧箍咒套上去,楚天河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是老鼠拉龟,无处下口。”
赵伟这才感觉活过来了半条命:“老板英明!只要看不到档案,他就没法定性是造假!”
“但是,光堵还不够。”吴志刚眼神阴鸷,“楚天河这条疯狗,闻到了血腥味是不会轻易松口的,我得让他知道,有些地方是禁区。”
……
次日清晨,市纪委,党风政风监督室。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低气压。
楚天河刚走进办公室,就看到平时性格泼辣的韩大姐正气鼓鼓地坐在那,桌上扔着一份被退回来的协查函。
“怎么了这是?大清早的谁惹韩大姐生气了?”楚天河笑着把公文包放下。
“主任,这也太欺负人了!”韩大姐“腾”地站起来,指着那份文件,“咱们昨天下午去人才中心和环卫局要那个李强的档案,那边推三阻四拖到了下班,结果今天一大早再去,人家直接把这个玩意儿甩出来了!”
她手里的一张红头文件被拍得啪啪响。
楚天河接过来一看,眉头微微一挑。
《关于进一步规范纪检监察机关调阅干部人事档案程序的紧急通如》。
落款是中共江城市委组织部,日期就是昨天,甚至连油墨味闻起来都是新鲜的。
上面的条款写得冠冕堂皇:为了保障干部信息安全,严格审批流程……任何单位和个人不得擅自提供档案查阅……
“主任,这就是针对咱们的!”旁边的小科员也很气愤,“咱们昨天刚要查,今天文件就下来了。我去问了组织部的熟人,说要想上会审批,排队得排到下个月去,这不就是明摆着护犊子吗?”
楚天河看着那鲜红的印章,不但没生气,反而笑出了声。
“有意思。”
他把文件轻轻放在桌上,“看来咱们的吴部长消息很灵通啊,这是给我们画了一条三八线,明确告诉我们,那扇门不让进。”
“那怎么办?那李强的事就这么算了?”韩大姐不甘心。
“当然不能算。”楚天河还没说完,桌上的座机突然响了起来。
这时候打座机,通常都是内部公务电话。
楚天河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一个只有四位数的短号。那是市委常委办公楼的号码段。
他挥手示意其他人安静,然后拿起了听筒。
“喂,我是楚天河。”
听筒里传来一个温和醇厚,甚至还带着几分关切的长者声音。
“天河啊,我是吴志刚。”
楚天河眉毛一挑,眼神瞬间变得锐利,但语气依然保持着平静和礼貌:“吴部长您好,是有什么指示吗?”
“哎,谈不上指示,就是随便聊聊。”吴志刚的声音很放松,仿佛真的只是闲话家常,“听说你最近在党校学习很辛苦,还要兼顾监督室那一摊子事?年轻人虽然身体好,但也要注意劳逸结合嘛。”
“多谢部长关心,在其位谋其政,既然在监督室,有些看得见的问题总不能装瞎。”楚天河话里有话。
“呵呵,认真负责是好事。”吴志刚笑了一声,随后话锋一转,语气里那种无形的压迫感瞬间涌了过来,“不过啊,天河,工作也要讲究个轻重缓急。咱们江城几万名干部,好的典型是绝大多数。监督工作嘛,要聚焦主流,要保护广大干部的干事热情。”
楚天河没说话,静静地听着。
“有些陈年旧账,或者是那种编外人员的小瑕疵,该放就放一放。盯着几张纸翻来覆去地看,不仅浪费行政资源,要是一不小心挫伤了同志们的积极性,那就是本末倒置了。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这是警告。而且是赤裸裸的警告。
吴志刚的意思再明白不过:别盯着李强那几张档案纸不放,那是我的地盘,你动不了。
再动,就是破坏干部队伍稳定,就是不讲政治。
楚天河握着听筒的手指微微用力,但声音依然平稳:“吴部长教导得是。不过,如果那些纸上写的东西本来就是假的,那恐怕就不是挫伤积极性的问题,而是欺骗组织的问题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大概三秒钟。
然后,吴志刚的声音冷了几度:“什么真真假假,组织都有一套严密的认定程序。我们要相信程序的权威性。好了,我一会还要开会,就是提醒你一句,别在细枝末节上钻牛角尖,容易迷路。”
“嘟、嘟、嘟。”
电话挂断了。
楚天河慢慢放下听筒,看着窗外市委大院里迎风飘扬的红旗。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韩大姐和小科员都大气不敢出。虽然也没开免提,但刚才那种紧张的气氛,谁都感觉得到。
“主任,那边……说什么了?”韩大姐小心翼翼地问。
“没什么。”楚天河转过身,脸上刚才的严肃一扫而光,反而露出了一种像是猎人发现猎物踪迹时的兴奋神色。
“吴部长亲自打电话来教我做事,这说明什么?”
他拿起那份红头文件,在手里晃了晃,“说明他们急了,说明那个李强的档案里,藏着的东西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大,大到连市委常委都要亲自下场来捂盖子。”
第两百一十五章 另辟蹊径
监督室的门被反锁了,百叶窗也拉得严严实实。
不大的会议室里,气氛有些凝重。那份印着鲜红公章的《关于规范档案查阅程序的紧急通知》被楚天河随手扔在桌子中央,像是一块拦路石。
“主任,真就不查那个李强了?”韩大姐还是有点意难平,她是那种眼里揉不得沙子的性格,“这明摆着就是心里有鬼,咱们去省纪委告状不行吗?”
“告状?拿什么告?”楚天河坐在椅子上,手里把玩着一只黑色的签字笔,“吴志刚这招高明就高明在,他是用‘程序正义’来掩盖‘事实不正义’。省纪委如果因为一个临时工的档案问题就越过市委组织部去强行干预,等于是在挑战整个干部管理权限的规则。这条路,走不通。”
一时间,屋子里只有空调外机轻微的嗡嗡声。
“那咱们就看着他们逍遥法外?”新来的小科员小刘气得把手里的笔记本摔在桌上。
“当然不。”
楚天河突然把手中的笔往桌上一拍,眼神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各位,咱们是不是走进死胡同了?我们是纪委,不是组织部也不是人事局。档案真假固然重要,但对于一个想保住官位、甚至想往上爬的人来说,什么东西比档案更重要?”
“钱?”韩大姐下意识地接了一句。
“对,就是钱。”楚天河站起身,走到白板前,刷刷刷写下“赵伟”两个字,然后画了一个圈,“赵伟一个财政局副局长,工资就算是全额加上津贴,也就是那么个数。但他开的车、穿的衣服、包括他在党校表现出来的那种暴发户气质,难道是只靠这点死工资?”
“他是管预算的,手里过得钱那么多……”小刘眼睛亮了。
“管公家的钱不代表就是你自己的。”楚天河用笔尖点了点那个名字,“想要把公家的钱变成自己的,或者把别人的钱变成自己的,必须要有一个合法的洗白渠道。档案他们敢锁,钱的流向,他们锁得住吗?”
正说着,会议室的门被有节奏地敲响了三下。
“进来。”
门开了,陈墨走了进来。他还是那副样子,穿着一件有些旧的格子衬衫,鼻梁上架着那副厚厚的黑框眼镜,怀里死死抱着一台看起来有些年头的黑色笔记本电脑。
看到这一屋子的纪委干部,陈墨明显有点局促,站在门口不知道该往哪迈脚。
“陈墨,来。”楚天河招招手,像是在招呼老朋友,“别这就是把你当外人,今天这里没什么主任科员,就咱们几个想抓耗子的猫。”
陈墨有些腼腆地笑了笑,找了个角落坐下,然后打开了电脑。
“这是陈墨,审计局的高手,也是咱们党校的同学。”楚天河简单介绍了一句,然后直入主题,“陈墨,之前让你关注的事,有眉目了吗?”
一提到专业领域,陈墨那种唯唯诺诺的气质瞬间消失了。他推了推眼镜,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了几下,调出一张密密麻麻的电子表格。
“有。”陈墨的声音很稳,“楚主任,说实话,如果不是你让我特意去查,我还真不敢相信。这个赵伟,胆子太大了。”
他把屏幕转过来,指着上面的一组数据。
“我利用审计系统的接口,调取了赵伟及其直系亲属名下的银行流水和资产情况。赵伟本人的账户很干净,甚至比咱们大多数人还干净,每个月工资一到账就取现,卡里余额常年不超过五千块。”
“这也是惯犯的特征,太干净本身就不正常。”楚天河点评道。
“但是,”陈墨话锋一转,点开了另一个文件夹,“他老婆名下的一家公司,引起了我的注意。”
屏幕上出现了一张名为“墨香斋文化艺术传播有限公司”的工商注册信息。法定代表人:王丽。注册资金:10万元。经营范围:书画艺术品销售、装裱、展览服务。
“听起来挺雅致啊,开画廊的?”韩大姐凑过去看了看,“这年头开画廊能还要挣钱吗?前几天我去古玩城逛,那里面鬼都没一个。”
“问题就在这。”陈墨指着一组财务报表,“这是一家位于古玩城角落里的小画廊,根据周边的同类商铺纳税情况推算,正常的年营业额也就是十几二十万。但是,这家‘墨香斋’,去年的申报营业额是多少?你们猜猜。”
众人面面相觑。
“五百万?”小刘大胆猜了一个数。
陈墨伸出几根手指:“一千八百万。”
“嘶”韩大姐倒吸一口凉气,“卖白粉呢这还是?!那就是个洗钱的铺子啊!”
“没错,不仅数额大,而且交易模式极其单一。”陈墨又调出几张转账记录的截图,“大多数买家都不是个人,而是几家特定的公司。比如这家江城宏达建筑工程有限公司,去年一年就分七次,从墨香斋购买了总价值三百万元的字画。”
“宏达建筑?”楚天河的眼睛眯了起来。
这个名字他有印象。
在财政局每年公布的政府采购中标名单里,宏达建筑可是个常客,经常中标一些并不起眼的基建维修、绿化改造项目。
“这就对上了。”楚天河走到白板前,在那张关系图上加了“宏达建筑”和“墨香斋”,并用线连了起来。
“逻辑非常清晰。”楚天河一边画一边分析,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亢奋,“宏达建筑从财政局或者赵伟分管的领域拿到工程项目,获得工程款,然后以购买字画的名义,把一部分钱通过合法的商业交易打给墨香斋,钱洗白了,变成了赵伟一家的合法收入。”
“高,实在是高。”小刘忍不住感叹,“这一手雅贿玩得溜啊。这要是咱们去查,人家就咬死说是正常买卖,艺术品这东西本来就没个定价标准,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咱们还能说人家卖贵了?”
“这就是我们接下来要攻克的难点。”楚天河放下笔,看着陈墨,“如果我们直接去查账,对方肯定早就准备好一千个理由等着我们。所以,我们必须得看看,那所谓值三百万元的字画,到底长什么样。是张大千的真迹,还是……”
他冷笑了一声,“还是某些人自以为是的涂鸦。”
“主任,那您的意思是?”
“韩大姐,小刘,你们俩这两天依然去纠缠环卫局,要做出一种我们还在死磕档案的假象,给他们放烟雾弹。”
“陈墨,你这周六有空吗?”
陈墨愣了一下:“有啊,咋了?”
“换身行头。”楚天河拍了拍陈墨的肩膀,“这周六,咱们俩去古玩城体验一下生活。去那个墨香斋微服私访一趟,看看这位赵伟的老婆,到底卖的是什么绝世珍宝。”
第两百一十六章 骚包的笔名
周六的古玩城,和往常一样,那种特有的半真半假的气氛弥漫在空气里。
懂行的来淘宝捡漏,不懂行的来装点门面被人当猪杀。
楚天河今天特意换了一身打扮。
一件那种大Logo的古驰t恤,手里拿着个一看就很浮夸的手包,手腕上那块借来的金表在阳光下闪瞎人眼。活脱脱一个刚拆迁或者包了工程的土大款形象。
跟在他身边的陈墨就更有意思了,这孩子本身就有点书呆子气,被楚天河配了个那种长衫马褂,手里还神神叨叨地拿着个放大镜和折扇,看起来就像个不太靠谱的“狗头军师”。
“咱们这样真的行吗?”陈墨小声嘀咕,扯了扯身上不太合身的长衫,“我觉得我像个在天桥说书的。”
“自信点,把腰板挺直了。”楚天河压低声音,“记住,你是京城来的专家,我是除了钱啥也没有的煤老板。这年头,这种组合在古玩界最常见。”
两人一路穿过那些卖假玉器、做旧青铜器的地摊,径直来到了古玩城三层的角落。
“墨香斋”。
招牌倒是挺雅致,全是实木雕刻的。但门口却冷清得连个招揽生意的伙计都没有。玻璃门上贴着“推”字,里面隐约能看到灯光。
楚天河整理了一下表情,那种不可一世的暴发户嚣张劲儿瞬间上脸。他“砰”地推开了门,那动静把里面正趴在柜台上打瞌睡的女店员吓了一跳。
“有人吗?做不做生意了?”
大嗓门在画廊里回荡。
这画廊不大,四壁挂满了各种装裱好的字画,大多是些山水花鸟,还有那种看着就让人头疼的大篆书法。空气里有一股并不怎么好闻的廉价熏香味道。
听到动静,里屋的珠帘一掀,走出来一个大概四十来岁的女人。
这也是位“重量级”人物。身材圆润,脖子上挂着一串硕大的蜜蜡,手上更是又是金镯子又是翡翠,走起路来浑身乱颤。
这就是赵伟的老婆,王丽。
王丽上下打量了楚天河这一眼,眼神里本来还带着被吵醒的不悦,但一看到楚天河那块金表和手包,立马换上了一副职业的假笑。
“哟,老板,稀客啊。随便看,咱们这儿可都是名家真迹。”
楚天河装模作样地背着手,在店里转了一圈,眼神却在快速地观察着。
店里的画虽然多,但大多没有标价。而且看那纸张和笔墨,很多都没有那种沉淀的古韵,反而透着一股刚干不久的新火气。
“行了行了,别整那些虚头巴脑的。”楚天河大马金刀地在一张太师椅上坐下,把手包往桌上一扔,“我这人是个直肠子,刚从山西过来,要在江城搞个分公司。这办公室嘛,缺点文化味儿。我这秘书说,得挂点名家的东西镇场子。你这儿有什么好货,拿出来瞧瞧。”
陈墨在旁边适时地打开折扇摇了摇,装出一副行家的样子:“老板娘,一般的行活我们老板看不上。我们要那种……有名气的,能在圈子里说得上话的。”
这话里有话,王丽显然是听懂了。
“有名气的……”王丽眼珠子转了转。她虽然不像赵伟那么精,但在这种钱权圈子里混久了,也懂得这里面的门道。看这两人这架势,说不定是哪个外地来想在江城跑关系的大老板。
“那不如看看这幅?”
她转身从柜台后面的保险柜(其实都没锁)里抽出一卷画,小心翼翼地展开。
那是一幅四尺整张的山水画,画的是松在山崖。
楚天河只看了一眼,差点没绷住脸上的“土豪”表情笑出来。
说实话,他也算半个书画爱好者,这画的水平……怎么说呢,大概也就是那种老年大学速成班的中等水平。松树画得像枯草,山石皴法乱七八糟,连那墨色也是一团死黑,毫无层次可言。
但最精彩的是上面的题款。
“岁在甲辰,听涛居士写于江城。”
听涛居士,这不就是赵伟那个骚包的笔名吗?
“这也叫名家?”陈墨拿着放大镜凑上去看了看,鼻子里哼了一声,那种专家的傲慢劲儿拿捏得死死的,“这笔力浮躁,用墨也不考究。老板娘,你这别是拿那种学员习作来蒙我们吧?”
王丽一听就不乐意了,把画一卷:“哎,这位师傅,话可不能乱说。画这东西,讲究个缘分,更讲究个出处。这画的作者听涛居士,那是咱们江城……书画界的一号人物。”
她特意把“书画界”三个字咬得很含糊,眼神却意味深长地往天花板上瞟了瞟,“懂行的人都知道,这画挂在办公室,那是能招财进宝、遇事呈祥的。甚至有些麻烦事儿,只要挂上这幅画,那都是一路绿灯。”
楚天河心里冷笑:好一个一路绿灯。
他装作来了兴趣,坐直了身子:“哦?这么玄乎?那我倒想听听,这幅画多少钱?”
王丽伸出了一个巴掌。
“五千?”楚天河故意说。
王丽嗤笑一声:“老板,您这就开玩笑了,五千?那是买废纸。这幅画,少了这个数不卖。”
她把手掌翻了翻:“五十…不,八万。”
她本来想说五万,但看楚天河这副冤大头的样子,临时加了三万。
“八万?”陈墨夸张地叫了起来,“这玩意儿八万?抢钱呢?”
“嫌贵啊?嫌贵去别处逛逛。”王丽也不急,慢悠悠地把画收起来,“这画啊,有的是人要,昨儿个有家建筑公司的老板,想定还没货呢。”
楚天河眼神一凝,建筑公司,宏达!
他立刻给陈墨使了个眼色。
陈墨心领神会,假装不服气地去翻看柜台上的其他东西,实则趁着王丽跟楚天河讨价还价的功夫,眼睛却像雷达一样扫过柜台后面那个半开着的抽屉。
那里有一本黑色的笔记本,上面还压着一个计算器。
“行!八万就八万!”楚天河突然一拍大腿,一副豪爽的样子,“只要真像你说的那么灵,这点钱算个屁!刷卡!”
王丽一听,喜笑颜开。
这真是碰到人傻钱多的了!
“哎哟,老板这就对了!我这就给您开单子!”
她转身去拿那个poS机。
就在她转身的那一秒,陈墨的手像闪电一样伸进那个抽屉。他没有拿走那本子,那样太容易暴露。他只是快速地翻开了本子的一页,那是最新的一页。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审计出身的他,对数字有着超乎常人的敏感和记忆力。
那一页上赫然写着:
3月15日,售出清风一幅,二十万。付款方:宏达建筑公司(未提货)。
3月20日,回购清风一幅,两万。付款方:现金。
陈墨的手指有些微微发颤。
他迅速合上本子,缩回手,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继续看一只笔筒。
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等王丽满脸堆笑地拿着poS机转回来时,楚天河的手已经伸进了那个大包里。
但他掏出来的不是卡。
而是一张名片。
“不过在刷卡之前,我想再问问。”楚天河把那张印着“江城市纪委党风政风监督室主任楚天河”的名片轻轻放在柜台上。
“如果我买了这幅画,不带走,过两天再让你两万块钱回收了。这种生意,老板娘做不做?”
王丽的笑容僵在了脸上,那张擦得惨白的胖脸瞬间变得更加煞白,连脖子上的那串蜜蜡似乎都跟着哆嗦了一下。
她看着那张名片,又看着眼前这个刚才还是一副土包子样、此刻眼神却冷得吓人的男人。
“你…你是…”
“别紧张。”楚天河站起身,那种强大的压迫感让整个小店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我就是随便问问,那幅画我今天就不买了。不过,这幅画最好留着。过两天,可能有人会让它变得更值钱。”
说完,他看了陈墨一眼:“走。”
直到两人走出门,王丽还像个雕塑一样僵在那,手里的poS机“啪”地一声掉在地上。
第两百一十七章 最大的猪队友
楚天河和陈墨走,像两个打完胜仗的将军,陈墨的脚后跟都轻飘飘的,直到坐进车里,他才长出了一气,把那副墨镜一摘,手心里全汗。
“主任,刚才太险了!你就把那张名片直接压桌面上?”陈墨一边系全带一边问,“不怕打草惊蛇?”
楚天河动车,瞥一眼古玩城的三楼窗口。那里的窗帘刚刚动了一下,显有人在窥。
“蛇早就惊了。”楚天河着方向,语气很淡,“从我在党校发难开始,赵伟就知道我盯上他了,今天这出戏,不是为了抓他,是要吓破那个胖女人的胆,让她去逼赵伟犯错。”
“什么错?”
“慌不择路的错。”楚天河笑了笑:“一个惊慌失措的老婆,会成为她丈夫最大的猪队友!而且...”
他转头看向陈,眼神变得严肃,“你看清那个本子了吗?”
一提这个,陈墨立马坐直了,那种属于计师的天赋觉醒。
“看清了,看得真真的!”陈墨从兜里掏出一个小本子,飞快地写下几行字,“3月15日,宏达公司买画二十万,备注是未提货。3月20,回购两万,付的是现金。”
“未提货……”楚天河咀嚼着这个词,角勾起一抹冷笑,“这才是雅贿的高级玩法。连做装模作样把东西搬走的过场都省了,直接在账本上云交易一圈,十八万就干干洗进了自家口袋。”
“那宏达那边呢?”陈墨问,“如果这笔交易是假的,宏达的账上肯定也有痕迹,二十万对于一个建筑公司来说是小钱,但只要支出去,总得有名目。”
“这就是我们下一步要去的地方。”楚天河一打理向灯,“光有画廊的孤证还不行,必须得把这条利益链的另一头也给钉死!陈墨,今我们得加个班!”
……
宏达建筑工程有限公司的办公地点不在豪华的写字楼里,而是在城西一个有些杂乱的建材市场后面。
这很符合这种靠关系拿活儿的这类包工头的风格:不需要门面,只需要实用。
下午两点,正是工地开工、老板们喝茶谈事的时候。
楚天河把车停在远处,和陈墨步行过去。这次他没再那种暴发户的装扮,毕竟建筑老板都是老江湖,一眼就能那身行头是假的。
他们换回了那种最普通的行政夹克,看着就像那种来跑单位或者检查的普通干部。
公司门口停着几辆满泥土的丰田霸道,几个纹着花臂的小青年正蹲在台阶上抽烟。
“主任,直接进去?”陈墨有点虚,这种地方看着就不像善茬待的。
“别叫主任,叫楚哥!”楚天河拍了拍他,“咱们这次要是纪委的,估计门都进不去,还得被轰出来。”
正说着,一个穿着警用便服、看起来挺精神的小伙子从旁边的巷子里钻出来,正是王振华。
“楚哥!”王振华一脸兴奋,“早就听说你调回市里搞大事了,这回有用得着我的地方,您只管吩咐!”
“别贫了。”楚天河笑着锤了他一拳,“情况摸得怎么样?”
“摸透了。”王振华压低声音,“这宏达的老板叫张强,以前是个泥瓦匠,后来不知怎么搭上了线,这几年发的迹。这人有个习惯,他在办公室里不挂自己的照片,也不挂这种奖状,就爱挂那种……怎么说呢,文雅的东西,装是儒商。”
“文雅?”陈墨一愣,“他一个包工头?”
“这就叫附庸风雅,也是咱们的突破口。”楚天河点点头,“走,咱们去会会这位儒商。”
三人混在几个来结账的材料商中间,顺利通过了门口的那些花臂。王振华亮了一下警官证,前台的小妹根本不敢拦,直接指了指二楼最里面的总经理办公室。
门开着。
里面烟雾缭绕,像是个神仙洞。
一个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的光头男人正把脚翘在大板台上,手里夹着粗大的雪茄,正在对着电话大吼大叫:“不给钱?不给钱老子就把工人都拉到他们局门口堵着!他赵伟敢不认账?老子手里有他的把柄!”
听到“赵伟”两个字,楚天河三人的脚步同时一顿。
这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那光头男人吼完,啪地挂了电话,一抬头看见门口站着三个陌生人,眉头一拧:“谁啊?那前台干什么吃的,怎么什么人都往里放?”
楚天河没说话,只是目光锐利地在这个办公室里扫了一圈。
果然如王振华所说,这办公室极尽奢华,红木家具、古董花瓶摆得到处都是,但最显眼的,还是那面背景墙。
那里空着一块,只挂了一幅看起来极其不协调的印刷品山水画。
而旁边的墙上,孤零零地钉着几个钉子,痕迹还是新的。
“张总好大的火气。”楚天河迈步走进去,自顾自地那张这看起来至少五万块的真皮沙发上坐下,“跟财神爷吵架,可不是生意人的长久之道啊。”
张强,那个光头男人,上下打量了一下楚天河。
他虽然外表粗鲁,但毕竟在场面上混了这么多年,一眼就看出这人身上的气场不一样。
不是那种来要账的苦哈哈,也不像那种来推销的业务员。
“哪条道上的?有事说事。”张强把脚放下,也没让人倒茶。
楚天河笑了笑,指了指那面墙:“我看张总这里,好像少了一幅画啊。听说张总最近在墨香斋可是大手笔,花了二十万买了幅名家真迹,怎么没见挂出来?”
这句话一出,张强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那双本来眯缝着的眼睛猛地睁大,刚才的嚣张气焰一下子被警惕取代,他掐灭了雪茄,手不自觉地伸向了桌子下面的抽屉。
王振华见状,往前跨了一步,那是一种职业性的压迫感。
“别紧张,张总。”楚天河摆摆手,“我们不是来找麻烦的,是来帮你解决麻烦的。我们和老赵也算是熟人。”
这一句“熟人”,说得模棱两可。但在这种语境下,很容易被理解为是一伙的,或者是那个圈子里的人。
张强盯着楚天河看了半天,试图从那张平静的脸上看出点破绽。最后,他似乎是信了几分,或者是被刚才电话里的火气冲昏了头脑。
第两百一十八章 来帮你解决麻烦
“哼,熟人?”张强冷笑一声,“赵伟派你们来的?怎么,他自己不敢来见我?还是说怕那二十万不够,还要来敲竹杠?”
“二十万当然不够。”楚天河顺着他的话往下说,眼神却依然盯着那面空白的墙,“那幅二十万的清风,你连提货都没提,就被两万块回购了,这来回一倒手,你张总可是净亏十八万啊。这生意做得,确实只有儒商才有这个境界。”
张强的脸上的横肉抽搐了一下。这件事做得极其隐秘,只有他和赵伟知道,连公司财务都是做的假账,这几个人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你们到底是谁?”
楚天河不再兜圈子。他从怀里掏出那张名片,轻轻推到张强面前。
“我刚才在墨香斋,也给老板娘留了一张,我觉得为了公平起见,也得给张总留一张。”
张强低头看了一眼名片。
江城市纪委党风政风监督室主任楚天河!
“纪委?!”
张强蹭地一下站起来,那把真皮老板椅都被他腿肚子带翻了。
这俩字对他们这些还没上岸的土老板来说,简直比警察还管用。
警察顶多抓他赌博嫖娼,纪委一查,那就是连根拔起的大案。
“张总,坐。”楚天河依旧稳如泰山,“我说了,我们是来帮你解决麻烦的,你现在有两个选择。”
他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在这个办公室里继续装傻。但我既然能说出未提货和两万回购,想必张总也是聪明人,知道我们在墨香斋看到了什么,你觉得,如果那本账交给公安或者税务,你这公司还能不能开下去?”
张强没说话,额头上的冷汗已经下来了。
他这公司底子本来就不干净,偷税漏税是家常便饭,更别提这种涉嫌洗钱的勾当了。
“第二。”楚天河竖起第二根手指,“跟我合作,咱们把这笔账算在赵伟头上,你只是为了拿工程,被迫受贿,我们可以按行贿人坦白从宽的政策,保你公司不倒,当然,前提是你得告诉我……”
“你除了买画,还和赵伟有过什么其他的交流?”
张强点了根烟,手有点抖。
他深吸了一口,似乎还没下定决心。
“张总还在犹豫?”陈墨在旁边突然插了一句,“刚才你在电话里说,手里有赵伟的把柄,如果我们现在就把赵伟控制了,你觉得他为了减刑,会不会先把你咬出来?到时候你可就是主谋了。”
这就是典型的“囚徒困境”。
比的就是谁先出卖谁。
张强大骂一声:“狗x的赵伟!老子给他送了那么多钱,上次那个绿化项目还是分了别人一半!现在出事了老子还得这顶缸?”
他狠狠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抬头看着楚天河:“楚主任,我要是说了,真能从宽?”
“只要你不是那个发起者。”楚天河点头。
“好!”张强一咬牙,“我带你们看个东西。就在这办公室里。”
他起身走到那个博古架前,搬开一个看起来不起眼的花瓶。后面露出了一个小型的保险柜。
“这保险柜里有账本?”陈墨兴奋地问。
“不。”张强输入密码,打开柜门。
里面空荡荡的,只有那幅孤零零的画。
就是那幅他在墨香斋“买”了但没提的《清风》。
或者说,是一幅同样的行画。
“赵伟那个王八蛋,还是有点脑子的。”张强把画拿出来,扔在桌上,“他每次交易,都会象征性地给一幅这种破画,让我一定要带回来挂上几天。说是做戏做全套。如果查起来,就说是我审美独特,就喜欢他那狗爬一样的字。”
楚天河拿起那幅画,展开。
果然,还是那个熟悉的风格。
枯草一样的笔触,还有那个大大的落款“听涛居士”。
“但这幅画不一样。”张强指了指画面的一角,“这幅画是我第一次送钱的时候他给我的。当时我为了留个心眼,趁他喝多了不注意,在这个画轴的夹层里,塞了个东西。”
楚天河和陈墨对视一眼。
陈墨立刻上手,小心翼翼地拆开画轴的一端。这种装裱的画轴通常是空心的。
果然,在一层薄薄的宣纸衬垫下,掉出来一个只有指甲盖大小的内存卡。
“这里面是什么?”楚天河问。
“是一段视频。”张强脸上的表情有些狰狞,那是一种报复的快感,“那是前年,在我这个办公室里。赵伟喝多了,非要显摆他的书法。我就顺着他,让他当场给我写了一幅。写完了,他还得意洋洋地跟我说,这幅字,值这个数。”
张强伸出五根手指。
“然后我就把提前准备好的一大捆现金,塞进了那个用来装这幅画的锦盒里。这一幕,我办公室那个针孔摄像头,拍得清清楚楚。”
楚天河握着那张内存卡,感觉到了一丝重量。
这不仅仅是行贿的证据,更是直接撕开“雅贿”这张画皮的利刃。有了这个视频,赵伟所谓“真正的艺术品交易”的谎言就不攻自破。卖字是假,那锦盒只不过是个盛钱的容器!
“做得好,张总。”楚天河把内存卡收好,“这张东西,救了你,也救了咱们江城的财政。”
……
从宏达建筑出来,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王振华还沉浸在刚才的兴奋中:“楚哥,这下咱们是不是可以直接动赵伟了?”
“不。”楚天河摇摇头,望着车窗外逐渐亮起的霓虹灯,“赵伟只是个守门的。抓了他,顶多是个受贿案。但这背后的水,比你想的深。”
他想起了赵伟在党校电话里提到的那个“师父”,想起了吴志刚那个冠冕堂皇的警告,想起了那个更神秘的“听涛阁”。
那里的“画”,恐怕比张强手里这幅更贵,那里藏着的秘密,也更惊人。
“陈墨。”
“在。”
“你说,一个精通财务的人,为什么会把这种明显有漏洞的账本放在画廊那种地方?”
陈墨想了想:“除非……那画廊对他来说,只是九牛一毛。或者是,他太自信了,觉得没人敢查。”
“没错!赵伟太自信了,他的自信来源于他背后的那座靠山。”楚天河冷笑一声,“今晚,咱们得去听听,赵伟那位师父,最近有什么大动作。”
第两百一十九章 八十万一副字
深夜十一点,党校宿舍楼一片静谧。
不同于市委党校白天的喧嚣,晚上的学员宿舍有着一种独特的压抑感,这里住着的都是各单位的实权处级干部,平日里前呼后拥,如今一个个关在单间里,即便是有心思活动,也没人敢明目张胆串门。
三楼走廊尽头,楚天河的306房间亮着灯。
他没睡,正对着那张从宏达建筑拿回来的内存卡发呆。桌上摊开着几张A4纸,上面密密麻麻画满了人物关系图:赵伟,王丽(墨香斋),张强(宏达建筑),这是一条已经闭环的线。
但还不够,这根线只能把赵伟钉死在受贿上,却触碰不到他背后那个更大的影子。
“咚、咚、咚。”
敲门声突然响起,极其轻微,不仔细听甚至会以为是风吹窗框。
楚天河眼神一凛,迅速收起桌上的内存卡,夹进一本《党史教程》里,然后又不慌不忙地盖上一张印着“学习心得”的信纸。
“哪位?”
“楚主任,是我。”
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犹豫,是陈墨。
楚天河过去开门,陈墨手里拎着个黑色的工具箱,神色有点怪异,身后还跟着一个满脸堆笑的中年妇女,宿管王阿姨。
“这就是你要换的那个房间。”王阿姨指着隔壁的305房间,手里拿着一串钥匙,“本来这是备用的,里面只有张单人床,条件没你那好。楚主任,你真要换?这306可是阳面,多舒坦。”
“麻烦您了王姐。”楚天河笑着递过去两盒包装精美的茶叶,“我那那个室友啊,呼噜声实在太大,我这神经衰弱,整宿整宿睡不着。您通融通融,这就是为了这就是为了个清净。”
王阿姨接过茶叶,脸上乐开了花,这茶叶看着就不便宜。
“行行行,也就是你楚主任开口,要是别人,我可不敢乱动这房间,钥匙给你,不过明天后勤来查房,你最好还是回自己屋露个脸。”
“明白,不给您添麻烦。”
送走王阿姨,楚天河拿着钥匙打开了305的门。
这是一间空置的宿舍,紧挨着赵伟住的304房间。
两间房中间只隔着一道不算太厚的老式砖墙。
楚天河进去,反锁了门,转头看陈墨:“东西带来了?”
“带来了。”陈墨打开地上的工具箱,里面是一堆看起来像破烂的电子元件:几个旧收音机的喇叭、一截漆包线、半个听诊器的探头,还有一个简易的信号放大电路板。
“河哥,你确定赵伟今晚会说梦话?”陈墨一边娴熟地组装,一边小声问,他还是对这种“土法上马”的窃听手段有点没底。
“他不说梦话,但他会吹牛。”楚天河搬了张椅子坐在墙边,“这几天赵伟很亢奋。我今天晚饭时听他和那个交通局的老刘约好了,今晚出去潇洒这种人,几杯酒下肚,再加上最近生意做成了,那张嘴是把不住门的。”
陈墨的手很巧,无线电社团的技术不是盖的,他把那个改装过的听诊器探头贴在墙面上,用胶带固定好,然后连接到信号放大器,最后把自己那副看着就很专业的监听耳机递给楚天河。
“这种老式楼房隔音本来就差,加上这个放大器,只要他在那边声音稍微大点,咱这就像在他床头听一样。”
两人关了灯,坐在黑暗中静静等待。
像两只耐心的猎手。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十二点刚过,楼道里传来了踉踉跄跄的脚步声和压抑不住的大笑。
“老刘,你那点酒量,也就配喝点啤的!下次…下次带你去听涛阁,尝尝真正的陈酿!”
是赵伟的声音。
接着是钥匙捅锁眼的声音,捅了好几下才捅进去。然后是重重的摔门声。
楚天河戴好耳机,向陈墨做了一个嘘的手势。
耳机里的声音清晰得惊人,先是重物倒在床上的声音,接着是一阵窸窸窣窣的脱衣声,然后,手机拨号的声音响了。
哪怕是在这种时候,赵伟这个大忙人还没忘了他那点“生意”。
“喂……师父?哎,是我,小赵。”
刚才那股醉醺醺的劲儿瞬间少了一半,赵伟的声音变得无比谄媚,哪怕隔着电话都能想象出他点头哈腰的样子。
“您放心,都安排妥当了。这周五晚上,听涛阁。对,那些人都通知到了。那个交通局的王局,还有城建的李总……他们早就想拜会您了。”
楚天河的心跳快了一拍。果然有大鱼!
“起拍价?哎,师父您太谦虚了。就您那幅宁静致远,没个五十个下不来!我都跟他们通过气了,谁出的价低,以后那几个大项目的审批,哼哼…”
赵伟发出一阵得意又阴险的笑声,“王局这个老抠门,这次为了进步,也是豁出去了,说准备了八十个……”
楚天河在黑暗中握紧了拳头。
八十万!一幅字!这哪里是卖字,这就是赤裸裸的官帽拍卖会!
“对了师父,那个姓楚的……”
听到自己的名字,楚天河屏住了呼吸。
“您就放心吧!那小子还在傻乎乎地查档案呢。我看他今天那熊样,在宿舍憋了一天没出门。哈哈,现在的档案都在组织部锁着呢,他想查?那是做梦!他连个屁都闻不着!”
电话那头的人似乎说了什么,赵伟连连称是。
“明白,明白。吴部长也会去露个脸?太好了!有吴部长这尊大佛镇场子,那帮不想掏钱的也得掂量掂量……”
原来如此。
这个局的真正保护伞,果然是吴志刚!
“好嘞师父,您早点休息。周五晚上我提前过去伺候着。”
通话结束。接着就是一阵如雷的鼾声。
楚天河摘下耳机,慢慢地吐出一口长气。黑暗中,陈墨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河哥,周五晚上,听涛阁。”陈墨的声音兴奋得发抖,“这可是真正的大场面!咱们是不是直接带人把那端了?”
楚天河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
“不能抓。”
“为什么?”陈墨急了,“这么明显的权钱交易!他们正在进行时啊!”
“因为那是雅集。”楚天河的声音冷静得近乎冷酷:“一群爱好者在私人会所里欣赏书法,互相竞价拍卖。这里面哪怕价格再高,只要他们咬死了是艺术鉴赏,没有直接的对价证据,你抓进去也就是个治安案件,他们可以有一万种理由说是市场行为。”
第两百二十章 涛声还是铜臭声
“那……那这么多钱,就没法管了?”
“对付流氓,可以用拳头。但对付这帮自诩文人雅士的伪君子,咱们得用更文雅的办法。”
楚天河站起身,借着窗外的月光,看了一眼墙上挂着的日历,今天是周三,还有两天。
“陈墨,收拾东西,明天请假,跟我去办件事。”
“去哪?”
“去搬救兵。”楚天河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既然他们要搞高规格鉴赏会,那咱们就给这锅汤里,加点真正的佐料。”
……
第二天一早,楚天河就敲开了监督室另一位“大佬”的门。
当然,这不是去汇报工作,而是去找苏清瑶。
他没去单位,直接去了省广电大厦楼下的咖啡厅。
苏清瑶今天穿了件米色的风衣,正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稿子,看到楚天河进来,放下手里的笔,眼神里带着温柔的笑意,但也藏着一丝担忧。
“听说你在党校挺安分?”苏清瑶把一杯热美式推给他,“但我爸说,你小子越安静,憋的坏水越大。”
“知我者,岳父也。”楚天河喝了一口咖啡,苦涩中带着这种清醒的香气,“清瑶,这次我确实遇到硬骨头了。吴志刚的这层壳,如果不敲碎了,我在江城这几年就别想干活。”
他简单地跟苏清瑶讲了昨天监听到内容。
苏清瑶听完,秀眉微蹙:“听涛阁…那个地方我知道。那是市书法协会的定点活动场所,会员制的,外人根本进不去,而且里面如果有些头面人物在场,咱们的新闻记者想进去暗访都难。”
“我不需要暗访,我要明目张胆地进去。”楚天河从包里掏出一张请柬:“而且,我需要一位真正能镇得住场子的人。”
“谁?”
“苏老爷子。”
苏清瑶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出声来:“你是说我爷爷?”
“对。”楚天河眼神坚定:“省内书画界的泰斗,真正的大家,如果说那些人在搞指鹿为马的勾当,那你爷爷就是那个敢在朝堂上大喊那是马的人。”
“你想借我爷爷的威望去砸场子?”苏清瑶无奈地摇摇头,“你胆子真大,你知道老爷子脾气多臭吗?他这辈子最恨就是那种附庸风雅的官僚气,上次有个副省长想求他一幅字,被他在门口骂了半小时。”
“所以我才来求你啊。”楚天河从包里又掏出一样东西,那幅从宏达建筑拿来的赵伟的“大作”复印件。
“你把这个给老爷子看。”楚天河指着那上面歪歪扭扭的字,“你就跟他说,有人在江城打着弘扬传统文化的旗号,把这种东西卖八十万,还说是当代兰亭序。”
苏清瑶看着那复印件,只看了一眼就忍不住把头别过去:“这真的是…辣眼睛,哪怕是公园大爷拿水笔在地上写的都比这强。”
“这就是我要的效果。”楚天河收起复印件,“老爷子这种倔脾气,如果知道有人这么糟蹋他一辈子追求的艺术,他能忍?”
“你这是在利用老爷子的正义感。”苏清瑶伸出手指点了点他的额头,但语气里并没有责怪,“行吧,我带你去,但丑话说前面,老爷子要是真发火了,连我也拉不住,到时候这场面怎么收,你自己看着办。”
“我要的就是他发火。”楚天河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如果不把这张桌子掀翻了,那帮人还真以为这江城的天,是他们家画出来的。”
当天下午,省城苏家老宅。
苏崇山老爷子正穿着唐装在院子里侍弄他的那几盆兰花,这位七十多岁的老人精神矍铄,只是那双眼睛看着特别犀利,哪怕是看花,也像是在审视一副瑕疵品。
看到孙女带着个年轻人进来,老爷子没说话,只是抬了抬眼皮。
“爷爷,这就是楚天河。”苏清瑶介绍道。
“嗯。”老爷子哼了一声,“那个在安平搞得鸡飞狗跳的小子?听说你字写得不错?”
楚天河心里一惊,这哪跟哪啊?肯定是未来岳父吹牛吹多了。
“不敢当,晚辈那是瞎写。”楚天河姿态放得很低,“今天来,是有一件奇文想请老爷子鉴赏。”
他双手递上那份复印件。
苏崇山漫不经心地接过,戴上老花镜看了一眼。
只是一眼。
“啪!”
那张纸被重重地拍在石桌上,震得上面的茶杯都跳了起来。
“这是谁写的?!这种拿毛笔当拖把刷的东西,也好意思落款?还要脸不要?!”老爷子的胡子都气歪了,“这简直是有辱斯文!糟蹋笔墨!”
“爷爷您别生气。”楚天河赶紧递茶,“关键是,这人在江城可是号称当代大家,这幅字,现在的市场价是八十万。”
“多少?!”苏崇山刚喝进去的茶差点喷出来,“八十万?这玩意儿?那这钱是给瞎子看的吗?”
“爷爷,这钱不是给瞎子看的,是给那些想当官的人看的。”苏清瑶在一旁补刀:“这不仅是糟蹋艺术,更是糟蹋人心。”
苏崇山沉默了,他虽然不问政事,但这其中的弯弯绕他活了大半辈子哪能不懂。
良久,老爷子缓缓站起身,那股子从书卷里养出来的其实瞬间变成了一种怒目金刚般的威严。
“备车。”
他把那张复印件揉成一团,狠狠扔进垃圾桶。
“什么时候?在哪?老头子我倒要这把那个听涛阁,好好听听这到底是涛声,还是铜臭声!”
。。。。。
周四清晨,市委党校的起床军号声准时划破了宁静。
楚天河像往常一样出早操,跑步的时候,他特意跟在这个班的“风云人物”赵伟身后。赵伟今天看气色极好,红光满面,一边跑还一边跟身边的几个拥趸指点江山,声音洪亮,丝毫没有宿醉的狼狈。
“昨天睡得不错啊,赵局。”楚天河在转弯处跟上去,随口打了个招呼。
赵伟瞥了他一眼,眼神里藏着掩饰不住的轻蔑和得意:“那是自然。心里没鬼,睡觉就香。不像某些同志,整天琢磨着整人,结果把自己弄得寝食难安。”
周围那几个小弟发出一阵配合的哄笑。
赵伟整了整衣领,压低生硬凑近楚天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楚大主任,听说你还在死磕我的档案?省省吧,有些门,不是你那个小小的处级监督室能推开的。”
说完,他加速跑开,背影透着股不可一世的嚣张。
楚天河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一抹冷笑。
跑吧,现在跑得越欢,明天晚上摔得就越惨。
第两百二十一章 最好的护身符
上午没有课。
楚天河借口要去市里拿材料,带着陈墨钻进了停在校外偏僻角落的一辆商务车里。
车窗帘拉得严严实实,车里的设备依然在运转。
陈墨戴着耳机,正在对昨晚录下的音频进行降噪处理和逐句分析。
“楚哥,昨晚那通电话的信息量,比我们预想的还要大。”陈墨摘下耳机,把一张打印好的A4纸递过来。
那是他连夜整理出来的“重点名单”和“关键词”。
“昨晚赵伟那通电话一共打了十二分钟,虽然大部分时间是在拍那位师父的马屁,但泄露了三个关键信息。”陈墨指着纸上的红圈说道。
“第一,人员。”
“王局,经过声纹比对和职位推测,应该是市交通局的局长王建设。最近正在争取升副市长,呼声很高。赵伟提到了他准备了八十个,也就是八十万。”
“李总,是宏图城建集团的董事长李宏图。他在南新区有个滞留很久的地产项目,急需规划局和主管副市长签字。”
楚天河看着那份名单,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这些人,平时都是江城的体面人,人五人六的,一个个都成了拿着钱求着买假画的冤大头。”
“冤大头?”陈墨冷笑,“他们精明着呢,八十万买一幅字,换来的是上亿的项目或者是副厅级的帽子,这买卖,划算得很。”
“第二点呢?”
“第二,是规矩。”陈墨又圈出了一个词,“赵伟提到了入场券。听他的意思,那个听涛阁周五晚上的安保级别会提升到最高,不仅仅是有邀请函就能进,还要核对会员卡,而且,所有的电子设备,包括手机,在进门时都要上交。”
楚天河眉头微蹙。
如果是这样,那之前想好的让陈墨或者苏清瑶带着隐蔽摄像机混进去取证的计划,就行不通了。
一旦设备被搜出来,不仅打草惊蛇,甚至可能被对方倒打一耙。
“第三点,也是最核心的一点。”陈墨指了指最后一行字,“吴部长也会去露个脸。”
这才是重头戏。
吴志刚作为市委常委、组织部常务副部长,出现在这种极其私密的商业拍卖场合,本身就是严重的违纪。
如果能拍到他在现场,甚至拍到他对那些行贿受贿的“字画”进行点评、默认,那这就是把他拉下马的铁证!
“设备进不去,人也难进。”楚天河看着窗外,“赵伟这次为了邀功,安保做得滴水不漏,他这是怕我这条疯狗去咬人啊。”
“那怎么办?咱们总不能硬闯吧?”陈墨有些担忧,“那里是私人会所,保安都是退伍兵,要是硬闯,性质就变了。”
“硬闯那是下策。”楚天河从怀里掏出昨天从苏老爷子那里“骗”来的承诺,脸上的表情有些玩味,“既然他们立了这么多规矩,那我们就要找一个能凌驾于这些规矩之上的人。”
这世上,有一种人是不需要遵守这种所谓的“会员规矩”的,那就是这个领域的神。
而在江南省的书画界,苏崇山就是神。
……
周五,江城的天气有些阴沉,似乎在酝酿着一场大雨。
整个下午,楚天河都在做准备。
他没有调动市纪委的一兵一卒,甚至连王振华都没有通知。这件事必须高度保密,因为体制内没有不透风的墙,一旦透露风声,吴志刚那种老狐狸绝对会瞬间掐断线索,甚至取消聚会。
下午五点,楚天河换上了一身不起眼的黑色司机装,开着一辆借来的奥迪A6,停在了苏家老宅的门口。
苏清瑶扶着苏崇山老爷子走了出来。
今天的苏老爷子特意换了一身暗红色的唐装,拄着那根紫檀木的龙头拐杖,虽然满头银发,但目光炯炯,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这就是泰斗的排面。
“小子,车开稳点。”苏老爷子上了后座,也没看楚天河,“老头子我这把老骨头,要是颠坏了,你赔不起。”
“爷爷您放心,我是老司机。”楚天河笑着发动车子。
苏清瑶坐在副驾驶,回头有些担心地看了眼爷爷,又看向楚天河:“天河,真的不用安排其他人接应?听说那个会所的老板是个很有背景的社会人。”
“不用。”楚天河双手握着方向盘,目光直视前方,“今晚不是去打架的,是去鉴宝的,带的人多了,反而显得我们心虚,再说了,有爷爷这尊真神在,那就是最好的护身符。”
车子驶出市区,向着风景秀丽的南山风景区开去。
听涛阁就坐落在南山半山腰的一处绝佳位置,周围松柏环绕,曲径通幽,如果不是门口那两个黑西装保安和那一排排豪车,还真有点世外桃源的意思。
六点四十,天色渐暗,奥迪A6缓缓停在了听涛阁那扇朱红色的大门前。
门口的停车场已经豪车云集,不是那种乍富的跑车,而是清一色的黑色轿车,挂的牌照虽然普通,但那几个特殊的号段,懂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车主身份的不凡。
楚天河刚把车停稳,两个身材高大的保安就走了过来,脸上虽然挂着职业的微笑,但眼神里却充满着审视。
“有些面生啊。请出示会员卡和邀请函。”保安拦在了车门前,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对讲机上。
坐在后座的苏崇山老爷子没有动。
楚天河下了车,绕到后面拉开车门,然后搀扶着老爷子缓缓走出来。
“这位小哥。”楚天河看着保安,脸上挂着那种典型的“领导司机”式的笑容,“我们家老爷子听说今晚这里有雅集,特意来看看,怎么,这听涛阁什么时候开始像菜市场一样,还得凭票入场了?”
保安皱了皱眉。他虽然没见过苏崇山,但这老头的气质太好了,一看就不是普通人,但他职责所在,还是硬邦邦地回了一句:“抱歉,今晚是私人聚会。没有赵会长的亲笔邀请函,谁也不能进,这是规矩。”
“规矩?”
苏老爷子把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顿,发出“笃”的一声闷响。
他抬起眼皮,那双看了几十年名家真迹的眼睛,像两道利剑一样刺向那个保安。
“你去里面问问赵伟那个兔崽子。”
老爷子的声音不大,却有着一种穿透力。
“就说苏崇山来了,问问他,我是不是也要遵守他在这个猪圈里立的规矩?”
苏崇山。
这三个字一出,空气仿佛都凝固了一秒。
那个保安虽然不懂书画,但这几天为了准备这个笔会,赵伟可是天天在培训时把几个书画界大佬的名字挂在嘴边,其中排在第一位的祖师爷级别的神人,就是苏崇山。
保安的冷汗瞬间下来了。
他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倔老头:“您…您是苏老?”
“怎么?还要我拿身份证给你验验真伪?”苏崇山冷哼一声。
就在这时,大门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穿着唐装、大腹便便的中年人正带着几个人往一辆刚到的迈巴赫那边迎,听到这边的动静,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这一看,那人脚下一软,差点没跪下。
正是今晚名义上的东道主,市书画协会主席,吴志刚的岳父,吴德荣。
吴德荣这辈子最怕两个人,一个是身为高官的女婿吴志刚,另一个,就是把他当年因为临摹造假而逐出师门的师爷,苏崇山。
“师……师爷?!”
吴德荣那哪里还顾得上什么迈巴赫,连滚带爬地跑了过来,脸上的肉都在抖。
“什么风把您老吹来了?哎呀,您怎么也不提前打个招呼,我好让人去接您啊!”吴德荣点头哈腰,那模样比见了亲爹还亲。
苏崇山看都没看他一眼,用那根拐杖指了指门口的招牌:“听说你这里今晚有什么当代兰亭序要拍卖?还要八十万一幅?我老头子这辈子没见过这么贵的字,特意来开开眼,怎么,吴大会长不让我进?”
“哪里哪里!看您说的!”吴德荣擦着头上的冷汗,“您能来,那是这破地方蓬荜生辉!那是给晚辈天大的面子!快,里面请!里面请!”
他一边引路,一边在那疯狂给保安使眼色,意思是“赶紧放行,别找死”。
楚天河扶着老爷子,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
第两百二十二章 苏崇山砸场子
入了听涛阁的大门,饶是楚天河这种见惯了场面的人,也不禁在心里暗骂一句:真他妈的奢靡。
外面看着是古色古香的园林,里面却是金碧辉煌的现代装修。大堂挑高七八米,正中间吊着一盏巨大的水晶灯,下面是一整块雕着“九龙戏珠”的巨型砚台,光这块石头,怕是没个几十万下不来。
但这还不是最显眼的。
最显眼的,是大厅两侧墙上挂着的一幅幅字画,每一幅下面都标着极其夸张的起拍价。
《松鹤延年》起拍价二十万。
《厚德载物》起拍价三十万。
《宁静致远》起拍价五十万。
这些字,有些是吴德荣的,更多的是赵伟那个笔名“听涛居士”的大作。
大厅里已经坐了不少人,楚天河扫了一眼,好几个熟面孔。
那个刚买了新地皮还没拿到批文的李宏图坐在最前排,正跟几个同样做地产的小老板窃窃私语。
交通局的王建设局长坐在角落里,虽然穿着便装,但那股子官威还是藏不住,手里盘着两核桃,眼睛却死死盯着那幅《鸿运当头》。
他们的眼神里没有对艺术的欣赏,只有赤裸裸的算计。
这哪是字画,分明就是一张张还没填数字的支票和乌纱帽的兑换券。
“哟,苏老!您老人家来了!”
一个尖利到有些刺耳的声音打破了原本稍微有些压抑的气氛,赵伟穿着一身白色的绸缎唐装,手里拿着把折扇,快步从人群里钻出来,脸上虽然堆满了笑,但眼神里明显闪过一丝惊慌。
他是认识苏崇山的,当年他想走苏崇山的路子进省书协,被苏老骂了一顿“心术不正”,这梁子结得可深。
“赵大局长。”苏崇山看都没看他伸过来的手,只是用拐杖指了指墙上,“今晚这阵仗不小啊,怎么,财政局的工作不忙,还有空出来卖艺了?”
这一句话,直接把赵伟怼得脸上的肉抽搐了两下。
“苏老说笑了。”赵伟强压着怒火,“这是协会办的公益笔会,所得款项大部分是要捐给希望工程的,我们这些爱好者,就是来捧个场,交流交流。”
“爱好者?”苏崇山冷哼一声,“我看这里坐着的,没几个是懂墨的,倒是一个个都挺懂钱。”
“苏老!”赵伟声音提高了几度,眼神阴侧侧地看向楚天河,“今晚是私人聚会,您老带个外人进来,这不合规矩吧?楚主任,纪委的手是不是伸得太长了?连我们下班后的业余生活都要管?”
他这一嗓子,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引到了楚天河身上。
李宏图和王建设等人一看来的是纪委那个有名的“冷面阎王”,脸色瞬间就变了,甚至有人下意识地想往后缩。
楚天河笑了笑,不卑不亢地站出来:“赵局长这帽子扣大了,今晚我可不是来执法的,我是作为苏老的晚辈,陪他老人家来开开眼,听说这里有八十万的绝世好字,我也想学习学习,这字到底是怎么个好法。”
“那是那是!”吴德荣赶紧出来打圆场,他可不敢真让赵伟得罪了苏崇山,“来来来,苏老,上座!上座!既然来了,不如您也给咱们露一手?指点指点?”
他想的是赶紧把这位大佛安顿好,千万别闹出事来,只要熬过今晚,钱到手了,管他怎么说。
苏崇山被请到了第一排正中间的太师椅上。
楚天河就站在他身后,像个尽职尽责的保镖。
七点半,笔会正式开始。
赵伟站在台上,先是发表了一通什么“弘扬国粹、文化自信”的陈词滥调,听得楚天河直犯困。但他注意到,赵伟的眼神时不时往二楼飘,那是吴志刚所在的包厢。
显然,正主还在上面压阵。
“下面拍卖第一幅作品,是我们书协吴主席的力作《紫气东来》。起拍价,五万!”
随着司仪一声喊,底下的气氛瞬间热烈起来。
“五万五!”
“六万!”
“八万!”
那几个小地产商跟疯了一样举牌,喊价喊得面红耳赤。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在抢白菜。
最终,这幅字以十二万的价格,被一个搞砂石开采的老板拍下,那老板乐得跟中了彩票似的,捧着那幅字恨不得当场亲一口。
楚天河低头问苏崇山:“爷爷,您看这字?”
苏老爷子眼皮都没抬,一脸的不屑:“这就好比是给猴子穿了件西装,看着像个人,走两步就露了那条红屁股,这笔法,虚浮无力,用墨浓淡不分,十二万?十二块钱拿去糊窗户都不挡风。”
老爷子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下来的前排,那几个老板可是听得清清楚楚。
那个刚拍下字的老板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抱着那幅画,觉得像是抱了一坨屎,扔也不是,留也不是。
“好!下面是今晚的重头戏!”赵伟再次上台,这次他亲自展开了一幅长卷。
“这是鄙人拙作,《沁园春·雪》,为了写这幅字,我是闭关三天,焚香沐浴……”赵伟开始疯狂吹嘘。
这幅字确实比刚才那幅大,足足三米长,挂在台上倒是挺又气势。
“起拍价,三十万!”
“三十五万!”王建设局长终于出手了,他等的就是赵伟的字。
“四十万!”李宏图也紧跟其后。
两人你来我往,价格很快就飙升到了六十万,全场一片惊叹,六十万买个副处级干部的字,这在江城绝对是破纪录了。
赵伟在台上乐得合不拢嘴,满脸红光,那得意的劲头仿佛他真的成了王羲之再世。
就在这时,楚天河感觉到了苏崇山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子寒气。
老爷子手里那根紫檀木拐杖,缓缓地抬了起来,重重地敲在了地毯上“咚!”
这一声,不大,却像是一记闷雷。
现场瞬间安静下来。
连正在举牌的李宏图都愣住了,举在半空的手不知道该不该放下。
“赵局长。”苏崇山缓缓站起身,这次他没让楚天河扶。
他一步一步走到台前,每一步都走得很沉,仿佛踩在赵伟的心口上。
“你说为了这幅字,你闭关三天?”苏崇山指着那幅字问道。
“没…没错。”赵伟被老爷子这气势也吓到了,结结巴巴地说,他虽然嚣张,但在真正的泰斗面前,那种骨子里的心虚是藏不住的。
“那你知不知道,《沁园春》这词里的那股子吞吐天下的气魄是怎么来的?”苏崇山眼神如电:“那是伟人面对着亿万河山,胸怀天下才写出来的!”
“你看看你写的这是个什么?!”
苏崇山突然提高了音量用,拐杖指着那幅字上面那歪歪扭扭、软弱无力的笔画:“这山舞银蛇,你写得像不像一条死蛇?这欲与天公试比高,你的笔锋都缩回去了,哪来的比高?!一股子小家子气!全是钻营苟且的味道!”
“用这种充满了铜臭、甚至带着媚骨的笔触去写伟人的词,你这是在侮辱这就是在侮辱这首词!”
这番话,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了赵伟脸上。
全场死寂。
那些刚才还在疯狂竞价的老板们,一个个面面相觑。
谁也没想到,这个看着仙风道骨的老头,骂起人来这么狠,这么毒,而且句句诛心。
“你…你…”赵伟气得脸都紫了,“苏老,您这是人身攻击!艺术各有千秋,您不喜欢没关系,但市场认可……”
“市场?”苏崇山冷笑一声,转过身,看着台下那一群权贵,“你们这些人,摸着良心问问,你们有谁是真的懂字?有谁是真的觉得这字好?你们花这六十万,买的究竟是什么?”
他指着王建设:“这位局长,你买这字,是不是为了升官?”
他又指着李宏图:“这位老板,你买这字,是不是为了那个批文?”
“把这种见不得光的肮脏交易,披上一层所谓雅集的皮,就以为能瞒天过海了?”老爷子的声音回荡在大厅里,振聋发聩,“这不叫雅,这叫脏!这不仅脏了这宣纸,更脏了这听涛阁三个字!”
“说得好!”
楚天河适时地鼓掌叫好,他拿出手机,把摄像头对准了台上脸色苍白的赵伟。
“赵局长,苏老这一课上得怎么样?”楚天河似笑非笑,“六十万买一幅死蛇,这要是传出去,我看谁还敢在你这买官,纪委虽然不懂艺术,但我们懂这六十万背后的含义。”
赵伟彻底慌了,他没想到苏崇山会这么不留情面,也没想到楚天河敢真的录像,如果这事闹大,这哪里还是“雅贿”,这就是当众行贿!
“别录了!都别录了!”赵伟喊破了音,想叫保安,但保安们看着气场全开的苏崇山,谁也不敢动。
就在这时,二楼传来了一声轻咳。
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那个一直拉着窗帘的包厢。
窗帘缓缓拉开。
吴志刚那张沉稳却阴骛的脸露了出来。
他早就到了,或者说,正如陈墨分析的那样,他一直都在上面,像个幕后黑手一样操控着这一场闹剧,但现在,闹剧变成了翻车现场,他这个主角,不得不登场了。
“楚主任,好大的官威啊。”
吴志刚一边说着,一边不紧不慢地走下楼梯。
他的步子很稳,甚至脸上还带着那种面对下属时惯有的微笑。
“苏老也是,年纪大了,火气还这么大,对身体不好。”
他走到台前,先是看了一眼那幅字,然后轻轻地把赵伟拉到身后,就像是在保护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今晚本来就是个私人聚会,大家图个乐呵。怎么到了楚主任嘴里,就成了见不得人的勾当了?”吴志刚转过身,直视楚天河的镜头,丝毫没有回避的意思,“纪委有规定,难道不允许干部有点业余爱好?还是说,楚主任觉得,只要是花了钱的事,就一定有猫腻?”
高手。
楚天河心里暗赞一声。吴志刚这一招避重就轻玩得漂亮。他没有去辩解字的水平,也没接苏老关于“肮脏交易”的话茬,而是把问题拉回到了“私人爱好”和“纪委滥权”这个层面上。
一旦被他带进这个节奏,那今晚不管查出什么,最后都会变成“楚天河滥用职权干扰正常社交”。
“吴部长说得对,爱好自由。”楚天河收起手机,既然已经录了关键的,没必要一直举着,“不过,爱好要是变成了某些人生财的工具,那纪委就不得不管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距离吴志刚只有两米。
“刚才王建设局长喊价六十万的时候,我好像听到赵伟局长说了一句王局进步的事包在我身上。”楚天河盯着吴志刚的眼睛,“吴部长,组织部的考察权,什么时候变成赵伟一个财政局副局长能打包票的事了?还是说……”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吴志刚身后的赵伟。
“赵伟只是个吆喝的,真正能让王局进步的师父,另有其人?”
这句话,就像是一把尖刀,直直地捅向了吴志刚的七寸。
吴志刚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没想到,楚天河居然敢这么直接地把矛头指向他。
空气中,火药味瞬间浓烈到了极致。
吴志刚盯着楚天河看了足足五秒钟。
然后,他突然转过身,对着全场挥了挥手。
“今晚的聚会,大家都散了吧。苏老说得对,这里确实有些作品水平不够。改日,改日我让各位看看真正的好东西。”
“散会!”
随着这两个字落下,原本堵在大厅里的各路人马,就像是被大赦的囚犯,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出了听涛阁的大门。
谁也不想在这个是非之地多待一秒钟。
片刻之后,空荡荡的大厅里,只剩下满地的狼藉,和那几幅无人问津的“名作”。
楚天河扶着苏老爷子,转身也向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依然站在大厅中央、背对着大门的吴志刚。
那个背影,虽然依然挺拔,但在空旷的大厅里,却显出了一丝从前从未有过的孤立无援。
“好戏,才刚刚开始。”楚天河在心里默默说道。
第两百二十三章 扫大街?正合我意!
周一的江城市委大院,空气里透着一股诡异的安静。
早晨八点半,本该是最喧闹的上班高峰,各局委的走廊里却出奇的沉默。尤其是几个平时喜欢在办公室显摆字画的局长,今天一上班,第一件事就是关门、拉窗帘。
市交通局局长办公室。
王建设站在老板椅上,正满头大汗地把他身后那幅裱得精美的《鸿运当头》往下摘。这字是他花了八万块钱从赵伟那求来的,挂了有小半年了,一直是他用来吹嘘自己跟吴部长关系的资本。
但现在,看着那歪歪扭扭的八个大字,王建设只觉得刺眼。
苏老爷子那句“贴猪圈都嫌寒碜”,就像是个无形的巴掌,一直到现在还扇得他脸疼。
“局长,早上的例会还要开吗?”秘书小刘推门进来,本来想汇报工作,一眼看到局长正抱着个相框站在椅子上,吓了一跳。
“开个屁!”王建设没好气地吼了一嗓子,“把门关上!那个…你去库房,给我找两张世界地图来,要大的!把这面墙挡上!”
小刘缩了缩脖子:“好嘞,那这字?”
“扔了!扔碎纸机里!”王建设一脸晦气,“不对,碎纸机搅不烂相框。你拿去后勤处烧了!谁要是问起这字哪去了,就说...就说受潮了!”
同样的一幕,不仅发生在交通局,也发生在规划局、财政局的好几个副处级干部办公室里。
一夜之间,曾经风靡江城官场、作为“进步阶梯”象征的“听涛体”字画,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烫手山芋。
……
市纪委,“党风政风监督室”。
楚天河正坐在办公桌前看文件,那个一直冷冷清清、没几个人愿意来的监督室,今天却意外热闹。
韩大姐端着茶杯,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天河啊,你这招太绝了!现在整个机关大院都在传那个笑话呢,听说赵伟那个墨香斋,昨天连夜关门了,连招牌都摘了。”
楚天河放下手里的《每日要情》,淡淡一笑:“摘招牌有什么用?这把火既然烧起来了,就没那么容易灭。”
他虽然只是带苏老爷子去“砸了个场子”,并没有当场抓人,但这招“釜底抽薪”比直接抓人更狠。
雅贿,讲究的就是个“雅”和“遮羞布”。
苏老把这层遮羞布扯下来,让人知道这就是坨屎,以后谁再花几十万去买一坨屎,那就是公然承认自己在搞权钱交易,而且还是个没品位的大傻子。
“不过……”韩大姐收起笑容,有些担忧地看了一眼门口,“吴志刚那边,怕是不会这么善罢甘休。刚才我去打水,听到对面组织部的人说,早上市委常委例会上,吴部长发飙了。”
话音刚落,办公室的门就被推开了。
王振华拿着一份红头文件,脸色铁青地走了进来。
“楚主任,上面下来的通知。”他把文件往桌上一拍,“这也太欺负人了!”
楚天河拿起来一看,《关于开展全卫大院环境卫生集中整治月活动的通知》。
再看内容,赫然写着:为迎接全省文明城市复审,经市委研究决定,抽调市纪委党风政风监督室全体人员,负责市直机关周边……尤其是南山风景区环卫死角的清理督查工作,为期一个月。
督查范围特别标注了,听涛阁周边区域。
让一个堂堂纪委监督室,哪怕是副处级部门,去给南山扫这一个月的大街?而且还是去听涛阁门口扫?
这不仅是穿小鞋,这是拿着鞋底子往脸上抽!
“吴志刚说是为了让咱们深入基层、转变作风。”王振华气得手都在抖,“他说监督室反正也没实权案子办,不如去干点实事,这是常委会上定下来的,周书记没顶住。”
楚天河看着那份文件,沉默了几秒,不仅没生气,反而突然笑出了声。
“笑什么?你还笑得出来?”韩大姐都急了:“咱们要是真去了,以后在纪委大院还怎么抬头做人?”
“为什么不笑?”楚天河把文件轻轻合上,“他这是急了,如果不急,以吴志刚的城府,不会出这种没水平的昏招。”
这招看着是在羞辱楚天河,实际上是在泄愤。
这说明,周五晚上那场“砸场子”,真正戳到了吴志刚的痛处,赵伟那条洗钱的路子断了,资金链肯定出了问题。
“去,为什么不去?”楚天河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眼神里闪过一丝锐利,“既然吴部长让咱们去听涛阁门口扫地,那我们就去扫个痛快,还要扫得大张旗鼓!”
王振华一愣:“啊?真去啊?”
“不仅要去。”楚天河指了指文件,“通知上说了是督查清理,那咱们就搬个桌子,天天坐在听涛阁大门口,每个进去的人,每辆进去的车,咱们都给他记下来,美其名曰登记卫生情况。”
“我倒要看看,有纪委的人天天跟门神一样守在那儿,谁还敢往里进,谁还敢给吴志刚送钱!”
王振华眼睛一亮,猛地一拍大腿:“绝啊!这哪是被罚去扫地?这分明是咱们在敌人家门口设了个24小时的监视哨!而且还是奉旨监视!”
“对!带上咱们的执法记录仪!”韩大姐也反应过来了,“就说要拍摄是否有乱扔垃圾的行为,我看谁敢拦!”
……
下午,南山听涛阁。
往日此时正是豪车出没、迎来送往的热闹时候。
但今天,听涛阁门口的气氛格外诡异。
只见大门口最显眼的位置,摆了一张长条桌。上面铺着鲜红的条幅“市纪委党风政风监督室环境卫生督查点”。
楚天河穿着制服,带着王振华一左一右坐在桌子后面,手里拿着笔记本,旁边还特意架了一台摄像机,镜头正对着大门。
每过去一辆车,不管是送菜的还是来聚会的,楚天河都煞有介事地让王振华在后面“记录”。
一辆黑色的奥迪A8本来已经开到了路口,看到这架势,司机吓得一脚急刹车。
后座的老板探头一看那“市纪委”三个大字,脸都绿了,赶紧拍着前座喊:“退!快倒车!换地方!”
这种情况一个下午发生了七八次。
连那些送外卖的小哥路过,都得被这严肃的气场吓得绕道走。
听涛阁就像是被施了隔离咒,一下午愣是一辆正经车都没敢进。
二楼的落地窗前。
赵伟站在窗帘后面,透过缝隙看着楼下的这一幕,气得差点把手里的紫砂壶砸了。
他转过身,对坐在沙发上闭目养神的吴志刚哭诉:“师父!这楚天河太无赖了!他这是堵门啊!咱们今晚约好的那几个行长,刚才都打电话说来不了了,说身体不适改天再聚。”
“来不了?”赵伟急得团团转,“这几个行长今天要是不来,之前承诺给李宏图的那笔过桥贷款就批不下来,李宏图要是没钱,就不会给咱们钱,咱们上个月承诺给上面那位老爷子的孝敬可就要断档了啊!”
吴志刚缓缓睁开眼,眼神阴沉得可怕。
他这招“扫大街”,本来是想羞辱楚天河,逼他受不了主动辞职或者闹事,这样就有理由收拾他。
没想到这小子不仅脸皮厚,而且极其聪明,顺势把羞辱变成了武器,直接卡住了他的资金喉咙。
“慌什么。”吴志刚沉声道,虽然声音里也透着一丝烦躁,“他能守一天,还能守一年?市里马上就有别的检查工作,到时候找个理由把他调走就是了。”
“可是我们要等钱用啊!”赵伟是真的慌了,“而且…而且宏达那边今天也不太对劲,张总那个土包子,下午跟我打电话,说什么买画的事要再考虑考虑,还问我这画能不能保值,我看八成是被那个苏老头给的一句话吓住了!”
资金链。
这是一切权钱交易的核心。
吴志刚虽然身居高位,但他这庞大的关系网、上下打点的费用、甚至维持这个听涛阁的开销,每天都是天文数字。
一旦进项断了,那就是要命的事。
“看来,这地方不能再待了。”
吴志刚站起身,走到书房的那幅《雪景寒林图》前。这是一幅极其珍贵的北宋古画,虽然是高仿的赝品,但极具迷惑性,是他岳父最心爱的东西,也是整个“听涛系”的镇山之宝。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那卷轴的顶端,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师父,您的意思是……我们要转移?”赵伟试探着问。
吴志刚没有回答他,只是手指在那个紫檀木的画轴头上轻轻摩挲了几下。
那里有一个极为隐蔽的机关,只有他和岳父两个人知道。
里面藏着的,不是别的,正是这几年来听涛阁所有见不得光的交易底账,以及几个关键保护伞的利益分配名单。
这是他的护身符,也是催命符。
“楚天河既然敢堵门,说明他已经盯上这里了。”吴志刚转过身,恢复了以往那种冷静到冷酷的神情,“这里已经不安全了,今晚……把这幅画,还有书房保险柜里的那几样东西,都搬到我家去。”
“回您家?”赵伟有些吃惊,“可是……您家那边不是刚来过个新保姆吗?而且……”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吴志刚冷冷地说,“我家在市委家属院一号楼旁边,那里有武警站岗,我就不信,他楚天河有胆子带着纪委的人去冲击常委楼!除非他不想活了!”
赵伟没敢再多嘴。
他只是隐隐觉得,一向运筹帷幄的师父,这次似乎也被逼得有些乱了方寸。
转移这种最核心的证据,本身就是一种示弱和恐慌的表现。
“那门外那两个丧门星怎么办?”赵伟指了指楼下。
吴志刚看了一眼窗外那个正在低头喝茶的楚天河,眼神里杀意一闪而过。
“让他们守着,今晚走后门,用那辆送泔水的车运出去。”
“堂堂市委领导的东西,用泔水车运?”赵伟一脸苦涩。
“只要能运出去,就是运尸车也得用!”吴志刚突然发火了,把桌上的茶杯狠狠摔在地上,“去安排!今晚必须走!迟则生变!”
第两百二十四章 泔水桶里的乾坤
夜色更深了。
如果说白天的听涛阁像是一位雍容华贵的贵妇,那么此刻入夜后的听涛阁,就像是被扒光了衣服扔在聚光灯下的小丑。
门口那盏造价几万块的水晶欧式壁灯这会儿正亮着,把那个红底黄字的条幅照得惨白惨白的“市纪委党风政风监督室环境卫生督查点”。
再加上那一桌子、两椅子,还有正在那儿翘着二郎腿剥蒜的楚天河,这画面实在是太美,美得让楼上很多人想跳楼。
“主任,咱这盒饭都凉了。”
王振华手里捧着那个一次性饭盒,有些无奈地拍了拍大腿上的蚊子,现在已经是晚上九点,山里的蚊子毒得很,隔着裤子都能叮个大包。
“凉了怕什么?心热就行。”楚天河把手里那那瓣蒜扔进嘴里,嚼得嘎只是响,那股子生蒜味儿瞬间弥漫看来,和旁边那个正对着大门的摄像机形成了某种极其荒诞的反差。
王振华叹了口气,扒了两口红烧茄子:“我说主任,咱们真就这么耗着?刚才我看有好几辆本来要往这儿拐的车,看见咱这架势,直接一脚油门溜了。咱们这算不算那个……干扰企业正常经营?”
“老王啊,你这觉悟还得提高。”
楚天河拿起旁边的矿泉水灌了一口,指了指头顶那个硕大的监控探头,那是听涛阁自己的安防监控,“咱们这叫履职尽责。常委会虽然是想恶心咱们,给咱们派了个扫大街的活儿,但文件就是尚方宝剑。文件上说彻底清理卫生死角,什么叫死角?看不见的地方才叫死角。咱们这哪怕是坐在这儿不动,那也是在威慑乱扔垃圾的不文明行为。”
王振华被他这套歪理邪说给逗乐了,摇摇头:“行,既然你是头儿,你说咋整就咋整,反正我现在是看出来了,这听涛阁今晚别想做成一单生意。”
正说着,一辆黑色的奔驰S级轿车缓缓驶上坡道。
车速不慢,显然本来是想直接冲进去的。
楚天河甚至都没起身,只是慢悠悠地拿起了挂在胸前的执法记录仪,对着车牌号按下了录制键,顺便还得寸进尺地冲着那辆车的挡风玻璃挥了挥手里的半拉大蒜。
“刺啦!”
一阵急促的刹车声划破夜空。
那奔驰车在距离栏杆还有十米的地方硬生生停住了,司机显然也懵了,大概是老板在后座喊了停。
紧接着,没有任何犹豫,那奔驰车直接原地掉头,那利索劲儿简直像是练过特技车手,轮胎摩擦着地面冒出一股青烟,眨眼间就消失在了下山的弯道里。
“第六辆了。”王振华拿出小本本,认认真真地记了一笔,“这帮人是真怕啊。也就是个普通的卫生督查,至于像见了鬼一样吗?”
“不是怕卫生督查,是怕这身制服,更怕这镜头。”楚天河虽然脸上带着笑,但眼神却异常冰冷,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朱红色大门,“不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他们要是真的只是来喝茶聊天的,至于连个车牌都不敢露吗?”
二楼,那扇落地窗后的窗帘缝隙里。
赵伟手里那根昂贵的九五至尊香烟已经被攥得变了形。
“欺人太甚!简直是欺人太甚!”
赵伟在那儿来回踱步,那双平时也是养尊处优的皮鞋踩在地板上极其暴躁,“师父,您看看他那个德行!还在那剥蒜!他这是把咱们这儿当路边烧烤摊了!这要是传出去,听涛阁以后还怎么开?咱们的脸往哪儿搁?”
吴志刚坐在沙发阴影里,手里转着两颗文玩核桃,速度很快,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暴露出他内心并没有表面那么平静。
“让他去剥。”吴志刚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喉咙里卡着一口老痰,“他越是在前门演得欢,越说明他就是个只会搞些小动作的愣头青。他以为堵住门就能把我们困死?”
“可是……”赵伟看了一眼手表,神色有些慌乱,“九点这就过了,后面那车……”
“闭嘴!”吴志刚猛地睁开眼,那是两道如同毒蛇般阴狠的目光,“从现在开始,把这就话烂在肚子里。记住,今晚听涛阁没有任何异常,我们真的只是在整改卫生。至于那些要给老板们的东西……”
吴志刚站起身,走到窗帘边,并没有看楼下那个让人作呕的楚天河,而是看向了后山那一团漆黑的夜色。
“有时候,越脏的东西,反而越安全。”
……
听涛阁后门,是一条专门用来运送食材和废料的消防通道,平时大铁门紧锁,只有后厨的人才有钥匙。
此时,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悄无声息地开了一道缝。
一股令人作呕的酸臭味瞬间涌了出来,那是混合了馊水、腐烂蔬菜和地沟油的味道。
一辆车厢都有些掉漆的蓝色轻卡早已停在那里。车斗上装着四个巨大的蓝色塑料桶,桶身满是油腻的黑垢,离着几米远都能闻到那股冲鼻子的味儿。
这是一辆专门收泔水的车。
“快点,磨蹭什么呢!”
黑暗中,赵伟的一个心腹手下,平时也是人五人六的经理,此刻却捏着鼻子,指挥着司机。
“经理,这……这玩意儿太臭了,真要往里塞啊?”司机是个光头,也是吴志刚老家的远房亲戚,平时靠着这层关系垄断了附近几个会所的泔水生意,但这会儿他也是一脸懵。
那手下没废话,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确定黑漆漆的山林里没有动静,才从怀里拿出一个长条形的东西。
那东西被包得严严实实,甚至在外面还裹了三层那种工地上用的防油布,又缠了整整一卷透明胶带。但如果仔细看轮廓,隐约能看出是个圆柱体,有点像以前装那种高档画轴的筒子。
正是那幅吴志刚视若性命的《雪景寒林图》。包括藏在轴头机关里的那个要命的U盘和本子。
“少废话,老板说了,这趟活儿干好了,那就是你下半辈子吃喝不愁的本钱。”经理压低声音,恶狠狠地把那个东西递过去,“记住那个位置,左边第二个桶,最底下是两块石头压着,东西塞在石头缝里卡住,别浮上来。”
光头司机咽了口唾沫,看着那个泛着油光的泔水桶,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这……这也太埋汰了,那么好的东西……”
“叫你塞你就塞!”经理有些急了。
光头一咬牙,那种人为财死鸟为食亡的狠劲儿也上来了。他爬上车斗,掀开盖子,那股味儿差点把他熏个跟头。他屏住呼吸,撸起袖子,把手直接伸进了那粘稠恶心的液体里。
“噗嗤!”
那是防油布包裹挤进泔水里的声音,听着格外刺耳。
没一会儿,光头把手抽出来,那一胳膊的油污在微弱的路灯下反着光,就像是某种罪恶的涂层。
“弄好了。”光头甩了甩手,在车厢边上蹭了蹭,“沉底了,除非把这一桶全倒了,否则神仙也看不出来这里面藏了东西。”
经理松了口气,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行了,赶紧走。记住老板交代的路线,别走大路,顺着环山路那条没人走的支线下去,绕到北郊的回收厂,老板在那等你。路上要是有交警查车……”
“放心吧,经理。”光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干咱这行的,最不怕的就是查车。谁闲得蛋疼来掀泔水桶的盖子啊?那不得熏吐了?交警看见我这车都躲着走。”
“快滚!”
蓝色的轻卡发出一阵难听的轰鸣声,喷出一股黑烟,那摇摇晃晃的车身就像个喝醉了的醉汉,载着足以让半个江城官场塌方的秘密,一头扎进了茫茫夜色之中。
铁门重新关上,锁死。后山再次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几只不知名的夜鸟在林子里发出令人心慌的怪叫。
……
前门。
楚天河刚刚把那一整盒红烧茄子盖饭吃得干干净净,甚至还很有闲情逸致地喝了一口那附赠的紫菜蛋花汤。
就在这时,他放在桌子底下震动模式的手机,毫无征兆地短促震动了两下。
没有电话铃声,只是单纯的震动。
那是微信消息提示。
楚天河慢条斯理地抽出纸巾擦了擦嘴,动作优雅得像是在吃西餐。他漫不经心地拿起手机,屏幕微弱的光照亮了他嘴角那一抹不易察觉的狡黠。
消息只有两个字,发信人没有备注,只有一个系统默认的灰色头像。
内容是:【鱼出】。
这是陈墨发来的。
楚天河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他早就料到,吴志刚这种老狐狸,既然敢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玩这种空城计,那就一定留了暗道。听涛阁的前门虽然被堵死了,但不管是运送物资还是处理垃圾,这么大个会所不可能没有后勤通道。
他故意在这个前门大张旗鼓地摆龙门阵,把所有火力都集中在这儿,还要表现出一种要把人堵在里面饿死的无赖架势,目的就是为了逼吴志刚走那条“没人注意”的小路。
人一旦在绝境中自以为找到了一条生路,往往就会把自己最宝贵的东西押在那是这条路上。
“主任,我看这楼上的灯怎么比刚才暗了点?”王振华还在那儿尽职尽责地观察“敌情”。
“那是人家睡觉了。”楚天河把手机揣回兜里,“睡得着好啊,就怕过一会儿被人叫醒喽。”
说完,他并没有起身去追,也没有喊上王振华冲向后山。
这里是纪委的监督点,他没有任何执法权去拦截一辆跟这儿看起来毫无关系的泔水车。
如果他现在带着人冲过去,别说没有搜查证,就算真的拦住了,吴志刚也能反咬一口说纪委破坏生产、抢夺私人物品。
没有手续的搜查,那是违法的,甚至查出来的证据都可能作废。
必须要有一把合法的刀。
楚天河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在桌面上敲击着节奏,然后在通讯录里翻出了一个很久没有联系的号码,拨了过去。
那个号码备注是:刘刚(交警支队特勤大队副队长)。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喂,我是楚天河。”
楚天河的声音很稳,甚至透着一股拉家常的轻松,完全听不出这是一通行将引爆江城官场的布置电话。
“刘队,这么晚打扰了。我在南山这边搞个卫生督查,刚才有个群众举报,说有一辆运送餐厨垃圾的蓝色轻卡,车牌好像遮挡了,而且看着像是超载严重,摇摇晃晃的,正往环山路那种险要路段开呢。”
电话那头只是沉默了一秒,随即传来了一个粗犷又干脆的声音,带着那种职业性的敏锐:“蓝色轻卡?那个时间点走环山路?那是事故高发区,那不是找死吗?”
“是啊,我也觉得挺危险的,万一要是翻了,那这一山的臭水可就污染环境了,我这不是没执法权嘛,想着还得靠你们专业的来消除这种交通隐患。”
“行了,老楚,你小子说话什么时候也这么拐弯抹角的。”
那头的刘刚显然也不是傻子,他听出了楚天河话里有话,但他不在乎,只要是抓违章,他就乐意,“我也正好带队在北路口查酒驾,那个方向正好卡住,只要他敢违章,我管他是运泔水的还是运金条的,一定给他扣还要下!”
“那就辛苦刘队了,注意安全,那车真的挺脏。”
楚天河微笑着挂断了电话。
他重新看了一眼二楼那扇漆黑的窗户,嘴角微微上扬。
吴志刚以为泔水是最好的掩护,因为没人愿意去碰那种脏东西。
可惜他忘了一点,有时候最要命的刀,往往并不是为了杀人而出鞘的,比如交通安全法。
“振华,吃饱了吗?”楚天河把那一桌子的蒜皮拢到一起。
“饱是饱了,就是……”
“饱了就好,咱们这戏还得接着唱一会儿。”楚天河把执法记录仪重新摆正,“把记录本翻到下一页,今天晚上的大戏,才刚刚敲锣呢。”
第两百二十五章 不许动,这是卫生检查!
环山公路的夜,一片漆黑。
这条路因为是九十年代修的老路,弯多路窄,没有路灯,再加上这两年开了新隧道,这条路上除了一些为了躲避收费站的大货车和那种见不得光的黑车,很少有私家车敢走。
一辆车牌号被泥浆糊了一半的蓝色轻卡正在那坑洼不平的路面上颠簸着。
“妈的,这什么破路,早知道应该把那俩避震换了。”
光头司机一边骂骂咧咧,一边费力地把着方向盘。车厢里那四个装满泔水的大桶随着车身的摇晃发出那种液体晃动的闷响,偶尔有一些酸臭的液体溅出来,洒在车斗上,味道直窜驾驶室。
他心慌得厉害。
那个经理说得轻巧,什么下半辈子的本钱,但他总觉得今晚这车开得烫手。后视镜里黑漆漆的,偶尔有几只还没睡的野猫眼睛反着光,看着瘆人。
突然,前方一个急转弯过后,毫无征兆地爆亮起一片刺眼的红蓝警灯。
光头下意识地一脚刹车踩下去。
“吱!”
轻卡的轮胎在沥青路面上磨出两道黑印,车身猛地一顿,后面车斗里那些泔水桶剧烈晃动,“哗啦”一声,一大股泔水泼了出来,顺着车厢缝往下淌。
刺眼的大灯直直地照在挡风玻璃上,晃得光头眼睛生疼。等稍微适应了那强光,他才看清楚前面停着两辆交警的执法摩托,还有一辆亮着警灯的桑塔纳警车。
三个穿着反光背心的交警正站在路中间,手里挥舞着指挥棒。
“熄火!下车!接受检查!”
喊话的是个大嗓门,中气十足,听着就不好惹。
光头心里咯噔一下,他以前也遇见过查酒驾的,但这帮交警不一般都去那种热闹的路口蹲点吗?
这荒山野岭的,连个鬼影都见不着,跑这儿来查谁的酒驾?
但他不敢冲卡。别看这车是轻卡,那几辆摩托车看着排量就不小,而且那个带头的正黑着脸摸向腰间的对讲机。
光头只能硬着头皮把车靠边停稳,手忙脚乱地扣上安全带——这是多少次挨罚练出来的条件反射。
“警官,警官,这么晚了还要出勤啊,辛苦辛苦。”
光头推开车门跳下来,脸上堆满了那种常年混迹社会练出来的讨好笑容,一边说一边还想掏烟。
“少来这套!手放边上!”
那个大嗓门警官正是刘刚。他没接烟,手里拿着酒精测试仪,眼神跟个锥子似的把光头从头扫到脚,“驾驶证、行驶证拿出来!先把这管子吹了!”
光头老老实实地吹了一口。
“滴!”
仪器没响。
光头松了口气,腰杆稍微直了一点:“警官,我这真是好良民,从来不喝酒。我就是个拉泔水的,这不是为了避让市区高峰期嘛,才走的这条道,车牌那是刚才过泥坑溅上的,我这就擦,这就擦!”
“谁问你车牌了?”刘刚冷哼一声,收起酒精测试仪,绕着车转了一圈,最后停在了那正在滴着污水的车斗旁边,“有人举报,说这条路上有违规倾倒有害垃圾的,看你这车,味儿不对啊。”
“这就是普通的餐厨垃圾,真就是泔水!”光头急了:“这玩意儿能有啥害处?也就是喂喂猪……”
“是不是普通的,看了才知道。”
就在这时,从那辆桑塔纳警车的后座上,下来了两个人。
这两人没穿警服,但是外面套了个橙黄色的马甲,背后印着“环卫监察”四个字,手里还拿着手电筒和长长的铁钩子。
正是老张和陈墨。
这身马甲还是陈墨下午临时从环卫局那边的熟人手里“借”来的,为此还搭进去两盒烟。
“警察同志,这就是我们监测到的那辆嫌疑车吧?”老张这演技那是纪委里数一数二的,他戴着口罩,手里那根铁钩子在地上拖得滋啦响,“最近有化工厂偷偷把废液当泔水倒,我们必须得严查。”
光头一看又来了两个查环卫的,心里更紧张了。倒不是怕什么化工厂废液,而是怕他们真去翻那个桶。那个经理可是说了,东西要是浮上来了,他就得掉脑袋。
“哎哎,这两个领导,这可使不得啊!”光头赶紧伸手去拦,“这真的是剩饭剩菜,脏得很,别溅您一身。我这可是良心企业,绝对没有乱倒!”
“让开!”老张一点没客气,胳膊一抬就把光头扒拉到一边,“是不是良心企业,我们检查了才算数。小陈,上去看看。”
陈墨没废话,踩着车轮毂就翻上了车斗。
虽然戴着两层口罩,但那股味儿还是让他眉头死死皱在了一起。车斗里全是刚才急刹车泼出来的汤汤水水,脚底下一滑,差点摔个大马趴。
那四个蓝色的大桶,就像四个沉默的怪物蹲在那里。
“打开盖子。”老张在下面指挥。
光头此时已经被两个交警一左一右夹在中间,想跑都跑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陈墨把手伸向了那个左边的桶。
“这……这真是……”光头额头上的汗都下来了,那是虚汗,“领导,真不用看了,怪恶心的。”
陈墨根本没理他,“啪”的一声把桶盖掀开。
一股更浓烈的酸臭味喷薄而出,即便是在空旷的山路上,也熏得旁边的交警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
桶里是黑乎乎的液体,上面漂着层厚厚的红油和不知名的食物残渣。
老张也爬了上来,手里那根铁钩子这时候派上了用场。他拿着钩子,那架势不像是掏泔水,倒像是在排雷。
“这个桶。”陈墨指了指左边第二个桶。
光头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腿肚子都在转筋。
老张点了点头,把钩子伸了进去。
“当啷!”
钩子碰到了桶底的什么硬物。
光头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死死盯着那只手。
老张的手感觉到了阻力,他在里面搅动了一下。泔水翻红浪,那些腐烂的白菜叶和发馊的米饭随着搅拌上下翻涌,看着让人想吐。
钩子似乎挂住了一个什么东西,沉甸甸的。
“有货。”
老张低声说了一句,然后猛地一提钩子。
“哗啦!”
随着一声水响,一个用那种工地常见的油布层层包裹的圆柱体,被钩子带出水面,像一条大号的泥鳅。
因为是在液体里泡过,那表面全是油污,还在往下滴着那种黄绿色的汤水。
“这是什么?猪大腿?”刘刚在下面好奇地喊了一句。
光头的脸瞬间变得煞白,嘴唇都在哆嗦:“那是……那是……那种大骨头棒子!我也没看清!”
老张冷笑一声,他没嫌脏,直接用那戴着塑胶手套的手一把抓住了那个圆柱体,然后用力一拽。
这东西分量不轻,手感也是硬的,绝对不是什么骨头棒子。
他把这东西从钩子上解下来,也没擦,直接扔到了下面的沥青路面上。
“咣当”一声。
那声音听着很闷,像是木头裹着金属落地。在在油布的包裹下,那声音显得格外特殊。
“这是骨头棒子?”老张跳下车,走到那东西跟前,用脚踢了踢,“什么猪能长出这种规整的骨头?方的还是圆的?还有棱有角的?”
光头此时已经快瘫在地上,支支吾吾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陈墨也跳了下来,他掏出一把美工刀,也不废话,对着那个圆柱体就是一划。
“刺啦!”
那几层粘满油污的防油布被割开,然后又是那粘糊糊的透明胶带。
随着陈墨一层层剥开那些肮脏的“外衣”,在交警手电筒强光的照射下,一抹温润而深沉的紫红色露了出来。
那是上好的紫檀木。
即使是在这种散发着恶臭的环境里,那木头本身的光泽依然透着一股贵气。那是一根画轴,雕工精细,轴头上似乎还镶嵌着那种老玉。
所有人都愣住了。
在一个泔水桶的最底下,在这堆腐烂发臭的垃圾里,居然藏着这样一个一看就价值连城的宝贝。
这种极端的反差,让见多识广的刘刚都忍不住爆了句粗口:“我草,这里面装的是金条啊?”
老张没有急着完全拆开,只是露出了那一段紫檀木画轴,就停手了。他抬头看了看光头,眼神里带上了几分戏谑。
“师傅,你这口味挺重啊,这么好的紫檀木,就算是拿来当柴火烧都可惜了,你拿它来腌咸菜?”
光头此时是真的要哭了,他也是第一次看见那裹着的东西真容,他只知道那里面可能是钱或者账本,谁知道是个木头棒子?
“我……我不知道啊!这真不是我的!这是收垃圾的时候别人扔的一起收进来的!我哪知道这里面有那玩意儿!”光头开始语无伦次地辩解。
“行了,别编了。”
陈墨把那个画轴重新用那块虽然破但稍微干净点的油布一裹,然后紧紧抱在怀里,就像那是他的孩子一样,“这东西是不是你的,跟我们也说不着。我们只是查环卫的,既然发现了可疑物品,那就得按规矩办事。”
他转身看向刘刚,此时已经不需要再演下去了。
“刘队,这玩意儿看着像是文物,而且藏得这么隐蔽,弄不好是走私或者盗窃那种。”老张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按照程序,这辆车和人,得先扣这儿,这东西我们也得带回去做个鉴定。”
刘刚早就跟楚天河通了气,这会儿极其配合地手一挥:“没问题!只要是违禁品,那就归必须查清!来人,把他铐上!这车也给我拖走!”
两个交警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就把早就腿软的光头按在了那辆满是油污的车门上。
“别动!老实点!”
“警官!冤枉啊!我真就是个拉货的!我要打电话!我要找我要老板!”光头还在挣扎,甚至试图去掏裤兜里的手机。
但刘刚哪会给他这个机会,直接把他的手机搜出来关机。
“找老板?去号子里找吧!涉嫌藏匿违禁品,还违规运输,够你喝一壶的!”
陈墨抱着那个被“解救”出来的紫檀木画轴,快速回到了那辆桑塔纳警车上。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很快,这东西的分量,比想象中还要重。
这不仅仅是一幅画,更可能是整个吴志刚帝国的丧钟。
老张也跟着坐上了副驾驶,他透过车窗,看了一眼已经被控制住的光头和那辆正被准备拖走的泔水车。
“这出戏,演得到位了。”老张给楚天河发了条短信,只有简单的四个字:【货已收到】。
……
与此同时。
前门的楚天河,手机就在兜里震动了一下。
他依然保持着那个剥蒜的姿势,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但他的眼角余光却捕捉到了二楼那个窗口,似乎有一道人影晃动了一下,然后迅速消失了。
他知道,吴志刚的人此时应该在疯狂地拨打那个司机的电话。
而在环山公路那头。
陈墨拿出了一样东西一个小型的信号屏蔽器,这是他从技术科那边借来的“玩具”。
他轻轻拨动了一下开关。
方圆五十米内的所有移动信号瞬间被切断。
光头司机的那部被刘刚扔在前挡风玻璃下面的手机,即使开机此刻也成了真正的板砖。
大山深处的寂静重新笼罩了这条不知名的公路。
一辆载着无数秘密的警车,没有鸣笛,也没有开闪光灯,在刘刚那几辆摩托车的护送下,,悄无声息地向着市区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驶去。
这是一个信息黑洞。
一个让吴志刚今晚彻底失眠的无底洞。
第两百二十六章 最大的恐惧是未知
挂钟的指针指向了十一点。
市委常委大院的一号楼,书房里却死气沉沉。
吴志刚坐在那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屋里没开大灯,只留了一盏台灯。
昏黄的光圈打在他手边的茶杯上,杯里的茶早就凉透了,面上漂着一层薄薄的褐色茶渍。
他没喝,只是盯着那个老式的座钟发呆。
“哒、哒、哒……”
秒针每走一步,发出的声音在这个寂静的夜里都像是敲在他脑门上的小锤子。
按照那个光头司机的车程,从北路口那个隐蔽回收站接头,再怎么绕路,一个半小时前也该到了。
哪怕是车坏了,只要出了山区有了信号,那个经理也该给他回个电话报平安。
可现在,那部只用来单线联系的诺基亚手机,安静得像一块墓碑。
吴志刚那种常年身居高位养成的养气功夫,这会儿正在一点点失效。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武警站岗的哨位,那里的灯光很亮,那是权力的象征,也是安全的保障。
可今晚,这道光让他觉得刺眼。
如果那辆泔水车真的出了事……如果那个藏在画轴里的东西落到了别人手里……
他不敢往下想。那种念头只要稍微冒个头,后背那层冷汗就止不住地往外冒,把那件丝绸衬衫都浸得贴在身上,黏糊糊的难受。
“嗡!嗡!”
桌上的私人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吴志刚猛地回头,那个动作快得甚至有些神经质。
看了一眼屏幕,是赵伟。
他深吸了一口气,甚至还强迫自己扯了扯嘴角,想换上一副从容的表情,虽然这屋里并没有观众。
“喂。”声音很稳,只是稍微有点哑。
“师父!怎么回事啊?”电话那头,赵伟的声音都在抖,带着那种压抑不住的恐慌:
“那个经理刚才偷偷跑出去用公用电话打过来,说接应点根本没见着车!连个鬼影子都没有!而且……而且那个司机的电话也打不通了,关机!”
吴志刚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但他不能漏怯,赵伟是他现在的防火墙,如果这面墙塌了,那火就要直接烧到他身上。
“慌什么。”
吴志刚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带着一种上位者的威严,“你以为这是送快递呢?那是环山路,又是夜里,为了躲避那边的违章摄像头,肯定要绕小路,小路信号不好是常事。”
“可是……”
“没有可是。”
吴志刚打断了他:“你想想,那是辆泔水车,这江城几百万人口,每天多少辆泔水车在跑?谁会去查一辆臭气熏天的破卡车?交警闲得慌吗?还是楚天河长了千里眼?”
这番话虽然是在骗赵伟,但实际上也是吴志刚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没错,这就是个概率学的问题。
大概率是车坏路上了,或者是司机为了省油走了哪条偏僻的土路。
一定是这样。
赵伟在电话那头喘着粗气,似乎稍微被安抚住了一点:“那是,师父您说得对。楚天河这孙子还在楼下坐着呢,我一直盯着他,他确实没挪窝,只要他在前门,那后门应该就是安全的。”
提到楚天河,吴志刚的眼神阴冷了几分:“他还在那演?”
“演着呢,刚才我看他还叫了份炒河粉,那吃相,跟个饿死鬼投胎似的,王振华那老小子还在旁边给他扇扇子赶蚊子。”
赵伟咬牙切齿地说:“师父,你说这纪委的人是不是都有病?大半夜不睡觉,真就在这给我看大门?”
“他在给你施压。”吴志刚冷哼一声:“这就是个心理战,他越是不走,越说明他没拿到实锤,只能用这种无赖手段逼我就范,这反而侧面证明了,他在后山没有布置人手,否则,他早就撤了。”
这个逻辑似乎无懈可击。
赵伟在那头稍微松了口气:“行,那我就再等等,只要不是楚天河那条疯狗咬住了,别的咱们都能摆平。”
挂了电话,吴志刚手心全是汗。
他不仅没被自己说服,反而那种不安感更强了。
他重新拿起那个单线联系的诺基亚,再一次拨通了那个光头司机的号码。
以前每次拨过去,只要响两声就会有人接,还会传来那个粗卑的讨好声音“老板好”。
但这一次。
听筒里传来的是那个毫无感情的女声:“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吴志刚把手机扔在沙发上,像是扔掉一块烫手的烙铁。
……
听涛阁门口。
夜风已经有些凉了。
楚天河把最后一口炒河粉咽下去,用餐巾纸仔仔细细地擦了擦嘴,然后甚至还从兜里掏出一瓶风油精,在太阳穴上抹了两下。
“爽。”
他长舒了一口气,整个人靠在椅背上,抬头看着天上那轮有些被乌云遮住的月亮。
“主任,我看这时间差不多了吧?”王振华看了一眼手表,也是十一点半了。他这老腰坐了几个小时,实在是有点遭不住,“咱们真就在这守一夜?刚才陈墨那小子给我发了个表情包,那应该是完事儿了吧?”
“完事是完事了,但戏还没谢幕呢。”
楚天河站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那一身的骨节发出一阵爆响。
他没急着收拾桌子,而是先走到了距离大门最近的那个岗亭旁边。
那里面那个保安早就不知道去哪儿打盹了,这会儿听见脚步声,吓得赶紧戴好帽子探出头来。
“纪委领导……还要登记吗?”保安一脸苦相。
这一晚上被那摄像机怼着,他都快神经衰弱了。
“不登了,没人了还登个屁。”
楚天河笑了笑,那笑容看着特别亲切,特别人畜无害,“就是跟你们说一声,我们这也要撤了,这都已经半夜了,也不能耽误大家休息不是?”
保安如蒙大赦,差点没给他敬礼:“那是那是!领导辛苦!领导慢走!”
“嗯,是挺辛苦的。”
楚天河拍了拍手里那个其实早就没了电的执法记录仪,甚至还当着保安的面,故意很大声地把里面的存储卡取了出来,小心翼翼地放进了上衣内兜里,还拍了拍胸口。
他的声音提高了几度,确保这声音能在寂静的夜里传到二楼那个一直拉着窗帘的房间。
“毕竟这一晚上收获还是不小的,有些画面啊,拍得那是相当精彩,甚至比电影都精彩,啧啧,这些素材回去整理整理,明天一早呈报给周书记,估计够咱们监督室立个大功了。”
保安一脸懵逼,心想这一晚上除了蚊子连个鬼都没有,你拍啥了就立功?
但二楼窗帘后的赵伟可不这么想。
赵伟这会儿正贴着玻璃偷听呢。
一听到“精彩”、“立功”这几个词,他的头皮瞬间就炸了。
难道刚才有什么人趁他不注意溜进去了?还是说楚天河拍到了什么别的?
楚天河没理会楼上的动静,他转身招呼王振华:“老王,收摊!桌子椅子明天让行政科的人来拉。咱们先把这最宝贝的录像带回去锁进保密柜,这可是咱们这几天的护身符啊。”
两人收拾得很麻利,那红条幅一卷,机器一扛,直接上车走人。
汽车发动,那尾灯划破黑暗,毫不拖泥带水地驶离了听涛阁。
只留下那个空荡荡的大门口,和被搅得心神不宁的一楼。
赵伟看着那远去的车尾灯,心里那种不安感并没有因为楚天河的离开而消失,反而像野草一样疯长。
为什么走了?
刚才还一副要死磕到底的样子,怎么突然就收兵了?而且走之前还要特意说那种意味深长的话?
“护身符”?什么护身符?
赵伟越想越不对劲,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流。他再次掏出手机,颤抖着拨通了吴志刚的电话。
……
常委楼。
吴志刚刚刚勉强让自己坐回椅子上,还没来得及闭一下眼,那个讨债似的电话又响了。
“又怎么了?!”这一次,他连那种伪装的沉稳都快要维持不住了,声音里透着一股子焦躁。
“师父……楚天河撤了。”
“撤了?”吴志刚一愣。
按照他的逻辑,楚天河撤了是好事,说明他没辙了。
“是,但是他走的时候真的很怪。”赵伟的声音里带着哭腔,“他当着保安的面,特意把卡的内存卡取出来放贴身口袋里,还说拍到了特别精彩的东西,甚至说这东西够他立大功。师父,你说他是不是在诈我?”
“立功?”吴志刚眯起了眼睛。
仅仅是拍几个车牌号,顶多也就是个“工作扎实”,哪来的立功?除非他真的截获了什么实质性的东西。
可是他在前门能截获什么?
除非……
一个极其可怕的念头在吴志刚脑海里炸开。
那就是个幌子!
如果前门那一切大张旗鼓的表演,甚至那台对着门口的摄像机,都只是一个魔术师用来转移观众注意力的障眼法呢?
如果真正的杀招,根本就不在前门呢?
吴志刚猛地看向了自己的手机。那一直未通的电话,那辆消失的泔水车。
一种从未有过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你刚才说,他走的时候几点?”
“十一……十一点四十左右。”
“他是不是很高兴?是很轻松的那种高兴?”
“对!他还哼着小曲儿!跟前几个小时那种严肃完全不一样!”
完了。
吴志刚的手一抖,手机“啪嗒”一声掉在了桌子上。
不需要更多的证据了,楚天河既然敢在这个时间点撤,这就说明他的目的已经达成了。
他不用再守了。
因为鱼已经网住了。
那个“精彩的录像”,指的根本就不是前门的监控,那是他在暗示自己,我知道你在后面干了什么!
吴志刚瘫坐在椅子上,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如果那是真的……那就意味着那个光头不仅被抓了,而且那个藏在泔水桶里的画轴也被搜出来了。
那里面可是这几年整个江城官场的地下交易流水啊!那是几百个名字,几亿的资金去向!
一旦这个东西落到楚天河手里……
“师父?师父你说话啊!我是不是该跑啊?”电话那头,赵伟听不到回应,已经在崩溃边缘。
吴志刚闭上了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这充满樟脑味和老陈茶味的空气。
跑?往哪跑?
这里是江城,周围全是眼线。
一旦现在动了,那就等于直接自爆。
而且如果没有那个实锤证据,自己乱动反而给了对方抓捕的理由。
未知的恐惧才是最大的恐惧。
现在这种局面,就是一把刀悬在头顶,你明知道它要掉下来,但你不知道是现在掉,还是明天早上掉。你甚至不知道那把刀是不是真的已经磨快了。
这种钝刀子割肉的感觉,比直接宣判还要让人发疯。
“别动。”吴志刚重新拿起电话,声音变得异常沙哑,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现在哪也别去。就在听涛阁待着。不管谁敲门,都别开。”
“那……那车子?”
“忘了那辆车。从现在开始,咱们这就没出过什么车。没有泔水,也没有画。”
吴志刚挂断了电话。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空。凌晨的江城很安静,安静得像是一座巨大的坟墓。
他知道,今晚过后,这座城市的天,就要变了。
而他,正站在那风暴的最中心,手里唯一的盾牌,已经碎了。
他突然觉得很渴,那种嗓子眼冒烟的渴,他端起桌上那杯凉茶,也不管里面沉淀的茶渣,仰头一口气灌了下去。
苦涩在嘴里蔓延开来。
这就是这一局的滋味。
输了,输得莫名其妙,却又彻彻底底。
那个年轻的小子,用一个简单的空城计,就骗走了他所有的底牌。
现在,只能赌最后一件事了。
赌那东西并没有真的被搜出来,或者……赌楚天河不敢一口气把这盖子全掀开。
第两百二十七章 那里面藏着几顶乌纱帽?
周六的清晨,阳光穿透薄雾照进江城老城区的一栋不起眼小楼里。
门外挂着“江城市农业技术推广站”的牌子,卷帘门半拉着,看着像是还没上班。但实际上这就是纪委的一个秘密办案点,只有核心圈层才知道的安全屋。
地下室里,灯火通明。
空气里漂浮着那种混合了消毒水和陈年霉味的气息,但在那张铺着白布的长桌周围,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桌子中央那个东西上,一根散发着酸臭味的紫檀木画轴。
即便被技术人员用究竟仔细擦拭了三遍,那种泔水的味道依然像是渗进了木纹里,顽固地提醒着它的来历。
“主任,x光扫过了。”
技术员小李是个戴着黑框眼镜的年轻人,他把一张透视片夹在灯箱上,“轴头那块确实有夹层,结构很精巧,应该是以前那种老师傅传下来的鲁班锁机关,暴力拆解可能会触发里面的自毁装置,比如强酸那种。”
楚天河眯起眼睛,看着那张片子。
吴志刚这个老狐狸,确实够谨慎。这画轴如果是找个不懂行的拿到,不管是硬砸还是火烧,里面的东西八成就废了。
“陈墨,你来看看。”楚天河回头。
陈墨正坐在角落里那一堆刚从黑市上淘来的开锁工具里,手里拿着把小镊子和听诊器。他不是专业的锁匠,但他那种对机械结构的变态理解力,有时候比专业更有用。
“这不是鲁班锁。”陈墨只看了一眼片子,就推了推眼镜,“这是燕尾榫变种,加上了千斤闸。看着复杂,其实原理就一个字:你越是使劲,它卡得越死。”
他戴上手套,走到桌边,没用力气,而是用那修长的手指顺着紫檀木的纹理感受那种极其微小的起伏。
“给我那个0.5毫在的探针。”
小李赶紧递过去。
陈墨将那根细细的银针探入画轴上的一个极其隐蔽的小眼里,那眼里平时看着就像是一个虫蛀的痕迹。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房间里只有那个排气扇嗡嗡转动的声音。
“咔哒。”
极其轻微的一声脆响,画轴那一端原本严丝合缝的圆形堵头,突然弹起来了一毫米。
“开了。”陈墨并没有得意,手依然很稳,像是拆弹一样,小心翼翼地旋转着那个堵头,慢慢把它抽离出来。
一个中空的小圆柱空间露了出来。
里面没有强酸,只有被真空袋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两个小物件。
一个黑色的拇指优盘。
还有一个也是拇指大小、用那种牛皮纸精心装订的微型记事本,看着就像小人书那么大,但每一页都很厚。
楚天河戴上手套,先把那个记事本夹了出来。
“这老东西也是个讲究人。”
楚天河冷笑一声,“越是这种见不得人的账,越喜欢用最原始的方式记,因为电子数据能删能改,但这纸上的笔迹,那是改不了的铁证。”
他翻开第一页。
娟秀的钢笔字,甚至能看出练过颜体。
但上面记录的内容,却是一个个足以让江城官场塌方的炸雷。
日期、代号、金额、备注。
格式工整得像是会计报表。
“2005.10.12,城建-Z,30w,西城路改造项目招标。”
“2005.12.08,交通-w,80w,局长位置调整。”
“2006.01.20,地产-L,200w,南郊地块性质变更,附注:送字画《大展宏图》。”
一页一页翻过去,楚天河的眉头越锁越紧。
这哪是什么账本?这分明就是一张“江城百官行述图”。
“这个w,应该就是王建设。”旁边的陈墨看着那一行行代码,迅速在大脑里进行着匹配,“05年底的确是他从副局长提正局长的关键期,当时竞争对手很强,但最后是个黑马胜出,现在看来,是这八十万起了作用。”
“还有这个L。”陈墨指着那一行,“李宏图,他在南郊那个本来是绿化用地的项目,第二年确实变成了商业住宅,直接利润翻了十倍。这两百万,简直是九牛一毛。”
楚天河没说话,只是快速地往后翻。
这个本子记录了整整四年,每一个名字背后,都代表着一项公共资源的流失,或者一个本不该坐在那个位置上的庸官贪官。
翻到最后一页,楚天河的手指停住了。
那上面没有写代号,而是清清楚楚地写着两个字——省。
“省城……??”王振华凑过来看了一眼,顿时脸色一白,都不敢念出后面的字。
那一行记录的是一笔巨额汇款,去向是一个海外账户,备注只有只有四个字:孝敬师爷。
“师爷。”楚天河合上本子,那眼神变得异常深邃,“吴志刚的这潭水,比我们想象得还要深,这不仅仅是他在捞,他还是个过路财神,是在给上面的保护伞输血。”
这就解释了为什么吴志刚在江城能这么多年屹立不倒,甚至每次有举报都能被压下来。
这是一张网。
如果贸然去扯这个线头,很可能那张网还没破,扯线的人先被上面掉下来的砖头砸死了。
“那个U盘呢?”楚天河把本子放进证物袋,转头看向技术员。
小李已经把U盘插进了那台物理隔绝网络的电脑上。
“有密码,但那个本子第一页的一串数字试了一下,开了。”小李一边操作一边说,语气里带着震惊,“主任,这里面的东西更猛。”
屏幕上跳出一个个文件夹,文件名全都是人名。
点开那个叫“赵伟”的文件夹。
里面没有账目,而是一些音频文件。
楚天河示意播放。
一阵沙沙声后,传来了赵伟那标志性的、带着点谄媚的声音:
“师父,这次拍卖会我都安排好了,那帮老板也是没见过世面,拿个复印件都能忽悠住。王建设那边已经说好了,八十万,只多不少。这钱我是分三笔走的,绝对查不出来。”
接着是吴志刚的声音,很低沉,很稳:“记住,要是谁问起来,就说这些字是你自己写的,是你个人爱好。跟我没关系。”
“那肯定的!师父您是清流,这种沾钱的事哪能污了您的手,都是徒弟我不懂事瞎折腾。”
录音戛然而止。
“这是……投名状?”王振华倒吸一口凉气,“吴志刚连自己徒弟都防着?还偷偷录音?”
“不是防,是控。”楚天河看着那个文件夹列表,“他在控制这些人,这个U盘就是他的核武器,谁要是敢不听话,或者是想跳船,这一段录音放出去,那就是把柄。毕竟这里面承认了事情是自己干的,吴志刚可以说自己不知情,是被蒙蔽的。”
“真他妈的黑啊。”陈墨忍不住骂了一句,“这帮人当面师父徒弟叫得亲热,背地里谁都在攥着谁的喉咙。”
“这里面还有李宏图的。”小李又点开了另一个。
录音里,李宏图的声音有些醉意:“吴部长,这地块只要批下来,以后听涛阁每年的翻修费用,我全包了!不走账,给现金!另外,您之前提的那个什么画展基金,我先认捐五百万!”
证据确凿。
这已经不是推测或者口供了,这是可以直接让这些人牢底坐穿的铁证。
房间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信息量太大了,这种冲击力让这几个即便是在纪委干了多年的老人,也不禁感到脊背发凉。
这东西要是现在一股脑扔出去,明天江城市的政府大楼就能空一半。一半的局长被抓,工程停摆,甚至可能会引发巨大的社会动荡。
“主任,怎么弄?”王振华的声音有点发干,“直接向周书记汇报?还是直接报省里?”
这是一个巨大的分叉路口。
楚天河站起身,在地下室里来回踱步。
他的步子很慢,每一步都在权衡利弊。
他在想吴志刚现在的状态。
那个老狐狸现在肯定是在等着判决。他不知道东西落到了谁手里,也不知道楚天河到底知道了多少。
这种信息的黑洞是最大的恐惧,但也是最大的变数。
如果把他逼急了,他可能会利用还没完全失效的权力反扑,或者是销毁还没掌握的其他证据,甚至安排那些关键证人(比如赵伟)通过非法途径出境。
不能一次性梭哈。
必须要像剥洋葱一样,一层一层地剥,让他虽然痛苦流泪,但总觉得自己还有那个洋葱心可以守,直到最后他发现自己什么都不剩了。
“先把证据封存。”楚天河停下脚步,眼神定格在那个写着“w”(王建设)和“Z”(赵伟)的名字上,“那颗炸弹威力太大,现在引爆会炸伤我们自己。”
“那先……?”
“先打狗。”楚天河指了指那个本子,“赵伟现在肯定还在那赌,赌吴志刚能保他,赌我们手里没实锤。那我们就先捏碎他的这个幻想。”
“怎么捏?”陈墨问。
“吴志刚为了自保,一定会把这口锅扣在赵伟头上。那段录音不就是最好的证明吗?他录下来就是为了在关键时刻证明只有徒弟贪,而师父是清白的。”
楚天河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那我们就把这个信息透露给赵伟,让他知道,在他还在为师父卖命的时候,他师父那个U盘里,早就给他准备好了棺材板。”
“那王建设和李宏图那边?”王振华问。
“不动王建设,他是市管干部,动静大,先动李宏图。”楚天河思路极其清晰,“他是商人,骨头也是最软的。只要让他知道这个账本在我们手里,他为了保住公司,保住自己的命,会第一个跳出来咬人。”
这叫分化瓦解,各个击破。
“另外。”楚天河看向陈墨,“这段时间,要给吴志刚制造一点希望。”
“希望?”
“对。让他觉得,我们可能只拿到了账目的一部分,或者让他觉得我们还在调查取证阶段,并没有拿到致命铁证,只有让他产生这种错觉,他才不会立刻狗急跳墙,才会把所有精力都用在如何‘丢卒保车’,如何让赵伟顶罪这些小动作上。”
“一旦他开始做这些小动作,那就全是在给我们送新的证据。”
陈墨听明白了,比了个大拇指:“温水煮青蛙,这招够损的。”
“对付这种吸血鬼,不损一点,老百姓的血就白流了。”
楚天河重新拿起那个牛皮纸本子,把它装进一个特制的金属保险箱里,上了双重密码锁。
“小李,这个U盘做个镜像备份,原件立刻入库封存,钥匙只有我和周书记能碰。今天这屋子里的事,出了这个门,把嘴都缝上。”
“明白!”
安排完这一切,楚天河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
早上八点。
这个时候,吴志刚应该在家里刚刚经历了不眠之夜,正等着赵伟去汇报情况。
而赵伟,应该也在洗澡换衣服,准备去见他的好师父,商量怎么把那个“丢失”的画轴圆过去。
“走。”
楚天河拿起帽子戴好,整了整衣领,那股子属于“江城第一刀”的凌厉气势重新回到了身上,“该去给咱们的赵大局长,上一上今天的早课了。”
第两百二十八章 老虎的弃子
午后的江城,天阴了下来。
云层压得很低,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南新区的“紫竹茶楼”在江城很有名,不仅因为这里的明前龙井卖得贵,更因为这里的包厢隔音效果极好,还没监控。
最深处的“听雨轩”包厢里,吴志刚坐在主位上,面前是一壶刚泡好的龙井,但他一口没动。
他那双总是带着领导威严的眼睛,此刻全是红红的血管,眼袋也耷拉下来,看着好像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他对面坐着赵伟。
赵伟的状态更差,整个人缩在椅子里,平时那种飞扬跋扈的劲头早没影了,手一直在抖,连茶杯都端不稳,洒出来的茶水把那昂贵的红木桌子弄得一片狼藉。
“师父…”赵伟的声音带着哭腔,像个做错事等着挨揍的孩子,“那车子…还没信儿吗?”
从昨晚到现在,这已经是赵伟问的第一百遍了。
吴志刚没急着回答,他从兜里掏出一盒还没拆封的中华烟,动作缓慢地撕开封条,拿出一根,但没点,只是在手指间来回转着。
“没信儿。”
吴志刚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那个司机彻底失联了,我动用了交通那边的关系查了监控,那辆车进了环山路之后,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只有进,没有出。”
“那…那是被抓了?”赵伟的脸瞬间惨白:“交警抓的?还是纪委?”
“交警。”
吴志刚的眼神突然变得锐利:“我有个内线告诉我,昨晚那一块有突击检查,如果是交警抓的,那就是因祸得福。”
“福?”赵伟一愣,差点以为师父疯了。
“对,福。”吴志刚把那根烟折断了扔在烟灰缸里,身子往前探了探,死死盯着赵伟的眼睛,“你想想,交警懂个屁的画轴?他们顶多是扣车,罚款。那画轴藏得那么深,他们不一定能发现。”
“就算发现了,他们也不知道那是啥,只要还没移交给纪委,这件事就还有操作空间。”
赵伟听着这话,非但没觉得安心,反而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操作空间?这操作的代价是谁来付?
“可师父,万一……我是说万一,那交警是楚天河安排的呢?或者交警手欠给打开了呢?”赵伟哆哆嗦嗦地问:“那里面可是咱们这些年的全套流水啊!还有李宏图他们的……”
“闭嘴!”
吴志刚低喝一声:“这种时候,不要提那些名字!小心隔墙有耳!”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并不烫的茶水,语气突然变得语重心长,甚至带上了一丝慈祥,但这慈祥看在赵伟眼里,比刚才的凶狠更吓人。
“小伟啊,你跟我几年了?”
“八…八年了,自从我进财政局,就是您一手提拔的。”赵伟不知道为什么话题转到这儿,本能地回答。
“八年了,我对你怎么样?”
“那是没得说!恩重如山!”赵伟赶紧表忠心。
“嗯,恩重如山。”吴志刚点了点头,放下茶杯:“现在,到了考验这恩情的时候了。”
赵伟的心猛地一沉,一种极其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车被扣了,这是事实。”吴志刚缓缓说道:“现在最好的情况是没人发现画轴。但我们要按最坏的情况打算。万一被发现了,万一交警报上去了,万一楚天河闻着味找过来了……”
“那得有人把这事给填上。”
轰!
赵伟只觉得脑袋里一声炸雷。
填上?怎么填?
“那幅画,本来就是你从我这拿走的。”
吴志刚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我最近家里装修,书房的东西乱七八糟的,你来帮忙整理,看着这画不错,就顺手牵羊了,这合情合理吧?”
赵伟的嘴唇在抖:“顺…顺手牵羊?”
“对,至于那个画轴里的账本。”
吴志刚继续往下编,编得天衣无缝:“那也是你记的。你想想,你以前就是个出纳,这种记账的习惯,多符合你的职业特点啊。”
“至于为什么记那些领导的名字?为了狐假虎威嘛,你打着我的旗号,在外面骗那些老板的钱,还把领导的名字写上去,是为了日后要挟他们,或者是给自己壮胆,这逻辑,完美。”
赵伟整个人都僵住了。
这是一个完美的闭环。
在这个故事里,所有的罪,所有的贪,所有的黑,全是赵伟一个人的。
而吴志刚,不仅是清白的,甚至还是个被徒弟利用、被蒙蔽的受害者。
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弃车保帅局。
“师父…”赵伟的声音颤抖得不像话,他想站起来,但腿软得根本动不了:“您…您这是要我也死啊?那是几个亿啊!那得枪毙啊!”
“死不了。”
吴志刚伸出手,也不嫌弃赵伟手上的冷汗,重重地按在他的手背上。
那手劲很大,带着不可抗拒的力量。
“只要你一口咬死,这只是你打着旗号搞的经济诈骗,这性质就变了,那些老板为了不被牵连,肯定会翻供,说那是借给你的,或者是生意往来,只要不认那是行贿款,这就是个经济纠纷。”
“经济纠纷,顶多判个十年八年,哪怕是诈骗,只要退赔及时,也能减刑。”
吴志刚的身体凑过来,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判了刑,你的家就是我的家,你老婆那家在香港注册的皮包公司,我本来想让人去查的,现在不仅不会查,我还会安排一笔业务过去,你儿子下个月要去美国读高中那个事,签证我已经找人给你办妥了,学费十年我都给你包了。”
这不仅是诱惑,更是赤裸裸的威胁。
你老婆的公司有把柄在我这,你儿子的前途在我这,你一家老小的命脉,全在我这!
你要死,死你一个,你全家富贵。
你不死,我把你也这边的证据全扔出去,咱们船翻了,你家底裤都不剩,你老婆也得进去陪你坐牢,你儿子在国外喝西北风。
这笔账,你自己算。
赵伟看着眼前这个平日里他敬若神明、甚至当成亲爹一样供奉的男人,只觉得一股寒意钻进了骨头缝里。
这一刻,他才明白什么叫“伴君如伴虎”。
当老虎要保命的时候,他这个喂食的小喽啰,就是第一块被扔出去填路障的肉。
“师父,真的…没别的路了吗?”赵伟还想挣扎,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
“没了。”吴志刚松开手,靠回椅子上,又是那一副不怒自威的模样:“楚天河那小子虽然撤了,但他不是傻子,一旦他找到了画轴,这火就烧起来了,必须有人在火烧到我身上之前,先去扑火。”
“你是扑火的最佳人选。”
“只要我还在这个位置上,不管以后怎么样,我都能捞你!减刑、保外就医,那还不是一句话的事?但如果我也进去了,谁来管你?”
这句话,成了压垮赵伟的最后一根稻草。
是啊!如果吴志刚倒了,那他就真的是死路一条!
如果吴志刚还在,至少还有个盼头!
“我知道了。”赵伟低下头,眼泪砸在桌面上:“如果纪委问起来,我就说画是我偷的,账是我瞎记的,钱是我骗的。”
“这就对了。”
吴志刚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笑容,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信封,推到赵伟面前。
“这里面是一万美金,不是什么大钱,算是我给孩子包的红包,让他到了那边,安心读书,告诉他,他干爹在这边,什么都能摆平。”
赵伟颤抖着手接过那个信封。
那哪里是红包,那是他的买命钱。
“另外。”吴志刚似乎想起了什么,补了一句:“你手里有没有什么不该留的东西?比如平时开会的录音笔、备份的什么文件?这次回去,赶紧清干净了,别给楚天河留下什么尾巴。”
赵伟的心猛地一颤。
他想起了自己藏在办公室天花板吊顶里的那几个备份U盘。
那是他给自己留的最后的护身符,也是他这些年学乖了留的后手。
“没了!我都听您的,平时从来不留底。”赵伟撒了个谎。
在这种生死关头,本能让他想要手里最后抓一根稻草。
吴志刚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不知道是信了还是没信,最后点了点头。
“去吧,该上班上班,该开会开会!要装得若无其事,就算天塌下来,有师父给你顶着!”
顶着?
赵伟走出茶楼,外面的天更黑了,雨终于落了下来。
冰凉的雨点打在脸上,混合着他的泪水。
顶着?是用我的尸体顶着吧!
他回头看了一眼二楼那个依然亮着灯的窗口,眼神里那原本的恐惧和服从,慢慢变成了一种绝望后的怨毒。
师父啊师父,你既然能这般无情,就别怪我也得给自己留条活路了。
他摸了摸上衣内兜,那里贴身放着一把只有他自己知道的钥匙。
那是通往他办公室吊顶隔层的钥匙。
如果真到了那一步……
赵伟钻进车里,驾车离开。
而不远处,一辆不起眼的黑色大众车里。
陈墨放下手里的长焦相机,看了一眼旁边的老张。
“拍到了?”
“拍到了。”陈墨翻看着相机屏幕,上面清晰地记录着吴志刚在包厢里给赵伟递信封、拍肩膀的画面,“这两人果然见面了,看着聊得不太愉快啊,赵伟出来的时候,腿都在抖。”
“那是。”老张发动这车子,悄悄跟上了赵伟的车,“被老虎卖了,还能愉快?这时候他心里那座防线,估计已经被吴志刚自己亲手砸了个大窟窿。”
“走,接着盯着,楚主任说了,要等这窟窿再大一点,咱们再往里灌水。”
雨越下越大。
两辆车一前一后消失在朦胧的雨幕中。
第两百二十九章 请君入瓮
周一的财政局大楼,是江城市最繁忙的衙门之一。
六楼的中型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今天是周一例会,局长出差了,主持会议的是常务副局长,也就是赵伟。
赵伟今天穿了件藏青色的夹克,那是官场标准的“廉政色”,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但坐在前排的几个科长都发现,今天的赵局有点不对劲。
他那只拿着签字笔的手,一直在纸上无意识地画圈,哪怕是在别人汇报预算执行情况的时候,他的眼神也是飘的,时不时就往门口瞟一眼。
“关于这个月的专项资金拨付……”赵伟清了清嗓子,声音有点发干,“各科室必须严格把关,严禁突击花钱,严禁……”
“严禁什么啊?赵局长,这话说得怎么这么没底气?”
会议室的大门毫无征兆地被推开了。
本来应该紧闭的厚重木门发出“哐当”一声巨响,把正在打瞌睡的几个老同志吓得一激灵。
门口站着三个人。
为首的那个年轻男人,穿着一身笔挺的纪委制服,胸前的党徽在日光灯下亮得晃眼。他脸上挂着那种标志性的、让人看了就肝颤的微笑,楚天河。
在他左边,是面无表情的王振华,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
在他右边,是一个年轻的陌生面孔,手里竟然还大摇大摆地举着一台便携式摄像机。
全场死寂。
这种规格的闯入,这种无视会议纪律的架势,只要是在体制内混过两天的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双规”这两个带血的字眼,瞬间浮现在所有人的脑海里。
赵伟手里的那支签字笔,“啪”的一声掉在了桌子上,滚了两圈,停在了会议记录本那片已经画得乱七八糟的黑圈上。
他的瞳孔在那一瞬间猛地收缩,然后又放大,这是人在极度恐惧时的生理反应。
来了,真的来了!
虽然心里做了一万次预演,虽然吴志刚昨天给了他一颗定心丸,但当这把达摩克利斯之剑真的落下来的这一刻,他的第一反应还是想逃。
“楚……楚主任?”赵伟没站起来,因为腿是软的,他只能双手扶着桌沿,强撑着不让自己出溜下去,“我们……我们在开党组扩大会,你们这是……”
“知道在开会。”楚天河不紧不慢地走进来,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
他根本没看其他人,径直走到那个本来就不大的主席台前,就像是在逛自家后花园。
那几个本来还想质问“谁让你们进来的”老科长,一看这架势,一个个都低头喝茶,恨不得把头埋进茶杯里,生怕眼神接触被当成同伙。
“正因为是党组扩大会,所以我才要在选这个时间来。”楚天河站在赵伟面前,两人之间只隔着一张会议桌,“赵局长刚才讲得挺好,严禁突击花钱,我也想补充几句,不仅要严禁突击花钱,更要严禁……收钱。”
最后一两个字,他是贴着赵伟的脸说的。
赵伟的脸刷地一下白了!
“楚天河!”
赵伟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拍案而起,虽然那手掌拍下去软绵绵的没啥力气:“这里是财政局!我是市管干部!你没有市委组织部的批文,没有常委会上会讨论,你凭什么带人闯我的会场?!你这是违规办案!我要给吴部长打电话!”
“对!我要给吴部长打电话!”赵伟手忙脚乱地去摸兜里的手机,仿佛那名字是个护体金钟罩。
楚天河没有阻止他。
甚至,他还很贴心地侧了侧身,让出身后的王振华,王振华递过来一杯水,不是给楚天河的,是递给赵伟的。
“赵局长,别急。”楚天河看着赵伟那哆嗦着好几次解锁都没解开的手指,语气里充满了那种让人绝望的平静,“喝口水,慢慢打。”
“不过在打之前,我有义务提醒你一件事。”
楚天河伸出手,轻轻地帮赵伟整了整那个已经歪了的衣领,动作温柔得像是在给老朋友送行,然后,他微微俯身,轻声说道:
“你那个护身符,就是那个藏在什么泔水车、防油布里的紫檀木画轴!现在就在我办公室的桌子上摆着呢!”
轰!
赵伟只觉得脑袋里像是被人塞进了一颗手雷,然后拉了弦。
周围的一切声音都消失了,什么会议室、什么茶杯碰撞声,全都听不见了,只有楚天河那句轻描淡写的话,像魔音一样在他脑海里回荡。
画轴…在他桌上?!!
这怎么可能?师父不是说没找到吗?师父不是说可能还在某个山沟里吗?
难道…交警真的发现了?而且已经移交给纪委了?
楚天河看着赵伟那像是被人抽了魂一样的眼神,立刻趁热打铁,继续用刀子往里捅:
“哦对了,赵局长,你看我这记性。”
楚天河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的便签本,翻开一页,假装看了看,“那个画轴里有个小本子,第四页还是第五页来着?上面有一笔账记得挺有意思,2008年9月,私生子教育基金,汇丰银行…这笔钱,好像吴部长都不知道吧?”
这句话,才是真正的绝杀。
赵伟整个人就像是被点了穴。
如果说画轴的事让他恐惧,那这私生子的事,就是让他彻底崩溃。
这是他瞒着老婆、瞒着吴志刚,甚至瞒着所有人的绝对秘密,他那个在私立学校的私生子,是他最后的血脉寄托。
这笔账,他确实记过,因为那笔钱是从某个老板那直接划走的,为了以后对账方便,他随手记在了那个本子的末尾几页。
只有拿到那个本子的人,才能知道这个细节!
楚天河真的拿到了!实锤了!
“你……”赵伟看着近在咫尺的楚天河,那张依然挂着微笑的脸,在此刻的赵伟眼里,简直比阎王爷还恐怖:“你……你想怎么样?”
“不想怎么样。”楚天河直起身子,声音恢复了正常的音量,让会议室所有人都听得到,“关于《雪景寒林图》的一些艺术鉴赏问题,我们那就是想请赵局长去监督室的谈话室聊聊。”
“注意,是聊聊,不是双规。”
楚天河特意强调了这几个字:“还是说,赵局长想让我们换个地方?比如去市公安局?那就得给你戴上那副银手镯了。”
这是在给赵伟一个台阶,也是在逼他入瓮。
去纪委谈话室,那是党内程序,说明还有交代的余地。
如果去公安局,那就是刑事案件,那就真的完了。
赵伟也是在官场混了这么多年的人,这其中的利害关系他瞬间就明白了。
现在这种局面,画轴已经暴露,私生子的秘密也被捏住,吴志刚那套“丢卒保帅”的方案本身就已经有了巨大的漏洞,因为吴志刚根本没告诉他账本里有他的私账!
甚至…师父是不是也知道这笔私账?是不是故意没提醒我?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会在极度的恐惧中疯长。
赵伟回头看了一眼全场那几十双盯着他的眼睛,那些眼睛里有震惊,有幸灾乐祸,也有避之不及。
大势已去。
再在这闹,只会让自己更加难堪,最后被两个孔武有力的年轻人架出去,那样就连最后的体面都没了。
“好…好。”赵伟的声音完全哑了,像是喉咙里吞了把沙子,“那就……聊聊。”
他想要拿起手机,但手机刚拿到手里,就被那边一直没说话的王振华伸手,极自然地接了过去。
“赵局长,手机这种私人物品,暂时由我们保管,以免干扰谈话。”王振华面无表情地把那部价值不菲的手机装进了密封袋。
那一瞬间,赵伟感觉自己是被切断了这世界最后的联系。
他没办法给吴志刚报信了。
“请吧。”楚天河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很有礼貌。
赵伟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外走,路过门口的时候,脚下一绊,差点摔倒。那个举着摄像机的年轻人赶紧扶了他一把,但这扶的一下,那个冰冷的镜头可是结结实实地怼在了他脸上,给了个大特写。
会议室的门重新被关上。
里面那一群还处在石化状态的干部们,好半天没人敢出一声大气。
过了足足一分钟,那个常务副局长才颤抖着手端起茶杯,结果发现杯盖掉地上了都没察觉。
“变天了…”
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
……
电梯里。
那个封闭的金属空间让赵伟感觉到窒息,他靠在厢壁上,额头上全是冷汗。
“楚主任……”赵伟试图从楚天河那张看不出喜怒的脸上读出点什么,“那个画轴……真的……?”
“赵局长,咱们都是做财务出身的,讲究个账实相符。”楚天河看着那不断下降的楼层数字,并没有回头,“是真是假,到了地方,你自己看一眼不就知道了?”
“不过。”楚天河突然转过头:“我得提醒你一句,有些车,如果大家都争着跳,那最后跳的那个,可能就被车轮子碾死了。”
“什么意思?”赵伟本能地追问。
“意思就是,那个U盘里的录音,可不止你一个人的。”楚天河笑了笑,“李宏图老板半个小时前已经被请喝茶了!你说,是一个商人嘴快,还是你这个经过党性教育的干部嘴快?”
叮。
电梯到了一楼。
门开了,外面的阳光很刺眼,但赵伟却觉得如坠冰窟。
李宏图也被抓了?!
那可是整个链条上的钱袋子!如果李宏图为了自保把他那一笔笔“购买字画”的钱供出来,说是行贿,那他就彻底死钉死在棺材板里了,吴志刚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捞不出来!
“走吧,赵局长。”
王振华轻轻推了他一下。
赵伟踉跄着走出了大楼,上了那辆黑色的纪委专车。
车窗是很深的贴膜,从外面看不见里面,但从里面看外面,整个世界都是灰暗的。
车子发动,向着那个让所有官员都闻风丧胆的小楼驶去。
车上,楚天河没有再说话,只是闭目养神。
而赵伟缩在角落里,脑子里像是在放电影。
吴志刚昨晚那些“情深义重”的话和那张无形的黑网,此刻在他脑海里交织。
师父让我顶罪。
楚天河手里有私账。
李宏图已经招了。
这三件事像三把锁,彻底锁死了他的退路。
他看了一眼自己那双平时只负责签字和数钱的手,此刻正在不住地哆嗦。
他知道,等会儿到了那张谈话桌前,他将面临这辈子最艰难的选择。
是当个“忠臣”替师父去死?还是…为了那个还没长大的私生子,把天捅个窟窿?
而此时的楚天河,虽然闭着眼,嘴角却微微上扬。
他知道,这根压垮骆驼的稻草,已经稳稳地放上去了。
老虎的牙齿,正在一颗颗被拔掉。
第两百三十章 这里的茶不好喝
纪委谈话室。
这里没有那种用来吓唬人的铁栅栏和审讯椅,反而布置得有点像个单位的普通会客室,墙是温馨的米黄色,地上铺着也算干净的复合地板。
只有中间那张桌子有点特别。
桌子是那种L型的,把被谈话的人和谈话的人隔出了两个世界,桌角都是圆弧包边,没楞没角,桌面上除了一个固定死的烟灰缸和纸巾盒,什么硬物都没有。
赵伟坐在这把软包椅子上,却感觉像坐在钉板上。
房间里没开大灯,只有一盏自然光台灯亮着,空调开的是26度,但他还是热,那身名牌衬衫早就湿透了,粘在那个已经发福的肚子上,难受得要命。
“喝茶。”
楚天河坐在对面,亲自动手给赵伟倒了一杯水。
不是什么好茶,就是最普通的白开水,还是那种刚烧开没多久、冒着热气的。
“这茶有点烫嘴,赵局长慢点。”楚天河笑着把杯子推过去。
赵伟哪敢喝,双手捧着那个一次性纸杯,感受着那滚烫的温度透过薄薄的纸壁传到掌心,好像这点痛觉能让他稍微清醒点。
“楚主任……咱们……咱们就这么干坐着?”赵伟终于忍不住了,这种沉默比刚才在会议室的施压更让人心里发毛。
“不急,聊聊嘛。”
楚天河显得很放松,甚至还从公文包里拿出那个紫檀木画轴,像是个把玩古董的老玩家一样,再手里轻轻摩挲着,“赵局长对这东西不陌生吧?《雪景寒林图》的轴头,你看这包浆,这雕工,真是上乘。”
赵伟的眼皮猛地一跳,视线死死地黏在那个画轴上。
确实是它。
虽然上面的油污被擦干净了,但那独特的祥云纹理,还有刚才陈墨用探针打开过的那个微小针眼,都证明这就是那个藏着死穴的东西。
真的在这儿!
“这……这就是个普通工艺品。”赵伟咽了口唾沫,强行按照吴志刚昨晚教的剧本开始背词:“是我前阵子看这木头不错,自己买来玩的,楚主任如果喜欢……”
“自己买的?”
楚天河打断了他,那种眼神里全是“我看你还能编出什么花来”的戏谑,“我记得赵局长昨晚可是跟某人说,这东西是你从他书房里顺手牵羊拿走的啊?怎么,这剧本没对好?”
赵伟的心脏漏跳了一啪。
他怎么知道“顺手牵羊”这个词?!那是昨晚他和吴志刚在紫竹茶楼密谋时,吴志刚亲口教他的说辞!那是绝对私密的对话!
难道……
赵伟的脸色瞬间由白转青,一种极度的恐惧让他甚至忘了掩饰,“你……你在监听?”
“监听?”楚天河笑了摇摇头,“那种不上台面的手段我们纪委可不用。我们用更科学的方法。”
他拿出那个黑色的录音笔,并没有播放,只是放在桌上,用手指轻轻敲击着,“赵局长,你可能对自己那个好师父还不太了解。他这人有个习惯,喜欢留后手,你知道这个画轴里除了那个记满账的小本子,还有一个很有趣的U盘吗?”
U盘?
赵伟愣住了。吴志刚没跟他提过U盘的事!只说了账本!
“看来你不知道。”楚天河叹了口气,好像是在替他感到悲哀,“那个U盘里,存了几十个文件夹。其中有一个文件夹的名字,就是你的名字,赵伟。想不想听听里面有什么?”
没等赵伟回答,楚天河按下了播放键。
一阵电流声过后,那个赵伟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甚至刻在骨子里的声音清晰地传了出来。
“赵伟这个同志,平时工作能力是有,就是好大喜功。我也没想到他会背着我搞这些名堂……”
吴志刚的声音!
但这声音听起来有点飘忽,还有电流杂音,不像是面对面录音,倒像是,电话录音的剪辑版。
当然,赵伟此时已经是惊弓之鸟,哪里还有心思去分辨什么剪辑不剪辑,他只听到了那内容。
那里面,吴志刚正在“大义灭亲”!
“……关于那个画轴的事,我也是刚知道。他说那是他个人的经济行为,甚至说是诈骗。我作为领导,虽然有失察之责,但这种个人行为,我确实不知情。”
“……如果纪委真的掌握了确凿证据,我建议严查到底。我们队伍里如果有这种借领导名义招摇撞骗的害群之马,决不能姑息。”
录音结束。
房间里死一样的寂静。
赵伟捧着水杯的手开始剧烈颤抖,那滚烫的水溅出来,落在他手背上,烫起一个红印,他都毫无反应。
卖了。
真的被卖了。
而且卖得这么彻底,这干净。
昨晚在茶楼那样语重心长、那样掏心掏肺地说要“保你全家”,结果转头就把这套说辞变成了向纪委的“举报材料”!把所有的屎盆子都扣在了自己脑袋上!
什么“借领导名义招摇撞骗”,什么“决不姑息”。
这就是他的好师父!
“听到了?”楚天河关掉录音笔,眼神里难得地流露出一丝同情,虽然那同情也是战术性的,“你还在茶楼想着怎么帮他顶雷,人家转头就已经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了,赵局长,这出师徒情深的戏,是不是稍微有点讽刺?”
“这……这是什么时候录的?”赵伟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快碎了。
“就在今天早上。”楚天河当然是在忽悠他,那是昨晚楚天河根据已有的监听片段和今天早上的“虚拟对话”剪辑拼凑的,“就在我们这一队人马出发来财政局抓你的时候,另一队人马去了常委楼。这录音,可是吴部长那是交上来的附件。”
这是赤裸裸的信息战。
楚天河赌的就是赵伟现在这个信息真空期。
从他进这个门开始,他和外界的联系就断了。
他无法验证这录音的真假,只能通过这残酷的内容进行逻辑推演。
而逻辑是通的。
吴志刚那种人,为了保命,这是他绝对干得出来的事。
“楚主任……”赵伟把那个纸杯捏得变了形,水流了一地,“他说……他对画轴不知情?”
“对,不知情,全是你的个人行为。”楚天河点了点桌子,加强语气,“如果按照这个定性走下去,那你就会是这个特大受贿案的唯一主犯,数额几个亿,情节特别严重,而且还要加上诈骗罪、巨额财产来源不明罪。”
楚天河伸出手指比了个枪的手势,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你知道后果是什么吗?不用我给你普法了吧?还有你那个私生子,因为那是赃款转移,也要被追缴,甚至那孩子在国外的监护权都要出问题。”
“不!不行!”
提到孩子,赵伟那最后一点心理防线彻底炸开了。
他猛地站起来,带翻了椅子,“那钱不是我的!我哪有那个本事搞几个亿?!我就是个经手人!我就是个管账的!真正的大头全都在他那儿!”
“坐下!”
一直坐在角落做记录的王振华低喝一声。
赵伟被这一声吼,身子晃了晃,又软绵绵地瘫坐回地上,他也没去扶椅子,就那么坐在地上,像一瘫烂泥。
“赵局长,话不能乱说。”楚天河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说钱在他那儿,证据呢?吴部长可是说了,那是你打着他的旗号骗的。”
“我有证据!”赵伟嘶吼着,眼泪鼻涕一起流了下来,“那个画轴里的本子!那是师父让我记的!每一笔账,都是经过他点头的!上面有些备注只有他自己看得懂!比如那个孝敬师爷,那就是他给省里那个……”
“哎!”楚天河打断了他,“这种涉及省里大领导的话,没证据可不能乱说,我只要江城的证据。”
他在控制节奏,不能让赵伟现在就全盘乱喷,那样信息量太大反而容易把水搅浑,现在要的是精准打击。
“我有!我办公室!”赵伟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我办公室的吊顶上面!第五块石膏板后面!还有一个U盘!那是我这几年偷偷备份的!每一次他和那些大老板谈事的录音,我都备了一份!”
这才是楚天河真正想要的东西。
那个画轴里的账本虽然是铁证,但毕竟是孤证,吴志刚可以说那是赵伟伪造的。
但这吊顶里藏的录音,那是活生生的第一现场!
“振华!”楚天河回头看了一眼王振华,“去一趟吧,带上技术科的人,动作轻点,别把人家财政局的天花板拆坏了。”
“明白。”王振华眼中闪过一丝兴奋,转身就走。
赵伟坐在地上,还在大口喘气,像是刚上了岸的溺水者。把自己最大的底牌交出去的那一刻,他感到的不是失落,竟然是一种报复后的快感。
想让我死?想让我顶雷?哪怕是死,我也要拉你这个老东西垫背!
楚天河走过去,把地上的椅子扶起来,又重新拿了个纸杯,倒了一杯温水,蹲在赵伟面前递给他。
“起来吧,地上凉。”
赵伟颤抖着接过水杯,抬头看着这个比自己年轻得多的纪委主任。这一刻,他竟然觉得这张脸没那么可怕了。
“楚主任……我要是全交代了……是不是能算是重大立功?”赵伟的声音很小,满怀希冀。
“那要看你说出来的东西,够不够分量。”楚天河也蹲在那儿,眼神平视,“不过你刚才说的那个什么孝敬师爷,还有那个李宏图,我比较感兴趣。”
“李宏图……”赵伟眼神一暗,这会儿也不藏着掖着了,“他是师父的白手套之一,南郊那个项目,如果没有师父给规划局打招呼,根本变不了性,那两百万只是敲门砖,后面还有干股。”
“还有王建设。”赵伟像是竹筒倒豆子一样:“那个交通局的王建设,为了当正局长,送了八十万,那画还是我给送过去的,那画也是假的,就是个地摊货,当时王建设还夸那线条有力呢……哈哈哈……”
赵伟突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都是假的……画是假的,师徒情是假的,这官场上的兄弟义气也是假的。只有那个手铐是真的。”
楚天河没打断他,只是静静地听着。
这是一种心理宣泄,在这个密闭的空间里,当所有的伪装都被撕碎,剩下的人性虽然丑陋,但也最真实。
“还有一个事……”赵伟喝了口水,眼神变得阴狠起来:“昨晚师父见我的时候,给了我一万美金,说是给我儿子的学费,这钱还在我车里。”
“那叫封口费。”楚天河纠正道,“也是行贿证据。”
“我知道,这钱我可以交出来。”赵伟此刻已经完全站在了吴志刚的对立面,“还有他老婆在海外的账户,我也大概知道几个,虽然我没直接转过账,但我有次看到他手机短信提醒,是个瑞士银行的。”
“很好。”
楚天河站起身,这一堂“早课”上得值了。
不仅拿到了赵伟的私藏U盘,还撬开了这个最核心证人的嘴。
吴志刚那座看似坚不可摧的堡垒,已经被从内部炸开了最大的缺口。
“赵局长,接下来的时间,你要辛苦一下。”楚天河看了一眼桌上的记录本,“要把你这么多年经手的每一笔账,都好好回忆回忆,想得越细越好。”
“我写!我都写!”赵伟爬起来,坐在桌子前,那背影看着佝偻而决绝,他拿起笔,那支笔不再颤抖,而是带着一股要把牢底坐穿也要拉吴志刚下水的狠劲儿。
第两百三十一章 八十万买来的绝望
窗外的雷声终于炸响了。
江城的梅雨季不仅潮,还闷,那股子从地缝里钻出来的湿气能让人骨子里发痒。
王建设站在交通局那扇巨大的落地窗前,手里盘着的那对文玩核桃已经被他在掌心里转得发烫。他看着下面街道上被雨水打得四散奔逃的行人,心里也跟这天气一样,慌得厉害。
财政局那边出事了。
虽然还没发通报,但他那个在纪委管后勤的小姨子偷偷给他发了个短信,只有四个字:赵伟被带。
就这一句话,让他在这窗前站了快一个小时。
“局长,宏图集团的李总说有急事想见您,已经到楼下了。”秘书小心翼翼地推门进来,打断了他的沉思。
“不见!”王建设头都没回,“告诉他我在开会!不,我在省里开会!让他赶紧滚!”
他现在听到“宏图”两个字就哆嗦。那八十万的买官钱,就是通过李宏图的那个担保公司洗了一下转给赵伟的。如果赵伟进去了,这个链条只要一查,那就是根拴着雷管的引线。
“可……李总说,他带了个东西要给您看,说是如果您不看,明天可能就得在新闻联播里看了。”秘书一脸为难。
王建设的心咯噔一下。这是威胁?
这个李大嘴巴,难不成手里还有什么没销毁的证据?
“让他把东西留下,人滚蛋!”王建设松了松领带,感觉脖子像是被勒住了一样。
五分钟后,秘书拿进来一个信封。
王建设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拍得很清晰,是在夜幕下,一个穿着环卫工马甲的人,正从一辆脏兮兮的泔水车后面,提出一个被包裹着的长条形物体。虽然那物体被包着,但王建设一眼就看出了那独特的长度和形状。
那是他曾跪舔过无数遍的《雪景寒林图》的画轴!
王建设只觉得眼前一黑,手里的核桃“啪嗒”掉在地上,最贵的那颗当场裂成了两半。
……
市纪委,党风政风监督室。
楚天河正坐在那张硬板床上吃盒饭,旁边放着赵伟刚刚写满的那十几页“回忆录”。这纸上沾着的不止是墨水,更是一个家族式腐败团伙的血泪史。
“主任,李宏图那边请得差不多了。”陈墨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U盘:“这商人就是比干部好对付,刚把他在听涛阁门口进出的视频和银行流水往桌上一拍,他连大姐大都还没用上就跪了。”
“招了什么?”楚天河把最后一口米饭扒拉进嘴里。
“全招了。”陈墨拉把椅子坐下,“他说他是赵伟的大客户,也是吴志刚的编外提款机。那两百万买地的事,他提供了转账记录,最关键的是……”
陈墨故意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坏笑。
“他在每次送钱的时候,怕赵伟赖账,偷偷留了个心眼,把每次送钱时用来包装的那个黑皮箱上的编号都记下来了。”
楚天河笑了:“这倒是商人的本性,谁都信不过。”
“有了这个,再加上赵伟的口供,这个证据链已经能闭环了。”陈墨把U盘放在桌上,“但现在有个难点,赵伟这边虽然咬出了王建设,但王建设毕竟是正处级,而且是省管后备干部,如果光凭赵伟一面之词就想动他,吴志刚那边肯定会用政治迫害或者挟私报复来反击。”
“那就让赵伟的词,变成实锤。”楚天河擦了擦嘴,站起身,“王建设现在应该已经收到李宏图被带走的消息了,他现在是只惊弓之鸟,咱们去给他加根稻草。”
……
半小时后,交通局局长办公室。
王建设正蹲在地上捡那两半裂开的核桃,心里还在盘算着那张照片到底是谁寄来的,是不是李宏图想勒索他。
突然,门没敲就被推开了。
“谁让你进来的!我不是说……”王建设恼火地抬头,刚想骂人,等到看清来人的脸,那骂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噎了回去,变成了公鸭嗓子。
“楚……楚主任?”
楚天河站在那,没带那一群人,就带了个陈墨。这架势不像是来抓人,倒像是来串门的。
“王局长,好雅兴啊,这都在地上练上深蹲了?”楚天河看着蹲在地上的王建设,语气轻松得让人发毛。
王建设扶着腰,狼狈地想站起来,结果因为蹲久了腿麻,踉跄了一下差点跪在楚天河面前。陈墨赶紧伸手扶了一把,顺便在他胳膊上有意无意地捏了一下,那力度不像是扶人,倒像是要把他胳膊卸下来。
“楚主任您怎么来了……快坐坐……”王建设满头大汗地招呼,心里却在敲鼓。纪委的人上门,从来没有好事。
“坐就不必了。”楚天河站在办公室那张巨大的江山图前面,背着手,“我今天来,是受人之托,给王局长带句话。”
“受……受谁之托?”
“赵伟。”
这个名字一出来,王建设腿一软,这次是真的坐在了沙发上。那一瞬间的表情管理彻底失控,恐惧像是一张网把他罩住了。
楚天河转过身,看着这个平日里在主席台上讲廉政讲得头头是道的局长,现在怂得像个犯错的小学生。
“赵局长让我问你,那幅《鸿运当头》,你还没挂够吗?如果是假的,是不是该摘下来了?”
王建设的脸抽搐了一下。
那是他花了八十万买的“进步阶梯”,现在成了悬在头顶的铡刀。
“那……那是赝品……我都已经处理了……”王建设结结巴巴地辩解,“我就是一时糊涂,这就是个人爱好,被人骗了……我也是受害者啊楚主任!”
“受害者?”楚天河冷笑一声,“赵伟可不是这么说的。他说那八十万,不仅仅是买画的钱,里面还有三十万是给吴部长的润笔费,剩下的五十万是给你铺路的活动费,这活动费甚至还包括了……”
楚天河故意身子前倾,压低声音,“你在省城某家会所那晚上的所有开销。”
王建设的防线在那一刻彻底崩塌。
省城会所那晚,是他人生中最放纵也是最秘密的一夜。那是吴志刚带着他去“见世面”,也是在那一晚,他被吴志刚用几个小明星拿下了把柄,彻底上了贼船。
这个赵伟!他怎么连这种脏事都说了!这不仅是受贿,这是作风问题,是要身败名裂的!
“这是污蔑!这是血口喷人!”王建设跳起来大喊,试图用嗓门掩盖恐惧,“我要见周书记!我要向组织说明情况!”
“说明情况还是想去串供?”楚天河冷冷地看着他,“王局长,你可能还不知道最新的局势。”
陈墨适时地拿出一份文件,摊开在茶几上。那不是别的,正是李宏图刚刚签字画押的笔录复印件,当然,关键信息被遮住了,只露出了那几行关于“资金流向”和“王建设”名字的段落。
“李宏图,也就是给你刚才送信的那位,现在已经在我们那喝茶了。”楚天河指了指文件,“他可是把你怎么通过他那个担保公司洗钱的过程,说得比评书还精彩,就连你哪天去的,那个皮箱是什么颜色,他都记着。”
“你看这儿。”陈墨点了点其中一行,“06年1月20日,王建设局长在紫竹茶楼交接现金80万,用报纸包着,报纸日期是当天的《江城日报》。”
细节!又是这该死的细节!
这种细节是编不出来的。
王建设看着那行字,仿佛看到了那天晚上自己在茶楼那个昏暗的包厢里,像做贼一样把钱推过去的场景。那一刻的贪婪和忐忑,现在变成了脖子上的绞索。
“完了……全完了……”王建设瘫坐在沙发上,嘴里喃喃自语。
他知道,这次不是“个人爱好受骗”那么简单了。
这是窝案,是塌方式腐败,如果他还能咬死是假画,那还有得辩,但现在资金链、人证、甚至作风问题的底子全被掀开了。
“王局长,你是聪明人。”楚天河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一种审判者特有的冷静:“赵伟已经在那边把该说的都说了,把自己摘得差不多了。他说他是被迫的,是受你和吴部长的指使。你现在再不开口,那这个行贿受贿的主谋帽子,可就要扣在你自己头上了。”
“他放屁!”王建设突然爆发了,眼睛通红,“他被迫?他拿钱的时候手比谁都快!明明是他们师徒俩设局套我!我是那个被宰的猪!”
“那就证明给我们看。”
楚天河从怀里掏出一张早已准备好的《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告知书》,轻轻放在桌上,“现在是你最后的机会。趁着吴志刚还没完全倒下,趁着这件事还没上报到省里定性,你如果能主动说明问题,把责任分清楚,至少……不用把牢底坐穿。”
王建设盯着那张白纸黑字,双手死死抓着自己的头发,那种指甲嵌进肉里的疼痛让他清醒。
他在权衡。
一边是曾经承诺保他平步青云、现在却自身难保的吴志刚。
一边是铁证如山、只想拉人垫背的赵伟。
在这场权力的游戏中,他本来以为自己是那个下棋的人,现在才发现,自己不过是一枚随手可以丢弃的棋子。甚至连赵伟那个狗腿子都能在关键时刻把他卖个好价钱。
“我说……”王建设终于松开了手,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垮了下去,“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
“我要算自首。”王建设抬起头,眼神里全是乞求,“这80万我退,哪怕卖房子我也退,但那晚在省城会所的事……能不写进那个通报里吗?给我家里……留点脸。”
楚天河看着这个为了面子活了一辈子的男人,到最后关头还在为了那点可怜的虚荣心讨价还价。
“只要你交代的涉及公共利益的问题够深刻,私生活方面,纪委只做内部掌握。”楚天河给了个模棱两可的承诺。
王建设长叹了一口气,拿起桌上的笔。那支笔很轻,但他拿起来却像是千钧重。
“那笔钱……其实是公款。”
王建设第一句话就扔了个炸弹,“那是交通局那一年的养路费结余的小金库。我把那笔钱通过虚列工程款洗出来,给了吴志刚。为了填这个窟窿,后来我又在东环路那个项目上,给施工队开了绿灯,让他们偷工减料……”
楚天河和陈墨对视一眼。
这不仅仅是买官卖官了,这是牵扯到了工程腐败和公共安全!
“继续。”陈墨打开了录音笔,眼神变得极其严肃。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王建设一边哭一边说。从第一次送的一箱海鲜里藏着金条,到每次过年过节给吴志刚家里送的“特产”。他这几年为了维护这条线,简直是把交通局当成了他吴家的提款机。
楚天河听着听着,心里的怒火越烧越旺。
就是这帮蛀虫,把江城的交通搞得乌烟瘴气。东环路那条刚修好就塌陷的路,原来根子在这儿烂了。
“还有吗?”楚天河冷冷地问。
“还有……还有那八十万的画。”王建设擦了把眼泪,“那画虽然是假的,但吴志刚说过,只要我在这个位置上,那画就是真的。他说那是权力的象征。只要他还是组织部长,那幅死蛇一样的字,就能变成我头上的乌纱帽。”
“权力的象征?”楚天河看着墙上那幅还没来得及摘下来的所谓“江山图”,突然觉得无比讽刺。
“行了。”楚天河收起记录本,“王局长,准备一下吧,车在楼下。”
“去哪?”
“去你想去的地方。”楚天河指了指门口,“去把这些事,向组织好好交代清楚,去把那条烂掉的东环路,从根子上修补回来。”
王建设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这次他没有再反抗,甚至有一种解脱的轻松,那种每天提心吊胆、看着假画还要假装欣赏的日子,终于结束了。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裂成两半的核桃,苦笑了一声。
“楚主任,你说的对,假的终究是假的,盘得再亮,里面也是空的。”
江雨依旧在下,但这雨声在楚天河听来,却像是这城市的一场洗礼。
王建设招了,赵伟招了,李宏图招了。
这三块拼图一拼上,吴志刚那个原本看起来坚不可摧的“雅腐”帝国,就像是被抽掉了地基,只等最后那轻轻一推。
“陈墨,告诉周书记。”楚天河站在窗前,看着王建设被带上一辆黑色的轿车,“网收紧了,该去那个真正的听涛阁主人那里,听听最后的浪声了。”
第两百三十二章 天网恢恢
市纪委大楼,书记办公室。
周正明站在窗前,虽然这个角度看不到市委大院那边的动静,但他仿佛能感觉到那边的惊涛骇浪。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三声,节奏很稳。
“进。”
楚天河推门而入,手里捧着一个厚厚的档案盒,那盒子沉甸甸的,里面装的不仅是纸,更是一个占据江城组织系统要职多年、终于轰然倒塌的庞然大物。
“周书记,这是吴志刚案件的完整证据链。”
楚天河把盒子放在那张宽大的办公桌上,动作并不重,但那一瞬间,周正明感觉桌子像是往下沉了一下。
他打开盒子。
最上面是一份《关于吴志刚涉嫌严重违纪违法的初核报告》。
下面是那个紫檀画轴里的记账本复印件,每一页都清晰可见那些触目惊心的数字。
再下面,是赵伟、王建设、李宏图的一摞笔录,尤其是赵伟的那份,几乎把吴志刚的家底掏了个干净,从“卖官鬻爵”的明码标价,到通过“雅贿”洗钱的具体手法,甚至连那几个海外账户的开户信息都交代得一清二楚。
“好啊。”周正明翻看着那一页页带着油墨香的罪证,手微微有些发抖,不是害怕,是激动。
这么多年了,吴志刚就像一颗钉子扎在江城的要害部位,提拔干部不看能力看所谓的“孝敬”,把官场风气搞得乌烟瘴气。
今天,这颗钉子终于要拔出来了。
“天河,你做到了。”周正明合上档案盒,抬起头,那眼神中是毫不掩饰的赞赏:“我原本以为,要想动他,至少还得再熬两年,没想到你只用了一个月,用一幅假画就把他撬翻了。”
“不是我撬翻的。”
楚天河脸上没有得色,反而透着一种超乎年龄的沉稳:“是他自己本来就没有根基,这楼盖在一堆假画和脏钱的沙堆上,风一吹就倒了。”
周正明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红色的电话机。
那是只能打内网的保密电话。
“既然证据确凿,他也已经是这只困在笼子里的老虎,那就没必要再耗了。”周正明拿起听筒,拨通了一个号码:“接省纪委张书记。”
几秒钟后,电话接通。
“张书记,我是江城周正明,关于吴志刚同志的问题,我们已经掌握了确凿的证据链,涉及严重的权钱交易、巨额财产来源不明以及向海外转移资产,目前江城舆情已经爆发,我建议……立刻采取措施。”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简短有力的声音:“批捕的手续省里已经在走流程了,我们的专案组已经在路上了。正明,你做得好,把人看死了,绝不能让他跑了,也不能让他出意外!”
“明白!”
挂断电话,周正明长出了一口气。
“天河,还有个任务。”周正明把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双规通知书》递给楚天河,那张纸还是热乎的,“虽然省里的人马上到,但按照程序,在他还是江城市委常委的最后时刻,还是由我们市纪委先出面稳住局面。”
“你去一趟吧。”周正明看着楚天河:“不管是作为办案人,还是作为一个年轻干部,你去送他最后一程,也是一种警示教育。”
楚天河接过那张纸,指尖在“双规”那两个鲜红的字上停留了一瞬。
“好。”
……
十几分钟后,市委大院,三号办公楼。
吴志刚已经被带回了他的办公室,当然,不是他自愿回来的,而是在大门口被周正明的司机和特警“护送”回来的。
走廊里已经全面戒严。平时那个人来人往的组织部那一层,现在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每一个办公室的门都紧闭着,但我知道,门后面有无数双眼睛和耳朵贴在门缝上。
楚天河走到那扇熟悉的红木门前。
他想起几个月前第一次来这里,那时候,吴志刚坐在宽大的老板椅上,是那样的高高在上,指点江山,甚至还给了他一个下马威。
而现在,那扇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股烧焦的味道。
楚天河推开门。
房间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烟味和纸张燃烧后的焦糊味。
吴志刚正蹲在墙角的那个铜盆前,手里拿着一叠文件往火盆里扔,火苗窜得老高,映照得他的脸有些狰狞。
听到推门声,吴志刚的手抖了一下,最后那几页纸掉在盆外,但他没去捡。
他缓缓站起身,转过来,看着门口的楚天河。
那一瞬间,两个人的视线在空中碰撞。
没有想象中的歇斯底里,也没有破口大骂。
吴志刚出奇的平静,平静得有些不像他。
他整理了一下那件因为刚才冲下楼而有些凌乱的衬衫,又拍了拍裤腿上的灰,重新坐回了那张象征着权力的椅子上。
“你来了。”吴志刚的声音很哑,像是破风箱。
“我来了。”楚天河站在办公桌对面,没有把那张通知书拿出来,而是先看了一眼盆里的灰烬,“烧这些没用的,电子数据早就恢复了,连你在瑞士银行的账号密码,技术科都已经破解了。”
吴志刚自嘲地笑了笑,拿起桌上的中华烟,想点一根,却打了好几次火机都没打着。
楚天河走过去,掏出自己的打火机,给他点上了。
“谢谢。”吴志刚深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大团烟雾:“这烟啊,还是软中华抽着顺口,以后怕是抽不到了。”
“里面的黄鹤楼其实也不错,就是得凭劳动换。”楚天河说这话的时候,并没有讥讽的意思。
吴志刚抬眼看着这个他曾经视为“不识时务”的年轻人。
“楚天河,其实我挺佩服你的。”吴志刚弹了弹烟灰:“在这个大院里,多少人想往上爬,多少人想跟我这棵大树攀上关系,只有你,你是真的不想爬,还是…你的野心不在这些位置上?”
“位置只是工具。”楚天河看着他,“吴部长,你的位置本来可以让你做很多事,选拔真正的好干部,为江城的发展打好基础,但你把这个位置变成了你的收银台。”
“收银台?”吴志刚笑了,笑声里带着凄凉,“你说得轻巧,你以为我不想做个清官?可是这官场就像个大染缸,你只要踏进来,要么同流合污,要么就被挤出去,你看那个赵伟,那个王建设,我不收他们的钱,他们会听我的话?他们会安心干活?这叫投名状。”
“那是强盗的逻辑。”楚天河寸步不让,“投名状只会换来一群唯利是图的土匪,换不来干事的队伍,这江城的路修不好,学校盖不起来,企业进不来,都是因为这所谓的投名状。”
“因为上面的人要钱,下面的人就要捞钱,层层盘剥,最后这就是死局。”
吴志刚沉默了。
他抽完最后一口烟,把烟头狠狠按灭在水晶烟灰缸里。
“我输了。”他靠在椅背上,眼神有些涣散,看着天花板,“我没输给任何人,我是输给了这该死的贪念。我以为我能控制住,我以为那些字画真的能遮住那些铜臭,结果字是假的,画是假的,连我这个部长,也是假的。”
“不。”楚天河把那张通知书放在桌上,“你是输给了这身衣服代表的责任,输给了人民。”
门外传来了整齐的脚步声。
那是省纪委专案组的人到了。
吴志刚听到那脚步声,身子微微颤抖了一下,他拿起桌上的通知书看了一眼,“双规”两个字像两把刀扎进眼睛。
他最后环视了一圈这个他坐了五年的办公室,看着墙上那幅他还没来得及烧掉的字,那是他自己写的《宁静致远》。
多么讽刺。
“走吧。”
吴志刚没用人搀扶,自己站了起来,他想往外走,突然停住,回过头看着楚天河,眼神很复杂,有怨恨,有不甘,竟然还有一丝解脱。
“楚天河,你赢了,但你记住,这只是开始。”吴志刚指了指窗外:“这江城的水比你想象的还要深。倒了我一个吴志刚,后面还有更大的浪,那些资本的大鳄,那些真正的高手,他们可不玩字画这种低端游戏。”
“你在警告我?”
“不,我在给你提个醒。”吴志刚苦笑一声,“算是我这个前组织部长给你上的最后一课吧,年轻人,太锋利的刀,容易折,但愿你能一直这么硬下去。”
说完,他没有再回头,挺直了腰杆,走出了这扇门。
门外,闪光灯亮成一片。
虽然纪委把控了现场,但这种时刻总会被记录下来。
当吴志刚被两名工作人员带上那辆没有任何标志都中巴车时,整个市委大院无数个窗口后面,都有人在看着。
那一瞬间,江城官场的一个时代结束了。
那个靠着字画明码标价、那个把组织部门变成私人交易所的时代,随着那辆车的离去,被彻底终结。
楚天河站在窗前,看着那辆中巴车驶出大门,最终消失在雨后的车流中。
第两百三十三章 大雨洗刷的江城
楚天河走出市委大楼时,天边的乌云已经被撕开了一道口子,迟来的阳光像是不要钱似的洒下来,刺得人眼睛发酸。
但这光亮并没能立刻驱散这座城市连日来的阴霾。
吴志刚的落马,就像一颗深水炸弹在江城官场炸响。接下来的整整一周,市委大院的气氛比高压锅还闷。纪委的黑车进进出出,每一次鸣笛都让不少人心惊肉跳。
与吴志刚案关联的“余毒清理”行动不仅没停,反而越搞越大。
交通局、财政局、规划局……十几个处级干部被立案调查。就连那个在南山曾经不可一世的“听涛阁”,也在某个深夜被贴上了查封条,那块金字招牌被拆下来扔在地上,摔成了几瓣。
老百姓倒是拍手称快。
街头巷尾的茶馆里,最热门的话题从房价变成了“那个谁谁谁进去了”。
甚至有胆大的市民在网上发帖,说“这场雨下得好,把江城的地皮都洗了一层”。
但在这片叫好声背后,官场内部却流涌动。
有人怕,有人恨,也有人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毕竟,那一幅画就能换一顶乌纱帽的日子,过得太久了,乍一结束,不少人还没适应这种要把工作干在实处的规矩。
……
一周后的周末。
东江边,苏家老宅。
今天的气氛有些特别。苏家不仅没有被这种紧张的气氛影响,反而显得格外温馨。
苏崇山老爷子亲自下厨,炖了一只老母鸡,那是正宗的散养土鸡,香气顺着厨房飘到了院子里。
苏清瑶穿着一身简单的家居服,正在院子里帮爷爷修剪那几盆兰花。她看起来气色不错,那个雷厉风行的女记者此刻显得格外温柔。
“爷爷,您那只鸡是不是炖过了?我都闻到糊味了。”苏清瑶对着厨房喊了一嗓子。
“胡说!那是陈皮的味道!”老爷子在里面中气十足地回怼:“你这丫头就是嘴刁,跟你那个对象一个德行!”
楚天河手里提着两瓶普通白酒,站在院门口,听到这话忍不住笑了。
他推门进去。
“爷爷,我这鼻子可没清瑶灵,我就闻着香。”
苏清瑶听到声音,猛地回头,手里的剪刀一歪,差点剪断一根新发的兰芽,她看到楚天河,眼神亮了一下,那种无需多言的默契在两人视线交汇时流淌。
这一周,楚天河忙得脚不沾地,这是吴志刚案结束后两人第一次这又放松地见面。
“来了?”苏清瑶放下剪刀,走过来接住那两瓶酒,“怎么买这种酒?家里有好酒。”
“老爷子就好这口二锅头,劲儿大,不装。”楚天河笑了笑,这周整顿官场风气,他也开始刻意低调,哪怕是个私宴,也不想沾那些高档酒的边。
晚饭摆在院子里的石桌上。
除了老爷子和他们俩,还有一个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的客人,林谦诚。
林谦诚如今已不是当年的云州市长,随着这次省里的调整,他凭借卓越的政绩和稳健的作风,已经调任省里某核心部门的副职,虽然级别没大变,但那是真正的实权智囊,未来不可限量。
他是作为苏家的世交晚辈来的。
“天河,这杯酒,我得敬你。”林谦诚端起酒杯,即使那是十几块钱的二锅头,他也喝出了国宴的架势,“这一周,江城的新闻把省里的报纸版面都占满了,那一招扫大街查腐败,可是成了经典案例啊。”
楚天河赶紧起身碰杯,杯口压低:“林书记过奖了,那也是没办法的办法,被逼急了咬人罢了。”
“逼急了咬人那是疯狗,你那是猎犬。”林谦诚喝了一口酒,辣得眯了眯眼,随即眼神变得意味深长,“不过,猎犬太凶了,也会让人怕,我听说,市里有些老同志对你有意见?说你搞得太绝,一点情面不讲,是酷吏?”
这个词很重。
酷吏,在官场上往往意味着能干事,但也意味着没朋友,甚至意味着下场不好。
楚天河放下酒杯,没回避这个问题:“讲情面?吴志刚卖官的时候讲情面了吗?王建设修豆腐渣路的时候讲情面了吗?如果所谓的情面就是看着国家资产流失,那我宁愿当这个酷吏。”
“说得好!”
苏崇山老爷子一拍桌子,震得鸡汤都晃了晃,“当官要什么情面?要的是对得起头顶上的国徽!那些嚼舌根的人,无非是因为你动了他们的奶酪,让他们不敢再伸手了!”
老爷子这几年越来越欣赏楚天河,尤其这次“砸场子”事件后,直接把楚天河当成了自己的得意门生。
“爷爷说得对,但天河啊……”林谦诚话锋一转,语气缓和下来,“破而后立。这破字诀,你已经练到满级了,吴志刚倒了,那帮搞雅腐的人散了,这是大快人心,但接下来呢?”
林谦诚看着楚天河的眼睛,指了指远处的江面,“江城这么多窟窿,这么多烂摊子,光靠抓人是抓不完的,也是抓不好的,你总不能一辈子当那个提着刀的监斩官吧?”
这个问题,这两天楚天河也在想。
吴志刚案虽然大胜,但他心里并没有太多喜悦,就像他最后站在组织部说的那样,深水区的问题远比这严重。
比如东江开发区,那里虽然没有吴志刚这种显眼的腐败,但遍地是大坑。
企业骗补、土地闲置、国资流失……那是一片死水,比单纯的贪官更难治。
“林书记的意思是?”楚天河试探着问。
“去学这立字。”林谦诚笑了笑,筷子指了指东南方向,“省里和市里最近在研究人事调整,周正明书记跟我提过,觉得把你一直按在纪委太可惜了,容易把路走窄,毕竟,这一周虽然打得漂亮,但也确实得罪了不少人,换个环境,或许更有利于你施展。”
“你是说……东江开发区?”苏清瑶毕竟消息灵通,一下子就反应过来了,但脸色有些变了,“那个地方可是个大火坑啊!去年一年换了三个主任,稍微有点能耐的都不愿意去。”
“火坑才有好钢。”林谦诚看着楚天河,“那个地方现在是江城的出血点,每年财政补贴几个亿扔进去连个响都听不到。所谓的僵尸企业集中营。而且,那里的水深得很,不仅有本地的土皇帝,更有省里甚至外面资本大鳄的影子。”
“那些人,可不像吴志刚只会玩玩字画,他们玩的是金融,是杠杆,是合法的掠夺。”
楚天河听着,眼神却越来越亮。
他重生的优势是什么?不仅仅是知道谁会贪污,更是知道未来的经济大势!
他知道哪些产业在未来二十年会爆发,知道哪些所谓的“风口”其实是泡沫。
去东江开发区,虽然是险棋,但那里也是绝佳的试验田。
如果能在那种死地里种出花来,那就是真正的“立功”。
更重要的是,他要在这个没有硝烟的战场上,跟那些所谓的资本大鳄掰掰手腕。
“我去。”
楚天河没有犹豫,这简单的两个字说得掷地有声。
苏清瑶看着他,眼里的担忧慢慢变成了坚定,她知道,这才是楚天河,那个永远选择最难走的那条路的男人。因为最难的路,往往也是通向顶峰的路。
“好小子!有种!”苏老爷子举起杯子,“来,为了这个火坑,干一杯!”
当!
三个酒杯碰到一起。
这顿饭吃得很久,林谦诚给楚天河讲了很多关于经济工作和开发区内幕的“私房课”,甚至点出了几个必须要小心的“钉子户”和背后的关系网,这些信息,是千金难买的政治资源。
晚饭后,雨又下了起来。
楚天河没有坐车,而是撑着一把伞,和苏清瑶在江边的长堤上慢慢走着。
江风吹着两人的衣角。
“怕吗?”苏清瑶挽着他的胳膊,轻声问。
“怕什么?”
“怕那里真的变成了你的滑铁卢,那里的人不像机关里这种明争暗斗,那些老板为了钱,手段可是很脏的。”苏清瑶作为一个长期跑调查新闻的记者,见过太多资本的血腥。
楚天河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的眼睛。
雨水打在伞面上,发出沙沙的声音,像是给这世界加上了一层白噪音。
“清瑶,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这么拼吗?”
“不是为了升官?”苏清瑶故意打趣。
“官总有当到头的时候。”楚天河笑了笑,看向远处那片黑漆漆的东江开发区,那里虽然现在一片死寂,只有几盏路灯孤零零地亮着,但在他眼里,那里仿佛已经是一片灯火辉煌的高科技园区。
“我只是想证明一点,在这个时代,不论是搞政治还是搞经济,都不应该是那种肮脏的交易,清白的人,照样能干出一番事业,而且能干得更好。”
“再说了……”
楚天河握紧了她的手,手心的温度透过微凉的雨夜传过去,“以前我在纪委,那是背水一战,现在我有你,有家,有退路,但为了这退路能更安稳,我得把那个火坑填平了。”
苏清瑶心里一暖,头轻轻靠在他的肩膀上。
“那我也告诉你个秘密。”
“什么?”
“我已经向台里申请了,调去经济频道,专门跑开发区那条线。”苏清瑶抬起头,眼里闪着狡黠的光,“以后,你要是在那边干不好,或者跟哪个女老板不清不楚,我的笔杆子可不认人哦。”
“这就是所谓的……贴身监督?”楚天河哭笑不得。
“这叫夫妻同心,其利断金。”
两人相视一笑,在这雨夜的长堤上,那个拥抱并没有多么热烈,却有着一种能抵挡风雨的力量。
远处的江面,波涛暗涌。
虽然吴志刚这只老虎被打掉了,但正如他所说,更大的浪还在后面。
无论是为了守护这份安宁,还是为了心中的那个理想国,楚天河知道,新的征程已经在他脚下铺开了。
那一夜,江城的雨停了之后,空气前所未有的清新。
而在第二天的市委常委会上,一项重要的人事任命在争议中被通过:
任命楚天河同志为江城东江高新技术开发区党工委委员、纪工委书记,兼任管委会优化营商环境办公室主任。
这个看似“低配”却手握“尚方宝剑”的职位,标志着那位让贪官闻风丧胆的“楚阎王”,正式踏入了这个充斥着金钱与欲望的深水区。
第两百三十四章 下马威
东江高新技术开发区管委会大楼。
这栋楼建得气派,十六层高,全是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反着光,像根巨大的金条插在东江边这片有些荒芜的土地上。
但走近了看,这“金条”显然有些年久失修,玻璃幕墙上积了不少灰,大厅门口的喷泉池早就干了,露出里面生锈的喷头和几片枯叶。
周一上午九点,楚天河的车准时停在大岗亭前。
保安是个五十多岁的大爷,叼着烟卷,歪戴着帽子,正把脚搭在桌子上看报纸。
看到车过来,连头都没抬,只是摆摆手示意“不让进”。
“师傅,我是来报到的。”楚天河降下车窗,语气平和。
“报到?这都几点了还会有领导来视察?”大爷瞥了一眼这辆挂着市委通行证的普通大众车,没看出什么大领导的派头,不耐烦地指了指旁边的侧门:“新来的办事员去那边登记,把车停外面路边去,里面的车位都是给主任们留的。”
楚天河也没生气,笑了笑。
这就是东江开发区的现状:门槛难进,脸难看,哪怕是个看门的,身上都带着股“宰相门人”的傲气。
从侧门进了大楼,大厅里倒是凉快,中央空调开得足足的。
前台没人,只有一块巨大的电子显示屏,滚动播放着几年前的招商宣传片,依然在吹嘘那一堆已经烂尾的项目。
楚天河按照任命书上的指引,直接上了八楼。
电梯门一开,那种奢华而不着调的风格扑面而来,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墙上挂着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假的西洋油画。
“您就是楚书记吧?”
一个戴着金丝眼镜、头发梳得油光锃亮的中年男人正站在走廊口等着,看到楚天河,立刻快走两步迎了上来,脸上的笑容像是用尺子量过,标准,但稍微有点假。
“我是管委会办公室主任,钱斌,赵主任正在开个视频会,特意嘱咐我在这里等您。”
这就开始了?
楚天河心里跟明镜似的,一把手不来接也就算了,一个从市里“空降”过来的班子成员,居然都不去门口迎一下,只在楼道口派个中层干部等着。这叫“不软不硬的钉子”,意思是你楚天河虽然名头大,但在这东江,你还不算个角儿。
“钱主任好,辛苦了。”楚天河握了握手,手劲不大不小,“赵主任忙正事要紧,我先安顿下来,随时听候赵主任召唤。”
钱斌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讶异。
传说中的“楚青天”脾气火爆,动不动就在会上点名骂人,怎么今天见了这么温吞?
看来也是个欺软怕硬的主,到了这资本扎堆的地方,知道夹着尾巴做人了。
“哪里哪里,楚书记太客气了,您的办公室我都安排好了,就在这一层,方便工作。”
钱斌领着楚天河往里走,路过好几间没挂牌子的办公室,最后停在了走廊尽头的一个角落。
“到了,就是这间。”
钱斌推开门,一股闷热还夹杂着下水道反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这确实是个…“好”地方。
紧挨着男厕所,位置最偏,西晒就不说了,最关键的是这屋子的格局,长条形,窄得像个过道,怎么看怎么不像是正经领导的办公室,倒像是临时堆杂物的库房改的。
“哎呀,楚书记,实在对不住。”钱斌一边开窗通风,一边搓着手解释,“这楼里办公室现在紧张,几个招商局的副局长都在这一层。就剩这间还算是独立又安静的,您看先凑合几天?等后面那个档案室腾出来了,我再给您调?”
安静?
楚天河听着隔壁厕所冲水的哗哗声,这动静大得连墙都挡不住。
“挺好,不用折腾。”楚天河走进屋,看了看那张不知道几手的红木办公桌,桌面上还有好几个烟头烫出来的黑疤:“离群众近,方便听取呼声。”
钱斌愣了一下,没想到这都能圆回来。
“那这……办公用品您看看还缺啥?”钱斌指了指桌子后面那张看着还算真皮的大转椅,“这椅子是稍微有点旧,但也是名牌货。”
这椅子看着确实厚实,黑皮高背,老板派头十足。
楚天河没说话,只是把公文包放在桌上,然后绕过桌子,准备坐下。
就在他屁股刚沾到椅垫的那一瞬间,重心虽然还没完全落下,但他敏锐地感觉到了不对劲。
椅子的底座有点晃。
这微小的晃动如果是普通人可能会忽略,但楚天河上一世后半生可是坐轮椅的,他对任何坐具的平衡感有着近乎本能的直觉。
这种晃,不是正常的弹性,而是,少了个支撑点。
钱斌站在桌子对面,虽然还在保持着那种恭敬的微笑,但眼神却死死地盯着楚天河的屁股,好像在期待什么好戏上演。
楚天河嘴角微微一勾。
他没有直接坐实,而是双手扶着大班台的边缘,腰部核心发力,看似坐下去了,实则像个练武术的扎马步一样,悬空着屁股,只把大腿轻轻贴在椅面上。
然后,他故意把身体往后一靠。
“吱嘎!”
那椅子发出一声惨叫,右后方的那个轮子直接没受住力,往旁边一滑,整个椅背向后倾斜了一个夸张的角度。
如果是正常坐姿,这人肯定已经四仰八叉地摔地上了,不仅狼狈,搞不好还能磕着后脑勺。
但楚天河双在桌子边缘的手一撑,稳稳地定住了身形。
“钱主任。”楚天河保持着这种像是被定格的半倒姿势,脸上表情纹丝未乱,甚至还笑着看他,“这椅子很有个性啊,像这开发区的经济形势一样,看着稳,其实摇摇欲坠?”
钱斌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这都没摔着?
这小子的核心力量是练体操的吗?
“哎哟!这……这怎么坏了?”钱斌赶紧装作惊慌失措的样子绕过来,蹲下去检查那椅子的轮子,“肯定是那个保洁阿姨拖地的时候磕坏了没上报!这帮临时工简直太不像话了!楚书记您没事吧?没磕着吧?”
“没事。”
楚天河站起身,拍了拍手,看着那个少了一半塑料外壳的轮子,那断口处明显有旧的磨损痕迹,绝对不是今天刚坏的。
这就是下马威。
给你一个这样的房间,一张这样的椅子,就是要告诉你:你在这是坐不稳的,随时可能摔个跟头,而且还没法发火,因为这只是个“意外”。
你要是发火了,显得你小题大做,没度量;你要是忍了,那以后这帮人就会把你当软柿子捏。
“要不再给您换一把?”钱斌站起来,一脸歉意,“后勤那边还有那种普通的折叠椅,虽然不气派,但那个结实。”
让一个纪工委书记坐折叠椅办公?
楚天河摆摆手,反而直接一屁股坐回了那把坏椅子上。
这一次,他巧妙地避开了坏轮子的重心点,只靠另外两个轮子支撑,身子坐得笔直如松。
“不用换。就这把挺好。”
楚天河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眼神突然变得无比锐利,那股在纪委办案时养出来的煞气瞬间释放出来直刺钱斌。
“坏椅子好啊,坐得太舒服了容易打瞌睡,也容易忘了自己是来干什么的,这把椅子正好时刻提醒我,在这个位置上,如果不小心翼翼,如果重心不稳,随时都会翻车。”
“钱主任,你说是不是?”
钱斌被这眼神一看,只觉得后背发凉。
那句“重心不稳、随时翻车”,怎么听都不像是在说椅子,倒像是在说他这个办公室主任。
“是…是要有警惕心。”钱斌擦了擦额头不知何时冒出来的冷汗。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
“哎呀!楚书记到了!我有失远迎,失敬失敬啊!”
随着声音,一个体型微胖、满面红光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他穿着一件质地考究的行政夹克,没打领带,头发也是染得乌黑,整个人透着一股那种长期周旋于酒桌和会场的圆滑劲儿。
东江开发区党工委副书记、管委会主任,赵海涛。
江城官场有名的“笑面虎”,人送外号“赵弥勒”。
“赵主任好。”楚天河站起身,并没有像对钱斌那样带刺,反而表现得很谦逊,“您工作忙,应该是我去拜访您。”
“怎么能还要你这尊大佛上门?”赵海涛快步走过来,双手紧紧握住楚天河的手,使劲摇了摇,“市里这次可是给我们送来了及时雨啊!咱们开发区虽然底子薄,但干部队伍的建设一直是个老大难。之前那几个老纪委身体不好,镇不住场子。这下好了,把你这个铁判官派来了,我看以后谁还敢乱伸手!”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笑得咪成一条缝,让人完全看不出来这到底是在欢迎,还是在警告。
“赵主任过奖了,我来就是个服务员,协助您把这里的环境打扫干净。”楚天河不软不硬地回了一句。
“打扫干净好!就怕有些灰尘啊,积得厚了,扫起来也是灰头土脸。”赵海涛看了一眼这间狭小的办公室,又看了一眼那个还没被拖走的烂椅子,转头对钱斌脸色一沉。
“老钱,你是怎么办事的?让楚书记就在这儿办公?厕所旁边?怎么,让楚书记当所长啊?”
这演技,不拿奥斯卡都可惜了。
钱斌赶紧配合着检讨:“是是是,是我考虑不周,这不档案室还没腾出来……”
“马上腾!今天中午就叫人腾!”赵海涛大手一挥,然后回头又冲楚天河笑,“天河啊,你看这一上午也折腾够了,快到饭点了,今天咱们食堂给加了个菜,走走走,先吃饭,工作的事下午哪怕坐在走廊里咱们也能聊嘛!”
话没毛病,但这“坐在走廊里”几个字,不就是点出来你楚天河还没个正经位置吗?
楚天河笑了笑,没接这个茬。
他知道,赵海涛这是要带他去另一个“战场”了。从这把坏椅子开始,一直到饭桌,这个看似一团和气的地方,每一步都在给人下套。
“好啊,正好我也饿了,尝尝咱们开发区的大锅饭什么味儿。”
楚天河拿起桌上的饭卡,眼神在那个坏椅子上停留了一秒。
“请!”赵海涛做了个手势,侧身让路,那一瞬间,他脸上的笑容虽然还在,但藏在镜片后的眼神里,却闪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光。
这个新来的,不好对付。
那把椅子上的手脚是他授意的,哪怕是体重轻的人一不留神也得栽个跟头,这小子居然坐出了泰山压顶的气势?有点意思!
第两百三十五章 这里的食堂不一般
开发区的机关食堂在办公楼的辅楼一层,中间有条透明的玻璃连廊接着。
楚天河跟着钱斌往那儿走的时候,还没进门,就闻到了两股截然不同的味道。
左边是那种大锅菜特有的油腻味,混着廉价的洗洁精味儿,还夹杂着点没熟透的豆腥,右边呢,则飘出一股浓郁的鲍汁香,甚至隐隐还有茅台那种酱香酒特有的勾人味儿。
“楚书记,咱们这边请。”钱斌脚步一转,很自然地就要把他往右更安静的区域引,“赵主任和几个还在等您。”
楚天河停下脚步,抬头看了一眼。
右边那个区域门口挂着个牌子“公务接待厅”,不仅有专门的门禁,还要迎宾服务员穿着旗袍站在门口。
门缝一开一合间,能看见里面铺着厚地毯,大圆桌上的玻璃转盘蹭亮,水晶灯晃得人眼晕。
而左边那个巨大的大厅里,几百个普通科员和基层办事员正排着长队。手里拿着不锈钢餐盘,等着打那种看着就没食欲的“两菜一汤”。
队伍排了老长,噪音震天,人挤人,甚至还有人为了抢一个光线好点的座位在吵架。
这一左一右,隔着一道玻璃墙,简直就是两个世界。
“这就是你们说的大锅饭?”楚天河指了指右边那个金碧辉煌的包厢区。
钱斌脸上堆着笑,那笑容里透着一种“这都是规矩你不懂吗”的世故:“楚书记,工作餐嘛,也有个接待标准,今天刚好有几个外商,赵主任陪着用个便饭,您毕竟是班子领导,跟群众挤在一起也不合适……”
“不合适?”
楚天河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我是来当纪工委书记的,不是来当大爷的,要是连和群众在一口锅里吃饭都不敢,我还怎么听真话?”
说完,他不顾钱斌那难看的脸色,转身就往大厅的人堆里扎。
钱斌急了,想拉又不敢拉。
赵海涛可是在小包厢里布好了局,准备在酒桌上给这新书记灌上一壶迷魂汤,顺便探探底。
这要是人没去,还在大厅里搞出什么幺蛾子,他这办公室主任就别干了。
“哎,楚书记!饭卡!您还没充值呢!”钱斌只能找个借口追上去。
楚天河没理他,直接走到那个窗口前,也不插队,就站在一个刚下班的小科员后面排着。那小科员一回头,看见个领导模样的中年人站在身后,手里还提着公文包,吓得手里的筷子差点掉了,赶紧要让位。
“不用让,排队是规矩。”
楚天河拍了拍年轻人的肩膀,语气温和,但他那双眼睛却像雷达一样扫视着食堂的每一个角落。
菜品很“丰富”。
煮得稀烂的白菜帮子,看不见几块肉的土豆烧鸡块,还有一桶像是刷锅水一样的紫菜蛋花汤。就这样,打饭阿姨的手法还极其“精准”,一勺下去,满满当当,但手腕一抖,肉全掉了,只剩下土豆。
“楚书记,这……”钱斌终于挤了过来,一脸的尴尬,“今天大师傅手生,平时不是这样的。”
“是吗?”楚天河用那张还没充值的饭卡敲了敲餐盘边缘,“我看这手法可是练了几年了,帕金森也没抖得这么有节奏感。”
钱斌的脸都绿了。
就在这时,大厅后面的后厨门口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滚滚滚!哪来的臭要饭的!这是政府食堂!再不走我动手了啊!”
一个穿着白色厨师服但胖得扣子都绷开的男人,手里挥舞着一把大勺子,正对着后门口怒吼。
几个保安也围了上去,推推搡搡。
楚天河眉头一皱,推开钱斌,快步走了过去。
后门那里,站着三个老头。
他们身上穿着那种几十年前款式的蓝色劳动布工装,洗得发白,有些地方还打了补丁,胸口那一块甚至磨出了洞。但哪怕是这身衣服,也被他们穿得很整洁,风纪扣扣得一丝不苟。
他们手里提着几个带着盖子的塑料红桶,那种平时用来装涂料的桶,洗干净了当饭盒用。
即使被骂得很难听,领头的那个头发花白的老人依然挺直腰杆,只是声音有些沙哑:“经理,这也是跟你们以前那个采购说好的,这些剩饭剩菜你们倒了也是倒了,我们拿回去喂几只鸡,又不偷不抢……”
“谁跟你说好了?那是以前!”那个胖经理吐了口唾沫,“现在这泔水都有专门公司收!你们把这油水刮走了,我卖给谁去?赶紧滚!一股子穷酸味,别熏着前面的领导!”
说着,那胖经理给旁边保安使了个眼色。
一个年轻气盛的保安冲上去,一把推在那老头的肩膀上。
老头本来就年纪大,腿脚不利索,哪怕下盘还算稳,也被这突然的一下推得踉跄了几步。
脚下一滑,踩在了一滩没擦干净的油渍上。
“噗通!”
老人重重地摔在地上。那个红桶也没拿稳,咣当一下翻了。
里面装的不是搜集好的泔水,而是还没来得及倒掉的半桶——发馊的米饭和菜叶。
那些带着酸味的汤汁泼了老人一身,甚至溅到了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
“老刘!”旁边的两个工友赶紧上去扶,眼睛都红了,“你们怎么打人呢!”
“打你怎么了?这是严防外来人员!”胖经理不仅没收敛,反而更加嚣张,“碰瓷是吧?信不信我报警抓你们这几个想偷东西的老贼?”
周围吃饭的科员们虽然都看不下去,有的放下了筷子,但大家只是远远地指指点点,没人敢上前。谁都知道这个食堂经理是钱斌的小舅子。
就在胖经理准备再踢一脚那个翻倒的红桶时,一只手像是铁钳一样抓住了他的手腕。
“哎哟!疼疼疼!”
胖经理这身肥肉平时也就是虚张声势,被这一抓,感觉骨头都要碎了,手里的汤勺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回头一看,一个眼神冷得像冰一样的男人正盯着他。
“松手!你知道我是谁吗?!”胖经理下意识地嚎叫。
“我不管你是谁。”楚天河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下来的食堂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我只看到,你把人民当成了垃圾。”
他猛地一甩手,胖经理那两百斤的肉球惯性地转了个圈,差点一屁股坐在那滩馊水上。
钱斌这时候冲了过来,脸上的表情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简直是丧考妣。
“误会!都是误会!”钱斌赶紧挡在楚天河和胖经理中间,冲着小舅子使眼色吼道,“瞎了你的狗眼!这是新来的楚书记!还不道歉!”
胖经理一听是书记,吓得缩了缩脖子,刚才那股嚣张气焰瞬间全灭,吭哧吭哧半天没憋出一个屁。
楚天河根本没理他。他走过去,蹲下身子。
他没有嫌弃那地上发酸的馊水,伸出手,和另外两个工友一起,把倒在地上的老刘扶了起来。
“老人家,没摔坏吧?”楚天河从口袋里掏出那块干净的手帕,轻轻擦去老人脸上的污渍。
老刘这辈子大概都没被这么大的官这么对待过。他那双粗糙得像是老树皮一样的手,颤抖着抓着楚天河的胳膊,浑浊的眼睛里含着泪,却硬是不让那泪流下来。
“没事……就是可惜了这桶。”老刘看着那撒了一地的泔水,叹了口气,“这是给厂里看门那条大黄狗吃的,它饿了两天了。”
楚天河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
红星机械厂。
这个曾经江城的骄傲,生产过第一台拖拉机、第一批精密齿轮的功勋企业,现在的工人们,为了几只鸡,为了看门的一条狗,竟然要来这种地方受这种屈辱。
“您是红星厂的?”楚天河看了一眼老人胸口的工装,那里还别着一枚褪色的像章,虽然旧,但那上面的五角星依然擦得锃亮。
“我是车工,八级车工。”老刘挺了挺已经有些驼背的脊梁,那是一种来自那个年代的技术工人的骄傲,“这开发区这栋楼的地基,当年还是我们厂出的推土机铲平的。”
楚天河点了点头,站起身,环视了一圈。
那些围观的年轻干部们,有的低下了头,有的眼里露出了羞愧和愤怒。
就在这时,那扇象征着特权的玻璃转门开了。
一阵爽朗的笑声传了出来。
“哈哈哈,沈总,这茅台可是三十年的陈酿,也就是您来了我才舍得拿出来!”
赵海涛满面红光地走了出来,旁边陪着一个穿着高定西装、头发一丝不苟的年轻精英——那是“鼎盛资本”的代表,沈博。
他们身后,几个服务员端着的撤下来的盘子里,还剩着半只巨大的澳洲龙虾,和一整条只动了几以筷子的清蒸东星斑。
那股子奢靡的酒肉香气,瞬间冲散了大厅里的那股寒酸味,也更加刺鼻地衬托出了地上那滩馊水的恶臭。
赵海涛一出来就看见了这边围着一群人,眉头一皱:“老钱?怎么回事?乱哄哄的成何体统!没看见沈总在吗?”
他还没说完,就看见了站在人群中央的楚天河,以及楚天河脚下那一滩狼藉。
“哟,楚书记也在啊?怎么不去包厢?我是特意让老钱去请你的……”赵海涛的脸色变了变,但这种老狐狸很快就反应过来,依然挂起了那种招牌式的笑容。
楚天河没有回应他的笑脸。
他只是拿出手机,当着所有人的面,对着地上那滩馊水和老人那身补丁工装按下快门。
“咔嚓。”
然后,他又转身,对着赵海涛身后那还没来得及撤下去的龙虾和茅台瓶子,又是一下。
“咔嚓。”
赵海涛的笑容僵住了。
沈博那个一直挂着优雅微笑的精英,此刻也皱起了眉,显然对这种“不体面”的场面感到不适,甚至掏出手帕捂住了鼻子。
“赵主任。”
楚天河收起手机,没有像以往那种年轻干部的冲动指责,他的声音很平静,甚至有些冷漠。
但这平静下面,是即将爆发的火山。
“我不懂经济,也不懂什么资本运作,但我知道一个道理。”
楚天河指了指身后那个八级老钳工,又指了指那个衣冠楚楚的沈博。
“这栋楼,是他们建的;这里的地,是他们平的,现在他们来讨口剩饭都要被当成贼,而有些人,什么都没干,就要在这吃龙虾,还嫌他们臭。”
“你觉得,这种照片如果我不发纪委内网,而是发给我当记者的爱人,明天的头条标题我都想好了…”
楚天河往前走了一步,逼视着赵海涛那双满是血丝的眼睛。
他用只有他们几个人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顿地念道:
“朱门酒肉臭,路有……”
最后那个词他没说出来,但在场的所有人,脑子里都自动补全了。
冻死骨。
这三个字像是一个巴掌,狠狠地抽在了赵海涛和那个沈博的脸上。
赵海涛额头上的汗瞬间就下来了。苏清瑶!那个省台的名记者是楚天河的老婆!这事他知道,但他没想到楚天河真的会拿这个当武器,而且是在这种公开场合赤裸裸地威胁。
这要是上了新闻,那就不是处分的问题了,那是能引发全国舆情的政治事故!
“误会!全他妈是误会!”
赵海涛反应极快,反手就是一个巴掌,狠狠地抽在刚才那个还没来得及跑的胖经理脸上。
“啪!”
这一声脆响,比刚才的那声笑还要响亮。
“谁给你的胆子这么对待我们的工人老大哥的?!啊?!我看你这个经理是不想干了!给我滚!”
骂完,赵海涛转过身,脸上瞬间切换回那种痛心疾首的表情,握住那个惊魂未定的老刘的手:“老人家,让您受委屈了!这是我也监管不力!这样,今天中午我一定要请您吃饭!咱们去包厢吃!吃那只龙虾!”
这戏演得,连楚天河都不禁有点佩服他的脸皮厚度。
老刘抽回了自己的手,那种常年干重体力活的手劲大得赵海涛都有些吃痛。
“不用了,赵主任。”老刘弯下腰,要把那个塑料桶捡起来,“那种大虾我们牙口不好,嚼不动,我们就想问问,厂里的退休金,什时候能发?”
赵海涛的脸僵住了。
这是一个比剩饭更难回答的问题,也是他最想回避的问题。
“快了,快了,这不沈总来了吗?正在谈收购,只要资金一到位,马上发!”赵海涛开始打太极。
楚天河看着这一幕,眼神里的寒意更深了。
他知道,赵海涛这一巴掌虽然打了小舅子,但那是为了丢卒保车。
真正的根子,还在那个所谓的“收购”上。
“赵主任。”楚天河突然开口,“既然沈总来了,资金也快到位了,我看择日不如撞日,明天我正好想去红星厂调研一下,看看这块所谓的包袱,到底还值多少钱。”
赵海涛和沈博对视了一眼。
沈博放下了捂着鼻子的手帕,推了推金丝眼镜。
“欢迎。”沈博的声音很有磁性,但透着一股傲慢,“不过那里面现在只有废铜烂铁,希望楚书记不要失望。”
“废铜烂铁?”
楚天河看了一眼老刘那挺直的脊梁。
“那可未必,有些人眼里的烂铁,在懂行的人眼里,那是宝贝。”
第两百三十六章 重新转起来
周二一大早,天气阴沉沉的,有点像要下暴雨的前奏。
楚天河没有去那个坐老板椅都得练马步的办公室,而是自己开着那辆不起眼的大众车,在开发区那条据说花了两个亿搞绿化的景观大道上转悠。
没带秘书,没通知管委会,甚至连工作证都塞在包里没挂出来。
他这人办案有个习惯:不信报表信眼睛。
那些坐在真皮沙发上的领导们看到的都是下面人精心修剪过的盆景,要想看见杂草下面藏着的毒蛇,就得自己把裤腿挽起来下地。
车子拐过一个弯,前面那条曾经是双向八车道的大马路突然变窄了,路两边的法国梧桐长得像是疯了一样,没人修剪,枝叶横生,遮得地面上一片阴暗。
路边竖着一块锈得快看不清字的牌子:红星重工路。
这里就是红星机械厂的老厂区,当年这里的上下班高峰期,自行车流能把整条路堵死,铃铛声能响彻半个江城。
现在?只有几只野狗在路中间毫无顾忌地趴着睡觉。
楚天河把车停在那个那曾经气派无比、现在却只有两个石狮子还算完整的厂门口。
大铁门关得严严实实,甚至还用那种工地上常见的粗铁链锁着,一把拳头大的挂锁锈得像是跟门长在了一起。
门卫室的玻璃早就碎了,但里面好像还住着人,挂着一床发黑的棉絮。
“干什么的!”
楚天河刚要靠近铁门往里看,门卫室里突然冲出来一个光着膀子的中年男人,这人一脸横肉,手里提着半截不知道从哪拆下来的暖气管子,语气冲得很。
“不都说了吗?厂子黄了!谁也别想进来偷废铁!尤其是你们这帮记者,还有那个什么维权的律师,赶紧滚!”
这反应速度,这警惕性,比昨天那个保安队长都高。
楚天河没被吓退,反而笑了笑,从包里拿出一包还没开封的中华烟,隔着铁栅栏递了过去:“误会误会,我不是记者,我是来找刘师傅的,昨天在食堂说好了,给他送点家里用的老药膏,他腰不好。”
那个保安瞥了一眼那包红色的软中华,眼神里的凶光消下去一半,但还是把铁管子在手里掂了掂:“哪个刘师傅?这厂里姓刘的多了去了。”
“八级车工,刘大锤。”
这名字一出,保安楞了一下,刘大锤是老刘的外号,这厂里除了老兄弟们,外人很少知道,看来真是熟人。
他一把接过烟,动作熟练地揣进裤兜,嘴上却多了几分不耐烦:“这老刘头也是,这么大岁数还瞎折腾,他在三车间那边看仓库呢,不过正门不开,你走旁边那个小门……哎哎哎,车不准进啊!”
楚天河道了谢,把车留在外面,顺着保安指的小门侧身挤了进去。
一进厂区,外面那种荒凉感更重了。
安静,死一般的安静。
按照赵海涛和沈博的说法,这是一个典型的“僵尸企业”。
所有的生产线都停了,所有的设备都已经老化到了只能卖废铁的地步,如果不趁着现在有人接盘赶紧卖掉,那就是在浪费国家资源。
但楚天河越往里走,眉头皱得越紧。
他的耳朵捕捉到了一些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声音。
嗡嗡嗡……
很低沉,但很有规律,那是电机运转的声音,而且不是那种家用小电机的动静,是那种大功率工业电机带载运转时的轰鸣。
位置就在厂区最深处的五号车间。
楚天河放轻了脚步,没走主路,顺着野草丛生的路边树林摸了过去。他没有直接得去三车间找老刘,职业敏感告诉他,那个五号车间里有鬼。
离得越近,那动静越明显。
这哪是什么“僵尸”,这分明是还在喘气!
五号车间的大门紧闭着,所有的窗户都被黑色的防尘布从里面封死了,只有那几个应该早就断电的大排风扇正在呼呼地往外吹着热风。
一股刺鼻的橡胶烧焦味混着石棉粉尘的味道,即使隔着几米远都呛得人喉咙发紧。
黑作坊。
楚天河脑子里瞬间蹦出这三个字。
他绕到车间后面,找到一处窗户上的防尘布破了个小洞,踮起脚尖往里看去。
昏暗的灯光下,几十台机器正在全速运转,但这些机器显然不是用来生产什么精密零件的,而是在进行某种极其粗糙的加工。
地上堆满了那种劣质的二手旧轮胎,几个光着膀子的工人连个口罩都不戴,正把那些轮胎切碎、和着不知名的粉末往模具里填。那些机器的飞轮上没有任何防护罩,粉尘漫天飞舞,简直就是个人间地狱。
而就在车间的角落里,竟然还码放着一堆印着“红星重工”标志的崭新包装盒!
这帮人不仅是在这里私开黑厂,还在打着红星厂的牌子造假!这要是出了安全事故,背黑锅的还是红星厂这块招牌!
“妈的,真是胆大包天。”楚天河在心里暗骂了一句。
怪不得那个保安不让人进,这要是被曝光了,赵海涛那个“管委会主任”少说得脱层皮。
这电是从哪接的?这原料是怎么运进来的?如果没有内部人配合,这事绝不可能做得这么隐秘。
就在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枯枝被踩断的声音。
“咔嚓!”
楚天河反应极快,猛地回头,右手已经摸向了腰间那是,虽然今天没带枪,但那里别着一根伸缩甩棍。
一个穿着破旧工装、戴着老花镜的老头正站在树荫里,手里拿着一把大号的活动扳手,眼神警惕地盯着他。
不是保安,也不是那个黑厂的打手。
“你是昨天那个领导?”老头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但透着一股子稳重。
楚天河松了口气,认出了这张脸,这不就是那个当初在食堂里因为一句话和保安硬刚、然后被推搡的老工友之一吗?听老刘说,这人叫张得志,是老车间主任。
“张师傅。”楚天河放下了戒备,走了过去,“我是楚天河,来找老刘,顺便……来看看这厂子到底是怎么死的。”
张得志没放下手里的扳手,指了指那个满是粉尘的车间:“看清了?”
“看清了,这是在造假刹车片吧?”楚天河语气肯定,“这种东西装在车上,那就是害命。”
“哼。”张得志冷笑一声,把扳手往腰带上一别,转身就走,“害命?他们连自己爹娘都能卖,还在乎别人的命?跟我来!”
楚天河跟着张得志,绕过了那个乌烟瘴气的五号车间,往更深处的三车间走去。
相比五号车间的“热闹”,三车间就是真正的死寂了。
大门上的锁也是很新,但好像并没有锁死,张得志掏出一把钥匙,费力地推开了那扇足有两层楼高的大铁门。
一股机油味和冷清的铁锈味扑面而来。
光线从高处的采光窗斜射下来,照亮了这个巨大的空间,楚天河看到的不是破铜烂铁,而是一排排被油布盖得严严实实的设备。
张得志走到最近的一台机器前,一把掀开了厚厚的油布。
那是一台巨大的龙门铣床。虽然有些灰尘,但导轨上依然闪烁着那种特种钢材特有的、幽蓝色的金属光泽。那上面的铭牌上刻着只有内行才懂的德文:汉斯机械,1995年产。
“看看。”张得志的手轻轻抚摸过那冰冷的机床表面,就像是在摸自己孩子的脸,“这是咱们厂九十年代花了三百万美金也是东拼西凑才买回来的,全省第一台五轴联动的宝贝。”
楚天河虽然不是搞技术的,但他懂那种光泽意味着什么。
“这机器,还能用?”
“何止能用!”张得志突然激动起来,声音都在抖,“这导轨的直线度误差现在都不超过0.01毫米!只要给我半天时间通电预热,再给我几把好刀头,我能给你车出比头发丝还细的花来!”
他指了指里面那些还没有掀开的油布:“那里还有日本的三坐标测量仪,瑞士的慢走丝线切割……这都是我们平时当祖宗一样供着的家伙什!他们管委会那帮狗屁专家来看了一眼,就在那个评估报告上写了俩字,报废!按吨其实是按斤卖!”
楚天河的心里燃起了一股火。
五号车间是用红星的地皮搞黑产,毒害社会;三车间是把红星的把家底当废铁,贱卖国资。这一正一反,把这个曾经的功勋企业吃得连渣都不剩。
这就是赵海涛口中的“盘活资产”?这是赤裸裸的瓜分!
“这机器为啥没被搬走?”楚天河问。
“谁敢搬?”张得志眼里闪过一丝狠厉,“老刘和我,这几个月就住在这车间里,我们几个老骨头把铺盖卷都搬来了,他们想把这些机器拉走,除非从我们身上压过去!”
“那五号车间那些人……”
“那是管委会那个钱斌的小舅子搞的。”张得志啐了一口,“他们给保卫科塞了钱,又给赵海涛送了干股。偷这厂里的电,用这厂里的库房。我们这些退休的没实权,举报信写了一麻袋,全被压下来了。”
楚天河点了点头,这就全对上了。
“报告是做得好,把资产做得越低,那个所谓的鼎盛资本接盘的成本就越低,然后地皮一转手搞房地产,这中间的利润……”
“几十个亿。”
老刘的声音从里面的一个小隔间里传出来,他昨天没敢来上班,躲在这一养伤,听见动静才出来。
他拿着一张满是褶皱的图纸,上面是红星厂的原始地界图。
“这地皮下面,就是新规划地铁三号线的换乘站。”老刘指着图纸上的一个红圈,“地铁口的地,那就是金元宝!他们现在说是工业用地不值钱,等那个沈博一拿手,转年改成商业用地,这一倒手,国家的钱全进了这帮孙子的口袋。”
楚天河看着那张图纸,又看了一眼那些沉默的机床。
上一世,红星厂确实被卖了,然后起了几个豪宅楼盘,那个沈博成了风云一时的首富。
而这一世,他楚天河既然坐到了这把椅子上,这历史就得改改。
他拿出手机,当着两位老师傅的面,拨通了一个号码。
那是市审计局新调来的技术骨干,陈墨的电话。
陈墨是他特意从市纪委借调过来的,理由是“协助调查财务违规”,实际上就是要用这把快刀去切开这团乱麻。
“陈墨,带上你的设备,立刻来开发区,对,就是红星厂的资产评估。”
“别管那个钱主任给你的什么破烂资料,你直接按照我想看的标准去查,我不管他们怎么折旧,这一斤铁,我要看见它背后到底是废品价,还是黄金价。”
挂了电话,楚天河转过身,对张得志和老刘深深鞠了一躬。
“两位师傅,谢谢你们守住了这个家底。”
他抬起头,眼神里那种在食堂时的温和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张得志都感到心惊的杀伐之气。
“这种日子到头了,那些该进监狱的僵尸,我一个都不会让他们跑掉。这次,咱们不仅要把机器保住,还要让它重新转起来。”
那一天,红星机械厂那个死寂的三车间里,虽然机器还没通电,但两个老工人的眼里,却好像重新亮起了光。
第两百三十七章 鼎盛资本
江城,君悦大酒店,总统套房。
这里是沈博在江城的临时“行宫”。不同于赵海涛那种喜欢用土豪金装饰出来的俗气,这里的布置透着股克制的冷淡风:灰色的地毯,极简的意大利真皮沙发,旁边还立着个不知道真假但肯定很贵的抽象雕塑。
沈博刚游完泳,穿着白色的浴袍,手里端着一杯红酒,正站在落地窗前俯瞰整个开发区,他在看红星机械厂那块地,眼神就像是在看自己盘子里的一块肉。
“咚咚咚。”
“进。”
秘书推门进来,脸上是一种职业化的紧张:“沈总,刚才前台说,开发区纪工委的楚天河书记到了大堂,说是想跟您…聊聊。”
“纪工委?”沈博晃酒杯的手顿了一下,转过身,眉头微蹙,“我这里是商务办公,又不是纪委茶室,他有预约吗?”
“没有,不过他说……”秘书咽了口吐沫,“他是来跟您探讨一下那块地的环保隐患。”
环保隐患。
沈博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冷笑。
这哪是探讨环保,这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他可是听赵海涛那个废物说过,这个楚天河一上任就在食堂里搞了个下马威,是个属刺猬的,逮谁扎谁。
“让他上来。”沈博放下酒杯,整理了一下浴袍的领口,“我倒要看看,这个泥腿子出身的纪委书记,能跟我聊出什么花来。”
五分钟后。
楚天河走进了这间奢华的套房,他今天穿得很随便,一件洗得有点发白的夹克,手里提着的也不是爱马仕公文包,而是一个黑色的帆布文件袋,跟这屋里那种充满了资本金钱味儿的格调显得格格不入。
“沈总,久仰大名。”楚天河没等沈博伸手,就很自然地自己走到沙发前坐下了,那把昂贵的意式真皮沙发被压得一沉。
“楚书记客气了。”沈博也没伸手,径直走到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翘起二郎腿,“不知道楚书记大驾光临,有何贵干?我们鼎盛资本一直是合法经营,纳税大户,应该不在纪委的监管范围吧?”
这话说得带刺。
潜台词是:你个管干部的纪委,手伸得太长了,别来沾边。
楚天河笑了笑,从帆布袋里拿出一份文件,但没急着打开。
“沈总别误会。我今天不是来执法的,是以优化营商环境办公室主任的身份来的。”楚天河指了指自己那个还没挂牌的新头衔,“咱们开发区现在提倡保姆式服务,听说鼎盛要收购红星厂,这可是大项目,我这不得来问问沈总有什么需要我们政府配合的?”
沈博挑了挑眉,“保姆式服务”这话从“冷面阎王”楚天河嘴里说出来,怎么听怎么别扭。
“配合?”沈博身子微微后仰,语气也变得轻慢了几分,“其实啊,只要你们政府办事效率高一点,这就是最大的配合,比如那个红星厂的资产交割程序,能不能快点?这拖一天,我们的资金成本就是上百万。”
钱,这是沈博最喜欢的武器,也是最好的挡箭牌。
楚天河不接这茬,反而话题一转:“沈总,我看了你们的收购方案。说是要把那块地打造成东江智造中心?这是好事啊,利国利民。”
“那是自然。”沈博顺口背起了ppt上的台词,“我们计划引进德国的工业4.0理念,建设高科技孵化园,未来这里将是江城乃至全省的科创高地,这也是为了响应市里的产业升级号召嘛。”
说得真是天花乱坠,要是不知道底细的领导,听到“工业4.0”、“科创高地”这些时髦词,估计早就拍大腿鼓掌了。
但楚天河只是点了点头,突然问道:“既然是要搞工业,那对地质条件要求应该挺高吧?特别是那块地的地下水层。”
“地下水?”沈博愣了一下。
“对啊。”楚天河一本正经地瞎掰,“我在资料里看到,红星厂那块地下面有一条古河道,土质松软。如果要建那种高精密厂房,地基打桩得打特别深。甚至……”他身子前倾,压低声音,“那种重型设备一震动,可能会塌陷。”
沈博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他虽然是搞金融的,但毕竟不是土木专家,被这通半真半假的“专业分析”给唬住了。
“这…这个我们的工程团队会处理。”沈博含糊地带过,“现在的技术,填海都能造机场,这点地基问题不算事。”
“可是,我听说那片区域的控规图上……”楚天河终于图穷匕见,拿出了那份文件,“并没有标注工业用地的地基加固标准,反而……”
他翻开文件,那是张复印的规划草图,上面有一个用红笔圈出来的区域。
不是工业区的标准厂房布局,而是一栋栋排布得密密麻麻的方块,那是典型的高层住宅楼布局。
“反而像是按照商业住宅的标准在做土壤勘探?”楚天河盯着沈博的眼睛,“沈总,这智造中心里,是不是还得配点人才公寓啊?我看这公寓的比例,好像占了总面积的百分之八十?”
空气中突然安静了几秒。
沈博端着酒杯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没想到,这个看着土里土气的纪委书记,居然把他们还没公开的详细规划图给搞到了!这可是绝密!
那确实是“人才公寓”,但他妈的是按单价五万一平米卖的那种“公寓”!所谓的科创园只是个幌子,真正的利润全在这通过“工业变商业”的土地变性上!
“楚书记,你这就外行了。”沈博放下酒杯,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不少,眼神变得锐利起来,“这叫产城融合,现在国际上都流行这种模式,让科学家住在实验室旁边。这也是为了留住人才嘛。”
“产城融合,好词儿。”
楚天河合上那个文件夹,重新塞回那个土气的帆布袋里。
“但我有个疑问,红星厂那地方,离规划中的地铁三号线延长线站点,只有不到五百米。”楚天河笑了笑,“如果那里真的全是厂房,天天大卡车进进出出,这地铁站是不是修得有点浪费啊?还是说……”
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指着远处那片被杂草覆盖的厂区。
“沈总早就知道,那块地的属性很快就会变?从每亩三十万的工业地,变成每亩三百万的商业地?而这中间的十倍差价,就是您所谓的智造利润?”
沈博这次是真的坐不住了。
如果说刚才的“人才公寓”只是试探,那是“地铁规划”就是核心机密!这条线还没正式公布,连很多市局的一把手都不知道,这小子是从哪知道的?
难道他在规划局有内线?
沈博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并没有乱的浴袍,走到楚天河身边。
此时的他,终于撕下了那层“海归精英”的虚伪面具,露出了一股子资本大鳄特有的那种碾压感。
“楚书记,有些事,心里明白就好,说出来就没意思了。”
沈博的声音变得很轻,带着一种诱导性。
他从旁边的酒柜抽屉里,拿出一张金色的卡片,不是名片,而是一张没有任何文字、只有一串凸起编码的卡。
“这是京城长安俱乐部的会员卡,当然,在江城的这几个高尔夫球场也是通用的。”
沈博把卡片轻轻地放在沙发扶手上,推向楚天河。
“这卡不记名,终身免费,而且……有了这张卡,楚书记以后不论是想去哪里考察学习,哪怕是想换个更大的平台发展,我们鼎盛都能帮上忙。”
这是赤裸裸的收买。而且这种收买很高明,不是那种低俗的塞现金,而是给你一个圈子,一个通往更高权力的阶梯。
这对于一个还在爬坡期的年轻干部来说,诱惑力绝对比一百万现金要大得多。
“更大的平台?”楚天河看了一眼那张金光闪闪的卡,“沈总是觉得,江城这池子太小,容不下我这尊菩萨?”
“不是池子小,是有些水太浑了。”沈博笑道,“楚书记是个聪明人,红星厂这事,上面有市领导主推,下面有几千张嘴等着吃饭,您何必去做那个挡人财路的恶人呢?只要您在这份资产评估的复核上高抬贵手,这卡,只是个见面礼。”
楚天河伸出手。
沈博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果然,天下乌鸦一般黑,没人能拒绝这种不用担风险的好处。
但他没想到,楚天河的手并没有去拿那张卡,而是越过它,把自己那个帆布袋提了起来。
“沈总,谢谢好意。”
楚天河把包夹在腋下,甚至还拍了拍那廉价的布料。
“不过我不打高尔夫,那玩意儿太费腰,我这人腰杆子硬,弯不下去,怕把腰闪了。”
说完,他看都没看那张足以换来许多人梦寐以求资源的金卡一眼,转身就往门口走。
沈博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楚书记。”
就在楚天河的手即将碰到门把手时,沈博的声音从背后冷冷地传来。
“腰杆子硬是好事,但是过刚易折,这开发区的路可不好走,尤其是夜路,坑多,小心别摔断了腿。”
这是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如果说软的不吃,那就准备来硬的。
楚天河拉开门,脚步顿了一下,却没回头。
“多谢沈总提醒。我这人别的本事没有,就是眼力好,能在黑夜里看路,至于坑……”
他侧过头,留给沈博一个冷峻的侧脸。
“有些坑,看着是陷阱,填平了那就是坟墓,就看是谁躺进去了。”
“砰!”
房门关上。
沈博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门,手里的红酒杯因为用力过猛,“咔嚓”一声,高脚杯的柄断了。
殷红的酒液撒在地毯上,像是一摊还没干的血。
“给钱斌打电话。”
沈博把断了的酒杯扔进垃圾桶,声音阴冷。
“告诉他,让他尽快动手,把那批真正的废铁彻底做实,我看他还怎么翻案!”
第两百三十八章 评估报告里的猫腻
周四,开发区管委会大楼。
午后的阳光透过那扇没装百叶窗的西晒窗户,毒辣地照在那张“瘸腿”的老板椅上。办公室里的冷气虽然开着,但楚天河觉得胸口有点闷。
不是因为热,是因为桌上那摞厚厚的文件。
那是管委会办公室昨天送来的《红星机械厂资产评估报告》。
封面上依然印着那个烫金的公章:信达资产评估事务所,旁边还附了一张便签,是钱斌那歪歪扭扭的字迹:“楚书记,这是最终定稿,赵主任催着周五上会,请您阅示。”
阅示?这分明是逼宫。
距离上会只剩下不到24小时,几千万的资产、几百页的数据,别说是非专业的纪委书记,就算是专业的注会,要在那一堆密密麻麻的表格里找出问题,也是大海捞针。
“咚咚咚。”
门被轻轻敲了两下,没等楚天河应声,一个穿着格子衬衫、顶着两个大黑眼圈的年轻人就抱着一台笔记本电脑钻了进来。
陈墨。
这小子现在的形象跟那个从省城审计厅借调来的精英模样差了十万八千里,头发乱得像鸡窝,手里还提着一袋还没吃完的小笼包,浑身散发着一股熬夜后的馊味。
但他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楚哥,搞定了。”陈墨把还在冒热气的电脑往楚天河那张摇摇欲坠的桌子上一放,自己很不客气地拉过那把给汇报下属坐的小椅子,一屁股坐下。
“这么快?”楚天河虽然知道陈墨的技术过硬,但也有些吃惊,“那可是三百多页的报表,你全看完了?”
“看报表那是我们审计的入门活,这种为了做假而做出来的报表,漏洞多得就像筛子。”陈墨一边往嘴里塞包子,一边噼里啪啦地敲着键盘,“他们以为把数据做得复杂点、把公式用得高级点就能糊弄过去?太天真了。”
屏幕上跳出了两个对比窗口。
左边是赵海涛他们给出的那份评估报告,右边是陈墨自己建立的一个数据模型。
“楚哥,你看这一条。”陈墨指着屏幕里的一行标红数据,“固定资产折旧。他们对那批德国机床采用的是加速折旧法中的双倍余额递减法,这虽然是会计准则允许的,但关键是参数!”
陈墨咽下嘴里的包子,顺手拿起楚天河桌上的凉茶灌了一口。
“他们把这批机床的预计使用年限设定为了5年!我的天,德国汉斯的机床,正常维护寿命至少30年!他们按5年算,这机器现在账面价值就剩个渣了!这是把还没开过几次的劳斯莱斯按报废夏利的价格在估!”
楚天河虽然不懂具体的会计算法,但那个5年和30年的对比太触目惊心了。
“还有这条。”陈墨又点开了一个文件夹,里面几张卫星地图的历史对比图,“土地估值,他们参照的是五年前、也就是2002年的周边地价,每亩30万。”
“问题在哪?”
“问题在于,那时候这一片确实是荒地,但你看这张,”陈墨点开最新的一张图,上面有着还没在百度地图上更新的施工标注:“那个规划中的地铁站,就在这厂子北门五百米不到的地方,根据市土地储备中心的内部参考价,这一片现在的基准地价已经到了每亩150万!如果是商业用地,还得翻倍!”
陈墨在计算器上摁了几下,屏幕上出现了一个长长的数字。
“30万对150万,五倍的差价,再加上机床被低估的那部分……楚哥,你知道这一倒手,国有资产流失了多少吗?”
陈墨伸出三个手指头。
“三个亿?“楚天河心头一跳。
“至少三点五亿!这还没算那些被当做赠品打包处理的库存备件和技术专利!”陈墨的声音有点发颤,“这帮人胆子太大了,这哪是贱卖,这是明抢!”
楚天河在办公室里来回走了两步,那把坏椅子的轮子在地板上压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三点五亿。
在2007年的江城,这是一笔足以让任何人心惊肉跳的天文数字。
怪不得那个沈博敢那个嚣张,怪不得赵海涛宁愿顶着骂名也要硬推。这中间的利益大到足让让人铤而走险,也足以买通任何关节。
“那个信达评估,查到底细了吗?”楚天河停下脚步,他知道,光有审计数据还不够,这种数据差异最后很容易被解释为“评判标准不同”或者“市场波动”,要想把案子钉死,得找到人。
找到那个敢在这种杀头文件上盖章的人。
陈墨从包里又掏出一份打印好的工商资料:“查了,法人叫王信达,看着是个普通人,但我顺着这人的家庭关系网查了一下们,你猜怎么着?”
陈墨脸上露出了那种“抓到你了”的坏笑。
“这王信达的老婆姓钱,叫钱小芳,而这个钱小芳,和咱们管委会办公室那个钱斌主任,是亲姐弟。”
小舅子!
楚天河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文件都跳了起来。
这他妈就全对上了!
管委会办公室主任的小舅子开评估公司,给管委会负责改制的企业做评估,这里面要是没猫腻,狗都不信!这就是最典型的利益输送,最赤裸的回避原则违规!
“除了这层关系,还有别的吗?”楚天河问。
他要的是铁证,能一锤子把钱斌甚至他背后的赵海涛砸死的铁证。
“有。”
陈墨神神秘秘地打开了一个音频文件。
“这是我通过一些技术手段,从王信达那个被删除了数据的旧手机云端里恢复出来的一段通话录音,时间是半个月前。”
陈墨点了一下播放键。
一阵刺啦声后,一个有些公鸭嗓的声音响了起来,那是钱斌的声音,楚天河这几天天天听他在耳边拍马屁,太熟悉了。
“姐夫,这次红星厂的事你给我上点心,赵主任那边说了,只要这报告做得漂亮,让北京那个鼎盛公司满意,后面的审计费给你加倍……对,那个机床就按废铁估,谁懂啊?……放心,就算有明白人,有赵主任顶着呢,你怕什么!……”
录音虽然只有短短几十秒,但信息量炸裂。
“赵主任说了”、“给你加倍”、“按废铁估”。
这每一句话,都是一颗射向赵海涛和钱斌的子弹。
楚天河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胸口那种闷气终于散了。
“好小子!”楚天河重重地拍了拍陈墨的肩膀,差点把这瘦小的技术宅拍得趴下,“这东西比黄金都值钱!有了这个,明天的大会,我看他们怎么唱这出戏!”
“楚哥,现在怎么办?把这证据交上去给纪委?”陈墨问。
“不。”楚天河眼里的光变得冷冽起来,“直接交上去,他们可以有一万种理由说是酒后胡言或者是伪造录音。而且现在打草惊蛇,他们会立刻毁掉原始账目。”
他拿起桌上那份《资产评估报告》,眼神像是在看一张催命符。
“明天不是要上会吗?不是要当着副市长的面逼我签字吗?”楚天河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那就让他们上。让他们把戏台搭得尽可能大,让所有人都看着。”
他转头对陈墨说:“你把这些数据,尤其是那个土地估值对比和机床折旧的漏洞,给我做一份更详细的ppt,不用那种专业的表格,要那种……连食堂大妈都能看懂的图表。”
“比如,把机床和废铁堆p在一起?”陈墨很快领会了意图。
“对!越直观越好,越有冲击力越好。”楚天河指了指电脑,“还有那个录音,给我处理干净,切掉杂音!明天,我们要给赵主任和钱主任送一份大礼。”
陈墨兴奋地搓了搓手:“明白!这活我爱干!这叫技术流打脸,专治各种不服!”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又被敲响了。
这次进来的是钱斌。
他满脸堆笑,手里还拿着一份文件,那双小眼睛在陈墨和楚天河身上扫来扫去,像是在探查什么。
“哎呀,楚书记,陈工也在啊,这忙什么呢?”钱斌看似随意地瞟了一眼陈墨的电脑屏幕。
陈墨手速极快,早在敲门声响起的一瞬间,早就切到了“扫雷”游戏的界面。
“哦,没事。陈工在教我怎么玩扫雷。”楚天河靠在那把破椅子上,一脸的轻松惬意,“钱主任有事?”
钱斌眼里的怀疑稍微消了一些,把文件递过来:“也没什么大事,还是红星厂那评估报告的事。赵主任让我来问问,您看完了没有?如果没有什么意见的话,这是上会的审批单,需要您先签个字。”
又是签字。
这一天到晚的,就是想骗他的签名。
只要这字一签,以后出了事,就是大家一起扛雷,典型的把纪委拉下水当垫背。
楚天河接过那张单子,看都没看,随手扔在桌角:“钱主任,这报告太专业了,我们也看不太懂啊,这里面的那些什么折旧率啊,现金流啊,看着头疼。”
钱斌一听这话,心里乐开了花。
看不懂就好!就怕你看懂!
他赶紧顺杆爬:“嗨!楚书记您是管党纪的,那是大方向,这种具体的经济账,交给那帮中介机构就行了,他们都有资质,咱也就是走个过场,这也是为了工作效率嘛。”
“走个过场……”楚天河玩味地重复这四个字,“那行吧,既然是为了工作效率……”
他拿起笔,在钱斌期待的目光中,笔尖悬在签名栏上方。
钱斌屏住了呼吸,只要这一笔落下,那一百万的好处费就算是一半落袋了。
突然,楚天河的手停住了。
“不过我说钱主任,这评估公司叫信达?这名字听着挺耳熟啊,好像跟你有点缘分?”楚天河似笑非笑地看着钱斌。
钱斌的心猛地一跳,后背瞬间出了一层冷汗。
但他毕竟是老油条,脸上依然保持着那种谄媚的笑,只是稍微僵硬了一点:“缘分?楚书记说笑了。这满大街叫信达的公司多了去了,什么信达证券、信达地产。这评估公司也是通过正规招标进来的,我也不是很熟。”
“不熟啊?不熟就好。”
楚天河把笔扔下,没签。
“不熟的话,那就明天会上再说吧,这么大的事,我一个人签了也不算数,还是当着大家的面,尤其是当着分管市长的面,咱们一条条过,这样对大家都负责,你说呢?”
钱斌看着那支被扔下的笔,心里恨得牙痒痒,但嘴上还得答应:“是是是,楚书记考虑得周全!那就明天会上定!明天会上定!”
他一边说一边退了出去,关门的时候,那种阴狠的眼神终于不再掩饰。
明天会上?明天李副市长亲自坐镇,赵主任带头冲锋,我看你一个小小的纪工委书记,到时候能不能顶得住那种泰山压顶的压力!
等钱斌的脚步声远去,楚天河才转过头,对陈墨说:“听见了吗?他说不熟。”
陈墨冷哼一声,切回了那个录音界面:“不熟?明天我就让他看看,什么叫太熟不好下手。”
“准备好吧。”
楚天河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楼下那片正在大兴土木的开发区。
“明天这一仗,不仅要把这个评估报告废了,还要让某些人知道,这东江的水,不是谁都能来搅浑的。”
第两百三十九章 谁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周五上午九点,开发区管委会一号会议室。
今天的气氛格外压抑,会议桌上的那几盆鲜花开得越艳,越衬得会议桌两边坐着的人脸色铁青。
主位上坐着的不是赵海涛,而是为了这次“红星机械厂改制案”专程赶来的分管工业的副市长,李德全。
李副市长是个典型的技术官僚出身,不苟言笑,今天更是一脸的寒霜。
他手里拿着的,就是那份钱斌昨天想骗楚天河签字未遂的审批单。
“砰!”
李德全不轻不重地把茶杯往桌上一磕。这声音在安静的会场里显得格外刺耳。
“都九点了,人怎么还没齐?”李德全抬起手腕看了看那块并不起眼的老上海手表,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满,“有些同志,是不是觉得到了基层,组织纪律就可以放松了?”
这话是冲谁的一目了然。
赵海涛作为管委会主任,立刻接茬:“哎呀,李市长您消消气,楚书记可能是刚来,对路况不熟悉,或者是……还在研究文件?”
他故意把“研究文件”四个字咬得很重,暗讽楚天河是在故意拖延。
“研究文件是好事。”李德全冷冷地说,“但如果以此来干扰决策效率,那就是这山望着那山高,是典型的懒政!鼎盛资本的方案已经压了一个月了,如果因为我们自己人的内耗把这么大的投资商气跑了,这个责任谁来负?”
这话已经定性很重了,在场的几个副主任和局长都低着头,没人敢吭声。
谁都知道,这红星厂的案子是市里的大项目,更是李副市长今年的政绩工程。
就在李德全准备发火让秘书去催的时候,会议室的大门被推开了。
楚天河走了进来。
他不仅来了,还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跟着抱着电脑、顶着黑眼圈的陈墨。
“抱歉各位,让领导久等了。”楚天河脸上没有一丝迟到的愧疚,反而带着那种让人心烦的淡定,“刚才在楼下遇到几个上访的老工人,听他们多唠叨了几句,这才耽误了。”
上访工人。
这也是个敏感词,赵海涛的眼皮跳了一下,赶紧给钱斌使了个眼色。
“楚书记,今天是内部决策会,你带个外人进来干什么?”钱斌心领神会,立马跳出来指责陈墨,“这是什么规矩?涉密文件能让闲杂人等看吗?”
“闲杂人等?”楚天河笑了笑,示意陈墨坐到后排的记录席上,“这位是市审计局派来协助我们纪工委进行资产核查的陈工,按照规定,纪委在查办可能涉及国有资产流失的问题时,有权聘请第三方审计,怎么,钱主任觉得审计局的人也是闲杂人等?”
这一顶大帽子扣下来,钱斌顿时噎住了。
李德全皱了皱眉,他虽然不满楚天河的态度,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也不好反驳纪委的合法职权。
“行了,坐下开会。”李德全敲了敲桌子,“直入正题,关于红星机械厂资产处置及全员竞岗安置方案,我看大家都传阅过了,鼎盛资本给出的3.5亿整体收购价,经过信达公司评估,是符合市场行情的,而且他们承诺全员接收安置,这对那些下岗工人是天大的好事。”
李德全扫视了一圈会场,目光最后停留在楚天河脸上。
“市委的意见很明确:特事特办,快刀斩乱麻,各部门如果没有实质性的异议,今天就别在那些细枝末节上纠缠了,直接表决通过。”
这就差直接说“谁反对谁就是跟市委作对”了。
会场一片死寂。
财政局局长先举手:“财政这块没意见,资金回笼正好解决开发区的债务缺口。”
国土局长也跟进:“土地手续我们已经预审过了,符合规程。”
赵海涛得意地看向楚天河。
这就是大势所趋,这就是权力的碾压。
在副市长的威压下,我看你一个小小的处级干部,拿什么来顶!
“既然大家都没意见……”李德全准备做总结陈词。
“我有意见。”
一个平静的声音,不合时宜地响起。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了那个角落。
楚天河没有像别人那样唯唯诺诺地半举着手,而是把手里的笔往桌上一扔。
“嗯?”李德全面色一沉,“楚天河同志,如果你是要谈什么程序流程问题,那是会后落实的事,现在谈的是大方向。”
“我要谈的,就是大方向。”
楚天河站起身,没有看李德全,而是环视了一圈在座的同僚。
“3.5个亿,换一家有好几千个熟练工人的老牌国企,再加上三百亩地理位置绝佳的工业用地,这生意要是真的这么做成了,我看在座的各位,以后怕是都要在铁窗里面开会了。”
“放肆!”
李德全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水溅了一桌,“楚天河!注意你的言辞!你这是在指控我们在座的所有人都在犯罪吗?!你有证据吗?没有证据就是造谣污蔑!是政治上的极度不成熟!”
“证据?”
楚天河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转过身,对坐在后排的陈墨打了个响指。
“陈工,给领导们上一课,让他们看看,什么叫专业的证据。”
陈墨早就把电脑连上了会议室的投影仪。随着他按下回车键,原本写着“欢迎莅临”的红色背景墙瞬间变了。
第一张图,就是昨天那个触目惊心的机床对比表。
左边是信达评估报告里的“拟报废折旧值:500万”,右边是陈墨从德国原厂官网和国内二手设备交易网抓取的同型号机床“市场均价:8000万”。
巨大的数字反差,如同一记重锤砸在所有人心口。
“这是……”李德全愣住了。
他是懂工业的,一眼就看出了那几个机床型号的分量。
“还没完呢。”楚天河并不打算给他们喘息的机会。
画面一转,第二张图。
那是两张地图的叠影,一张是红星厂现在杂草丛生的平面图,另一张半透明覆盖在上面的,是那晚楚天河从沈博那里套出来的、鼎盛资本内部的“东江名邸”楼盘规划图。
而在两张图的交界处,陈墨特意用醒目的红线标出了那条即将开通的地铁三号线延长线站点。
距离厂区大门,只有480米。
“李市长。”楚天河指着大屏幕,语气不再是刚才的挑衅,而是变得异常沉重,“这块地如果是工业用地,每亩确实只值30万,但如果这里变成了地铁口的江景房,它的价值还是这个数吗?”
“根据测算,这中间的土地差价,至少五个亿。”
五个亿。
这个数字一出,连一直淡定的李德全都倒吸了一口凉气,他不是傻子,他只是被下面的人蒙蔽了,或者说,他只看到了鼎盛资本画出来的“科创大饼”,却没想到这个大饼下面藏着这么大一块被偷走的蛋糕。
“楚…楚书记,这…这规划图你是哪来的?”赵海涛慌了,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流,“这都是没影的事!鼎盛承诺的是永远做工业!”
“永远?”楚天河冷笑,“赵主任,你是真傻还是装傻?资本的承诺要是能信,那我也能承诺我是火星人。”
他不想再跟赵海涛废话,直接掏出了那张杀手锏,手机。
“这都是数据推演,那是虚的,咱们再看点实的。”
楚天河把手机连接到投影仪。
屏幕上出现了一张照片。光线很暗,是在食堂包厢里偷拍的。
照片左边,是满桌的鲍鱼龙虾和还没开封的茅台酒,赵海涛正举着杯子对着那个满脸傲气的沈博赔笑。而照片的右边,通过拼接,放着那张老刘被打翻在地的残羹冷炙。
“这就是赵主任口中的全员妥善安置?”
楚天河盯着赵海涛,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会议室里,却字字诛心。
“一边是在包厢里跟资本家推杯换盏,一边是在后厨门口把捡剩饭的下岗工人踹倒在地,赵主任,这照片要是流出去,你觉得那些工人会不会把管委会的大门拆了?你觉得这开发区的党委牌子,还挂不挂得住院?”
这一击太狠了。
这不仅仅是经济问题,这上升到了阶级感情和政治立场的高度!
李德全作为副市长,最怕的就是这个。
经济账算错了还能说是失误,但这政治账要是算错了,那就是屁股坐歪了,是原则性错误!
“赵海涛!”李德全转过头,那眼神简直想吃人,“这就是你跟我汇报的工人情绪稳定?!这就是你说的都在掌控之中?!”
赵海涛此时已经面如土色,瘫坐在椅子上,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他没想到楚天河手里还有这张牌!这张照片光是发到网上,他就得被全网唾沫星子淹死!
“还有钱主任。”
楚天河并没有打算这就收手,他转过身,看向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钱斌。
“关于那个信达评估公司法人是你小舅子这件事,昨天你说你不熟,我想了想,这么重要的会,还是得让大家听听你到底是熟还是不熟。”
楚天河做势要去点那个音频文件。
“别!楚书记!别放!”钱斌心理防线彻底崩了,直接跳起来,“我…我那是为了工作方便!是为了……”
“闭嘴!”
李德全如果不傻,这时候绝对不能让那录音放出来。真要是放出来,这就成了窝案现场直播,连他这个副市长都得被牵连进去一个“监管不力”的罪名。
李德全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想要掀桌子的冲动。
他看着楚天河,眼神复杂,有愤怒,有忌惮,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
这个年轻人,太狠了,每一步都算在了对方的死穴上。
“好了。”李德全把手里那份审批单揉成一团,随手扔进了废纸篓。
“看来,之前的准备工作确实做得很不扎实,甚至是荒谬!”
李德全站起身,一锤定音。
“今天的会就到这里。红星厂的收购案,暂缓!那个信达评估公司,立刻清退,并对其过往所有的评估项目进行倒查!至于赵海涛同志……”
李德全冷冷地看了一眼像死猪一样的赵海涛。
“自己去向市委写检查!如果那个工人的事处理不好,你就不用等到年底考核了,直接引咎辞职!”
说完,李德全头也不回地大步走出会议室。
连那个一直想着要的3.5亿政绩也不提了。
比起政绩,乌纱帽显然更重要。
会议室里的人一个个如蒙大赦,纷纷收拾东西想溜。
只有赵海涛和钱斌还僵在那,仿佛两尊被抽去灵魂的雕像。
楚天河慢慢地收起电脑,把那支笔重新插回口袋,他走到赵海涛身边,并没有那种痛打落水狗的嚣张,反而俯下身,像是老朋友一样轻声说道:
“赵主任,以后吃饭,还是去大厅吧,那儿虽然菜差点,但吃得踏实,不容易噎着。”
赵海涛抬起头,眼神怨毒得像是要滴出水来,但此时此刻,他连一个反驳的字都不敢说。
第两百四十章 深夜的恐吓信
周五的夜晚,开发区下了一场急雨。
雨点噼里啪啦地打在楚天河租住的公寓窗户上,像是有人在外面不停地敲玻璃。
这间一居室是楚天河上周刚租的,离管委会大楼只有两站地。
装修很简单,甚至有点简陋,但对于他这个纪工委书记来说,这比住管委会招待所要自在得多,至少说话不用担心隔墙有耳。
“汤好了,趁热喝。”
苏清瑶端着一个冒着热气的砂锅从厨房走出来,今天依然是一身干练的职业装,只是把头发简单地挽了起来,少了几分面对镜头的犀利,多了几分居家的温婉。
“莲藕排骨汤?”楚天河用力吸了吸鼻子,接过苏清瑶递来的碗,“这味道,我都快忘了上一次在家吃饭是什么时候了。”
“你还知道回家啊?”苏清瑶白了他一眼,帮他把勺子放好,“我听说你这几天连轴转,晚上就睡在办公室?那个陈墨说你连泡面都吃剩下半桶。”
“这也是没办法。”楚天河喝了一口汤,暖流顺着喉咙一直流进胃里,驱散了一整天的疲惫,“那帮人盯着我呢,我要是稍微松口气,红星厂那块肥肉早就被他们吞进肚子里了。”
他放下碗,把今天上午在会议室的事跟苏清瑶简单说了说,重点提到了李副市长最后那种想要掀桌子又不得不忍住的表情。
“你这就是在走钢丝。”苏清瑶听完,秀眉微蹙,眼中满是担忧,“李德全可是市里的实权派,赵海涛更是那个鼎盛资本的铁杆马仔,你当众把评估报告撕了,又把赵海涛的遮羞布扯下来,这不仅仅是断了他们的财路,这是在打他们的脸。”
“脸是他们自己凑上来的。”楚天河笑了笑,夹起一块排骨,“而且,如果不打这一巴掌,那个几千人的大厂子就真没了,那可是多少个家庭的饭碗。”
苏清瑶叹了口气,她知道劝不住这个男人。
从他当年在信访局哪怕坐冷板凳也要查疫苗案开始,这就注定是个不撞南墙不回头的“疯子”。
而她喜欢的,恰恰也就是这个疯子那股为了公理义无反顾却又充满了狡黠智慧的劲头。
“对了,那个鼎盛资本,我让我省里的记者朋友也帮忙留意了一下。”苏清瑶从包里拿出一叠打印好的资料:“就像你猜的那样,这个所谓的沈博,在华尔街确实有点履历,但根本不是什么合伙人,就是个高级打杂的,回国后挂靠在这个鼎盛公司名下,专门做这种不良资产处置的生意,其实就是想空手套白狼。”
“嗯,意料之中。”楚天河接过资料简单翻了翻,“这种人最重名声,也最怕光,今天他在会上被我用数据怼回去,估计现在正琢磨怎么用他的那套法务组合拳来对付我呢。”
咚。
门口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声音并不大,被外面的雨声掩盖了大半,但在这安静的房间里却显得格外突兀,不像是敲门声,倒像是什么东西重重地撞在了门板上。
苏清瑶的手一抖,筷子差点掉在地上。
“谁?”楚天河眼神瞬间一凛,放下碗,把苏清瑶护在身后,“你待在这别动。”
他轻步走到门边,透过猫眼往外看。
走廊里的声控灯亮着,昏黄的光线下,空荡荡的,只有那个生锈的消防栓箱静静地立在墙角。
没有人。
楚天河皱了皱眉。他猛地拉开门,探出头去左右看了一眼。
确实没有人。
低下头,他的目光凝固了。
门槛的一侧放着一个用黑塑料袋包裹的盒子,旁边还插着一封信。那信封不是正经的纸,而是从报纸上剪下来的大字拼贴而成的,湿漉漉的雨水还没干透,显然是刚送来不久。
而那个黑塑料袋里,隐隐透出一股让人作呕的腥臭味。
楚天河没有直接用手拿,而是回身抽了几张餐巾纸包住手,先把那封信捡了起来。
信封没有封口。
抽出来的那张纸上,贴着七个歪歪扭扭的黑体字,字是从《江城晚报》的标题上剪下来的,透着一股不伦不类的滑稽,但内容却透着森森寒意:
“手别伸太长,小心断了。”
字的下面,甚至还被人用红墨水画了一个大大的叉。
楚天河冷哼一声,看向那个黑塑料袋。
他用餐巾纸轻轻挑开袋口。
“啊!”
身后的苏清瑶本来想凑过来看,一眼看到里面的东西,吓得惊呼一声,捂着嘴连连后退。
那里面,是一只死老鼠。
而且不是刚死的,那老鼠肚子被剖开了,暗红色的血水和不知名的内脏流得袋子里到处都是,那对还睁着的死鱼眼,正对着屋顶惨白的日光灯。
恶心。
甚至比恐惧更能让人想吐。
“没事,别看。”楚天河赶紧把袋子口系上,一脚把它踢到外面走廊的角落里,“就是个吓唬人的小把戏。”
他关上门,顺手把反锁扣也拧上了。转身去洗手间用洗手液洗了三遍手。
苏清瑶的脸色有些发白,她虽然是跑调查的记者,见过不少大场面,但这种赤裸裸的死亡威胁送到家门口,还是让人心里发毛。
“是赵海涛吗?还是那个沈博?”苏清瑶坐在沙发上,双手抱紧了靠枕。
“沈博?”楚天河擦干手,走过来给她倒了一杯热水,“他虽然也不是什么好鸟,但那种自诩为精英的人,不屑也不敢干这种下三滥的事,送死老鼠这种手段太低级了,典型的地痞流氓作风。”
“你是说……”
“钱斌,或者那个黑作坊的老板。”楚天河眼神冷了下来,既然排除了“高大上”的对手,那剩下的嫌疑人就很明显了。
“钱斌今天是真的被吓破胆了,他小舅子的评估公司被查,那是他的钱袋子被捅了。而且,更重要的是……”
楚天河走到客厅的窗前,拉开一点窗帘缝隙往下看。雨还在下,楼下的街道上一片漆黑,只有远处红星机械厂那个据说“早就停产”的北厂区方向,隐约透出一点不正常的亮光。
虽然很微弱,但在这种暴雨夜,那是绝对不正常的。
“更重要的是,他们怕了,他们怕那份评估报告的事只是个开始,怕我真的顺藤摸瓜,摸到那个还在偷偷给他们下金蛋的黑窝点。”
“这就是所谓的狗急跳墙。”苏清瑶稍微镇静了一些,身为记者的职业敏感瞬间上线,“那我们报警吗?这封信还在,那个塑料袋上应该也有指纹。”
“报警?”楚天河摇摇头,“报警的话,最多按治安条例拘留几天送这个东西还是个小混混,但如果现在打草惊蛇,那个黑窝点今晚就会连夜转移,到时候证据没了,赵海涛反过来可以说是我们栽赃陷害。”
“那怎么办?难道就这么算了?”苏清瑶有些气愤,“你可是管纪律的,被人欺负到家门口了!”
“谁说算了?”
楚天河转过身,嘴角那抹熟悉的、带着点痞气的冷笑又浮现出来了。
“他们送这只死老鼠来,是在告诉我闭嘴,但他们忘了,老鼠最怕的是什么?”
“是……猫?”
“不,是光。”楚天河掏出那部总是关键时刻立功的诺基亚手机,“老鼠只敢在阴沟里活着,只要往阴沟里打一束强光,不用猫去抓,它们自己就会乱作一团,互相踩踏。”
他按下了那个早已存好的号码。
“喂,老张吗?……对,是我。今晚雨大不大?大就好。大雨天不仅好睡觉,还好杀毒。”
楚天河的声音在雨夜里显得异常冷静。
“我记得市局环保支队的那个王队是你老战友?……对,有个事要麻烦他。我这里有一份关于偷排重金属废水的举报线索,地点就在红星机械厂那个所谓的北区废弃仓库,不需要他们硬冲,那个保安队长也是个刺头。你让供电局的人先去。”
苏清瑶听着他在电话里有条不紊地部署,眼神里的担忧渐渐变成了惊讶。
偷排污水?
她想起来了,上次楚天河说那个黑作坊在做劣质刹车片。
那是典型的高污染行业,肯定有清洗和废料处理的环节。
红星厂的污水处理系统早就停了,他们怎么处理污水?
肯定是直排下水道!
“供电局?”苏清瑶等他挂了电话,忍不住问,“抓污染为什么先找供电局?”
“因为那个仓库的电也是偷的。”楚天河收起手机,“那种老式的工业线路,如果长期超负荷运转那些黑设备,在这种雷雨天,只要供电局那边一查线路负荷,进行一次技术性的高压脉冲测试……”
“会怎么样?”
“那里面私接乱拉的电线就会像过年放鞭炮一样噼里啪啦地爆。”
楚天河走到门边,拿起雨伞。
“这把火只要稍微起点苗头,消防、环保、公安就会不得不立刻到场,到时候,仓库的大门打开,那些还在机器上没来得及拆下来的模具,那些还在池子里的污水……”
“那就是板上钉钉的现行!”苏清瑶眼睛亮了。
这一招太绝了。
借力打力,借天时地利。
“走吧,苏大记者。”楚天河回头伸出手,“带上你的相机,今晚这场雨夜惊魂,可比那只死耗子要精彩得多。”
“我也去?”苏清瑶一愣,“刚才那信……”
“刚才那信是让你怕的,但如果你跟着我去现场,亲手拍下那个黑窝点的照片,明天发一个头版头条,那该怕的就是他们了。”
楚天河的眼神坚定而温暖,那是能给人以无限勇气的力量。
“记住了,对付恐惧最好的办法,就是直面它,然后狠狠地给它一脚。”
暴雨如注的夜色中,一辆不起眼的黑色大众轿车缓缓驶出了小区,朝着红星机械厂的方向驶去。
第两百四十一章 黑夜里的火花
红星机械厂的北厂区,平日里是一片死寂的禁区,高墙上的铁丝网和那块褪了色的“闲人免进”牌子,挡住了无数想要探究的目光。
但今晚,这里却热闹得有些诡异。
暴雨掩盖了机器轰鸣的噪音,却掩盖不住那从仓库门缝里透出来的光亮。
楚天河的车停在离厂区五百米外的树林里,他和苏清瑶已经下车,披着深色的雨衣,深一脚浅一脚地埋伏在正对仓库后门的小土坡上。
苏清瑶怀里抱着早已做好了防水包裹的单反相机,镜头那只大眼睛正死死盯着那个锈迹斑斑的后铁门。
“这么大的雨,他们还在生产?”苏清瑶压低声音,透过雨幕看着那扇透光的窗户,“这也太……”
“要钱不要命。”楚天河冷哼一声,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我刚才看了电表的数据,那个黑厂今晚的用电量比平时还高了三成,看来是白天那个收购暂缓的消息把他们吓着了,正抓紧时间把手里的订单做完,好连夜转移。”
“幸亏你来得早。”苏清瑶低声说。
就在这时,楚天河兜里的诺基亚震动了两下。
是一条简短的短信,来自老张:“供电局技术组已就位,倒计时一分钟。”
楚天河深吸一口气,轻轻拍了拍苏清瑶的手背:“把快门调好,好戏要开始了。”
一分钟,六十秒。
在暴雨中等待显得格外漫长。
突然,远处传来“嘭”的一声闷响,那不是雷声,而是一种电流过载引发的低沉爆裂声。
紧接着,北厂区上空原本漆黑的雨夜被一道刺眼的蓝白色电弧瞬间照如白昼。
“滋啦!”
那是高压线路短路特有的尖啸声,那道电弧像一条疯狂的火蛇,顺着从大路私接进厂区的电缆一路火花四溅地烧了进去。
“着了!”
苏清瑶的快门声几乎和电火花同时响起,在连续的闪光灯下,可以清晰地看到那条带着火的电缆直接烧进了仓库最里面的配电房。
下一秒,仓库里炸了锅。
那个原本紧闭的大铁门被人从里面慌乱地推开,几个穿着满身油污工装的男人连滚带爬地跑了出来,甚至有人连鞋都跑丢了。
“快!着火了!关总闸!关总闸啊!”
一个大嗓门在雨夜里嘶吼,正是之前那个在食堂推倒老工人的保安队长,此刻他手里还提着半瓶没喝完的白酒,脸上全是惊恐。
但已经晚了。
黑作坊里那堆私拉乱接的电线本来就是随时会爆的炸弹,加上这种雷雨天气的超负荷,瞬间引发了连锁反应。仓库里冒出了浓烟,紧接着就是明火,借着刹车片生产原料里那种易燃的树脂和胶水,火势起得非常快。
“呜!呜!”
远处传来了密集的警笛声。
不是楚天河报的,是自动触发的火警,再加上老张提前调动的“巡逻力量”,这支联合执法队来得比什么时候都快。
几辆闪着红蓝灯的警车和一辆红色的消防车咆哮着冲进了厂区大门。
那个黑厂的老板,也是钱斌的那个远房亲戚王麻子,这时候正穿着个花裤衩从传达室跑出来,一边跑一边骂:“哪个王八蛋报的警!都别慌!先把东西盖上!盖上!”
他想得挺美,把那些违规的机器盖上就能混过去。
但他一头撞上的,是从第一辆警车里跳下来的老张,以及身后那是几个穿着印有“环保监察”反光背心的大汉。
“全都不许动!我是市局治安支队的!”老张手里拿着手电筒,光柱不仅照亮了王麻子的脸,更照亮了他身后那个浓烟滚滚的车间,“现在怀疑红星机械厂北区存在重大安全隐患及违法排污行为,所有人都站在原地,接受检查!”
王麻子傻了,安全隐患?这不是明摆着的火灾现场吗?
“警察同志!这…这是意外!意外!”王麻子一边往后缩,一边还想掏烟,“我是这儿负责人,跟管委会赵主任很熟的,这就是线路老化……”
“线路老化?”
跟着消防员冲过来的供电局那个技术员冷笑一声,指着那个还冒着青烟的配电箱:“这一根民用细线带十六台大功率压铸机,这不叫老化,这叫找死!我们已经取证了,这属于特大窃电行为,涉案金额至少上百万!”
百万级的窃电,这就不是罚款的事了,这是要判刑的。
王麻子的腿当场就软了,一屁股坐在泥水里。
而此时的楚天河,却没有心思去看王麻子的狼狈相。
他眯着眼,看到消防员冲进车间正在灭火,那个车间最里面,隔着浓烟,有一台体型巨大的机器正被火舌舔着。
那是……
楚天河的心头猛地一跳。
那台机器虽然被油布盖着,但那个独特的轮廓和那一排操作杆,他太熟悉了,那是红星厂当年花了一千多万美金引进的德国五轴联动数控机床!是这个厂子的心脏!
按理说这种精密设备早就应该在停产时就被封装保护起来,怎么会被这帮人当作生产劣质零件的母机在使用?!
要是这台机器被火烧坏了,那红星厂复兴的最后一点资本就全完了。
“清瑶,你待在这别动,继续拍!”
楚天河把雨衣的帽子一拉,根本顾不上别的,直接从土坡上滑了下去。
“天河!你干嘛去!”苏清瑶在后面喊,声音被风雨吹散。
楚天河已经冲进了警戒线。
几个拦着的警察一看这人穿着便装往火场冲,刚要拦,老张眼尖认了出来,赶紧喊:“那是楚书记!那是自己人!”
楚天河冲进车间的时候,里面的温度已经高得吓人,空气中弥漫着烧焦的橡胶味和刺鼻的化学品味道。
几个消防员正在用水枪压制外围的火势,但这台大机器在最里面,正好被堆积如山的纸箱挡住了水路。火苗已经顺着油布烧了上去。
这要是把里面的伺服电机或者是控制面板烧坏了,那就是一堆废铁!
楚天河没时间多想,从旁边抄起一个灭火器,拔掉插销就冲了过去。
“那个谁!别过去!危险!”消防队长大吼。
楚天河充耳不闻。
他离火源只有不到两米。那种灼热感让他的眉毛都有点焦糊味。
噗!
干粉灭火器喷出的白雾精准地打在机床的操作台上,楚天河知道,别的地方哪怕烧黑了还能修,但这块集成了所有芯片和电路板的操作台绝对不能坏。
但他低估了火场的复杂性。
就在他要把火苗扑灭的时候,头顶上一根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烧断的电缆,“啪”的一声掉了下来,带着还在跳动的电火花,正砸向他的后背。
“小心!”
一个身影比他也快,猛地把他推了一把。
楚天河踉跄了一下,那根电缆砸在他身边的油桶上,溅起一片火星。
楚天河回头一看,是个穿着老式蓝工装的中年人,脸上全是黑灰,也抱着个灭火器。
张得志。那个红星厂的老车间主任。
“楚书记!您怎么来了!”张得志也是一脸震惊,他本来是听到着火偷偷溜进来想看看能不能救点东西,没想到居然看到了纪委书记在拼命。
“少废话!救机器!”
楚天河吼了一嗓子,把灭火器里的最后那点粉喷完。
两个人,一老一少,此时没有任何上下级之分,像两个面对同一个敌人的战友。
五分钟后,外面的水枪终于打了进来。火势被彻底控制。
那台最重要的德国机床,虽然外壳被熏黑了,那一层油布被烧了大半,但核心的操作台完好无损。
楚天河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脸上被烟熏得黑一道白一道。
雨还在下,从烧穿的屋顶漏下来,打在脸上凉丝丝的。
老张带着几个警察走了进来,看到楚天河这副狼狈样,赶紧上来扶:“我的祖宗哎!你要是出点事,我回去怎么跟局长交代?”
“没事,咳咳……”楚天河摆摆手,指了指身后那个被按在地上的王麻子,“把这人给我看死了。连同他所有的账本,还有这个车间里所有的生产记录,一张纸片都不能少!”
王麻子此时已经被吓傻了,看着楚天河的眼神像是在看个鬼。哪有当官的真的往火场里冲的?
这时候,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辆奥迪A6不顾阻拦,直接开到了车间门口。
车门打开,赵海涛连雨伞都没打,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
他是在被窝里接到王麻子老婆的哭诉电话的,听说不但着了火,连纪委和公安局都来了,吓得魂飞魄散。
一进门,赵海涛先看到的不是被抓的王麻子,而是那个坐在地上、浑身湿透却眼亮得吓人的楚天河。
“楚…楚书记……”赵海涛声音都在抖,“您怎么在这?”
楚天河慢慢站起来。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用那只还沾着机油和黑灰的手,指了指身后的那台大机器,又指了指那一堆还没烧完的劣质刹车片包装箱。
“赵主任,来得挺快啊。”
楚天河拍了拍手上的灰,那声音在空旷的车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来看看,这场火,到底能不能把某些人的良心给照出来。”
赵海涛看了一眼那个生产标志,那是开发区明令禁止的高能耗劣质产品。再看一眼那个已经全部被封存的电表箱。
完了。
全完了。
这个黑作坊不仅是他也是钱斌的小金库,更是他和王麻子权钱交易的直接证据。现在不仅被抓了现行,而且还把安全隐患、偷税漏税、违规窃电这么多罪名全坐实了。
更要命的是,楚天河真的在场。而且是作为“救火英雄”在场。
这时候,苏清瑶也跟着警察进了现场,手里的相机的闪光灯对着赵海涛那一脸死灰的表情就是一阵连拍。
“赵主任,作为本辖区的安全生产第一责任人,对于这起发生在废弃厂区里的重大火灾和隐蔽生产行为,您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苏清瑶的提问比审讯还要尖锐。
“我…我不知道…我是刚接到通知……”赵海涛语无伦次,不仅是慌,更多的是绝望。
他看着楚天河那张依然带着冷笑的脸,终于明白。
那封所谓的恐吓信,那只死老鼠,根本没有吓退这只猛虎,反而成了引爆这座火山的导火索。
这一夜过后,不用等什么评估报告了!这把火,已经把管委会某些人的乌纱帽,烧了个干干净净!
第两百四十二章 谁才是真正的主人
周六清晨,暴雨初歇。
开发区上空的乌云虽然没有完全散去,但空气里那种压抑的闷热被一场夜雨冲刷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刺鼻的焦糊味还弥漫在红星机械厂的上空。
虽然是周末,但红星厂的大礼堂里却人头攒动。
那个能容纳近两千人的老式苏式礼堂,连过道上都站满了人,穿着深蓝色工装的老工人,头发花白的退休技术员,甚至还有不少带着孩子来的家属,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焦虑和愤怒。
主席台上挂着的那条横幅“红星机械厂职工分流安置暨资产重组动员大会”,显得那么鲜红刺眼。
这是赵海涛原本计划好的“最后一击”,通过昨晚的那场雨夜惊魂,他本该被纪委喝茶,但因为沈博动用了上面的关系,连夜帮他做了担保,这才让他还能勉强坐在这个位子上主持这场会议。
但赵海涛自己心里很清楚,这是最后的机会,如果今天不能把协议签下来,那昨晚黑作坊的事一旦被深挖,上面的保护伞也会毫不犹豫地让他当替罪羊。
所以今天,礼堂四周不仅有保安,甚至还以“维持秩序”的名义请了几十个穿着黑制服的特勤。
气氛紧绷得像拉满得弓。
九点整。
沈博在一群西装革履的法务和助理簇拥下走进会场。他那身意大利定制的灰色西装依然笔挺,脸上挂着那种精英特有的自信微笑,仿佛昨晚这里根本没有发生过任何事。
他走上台,对着麦克风轻轻吹了一口气。
“各位工友,大家好。我知道大家有很多情绪,但请理性看待这次收购。”沈博的声音通过音响回荡在礼堂里,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优越感,“红星厂已经资不抵债,这是不可改变的事实。鼎盛资本愿意出资两个亿接盘,已经是承担了巨大的社会责任……”
“放屁!”
台下不知是谁吼了一嗓子。
“两个亿买我们这么大块地?买我们那一仓库的设备?你那是做慈善吗?你那是抢劫!”说话的正是张得志,他昨晚救火时那身脏兮兮的工装还没换,脸上还带着烟熏火燎的黑印子,但此时站在前排,像是一尊怒目金刚。
“这位师傅,请注意你的言辞。”沈博依然保持着微笑,只是笑容里多了一丝冷意,“设备?你是说那一堆早就报废的废铜烂铁吗?现在的市场,那种老掉牙的机床送人都没人要,除了当废铁卖还能干什么?”
“你胡说!”人群开始骚动,“那是德国货!那是我们的命根子!”
赵海涛见势不妙,赶紧对着麦克风喊:“安静!都安静!再不可理喻扰乱会场秩序,别怪保安不客气!”
四周的特勤开始向前逼近,那种黑云压城的压迫感让不少年纪大的工人往后缩了缩。
“沈总既然这么看不上这堆废铁,那今晚这场戏,恐怕是演不下去了。”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礼堂大门被人推开。
一个清朗有力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不用麦克风,却因为那种不容置疑的底气而异常清晰。
所有人都回头。
逆光中,楚天河大步走来。
他没穿西装,也没穿制服,只穿了一件简单的白衬衫,只不过袖口挽到了胳膊肘,上面甚至还有一两处没洗干净的油污。
他的身后,陈墨抱着一摞厚厚的文件,老张带着两个民警。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跟在最后面的两个人抬着的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被包裹着的、依然带着过火痕迹的机床操作面板。
“楚书记!”
“是那个昨晚救了咱们厂子的楚青天!”
工人们发出一阵低呼,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那眼神里的期待和信任,比任何领导的头衔都要重。
楚天河走上主席台。
赵海涛看到楚天河,条件反射地往后缩了一步,手里的茶杯都晃出了水。
“楚、楚书记,您不是休息了吗?”赵海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楚天河没理他,径直走到沈博面前。
两个人,一个满身名牌,一个衣着朴素。一个带着伪善的笑,一个带着审判的冷。
“沈总,废铜烂铁?”楚天河指了指那个被抬上来的面板,“这个词儿用在一台只运行过两千小时、如果维护得当还能用二十年的精密设备上,是不是有点太不尊重人了?”
沈博推了推金丝边眼镜:“楚书记,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从财务角度看,任何停产三年以上的资产,折旧率就是……”
“我不跟你谈财务,我跟你谈良心。”
楚天河打断他,转身面对台下那一张张憔悴却又充满希冀的脸。
“昨晚那场火,大家知道是怎么着的吗?”楚天河的声音不大,但字字铿锵,“那是因为咱们红星厂的某些‘领导’,把你们心心念念的厂子,把国家花外汇买回来的设备,偷偷租给了私人黑作坊!”
“在那间满是易燃品的车间里,这台德国进口的机床,这台本来应该用来造飞机齿轮、造高精尖零件的宝贝,被用来生产那些几块钱一个的劣质刹车片!”
轰!
台下瞬间炸了锅。
很多工人虽然听说了着火,但并不知道里面还藏着这种猫腻、这种侮辱。
“王八蛋!糟蹋东西啊!”一个老技工当场就哭了出来,“那可是我当年拿命护回来的机器啊!”
楚天河一挥手,陈墨立刻把一份文件递给他。
“至于沈总说的两个亿……”楚天河冷笑一声,举起手中的文件,“这里有一份最新的评估报告。根据专业的第三方机构测算,哪怕只算地皮,红星厂现在的估值也至少在八个亿以上,如果加上地下的各种管网设施和这些废铁,十个亿是保守数字!”
“两个亿?”楚天河把报告啪地一声拍在沈博面前的讲桌上,“沈总,你这买卖做得挺精啊,倒手就是五个亿的差价,这钱是都被风刮走了,还是进了某些人的口袋?”
他目光扫过沈博,又扫过旁边抖若筛糠的赵海涛。
沈博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没想到楚天河真的敢在数千人的大会上直接掀桌子,更没想到他能只用几个小时就搞出一份这么有杀伤力的报告。
“楚书记,讲话要负责任。”沈博站起来,语气变得阴冷,“这份所谓的报告有资质吗?这种没有经过管委会确认的数据,属于散布谣言,我有权追究你的法律责任。”
“追究责任?”楚天河笑了,笑得有些轻蔑,“好啊,正好我也有些事要追究一下。”
他拿出那个机床面板,当着所有人的面指着上面一个还在转动的计数器。
“这台机器有自动记录功能。大家看,上面的生产记录显示,直到昨晚八点十分,它还在运转。这就证明,红星厂从未真正停产!既然没停产,你那个‘停产闲置资产处置条款’就不适用!”
这是绝杀。
法律讲究的是事实依据。一旦前提被推翻,那份两个亿的收购协议就是废纸一张。
“而且…”楚天河提高了声音,“这些设备如果好好利用,就是咱们红星厂翻身的本钱!谁说它们是废铁?在我眼里,它们是金山!是咱们在这个开发区重新挺起脊梁骨的脊梁!”
“对!那是我们的脊梁!”
“不能卖!谁卖谁是卖国贼!”
台下的怒吼声如同海啸,一浪高过一浪。工人们的情绪被彻底点燃了,不再是那种要饭吃的乞求,而是要保家卫厂的愤怒。
那些特勤和保安在这股人浪面前显得那么无力,甚至有人不自觉地把棍子背到了身后。
赵海涛彻底瘫在了椅子上,他知道大势已去。
沈博咬着牙,盯着楚天河看了足足五秒。他是个聪明的商人,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现在民意沸腾,再硬顶下去,只会引发更大的群体事件,那是他背后的大老板最不愿看到的。
“好…好。”沈博挤出一丝笑,整理了一下领带,“既然大家对价格有异议,那我们尊重工人的意见。今天的签约取消。”
他说完,转身就想走。
“慢着。”
楚天河叫住了他。
“沈总,今天虽然不签约了,但有的账还是要算算的。”楚天河指了指老张,“你那个所谓的项目经理王强,也就是昨晚那个黑作坊的幕后资金提供者,刚才已经在局子里交代了,他说那两百万的启动资金,是从鼎盛资本的账上走的。”
沈博脚步一顿,后背明显僵了一下。
“那是个人借款行为,与公司无关。”沈博头也不回,几乎是在所有人的嘘声中快步离场。这大概是他这辈子最狼狈的退场。
随着沈博的离开,赵海涛也想借机尿遁,被楚天河一个眼神让老张给“请”回了座位。
“赵主任,工人们还有很多问题想问你呢,别急着走啊。”
楚天河站在台前,身后是那台虽然带着伤痕但依然坚硬的机器面板,面前是几千双含着热泪的眼睛。
“各位工友,我知道大家日子苦,我也知道光靠不卖这堆铁换不回饭吃。”
楚天河的语气缓和了下来,像是在跟家里人聊天。
“但我今天把话撂在这。哪怕我楚天河去要饭,去求爷爷告奶奶,我也要给这堆废铁找个正经的婆家,把咱们红星厂的技术给用起来,让大家凭本事挣钱,而不是靠卖地皮吃低保!”
“楚书记,我们信你!”
“只要能开工,哪怕没工资我们先干着也行!”
雷鸣般的掌声在礼堂里爆发,久久没有停歇。
苏清瑶站在角落里,看着台上的那个男人。他不算高大,也没有多好的口才技巧,但他却像一根定海神针,定住了这几千人的心,也撑起了这个即将在废墟中重生的希望。
这才是真正的“当家人”。
而这场会议,不仅保住了红星厂,更是一次权力的重新洗牌。
从今天起,在这个东江开发区,说话算数的不再是那个有钱的沈公公或者那个有权的赵管家,而是这个敢为了工人冲火场的楚书记。
但楚天河脸上没有笑,他看着散场的人群,眼神凝重。
赶走沈博只是第一步,也是最容易的一步。
接下来的复工复产,没钱没订单,那才是真正的硬仗,要是做不到,今天的承诺就会变成明天打脸的巴掌。
“得志师傅。”楚天河叫住了正准备去帮忙收拾会场的张得志。
“哎!书记您吩咐!”张得志现在对楚天河是服气得五体投地。
“今晚别回家了。带几个技术最好的老师傅,把那台机床彻底清理出来,我请了个朋友,明天从安平县过来,带着图纸。”楚天河压低声音,“咱们能不能吃上肉,就看明天那块铁能不能磨出来了。”
“您放心!只要图纸没画错,就是绣花针我老张也能给它车出个龙头来!”
看着张得志那双虽然粗糙但还没丢了手艺的手,楚天河心里稍微有了点底。
技术,是最后的尊严,也是最后的王牌。
第两百四十三章 沈博的B计划
周日的江城,天际线被灰蒙蒙的雾霾笼罩,昨夜的雨似乎并没有洗净这座城市的尘埃。
豪悦大酒店顶层的总统套房,这里是鼎盛资本在江城的临时指挥部。
落地窗前,沈博手里端着一杯昂贵的单一麦芽威士忌,但他并没有心情品尝,他的目光并没有聚焦在窗外的江景上,而是死死盯着地毯上的那个烟头烫出的黑洞。
那是他刚才失态时掉落的雪茄造成的。
对于沈博这样一个以“精英”自居、在华尔街镀过金的人来说,在大庭广众之下被一群“下等人”轰下台,甚至被一个看似只会耍嘴皮子的纪工委书记当众打脸,这不仅是生意上的失败,更是人格上的羞辱。
“沈总,那两百万的事,法务那边已经做了隔离,所有的账目都推给了王强个人,公司这边暂时是安全的。”
身后的助理小心翼翼地汇报,生怕触了霉头。
“安全?”沈博冷笑一声,猛地转过身,将那个水晶杯重重地顿在桌子上,“我要的不是安全!我要的是红星厂那块地!你知道老板为了这个项目投了多少前置资金吗?现在被那个姓楚的一搅合,全成了泡影!”
助理低下头不敢吱声。
沈博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在房间里来回踱步,皮鞋踩在厚重的羊毛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那个楚天河,背景查清楚了吗?”沈博问。
“查清了。”助理递上一份文件,“有些棘手。他在安平县和云州都有很深的根基,特别是那个苏清瑶,是省宣传部苏副部长的女儿,而且他和现任江城市纪委副书记周正明关系很铁。”
“苏家……周正明……”沈博眯起眼睛,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
这确实是块硬骨头,如果是以前那种只要砸钱就能搞定的土包子官员,现在早就跪在他面前数钱了。
但楚天河不一样,这人不仅不要钱,还懂行,甚至比他这个假海归更懂资本运作的猫腻。
桌上的私人手机震动了。
屏幕上只是一个没有名字的“未知号码”。
沈博神色瞬间一凛,立刻挥手让助理滚出去。
他整理了一下衣领,虽然对面看不见,但他还是保持着下属的恭敬,接通了电话。
“喂,老板。”
电话那头的声音经过了变声处理,听不出男女,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阴冷:“听说,事情搞砸了?”
“是一点小意外。”沈博额头上冒出了冷汗,“那个楚天河……”
“我不想听借口。”那个声音冷冷地打断他,“那个项目拖不起了,省里的规划马上就要变,如果月底前拿不下地,前面的投入就要打水漂。你自己看着办。”
“是,是!我一定解决!”
“记住,不要再用那些下三滥的恐吓手段,对付这种想当英雄的人,要让他身败名裂。”
电话挂断。
沈博握着发烫的手机,眼里的恐惧慢慢变成了狠戾。
身败名裂?
对,楚天河之所以能在红星厂一呼百应,靠的是什么?不就是那个“清廉刚正、一心为民”的人设吗?
如果这个人设崩了呢?如果那个为了工人救火的英雄,其实是为了掩盖自己的罪证呢?
沈博嘴角勾起一抹阴毒的笑。
他拿起另一个手机,拨通了那个一直在他名单上备用的号码。
“喂,钱主任吗?我是沈博,咱们……喝个茶?”
……
下午三点,江城南郊的一家名为“听雨轩”的茶楼。
这里位置偏僻,虽然也叫茶楼,但不同于之前的听涛阁那么高调奢华,这里主打的是私密,一个个包厢像是迷宫里的暗室。
钱斌缩在包厢最角落的沙发里,面前的一杯碧螺春已经凉透了,但他一口没动。
他的手在抖,那是昨晚被吓出来的后遗症。
作为开发区管委会办公室主任,昨晚黑作坊被查,虽然赵海涛和王王麻子顶在了前面,但他作为赵海涛的心腹,很清楚这把火迟早会烧到自己身上。
他小舅子的评估公司已经被封了账目,他那点在评估费里的回扣还是小事,关键是他还帮赵海涛经手过好几笔说不清道不明的“招待费”。
门被推开。
沈博走了进来,没带助理,只提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
“钱主任,怎么坐那么远?我又不是大老虎,不吃人。”沈博笑着坐下,很是随意地给自己到了一杯茶。
“沈总……这时候见面,不太好吧?”钱斌警惕地看了眼门口,“纪委那边……”
“纪委?”沈博嗤笑一声,“纪委现在正忙着给那个姓楚的歌功颂德呢,哪有空理你这种小虾米。”
钱斌脸色一白:“沈总,有什么话您直说。那份评估报告的事,我已经没办法了,楚天河现在把公章都收上去了。”
“放心,我今天不是来让你改报告的。”
沈博把那个黑色的公文包放在桌上,轻轻拍了拍。
“这里有五十万现金,美金。”
钱斌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眼睛死死盯着那个包,像是那是救命的药,又像是要命的毒。
“沈总,这……我不能……”
“别急着拒绝。”沈博打开包,露出一角绿油油的钞票,“这钱不是让你去违反原则,是你应得的咨询费,而我要的,只是你帮个小忙。”
“什么忙?”
“你也知道,现在管委会姓楚的一家独大,赵海涛那个废物算是废了,如果楚天河真把地皮保住,你觉得他会放过你们这些前朝余孽?”
沈博的话像针一样扎在钱斌的心窝子上。
“那您的意思是……”
“搞臭他。”沈博身体前倾,声音低得像鬼魅,“楚天河昨晚不是在火场救火吗?那是多好的素材啊。”
钱斌一愣,没听懂:“救火那是好事啊……”
“好事?”沈博冷笑,“如果有人说,那把火本来就是他为了掩盖某些证据指使人放的呢?如果有人说,他在就任之前,就跟那个黑作坊有过秘密接触呢?”
钱斌倒吸一口凉气:“这也太扯了吧?谁信啊?”
“真相不重要,重要的是有没有人信。”沈博从包里又拿出一样东西,那是个微型针孔摄像机。
“这是一套顶级设备。我要你做的很简单,接下来的日子,你也不用跟他对着干,相反,你要积极表现,争取一切机会靠近他。然后……”
沈博指了指那个摄像机。
“把他的一举一动都拍下来。不需要什么真的受贿画面,哪怕是他和某个女记者太亲密,或者和那个什么张得志私下吃饭,哪怕是一个眼神,一段掐头去尾的录音,剩下的,我的团队会剪辑出一个完美的故事。”
这就是现代战争。不再是刀光剑影,而是信息剪辑和舆论引导。
钱斌看着那五十万美金,又看了看那个小巧的摄像机。
这确实比让他直接去改文件或者贪污要安全得多。
只要当个“摄影师”,就能拿这笔巨款远走高飞,这买卖…
“可是……楚天河那人很警觉,办公室都很少让我进。”钱斌还是有些犹豫。
“那就创造机会。”沈博眼神一冷,“听说那个张得志是他现在眼前的红人?你可以从那个老头身上下手。比如……给他送点好酒,或者给他儿子安排个工作?这种老实人最容易被套话。”
钱斌想了想张得志那个憨厚的性子,又想到了自己在单位里那种朝不保夕的日子。
“行。”钱斌一咬牙,那种赌徒的心理占了上风,“但这钱我要先拿走一半。”
“成交。”
沈博把公文包推过去,看着钱斌那贪婪得有些扭曲的脸,心里充满了鄙夷。
这就是人性。只要给够了诱饵,再胆小的狗也会变成咬人的狼。
“记住,我要的是那种能让他百口莫辩的‘实锤’。”沈博最后叮嘱道,“最好是这种能扯上男女关系或者私分国资的,老百姓最爱看这个。”
……
傍晚,红星机械厂车间。
张得志并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了别人眼里的猎物。
他此刻正趴在那台刚刚清理出来的机床边上,像是在伺候一个刚出生的婴儿。
那台德国造的大家伙已经被擦得锃亮,虽然外面有些烟熏的痕迹去不掉,但那种工业机械特有的金属光泽依然让人迷醉。
“老伴啊,今晚我就睡这了。”张得志对着电话那头喊,“对,楚书记交代的任务,明天要是磨不出那个件,咱们红星厂的脸就真让那个姓沈的给踩地上了!”
挂了电话,张得志拿起游标卡尺,再次校对着操作台上的数据。
突然,车间门口人影一闪。
“谁?”张得志警觉地回头。
“张师傅,还没歇着呢?”
钱斌提着两瓶酒和一袋猪头肉,笑眯眯地走了进来。
张得志一愣,有些不解。
平时这个钱大主任看他们这些工人都是用鼻孔看人的,今天怎么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钱主任?您这是……”
“嗨,这不听说您老是楚书记钦点的大工匠嘛,来看看您。”钱斌把东西放在工作台上,一脸的诚恳,“以前我也是瞎了眼,跟着赵海涛瞎混。昨晚楚书记那一骂,把我骂醒了,这不,来给您赔个罪。”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
张得志本来也就是个老实巴交的技术工人,见钱斌这么低声下气,心里的戒备也就放下了几分。
“钱主任言重了,都是为了工作。”
“对对对,为了工作。”钱斌殷勤地拧开酒瓶,“张师傅,听说您跟楚书记私交不错?刚才我看他在车间跟您聊了半天,是不是有什么大手笔要搞啊?”
他在说话的同时,那只插在胸口口袋里的钢笔,顶端的微型镜头正对着张得志的脸。
张得志喝了一口酒,叹了口气:“没啥大手笔,楚书记那是心里急啊。这厂子要是再不转起来,他是真的睡不着觉。这不,让我死马当活马医,先磨个零件试试。”
“哦?磨零件?”钱斌眼睛一亮,故意压低声音问,“那这零件要是磨成了,是不是有什么好处费啊?比如说……那个华芯科技给的回扣?”
这话是个坑。
只要张得志哪怕是开玩笑顺嘴说一句“那肯定少不了”,这段录音一旦被剪辑,配上楚天河和张得志“密谋”的画面,那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的“利益交换”。
但张得志放下了酒杯,脸瞬间就板了起来。
“钱主任,您这话我就不爱听了。”老头子一瞪眼,“什么回扣不回扣的!楚书记那是为了让咱们有口饭吃!他连自己的命都敢往火里扔,还能图你那两个臭钱?再说了,这活是我老张自己乐意干的,一分钱不要我也干!”
钱斌碰了个硬钉子,有些尴尬地笑了笑:“嘿嘿,我这就随口一说,开个玩笑,玩笑。”
他心里暗骂这老头不开窍,但也不敢再硬套。
“行了,酒我喝了,心意领了。钱主任要是没别的事,就请回吧。这车间是保密区域,楚书记专门交代的,无关人员不得逗留。”
张得志直接下了逐客令。
钱斌只能讪讪地收拾东西走人。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台在灯光下闪着光的机床,眼神阴鸷。
没关系。
套不出话,那就换个思路。
他走出车间,躲在阴影里,调整了一下摄像头的角度,对准了那台机床还没完全修复的一处控制面板接线头。
那里有几根被人为重新接驳过的线路,看起来乱糟糟的一团。
只要稍微调换一下拍摄角度,再配上沈博找来的“技术专家”解读,完全可以说成是楚天河指使工人“破坏核心设备”或者是“违规拆解国有资产”。
反正那个楚天河明天不是要去接华芯的人吗?
只要拍到他和那个华芯的人有什么肢体接触,再加上今晚这个“秘密拆解”的镜头。
故事就有了。
钱斌按下了录制键,看着取景框里那即使在只有一盏灯的情况下依然专注工作的背影,嘴角露出了一丝微笑。
这世界上的英雄哪有那么多,不都是被我们这种人编排出来的吗?
同样,也能被我们编排回去。
第两百四十四章 技术的尊严
周一上午九点,一辆挂着安平县车牌的黑色桑塔纳缓缓驶入了江城开发区红星机械厂的大门。
不同于沈博那种动不动就迈巴赫开道的排场,这车朴素得简直有点寒酸,车身上还全是泥点子。
楚天河早早等在车间门口,没带任何随行人员,只有他和张得志两人。
车门打开,一个穿着格子衬衫、头发有些凌乱的中年男人跳了下来,怀里紧紧抱着一个蓝色的文件夹。
“楚书记!好久不见啊!”
这人正是华芯科技的技术总监老周,也是个实打实的技术狂人,当初华芯落地安平,为了解决厂房电力扩容问题,楚天河可是没少帮他跑腿,这一来二去,两人成了忘年交。
“周总,一路辛苦。”楚天河笑着迎上去,紧紧握住那双有些粗糙的手,“这次可是把你当救火队员来用的。”
“嗨,您客气!听说您这儿有好东西?”老周眼神直往车间里飘,那模样就像个老饕闻到了肉香,“电话里老张可是把那台机器吹上天了,要是不行,我可不算这趟油钱啊!”
“行不行,眼见为实。”楚天河侧身做个请的手势,“张师傅为了等你,可是昨晚就在那台子上打地铺了。”
三人走进车间。
原本杂乱不堪的黑作坊此时已经被清理出了半个篮球场大小的干净区域。那台巨大的五轴联动数控机床被擦得锃亮,仿佛昨夜的大火从未发生过。
但老周只看了一眼,眉头就皱了起来。
“这外壳都烧変形了?控制面板后面的线还是重新接的?”老周围着机器转了好几圈,一边看一边摇头,“楚书记,不是我不给面子。这也太草率了吧?这加工的是芯片封装用的高精模具,精度误差不能超过0.01毫米,头发丝的十分之一都不到!这大家伙现在还能有这准头?”
张得志一听这话,脸涨得通红,那种技术工人的自尊心瞬间上来了。
“周总监,壳子那是面子,主轴那是里子!”张得志拍了拍那依然稳固的床身,“昨晚确实遭了灾,但我和几个老兄弟连夜校准了三遍,所有导轨的直线度都在0.005以内。不信您上表试试!”
老周是个直肠子,也不客气,直接从包里拿出自己在车上就准备好的激光干涉仪和千分表。
“行,那就拿手艺说话。”
接下来的半小时,车间里只剩下仪器滴滴的提示音。
楚天河站在一边没说话,只是默默给两人递了瓶水。他不懂那些复杂的参数,但他懂张得志那个眼神——那是把一辈子的骄傲都押在上面的眼神。
半小时后,老周直起身子,脸上那种怀疑的神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不可思议。
“邪了门了……”老周挠了挠原本就乱糟糟的头发,“这么多年没保养,又遭了这么大罪,主轴回转误差竟然还在出厂标准里?张师傅,您这是怎么弄的?”
“机器是有灵性的。”张得志憨厚地笑了,露出一口烟熏牙,“你对它好,它就给你长脸,那些年我们这帮老家伙虽然没活干,但每个月都要偷偷溜进来给它上油打磨,这哪是机器,这是咱红星厂的当家大宝贝。”
一句话,说得老周眼眶微红。
搞技术的,最听不得这种话。
“行!机器没问题。”老周干脆利落地打开那个蓝色文件夹,掏出一张复杂的图纸拍在案台上:“那咱们就来真的,这是一个封装底座的试制件,材质是特殊的钨钢合金,硬度极高,我就一个要求,今晚必需出样品,明天一早我要带回安平去验证。能行吗?”
张得志接过图纸,戴上老花镜,眯着眼看了两分钟,也没说行不行,只是转身走向刀具柜。
“天河,你让伙房给我准备两个馒头,再来两瓶啤酒。”
张得志没回头,声音里透着一股子稳如泰山的劲儿。
“今晚要是削不出这个铁疙瘩,我老张这双吃饭的手就给剁了。”
……
傍晚。车间外的日头已经西斜。
但此时却有个鬼鬼祟祟的身影出现在车间侧面的通风窗下。
钱斌手里依然拿着昨晚那只钢笔,只不过这次他是来蹲守“大鱼”的。昨晚拍的那段视频虽然有点意思,但沈博看了觉得不够劲爆,非要他拍一段“利益输送”的实锤。
“妈的,蚊子真多。”钱斌一边拍着腿,一边把眼睛凑到窗户缝上。
车间里灯火通明。
此时正是关键时刻。那台机床发出了低沉而有节奏的切削声。张得志全神贯注地盯着操作台,双手在控制面板上飞快地舞动,那不仅是操作,简直像是在弹钢琴。
切削液喷溅在钨钢上,腾起一阵阵白雾。
楚天河和老周就站在一米开外,连大气都不敢喘。
十分钟……二十分钟……
随着最后一刀吃下去,机床的主轴缓缓停止了转动。
“成了!”张得志一声大喝,这声音里带着多少年被压抑的憋屈。
他小心翼翼地取出那个银灰色的工件,用绒布擦干净,递给老周。
老周手都有点抖,拿出三坐标测量仪开始复测。
一分钟后,老周猛地抬起头,那表情像是见了鬼。
“我看走眼了……我真看走眼了!”老周拿着那个工件,激动得语无伦次,“这不是合格品,这是标准件!这精度比我们从日本人那买的还要高半个公差等级!张师傅,神了!您真是神了!”
“哈哈哈!”张得志笑得像个孩子,一屁股坐在地上,刚才那是全凭一口气撑着,现在气一松,腿都软了。
楚天河也是长出了一口气,走上去拍了拍老周的肩膀:“周总,这可是我们红星厂给华芯交的第一份卷子,还满意吗?”
“满意!太满意了!”老周兴奋地从包里掏出一份早已盖好章的合同,“楚书记,别的不用说了。这单试制合同二十万,我现在就签!只要验证没问题,后续的量产订单,哪怕是把这机床拆了搬安平去,我也全包了!”
二十万。
这个数字在平时可能不算什么,但在此时此刻,它意味着红星厂第一笔真正的、干净的、凭技术挣来的收入。
它意味着这里不再是只能用来种草或者卖地皮的废墟,而是一个能下金蛋的窝。
“好!”楚天河接过合同,并没有像其他领导那样打官腔,而是转身对着坐在地上的张得志深鞠一躬。
“得志叔,谢谢您,这一鞠躬,是替全厂两千多口子人给您鞠的,有了这张纸,咱红星厂的魂,回来了。”
窗外的钱斌看到这一幕,赶紧按下了快门。
在他那个充满偏见和任务指标的取景框里,这一幕被解读成了完全不同的味道。
“好家伙,当场收合同?那合同下面压着的怕不是支票吧?”
钱斌心里一阵狂喜。
这不仅仅是证据,这简直是绝杀。
一个县委借调来的技术员,当场给楚天河送“合同”,两人还勾肩搭背,那表情亲热得跟亲兄弟似的,里面要是没个几十万的好处费,谁信啊?
尤其是那个老周从包里掏合同的时候,有个动作,他把一份厚厚的文件袋塞进了楚天河手里。
钱斌不知道那是技术标准书,在他眼里,那分明就是装着现金的信封。
“妥了!”钱斌收起钢笔,也不管蚊子咬得满腿包,猫着腰悄悄退了出去。
这素材,哪怕不用剪辑,直接放出去,稍微带带节奏,那就是“权钱交易现场直播”。
车间里的人对此浑然不觉。
老周签完字,又拿起那个从安平带来的特产烧鸡,直接在工作台上撕开:“来!啥也别说了!今天咱们这就算是个三方庆功宴!有肉有酒,这才是活得个痛快!”
楚天河也没架子,直接抓起一只鸡腿递给张得志:“得志叔,这是您的庆功鸡腿,这手艺,值这个!”
三个男人,一老两少,就在这满是机油味的车间里,就着几个馒头和一只烧鸡,喝得红光满面。
“天河啊……”张得志几杯啤酒下肚,话匣子也打开了,“说实话,那天你在大会上说那些话,我当时心里其实没底,我想着那些当官的,哪个不是嘴上说得好听,转头就把我们卖了,但今天……”
老头子抹了一把眼泪,那个全是油黑的手背把眼眶都擦花了。
“今天就算是让我累死在这机台上,我也认了!因为你把咱们当人看了,把技术当回事看了!”
“技术当然是回事。”楚天河举起酒瓶,眼神里是对未来的笃定,“周总,这次不仅是磨具,我还想跟你谈个更大的合作,红星厂不止这一台机器,我们还有好几百号像得志叔这样的老师傅,你那边的产能瓶颈,我这都能吃下,咱们不搞那些虚头巴脑的资本运作,咱们就搞最硬的实业!”
“你是想做华芯的配套产业园?”老周眼睛亮了。
“不止。”楚天河笑了,“我要把红星厂变成整个江城乃至全省的高端制造孵化器,让那些哪怕只剩一口气的厂子,只要手里有绝活,都能在这活下去,还得活得体面!”
这是一个宏大的愿景,大到甚至有点狂妄。
但在这一刻,在两台精密仪器和一地鸡骨头的见证下,这个愿景显得那么真实,那么接地气。
窗外,夜幕降临。
沈博坐在酒店的沙发上,看着钱斌刚发过来的视频片段。
屏幕上,楚天河笑着接过那个“厚厚的信封”,每个人脸上都挂着那种“得逞”的笑容。
“好,很好。”沈博摇晃着手里的红酒杯,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这世上本来就没有干净的英雄,只要加上一个合适的旁白,这就是一出完美的《现形记》。”
“通知公关团队,今晚就开始预热,题目就叫……”
沈博想了想,手指在键盘上敲下几个字:
《独家揭秘:红星厂救火书记背后的“生意经”,从两百万大火到二十万回扣的黑色交易链》。
第两百四十五章 清晨的头条
周二的清晨,江城被一层薄雾笼罩,湿漉漉的空气里透着深秋的凉意。
楚天河是被电话铃声吵醒的。
他伸手在床头柜上摸索了半天,抓起震动不停的诺基亚。屏幕上闪烁着“苏清瑶”三个字。
“喂……”楚天河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天河,出事了。你马上看新闻,本地论坛,还有那几个小道消息App,全炸了。”苏清瑶的声音急促而冷静,哪怕在慌乱中依然保持着记者特有的职业素养,“标题是《独家揭秘:红星厂救火书记背后的生意经》。”
楚天河心里一沉,睡意瞬间消散。他猛地坐起身,一边打开免提,一边伸手去拿放在桌上的笔记本电脑。
“就在十分钟前,这篇帖子突然出现在江城热线和东江民生几个大板块的置顶位。点击量涨得飞快,下面的评论全是带节奏的水军。”
楚天河打开网页,那个醒目的黑体加粗标题立刻刺入眼中。
《独家揭秘:红星厂救火书记背后的“生意经”,从两百万大火到二十万回扣的黑色交易链》
文章开篇就是一张高清大图。
那是昨晚在红星厂车间。
照片里,楚天河正从老周手里接过那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脸上带着“意味深长”的笑容。老周的手还没有完全松开,两人挨得很近,看起来亲密无间。
图片下面的配文极具煽动性:
“在红星厂死里逃生不到24小时,这位新上任的纪工委书记就在封闭的车间里,私下会见了某神秘外县企业代表。没有任何招投标流程,没有任何会议纪要,一个装着未知物品的厚信封就这样完成了交接。”
楚天河滑动鼠标的手指微微停顿了一下。这照片拍得很有水平,角度刁钻,正好避开了后面工作台上摊开的那些图纸和仪器,只突出了“信封”和“笑容”。
更要命的是,文章里不仅有这今天的照片,还有前天晚上那场大火的“独家影像”。
另一张照片里,楚天河满脸黑灰地从火场里冲出来,手里抱着那个机床面板。
配文却是:“为了掩盖某些提前进场的关系户留下的痕迹,一场意外的大火是否来得太巧了?所谓的英勇救火,究竟是保护国资,还是销毁证据?”
文章洋洋洒洒几千字,逻辑闭环,从楚天河在安平县的任职经历,挖到了他和华芯科技的“深厚渊源”,最后得出一个惊悚的结论:
所谓的复工复产,不过是这位楚书记把红星厂这块肥肉,从一个资本手里抢过来,然后私下打包给自己的“嫡系”关系户。
这不是救厂,这是“黑吃黑”。
“这文章写得真好。”楚天河关上电脑,语气出奇的平静。
电话那头的苏清瑶愣了一下:“你还有心情夸人家?这明显是专业团队的手笔,每一句话都在引导舆论,但又没把话说死,让你连律师函都没法发。现在舆论风向全是骂你的,说你是披着清官皮的狼。”
“有备而来啊。”楚天河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窗外,开发区管委会大楼就在不远处。此刻才刚刚七点半,但大楼下面的停车场已经停了不少车,显然,很多人今天都来得很早,等着看戏。
“清瑶,帮我查一下那个发帖的Ip,虽然我知道大概率是境外的跳板,但还是确认一下。”楚天河一边穿衬衫一边说。
“我已经在查了。但现在怎么办?要不要我联系报社发个澄清稿?或者让林书记那边……”
“不。”楚天河扣好最后一颗扣子,“千万别动。这时候谁跳出来帮我说话,都会被打成同伙。而且……”
他看着镜子里那个眼神锐利的自己,嘴角微微上扬。
“这文章里有钱斌拍的照片。如果咱们这就急着灭火,那个躲在暗处的摄影师怎么会舍得把底片都交出来呢?”
“你是想……”
“让子弹再飞一会儿。”
这一会儿,就是风暴来临前的宁静。
……
八点整。东江开发区管委会大楼。
往常这个点,走廊里即使不热闹,也多少有点人气。但今天,整栋大楼静得有些诡异。
每个办公室的门都虚掩着,里面传来压低声音的窃窃私语。
“看见了吗?那个信封!我早就说这个楚天河不简单,哪有一上来就这么拼命的,原来是早就找好下家了。”
“也就你们信他是个清官。上周把自己说得跟焦裕禄似的,这才几天啊,狐狸尾巴就露出来了。”
“嘘!小声点!没准人家后台硬着呢。”
楚天河拎着公文包,像往常一样走进大厅。
前台小姑娘正在低头刷手机,看到他进来,吓得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地上,赶紧把头埋得低低的,连句“楚书记早”都没敢喊。
楚天河没在意,径直走向电梯。
电梯门刚要关上,一只胖乎乎的手伸了进来。
“哟!楚书记!早啊!”
赵海涛满脸堆笑地挤了进来,那张圆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个刚上市的华为手机,屏幕都没锁,显示的正是那个爆料贴的界面。
“赵主任早。看什么呢,这么高兴?”楚天河淡淡地问。
“害!这不是咱们开发区又上头条了吗?”赵海涛故作惊讶地举起手机,“楚书记您还不知道吧?现在的网络简直是乱弹琴!居然有人造谣说您收了二十万回扣!这怎么可能嘛!您是什么人我们还不知道?”
赵海涛虽然嘴上在“辟谣”,但声音大得整个电梯轿厢都在震,甚至特意按住了开门键,让外面正在等电梯的几个人听得清清楚楚。
“要我说啊,楚书记您得赶紧让纪委查查,那个厚信封里到底装的啥?只要把那个信封打开给大家看看,谣言不就不攻自破了吗?”
赵海涛一脸“我为你着想”的诚恳,但那双眯成缝的小眼睛里,全是幸灾乐祸的精光。
昨天被楚天河压得抬不起头,今天这场翻身仗,来得太及时了。
楚天河看着赵海涛表演,脸上没有一丝慌乱。
“赵主任说得对。”楚天河点点头,“确实该让纪委查查,毕竟有些东西,藏是藏不住的。无论是信封里的东西,还是…某些人在别人背后搞的小动作。”
赵海涛的笑容僵了一下。
“楚书记真会开玩笑。我们那是支持您的工作,哪能搞什么小动作。”赵海涛干笑两声,赶紧松开按键,电梯门缓缓关上。
封闭的空间里,赵海涛身上的香水味和昨晚的宿醉味混合在一起,有些刺鼻。
电梯到了三楼。
“楚书记,那我就先去准备材料了。毕竟这舆情应对也是大事,李副市长那边估计马上就要过问了。”赵海涛扔下这句话,迈着那个胜利者的步伐走了出去。
楚天河独自一人上到了顶楼。
走进办公室,那个缺了一个轮子的老板椅依然歪歪扭扭地放在那里。
他还没坐下,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这次是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安平那边看到了,老周急得要跳脚,说要带着合同来江城给你作证。我给拦住了,告诉他听你指挥。”
楚天河回了两个字:“多谢。”
他放下手机,起身走到那个有些西晒的窗前。
阳光还没照进来,窗外的红星厂烟囱静静地矗立着。
“钱斌。”楚天河轻轻念着这个名字。
那张照片的拍摄角度,是在车间外侧的通风口。
那个位置,除了内部熟悉地形的人,外人根本不知道哪里能看见里面的工作台。
加上赵海涛刚才那副迫不及待的样子。
这条线,其实很清晰。
但现在的关键不是证明谁拍的照,而是要看看,这个所谓的“爆料”,最后想钓谁?
沈博?还是李副市长?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但没等楚天河说“请进”,门就被推开了。
进来的人没有穿开发区的制服,而是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夹克,胸前别着一枚党徽。
是市纪委第一监察室的主任,老严。
老严身后,跟着两个年轻的干事,手里拿着文件夹和执法记录仪。
“老严?哪阵风把你吹来了?”楚天河转过身,并没有意外,甚至还给老严倒了杯水。虽然都是纪检系统的,在会上见过几次,但这种不打招呼的登门,意味着什么大家都懂。
“天河,别忙活了。”老严没有接水,脸色有些凝重,“有些程序,咱们得走一下。网上的舆情你也看到了,市里很重视,周书记让我来……核实情况。”
核实情况。
这是个很微妙的词。不是“调查”,也不是“双规”,甚至连“诫勉谈话”都算不上。
说明周正明还在顶着压力。
“我知道,周书记也是难办。”楚天河放下水杯,指了指沙发,“坐吧,是要问那个信封的事?”
“不仅仅是信封。”老严叹了口气,“举报信直接递到了省纪委巡视组的邮箱里。说你在安平任职期间,就涉嫌通过华芯科技进行利益输送,这次要把红星厂也变成你的私产,那些照片……确实很有杀伤力。”
楚天河笑了笑,重新坐回那把破椅子上。
“杀伤力确实有。但有时候,杀伤力太大,容易炸若自己。”
他伸手拉开抽屉,拿出一个蓝色的文件夹。
那正是昨晚老周给他的。
“老严,咱们都是干纪检的。如果有人敢把自己受贿的过程拍得这么清楚,还让这种照片流出去,你觉得这他是傻子,还是……这是一个局?”
老严看着那个文件夹,眼神闪动了一下。
“天河,你的意思是……”
“周书记让你来,不只是问话吧?”楚天河把那个文件夹轻轻推到了老严面前。
“你把这个带回去。但在此之前,我想请这里的所有人,配合我演一出戏。”
老严愣住了。
他打开那个文件夹,里面并不是什么现金或者支票,而是一厚摞密密麻麻的工业图纸,最上面压着一张盖着红色公章的、《关于红星机械厂承接华芯科技精密模具试制的合同书》。
合同金额:二十万元整。
条款清晰,甚至苛刻到了小数点后三位。
“这就是那个厚信封?”老严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苦笑,“这帮人是真敢编啊。”
“不但敢编,还敢信。”楚天河眼神变得深邃,“既然他们这么想看我倒霉,那我就倒霉给他们看。只有我真的出事了,那天晚上的另一个人,才会觉得安全了吧。”
老严合上文件夹,深吸了一口气。
“行。周书记说了,这案子如果是假的,那是对我们纪检干部的污蔑。但如果这案子背后有推手,那就是对组织的挑衅。”
老严站起身,恢复了公事公办的严肃表情。
“楚天河同志,根据组织程序,现在需要你跟我们走一趟,协助调查。”
声音故意放得很大,甚至有点严厉。
楚天河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领,脸上却没有任何沮丧。
“走吧。这把椅子太难坐了,正好换个地方清净清净。”
十分钟后。
楚天河被带上了市纪委的黑色轿车。
在他上车的一瞬间,躲在三楼窗帘后面的赵海涛,兴奋地拨通了沈博的电话。
“沈总!抓走了!真的抓走了!这次连警车都没开,是纪委的专车!那只能说明性质严重啊!”
电话那头的沈博,正在给自己的助理发奖金。听到这消息,他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好,告诉那个钱斌,让他把剩下的料也放出来,我们要打就要打死,绝不能给这位楚书记任何翻身的机会。”
第两百四十六章 公开澄清
市纪委的办公楼坐落在一条种满法国梧桐有些僻静的老街上。
黑色的红旗轿车驶入那个只容一车通过的铁闸门时,门口的武警敬了个礼,那动作标准得像切豆腐。
车子并没有停在主楼前面,而是直接绕到了后面的小楼。那是一栋灰扑扑的三层建筑,也是体制内很多人谈之色变的“谈话点”。
楚天河下了车,神色如常,既没有像嫌疑人那样佝偻着身子,也没有像领导视察那样昂首挺胸,只是像回娘家一样,熟练地迈上了台阶。
老严走在前面,没有说话,只是伸手帮楚天河推开了那扇厚重的隔音门。
不同于外界想象中阴暗逼仄的审讯室,第一谈话室其实挺亮堂。墙壁是软包的,防止情绪激动的人撞墙,桌椅只有简单的两把,中间隔着一张长条桌,上面并没有摆那盏传说中的刺眼台灯,只有一台正在亮着红灯的录音录像设备。
“坐吧,天河。”老严指了指椅子,并没有让手下关门,也没有上手段。
楚天河坐下,姿势很放松。他太熟悉这套流程了,前世今生,他在纪委这把椅子上坐过无数次,只不过以前都是那是审别人的,这次轮到自己被“审”。
“需要把手机交了吗?”楚天河笑着问。
“交了吧,规矩不能废。”老严接过楚天河的诺基亚,放进屏蔽柜,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不锈钢保温杯,“周书记特意让人给你泡的,说是你爱喝的猴魁,压压惊。”
楚天河拧开杯盖,热气腾腾的茶香扑面而来。周正明这是在传递信号:即使外面风雨如晦,家里人还是信他的。
“说吧,想问什么?”楚天河喝了一口茶,暖流顺着食道下去,整个人舒服了不少。
老严翻开卷宗,还是按程序把那叠打印照片摊在桌上。
“流程得走完。”他抬眼看楚天河,“网上的说法你都知道:厚信封、美金回扣、关系输送。”
楚天河点点头,没有辩解,只把一个蓝色文件夹往前一推。
“材料你在我办公室就看过一遍了。这里再核一次:信封里是技术标准书、工艺图纸,以及盖章的二十万试制合同。定金银行流水也在里面,专款冻结,一分钱没动。”
老严翻了两页,目光落在那摞密密麻麻的工业图纸和合同原件上,脸色缓了些。
“行,事实清楚,受贿这条站不住。那我就按程序记录:无实质性问题。”
他把笔记本合上,叹了口气:“这帮人造谣造得很毒,专挑老百姓最容易联想到的点下刀。”
“事实很清楚。”老严站起身,“我可以向周书记汇报,这个案子没有实质性问题,建议结案并……公开澄清?”
“别。”
楚天河突然抬手制止了老严。
“澄清当然要发,但不是现在,也没必要把证据做得这么全。”
“为什么?”老严一愣,“你在看守所多待一天,外面的谣言就多传一天,那个赵海涛和沈博的嘴脸就更难看一天,这对你名声不好。”
“名声算什么?”楚天河走到窗口,看着外面梧桐树上飘落的黄叶,“现在的局面,就像是我们在钓鱼。那个浮漂才刚动了两下,大鱼还没咬钩呢。如果我们现在就拉杆,顶多抓几个发帖的水军,或者把那个偷拍的钱斌揪出来。这对红星厂的局面没有任何根本性改变。”
“你想钓谁?”老严眯起眼睛,看着这个比自己年轻不少但心思深沉的同事。
“沈博背后的资方。还有那位一直在推动把红星厂变成房地产项目的……市里领导。”
楚天河没点名,但那天在会上帮沈博站台的李副市长,大家心里都有数。
“如果我现在就被查清楚了,他们顶多也就是消停两天,过阵子还会换个花样来搞事。只有让他们觉得我真的完蛋了,真的因为受贿被拿下了,他们才会毫无顾忌地把那个真正的吞并计划拿出来,才会把那份见不得光的黑合同签下去。”
这就叫引蛇出洞。
“你想将计就计?”老严皱眉,“但这风险太大了,万一他们趁你不在,直接把红星厂给卖了怎么办?”
“红星厂现在已经复工了,机器在转,工人心里有了底,只要机器不停,这就是最大的护身符。”楚天河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而且,我手里还有张底牌没亮。”
“什么底牌?”
“沈博他们只盯着那个信封,却没发现我那天在车间,还收了另一样东西。”
老严想了想,那张照片里好像没什么别的东西了。
“监控视频。”楚天河低声说,“红星厂的监控虽然大部分坏了,但门卫室有一个独立的备用硬盘,记录了那周所有进出车辆的信息。我那天去不是为了别的,就是去拷贝那份录像的,里面有一辆车,在敏感时间点出现过好几次。”
“你是说……偷拍照片的人,或者说内鬼?”
“对。一旦查实那个拍照的人确实是受人指使,那这就不是简单的造谣,而是有组织的诬告陷害。这可是刑事罪。”
老严深吸了一口气。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周书记这么看重这个年轻人了。这哪里是被调查,这分明是在纪委的谈话室里,布下了天罗地网。
“行。那你要我怎么做?”老严重新坐下,这次不再是那副公事公办的面孔,而是一副合伙人的架势。
“拖。”楚天河伸出一根手指,“就对外说,问题比较复杂,涉及跨区域资金核查,需要时间。给外界一种楚天河确实有问题,纪委正在深挖的假象。最好……让周书记在即将召开的常委会上,对此事保持沉默,甚至可以说‘绝不姑息’这种模棱两可的话。”
老严苦笑:“你这是要把周书记也拉下水演戏啊。”
“只有周书记不表态,李副市长才会觉得机会来了。”楚天河喝干了杯子里的茶,“只要他们急着去跟沈博签约,我就能在签约现场,送他们一份真正的大礼。”
……
傍晚。东江开发区管委会主任办公室。
赵海涛正像个热锅上的蚂蚁,既兴奋又焦虑。
兴奋的是,市纪委那边的内线传来消息,老严把楚天河带进去后,整整一下午都没出来,甚至连午饭都是在里面吃的盒饭。
这说明事情大了,绝对不是简单的喝茶聊天,搞不好已经在办手续了。
焦虑的是,沈博那边催得太紧了。
“赵主任,机会只有一次。趁着楚天河被困住,咱们必须把红星厂的那些不稳定因素给按下去。”
沈博的电话还在耳边回响。
赵海涛看了一眼窗外那个依旧亮着灯的车间。
虽然楚天河不在了,但那帮工人也不知道哪来的劲头,居然还在干活。
机器的轰鸣声即使隔着几百米都能隐隐听到,听得他心烦意乱。
“喂?保卫科吗?”赵海涛抓起桌上的内线电话,声音阴狠。
“我是赵海涛,红星厂那边最近因为电路老化还是什么原因,是不是不太安全啊?对,就是安全隐患,你们今晚去查查,要是发现有什么违规用电的情况,比如私拉乱接什么的,就给我把闸拉了!对!就是强制断电!什么生产任务?安全第一懂不懂!”
挂了电话,赵海涛长舒一口气。
没有电,我看你们怎么转,没有那个姓楚的撑腰,这帮泥腿子还能翻了天?
只要今晚一断电,生产一停,明天沈博的人就能进场,等到楚天河哪怕是出来了,看到的也只是一个已经易主了的空壳子。
这一局,稳了。
第两百四十七章 果然乱套
周二的下午,开发区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但网络上的舆论热度却像正午的太阳一样毒辣,那篇关于“二十万回扣”的帖子已经转发过万,红星厂和楚天河被挂在热搜上反复炙烤。
红星机械厂,一车间。
“啪!”
一只搪瓷缸子被重重地摔在地上,掉了一大块漆,还在水泥地上滚了好几圈。
“放他娘的屁!”
摔杯子的是三车间的班长,外号“铁锤”的李刚。
这汉子长得五大三粗,平日里最服的就是技术好的师傅和办实事的官。
他指着手里那张被几个年轻工友打印出来的帖子,气得脸红脖子粗:“这帮丧良心的!楚书记那天吃的是啥?是白面馒头!喝的是啥?是两块钱一瓶的雪花!就这也叫花天酒地?也叫分赃?”
“就是!那天我也在场!”另一个年轻的小伙子小王也急了,把手机屏幕举得高高的,“这照片拍的……这就是那天老周给咱们图纸的时候嘛!这怎么能说是给钱呢?这也太扯了!”
“不行!咱们不能看着楚书记被人这么泼脏水!”李刚袖子一撸,那股子冲动劲就上来了,“咱们这就去管委会!把那个姓赵的胖子揪出来问问!这帖子是不是他找人发的!还有那个一直没露面的钱斌,那天我就看见他在窗户外头鬼鬼祟祟的!”
“走!去管委会要个说法!”
“对!还楚书记清白!”
一时间,车间里几十号工人情绪都被点燃了,大家这段时间被压抑得太久,要是楚天河真要是被纪委带走回不来,那这刚复工的日子又要完了,新仇旧恨加在一起,这帮汉子眼看着就要冲出大门。
“站住!”
一声苍老但中气十足的断喝,像一道闸门,硬生生拦住了众人的脚步。
张得志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还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一把游标卡尺,就那么站在车间门口。
“都给我回去!”张得志平时话不多,但在红星厂,他的威望比那个跑路的前厂长高多了。
“师父!您看看手机吧!”李刚急得直跺脚,“楚书记都被纪委带走一天了!咱们要是再不闹出点动静,真当咱们红星厂的人死绝了啊?”
“闹?闹什么闹?”张得志走上前,用那双全是机油的大手戳着李刚的胸口,“你去管委会闹,正好合了那帮人的意!他们现在巴不得咱们乱,巴不得咱们停工去闹事!只要咱们一出这个大门,明天新闻就会说红星厂工人为了保护腐败分子暴力冲击机关!到时候,黄泥巴掉裤裆,楚书记就是有理也说不清了!”
李刚愣住了,涨红的脸渐渐白了下来。
他虽然冲动,但不是傻子,这话里的利害关系他听得懂。
“那……那咱们就这么干看着?”小王带着哭腔问,“楚书记可是为了咱们才惹上这一身骚的啊。”
张得志摘下老花镜,用衣角擦了擦。
“楚书记临走前,给我打过一个电话。”
车间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那位老人身上。
“他说,外面不管怎么刮风下雨,咱们车间里的机器不能停。他说,这帮人现在又是造谣又是举报,为的是什么?不就是不想让咱们把那个钨钢模具做出来吗?不就是想证明这厂子是个没用的垃圾堆,好让他们贱卖吗?”
张得志重新戴上这幅眼镜,眼神变得无比犀利。
“楚书记说了,咱们最好的回击,不是去吵架,不是去洗地,而是要把这批货,漂漂亮亮地干出来!把那个精度做到德国人都没话说的地步!”
“只要机器在转,只要咱们能做出真东西,那就是最硬的耳光!狠狠地抽在那帮这孙子脸上!”
这番话,没有高深的理论,却像一记重锤敲在了工人们的心坎上。
是啊,他们是工人,手里的活儿才是尊严。
“师父说得对。”李刚深吸了一口气,弯腰捡起那个搪瓷缸子,拍了拍上面的灰,“咱们不能给楚书记丢人。这批模具,咱们要干出个样来!”
“各就各位!”张得志一声令下,“一班负责粗车,二班负责精磨,三班负责质检!今晚谁也不许睡!机器不停人不停!”
“收到!”
轰鸣声再次响起,这声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响亮,仿佛是在向外界宣告着什么。
……
晚上八点。车间里灯火通明。
这一夜注定无眠。
原本这只是试制订单,二十万的活儿并不需要这么多人,按照正常排班,有个十来个人就够了。但今晚,红星厂那些早就内退的、待岗在家的老师傅们,也不知道从哪听到了消息,一个个全来了。
“老张头!我那把刮刀还在不?我来给你打下手!”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大爷,手里拎着一袋花生米和两个苹果,那是他给大伙带的宵夜。
“那是钳工班的老刘头吧?他都退休三年了!”
“你看那是谁?以前磨具车间的王大姐,正在那帮着清理铁屑呢!”
没有人组织,没有人发加班费。大家就像是在守护自己的家一样,自发地回到了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岗位上。
张得志站在数控机床前,全神贯注地监控着切削参数。他身边的操作台上,已经摆放着三个刚刚加工好的半成品,每一个都像艺术品一样闪着冷光。
而在车间角落的一个阴影里,有人却不这么想。
钱斌戴着顶鸭舌帽,把帽檐压得很低,手里拿着手机,偷偷将镜头对准了那群忙碌的工人。
他不敢靠得太近,怕被李刚那些暴脾气发现。从他的角度看过去,车间里很嘈杂,人头攒动,加上有些老师傅并不熟悉新流程,偶尔会有一些大声的争论和跑动。
在钱斌眼里,这就叫“乱”。
“嘿,果然乱套了。”钱斌嘴角露出一丝阴笑。
在他看来,楚天河被带走后,这帮工人肯定是在这里哄抢物资,或者是在搞什么串联闹事。那一袋袋的花生米和苹果,在他眼里可能就是分发物资的证据。
他并没有这个耐心去分辨那些声音是在讨论技术还是在骂娘。他只需要几张模糊的照片,和一段嘈杂的视频,就能交差。
“咔嚓,咔嚓。”
钱斌飞快地偷拍了几张“红星厂深夜聚众、场面混乱”的照片,然后赶紧缩回脑袋,躲到厂房另一侧的树丛里。
他打开微信,找到了那个备注为“S总”的头像。
“沈总,大料!红星厂已经乱成一锅粥了!楚天河一进去,这帮工人果然按捺不住了,现在好几百人聚在车间里,看着像是在吵架甚至准备罢工!我听见有人在骂街!”
照片发送成功。
沈博几乎是秒回:“干得漂亮。这段视频加上早上的文章,正好凑成一个连续剧。题目我都想好了——《失去保护伞后的红星厂:陷入无序与混乱的深渊》。你继续盯着,要是能拍到他们打砸机器就更好了。”
钱斌看着回复,心里美滋滋的。这张卡里的余额,估计又能多几个零了。
他根本不知道,就在他按下发送键的那一刻,车间里的“吵架声”,其实是—
“老刘!你那手刮削的劲儿大了!这面上要有三个点的接触痕迹,你这只有两个!返工!”
“得志,你能不能别这么较真?这地方又不影响配合!”
“放屁!这是一丝一毫都不能差的活!你要是再这么糊弄,就给我滚回家抱孙子去!别在这给楚书记丢脸!”
这是一场关于精度的争论,是一场技术狂人们的狂欢。
……
凌晨三点。
张得志终于停下了手里的活。
最后一道抛光工序完成。那个精密的钨钢封装底座,静静地躺在绒布上,在灯光下反射出近乎镜面的光泽。
老周从安平赶回来的技术员小李,也就是那天给他们送图纸的小伙子,拿着三坐标测量仪的手都在抖。
“张师傅……”小李看着屏幕上的数据,几乎是呻吟着说出来的,“平面度0.002mm……这……这就是德国那台顶级母机做出来的也不过如此啊!”
这可是用一台二十年前的老设备,加上后来修复改造成的土设备做出来的!
这其中那一丝一毫的补正,全靠张得志这帮老师傅的人肉经验和手感。这就是传说中的“人机合一”。
张得志摘下满是雾气的护目镜,脸上全是油污,眼睛里全是红血丝,但整个人精神得像是年轻了二十岁。
“小李啊,给你们周总报个信。”张得志声音有些沙哑,“就说红星厂幸不辱命。第一批20个试制件,全部合格!让他天亮了派车来拉!”
“好!我现在就打!”小李激动得差点跳起来。
车间里响起了一片欢呼声。虽然大家都很累,有的人甚至直接靠在墙根就睡着了,但这欢呼声里那种从心底透出来的快乐,是多少钱也买不来的。
李刚把楚天河那天带来的那箱雪花啤酒剩下的几瓶全开了。
“来!为了咱们的手艺!为了楚书记!”
“干杯!”
这一刻,这帮被时代抛弃了许久的产业工人,重新找回了自己的脊梁。
而此时的管委会大楼里。
赵海涛正被手机吵醒。是沈博打来的。
“赵主任,网上的舆论已经铺垫好了。现在的风向全是红星厂管理混乱、工人素质低下。明天一早,你就带着管委会的保安队,还有李副市长那边的那个督导组,直接去红星厂‘维持秩序’。”
沈博的声音阴测测的,带着志在必得的自信。
“既然那边乱了,那就是安全隐患。以‘安全整顿’的名义,把厂区封了,把工人都赶出去。只要人一走,机器一停,那块地就是咱们的了。”
赵海涛迷迷糊糊地坐起来,擦了擦口水。
“放心吧沈总。那帮泥腿子现在估计都在忙着分行李呢。明天我带人去,那就是去收尸的。”
他挂了电话,看着窗外那依旧亮着灯但因为距离太远而显得有些昏暗的厂房,冷笑一声。
明天,就是红星厂的死期。
第两百四十八章 沈博的乘胜追击
周四,豪悦酒店。
这是江城目前最高档的商务酒店,坐落在开发区与市区的交界处,顶层的旋转餐厅可以俯瞰整个东江。沈博就住在这里的行政套房,每晚房费抵得上红星厂工人半个月的工资。
沈博今天特意换了一身深灰色的双排扣西装,还打了一条暗红色的领带,头发用发蜡梳得一丝不苟。他站在落地窗前,看着下面如蚂蚁般的车流,那个叫红星厂的地方在灰蒙蒙的雾气里显得那么渺小。
门铃响了。
“沈总,车备好了。”助理小张恭敬地推门进来,“按照您的吩咐,已经跟李副市长的秘书确认过时间,从这里过去大概二十分钟。”
“嗯。”沈博转过身,从茶几上拿起一个厚厚的文件夹。那里面装着的,是这次去逼宫的“核弹”。
第一页,就是那个已经被打印出来的热帖:《失去保护伞后的红星厂:陷入无序与混乱的深渊》。
下面还附带着几张照片:深夜的车间里“人头攒动”,“满地狼藉”,还有工人聚在一起“大声争吵”。
这是钱斌昨晚的杰作。虽然画质模糊,但在沈博精心的排版和标注下,这就成了一份关于“国企管理失控引发群体性动乱隐患”的绝佳证据。
“走吧,今天这出戏,缺了我这个主角可不行。”沈博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
市政府,三号楼,副市长办公室。
李副市长正在看文件,说是看文件,其实心思完全不在那上面。他这一天过得有点提心吊胆。楚天河虽然被纪委带走了,但周正明那边既没说双规,也没说放人,这种悬而不决的状态最折磨人。
更让他头疼的是,那个沈博一大早就让赵海涛传话,说要“重新评估投资意向”。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咚咚咚。”
“请进。”李副市长放下笔,揉了揉太阳穴。
门开了,秘书领着沈博走了进来。
“李市长,百忙之中打扰了。”沈博一进门,就恢复了那种海归精英的优雅与傲慢,他没有像那些土老板一样点头哈腰,而是径直走到李副市长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甚至还翘起了二郎腿。
“沈总啊,这么急着见我有事?”李副市长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威严一些,“投资的事,市里一直在协调。”
“协调?”沈博轻笑一声,把那个文件夹往李副市长的办公桌上一推,“李市长,我们鼎盛资本带着几十亿的诚意来江城,但你们给我的反馈,就是这种协调结果?”
李副市长皱眉,拿起那份资料翻看起来。
越看,他的眉头皱得越紧。
“这是……”李副市长指着那张看似是工人在“闹事”的照片。
“这是昨晚红星厂的现状。”沈博语气严肃,像是发现了什么惊天危机,“楚天河刚被带走调查,这帮工人就开始失控了,据我们的眼线汇报,他们不仅在深夜非法聚集,甚至还在商量怎么对抗政府的后续安排,甚至有人喊出了如果敢卖厂,就炸了管委会这种话。”
李副市长心里一惊:“炸管委会?真的假的?”
“您觉得呢?”沈博身体前倾,压低声音,“这帮下岗工人光脚的不怕穿鞋的,现在他们的那个所谓的主心骨楚书记进去了,他们肯定以为是市里在整他们。这种情绪一旦被煽动起来,那就是重大的社会安全事件。”
这顶帽子扣得太大了。
在现行体制下,维稳是压倒一切的政治任务。
如果真的发生了群体性事件,别说招商引资了,他这个分管副市长的乌纱帽都得掉。
“不仅如此。”沈博又拿出一份全英文的《撤资声明》草稿,“总部那边对江城的投资环境非常失望。一个纪工委书记带头搞利益输送,现在又不仅没人管,还任由国企资产陷入这种无政府状态。如果我们现在不撤,这几十亿投进去万一出点乱子,我跟股东没法交代。”
说着,他还特意看了一眼手表。
“从现在开始,如果24小时内,市里不能拿出一个明确的、有法律效力的资产处置方案,也就是红星厂的收购合同不能落地。我们就只能遗憾地宣布……永久性撤出江城,并会将这里的真实情况反馈给省商会。”
李副市长被这一套组合拳打得有点懵。
他是典型的技术官僚出身,最怕这种“外商”拿着大道理来压人,尤其是沈博这种既懂规则又懂施压的高手。
“沈总,别冲动嘛。”李副市长把那份撤资声明推回去,语气软了下来,“红星厂的情况我们也在掌握中。楚天河同志的问题,纪委正在查,很快就会有定论。”
“我等不了定论。”沈博语气强硬,“我现在只看到那里是一个快要爆炸的火药桶。要想解决问题,唯一的办法就是快刀斩乱麻。只要合同一签,这里就是我们鼎盛的私有财产,我们有专业的安保团队进场,保证把这些‘闹事’的工人清理干净。这不仅是投资,也是在帮您解决麻烦。”
这话说到李副市长心坎上了。
如果真能通过商业手段把这帮“刺头”工人给解决掉,对他来说确实是省了大麻烦,还能落个“招商引资成功”的政绩。
“但是,楚天河还没定性……”李副市长还有点犹豫。
“那就更不需要非等他定性了。”沈博抛出了诱饵,“他现在被困在纪委,管委会那边赵海涛才是主任,是一把手,按理说,只要作为分管市长您点头,赵主任代表管委会签字,这就合法合规。等楚天河放出来了,合同已经生效了,木已成舟,他还能把吃了的吐出来?”
“而且……”沈博突然放低了声音,从文件夹夹层里掏出一张不起眼的小卡片,轻轻放在桌上,“我听说令郎在温哥华留学?那边最近房租好像涨了不少,正好我也在那边有两套闲置的公寓,一直想找人帮忙看这房子……”
李副市长眼神一凝,迅速用文件盖住了那张卡片。那是某高端俱乐部的会员卡,但在某些圈子里,这也是一种特殊的“通行证”。
空气安静了几秒。
“你得保证,只要合同一签,必须平稳接手,不能闹出乱子。”李副市长松口了。
“放心。只要您一个电话,明天上午会议一过,我就让保安队去配合管委会清场。”沈博笑了,笑得很绅士。
李副市长抓起桌上的红色电话。
“通知一下秘书长,明天上午九点召开开发区工作紧急会议。议题是……关于整顿红星机械厂安全生产乱象及加快资产重组进度的决定。”
他又补充了一句:
“叫上赵海涛,让他带着那个收购合同的草案过来。另外,把东江开发区所有班子成员都叫上,缺一不可。”
“好的,那楚天河同志……”电话那头的秘书问。
“他在纪委配合调查,就不通知了。这是集体决策,少他一个不少。”李副市长冷冷地说。
沈博靠在椅子上,看着李副市长打完这个电话,心里的那块石头终于落地了。
这一把,他赌赢了。
利用信息差,利用官员怕担责的心理,再加上一点小小的“海外便利”,成功绕开了纪检那边的最后一道防线。只要下午会上把字一签,章一盖,红星厂那块几百亩的地皮,还有地底下埋着的那几条升值潜力巨大的地铁线规划,就全是他的了。
至于那几十个工人的饭碗,那台所谓的精密机床?
呵呵,到时候直接当废铁卖了就是。
“合作愉快,李市长。”沈博站起身,并没有握手,而是整理了一下西装,带着胜利者的姿态走了出去。
走廊里,他给赵海涛发了条微信:“搞定。下午开会走流程,让你的人准备好印章。还有,通知钱斌,继续发帖,把水搅得越浑越好,要让所有人都觉得红星厂不卖都不行了。”
五分钟后。
市纪委,那个安静的后院小楼里。
老严推开谈话室的门,脸上表情有些古怪。
“天河,刚收到消息。李副市长突然决定明天上午九点召开紧急会议,议题是红星厂的资产重组,而且特意没通知你。”
正在看书的楚天河合上那本《红楼梦》,嘴角露出一丝早已料到的微笑。
“终于忍不住了吗?”
“你看得真准。他们这是想趁火打劫,把你晾在这儿,把生米煮成熟饭。”老严有些着急,“现在怎么办?要不要周书记出面叫停?”
“不用。”楚天河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叫停了这次,还有下次,既然他们要开会,那就是给了我一个最好的登场机会。”
他拿起放在桌上的那个蓝色文件夹,还有那个装满“证据”的公文包。
“老严,我的问题查清楚了吗?”
“查清楚了。不仅那份合同是真的,我们还查到了华芯通过公户打过来的定金流水,那可是正儿八经的银行汇款单。而且就在刚才,红星厂那边也传来了消息,第一批产品已经通过质检了。”老严语气里都带着佩服,“你小子,这每一步都在你的算计里啊。”
“那就好。”楚天河整理了一下衣领,虽然在这里待了一天一夜,但他的精神状态依然饱满,甚至眼神比进去前更亮了。
“既然我没事了,那我也该回去上班了。毕竟我是开发区纪工委书记,这么重要的资产重组会议,没有纪委监督怎么能行?”
“你是想……”
“去砸场子。”楚天河笑了笑,“不,准确说是……去送礼。”
老严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默默给那个还在做着美梦的沈博点了根蜡。你说你惹谁不好,非惹这个从阎王殿里爬回来的煞星。
“备车!送楚书记回开发区!”老严冲门外喊了一嗓子。
黑色的红旗轿车再次发动。这一次,它不再是带走嫌疑人的囚车,而是成了送战士上战场的战车。
江城的午后,阳光穿透了云层,照在了飞驰的车窗上。一场关于红星厂命运的大戏,即将拉开最后的帷幕。
第两百四十九章 那是什么声音?
周五上午九点,开发区管委会的一号会议室。
气氛压抑得像暴雨前的天空。椭圆形的会议桌上,每个位置都放着一瓶撕去标签的矿泉水和一份打印好的《关于红星机械厂资产重组及安全隐患整治的紧急决议(草案)》。
李副市长坐在主位,脸色还是那副惯有的威严中带着点疲惫。他左手边坐着西装革履、神采飞扬的沈博,右手边是满脸横肉却难掩喜色的赵海涛。
往下依次是开发区的各个副主任、安监局长、甚至钱斌都在列席位置。
唯独纪工委书记那个位置是空的,连把椅子都没放。
“咳咳。”李副市长清了清嗓子,眼神扫视了一圈,“人都到齐了,咱们开始吧。”
赵海涛赶紧坐直身子,翻开面前的文件:“各位领导,鉴于红星机械厂目前的混乱状况,尤其是某些别有用心的人煽动工人非法聚集,已经严重威胁到了开发区的稳定。根据李市长的指示,我们今天紧急开会,就是要快刀斩乱麻,彻底解决这个历史遗留问题。”
他说着,还特意看了沈博一眼,那种谄媚的眼神让在场的其他几个副主任都觉得恶心。
“鼎盛资本的沈总今天也来了,代表资方展示了极大的诚意。只要我们今天把这个重组协议签了,明天鼎盛安保团队就能进驻,不仅能彻底清退那些闹事人员,还能在一个月内启动地块改造。”
李副市长点了点头,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红星厂的问题拖得太久了。有人觉得这是个宝,我看那就是块烂疮!必须剜掉!这次鼎盛愿意接盘,是我们运气好,有些同志,总是抱残守缺,打着保护国资的旗号,实际上是在阻碍发展!”
这话明显是在影射那个不在场的人。
“那个……”管委会副主任老张有些犹豫地举起手,“李市长,我觉得是不是再等等?楚书记还在纪委配合调查,这个时候把决议定了,而且不经过职代会……”
“等什么等?!”赵海涛像被踩了尾巴一样跳起来,“等他出来把管委会拆了吗?你知道外面现在怎么传吗?说咱们管委会是腐败窝!这就是楚天河带的好头!职代会?那帮工人现在都被他洗脑了,开职代会那就是开批斗会!这事必须行政决策!”
沈博此时优雅地插了一句:“各位,商场如战场。总部只给了我这最后24小时,如果今天这个字签不下来,那几十亿的资金明天就会投到隔壁的云州去,到时候,这个责任,谁来负?”
这顶帽子实在太重,老张张了张嘴,最后还是叹了口气,低下了头,谁也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当罪人。
李副市长见火候差不多了,从秘书手里接过那支签字笔。
“既然大家都没意见,那就这样定了,赵主任,你代表管委会签字盖章。沈总,希望你们信守承诺。”
赵海涛兴奋得手都有点抖,他拿出早已准备好的公章,还特意让人拿了一盒印泥。
“啪!”
公章的盖子被打开,红色的印泥鲜艳欲滴。
就在赵海涛的手拿着章,距离那份合同只有不到十厘米的时候。
“砰!”
一声巨响。
会议室厚重的红木大门被人从外面狠狠推开,甚至因为力道太大,撞在墙上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回弹声。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李副市长的笔差点把文件戳破。
门口,站着一个人。
他穿着那身标志性的深蓝色夹克,没打领带,头发稍微有些乱,手里提着那个看起来有些年份的旧公文包。但他站在那儿,就像是一座山堵住了风口。
楚天河。
“看来我是真的来晚了。”楚天河迈步走了进来,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清晰可闻,“不过还好,那章还没落下去,这就还不算晚。”
赵海涛手里的公章差点掉在地上,他像是见了鬼一样瞪大了眼睛:“你…你怎么出来了?你不是在纪委吗?”
“让赵主任失望了。”楚天河走到那个原本不属于他的空位旁,直接从角落里拖了一把椅子过来。
他就那么大马金刀地坐下了,正对着李副市长。
“纪委的茶虽然好喝,但我这个人是个劳碌命,惦记着管委会的工作,这不,刚把事情说清楚就赶回来了。”楚天河语气轻松,甚至还带着笑意,“怎么?我看大家脸色不太好,是不欢迎我回来?”
会议室里死一样的寂静。谁都知道,“把事情说清楚”这几个字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纪委那关他过了,意味着之前造谣受贿的事全是扯淡。
李副市长到底是见过大风浪的,脸色虽然难看,但很快稳住了。
“既然回来了,那就坐下听听吧。”李副市长冷冷地说,“我们正在讨论红星厂的处置方案,这是集体决策,就算是纪委,也没权力干涉行政命令。”
他转头对赵海涛使了个眼色:“继续。盖章。”
这意思很明显:就算你回来了又怎样?我就当着你的面把事办了,你还能咬我?
赵海涛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重新举起公章。
“等等。”
楚天河突然伸手,按住了那份合同的一角。
“李市长,您刚才说我是阻碍发展?”楚天河看着李副市长,“那我想请问,这份把价值几亿的工业用地以不到五千万贱卖的合同,这就是您所谓的发展?这份要把几百个还在努力生产的工人当垃圾一样扫地出门的决议,就是您所谓的解决历史遗留问题?”
“你少在这扣大帽子!”沈博终于忍不住了,他最讨厌楚天河这种明明已经输了还要死撑的样子,“红星厂已经烂到根了!如果不是我们接盘,那就是一堆废铁!那帮工人所谓的生产,不过是在演戏!是在浪费国家的电!”
“演戏?”楚天河转头看向沈博,眼神如刀。
“沈总觉得那是演戏?觉得那些机床是废铁?”
“难道不是吗?”沈博站起来,指着窗外,“你自己看看!那个破厂房里,除了那几盏昏黄的灯,还有什么?这几天除了你们那个所谓的试生产,做出来哪怕一个像样的螺丝钉了吗?全是骗局!”
他的声音在会议室回荡,显得理直气壮。
就在这个瞬间。
“轰隆隆……”
一阵低沉的声音从窗外传来。
起初很轻,像是闷雷。
但很快,这声音越来越大,哪怕是有着双层隔音玻璃的会议室,也能感觉到地板在微微震动。
那是一种只有大排量重型柴油机才能发出的怒吼。
“什么声音?”钱斌离窗户最近,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这一眼,他整个人都僵住了,像是个木雕一样张大了嘴巴。
“嗯?”李副市长也觉得不对劲,这声音怎么那么像……
“如果我是你们,我会去窗边看看。”楚天河靠在椅背上,那是今天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他露出了那种属于胜利者的微笑。
李副市长也坐不住了,起身走到落地窗前。沈博、赵海涛也赶紧跟了过去。
只见在那条通往红星厂大门的宽阔柏油路上,一支这车队,正如同一条钢铁长龙,缓缓驶来。
一辆、两辆、三辆……
足足有十几辆双桥重卡!
而且不是普通货车,这些车的车头上,都挂着醒目的红色横幅,上面印着那个在全省工业界如雷贯耳的标志“华芯科技”的蓝色芯片LoGo。
更可怕的是,在车队的最前面,居然还有一辆挂着“江城电视台”LoGo的新闻采访车,甚至还有警车在前面开道!
“这…这是干什么?”赵海涛的声音都变调了。
车队驶入红星厂那早已敞开的大门。工人们整齐地列队在道路两旁。
楚天河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站在李副市长和沈博身后。
“沈总刚才说那是废铁?”楚天河指着下面那些正在从车上卸下来的一个个贴着封条的巨大木箱,“那些箱子里,装着的是航空级铝合金和特种钢材,那是红星厂接下来一个月要加工的原材料。”
“不可能!”沈博脸色煞白,连声音都颤抖了,“他们哪来的订单?华芯疯了吗?给这破厂子这么多料?”
“因为他们做出来了。”
楚天河从怀里掏出刚从华芯技术总监手里拿到的《成品检测报告》。
“啪”的一声,他把报告拍在沈博的胸口上。
“自己看看!平面度0.002毫米!公差等级It4!这是红星厂那帮演戏的老师傅,用你们嘴里的废铁,没日没夜磨出来的!”
沈博抓着那份报告,看着上面的红章和数据,手剧烈地颤抖。他是懂行的,这个数据意味着什么他太清楚了。这意味着红星厂的技术能力,依然是全省顶尖!
“还有,李市长。”楚天河转头看向那个已经有些站不稳的副市长,“您刚才不是在催合同吗?”
此刻,楼下的红旗厂广场上,张得志正跟着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人握手。那个中年人身后的背景板上,写着几个大字,《华芯科技与红星机械厂战略合作暨长期供货协议签约仪式》。
那一瞬间,几台摄像机同时闪光。
“那就是华芯的副总裁,他们刚刚签了一份年产值五千万的独家供货合同。”楚天河的声音不大,但在李副市长耳朵里,却如同惊雷。
“另外,那个开道的警车,是市局经侦支队的。”楚天河又补了一刀,“这批原材料价值太高,而且属于战略物资,市局秦支队特批,全程武装押运,李市长,您刚才说要清场?怎么,您是打算让赵海涛的保安队,去跟经侦支队的警察抢国家战略物资?”
李副市长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手不得不扶住窗台才没倒下去。
完了,全完了。
有了这份合同,红星厂这就不是什么僵尸企业,而是正儿八经的高新技术供应商!是给国家重点项目做配套的!
这时候谁要是敢动红星厂,那就是在破坏产业链,那就是在跟国家战略作对!
赵海涛手里的那枚公章,“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那鲜红的印油蹭在了那昂贵的地毯上,像是一滩刺眼的血迹。
沈博死死地咬着嘴唇,盯着楼下那热闹的场景,还有站在旁边一脸淡然的楚天河,他终于意识到,自己这次不是踢到了铁板,而是掉进了别人早就挖好的坟墓里。
“沈总。”楚天河走到他面前,帮他整了整有些歪了的领带,“我记得你说过,如果合同签不成,你们就要撤资?”
“……”沈博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请便。”楚天河指了指大门,“江城这种落后的地方,确实配不上鼎盛这么优秀的资本。大门在那边,不送。”
楚天河说完,转身一把抓起桌上那份刚才差点就被盖章的《重组决议》,看都没看一眼,直接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它撕成了碎片。
“散会!”
第两百五十章 钱斌的末路
周五下午的阳光透过管委会二楼百叶窗的缝隙。
楼上的硝烟还没散尽,楼下红星厂的欢呼声似乎还能隐隐传来,钱斌走在回办公室的走廊上,两条腿有点发飘,像是刚从桑拿房里出来,背后的衬衫早已湿透。
他在刚才的会议室里见证了全过程,那个被他发帖抹黑的“腐败书记”,那个在照片里被描述成“阴谋家”的楚天河,就在几分钟前,当着副市长的面,用一份价值五千万的真合同,不仅打脸了沈博,更直接把他钱斌之前所有的构陷碾得粉碎。
“完了……这下全完了。”
钱斌哆嗦着手掏出钥匙,插了三次才打开办公室的门。
他进屋第一件事就是反锁房门,然后像只受惊的老鼠一样扑到办公桌前,打开电脑,想把自己在各个论坛的小号注销,想把自己邮箱里跟沈博往来的邮件全删干净。
但是,他的“作品”,那篇已经在全城传开了的热贴,此刻就像是一张张甩不掉的鬼脸,嘲笑着他的愚蠢。
“咚、咚、咚。”
敲门声很轻,但在钱斌耳朵里无异于丧钟。
他吓得差点从椅子上出溜下去,咽了口唾沫,强装镇定:“谁……谁啊?我这忙着呢!”
“钱主任,忙什么呢?忙着给沈总发红星厂的乱象吗?”
门外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平静、冷漠,还带着一丝戏谑。
楚天河。
钱斌的脑子嗡的一声。
他怎么来得这么快?会议刚散,他不去找赵海涛算账,怎么先找到我头上了?
“楚……楚书记啊。”钱斌不敢不开门,颤抖着手把锁拧开,“您有什么指示?我这……正准备写会议纪要呢。”
门开了。
楚天河没进来,他靠着门框,手里拿着一部手机,屏幕上正显示着那篇热贴里的一张插图,那张着名的“深夜混乱照”。
“钱主任,你这摄影技术不错啊。”楚天河指着照片的一角,“红星厂一车间的通风窗口是有三米高,普通人站在地上根本拍不到这个俯视角度,除非……他是爬到了围墙外面的那棵老槐树上,或者是踩在某种特定的垫脚石上。”
钱斌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楚书记您真会开玩笑,我哪懂什么摄影……”
“是吗?”楚天河走进屋,眼神看向钱斌那双还没来得及换下的皮鞋。
黑色的皮鞋边缘,并没有太多的灰尘,但在那个不容易注意到的鞋跟缝隙里,却嵌着一块指甲盖大小的、带着暗红色锈迹的铁屑。
如果是普通泥土还可以解释,但这种带着机油味、且被高温氧化过的螺旋状铁屑,只有在机械厂车间外面的特定堆土区才有。
“昨晚开发区下了点小雨,那边的泥挺软的。”楚天河的声音不大,却步步紧逼,“钱主任,要不咱们把你这双鞋送到市局鉴定科,跟一车间通风口下面那个42码的鞋印比对一下?你是当过办公室主任的,应该知道同一认定是什么意思吧?”
钱斌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脚。
他慌了,彻底慌了。
他没想到楚天河的动作这么快,而且观察得这么细。
他以为自己是在幕后放冷箭,却没想到自己这只射箭的手早就暴露在探照灯下。
“楚书记!那……那是误会!我昨晚就是去散步!路过!对,我是路过!”钱斌开始语无伦次,开始往后退,直到大腿撞到了办公桌。
“路过?”
楚天河冷笑一声,侧身让出了门口的位置。
一个身材魁梧、穿着便衣的中年人走了进来。正是市局刑侦支队的老张。
“钱斌,这是你的车吧?尾号77的黑色迈腾。”老张手里拿着几张高清截图,那是红星厂外围道路监控拍到的,“昨晚八点十分到九点半,这辆车一直停在红星厂后面的土坡死角。你所谓的散步,是在车里散了一个半小时?”
铁证如山。
钱斌看着那几张照片,最后一丝侥幸也没了,他一屁股瘫坐在那张他本来想让楚天河坐的“坏椅子”上,椅子发出一声惨叫,差点翻过去。
“我……”钱斌眼珠乱转,手却悄悄伸向西装的内侧口袋,那里有一张沈博刚给他的一张不记名银行卡,本来是准备下班后去取“辛苦费”的。
他必须得扔掉这东西!这是死罪!
他的动作很隐蔽,假装是在掏手帕擦汗。
但就在他的手指刚触碰到那个硬硬的卡片边缘时,一只如同铁钳般的大手突然扣住了他的手腕。
“掏什么呢?钱主任?”
老张是干了一辈子刑侦的老猎手,这种小动作在他眼里就像慢动作一样拙劣。
“没!没什么!就是擦汗!”钱斌拼命挣扎,想把手抽出来,但那是徒劳的。
老张一个擒拿,直接把他按在了满是文件的办公桌上,另一只手利索地伸进他的口袋。
不但掏出了那张还没捂热的银行卡,还顺带掏出了一支黑色的、造型有点奇怪的钢笔。
“哟,行头挺全啊。”老张拿起那支钢笔,拧开笔帽,在笔头位置发现了一个针孔大小的摄像头,“这种微型偷拍设备,网上都不好买吧?看这做工,进口货?”
钱斌的脸瞬间变成了死灰色。
这支笔,是沈博给他的工具,让他用来偷拍楚天河的。但他留了个心眼,为了防止将来沈博过河拆桥,他也用这支笔偷录了好几次他和沈博见面的场景,尤其是沈博给他现金和指示他发帖的时候。
这本来是他的保命符,现在却成了最致命的索命绳。
“这里面要是查出点什么不该有的东西,比如国家干部的隐私,或者是商业机密……”楚天河拿起那张银行卡看了看,“再加上这张卡,这就不是造谣诽谤那么简单了。非法使用窃听器材,巨额财产来源不明,这够你在里面踩十年缝纫机了。”
“不!不是!这是沈博给我的!是他逼我的!”
当“十年”这个词钻进耳朵里,钱斌终于崩溃了。他所有的体面、所有的狡猾在这一刻全都崩塌,涕泗横流地开始乱喊。
“那是他让我拍的!帖子也是他让我发的!他还说只要红星厂垮了,地皮就能卖,卖了给我分成!我是被逼的啊楚书记!我也是为了配合赵主任的工作啊!”
隔壁,就是赵海涛的主任办公室。
两间办公室中间其实只隔了一层并不隔音的木板墙。
此时此刻,赵海涛正拿着茶杯的手僵在半空。钱斌那杀猪般的嚎叫声,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地钻进他的耳朵里。
“配合赵主任的工作!”
这句话像一道雷劈在赵海涛头顶。
“啪嚓!”
手里那个正宗的紫砂壶,那是他为了庆祝今天签约特意拿出来的宝贝,直接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完了。
这个蠢货!审都没审,直接就招了!而且还大喊大叫地把他也咬了出来!
赵海涛慌乱地想去捂耳朵,或者找个什么东西把这墙堵上,但他知道没用了。这种分贝,不仅他听见了,整个二楼走廊的人肯定都听见了。
这边办公室里。
楚天河听着钱斌的嚎叫,面无表情地对老张点了点头。
“带走吧。剩下的去局里慢慢说。对了,这支笔好好查查,说不定还有惊喜。”
老张利索地掏出手铐,“咔嚓”两声,铐住了钱斌还在乱舞的双手。
“走!别嚎了!给体面人留点脸!”老张押着已经腿软成面条的钱斌往外拖。
经过走廊的时候,两边的办公室门都开了一条缝,一双双眼睛在后面偷看。平日里那个狐假虎威、总是拿鼻孔看人的钱大主任,此刻像条落水狗一样被拖走,嘴里还在喊着:“赵主任救我!赵主任你知道的啊!”
这声音回荡在这个曾经被他们搞得乌烟瘴气的办公大楼里,显得格外讽刺。
楚天河没有立刻走。
他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让外面的风吹进来,散一散屋里那股子贪婪发酵后的酸臭味。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那一墙之隔,眼神冰冷。
他没有立刻去敲隔壁的门。对于赵海涛这种人,现在的恐惧比直接抓捕更让他难受。让他听着同伙被抓走的声音,让他每一分每一秒都在猜那支录音笔里到底有没有关于他的内容,这种煎熬,才是最好的审讯。
“这地儿,该扫扫了。”
楚天河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仔仔细细地擦了擦刚才被钱斌趴过的那张桌子,然后将那张脏了的纸巾扔进了垃圾桶。
楼下,警笛声响起。
那声音穿透了整个开发区,也给许多人敲响了警钟。
钱斌被塞进了警车,透过车窗,他最后看了一眼这栋大楼,看到了二楼窗口那个冷硬的身影。此那个初来乍到被他安排坐坏椅子的年轻人,如今却像一座大山一样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有些椅子,不是谁都能坐的;有些路,一旦走歪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楚天河看着警车远去,给苏清瑶发了一条信息:
“第一只苍蝇拍死了,还有一只更大的,估计现在正躲在阴沟里发抖。”
他收起手机,整理了一下衣领,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他没有去找赵海涛,而是直接走向了楼梯。
他要去红星厂。
那里,张得志和华芯的技术员们正在讨论下一批订单的工艺改进,那才是正事,那才是这片土地该有的样子,至于赵海涛?让他先在噩梦里多活几天吧。
第两百五十一章 资本的獠牙
周末,阴雨天。
这种天气在江城并不罕见,湿冷的空气像是能渗进骨头缝里。
鼎盛资本江城办事处,位于豪悦酒店28层的行政套房内,气氛比窗外的天气还要阴沉。
沈博坐在那张意大利进口的真皮沙发上,领带被扯松了,手里晃着一杯只剩冰块的威士忌。
茶几上的笔记本电脑屏幕还亮着,上面显示着最新的内部简报:
“经市纪委与公安局联合调查,开发区管委会前办公室主任钱斌涉嫌严重违纪违法,已被采取强制措施,其供述涉及多起商业贿赂及窃取国家机密行为,相关调查正在深入……”
没提沈博的名字,但却字字都在点沈博的死穴。
“啪!”
沈博把酒杯重重地顿在桌上,冰块飞溅出来。
那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
原本计划好的“内部爆破”,非但没炸死楚天河,反而崩了自己一脸血。
钱斌被抓是意料之中,但他没想到那小子心理素质那么差,还没等到律师去捞人,就把该说的不该说的全吐露了。
更让他没想到的是,那支被公安定性为“窃听器材”的钢笔,竟然特么是用来录他的!
“嗡!嗡!”
桌上的保密手机震动起来。
并没有来电显示,只有一个来自境外的加密频段提示。
沈博的身子瞬间僵硬了一下,原本那股子精英这做派荡然无存,他放下酒杯,甚至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衬衫领口,才按下接听键。
“老板。”他的声音有点哑。
“沈博,我是不是对你太宽容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没有经过任何变声处理,听起来很年轻,甚至带着一点慵懒的笑意,但沈博知道,这声音的主人如果在现场,此刻地上恐怕已经见了血。
“这就是你给我承诺的万无一失?几千万的前期公关费用撒出去,我就得到一个办公室主任被抓,红星厂反而签约成功的消息?”
“老板,这是意外!”沈博急忙解释,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那个楚天河太邪门了!他居然能搞定华芯的配套,还能在那么短时间内拿出合格产品,这在工业逻辑上根本行不通!而且钱斌那个废物……”
“我不想听过程,我只看结果。”
那边的声音打断了他,语气依然平静,如同暴风雨前的海面,“你应该知道,这笔钱不是大风刮来的,如果红星厂这块地拿不下来,资金的回笼周期就会被拉长三年,这三年产生的利息和风险,是不是该由你沈总把你在温哥华的别墅卖了来填?”
沈博的手抖了一下。
那是他的全部身家,是他的退路。
“老板!再给我一次机会!真的!只需要几天!”沈博几乎是哀求道,“红星厂虽然签了合同,但他们还没有彻底翻身,只要能切断他们的生产链,让他们交不出货,那份合同反而会成为压死他们的最后一根稻草!到时候不仅地是我们的,华芯还要告他们违约,他们就彻底完蛋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这几秒钟对于沈博来说,就像是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好吧,最后一次。”那位老板轻声说道,“既然软的不行,那就来点硬的,你不是常吹嘘资本可以碾压一切吗?那就让我看看,你是怎么个碾压法。”
“记住,不要再让我失望,你知道后果。”
“嘟!嘟!”
电话挂断了。
沈博这滩在沙发上,衬衫后背已经完全湿透。
他大口喘着气,眼神从恐惧逐渐变成了凶狠,那是被逼到绝路上的赌徒才有的眼神。
既然文明的手段你们不吃,那就别怪我掀桌子了。
他拿起另一个手机,拨通了几个号码,这些号码,不是政府官员,而是他在江城金融圈和电力系统这几年养的“蛊”。
……
周一清晨,红星厂车间。
机器轰鸣声不绝于耳,工人们士气高涨。
自从周五签下大单,整个厂子就像是打了鸡血,张得志带着技术骨干三班倒,几百个齿轮毛坯已经上机。老师傅们甚至把铺盖卷都搬到了车间,谁也不愿意因为换班而让机器凉下来。
楚天河正在和张得志讨论物料周转的事。
“现在唯一的短板就是配套的小五金件。”张得志指着图纸,“咱们主要是做精加工,后续的热处理和电镀,还要依靠开发区里的两家协作厂。我已经跟他们谈好了,今早就把第一批货送过去。”
“那就好。”楚天河点头,“只要这条链子转起来,红星厂就算活了。”
话音未落,办公室的大门被人撞开了。
负责采购的老王气喘吁吁地跑进来,满脸通红:“楚书记!张工!出事了!”
“怎么了?还有人敢来闹事?”楚天河眉毛一挑。
“不是闹事!是协作厂反悔了!”老王把一份刚收到的退函拍在桌上,“刚才我去送货,宏光电镀厂和立信热处理厂,都不收咱们的货!说…说设备检修,暂停接单!”
“怎么可能?”张得志急了,“宏光的老李跟我多少年的交情,昨天还在电话里拍胸脯,怎么今天就变卦?”
“不只这些。”老王咬着牙,“刚才财务科也来说,咱们在开发区信用社的那个流动资金户头,突然被冻结了,理由是风险排查,好几家给我们送切削液的小供应商都打电话来催款,如果不给现钱就不发货。”
楚天河眯起眼睛,拿起那份退函看了看。
这哪里是设备检修,这分明是协同作战。
同一时间,在同一片区域,上下游同时卡脖子,这绝不是巧合。
“是沈博。”楚天河平静地说出了这个名字。
这确实是资本最擅长的手段——围猎。
通过控制供应链和资金链,把一个生产企业变成一座孤岛。没有热处理,精加工的齿轮就是废品;没有流动资金,工人的工资发不出去,人心就会散。
“这孙子太阴了!”张得志一拳砸在图纸上,“这是要把咱们往死里逼啊!咱们合同可是签了违约条款的,要是交不出货,三倍赔偿金能把厂子赔个底掉!”
“别慌。”楚天河拍了拍张得志的肩膀,“他想围猎,也得看咱们这头狮子是不是他能消化得了的,只要车间还在转,咱们就有底气。”
然而,像是为了印证他的话!
“滋!”
头顶那盏高悬的水银灯突然闪烁了一下,发出一声令人心悸的电流声。
紧接着,整个车间的轰鸣声开始变得沉闷,转速明显下降。
“怎么回事?谁动了配电柜?”张得志大喊。
还没等电工反应过来。
“啪!”
整个车间的灯光瞬间熄灭。
还在高速运转的数控机床因为突然断电,发出了几声刺耳的机械摩擦声,那是刀头硬生生卡在工件上的惨叫。
黑暗,彻底笼罩了车间。
“草!停电了!”
“快!手动退刀!别把刀撞了!”
黑暗中一片混乱,工人们的叫喊声此起彼伏。
楚天河站在黑暗中,脸色铁青。
如果说断供和抽贷是软刀子割肉,那这突然的停电,就是直接朝着大动脉捅了一刀。
因为红星厂用的是专线电,根本不存在所谓的“社区超负荷跳闸”。
“楚书记!主变压器没问题!是外线断了!”电工班长打着手电跑过来,“但我刚才看隔壁的物流园都有电,就咱们厂这一路没电!我给供电局热线打电话,那边说是……说是这一片线路老化,临时检修!”
“检修?”张得志气得胡子都在抖,“早不修晚不修,偏偏赶在我们赶工期的时候修?而且一句话通知都没有?这哪是检修,这是谋杀!这一断电,这批正在干的齿轮全得报废!”
几百个正在精加工的工件,因为这一停,精度全毁。这不仅仅是钱的问题,是时间的损失。
“检修多长时间?”楚天河问,声音冷得像冰。
“那边接线员说……不知道,可能三天,也可能一周,要等工程队排期。”
一周?
对于一家刚刚拿到救命订单、交货期只有半个月的企业来说,停电一周就等于直接宣判死刑。
车间里安静得吓人。
只有手电筒的光束在黑暗中晃动,那是工人们绝望的眼神在寻找方向。
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似乎在这场人为的黑暗中,又要熄灭了。
“他们这是在犯罪。”老王蹲在地上,声音带着哭腔,“这是咱们全厂人的饭碗啊。”
楚天河拿出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他冷峻的侧脸。
信号格旁边,显示着几个未接来电,都是赵海涛的。那个笑面虎现在估计正躲在办公室里,看着这边的黑暗偷笑。
沈博这一招,够狠,够绝!
直接利用行政资源的灰色地带,把资本的杀伤力最大化。
“都别慌。”
楚天河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不大,但足以传遍半个车间。
“大家先把手头的工件保护好。张工,安排人用手摇发电机先把照明恢复了,哪怕点蜡烛也不能让这里黑着。”
“楚书记,这……”张得志看着他。
“电的事,我去解决。”
楚天河转过身,大步向外走去。
外面的雨还在下,打在黑色的机床厂路面上,溅起一片泥泞。
他没有打伞,任由雨水浇在身上。
“他沈博以为控制了开关就能控制太阳?”
楚天河拉开车门,重重地关上。
引擎发动,车灯如两把利剑刺破雨幕。
“他忘了,这电网是国家的,不是他鼎盛资本开的!”
楚天河拿出手机,没有打给供电局,也没有打给赵海涛。
这种时候,跟阎王殿的小鬼纠缠没有意义。
他直接拨通了一个在省城、许久没有联系过的号码。
那个号码的主人如今已是省里乃至更高层面的重要人物,也是他真正的底牌,林谦诚。
既然你要玩硬的,那我就让你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铁板。
第两百五十二章 黑暗中的微光
雨越下越大,噼里啪啦地打在红星厂生锈的铁皮顶棚上,跟里面的死寂形成鲜明对比。
主车间里,只有几盏应急灯散发着幽灵般的惨白光芒。
“都慢点!这批料还没精修完,千万别碰着表面!”
张得志的声音有些沙哑。他带着几个老徒弟,正小心翼翼地把卡在机床上的工件一个个卸下来。因为没有电动液压助力,全靠千斤顶和人力死扛,几个壮汉脖子上青筋暴起,汗水混着机油往下淌。
角落里的工作台上,点着几根从食堂找来的红蜡烛。
蜡烛的光很微弱,但在巨大的黑暗机器森林里,这点光就像是随时会被掐灭的希望火种。
“师父,我……我看不清切削纹路。”
一个只戴着副旧花镜的老师傅,正借着烛光,拿着什锦锉,一点一点地修着一个半成品齿轮的毛刺。他手有些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心疼,这一刀要是挫歪了,几天的功夫就废了。
“拿我的手电筒来!”张得志跑过去,把那支不知用了多少年、外壳都磨花了的铁皮手电咬在嘴里,两只手扶住工件,“老刘,你挫,我给你照着!咱们不能停,就是用指甲抠,也得把这批货抠出来!”
周围几个年轻工人原本蹲在地上抽闷烟,看到这一幕,一个个把烟头踩灭,默默地围上来。有的掏出手机打光,有的帮忙扶工件,有的拿出扇子在旁边轻轻扇走切削下来的碎屑。
黑暗中,这一点点人造的光源汇聚在一起,竟然比刚才的日光灯还要刺眼。
……
十几公里外,市供电局一楼办事大厅。
楚天河一身湿透,站在窗口前。那个“暂停服务”的牌子像是一张嘲讽的脸。
“领导,真不是不给您办。”
值班经理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一边涂指甲油一边漫不经心地说,“调度中心的命令在那儿摆着呢:东江三号线主缆绝缘老化,存在重大安全隐患,必须立即停电抢修。这是为了你们安全着想。”
“那为什么隔壁的宏远物流园也是三号线,他们就灯火通明?”楚天河指着窗外不远处那片亮如白昼的物流区。
“这我哪知道?可能是他们那是支线,不受影响吧。”经理翻了个白眼,“反正排期表上写了,检修期预计七天。您就是找局长也没用,局长也变不出电来。”
“七天?”楚天河冷笑一声,“七天检修一条不到三公里的线路?我看不是线路老化,是你们的心老化了吧?”
“哎!你怎么说话呢?”经理把指甲油一摔,“你是哪个单位的?懂不懂规矩?这是专业判断!再闹把你赶出去!”
楚天河没再跟她废话,转身出门。
门口的雨幕中,他看到一辆涂着“电力抢修”黄漆的面包车就停在路边。车里几个工人正在斗地主,车顶的警示灯都没开。
这就是所谓的“紧急抢修”。
楚天河深吸一口气,冰冷的雨水让他发热的大脑瞬间冷静下来。
找市里没用。
从信用社冻结账户到供电局“精准检修”,这是一张早已织好的网。李副市长、赵海涛,还有那个躲在酒店喝洋酒的沈博,他们是这个局里的既得利益者。这个时候去找他们,除了听到更多的官话和推诿,没有任何用处。
行政复议?法律诉讼?
等流程走完,红星厂的违约赔偿金早就把厂子压垮了,张得志那帮老工人的心也早就寒透了。
必须跳出这个圈子,找一个比他们更高、更硬、让他们不得不低头的力量。
楚天河坐回车里,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已经很久没拨过的号码。
“林书记。”
电话只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天河?”林谦诚的声音还是那么温和,透着一股运筹帷幄的定力,“这个点给我打电话,看来不是找我叙旧的,遇到坎了?”
“不是坎,是断崖。”楚天河简短地汇报了红星厂的现状,“他们用行政手段配合资本围猎,断电断贷,想把几百个工人的饭碗砸了。”
“沈博?”林谦诚显然对这个名字并不陌生,“那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狼,不过……”
电话那头传来了翻动纸张的声音。
“看来你这次确实惹到了不该惹的人,我这边得到消息,沈博背后的资方,跟省里某位快退休的大佬有点香火情,这也是江城本地那帮官员敢这么配合他的原因。”
楚天河心里一沉。
果然,水比想象的还要深。
“那天河,你想让我怎么帮你?给江城市长打个电话?还是让省电网公司发函?”
“那样太慢,而且容易把您卷进这种泥潭里。”楚天河拒绝了,“我不想用人情去压规则,我想用另一个规则去打败这个规则。”
“哦?有点意思。”林谦诚笑了,“看来你已经有了主意。”
“我想借个势。”楚天河看着车窗外的雨幕,眼神逐渐变得锐利,“沈博能切断红星厂的供应链,只不过是因为我们还处于产业链的底端,是可有可无的小角色,但如果我们成为了一条大鳄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呢?”
“大鳄?”
“江汽集团。”楚天河吐出这几个字,“他们的新款混动变速箱最近一直卡在齿轮噪音问题上。红星厂的那批老师傅,手里有门绝活,那是当年给装甲车磨变速箱练出来的修形技术,正好能解决这个问题。”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即传来林谦诚爽朗的笑声。
“好一个借力打力!你想让江汽这头全省工业的巨兽,来给红星厂当靠山?”
“不仅仅是靠山。”楚天河握紧了方向盘,“我是要让他们知道,红星厂这块地,埋的不是沈博眼里的房地产黄金,而是真正的工业钻石。”
“路子是对的,但江汽的门槛很高,他们的董事长严谨是出了名的技术狂人,只认技术不认人,哪怕是我去说情,如果东西不行,他也照样不买账。”
“只要给我一个见他的机会。”楚天河斩钉截铁,“哪怕只有一分钟。”
“好。”林谦诚答应得很干脆,“严谨明天上午九点会在江汽总部开技术碰头会,我会那个点给他打个电话,拖住他秘书五分钟,至于能不能进那个大门,能不能让他看你的东西,那就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足够了。谢谢林书记。”
挂断电话,楚天河没有立刻发动车子。
他转头看向车后座,那里放着一个沾着油污的木盒子,里面装着这几天张得志他们在烛光下用锉刀一点点修出来的那个样品齿轮。
那是几代工人的尊严,也是红星厂最后的赌注。
第两百五十三章 虎口夺食
清晨八点半,省城江汽集团总部大楼前。
这栋刚竣工不久的银灰色大厦在晨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尤其是门口那座巨大的变速箱齿轮雕塑,时刻提醒着这里是全省机械工业的心脏。
楚天河的车停在路边的临时车位上,车身上全是昨夜奔袭留下的泥点子。
张得志坐在副驾驶,怀里死死抱着那个装样品的木盒子,两只眼睛熬得通红,手还有点抖。
“楚书记,这…这能行吗?”张得志看着那些进进出出穿着笔挺工装、脖子上挂着证件的江汽职员,心里直打鼓,“咱们连预约都没有,这又是省属大国企,门卫那保安看着比咱们厂保卫科长还凶。”
“正门肯定进不去。”楚天河盯着大门看了几分钟,那里有三道闸机,没有预约二维码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他解开安全带:“但也正因为咱们没预约,所以谁也想不到我们会来堵门。”
“堵门?”张得志吓了一跳。
“下车。”
楚天河没有解释,带着张得志绕过正门,直接来到了只允许高管车辆进出的VIp通道。
这里一般是等车闸杆抬起的时候才能进车,平时有两个保安专门盯着。
“就在这儿等。严董事长有个习惯,为了听发动机异响,他每天坚持自己开车上班,不坐司机开的红旗,而是开一辆还在测试阶段的伪装车。”
这是前世在《工业日报》一篇人物专访里看到的细节,楚天河在赌这个习惯还没变。
如果赌输了,保安一报警,他这个开发区纪工委书记因“扰乱治安”被省城派出所带走,那就是天大的笑话。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八点五十。
一辆贴满黑白迷彩贴纸、甚至看不出车标的SUV缓缓驶来。发动机的声音低沉有力,明显是经过特殊调教的大排量机子。
“来了。”楚天河眼神一凛。
车窗半降,开车的是个头发花白、戴着老式金丝眼镜的老头。虽然穿着便装,但不怒自威。
正是江汽集团董事长,严谨。
栏杆缓缓抬起。保安立刻立正敬礼。
就是现在!
楚天河没有丝毫犹豫,一个箭步冲了出去,直接横身挡在车头正前方不到两米的位置!
“吱!!”
刺耳的刹车声瞬间划破了清晨的宁静。
那黑色的保险杠几乎是贴着楚天河的膝盖停下的。
只要司机稍微慢半秒,楚天河这双腿今天就得交代在这儿。
“楚书记!”张得志吓得魂飞魄散,抱着盒子就想冲过去拉人。
岗亭里的两个保安反应极快,掏出橡胶棍就冲了出来:“干什么的!找死啊!那是董事长的车!快滚开!”
同时,车门猛地推开。
严谨脸色铁青地跳下车,指着楚天河就骂:“你不要命了?!这是试制车,刹车还没完全标定好!想碰瓷去别处碰去!”
面对暴怒的严谨和冲上来的保安,楚天河没有退半步,甚至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他不仅没道歉,反而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的话。
“严董,您的这辆车,三挡降二挡的时候,变速箱有高频啸叫,声音在3000赫兹左右,应该是输入轴齿轮的齿面接触斑点不对。”
严谨本来正要招呼保安把这疯子拖走,听到这句话,伸在半空的手突然僵住了。
他推了推眼镜,用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身上还带着泥点子、胡子拉碴的年轻人。
这辆车的NVh(噪声振动)问题是最近困扰整个江汽研究院最大的难题,为了保密,这车的路试报告只有核心高管才知道,这小子仅仅是听了刚才刹车减速那一下的声音,就能听出来?
“你是谁?”严谨挥手止住保安,语气虽然还冷,但多了一丝好奇。
“江城东江开发区,楚天河。”楚天河不卑不亢,“今天来,是给这种啸叫送‘药’的。”
“药?”
楚天河回头看了一眼还愣在原地的张得志:“老张,把盒子拿来。”
张得志颤颤巍巍地走过来,打开那个沾着油污的木盒子。
一块泛着青灰色金属光泽的斜齿轮静静地躺在那儿。
严谨也是搞了一辈子技术的人,看到那工件的第一眼,眉头就皱了起来:“你们是用人肉带来的?这玩意儿是精密件,这么拿手接触,手汗会腐蚀……”
话没说完,他的眼神突然凝固了。
他凑近了看,甚至顾不上形象,直接半蹲在地上。
那齿轮的齿面上,有着极其细微、如果不是迎着光根本看不出来的纹路。那是通过极为特殊的手法进行微量修形后留下的痕迹。
“鼓形修整?”严谨抬头,眼神犀利地盯着张得志,“你们有进口的数控磨齿机?这精度起码是德国利勃海尔那款两千万一台的机子才能出来的。”
张得志苦笑一声,伸出那双满是老茧和伤口的手:“严董,我们哪有那种宝贝,这是我和三个徒弟,在烛光底下,用什锦锉和油石,一点点修出来的。”
“手工?”严谨像听到了天方夜谭,“这怎么可能?人手的稳定性怎么可能超过数控机床?”
“严董如果怀疑,可以试试。”
楚天河没有解释,而是蹲下身,拿出那个齿轮。
就在大楼门口那块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面上,他手腕猛地一抖,像是甩飞镖一样,将那个几公斤重的铁疙瘩甩了出去。
“滋!”
齿轮并没有倒下,也没有乱滚,而是稳稳地立在地面上,依然在那飞速旋转。因为它太稳了,动平衡做得太完美了,甚至让人感觉不到它在转,只能听到那划破空气的微弱风声。
一圈、两圈、十圈……
足足转了半分钟,直到动能耗尽,才“当啷”一声倒下。
全场死寂。
连那两个拿着棍子的保安都看傻了,他们虽然不懂技术,但也知道这铁疙瘩能在地上当陀螺转是多难的事。
严谨没有说话,他缓缓直起腰,眼神里的怒火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狂热,那是属于工程师看到极致工艺时才会有的狂热。
“手工修形,还能保持这种动平衡。这是只有在几十年前造坦克那批老八级钳工手里才见过的绝活。”严谨深吸一口气,“你这个老师傅,叫什么名字?”
“原红星机械厂车间主任,张得志。”张得志挺直了腰杆,第一次在这个大人物面前感到了尊严。
“好!好一个张得志!”严谨一把抓起那个齿轮,哪怕上面有油污也不在乎,“我为了解决这批变速箱的异响,找了三家国外供应商,他们要么开天价,要么说工艺达不到,没想到高手在民间!”
“走!去实验室!我要立刻上台架测!如果这东西真能消音,你们有多少我要多少!”
严谨雷厉风行,拉着张得志就要往大楼里走。
“严董。”楚天河没有动,反而喊住了他。
严谨回头:“怎么?还有事?价格好谈,江汽不差钱。”
“不是钱的事。”楚天河指了指自己那身脏衣服,还有停在路边的车,“我们没法给您供货。”
“为什么?”
“因为红星厂没电。”楚天河平静地说,“昨天下午,江城供电局以线路检修为名,切断了全厂的动力电。这个齿轮是昨天半夜,张工他们打着手电筒,用手摇发电机发电照明做出来的。”
“什么?!”
严谨那双原本只是锐利的眼睛瞬间瞪圆了,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理喻的荒唐事。
“手摇发电?你说一家拥有这种顶级修形技术的工厂,因为没电停产了?”
“不仅没电,还被断了贷,被卡了热处理的协作链。”楚天河的声音不大,但字字诛心,“因为有资本想吃掉那块地皮搞房地产,如果今天我们拿不到江汽的长期供货合同,回去后这个厂子就得解散,这些老师傅就得回家抱孙子,这种手艺……也就绝了。”
严谨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作为省政协委员、全省工业的领军人物,他这辈子最恨的就是外行搞内行,最恨的就是资本为了快钱毁掉实业根基。
“荒唐!简直是混账!”
严谨大骂一声,直接掏出手机,拨通了省电力公司总经理的私人电话。
电话刚接通,严谨就吼了起来:
“我是严谨!老赵,你们电力系统是怎么搞的?是不是不想让江汽的新车上市了?!我好不容易找到一家能解决变速箱异响的供应商,你们江城供电局居然给人家拉闸?!还要检修一周?!”
“我不管什么理由!我现在以江汽集团董事长的身份正式通知你,红星机械厂现在是我们的一级战略保供单位!那里面生产的不是铁疙瘩,是江汽明年的半壁江山!”
“我给你十分钟!如果十分钟后那个厂的电还没通,我就直接把电话打到分管工业的副省长那里去!你看看到时候是谁会被检修!”
吼完,严谨狠狠挂了电话,甚至把那个昂贵的折叠屏手机往车座上一扔。
他转过身,看着楚天河,眼神复杂。
“你也够狠的,拿命拦我的车,就是为了借我的刀杀人?”
严谨毕竟是在官场和商场沉浮多年的人,稍微冷静下来就什么都明白了。
楚天河也没否认,坦然一笑:“刀是好刀,得看杀的是什么人,如果是杀那些趴在实体经济身上吸血的苍蝇,我觉得这把刀不仅该借,更该磨得快一点。”
严谨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笑了。
“你叫楚天河是吧?有点意思,比那些只会拿ppt来忽悠我骗补的招商局长强多了。”
他挥了挥手:“进去吧,带上你的样品,只要台架测试没问题,江汽的法务部十分钟后就会跟你们签独家保供协议,至于那些什么资本、什么断供……”
严谨冷哼一声,整理了一下衣领,恢复了董事长的威严:
“在江汽这条大腿面前,他们连根腿毛都算不上。”
第两百五十四章 电来了,光也来了
江城市供电局,调度中心。
“快!给我接东江开发区的线路所!哪怕是把咱们局的备用发电车全拉过去,也得给我把电通上!”
局长手里攥着还发烫的座机话筒,额头上的汗珠子比绿豆还大。
刚才那个来自省电力公司赵总的电话,语气严厉得让他想到了“就地免职”这四个字。
严谨?江汽?战略保供?这几个词就像几座大山,瞬间压碎了他之前收了沈博好处后设下的所有卡口。
“局长,可是……停电通知都发了,手续上说的是线路严重老化,这一送电……”操作员还有点懵。
“老个屁!那检修单是怎么填的你不知道吗?立刻给我就地销毁!”局长急得差点跳起来,“现在就说抢修队发挥了铁军精神,提前完工!十分钟内我要是看不到电压表归位,你我都得滚蛋!”
……
东江开发区,红星机械厂。
阴雨连绵,车间里依然昏暗潮湿。
工人们虽然还在忙活,但明显能感觉到那股子压抑的绝望。没有电,这些庞大的机床就是一堆废铁。手摇发电机的微弱灯光,照亮不了这几百个家庭的未来。
“张工和楚书记还没回来?”一个老师傅放下锉刀,揉了揉酸痛的腰,问旁边的徒弟。
“没有。”徒弟看了一眼门口,“都大半天了,师父,你说要是这次谈不下来,咱这厂子是不是真就……”
“闭嘴!”老师傅瞪了他一眼,但语气却明显底气不足,“楚书记是省里下来的,肯定有招,咱们干好手里的活。”
突然,空荡荡的车间上方传来“啪嗒”一声轻响。
那是继电器吸合的声音。
紧接着,原本死寂的配电柜指示灯突然亮起,那一抹鲜艳的红色信号灯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刺眼。
还没有人反应过来。
“滋!”
头顶上,那一排排像死鱼眼睛一样的高压钠灯,突然同时闪烁了一下。电流穿过灯管,发出那种令人心悸却又充满力量的预热声。
一秒、两秒。
“唰!”
光,毫无征兆地降临了。
强烈的白光瞬间驱散了所有的阴霾,照亮了车间每一个角落,照亮了机床上那些冷硬的金属线条,也照亮了工人们满是油污和惊愕的脸庞。
紧随其后的是更加震撼的声音。
“轰隆隆!”
那些在断电前被强行关闭的主电机,因为电路恢复,自动软启动程序开始运转。沉寂了一天一夜的红星厂心脏,再次跳动起来。这声音低沉、厚重,像是一头巨兽苏醒后的咆哮,震得脚下的水泥地都在微微颤抖。
“电……来电了?!”
“真的来电了!”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嗓子,声音里带着颤抖和哭腔。
“快快快!各班组归位!检查油压,预热主轴!别这么愣着!”
车间副主任最先反应过来,扔掉手里的蜡烛,大吼着指挥。但他的眼眶也红了,这不仅是电,这是命啊!
刚才还死气沉沉的车间,瞬间炸开了锅。工人们像疯了一样扑向自己的机台,没人去抱怨这光太亮刺眼,反而有人跪在地上,狠狠地摸着发热的电机外壳,像是摸着自家的孩子。
与此同时,厂门口。
一辆满身泥水的黑色红旗轿车疾驰而来,也不减速,直接冲进了厂区大院,那是凯旋的战马。
楚天河推开车门,手里拿着一个蓝色的文件夹。
他没有打伞,雨水打在他那身还未干透的西装上。他站在大院中央,这看着那灯火通明的车间大门,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张得志紧跟着跳下车,怀里那个装齿轮的木盒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份盖着鲜红印章的合同。
“同志们!”
楚天河没有用喇叭,但他那浑厚的声音穿透了雨幕和机器声,“不仅仅是电来了!路,也通了!”
原本在车间里忙活的工人们听到动静,纷纷涌到门口。
“楚书记!那电是你弄来的?”
“楚书记,那合同签了?”
大家围拢过来,眼神里那是看到救世主搬的光芒。
楚天河举起手中的蓝色文件夹,高声说道:“这里面,是江汽集团的一级供应商认证证书!从今天起,你们不再是没人要的下岗工人,红星机械厂也不再是任人宰割的烂摊子!我们是省属国企的战略合作伙伴!是给全自主汽车造心脏的正规军!”
“轰!”
人群沸腾了。
如果说来电是救命,那这就成了真正的扬眉吐气!那些曾经看不起他们的管委会、那些想收购他们的鼎盛资本、那些断供的小老板们,以后见了红星厂的人都得绕道走!
“江汽?那是大厂啊!铁饭碗啊!”
“我就说楚书记能行!他说到做到!”
张得志挤过人群,把那份合同贴在胸口,老泪纵横:“这合同上白纸黑字写着,预付款三百万,明天到账!咱们不仅能把拖欠的工资发了,还能把新机床的定金付了!咱们活了!”
工人们再也控制不住,有人甚至把工帽抛向空中。雨水依然在下,但浇不灭这把火。
不远处,二楼的厂长办公室窗口。
赵海涛那张胖脸紧贴着玻璃,脸色比外面的天色还难看。
他刚才接到了供电局那个平时跟他称兄道弟的副局长电话,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赵大主任!你这是坑死我不偿命啊!你知道这是谁施压通的电吗?是省电力公司!打招呼的是江汽严谨!你特么早说这姓楚的和严谨有这层关系,借我八个胆子我敢去拉闸?”
赵海涛的手在抖。
他看着楼下那个被工人们簇拥在中间的年轻人。一周前,他还冷眼旁观,看着楚天河坐那把坏椅子,等着看这个外来户的笑话。
可这才几天?
楚天河不仅在开发区站稳了脚跟,更是直接借了一把尚方宝剑回来。有了江汽这层保护伞,那些原本准备用来围剿红星厂的行政手段全废了。李副市长就是胆子再大,也不敢去动江汽的保供单位。
“完了……这次要变天了。”
赵海涛哆嗦着掏出手机,想要打给沈博,但手指悬在屏幕上半天,又缩了回来。
这种时候,谁先找谁,谁就是求着让人当替死鬼。
……
半小时后,车间主任办公室。
外面的欢呼声渐渐平息,转化成了更加有力的生产节奏。
楚天河坐在那把破旧的折叠椅上,喝着大茶缸里泡的高碎。张得志坐在他对面,眼神里除了敬佩,还多了几分担忧。
“楚书记,电是通了,合同也签了,但这事儿不算完吧?”张得志毕竟是老江湖,“沈博吃了这么大亏,他那性格,能咽得下这口气?我听说那小子在国外可是玩金融黑手的。”
“他咽不下。”
楚天河放下茶缸,眼神冷冽,“他不仅咽不下,还会更疯狂,资本如果失去了理智,那就是最可怕的疯狗。他现在的资金链断了,地皮拿不到,大老板那边逼债,他只有一条路,毁了我们。”
“毁?”张得志一惊,“他还能怎么毁?咱们现在是江汽保供厂,受省里保护的。”
“正规手段不行,就来下三滥的。”楚天河指了指窗外,“比如一把火,比如在产品里加点佐料,他不需要真的是我们出问题,只需要制造一次这质量事故,或者一次安全事故,江汽那边严谨再欣赏我们,按照制度也得终止合作。到时候,我们依然是个死。”
“这王八蛋敢放火?”张得志蹭地站起来,“我今晚就组织护厂队,拿铁锹守着!”
“守是要守,但不能只守。”楚天河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最好的防守是进攻,我们得给他这个机会,让他把手伸进来,然后……把他那只手剁掉。”
“楚书记,你是想……”
“今晚正常生产。”楚天河的声音很低,但字字清晰,“把西边原本废弃的那个油料库的灯打开,做出里面放满了原材料的假象,然后把那边的监控修好,留个口子。”
张得志瞪大了眼睛,他从楚天河的话里嗅到了一股杀气,那个曾经在安平县被称为“冷面阎王”的纪委书记,又回来了。
“钓鱼?”
“不是钓鱼,是伏魔。”
楚天河走到门口,看着外面逐渐亮起来的天色。雨停了。
“通知老张,今晚咱们不睡了,可能有客人要来。”
第两百五十五章 沈博的最后疯狂
周末,阴雨终于停了,但天空依旧压得低低的,像是随时会再泼下一盆冷水。
豪悦酒店28层总统套房内,空气沉闷得像是一把捏紧的喉咙。
沈博赤脚踩在昂贵的波斯地毯上,脚底传来的触感柔软,却让他觉得像是陷进了一滩沼泽。满屋子都是隔夜的酒气和烟味,混杂着一种只有濒死野兽才会散发出的酸腐气息。
茶几上的烟灰缸早就满了,几个不知名的药瓶横七竖八地倒着。
“嗡!嗡!”
桌上的黑色保密手机再次震动。
沈博的身子猛地颤了一下,那种反应就像是条件反射。他盯着那个没有来电显示的屏幕,眼神里充满了血丝和恐惧,足足犹豫了五秒钟,才用那只有些发抖的手按下接听键。
“沈总,今天星期五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没有了之前的淡定慵懒,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电子合成音,“大老板昨天看了红星厂的新闻。江汽保供,一级供应商,呵呵,搞得有声有色啊。”
“那是个意外……”沈博的声音哑得自己都快听不出来了,他抓着头发,试图辩解,“楚天河不知道用了什么路子搭上了江汽,但这只是暂时的!资金链……对!他们的资金链还很脆弱……”
“闭嘴也。”
那边的声音变得尖利,“老板让我传话给你。你在温哥华那栋房子,昨天晚上起火了。”
沈博的瞳孔瞬间缩成了针尖大小:“什么?!我老婆孩子还在里面!”
“放心,人跑出来了,只是受了点惊吓。”对面的人像是再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但下次还会不会这么幸运,那就要看你沈总的表现了。老板说了,这块地,不管是作为工业园还是废墟,只要不在楚天河手里产生效益,他就不算输。”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既然得不到,那就毁了。老板给你预留了最后的时间窗口,今晚十二点前。如果到时候红星厂还是灯火通明……那熄灭的,就是你们沈家的灯。”
“嘟!嘟!”
盲音响起,像是在倒计时。
沈博死死捏着手机,手机屏幕被他生生捏出一道裂纹。
毁了它。
这三个字像毒蛇一样钻进他的脑子。
他原本是个光鲜亮丽的投行精英,虽然做的是白手套的活儿,但至少手里沾的都是钱,没沾过血。可现在,那帮人已经把刀架在了他全家的脖子上。
他没有退路了。
“这是你们逼我的……是你们逼我的!”
沈博猛地把手机掼在地上,砸得粉碎。他冲进浴室,用冷水拼命冲脸,直到那张扭曲的脸在镜子里变得苍白而狰狞。
他从床底下的保险箱里掏出另一部老式诺基亚,装上一张未实名的外地卡。
拨通了一个号码。
“刀疤,我是老沈。”他的声音此时出奇的冷静,冷得像块冰,“之前让你准备的人手,今晚用得上。”
“沈老板,这活儿可不包括杀人防火啊。”电话那头是个粗粝的男声,带着几分犹豫,“现在那厂子是省重点,门口有保安,这风险……”
“一百万。”沈博直接报数,“先付五十,事成后再给五十,另外,给你安排去缅甸的船票。”
对面沉默了两秒,随即传来一声贪婪的笑:“成交,怎么干?”
“红星厂西边那个老油库,里面堆着还是以前剩下的废机油和这次刚进的切削液,只要那里着了,整个厂区连着东江的芦苇荡就是一片火海。”沈博的语速飞快,眼神阴狠,“另外,如果有机会进仓库,往他们给江汽的那批毛坯里,加点料。”
“加料?”
“哪怕是把盐酸或者工业废渣倒进去,只要这批货出了质量事故,就算火没烧干净,江汽也会立刻解约,记住,干完立刻走。”
挂了电话,沈博靠在冰冷的墙砖上,缓缓滑坐在地。
这一次,他是真的成了亡命徒。
……
傍晚,红星厂外围,废弃的小树林。
这里杂草丛生,正对着厂区西墙。
因为年久失修,这里的围墙塌了一块,平时只有流浪狗钻来钻去。
三个穿着黑色雨衣的人影蹲在草丛里,手里拎着几个塑料桶,里面装的不是水,是高纯度汽油。
领头的正是刀疤,脸上那道疤在夜色下显得格外狰狞。
“大哥,这地方邪门啊。”一个小弟压低声音,“你看里面咋没巡逻的?这可是大厂子。”
“没巡逻还不好?”刀疤吐掉嘴里的草根,眼里闪着凶光,“估计人都集中在主车间加班呢,咱们速战速决。老三,你去大门那边放个鞭炮引开保安,我和老二从这个豁口钻进去,直奔油库。”
“明白。”
刀疤盯着不远处那栋只有一盏昏黄路灯照着的老旧库房。
门半掩着,里面隐约露出堆积如山的油桶影子。
这简直就像是特意给他们准备的靶子。
但他这种亡命徒,越是容易得手的时候越警惕。他观察了足足半小时,除了几只野猫,真的没见人影。
反而是远处主车间灯火通明,机器轰鸣声震天,确实像是所有人都在为了赶工期拼命。
“一群傻子,给老板卖命,命都没了还赚什么钱。”刀疤冷笑一声,挥了挥手,“上!”
……
十几公里外,江城市国际机场。
候机大厅的角落里,一个戴着鸭舌帽和墨镜的女人正坐在咖啡座上,她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无数的数据流正在飞速滚动。
正是苏清瑶。
她手里拿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眼睛死死盯着屏幕上的资金流向监控图。
那是她拜托省厅经侦总队的朋友帮忙做的“影子账户”监控。沈博虽然狡猾,但他这次是狗急跳墙,哪怕用的是地下钱庄,那大笔资金的瞬时流动依然会在大数据网里留下涟漪。
“找到了!”
苏清瑶的瞳孔猛地一缩。
屏幕上,一笔高达五十万的转账记录,在十分钟前从一个看似无关的贸易公司空壳账户,汇入了一个黑户卡号。而那个取款Ip,就在开发区附近的一家偏僻Atm机。
更关键的是,查询航空订票系统显示,沈博用假护照订了一张明天凌晨三点飞往东南亚某小国的机票。
这是要跑路的节奏。
资金外流、机票已定,再加上在这个节骨眼上突然的大额现金提现。
作为一个敏锐的调查记者,更是作为楚天河最亲密的战友,苏清瑶瞬间串联起了一条完整的逻辑链条。
沈博要动最后一击,然后彻底消失。
她抓起手机,飞快地在屏幕上滑动,没有丝毫犹豫地拨给了楚天河。
“喂?清瑶?”楚天河的声音平稳,背景里隐约有机器声。
“天河!他在收网了!”苏清瑶的声音急促而冷静,“沈博买了今晚去东南亚的票,刚刚有一笔五十万的黑钱在开发区流出来了!那是买命钱!他肯定还要搞事,而且就在今晚!”
“我知道。”电话那头,楚天河的回答出奇的平静,“他终于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你知道?”苏清瑶愣了一下,“那你……”
“我在厂里。”楚天河的声音低沉下来,“西边油库的灯我已经让人打开了,老张带的人就在我就身边,网早就张开了,就等鱼撞进来。”
苏清瑶心头一紧,随即便是一股暖流涌上心头。
这个男人,永远都想在前面。
“注意安全。”她只说了这四个字。
“放心,今晚过后,我也该给你个交代了。”楚天河突然说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等我抓完人,明天带你去吃你最爱的那家小馄饨。”
苏清瑶笑了,眼角有些湿润:“好,要是少了一个馄饨,我饶不了你。”
挂断电话,楚天河站在黑暗的监控室里,看着屏幕。
红外夜视镜头下,三个鬼鬼祟祟的影子正趁着夜色,猫着腰从西墙那个早就该修却“故意”没修的豁口钻进来。
“来了。”
站在楚天河旁边的老张那是老刑警了,此时把烟头掐灭在手心里,没发出一点声音。
“楚书记,这帮孙子带的是大桶,看那晃荡劲儿,八成是汽油。”老张低声骂了一句,“这要是真点了,旁边就是居民区,这就是恐怖袭击。”
“所以不能让他们点。”楚天河目光森冷,“按照预案,放进院子,关门打狗,务必抓现行,还得是正在倒油的那种现行,这才能定死罪,包括沈博那个指使罪。”
“明白,弟兄们早就憋坏了。”老张对着对讲机轻敲了三下。
第两百五十六章 关门打狗
夜色浓重如墨,红星机械厂西侧的废弃围墙外,连虫鸣声都听不见。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湿冷的味道,刚才那场雨虽然停了,但地面的泥土还是一踩一个坑。
“就在前面。”刀疤压低了声音,回头瞪了两个跟班一眼,“脚底下轻点,别搞出动静。”
三人穿着黑色的雨衣,像是夜色里游荡的幽灵,手里提着的白色塑料桶随着走动晃荡,发出沉闷的水声——那里面是三十升高纯度的汽油。
那个塌了一半的围墙豁口就在眼前,周围荒草丛生,甚至还有一堆没人清理的建筑垃圾,正好成了天然的掩体。
刀疤蹲在豁口边上,眯着眼往里瞧。
里面静悄悄的。
远处主车间方向灯火通明,机器轰鸣声隐约传来,但这边这片老库房区域却是一片死寂,只有那盏挂在电线杆上的昏黄路灯,随着风一晃一晃的,把地上的树影拉得老长,看着有些渗人。
“大哥,这门……好像没锁?”老三眼尖,指着几十米外那个半掩着的库房大门。
刀疤定睛一看,确实,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只是虚掩着,而且因为这边的地势低洼,空气中似乎隐隐飘来一股子刺鼻的机油味。
这是好兆头。
“看来这帮穷鬼为了赶工期,连看大门的都调去车间干活了。”刀疤冷笑一声,眼里的最后一丝警惕被贪婪取代,“这也省了咱们撬锁的功夫。那个姓沈的说这里原本是油库,现在堆的是切削液和废机油,只要咱们这把火一点,火借油势,神仙也救不了。”
“那是五十万啊。”旁边的老二吞了口唾沫,已经在幻想拿到钱去哪潇洒了。
“别废话,干活。”
刀疤一挥手,三人迅速钻过豁口,猫着腰,贴着墙根,向那座黑黢黢的库房摸去。
几十米的距离,他们走了足足五分钟。
到了门口,那股子机油味更重了。刀疤吸了吸鼻子,兴奋得手都有点抖。这味道就像是助燃剂,还没点火,他仿佛已经看见了冲天的火光。
“进去,动作快。把桶里的油泼在那些堆着的货上,特别是那些包装纸箱上。”
刀疤推开铁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三人吓得瞬间定住,屏住呼吸等了十几秒。周边依然没什么动静,只有几只野猫被惊动窜入草丛的声音。
“没人,快!”
三人迅速溜进库房。
库房里很黑,只有从高处气窗透进来的一点月光。借着那点亮光,可以看到库房中间堆满了像小山一样的蓝色铁皮桶,上面还盖着一些写着“易燃勿近”的防雨布。
这些桶,就是这一仗的关键。
刀疤拧开手里汽油桶的盖子,那股更加刺鼻的汽油味瞬间盖过了原本的机油味。
“泼!”
随着一声令下,三人提着桶开始疯狂泼洒。淡黄色的汽油泼在防雨布上、泼在铁桶上、泼在枯草和木托盘上。
“哗啦……哗啦……”
液体的流动声在空旷的库房里回荡,每一滴溅出去的油,都是要置红星厂于死地的毒药。
不到两分钟,带来的几大桶汽油全部泼空。整个库房门口这一块区域,已经成了一个即将爆炸的火药桶。
刀疤把空桶扔到一边,从怀里掏出一个防风打火机。
他往后退了几步,退到门口的安全距离,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
“这下,我看你们怎么救。”
他“咔嚓”一声,按下了打火机。
蓝色的火苗在黑暗中跳动了一下,映照出刀疤脸上那道肉红色的伤疤,显得格外狰狞。
就在他的手指即将松开,把打火机扔向那滩油渍的瞬间。
“啪!啪!啪!”
没有任何预兆,库房顶棚大梁上,四盏超大功率的探照灯骤然亮起!
那一瞬间,整个库房亮度堪比手术台。
强烈的光线毫无死角地打在三人脸上,刀疤只觉得眼睛一阵刺痛,本能地抬手去挡,手里的打火机差点没拿稳。
“不许动!警察!”
这一声暴喝,如同平地一声雷,震得库房顶上的灰尘都扑簌簌往下掉。
刀疤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原本堆在库房角落里那些不起眼的“杂物堆”后面,突然站起来十几个人。黑洞洞的枪口,在强光灯下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正指着他们的眉心。
完了。
中计了。
刀疤毕竟是在道上混过的老油条,这一瞬间他脑子里闪过唯一的念头就是:跑不了。
这种瓮中捉鳖的架势,对方肯定早就埋伏好了。
老二和老三看着那些持枪特警,腿一软,那是条件反射地就要举手投降。
但刀疤不一样。
他身上背着命案,上次犯事还在通缉名单上,要是进去了,那就是个死刑,还得是立即执行那种。
横竖都是死!
那一刻,刀疤眼里的惊恐瞬间变成了一种绝望的疯狂。
“别过来!我看谁敢过来!”
他猛地向后退了一步,原本用来遮挡光线的手突然放下来。刚才因为慌乱差点熄灭的打火机,再次被他死死摁住,蓝色的火苗不仅没灭,反而烧得更旺了。
他另一只手迅速捡起地上一个还没流干的汽油桶,把剩下那点油直接浇在自己脚下。
“都退后!这库房里全是化工油!只要老子手一松,大家一块变烤猪!谁也别想活!”
刀疤歇斯底里地吼着,脸上的肌肉因为极度的紧张而疯狂抽搐。
包围圈里,老张看着这一幕,眼神一凝。
虽然他知道身后那些堆着的桶里装的都是自来水,但刀疤脚底下那是实打实的高纯度汽油!而且泼洒面积不小,一旦点着,就算炸不了库房,刀疤也会瞬间变成火人,而且极有可能在混乱中伤到靠近的警员。
更关键的是,如果火势一起,现场势必混乱,证据保全就会变得困难。
“别冲动!”
老张示意身后的小年轻不要轻举妄动,他把手里的枪慢慢垂下,向前走了一步。
“你不想活,也得想想能不能活成。”老张的声音很稳,带着一种老刑警特有的压迫感,“你看看你周围,我们手里拿的是什么?”
刀疤下意识地扫了一圈。
刚才强光刺眼没看清,现在才发现,除了那几个持枪的特警,更多的人手里拿的不是警棍,而是那种红色的、大号的干粉灭火器,甚至还有人手里拿着灭火毯。
“你以为我们要跟你拼命?这是厂区,我们早就有准备。”老张冷笑一声,“你手里的火机扔下来,没等它烧热你的鞋底,我的泡沫就能把你埋了。到时候你死不了,还得背个恐怖袭击的罪名,这罪名可比纵火重多了。”
“你骗老子!这是汽油!遇火就炸!”刀疤吼道,手开始抖。
“那你就试试!”
老张这句“试试”,完全是在赌。赌刀疤这种亡命徒也有求生欲,赌他在最后一刻的犹豫。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
楚天河从黑暗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他没有穿警服,那一身沾着泥点的西装在强光下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但他看刀疤的眼神,比那些枪口还要冷。
“你叫王强,绰号刀疤,五年前在邻省犯过抢劫伤害案。”楚天河平静地报出了他的底细,“给你许诺的是沈博吧?一百万?先付五十,事成五十?”
刀疤愣住了,这人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你怎么不想想,以沈博那种人的德行,这后五十万你会拿到吗?”楚天河往前走了一步,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疤紧绷的神经上,“你今晚点这把火,无论成不成,你都是弃子。沈博的机票是明天凌晨三点的,他要跑路了。你在这里跟我们拼命,他在飞机上喝香槟,你觉得值吗?”
“跑路?”刀疤的眼神动摇了。
这一瞬间的分神,就是破绽。
老张等的就是这一刻。
就在刀疤眼神稍微游离的一刹那,这名经验极为丰富的老刑警动了。他的动作快得像是一道黑色的闪电,完全不像是个快退休的人。
不是扑人,而是扑火。
老张手里早已攥紧的一块湿水的防火毯,猛地像渔网一样甩了出去!
“呼!”
湿重的防火毯精准地罩住了刀疤拿着打火机的那只又手和半个身子。
“砰!”
紧接着就是一记势大力沉的飞踢,正中刀疤的胸口。
刀疤整个人被踹飞出去两米远,重重地撞在身后的货架上。那一瞬间,他手里的打火机早就在毯子的覆盖下脱了手,掉在地上,还没来得及引燃哪怕一滴汽油,就被一只穿着警用战靴的大脚死死踩灭。
“上!摁住!”
周围早已蓄势待发的特警一拥而上。
眨眼间,刚还叫嚣着要同归于尽的刀疤已经被按在地上,脑袋被死死抵在满是泥水的地面上,双手被冰冷的手铐反剪。
至于另外两个小弟,早在看到老大被踹飞的瞬间就吓瘫了,乖乖抱头跪地。
没有爆炸。
没有冲天大火。
只有几桶没泼完的汽油还在那咕咚咕咚地往外冒,混合着泥土的腥味。
老张拍了拍身上的灰,弯腰把那个已经报废的打火机捡起来,装进证物袋,骂了一句:“孙子,跟你张爷爷玩火,还是在油库玩,你也不打听打听红星厂当年的民兵连是干什么的。”
楚天河走上前,停在刀疤面前。
刀疤还在拼命挣扎,嘴里吐着泥水:“放开我!你们这是算计好的!这是陷阱!那货根本不是油!”
刚才撞倒货架的时候,几个桶翻了,流出来的不是粘稠的机油,而是清澈的自来水。
刀疤这才明白,从进围墙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在别人的剧本里了。
“是陷阱没错。”楚天河蹲下身,看着刀疤那张充满了不甘和恐惧的脸,“但钻进来的老鼠,没资格抱怨笼子太紧。”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手机提示音从刀疤的口袋里传出来。
那是一条短信提示音。
老张带着手套,从刀疤口袋里掏出一个屏幕碎裂的手机。
他看了一眼屏幕,随即把手机转过来,递到楚天河面前。
屏幕上赫然显示着一条半分钟前发来的银行入账短信,以及随之而来的一条未读微信消息。
发信人显示是——“财神爷”(备注)。
内容只有简单的几个字:【见火给钱,船在老地方等你。别让我失望。】
刀疤看着那个屏幕,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这哪里是催促,这就是催命符,也是最直接的铁证。
“你看,”楚天河站起身,把那张打印好的截屏照片在刀疤眼前晃了晃,“沈博确实不想让你失望,这证据送得真及时。”
他转过身,对老张说道:“人交给秦局长,手机封存,立刻送技侦处恢复全部聊天记录,另外……”
楚天河抬头看了一眼夜空,东方的天际已经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机场那边,该收网了。”
第两百五十七章 机场的
江城国际机场,t2航站楼。
凌晨两点,这是机场最清冷的时段,连平日里喧闹的值机柜台都只剩下一两个窗口还亮着灯。巨大的落地窗外,停机坪上的信号灯在夜雾中机械地闪烁,像是这个城市困倦的呼吸。
但在国际出发区的头等舱VIp休息室里,气氛却紧绷得让人窒息。
沈博独自缩在角落里的一张单人沙发上。
他戴着一顶压得很低的黑色棒球帽,鼻梁上架着一副并不需要的墨镜,身上那件价值不菲的风衣领子竖得高高的,几乎把整张脸都埋了进去。在他脚边,放着一个看似普通的黑色登机箱,那是他全部的家当——或者说,是他逃亡路上的救命稻草。
他手里死死攥着手机,每隔几秒钟就要按亮屏幕。
“该死的……怎么还没动静?”
沈博盯着那个没有任何新消息弹出的微信界面,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现在是两点零五分。
按照计划,半小时前,红星机械厂那边应该已经是一片火海了。只要那边的火着起来,这整个江城的警力和注意力都会被那场大火吸引过去。消防车、救护车、警车的尖叫声会掩盖一切。
而他,就能趁着那个混乱的时间差,安安稳稳地登上两点五十飞往曼谷的航班。
只要飞机一起飞,哪怕是离开了那里的领空,这边的警察再想抓他,那就得走漫长的引渡程序。到了那时候,他早就换个身份,在某个热带海岛上享受阳光了。
但现在,太安静了。
安静得让他心慌。
沈博又一次打开本地新闻App,不仅没有突发火灾的报道,甚至连一点小道消息都没有。这不正常。刀疤那种人,虽然贪财狠辣,但收了钱从来都是利索办事的。
“难道失手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沈博只觉得脊背上一阵发凉。他下意识地从兜里掏出一瓶矿泉水,拧了两下没拧开,手心全是滑腻腻的冷汗。
休息室的自动感应门突然滑开。
沈博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猛地抬头。
走进来的只是一个穿着保洁制服的大妈,推着工具车在清理垃圾桶。大妈那橡胶轮子在地毯上碾过的细微声音,都让沈博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行……不能坐以待毙。”
沈博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是个接受过高等教育的精英,也是个玩弄规则的高手,他知道这种时候最忌讳的就是自乱阵脚。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表。两点十分。距离登机还有四十分钟。
他悄悄把手伸进口袋,那里有一张新的护照,是泰国那边早已准备好的一本假身份。名字叫“陈强”,职业是木材商人。
“只要混过那道安检门……”沈博在心里默念。
……
与此同时,机场大厅二层的一家24小时咖啡厅。
苏清瑶坐在靠栏杆的位置,并没有点咖啡,只要了一杯柠檬水。她的视野极好,正好能俯瞰整个国际安检口的入闸区域。如果不仔细看,她就像是一个等待转机的普通旅客。
但她的膝盖上放着那个从不离身的ipad,屏幕上正实时传输着几个监控画面。
“目标还在VIp休息室,位置没有移动。”苏清瑶低头对着衣领上的微型麦克风轻声说道,“看样子他在等最后的消息。”
耳机里传来秦峰那浑厚且带着几分沙哑的声音:“刀疤那边楚书记已经搞定了,没有起火,现在正在突审。沈博现在就是只惊弓之鸟,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让他做出过激反应,记住,这是公众场合,抓捕必须干净利落,不能引起骚乱。”
“明白。”苏清瑶的目光始终锁定着那个VIp休息室的门口,“他开始有些坐立不安了,刚才喝了三次水。”
“很好,各小组注意,收网行动开始。A组封锁休息室侧门,b组在安检口待命。”
秦峰的指令简短有力,他没有带太多人,为了不打草惊蛇,这次参与核心抓捕的只有四个人,全部便装。
包括现在的机场公安局执勤领导,也被提前打过招呼,以“协助海关缉私”的名义配合行动。
……
VIp休息室内。
沈博终于坐不住了。那种未知的恐惧比直接面对危险更折磨人。他决定放弃在休息室等待,直接去登机口。哪怕站在登机廊桥上,也比在这个封闭的盒子里让他有安全感。
他猛地站起身,拉起箱子,甚至没顾上去拿刚喝了一半的水。
就在他快步走到门口时,头顶的广播音响突然响了。
“叮咚!”
那清脆的提示音在空旷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沈博的脚步一顿。
“旅客沈博先生……旅客沈博先生请注意,您的托运行李中发现未申报物品,请您此时立即前往6号值机柜台配合开箱检查。重复一遍……”
沈博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托运行李?
他根本就没有托运行李!
作为一个准备随时跑路的老狐狸,他怎么可能把那些装着现金和重要账本的东西托运?所有的关键物品都在他手里的这个登机箱里!
这是一个圈套!
警察已经来了!
沈博的反应极快,几乎是在听到广播的第二秒,他就做出了判断。他猛地转身,放弃了原本要去的主出口,那是通向安检通道的路,现在肯定已经布满了警察。
他看向休息室另一侧的小门。那是通往贵宾专用洗手间和员工通道的偏门。
跑!
沈博拖着箱子,顾不上形象,撒腿就往那个方向冲。
“先生?先生您需要帮助吗?”
门口那个刚才还在打扫卫生的保洁大妈,此刻突然抬起头,眼神里哪还有刚才的迟钝,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锐利的审视。她手里的拖把杆隐隐横了一下,正好挡住了沈博的去路。
“滚开!”
沈博急红了眼,抬手就是狠命一推。
就在这时,那扇侧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了。
不是警察,而是两个穿着蓝色地勤制服的工作人员。他们戴着帽子,帽檐压得很低,手上并没有拿任何维修工具。
“沈先生,这么着急去哪啊?还没登机呢。”
当头那一人的声音,沈博这辈子都不会忘。那是上次在红星厂门口处理黑作坊纠纷时,带队的那个分局刑警队长!
“你们……”
沈博的瞳孔剧烈收缩,下意识地想要往后退。
但身后同样传来了脚步声。
他回头,只见休息室的正门已经被堵住了。秦峰穿着一身黑色的便衣夹克,就像一座铁塔一样站在那里,手里还拿着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文件。
“沈博,我是市局秦峰。”
秦峰的声音不大,没有用那种抓捕惯用的吼叫,反而透着一种早就掌控全局的淡定,“我们等你很久了。这是刚刚签发的刑事拘留证,以及二十分钟前红星厂纵火未遂案嫌疑人王强的现场指认视频。需要在这里放给你看吗?”
沈博彻底僵住了。
他看了一眼秦峰手里的那个平板电脑。虽然还没点开,但他清楚地看到了封面上刀疤那张满是泥污、被人按在地上的脸。
那一瞬间,他像是被人抽走了脊梁骨。
所有的侥幸,所有的精英傲气,所有的逃亡幻想,在这一刻全部粉碎。
他完了。
“我……我要见律师。”沈博的声音在颤抖,但还在试图维持最后的体面,“我是外籍身份,你们不能……”
“省省吧。”
秦峰冷笑一声走上前,“你的那本所谓外籍护照,经查是伪造文件,至于你真正的身份,我想你在刚才那张一千多万的买命钱汇出去的时候,就已经是个彻底的经济重犯了,洗钱、纵火、加上之前的职务侵占,沈博,这辈子你都别想再看见国外的月亮了。”
两个便衣警察迅速上前,一左一右,如同两把铁钳,死死夹住了沈博的胳膊。
“咔嚓。”
冰冷的手铐扣上手腕的那一刻,沈博手里的登机箱重重倒在地上。
箱子拉链崩开一个角,露出里面塞得满满当当的一沓沓美金,还有几份带着红头文件抬头的机密合同。这些东西,此刻就像是一个无比讽刺的笑话,赤裸裸地摊在VIp休息室那昂贵的羊毛地毯上。
“带走。”
秦峰一挥手,甚至没给沈博再说话的机会。
沈博双腿一软,那是真的物理意义上的软。如果不是两个警察架着,他估计要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在地上。被拖走的时候,他的墨镜滑落下来,露出了那双充满了绝望和恐惧的眼睛,死死盯着那扇落地窗外。
远处,一架飞机的起落架刚刚离地,正在呼啸着冲向漆黑的夜空。
那是他原本要坐的航班。
飞走了。
而等待他的,将是漫长的审讯,和铁窗内更加漫长的黑夜。
……
远处咖啡厅的栏杆旁。
看着沈博如同丧家之犬般被带走,苏清瑶轻轻合上了ipad。
她长舒了一口气,似乎要把这一整晚的紧张都吐出来,她给楚天河发了一条微信,只有简短的一个字:【网破,鱼获。】
很快,那边回过来一张图片。
那是红星厂车间窗户透出来的灯光,温暖、平静,与这机场冰冷的灯光简直是两个世界。
配文同样简短:【天亮了。】
第两百五十八章 拔出萝卜带出泥
市公安局大楼,地下一层。
这里的空气仿佛常年都不流动,充斥着一股陈旧的烟草味和令人压抑的寒意,墙上的电子钟没有任何感情地跳动着红色的数字:09:15。
一号审讯室内,那盏惨白的大功率白炽灯悬在半空,光圈死死地罩在审讯椅上。
沈博坐在那里。
那一身昂贵的手工定制西装此刻皱得像块咸菜皮,领带被抽走了,为了防止自残,皮带也被卸了,裤腰松垮垮地搭在胯骨上,显得极度狼狈。
那副金丝眼镜还在,只不过镜片上蒙了一层油腻的指纹,挡住了他那已经布满红血丝的眼睛。
他对面坐着的是秦峰。
这位以铁腕着称的公安局长,此刻已经熬红了眼,面前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
“啪!”
秦峰把手里的笔录本重重摔在桌上,震得保温杯里的水都晃了晃。
“沈博,我劝你还是老实点,那是纵火!还是针对重点企业的纵火!要不是我们在场,红星厂现在就是一片废墟!这是危害公共安全罪,够判你个无期!你现在要是还抱着侥幸心理,神仙也救不了你!”
沈博的身子微微抖了一下,但很快,那种属于精英阶层的傲慢和精明又占了上风。
他抬起头,虽然脸是苍白的,但语气却透着一种死猪不怕开水烫的顽固。
“秦局长,我已经说了八百遍了。”
沈博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神经质的颤抖,“我是压力太大了,红星厂一直不肯卖,我的投资打水漂,我一时糊涂,才找那个什么刀疤去吓唬吓唬他们,我给了钱,但也只是让他们点把火吓唬人,没想伤人,这是我个人的行为,我有罪,我认罚,该判几年判几年,我绝不上诉。”
他避重就轻,死死咬住“个人恩怨”和“商业纠纷”这两个词,试图把这件事定性为孤立案件。
更关键的是,他始终没有吐露那个关键信息,指使他干这一切的幕后“大老板”。
秦峰气得想笑,正准备发火,审讯室那扇厚重的隔音门被人推开了。
一阵冷风灌进来,吹散了屋里浑浊的烟味。
楚天河走了进来。
他手里没有拿警棍,也没有拿什么厚重的卷宗,只是拎着一个普通的黑色U盘,还有一份刚打印出来的银行流水单。
他的西装上甚至还沾着昨晚红星厂油库的一点泥灰,整个人看着有些疲惫,但那双眼睛,亮得让人不敢直视。
“楚……楚书记。”
看到楚天河,沈博原本紧绷的肩膀明显塌了一下,眼神下意识地往旁边躲闪。
他在开发区跟这位“冷面阎王”交手过太多次,每一次都被摁在地上摩擦,那种心理阴影是刻在骨子里的。
楚天河没有坐到秦峰旁边那个主审位上,而是拉了把椅子,就在离沈博不到两米的地方坐下,翘起了二郎腿。
“沈总,口才不错啊。”
楚天河语气平淡,没有半点审讯的架势,就像是在茶馆里闲聊,“那一套个人压力大的说辞,是昨天晚上在休息室里临时编的,还是那个让你跑路的人教你的?”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沈博咬着牙,“这就是我一个人的事。”
“你很忠诚,这优点在商场上挺难得。”楚天河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黑色U盘,在手里轻轻抛了两下,“可惜,你的忠诚,给错人了。你以为你在这儿守口如瓶,那个大老板就会在外面捞你?或者帮你照顾国外的妻儿?”
沈博的脸色变了一下,但依然紧闭着嘴。
“看来你是真的不见棺材不掉泪。”
楚天河把U盘插进桌上的电脑,点开一个音频文件,把音量调到最大。
滋啦滋啦的电流声过后,一个带着哭腔的声音传了出来。
那是钱斌的声音。
“这都是沈总逼我的!他说鼎盛资本能量大,我不配合他们,我的位置就保不住……那张卡里有二十万,是他上周在该豪悦茶楼给我的,让我偷拍楚书记,搞臭红星厂……”
“还有……他还说,这事后面有市里的大领导撑腰,那是通天的关系,只要按照他们的剧本演,红星厂这块肉迟早是他们的……”
录音戛然而止。
“熟悉吗?这是你的老搭档钱斌,昨天下午刚吐的。”楚天河关掉播放器,看着沈博那张越来越难看的脸,“钱斌只是个从犯,为了立功减刑,把自己知道的都抖了个底朝天,他供出了你多次行贿、指使窃取商业机密的事实,这就不是你那轻飘飘的一句纵火吓唬人能盖过去的了。”
沈博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鬓角流了下来,滴在脏乱的领口上。
但他还在扛。
“那也就是商业不正当竞争。”沈博还在嘴硬,“大不了多判几年。”
他在赌。
赌那个“大老板”为了不被牵连,一定会想办法运作。
毕竟那是李副市长的亲弟弟,这背后的关系网盘根错节,只要自己不开口,这根线就不会断。
如果开了口,那才是真的死路一条。
秦峰在一旁看得直皱眉,刚想拍桌子施压,却被楚天河抬手拦住了。
“沈博,你是个聪明人,怎么这会儿糊涂了?”
楚天河站起身,拿着那张银行流水单,走到沈博面前,把单子贴到了防弹玻璃挡板上。
“你看看这张单子。”
沈博下意识地看过去。
那是昨晚在加油站附近那个Atm机上的一笔五十万转账记录,也是他收到“买命钱”后分给刀疤的那笔。
“这钱是从哪来的,你自己心里清楚。”楚天河指着转出账户那一行乱码一样的代号,“这是一笔典型的地下钱庄洗钱账户,但你知不知道,这个账户的上游资金来源是哪里?”
沈博愣了一下:“哪里?”
“金三角。”楚天河吐出这三个字,眼神变得凌厉无比,“这是一个长期被国际刑警监控的涉毒洗钱账户。”
沈博的瞳孔猛地放大。
这对于他这种搞金融的人来说,意味着什么,他太清楚了。
“你的那位大老板,为了不暴露自己的国内账户,特意用了这种脏得不能再脏的渠道给你打钱。”
楚天河的声音不大,却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一样砸在沈博的心口,“你想想,如果你昨晚真的登上了那架飞机,落地曼谷,当你拿着护照去银行取钱的时候,等待你的会是什么?是当地警察的拘捕?还是黑帮的灭口?”
“他用这种钱给你,就是在给你贴必死的标签。”楚天河冷冷地说道,“这种钱一旦沾上,你就不是经济犯了,你是涉黑涉毒的嫌疑人,他在国内可以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说这是你勾结境外势力;而在国外,你会被当成完美的替罪羊,死在某个不知名的阴沟里,连尸体都找不到。”
“不可能……”沈博的声音开始发抖,这种来自专业领域的降维打击让他彻底慌了,“他说这是他在海外的安全账户……”
“安全?”楚天河嘲讽地笑了,“什么样的安全账户会备注工程款然后还要经过三次空壳公司跳转,最后汇入的一家是个开了三个月的皮包贸易行?沈博,你自己就是玩资本的,这种手段到底是救人还是杀人,你看不出来?”
这一下,彻底击穿了沈博的心理防线。
作为金融精英,他刚才只是因为恐惧而没去深想。现在被楚天河一就在,那笔钱的路径诡异得令人发指。
那就不是给活人准备的钱。
那是安家费,也是封口费。
所谓的“安排好退路”,根本就是送他上黄泉路。
“他…他怎么敢…”沈博喃喃自语,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我给他做了这么多年的手套,帮他洗了那么多钱…他居然想让我死?”
“这就是你们这种所谓白手套的宿命。”秦峰在一旁适时地补了一刀,“用的时候是手套,脏了就扔进火炉里烧了,免得留下指纹,你还真当自己是合伙人?”
沈博猛地抬起头,眼中的恐惧瞬间变成了极度的怨毒。
那是被最信任的人背叛后才会有的疯狂。
“好…好你个李有才…好你个李德全!”
沈博突然像疯了一样,戴着手铐的双手拼命砸着审讯椅的挡板,发出“咚咚”的闷响,五官扭曲得几乎变形。
“既然你想让我死,那大家就都别想活!要死一起死!”
“我要检举!”
沈博嘶吼着,这声音在狭窄的审讯室里回荡,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给我水!我要喝水!我说!我什么都说!”
秦峰给旁边的记录员使了个眼色,记录员赶紧把早已准备好的纸杯递过去。
沈博一口气灌下去,被呛得剧烈咳嗽,但他根本顾不上擦嘴,眼神死死地盯着楚天河,仿佛楚天河现在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鼎盛资本……根本不是什么外资。”
沈博喘着粗气,语速飞快,生怕下一秒就被灭口,“那是我在开曼群岛注册的空壳公司。实际控制人叫李有才。他是咱们江城市副市长李德全的亲弟弟!”
终于吐出来了。
那个一直在幕后操控一切、在开发区巧取豪夺的巨影,终于在阳光下露出真容。
秦峰握笔的手紧了一下,迅速在本子上记下这个关键名字。
“所有的收购方案、评估压价,全都是李德全在背后授意,通过李有才传达给我的。”
沈博像是要把肚子里的毒水全部吐干净,“他们早就盯上红星厂那块地了。李德全通过规划局的关系,哪怕现在是工业用地,也已经偷偷做好了‘变性’的准备,明年一旦地铁线规划一公布,那块地就要改成商业住宅用地!”
“这其中的差价,至少是二十个亿!”
“为了逼走工人,让厂子倒闭,之前的那个黑作坊、还有所谓的环保检查罚款,都是李德全授意环保局和城管那边搞的鬼!所有的签字文件复印件,还有我和李有才的资金往来账本,都在我那个登机箱的夹层里!还有一份备忘录,藏在我秘书家里!”
楚天河听到这里,身体微微前倾。
这个案子,终于从一个治安案件,升级为了惊天的腐败窝案。
“你确定那是李德全直接授意的?”楚天河盯着沈博的眼睛,“这里面的区别很大。如果是李有才打着哥哥旗号招摇撞骗,那是诈骗;如果是李德全直接参与,那就是以权压人、职务犯罪。”
“我确定!”
沈博急切地说道,“有录音!我有他在私密会所跟我们吃饭时的录音!他亲口说的只要红星厂这块肉烂在锅里,就算楚天河是孙悟空,也翻不出我这如来佛的五指掌!”
“李德全太贪了,他不信任任何人,包括他弟弟,所以很多关键节点,都是他亲自打电话指挥我的。那个电话号码是个没有实名的黑卡,但我保留了所有的通话录音,就在那个U盘的隐藏分区里!密码是我的生日倒着写!”
铁证如山。
楚天河缓缓靠回到椅背上,长舒了一口气。
这根萝卜,终于带着满坑的泥,被连根拔起了。
他看了一眼秦峰,秦峰点了点头,眼中的杀气变成了兴奋。
“好,沈博。”秦峰沉声道,“现在开始,我们会把你转移到秘密羁押点,这不仅是关押,也是保护。只要你说的属实,我们会向法院申请重大立功表现。”
沈博整个人像是虚脱了一样软在椅子上。他知道自己这辈子完了,但也知道,只有在监狱里,他才能活下去。
楚天河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
他没有再看沈博一眼,转身向门口走去。
推开那扇沉重的门,走廊里的冷风吹在脸上,让他那个熬了大夜的脑袋清醒了不少。
“老秦。”
楚天河停下脚步,回头对跟出来的秦峰说道,“通知周书记吧,证据闭环了,李副市长的这顿晚饭,怕是吃不香了。”
秦峰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我这就去办,这江城的天,该晴了。”
第两百五十九章 李副市长的失眠
江城的一天,有十二个时辰。
但对于李德全来说,此刻这一分钟,仿佛就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黑透了,像是有人故意用一块黑布罩住了整个市委家属院。
书房里没开大灯,只有桌上一盏台灯孤零零地亮着,光线惨白,在这个初冬的夜里,怎么看怎么透着一股冷意。
李德全坐在那张象征着权力的红木大班椅上。平日里那副架在鼻梁上用来装儒雅的金丝眼镜,现在已经被扔到了桌角,两条镜腿歪斜着,就像是一只被打断了腿的虫子。
他手里夹着的一支“九五至尊”已经烧到了过滤嘴,焦糊味冲进了鼻腔,但他像个木头人一样,浑然未觉,直到那火星子烫到了指尖。
“嘶!”
李德全手一抖,烟头掉在了那条昂贵的手工地毯上,瞬间烫出一个黑洞。
他没管那点火星,只是猛地抓起桌上的那个专用保密手机。
屏幕是黑的,没有新消息。
这才是最可怕的。
按照惯例,每天晚饭后,钱斌、赵海涛,甚至是沈博,都会像是一窝等着喂食的鸟,争先恐后地发信息来汇报这一天的“战果”。
尤其是沈博,那个满嘴跑火车的海归,每天不发三条彩虹屁都不算完。
但今天,这几个人就像是在这世界上集体蒸发了一样。
钱斌的电话,关机。
赵海涛的微信,没回。
沈博……更是连那个平时用来单线联系的境外号码都成了空号。
李德全使劲搓了搓那张已经开始松弛的脸,搓得生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是从基层一步步爬上来的,什么风浪没见过?当年乡镇企业改制那种几百人堵门的场面他都摆平了。这红星厂不就是个破厂子吗?楚天河不就是个年轻气盛的愣头青吗?
“没事,没事。”
李德全喃喃自语给自我催眠,“可能是因为今天有些行动比较敏感,他们都在避风头。对,避风头。说明这帮小子聪明,没给我惹事。”
就在这时,楼下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门铃声,不像是在叫门,倒像是在砸门。
李德全心里“咯噔”一下,神经质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膝盖重重地磕在了桌腿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谁啊!大半夜的!”
保姆吴妈的声音在楼下响起,带着惊慌。
李德全屏住呼吸,轻手轻脚地走到窗边,隔着厚重的窗帘缝隙往外看。
没有警灯。没有那种可怕的红蓝光。
只有一辆黑色的奔驰停在楼下,借着路灯昏黄的光,他认出了那辆车牌尾号——那是他那个不争气的弟弟,李有才的车。
李德全长舒了一口气,一屁股跌坐在地上。紧接着,那股压抑了一整天的恐惧瞬间转化成了愤怒。
“废物!都是废物!”
几分钟后,书房的门被猛地推开。
李有才一身酒气地冲了进来。这货平时也是人五人六的老板派头,现在那件名牌西装皱得像团咸菜,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满脸通红,一看就是喝了不少。
“哥!哥你在哪呢!”
李有才一进门就像是个无头苍蝇一样乱撞,差点被地毯绊个狗吃屎。
“嚎什么丧!”
在此刻的李德全眼里,这个弟弟就是最大的定时炸弹,他从地上爬起来,顺手捞起个靠枕就砸了过去,“把门关上!你是生怕这院子里的人不知道你来了是不是?!”
李有才被这劈头盖脸的一骂,酒醒了三分,他反手把门关死,锁上,然后扑通一声跪在了李德全面前。
“哥,出事了!真的出事了!”
李有才拽着李德全的裤腿,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流,“沈博那小子失联了!他那两千万是昨晚刚划走的,说是安家费,结果今天我去查那个账户,也就是刚刚银行那边朋友偷偷跟我说,那个账户已经被冻结了!是被经侦冻的!”
“你说什么?!”
李德全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被人敲了一闷棍。
账户被冻结,意味着沈博不仅没跑掉,而且警察已经介入了资金链调查。
“钱斌呢?他不是在纪委那边有眼线吗?他怎么没报信?”李德全一把揪住李有才的衣领,把这张油腻的胖脸拽到眼前,“你不是说万无一失吗?!”
“钱……钱斌昨天就被楚天河扣了!”李有才哆哆嗦嗦地说,“哥,我也是刚听说。楚天河这小子太阴了,他根本没走常规流程报备,是直接让警察抓的人!现在整个开发区都封锁消息了,连赵海涛都躲在医院装病不敢出来!”
李德全的手猛地松开了。
他踉跄着退后两步,靠在书柜上,眼神空洞。
完了。
全线崩盘。
从钱斌到沈博,这条原本看似坚固的利益链条,正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断裂。
而断裂的尽头,就是他李德全。
“哥,你得救我啊!”
看见李德全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李有才彻底慌了,他爬过去抱住李德全的腿,“那些公司法人虽然写的都是我的远房亲戚,但实际上我的签名到处都是!甚至有一份跟沈博的补充协议,上面还有你的私章啊!那是你上次喝醉了为了显摆非要盖的!”
这句话就像是一盆冰水,把李德全从头浇到了脚底。
我想起来了。
那次在鼎盛资本的庆功宴上,在众人的一片“市长英明”的马屁声中,他确实飘了。沈博那个小人趁机拿出那份所谓的“君子协定”,说是什么“兄弟齐心,其利断金”,让他盖个章留作纪念。
纪念?
那现在成了要命的铁证!
“闭嘴!你给老子闭嘴!”
李德全突然暴起,一脚踹在李有才的胸口上,把他踢翻在地。
“我就不该让你这个猪脑子掺和进来!谁让你跟他签协议的?!谁让你拿我的章的?!”
李德全吼着,眼睛通红,状若疯癫。他现在恨不得扒了这个亲弟弟的皮,拆了他的骨头。如果不是这个蠢货贪那点差价非要搞什么“体外循环”,他至于被楚天河抓住把柄吗?
“哥!现在不是骂人的时候!”李有才也急眼了,从地上爬起来,也顾不上什么长幼尊卑了,“你赶紧想想办法啊!周书记那边呢?你跟正明书记不是老搭档吗?你给他打电话啊!探探口风啊!是不是真的立案了?”
周正明。
对,周正明。
李德全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他颤抖着手,拿起那个私人手机,在通讯录里找到“老周”这个号码。
手指悬在那个绿色的拨号键上,迟迟按不下去。
这通电话一旦打出去,那就是摊牌。如果是虚惊一场,那就等于自投罗网;如果是真的……他还能指望周正明念及旧情?
“打啊哥!都这时候了你还犹豫什么?!”李有才在旁边催命一样叫唤。
李德全咬了咬牙,心一横,按了下去。
“嘟……嘟……嘟……”
听筒里的盲音每响一声,李德全的心跳就快一拍。
一声,两声,三声。
没人接。
以往这个时间,周正明就算在开会也会接他的电话,或者至少挂断回个信息。
但是没有。
直到自动挂断的忙音响起,那边依然是一片死寂。
李德全不死心,又拨了一遍。
这次更干脆,直接提示“您拨打的用户正忙”。
这是被拒接了。
或者是被拉黑了。
那一瞬间,手机从李德全的手里滑落,“啪嗒”一声掉在地毯上。
这声响,如同是判决书落下的声音。
“不用打了。”李德全的声音突然变得异常平静,平静得可怕,“正明是个什么样的人,我比你清楚。他既然不接电话,说明事情已经不在市一级的层面了。省纪委……介入了。”
一旦省纪委介入,那就是雷霆手段,所有的本地关系网都会瞬间失效。
李有才听到这话,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瘫坐在地上,脸色惨白如纸。
“那怎么把办……哥,那怎么办?我们要不要跑?”
“跑?往哪跑?”李德全冷笑一声,他走到窗边,再一次掀开窗帘一角,“沈博想跑没跑掉,你觉得现在的机场和高速路口,是不是已经布满了咱们那位秦大局长的人?”
李有才浑身发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李德全转过身,看着书房这满屋子的狼藉。墙上那幅他最得意的题字“宁静致远”,现在看来是那么的讽刺。
“去把门打开。”李德全指了指房门,“别让外人看笑话。吴妈还在楼下。”
他走到书桌前,拉开中间那个常年锁着的抽屉。李有才以为他要拿什么机密文件或者护照,眼睛一亮。
但李德全从里面拿出了一瓶只剩小半瓶的茅台,那是二十年的陈酿。
他没有拿杯子,直接拧开盖子,仰头猛灌了一口。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流下去,像是一把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但也多少压住了一些那种令人窒息的恐惧。
“哥……”
“滚回去。”李德全把酒瓶重重地墩在桌子上,“回你家去,洗干净点,然后把自己绑好了等警察上门,这是给你保留的最后一点体面,别在这给我丢人显眼!”
“哥!我不走!我不想坐牢!”李有才还在哭嚎。
“你不走是吧?好!”李德全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狠厉,“那你就在这看着,看着我是怎么被带走的!看着咱们李家是怎么完蛋的!”
他这一吼,李有才彻底被吓住了,连滚带爬地往外跑,连句道别都没敢说。
书房里再次恢复了死寂。
李德全看着敞开的房门,听着楼下大门关上的声音。
他突然觉得很饿。
那是种从骨子里冒出来的饿,像是一个还没吃饭就要上路的囚徒。
“吴妈!”
他冲楼下喊了一声,声音有些沙哑。
“哎!先生,怎么了?”吴妈战战兢兢地回应。
“做几个菜。”李德全坐回到那张大班椅上,整理了一下领口,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是个还没倒台的副市长,“炒个肉丝,再弄个拍黄瓜。我要喝酒。”
“哎,好,好!”
听着楼下厨房传来的切菜声和油锅声,李德全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这可能是他在这个家里,能吃的最后一顿饭了。
夜更深了。
市委大院里静得可怕。
李德全坐在那里,面前摆着两个简单的家常菜。他端起已经满上的酒杯,手在微微颤抖,但他还是努力把它送到了嘴边。
酒入愁肠,全是苦味。
他想起了自己刚当上副县长那年,那是何等的意气风发,誓要在江城干出一番大事业。
没想到,最后的终点,竟然是在这盘拍黄瓜面前。
“一步错,步步错啊……”
第两百六十章 省纪委的雷霆
周日上午八点半。
江城市委大礼堂的气氛,比平日的严肃还要压抑三度。
这是一场临时召开的市委扩大会议,通知发得很急,很多还在外地考察的干部是连夜坐高铁赶回来的。
主席台上坐着的一众常委表情各异,而台下的座位上,哪怕是那些平日里喜欢交头接耳的局长们,今天也都正襟危坐,连手机都不敢碰一下。
因为今天的会议通知里有一句很反常的话:所有人不得请假,手机入场前统一上交。
这通常是“要有大事发生”的明确信号。
李德全坐在第一排最左侧的位置上。
他的黑眼圈很重,哪怕早上用冷水敷了半天,也掩盖不住那一夜未眠的疲态。
他穿了一件深色的夹克,里面是白衬衫,领口的扣子扣得一丝不苟,这是他在体制内多年养成的习惯,越是心里发虚,越要要在外表上维持这种绝对的“正确”。
但他放在桌下的手,却始终抓着那个搪瓷茶杯的把手。
他不仅没吃饭,连水都没敢喝一口。
因为他知道,今天这一关,可能过不去了。
会议开始了。
市委书记张为民坐在正中间,脸色沉得难看,他没有讲那套官话套话,甚至连个开场白都没有,只是低头翻看着手里的文件,把整个会场晾了足足三分钟。
这三分钟,对于李德全来说,简直就是凌迟。
他偷偷瞄了一眼坐在角落里的楚天河。
那个年轻的开发区代主任,今天被特邀列席。
他就坐在那里,面色平静,手里甚至拿着一支笔在笔记本上还在记着什么,那副淡定的样子,和李德全此时内心的惊涛骇浪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李德全的心跳越来越快,他看到楚天河似乎有意无意地抬头看了他一眼。
张为民终于清了清嗓子,对着麦克风开口了。
“同志们,今天把大家紧急召集起来,只为了一件事,关于党风廉政建设,和我们个别领导干部的…政治站位问题。”
最后那几个字,张为民咬得很重。
李德全只觉得那声音像是个炸雷,就在他天灵盖上炸开了。
他下意识地想要端起杯子喝口水掩饰一下,但手抖得太厉害,杯盖碰到杯沿,发出了“叮”的一声脆响。
在这死寂的会场里,这一声清脆得刺耳。
无数道目光瞬间因为这声音聚焦到了他身上。
李德全感觉自己像是被人剥光了衣服扔在聚光灯下。
他赶紧把手缩回来,假装是杯子自己碰到的,但那个瞬间,他清楚地看到旁边几个同僚把椅子稍微往旁边挪了一点。
那是他在官场看了一辈子的动作,避嫌。
“有些同志。”张为民的声音继续回荡,“不仅忘记了初心,还妄图用一些下三滥的市场手段,来干扰市委的重大决策!甚至勾结不法商人,搞利益输送,视国有资产如草芥!”
这段话已经不是暗示了,这是直接把桌子掀了。
李德全的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流,瞬间把那一层白衬衫浸透了,他想把那湿透的布料从背上扯开一点,但不敢动。
就在这时,大礼堂那扇紧闭的朱红色雕花大门,“吱呀”一声从外面被推开了。
这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闯入感。
正在讲话的张为民停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门口。
只见四个穿着深色夹克的男人走了进来。
领头的那位中年人,平头,皮肤黝黑,眼神锐利得像是一把刚出鞘的刀,他没戴工作牌,但那种久居纪检一线的肃杀气场,让人看一眼就觉得心里发毛。
省纪委第四监察室主任,高建国。
这个人在江南省官场有个绰号“鬼见愁”。
李德全在看到这张脸的瞬间,脑子里最后的一根弦,“崩”地一声断了。
他想站起来,或者至少想把身体坐直一点,就像是面对体检医生时那样,但他发现自己的腿已经不听使唤了,像是两根灌了铅的面条。
高建国走得很快,步子迈得很大,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的“笃笃”声,他没有上台,也没有跟任何市领导打招呼,而是径直朝着第一排走来。
目标明确。
那种压迫感随着他的逼近成倍增加。
李德全死死地盯着那双越来越近的皮鞋,近了,更近了。
他在心里疯狂地祈祷:别停,别停在我这里,也许是找别人的,也许是找旁边那个胖子局长的。
但那双皮鞋,最终还是精准地停在了他的面前。
高建国站定,低头看着这个已经几乎缩进椅子里的副市长。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那几几百甚至上有的呼吸声都仿佛在这一刻停止了。
“李德全同志。”
高建国的声音不大,但在没有任何麦克风的情况下,竟然清晰地传到了后排,语气平静,不带任何私人感情,只有公事公办的冰冷。
“我是省纪委的高建国。”
“关于东江开发区红星厂改制期间发生的严重违纪违法问题,以及你涉及的其他受贿线索。”
高建国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展开,依然没有念,只是展示了一下那个鲜红的印章。
“请你跟我们走一趟,在规定时间、规定地点接受组织调查。”
双规。
这两个字虽然没有从嘴里说出来,但那张纸上的红色印章已经说明了一切。
李德全的身子猛地晃了一下。
他试图从椅子上站起来,想要维持最后一点体面,毕竟这里是市委大礼堂,台下坐着全江城的头面人物,他不想像个罪犯一样被人拖走。
但他高估了自己的腿。
就在他屁股刚刚离开椅面的一瞬间,膝盖一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下滑。
如果不是高建国身后的两名年轻干事眼疾手快,一左一右及时架住了他的胳膊,这位堂堂副市长,此时怕是已经瘫在地上丢尽了最后的脸面。
“走吧。”高建国没有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转身就走,“别让大家等太久。”
李德全被架了起来。
他的双脚拖在地上,那是真的走不动道了,那种权力被瞬间剥夺后的巨大的空虚感和恐惧感,彻底摧毁了他。
他被半拖半架着往外走。
经过楚天河身边时,楚天河没有抬头看他,只是依然在笔记本上记录着什么。
李德全想喊一声,想说点什么,比如“我是冤枉的”,或者“我有话要说”。
但在那种强大的威压下,他连张嘴的力气都没有。
只有那双皮鞋在地板上拖拽发出的摩擦声,刺耳又漫长。
走到大门口时,李德全突然挣扎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主席台,那里曾经有他的位置,有他的麦克风,有他的鲜花和掌声。
现在,那里只有张为民铁青的脸和那把空荡荡的椅子。
“咣当。”
大门在他身后重重关上。
将那个光明的、权力的世界,彻底隔绝在门那一边。
门外的走廊里,早已有省纪委的专车在等候,那是辆没有任何特殊标记的黑色商务车,但谁都知道,那是通往政治生命终点的灵车。
李德全被塞进了车后座,夹在两名纪检干部中间。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他听到了自己那急促得像是在拉风箱一样的喘息声。
“高主任……”李德全终于挤出了一点声音,带着哭腔,像个讨要糖果的孩子:“我……我坦白,我全都说,能不能……别让我弟弟坐牢?”
前排的高建国连头都没回,只是冷冷地看着前方的路。
“李德全,把这就留到审讯室里去说吧。现在想起来当好哥哥了?晚了!你弟弟昨晚就已经被公安机关刑事拘留了,涉嫌洗钱、职务侵占。”
李德全彻底瘫软在靠背上,闭上了眼睛。
两行浊泪顺着脸颊流下来。
……
大礼堂内。
随着李德全被带走,那种让人窒息的压迫感稍微缓解了一点,但随即而来的是一阵低沉的嗡嗡声。那是无数人在压低声音交换眼神和惊叹。
一个实权副市长,就这样在全江城干部的眼皮子底下被带走了。
这种震慑力,比抓一百个处级干部都要来得猛烈。
张为民用手指轻轻敲了敲麦克风。
“咚、咚。”
会场再次安静下来。
“同志们。”张为民的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严厉,“刚才的一幕,我想大家都看到了,这就不是是在演戏,这是血淋淋的教训!李德全被带走了,但他留下的教训,我们每一个人都要刻在骨子里!”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停留在楚天河那个方向。
“在我们有些干部还沉迷于搞小圈子、搞利益交换的时候,有的同志,却顶着巨大的压力,在为老百姓守住那一亩三分地!在为我们的国有资产站岗放哨!”
虽然没有点名,但所有人都知道说的是谁。
无数道目光看向那个年轻的背影。
有嫉妒的,有敬畏的,也有羞愧的。
楚天河合上笔记本,抬起头。
他的表情依然平静,这种平静不是装出来的,而是一种见过风浪后的沉稳。
李德全倒了,阻碍东江开发区的最大一块绊脚石也没了,接下来,那片沉睡太久的工业区,该醒醒了。
第两百六十一章 红星红
一周后,东江开发区,红星路1号。
这一周,江城的天气出奇的好,连下了几天的阴雨终于停了,久违的太阳把那条原本泥泞不堪的红星路晒得干爽透亮。
今天,这扇紧闭了快三年的大铁门,终于全部敞开了。
不再有那种因为长期废弃而产生的生锈“吱嘎”声,门轴显然是被人精心上了油,周围那些半人高的荒草也被连根铲得干干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两排整齐摆放的一串红盆栽,红得耀眼,喜气洋洋。
大门两侧的柱子上,挂着两串还没点的万响鞭炮,长长的红纸一直拖到地上。
如果不看大门上方那个被红绸布盖住的新招牌,光看门口站着的这几千号人,还以为是在办什么庙会。
工人们都来了。
不仅是那些还在岗的,连退休的老职工、甚至当初拿了买断工龄钱已经去外面打零工的,听说今天要挂牌,都从四面八方赶了回来。
他们也换了行头。
不再是那身洗得发白、甚至带着油污和破洞的旧工装,每个人身上都穿着崭新的藏青色工作服,左胸口那个红色的五角星标志在阳光下闪闪发亮,那是红星厂的老标,也是新厂的魂。
人群里,不再有之前的愁云惨雾,取而代之的是那种压不住的兴奋和嘈杂。
“听说了吗?那是江汽集团的一把手严董事长亲自来的!”
“那可不!我听老张说了,咱们第一批试制的齿轮,那是把德国人都给震住了!人家直接签了三年的大单!”
“哎呀,还得是楚书记啊,要不是他顶着那个人的压力,咱们这厂子早就变成商品房了,咱们还在喝西北风呢!”
“嘘!别提那个晦气名字!今天是好日子!”
……
上午九点五十八分。
几辆奥迪和一辆中巴车缓缓驶入厂区,那是江汽集团和市里的车队,没有警车开道,也没有那些虚头巴脑的排场,很务实。
楚天河第一个下车。
他今天穿得很正式,深色西装,白衬衫,领带打得笔直。但他没有自己那个位置站着,而是快步走到第二辆车旁,亲自拉开了车门。
一位头发花白但腰杆笔直的老者走了下来。
严谨。
全省工业界的传奇人物,一手把江汽从一个小修配厂带成省属国企巨头的铁腕掌门人。
“严董,欢迎回家。”楚天河伸出手,脸上带着真诚的笑。这句“回家”,是他想了很久的词。
对于搞工业的人来说,有机器轰鸣的地方,就是家。
严谨握住楚天河的手,劲很大,满手是常年跟图纸和模具打交道留下的老茧,“说得好!我这一路上就在想,这红星厂虽然老,但那股子铁锈味闻着就是比那些写字楼的香水味正!”
两人相视一笑,并肩往主席台走去。
身后,是张得志。
这位老车间主任今天特意把头发染黑了,那身崭新的总工程师工装穿在他身上,把他那个有些佝偻的背都给挺直了。
他手里紧紧抱着一个红色的锦盒,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看那神情比抱着孙子还金贵。
主席台就搭在那个曾经发生过对峙、差点被强拆的一号车间门口。
没有鲜花,没有红地毯。背景板就是那一排刚刚喷漆翻新的巨大龙门吊。
楚天河没有立刻上台讲话,而是先做了一个手势。
“放炮!”
“噼里啪啦!”
震耳欲聋的鞭炮声瞬间响彻云霄,红色的碎屑在空中飞舞,那浓烈的火药味冲进鼻腔,却没人觉得呛,反而觉得这才是正经过日子的味道,是把那些晦气和霉运全都炸飞的味道。
等鞭炮声停歇,那层淡淡的硝烟还没散去,楚天河走到了麦克风前。
他没有拿稿子。
看着台下这几千双热切的眼睛,看着那些布满皱纹却重新焕发光彩的脸,他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同志们,工友们。”
楚天河的声音通过大喇叭传遍了整个厂区:“今天,咱们不讲大道理,咱们就讲两个字,尊严。”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连小孩子的哭闹声都被大人捂住了嘴。
“过去这三年,我知道大家过得,有人去送外卖,有人去摆地摊,甚至有人为了给孩子交学费去…”楚天河顿了一下,没把那句“卖血”说出来,但他看到了前排几个老工人的眼圈红了。
“有人说,红星厂是僵尸,是包袱,是一堆应该被扔进垃圾堆的废铜烂铁,有人想把这里铲平了盖楼,想把咱们几十年的手艺换成他们口袋里的钞票。”
楚天河的声音提高了几度:“但我不信,我不信咱们那双能磨出微米级精度的手,就只能去搬砖!我不信这几千台还是热乎的机器,就该变成冰冷的钢筋水泥!”
“事实证明,咱们没输!”
楚天河猛地一挥手,指向身后那排车间,“今天,那些曾经想拆了咱们厂的人,进去了!而咱们,站在这儿!咱们的齿轮,马上就要装在全省最好的轿车上,跑遍全国!”
“这不仅仅是一个厂子的重生,这是咱们这几千号人,给自己挣回来的脸面!是咱们作为手艺人,把那被踩在泥里的尊严,一块一块捡回来的时刻!”
“哗!”
台下爆发出的掌声,像是海啸一样,差点要把主席台给掀翻了。
没有组织,没有领掌,那是人们把巴掌拍红了、拍痛了也要发出的声音。
好几个五十多岁的老汉,在那咧着嘴想笑,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流,一边拍手一边用袖子抹脸。
严谨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也忍不住动容,他侧过头对身边的一位江汽高管说:“看见了吗?这种精气神,就是咱们花多少钱都买不来的核心竞争力,这次合作,咱们江汽赚了。”
掌声持续了足足三分钟才慢慢停歇。
接下来是揭牌仪式。
两根粗红绳垂下来。楚天河和严谨一人拉一根。
“三、二、一,起!”
红绸布滑落。
一块锃亮的钛金招牌露了出来,虽然不再是那个带着时代印记的“红星机械厂”,但那个名字依然让人血热。
“东江精工科技有限公司,江汽集团核心零部件制造基地”
那个“精工”二字,用的是最刚劲的魏碑体,透着股宁折不弯的硬气。
仪式结束后,并没有像常规那样安排什么招待午宴。
严谨是个实干派,一揭牌就拉着楚天河和张得志直奔车间。
“那个高精度的试制车间在哪?带我去看看!听说你们用那台三十年的老机床磨出了五级精度的齿轮?我得亲眼瞧瞧,不然我不信。”严谨一边走一边把袖子挽了起来。
张得志赶紧引路:“严董,这边请!那边我都让人清扫干净了,那台老功臣现在那是我们的镇厂之宝!”
车间里,灯火通明。
那种久违的、令人心安的机油味混合着金属切削的味道扑面而来。
严谨站在那台斑驳的老式磨床前,看着上面被擦得锃亮的操作台,还有旁边整齐码放的工艺卡片,连连点头。
“好!好啊!这才是把机器当命的人才能干出来的活!”严谨像是在抚摸一件艺术品一样摸着那冰冷的铸铁机身。
就在这时,楚天河注意到张得志有些局促地一直抱着那个红盒子。
“老张,你这是?”楚天河问。
张得志像是个害羞的孩子,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然后把盒子递到楚天河面前。
“楚书记,这…这是我们几个老家伙的一点心意,不值钱!您别嫌弃,也不算受贿,这真就是个…玩意儿。”
楚天河愣了一下,笑着接过盒子。
“什么受贿不受贿的,老工友的心意,我收。”
他打开盒子。
里面没有金,没有银。
静静躺在红绒布上的,是一枚用极品高碳钢磨出来的五角星。
那不是普通的五角星。
只有内行人才看得出,那每一个棱角、每一个切面,都闪烁着那种只有顶级镜面抛光才能呈现的幽蓝色光泽。那是把金属加工到了极致才会有的美感。
更绝的是,在五角星的正中间,用微雕技术刻着一行小字:
“致敬我们的守护者,红星厂全体职工赠”
“这是……”严谨凑过来看了一眼,眼睛瞬间直了,“这手工……这是手工锉出来的?不是线切割?”
“嗯,手工的。”张得志声音有些哽咽,“我们几个八级钳工,花了三个通宵,用什锦锉一点点修出来的。这里面没用一点电,全靠手上的感觉。”
楚天河的手指轻轻抚过那冰凉而光滑的金属表面。
这哪里是不值钱的玩意儿。
这是一颗纯钢的心,是在那个黑暗的停电夜里,几位老工匠就着烛光,把他当成一种信仰磨出来的。
“老张……”楚天河觉得眼眶一热,他这辈子收过不少锦旗,听过不少好话,但没有哪一样,像这颗不到半斤重的钢星一样沉。
沉得让他觉得这肩上的担子,再重也是值得的。
“我收下了。”楚天河郑重其事地把盒子盖好,紧紧抱在怀里,“这东西我会放在我办公桌最显眼的地方。它时刻提醒我,我屁股底下的位置是谁给的,我该给谁办事。”
这一刻,车间里响起了一阵掌声。
没有那么多花哨的仪式,只有那最朴素的情感在那轰鸣的机器声中流淌。
中午十二点。
楚天河没有陪严谨去吃早就定好的工作餐,而是执意留在了车间,跟工人们一起吃那顿久违的“开工饭”。
食堂这次没有再搞什么包厢。
所有人都坐在大厅里,菜也简单,红烧肉、大白菜粉条炖豆腐,管够。
楚天河端着那个不锈钢大铁盘,里面堆满了肉,就坐在张得志旁边,大口大口地扒着饭。
“楚书记,慢点吃,没人跟您抢。”张得志看着他那样,忍不住笑了。
“香!”楚天河把一大块肥瘦相间的红烧肉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比什么山珍海味都香!这是咱们自己挣回来的肉,吃着踏实!”
窗外,阳光正好。
那扇大门上的新招牌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而在不远处的公交车站,一个年轻的大学生模样的人,正背着包看着这边的热闹,然后低头拨通了一个电话。
“喂,妈,我不去送外卖了!咱们原来的那个厂子活了,正在招技术员!嗯,真的,我看那种大领导都跟咱们一样蹲在地上吃红烧肉呢,这厂子,靠谱!”
这一天,红星厂不仅找回了电,找回了订单,更找回了那断了三年的传承。
第两百六十二章 光谷计划
东江开发区管委会大楼。
这栋一度被戏称为“最豪华的养老院”的大楼,最近的气质变了。
曾经停在楼下的那些豪车少了一大半,取而代之的是各种挂着“项目组”、“施工队”牌照的面包车和工程皮卡,进进出出,带着一股子只争朝夕的火药味。
八楼最东边的那间办公室,门牌已经换了。
以前挂着的是“纪工委”,现在变成了“开发区管委会主任(代)”。
楚天河坐在那个曾经让他坐得心惊肉跳的位子上。
不过那把坏了一个轮子的老板椅早就不见了,换成了一把敦实、甚至可以说有点硌屁股的硬木椅。
这是他特意让后勤换的。
理由很简单:坐太舒服了容易想睡觉,坐硬一点,脑子清醒。
办公室里没有之前的乌烟瘴气,窗户大开,江风灌进来,把桌案上一份份文件吹得哗哗作响。
“楚主任,这就是你这周让我们改了第五遍的方案?”
坐在沙发上的是林谦诚,一个月不见,这位昔日的政治盟友,身上那股市井书生气淡了不少,多了一份执掌一市经济命脉的威严。
但他此刻正手里那个不锈钢保温杯,指着桌上那份厚如砖头的《东江开发区产业转型规划(草案)》,眉头微皱。
“怎么?林市长不满意?”楚天河从那一堆图纸里抬起头,眼睛里带着红血丝,但亮得吓人。
“不是不满意,是太…太超前了,或者说太疯狂了。”林谦诚喝了一口茶,把那份文件被重点圈红的一页翻开:“依托红星厂的精密机械,引入光电产业?还要加上华芯的半导体?楚天河,你是不是觉得咱们的财政是印钞机?”
“林市长,这你就外行了。”楚天河笑了笑,站起身走到墙上那幅巨大的江城地图前,他没用指挥棒,直接上手,在东江开发区那个狭长的地带重重一拍。
“现在的东江是什么?是一堆快要生锈的废铁,加上一群等着卖地的地产商,这种模式,再搞十年也是个死。”
楚天河的手指顺着长江水道往上划,然后在那个象征着高校区的位置点了一下,又迅速划回开发区。
“但你看这里,我们上游有五所重点大学,特别是有个国家级的物理实验室,就在咱们隔壁区,那是宝藏啊!以前咱们这就是个打铁的,人家看不上,但现在只要把路打通,让他们那一脑袋的技术变成产品,那就是点石成金。”
“光谷。”楚天河吐出这两个字的时候,眼神里有一种近乎狂热的笃定,“我们要在这里,造一个光谷!”
林谦诚沉默了。
他盯着那张地图,脑子里在飞快地计算。
他是个懂经济的官,他知道什么是风口,但他更知道什么是风险。
“光电子,这玩意儿是烧钱的祖宗。”林谦诚放下杯子:“而且国内现在几个大城市都在抢,深城、魔都,哪个不想搞?咱们江城有什么底气跟人家拼?就凭一个刚活过来的红星厂?”
“就凭我们不得不搞!”
楚天河转过身,声音不大,但字字千钧:“如果我们继续搞纺织、搞化工,那是跟在人家屁股后面吃灰,吃不饱还得挨骂,但这光电子不一样,这产业链现在在国内还是群雄逐鹿,还没定型,咱们有长江这个黄金水道做物流,有红星厂这种能做微米级精度的加工做底子,还有那一堆嗷嗷待哺的大学生做人才储备。”
他走回到桌边,从抽屉里拿出另一份早就准备好的报告,或者说,那是他前世记忆的提纯。
“这是我这一个月,带着张得志和华芯的技术专家,跑遍了周边三个省调研出来的报告。”
楚天河把报告递给林谦诚,“你看第十八页,现在的光纤预制棒,国内百分之八十还要靠进口,如果我们能在这个点上突破,不用多,哪怕只是做个拉丝塔的配套,整个产业链就能盘活。”
林谦诚接过那份报告,翻开。
与其说这是一份报告,不如说这是一份作战图,上面的数据甚至精确到了每一公里光缆的物流成本,以及每一个工艺环节的电耗。
这绝对不是几天就能编出来的ppt,这是真家伙。
林谦诚越看越心惊,也越看越热,他仿佛看到了那个地图上原本灰暗的开发区,正亮起点点的星火。
足足看了二十分钟,办公室内只有翻书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汽笛声。
“啪。”
林谦诚合上报告,长舒一口气。
“你小子,是不是早就惦记这个了?”他看着楚天河,眼神里带着一种复杂的赞赏,“怪不得你死活要保那个红星厂,还要把华芯拉进来,原来你是在这等着下这盘大棋呢。”
“棋子都摆好了,就等下棋的人给子弹了。”楚天河顺杆往上爬:“林市长,这次招商大会,市里能不能给个专项政策?不给钱也行,给政策,给那种能让人家把家底都搬过来的土地和税收政策。”
林谦诚没说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
这是一种习惯性的思考动作。
“这件事,我要去跟上面汇报。”林谦诚缓缓开口,“但我可以给你透个底,省里现在的日子也不好过,尤其是李德全那个案子之后,很多原本有意向的房地产商都跑了,今年的财政缺口很大。”
“但我支持你。”
这五个字一出,楚天河心里那块大石头算是落了地。
林谦诚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那片正在热火朝天施工的红星厂二期工地。
“江城沉默太久了确实,需要一个能把这一潭死水炸开的响声。”林谦诚转过头,“你去搞你的招商大会!记住,这次是真刀真枪,我们要只要最好,不要一般,那些想来圈地骗补的,你给我把门守死了。”
“放心。”楚天河坐回那个硬板凳上,背挺得笔直,“我这人虽然不太懂那些花花肠子,但我的鼻子灵,谁身上是汗味,谁身上是铜臭味,我哪怕隔着门缝都能闻出来。”
下午两点。
送走林谦诚后,楚天河没有休息,而是把那三个还是临时借调来的科技专家叫到了小会议室。
其中领头的是个从省科院退休的老教授,姓陈,一头乱糟糟的白发,眼睛上架着一副比瓶底还厚的眼镜。
“陈老,方案林市长原则上通过了。”楚天河开门见山。
陈老一听,激动得差点把眼镜甩飞了:“真的?那也就是说,我们要的那两台光刻机和那个超净车间,有戏了?”
“有戏,但前提是咱们得先把这一摊子支棱起来。”楚天河指着白板上密密麻麻的计划表,“下个月的招商引资大会,就是咱们的首次亮相,这次不再是以前那种请大家吃吃喝喝、最后签几个意向书糊弄事的假招商,这次咱们得玩真的。”
“怎么个真法?”旁边一个年轻博士问。
“我们要把这次招商会,变成一次技术论证会。或者说,是一次考试。”
楚天河拿起马克笔,在白板上写下了一个大大的“筛”字。
“以往招商,是人家挑我们,看我们地价便不便宜,政策优不优惠,这次反过来,我们得挑他们。”
“不管你是世界五百强,还是什么上市公司。想进来,先拿技术说话。我们要对每一个拟入驻的企业进行技术安检,陈老,这个安检员,你来当。”
陈老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花:“好!好啊!我这辈子最恨的就是那种那个ppt就能骗几亿补贴的骗子,你这把尚方宝剑给我,我保证连他们内裤都给他扒下来检查一遍!”
楚天河也笑了,但笑容里带着一丝寒意。
“不仅要查技术,我还要查他们的钱是从哪来的,要去哪。”
他想起了前世记忆里,那些打着高科技旗号疯狂圈地、最后留下一地鸡毛的“教训”。这一次,他要用体制内最锋利的刀,去为这片土地守住最后一道防线。
那些资本的鲨鱼,如果想来这里吃肉,那就得先做好崩掉一嘴牙的准备。
“通知下去。”楚天河对刚进来的办公室主任说,“把这次招商会的门槛给我发出去。就说,东江开发区这次不看你有没有钱,只看你有没有光。”
办公室主任有些犹豫:“楚主任,这门槛这么高,万一……万一没人来怎么办?那到时候真的会很冷场。”
“冷场?”楚天河把笔帽啪嗒一声盖上,声音清脆。
“如果招来的全是些垃圾,那热闹有什么用?宁可门可罗雀,也绝不引狼入室。真金不怕火炼,真正有本事的企业,反而会因为这个门槛而对我们刮目相看。”
他走到窗边,看着那滚滚东去的江水。
“因为他们知道,只有在一个不养闲人、不养骗子的地方,他们才能活得长久。”
第两百六十三章 千亿级的诱惑
江城国际会展中心。
今天这里被装饰得有点“素”。
和以往招商会那种红地毯铺得恨不得这五百米,鲜花拱门恨不得堆到天上去的浮夸风不同,今天的会场显得有点冷静。
主色调是代表科技的深蓝,大屏幕上滚动的也不是那种“热烈欢迎”的陈词滥调,而是一个个具体的产业数据图表,还有那张被放大了无数倍的“光谷”规划图。
这是楚天河的主意。
用他的话说:“咱们是找合伙人过日子的,不是夜总会选秀,整那么花哨干什么?把家底亮出来看就行了。”
上午九点,人开始陆陆续续进场。
楚天河没在前门迎来送往。他把这活儿交给了新提拔上来的办公室主任,自己则躲在二楼的监控室里,隔着那面巨大的单向玻璃,像个猎人一样审视着下面的每一个来客。
陈老坐在他旁边,怀里抱着个保温杯,正对着名单一个个画圈。
“海鑫光电,这家不行,做LEd灯珠的,低端产能,来了也是浪费电。”
“天宇科技,这家看着名头大,但我查了专利库,核心专利都是买的,空壳子。”
“哟,这家华光还可以,做光纤涂料的,虽然规模不大,但是个隐形冠军。”
陈老一边圈一边点评,那支红笔就像是判官笔。
楚天河听着,时不时点点头,虽然人来的不少,但像陈老说的那样,真正有含金量的“大鱼”并没有几条。
大多数都是冲着免税政策来的小型加工厂,或者干脆就是来蹭吃蹭喝混个脸熟的中介。
“看来咱们这个门槛,还是把不少人吓住了。”楚天河自嘲地笑了笑,“林市长昨天还打电话说,有不少人去他那告状,说我楚天河是不仅门难进,现在是门都进不去。”
正说着,监控画面里突然引起了一阵骚动。
一辆并不是主宾车队的黑色劳斯莱斯缓缓停在会展中心的正门口。
车牌不是本地的,是个红底的特殊牌照,一看就是从京城那边过来的。
车门打开。
先下来的不是老板,而是两个穿着黑西装、戴着耳麦的精干保镖,他们先是警惕地扫视了一圈,然后才伸手拉开了后座的车门。
一只纤细的高跟鞋踩在地上。
紧接着,一个女人走了出来。
她看起来三十岁上下,一身剪裁得体的职业套装,把那股干练和女性的柔美结合得恰到好处。
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那种见过大世面特有的自信微笑。
手里拎着的那个包,陈老不认识,但楚天河认得,那是限量版的爱马仕,一个包能在江城换套房。
“这谁啊?排场这么大?”陈老推了推眼镜。
楚天河眯起了眼睛,名单上没有这号人物,但他能看出来,这个女人的气场,和那些来蹭饭的小老板完全不是一个量级的。
女人下车后,并没有急着进场。她站在门口,抬头看了一眼会场上方那巨大的“东江光谷”四个字,眼神里闪过一丝玩味。
这时,从副驾驶跑下来一个人,点头哈腰地跟在女人后面。
楚天河定睛一看,眉头瞬间锁紧了。
那个人他太熟了,李萌。
自从那次绑架案后消失了很久的前女友,居然又出现了。
而且看样子,她这次混得不错,一身名牌,虽然只是个拎包的跟班,但那股子狐假虎威的劲头比以前更甚。
“查一下。”楚天河对着对讲机说道,“门口那个穿白西装的女人是谁。”
两分钟后,办公室主任气喘吁吁地跑上来,把一张烫金的名片递给楚天河。
“主任!大有来头啊!这是蓝鲸资本的合伙人,陈雪!据说是京城那个圈子里的。”办公室主任的声音都在抖,“她说她们不是来参展的,是来谈大项目的,指定要见您和林市长。”
蓝鲸资本?
楚天河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听说过这个名字,在前世的记忆碎片里,好像在2008年前后那波疯狂的资本扩张潮里,这个名字一度很响,跟几个巨无霸级别的烂尾项目挂过钩。
“她说什么项目了吗?”
“说了,把你吓死。”办公室主任比划了一个极其夸张的手势,“千亿级!光伏全产业链产业园!”
千亿……
楚天河和陈老对视了一眼,陈老手里的保温杯差点没拿稳。
“瞎胡闹!”陈老把杯子往桌上一顿,“光伏现在产能都快过剩了,还千亿?这要么是疯子,要么是骗子!”
“是不是疯子,见见就知道了。”楚天河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走,会会这位陈总,看看她这葫芦里,到底是买的什么药。”
……
十分钟后,VIp接待室。
林谦诚已经在里面了,听到“千亿”这个词,哪怕他再沉稳,也是坐不住的。
此时的接待室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昂贵的香水味,陈雪坐在主位上,正优雅地端着茶杯,和林谦诚谈笑风生,李萌乖巧地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完全没有了以前那种张扬。
门开了,楚天河走进去。
陈雪放下茶杯,并没有起身,只是用那种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了楚天河一番,然后伸出一只手,指尖微翘,“这位就是楚天河楚主任吧?久闻大名,江城的铁面判官,今日一见,果然……很有个性。”
她在“个性”两个字上加了重音,听不出是褒是贬。
楚天河走过去,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指尖,触感冰凉,“陈总过奖了。在陈总这样的资本大鳄面前,我就是个看家护院的。”
两人一触即分。
李萌这时抬起头,看了楚天河一眼,眼神复杂,既有那种旧情人见面的尴尬,还有一种好像找到了更大靠山的得意。
“楚主任,陈总刚才跟我提了一个构想。”林谦诚显然已经有点被说动了,语气里带着兴奋,“她们打算在江城投资建设一个亚洲最大的单晶硅切片基地。一期投资就有三百亿,如果加上上下游配套,总规模能破千亿!”
“不仅如此。”陈雪笑着补充,声音很好听,带着那种京片子的磁性,“我们蓝鲸资本还可以带来两家德国的技术合作伙伴,以及……全额的出口订单,也就是所,产品还没生产出来,就已经卖给欧洲了。”
这简直是完美的商业故事。
有技术,有钱,有市场。
如果是以前的楚天河,可能当场就激动得要签合同了。
但他只是平静地坐下,从陈老手里接过那本技术手册,随手翻了翻,然后问出了一个让场面瞬间冷下来的问题。
“陈总,这么好的项目,放在光照资源更好的西北不是更好吗?为什么要选在阴雨连绵的江城?据我所知,单晶硅生产可是电老虎,我们这儿的工业电价,可不便宜。”
陈雪显然没想到楚天河连客套话都不说,上来就直击痛点。
她微微愣了一下,随即这笑容更加灿烂。
“楚主任果然是懂行的。这电价嘛,是可以谈的,对吧?”她把目光转向林谦诚:“而且我们看中的不仅仅是电价,更是江城的水运优势,我们的产品是要出口欧洲的,走长江直接出海,物流成本能省下一大笔,再说了……”
她身体微微前倾,盯着楚天河的眼睛,“我们看重的,是这里的环境。特别是楚主任这种能把一家僵尸国企救活的魄力。我们蓝鲸资本投资,投的不仅仅是项目,更是人。”
这话说的,滴水不漏,还顺带把楚天河捧了一把。
林谦诚在旁边连连点头,“电价的事好说,对于这种级别的战略投资,市里可以给特批的直供电价,天河啊,这个机会太难得了,如果这个项目落地,咱们那个光谷计划,那就是直接起飞了!”
楚天河没有被这种气氛带跑。
他又看了看手里的资料,发现里面全是宏大的规划图和漂亮的财务测算,唯独缺少核心的技术参数。
比如那个号称德国的技术伙伴,连个具体的公司名字都没写全,只说是“欧洲顶级研究院”。
“陈总。”楚天河合上资料,语气依然平静,“感谢您对我们的认可,不过你也知道,我们开发区现在是个穷家,经不起折腾,这个项目太大,我们得回去好好消化消化,请专家论证一下。”
“论证?”
旁边的李萌突然插了一句嘴,声音尖锐,“天河……楚主任,人家陈总可是分分钟几百亿上下的。这项目多少个省都在抢,陈总是看在……看在旧情的面子上才优先考虑江城的。你还要论证?这一论证,黄花菜都凉了!”
“住口!”陈雪轻喝一声,虽然是呵斥下属,但语气里并没有多少责怪,“李助理,怎么跟楚主任说话呢?论证是应该的,这是负责任的表现嘛。”
她站起身,那种不容置疑的气场再次散发出来。
“楚主任,我们蓝鲸资本很有诚意。我们的考察团会在江城待三天。这三天,我希望看到两位的诚意。尤其是土地指标和刚才说的电价优惠,三天后,我要飞深城,那边的市长可是已经约了我三次了。”
这是最后通牒。
既是诱惑,也是威胁。
送走陈雪后,接待室里安静得有些诡异。
林谦诚点了一根烟,深吸了一口。
“天河,你怎么看?这娘们……不简单啊。”
“是不简单。”楚天河看着窗外那辆绝尘而去的劳斯莱斯,“但我总觉得,这天上掉下来的馅饼,有点太大了,大得可能会把咱们这刚搭起来的灶台给砸塌了。”
“但如果是真的呢?”林谦诚把烟掐灭,眼神里闪烁着那种赌徒的冲动,“那可是千亿Gdp啊!你知道这对现在的江城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我们能直接冲进全省前三!这个险,值得冒。”
“给我两天时间。”楚天河转过身,异常严肃,“我会让陈老去摸摸那个德国技术的底。如果是真的,我楚天河就是去给这女人拎包,也把她请回来,但如果是假的……”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眼里的寒光已经说明了一切。
与此同时。
在那辆黑色的劳斯莱斯后座上。
陈雪摘下了那副职业的假笑面具,有些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
“那个楚天河,有点意思。”她轻声说道。
旁边的李萌赶紧递上一瓶依云水,小心翼翼地问:“陈总,他那个人就是那样,死脑筋,又臭又硬,要不要咱们直接找市里的一把手?”
“不。”陈雪拧开水瓶,喝了一小口,“一把手要找,但他这这块硬骨头也要啃,这种人,一旦被打动了,那就是最好用的刀,而且……”
她突然笑了,那是种看透了人性的狡黠笑容。
“他越是谨慎,越说明他对这个地方负责,这种人的软肋其实很明显。只要让他相信这是为了大家好,他会比谁都卖力!而且,他现在太缺钱了,那个什么华芯,什么红星厂,都是吞金兽,我就不信,在一个一千亿的大金矿面前,真的有人能不动心。”
她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那几家德国空壳公司的网站做得逼真一点。还有,那边的考察回函准备好,我要那种看起来就像是真的公文!对,盖最复杂的章,越看不懂越好!”
挂了电话,陈雪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江城街景,眼神里闪过一丝贪婪。
“这块肥肉,我要定了。”
第两百六十四章 甜蜜陷阱
劳斯莱斯扬长而去的尾气还没散尽,楚天河就转身回了办公室。
他在桌子的硬木面上铺开了一张巨大的白纸,又拿了一支笔。
“陈老,陈雪刚才说的那几个名词,你记下来没?”
陈老虽然年纪大了,但耳朵好使,脑子转得更快。他把记录本翻得哗哗响,“记了,单晶硅高纯度提炼、pERc电池技术、还有那个什么…德国弗劳恩霍夫应用研究促进协会的合作备忘录。”
“听着挺像那么回事。”楚天河在纸上写下这几个词,然后在后面打了个问号,“这个弗劳恩霍夫,是真有这机构?”
“有!那是欧洲最大的应用科学研究机构,名头大概相当于咱们的中科院。”陈老推了推眼镜,眉头皱成个川字:“但我奇怪的是,这种级别的机构,跟咱们华科院合作都是国家级的项目,怎么会突然跑来跟个民营资本搞这么大动静?而且…这路数不对啊。”
“哪不对?”
“太着急了。”陈老指着本子上的时间节点,“她说三个月内就要投产,光伏这种高污染、高能耗的产业,光环评手续正常走下来都得半年,除非…她是想先上车后买票。”
楚天河笔尖顿了顿。
先上车后买票,这在招商引资里是常态,尤其是这种大项目,以前为了Gdp开绿灯的事没少干。
李德全那个案子,就是这么把自己玩进去的。
“查,让人去查这个陈雪的底。”楚天河扔下笔,“她越是显得无懈可击,我这心里就越是不踏实。”
……
傍晚。
江城最大的五星级酒店,总统套房。
陈雪换下那身后职业装,穿了件酒红色的真丝睡袍,手里摇晃着红酒杯,站在落地窗前看着江景。
门铃响了。
李萌快步走去开门,不一会儿拿着一个精美的文件袋进来:“陈总,都安排好了,今晚那个饭局,我定了墨痕书吧,那是楚天河最喜欢去的地方,环境好,私密,关键是文人扎堆,这正对他的胃口。”
“墨痕书吧?”陈雪回头,“你不是说这人是干纪委出身的吗?怎么,还喜欢这种调调?”
“您不知道,他在安平的时候,就喜欢装…哦不,喜欢研究点古籍善本。”
李萌撇了撇嘴,显然对以前楚天河那些“穷讲究”很不以为然,“那时候他工资就那点,攒钱买个破书能高兴半天,您要是今晚能跟他聊聊什么历史啊、文化啊,那绝对能把他聊迷糊了。”
陈雪笑了,笑得有些轻蔑。
“看来是个有情怀的硬骨头。”她放下酒杯:“去,把我那个箱子里的那几本明版书拿出来,另外,给今天的菜单里加上一道菜,就说是我特意从京城带来的老山参,给他补补。”
……
晚上八点,墨痕书吧。
这是一个开在老租界区的小院落,并不对外营业,只接待熟客。
满墙爬山虎,院里还有棵百年的那桂花树,风一吹,香得清雅。
楚天河应邀而来。
说实话,如果不是为了摸陈雪的底,这种所谓的“私人晚宴”他是绝对推掉的。
但现在,人家既然下了帖子,还专门选了自己以前常来的地方,这就不仅仅是吃饭,而是一种“我懂你”的示好。
推开包厢的门。
陈雪已经在了,她今晚没穿那种攻击性很强的职业装,而是换了一身素雅的旗袍,头发也是简单地挽了个髻,整个人看起来温婉了不少,手里正拿着一本线装书在看。
“楚主任来了?快请坐。”
见到楚天河,陈雪放下书,笑着起身相迎。
那本书的封面上写着《天工开物》四个字,还是那种一看就有些年头的旧书。
楚天河眼神动了动。
“陈总也喜欢古籍?”
“随便翻翻。”陈雪给楚天河倒茶,动作行云流水,显然是练过茶道:“我一直觉得,这做实业啊,跟古人写的这道理是一样的,你看这上面写的取之以道,用之以时,咱们搞光谷,不就是顺势而为吗?”
这一开口,高度就上去了。
既点了题,又挠到了楚天河的痒处。
楚天河坐下,没急着喝茶:“陈总好雅兴,不过这顺势二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尤其是逆风的时候,怎么顺?”
“逆风那是给弱者说的。”
陈雪把茶杯推到他面前,香气扑鼻,是顶级的明前龙井:“对于强者来说,风往哪吹,哪里就是顺势,就像现在的江城,虽然经济有些低迷,但这也正好是抄底的好时机,我那拿来了资金,带来了技术,而楚主任你手里有地、有些人,这不就是一种势吗?”
她说话声音不大,却有一种让人很舒服的节奏感。
没有了白天的咄咄逼人,更多的是一种娓娓道来的诚恳。
菜上来了,没有那些鲍参翅肚,全是精致的淮扬菜,每一样都很讲究刀工和火候。
席间,陈雪几乎没提生意上的事。
她聊自己在欧洲留学的见闻,聊德国那个鲁尔工业区是怎么从废墟上重建的,聊她看到那些百年企业的工匠精神是多么让人震撼。
她讲得绘声绘色,很多细节甚至比陈老那个专业教授讲得还要生动。
不得不说,如果不是两世为人的警惕,楚天河真的会被这种谈话氛围所感染。
这是一个极其聪明的女人。
她知道楚天河不吃那一套官场上的阿谀奉承,也不吃那种赤裸裸的金钱诱惑。
她用的是一种“知己”的策略,我是懂你的,我是来帮你实现理想的。
“其实,我特别佩服楚主任。”
酒过三巡,陈雪脸颊微红,看着楚天河的眼神变得有些迷离:“我在京城那个圈子里,见多了那些只想捞一笔就走的人。像你这样,为了一个没人看好的红星厂,敢跟副市长拍桌子,敢把自己前途压上去的人,真的不多了。”
她举起酒杯,“来,为了这份坚持,为了咱们的光谷梦,我敬你一杯。”
楚天河举杯,跟她那那个高脚杯碰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叮”。
“陈总过誉了。”楚天河抿了一口酒:“我那是被逼得没办法。谁让我在这个位子上呢?在其位谋其政罢了。”
“不,这就是情怀。”陈雪打断他:“我之所以选江城,不选深城,就是因为我在你身上看到了这种力量,我相信,只要咱们联手,三年,不,两年!我就能让江城的光伏产业站在世界的顶端,到时候,你也是功成名就,甚至……”
她声音低了下来,身体微微前倾,那股幽香若有若无地钻进楚天河的鼻子里。
“甚至可以到京城去,更大的舞台等着你。”
这话里的暗示意味已经很浓了。
不仅是商业上的合伙,更是政治资源上的置换。
她蓝鲸资本背后的背景,那是通天的。
楚天河放下酒杯,笑了笑。
“陈总,舞台大不大不重要,重要的是台子得搭稳了,不然爬得再高,摔下来也更疼。”
陈雪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
“楚主任果然是清醒人。”
她拍了拍手。
旁边的李萌立刻拿上来一个文件袋。
“刚才光喝酒了,差点忘了正事。”陈雪把文件袋推到楚天河面前,“这是我们法务部拟定的一份《战略合作意向书》草案,我知道楚主任下午肯定在担心技术的问题,这里面,把三家德国合作伙伴的授权书复印件都放进去了,另外……”
她特意顿了顿,用修长的手指点了点文件袋的厚度。
“为了表示诚意,我们还在里面加了一项条款,只要项目签约,我们蓝鲸资本愿意无偿捐赠给开发区一座实验小学,以及两亿的科研专项基金,这笔钱,完全由楚主任你来支配,不需要经过市财政。”
两亿,还是完全由他说了算的小金库。
这对于正处在资金饥渴期的开发区来说,简直是雪中送炭。
有了这笔钱,红星厂的技术改造、人才的引进,甚至那个光谷科技园的启动资金,全部迎刃而解。
这是比直接送钱给他个人更有杀伤力的诱惑。
因为它打着“公心”的旗号,让你觉得拿了这钱是为了事业,没有任何心理负担。
楚天河的手放在那个文件袋上。
很厚,沉甸甸的。
他没有打开,而是感受着那种纸张的触感。
这时候,陈雪已经不说话了。
她静静地看着楚天河,眼神里带着一种胜券在握的自信。她研究过太多像楚天河这样的官员了。
清廉?有理想?那是没遇到足够大的价码,或者是没遇到那种能让他以“为了大局”为借口而妥协的台阶。
现在,台阶铺好了,钱也到位了,还是合法的。
她不信他不跳。
足足过了一分钟。
包厢里静得只能听见外面树叶的沙沙声。
楚天河终于动了。
他把手从那个文件袋上收了回来,并且轻轻地,把它推了回去。
推得不远,大概离陈雪面前只有十厘米的距离,但这个动作,表明了态度。
那份坚决,让陈雪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楚主任?这是什么意思?”
“陈总的酒很好喝,但这合同,我觉得我还是别看为好。”楚天河平静地看着她,“看了,怕是今晚就睡不着觉了。”
“你是嫌少?”陈雪眉毛挑了一下,“如果是基金额度的问题,我们可以再谈。”
“不,太多了。”
楚天河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并没有褶皱的衣服。
“陈总,这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更没有莫名其妙的善意,两亿的科研基金,好大的手笔,但我更想知道,在这两亿背后,我们要付出什么?”
他在空中虚画了一个圈。
“我虽然没看这合同,但我猜,这里面是不是有一条关于土地性质变更的附属条款?比如说,那个光伏产业园的配套用地里,有百分之三十是可以转为商业住宅的?”
陈雪的脸色变了。
这一次,是真的变了。
那双迷人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惊讶,甚至是一丝被拆穿后的恼怒。
这确实是她在合同里埋的最深的一颗雷,用产业勾地,表面上搞光伏,实际上拿那几千亩低价工业用地变更性质搞房地产。
这是一本万利的买卖,也是蓝鲸资本惯用的套路。
但这些条款通常藏在几十页的法律文书中间,而且写得极为隐晦,叫做“生活配套区建设”。
一般人哪怕看三遍也未必能反应过来。
这楚天河,连看都没看,怎么就知道?
“楚主任想象力很丰富,我们是来做实业的,不是炒房团。”陈雪强压着内心的波动,冷冷地说。
“是不是炒房团,陈总心里清楚。”
楚天河走到门口,手搭在把手上,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还没凉透的真丝文件袋。
“我也给陈总一句劝,《天工开物》是好书,但更值得读的还有一句话:德不配位,必有灾殃。
不管这光伏故事讲得多好听,如果不是真的想在这里扎根,那这地基,是打不牢的。”
说完,他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把这一室的龙井茶香,还有那个价值千亿的诱惑,全都关在了身后。
李萌目瞪口呆地看着关上的门,好半天才回过神来。
“陈…陈总,这人是不是傻?送钱都不要?那可是两个亿啊!”
陈雪没有说话。
她死死地盯着被推回来的文件袋,眼中的那点温婉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激怒后的狠厉。
“傻?他不傻,他精得很。”
陈雪拿起那个红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既然敬酒不吃,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明天,把那几个媒体的稿子发出去,我就不信,在这江城,还有人能挡得住千亿投资的热度!”
第两百六十五章 孤独的反对票
一周以来,江城的舆论场炸了锅。
不知道是谁透的风,那个“千亿光伏蓝图”的ppt即使没发全本,几张关键截图也早就流传得满天飞。
甚至连出租车司机都能跟乘客侃上两句“听说了吗?江城要搞个亚洲第一!”、“那肯定涨工资啊,据说招十万人呢!”、“就怕有些当官的胆子小,把财神爷给气跑喽!”
这种声音,像无数只蚊子,嗡嗡地飞进市委大院,钻进每一个决策者的耳朵里。
楚天河夹着笔记本,走进第一会议室的常委扩大会议现场。
以往他进来,不管是哪个局的头头脑脑,都要笑着打招呼,喊一声“楚主任”或者“楚青天”。
但今天,气氛明显不对!
不少人还没落座,正聚在一起低声交谈,见楚天河推门进来,原本热络的交谈声像被按下暂停键一样,瞬间消失。
几道目光在他脸上飞快地扫过,然后迅速移开,不仅没有笑脸,甚至还带着几分躲闪和…同情。
楚天河面色如常,径直走到那个这就属于东江开发区代管领导的末席坐下。
他把有些发烫的不锈钢水杯放在桌上,发出“当”的一声轻响。
这一声,让坐在他对面的财政局局长眼皮跳了一下。
“老孙,平时见了我都要跟我讨红星厂的利税分成,今天怎么?怕我找你借钱?”楚天河一边拧开杯盖,一边用半开玩笑的口吻打破了沉默。
孙局长干笑了一声,搓了搓手:“哪能啊,楚主任,我是…我是怕今天的会,难开啊!听说昨天陈总直接去了书记家里汇报工作,这一汇报就是三个小时。”
三个小时。
楚天河吹了吹浮在水面上的茶叶,心里跟明镜似的。
陈雪果然没闲着。她绕开了自己这个“看门人”,直接去找了想政绩想疯了的“大家长”。这一招“上层路线”,在官场上屡试不爽。
九点整。
侧门打开,市委书记张为民大步流星地走进来,他今天气色格外好,头发梳得油光锃亮,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可行性报告,甚至还没坐下,就把那报告往桌上重重一拍。
那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兴奋劲儿。
“同志们,开会!今天的议题只有一个关于蓝鲸资本东江光谷全产业链项目的落地决议。”
张为民环视了一圈,目光在楚天河身上停留了不到半秒,就滑了过去。
“有些话我先说在前头。”张为民声音洪亮:“现在的经济形势很严峻,周边几个地市都在像狼一样抢肉吃,这个千亿项目,是我们江城几十年不遇的大机遇!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如果我们因为一点点瞻前顾后的犹豫,让这只金凤凰飞走了,那就是江城的历史罪人!”
这定调,高得吓人。
这帽子,大得压人。
楚天河低头看着笔记本,手里的笔尖在纸上轻轻点了一个又一个的小黑点。
紧接着,招商局长开始做汇报,显然是得到了陈雪团队的“精心辅导”,ppt做得美轮美奂。
未来的江城将成为世界光伏之都,Gdp翻番,税收暴涨,甚至还能带动几十个上下游产业,解决二十万就业。
这哪里是汇报,简直就是一场激动人心的誓师大会。
“蓝鲸资本非常有实力,也很有诚意。”
招商局长讲得满面红光,唾沫星子横飞:“他们承诺,不需要市财政直接出一分钱,只需要我们在土地指标上予以倾斜,并协调银行方面给一点流动性支持。”
听到“流动性支持”这几个字,楚天河的笔尖猛地停住了。
“好!大家都谈谈看法吧。”张为民听完汇报,满意地点点头。
会议桌上立刻热闹起来。
“我代表发改委表态,全力支持!这是产业升级的关键!”
“规划局没问题,土地指标我们挤一挤,特事特办,三天内就把红线图画出来!”
“市建投这边也做好准备了,可以先负责三通一平,把路修到厂门口!”
一片歌舞升平。
所有人都像是还没过年就先吃上了饺子,脸上洋溢着分蛋糕的喜悦。
千亿项目,哪怕这就是个嘘头,只要要是落了地,就算后面烂尾了,那个开工仪式上的政绩也足够在座的各位升一级了。
在这一片赞歌声中,一直沉默的楚天河显得格格不入,他就像是一块又冷又硬的石头,堵在了这滚滚向前的洪流中间。
“林市长,你说说?”张为民看向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林谦诚。
林谦诚掐灭了手里的烟,看了一眼楚天河,眼神有些复杂。
他咳嗽了一声,“项目是好项目,但我建议…步子是不是分两步走?比如一期先上个五十亿的规模试试水?毕竟一口气铺开太大了。”
他这是在和稀泥,试图在狂热和理智之间找个平衡点,也是在给楚天河这块“石头”递个软垫子。
“林市长太谨慎了!”张为民摆了摆手,“资本市场讲究的就是快鱼吃慢鱼,人家陈总说了,如果是小打小闹,这项目就去深城了,咱们没本钱跟人家讨价还价。”
说完,张为民终于把目光死死地锁在了楚天河身上。
“楚主任,你是开发区的一把手,这项目最终要落在你的地盘上,这两天我听说光谷这个概念最初还是你提出来的,现在人家来帮你圆梦了,你也表个态吧。”
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
几十双眼睛像探照灯一样打在楚天河身上。
有期待他识时务的,有等着看笑话的,也有像林谦诚那样暗暗捏把汗的。
楚天河合上笔记本,慢慢站了起来。
他没有看那些ppt,也没有看张为民那张充满压迫感的脸,而是转头看向了窗外。开发区的方向,隐约只能看见一片规划中的荒地。
“书记,各位领导,光谷确实是我提的,我也比任何人都希望江城能腾飞。”
楚天河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但是,这个项目,我投反对票。”
“哗!”
虽然大家心里都有预感,但当这句硬邦邦的话真说出来的时候,会议室里还是起了一阵骚动。
张为民的脸瞬间黑了下来,手里的茶杯盖被他捏得咯吱作响。
“理由。”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三个理由。”
楚天河竖起一根手指,“第一,大家只看到了世界第一的光环,但没看到市场数据,现在的多晶硅价格已经开始高位跳水,欧洲削减补贴的法案下个月就会生效,这时候大规模扩产,是在往火坑里跳,这是产能过剩的前夜,不是风口!”
“危言耸听!”旁边一个副市长忍不住插嘴,“专家都说还是蓝海!”
楚天河没理他,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也是最关键的,我在所谓的招商协议附件里看到,蓝鲸资本要求市财政或者市城投公司,为他们首期的两百亿项目贷款提供全额连带责任担保,各位,那是两百亿!我就想问一句,如果真是像他们说的那么赚钱的生意,京城的银行为什么不给他们贷?为什么要跑到咱们这穷乡僻壤来,让我们拿整个江城的财政底裤去给他们做担保?”
这句话一出,不少人的脸色变了。
两百亿担保。
这意味着什么,在座的都是老油条,心里清楚。
一旦项目爆雷,蓝鲸资本拍拍屁股走了,留下的债务黑洞能把江城未来十年的财政收入都填进去。
到时候别说发工资,连路灯的电费都交不起。
会议室里的气氛开始变得微妙。
有些人开始低头喝水,交换眼色。
张为民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用力敲了敲桌子,“风险和收益是并存的!没有担保,人家凭什么把这么大的产能放在你这里?这就是诚意!”
“这种诚意,如果是建立在让咱们当冤大头的基础上,我宁可不要。”
楚天河毫不退让,竖起第三根手指。
“第三,土地。我看协议里,陈雪要求那三千亩工业用地,全部变更为综合用地,这哪是搞光伏?这分明是就是打着产业旗号在圈地搞房地产!一旦地拿到手,他们转手抵押给银行套现走人,留下几个空厂房,这烂摊子谁来收?我?还是在座的各位?”
“够了!”
张为民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尖叫声。
他指着楚天河,手指有些发抖,“楚天河!我看你是被之前的功劳冲昏了头脑!你以为开发区是你楚某人的独立王国吗?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你说怎么办?就守着你那个红星厂做一辈子齿轮吗?”
“做齿轮怎么了?”
楚天河也抬起头,目光如炬,直视着这位江城的一把手,“做齿轮虽然慢,虽然赚得少,但每一个铜板都是干净的,都是实的!总比拿着全城百姓的血汗钱去赌一个一定会输的局要强!”
“一定会输?你凭什么这么肯定?你是神仙?”张为民气极反笑:“我看你就是故步自封!就是保守主义!就是不想看到别人在你这块地上做出比你大的政绩!”
他在会议室里来回踱步,最后停在主席台前,双手撑着桌子。
“我不跟你争论那些虚的,咱们这是民主集中制,现在表决!”
“同意蓝鲸资本落户江城,并按协议推进的,举手!”
唰。
张为民第一个举起了手。
紧接着,招商局长、发改委、建投……一只只手举了起来。有些人举得坚决,那是真的信了千亿的神话;有些人举得犹豫,那是看书记的面子;剩下的人,看看周围,也只能随大流举了起来。
毕竟,谁也不想在这个风口上,得罪一把手,更不想成为那个阻挡江城“暴富”的罪人。
林谦诚坐在那里,手放在桌面上,手指关节都在发白。
他看着楚天河,眼神里全是“低头吧,别硬刚”的暗示。
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一个项目的问题,这是政治站位的问题。
如果这时候成了唯一的反对者,那就是跟整个班子作对,以后的路就算走到头了。
但楚天河依然挺直了腰杆,坐在那里,双手抱胸,像一尊钉在椅子上的铜像。
林谦诚叹了口气,也缓缓举起了手,但他没有看张为民,而是低下了头,他必须先在船上,才能在船翻的时候想办法救人,既然拦不住,那就只能先把程序走了。
“好!除了楚天河同志,全票通过!”
张为民冷冷地看着那个唯一没举手的人,“既然常委会通过了决议,那就是党的决定,楚天河,我不管你个人有什么想法,作为党员干部,你必须无条件执行!所有的土地审批、担保手续,一周内必须走完流程!”
“书记。”
楚天河站了起来,收拾好自己的笔记本和水杯。
他在全场几十双眼睛的注视下,说出了一句让所有人后背发凉的话。
“既然是集体决策,我会保留我的意见,但那份担保函上的字,我不会签,如果您非要执行,可以,请撤了我的职,只要我还是开发区的主任一天,这颗公章,我就不会往卖身契上盖。”
说完,他不顾张为民瞬间涨成紫红色的脸,也不顾全场倒吸凉气的声音,转身走出了会议室。
“你…你混蛋!无法无天!无法无天!”
身后的咆哮声被厚重的隔音门切断。
走廊里依然安静。
楚天河走在空荡荡的回廊里,脚步声回荡着。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从刚才那一刻起,他在江城官场,成了一座孤岛。
电梯门开了,林谦诚追了出来。
“天河!你站住!”
林谦诚一把拉住楚天河的胳膊,一向儒雅的他气得领带都歪了,“你疯了吗?就算你有理,也没这么办事的!你当众顶撞书记,还拿辞职威胁组织,你这是把自己最后的路都给堵死了!”
楚天河停下脚步,看着这位一直护着自己的老领导。
“林市长,不是我疯了,是他们疯了。”
楚天河指了指身后那个充满了狂热气息的会议室,“两百亿啊,如果我不把自己堵在门口,这笔钱一旦流出去,江城就没有未来了,我这顶乌纱帽,值不了两百亿,若是能用它换江城躲过这一劫,划算。”
“你……”林谦诚看着楚天河那双平静得有些可怕的眼睛,突然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他松开了手,有些无力地垂在身侧。
“陈雪那个女人…真的有问题?”
“不仅有问题。”楚天河按下电梯按钮,看着金属门上映出自己有些疲惫但坚定的脸,“她是一条毒蛇,但现在,所有人都以为她是白娘子。”
电梯门缓缓关上。
“林市长,帮我拖三天,别让财政局那么快签字,三天后,我会给她卸妆。”
第两百六十六章 远方的证据
下班高峰期的江城,车水马龙。
楚天河没有叫司机,自己开着那辆只有三个轮子好使的旧捷达,被堵在了这繁华的洪流里。
广播里正播放着江城新闻:“今日,市委召开扩大会议,全面部署东江光谷千亿级产业项目……这标志着我市在新能源领域迈出了历史性的一步……”
女主播的声音激昂亢奋,仿佛那千亿资金已经落袋为安。
楚天河面无表情地关掉广播。
历史性的一步?
恐怕是迈向深渊的一步。
回到那个在开发区租住的小公寓,楚天河连灯都没开,从冰箱里摸出一罐啤酒,“啪”地拉开,仰头灌了一口。
冰凉的液体顺着喉管流下去,稍微压了压胸口那股子闷火。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屏幕亮起,来电显示:陈雪。
这个女人不仅神通广大,消息还灵通得很。
会议才结束两个小时,电话就追过来了。
楚天河看着那闪烁的名字,没接,甚至连挂断都懒得按,任由它响到自动挂断。
他知道,从他在会议室摔门而出的那一刻起,所谓的“体面博弈”已经结束了。
接下来,就是真正的刺刀见红,既然这群人已经被贪婪蒙住了眼,那能把他们打醒的,只有比黄金更坚硬的铁证。
窗外,江城的霓虹灯在夜色中闪烁,像极了陈雪那张用金钱和欲望织成的大网。
“嘟……嘟……”
楚天河拨通了一个越洋电话。号码那边,是此刻正是中午的欧洲。
“喂?天河?”
电话那头传来苏清瑶的声音,带着些许电流的嘈杂,背景里还有类似于机场广播的播报声,“我刚落地柏林,这边的采访刚结束。怎么这时候给我打电话?国内该是半夜了吧?出什么大事了?”
听到那熟悉的声音,楚天河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稍微松了松。
“清瑶,帮我个忙,这次可能是救命的忙。”
苏清瑶在那边沉默了一秒,语气立刻严肃起来,“你说,是不是那个光伏项目的事?”
“你知道了?”
“能不知道吗?网上都吵翻了。”苏清瑶轻笑一声,“有人买通了财经大V,发通稿说你楚大主任是江城发展的绊脚石,是抱着老黄历不肯放手的顽固派,我正准备让省台那边的同事给你写篇反击稿呢。”
“先别急着反击。”楚天河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空,“这时候打口水仗没用,只会显得我们像是既得利益受损后的无能狂怒,我要证据,要把陈雪那层皮扒下来。”
“证据?查她的资金流?”
“资金流太慢了,而且她的钱在那个什么开曼群岛转几圈,根本查不到源头。”楚天河否决了这个方案:“查她的技术底子,陈雪号称拿到了德国施密特太阳能科技公司的全套核心技术授权,甚至是排他性合作。这是她那个千亿故事的核心支点,你人就在德国,帮我去摸摸这个施密特的底。”
“施密特太阳能?”苏清瑶在电话那头回忆了一下:“这个名字我好像听当地同行提过,我去查查商业注册信息,这就去。”
“等等。”楚天河叫住她,“清瑶,注意安全,如果这真是一个洗钱的局,那么哪怕在国外,也未必干净,别硬闯,拿到什么算什么。”
“放心吧,你老婆是搞调查记者出身的,比某些纪委干部还会钻洞。”苏清瑶调侃了一句,挂断了电话。
接下来的三天,楚天河过得像是某种行为艺术。
他每天照常去管委会上班,照常签那些无关紧要的文件,但只要涉及到光伏项目、土地变更或者银行担保的文件送到案头,他就只有两个字:不签。
“楚主任,王书记办公室已经催了三次了,说如果这份《土地预审意见书》今天再不签,就要启动问责程序了。”
钱斌虽然被抓了,但新来的办公室主任显然更圆滑,此刻站在楚天河办公桌前,急得头上冒汗,手里那份文件都快被捏湿了。
楚天河头都没抬,“那就让他问责,告诉组织部,我不称职,把我撤了,让新来的主任签。”
“这……”新主任哑口无言。
撤职那是程序,哪怕是火线免职也得常委会通过,还得公示,这一套走下来少说半个月。
可陈雪那边逼得紧,说是资金已经趴在账上,如果这周看不到土地红线图,就要把千亿资金转投隔壁省。
整个市委大院因为楚天河这一颗“铜豌豆”,被硌得牙疼。
这种无声的对抗,让楚天河周围形成了一个真空带,没人敢来汇报工作,甚至食堂吃饭都没人敢坐他那张桌子。
第三天傍晚。
传真机“滋滋”的声音划破了公寓的寂静。
楚天河像是等待宣判的囚犯一样,扑到传真机前,那一张张依然带着墨香的热敏纸,从机器嘴里吐了出来。
第一张,是苏清瑶手写的一段话:
“天河,查到了,情况比你想象的还要荒诞。所谓的施密特太阳能,确实存在,但它的所有者并不是陈雪,它现在的法人代表是当地破产法院指定的清算人。”
楚天河拿起第二张,那是一份德文文件的复印件,旁边有苏清瑶标注的中文翻译。
那是慕尼黑地方法院的破产公告。
公告显示,由于光伏组件价格暴跌导致严重资不抵债,施密特公司已于上个月正式进入破产清算程序。
其所有的专利技术已被几家债权银行冻结,准备打包拍卖抵债。
而拍卖的时间,就在下周。
如果陈雪真的拿到了授权,那是跟谁签的?跟鬼签的吗?
第三张,是一张照片。
苏清瑶亲自跑去拍的,照片上是施密特公司总部的大门,大门紧锁,上面贴着封条,厂区内的荒草长得比人还高,甚至能在照片角落里看到几个无家可归的流浪汉搭的帐篷。
这就是陈雪ppt里那个“拥有两千名顶尖科学家、正在全速研发下一代电池”的世界级科技巨头?
还有第四张。
这是一份更劲爆的材料,欧洲某着名做空机构两个月前发布的一份针对陈雪名下另一家离岸公司的调查报告。
报告指出,该离岸公司通过在东南亚几个国家虚构光伏电站项目,骗取当地银行的绿色信贷,然后通过复杂的股权置换,将这些钱转移填补其在某地房地产项目因为烂尾而造成的巨额资金窟窿。
这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庞氏骗局。
所谓的“千亿光伏”,不过是陈雪手里那个用来拆东墙补西墙的盖子。
而江城,就是她选中的下一个“接盘侠”。
她需要的不是真的很在江城建厂,她只需要拿到那块地的使用权和市财政的两百亿担保函。有了这两样东西,她就能在国际资本市场上再把这千亿的故事讲一遍,套现走人。
至于江城那两百亿债务黑洞?
那时候她早就换了护照,在某个没有引渡条约的小岛上晒太阳了。
楚天河手里捏着那几张薄薄的纸,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发白。
他不仅看到了一个骗局,更看到了江城无数普通家庭如果背上这两百亿债务后的绝望。那可是整个城市未来十年的民生投入啊!
“嘟……”
电话再次响起,是林谦诚。
“在哪?”林谦诚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来一趟江边那个老茶馆,王书记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今晚如果我们不能带着你签好字的文件去见他,明天早上的常委会,第一个议题就是罢免你的职务。”
“那得看这茶好不好喝了。”
楚天河把那几张传真纸塞进公文包,语气里带着一丝冰冷的笑意,“林市长,我马上到,对了,如果你方便的话,能不能把王书记也请来?有些话,当面说比较好。”
“你还要见书记?”林谦诚急了,“你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吗?他现在听到你的名字就血压升高!”
“他要是不来,今晚过后,他的血压可能就不仅仅是升高那么简单了,可能会直接爆表。”楚天河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告诉他,我有一样东西给他看,这东西,比那个千亿项目更刺激。”
楚天河把传真纸一张张收进公文包,拉上拉链。
他没有再等。
“备车。”楚天河对秦峰发了条短信,只写了四个字:按预案到位。
夜色里,车灯划开滨江路的雨雾。
望江茶楼的包厢门外,楚天河抬手正要敲门,里面却传来熟悉而压抑的声音。
“楚天河还不来?!”
这是张为民的声音。
楚天河停了一瞬,推门而入。
包厢里,张为民坐在主位,林谦诚在侧。
陈雪端着茶杯,脸上还挂着那层不合时宜的优雅。
李萌缩在角落,眼神躲闪。
楚天河把公文包放到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张书记,陈总。”他抬眼,语气平静:“我带了点东西,可能会让这杯茶…凉得更快。”
第两百六十七章 茶水凉透了
包厢里的空气像是被抽干了一样,死一般的寂静。
那三张被楚天河拍在桌上的传真纸,就那么静静地躺着,空调的出风口正对着这边,纸张的边角被风吹得微微颤动,发出极其细微的“哗啦”声。
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这声音简直像是在敲锣。
市委书记张为民坐在主位上,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他的手还保持着端茶杯的姿势,但那只平时用来批阅文件、指点江山的手,此刻正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茶杯里的水面荡起一圈圈波纹,映出他那张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
陈雪脸上的那层精英面具裂开了。
她死死盯着桌上那张印着慕尼黑地方法院公章的纸,眼珠子都要瞪出来。
几分钟前的那种从容、优雅、高高在上,此刻全都被恐惧取代,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去抓那几张纸。
“啪。”
楚天河的手掌看似随意地落下,正好压在那份破产公告上。
他只是慢慢地收回手,拿起桌上的紫砂壶,给自己的杯子里续了一点水。
水流注进杯子,热气腾腾。
“张书记,这茶有些凉了。”楚天河的声音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换一杯热的吧,暖暖胃,不然一会儿看到的东西太寒心,身子骨怕是扛不住。”
张为民猛地打了个激灵,像是从噩梦中惊醒。
他根本顾不上什么茶不茶的,一把抓过那张德文文件,虽然他不认识德语,但那个盖在文件正中央、鲜红刺眼的戳印,只要不是瞎子都能看出那是官方的法律文书。
“这…这是什么意思?”张为民的声音沙哑:“楚天河,你给我解释清楚,这个红戳子到底是什么意思?!”
楚天河抿了一口茶,放下杯子,伸出一根手指,指着那个红色的单词。
“Insolvenz。”
他念出了那个德语单词,发音标准,咬字清晰,“在德语里,这个词只有一个意思,破产。”
“这家所谓的德国施密特太阳能科技公司,也就是陈总口中那个拥有千亿技术储备、马上就要把核心生产线搬到咱们江城的合作伙伴,早在上个月十八号,就已经被慕尼黑地方法院正式宣告破产清算。”
楚天河抬起眼皮,看了一眼面如土色的陈雪,嘴角勾起一丝冷笑,“现在它的厂房被查封,专利被冻结,甚至连厂区里的野草都长得比人高了,张书记要是不信,可以看看旁边那张照片,那是今天上午刚拍的,热乎着呢。”
张为民颤抖着手拿起第二张纸。
那是一张高清传真照片,照片上,那个曾经在陈雪ppt里被描绘成“科技圣殿”的厂区大门,此时紧紧闭锁。
两道白色的封条呈“x”形贴在大门上,透过铁栅栏,可以看到里面满地的落叶和垃圾,甚至还有几个流浪汉搭的帐篷。
这哪里是什么世界五百强?
这分明就是个荒废的烂尾厂!
“轰”的一声,张为民感觉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想起了那份差点就要签上自己名字的担保函,两百亿!那是整整两百亿的连带责任担保!如果刚才他在上面签了字,盖了章,那就意味着市财政要为这一堆废铜烂铁背上两百亿的债务!
两百亿是什么概念?
江城一年的财政收入才多少?这笔钱要是砸进去,别说发工资,连全城的路灯电费都交不起!所有的民生工程都会停摆,学校会停课,医院会停药,老百姓会指着脊梁骨骂他是败家子、是罪人!
而他自己……
监狱的大门仿佛已经在他面前缓缓打开,里面黑洞洞的,透着彻骨的寒意。
冷汗顺着张为民的额头往下淌,瞬间湿透了背心,他感觉自己不是坐在茶楼的红木椅子上,而是坐在烧红的烙铁上。
“假的!都是假的!”
陈雪突然尖叫起来。
她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猛,带翻了身后的椅子,那把沉重的实木太师椅倒在地上,发出“咣当”一声巨响,把旁边的林谦诚吓了一跳。
“张书记!你别听他胡说八道!”陈雪指着楚天河,手指哆嗦着,那修长的美甲此刻看起来像是要把人撕碎的爪子:“这都是竞争对手的抹黑!是p图!是伪造的!楚天河,你为了阻挠项目落地,竟然敢伪造国外公文,你这是严重的政治错误!我要告你!我要向省里、向京城告你!”
她一边叫嚣着,一边慌乱地去抓自己的爱马仕包,手忙脚乱地从里面掏出手机。
“我现在就给京城的领导打电话!我要让他亲自跟你说!”
陈雪的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点击着,因为太慌张,好几次都按错了键,她的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眼神里满是疯狂。
楚天河依然坐在那里,动都没动。
他看着陈雪那副歇斯底里的样子,就像是在看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猴子。
“打吧。”楚天河淡淡地说,“正好我也想听听,你那位所谓的京城领导,到底是谁。”
陈雪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把手机贴在耳朵上。
然而,听筒里一片死寂。
她愣了一下,拿开手机看了一眼屏幕。
信号格的位置,显示着一个刺眼的红叉。
“怎么回事?怎么没信号?”陈雪慌了,她举着手机在包厢里乱转,跑到窗边,又跑到门口:“这破地方怎么会没信号?!”
“别费劲了。”
楚天河放下茶杯,指了指包厢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黑色小盒子,那上面闪烁着绿色的幽光,“为了保证咱们今天的谈话不被打扰,我特意让技术科的小同志装了个信号屏蔽器,保证这间房里电话打不出去,免得有人通风报信。”
陈雪的动作僵住了。
她慢慢地转过身,看着楚天河,眼神里终于露出了绝望。
“还有,”楚天河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烟,在桌面上顿了顿:“你刚才想打的那个号码,归属地应该不是京城,而是开曼群岛吧?那边的区号是+1345。你的那位领导,其实是你在海外洗钱的搭档,也就是那家离岸空壳公司的真正控制人,我说的对吗?陈总?”
这句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陈雪手里的手机“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屏幕摔得粉碎,她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那身价值不菲的高定旗袍沾上了地上的茶水渍,狼狈不堪。
旁边的李萌早就吓傻了。
她缩在墙角,浑身发抖,一句话也不敢说。她虽然不懂那些复杂的金融操作,但她看得懂脸色。
张书记现在的脸色,比死人还难看。
“陈…陈雪…”
张为民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张为民死死盯着瘫在地上的陈雪,那眼神,像是要吃人。
十分钟前,他对这个女人还是礼遇有加,一口一个“陈总”,恨不得把她供起来当财神爷。可现在,在他眼里,这个女人就是个要把他推进万丈深渊的魔鬼,是个披着画皮的厉鬼!
“你刚才说什么?让我亲自听听?”
张为民一步一步走到陈雪面前,声音从低沉转为咆哮,“你说你有技术!你说你有资金!你说你是来帮江城发展的!我顶着那么大的压力,帮你开路,帮你批地,帮你搞定银行!结果呢?!”
“你拿个破产的公司来糊弄我?!你拿个烂尾楼来骗我那两百亿的担保?!”
“你是想害死我啊!你是想让这江城几百万老百姓替你背债啊!”
张为民越说越激动,积压在心底的后怕瞬间转化成了滔天的怒火。他猛地抓起桌上的那个青花瓷茶杯,那是他刚才用来喝茶的杯子。
“啪!”
一声脆响。
茶杯被狠狠地摔在陈雪脚边的地板上,瓷片四溅。滚烫的茶水溅在陈雪的小腿上,烫得她尖叫一声,整个人往后缩去。
“张书记…误会…这都是误会…”陈雪还在试图狡辩,但声音已经虚得连她自己都不信。
“误会你大爷!”
张为民爆了粗口,这位平时极其注重仪表、讲究涵养的市委书记,此刻完全失态了,他指着陈雪的鼻子,手指头都快戳到她脸上了。
“我告诉你!也就是楚天河拦住了我!也就是这字还没签下去!否则,我要是进去了,你也别想活!我会亲手掐死你!”
包厢里回荡着张为民的咆哮声。
林谦诚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也是一阵阵发凉。
他了解张为民,这人虽然有些急功近利,但本质上不是坏人。
这次是真的被吓到了,那是对政治生命终结的本能恐惧。
发泄完之后,张为民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整个人像是虚脱了一样,跌坐回椅子上。
他抬起头,看向楚天河。
这一次,他的眼神变了。
没有了之前的傲慢,没有了训斥,甚至没有了那种上位者的威严。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有感激,有羞愧,有忌惮,甚至还有一丝讨好。
如果不是楚天河那几天的“顽固不化”,如果不是楚天河今天带来的这些铁证,他张为民现在的下场,简直不敢想象。
这就是救命之恩。
而且是救了身家性命和政治前途的大恩。
“天河…”张为民的声音软了下来,甚至带着一丝颤抖,“幸亏有你啊,幸亏你坚持原则,没让我犯下大错,我是…我是差点成了江城的罪人啊。”
楚天河没有居功自傲,也没有趁机讥讽。
他只是把烟点燃,深吸了一口,吐出一个烟圈,烟雾缭绕中,他的脸庞显得有些模糊,让人看不透他在想什么。
“书记言重了。”楚天河平静地说,“骗子太狡猾,包装得太好,咱们也是一时不察,只要字没签,这就不是事故,而是……一次成功的风险排查。”
听到这话,张为民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道光。
他听懂了。
楚天河这是在给他递梯子,是在保他的面子。
只要定性为“排查”,那就是功劳,至少不是过错。
“对!对!风险排查!”张为民连连点头,感激涕零,“还是天河你有觉悟!有水平!”
就在这时,包厢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一股冷风灌了进来,吹散了屋里的烟味和焦躁。
门口站着的,是一身警服、神情肃穆的市公安局长秦峰。
在他身后,是四个全副武装、荷枪实弹的特警,以及几个穿着便衣、提着公文包的经侦支队干警。
秦峰大步走进包厢,看了一眼地上的陈雪,又看了一眼坐在那里稳如泰山的楚天河,最后向张为民敬了一个礼。
“张书记,按照您的指示,市局经侦支队已全部到位,请指示!”
张为民愣了一下,他什么时候指示过?
但他立刻反应过来,这也是楚天河安排好的。
这是在给他树威,让他来当这个“发号施令”的人,坐实“市委果断处置”的基调。
这一刻,张为民对楚天河的佩服简直到了五体投地的地步。
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领,重新端起了书记的架子,虽然脸色还有些苍白,但声音已经恢复了威严。
他指着地上的陈雪,像是在宣判一个死刑犯。
“把这个涉嫌重大金融诈骗的团伙,给我带走!严加审讯!不管涉及到谁,一查到底!”
“是!”
两名特警如狼似虎地冲上去,一把将陈雪从地上架了起来。
那副冰凉的手铐,“咔嚓”一声,锁住了她那双保养得极好的手腕。
陈雪没有再挣扎。她知道,一切都完了。
当秦峰出现的那一刻,她就知道,楚天河早已布好了天罗地网。
她输了,输得彻彻底底。
在被拖出门的那一刻,她回头看了一眼楚天河。
楚天河依然坐在那里,手里端着那杯有些凉了的茶,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仿佛她从来就不是一个值得重视的对手,只是一粒被随手拂去的尘埃。
李萌也被带走了,她路过楚天河身边时,嘴唇动了动,似乎想求情,想喊一声“天河”,但看着那个男人冷硬的侧脸,她最终什么也没敢说,只是低着头,任由眼泪把脸上的妆哭得一塌糊涂。
包厢里终于清净了。
只剩下那个摔碎的茶杯,还在地上诉说着刚才的惊心动魄。
张为民看着被带走的人群,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整个人瘫在椅子上,像是老了十岁。
第两百六十八章 谁的遮羞布
张为民坐在主位上,刚才那股摔杯子的狠劲儿一旦退去,剩下的就是无尽的虚脱和后怕。
他从兜里摸烟,摸了三次才摸出来。
点火的时候,打火机的火苗一直在晃,怎么也对不准烟头。
“咔哒。”
一只手伸过来,稳稳地帮他把火点上了。
张为民抬头,看到了楚天河那张平静的脸。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雾呛进肺里,让他剧烈地咳嗽了几声,但这辛辣的味道好歹让他感觉自己还活着。
“天河啊……”
张为民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破风箱,“这人是抓了,气是出了!但这烂摊子…怎么收啊?”
“新闻都播出去了,全市都知道我们要搞个千亿项目!明天,不,今晚这消息一传开,说项目黄了,还是个骗局,还是市委差点签了字的骗局……”
张为民痛苦地闭上眼睛,“我这张老脸往哪搁?省里会怎么看我?老百姓会怎么骂我?搞不好,我这个书记也就干到头了。”
这是实话。
政治上,最怕的不是不做事,而是闹笑话。
如果这事被定性为“市委书记被女骗子耍得团团转,险些造成两百亿损失”,那张为民的政治生命基本就宣告结束了。
林谦诚在一旁也是一脸愁容,欲言又止。
这事儿太大,他也兜不住。
楚天河重新坐回椅子上,给自己倒了杯水。
“书记,您多虑了。”
楚天河喝了口水,润了润嗓子:“谁说这是个烂摊子?我看,这是一次极其成功的实战演练,是一次教科书级别的风险防控案例。”
张为民猛地睁开眼,盯着楚天河,“什么意思?”
“如果这字签了,那是事故,但现在,字没签。”
楚天河放下杯子,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节奏沉稳:“这就意味着,在最后关头,市委主要领导保持了高度的政治警觉,识破了跨国诈骗集团的伪装,果断叫停项目,挽回了国家巨额潜在损失。”
张为民的呼吸急促起来。
这说法……听着顺耳!
楚天河继续说道:“我已经跟宣传部那边通过气了,通稿可以这么写:面对巨大的Gdp诱惑,江城市委坚持高质量发展底线,严审资质,严控风险,通过多方调查取证,成功揭穿了假外资、真圈钱的骗局,这不仅不是丑闻,反而是我们江城干部队伍素质过硬、由于负责的表现。”
“至于老百姓……”楚天河笑了笑,“老百姓恨的是贪官和昏官,如果他们知道书记您亲自下令抓了骗子,守住了江城的钱袋子,他们只会拍手叫好,谁会骂您?”
这一番话,简直就是给张为民量身定做的救命仙丹。
把“险些被骗”变成了“主动识破”。
把“无能”变成了“英明”。
虽然事实是楚天河逼宫才拦住的,但在对外的口径上,这必须是集体决策,甚至是张书记的亲自部署。
张为民是个老官油子,这里面的弯弯绕他一点就透。
他看着楚天河,眼里的感激已经快要溢出来了。
这哪里是下属,这简直就是再生父母啊!不仅救了他的命,还帮他把丢在地上的面子捡起来,甚至还擦干净给贴回脸上了。
“天河,这…这能行吗?省里那边?”张为民还是有点不放心。
“省里那边,我会让清瑶通过省台的渠道,发一篇内参。”楚天河抛出了杀手锏,“重点强调跨国资本诈骗的新型手段,把这事儿上升到预警的高度,省里领导看了,不仅不会怪罪,说不定还要表扬江城警惕性高。”
“好!好!好!”
张为民一连说了三个好字,激动得手都在抖,他一把抓住楚天河的手,用力晃了晃,“天河,你这是救了我的命,也救了江城的名声啊!我…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书记,您先别急着谢。”
楚天河没有把手抽回来,而是反手握住了张为民的手腕,力道微微加重。
这一握,让张为民愣了一下。
他感觉到了楚天河手上的力量,那不是下属对上级的恭维,而是一种平等的、甚至带着一丝压迫感的谈判姿态。
“面子我帮您保住了,但这事儿之所以能闹这么大,根子上还是因为我们的机制有问题。”
楚天河看着张为民的眼睛,语气变得严肃:“开发区是个搞经济的一线阵地,如果以后随便来个什么局长、主任,或者上面打个招呼,就能对开发区的规划指手画脚,甚至逼着我们签这种卖身契,那这风险,早晚还得爆。”
张为民心里咯噔一下。
来了。
他知道,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楚天河帮了他这么大忙,现在要收利息了。
“天河,你有什么想法,尽管提。”张为民这时候不敢有任何含糊:“只要是为了工作,市委全力支持。”
“我要权。”
楚天河回答得干脆利落,没有丝毫遮掩:“我要东江开发区的绝对人事权和产业规划权。”
包厢里安静了两秒。
这可是个大开口。
通常来说,开发区虽然级别高,但主要干部的任免还是掌握在市委组织部手里,重大项目也得经过市里各部门审批。
楚天河这是要搞“特区中的特区”。
林谦诚在一旁没说话,但他看向楚天河的眼神里满是赞赏,这时候不开口,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
楚天河继续说道:“张书记,这次的事你也看到了,招商局为了政绩,发改委为了指标,什么牛鬼蛇神都敢往里领,我在前面守门,后面一群人拆台,这仗没法打。”
“所以,我希望市委能发个文。以后东江开发区副处级以下干部,由管委会自行任免,报市里备案即可。所有进入园区的项目,在这个产业目录内的,开发区一锤定音,不需要再跑市里那些婆婆妈妈的流程。”
“只有这样,我才能保证以后不再出现第二个陈雪。”
楚天河说完,静静地看着张为民。
这就是交易。
我给你遮羞布,你给我尚方宝剑。
张为民沉默了。
这权力下放得有点大,几乎是让他这个市委书记对开发区失去了直接掌控力,换做平时,他绝对不会答应,这属于诸侯割据了。
但现在……
他看着地上那堆碎瓷片,又想了想那份差点签了字的担保函。
如果没有楚天河这块硬骨头,他可就完犊子了!
而且,经过这一遭,他对下面那帮只会吹牛拍马的局长们也是失望透顶。
“行。”
张为民咬了咬牙,拍了板,“特殊时期,特事特办!东江要腾飞,确实不能被条条框框束缚住!”
他站起身,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天河,这个权,我给你,明天的常委会上,我会亲自提出来,不仅给你权,我还要给你正名!”
“那个招商局长,还有这次跟着起哄的几个人,明天一并处理!咱们江城的官场,也该刮骨疗毒了!”
楚天河也站了起来,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微笑。
“谢谢书记信任,您放心,只要我想干的事儿能干成,三年内,我还您一个干干净净、实实在在的千亿产业园,不是画饼,是真金白银。”
“我相信你。”张为民拍了拍楚天河的肩膀,这次是真心的,“这江城的未来,还得靠你们这些敢干事的人啊。”
三人走出茶楼时,外面的天色已经彻底黑透了。
江风吹在脸上,有些凉,但吹散了那一屋子的烟味和腐朽气。
张为民坐上了一号车,车队匆匆离去。他得赶回去连夜开会,处理那些被抓的人,还有那个该死的通稿。
林谦诚站在路边,看着楚天河:“你小子,胆子是真大!刚才那种情况,你要是再逼紧一点,老张怕是要翻脸!”
“他不会。”楚天河看着远去的车尾灯:“当一个人从悬崖边被拉回来的时候,只要你别把他再推下去,你要什么他都会给,因为他比谁都清楚,那下面的深渊有多黑。”
林谦诚叹了口气,笑了,“行了,这回你是彻底在东江站稳了,以后那就是你的独立王国,想怎么折腾怎么折腾,不过……”
他指了指远处开发区的方向,“陈雪抓了,项目黄了。你许下的那个‘真金白银’的承诺,打算怎么兑现?现在那可是一片荒地。”
楚天河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在夜色中,东江开发区那边只有零星的灯火,看起来有些萧瑟。
但在楚天河的眼里,那里已经是一片灯火通明的科技新城。
“荒地好啊。”楚天河笑了笑,眼神里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光芒:“荒地干净,正好可以把那些陈旧的、腐烂的东西都清理掉,在上面种下真正能长成参天大树的种子。”
“走吧,林市长!今晚咱们虽然赢了,但这只是把垃圾扫出门!明天开始,才是真正盖房子的时候!”
楚天河拉开车门,那辆破捷达发出有些刺耳的启动声,却坚定地驶入了夜色,朝着东江的方向开去。
第两百六十九章 审讯室里的口红
市公安局的审讯区在地下二层。
这里没有窗户,白得刺眼的LEd灯管24小时开着,让人分不清白天黑夜。
楚天河站在单向玻璃后面,看着一号审讯室里的陈雪。
这位曾经不可一世的“资本大鳄”,现在换上了一身宽大的橘黄色马甲,但这身囚服并没能压住她的气场。
她靠在铁椅子上,虽然双手被铐在桌面上,却依然摆出一副好像是在五星级酒店喝下午茶的架势。
“我要见我的律师,在律师来之前,我一个字都不会说。”
陈雪冷冷地看着对面的秦峰,下巴微扬,“你们的每一句提问,我都视为对我人权的侵犯。秦局长,别费劲了,这种低级的疲劳审讯对我是没用的。”
秦峰啪地把笔录本摔在桌上,脸色铁青。
审了三个小时,这女人就像是一块滚刀肉,油盐不进。
她很清楚规则,知道只要她不开口,光凭那几张破产公告和假合同,顶多也就是个合同诈骗未遂,甚至如果运作得好,还能把责任推给下面的执行人员。
“是个老手。”
楚天河在玻璃后面评价了一句。
他转过头,看向秦峰的副手,“李萌在哪?”
“在三号审讯室,情绪很崩溃,一直在哭,说要见你。”
“带我去。”
楚天河整理了一下衣领,掐灭了手里的烟,“既然正门攻不进去,那就走后门,堡垒往往都是从内部攻破的。”
三号审讯室。
这里比一号要小一些,压抑感更强。
李萌蜷缩在那把特制的审讯椅上,脸上那花了的妆还没洗,黑一道红一道的,像是戴了个滑稽的小丑面具。
她的头发散乱,原本那身昂贵的职业装也皱皱巴巴的。听到开门声,她猛地抬起头。
当看到进来的是楚天河时,她的眼睛里瞬间迸发出一股光亮。
“天河!天河你来了!”
李萌挣扎着想要站起来,但手铐和脚镣发出的哗啦声把她拽回了现实。
她哭着喊道,“我就知道你不会不管我的!你快跟他们说,我是冤枉的!我是被骗的!”
楚天河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个曾经跟自己谈过恋爱、后来又无数次想要踩死自己的女人。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了过去。
“擦擦吧,这妆花了,看着怪渗人的。”
李萌愣了一下,颤抖着手接过纸巾。
这一刻,那种久违的、仿佛来自前男友的“关怀”,让她心里的防线瞬间塌了一角。她一边胡乱地擦着脸,一边抽泣:“天河,我真的不知道她是骗子,她说她是京城来的,有背景,我是想跟着她干点事业,好让你…好让你后悔当年没选我。”
“后悔?”
楚天河笑了笑,但这笑容里没有温度,“李萌,到现在了你还要演戏吗?那份伪造的德国授权书,上面的签字笔迹鉴定结果刚出来,虽然你模仿得很像,甚至专门练过德文签名,但在刑侦专家的显微镜下,你那点小聪明根本藏不住。”
李萌擦脸的动作僵住了。
她惊恐地看着楚天河,手里的纸巾掉在了地上。
“还有。”楚天河不给她喘息的机会,“陈雪那个所谓的两亿科研基金账户,其实是个只能进不能出的监管死户,而这个账户的开户人,用的就是你的身份证复印件,一旦这笔钱被定性为诈骗资金,你知道意味着什么吗?”
楚天河身体微微前倾,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意味着你是主犯,陈雪可以说她不知情,甚至可以说是你利用她的名义在搞诈骗,到时候,这口黑锅,你背定了。”
“不!不可能!”
李萌尖叫起来,脸色煞白,“她是老板!我只是个助理!怎么可能我是主犯?”
“法律讲的是证据。”
楚天河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那是从陈雪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搜出来的:“这是陈雪早就准备好的一份免责声明,上面有你的私章,她早就防着这一手了,如果事发,她全身而退,你把牢底坐穿。”
这份文件当然是楚天河诈她的。
陈雪确实狡猾,但还没神到这种地步,但在这种极度高压和信息不对称的环境下,李萌根本没有辨别真假的能力。
她看着那份文件,虽然楚天河没让她看内容,但那个熟悉的蓝色文件夹让她彻底信了。
那是陈雪平时最宝贝的文件夹,从来不让别人碰。
原来,自己从一开始就是个替死鬼。
“这个贱人!这个毒妇!”
李萌崩溃了。
她歇斯底里地咒骂着,指甲抠着铁椅子的扶手:“我对她忠心耿耿,帮她送钱,帮她陪酒!她竟然想让我顶雷?!”
楚天河冷眼看着她的发泄。
等到李萌骂累了,哭声渐渐小了,他才再次开口。
“骂人没用,现在摆在你面前的只有两条路。”
楚天河竖起一根手指:“第一,继续讲义气,帮陈雪扛着!那你就等着判个十年八年,等出来了,人老珠黄,还要背一辈子的案底!”
“第二,”他竖起第二根手指,“立功赎罪,把你手里掌握的陈雪的所有罪证,特别是她在江城这段时间行贿官员的细节,全部吐出来,如果情报有价值,我可以跟检察院建议,认定你有重大立功表现,争取缓刑。”
“缓刑?”李萌像是溺水的人听到了呼吸声,猛地抬起头,“真的能缓刑?”
“那得看你的东西值不值钱了。”
楚天河靠在椅背上,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陈雪的律师已经在路上了,等律师一到,即便她想说什么,也会被封口,到时候,就算你想立功,也晚了。”
这是最后通牒。
李萌的眼神剧烈地挣扎着。
终于,她咬了咬牙,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我说!我都说!”
李萌喘着粗气:“我要纸和笔!我要举报!我要揭发那个贱人!”
审讯员立刻递上了纸笔。
李萌抓起笔,手还在抖,但写字的速度却飞快。
“陈雪在江城有个专门的小本子,记着她送出去的每一笔钱和物,那个本子她不随身带,藏在她住的酒店房间的保险柜里,保险柜的密码是她儿子的生日,。”
“她送礼从来不直接送钱,那样太土,也容易留把柄,她送的是收藏品。”
李萌一边写一边说,语速极快,生怕说慢了楚天河反悔,“给招商局刘局长送的是一副张大千的赝品画,但附带了一张苏富比的拍卖鉴定证书,那证书是真的,价值三百万,刘局长知道那是假的,但他可以通过指定的回收渠道把画卖回去,变现两百万。”
“给发改委王副主任送的是一张瑞士银行的无记名金卡,里面存了二十万美金,那卡夹在一本《资治通鉴》里送过去的。”
“还有……”
李萌突然停住了笔,抬头看了楚天河一眼,眼神有些闪烁。
“还有谁?”楚天河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的犹豫。
“还有…省里的。”李萌压低了声音,像是怕隔墙有耳,“陈雪之所以这么嚣张,是因为她打通了省发改委的一条线,有一次她喝醉了,跟我吹牛说,只要搞定了那位李处长,江城的项目就是走个过场,她给那个李处长送了一辆车,不是直接送,是把车挂在一个租车公司名下,把钥匙给了那人的情妇。”
楚天河的瞳孔微微收缩。
省里。
果然,这背后不仅仅是江城这潭水。
陈雪这种级别的骗子,如果没有上面的保护伞或者内应,是不敢把摊子铺这么大的。
“名字。”楚天河冷冷地问,“那个李处长叫什么?那个情妇叫什么?”
“李处长叫李国华,是省发改委产业规划处的处长,那个情妇…是省电视台的一个小主持人,叫安妮。”
李萌一旦开了口,就像决堤的洪水,根本收不住。
她把陈雪怎么组局、怎么用美色公关、怎么许诺回扣,甚至连陈雪喜欢穿什么颜色的内衣这种无关紧要的细节都说了出来。
不到半个小时,那张纸就被写满了。
那是一张触目惊心的“百官行述”。
楚天河拿起那张纸,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和金额,每一个名字背后,都代表着一份被出卖的公权力,代表着江城老百姓的血汗钱差点被这群蛀虫当成交易的筹码。
尤其是那个招商局的刘局长。
楚天河记得很清楚,就在昨天的常委会上,这位刘局长还在大义凛然地指责自己是“阻碍发展的绊脚石”,唾沫星子横飞地描绘千亿项目的宏伟蓝图。
原来,那不仅仅是蠢,更是坏。
是拿了两百万“润笔费”之后的疯狂表演。
“很好。”
楚天河收起那张纸,站起身,“李萌,看来你确实知道得不少,这些东西很有价值。”
“那缓刑的事……”李萌眼巴巴地看着他。
“只要核实无误,我会兑现承诺。”楚天河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不过,有一点我要提醒你,这些东西一旦交出去,你就彻底站在了那些人的对立面,在里面待着,或许比在外面更安全。”
说完,他推门而出。
走廊里,秦峰正焦急地来回踱步。
看到楚天河出来,手里还拿着几张纸,眼睛立刻亮了。
“怎么样?撬开了?”
楚天河把那几张纸递给他,脸色阴沉得可怕。
“不仅撬开了,还炸出了一个大雷。”
秦峰接过纸,借着走廊的灯光扫了一眼,当看到那几个熟悉的名字时,他的手抖了一下,倒吸一口凉气。
“嘶,刘刚?王德发?这…这可都是实权派啊!这要是动了,江城的天都要塌一半!”
“塌不了。”
楚天河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但这里禁止吸烟,他只能拿在手里把玩,“这种烂了的柱子,早拆早好,要是等房子盖起来再塌,那压死的人就更多了。”
他转头看向秦峰:“秦局,现在有个任务,那个保险柜,必须马上控制!那是物证。另外,这份名单,除了你知我知,绝对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尤其是…那些名单上的人。”
“放心,我亲自带队去酒店。”秦峰也是个老刑侦了,知道兵贵神速:“不过,抓人的事儿……”
“抓人的事儿,不归你管,也不归我管。”
楚天河把烟揉碎在手心里,“这事儿得纪委上!而且,得快!今晚就要动手。”
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凌晨两点。
这个时间点,正是那些做着发财梦的人睡得最香的时候,也是噩梦降临的最佳时刻。
“备车。”楚天河对秦峰说,“送我去市委,我要见张书记。”
“现在?”秦峰愣了一下,“张书记估计刚睡下吧?而且这事儿是不是先跟纪委周书记通个气?”
“来不及了。”
楚天河大步流星地往外走,皮鞋踩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名单上有省里的人,一旦风声走漏,那边有了防备,或者咱们这边有人通风报信,那这条线就断了,必须趁着所有人还没反应过来,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至于张书记……”楚天河冷笑了一声,“他现在肯定睡不着,这份名单,他会比我更想抓人的。”
警车呼啸着驶出公安局大院,刺破了江城凌晨的寂静。
第两百七十章 连夜召开的常委会
凌晨三点的市委大楼,灯火通明得让人心慌。
这种反常的亮度,在体制内通常意味着两件事:要么是出了特大安全事故,要么是出了特大政治事故。
而今晚,两者皆有。
常委会议室的大门紧闭,走廊里,秘书们一个个神色紧张,手里拿着文件,脚下步子飞快,却都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
会议室内,烟雾缭绕。
十一位常委全部到齐,没有一个缺席。
即便是家里有事请假的,也被紧急电话从被窝里叫了回来。
张为民坐在长桌的尽头,脸色阴沉得像是一块生铁,他手里夹着烟,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堆成了小山。
在他的左手边,坐着纪委副书记的周正明。
而他的右手边,空着一个位置,那是属于政法委书记的,但他今晚因“突发心脏病”在医院急救,没来。
在座的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这“心脏病”怕是吓出来的。
“同志们。”
张为民掐灭了手里的烟头,声音沙哑,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狠厉,“这么晚把大家叫来,只为了一件事,刮骨疗毒。”
这四个字一出,会议室里的温度仿佛瞬间降了几度。
坐在末席的招商局局长刘刚,此时正拿着水杯,手抖得像是在筛糠。
水洒在桌面上,他也顾不上擦,脸色白得像纸。
张为民没有看他,而是转头看向了坐在角落列席会议的楚天河。
“天河同志,你来说说情况吧。”
楚天河站起身,他没有拿稿子,那份李萌供述的名单早就刻在了他脑子里。
“各位领导。”楚天河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却显得格外清晰,“经过公安机关连夜突审,千亿光伏诈骗案的主要嫌疑人陈雪及其团伙已全部落网,根据嫌疑人供述,以及我们掌握的物证……”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这不仅仅是一起简单的商业诈骗,更是一起内外勾结、出卖国家利益的严重腐败案件,有些人,拿着国家的俸禄,却甘当骗子的马前卒,为了那点回扣,为了所谓的政绩,差点把江城两百亿的财政资金送进虎口!”
“砰!”
张为民猛地拍了一下桌子,震得茶杯盖子乱跳。
“耻辱!这是江城官场的耻辱!”
张为民咆哮着,“我张为民虽然有时候急躁了点,想干出点成绩,但我绝不容忍有人在我眼皮子底下吃里扒外!不管涉及到谁,有一个抓一个,绝不姑息!”
这番话,说得正气凛然。
但在座的老油条们都听出来了,张书记这是在“切割”。
他要把自己摘干净,要把所有的脏水都泼到那些具体的执行者身上。
而楚天河,就是他手里的那把刀。
“周书记。”张为民看向纪委周正明,“动手吧。”
周正明点了点头,拿起身边的对讲机,沉声说道:“行动。”
话音刚落,会议室的大门被猛地推开。
四个身穿黑色西装、神情冷峻的纪委工作人员大步走了进来,他们没有丝毫犹豫,径直走向了那个一直在发抖的刘刚。
刘刚看到这一幕,手里的杯子终于拿不住了,“啪”的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不……书记!我是冤枉的!我都是为了招商引资啊!”
刘刚试图站起来,但这腿软得根本不听使唤,整个人瘫在椅子上,像一滩烂泥。
“冤枉?”
楚天河冷冷地看着他,“刘局长,陈雪送你的那幅张大千赝品画,变现的两百万现在还躺在你小舅子的账户里吧?还有你在酒桌上拍着胸脯跟陈雪保证,说只要钱到位,土地指标我来搞定的录音,要不要我现在放给大家听听?”
刘刚的眼睛猛地瞪大,像是见了鬼一样看着楚天河。
他怎么知道?
那幅画的事儿,做得那么隐秘,只有陈雪和他知道!
“带走!”周正明一挥手。
两个纪委人员一左一右,架起刘刚就往外拖。
刘刚还在挣扎,嘴里胡乱喊着:“我不服!那是润笔费!那是……”
声音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只留下地上的一滩水渍,散发着让人尴尬的骚味。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低着头,看着自己的笔记本,大气都不敢出。
谁也没想到,这次清洗来得这么快,这么狠。直接在常委会上抓人,这是要震慑全场啊。
抓走一个刘刚,并没有让张为民的怒火平息。
他环视了一圈,目光落在了发改委主任的身上。那位主任也是这次项目的积极推动者,此刻正把头埋得低低的,恨不得钻进桌子底下去。
“还有些同志。”
张为民缓缓开口,语气阴冷:“虽然没收钱,但脑子糊涂!屁股坐歪了!为了所谓的政绩,盲目跟风,把原则丢到了九霄云外!对这种人,即便不抓,也不配再待在这个位置上!”
发改委主任浑身一颤,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他知道,自己的仕途完了。
虽然没像刘刚那样进去,但这顶乌纱帽是保不住了。
这一夜,江城官场大地震。
除了招商局长被双规,发改委、规划局、建投公司的几位副职也被当场宣布停职检查。
整个市委班子的中层干部,几乎被清洗了一遍。
而在这一片肃杀的气氛中,楚天河却成了那个最特殊的存在。
张为民处理完人之后,喝了口水,脸上的表情缓和了一些。
他看着楚天河,眼神里充满了赞赏,甚至可以说是某种依赖。
“同志们啊,这次事件虽然是个教训,但也让我们发现了一位好同志。”
张为民指着楚天河,语气诚恳,“在所有人都被千亿光环迷住眼睛的时候,只有天河同志保持了清醒的头脑和坚定的政治定力,他不怕得罪人,不怕丢官,硬是顶住了压力,为江城守住了底线。”
“这种干部,才是我们江城的脊梁!才是党和人民需要的好干部!”
其他常委们纷纷抬头,看向楚天河。
那眼神变了。
以前,他们觉得楚天河就是个运气好的愣头青,或者是靠着前任书记关系上位的幸进之徒。但今天这一仗,让所有人都看清了这个年轻人的手段。
够狠,够准,够稳。
他不仅能把骗子送进监狱,还能把一把手从悬崖边拉回来,甚至还能借着一把手的手,把那些平时跟他作对的人清理得干干净净。
这种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本事,让人不得不服,也不得不惧。
“我提议。”
张为民抛出了今晚的第二个重磅炸弹,“鉴于东江开发区在全市经济发展中的特殊地位,以及天河同志展现出的卓越能力,市委决定,赋予东江开发区管委会更大的自主权。”
“具体来说,以后开发区副处级以下干部的任免,由管委会党工委自行决定,报市委组织部备案即可,凡是符合开发区产业规划的项目,审批权下放给管委会,实行一章制审批,不再需要跑市里各部门!”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虽然大家都没说话,但眼神里的震惊是藏不住的。
这权力太大了!
这就相当于把东江开发区变成了一个独立王国,楚天河成了名副其实的“东江王”。
以后谁想插手东江的事,哪怕是常委,也得掂量掂量。
组织部部长有些犹豫,刚想开口说什么“不合规矩”,却被张为民一个凌厉的眼神瞪了回去。
“这就是规矩!谁能像天河一样给江城挽回两百亿,我也给他这个权!”
张为民一锤定音。
会议结束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东方的鱼肚白透过窗户照进来,洒在会议室的长桌上。
楚天河走出市委大楼,深深地吸了一口清晨的空气。
虽然有些凉,但却格外清新。
张为民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叫住了楚天河。
两人站在大楼门口的台阶上,看着初升的太阳。
“天河啊,这权我可是给你了。”
张为民点了一根烟,语气里带着一丝疲惫,“但这担子也重了,现在全城的眼睛都盯着你。旧的房子拆了,要是新的盖不起来,那些被处理的人,还有他们的后台,可都在等着看你的笑话呢。”
楚天河知道,这是实话。
骗子虽然抓了,但那一地鸡毛还在。
老百姓被吊起来的胃口还在。那些失势的官员心里的怨气还在。
“书记放心。”
楚天河看着远处的东江方向,目光坚定,“只要地基打得正,房子肯定能盖起来,而且,这次我要盖的,不是那种看着光鲜的空中楼阁,而是能抗八级地震的钢筋水泥。”
“好!我就等你这句话!”
张为民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上车离去。
楚天河独自站在台阶上,看着那辆一号车远去。
他知道,这只是个开始。
骗子走了,但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到来。
他现在手里握着尚方宝剑,拥有了前所未有的权力,但也成了众矢之的。
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必须走得比以前更稳,更准。
“钢筋水泥……”
楚天河喃喃自语。
他想起了那个在破产公告旁边的照片,想起了红星厂里那台修复的老机床,想起了前世记忆里那些在封锁中艰难突围的民族企业。
陈雪那种靠ppt圈钱的时代结束了。
属于硬核科技、属于实业报国的时代,该在东江这片土地上生根发芽了。
他迈步走下台阶,脚步沉稳有力。
虽然一夜没睡,但他的精神却前所未有的好,从今天起,东江开发区,真的姓楚了。
而他的第一个目标,就是把那堆陈雪留下的“光伏垃圾”扫干净,然后把真正的“金种子”种下去。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苏清瑶发来的信息:“听说你那边大获全胜?恭喜啊,楚青天!不过别太得意,省里有些人对这事儿挺不高兴的,说你下手太狠,不讲情面,你自己小心点。”
楚天河看着屏幕,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不高兴?
那就让他们不高兴去吧。
他收起手机,拉开车门。
“去开发区。”
他对司机说道,“通知所有科级以上干部,九点钟开会,我要宣布新的规划。”
第两百七十一章 垃圾堆里的图纸
上午九点,东江开发区管委会大会议室。
这里的气氛比昨晚市委常委会还要诡异。
两百多号干部挤在屋里,却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所有人都低着头,没人敢交头接耳,甚至连喝水的动作都小心翼翼。
昨天夜里市委那场大地震的消息,早就通过各种渠道传遍了。
招商局长被抓,发改委主任停职,这可是江城官场这几年最大的动静。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就是此刻正坐在主席台正中央那个喝茶的年轻人,楚天河。
以前大家私下里叫他“楚青天”,那是敬畏。
现在,不少人在心里偷偷叫他“楚阎王”,那是恐惧。
楚天河放下茶杯,目光扫过台下那一双双躲闪的眼睛。
他知道这帮人在想什么。
千亿项目黄了,原本指望跟着喝汤的奖金泡汤了,甚至连那几块原本要卖出天价的地皮现在也成了烫手山芋。
大家不仅怕被清洗,更怕接下来的日子要勒紧裤腰带过。
“哐当!”
一声巨响打破了寂静。
所有人都吓得一哆嗦,齐刷刷地看向门口。
只见几个保洁阿姨抬着一个巨大的玻璃罩子走了进来,那里面是一个制作精美的沙盘模型,正是那个曾经被吹上天的“东江光伏小镇”。
模型做得那叫一个漂亮。
蓝色的光伏板铺满屋顶,欧式的小洋楼错落有致,甚至连人工湖里的喷泉都做得栩栩如生。在模型的最中央,还竖着一块金光闪闪的牌子:“亚洲硅谷”。
这玩意儿,是前几天陈雪花了大价钱请顶级设计院做的,光这个模型就花了三十万。
当时摆在大厅里,多少人围着看,那是开发区的脸面,是大家做梦都在想的政绩。
“楚主任,这…这是干什么?”
新上任的办公室主任王强看着被抬到主席台前的沙盘,一头雾水,手心里全是汗。
楚天河站起身,没有回答王强,而是从旁边拿起一把消防斧。
这把斧子,是他进门前特意让保卫科找来的。
斧刃泛着寒光,看得人心里发毛。
“同志们,大家看看这个东西,漂亮吗?”
楚天河指着那个沙盘,声音平静得让人害怕。
台下没人敢接话,只有稀稀拉拉的点头声。
“确实漂亮。”楚天河笑了笑:“小桥流水,别墅成群,这哪是搞工业啊,这是搞度假村呢,按照这个规划,咱们开发区那三千亩工业用地,最后全得变成陈雪这种骗子的房地产后花园。”
他突然收起笑容,眼神变得凌厉如刀。
“这哪里是什么亚洲硅谷?这分明就是给江城人民挖的一个两百亿的大坑!是咱们这些当官的给自己立的耻辱柱!”
话音未落,楚天河双手举起消防斧,猛地劈了下去。
“咔嚓!”
玻璃罩应声而碎,碎片四溅。
台下响起一片惊呼声。前排几个女干部吓得捂住了嘴。
楚天河没有停手。
“这一斧子,劈的是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
“砰!”
斧背重重地砸在那些精美的欧式小洋楼上,塑料模型瞬间崩裂,变成了一堆废渣。
“这一斧子,砸的是那些只想搞房地产圈钱的歪门邪道!”
“砰!”
“这一斧子,砍的是咱们脑子里那种走捷径、赚快钱的官僚主义!”
三斧子下去,刚才还光鲜亮丽的“光伏小镇”,瞬间变成了一堆惨不忍睹的垃圾。
那个金光闪闪的“亚洲硅谷”牌子,也被劈成了两半,孤零零地躺在废墟里。
楚天河把斧子扔在地上,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他喘着粗气,看着台下那些目瞪口呆的干部。
“都看清了吗?”
楚天河指着那一堆垃圾:“这就是所谓的千亿项目,这就是你们这几天心心念念的政绩。它是假的!是骗局!是只要稍微动动脑子就能看出来的泡沫!”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很多人脸红了。
前几天,他们确实被那个千亿神话冲昏了头脑,甚至还在私下里骂楚天河是老顽固。
现在看着这堆垃圾,就像是被狠狠抽了一耳光。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
楚天河重新走回主席台,拿起话筒,“你们在想,骗子走了,钱也没了,开发区以后怎么办?是不是又要过回以前那种穷日子?是不是这几千亩地又要荒着长草?”
台下不少人低下了头。
这就是最现实的问题。
“错!”
楚天河的声音突然拔高,“东江开发区不缺地,也不缺机会,我们缺的,是那种能真正扎根、真正有技术含量的硬核产业!”
“从今天起,东江不搞这种花里胡哨的房地产,我们要搞,就搞别人造不出来的东西!搞那种哪怕全世界都封锁我们,我们也能自己造出来的国之重器!”
说着,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两份文件。
这两份文件看起来有些寒酸。
不像是那种精美的商业计划书,反倒像是两沓手写的草稿纸,上面还沾着些油污和折痕。
“王强,把这个发下去,让大家看看。”
王强赶紧跑过来,接过文件复印件,分发给各位副主任和局长。
大家拿到手里一看,全都傻眼了。
第一份文件,是一个叫“极光激光”的小公司的技术简介。
公司地址是个城郊仓库,注册资金只有五十万,员工不到二十人。
简介里没有什么宏伟蓝图,只有一堆看不懂的数据:泵浦源功率、光束质量因子、电光转换效率……
第二份更离谱。是个叫“微影材料”的工作室,连公司都不是。
这就是个还在大学实验室里搞研究的小团队,专门研究什么“光刻胶”。
“主任,这……”
分管招商的副主任老赵看完,忍不住皱起了眉头:“这不就是两个小作坊吗?那个极光激光我听说过,老板是个书呆子,天天窝在仓库里搞研究,连工资都快发不出来了,那个微影更别提了,那是纯烧钱的实验室项目,这…这能跟千亿光伏比?”
台下也响起了一阵嗡嗡的议论声。
大家本来以为楚天河砸了光伏小镇,是要拿出什么更牛逼的大项目。
结果就这?
两个听都没听说过的穷鬼公司?
这落差也太大了。
“小作坊?”
楚天河冷笑了一声:“老赵,你那是老眼光看人,你只看到了他们现在没钱,没厂房,但你看到他们手里的技术了吗?”
他指着那份文件上的一个参数,“这个泵浦源技术,目前全球只有德国和美国的三家公司掌握,他们卖给我们要一百万一台,还不保修,而赵博士这个小作坊,已经在实验室里做出了同样指标的原型机,成本只要十万!”
“还有这个光刻胶。”
楚天河拿起另一份文件:“这是芯片制造的核心材料,现在我们百分之百依赖进口!一旦人家卡脖子,我们几百亿的晶圆厂就得停工!而这个微影团队,是国内唯一一个摸到了门槛的!”
“同志们啊!”
楚天河有些痛心疾首,“我们要有点战略眼光!不要只盯着那点税收和Gdp!这两个项目,只要给点阳光雨露,将来就是两棵参天大树!到时候,别说千亿,就是万亿产值也是有可能的!”
他的话虽然说得激昂,但台下的反应依然冷淡。
毕竟,“将来”太远了。
大家更关心的是今年的考核指标怎么完成。
这两个穷得叮当响的项目引进来,不仅没税收,还得开发区倒贴钱给地给政策,这买卖怎么看怎么亏。
老赵硬着头皮说道:“主任,您的眼光我们肯定信,但是财政局那边怎么交代?这两个项目都要钱,而且数额不小,现在市里财政紧张,咱们要是拿最好的地皮去换这种风险极大的初创企业,万一万一失败了,这责任…”
这是大实话。
如果不成功,那就是国有资产流失。
这顶帽子扣下来,谁也受不起。
楚天河看着老赵,又看了看台下那些畏畏缩缩的脸。
他知道,这不仅仅是眼光的问题,更是担当的问题。
这些干部被“唯Gdp论”洗脑太久了,已经失去了那种敢为人先的魄力。
“责任?”
楚天河拍了拍胸脯,“责任我来扛!”
“王强,记录一下。”
楚天河当场下令:“第一,原定给蓝鲸资本的那块A区核心地块,一分为二,一半给极光激光,一半给微影团队,土地出让金免收前三年,三年后减半征收。”
此言一出,台下又是一阵吸气声。
A区地块可是地王啊!居然免费送给两个穷光蛋?
“第二,开发区财政拿出五千万,作为产业引导基金,分别注入这两家公司。这笔钱,算是我们入股,如果赔了,算我的决策失误,我辞职谢罪,如果赚了,那是全开发区的功劳。”
“第三,所有涉及这两个项目的审批手续,三天内必须办完,谁要是敢卡脖子,那个招商局刘刚就是榜样!”
三条命令,条条硬核。
尤其是那句“赔了算我的”,彻底堵住了所有人的嘴。
老赵看着楚天河那张坚毅的脸,心里虽然还是觉得悬,但也不敢再说什么了。
他知道,楚天河这是铁了心要豪赌一把。
“散会!”
楚天河一挥手,“老赵,备车!我要去见那个赵博士,人家现在估计正准备卖设备散伙呢,咱们得去当个及时雨。”
走出会议室,王强追了上来,一脸的担忧。
“主任,您这步子迈得是不是太大了?那个赵博士…我也听说过,脾气怪得很,而且欠了一屁股债,咱们要是真把五千万投进去,万一打水漂了,市里那些等着看您笑话的人,肯定会以此为借口攻击您的。”
楚天河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一地狼藉的沙盘碎片。
“王强,你知道那个陈雪为什么能骗到那么多人吗?”
王强愣了一下,“因为她包装得好?有背景?”
“因为她抓住了人性的弱点,贪婪和懒惰。”
楚天河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大家都想赚快钱,不想下苦功夫搞研发,都想靠关系拿地皮,不想在车间里流汗,所以才会被那种华丽的泡沫迷住眼。”
“而那个赵博士,还有那个微影团队。”
楚天河的眼神变得柔和了一些:“他们是笨人!在大家都去炒房、搞金融的时候,他们却窝在漏雨的仓库里死磕技术,这种人,虽然现在看着狼狈,但他们才是国家的脊梁。”
“我们当官的,如果连给这种人撑伞的勇气都没有,那还要这顶乌纱帽干什么?”
王强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看着楚天河的背影,突然觉得,这个比自己还年轻几岁的主任,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那不仅仅是权力带来的威压,更是一种让人忍不住想要追随的信念感。
“走吧。”
楚天河钻进车里:“去西郊仓库!”
车子启动,驶出了管委会大院。
路边的广告牌上,那个“千亿光伏小镇”的巨幅海报还没来得及撤下,在风中显得格外讽刺。
第两百七十二章 下车间
西郊,第五纺织厂废弃仓库区。
这里是江城工业版图上的阑尾。
杂草能有半人高,锈迹斑斑的铁门上挂着把也不知道多少年没开过的大锁。
空气里混杂着发霉的棉纱味和机油味。
楚天河那辆破捷达在坑坑洼洼的水泥路上颠得像是在跳迪斯科。
“主任,您确定是这儿?”
办公室主任王强抓着扶手,脸都被颠绿了,“导航显示这就是个废品收购站啊,那个赵博士……真在这儿搞高科技?”
“高科技要是都能在写字楼里吹着空调搞出来,那就不叫高科技了。”
楚天河打着方向盘避开一个大水坑,“停车,前面没路了,走进去。”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里走。
越走越荒凉,只有最里面那个仓库还亮着灯,门口停着一辆破面包车,还有几个穿着深蓝色工装的人正在往车上搬东西。
搬的是一些看起来很旧的仪器,还有几个像煤气罐一样的钢瓶。
“轻点!轻点!那可是光谱仪,碰坏了咱们这几年都白干了!”
一个戴着高度近视眼镜、头发乱得像鸡窝的中年男人正急得直跺脚,一边指挥一边心疼得龇牙咧嘴。
这应该就是那位未来的“激光教父”赵明远博士了。
只不过现在的赵博士,看起来更像个穷途末路的包工头。
那件原本应该是白色的实验服上全是油渍,眼镜腿还用胶带缠着,脚上趿拉着一双塑料拖鞋。
“赵博士?”
楚天河走过去,喊了一声。
赵明远回过头,警惕地打量着这两个不速之客。
尤其是看到王强那一身笔挺的西装和腋下的公文包,他的脸色瞬间垮了下来。
“你们是哪个银行的?还是房东找来的?”
赵明远挡在车门前,像只护食的老母鸡:“我跟你们说,要钱没有,要命一条!这仪器你们不能动,这是我最后的一点家当了!”
楚天河笑了。
这就是那个后来在国际论坛上怼得美国专家哑口无言的狂人啊。
果然,狂人的底色都是这种不服输的倔强。
“我们不是来要账的。”
楚天河从口袋里掏出名片递过去:“我是东江开发区管委会的主任,楚天河,今天是来给你送钱的。”
“送钱?”
赵明远没接名片,眼神更警惕了,“骗谁呢?上次也有个说送钱的,结果是想骗我的专利去搞什么非法集资,你们这些当官的,比高利贷还黑!”
旁边的王强脸一黑,刚想发作,被楚天河拦住了。
“赵博士,你这台正在搬的是德国蔡司的二手光谱分析仪吧?虽然是十年前的老款,但对于检测泵浦源的光束质量还是够用的。”
楚天河没有解释,而是指着那台仪器,像是在聊家常:“不过我看你这上面的接线改过了?把原来的模拟信号输出改成了数字接口?这手艺不错啊,是为了配合你自己写的那套分析软件吧?”
这几句话一出,就像是定身咒。
赵明远那双藏在厚镜片后面的小眼睛猛地瞪圆了。
他不可思议地看着楚天河,“你…你看得懂?”
这台仪器是他亲手改的,为了省那十几万的软件升级费,他熬了三个通宵才把接口破解了。这事儿连他手下的研究生都未必搞得清原理,眼前这个年轻的官员居然一眼就看穿了?
“略懂一点。”
楚天河走到车边,伸手摸了摸那个被改过的接口,“而且我还知道,你现在最大的瓶颈不是软件,是那个核心的泵浦源芯片,因为买不到德国的高纯度砷化镓晶圆,你只能用国产的替代品,导致光束整形一直做不好,散热也是个大问题,对不对?”
赵明远彻底傻了。
如果说刚才那是惊讶,现在简直就是惊悚。
这些技术难点可是他的最高机密,除了核心团队那几个人,根本没人知道。
这人是怎么知道的?难道他在我实验室装了窃听器?
“你…你到底是谁?”赵明远的声音都有点抖了。
“我说了,我是来送钱的,也是来帮你解决那个砷化镓晶圆问题的。”
楚天河拍了拍那个冰冷的仪器外壳:“别搬了,这么好的东西,搬去废品站太可惜了,搬回仓库去吧,咱们坐下来聊聊。”
十分钟后。
仓库里面。
这里简陋得令人发指。
几张破桌子拼在一起就是实验台,到处都是散乱的电线和电路板。
角落里堆着几箱方便面,那就是这帮科学家的口粮。
赵明远给楚天河倒了杯水,杯子是个烧杯,里面还漂着两片茶叶。
“楚主任,您刚才说…能解决晶圆问题?”赵明远现在也不管什么官不官的了,满脑子都是技术。
“不仅是晶圆。”
楚天河从王强手里接过那个文件袋,抽出一份地图:“这是开发区A区的一块地,一百五十亩,就在红星厂隔壁,只要你点头,这就是你的。”
“还有这个。”
他又拿出一张支票,虽然还没填数字,但那上面的公章是鲜红的:“五千万启动资金,前三年免息,如果研发失败,算我的。”
赵明远的手抖了一下,烧杯里的水洒出来一点。
“五……五千万?还要给我地?”
他像是在听天书,“图什么啊?我这项目现在连个成品都没有,除了这堆破烂,啥也没有!那些风投看都不看一眼,你们政府……疯了?”
“因为我看中的不是现在,是未来。”
楚天河指着桌子上那张被油污弄脏的图纸,“赵博士,我知道你在搞什么,你在搞全固态激光器的国产化,一旦这东西搞成了,那就是工业加工领域的一场革命,到时候,咱们国家的汽车制造、航空航天,甚至军工,都能摆脱对国外的依赖。”
“你缺的不是技术,是钱,是时间,是一个能让你安心搞研究的环境。”
楚天河看着赵明远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以前没人懂你,让你受委屈了!但从今天起,东江开发区就是你的后盾!你需要什么,尽管开口!设备买不到,我帮你去抢;材料进不来,我帮你去通关!只要你能把这东西造出来,哪怕把天捅个窟窿,我楚天河帮你补!”
这一番话,说得并不煽情,全是干货。
但在赵明远听来,却比任何情话都要动听。
这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在实验室里没日没夜地干了十年,把房子卖了,老婆跑了,头发熬秃了,换来的是无数的冷眼和嘲笑。
所有人都说他是疯子,是骗子。
只有眼前这个年轻人,懂他。
懂他的技术,更懂他的价值。
赵明远突然摘下眼镜,用袖子狠狠地擦了一把眼泪。
“楚主任!这钱…我拿了!”
他把眼镜重新戴好,眼神里重新燃起了那种狂热的光芒:“只要有这五千万,我有把握在半年内…不,三个月!三个月内拿出样机!到时候要是指标达不到德国货的90%,我赵明远把这脑袋拧下来给你当球踢!”
“好!”
楚天河一拍桌子,“痛快!我就喜欢跟狂人打交道!”
“不过…”赵明远突然又犹豫了一下:“有个事儿比较麻烦,虽然有了钱,但有些非标零件,市面上的加工厂做不了,比如那个光学底座,精度要求太高了,咱们国内的数控机床精度不够,要是去德国定做,周期至少半年,那也来不及啊。”
这是个死结。
也是赵明远一直卡住的地方。
设计图有了,但造不出来。
这就好比有了原子弹的图纸,却找不到提炼铀的离心机。
楚天河笑了。
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加工精度?”楚天河指了指门外,“赵博士,你刚才是不是说要去红星厂隔壁?巧了,红星厂现在就是咱们开发区的御用工厂,走,带你去见个神人。”
半小时后。
东江精工(原红星厂)一号车间。
机器轰鸣,铁屑纷飞。
这里的气氛和那个冷清的仓库截然不同,热火朝天。
张得志正穿着那一身永远洗不干净的蓝色工装,戴着护目镜,趴在一台老式的磨床前。
那台磨床看起来比赵明远的年纪都大,浑身油腻腻的。
“老张!停一下!”
楚天河喊了一声。
张得志关掉机器,摘下护目镜,露出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
看到楚天河,他咧嘴一笑,露出满口的烟渍牙:“楚主任咋来了?又要修车?”
“不修车,修个更精贵的玩意儿。”
楚天河把赵明远拉过来,“这是赵博士,大科学家,他有个零件,说是全江城都没人能做,想让你给掌掌眼。”
赵明远看着这个满手油污、指甲缝里全是黑泥的老头,再看看那台老掉牙的机床,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楚主任,您别开玩笑了。”
赵明远有些失望:“我那个底座要求平面度在0.001毫米以内,那是微米级的!必须得是五轴联动的进口加工中心才能做,这种这种手摇磨床,怎么可能?”
这也就是文人,说话直,不藏着掖着。
张得志一听这话,脸上的笑容收敛了。
他把手里的千分尺往台子上一扔,发出当的一声。
“微米级咋了?”
张得志从口袋里掏出根烟别在耳朵上,斜眼看着赵明远,“你是看不起这台老伙计,还是看不起我这双手?图纸拿来!”
赵明远也是个倔脾气,被这一激,直接从包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图纸拍在机床上,“给!你要是能做出来,我赵明远喊你一声师父!”
张得志拿起图纸,眯着眼睛看了半天。
也没说话,也没用计算器。
就在那看,一边看一边用那只全是老茧的手在空中比划着什么。
过了足足五分钟。
张得志把图纸往旁边一放,也不看赵明远,转头对楚天河说:“主任,这活儿能干,但这材料不行。”
“材料?”赵明远一愣,“这可是航空铝!最好的材料了!”
“太软。”
张得志摇摇头:“航空铝受热容易变形,你在激光器里用,温度变化大,这一点点变形就超差了,得换成钛合金,还得先做个去应力退火。”
这一句话,直接把赵明远给镇住了。
这是真正的行家啊!
他在实验室里模拟了无数次,总是出现光路偏移,一直以为是加工精度的问题,从来没想过是材料热变形的问题!
“换钛合金…那更难加工了啊!”赵明远喃喃自语。
“那是你的事儿,不是我的事儿。”
张得志嘿嘿一笑,重新戴上护目镜:“去库房领一块钛合金毛坯来,既然楚主任开了口,今儿个我就露一手,让你这个洋博士看看,啥叫人肉数控!”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赵明远像是看魔术表演一样,目睹了一场奇迹。
张得志没有用任何自动程序,他就靠着那双眼睛,那双手,控制着砂轮在坚硬的钛合金上一点点研磨。
滋滋滋!
火花飞溅。
那声音在赵明远听来,简直比交响乐还要美妙。
每一次进刀,每一次退刀,张得志的手稳得像是在雕花。
中间还要停下来好几次,用手去摸那个工件的表面温度,甚至把耳朵贴在机床上听震动。
这完全是凭经验,凭感觉,凭一种与机器合二为一的直觉。
“好了。”
两个小时后,张得志关掉机器,用棉纱擦了擦那个亮得像镜子一样的金属块,随手递给赵明远,“拿去测测吧,要是超了0.001,这块料算我赔你的。”
赵明远颤抖着手接过那个还带着余温的零件。
他拿出一个便携式的激光干涉仪,就在现场测了起来。
一分钟后。
赵明远猛地抬起头,嘴唇都在哆嗦。
“0.0008…这…这怎么可能?!”
这精度,比德国那一千万一台的加工中心做出来的还要好!
“神了!真是神了!”
赵明远激动得语无伦次,也不管张得志身上脏不脏了,一把抓住那只满是油污的大手,紧紧握住:“大师!您是真正的大师啊!刚才是我有眼不识泰山!这师父我喊定了!师父!”
张得志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搞得有点不好意思,抽回手在衣服上擦了擦,“啥大师不大师的,就是个手熟,只要图纸没画错,我就能给你造出来。”
楚天河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这就是他想要的画面。
最顶尖的理论设计,遇上最顶尖的大国工匠。
这种化学反应,才是中国制造最可怕的核动力。
“赵博士,现在还有问题吗?”楚天河笑着问。
“没了!彻底没了!”
赵明远抱着那个零件,像抱着个大金砖:“有钱,有地,还有张师傅这种神人在后面撑腰,这激光器我要是再造不出来,我就直接跳进炼钢炉里把自己炼了!”
“好!”
楚天河拍了拍他的肩膀,“那我就等着你的好消息!不过,那个五千万的支票,你得省着点花!毕竟……”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王强,“咱们财政局的老孙,可是快被我逼疯了。”
王强在旁边苦笑。
他看着那个狂热的科学家,看着那个憨厚的老师傅,又看了看站在中间运筹帷幄的楚天河。突然觉得,之前那点对于未来的担忧,好像也没那么重了。
也许,跟着这位楚主任,真的能把这片废墟变成奇迹之地呢?
“走吧,下一站。”
楚天河看了看表,“微影那个团队还在学校等着呢,搞定了激光,还得去搞定那个光刻胶,这硬骨头,咱们得一块块啃。”
第两百七十三章 财政局长的算盘
从西郊仓库回来,天色已经擦黑。
楚天河那辆破捷达还没开进管委会大院,就被一个电话催命似地叫到了市财政局。
打电话的是财政局长孙德胜,老孙。
这老孙在江城官场有个绰号叫“孙貔貅”,意思是只进不出。
谁想从他手里抠出一分钱,那比登天还难。
平时开会,他最喜欢说的一句话就是:“没钱,真的没钱,地主家也没有余粮啊。”
楚天河知道,这次是因为那五千万。
这笔钱虽然是他拍板的,但走账必须得过财政局这一关,老孙这是被逼急了,要在最后关头卡他脖子。
推开局长办公室的门,一股浓重的烟味扑面而来。
老孙坐在办公桌后面,愁眉苦脸地抽着烟,桌上摆着那份还没签字的拨款申请单,旁边还放着一杯凉透了的茶。
看到楚天河进来,老孙连屁股都没抬,只是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楚大主任,来了啊,坐。”
这态度,明显是带着气。
“孙局长,这么晚了还在加班?辛苦啊。”楚天河也不客气,拉开椅子坐下,顺手拿起桌上的拨款单看了看,“这字还没签呢?我那边的赵博士可都等着米下锅呢。”
“下锅?”
老孙把烟头狠狠地掐灭在烟灰缸里,“我看这是要下油锅!楚天河,你跟我交个实底,你是不是被人下了降头了?放着好好的大企业不投,非要拿咱们江城那点本来就紧巴巴的财政资金,去喂两个…两个要饭的?”
“要饭的?”楚天河眉毛一挑。
“难道不是吗?”
老孙激动地站起来,手指敲着桌子,“那个极光激光,我也让人查了,注册资金五十万,账上流动资金不到五千块!还有那个微影,连个公司执照都没有!这就是两个皮包公司!你把五千万给他们,那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老孙,话不能这么说。”
楚天河靠在椅背上,神色平静,“英雄不问出处,马云当年创业的时候,也就是个被人当成骗子的英语老师,咱们做投资,投的是未来。”
“未来个屁!”
老孙急得爆了粗口,“咱们是政府,不是风投!政府的钱是纳税人的血汗钱,讲究的是安全!稳健!你看看你搞的这是什么?高风险、无抵押、纯信用贷款!这要是亏了,那就是国有资产流失!到时候纪委查下来,是你进去还是我进去?”
他说到了点子上。
体制内做事,哪怕不做事也不能做错事。
宁可把钱放银行吃利息贬值,也不能冒险去投资。
这就是老孙的生存哲学,也是大多数官员的通病。
“所以,这字你不签?”楚天河问。
“不签!”
老孙把头一梗,脖子上的青筋都爆出来了,“除非你能拿来实物抵押,房子、地皮、哪怕是几台像样的设备也行,光凭那几张破图纸就想拿走五千万?门都没有!”
办公室里陷入了僵局。
楚天河看着老孙那张因为焦虑而扭曲的脸,知道讲道理是讲不通了。
对于这种守财奴,只能用重锤。
楚天河把信封放在桌上,他打开信封,里面不是什么举报信,也不是什么把柄,而是一张红头文件的复印件,以及一张银行卡,还有一个红色的房产证。
老孙看了一眼那文件,瞳孔猛地收缩。
那是张为民书记亲自签发的《关于东江开发区产业扶持资金特别授权书》。
上面白纸黑字写着:对于开发区认定的战略性新兴产业项目,赋予管委会主任一票否决权和资金调配权,财政局应在24小时内无条件配合。
这是一把尚方宝剑。
有了这个,老孙如果不签字,那就是抗命。
“你……你居然去求了书记?”老孙的手有些抖。他没想到张为民居然会给楚天河这么大的权力,这简直是把半个财政局的钥匙都交给他了。
“还没完。”
楚天河把那张银行卡和房产证推到老孙面前,“这张卡里,是我这几年的工资和奖金,大概有个十几万。这个房产证,是我老家那套房子的,虽然不值钱,但也值个百十来万。”
“你这是干什么?”老孙彻底懵了。
“抵押。”
楚天河看着老孙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你不是要抵押吗?这就是我的抵押。如果这五千万亏了,这些东西你拿去拍卖,算是弥补一点损失,剩下的,我楚天河这辈子当牛做马也会还上。”
老孙呆呆地看着那张略显寒酸的银行卡和那本有些旧的房产证。
他这辈子见过无数来要钱的人。
有送礼的,有拍桌子的,有找关系压人的,甚至有赖在地上打滚的。
但他从来没见过像楚天河这样的,拿自己的全副身家,甚至拿自己的前途和后半生,去给两个不想干的“穷鬼公司”做担保。
这是疯了?还是真的信了?
“老孙。”
楚天河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我知道你怕担责,但有些事,总得有人去担,如果我们都怕担责,都守着那个保险柜过日子,那江城的未来在哪里?咱们还指望再来一个陈雪给我们画大饼吗?”
这句话,像是一根针,扎破了老孙心里的那层防线。
那个千亿骗局,是老孙心里的痛。
当时他也差点签字放款,如果不是楚天河拦着,现在他早就进去踩缝纫机了。
说到底,他欠楚天河一个人情。
一个天大的人情。
老孙沉默了许久。
他颤抖着手,拿起那根放在桌上的中华烟,点燃,深吸了一口。
烟雾在他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缭绕,掩盖了他复杂的表情。
“把东西收回去。”
老孙把那张银行卡和房产证推了回来,声音有些沙哑,“拿这些玩意儿恶心谁呢?就你那点工资,连五千万的利息都不够。”
“那这字……”楚天河没动。
“我签!”
老孙猛地把烟头摁灭,拿起那支派克钢笔,在拨款单上龙飞凤舞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孙德胜”。
签完字,他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把单子往楚天河面前一摔,“拿走!赶紧拿走!别让我再看见你!看见你就心烦!”
楚天河拿起单子,看了一眼那个依然有力的签名,笑了。
“谢了,老孙。”
他把银行卡和房产证收回口袋,站起身,“等年底赵博士的样机出来了,我请你喝庆功酒。”
“滚滚滚!”
老孙挥手赶人,“喝个屁的酒!我就盼着别去监狱里给你送牢饭就行!”
楚天河转身走到门口,手刚搭在把手上,身后又传来了老孙的声音。
“哎,天河。”
楚天河回头。
老孙靠在椅子上,眼神有些疲惫,但透着一丝难得的清明,“你小子…真的是个赌徒。不过这次,我希望你能赌赢,真的。”
楚天河点了点头,推门而出。
走廊里静悄悄的。
他手里捏着那张薄薄的拨款单,却觉得有千钧重。
这不仅是五千万,更是老孙这个“守财奴”对他最后的信任,也是他在江城官场压下的又一个重注。
现在,钱有了,地有了,人也有了。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他回到车上,并没有立刻发动车子,而是给赵明远打了个电话。
“喂?赵博士吗?我是楚天河。”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嘈杂的机器声,显然那个科学狂人还在连夜加班。
“楚主任!您说!我这正和张师傅讨论散热结构呢!”赵明远的声音听起来亢奋异常。
“告诉你个好消息!钱,搞定了!”
楚天河看着窗外的夜色:“明天一早,五千万准时到你账上,你也别研究什么散热了,赶紧去把那些欠供应商的钱还了,把那个什么高纯度晶圆给定下来,记住你的军令状,三个月,我要看到样机。”
“真的?!太好了!楚主任您就是我的再生父母啊!”
电话那头传来赵明远的欢呼声,甚至还有什么东西被打翻的声音:“您放心!有了这钱,别说三个月,两个月!两个月我就给您把样机弄出来!要是弄不出来,我就……”
“行了,别发誓了!”
楚天河打断他,“留着力气干活吧,还有,明天上午九点,让你那个负责财务的小姑娘…哦不对,你还没财务,让你自己带上公章来管委会,咱们把入股协议签了。”
挂了电话,楚天河长出了一口气。
但他没有休息的时间。还有一个微影团队在等着他。
那个搞光刻胶的,比赵明远更难搞。
因为那帮人全是书呆子,连个会管账的人都没有。
“看来还得去给他们找个保姆啊。”
楚天河揉了揉太阳穴,发动了车子。
就在这时,手机又响了。
是苏清瑶。
“喂,大功臣。”苏清瑶的声音带着一丝调侃:“听说你今天又是砸沙盘又是去财政局逼宫,动静不小啊!怎么,准备把江城的天都捅破了?”
“捅破了再补呗。”
楚天河笑了,“你怎么还没睡?德国那边现在是下午吧?”
“我在机场。”
苏清瑶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我要回来了,那边的调查结束了,而且……我发现了一些更有意思的东西,关于那个蓝鲸资本,还有他们背后的那只手,可能比我们想象的还要深。”
楚天河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
“什么意思?”
“电话里说不清!等我回去见面聊,另外…”苏清瑶顿了顿,“我给你带了个礼物,一个也许能帮那个微影团队解决大问题的人。”
“人?”
“对。我在慕尼黑工大挖到的一个化学天才,专门研究高分子材料的,被我忽悠回来了。”苏清瑶笑着说:“怎么样?这算不算贤内助?”
“算!太算了!”
楚天河大喜过望,“清瑶,你这是雪中送炭啊!我正愁那帮学生蛋子搞不定量产工艺呢!”
“行了,别贫了!我去安检了!等我!”
挂断电话,楚天河看着前方路灯下的街道,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有并肩作战的战友,有信任自己的同僚,有愿意拼命的科学家。
这场仗,他有信心赢。
哪怕前路依然充满了未知和风险,哪怕还有无数个像老孙这样的人在等着看笑话,但只要这股劲儿还在,东江的未来,就一定不是梦。
第两百七十四章 老师傅与洋博士
五千万到账后的第三天。
东江精工(原红星厂)的二号车间被临时改造成了一个特殊的“联合实验室”。
说是实验室,其实就是在一堆机床中间清出了一块空地,拉了几根电线,摆了几台还没拆封的新仪器。
赵明远正蹲在一台老掉牙的铣床旁边,手里拿着那张重新修改过的图纸,脸上的表情比吃了苍蝇还难受。
“不行!绝对不行!”
赵明远把图纸往地上一摔,对着旁边正悠闲抽烟的张得志吼道:“张师傅,我那是高能激光器的光学底座!是整个系统的心脏!你让我用这种…这种铸铁的床身来改?这震动频率能达标吗?这热膨胀系数能控制吗?这简直是乱弹琴!”
张得志也不生气,慢悠悠地吐了个烟圈,用那只满是老茧的手拍了拍身下的机床。
“赵博士,你那洋墨水喝多了,咋就不信咱们土法子呢?这台床子是六十年代苏联援建的老家伙,床身是那是经过自然时效处理了五十年的好铁!那稳定性,比你现在去买的新铸件强百倍!”
“那是两码事!”
赵明远急得直抓头发,原本就乱糟糟的鸡窝头更乱了:“我要的是微米级的稳定性!你这老古董,主轴跳动都不止两道了吧?怎么加工?”
“谁说用主轴加工了?”
张得志嘿嘿一笑,指了指自己那是双手,“咱们这是人肉磨床,你就说你要啥样吧,只要你能画出来,我就能给你搓出来。”
“搓出来?你当是搓面条呢?”赵明远气笑了。
正吵着,车间大门开了。
楚天河带着王强,还有两个搬运工抬着几个大箱子走了进来。
“哟,这么热闹?这是在进行学术探讨呢?”楚天河笑着打招呼。
“楚主任!您来得正好!”
赵明远像是见到了救星,几步窜过去,指着张得志告状:“您给评评理!这老张简直是胡闹!我那个光学底座,原本设计是要去德国定做大理石平台的,结果他说不用,非要用那台报废的铣床底座来改!还要把我的激光器直接装在机床上!这不是糟蹋东西吗?”
楚天河没急着表态,而是走到那台老机床前,伸手摸了摸冰冷的铸铁床身。
触感厚重,沉稳。
“赵博士,德国的大理石平台确实好,但定做周期要多久?”楚天河问。
“最快也要四个月,还得加上报关运输……”赵明远声音小了下去。
“四个月,咱们等不起。”
楚天河转过身:“咱们跟市里签了军令状,三个月要出样机,如果等那个石头运回来,黄花菜都凉了。”
“可是精度……”赵明远还是不甘心。
“精度的事,你信不过这台机器,难道还信不过张师傅的手艺?”
楚天河指了指旁边的一张桌子,上面放着那个之前张得志手磨出来的钛合金零件,“那个0.0008毫米的奇迹,这么快就忘了?”
赵明远看了一眼那个零件,不说话了。
那确实是个奇迹。但他依然觉得把高科技的激光器架在满是油污的老机床上,就像是给劳斯莱斯装了个拖拉机的轮子,怎么看怎么别扭。
“行了,别纠结了。”
楚天河拍了拍那个大箱子,“我给你带了点好东西,来看看。”
工人们撬开箱子。
里面是一台崭新的干涉仪,还有几套看起来就很精密的光学镜片。
“这是…”赵明远眼睛直了,“这是美国相干公司的原装镜片?还有这台干涉仪…这都是被禁运的东西啊!楚主任,您…您这是去美国抢银行了?”
“抢银行我可不敢。”
楚天河神秘一笑,“这是清瑶从欧洲那边托关系,把货号改成了民用光学玻璃,转了三道手才运回来的,为了这几块玻璃,咱们那五千万可花了不少。”
赵明远捧起一块镜片,像捧着刚出生的婴儿,激动得手都在抖。
“有了这个…有了这个,光路整形的问题就解决了一大半啊!”
“别高兴太早。”
楚天河泼了盆冷水:“镜片有了,但怎么装上去,怎么保证这几十块镜片的光轴在一条直线上,误差不超过一微米,这才是大麻烦,这也是我今天把张师傅请来的原因。”
赵明远愣了一下,转头看向张得志。
张得志灭了烟头,从工具箱里掏出一把自制的刮刀,还有一瓶红丹粉。
“洋博士,你也别瞧不起咱们这土办法。”
张得志走到那台老铣床前,在那块铸铁导轨上涂了一层红丹粉,“你那个光路调节,说白了就是找平,你们洋人用那个什么电子水平仪,咱们用手感!来,把你的底座拿过来,我给你刮研一下!”
“刮研?”
赵明远是搞光学的,对机械加工一知半解,“这……这是什么工艺?”
“这是咱们钳工的绝活。”
楚天河在一旁解释,“用刮刀一点点铲掉金属表面的高点,让接触面达到分子级的贴合,这手艺,现在的年轻人都不学了,但它是制造高精度母机的基础。”
接下来的一幕,让赵明远终身难忘。
张得志拿着那把看起来普普通通的刮刀,在那块铸铁上开始“跳舞”。
他的动作很有节奏,手腕一抖,一片极薄的铁屑就卷了下来。
那铁屑薄得像蝉翼,透着光。
每刮几刀,他就把赵明远的底座放上去研磨一下,看红丹粉的接触点。
“这里高了三微米。”
“这里低了两微米。”
张得志嘴里念叨着,手下却不停。
赵明远一开始还在旁边拿着千分表去校对,想要挑毛病。
但测了几次之后,他彻底把千分表扔了。
太准了。
那把刮刀就像是长了眼睛,每一次下刀都精准无比。那个原本坑坑洼洼的铸铁表面,在张得志的手下一点点变得平整,最后甚至泛出了镜面般的光泽。
三个小时后。
当赵明远把那一整套昂贵的光学镜片装在这个刚刚刮研好的“土底座”上,然后打开激光笔进行测试时,一道红光笔直地穿过了所有的镜片中心,打在了十米外的靶心上。
正中红心。
没有一丝偏移。
“成了!真的成了!”
赵明远看着那道红光,激动得跳了起来,一把抱住满身油污的张得志,“张师傅!您这手绝了!这比那什么大理石平台稳多了!这就是最好的光学底座!”
张得志被勒得直咳嗽,“松手!松手!我这一身油,别把你那白大褂弄脏了。”
“脏点怕什么!”
赵明远现在看张得志的眼神,简直就像是在看爱因斯坦,“这叫劳动的味道!张师傅,以后您就是我们实验室的首席机械师!我给您发工资!一个月…一个月一万!”
在那个年代,一万块可是天价工资。
张得志摆摆手,“拉倒吧,我拿的是国家的工资,帮你干活那是楚主任的任务,不过……”
他看了一眼楚天河,“楚主任,这活儿确实累人!我这老腰有点受不了。能不能给申请点营养费?我想给车间里的弟兄们加个餐,买点猪头肉啥的!”
“买!”
楚天河大笑,“别说猪头肉,你要吃龙肉我都给你想办法!王强,去财务支两千块钱,今晚给二车间的师傅们搞个庆功宴!酒肉管够!”
车间里一片欢腾。
那种技术与经验融合的快感,那种攻克难关后的喜悦,感染了每一个人。
就在这时,楚天河的手机响了。
是苏清瑶。
“喂,天河!我下飞机了。”苏清瑶的声音有些疲惫,但透着兴奋,“那个化学天才我给你带回来了!不过…这家伙有点怪。他在机场非要买一瓶二锅头才肯上车,说是要先给祖国的空气消消毒!”
“二锅头?”
楚天河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有点意思。看来又是个狂人,只要有本事,别说二锅头,就是想喝茅台我也管够,直接带他来红星厂,正好赶上这边的庆功宴,让他也感受一下咱们的土法炼钢。”
挂了电话,楚天河看着正在和张得志勾肩搭背称兄道弟的赵明远,心里涌起一股豪情。
这才是他想要的东江开发区。
没有那些虚头巴脑的ppt,没有那些骗补的空壳公司。
只有最顶尖的图纸,最老练的双手,还有这一群为了梦想敢拼命的疯子。
“主任。”
王强凑过来,小声说,“刚才老赵发短信来说,市里有几个领导听说了咱们把地给了两个小作坊,正在那说怪话呢,说咱们这是捡了芝麻丢了西瓜,是瞎折腾。”
“让他们说去。”
楚天河看着那道穿透空气的激光束,眼神坚定,“燕雀安知鸿鹄之志!等这道光真正亮起来的时候,会亮瞎他们的狗眼!”
夜幕降临。
红星厂的食堂里热闹非凡。
张得志他们这帮老工人,和赵明远团队那帮书呆子混坐在了一起。
大盆的红烧肉,散装的白酒,在这个简陋的食堂里碰撞出了奇妙的化学反应。
“来!赵博士,我敬你一个!”
张得志端起一碗酒,“以前我觉得你们这些读书人都是花架子,就会画图,今天我服了!你能为了一个微米的误差跟我这老头子死磕,是个干实事的人!”
“张师傅,我也敬您!”
赵明远脸喝得通红,眼镜都歪了:“以前我觉得咱们国家的工业不行,造不出好东西,今天我也服了!有您这双手,咱们什么造不出来?以后谁再说咱们不行,我跟谁急!”
“干!”
两只粗糙程度完全不同的手紧紧握在一起,两碗酒碰在一起,洒出了一半。
楚天河坐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幕,并没有去打扰。
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一顿酒。
这是两种文化的融合,是理论与实践的联姻。
就在这时,食堂的门被推开了。
苏清瑶风尘仆仆地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个穿着花衬衫、大裤衩,手里拎着个二锅头瓶子的年轻人。
那年轻人长得挺帅,就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跟“化学天才”这四个字完全不沾边。
“哟,这么热闹?这就是传说中的国宴?”
年轻人扫了一眼那一桌桌的大鱼大肉,吸了吸鼻子,“嗯,真香!比德国那猪肘子强多了!”
苏清瑶把那个年轻人拉到楚天河面前,“介绍一下,这位就是慕尼黑工大的高分子材料博士,林枫!别看他这样,他可是把德国巴斯夫实验室那个光刻胶配方给破解了的人!”
“破解?”
楚天河眼神一亮,站起身伸出手,“林博士,欢迎回国。”
林枫没握手,而是把手里的二锅头递了过去,“握手就算了,我不喜欢那些虚的,听说你就是那个敢跟市委书记拍桌子的楚主任?来,干一口,要是你能把这瓶干了,我就把那个配方送给你当见面礼。”
全场的目光瞬间集中了过来。
这可是个硬茬子啊。
一上来就给领导下马威?
王强刚想上前解围,楚天河却拦住了他。
他接过那个只有二两装的小瓶子,看了一眼林枫那双带着挑衅却又透着期待的眼睛。
“好。”
楚天河仰起头,咕咚咕咚几口,把那瓶烈酒灌了下去。
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烧到胃里,像是一团火。
他把空瓶子往桌上一顿,面不改色,“酒我喝了,配方呢?”
林枫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痛快!真他妈痛快!”
他从那件花衬衫的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扔给楚天河,“拿去!这就是你要的,不过这玩意儿有毒,要想量产,还得给我建个p4级的实验室!这钱,你敢出吗?”
“只要你能造出来。”
楚天河握紧那个U盘:“别说p4,就是p5我也给你建!”
第两百七十五章 既然来了,就别走了
半年后。
东江的秋天来得格外早,几场雨一下,空气里就透着股肃杀的凉意。
这半年,东江开发区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曾经荒草丛生的A区,现在已经竖起了几栋现代化的标准厂房。
虽然外墙还没完全贴好瓷砖,但这不耽误里面的机器日夜轰鸣。
“极光激光”的牌子已经挂在了最显眼的位置,虽然还是那个蓝底白字的简易灯箱,但在业内,这四个字已经有了分量。
赵明远那个狂人真的做到了。
三个月出样机,半年实现小批量量产。
那台用“土法子”磨出来的全固态激光器,在上海工博会上一亮相,直接把同类进口产品的价格打下来了一半。
德国人急了,美国人慌了,原本傲慢的代理商们开始排队来东江求合作。
但今天的东江,迎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
一辆挂着外事牌照的黑色奔驰停在了管委会楼下。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金发碧眼的洋人,西装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那种标准的职业假笑。
“威瑞森咨询公司,亚太区副总裁,史密斯先生。”
随行的翻译是个穿着高跟鞋的年轻女人,递上一张烫金的名片。
楚天河站在二楼的窗口,看着那辆车,眼神微冷。
“威瑞森……”
他手里把玩着那个打火机,如果没记错的话,这应该是美国那边最大的情报贩子之一吧?前世就是他们,借着投资的名义,把国内好几家刚冒头的芯片企业给搞残了!
“主任,人家可是带着一亿美金的意向书来的。”
新来的招商局副局长小李在旁边兴奋地搓手,“说是看好咱们的激光和光刻胶项目,想搞战略投资,这可是真正的外资啊!要是签下来,咱们今年的KpI直接爆表!”
“KpI重要,还是命重要?”
楚天河转过身,整理了一下衣领,“走,去会会这位财神爷!记住,待会儿少说话,多看!”
……
会议室里。
史密斯并没有表现出那种常见的傲慢,反而显得格外谦逊。
“楚主任,久仰大名。”
史密斯居然会说一口流利的中文,“我在华尔街就听说过您的故事,能把一家废弃的工厂变成高科技孵化器,这简直是魔法。”
“史密斯先生过奖了。”
楚天河不动声色地坐下,“我们就是小打小闹,不知道贵公司这次来,是看上我们哪点小生意了?”
“不不不,这可不是小生意。”
史密斯打开随身携带的文件夹,拿出一份厚厚的报告,“我们对赵明远博士的固态激光器,还有林枫博士的光刻胶配方非常感兴趣,根据我们的评估,这两项技术如果能得到资本的加持,完全可以去纳斯达克上市。”
“威瑞森愿意出资一亿美金,收购极光激光49%的股份,以及微影科技51%的控股权。当然,作为条件,我们希望这两家公司能把研发中心搬到硅谷去,毕竟那里的科研环境更好。”
搬到硅谷?
楚天河心里冷笑。
这哪里是投资,分明就是连锅端。
去了硅谷,那就是人家砧板上的肉。
到时候技术一封锁,人员一挖角,东江这两颗刚发芽的苗子瞬间就会枯死。
“史密斯先生好大的胃口。”
楚天河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不过您可能没做足功课,这两家公司虽然是在东江孵化的,但他们的核心资产,也就是那些专利,有一半是在管委会手里的,想搬走?恐怕没那么容易。”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嘛。”
史密斯显然早有准备。他从包里掏出另一份文件,推到楚天河面前:“我知道楚主任在这个位置上很辛苦,这是我们公司在开曼群岛设立的一支离岸基金,专门用来奖励像您这样有远见的管理者,只要项目落地,这支基金的千分之一份额…就是您的。”
千分之一,看似不多,但对于一亿美金的盘子来说,那是十万美金。
在这个年代,这是一笔巨款。
而且是离岸的,查无可查。
这是赤裸裸的行贿。
楚天河看都没看那份文件,只是把茶杯重重地放在桌上。
“史密斯先生,这茶凉了,不好喝。”
他站起身,“投资的事,我们需要上会讨论,至于这份奖励,您还是留着自己买咖啡吧。小李,送客。”
史密斯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这个年轻官员拒绝得如此干脆,甚至连讨价还价的余地都没留。
但他并没有生气,反而耸了耸肩,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楚主任是个有原则的人,我喜欢。”
史密斯收起文件,“不过,生意嘛,总有谈成的一天!我们会在江城待一周,这一周,我想去赵博士和林博士的实验室参观一下,做个尽职调查,这总没问题吧?”
“参观可以。”
楚天河看着他的眼睛,“但核心区域,谢绝入内。”
“当然,我们懂规矩。”
史密斯笑着伸出手。
楚天河没有握,只是点了点头。
看着史密斯离开的背影,楚天河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老张吗?我是楚天河。”
电话那头是已经升任市局刑侦支队长的张鹏:“楚大主任,有何指示?”
“帮我查个人,威瑞森咨询的史密斯,重点查他在入境前的活动轨迹,还有他那个所谓的翻译。”
楚天河顿了顿,声音压低,“我怀疑,这帮人不是来送钱的,是来偷东西的。”
……
接下来的几天,史密斯表现得像个十足的绅士。
他给赵明远送去了顶级的红酒,给林枫送去了限量版的游戏机。
他甚至还以慈善的名义,给东江的几所小学捐了款。
这种糖衣炮弹,让单纯的技术宅们很快就放松了警惕。
“楚主任,那个史密斯人不错啊。”
赵明远在电话里跟楚天河说:“他那个翻译,以前居然也是搞光学的,跟我聊得特别投机,有些技术细节,人家一点就透,比那帮投资经理强多了。”
楚天河心里一紧。
“赵博士,你跟他聊技术细节了?”
“嗨,也就是聊聊大概的思路。”赵明远大大咧咧地说:“比如那个泵浦源的散热结构,还有晶体的掺杂比例,具体的参数我没说,我有分寸。”
有分寸?
对于这种顶级间谍来说,哪怕只是一个思路,一个大概的比例范围,就足够他们推导出整个方程了。
“赵博士,从现在起,停止一切接待。”
楚天河语气严厉:“不管那个史密斯送什么,说什么,都不许让他进你的实验室半步!这是命令!”
“啊?可是……”
“没有可是!如果你不想你的专利明天出现在美国人的申请列表里,就给我闭嘴!”
挂了电话,楚天河感觉到了从未有过的危机感。
这个史密斯,是个高手。
他懂得怎么利用科学家的单纯和虚荣心。
当晚。
楚天河没有回家,而是直接去了市公安局。
老张已经在办公室等着了,桌上摊开着一堆资料。
“查到了。”
老张指着几张照片:“这个史密斯,真名叫罗伯特·陈。美籍华裔,表面上是投资人,实际上是cIA外围机构兰德公司的高级分析师,他五年前在台积电待过,三年前在韩国三星也出现过,每次他出现的地方,都会发生核心技术泄密事件。”
“还有那个翻译。”
老张拿起另一张照片,“叫艾米,其实是个网络安全专家,擅长黑客攻击,他们在酒店的上网记录显示,这几天一直在尝试扫描你们园区的内网端口。”
果然。
楚天河看着那些照片,眼神冰冷。
这是把东江当成自家的后花园了?想来就来,想拿就拿?
“老张,能抓吗?”楚天河问。
“现在不行。”
老张摇摇头,“他们目前只是扫描和聊天,没有实质性的窃密行为,如果现在抓,很容易引起外交纠纷,而且证据不足,顶多驱逐出境!那样的话,我们就不知道他们背后还有没有别的钉子了!”
“你是说……放长线钓大鱼?”
“对。”
老张点了一根烟,“既然他们想偷,那就给他们个机会,只有当他们的手伸进那个不该伸的口袋里,并且拿到了东西的那一刻,我们才能人赃并获,把这个案子办成铁案。”
楚天河沉默了片刻。
这是在走钢丝。
万一玩脱了,核心技术真的泄露出去,那后果不堪设想。
但如果不把这颗毒瘤彻底拔掉,以后东江就永无宁日。
“好。”
楚天河抬起头:“那就给他们设个局,他们不是想要光刻胶的配方吗?那就给他们一个配方。”
他拿出手机,给那个正在实验室里跟二锅头较劲的林枫发了条短信。
“林疯子,别喝了!有个大活儿,需要你配合演一场戏!演砸了,你的p4实验室就没了,演好了,我给你批一箱八二年的拉菲。”
十分钟后,林枫回了个表情包。
一个带着墨镜、叼着烟的狗头。
配文是:“成交,不过拉菲要换成茅台。”
楚天河笑了。
……
第二天。
东江开发区管委会发布了一条内部通告。
《关于微影科技光刻胶核心配方数据归档的通知》。
通告里说,为了确保数据安全,林枫团队将在本周五晚上,将所有实验数据打包备份到一个独立的离线服务器中,并由专人押送至市保密局存档。
这个消息,很快就在园区里“不经意”地传开了。
酒店里。
史密斯看着电脑屏幕上截获的这条内部通告,嘴角勾起了一抹冷笑。
“艾米,机会来了。”
他抿了一口威士忌,“周五晚上,那是他们防备最松懈的时候,只要拿到了那个离线数据包,我们的任务就完成了。”
“可是那个林枫很难搞。”
艾米一边敲着键盘一边说,“那个疯子把数据加密了三层,而且从来不离身,我们怎么下手?”
“每个人都有弱点。”
史密斯放下酒杯,眼神阴鸷,“对于林枫这种人,钱没用,女人没用。但他有个最大的弱点,自负,他太相信自己的技术了,也太相信那个所谓的内网安全了。”
他拿出一张U盘,递给艾米。
“这是总部发来的最新型摆渡木马,只要把它插进一台连接过内网的打印机上,它就能自动搜索并复制所有加密文件,不需要联网,也不需要密码。”
“我们要做的,就是找个机会,把这东西送进去。”
史密斯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远处的东江开发区,仿佛那已经是他的囊中之物。
“既然来了,就别空着手走了,这一亿美金的投资,我会用另一种方式拿回去的。”
第两百七十六章 凌晨三点的服务器
周五的夜,雨下得很大。
东江开发区笼罩在一片漆黑的雨幕中,只有微影科技所在的三号实验楼还亮着灯。
林枫穿着他那件标志性的花衬衫,翘着二郎腿坐在实验室的主控台前,手里那瓶二锅头已经见底了,但他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一点醉意都没有。
“楚主任,戏台子搭好了。”
林枫对着蓝牙耳机说了一句,声音压得很低:“数据正在打包,进度条走到98%了,按照剧本,那位观众应该快入场了吧?”
耳机里传来楚天河的声音,平稳,冷静。
“沉住气,猎物还没咬钩。”
楚天河此时并不在现场。
他坐在几百米外的安保监控室里,面前是一整面墙的显示屏。
屏幕上,整个园区的每一个角落都在他的注视之下。
旁边坐着满头大汗的陈墨。
这个技术宅此时正双手如飞地在键盘上敲击着,屏幕上跳动着无数绿色的代码。
“主任,来了!”
陈墨突然喊了一声:“凌晨三点零五分,内网防火墙出现异常波动!有人在尝试绕过网关,访问三号楼的局域网打印机端口!”
“打印机?”
楚天河眉头微皱,“不是直接攻击服务器吗?”
“不,这招很高明。”
陈墨推了推眼镜,语速飞快:“服务器有物理隔离和多重加密,硬闯肯定会报警,但打印机不一样,它是所有办公设备的公共节点,对方利用了一个摆渡木马,先感染打印机的缓存区,然后等待那个离线服务器连接打印机输出归档标签的那一刻……只要一连接,木马就会瞬间跳过去,把所有数据吸干!”
这种手法,隐蔽,阴毒。
如果不是陈墨提前在系统底层埋了“探针”,这种微秒级的数据交换根本不可能被发现。
等到明天早上发现数据泄露,黄花菜都凉了。
“能锁定源头吗?”楚天河问。
“正在反向追踪。”
陈墨的手指几乎化作了残影,“对方用了七层跳板,Ip地址在南美、欧洲、东南亚到处乱窜,但这些都是障眼法,真正的数据接收端……找到了!”
屏幕上,一个红点猛地闪烁起来。
位置不在国外,也不在互联网上。
它就在园区内部!
“这是…无线信号?”楚天河盯着那个红点。
“对!这是一种短距离高频无线传输技术,类似于蓝牙但功率大得多。”
陈墨解释道,“接收端就在三号楼附近,距离不超过五百米,木马把数据打包后,通过打印机的无线模块直接发射出去,根本不走外网!”
这才是真正的灯下黑。
楚天河看着监控屏幕上那栋孤独伫立在雨夜中的三号楼。
“五百米范围内……”
他的目光扫过周围。
三号楼是核心区,周围都是空地和围墙,唯一的建筑物就是员工宿舍楼。
“把宿舍楼的监控切过来。”楚天河下令。
画面切换。
宿舍楼静悄悄的,走廊里只有几盏昏暗的应急灯。
“看这里。”
楚天河指着一楼的一个窗口。虽然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但隐约能看到里面有微弱的蓝光在闪烁。
那个频率,跟屏幕上数据传输的波形完全一致。
“这是谁的宿舍?”
“查到了。”
旁边的保安队长翻看了一下登记表,脸色一变,“是…是华芯科技新来的副总,刘伟的单人宿舍。”
刘伟。
那个平日里总是笑眯眯、见人就发烟的老好人?那个海归博士?
楚天河心里咯噔一下。
他猜到了有内鬼,但没想到级别这么高,华芯科技可是园区的明星企业,副总级别能接触到的机密太多了。
“主任,木马已经开始传输了!”
陈墨的声音打断了楚天河的思绪:“速度很快,每秒500兆,林枫那个光刻胶配方的数据包虽然大,但最多两分钟就能传完,要不要切断?”
“切断?”
楚天河冷笑一声,“切断了怎么抓现行?怎么让他把这牢底坐穿?”
“可是……”
“别可是。”楚天河拍了拍陈墨的肩膀,“你不是给他准备了加料的大餐吗?现在不上菜,更待何时?”
陈墨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坏笑。
“明白了,上菜!”
他按下了回车键。
就在这一瞬间,原本正在疯狂流向那个“摆渡木马”的真实数据流,被悄无声息地切断了。
取而代之的,是陈墨这几天连夜编写的一套“假数据”。
那里面包含了成千上万个看起来极其专业的化学分子式、实验参数和工艺流程图,但这所有的东西,其实都是随机生成的乱码,甚至陈墨还在里面埋了一颗“逻辑炸弹”。
只要对方试图解密打开这个文件,这颗炸弹就会激活,不仅会销毁文件本身,还会反向锁死对方的电脑主板,顺便把那个电脑里的所有资料全部格式化。
这是一份带着剧毒的诱饵。
“数据传输进度……50%……80%……”
三号楼实验室里。
林枫依然翘着二郎腿,看着主控屏幕上那个正在闪烁的“正在归档”提示框。
他当然知道正在发生什么。
“啧啧,这帮贼还真贪心。”
林枫对着耳机吐槽,“连我的实验日志都偷?那里面可是记满了我骂甲方的脏话啊,也不知道美国人能不能看懂中文十级国骂。”
“闭嘴,演好你的戏。”楚天河在耳机里呵斥了一句。
“行行行,我是影帝。”
林枫伸了个懒腰,故意对着身后的空气大声说道:“哎呀,终于搞完了!这可是价值连城的宝贝啊,千万不能丢了,这要是丢了,楚主任非把我的皮扒了不可。”
说完,他拔下那个装着假数据的硬盘,小心翼翼地装进一个铅封的保险箱里,还煞有介事地输了一串复杂的密码。
这套动作,通过实验室角落里那个早已被黑客控制的摄像头,清晰地传到了几百米外的那间宿舍里。
宿舍内。
刘伟并没有睡觉。
他坐在电脑前,屏幕发出的幽蓝光芒照在他那张平日里温和此时却显得有些狰狞的脸上。
看着进度条终于走到了100%,刘伟长出了一口气。
“成了。”
他颤抖着手,拔下那个插在特制接收器上的U盘。
这个小小的U盘里,装着威瑞森公司承诺的一百万美金,还有他在国外早已办好的绿卡和别墅。
只要明天找个机会把这个U盘交给史密斯,他就彻底自由了。
至于东江开发区?至于楚天河?至于国家的利益?
那关他屁事,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刘伟把U盘贴身藏好,然后迅速删除了电脑上的接收日志,关机,上床睡觉。
一切都显得那么完美,那么天衣无缝。
监控室里。
楚天河看着刘伟宿舍的灯熄灭,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好戏,这才刚刚开始。”
他拿起对讲机:“秦局,人已经入局了,东西在他身上,现在可以收网了吗?”
对讲机那头传来秦峰低沉的声音,伴随着雨声和特警靴子踩在水坑里的声音。
“不急,现在抓他,他可以说那个U盘是他自己的资料,或者是捡来的,证据链还不闭环。”
秦峰是老刑侦了,这种案子他办得多了:“我们要等,等他去交货,只有当那个U盘从他的手里,交到那个美国间谍手里的一瞬间,才是真正的铁证如山,那是非法向境外提供国家秘密罪的既遂现场。”
“明白。”
楚天河深吸了一口气:“那明天…”
“明天我们会24小时布控。”
秦峰说:“只要他一动,我们就动,这只老鼠,跑不了。”
这一夜,注定漫长。
雨还在下。
楚天河没有离开监控室。
他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睛,脑海里却在飞速运转。
这次谍影重重,绝不仅仅是一个刘伟这么简单。
威瑞森咨询这种级别的机构,不可能只在一个副总身上下注,他们背后一定还有更大的网,更深的布局。
甚至……可能牵扯到省里某些为他们开绿灯的人。
“陈墨。”
楚天河突然睁开眼,“那个木马的源代码,你留存了吗?”
“存了。”陈墨正吃着泡面,“怎么了主任?”
“能不能通过这个代码的特征,反向追踪到它的开发者或者分发源头?”
“有点难,这代码写得很狡猾,像是经过多重混淆的。”陈墨皱着眉头,“不过…我在代码的注释行里,发现了一个很奇怪的签名。”
“什么签名?”
“一个由二进制代码组成的图案。”陈墨调出那个截图:“看着像是一条……蛇?”
蛇。
楚天河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前世的记忆碎片再次闪现。
那个在2015年左右横扫国内高科技企业的神秘黑客组织“毒蛇”,用的就是这个标志!
而这个组织的幕后金主,正是那个一直躲在暗处、几次三番想要置他于死地的省里大佬背后的资本势力!
线索,在这一刻竟然串联起来了。
这不仅仅是一次窃密,这是那个庞大势力对东江“硬核光谷”的一次定点清除。
“主任,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陈墨看着楚天河。
“没事。”
楚天河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雨夜:“只是突然发现,这水比我想象的还要深。不过没关系,水越深,大鱼才越多。”
他转身,眼神如刀。
“陈墨,把那个蛇形签名给我放大,打印出来,等明天抓到了那个史密斯,我要拿着这张纸,好好问问他,他的主子到底是谁。”
此时,天边已经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第两百七十七章 捉鬼行动
雨后的清晨,空气里带着泥土的腥味。
刘伟起得很早,他换上了一身平时很少穿的灰色运动服,戴了顶鸭舌帽,还特意把那副金丝眼镜摘了,换上了隐形。
“刘总,这么早去哪啊?”
刚出宿舍楼,就碰到了早起锻炼的保安队长。
刘伟心里猛地一紧,但脸上迅速堆起那个招牌式的憨厚笑容:“这不昨晚加了个班嘛,脑子昏沉沉的,去江边跑两圈,透透气。”
“也是,搞技术的都辛苦,注意身体啊刘总。”保安队长乐呵呵地挥挥手,转身去巡逻了。
看着保安队长的背影,刘伟长出了一口气。
他没敢开车,而是扫了一辆共享单车,沿着滨江路慢慢骑着。
他骑得很慢,时不时还要停下来假装看看江景,其实是在观察身后有没有尾巴。
这半年来,他在东江开发区混得风生水起,但他知道,楚天河那双眼睛毒得很。
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引起那个“楚阎王”的怀疑。
骑了大概三公里,确认身后只有早起的大爷大妈后,刘伟拐进了一个不起眼的老旧公园。
公园的角落里,有一个报刊亭。
这是他和史密斯约定的交接地点,没有直接见面,没有一手交钱一手交货,那样太低级,太容易被拍到。
按照约定,他只需要把U盘塞进一本《知音》杂志里,然后把杂志“遗忘”在报刊亭旁边的长椅上。
十分钟后,会有个送报纸的人来取走。
这叫“死信箱”。
专业,安全。
刘伟把单车停在路边,四下张望了一圈。
公园里只有几个打太极的老人,音乐放得震天响。
他走到长椅旁坐下,从怀里掏出那本早已准备好的杂志。
U盘就在杂志的夹层里。
只要把这东西放下,起身走人,一切就结束了。
一百万美金就会自动打进他在瑞士的账户。
刘伟的手有些发抖。
他知道这是在卖国。但他更知道,如果还在这个破开发区待下去,哪怕做到退休,也买不起史密斯承诺给他的那栋加州别墅。
“别怪我。”
刘伟在心里默念了一句:“要怪就怪楚天河太抠门,给那点工资,打发叫花子呢。”
他深吸一口气,把杂志放在长椅上,站起身,头也不回地往公园出口走去。
一步,两步,三步……
就在他即将走出公园大门的那一刻。
“刘总,这就要走了?东西落下了吧?”
一个熟悉的声音,像是惊雷一样在他身后炸响。
刘伟的腿瞬间软了。
他僵硬地转过身。
只见那个平日里总是对他笑脸相迎的楚天河,此刻正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站在那张长椅旁。
而在楚天河手里,正拿着那本《知音》。
“楚…楚主任?这么巧啊,您也来锻炼?”刘伟感觉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别人嗓子里挤出来的。
“不巧。”
楚天河翻开杂志,两根手指夹起那个银色的U盘,在阳光下晃了晃:“我是在这儿等你呢!”
刘伟的脸瞬间惨白如纸。
完了!全完了!
他转身就跑,这是本能反应。
但刚迈出一步,两个穿着便衣的壮汉就从旁边的灌木丛里窜了出来,一个擒拿手直接把他按在了满是泥水的地上。
“别动!警察!”
冰冷的手铐“咔嚓”一声,锁住了他的双手。也锁死了他的后半生。
“楚主任!我是冤枉的!那是我的私人资料!你不能抓我!”刘伟脸贴在泥里,疯狂地挣扎吼叫。
“私人资料?”
楚天河走到他面前,蹲下身,把U盘在他眼前晃了晃,“刘伟,你也是搞技术的,你应该知道,那个摆渡木马是有日志的!只要一插进电脑,那就是铁证,你觉得,法官会信你的鬼话吗?”
听到这话,刘伟彻底瘫软了。
他像一滩烂泥一样趴在地上,眼泪鼻涕混着泥水流了下来。
“带走。”
楚天河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语气冰冷:“别让他这副样子脏了公园的地,这可是咱们东江老百姓晨练的地方。”
……
半小时后。
市公安局审讯室。
刘伟的心理防线在证据面前,甚至没坚持过十分钟就全线崩塌了。
他不仅交代了自己被策反的全过程,还供出了史密斯和那个翻译艾米的藏身地点,江城国际大酒店1808房。
更重要的是,他为了立功减刑,还说出了一个关键信息。
“史密斯……史密斯今天上午十点就要退房!他说拿到东西后直接去机场,飞香港转机回美国!票都买好了!”
楚天河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九点十分。
还有一个小时不到!
“老秦,得抓紧了!”楚天河转头看向秦峰。
秦峰正在穿防弹衣,脸色凝重:“特警队已经出发了,但酒店在市中心,早高峰堵车,而且那是涉外酒店,如果不能在房间里抓现行,等他出了门,甚至上了外交牌照的车,再想动他就难了。”
“我和你一起去。”
楚天河抓起外套:“我对那个史密斯熟,我知道他在等什么。”
“你?”秦峰皱眉,“太危险了!那是间谍,身上可能有武器!”
“正因为危险,我才要去。”
楚天河眼神坚定:“我是开发区主任,这案子是在我的地盘上发生的,我不去,这口气我不顺。”
……
九点四十五分。
江城国际大酒店。
一辆警车呼啸着停在后门。
秦峰带着几个全副武装的特警迅速下车,通过消防通道直奔18楼。
楚天河跟在后面。他没有穿警服,甚至连防弹衣都没来得及穿。
1808房门口。
服务员刷开房门的一瞬间,特警们如猛虎下山般冲了进去。
“不许动!警察!”
然而,房间里空空荡荡。
床上铺得整整齐齐,行李箱不见了,那个史密斯也不见了。
只有那个翻译艾米正坐在沙发上涂着指甲油,看到冲进来的警察,一脸的淡定。
“哟,这么大阵仗?吓死人家了。”艾米吹了吹指甲:“你们这是私闯民宅哦,我要投诉。”
“史密斯呢?!”秦峰枪口指着她,厉声喝问。
“老板啊?老板早就走了。”
艾米指了指窗外:“大概十分钟前吧,说是要去机场赶飞机,现在…估计已经上高速了吧?”
跑了?!
秦峰狠狠地砸了一下墙:“该死!这狡猾的狐狸!肯定是收到风声了!”
“别急!”
楚天河走进房间,并没有理会艾米的挑衅。
他环视了一圈,目光停留在桌上的那台笔记本电脑上。
电脑是开着的,屏幕上还在跑着一行行代码。
“他在远程接收数据。”
楚天河指着屏幕,“刘伟那个傻子虽然被抓了,但死信箱里那个U盘如果被别人捡走插上电脑,或者…史密斯根本没走远,他还在等最后确认数据是否有效。”
“没走远?”秦峰一愣。
“对!他那种人,不看到兔子不撒鹰!”
楚天河走到窗前,看着楼下的停车场,“如果我是他,在没确认那个价值一亿美金的配方真假之前,我是绝对不会离开江城的,因为一旦离境,他就再也没机会回来了。”
“那他会在哪?”
“就在这附近。”
楚天河的目光突然锁定在楼下不远处的一家咖啡馆:“那个位置……视野正好能看到酒店大门!而且,那里有那种不记名的高速wi-Fi!”
“他在咖啡馆?!”秦峰立刻对着对讲机喊道,“一组二组!马上包围楼下的星巴克!嫌疑人可能就在里面!”
……
星巴克角落里。
史密斯戴着墨镜,面前放着一杯美式咖啡,手里捧着一台微型电脑。
他在等。
按照约定,只要那个送报人拿到U盘,就会第一时间通过网络把数据传给他验证。
只要验证通过,他才会真正离开。
突然,他的耳机里传来了急促的警报声。
那是他在艾米房间里装的窃听器传来的。警察冲进去的声音,清晰无比。
“该死!暴露了!”
史密斯脸色一变,合上电脑,抓起旁边的公文包就要走。
但他刚站起来,就看到玻璃门被推开。
几个穿着特警制服的人冲了进来。
史密斯反应极快。他没有往正门跑,而是直接撞开了旁边的消防通道门,顺着楼梯往地下车库狂奔。
“站住!”
身后传来警察的吼声。
史密斯跑得很快,他在cIA受过专业训练,体能极好。
几个跨步就冲下了两层楼。
到了负一层车库,他迅速掏出一把车钥匙,按了一下。
不远处,一辆挂着假牌照的越野车灯亮了。
只要上了车,凭他的车技,甩掉这些警察不是问题。
史密斯嘴角露出一丝冷笑,冲向车门。
然而,就在他的手即将碰到车门把手的那一刻。
一只脚,一只穿着皮鞋的脚,狠狠地踹在了他的车门上。
“砰!”
车门被踹得凹进去一块,发出一声巨响。
史密斯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猛地停下脚步,手伸向怀里——那里有一把上了膛的手枪。
“别动!动一下,我就打爆你的头!”
一个冰冷的声音传来。
史密斯抬头。
只见楚天河正站在车旁,手里虽然没有枪,但那双眼睛里射出的寒光,比枪口还要可怕。
而在楚天河身后,秦峰正举着那把92式手枪,黑洞洞的枪口死死地锁定了史密斯的眉心。
“史密斯先生,咖啡没喝完就走,是不是太不礼貌了?”
楚天河拍了拍被踹瘪的车门,“这就是你们威瑞森的投资方式?偷完东西就想跑?”
史密斯看着秦峰的枪口,又看了看周围已经包围上来的特警,知道大势已去。
他慢慢地举起双手,脸上那种绅士的假笑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毒蛇般的怨毒。
“楚主任,你赢了。”
史密斯咬着牙,“但你别得意,你抓了我,只会惹来更大的麻烦,你会后悔的。”
“后悔?”
楚天河走到他面前,伸手从他怀里掏出那把枪,动作粗鲁地扔给旁边的特警。
然后,他又从史密斯的公文包里拿出那台电脑。
“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让你们这种脏手伸进了我的地盘。”
楚天河拿出那张早已打印好的、带着蛇形签名的纸,拍在史密斯的脸上。
“罗伯特·陈,或者叫你毒蛇?”
楚天河的声音在空旷的车库里回荡,“回去告诉你的主子,东江不是你们的后花园,是禁区。谁敢伸爪子,我就剁了谁的爪子,不管他是cIA,还是哪个省里的大佬。”
史密斯看着那张纸上的蛇形图案,瞳孔剧烈收缩。
“带走!”
秦峰一声令下,两个特警冲上来,将史密斯按在车盖上,戴上了手铐。
一场惊心动魄的谍战,在地下车库的冷光灯下画上了句号。
楚天河站在那里,看着警车呼啸而去。
他知道,这仅仅是个开始。
抓了史密斯,等于直接向那个庞大的跨国利益集团宣战了。
接下来的暴风雨,会比这更猛烈。
但那又如何?
楚天河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点燃,深吸了一口气。
既然选择了这条路,那就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主任,回去了?”陈墨不知什么时候跑了过来,一脸兴奋,“刚才那脚真帅!车门都踹瘪了!”
“那是公车。”
楚天河吐出一口烟圈,“修车费从你奖金里扣。”
“啊?凭什么啊!”
楚天河笑了笑,拍了拍陈墨的肩膀,“走吧,回园区,今晚,大家都可以睡个好觉了。”
阳光穿透云层,照在东江开发区的土地上。
那些正在建设的厂房,那些轰鸣的机器,在这一刻显得格外耀眼。
这是属于中国的硬核光谷,谁也偷不走,谁也毁不掉。
第两百七十八章 快乐的烦恼
史密斯被抓的那个早晨,东江的雨停了。
但谁也没想到,这场雨后的彩虹,竟然来得如此猛烈,如此……拥挤。
一个月后。
东江开发区管委会大楼。
原本冷清的一楼大厅,现在热闹得像是春节前的菜市场。
“哎!我说你们怎么插队啊?我都在这儿等了三天了!”
“谁插队了?我们是预约好的!深城华科电子,听说过没?那是给华为做配套的!”
“配套怎么了?我们还是给特斯拉做电池管理系统的呢!让一让,让一让,这地儿太挤了!”
几个穿着西装的老板模样的人,为了抢一个能见到招商局接待员的位置,差点没打起来。
前台的小姑娘嗓子都喊哑了,手里拿着一摞登记表,根本发不过来。
二楼,主任办公室。
楚天河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那排得像长龙一样的豪车队伍,嘴角微微上扬,但眉头却皱得死紧。
“主任,这是好事啊!”
新提拔的招商局长小李满头大汗地跑进来,手里挥舞着一叠厚厚的意向书,“这一个月,咱们简直是开了挂了!史密斯那个案子一破,再加上央媒那个《东江:硬核科技的守门人》的报道,全国的高科技企业都疯了似的往咱们这儿涌!”
“以前是我们求爷爷告奶奶去招商,现在好了,光是筛选这些企业的资质,我们局那几个人连觉都睡不够!”
小李兴奋得脸都在发光,“主任,您看看这个,京城的京东方有意向来建个模组厂!还有这个,沪上的中芯国际想来考察建个封装测试基地!这都是以前咱们想都不敢想的大鳄啊!”
楚天河接过那叠意向书,随手翻了翻。
确实都是好项目。
但他没有笑,反而叹了口气。
“小李,咱们还有地吗?”
这一句话,就像是一盆冰水,直接把小李那团火给浇灭了。
小李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挠了挠头,支支吾吾地说:“这个…A区已经满了,b区上次批给赵博士和林博士了,现在就剩c区那点边角料,还是个洼地,填平都要半年……”
“也就是说,没地了。”
楚天河把意向书扔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来了这么多财神爷,咱们却连个庙都没有,这哪是招商,这是在耍猴。”
正说着,办公室的门被人一把推开。
敢不敲门就闯进来的,整个开发区只有两个人。
一个是赵明远,一个是林枫。
今天,这俩人一起来了。
赵明远顶着那头标志性的鸡窝头,眼睛里全是血丝,手里拿着一卷图纸,一进来就嚷嚷:“楚主任!我要地!我要扩产!德国那边的订单已经排到明年六月了,现在的厂房根本转不开!工人都在走廊里干活了!”
林枫更是直接,他还是那件花衬衫,手里却没拿二锅头,而是拿着一块巴掌大的硅片。
“老楚,看看这个。”
林枫把硅片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这是我们昨天刚试制出来的光刻胶涂布效果,只要再给我三个无尘车间,我就能把良品率从70%提到95%!到时候,就连日本那个JSR公司都得管我叫爸爸!”
“但是!”
林枫话锋一转,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现在别说三个车间,我连个放原材料的仓库都没有!那些贵得要死的化学试剂,现在就堆在露天棚子里,我都快心疼死了!”
楚天河看着这两个活宝,苦笑了一声。
“二位爷,我也想给你们地啊,可是你们看看窗外。”
楚天河指了指外面,“咱们东江一共就这么大个盘子,以前是荒地多,没人来。现在是人来了,地没了,我也不能凭空给你们变出几百亩地来吧?”
“那怎么办?”
赵明远急了,“总不能看着订单飞了吧?实在不行,我们就……就搬走?”
“你敢!”
楚天河眼珠子一瞪,“进了东江的门,就是东江的人,想走?除非我死了。”
“那你说咋整?”林枫摊手,“总得有个说法吧。”
楚天河没说话。
他走到墙上那张巨大的江城地图前。
他的手指在东江开发区那个狭长的区域上划过。
这里已经密密麻麻地标满了红点,那是已落户的企业。
而在开发区的东边,隔着一条细细的黑线,是一大片空白区域。
那条黑线,叫黑水河。
河对面,是长丰区。
“主任,您在看长丰区?”小李凑过来,顺着楚天河的目光看去,然后撇了撇嘴,“那地方可不行!虽然离咱们近,但是个有名的三不管地带,乱得很,而且全是些小作坊、黑工厂!前两天赵博士还投诉呢,说那边的粉尘飘过来,影响了激光器的透镜精度!”
“粉尘……”
楚天河的手指在“长丰区”这三个字上重重地点了一下。
“小李,如果把这块毒瘤切掉,换成咱们的芯片厂和激光厂,你说怎么样?”
小李吓了一跳:“主任,您开玩笑吧?长丰区可是个正处级的行政区,跟咱们开发区平级!而且那个郑国豪书记,那是出了名的…土皇帝!想动他的地盘?那比登天还难!”
“难?”
楚天河转过身,眼神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再难,也比看着咱们的高科技企业因为没地而被憋死要强!再难,也比让那边的黑烟把咱们的芯片给熏坏了要强!”
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笔,在一张白纸上写下了两个字:
并区。
“赵博士,林博士。”
楚天河把那张纸推到两人面前:“给我一个月时间!一个月后,我不仅给你们地,还给你们一片干净的天空!”
“真的?”赵明远将信将疑。
“我楚天河什么时候说过空话?”
楚天河点燃一根烟,深吸了一口气,“不过这一个月,你们得帮我个忙。”
“什么忙?”
“给我使劲儿投诉,只要有一点粉尘、一点异味飘过来,你们就拿着检测报告,去市环保局、去省环保厅,甚至去京城的部委投诉,闹得越大越好。”
林枫眼睛一亮,露出了那个坏坏的笑容。
“这活儿我熟!放心,我一定把这份投诉报告写得比我的论文还精彩!”
送走那两个技术狂人后,楚天河让小李把门关上。
“备车。”
“去哪?市委?”
“不。”
楚天河从抽屉里拿出一顶旧鸭舌帽戴上,又换了件不起眼的夹克衫,“去河对面,去看看那位土皇帝到底把这块风水宝地糟践成什么样了。”
“就咱们俩?”小李有点慌:“听说那边治安不太好,有些村子连警察都不敢随便进。”
“怕什么。”
楚天河整理了一下衣领:“我是去吃个饭,又不是去打架!再说了,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不亲自去闻闻那边的臭味,怎么知道该下多重的药?”
……
半小时后。
那辆破捷达驶过了黑水河大桥。
桥这边,是宽敞整洁的沥青路,路两边是现代化的玻璃幕墙厂房,绿树成荫。
桥那边,路面瞬间变成了坑坑洼洼的水泥路,两边全是低矮的违章建筑。电线像蜘蛛网一样乱拉,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烧塑料味。
简直是两个世界。
“咳咳…这也太呛了吧。”小李忍不住摇上了车窗。
“这就是长丰区。”
楚天河看着窗外那些挂着“再生资源回收”、“专业电镀”牌子的小作坊,眼神冷峻,“这里是江城的下水道,藏污纳垢。
但也正是因为烂,所以才有机会。”
车子在一个名为“兴旺物流园”的地方停了下来。
说是物流园,其实就是一块用铁皮围起来的烂泥地,里面停满了挂着外地牌照的大货车,还有不少看起来像是走私用的改装车。
楚天河和小李下了车,走进旁边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苍蝇馆子。
正是饭点,店里人不少。
大多是些光着膀子、纹着身的司机或者社会闲散人员。
两人找了个角落坐下,点了两碗面。
“老板,听口音你是本地人啊?”楚天河一边擦着油腻的桌子,一边跟端面上来的老板搭话。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汉子,一脸苦相:“是啊,土生土长的长丰人。”
“这地方生意不错啊,这么多车。”楚天河指了指外面的物流园。
“不错个屁!”
老板把抹布往肩上一搭,压低了声音,“那是龙哥的场子,这里面干的啥勾当,咱也不敢问,反正这几年,那几家正经厂子都被挤兑走了,剩下的全是些乌烟瘴气的玩意儿。”
“龙哥?”
楚天河眯起眼睛,“这么厉害?没人管?”
“管?谁敢管?”
老板冷笑一声,“在这长丰区,郑书记是天,龙哥就是地!黑白两道都是人家说了算!前阵子有个记者想来曝光那个电镀厂排污,结果相机都被砸了,人还被打进了医院。最后警察来了,说是互殴,把那个记者给拘了。”
正说着,门口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都给老子让开!”
几个光着膀子、满脸横肉的大汉推门走了进来。
为首的一个染着黄毛,脖子上挂着条手指粗的金链子。
店里的食客们一看到这几个人,纷纷低下头,大气都不敢出。
老板的脸瞬间白了,赶紧迎上去,掏出一包中华烟递过去,“黄哥,您来了,今儿想吃点啥?”
“吃个屁!”
黄毛一把打掉老板手里的烟,“我是来收这个月的卫生费的,上个月你欠了五百,这个月涨价了,一共一千五。拿钱!”
“一千五?”
老板腿都软了:“黄哥,这…这也涨太多了吧?我这一碗面才赚几块钱啊?这生意没法做了啊!”
“没法做就滚蛋!”
黄毛一脚踹翻了旁边的一张椅子,“知道现在是谁罩着你们吗?龙哥要搞个大项目,需要资金周转,这是给你们面子!别给脸不要脸!”
“黄哥,求求您,宽限两天吧…”老板差点要跪下了。
“宽限你大爷!”
黄毛扬起手,一巴掌就要扇在老板脸上。
“住手。”
一个平静却有力的声音在角落里响起。
黄毛的手停在半空,转头看去。
只见那个穿着旧夹克、戴着鸭舌帽的男人正端着面碗,冷冷地看着他。
“哟呵?哪来的愣头青?敢管龙哥的闲事?”
黄毛乐了,带着几个手下围了过来。
小李吓得筷子都掉了,刚想站起来亮明身份,却被楚天河按住了手。
楚天河放下筷子,看着黄毛。
“吃饭给钱,天经地义!但没听说过还要交什么卫生费的!这里是江城,是有王法的地方!”
“王法?”
黄毛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哈哈大笑起来:“小子,你是外地来的吧?睁开你的狗眼看看,这里是长丰!在这里,龙哥的话就是王法!郑书记的话就是圣旨!”
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碗里的面汤溅了出来。
“识相的,赶紧跪下给老子磕三个响头,然后滚蛋!否则,今儿让你竖着进来,横着出去!”
小李实在忍不住了,猛地站起来,“放肆!你们知道这是谁吗?这是东江开发区的楚……”
“小李。”
楚天河打断了他,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那个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手机。
屏幕是亮着的,录像模式正在运行。
“刚才那一巴掌,还有你说的那几句话,我都录下来了。”
楚天河晃了晃手机:“敲诈勒索,寻衅滋事,再加上涉黑涉恶!这一千五,够你在里面蹲三年了!”
黄毛愣了一下,随即脸色变得狰狞。
“妈的,还敢录像?我看你是活腻了!兄弟们,给我上!把手机抢过来,把人给我废了!”
几个大汉抄起凳子就要冲上来。
老板吓得躲到了柜台后面,周围的食客纷纷夺门而逃。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外面突然传来一阵警笛声。
“滴—呜—”
并不是有人报警,而是一辆路过的巡逻警车。
黄毛动作一顿,恶狠狠地指了指楚天河,“算你小子命大!今儿警察在,老子不跟你计较,下次别让我在长丰看见你!走!”
说完,他带着人骂骂咧咧地走了。
一场冲突,看似消弭于无形。
但楚天河知道,这只是开始。
他收起手机,看着那辆远去的警车。
那是长丰区的警车,明明看到了这边的骚动,却根本没停,甚至加速开走了。
这就是长丰区的生态。
黑白勾结,无法无天。
“主任,没事吧?”小李惊魂未定,“刚才太险了!要是真动起手来……”
“没事。”
楚天河重新坐下,拿起筷子,“面还没吃完呢,别浪费,这可是用长丰老百姓的血汗钱做的面。”
他吃了一口面,味道很咸,那是老板手抖多放了盐。
“小李,回去整理一下这份视频。”
楚天河一边吃,一边说,“还有,通知秦峰,让他给我查查这个龙哥的底细,既然他们说这里没有王法,那我就给他们送点王法过来。”
“另外,明天早上的常委会,把那份并区方案给我打印好,一份给张书记,一份给那个郑国豪。”
楚天河抬起头,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眼神比刀子还利。
“这块地,我要定了!谁挡路,我就让他变成这黑水河里的淤泥!”
第两百七十九章 隔壁的土皇帝
周一的例行常委会,气氛比往常任何时候都要微妙。
会议室的空调开得很足,但楚天河觉得空气里像是有火星子在蹦。
他坐在长条桌的末端,那是给开发区这种副厅级单位预留的位置,虽然级别不够进常委班子,但作为列席代表,他有发言权。
而在他对面,坐着一个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的男人。
那人穿着一件略显紧绷的行政夹克,领口的扣子松着,露出里面有些发黄的白衬衫。手里盘着一对核桃,发出“咔咔”的声响,眼神肆无忌惮地在楚天河身上扫来扫去。
这就是长丰区委书记,郑国豪。
江湖人称“郑皇帝”。
“今天的议题比较重。”
市委书记张为民坐在主位上,清了清嗓子,目光在楚天河和郑国豪之间游移了一下,“主要是关于东江开发区近期提出的产业协同与区域规划调整方案,也就是大家私下里议论的并区。”
张为民顿了顿,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显然是想用这个动作来掩饰自己的某种倾向:“天河同志,你是方案的提出者,你先说说思路吧。”
楚天河站起身,打开面前的文件夹。
里面只有一张纸。
那是他昨天在那家苍蝇馆子里,看着窗外的黑烟和污水时,脑子里成型的战略图。
“各位领导,我的方案很简单。”
楚天河没有用ppt,也没有念稿子,声音沉稳有力,“东江开发区现在的土地利用率已经达到饱和,而长丰区与我们仅一河之隔,有着大量的存量土地和闲置厂房,我建议,打破行政壁垒,将长丰区整体并入东江开发区,统一规划,统一招商,统一管理。”
“理由有三点。”
他竖起手指,“第一,产业互补,东江搞高科技,长丰可以搞配套加工和物流仓储,这是天然的上下游关系。第二,环境治理,黑水河的污染问题已经到了非治不可的地步,光靠两边扯皮永远治不好,只有一家人才能把这盆水端平。第三……”
楚天河看了一眼郑国豪,语气加重了几分,“也是最重要的一点,长丰区现在的治安和营商环境,已经严重影响了东江的国家级项目落地,并区,是为了彻底铲除那些阻碍发展的毒瘤。”
话音刚落,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没想到,楚天河会说得这么直白,这么…不留情面。
这是当着和尚骂秃驴啊。
“啪!”
一声脆响打破了沉默。
郑国豪手里的核桃重重地拍在了桌子上。
他没有站起来,只是斜着眼看着楚天河,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楚主任,说完了?这就完了?”
“说完了!”楚天河平静地坐下。
“好,那我也说两句。”
郑国豪把那对核桃往桌上一扔,身体前倾,那股子匪气扑面而来,“你说并区就并区?你算老几?长丰区可是正儿八经的行政区,有几十万老百姓,有几千名干部!你以为这是你们开发区那几块荒地,想怎么划线就怎么划线?”
他指着楚天河的鼻子:“你说产业互补?我看你是想搞吞并!你想把那些赚钱的项目都揽到自己怀里,把那些脏活累活都扔给我们长丰!你说环境治理?我们长丰的厂子那是解决了多少就业?你一句污染就要关停,那几万工人的饭碗你给?你养得起吗?”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句句站在“民生”的制高点上。
不少常委开始点头。
毕竟,谁也不愿意看到大规模的下岗和群体性事件。
“郑书记。”
楚天河冷冷地打断他:“那几万工人是在正经厂子里上班吗?还是在你小舅子开的黑作坊里吸毒气?所谓的就业,如果是建立在牺牲环境和违法乱纪的基础上,那就是饮鸩止渴!”
“放肆!”
郑国豪猛地站起来,椅子被带得“哐当”一声倒地:“楚天河!你别给脸不要脸!什么黑作坊?什么违法乱纪?你有证据吗?没证据就是诽谤!我要去省委告你!”
他这一吼,嗓门极大,震得会议室的玻璃都在嗡嗡响。
张为民皱起了眉头。
他知道郑国豪是个混人,但没想到在常委会上也敢这么撒野。
这显然是有恃无恐。
据说,郑国豪的老领导、现在省里的那位实权副书记,昨天刚给他打过电话,让他“稳住阵脚,别让人欺负了”。
“好了好了!”
张为民敲了敲桌子,不得不出来打圆场:“都是为了工作,吵什么吵!国豪同志,注意你的态度!这是常委会,不是菜市场!”
他又看向楚天河,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天河啊,你的出发点是好的,是为了发展。但是…这步子是不是迈得有点太大了?并区那是省里才能拍板的大事,咱们市里只有建议权,而且,长丰区的情况确实复杂,历史遗留问题多,你要是一口吞下去,小心消化不良啊。”
这就是在和稀泥了。
表面上批评郑国豪,实际上是否决了楚天河的方案。
“书记。”
楚天河没有退缩:“正因为问题多,才要下猛药!如果现在不动手,等那些毒瘤长大了,再想动就晚了,我愿意立军令状,只要市里同意并区,半年内,我保证让长丰区的Gdp翻一番,治安环境达到全市平均水平!”
“军令状?”
郑国豪嗤笑一声,“楚主任,别吹牛了,你那套搞芯片的洋玩意儿在长丰行不通,长丰的老百姓要的是实实在在的票子,不是你那什么纳米、微米的空话,你那个洋务派的做派,在长丰根本吃不开!”
他说着,从兜里掏出一包软中华,也不管会场纪律,自顾自地点上了一根。
烟雾缭绕中,他那张脸显得格外狰狞。
“我把话撂这儿!只要我郑国豪在长丰一天,你想并区?门儿都没有!除非……”
他吐出一口烟圈,眼神里透着挑衅,“除非你能从省里拿个红头文件下来,否则,别想把手伸进我的地盘。”
会议陷入了僵局。
张为民看了一眼手里的并区方案,又看了一眼态度强硬的郑国豪,心里那个天平开始倾斜。
他不想得罪省里那位大佬,也不想看到长丰区乱起来。
“这样吧。”
张为民合上文件夹,给这次会议定了个调,“并区的事,兹事体大,先放一放,既然天河同志提到了环境和产业协同的问题,那咱们就先搞个协作机制,由分管工业的副市长牵头,两个区加强沟通,有问题协商解决嘛,搁置争议,共同开发。”
搁置争议。
这四个字就像一盆温水,把楚天河那满腔的热血浇了个透心凉。
这就是官场的太极推手。
推来推去,最后什么问题也没解决,只是把炸弹的引信给延长了而已。
散会后。
走廊里。
郑国豪故意放慢了脚步,等着楚天河走上来。
“楚主任,年轻有为啊。”
郑国豪皮笑肉不笑地拍了拍楚天河的肩膀,手劲很大,像是示威:“不过我得提醒你一句。有些地方的水,比你想象的要深,别以为搞了两个芯片厂就能在江城横着走,在长丰,那一套不好使。”
“水深不深,得下去趟了才知道。”
楚天河不动声色地抖开他的手,“郑书记,我也提醒你一句,有些东西,以前能吃,现在吃了会卡嗓子,尤其是那种带血的馒头。”
“哼。”
郑国豪冷哼一声,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
回到开发区。
楚天河坐在办公室里,看着那张被驳回的并区方案,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主任,我就说不行吧。”
小李端着茶杯进来,一脸沮丧:“郑国豪那是有靠山的,咱们这就是拿鸡蛋碰石头!要不…咱们还是想想别的办法?比如在开发区内部挖潜?把那些绿化带改改成厂房?”
“那点地够塞牙缝吗?”
楚天河掐灭烟头,站起身走到窗前。
远处,黑水河对岸的长丰区烟囱林立,几股黑烟正肆无忌惮地飘过来,像是在嘲笑这边的无能。
“既然明的不行,那就来暗的。”
楚天河转过身,眼神里闪过一丝狠厉:“他郑国豪不是说我那个洋务派吃不开吗?那我就让他看看,到底谁吃不开。”
“小李,备车。”
“去哪?还去长丰?”小李吓了一跳。
“不。”
楚天河摇摇头,“去市公安局,找秦峰。”
“找秦局干嘛?”
“借人。”
楚天河拿起那部只存了几个重要号码的私人手机,“郑国豪能在常委会上撒野,靠的不是他那张嘴,而是他手里捏着的那几个钱袋子,只要把他那几个黑金库给端了,我看他还拿什么跟我硬气。”
“主任,您是想……”小李似乎猜到了什么,眼睛瞪大了。
“扫黑。”
楚天河吐出两个字,“既然他说是治安问题,那咱们就帮他搞搞治安,长丰区的警察管不了,那就让市局异地用警,我就不信,天底下还有法治照不到的角落。”
此时,电话接通了。
“喂,老秦,今晚有空吗?请你喝顿酒。”
楚天河的声音恢复了平静,“顺便,聊聊怎么抓几只大老鼠的事。”
电话那头,秦峰似乎早就在等这个电话了。
“酒就算了,只要有案子,我随时奉陪!不过天河,长丰区可是个马蜂窝,这一捅,可能会蛰死人啊!”
“那就穿上防护服。”
楚天河看着窗外那滚滚黑烟,“只要能把这窝马蜂给烧了,被蛰两下,值。”
挂了电话,楚天河重新坐回椅子上,拿出一张白纸。
他在纸上写下了几个名字:郑国豪、龙哥、兴旺物流园……
然后,他用红笔在这些名字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叉。
第两百八十章 一顿没吃完的饭
夜幕降临,黑水河对岸的长丰区灯火通明,却不是那种繁华的霓虹,而是大排档的油烟和洗脚城的粉灯。
楚天河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灰色工装夹克,那是红星厂工人的劳保服。为了不引人注意,他没坐公车,而是让司机王强开了一辆挂着外地牌照的五菱宏光。
“主任,咱真就这么去?”
王强是个退伍兵,身手不错,但看着窗外那乱糟糟的街道,还是心里发紧:“这地方晚上乱得很,上次小李说他们招商局的车都被人划了。”
“怕什么!”
楚天河压了压帽檐,眼神沉静,“不入虎穴,焉得虎子,郑国豪在会上说长丰民风淳朴,我倒要看看,是怎么个淳朴法。”
车子在一条名为“富民路”的街道旁停下。
名字叫富民,路两边却全是低矮的违章建筑。
垃圾桶满得溢出来,污水横流,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泔水和劣质香烟混合的味道。
楚天河选了一家名叫“老四川”的苍蝇馆子。
这家店生意火爆,但客人看着就不太正经。
光着膀子纹着身的、染着黄毛绿毛的,还有几个浓妆艳抹的女人在划拳。
“两位,吃点啥?”
老板是个瘸腿的中年人,满脸油光,眼神有些畏缩。
“两碗肥肠面,再来盘拍黄瓜。”
楚天河找了个靠角落的位置坐下,用纸巾擦了擦那层油腻腻的桌面。
王强警惕地坐在他对面,背对着墙,目光像雷达一样扫视着四周。
“放松点。”楚天河给他倒了杯茶:“咱们是来吃饭的,不是来抓人的,别搞得像特务接头似的。”
王强苦笑,“主任,您是不知道,我刚停车的时候,就看见几个小混混围着咱们车转悠,这地方,我是真怕出事。”
面很快端上来了。
味道确实不错,肥肠卤得入味,辣油也香。
楚天河一边吃,一边竖起耳朵听周围人的谈话。
左边那桌,几个光膀子大汉正在吹牛。
“哎,听说了吗?龙哥昨晚又搞了一批货,全是硬通货!听说是从越南那边过来的。”
“真的假的?现在风声这么紧,龙哥还敢顶风作案?”
“切!你懂个屁!在长丰,有郑书记罩着,那就是一路绿灯!别说是走私点电子垃圾,就是运军火,只要龙哥开口,那都没事!”
右边那桌,两个穿着像包工头的人在抱怨。
“老张,那个保护费你交了吗?”
“能不交吗?上个月没交,我工地的电线就被剪了三次!这帮孙子,比土匪还狠!”
“唉,这世道!辛辛苦苦干一年,一半都进了那帮人的口袋,说是交什么治安联防费,其实就是明抢!”
楚天河吃面的动作慢了下来。
这些支离破碎的信息,拼凑出了一个触目惊心的长丰区地下生态。
郑国豪所谓的“发展”,原来就是纵容走私、勒索企业,甚至充当黑恶势力的保护伞。
他拿出手机,把录音功能打开,悄悄放在了桌角。
就在这时,门口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咣当!”
那扇本来就不太结实的玻璃门被人一脚踹开。
几个穿着黑色背心、胳膊上纹着青龙白虎的壮汉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为首的一个是个光头,脸上还有道刀疤,看起来凶神恶煞。
店里的喧闹声瞬间消失了。
那些刚才还在划拳吹牛的客人们,一个个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鸡,全都低下了头,大气都不敢出。
瘸腿老板哆嗦着迎上去,“疤哥,您来了!今儿想吃点啥?我请客,我请客!”
“少废话!”
那个叫疤哥的光头一把推开老板,径直走到收银台前,用手里的铁棍敲得桌子砰砰响。
“老瘸子,这个月的数该交了吧?”
“疤哥,这才月中啊……”老板苦着脸,“不是说好月底交吗?”
“规矩改了!”
疤哥狞笑一声,露出满嘴黄牙,“龙哥说了,为了支持郑书记搞那个什么文明城区创建,咱们这些做买卖的都要做贡献,这个月加收百分之五十的创建费!”
“百分之五十?!”
老板腿一软,差点跪下,“疤哥,您这是要我的命啊!我这小本生意,一个月本来就赚不了几个钱,再加五成,我这店就不用开了啊!”
“不开就滚蛋!”
疤哥一脚踹翻了旁边的椅子,指着老板的鼻子骂道,“别给脸不要脸!在这条街上混,就得守龙哥的规矩!没钱?没钱就把你那闺女送去龙哥的洗脚城抵债!”
“你……”老板气得浑身发抖,却敢怒不敢言。
周围的食客们虽然都面露不忍,但没一个人敢站出来说话。
甚至有人已经悄悄起身,准备结账走人,生怕惹祸上身。
楚天河放下了筷子。
他看着那个嚣张跋扈的光头,又看了看那个无助的老板,心里的怒火像火山一样往上涌。
这就是郑国豪治理下的长丰?
这就是所谓的“民风淳朴”?
“王强。”
楚天河低声叫了一句。
王强早就忍不住了,听到召唤,立刻绷紧了肌肉,准备随时动手。
但楚天河按住了他的手背,“别冲动,先录下来。”
王强点点头,悄悄拿出手机,把摄像头对准了那边。
就在这时,老板的女儿,一个看起来只有十六七岁的小姑娘,听到动静从后厨跑了出来,护在父亲身前。
“你们别欺负我爸!我们要报警了!”
小姑娘手里拿着个锅铲,虽然害怕得发抖,但眼神却很倔强。
“哟呵?报警?”
疤哥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哈哈大笑起来:“小妹妹,你是不是傻?在这长丰区,警察局的大门朝哪开你知道吗?那可是咱们郑书记管的!你报警?信不信警察来了先抓你个非法经营?”
他说着,伸出咸猪手就要去摸小姑娘的脸,“长得倒是挺水灵,去洗脚城正好……”
“啪!”
一声清脆的响声。
不是巴掌声,而是筷子折断的声音。
楚天河站了起来。
他手里捏着那双被折断的一次性筷子,大步走了过去。
“住手。”
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店里显得格外清晰。
疤哥的手停在半空,转头看过来,眼神凶狠,“哪来的不开眼的?敢管闲事?”
“吃饭给钱,经商纳税,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楚天河走到两人中间,把那对父女挡在身后,“没听说过还要交什么创建费的,更没听说过,文明创建是要靠流氓来收钱的。”
“流氓?”
疤哥脸色瞬间变了,“小子,我看你是活腻了!兄弟们,给我上!废了他!”
几个混混闻声就要冲上来。
王强早就蓄势待发,一个箭步冲到楚天河身前,摆出了格斗的架势。
那股子退伍兵的杀气,让那几个混混愣了一下,没敢直接上手。
“怎么?不敢动?”
疤哥吐了口唾沫,抄起手里的铁棍就要砸。
“等等。”
楚天河冷冷地开口:“动手之前,想清楚后果,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今天要是这一棍子下去,郑国豪也保不住你。”
提到郑国豪的名字,疤哥动作顿了一下。
他在长丰混了这么多年,眼力见还是有的。
眼前这个男人虽然穿着工装,但那股子从容不迫的气势,绝不是普通老百姓能有的。
而且他居然敢直呼郑书记的大名?
“你……你到底是谁?”疤哥有些迟疑。
“我是谁,你没资格知道。”
楚天河拿出手机,点开了刚才拍下的视频回放,屏幕正对着疤哥的脸,“这段视频,现在已经发到市局秦局长的手机上了,你是想现在滚蛋,还是等警察来请你喝茶?”
这当然是诈他的,视频还在手机里,根本没发出去。
但疤哥不知道啊。
听到“秦局长”三个字,疤哥的脸色变了变。
市局秦峰那是出了名的铁面无私,连龙哥都要忌惮三分。
他咬了咬牙,恶狠狠地瞪了楚天河一眼,“行!算你狠!小子,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只要你还在长丰,咱就有见面的时候!走!”
说完,他带着几个手下骂骂咧咧地走了。
临走前还不忘踹了一脚门口的垃圾桶,撒气。
店里恢复了安静。
老板腿一软,瘫坐在地上,拉着女儿给楚天河磕头,“谢谢!谢谢恩人啊!今天要不是您,我们父女俩就完了啊!”
“快起来。”
楚天河扶起老板,“老乡,这不怪你,是这世道乱了。”
他从兜里掏出几张红钞票,放在桌上,“面钱,还有赔你刚才打翻的椅子。”
“不用不用!这哪能收钱啊!”老板死活不要。
“拿着吧。”
楚天河把钱塞进老板手里,语气温和却坚定,“这是做生意的规矩,记住,以后要是再有人来收这种钱,你就打这个电话。”
他写下了一个号码,递给老板。
那是秦峰的私人号码。
走出面馆,夜风有些凉。
楚天河站在路灯下,看着那条依旧混乱的街道,深深地吸了一口带着腥味的空气。
“主任,刚才太险了。”王强把手机收起来,“那帮人要是真动手,咱俩肯定吃亏。”
“吃亏是福。”
楚天河看着手机里那段清晰的视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这一顿饭没吃完,但这笔账,我算是看清楚了。”
“走,回区里。”
“不去找郑国豪了?”
“不用找了。”
楚天河拉开车门,回头看了一眼那片灯红酒绿的黑暗,“他已经给了我最好的理由,一个烂到根子里的地方,不动大手术,是救不活的。”
第两百八十一章 粉尘与芯片
三天后。
凌晨两点。
东江开发区,华芯科技二期厂房。
刺耳的警报声像一把尖刀,划破了夜空的宁静。
“怎么回事?!哪里报警?!”
值班的技术总监老周披着衣服冲进中控室,脸都白了。
屏幕上,代表无尘车间空气质量的几个数值正在疯狂闪烁,红得刺眼。
“周总!pm2.5爆表了!颗粒物浓度超标三百倍!”
“三百倍?!”
老周差点没站稳,“那是无尘车间!别说三百倍,就是超标三倍,那些晶圆就全废了!快!切断进风口!启动内循环!快啊!”
操作员手忙脚乱地按下一排按钮。
但一切都晚了。
透过巨大的玻璃窗,老周绝望地看到,那批正在进行光刻工序的晶圆上,原本光洁如镜的表面,此刻蒙上了一层肉眼几乎不可见的灰尘。
但在纳米级别的芯片制造里,这层灰尘,无异于陨石撞地球。
完了。
这批货是给华为那个战略项目试产的样片,价值上千万不说,更关键的是工期。
“查!给我查到底是从哪飘来的!”
老周红着眼睛咆哮。
半小时后,一份风向分析报告摆在了楚天河的案头。
此时的他,只穿了一件衬衫,领带歪在一边,脸色铁青。
办公室里,站着环保局局长、公安分局局长,还有一脸怒容的老周。
“楚主任,这就是谋杀!”
老周把那份报废报告摔在桌子上,“我们的进风口滤网全是黑的!经过化验,这根本不是普通的灰尘,是含铅量极高的重金属粉尘!这是在炼什么?是在炼丹吗?!”
楚天河没说话,只是拿起了那份风向图。
今晚刮的是东南风。
顺着风向往回推两公里,正好越过黑水河,直指长丰区的那片工业园。
在那里,有一家名为“宏达再生资源”的厂子。
“宏达……”
楚天河眯起了眼睛。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那是郑国豪小舅子开的厂。
名义上是搞废旧金属回收,实际上,是在搞土法炼金,提炼电子垃圾里的贵金属。
这种厂子,污染极大,利润极高,而且是典型的昼伏夜出,专门趁着半夜偷偷排污。
“好一个郑国豪。”
楚天河把报告慢慢卷起来,捏在手里,指节发白,“我在常委会上说过,长丰的毒瘤不除,东江就别想活,现在看来,有人把我的话当耳旁风了。”
“主任,怎么办?”环保局长小心翼翼地问,“按照程序,我们需要先发函给长丰区环保局,请他们协查……”
“协查个屁!”
楚天河猛地一拍桌子,那声巨响把屋里的人都震得一哆嗦,“等他们协查?等到黄花菜都凉了!等到华芯倒闭吗?!”
他站起身,大步走到衣架旁,抓起那件冲锋衣套在身上。
“通知执法大队,全员集合!带上检测设备,带上封条!”
“公安分局,出动特勤,带上防爆盾牌!”
“主任,这是要跨区执法啊!”公安局长急了,“这不合规矩!而且那是郑国豪的地盘,咱们要是硬闯,搞不好会出大事……”
“出了事我担着!”
楚天河回头,眼神如刀,“规矩?我的芯片被毁了,这就是最大的规矩!他郑国豪敢放毒,我就敢拔他的管子!”
“出发!”
……
凌晨三点。
长丰区,宏达再生资源厂。
巨大的烟囱正在向夜空喷吐着浓黑的烟雾,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酸臭味。
厂区大门紧闭,几只狼狗在里面狂吠。
“吱——”
一阵急促的刹车声。
十几辆执法车和警车呼啸而至,将大门堵得严严实实。
“开门!环保执法!”
东江环保局的执法人员拿着大喇叭喊话。
里面没有任何反应,反而把探照灯打亮了,直直地照在执法人员的脸上,晃得人睁不开眼。
“不开?”
楚天河从车上下来,看了一眼那个正在冒烟的烟囱,“把门给我撞开!”
“这……”
“撞!”
楚天河一声令下。
一辆经过改装的防暴车轰大油门,直接冲了上去。
“咣!”
那扇锈迹斑斑的大铁门应声而倒。
执法队员如潮水般涌入。
厂区里乱成一锅粥。工人们四散奔逃,地上到处是流淌着黑水的酸洗池,几个巨大的熔炉里还在燃烧着不明物体。
“封炉子!取样!控制现场负责人!”
楚天河指挥若定。
就在这时,从厂房后面的办公楼里冲出来一群人。
为首的一个是个光头胖子,脖子上挂着大金链子,正是郑国豪的小舅子,赵大发。
他身后跟着两三百号人,手里拿着铁锹、钢管,甚至还有几个拿着自制的猎枪。
“干什么?!都给我住手!”
赵大发站在台阶上,手里拿着一根棒球棍,指着楚天河骂道,“哪来的野狗?敢到这儿来撒野?知道这是谁的场子吗?!”
“赵大发。”
楚天河走上前,无视那些对着他的武器,“你的厂子涉嫌严重非法排污,导致国家重点项目受损,现在正式查封,你跟我们走一趟。”
“查封?走一趟?”
赵大发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哈哈大笑起来,“我说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这是长丰!不是你们东江!你个副处级的开发区主任,管得着我们正处级的长丰区吗?!”
他一挥手,“兄弟们!给我把这帮人赶出去!出了事我姐夫顶着!”
“呼啦!”
几百号工人围了上来,气势汹汹。
东江这边的执法队员虽然也有一百多人,但大多是文职,面对这种亡命徒,心里难免发虚,阵型开始动摇。
公安分局的特勤虽然举着盾牌,但没有命令不敢动手。
局势一触即发。
就在这时,一阵刺耳的警笛声由远及近。
赵大发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听见没?我们长丰的警察来了!识相的赶紧滚,不然等会儿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几辆警车停在厂门口。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穿着警服的中年人,那是长丰区公安分局的副局长。
但他身后并没有跟着大批警察,反而是从后面的一辆奥迪车上,下来了一个人。
郑国豪。
他披着一件风衣,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都在干什么?!”
郑国豪大步走进来,那股土皇帝的气场瞬间镇住了全场。
“姐夫!你可算来了!”
赵大发像是见到了救星,赶紧跑过去告状,“这帮东江的孙子,半夜三更闯进来砸门,还要封咱们的厂!你可得给我做主啊!”
郑国豪没理他,而是径直走到楚天河面前。
两人相距不到一米,眼神在空中碰撞,仿佛能溅出火花。
“楚主任。”
郑国豪冷冷地开口:“大半夜的,带这么多人到我的辖区来搞演习?也不打个招呼?这可是严重的越界行为啊,你是想搞武装割据吗?”
“郑书记。”
楚天河寸步不让,“你的辖区?这空气是你的吗?这黑水河是你的吗?你知道这家厂子今晚排出的毒气,毁了多少芯片?毁了国家多少心血?!”
“那是你们的事。”
郑国豪不耐烦地挥挥手:“我只知道,这厂子是我们长丰的纳税大户,解决了五百多人的就业。你一句话就要封,问过我没有?问过长丰几十万老百姓没有?”
“纳税大户?”
楚天河气极反笑,指着那个还在冒黑烟的烟囱,“靠这种断子绝孙的钱纳税?郑国豪,你就不怕这烟把你自己的肺给熏黑了吗?!”
“放肆!”
郑国豪大怒,“楚天河!别给你脸不要脸!我告诉你,今儿只要我在这儿,你就别想动这厂子一根毫毛!识相的,带着你的人赶紧滚!否则……”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几百号拿着武器的工人,又看了看旁边那个装聋作哑的副局长。
“否则,要是发生什么群体性事件,伤了碰了,可别怪我不讲兄弟情面。”
这就是赤裸裸的威胁了。
意思是:我要放狗咬人了。
楚天河看着那群跃跃欲试的暴徒,又看了看站在那里一脸有恃无恐的郑国豪,心里的怒火反而慢慢冷却成了坚冰。
他知道,今晚这一仗,是躲不过去了。
“群体性事件?”
楚天河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好!那咱们就看看,这到底是谁的群体性事件。”
他把手机举起来,对着郑国豪的脸。
“郑书记,今晚这里发生的一切,都已经传到了省厅指挥中心,你确定,你要在这个镜头底下,指挥这群黑社会暴力抗法吗?”
郑国豪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那个手机。
屏幕是黑的。
“诈我?”
郑国豪狞笑一声,“楚天河,你当我是吓大的?省厅?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强龙还不压地头蛇呢!”
他猛地一挥手,大吼一声:
“给我打出去!出了事算我的!”
“杀啊!”
赵大发得到指令,举起棒球棍第一个冲了上来。
“砰!”
楚天河身边的王强,一脚踹翻了冲在最前面的赵大发。
混战,瞬间爆发。
楚天河站在风暴的中心,没有后退一步。
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一场执法,这是两个时代的碰撞。
既然你郑国豪想玩野蛮的,那我就陪你玩到底。
“特勤队!顶上去!”
楚天河的声音在混乱中依然清晰有力。
“今晚,就算是把这天捅个窟窿,这厂子,我也封定了!”
第两百八十二章 流血的边界线
场面失控了。
当郑国豪那句“出了事算我的”落地,赵大发带来的几百号人就像炸了窝的马蜂,嚎叫着冲向了执法队伍。
“砰!砰!砰!”
钢管砸在防暴盾牌上的声音密集如雨点。
东江公安分局的特勤虽然装备精良,但毕竟人数处于劣势,而且这是跨区执法,心里多少有点顾忌,不敢真下死手,阵型很快就被冲得摇摇欲坠。
“别怂!顶住!谁后退我撤谁的职!”
楚天河站在最前线,一把拉住一个差点被拽倒的年轻环保队员,把他推到身后。
“楚主任!这帮人疯了!他们真敢打啊!”
年轻队员捂着被石块砸破的嘴角,眼里全是惊恐。
“他们不是疯了,是有恃无恐!”
楚天河看着不远处,郑国豪正抱着胳膊站在奥迪车旁,像看戏一样看着这边的混战,嘴角挂着冷笑。而长丰区的那位公安副局长,正背对着这边假装打电话,对眼前的暴力视若无睹。
这就是长丰的规矩。
这就是郑国豪的底气。
“啊!”
一声惨叫。
一名环保局的女技术员被乱飞的砖头砸中了肩膀,手里的检测仪掉在地上,被几个暴徒踩得粉碎。
“小刘!”
楚天河眼呲欲裂。
他顾不上什么领导形象了,脱下那件碍事的冲锋衣,随手抄起地上的一根半截钢管。
“王强!护住左翼!别让他们冲散了队伍!”
“是!”
王强早就红了眼,这退伍兵的血性被彻底激发出来。他像一头下山的猛虎,护在楚天河左侧,一记标准的军体拳放倒了一个拿着砍刀的混混。
“都给我住手!这是袭警!这是暴力抗法!”
楚天河一边吼,一边挥舞着钢管格挡。
“抗法?在这儿老子就是法!”
赵大发刚才被王强踹了一脚,现在捂着肚子爬起来,面目狰狞。
他不敢找王强那个硬茬,却盯上了楚天河。
“兄弟们!那个穿白衬衫的是当官的!废了他!姐夫说了,只要不出人命,残了算工伤!”
“呼啦!”
十几个拿着铁锹和扳手的暴徒,绕过盾牌阵,直扑楚天河。
“主任小心!”
王强想要回援,却被另外几个人死死缠住。
楚天河虽然年轻时练过两手,但也架不住这么多人围攻。他堪堪躲过一记横扫过来的铁锹,却没防住侧面飞来的一块板砖。
“啪!”
一声闷响。
板砖结结实实地砸在了楚天河的额角。
那一瞬间,楚天河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眼前金星乱冒。
温热的液体顺着眉骨流下来,瞬间糊住了左眼。
血。
殷红的鲜血,顺着脸颊滴落在白衬衫上,触目惊心。
“主任!”
周围的执法队员都惊呆了。
副厅级干部被打了!这在江城历史上还是头一回!
现场有那么一瞬间的死寂。
就连那些暴徒也愣了一下。
打警察是一回事,打这么大的官又是另一回事。
但赵大发显然已经杀红了眼。
“愣着干什么!打都打了!一不做二不休!把他手机抢过来!里面有咱们的把柄!”
他这一喊,那些暴徒又蠢蠢欲动。
“谁敢动!”
一声怒吼。
不是王强,而是楚天河。
他没有倒下。
他用手背抹了一把脸上的血,那张原本斯文的脸此刻因为鲜血和愤怒显得格外狰狞,但眼神却亮得吓人。
他握着钢管,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每走一步,那些暴徒就下意识地往后退一步。
“来啊!刚才谁砸的?站出来!”
楚天河的声音不大,但透着一股子令人胆寒的煞气:“我楚天河就在这儿!有种的,就把我打死在这儿!打不死我,今天这厂子我封定了!”
这股气势,竟然硬生生镇住了那几百号人。
这就是所谓的“横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
远处,郑国豪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也没想到事情会闹这么大。
见红了,而且伤的是楚天河。
这事儿要是捅上去,性质可就变了。
他皱了皱眉,给那个副局长使了个眼色。
副局长这才装模作样地挂了电话,带着几个警察跑过来,“干什么干什么!都住手!这是干什么呢!聚众斗殴啊?”
他跑过来,却不是去抓打人凶手,而是挡在了赵大发前面,对着楚天河说:“楚主任,您看这事闹的,村民们不懂事,情绪激动了点。您赶紧去医院包扎一下吧,这儿交给我处理。”
交给你处理?
等你处理完,证据早没了,人也早跑了。
“让开。”
楚天河冷冷地看着这个穿着警服却不干人事的副局长。
“楚主任,您这……”
“我让你让开!”
楚天河猛地推开他,径直走到那辆越野车旁。
车门打开,苏清瑶拿着摄像机走了下来。
她一直躲在车里,按照楚天河之前的嘱咐,没有下车添乱,而是把整个过程全都录了下来。
此刻,看到楚天河满脸是血的样子,苏清瑶的眼泪瞬间就下来了,手都在抖。
“天河…你…”
“别哭。”
楚天河用那只没沾血的手,轻轻按住了她的手背,“拍到了吗?”
苏清瑶咬着嘴唇,用力点了点头,“拍到了,全拍到了,包括郑国豪在旁边看戏,包括赵大发喊的话,全都有。”
“好。”
楚天河转过身,背对着混乱的厂区,面对着镜头。
“开机。”
苏清瑶深吸一口气,擦干眼泪,举起摄像机,红色的录制灯亮起。
在这个充满了酸臭味、暴力和鲜血的凌晨,楚天河顶着一脸未干的血迹,对着镜头,对着这个世界,发出了他的声音。
“我是东江开发区管委会主任,楚天河。”
“现在是凌晨三点四十分!就在刚才,在长丰区宏达再生资源厂,我和我的执法队员遭到了有组织的暴力抗法!”
他指了指身后那个还在冒黑烟的烟囱,又指了指自己额头上的伤口。
“这根烟囱,今晚毁了国家价值上千万的芯片!而这块砖头……”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穿过镜头,仿佛直接看向了站在不远处的郑国豪,看向了郑国豪背后的那些保护伞。
“这块砖头,砸的不是我楚天河的头!它砸碎的,是法律的尊严!砸掉的,是长丰区最后一点遮羞布!也是郑国豪你在江城最后的一点气数!”
“我在这里实名举报:长丰区委书记郑国豪,充当黑恶势力保护伞,纵容非法排污,阻挠国家重点项目建设,并策划、指使了今晚的暴力袭击!”
“这份视频,我会直接发给中央督导组和各大媒体!郑国豪,你的好日子,到头了!”
说完,他示意苏清瑶关机。
那边,郑国豪听到了楚天河的话,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惹了一个什么样的疯子。
这是一个根本不按常理出牌,宁可自损一千也要换你八百的狠人!
“快!把那摄像机抢过来!”郑国豪急了,大吼道。
赵大发一听,带着人又要冲。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划破了夜空。
所有人都定住了。
楚天河身边的公安分局局长,手里举着配枪,枪口冒着烟,对着天空。
“都他妈给我别动!”
局长也是个暴脾气,看见楚天河被打成这样,早就憋了一肚子火。
此刻见楚天河已经把路铺好了,他也豁出去了。
“谁再敢动一步,老子就开枪!这可是袭警!我有权击毙!”
黑洞洞的枪口,终于让这群暴徒冷静了下来。
赵大发腿一软,手里的棒球棍掉了。
楚天河没有再看他们一眼。
“王强,开车。”
他捂着额头,身体晃了一下,被苏清瑶扶住。
“去医院?”苏清瑶问。
“不。”
楚天河坐进车里,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回管委会,把视频发出去,今晚,谁也别想睡!”
越野车启动,掉头,在一片狼藉中扬长而去。
第两百八十三章 舆论的反杀
天刚蒙蒙亮,江城的媒体圈就炸了。
但炸的方式,和楚天河预想的不太一样。
早晨七点,楚天河还在管委会办公室的沙发上眯着,头上缠着厚厚的纱布,渗出的血迹已经变成了暗红色。
“砰!”
办公室的门被撞开,苏清瑶拿着平板电脑冲进来,脸色比外面的雾霾天还难看。
“天河,出事了!你看这个!”
楚天河睁开眼,接过平板。
那是省城最大的新闻门户网站《江东观察》的头条,标题用加粗的黑体字写着:
《东江开发区强行征地引发流血冲突,数千村民保卫家园被殴打!》
配图是一张精心剪辑过的照片:楚天河手里拿着那根钢管,满脸狰狞,正对着一群“手无寸铁”的“村民”挥舞。
而那些所谓的村民,正是赵大发手下那群暴徒,只是照片里巧妙地避开了他们手中的武器,只拍到了他们“惊恐”的表情。
文章内容更是颠倒黑白:
“据知情人士透露,东江开发区为了扩建芯片厂,无视边界协议,深夜组织不明身份人员越界强拆长丰区某民营企业,该企业作为当地纳税大户,遭到毁灭性打击,面对前来理论的村民,东江管委会主任楚某甚至亲自上手行凶……”
楚天河快速扫完,冷笑一声:“好一手贼喊捉贼,看来郑国豪背后那位大人物出手了。”
这种级别的舆论引导,不是郑国豪一个区委书记能搞定的,能在这么短时间内调动省城主流媒体,还把黑的说成白的,必定是省宣或者更上面的力量介入了。
“还有这个。”
苏清瑶划到评论区。
下面全是水军刷屏:
“当官的打人?还有王法吗?”
“为了政绩不顾百姓死活,这种酷吏必须下台!”
“心疼长丰村民,保卫家园无罪!”
“这就是现在所谓的高科技?带血的芯片我们不要!”
一条条评论像脏水一样泼过来,瞬间把楚天河塑造成了一个无法无天的恶霸官员。
“现在怎么办?”苏清瑶急得眼圈发红:“我们的完整视频还没发出去,就被全网限流了,无论发哪个平台,都是秒删,显然是有网信部门在背后操作。”
“别急。”
楚天河把平板扔在桌上,甚至还有心情给自己倒了杯水:“让他们先跳一会儿,子弹飞得越久,打回来的时候才越疼。”
就在这时,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响了。
那是市委书记张为民的专线。
楚天河接起电话,还没开口,那边就传来了张为民压抑着怒火的声音。
“楚天河!你在搞什么名堂?!让你去查环保,谁让你去打架了?现在省委宣传部的电话都打到我这儿来了!说你破坏干群关系,引发群体性事件!舆情都捅到京城去了!”
“张书记,我被打了。”楚天河平静地说。
那边愣了一下,“什么?”
“我说,我被郑国豪的人打破了头,缝了八针。”
楚天河摸了摸头上的纱布:“而且,华芯科技的无尘车间被他们的毒气污染,损失至少五千万!您觉得,这是打架吗?这是谋杀!”
张为民沉默了几秒。
他当然知道楚天河不会乱来,但现在形势比人强。
“天河啊,我知道你委屈!但是现在舆论一边倒,省里的意思是,为了平息事态,你先…先停职反省几天,等风头过去了,再调查清楚。”
停职反省。
这四个字一出,基本上就是未审先判了。
一旦停职,就算以后查清了,政治生命也完了。
这正是郑国豪那帮人想要的结果,把你搞下去,换个听话的人上来,他们的生意就能继续做。
“张书记,如果我不同意呢?”
“你!”张为民气结:“这是组织的决定!不是在跟你商量!文件上午就会下发,你做好交接准备!”
“嘟!”
电话挂断。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苏清瑶看着楚天河,“他们这是要牺牲你,来保全那个烂透了的长丰区?”
“牺牲我?”
楚天河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他们想得美。”
他转过身,眼神里透出一股令人胆寒的狠劲。
“清瑶,备车,我们去省城。”
“去省委找领导?”
“不!去找内参!”
楚天河从保险柜里拿出一个硬盘,那是苏清瑶昨晚拍下的母带:“既然省里的公网被封锁了,那我们就走那条他们封锁不了的路。”
……
上午十点,省城。
新华社驻省记者站。
站长办公室内,烟雾缭绕。
站长叫老刘,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新闻人,也是苏清瑶以前的导师。
此刻,他正盯着电脑屏幕上那段高清视频,眉头越锁越紧。
视频里,那一幕幕触目惊心:
黑烟滚滚的烟囱、被砸碎的检测仪、赵大发嚣张的叫喊、警察袖手旁观的冷漠,还有最后楚天河满脸是血却依然挺立的怒吼。
尤其是那个特写镜头,郑国豪站在奥迪车旁,那一抹事不关己的冷笑,在高清画面下显得格外刺眼。
“这哪里是征地冲突?”
老刘猛地把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这是典型的黑恶势力暴力抗法!而且是有保护伞的!”
“刘老师,这个能发吗?”苏清瑶问。
老刘犹豫了一下。
他知道这个东西发出去意味着什么。这不仅是打郑国豪的脸,更是直接打省委某些人的脸。搞不好,他这个站长的位置都得动一动。
但是,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姑娘期待的眼神,再看看旁边那个头上缠着纱布、一脸平静的楚天河。
楚天河开口了:“刘站长,我不求公开发表,我只求一份内参,直达天听的那种。”
内参。
这是新华社特有的渠道。
有些事情不方便公开报道,但可以通过内参直接呈送给中央最高层领导阅示。
这东西一旦上去,那威力比核弹还大,省里没有任何人能拦得住。
“你确定要走这条路?”
老刘盯着楚天河:“一旦走了这条路,就没有回头箭了,如果上面不批示,或者批示下来被大事化小,你在省内的仕途就彻底断了!”
“我的仕途无所谓!”
楚天河指了指视频里的那个烟囱:“但那个毒气管子必须拔掉,那是国家的芯片战略,容不得半点沙子!如果连这个都要向黑恶势力低头,那这官,我不当也罢!”
老刘深吸了一口气。
“好!有种!”
他打开文档,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这篇内参,我亲自写!标题就叫《带血的芯片:一起被黑恶势力阻断的国家战略工程》!”
……
与此同时,江城市委。
张为民看着省委发来的“关于对楚天河同志停职反省的建议函”,手里拿着笔,却迟迟签不下去。
他虽然想自保,但他不傻。
楚天河是什么人?那是能把千亿骗局掀翻的主儿。
这次吃了这么大的亏,会乖乖认输?
“书记,郑国豪来了。”秘书敲门进来。
郑国豪红光满面地走进来,丝毫没有昨晚的狼狈,反而带着胜利者的姿态。
“张书记,给您添麻烦了,这次的事是个误会,主要是那个楚天河太冲动,不懂基层工作方法,不过您放心,只要他停职了,长丰那边村民的情绪我能安抚好,保证不出乱子。”
张为民看着这张虚伪的脸,心里一阵厌恶。
但他只能挤出一丝笑容,“国豪啊,这次动静不小!省里虽然保了你,但你也得收敛点!那个厂子……”
“厂子关了!肯定关!”郑国豪拍着胸脯,“只要楚天河滚蛋,以后东江和长丰就是一家亲,咱们共同发展嘛!”
就在这时,桌上的红色电话再次响起。
这次,是省委书记的专线。
张为民心头一跳,赶紧接起,毕恭毕敬:“书记好!我是张为民……”
然而,电话那头传来的并不是预想中的训斥,而是一个极其严肃、甚至带着一丝慌乱的声音。
“张为民!你们江城到底在搞什么?!刚才京城办公厅直接打电话给我,问询带血的芯片是怎么回事!首长看到了内参,还在上面做了批示!”
“批…批示?”张为民腿一软,差点跪下。
“批示只有八个字:无法无天,严查到底!现在中央督导组已经在路上了!你这个市委书记是怎么当的?这么大的黑恶势力保护伞你看不到?还要停职那个反黑的干部?我看该停职的是你!”
“啪!”电话挂断。
张为民拿着话筒,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后背全湿了。
他慢慢转过头,看着还一脸茫然的郑国豪。
“张书记,怎么了?省里又有指示?是不是要抓楚天河?”郑国豪还在做梦。
张为民把话筒慢慢放回去,眼神变得无比冰冷。
这小子,是把天给捅破了啊!
但也只有捅破这层天,才能让下面这些妖魔鬼怪现出原形。
“抓楚天河?”
张为民冷笑一声,抓起桌上的茶杯,狠狠地砸在郑国豪脚边。
“郑国豪,你完了,我也差点被你害死!”
“来人!叫纪委!叫公安局长秦峰!把长丰区给我围了!一只苍蝇都不许放出去!”
郑国豪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傻了:“张…张书记,您这是干什么?我上面有人…”
“你上面有人?”
张为民指着天花板,“楚天河上面是天!你的人能大过天吗?!”
……
下午两点。
楚天河和苏清瑶从省城返回江城的路上。
手机响了,是张为民打来的。
语气早已没了早上的严厉,变得格外亲切,甚至带着一丝讨好。
“天河啊,辛苦了,那个停职的文件作废了!市委刚开了紧急常委会,决定成立联合调查组,由你任副组长,全权负责调查长丰区的问题,省厅的特警也已经在路上了。”
楚天河拿着手机,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
“谢谢书记信任,不过副组长就算了,我还是当我的管委会主任吧。”
“那天河你有什么要求?”
“没别的要求。”
楚天河摸了摸额头上的伤口,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我只要长丰区的电闸和路权!。”
挂了电话,他对正在开车的王强说:
“回区里。通知供电局长和交警大队长,去我办公室开会。”
“好的主任!”王强兴奋地一脚油门,“咱们要反击了?”
“不叫反击。”
楚天河看着远处长丰区那片依旧冒着黑烟的工业园,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这叫合规治理,既然他们不讲法,那我们就用最严格的法,把他们困死在那个笼子里。”
第两百八十四章 断水断电
下午三点,东江开发区管委会,一号会议室。
会议室里的气氛有点怪。
往常这种级别的会议,都是各局一把手正襟危坐,拿着笔记本狂记。
但今天,坐在下面的供电局局长刘明和交警大队长赵刚,手里拿的不是笔,而是一份份盖着大红公章的“整改通知书”和“执法方案”。
楚天河坐在主位上。
他额头上的纱布换了一块新的,没那么吓人了,但那张脸却比之前流血的时候更让人害怕。
“都到了?”
楚天河扫视了一圈:“废话我就不多说了!上午的内参已经起了作用,上面给了尚方宝剑,但在联合调查组进驻之前的这几十个小时真空期,我们不能干等着,有些人,得让他们先疼一疼,他们才知道疼字怎么写。”
他把一张长丰区的地图投屏到大屏幕上。
那上面密密麻麻标注了几十个红点,全是长丰区那些违规的小冶炼厂、黑作坊,还有那个着名的黑物流园。
“郑国豪不是说长丰是他的地盘吗?不是说我们要越界执法吗?好,那咱们今天就不越界。”
楚天河指着地图上那条分割两区的黑水河,又指了指横跨两区的那条省道。
“刘局长。”
“到!”供电局长刘明赶紧站起来。
他和楚天河是老交情了,当年红星厂复电就是他办的。
“我查过线路图,长丰区那个工业园,虽然行政上归长丰管,但因为历史原因,它的主供电线路走的是咱们东江变电站的线,对吧?”
“没错!”刘明点头:“那是条老线,还是十年前铺的。”
“很好!”楚天河敲了敲桌子:“十年前的老线,年久失修,是不是存在严重的安全隐患?”
刘明愣了一下,随即秒懂,脸上露出了坏笑:“那必须有啊!主任,不仅有隐患,那是相当危险!随时可能短路起火!为了保障人民群众生命财产安全,我建议…立即停电检修!”
“检修多久?”
“这个嘛…”刘明装模作样地算了算:“线路老化严重,还得换变压器,还得挖沟埋线……少说也得个三五天吧?要是再加上下雨天不能施工,一周!”
“那就一周。”
楚天河一锤定音,“即刻执行,记住,手续要全,理由要硬!咱们是为了安全,是大爱无疆,懂吗?”
“懂!我这就去拉闸!”刘明兴奋地搓着手坐下。
断那帮黑厂的电,他早就想干了,以前是怕郑国豪找麻烦,现在有了楚天河顶着,那是为民除害。
“赵队长。”
楚天河又看向交警大队长。
“到!”
“长丰区那个黑物流园,每天有几百辆大货车从咱们东江的省道借道上高速,那些车我看过,全是私自改装的百吨王,超载超限,严重破坏咱们东江的路面。”
楚天河指着省道入口:“从现在开始,在那儿设卡,不管是哪来的车,只要是从长丰方向过来的,逐车检查,超载一斤,卸货!改装一颗螺丝,扣车!”
“主任,那要是堵车了怎么办?”赵刚有些担心:“那条路可是交通要道。”
“堵车?”
楚天河冷笑一声,“那就让他们堵着!咱们是在严格执法,是在维护交通安全,如果有人敢闹事,敢冲卡……”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秦峰,“秦局,你的特警队借给老赵一半!谁敢冲卡,就按暴力抗法抓!”
“明白!”秦峰摸了摸腰间的枪套:“谁敢撞枪口,我就让他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最后,环保局。”
楚天河看向一直没说话的环保局长,“你们的任务最简单,也最恶心人,派人去两区交界处,架上最高精度的空气检测仪,只要风向不对,只要有一点味儿飘过来,立马给省环保厅打电话投诉,一天打八百遍!还要给市长热线打,给市长信箱写信,我就不信,这电话打爆了,上面还能装听不见?”
部署完毕。
楚天河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
“同志们,这不是报复!这是在教他们做人!既然他们喜欢玩丛林法则,那我们就用现代社会的规则,把这片丛林给推平了!”
“行动!”
……
下午五点。长丰区,工业园。
正是生产的高峰期,各个黑厂的机器轰鸣,黑烟滚滚。
赵大发坐在办公室里,翘着二郎腿,正给姐夫郑国豪打电话表功。
“姐夫你放心,今早那事儿已经平了,那帮孙子现在连个屁都不敢放,我这正开足马力赶工呢,今晚争取再出一批货,把昨晚没赚到的补回来……”
话音未落。
“嗡!”
一声怪异的长鸣,紧接着,整个世界安静了。
灯灭了,机器停了,排风扇也不转了。
“怎么回事?!”
赵大发从椅子上跳起来,“停电了?备用发电机呢?”
秘书慌慌张张跑进来,“老板!不好了!整个园区都停电了!刚才供电局来贴了封条,说是东江那边的主变电站故障,线路严重老化,要停电检修一周!”
“一周?!”
赵大发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放屁!昨天还好好的,怎么今天就老化了?这是故意的!这是报复!”
他赶紧给郑国豪打电话,“姐夫!停电了!东江那帮孙子把咱们的电给断了!这炉子里还有几吨铁水呢,要是冷了凝在炉子里,这炉子就废了啊!损失几百万啊!”
电话那头,郑国豪也正在焦头烂额。
“别嚎了!我这边也炸了!”
郑国豪看着办公桌上那一摞投诉信,气得手都在抖:“不仅是电!刚才物流园的老李给我打电话,说东江交警在路口设了卡,咱们的车全被扣了!几百辆车堵在省道上,像他妈长蛇阵一样!”
“那怎么办啊姐夫?您给东江那边打个招呼啊!”
“打个屁!楚天河那小子现在软硬不吃,电话直接关机!”
郑国豪把手机摔在桌上:“他这是在搞坚壁清野!这是在困死我们!”
郑国豪虽然霸道,但他不懂经济战。
他以为只要上面有人,就能压死楚天河。
但他忘了,现代工业社会是脆弱的。
没有电,没有路,你的工厂就是一堆废铁,你的货物就是一堆垃圾。
楚天河这一招,就像是掐住了长丰区的脖子。
不流血,但窒息!
……
省道,东江长丰交界处。
此刻这里已经变成了大型车展现场。
几百辆装着废铁、矿石、建材的重型卡车,排成了几公里的长龙,把路堵得严严实实。
东江交警大队的警灯闪烁,几十名交警正在逐车检查。
“这辆车,核载30吨,实载85吨。超载百分之一百八!扣车!卸货!”
“这辆车,私自加高栏板,轮胎磨损严重,不符合上路标准。扣车!”
“这辆车……”
长丰区的那些司机平时横惯了,哪见过这阵仗。
“凭什么扣车!我们以前都这么跑的!也没见你们管过!”
一个光着膀子的司机跳下车,指着交警骂道:“是不是想收黑钱?说个数!老子给得起!”
“收钱?”
赵刚冷笑一声,把自己胸前的执法记录仪擦了擦,“看清楚了,全程录像,你刚才那句话涉嫌行贿,再加一条,带走!”
两个特警立刻冲上来,不由分说把那司机按在地上铐了起来。
“还有谁想试试?”
赵刚环视四周,那帮原本想闹事的司机看着黑洞洞的枪口和锃亮的手铐,一个个都怂了。
“告诉你们老板。”
赵刚大声说道:“东江的路,不是法外之地!想过路,就把车改回来,把货卸了!不然,哪怕是天王老子的车,也得给我趴在这儿!”
消息传回长丰区,那些黑老板们彻底慌了。
没有电,生产停摆。
没有路,货运不出去,原材料进不来。
这那是检修和查车啊,这分明就是要把他们活活饿死!
晚上八点。
郑国豪的家门口,已经被几十个老板堵住了。
“郑书记!您得想办法啊!这都停工停产了,每天损失几十万啊!”
“就是啊!我那车货要是明天送不到,违约金都赔不起!”
“您不是说楚天河就是个秋后的蚂蚱吗?怎么这蚂蚱还能咬人呢?”
郑国豪躲在屋里,听着外面的叫喊声,烟灰缸里的烟头已经堆成了小山。
他给省里的“靠山”打了无数个电话,但不是无人接听,就是秘书打官腔说“领导在开会”。
他终于意识到,风向变了。
上午那篇内参,虽然还没公开,但显然已经在上层引起了震动,那把保护伞,现在正忙着撇清关系,谁还顾得上他这个小小的区委书记?
“妈的!”
郑国豪狠狠地把烟头掐灭:“楚天河,你够狠!”
但他还不死心。
“小王!”他叫来秘书:“去,给龙哥打电话,告诉他,楚天河这是把他往死里逼,既然生意做不成了,那就别怪咱们不讲规矩!让他带人去东江那边闹!就说是工人没饭吃了,去讨说法!人越多越好,最好把东江管委会给围了!”
这是他最后的疯狂。
既然经济上斗不过你,那就把水搅浑,制造更大的混乱,逼上面不得不出手“维稳”。
但他不知道的是,此时的龙哥,正坐在自己的堂口里,看着手里那本厚厚的账本发呆。
“龙哥,郑书记电话,让咱们带兄弟去东江闹事。”手下小弟拿着手机过来说。
“闹个屁!”
龙哥一巴掌把手机打飞:“现在去闹?那不是往枪口上撞吗?你没看新闻吗?中央督导组都要来了!这时候谁动谁死!”
他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步。
“东江那边又是断电又是封路,显然是要把咱们连根拔起,郑国豪这艘船要沉了,咱们不能给他陪葬。”
“那…那咱们怎么办?”
龙哥看了一眼那个保险柜,眼神闪烁。
“准备车!咱们走,带上这个账本!有了它,就算到了别处,郑国豪也不敢把咱们怎么样!说不定关键时刻还能换条命!”
第两百八十五章 龙哥的账
深夜十一点,长丰区“金龙洗浴中心”。
这里是龙哥的老巢,往常这个点正是最热闹的时候,豪车遍地,灯红酒绿。但今晚,因为全区断电,那块巨大的霓虹招牌黑漆漆的。
只有三楼的一间办公室还亮着应急灯,惨白的光打在龙哥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
“龙哥,车备好了,两辆霸道,牌照都换了。”
心腹马仔阿彪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两个巨大的帆布包,里面装着沉甸甸的现金。
龙哥没动。
他死死盯着桌上那个打开的保险柜,里面孤零零地躺着一本黑皮笔记本。
那是他的保命符,也是催命符。
“阿彪,你说咱们这一走,还能回来吗?”龙哥点了根烟,手有点抖。
“回不来也得走啊!”阿彪急了:“刚才收到风,东江那边的秦峰已经带着特警在集结了,郑国豪那个王八蛋想拿咱们当枪使,让咱们去围攻管委会,这不是让咱们去送死吗?”
龙哥深吸了一口烟,眼神阴鸷。
他在长丰混了二十年,从一个小混混爬到今天的地位,靠的就是懂得审时度势。
现在长丰这艘船明显要沉,郑国豪想把他推出去挡雷,他还没那么傻。
“带上账本。”
龙哥把烟头摁灭,“这东西比钱重要,有了它,要是被抓了还能谈条件,要是跑出去了,郑国豪那老小子每个月还得给咱们打生活费。”
“是!”
阿彪把笔记本塞进怀里的内兜,拍了拍:“放心吧龙哥,除非我死,否则这东西丢不了。”
两辆越野车趁着夜色,悄无声息地滑出了洗浴中心的后门,没有走平时常走的大路,而是拐进了一条只有本地人才知道的土路,直奔高速路口。
……
与此同时。
东江公安分局指挥中心。
大屏幕上,一个绿色的光点正在地图上移动。
“秦局,目标动了!”
技术科长指着屏幕,“根据线人情报,那是龙哥的专车。他们没走省道,走的是老河堤那条废弃的机耕路,企图绕过我们在主路设的卡点,从长丰北上高速。”
秦峰站在大屏幕前,手里端着一杯浓茶,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这只老狐狸,果然不肯坐以待毙。”
他拿起对讲机:“各小组注意,猎物已出笼。一组二组,封锁老河堤两头。三组,特警队在长丰北收费站匝道口设伏!记住,不要急着动手,放他们上匝道,那是单行道,他们插翅难飞!”
“收到!”
对讲机里传来一片干脆的回答。
秦峰放下对讲机,转头看向坐在旁边椅子上的楚天河。
“天河,你怎么知道他今晚会跑?万一他真听了郑国豪的话,带人来闹事呢?”
楚天河正闭目养神,听到这话睁开眼,笑了笑。
“郑国豪是政客,他习惯用别人当炮灰!但龙哥是流氓,流氓最看重的是什么?是命和钱!现在长丰被我们封死了,没钱赚还得背锅,他又不傻!只有跑,才是唯一的活路!”
“而且…”楚天河指了指屏幕上那个光点,“我让张鹏故意放出口风,说省厅的调查组明天一早就到,这就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他不敢赌。”
“高!”秦峰竖起大拇指,“这叫围三阙一,逼他就范。”
……
凌晨一点。
长丰北高速收费站匝道。
夜色浓重,只有收费站昏黄的灯光在远处闪烁。
两辆越野车像幽灵一样驶上匝道。
车里,龙哥紧紧抓着扶手,眼睛盯着后视镜,“后面没尾巴吧?”
“放心吧龙哥,这条路连鬼都没有,条子肯定在省道那边傻等呢。”开车的司机一脸轻松。
然而,就在车子刚转过一个弯道,前方突然亮起两道刺眼的强光!
那是两辆早就横停在路中间的防暴装甲车,大灯全开,把匝道照得如同白昼。
“吱!”
司机猛踩刹车,轮胎在柏油路面上划出两道焦黑的痕迹,发出刺耳的尖叫。
“妈的!中埋伏了!倒车!快倒车!”龙哥大吼。
可是,已经晚了。
后视镜里,几辆警车呼啸而至,直接封死了退路。
“前面的车辆听着!你们已经被包围了!立即熄火!下车投降!”
高音喇叭里传来秦峰严厉的喊话声。
“投降个屁!冲过去!”
龙哥也是个亡命徒,知道这次要是被抓就是个死,掏出一把仿制手枪,“撞过去!”
司机一咬牙,挂上倒挡就要硬撞后面的警车。
“砰!”
一声枪响。
前挡风玻璃瞬间碎裂,司机惨叫一声,捂着肩膀倒在方向盘上。
那是特警狙击手,一枪精准命中。
“不想死的就给老子下车!”
龙哥推开车门,一把拽过阿彪挡在身前当人肉盾牌,枪口顶着阿彪的脑袋,“别过来!我有枪!再过来我就打死他!”
阿彪吓尿了,“龙哥!我是阿彪啊!你拿我挡枪?”
“少废话!挡着!”龙哥拖着阿彪往路边的护栏退去,想跳下匝道逃进荒野。
“谢文龙!”
扩音器里突然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
不是秦峰,而是楚天河。
“我是楚天河,你应该认识我。”
楚天河站在装甲车后,拿着扩音器,“郑国豪让你来闹事,你没来,说明你还没蠢到家。现在你开枪,那是袭警,必死无疑!你如果放下枪,交出证据,我可以算你有重大立功表现!”
“少他妈忽悠我!”龙哥吼道:“我把证据交了也是死!郑国豪不会放过我!”
“郑国豪?”楚天河冷笑:“他现在自身难保,你死了,证据就永远消失了,他就可以把所有罪名都推到你这个死人头上,你想当那个替死鬼吗?”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龙哥心头。
是啊。
郑国豪要是真想保他,为什么不安排他走?为什么非要让他去闹事?
分明就是想借刀杀人!
龙哥的手有点软了。
“我凭什么信你?”
“凭我是唯一想扳倒郑国豪的人。”楚天河的声音不大,但在夜空中格外清晰:“你手里的证据,对我来说比你的命值钱,只要你配合,我保你不死。”
龙哥犹豫了。
就在这时,被当成人盾的阿彪突然发难。他不想死,猛地一肘顶在龙哥肚子上,然后就连滚带爬地往旁边跑,“警察同志!证据在我这儿!我交!我交!”
“阿彪你个反骨仔!”
龙哥大怒,抬手就要开枪。
“砰!”
又是一声枪响。
这次是秦峰开的。
子弹精准地打在龙哥拿枪的手腕上。
手枪飞了出去。
“上!”
一群特警如猛虎般扑上去,瞬间把龙哥死死按在地上。
“别动!老实点!”
龙哥脸贴着冰凉的路面,看着不远处那个拿着扩音器的年轻官员,眼里满是绝望。
他知道,长丰的天,彻底变了。
秦峰走到阿彪面前,阿彪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那个黑皮笔记本,“这…这是郑国豪这些年的受贿记录…还有他和省里那个谁的交易…”
楚天河走过来,接过笔记本,翻开第一页。
哪怕早有心理准备,看到上面的数字和名字,他的瞳孔还是猛地收缩了一下。
密密麻麻的账目,每一笔都是触目惊心。
“土地转让回扣:500万。”
“环保罚款撤销:200万。”
“东江路桥工程围标分红:800万……”
而更关键的是,在每页的页眉处,都标注了一个代号:“h”。
所有的资金流向,最终都指向了这个“h”。
“这个h是谁?”楚天河问被按在地上的龙哥。
龙哥惨笑一声,吐出一口血沫:“楚主任,你知道了又能怎么样?那是通天的人物,我劝你别查了,查下去,你我都得死。”
“那是我的事。”
楚天河合上笔记本,递给秦峰,“封存!作为绝密证据,直接送交省纪委专案组!今晚参与行动的所有人,保密!”
他转头看向远处的长丰区,那里依旧一片黑暗。
“龙哥落网了,郑国豪的丧钟也该敲响了。”
秦峰看着楚天河,“天河,这本子里牵扯太大了,咱们真的要……”
“要。”
楚天河打断他:“如果不把这个毒瘤挖干净,长丰区的老百姓就永远见不到天日,哪怕那个h是天王老子,这次我也要让他脱层皮。”
风吹过高速路口,带着一丝凉意。
但楚天河的心里,却燃着一团火。
“走,回局里!连夜突审!明天早上的电视问政,我要给郑国豪准备一份大礼!”
第两百八十六章 电视问政:公开处刑
江城广播电视台,一号演播大厅。
今天的气氛,比以往任何一期《电视问政》都要凝重。
台下的观众席坐得满满当当,前三排全是市里各局委办的一把手,一个个正襟危坐,神色紧张。
谁都知道,今天这把火,是要烧向长丰区的。
但最紧张的,还是坐在台上的两个人。
左边是长丰区委书记郑国豪,右边是东江开发区管委会主任楚天河。
郑国豪今天特意穿了件半旧的夹克,头发也没染,露出几丝花白,手里还拿着个搪瓷杯,一副“基层老黄牛”的做派。
反观楚天河,一身笔挺的深色西装,虽然额头上的纱布还没拆,但那种年轻锐利的气场,怎么看怎么像是来砸场子的。
“各位观众,欢迎收看今天的特别节目《问政长丰》。”
主持人还没念完开场白,郑国豪就先抢过了话头。
“主持人,在开始之前,我想先说几句。”
郑国豪一脸沉痛地对着镜头:“最近关于长丰区的负面新闻很多,我作为一把手,心里很难受,长丰是个老工业区,底子薄,包袱重!这几十万下岗工人的吃饭问题,就像一座大山压在我心头啊……”
说着,他还抹了抹并不存在的眼泪:“我也知道有些小厂子环保不达标,但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关了厂子,工人们吃什么?喝什么?我们是在负重前行啊!”
这演技,堪称影帝。
台下有些不明真相的观众甚至开始窃窃私语,觉得这位老书记确实不容易。
楚天河坐在旁边,冷眼看着这场表演,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回头对后台的工作人员做了个手势。
两个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立刻走上台,每人手里端着一个透明的玻璃托盘。
左边的托盘上,是一瓶清澈见底的矿泉水。
右边的托盘上,则是一瓶黑得像墨汁一样的液体,里面甚至还漂浮着不明的絮状物,隔着瓶子都能感觉到一股恶臭。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这是什么意思?”主持人问。
楚天河拿起那瓶矿泉水,“这瓶,是东江开发区红星厂职工宿舍的自来水。”
他又指了指那瓶黑水,“而这瓶,是我让同事今天早上刚从长丰区黑水河,也就是郑书记所谓的老工业区那条母亲河里打上来的河水。”
他把那瓶黑水推到郑国豪面前,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郑书记,您刚才说心里装着几十万百姓!那好,如果这就是长丰百姓每天面对的生活环境,如果您真的问心无愧,请您当着全江城人民的面,把这瓶民生水喝了。”
全场哗然。
摄像机镜头立刻推了个大特写,死死对准了郑国豪那张瞬间僵住的脸。
郑国豪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这水别说喝,闻一下都想吐。
里面全是重金属和化工废料,喝一口估计得去半条命。
“楚主任…你这是偷换概念!这是在搞人身攻击!”
郑国豪色厉内荏地拍桌子:“治理污染需要时间!需要过程!你不能用这种极端的方式来羞辱一位老党员!”
“羞辱?”
楚天河猛地站起身,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全场,“你也配谈党员?你也配谈民生?”
“导播,切二号信号源!”
大屏幕上画面一闪。
不再是那种煽情的宣传片,而是几张高清的图片。
第一张,是一份银行流水单,上面密密麻麻的转账记录,收款人全是那个已经在昨晚落网的黑老大“龙哥”,而付款方备注虽然是各种工程公司,但每一笔回扣的提点都标得清清楚楚。
“这是龙哥昨晚交代出来的账本复印件。”
楚天河指着屏幕,“郑书记,请您解释一下,为什么长丰区的每一次市政工程招标,最后中标的都是龙哥名下的空壳公司?为什么这些公司的利润,最后都会有30%流向一个叫郑小虎的海外账户?据我所知,那是令郎的名字吧?”
郑国豪的脸刷地一下白了。
他没想到龙哥这么快就招了,更没想到楚天河手里竟然有这么详细的流水!
“这…这是伪造的!是污蔑!”郑国豪还在做最后的挣扎:“我要告你诽谤!”
“别急,还有!”
楚天河手一挥,屏幕上换了第二张图。
那是一张股权结构穿透图。
长丰区那家最大的污染源,再生金属冶炼厂。
表面法人是个农民,但经过层层穿透,实际控制人指向了一个叫“赵大发”的名字。
“赵大发,郑书记的小舅子,这没错吧?”
楚天河盯着郑国豪的眼睛,步步紧逼:“这家厂,没有环评手续,没有土地证,甚至连工商注册都是假的,但它却在长丰区屹立了五年不倒,每年偷税漏税上千万,肆意排放毒气毒害下游百姓!郑书记,这也是为了工人吃饭吗?我看是为了你们郑家那一大家子吃饭吧!”
“够了!”
郑国豪猛地站起来,想去抢话筒:“掐掉!给我掐掉!这是严重的政治事故!我要向省委汇报!”
但是,没有一个工作人员听他的。
甚至连他平时最信任的电视台台长,此刻也躲在导播间里不敢露头。
因为在导播间的后面,坐着省联合调查组的组长,正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
“让他说。”组长只说了三个字。
台上,楚天河没有停。
他又放出了一段视频。
那是龙哥昨晚在审讯室里的供词录像。
虽然打了马赛克,做了变声处理,但每一句话都像钉子一样钉在郑国豪的心上。
“每次出事,郑书记都让我找人顶包…那次打伤上访村民,也是他的意思,说只要不死人,他都能摆平…他还说,长丰就是他的独立王国,谁也别想插手…”
这段视频一出,台下彻底炸了。
原本还同情郑国豪的观众,此刻愤怒地站起来,有人甚至想把手里的矿泉水瓶扔上台。
“打倒贪官!”
“原来这才是真相!”
“抓起来!枪毙他!”
怒吼声响彻演播大厅。
郑国豪瘫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
他知道,完了,全完了。
这哪里是电视问政,这分明就是他的公开处刑现场!
楚天河看着眼前这个已经崩溃的“土皇帝”,并没有感到一丝快意,只有深深的疲惫。
他拿起话筒,对着镜头,也对着全市人民,说了最后一段话。
“长丰区的问题,不是一天形成的,它是因为权力的傲慢,是因为监管的缺失,更是因为有些人把公权当成了私器。”
“今天,我们揭开了这个盖子,虽然很臭,很痛!但只有把这些脓血挤干净,长丰区才能真正迎来新生。”
他指了指那瓶黑水。
“这瓶水,郑书记不敢喝!但我向大家保证,一年之后,如果长丰区的河水变不回清澈,我楚天河,当众喝了它!”
掌声雷动。
经久不息。
就在这时,演播大厅的侧门打开了。
四个穿着深色西装的男人走了进来,径直走上舞台。
领头的人亮出了证件,那上面赫然写着:省纪委。
“郑国豪同志,根据省委决定,你涉嫌严重违纪违法,现对你进行组织调查,请跟我们走一趟。”
郑国豪看着那张红色的证件,又看了看旁边一脸冷漠的楚天河,嘴唇哆嗦着。
他突然像想起了什么救命稻草一样,大喊道:“我是老领导的人!你们不能抓我!我要给老领导打电话!”
“带走!”
领头的纪委干部根本没理会他的叫嚣,一挥手,两个人上前架起郑国豪就往外拖。
“楚天河!你不得好死!领导不会放过你的!”
郑国豪的惨叫声在演播大厅里回荡,越来越远,直至消失。
第两百八十七章 雷霆收网
演播大厅的掌声还在回荡,楚天河刚走下舞台,等在侧幕的秦峰就迎了上来。
“天河,好样的。”秦峰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压得很低:“但你刚才有点冒险了,这是在打省里某些人的脸!那个人…不好惹!”
“脸已经打了,还在乎再重一点吗?”
楚天河解开西装扣子,长出了一口气:“如果不把这一刀插到底,郑国豪这种人只要有一口气在,就会想办法翻案!只有让他彻底绝望,让那个所谓的靠山为了自保不得不切割,咱们才能真正拿下长丰!”
“也是!”秦峰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既然戏台子都搭好了,那咱们就唱全套!我也该去收网了!”
……
长丰区,区委大院。
虽然郑国豪被抓的消息还没正式传回来,但那种风雨欲来的压抑感已经笼罩了整个大院。
几个平日里跟郑国豪走得近的副区长、局长,正聚在郑国豪的办公室里,像没头的苍蝇一样乱转。
“怎么回事?书记的电话怎么打不通了?”
“听说电视问政出事了?我刚才给台里老李打电话,他也关机了!”
“完了完了,肯定是出大事了!我就说不能跟东江硬刚,这下好了!”
正当这群人惶惶不可终日的时候,大院门口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警笛声。
不是一辆两辆,而是整整十几辆警车,呼啸着冲进大院,直接堵住了办公楼的大门。
车门拉开,全副武装的特警如潮水般涌出,迅速控制了各个出口。
紧接着,一辆黑色的奥迪停下。
秦峰从车里下来,手里拿着一份刚刚签发的拘捕令和搜查令。
“行动!”
随着他一声令下,特警们分成几个小组,直奔各个楼层。
“砰!”
郑国豪办公室的门被一脚踹开。
屋里的几个官员吓得从椅子上跳起来,手里还拿着准备销毁的文件。
“都别动!谁动崩谁!”
特警端着枪冲进去,瞬间将几人按在墙上。
秦峰大步走进来,扫视了一圈这间曾经不可一世的“土皇帝”行宫。
奢华的红木家具,墙上挂着名家字画,博古架上摆满了玉石古玩,哪里像个区委书记的办公室,简直就是个私人会所。
“好大的排场啊。”
秦峰冷笑一声,拿起桌上一份还没来得及烧毁的“关于应对东江开发区恶意挑衅的紧急预案”,随手翻了翻,扔给旁边的手下。
“全部带走,一个不留。”
与此同时,长丰区的各个角落都在上演着同样的戏码。
黑水河畔的那个黑物流园,几十辆警车封锁了所有出入口。
那些平日里拿着钢管砍刀横行霸道的黑车司机、打手,此时一个个双手抱头蹲在地上,像霜打的茄子。
再生金属冶炼厂,环保执法队在特警的配合下,强行切断了排污管道,贴上了封条。
那个还在叫嚣着“我姐夫是郑国豪”的厂长赵大发,直接被戴上手铐塞进了警车。
短短两个小时。
长丰区盘根错节的黑恶势力网,被连根拔起。
抓捕涉黑涉恶人员一百三十多人,查封黑工厂六十二家,冻结非法资产数亿元。
这是一场真正的大扫除。
……
第二天上午。
市委常委会扩大会议室。
气氛肃杀。
昨晚的风暴已经传遍了江城官场。
那个不可一世的长丰区,一夜之间变了天。
市委书记张为民坐在主位上,脸色有些苍白,他昨晚接了好几个省里的电话,有的询问,有的施压,但他都顶住了。
因为他知道,楚天河这次把事情做得太绝,证据太硬,谁敢这时候伸手,那就是往火坑里跳。
“同志们。”
张为民清了清嗓子:“关于郑国豪严重违纪违法案件,省纪委已经立案审查!长丰区的问题触目惊心,教训深刻啊!这说明我们的监管存在巨大的漏洞!”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坐在末席的楚天河。
“但是,长丰区不能一日无主,为了彻底解决长丰区的发展问题,经过市委研究,并报省委批准,决定对长丰区的行政体制进行重大调整。”
全场屏息。
所有人都知道,那个靴子终于要落地了。
“撤销长丰区行政建制,将其整体并入东江开发区,成立新的东江新区!”
“任命楚天河同志,为东江新区党工委书记、管委会主任。”
虽然早就猜到了,但当这个决定正式宣布时,会议室里还是一阵骚动。
东江新区!
吞并了长丰区之后,东江新区的面积扩大了三倍,人口增加了五十万,工业产值占到了全市的一半以上。
这已经不仅仅是一个开发区了,这是一个拥有独立财政权、人事权,甚至半个行政权的“副中心城市”。
而楚天河,这个曾经坐冷板凳的小科员,如今已经成了掌控这一庞大版图的封疆大吏。
“楚天河同志,你表个态吧。”张为民说。
楚天河站起身,没有激昂的豪言壮语,也没有胜利者的姿态。
“感谢组织的信任。”
他环视全场:“东江新区成立了,但这不代表万事大吉,长丰区的烂摊子还在,污染还在,下岗工人的怨气还在。”
“这是一个烫手的山芋,但我楚天河今天在这里立军令状:三年!给我三年时间,我会让黑水河变清,让黑工厂变成高科技园区,让长丰区的老百姓,过上和东江一样的日子!”
掌声稀稀拉拉地响起,然后越来越大,最终变成了雷鸣般的掌声。
无论这些人喜不喜欢楚天河,但在这一刻,他们不得不服。
……
会后。
楚天河没有参加庆功宴,而是直接坐车去了两区交界的那座桥头。
这里曾经是郑国豪设立关卡、阻拦东江执法的地方,也是楚天河被打得头破血流的地方。
此时,工人们正在拆除那块写着“长丰区界”的旧路牌。
锈迹斑斑的铁牌被切割机切断,发出刺耳的声响,然后轰然倒地,激起一片尘土。
紧接着,一块崭新的、蓝底白字的巨大路牌被吊车缓缓吊起,稳稳地立在了桥头。
上面写着四个大字:东江新区。
楚天河站在桥头,看着这四个字,看着远处长丰区那些熄灭了黑烟的烟囱,以及更远处正在规划中的芯片产业园工地。
“结束了。”
秦峰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递给他一根烟:“这一仗打得漂亮!郑国豪进去了,长丰也拿下来了!你的光谷梦,终于有了地盘!”
楚天河接过烟,没有点燃,只是放在鼻端闻了闻。
“是啊,地盘有了。”
他的眼神并没有放松,反而变得更加深邃,“但麻烦也来了,秦局,龙哥那个账本里提到的h,你查到线索了吗?”
秦峰的脸色瞬间凝重起来,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查到一点眉目,虽然资金流向做了层层掩护,经过十几家皮包公司洗白,但最后所有的线索,都隐隐指向了省里的那位……”
他用手指在空中虚画了一个名字。
楚天河的瞳孔微微一缩。
果然是他。
那个在上一世就以手段狠辣着称,后来更是爬到了极高位置的权谋家。
郑国豪不过是他豢养的一条狗,用来在江城敛财的工具。
现在狗被打死了,主人虽然为了避嫌暂时没动,但这笔账,肯定已经记下了。
“他最近有什么动静?”楚天河问。
“很安静!”秦峰说,“安静得有点可怕,听说省委正在酝酿换届,他不仅没有受到郑国豪案的波及,反而呼声很高,很可能要进常委班子,分管政法和组织。”
分管政法和组织。
那就是掌握了刀把子和官帽子。
如果让他上位,楚天河以后的日子,恐怕就是在刀尖上跳舞了。
“看来,咱们不仅没法歇着,还得准备打一场更硬的仗了。”
楚天河把那根没点的烟折断,扔进了桥下的滚滚江水中。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只要这东江新区搞起来了,只要老百姓站在我们这边,就算他是天王老子,我也要崩掉他几颗牙!”
第两百八十八章 更大的棋盘
半个月后,江城市委一号会议室。
窗外的蝉鸣声嘶力竭,会议室里的冷气却开得很足。
长条形的红木会议桌旁,坐满了江城最有权势的十几个人,但今天,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主席台正中央那个空着的位置旁边,那里坐着省委组织部的常务副部长。
他是专程来宣读任命文件的。
“经省委常委会研究决定,批准设立江城东江新区(副厅级)!任命楚天河同志为东江新区党工委书记、管委会主任!”
副部长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坐在末席、腰杆笔直的楚天河身上。
“楚天河同志列席江城市委常委会,不再担任原东江开发区管委会主任职务。”
虽然只有短短几行字,但在座的都是官场老油条,谁都听得出来这背后的分量。
以前的东江开发区,只是市里的一个派出机构,顶多算个正处级单位。
楚天河虽然强势,但在行政级别上,还得听分管副市长的。
但现在,变了!
“副厅级”这三个字,意味着东江新区在行政架构上已经半只脚跳出了江城的管辖,直接受省里关注。
而“列席常委会”,更是给了楚天河直接参与江城最高决策的权力。
从这一刻起,楚天河不再是谁的下属,而是这一桌人的“同僚”。
甚至,是一个拥有一块独立版图、手握财政人事大权的“诸侯”。
“天河同志,恭喜啊。”
会议结束后,张为民第一个站起来,脸上堆满了笑容,主动伸出手:“三十岁不到的副厅级实职,这在咱们全省的历史上也是凤毛麟角啊!以后东江新区的担子更重了,市委是你的坚强后盾!”
这笑容里有多少真心,有多少忌惮,只有他自己知道!
“感谢书记栽培,更感谢省委信任。”
楚天河握住张为民的手,力道适中,既不卑微也不张狂:“级别升了,责任也大了,长丰那个烂摊子还在流脓,我这心里,可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哎,年轻人要更有冲劲嘛!”张为民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副长辈的口吻:“对了,晚上市委安排了接风宴,省里的领导也在,你可一定要多喝两杯。”
“一定。”
楚天河笑着应承,眼底却是一片清明。
这哪里是接风宴,分明是重新排座次的试探局。
但他现在没心思应付这些,因为苏清瑶回来了。
……
深夜,江边的一处私人茶室。
这里没有酒桌上的推杯换盏,只有江水拍打岸堤的单调声响。
窗户半开着,夜风灌进来,吹散了屋里的茶香。
楚天河脱掉了白天那身笔挺的西装,换了件宽松的衬衫,整个人靠在藤椅上,显得有些疲惫。
对面,苏清瑶正在煮茶。
她刚从省城回来,风尘仆仆,连妆都没卸。
水开了,热气腾腾中,她的神色却并不轻松。
“升官了,怎么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楚天河看着她,开了个玩笑:“是不是怕我以后官威太大,不好管了?”
苏清瑶没笑。
她把一杯茶推到楚天河面前,动作很重,茶水溅出来几滴。
“天河,郑国豪的案子,结了!”
楚天河端茶的手顿了一下,“这么快?才半个月!”
按照常规流程,像这种级别的案子,拔出萝卜带出泥,查个半年一年都很正常。
半个月就结案,只有一种可能,萝卜拔出来了,泥被强行抹平了。
“怎么结的?”楚天河问。
“死缓。”
苏清瑶的声音很冷:“郑国豪一个人扛下了所有罪名!受贿两亿,滥用职权,巨额财产来源不明,还有涉黑保护伞!他全认了,他说那些钱都是他自己贪的,或者是给他老婆孩子挥霍了,跟任何人无关。”
“那个账本呢?”楚天河盯着苏清瑶的眼睛,“龙哥交出来的那个账本,上面那一笔笔流向h的资金,怎么解释?”
“解释得很完美。”
苏清瑶从包里掏出一份复印件,扔在桌上,“郑国豪供述,那个h,代表的是黑金(hei Jin)的拼音首字母,或者是合伙人的意思,他说那是他为了逃避监管,虚构的一个代号,所有流向h的钱,其实都通过地下钱庄转到了海外,进了他私生子的账户。”
“放屁!”
楚天河猛地把茶杯蹲在桌上,“几个亿的资金,怎么可能洗得那么干净?省纪委就信了?”
“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证据链闭环了。”
苏清瑶看着楚天河,眼神里带着一丝无奈:“就在郑国豪认罪的前一天,他在国外的私生子突然收到了一笔巨额的信托基金,而且拿到了永久居留权!同时,那个地下钱庄的线人,在看守所里突发心脏病死了,线断了!”
楚天河沉默了。
这是典型的弃车保帅。
郑国豪用自己的后半生和闭嘴,换取了家人的荣华富贵和那个大人物的安全。
而那个大人物,手段之狠辣,布局之周密,让人背脊发凉。
“还有个更坏的消息。”
苏清瑶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说。
“说吧!”楚天河重新倒了一杯茶,手很稳,“我都到这个位置了,还有什么听不得的。”
“那个h,也就是省委办公厅的那位韩主任。”苏清瑶压低了声音:“内部消息,这次换届,他要上了!”
“上哪?”
“省委常委,省委秘书长。”
苏清瑶看着楚天河:“不仅进了核心决策圈,而且还是大管家!以后省里的一举一动,文件流转,人事任免,都绕不开他!天河,你把他的白手套郑国豪送进了监狱,把他的钱袋子长丰区给端了,现在他高升了,你觉得他会放过你吗?”
楚天河拿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省委常委。
那是真正的封疆大吏,是金字塔尖的那一小撮人。
如果说楚天河现在的副厅级是只强壮的狼,那对方就是一头盘踞在山顶的虎。
狼咬死了虎的一条狗,虎会怎么做?
“他不会明着来!”
楚天河喝了口茶,茶已经凉了,有些苦涩:“他刚上位,需要羽毛,需要口碑!这时候动我这个反腐英雄、经济能手,那是给自己找不痛快,但他会给我穿小鞋,会给东江新区设卡,甚至会给我挖一个更大的坑,等着我自己跳进去。”
“那你打算怎么办?”苏清瑶有些担忧:“要不,咱们避一避?我爸说,可以运作你去部委挂职两年,等风头过了再回来。”
“避?”
楚天河笑了,笑得有些冷冽。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江风裹挟着湿气扑面而来,远处的东江新区灯火通明,那是他一手打下的江山。
“清瑶,你知道吗?在郑国豪倒台的那一刻,我就知道我在江城的新手村任务结束了。”
他指着那片灯火:“以前,我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现在,我也穿上了鞋,有了软肋,也有了铠甲!东江新区这几十万人的饭碗端在我手里,我避了,他们怎么办?那些刚刚落地的芯片厂怎么办?”
“而且……”
楚天河转过身,看着苏清瑶,眼中有光:“韩主任是厉害,但他也有弱点!他越是想往上爬,就越怕脏了脚!郑国豪虽然闭嘴了,但那笔钱洗不白!只要他还在这个棋盘上,总会露出马脚!”
“你想跟他斗?”苏清瑶惊讶于他的胆色。
“不是我想斗,是不得不斗。”
楚天河走回桌边,拿起那份关于郑国豪结案的复印件,当着苏清瑶的面,一点点撕得粉碎。
“他既然想玩,那我就陪他玩把大的!东江新区现在是副厅级,下一步就是国家级新区!只要我把这里的经济搞上去,把芯片搞成国家战略,我的分量就不是他想动就能动的!”
“这就叫,挟大势以压人。”
楚天河把碎纸屑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明天开始,咱们不查案了!咱们搞建设,搞经济!我要让东江新区的Gdp,变成我最硬的护身符!”
苏清瑶看着眼前的男人。
那个曾经在信访室坐冷板凳的年轻人,那个在雨夜里奔波的科员,此刻身上已经有了一种令人折服的沉稳与霸气。
他不再是那个只知道冲锋陷阵的战士,而是一个开始懂得布局、懂得借势的统帅。
“好。”
苏清瑶站起来,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不管你想做什么,我都陪你!别忘了,我现在可是省台的首席记者,舆论这把刀,我帮你磨好了!”
第两百八十九章 隐性债务
东江新区的牌子挂上去正好一周。
按理说,新官上任三把火,这头一把火通常是开大会、喊口号、定调子,但楚天河这把火憋了七天才烧,而且选在了周一的大清早。
地点是原长丰区政府的大礼堂,现在改名叫“东江新区第一会议室”。
这地方有点旧,墙皮有些脱落,空气里还飘着一股子没散尽的烟味和陈旧的霉味。
九点整,楚天河踩着点走进会场。
他没带秘书,手里只拿着一个保温杯和一本厚厚的蓝色文件夹。
一身深色夹克,里面是白衬衫,没打领带,显得干练。
一进门,他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偌大的会议室里,虽然坐满了人,但泾渭分明地裂成了两半。
左边,是原东江开发区的那帮精英干部。
清一色的深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前摆着笔记本电脑和最新的平板,正在低声交流数据和项目进度,他们坐姿端正,眼神里透着一股子傲气,那是跟着楚天河打过硬仗、见过大世面的自信。
右边,则是原长丰区留任的那些老油条,画风突变,有人穿着半旧的夹克衫,有人甚至披着件不知哪个单位发的冲锋衣。
桌上没有电脑,只有搪瓷茶缸和散落的红塔山烟盒。
几个人凑在一起吞云吐雾,聊得热火朝天,声音大得像是在茶馆。
“哎,老张,听说这次并过来,工资能涨不少?”
“涨个屁!听说那个楚天河是个阎王爷,以前在纪委就是专门整人的,咱这好日子算是到头喽。”
“怕什么?法不责众,咱长丰这么多人,他还能都开了?”
楚天河站在主席台上,没有急着坐下,也没有敲话筒,只是静静地看着右边那片乌烟瘴气。
一分钟。
两分钟。
左边的东江干部早就安静下来,齐刷刷地看向主席台。
右边的声音虽然小了点,但还是有人在窃窃私语,甚至还有人把脚架在前面的椅子横杠上抖动。
“啪!”
楚天河把那本厚厚的文件夹重重地摔在桌子上。
声音通过麦克风被放大了无数倍,像一声炸雷,在空旷的礼堂里回荡。
右边那几个还在抖腿的老油条吓得一哆嗦,脚差点没抽筋。
“怎么?还没聊够?”
楚天河打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水,声音不大,但透着一股子寒气:“要不要我让人给你们上壶茶,再切盘西瓜,咱们边吃边聊?”
没人敢接话。
“自我介绍一下,我叫楚天河。”
他扫视全场,目光如刀,“我知道,有人叫我楚阎王,有人叫我楚青天!叫什么无所谓,关键看你们怎么做人,怎么做事!”
他指了指左边,“这边的同志,以前跟我干过,知道我的规矩,多干多拿,不干滚蛋。”
他又指了指右边,“这边的同志,是老资格,我听说你们很多人心里不服气,觉得被东江吞并了是丢了面子,觉得我是个毛头小子不懂长丰的规矩。”
右边有几个头发花白的局长低下了头,但脸上还是带着几分不屑。
“今天,咱们就把规矩立一立。”
楚天河翻开文件夹的第一页,“孙局长,你是新区的财政局长,你先给大家报报家底,尤其是长丰区带过来的嫁妆。”
被点名的孙局长站起来,擦了擦额头的汗。
他是原东江的老人,但这几天为了理清长丰区的烂账,头发都愁白了。
“楚书记,各位同事。”
孙局长拿着报表的手有点抖,“截至上个月底,原东江开发区账面盈余三个亿,没有任何隐性债务,但是……”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几度:“原长丰区,账面资金仅剩不到五百万,更严重的是,我们清理出了高达三十五亿的隐性债务!”
“轰!”
左边的东江干部炸锅了。
三十五亿!这哪里是合并,简直是背着死人过河!
“这里面包括烂尾的三个安置房项目、欠下建筑商的工程款、拖欠教师和环卫工人的工资,甚至还有几笔向地下钱庄借的高利贷!”
孙局长越说越激动,“如果算上利息,这个窟窿可能要四十亿!咱们东江辛辛苦苦干了三年,也就攒下这点家底,这一下子全填进去都不够听个响的!”
右边的长丰干部脸色难看,有人开始坐立不安。
“怎么?嫌我们穷?”
一个穿着皮夹克的胖子站了起来,他是原长丰区城建局的副局长,叫刘大头,是郑国豪的嫡系,因为没直接参与涉黑,暂时还没动他。
“孙局长,话不能这么说,长丰区底子是薄,但我们地盘大啊!你们东江要想扩建芯片厂,要想搞大项目,还不是得用我们的地?这叫资源置换!再说了,那些债也是为了发展欠下的,都是为了老百姓!”
“为了老百姓?”
楚天河冷笑一声,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直接扔向刘大头。
纸片轻飘飘地落在刘大头面前的桌子上。
“你自己看看,这是什么。”
刘大头拿起来一看,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那是一张所谓的“安置房项目”采购单。上面赫然写着:防盗门单价5000元,瓷砖单价800元/块,而供应商,正是那个已经在看守所里的“龙哥”名下的空壳公司。
“一把几百块的劣质门,你敢报五千?一块几十块的砖,你敢报八百?”
楚天河指着刘大头的鼻子,“这就是你说的为了老百姓?这四十亿的债,有多少进了你们这帮蛀虫的口袋?有多少变成了你们在省城的房子和车子?”
刘大头张了张嘴,想辩解,最终还是不敢说话。
“我告诉你们。”
楚天河走下主席台,一步步走到右边的阵营中间。
那些原本还带着傲气和不屑的老油条们,此刻纷纷避开他的目光,缩着脖子,生怕被点名。
“这笔债,是以前的烂账!但我楚天河既然接了这个位置,我就认!”
他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霸气:“债,新区会还!房子,新区会盖。工资,新区会发。”
他停在一个正在偷偷发微信的干部面前,伸手拿过他的手机,看了一眼,然后重重地摔在地上。
“啪!”手机屏幕粉碎。
“从今天起,谁再敢用以前那种作风混日子,谁再敢在工程上伸一只手,我就剁一只手!谁再敢给那些还在观望的黑恶势力通风报信,我就让他进去陪郑国豪!”
全场鸦雀无声。
就连左边的东江精英们也被震住了,他们跟了楚天河这么久,见过他搞经济、抓间谍,但这么匪气十足、这么不讲情面的一面,还是第一次见。
“下面宣布第一号令。”
楚天河走回主席台,语气恢复了平静,“新区所有科级以上干部,除了几个关键技术岗位的,其余全部就地免职。”
“什么?!”
这次,连左边的人都坐不住了。
全部免职?这不是要乱套吗?
“别慌,免职不是开除。”楚天河敲了敲桌子:“从明天开始,实行为期一周的全员竞聘上岗,不管你是东江的还是长丰的,不管你以前是局长还是科员,哪怕你是扫大街的,只要你有本事,有方案,能解决这四十亿债务的问题,能把芯片厂的配套搞好,你就上!”
“能者上,庸者下,劣者汰。”
“我们要打破原来的行政壁垒,长丰的干部如果懂招商,可以去招商局当一把手;东江的干部如果懂城建,就去负责安置房,谁也不许搞小圈子,谁也不许拉帮结派。”
“还有,这次竞聘,我不当评委。”
楚天河指了指身后的大屏幕,“全程直播,让全区的百姓,让那些还在讨薪的工人,让那些等着住新房的拆迁户来当评委!谁的方案大家满意,谁就干!”
这招太狠了。
这不仅是打破了铁饭碗,更是直接掀翻了桌子。
对于那些只想混日子、搞关系的长丰旧部来说,这简直就是灭顶之灾。
他们习惯了酒桌上谈事,习惯了递条子走后门,哪里会搞什么公开竞聘?哪里敢面对老百姓的直播?
而对于东江那帮憋着劲想干事的年轻人,对于长丰那些长期被郑国豪压制、有才华却无处施展的底层干部来说,这就是天大的机会!
会议室里的气氛变了。
原本泾渭分明的界限开始模糊,右边有些人开始面露绝望,而有些人那些坐在后排、穿着朴素的年轻人,眼中开始闪烁着光芒。
“散会!”
楚天河没有再多说一个字,拿起文件夹,大步走出了会议室。
留下一屋子的人,有的在擦汗,有的在发抖,有的在兴奋地打电话准备材料。
……
回到办公室,楚天河刚坐下,孙局长就跟了进来。
“书记,您这招是不是太激进了一点?”孙局长有些担忧:“一下子把长丰的那些老资格都得罪光了,万一他们联合起来闹事,或者是消极怠工,新区的工作怎么开展?”
“得罪?”
楚天河给自己倒了杯水,“老孙啊,你以为我不这么干,他们就会配合我吗?郑国豪虽然进去了,但他的余毒还在!这帮人已经在私底下串联,准备给我这个新书记来个下马威,让我令不出管委会。”
“我现在这么做,就是要把水搅浑,把那些想干事的人筛选出来,至于那些想闹事的……”
楚天河冷笑一声,“我正愁没借口收拾他们呢,只要他们敢露头,我就敢杀鸡儆猴,这四十亿的债务,正好缺几个背锅的。”
孙局长听得后背发凉,但心里却莫名地踏实了。
这就是他们的主心骨。
就在这时,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响了。
楚天河接起电话,那是市委书记张为民的声音。
“天河啊,你那个竞聘搞得动静不小嘛。有人告状都告到省里去了。”张为民语气里带着一丝试探:“说是你搞清洗,搞独立王国。”
“书记,我是为了工作。”楚天河不卑不亢:“如果是韩秘书长问起来,您可以告诉他,我在帮长丰区清理门户,也是在帮省里挽回损失,如果不换人,这四十亿的雷,早晚得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行,你心里有数就好,不过……”张为民话锋一转:“省委组织部刚才来了个文件,说是为了加强新区的领导力量,特意给你们派了一位常务副主任,叫罗家诚,以前是省委办公厅的处长,明天就到任。”
罗家诚。
省委办公厅。
楚天河握着电话的手紧了紧。
来了。
韩主任的钉子,终于还是钉下来了。
“好,我知道了,我会好好配合罗主任工作的。”
挂断电话,楚天河看着窗外正在拆除旧招牌的长丰区大楼,眼神渐渐变得锋利。
“想来摘桃子?那得看你有没有那个牙口。”
第两百九十章 省里来的钦差
罗家诚到任的那天,没有大张旗鼓。
一辆挂着省城牌照的黑色帕萨特,悄无声息地滑进了东江新区管委会的大院。
既没有让市委组织部的人送,也没有提前通知办公室安排迎接。
这人不高,微胖,戴着副金丝边眼镜,见人三分笑,看着像个教书匠。
但楚天河知道,能在省委办公厅那种地方混到处长,还能被韩主任点将派来当钉子的,绝对不是什么善茬。
“楚书记,久仰大名啊!”
一进办公室,罗家诚就主动伸出双手,脸上的笑容比窗外的阳光还灿烂:“在省里就听说过您的事迹,东江新区搞得有声有色,全省都在学,我这次来,就是给您当助手,当绿叶的,您指哪,我就打哪。”
姿态摆得极低。
如果不是提前知道了他的底细,楚天河差点就要信了。
“罗主任客气了。”楚天河也笑着握手,力道不轻不重:“新区现在是两区合并,千头万绪,正缺您这样有省里视野的领导来把把关,什么助手不助手的,咱们是班子成员,是搭档。”
“不不不,您是班长,我是新兵。”罗家诚很会说话,从包里掏出一盒包装精美的茶叶,“这是从省里带的一点大红袍,不值钱,就是尝个鲜,以后还要请楚书记多批评,多指教。”
一番寒暄,滴水不漏。
但真正的交锋,是在下午的第一次班子会议上。
会议室里坐满了新区的领导班子。
除了楚天河和罗家诚,还有纪委书记、组织部长、以及刚通过竞聘上岗的几个局长。
罗家诚坐在楚天河左手边,一直在低头记笔记,一副认真学习的模样。
等到议题讨论到“财务制度规范”的时候,他突然放下了笔。
“楚书记,我说两句?”罗家诚推了推眼镜,语气很谦虚。
“罗主任请讲。”楚天河不动声色。
“是这样,我这几天大概看了一下咱们新区的财务流程。”罗家诚翻开笔记本,指着上面的几行字,“咱们现在的审批制度,主要是为了效率,这很好,但是,随着新区体量的增大,尤其是长丰区并过来之后,资金流向复杂,风险点也多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个人,最后落在财政局长孙局长身上。
“比如,我看上个月有一笔五百万的工程款,上午申请,下午就到账了,虽然是为了抢工期,但这如果不经过严格的复核,万一出了问题,就是国有资产流失啊,咱们都是党员干部,得对组织负责,对楚书记负责嘛。”
这话听着是为了大家好。
但下一句,图穷匕见。
“所以我建议,为了规范管理,也是为了保护咱们的干部,以后凡是超过五十万的大额资金支出,除了各局局长和分管领导签字外,是不是应该再加一道程序?由常务副主任进行合规性复核,最后再报楚书记审批。”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了。
孙局长的眼皮跳了一下,抬头看向楚天河。
好一个“合规性复核”。
这哪里是加一道程序,这分明是要卡脖子!
一旦这个制度通过,以后新区的每一分钱,都要经过罗家诚的手。
他想让你过,你就过;他不想让你过,随便找个“合规性存疑”的理由,就能把项目拖死。
这就是韩主任的软刀子。不跟你吵,不跟你闹,就用程序玩死你。
“罗主任这个建议,是从大局出发,很有建设性。”
楚天河点了点头,甚至还带头鼓了两下掌,“咱们新区以前确实有点野路子,是该正规化了。”
罗家诚嘴角微微上扬,眼里闪过一丝得意。
这就成了?看来这个楚天河也没传说的那么硬嘛,到底还是忌惮省里的背景。
“不过……”
楚天河话锋一转,“既然要复核,那就要全面复核,光复核工程款不够,咱们新区的民生资金更是大头,罗主任是从省里下来的,政策水平高,觉悟也高,我看这样吧。”
他拿起桌上的文件,直接递给罗家诚。
“以后,长丰区那三万下岗职工的安置费、五千多拆迁户的补偿款、还有每年两个亿的上访维稳资金,也都请罗主任亲自复核,一定要严格把关,少一分钱都不行,多一分钱也不行,只要罗主任签了字,我这边马上批。”
罗家诚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虽然刚来,但也知道长丰区是个什么烂摊子。
那些下岗职工和拆迁户,那是好惹的?他们的安置费和补偿款,全是历史遗留问题,账目乱得像团麻,根本没法“合规”。
你要是敢卡他们的钱,信不信明天管委会大门就能被棺材堵了?
这哪里是财权,这分明是个炸药包!
“这个…楚书记,民生资金比较敏感,而且时效性强…”罗家诚有点结巴了,“我刚来,情况不熟悉,万一复核慢了,引起群体性事件,那……”
“罗主任谦虚了。”
楚天河打断他,语气变得严肃,“您刚才说了,要对组织负责,要保护干部,这民生资金风险最大,最容易出问题!如果不经过您这样的专家复核,我哪敢批啊?这要是出了事,谁负责?您可是常务副主任,这个时候不顶上去,难道让下面的同志顶雷?”
这顶高帽子扣下来,罗家诚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接了,那是找死。
天天被上访户堵门,别说搞动作,连觉都睡不好。
不接,那就是当众打自己的脸。
刚说要负责,现在给权又不要,以后还怎么在班子里立威?
罗家诚握着笔的手有点发白,额头上渗出了汗珠。
他没想到楚天河反应这么快,反击这么狠。
“咳咳……”
罗家诚干咳两声,强行挤出一个笑容,“楚书记说得对,民生无小事,不过我也要实事求是。我目前主要精力还是想放在基建和产业配套上,民生这一块,毕竟涉及到稳定,还是沿用旧制比较稳妥,至于基建资金的复核……”
他咬了咬牙,只能断臂求生。
“我觉得五十万的标准是不是太低了?为了不影响效率,我看提到五百万吧,五百万以上的,我再把把关。”
从五十万提到五百万,而且把最烫手的民生资金甩了出去。
这一回合,罗家诚输了,但也算是守住了一点底线。至少大项目的钱,他还能插上一手。
“行,那就按罗主任说的办。”
楚天河没有痛打落水狗,见好就收。他知道,不能把罗家诚逼得太急,毕竟他代表着省里的韩主任。留个口子,让他有点事干,总比他在背后搞阴谋强。
“五百万以上的基建项目,由罗主任复核!孙局长,记下来,以后严格执行!”
“是。”孙局长答应得格外响亮,看着罗家诚那吃瘪的样子,心里简直乐开了花。
散会后。
罗家诚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脸阴鸷。
他狠狠地把笔记本摔在沙发上。
“好个楚天河,果然是属刺猬的,扎手!”
他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
“喂,领导,我是小罗。”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低沉威严的声音,正是已经升任省委常委、秘书长的韩主任:“怎么样?第一天还顺利吗?”
“不太顺利。”罗家诚压低声音,把会上的事汇报了一遍,“这人滑得很,想拿话套他没套住,反而被他将了一军,财权没完全拿下来。”
“意料之中。”
韩主任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如果他那么好对付,郑国豪也不会栽在他手里,财权拿不到就先放放,别急着争权夺利,那样吃相太难看。”
“那您的意思是?”
“东江新区现在最重要的是什么?是芯片!那是他的命根子,也是他的护身符!”
韩主任的话里透着一股寒意,“听说华芯科技的一期工程马上要投产了?这么大的厂子,用电量肯定很大吧?现在的电力形势这么紧张,咱们省里可是要保民生的。”
罗家诚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了。
“我明白了!领导,您是说……”
“我什么都没说。”韩主任打断他,:我只是提醒你,作为常务副主任,要时刻关注新区的能源安全和民生保障,如果因为工业用电挤占了老百姓的口粮电,那可是政治错误。”
“懂了!我这就去落实!”
挂了电话,罗家诚走到窗前,看着远处正在日夜赶工的华芯科技厂房,嘴角重新挂上了那副虚伪的笑容。
“楚书记啊楚书记,你不是能抢财权吗?行,钱给你!但这电闸要是拉了,我看你那堆几十亿的设备,能不能用爱发电!”
第两百九十一章 被卡住的电闸
七月的江城,地面温度能煎鸡蛋。
下午两点,是一天中最热的时候,也是电网负荷最大的时候。
东江新区,华芯科技的一号车间里,冷气却开到了十八度。
这里的洁净度是百级标准,每一粒灰尘、每一度的温差,都可能决定那几百亿投资的生死。
“稳住!氮气流量调大一点!炉温曲线别动!”
周博士穿着白色的防尘服,护目镜后的眼睛布满血丝,他已经在这个车间里守了三天三夜。
在他面前,是一排两米多高、像巨大胶囊一样的晶圆扩散炉。
这里面正在进行的,是华芯科技投产前的最后一次热试车。
炉膛里的温度高达一千多度,正在将特殊的掺杂气体打入硅片内部。
这是芯片制造的心脏手术。
一旦成功,良品率就能稳定在98%以上,东江造的芯片就能正式出货,打破国外的封锁。
“嘀!”
中控台上的红灯突然亮了一下。
“怎么回事?!”周博士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起来。
“电压波动!”旁边的工程师大喊:“主网电压刚才跌了5%,UpS(不间断电源)自动介入了!”
周博士吓出一身冷汗。
虽然有UpS保护,但那是用来应急的,撑不了多久。
扩散炉对电压极其敏感,稍微不稳,炉温就会波动,这一炉子几百万美元的晶圆就废了。
“给供电局打电话!问问他们在搞什么鬼!不是说了双回路专线保供吗?!”周博士咆哮道。
还没等工程师拿起电话,车间大门的隔离闸突然开了。
楚天河大步走了进来,他身后跟着脸色惨白的财政局孙局长,还有那个总是笑眯眯、此刻却一脸“沉痛”的常务副主任罗家诚。
“楚书记,您来得正好!”周博士一把拉住楚天河,“供电局刚才晃了一下,差点把我们吓死,这可是关键时刻,不能掉链子啊!”
楚天河没说话,他的脸色比这车间的冷气还要冷。
他手里捏着一张薄薄的红头文件。
“老周,先把炉子停了吧。”楚天河的声音很低,有些沙哑。
周博士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
“停?停什么?”
“停炉!降温!封存!”
“你疯了?!”周博士一把推开楚天河,指着那排正在轰鸣的设备:“现在炉温一千二!里面正在做离子注入!这时候停炉,石英管会因为热胀冷缩直接炸裂!里面的硅片会全部报废!这一停,设备维修起码要半年,损失三个亿起步!你是书记,你懂不懂技术?!”
“我懂。”
楚天河把那张文件递到周博士面前,“但我更懂政治。”
周博士颤抖着手接过文件。
这是一份来自省电力公司的《关于执行全省迎峰度夏有序用电的紧急通知》。
通知上用黑体字写着:“鉴于近期全省持续高温,电力缺口巨大!为保障居民基本生活用电,决定对部分高耗能企业实施错峰限电!东江新区华芯科技等企业,须于今日晚20时起,压降负荷至保安负荷,仅保留照明和安防用电……”
晚上八点。
也就是六个小时后。
如果不主动停炉,到时候就是被动拉闸。
那时候炸的就不止是石英管,甚至可能引发有毒气体泄漏。
“这…这是谋杀!”
周博士把文件狠狠摔在地上:“芯片厂是连续生产企业!全世界哪有让芯片厂搞错峰用电的?”
“我也觉得不合理。”
一直没说话的罗家诚突然开口了,他推了推眼镜,一脸的无奈:“楚书记,我刚才也跟省里反映了,但省里的回复很硬,说是韩秘书长亲自批示的,今年旱情严重,水电不足,必须保民生,要是老百姓家里热死了人,谁也担不起这个责!”
他看着楚天河,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戏谑,“楚书记,咱们是党员干部,得讲政治站位啊,总不能为了咱们一个厂子的利润,让全省人民骂娘吧?”
楚天河冷冷地看了罗家诚一眼。
这一眼,看得罗家诚心里有点发毛,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保民生?好大的帽子。”
楚天河弯腰捡起那份文件,拍了拍上面的灰尘:“全省那么多电解铝、钢铁厂不停,偏偏停我这个只有几万千瓦负荷的高科技企业?这电闸是不是卡得太准了一点?”
“这个…统筹安排嘛,可能刚好轮到咱们片区。”罗家诚打着哈哈。
“老周。”
楚天河转过身,双手按在周博士的肩膀上,“给我四个小时,在晚上八点之前,我没回来,你再停炉。”
“你要去哪?”周博士急了,“四个小时你能变出发电厂来?”
“我去省里。”
楚天河整理了一下衣领,眼中的寒光一闪而逝。
……
三个小时后,省城。
省电力公司的大楼气势恢宏,一辆黑色的奥迪A6疾驰而来,那是楚天河的专车。
车还没停稳,孙局长就跳下来,跑到门卫室敲窗户。
“师傅,开下门!东江新区的楚书记,找你们王总有急事!”
保安慢悠悠地拉开窗户,看了看那辆挂着江城牌照的车,鼻孔朝天,“有预约吗?”
“事情紧急,还在路上联系的,电话没打通。”孙局长满头大汗,“麻烦通报一声,就说人命关天的大事!”
“没预约不行。”
保安啪地关上窗户,“王总在开会,谁也不见,你们去信访接待室排队吧。”
孙局长气得差点骂娘。
东江新区现在是副厅级单位,楚天河是实打实的副厅级一把手,放在下面地市那是诸侯一样的人物,到了这儿,竟然连门都进不去?
车里,楚天河看着这一幕,面无表情。
这就是“阎王好见,小鬼难缠”。
这保安敢这么硬,肯定是上面有人打了招呼。
“撞开。”楚天河淡淡地说。
司机小王愣了一下:“书记,这可是省电力公司……”
“我让你撞开。”
楚天河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股子狠劲,“出了事我负责,伸缩门才几个钱?赔他就是了!”
小王咬了咬牙,一脚油门踩下去。
“轰!”
奥迪车像一头愤怒的公牛,直接撞上了那看似结实的伸缩门。
铝合金的门架瞬间变形、散架。
保安吓傻了,手里的茶杯掉在地上。
车子冲进大院,一个急刹车停在办公楼的大厅门口。
楚天河推门下车,踩着满地的碎玻璃渣,大步流星地往里走。孙局长擦着汗跟在后面,腿有点软,但心里却莫名地解气。
大厅里,几个前台小姐惊恐地看着这个满脸杀气的男人。
“王总在几楼?”楚天河问。
没人敢说话。
“我是楚天河。”他指了指门外那辆撞坏的车:“不想让我也把你们的电梯门撞开,就告诉我他在哪。”
“十…十八楼。”前台小姐结结巴巴地指了指上面。
……
十八楼,小会议室。
楚天河推门进去的时候,并没有看到传说中的王总。
会议室里只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有些秃顶,手里拿着个紫砂壶,正对着一份文件发呆。
看到楚天河闯进来,中年人并没有太惊讶,反而像是早就在等他一样,慢条斯理地放下茶壶。
“楚书记是吧?火气这么大,把门都撞了。”
中年人笑了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王总去省政府开会了,今天这事儿,我负责解释,鄙人姓马,营销部的处长。”
一个处长。
让一个副厅级的新区书记,跑了几百公里,撞了门,最后只见到一个处长。
这种羞辱,是赤裸裸的。
楚天河没坐,他就站在那儿,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马处长。
“马处长是吧!我就问一句话:东江新区的华芯科技,能不能不停电?”
“不能。”
马处长回答得很干脆,甚至有点漫不经心,“楚书记,您也是领导干部,得体谅我们的难处。全省都在限电,我们总不能为了您一家企业,把老百姓的空调给掐了吧?这要是传出去,说我们劫贫济富,这舆论压力谁顶?”
“少跟我打官腔。”
楚天河双手撑在桌子上,身体前倾,那股在纪委办案时练出来的压迫感瞬间笼罩了马处长,“华芯是芯片厂,不是水泥厂,一旦断电,设备报废,损失三个亿,这个责任,你一个小小的处长,担得起吗?”
马处长被那眼神盯得心里一慌,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但随即想起了背后的靠山,又挺直了腰杆。
“楚书记,别拿大帽子压我。”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会议纪要,推到楚天河面前,“这是省能源保供会议的纪要。上面白纸黑字写着:坚持公平原则,所有工业企业一视同仁,不得搞特殊化。”
他特意在“一视同仁”四个字上点了点。
“这是韩秘书长在会上亲自强调的,您要是觉得不合理,您可以去找韩秘书长批条子,只要他老人家发话,说华芯可以搞特殊,我立马给您送电,甚至我亲自去给您拉专线。”
图穷匕见。
这就是个死局。
去找韩主任?那就是去低头,去认输!
只要楚天河开了这个口,以后东江新区就得听省委办公厅的遥控指挥,他这个书记就被架空了。
如果不去?那华芯就得死!
“公平?”
楚天河看着那份文件,突然笑了。
“把国家战略级的高科技企业,和那些高污染的小作坊放在一个锅里搅稀泥,这就叫公平?”
“那是上面的精神,我们只是执行者。”马处长摊了摊手,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楚书记,时间不早了,还有两个小时就八点了!我要是您,现在就赶紧回去安排停炉,还能少损失点!”
楚天河站直了身子。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马处长,又看了一眼窗外省电力公司那金碧辉煌的大楼。
阳光刺眼,照得人眼晕。
“行。”
楚天河点点头,“马处长,记住你今天说的话,你说这是上面的精神,是吧?”
“对,韩秘书长的指示。”马处长一脸得意。
“好。”
楚天河转身就走,没有再多废一句话。
走出大楼,热浪扑面而来。
孙局长急得快哭了,“书记,这可怎么办?真停啊?那老周不得上吊?”
楚天河看了一眼手表。下午五点。还有三个小时。
“去机场。”
楚天河拉开车门,声音平静得可怕。
“啊?机场?”孙局长懵了。
“去北京。”
楚天河坐进车里,拿出了手机。
“他们不是要拿上面的精神来压我吗?”
楚天河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省城街景,眼中燃起了一团火。
“那我就去北京,请一尊更大的神回来,我倒要看看,是韩秘书长的批示硬,还是国家的战略安全硬!”
“老孙,给周博士打电话,让他给我顶住!哪怕是用发电机带,哪怕是把管委会的空调全拆了去发电,也要给我撑到明天早上!”
“告诉他,电,我会带回来的!而且是不用看任何人脸色的电!”
第两百九十二章 既然不给,那我就抢
北京的夜,比江城凉快不了多少。
楚天河下了飞机,甚至没来得及去酒店放行李,直奔三里河那栋灰色的大楼。
那是国家发改委的办公地。
此时已是晚上十点,但这栋楼里依然有不少窗户亮着灯。
对于这里的很多人来说,加班是常态,因为这里的一个决定,可能就关系到千里之外某个省份的经济命脉,甚至某个行业的生死。
楚天河站在大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他没通行证。
但他有严谨给的一个电话号码,那是严谨当年的大学室友,如今在能源局电力司当副司长,叫张明。
电话拨通了。
“喂?哪位?”声音有点疲惫,还夹杂着翻阅文件的沙沙声。
“张司长您好,我是严谨的朋友,江城东江新区的楚天河,深夜冒昧打扰,实在是十万火急。”
楚天河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稳,但语速很快。
“哦,严谨提过你,怎么了?江汽那边出事了?”
“不是江汽,是华芯科技,涉及到国家战略级芯片产能的那个项目。”
楚天河顿了顿,抛出了第一颗重磅炸弹:“张司长,如果今晚十二点前不能恢复供电,这批价值三个亿的晶圆就要报废,更重要的是,这批货是给某航天研究所做配套的,如果断供,可能会影响下个月的发射任务。”
电话那头沉默了。
虽然楚天河是在扯虎皮做大旗,那批货确实是给军工配套,但还没到影响发射那么严重,但他赌的是对方不敢拿这种事开玩笑。
“你在哪?”
“就在您楼下。”
“上来吧,门卫那我打过招呼了。”
……
五分钟后,楚天河见到了张明。
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头发有些花白,眼神锐利。
办公桌上堆满了各省报上来的电力需求文件。
“坐,喝水自己倒。”张明没抬头,依然在看手里的一份报告。
楚天河没客气,自己接了杯水,润了润已经冒烟的嗓子。
“说吧,怎么回事?你们省不是一直说是电力大省吗?怎么连个芯片厂都保不住?”
张明放下笔,看着楚天河。
“不是保不住,是不想保。”
楚天河从包里掏出那份省电力公司的《限电通知》,还有周博士连夜赶出来的《停电事故风险评估报告》。
“张司长,这是省里的文件,理由是保民生,这理由听着冠冕堂皇,但您是专家,您看看这调度数据。”
他指着其中一行,“同一时段,省城几家高耗能的电解铝厂依然满负荷运转。而华芯科技这种负荷只有几万千瓦、且对电能质量要求极高的高科技企业,却被列入了第一批限电名单,这合理吗?”
张明扫了一眼数据,眉头皱了起来。
作为电力司副司长,他当然知道这里面的猫腻。
电解铝是纳税大户,又是地方国企,省里当然要保。
而芯片厂这种新兴产业,虽然战略地位高,但短期内税收贡献小,又是“外来户”,很容易被牺牲。
“这确实有点针对性。”
张明敲了敲桌子,“但这是省里的统筹权,我们部委虽然管宏观,但具体到哪个企业限电,那是地方政府的事,我也很难直接干预。”
这是实话,部委管政策,地方管执行。
只要不违反大原则,部委也不好直接插手地方事务。
“我知道您的难处。”
楚天河并没有失望,反而更加冷静,“所以我这次来,不是来求您给省里打电话要电的,那样治标不治本,这次要到了,下次呢?只要那个闸刀还在别人手里,华芯就永远是案板上的肉。”
“那你想干什么?”张明来了兴趣。
“我要抢。”
楚天河从包的最底层,掏出了一份早就准备好的申请书。
封面上写着:《关于东江新区申请开展大用户直购电试点的请示》。
“直购电?”
张明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楚书记,你消息挺灵通啊!这政策我们部里还在讨论阶段,文件还没正式下发,你就敢拿着申请书找上门来了?”
“试点嘛,就是要敢为人先。”
楚天河把申请书推到张明面前,“我知道,现在电网垄断,企业直接跟电厂买电阻力很大,但这正是改革的方向,对吧?打破垄断,降低企业成本,这可是国务院今年的重点工作。”
“话是这么说,但你知道这动了谁的奶酪吗?”
张明指了指窗外,“电网公司,那是真正的巨头,你想绕开他们,直接跟电厂签合同,只给他们交个过网费?他们能答应?”
“他们不答应也得答应。”
楚天河站起身,走到那张巨大的全国电网图前,指着江城的位置。
“张司长,东江新区现在有华芯科技,未来还会有极光激光、微影光刻胶。这里将是国家中部地区最大的芯片产业基地,如果因为电价高、供电不稳导致企业跑了,这损失算谁的?”
他转过身,直视张明的眼睛。
“我听说,部里正在找一个硬骨头来做这个试点的突破口,那些发达省份关系太复杂,推不动!而我们东江新区,级别够高,产业够硬,又是新成立的,没有历史包袱!这不就是最好的试验田吗?”
“而且……”
楚天河压低了声音,“如果这个试点成了,那就是您在电力体制改革上的重大政绩,打破坚冰的第一锤,谁砸下去,谁就是历史的功臣。”
这一番话,说到了张明的心坎里。
作为改革派官员,张明一直想推动直购电,但一直找不到合适的切入点。
东江新区,确实是个完美的样本。
“有点意思。”
张明拿起那份申请书,仔细看了起来。越看,眼神越亮。
方案做得非常详实,不仅有华芯的用电负荷预测,还有跟周边几家大型电厂的初步意向,楚天河来之前早就让严谨帮忙联系好了。
“但这需要省里的配合。”张明放下文件:“毕竟输配电价还是要省物价局核定,过网费也要省电力公司点头。”
“只要您给个尚方宝剑。”
楚天河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省里那边,我去谈,我就不信,拿着国家发改委的红头文件,他们还敢公开对抗中央精神?”
张明沉思了片刻。
他拿起红笔,在申请书上重重地画了个圈。
“行!这个险,我陪你冒了!”
张明拿起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给我接电力司综合处,马上起草一份文件,关于同意东江新区开展大用户直购电试点的批复!特事特办,明天一早我要看到红头文件!”
挂了电话,张明看着楚天河,“文件明天上午就能出!但你要做好准备,这文件一出,你就彻底得罪了省电力公司,甚至得罪了某些省领导,这以后的小鞋,可不好穿。”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楚天河笑了,笑得有些狠厉,“只要华芯的炉子不停,只要国家的芯片战略不受影响,我这个副厅级的乌纱帽,哪怕明天就被摘了,也值。”
……
第二天上午,省城。
省电力公司的会议室里,气氛凝重。
韩主任的秘书正在给王总(电力公司一把手)传达指示:“无论如何,要把那个楚天河压下去,这不仅是电的问题,更是规矩的问题,如果不听招呼,以后谁还把省委放在眼里?”
王总频频点头:“请秘书长放心!我们已经安排好了,今天中午十二点,准时对华芯拉闸!理由充分,谁也挑不出毛病。”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楚天河走了进来。
这一次,他没有撞门,而是拿着一份刚刚传真过来的红头文件,昂首挺步。
身后跟着孙局长,虽然一夜没睡眼圈发黑,但腰杆挺得笔直。
“王总,没打扰你们开会吧?”
楚天河把文件直接放在王总面前的桌子上。
“这是?”王总皱眉。
“国家发改委关于同意东江新区开展直购电试点的批复。”
楚天河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在座所有人的耳朵里,“从今天起,华芯科技的用电,不再属于省网统筹,而是国家级试点项目。直接由国家电网总部调度,任何地方单位不得干预。”
“什么?!”
王总猛地站起来,拿起文件,看着上面那个鲜红的国徽印章,手抖了一下。
直购电?
这可是把电网公司的利润大头给切走了啊!
而且是国家发改委直接批复,连省里都没经过!
“这…这怎么可能?这么大的事,怎么没通知我们?”王总脸色铁青。
“特事特办嘛。”
楚天河借用了他们昨天的话,“王总,文件上写得很清楚,为了保障国家战略安全,即刻生效!如果您现在拉闸,那就是破坏国家改革试点,是阻碍芯片产业发展!这个罪名,我想韩秘书长恐怕也不愿意担吧?”
王总的汗下来了。
他看着楚天河那张平静的脸,突然意识到,这个年轻的副厅级干部,远比传说中更难对付。
他不是在跟你讲道理,也不是在跟你求情,他是直接掀了你的桌子,换了一套更高的规则来压你。
“这个…我们需要向省委汇报。”王总试图拖延。
“请便。”
楚天河找了张椅子坐下,看了看表,“还有两个小时就十二点了,您可以慢慢汇报。不过我提醒一句,如果到时候电断了,我会直接向北京报告,到时候下来的,可能就不是文件,而是调查组了。”
死一般的寂静。
王总拿着电话的手僵在半空。
打给韩主任?
韩主任现在虽然权势熏天,但在国家部委的红头文件面前,他也得掂量掂量。
为了一个小小的楚天河,去跟发改委硬刚?值得吗?
几分钟后,王总颓然放下了电话。
他没有打。
“通知调度中心。”
王总的声音仿佛老了十岁,“取消华芯科技的限电计划,将其列为一级保供用户。”
“还有。”
楚天河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过网费的标准,按照国家规定的最低档执行,这也是文件里写的。”
王总咬着牙,点了点头。
楚天河笑了。
他走出会议室,外面的阳光依然刺眼,但这一次,他觉得格外灿烂。
回到车里,孙局长激动得语无伦次,“书记!太牛了!您看到那个王总的脸了吗?跟吃了苍蝇一样!咱们不仅保住了电,连电价都降了三分之一!这下华芯的成本优势更大了!”
楚天河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这确实是一场大胜。
但他知道,这也彻底激怒了韩主任和罗家诚。
“老孙,别高兴得太早。”
楚天河揉了揉太阳穴:“电的问题解决了,钱的问题还没完!罗家诚那边,肯定还有后手。回去告诉同志们,打起精神来!这场仗,才刚刚开始!”
第两百九十三章 罗家诚的阳谋
东江新区的天空灰蒙蒙。
刚从省城“抢电”回来的楚天河,车还没进管委会大院,就看到了一片黑压压的人头。
大门口被堵得水泄不通,几百号人,老老少少都有,有的举着横幅,上面写着歪歪扭扭的大字:“还我血汗钱!”、“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
最扎眼的,是人群正中间,一口黑漆漆的棺材,上面还撒着纸钱。
哭声、骂声,疯了似往耳朵里灌。
“停车!”楚天河眉头一皱。
司机小王赶紧踩了刹车:“书记,这…要不要从后门走?看这场面,怕是有人故意闹事。”
“后门?我是新区书记,不是见不得光的老鼠。”
楚天河推开车门:“老孙,你留车上,给公安局打电话,让他们派人维持秩序,但记住,不许抓人,不许动手!我去看看怎么回事!”
孙局长急了:“书记,这明显是冲您来的!这棺材都抬来了,万一有个好歹……”
“没事。”
楚天河摆了摆手:“我倒要看看,谁这么大胆子,敢在我眼皮子底下玩这套。”
他理了理衣领,大步走向人群。
还没走近,就能闻到一股浓烈的汗臭味和纸钱烧焦的味道,一个光头大汉正站在棺材旁边,手里拿着个扩音器,唾沫星子乱飞。
“乡亲们!那个姓楚的书记,把咱们长丰区的地卖了,钱全拿去搞什么芯片了!咱们棚户区改造的钱,一分都不给!这日子没法过了!”
“没法过了!”人群跟着起哄。
楚天河站在外围,并没有急着进去,他冷冷地看着那个光头。
这人看着眼熟,好像是原来长丰区“龙哥”手下的一个小马仔,没想到现在摇身一变,成了“维权代表”。
这时候,管委会的一楼大厅里。
罗家诚正坐在舒适的真皮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刚泡好的极品龙井,透过落地窗看着外面的热闹。
他嘴角挂着一丝冷笑。
“闹吧,闹得越大越好。”他轻声自语。
旁边的基建处长一脸谄媚:“罗主任,这一招真是高啊!这棚改资金本来就是专款专用,但咱们稍微动了点手脚,把标准压低了30%,然后把锅往华芯那边一甩…啧啧,这群老百姓还不把楚天河生吞活剥了?”
“什么叫动手脚?这叫统筹兼顾。”
罗家诚瞪了他一眼:“咱们是为了新区的发展,把有限的资金用到刀刃上,至于群众不理解,那是楚书记的工作没做到位嘛,作为班长,他不得去安抚安抚?”
“是是是,罗主任高见。”处长赶紧赔笑:“不过…这口棺材是不是有点过分了?万一真激怒了楚书记…”
“激怒了才好呢。”
罗家诚抿了一口茶:“他要是敢让警察抓人,那就是暴力镇压群众,这顶帽子扣下来,他在省里那些关系也保不住他,他要是认怂给钱,那华芯那边的资金链就断了,芯片项目也就黄了。不管是哪条路,他都死定了。”
这就是阳谋。
明明白白地告诉你是个坑,你也得往下跳。
“哎哟,我不行了。”罗家诚突然扶着额头,一脸痛苦:“老张,给办公室打电话,就说我突发高血压,头晕眼花,去医院挂吊瓶了,这里的事情,请示楚书记处理。”
处长心领神会:“明白!罗主任您注意身体,我这就去安排车。”
……
大门口。
楚天河终于被发现了。
“那就是楚天河!就是他不给钱!”光头大汉眼尖,指着楚天河大喊。
人群瞬间像潮水一样涌了过来。
几个情绪激动的大妈冲在最前面,想去抓楚天河的衣服。
“干什么!都别动!”
小王拼死护在楚天河身前,被抓了好几道血印子。
楚天河一把推开小王,往前跨了一步,目光如电,扫视了一圈。
那种久居上位者的威严,让冲在最前面的人下意识地顿住了脚。
“我是楚天河。”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嘈杂的人群中,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谁是代表?站出来说话,别拿棺材吓唬我,我楚天河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不吃这一套。”
光头大汉愣了一下,随即挺起胸膛,“我就是代表!怎么着?你还想动粗?”
“你是哪个小区的?拆迁协议签了吗?”楚天河问。
“我…我是帮我二舅维权的!”光头有些心虚,但嗓门依然很大:“别扯那些没用的!我们就问一句,拆迁补偿款什么时候发?为什么比原来的标准少了三成?”
少了三成?
楚天河心里“咯噔”一下。
棚改资金是他亲自批的,也是他在常委会上定的标准,甚至为了照顾长丰区的困难群众,还特意提高了10%的安置费。
怎么到了这儿,反而少了三成?
这里面有猫腻。
“谁告诉你们少了三成的?”楚天河盯着光头。
“这还用谁告诉?拆迁办的人都说了!”光头拿出一张皱巴巴的通知单:“上面白纸黑字写着呢!说是新区财政困难,资金优先保障重点项目,棚改标准暂按70%发放,剩下的打欠条!这不是明抢吗?!”
楚天河接过那张通知单。
上面确实盖着“东江新区基建办公室”的红章。
而落款日期,就是昨天。
昨天,他正在省城为了电的事焦头烂额。
罗家诚就是趁着这个空档,搞了这么一手。
而且,这理由找得太绝了!
“优先保障重点项目”,这不就是把老百姓的怒火往华芯科技身上引吗?这是要把他在新区最大的政绩,变成老百姓眼里的罪魁祸首!
好狠的手段。
“基建办主任呢?”楚天河抬头问。
没人回答,只有远处警笛声越来越近。
“罗副主任呢?”他又问。
这时候,那个刚才还在拍罗家诚马屁的处长跑了过来,满头大汗:“楚书记!罗主任刚才突发高血压,晕倒在办公室了!已经送去医院抢救了!这里……这里只能请您主持大局了!”
晕倒了?
楚天河冷笑一声,这病生得真是时候。
这是摆明了要把烂摊子甩给他。
如果他现在说不知道这事,老百姓会觉得他在推诿;如果他说这事是罗家诚干的,那是把班子矛盾公开化,更是显得他这个书记无能,连手下人都管不住。
而且,一旦警察来了,这事就容易变味。
“都静一静!”
楚天河举起那张通知单:“这张纸,我收下了,你们的问题,我听明白了,不就是钱吗?”
“对!就是钱!少一分都不行!”光头带头起哄。
“行。”
楚天河点了点头,“我给你们个说法,但在给说法之前,我想请大家看个东西。”
他转身指着不远处正在轰鸣的华芯科技工地,“你们说,钱都被那个厂子拿走了!那你们知不知道,那个厂子是干什么的?”
“管他是干什么的!反正不能拿我们的救命钱!”一个大妈喊道。
“那个厂子,是造芯片的。”
楚天河的声音沉稳有力:“那是国家战略,是咱们中国人的腰杆子!但更重要的是,那个厂子建起来,能给咱们长丰区带来五千个就业岗位!以后你们的孩子,不用去外地打工,在家门口就能进大厂,拿高工资!”
人群稍微安静了一点。
这年头,稳定的工作比什么都强。
“别听他忽悠!”光头见势不妙,赶紧煽风点火:“那是以后!现在的钱呢?现在的钱都没了,还要什么以后?!”
“现在的钱,一分都不会少。”
楚天河把那张通知单撕得粉碎,碎片在风中飘散:“我楚天河今天把话撂在这儿:棚改补偿款,按原标准全额发放!不仅如此,所有按时签约的,再奖励五千块搬迁费!”
“真的?”
“这书记说话算话吗?”
人群开始窃窃私语。
“我是书记,我说了算!”楚天河指着脚下的地:“如果明天钱不到账,你们就把这口棺材抬到我办公室里去!我楚天河给你们披麻戴孝!”
这话太重了。
连那个光头都被震住了。
“还有。”
楚天河目光转向那个基建处长,眼神冷得像冰:“这张通知单是谁发的?谁签的字?给我查!查出来一个,处理一个!不管他是什么级别,哪怕是常务副主任,只要敢克扣老百姓的救命钱,我就让他把牢底坐穿!”
处长的腿一软,差点跪下。
他没想到楚天河这么刚。
这不仅是否定了罗家诚的决定,更是直接宣战了。
“都散了吧!”
楚天河挥了挥手:“回家等消息,明天上午九点,带着房产证去拆迁办领钱,领不到的,直接来找我!”
人群慢慢散去,虽然还有人半信半疑,但既然书记都发了毒誓,总得给个面子。
光头见没法再闹,也只能灰溜溜地带着人抬着棺材走了。
第两百九十四章 红烧肉
人群虽然暂时散了,但管委会门口那股子纸钱烧焦的味儿还没散干净。
楚天河站在台阶上,看着地上那几道刚才抬棺材留下的压痕,眉头皱成了个“川”字。
“孙局长。”
楚天河没回头,声音有些发沉,“那个光头叫什么?”
孙局长拿着手机,刚看了秦峰发来的资料,“叫王强,绰号秃子,以前跟龙哥混过两天,后来龙哥进去了,他就带着几个小兄弟搞些违章建筑,专门等着拆迁。”
“手里有几套房?”
“查了,不多!但他二舅,也就是他这次打着旗号维权的那位,是个老实巴交的下岗工人,住在棚户区最破的那片!”
楚天河点了点头,“备车,去他二舅家。”
“啊?”孙局长愣了一下,“书记,这太危险了吧?那秃子刚还要揍您呢,这会儿去他老巢,万一……”
“去!”
楚天河转过身,眼神里没有一丝畏惧:“去看看罗家诚到底把老百姓逼成了什么样!不看,怎么知道这仗该怎么打?”
……
长丰区,老棉纺厂宿舍。
这地方与其说是宿舍,不如说是废墟。
这里曾经是江城最大的国企,几千名职工住在这里。
后来厂子倒闭,房子也几十年没修过,到处是私搭乱建的棚子。
电线像蜘蛛网一样乱拉,消防通道早就被堆满了杂物。
地上全是脏水,稍微一下雨就往屋里灌。
这环境,比楚天河想象的还要恶劣。
在这种地方生活,谁不想赶紧拆迁换个新房?
楚天河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巷子里,皮鞋上沾满了泥。
王秃子的二舅家在最里面,一间只有不到二十平米的小屋,住着一家四口。
“笃笃笃。”
楚天河敲了敲那扇快要掉下来的木门。
没回应。
但能听到里面电视机的声音,还有压抑的咳嗽声。
“大爷,我是新区的楚天河,来看看您。”
屋里安静了几秒钟。
突然,“哗啦”一声,门被拉开了。
但开门的不是大爷,而是那个凶神恶煞的王秃子。
他手里拿着个啤酒瓶,满脸通红,一看就是喝多了。
“你……你来干什么?!”
王秃子虽然嘴硬,但看到楚天河身后都没带几个随从,心里还是嘀咕。
这书记胆子是真大,竟然真的一个人敢来这鬼地方?
“来看看你二舅。”楚天河平静地看着他:“怎么?不欢迎?”
“欢迎个屁!”王秃子把酒瓶往桌上一墩:“猫哭耗子假慈悲!有那闲工夫,把钱给我们发了比什么都强!”
“钱,明天发。”
楚天河走进屋,没有理会秃子的无礼。
屋里很暗,只有一盏昏黄的灯泡。
一个干瘦的老头缩在角落里的床上,盖着一床发黑的棉被,正在那咳嗽。
旁边坐着个老太太,正在摘菜叶子。
桌上摆着一盘菜,咸菜疙瘩炒辣椒。连点油星都没有。
这就是那一顿让楚天河终生难忘的饭。
楚天河心头一酸。
他没有嫌弃那把可能几十年没擦过的椅子,直接做了下来。
“大爷,我是楚天河。”
他握住老头那双像树皮一样粗糙的手:“对不起,我来晚了。”
这一声“对不起”,比什么官话套话都管用。
老头浑浊的眼睛动了一下,看了看楚天河,又看了看站在旁边的秃子,“这就是…那个大官?”
“二舅!就是他不给咱们钱!”秃子又开始煽风点火:“他现在是来装好人的!说是要把咱们赶出去,好把地卖给那个什么芯片厂!”
“秃子,闭嘴。”楚天河没有回头,声音却冷得让人打颤。
他从兜里掏出一叠钱,大概有一千块,放在桌上:“大爷,今晚加个菜!小王,去买两斤红烧肉,再买只烧鸡!要热乎的!”
司机小王赶紧跑了出去。
大约过了十来分钟,热腾腾的菜端上了桌。
红烧肉的香气瞬间填满了这个充满霉味的小屋。
那老太太看着肉,咽了口唾沫,却不敢动筷子。
老头也坐了起来,手哆嗦着。
“吃吧。”楚天河夹了一块肉放在老头碗里,“这顿饭,是我请的,不花公家的钱。”
老头颤巍巍地夹起肉,放进嘴里。
那一刻,楚天河看到了老头眼角滑落的泪水。
“我都一年…没吃过肉了。”老头含糊不清地说,“厂子倒闭了,低保不够花…我还要吃药…”
“罗主任说…只要闹一闹,就能多给点…”秃子这时候在旁边嘟囔了一句。
这一句,暴露了一切。
罗家诚不仅克扣钱,还教唆闹事。
这才是真正的“吃人血馒头”。
楚天河放下筷子,看着那个已经有些不安的秃子。
“秃子,你说罗家诚教你闹事?”楚天河问。
“没…没有!我是气不过!”秃子矢口否认。
“行!那我问你,这张通知单是怎么回事?”
楚天河从兜里拿出那张从人群里收上来的碎纸片,虽然碎了,但拼凑起来依然能看到上面的内容:“上面写着优先保障华芯科技,这话是谁告诉你的?是你自己想出来的?还是有人把这顶大帽子扣在我头上,让你来点火?”
秃子的眼神开始躲闪。
“我……我听人家说的……”
“听谁说的?基建办那个李处长?”
楚天河突然提高了声音:“还是那个成天跟在罗家诚屁股后面转的拆迁办主任?秃子,你也是在这个厂里长大的,这些工人叔叔阿姨看着你长大的,你为了那点好处,就被人当枪使?把你二舅当道具?”
秃子低下了头。
他虽然混,但还不是那种坏到骨子里的人。
尤其是看到二舅正眼巴巴地看着那碗红烧肉,心里那点仅存的良知被唤醒了。
“是…是李处长。”
秃子小声说:“那天他给了我一条中华烟,还请我吃了顿饭,说只要我带头闹,事成之后,我的那几间违建房,按正规商品房赔。”
果然是罗家诚的狗腿子。
“好。”
楚天河拍了拍秃子的肩膀,“你这还是个爷们!敢作敢当,明天上午九点,去管委会找我,带着你的兄弟们来领钱。”
“真…真给?”秃子不可置信地问。
“给!不仅给,而且一分不少!”
楚天河站起身:“从明天开始,不仅是钱到位,我还要在这个棚户区搞个大动作!这里要拆,这我知道大家舍不得!但我保证,新盖的回迁房,就在这原来的厂区边上!而且,华芯科技那边,我跟他们谈好了,优先招这里的下岗职工做后勤、做绿化、甚至做保安。”
“真的?!”
旁边一直没说话的老太太眼睛亮了,“我儿子能进去吗?他初中毕业,能干啥?”
“能。”楚天河肯定地说,“只要肯干,就有饭吃,那种一个月三千块、交社保的工作,管够。”
这话一出,屋里的气氛彻底变了。
如果说刚才那是怨气冲天,现在就是看到了希望。
对于这些底层老百姓来说,一份稳定的工作,比一次性的拆迁款更让人踏实。
“书记…我错了。”
秃子突然给了自己一巴掌:“我不该听那个李处长的,我明天就找兄弟们去,谁要是再敢闹事,我先废了他!”
“别打架。”
楚天河笑了笑,“明天带着你二舅去把手续办了,还有,这顿红烧肉,别剩了。”
……
走出巷子的时候,月亮已经出来了。
虽然依然是那个破旧的棚户区,但楚天河觉得脚下的路踏实多了。
他没有回管委会,而是直接去了医院。
罗家诚正在特辟的高干病房里躺着输液,旁边那个基建处的李处长正给他剥橘子。
“罗主任,那边怎么样了?”李处长一边剥一边问:“秃子没把咱们供出来吧?那小子虽然傻,但要是被那个姓楚的一吓唬……”
“怕什么!”罗家诚哼了一声:“就算供出来也就是个教唆!再说了,咱们是为了工作!这棚改资金紧张是事实,谁还能查咱们账不成?”
“砰!”
病房的门被一脚踹开了。
楚天河站在门口,身后跟着孙局长和秦峰。
李处长手里的橘子吓掉了。
罗家诚也吓得差点拔了针头。
“楚…楚书记?这么晚了…”罗家诚想挤出一丝笑容,但比哭还难看。
“我不晚。”
楚天河大步走到床前,看着那瓶还在滴答作响的生理盐水,“罗副主任这高血压有点严重啊,要不我给你换个地方治治?”
“什么……什么地方?”
“纪委的学习班。”
楚天河冷冷地说,“那里的空气好,肯定更利于你反省,尤其是反省一下,是怎么把老百姓的救命钱变成你邀功的筹码的。”
“楚天河!你别血口喷人!”罗家诚急了,从床上坐起来:“我有病历证明!我是真病了!”
“病了?”
楚天河把那张碎纸片拍在他脸上的被子上,“那你看看这个,这是秃子亲口跟我说的,还有李处长给的那条中华烟,已经被秦局长的部下作为物证扣下了。”
李处长两腿一软,直接摊在了地上。
如丧考妣。
“带走。”
楚天河挥了挥手。
秦峰的人上前,直接给李处长上了手铐。
而罗家诚虽然还在输液,但那两个穿着制服的纪委人员已经站在了床头。
“罗副主任,关于棚户区改造资金的使用问题,有些细节需要你协助调查。”纪委的人面无表情地说:“请吧。”
罗家诚看着楚天河,眼神里充满了怨毒。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精心设计的连环计,竟然被一顿红烧肉给破了。
“楚天河…你别得意。”
罗家诚被架走时,还不忘放狠话:“韩秘书长不会放过你的,你动了他的蛋糕,你会死得很惨!”
“是吗?”
楚天河站在空荡荡的病房里,看着窗外那轮明月。
“蛋糕?那是老百姓的红烧肉!”
“谁敢动这碗肉,我就让他连盘子都吞下去。”
他转过头,对身后的孙局长说:“老孙,明天把账上的钱,除了发工资的,全部拿出来,如果不够,就去银行贷款,用我个人的名义担保!总之,明天上午九点,必须让老百姓看到钱!”
第两百九十五章 账上还剩多少钱?
这一夜,东江新区的灯光似乎比往常更亮一些。
第二天一早,盛夏的太阳刚冒出个头,地面的热气就已经开始蒸腾。
东江新区管委会的大门口,没有了昨天的棺材和纸钱,取而代之的是两条长龙似的队伍。
队伍排得那叫一个蜿蜒曲折,一直甩到了滨江路的大马路上。
排队的都是原来长丰区棚户的老少爷们,手里攥着拆迁协议、房产证,有的甚至把户口本都带在身上,一个个伸着脖子往里瞅,眼神里既有期盼,也藏着几分半信半疑。
虽然昨晚楚书记在王秃子家里放了话,赌咒发誓说今天发钱,但这年头,“官字两张口”,谁知道是不是为了把事情平息下来搞的缓兵之计?
“哎,我说秃子,这靠谱吗?”
队伍前头,一个穿着汗衫的大爷捅了捅前面的王强:“昨儿个那阵仗闹得那么大,听说罗主任都被带走了,这新书记真能给咱们掏钱?那可不是小数目啊。”
王强顶着个铮亮的光头,昨晚那顿红烧肉吃得他现在打嗝还有股肉味儿。
他把胸脯拍得啪啪响:“大爷,您就把心放肚子里!楚书记是什么人?那是能跟咱们蹲在一张破桌子上吃咸菜的人!他说给,就一定给!要是今天咱们拿不到钱,我王秃子把这颗脑袋拧下来给您当夜壶踢!”
正说着,管委会的电动伸缩门缓缓打开。
没有全副武装的特警,也没有满脸严肃的保安,只有几张拼起来的长桌子,铺着红布,上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摞摞崭新的百元大钞,红得刺眼,那是给急需用钱的小额拆迁户准备的现金。
旁边还有两台点钞机,和那个看起来一脸肉疼、眼圈黑得像熊猫一样的财政局孙局长。
“都别挤!排队!按号来!”
孙局长嗓子有点哑,拿着大喇叭喊着:“带好证件,现场核对,当得没问题,立马领钱!”
“真发钱啊?!”
人群瞬间骚动起来,那可是真金白银啊!
“一号!王德福!”
王秃子的二舅颤颤巍巍地从人群里挤出来,王秃子赶紧扶着老人家。
工作人员核对了半天,把一张填好的支票和两万块钱现金(这是特批的搬家奖励)交到老头手里。
“这是您的拆迁款,这是奖励金,点点。”
老头枯树皮似的手都在哆嗦,摸着那厚厚的一沓钱,眼泪唰地就下来了:“这……这是真的钱啊!我有钱买药了…我有钱买药了…”
“谢政府!谢楚书记!”老头甚至想跪下磕头,被工作人员赶紧搀住了。
拿到钱的人喜笑颜开,甚至有人兴奋得手舞足蹈,后面排队的人心里的石头也终于落了地,原本那一股子怨气,就像阳光下的露水,瞬间蒸发得干干净净。
什么“当官不为民做主”,这会儿全变成了“楚书记青天大老爷”。
王秃子领着二舅办完手续,并没有急着走。
他看着管委会门口那块昨天被几百号人踩得全是泥印子、甚至还有烧纸钱留下的黑灰的地板砖,心里突然觉得有些不得劲。
那是他带着人搞脏的。
昨晚楚书记也是踩着那片泥泞,去了他二舅的破家。
“兄弟们!”
王秃子忽然转过身,对跟着他混的那几个非主要小马仔吼了一嗓子:“领了钱的别急着去搓澡!都给老子去那边杂物间找找!”
“找啥啊刚哥?”小弟们一脸懵。
“找拖把!找水桶!”
王秃子把袖子一撸,露出胳膊上那条过江龙的纹身,却干起了最下层的活计:“这地是咱们踩脏的,咱们那是被人当枪使了,心里没数吗?楚书记给咱们脸,咱们得兜着!都给老子把地拖干净!亮得能照出人影那种!”
于是,管委会门口出现了奇葩的一幕。
一群原本是来闹事的流氓混混,此刻一个个提着红桶,拿着大拖把,哼哧哼哧地在台阶上刷地,比保洁阿姨干得还卖力。
二楼的窗户后面。
楚天河站在窗帘的缝隙里,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他手里夹着一支烟,已经烧了一半,烟灰却没弹,显然是站了很久。
“书记,您这一手红烧肉,比一百万的维稳经费都管用。”
身后的秦峰感慨了一句,“王秃子这种刺头,以前公安局抓进去教育多少次都没用,您几句话就给收服了。”
“收服?”
楚天河摇了摇头,把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不是我收服了他,是把他们当人看,他们自然就会做人事。老百姓其实很简单,谁对他们好,谁把他们当回事,他们就把命卖给谁。”
秦峰点了点头:“那罗家诚那边……”
“按程序走,该怎么审怎么审!”楚天河的声音没有什么波澜,“但他只是个棋子,这一局看上去是他输了,实际上…”
楚天河没说完,门被轻轻敲响了。
孙局长推门进来。
比起外面的热闹,办公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几度。
孙局长的脸色比昨天在省电力公司还要难看,简直就像是刚参加完葬礼回来,手里捏着一张薄薄的财务报表,手指关节都捏得发白。
“发完了?”楚天河坐回椅子上,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水喝了一口。
“还没,不过大头都出去了。”
孙局长也没客气,一屁股瘫坐在沙发上,把报表往茶几上一摊:“楚书记,钱发出去了,老百姓是高兴了,王秃子也去刷地了,可咱们…咱们今天要得要是喝西北风了。”
楚天河拿起报表,目光扫过那一排排触目惊心的红字。
为了兑现“一分不少”的承诺,楚天河昨晚可是下了死命令,不仅把棚改专项资金里被罗家诚扣下的那部分补齐了,还动用了新区的“建设调节金”,甚至……
“这是什么?”楚天河指着最后的一行赤字,“干部工资项怎么也是负的?”
孙局长痛苦地抱着头:“书记,昨天您说的要把账上除了维持基本运转的钱全拿出来,我……我把下个月给全区机关干部、老师、医生发的工资预算,先挪过来了,如果不挪,那五千块的搬家奖励根本发不出来。”
原来如此。
拆东墙补西墙。
现在西墙补上了,风雨不透,老百姓安居乐业;可这东墙,直接塌了个大窟窿。
“账上还剩多少钱?”楚天河问出了这个最核心的问题。
孙局长伸出三根手指头。
“三千万?”楚天河皱眉,三千万够干什么?华芯一个车间的无尘地板都不止这个数。
孙局长摇头。
“三百万?”楚天河的心沉了一下。
孙局长还是摇头,脸上露出一个想死又不敢死的表情:“三十七万五千六百八十二块。”
“……”
办公室里陷入了一片死寂,连空调嗡嗡的声音都变得格外刺耳。
三十七万。
对于一个普通家庭来说,这是一笔巨款。
但对于一个刚刚合并了长丰区、还要支撑国家级芯片项目建设的副厅级东江新区来说,这点钱,连给管委会大楼交一个月的电费都不够!
更别提食堂买菜的钱、办公耗材的钱、警车的油钱……
“你是说,从明天开始,我们连A4纸都买不起了?”楚天河把报表放下,语气出奇的平静。
“何止是A4纸。”
孙局长掰着指头算:“25号是发薪日,全区五千多名吃财政饭的人等着发工资,这一缺口就是两千万;还有……”
孙局长咽了口唾沫,看着楚天河的脸色,小心翼翼地说:“还有最要命的,华芯科技那边。按照合同,明天要给机电安装公司结第二笔进度款,九千六百万!如果不结,咱们就是违约,安装公司有权停工索赔!”
九千六百万。
而账上只有三十七万。
这哪里是缺口,这是天堑。
楚天河站起身,走到窗前。
王秃子他们还在卖力地拖着地,太阳底下,湿漉漉的地面反射着金光,显得格外讽刺。
他终于明白罗家诚昨晚被带走时,那个怨毒的眼神是什么意思了。
罗家诚虽然搞砸了群体事件,但他的根本目的已经达到了,他成功地逼迫楚天河为了平息民愤、为了保住官声,不得不把新区的家底掏空。
这是个必死之局。
你不发钱,老百姓闹事,棺材堵门,政治上完蛋。
你发了钱,财政枯竭,项目停工,工资停发,经济上崩溃。
韩秘书长这一手,叫做杀人不见血。他甚至不需要亲自出面,甚至不需要打什么招呼,只需要利用长丰区这颗早就埋好的雷,就能把楚天河炸得粉身碎骨。
“老孙,”楚天河回过头,眼里不仅没有绝望,反而燃起了一股子狠劲,“那笔安装款的违约期是几天?”
“合同上写的是七个工作日。”孙局长是专业的,“也就是说,我们还有一周的时间去筹钱。”
“一周?”
楚天河笑了,他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红笔,在那张只有三十七万余额的报表上重重地画了个圈。
“既然韩秘书长想看我没米下锅,看我东江新区停摆,那我就偏不让他如意。”
“老孙,别在这丧着脸了。”
楚天河抓起西装外套,“走!”
“去…去哪?”
楚天河大步流星往外走,“只要银行还开着门,我就不信活人能让尿憋死!备车,去省工行!”
孙局长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一亮,又迅速黯淡下去:“可是书记…省里的银行早就被打了招呼,现在对这边的态度暧昧得很…”
“那也得去!”
第两百九十六章 银行的雨伞
奥迪A6在省道上疾驰,两旁的白杨树像绿色的残影一样飞速后退。
车里的空调开得很足,但财政局长孙国强额头上的汗珠子还是一颗接一颗地往外冒。
他怀里紧紧抱着那个以此行唯一的“武器”,东江新区华芯科技二期工程的可行性报告,还有那份此时显得无比寒酸的财务报表。
“书记,咱们真能成吗?”孙国强还是忍不住第十次又问了一遍,“省工行的李行长跟咱们关系是不错,过节我也没少去走动,可这次要是上面真的打了招呼……”
楚天河靠在后座上,闭目养神,手里盘着一对核桃。
那是之前去视察山货市场时老乡硬塞给他的,不值钱,但压手。
“老孙,把心放肚子里。”楚天河眼皮都没抬:“银行是开门做生意的,不是开善堂,但也不是谁家的私兵!咱们手里有华芯这只下金蛋的鸡,只要咱们把饲料备足了,不愁没人来捡蛋!”
话虽这么说,楚天河心里却比谁都清楚,今天的这趟“化缘”,恐怕比想象中要在难得多。
一个小时后,车子稳稳停在了省工行大厦的门口。
这座三十多层的大楼气势恢宏,蓝色的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烁着财富的光芒。
门口的两尊石狮子威风凛凛,张着大嘴,仿佛在吞吐着这世间的金银。
“到了,挺起胸膛来。”楚天河整理了一下衣领,率先推门下车。
孙局长赶紧跟上,努力让自己的腰杆看起来直一些,毕竟代表的是副厅级的新区政府,不能露怯。
走进凉爽的大厅,楚天河熟门熟路地走向电梯间。
以前他来这里,都是李行长的秘书亲自下楼迎接,把他请进顶楼那个铺着羊毛地毯的行长办公室。
可今天,还没等到电梯口,一个挂着工牌的年轻女职员就微笑着拦住了他们。
“您好,请问是东江新区的楚书记吗?”
“我是。”楚天河停下脚步,目光扫过女职员的脸,心里微微一沉。
这就是信号。
“不好意思,楚书记。”女职员笑得职业而标准化,“李行长去省政府开会了,临走前特意交代,让信贷部的赵主任负责接待您。请跟我这边来。”
不是顶楼。
女职员按下了五楼的按钮。
那里是普通的贵宾接待室,一般用来接待那些求贷无门的小老板。
孙局长的脸色瞬间白了白,看向楚天河。楚天河面色如常,甚至还对女职员点了点头:“那就麻烦你了。”
五楼会议室里,冷气有些过分得足。
一推门,一个地中海发型的中年男人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正是信贷部的老油条,赵主任。
“哎呀呀,稀客稀客!楚书记,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快请坐,快请坐!小刘,上茶!上最好的大红袍!”
赵主任握着楚天河的手,摇得那叫一个热乎,不知道的还以为两人是多年未见的亲兄弟。但楚天河敏锐地感觉到,这双热乎乎的手里,没有一丝真正的力道。
虚。
“赵主任客气了。”楚天河抽回手,在沙发上坐下,开门见山,“李行长不在?”
“不巧啊,真是不巧!”赵主任搓着手,一脸遗憾,“省里临时召开金融工作会议,一把手必须到场。这不,刚才急匆匆就走了,连手机都关了。不过李行长说了,楚书记的事就是咱们行的事,让我一定要招待好。”
楚天河心里冷笑一声。
开会是假,躲着是真。
这种时候,不愿意当面撕破脸,就派个够分量的挡箭牌出来,这是官场和商场通用的把戏。
“既然李行长忙,那就在赵主任这里谈也是一样的。”
楚天河给孙局长使了个眼色。
孙局长赶紧把那份厚厚的可行性报告摆在茶几上:“赵主任,这是咱们华芯科技二期工程的融资计划书。另外,还有新区几条主干道基建项目的贷款申请!这都是省重点项目,之前的授信额度还有五个亿没用,我们这次想……”
“哎,等等,等等。”
还没等孙局长说完,赵主任就笑着摆了摆手,并没有去接那份报告,而是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叶沫子。
“孙局长,这华芯科技确实是好项目,咱们行里一直都很支持!但是嘛……”
赵主任拉长了尾音,喝了一口茶,才慢悠悠地从自己随身带的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轻轻放在桌子上。
“您二位先看看这个。”
楚天河拿起文件。
是一份红头文件,落款是“省银监局”。标题是《关于加强地方政府融资平台风险管控及区域授信预警的指导意见》。
内容很多,满篇都是“防风险”、“去杠杆”、“严控新增隐性债务”之类的专业术语。
但关键在第二页的附录里。
那里列着一份“重点关注风险区域名单”。
排在第一位的,赫然就是四个字:东江新区。
理由一栏写得明明白白:区域内发生重大群体性事件,棚改资金存在缺口,财政偿付能力存疑,建议各金融机构审慎介入。
“审慎介入”。
这四个字,就像四把软刀子,直接捅进了东江新区的腰眼上。
“楚书记,您是行家,这上面的意思,不用我多解释了吧?”
赵主任依然笑眯眯的,像一尊弥勒佛,“不是咱们行不支持新区建设,实在是上面有监管要求啊。这名单一上,别说新增贷款了,就连之前的五个亿授信额度,系统里都自动锁死了,我也没权限操作啊。”
“这就是在放屁!”
孙局长终于忍不住了,一拍桌子站了起来,“什么群体性事件?那是有人捣鬼!而且事情已经解决了!钱也发了!老百姓都回家了!这怎么就成风险区域了?”
“孙局长,消消气,消消气。”赵主任也不恼,甚至还给孙局长添了点水:“咱们做金融的,讲究的是风控模型!既然上面发了文,我们就得合规!至于这事情是怎么解决的,系统它不认啊!”
楚天河伸手把激动的孙局长按回沙发上。
他看着那份文件,笑了。
笑得有点冷。
“赵主任,银监局的文是昨天发的吧?”
“嗯…应该是。”
“罗家诚前脚被抓,这风险提示后脚就到了,这配合打得挺好。”
楚天河把文件轻轻推回去:“也就是说,现在不仅是那五个亿拿不到,甚至我们新区在你们行里的其他流动资金贷款,也要被抽?”
赵主任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叹了口气,换成了一副推心置腹的表情。
“楚书记,既然把话说到这份上,我也就不藏着噎着了,上面不仅要求停贷,主要还要求咱们搞什么贷后复核,说白了,就是看看以前贷出去的钱如果不合规,得提前收回来……这我也是没办法,总行压下来的任务。”
好狠。
不光是不给饭吃,还要把之前吃进去的饭给打出来。
这是要把东江新区彻底搞死,搞休克!
“我明白了。”
楚天河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并没有褶皱的西装,“既然赵主任也要看系统的脸色,那我就不为难你了!不过,麻烦你转告李行长一句话!”
“您说,您说。”赵主任也赶紧站起来。
“银行一向都是企业的雨伞,天晴的时候硬塞给你,下雨的时候第一时间收走。”
楚天河盯着赵主任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但东江新区的雨,下不了太久!等雨停那天,有些人想再送伞,怕是连门都找不到了。”
说完,楚天河拿起那份没送出去的融资报告,转身就走。
“哎,楚书记,慢走啊!茶叶带点回去尝尝?”赵主任在后面假模假样地喊。
……
走在那条被太阳烤得滚烫的金融大街上,孙局长手里的公文包仿佛有千斤重。
“书记,工行不行,要不去建行和中行试试?”孙局长还不死心,“建行的王副行长是我党校同学……”
“没用了。”
楚天河拉开车门,坐进车里,“那份文件是银监局发给所有银行的。在这份风险控制的大旗下,谁敢借钱给咱们,谁就是违规,谁就要丢乌纱帽!你那个党校同学,这时候躲咱们都来不及!”
虽然这么说,但看着孙局长绝望的眼神,楚天河还是叹了口气。
“走,再去跑两家!咱们姿态要做足,死也要死在冲锋的路上!”
接下来的三个小时,如同一场漫长的凌迟。
在建行,他们连信贷部主任都没见到,被门卫以“领导集体下乡调研”为由挡在了外面,足足晒了半个小时的太阳。
在农行,倒是见到了人,但对方一听“东江新区”四个字,立刻顾左右而言他,一会儿说茶不错,一会儿说天气太热,就是不接贷款的话茬。
直到下午四点。
当他们从最后一家商业银行的大门走出来时,日头像个烧红的大火球,沉沉地压在西边的楼顶上。
回到车里,孙局长把那是根本没送出去的报告往后座上一扔,整个人瘫软在座椅上,双眼无神地盯着车顶棚。
楚天河没有说话。
韩秘书长这一手“软刀子”,确实厉害。
不动声色,不用暴力,甚至连面都不用露,就用那一纸合规的文件,把你逼进死胡同。
第两百九十七章 华芯的断供危机
奥迪车虽然开得飞快,但终究快不过坏消息的传播速度。
先是管委会办公室主任打来的,声音带着哭腔:“孙局长,不好了!自来水公司的人要在五点半下班前拉咱大楼的水闸,说是欠费三个月,必须结清,否则立马停水!”
紧接着是机关事务管理局的老王:“局长,食堂那边供货商也不干了,说明天的菜如果不见现钱,咱们几百号人只能喝西北风!”
这些消息像苍蝇一样嗡嗡乱叫,搞得孙局长心烦意乱,只能耐着性子一个个安抚,额头上的汗珠子密得跟雨点似的。
“书记,这……这简直是墙倒众人推啊!”孙局长挂了电话,都要哭了,“连卖菜的都知道咱们没钱了,这消息传得也太快了吧?”
楚天河靠在椅背上,面色平静,手里那对核桃依旧转得飞快。
“这很正常。”楚天河淡淡地说,“银行一抽贷,那就是风向标!在这个圈子里,没有秘密,韩秘书长那份文件一下,咱们东江新区就是个没缝儿的鸡蛋,谁都想来叮两口,生怕晚了连渣都不剩!”
这就是现实。
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落井下石最得心应手。
孙局长绝望了:“远水解不了近渴啊!华芯那边…”
话音未落,楚天河的私人手机响了。
这个号码只有极少数核心人员知道。
屏幕上跳动着三个字:赵明远。
楚天河眼神一凛,接起电话。
“楚书记!出大事了!”
电话那头,平时温文尔雅的赵明远博士此刻声音嘶哑,甚至带着咆哮,“省建工集团的人疯了!他们正在拆脚手架!还要把那几台重型起重机撤走!说是工程款不到位,要停工止损!现在工人正在那儿卸设备,拦都不拦不住!”
“别急。”楚天河的声音沉稳得可怕,“现场除了你还有谁?”
“还能有谁?就我和林枫!林枫那脾气你也知道,差点拿硫酸泼人家,现在被保安按着呢!孙局长呢?钱呢?钱要是再不到,这一停工,我那个刚做到一半的恒温恒湿车间就要进灰尘了!那可是p4级别的实验室啊!进一点灰尘就是几千万的损失!”
赵明远几乎是在吼叫,背景里还能听到机器轰鸣声和嘈杂的吵闹声。
“给我十分钟。”
楚天河只说了五个字,就挂断了电话。
“掉头!去华芯工地!”
命令简短而有力。
小王一脚急刹,差点把孙局长的脑袋磕在前座上,然后迅速打方向盘,奥迪车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像头愤怒的公牛冲向新区方向。
……
华芯科技工地。
原本热火朝天的建设场面此刻充满了火药味。
巨大的塔吊停止了转动,几辆印着“省建工”字样的平板拖车横在路中间,正在装运那几台昂贵的精密空调机组,那是给洁净车间专用的。
赵明远穿着白大褂,也不知道在哪蹭得一身灰,此刻像只发怒的狮子,死死抱住其中一台机组的包装箱,任凭几个戴着安全帽的工人怎么拉都不撒手。
“不许动!这是国家的财产!这是芯片的命根子!”
“什么命根子?没钱就是破铁!”
一个戴着金链子、挺着啤酒肚的项目经理嘴里叼着烟,一脸不耐烦地挥手,“赵博士,咱们也是打工的,按合同办事!甲方没钱,我们只能撤场止损!这空调还没装上去呢,还是我们的资产,拉走天经地义!给我拉!”
几个工人想硬来,旁边的林枫虽然被人架着,嘴里还在骂骂咧咧:“你们这群文盲!那是精密仪器!磕碰一点就废了!我要告你们!我要去北京告你们!”
“告?去哪告都行!”金链子经理冷笑一声:“省里都发话了,东江这摊子要黄,早跑早止损,兄弟们,麻利点!”
就在双方即将爆发肢体冲突的时候,一辆黑色的奥迪像利剑一样冲进了工地大门,直接横在了那辆平板拖车的前面。
“吱!”
刹车声尖锐刺耳。
车门推开,楚天河大步流星地走了下来。身后跟着脸色苍白的孙局长。
楚天河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扫视了一圈。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威压,让喧闹的现场稍微安静了一些。
金项链经理看到来人,把烟头往地上一扔,踩灭了,皮笑肉不笑地迎上来:“哟,这不是楚书记吗?怎么,带着钱来了?”
他虽然嘴上叫着书记,但眼神里没有半点恭敬。省建工是省属国企,级别不低,再加上这回是按照“合规程序”办事,根本不把一个副厅级的新区书记放在眼里。
“我不管你是谁。”
楚天河没有理会他的客套,直接走到赵明远身边,把他扶起来,拍了拍他身上的土,“老赵,受委屈了。”
赵明远眼圈有些红,指着那些人:“书记,他们要抢设备!这要是拉走了,咱们这几个月的心血……”
“放心。”楚天河按住赵明远的肩膀,给了他一个坚定的眼神,“只要我在,这台设备,谁也拉不走。”
他转过身,面对着那个不可一世的项目经理。
“你是哪个分公司的?”
“省建工三公司,项目经理刘大彪。”
经理扬了扬下巴:“楚书记,别怪兄弟没提醒您,这虽然是您的地盘,但咱们是按照合同办事。合同上写得清清楚楚,进度款逾期三天未付,乙方有权停工撤场。今儿个就是第三天,钱没到账,我们撤人拉货,合情合理合法!”
“合法?”
楚天河看着刘大彪,“工程建设确实要讲合同。但我记得合同里还有一条,如果因不可抗力导致付款延迟,甲方可申请延期,乙方不得擅自破坏已建工程。”
“什么不可抗力?没钱就是没钱,别扯那些没用的!不可抗力是地震发大水,您这算啥?穷?”
刘大彪的话引起周围工人一阵哄笑。
这简直是赤裸裸的羞辱。
楚天河没有动怒。
他知道,刘大彪敢这么嚣张,背后肯定有人指使。
这就是韩秘书长的手段,通过供应链断裂,逼死华芯科技。
如果不拿出点真金白银,或者足以让人信服的抵押物,光靠嘴皮子是镇不住这群兵痞的。
“老孙。”
楚天河突然转头看向孙局长。
“在!”孙局长虽然腿软,但在这个节骨眼上,还是挺直了腰杆。
“把我的车钥匙拿出来。”
“啊?”孙局长愣住了,“书……书记,这……”
“拿出来!”楚天河伸出手。
孙局长颤颤巍巍地从兜里掏出那把黑色的奥迪车钥匙,放在楚天河手里。
楚天河拿着那把钥匙,高高举起,在夕阳下发着光。
“刘经理,这辆车是刚配的,顶配奥迪A6,还没出磨合期,手续齐全,大概值个五十万吧?”
“值是值……”刘大彪愣了一下,看着楚天河,“书记,您这是几个意思?”
“这车,现在归你了。”
楚天河把钥匙直接扔给刘大彪,“拿去抵押!还有,老孙,把我的工资卡也给他!里面还有这几年的积蓄,大概十几万吧。”
“书记!”孙局长急得大喊。
“给!”
孙局长含着泪,掏出一张有些发旧的建行卡,拍在刘大彪的手里。
“还有这个!”
楚天河没有停下,他甚至解下了手腕上那块戴了很多年的石英表。
“都给你!加上这些,哪怕去典当行,换个一百万现钱够不够?”
“这……”刘大彪手里拿着车钥匙和工资卡,有点懵了。
他混迹江湖这么多年,见过拿公款吃喝的,见过赖账跑路的,唯独没见过这么干的领导!
这是一把手的座驾,那是权力的象征啊!
这是把自己那点家底都掏出来了!
“这点钱,不够付工程款。”楚天河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股决绝,“但我先把这些压在这儿,是想告诉你,还有告诉在场的所有工人兄弟,这工钱,我楚天河认!这账,东江新区认!哪怕把底裤当了,我也不会欠大家一分血汗钱!”
“这一百万,你先拿着,去给工人们把今天的盒饭钱、还有这几天的误工费发了!别让他们饿这肚子干活!”
“剩下的大头,不管是九千万还是一个亿,给我三天时间!”
楚天河指着华芯那几栋尚未封顶的厂房,眼神如刀:“三天后,如果钱不到账,你刘经理可以直接把这些设备拉走,甚至可以把我的办公室搬空!我绝不拦着!”
全场鸦雀无声。
连那几个原本还在起哄的工人都低下了头。
对于他们来说,不管是书记还是经理,能为了他们的盒饭钱把自己车钥匙都交出来的领导,这辈子没见过。
刘大彪拿着那把沉甸甸的车钥匙,感觉有点烫手。
他是被人指使来闹事的,目的是让楚天河难堪,甚至是引发冲突。但如果真拿了书记的车去抵债,这事传出去,他刘大彪以后在道上还怎么混?那就是把路走窄了!逼死清官的骂名,他背不起。
而且,楚天河那种豁出去的气势,让他这个老江湖都觉得有点心里发毛。
“咳咳……”
刘大彪干咳了两声,把手里的烟掐了,脸上那股子流里流气的表情收敛了不少。
“楚书记,您这是打我的脸啊!”
刘大彪把车钥匙递回给孙局长,“哥几个虽然是粗人,但也知道好歹,哪有拿书记座驾抵饭钱的道理?这要让媒体知道了,我刘大彪成什么人了?”
“那工程款?”楚天河没有接钥匙。
“三天!”刘大彪咬了咬牙,伸出三根手指:“我也只能扛三天!毕竟公司那边也要考核,这三天里,我保证不撤场,不停工!所有的设备,兄弟们给你当祖宗供着,绝不磕碰一下!但三天后要是还没钱……”
“三天后如果没钱,我亲自把脑袋给你当球踢。”楚天河平静地说。
“痛快!”
刘大彪也是个光棍,挥了挥手:“兄弟们!都把家伙什放下!该干活干活!把那个空调机组给我卸下来,小心点,别碰坏了!这是芯片的命根子!”
看着重新忙碌起来的工地,赵明远长舒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浑身都软了。
“书记,你真是疯了。”
赵明远看着楚天河,“你把车都抵了,那是你作为新区一把手最后的脸面啊。”
“脸面?”
楚天河转过身,看着那台缓缓升起的塔吊,“如果芯片造不出来,如果不兑现承诺,那才叫没脸,只要这个厂子能建起来,就算让我光着屁股跑圈,我也认了。”
……
离开工地的时候,因为车钥匙还在孙局长手里没拿回来,楚天河是走着出了工地大门。
夕阳把他的背影拉得很长。
孙局长跟在后面,手里紧紧捏着那个钥匙,怎么也不敢还给楚天河。
“书记,三天……咱们上哪弄哪怕多钱啊?”孙局长这会儿才反应过来,这三天是生死时速啊。
“三天,够了。”
楚天河回头看了一眼那片灯火通明的工地,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刘大彪是条汉子,但指使他的人是条毒蛇,现在毒蛇没咬死咱们,咱们就得想办法把这条蛇的七寸给找出来。”
“老孙,车你开去典当行吧,反正也那样了,我去拦个出租,咱们分头行动。”
“去哪?”
“旧城区,三味茶馆。”
楚天河摸了摸口袋里那张写着名字的纸条。
顾言。
那个在前世华尔街呼风唤雨、后来又在国内金融圈掀起滔天巨浪的男人,现在,应该就在那个满是烟雾缭绕的茶馆里,帮一群大妈算着几厘几毫的利息吧?
是时候,让这头沉睡的狼醒过来了。
第两百九十八章 废墟里的华尔街之狼
江城的老城区,透着一股子油腻和陈旧。
“三味茶馆”就藏在一片待拆迁的弄堂里,说是茶馆,其实就是个挂羊头卖狗肉的棋牌室。
门口蹲着几个光膀子的汉子,一边抽着劣质香烟,一边往里头探头探脑,时不时爆出一句粗口。
楚天河站在巷子口,皱了皱眉。
他怎么也没想到,那个前世在华尔街翻云覆雨、回国后更是连做空几家造假上市公司的大鳄顾言,落魄的时候竟然混得这么惨。
推开那扇甚至有点透风的玻璃门,一股子浓烈的二手烟味混合着脚臭味扑面而来,呛得楚天河差点咳嗽出来。
茶馆里乌烟瘴气,十几张麻将桌拼在一起,哗啦啦的洗牌声震耳欲聋。
几个大妈正围在角落的一张桌子旁,不是在打牌,而是在听一个男人讲课。
那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白衬衫,头发乱得像鸡窝,眼睛下面挂着两个巨大的眼袋,手里捏着一支不知哪捡的粉笔,正在一块破黑板上画线。
“那个…顾老师啊,这国债真的能挣钱?”
一个烫着卷发的大妈一脸狐疑地问:“隔壁老王说现在银行利息高,存定期不香吗?”
男人叹了口气,把粉笔头往桌上一扔,声音沙哑:“大姐,银行那点利息跑得过cpI吗?你看这K线,这叫金叉,虽然现在是熊市,但国债逆回购这几天可是高点,你把买菜钱放进去两天,能顶你存银行一个月的!”
“真的假的?你可别骗我们这些老太婆的棺材本啊!”
“我是那种人吗?”男人苦笑一声,眼里闪过一丝不耐烦,但更多的是一种英雄末路的无奈,“我以前在…”
“你在华尔街管过几亿美金的对冲基金,对吧,顾总?”
一个沉稳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打断了男人的抱怨。
男人猛地抬起头,那双原本有些浑浊的眼睛里瞬间射出一道精光,像鹰一样死死盯住了门口的楚天河。
那是一种即使身处泥潭,也自带刀锋的眼神。
“你是谁?”男人站起身,语气里充满了警惕。
楚天河没有回答,而是走到那张破桌子前,看了看黑板上那几条精准的K线图和一行行复杂的计算公式。
那是用最简单的粉笔写出来的顶级金融模型。
虽然是给大妈讲买菜钱怎么理财,但那种逻辑和直觉,依旧是世界级的。
“东江新区,楚天河。”
楚天河伸出手。
“楚…书记?”
顾言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容,并没有伸手去握:“哟,这么大的官儿,来这儿微服私访?还是来抓赌的?”
他重新坐回那把甚至有点摇晃的椅子上,拿起桌上的半瓶矿泉水灌了一口,“如果是抓赌,那你找错人了,我只是来忽悠大妈买理财混口饭吃的。”
“我不是来抓赌的。”
楚天河收回手,也不嫌脏,直接拉过一把满是烟灰的塑料凳子,坐在顾言对面,“我是来找钱的。”
“找钱?”
顾言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堂堂一个副厅级的一把手,跑到这种鬼地方找钱?楚书记,您是没钱发工资了,还是缺政绩了?这儿可没有大老板,只有一群想靠利息买鸡蛋的大妈。”
“确实没钱发工资了。”楚天河坦诚得吓人。
他从公文包里掏出那张让他心惊肉跳的资产负债表,除去涉密部分,只剩下一张只有几个数字的薄纸。
“啪”地一声,拍在顾言面前。
“账上还剩三十七万,负债三十五个亿,还有九千万的工程款要付,明天到期,如果付不出,华芯科技停工,我的乌纱帽也要掉了。”
顾言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虽然落魄,但也关注新闻。
东江新区现在是个什么局面,他多少知道点。
一个敢跟省里拍桌子、搞直购电的硬茬子书记,现在被逼到了这步田地。
他拿起那张纸,只扫了一眼,就笑出了声。
“呵,这哪是没钱?”
顾言把纸扔回桌上,语气里满是不屑,“这简直就是死透了!典型的短债长投,资金链断裂!楚书记,您这是被人在金融上做了局啊,如果不看背景,光看这报表,这公司,哦不,这政府可以直接申请破产了。”
“所以,我来找你了。”楚天河看着他的眼睛。
“找我有屁用?”
顾言点了根烟,深吸一口,吐出一个烟圈,“我只是个被华尔街赶回来的丧家之犬,连从业资格证都被吊销了,现在就是个野鸡理财顾问,专门忽悠老头老太太,您找我,不怕我把这最后的三十七万也给您亏光了?”
“你在高盛的时候,曾经用一千万美金做空两家次贷公司,获利五倍,后来因为那家公司背后有大资本保护,你拒绝撤回报告,被整得身败名裂,不得不回国。”
楚天河像背书一样说出了顾言的往事,“回国后,你虽然在野鸡公司,但其实一直在暗中调查那几家造假上市的所谓高科技企业,收集证据准备举报,我没说错吧?”
顾言手里的烟灰掉在了裤子上,烫出一个小洞。
他脸色变了。
这种隐私,连那些天天跟他混的大妈都不知道,这个当官的是怎么查到的?
难道是纪委?
“楚书记,您调查我?”顾言的声音冷了下来。
“不是调查,是了解。”
楚天河身子前倾,压低声音:“顾言,你心里那团火还没灭,你甘心就这样一辈子在这个破茶馆里给大妈讲K线?甘心看着那些根本不懂金融、只会搞权钱交易的人,拿着国资去填窟窿?”
“那又怎样?”
顾言自嘲地笑了笑:“在这个圈子里,没背景、没关系,只有技术有个屁用!人家一句话就能让你所有的模型变成废纸!就像您现在,省里那些大行一断贷,您就算把华芯搞成世界第一,也得饿死在半路上!”
“如果我给你一个机会呢?”
楚天河从包里掏出另一份文件,那是经过处理的长丰区资产评估报告。
“东江新区现在是死局,没人敢碰,但我这里有一样东西,虽然现在看着是垃圾,但在懂行的人眼里,也许还有就会。”
顾言有些怀疑地接过文件。
那是一份关于长丰区那片被污染的工业用地的资料。
几千亩地,除了重金属超标,就是烂尾厂房,还有那一屁股的隐性债务。
“这不是机会,这是毒药。”
顾言翻了两页就想扔回去,“楚书记,您是外行,这种资产在资产负债表上就是劣后级中的劣后,别说抵押贷款了,就算白送给开发商,人家都嫌治理成本太高。”
“如果不搞地产开发呢?”
楚天河突然说,“如果把它做成环境收益权,然后打包进华芯科技的未来产业链配套里呢?”
顾言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环境收益权?
这个词,在这个年代绝对是个极其超前的概念。
将一块毫无价值的毒地,通过环境修复产生未来的现金流(如排污权交易、土地增值),再叠加高科技产业的概念,进行资产证券化(AbS)。
这种玩法,即使在华尔街也是顶级的“财技”。
顾言猛地抬起头,像看怪物一样看着楚天河。
“您…您懂AbS?”
“略懂皮毛。”
楚天河淡淡地笑了笑:“所以,这盘死棋,能不能走活?”
顾言没有说话。
他重新把那份看似垃圾的评估报告拿在手里,这次看得很仔细,甚至手指开始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节奏,那是他在进行高速计算时的习惯。
大妈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散了。
茶馆里只剩下麻将碰撞的声音。
几分钟后,顾言放下文件,眼里已经没有了刚才的颓废,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赌徒看到同花顺时的狂热。
“能活。”
他吐出俩字:“但风险极大,这是一把梭哈!如果成了,这些垃圾能变成几十亿的现金流;如果输了,您这顶乌纱帽肯定保不住,我也得跟着进去吃牢饭,因为这是典型的非标债权融资,在现在这个严监管的风口上,就是走钢丝。”
“怕吗?”楚天河问。
“怕?哈哈哈哈!”
顾言突然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他把桌上那一堆零钱一把扫到地上,然后从那个破旧的公文包里掏出一个已经掉了漆的笔记本电脑,“啪”地打开。
“你知不知道,我在这个破地方憋了整整三年!我做梦都想找个足够大的盘子,跟那帮只会搞关系的所谓投资家好好玩一把!”
“既然你是个不要命的官,那我就当一回不要命的赌徒!”
顾言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屏幕上那一行行代码像瀑布一样流淌下来。
“给我三天!我要重做这块地的估值模型!把那些隐性债务全部剥离,做成一个全新的SpV结构!”
“还有!”
顾言转过头,眼神灼灼,“给我个名分!哪怕是个临时的!我得有资格去那帮金融机构的会议室跟他们拍桌子!”
“东江新区管委会,首席金融顾问。”
楚天河站起身,伸出手,“没编制,没工资,只有每天盒饭管够!事成了,奖金你自己提;事败了,咱们一起进去踩缝纫机!”
“这待遇,真特么差。”
顾言嘴里骂着,却狠狠地握住了楚天河的手。
“成交!”
第两百九十九章 毒地变黄金
三天三夜。
东江新区管委会的小会议室里,浓烈的烟味熏得蚊子都飞不进来。
顾言就像是个疯子,头发乱得像鸡窝,眼里的血丝比这新区亏空的账目还要红。
地上铺满了密密麻麻的A4纸,上面全是复杂的金融模型和法律条款草案。
“疯了!这绝对是疯了!”
财政局长孙国强拿着顾言刚打印出来的《东江环境科技投资集团组建方案及私募债发行计划书》,手抖得像得了帕金森:“顾顾问,您这是把长丰区那片烂泥坑当金矿卖啊?这…这能行吗?就算楚书记批了,常委会上那些人能答应?这可是要把新区最后的底裤都当出去啊!”
顾言嘴里叼着半截没点着的烟,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起,连头都没抬:“老孙,金融的本质就是信心,只要有人信,这就是金矿;没人信,那就是毒地。”
“可现在谁信咱们啊?银行都断贷了!”孙局长急得直跺脚。
“那就创造信仰。”顾言猛地敲下回车键,屏幕上那是最终的模型生成了:“好了!方案出来了!叫那些常委们开会吧!尤其是那个整天拿着放大镜找咱们茬的纪委…哦不,现在纪委是楚书记的人,那叫那个管国土的王局长来,那块地现在归他管,他那关不好过。”
半小时后,东江新区党工委扩大会议紧急召开。
会议室里气氛凝重得像是一场追悼会。
所有人都面色严峻,因为大家都知道,新区账上只剩下那是点发盒饭的钱了。
如果不找出路,下个月工资发不出来,那是真的要出乱子的。
楚天河坐在正中间,脸色虽然有些疲惫,但眼神依然锐利。
他左手边坐着衣衫不整、甚至还有点邋遢的顾言。
这一幕让不少常委都微微皱眉。
“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是咱们新区特聘的首席金融顾问,顾言先生。”
楚天河打破了沉默:“关于怎么解决目前的资金困局,顾顾问有个大胆的方案,已经经过我初步审核,现在请大家议议。”
顾言也不废话,直接打开投影仪。
第一张ppt,就是那张触目惊心的长丰区卫星地图。
一片灰黑色的工业废墟,标注着“重金属污染”、“非法填埋”等刺眼的红字。
“这就是各位眼里的长丰区,一块负资产,一个随时可能爆炸的环保炸弹。”
顾言的声音沙哑而充满穿透力,“按传统的路子,这块地要想治理好,起码要投入二十个亿,耗时五年,这还得是有钱才能干的事,现在咱们别说二十亿,连以前万块都拿不出来。”
台下一片叹息声。
国土局王局长更是摇了摇头,这块地简直就是他的心病,烫手山芋。
“但是!”
顾言话锋一转,切换到了下一张图。
原本灰黑色地图上,叠加了一层充满科技感的蓝色网格。
“如果我们换个思路呢?把这块毒地,做成一个名为未来芯片产业园环境修复项目的金融产品?”
“把长丰区的土地资产、地下管网资产,以及未来治理好之后的土地出让收益权,打包注入一家新成立的国企,东江环境科技投资集团!然后,以这家集团的名义,发行一笔总额为三十亿元的私募债!”
“这笔债券的卖点不是现在的烂泥,而是未来的芯片产业配套用地的增值空间,以及国家对环保治理的补贴预期!”
会议室里瞬间炸锅了。
“荒唐!”
国土局王局长第一个跳起来,指着顾言:“你这是在画饼!还是那种哪怕吃了会拉肚子的毒饼!那块地现在连草都不长,重金属超标几十倍!谁会信它以后是芯片产业园?还三十亿私募债?你这不是把债务包装成理财去坑蒙拐骗吗?这是严重的金融违规!是要坐牢的!”
“对啊!这风险太大了!”
宣传部部长也附和道:“现在外界本来就盯着咱们,说咱们隐性债务高。你这要是一发债,不仅发不出去,还会成为笑柄!到时候省里韩秘书长那边更有理由整顿咱们了!”
“而且,这属于变相的土地融资!”法制办主任推了推眼镜:“按照现在的《土地管理法》和银监会的文件,这类融资早就被叫停了!顾顾问,您是从华尔街回来的,不懂我们这边的国情吧?”
面对铺天盖地的质疑,顾言只是冷笑了一声。
他拿出根烟想点,被楚天河一个眼神制止了,只能悻悻地夹在耳朵后面。
“国情?各位领导,你们所谓的国情,就是那种只要有红头文件就能借钱,没有文件就是违规的僵化思维吗?”
顾言猛地一拍桌子,气场全开,瞬间压住了所有的吵杂声。
“看看你们的资产负债表!如果不这么干,明天华芯就停工,后天全区发不出工资!那时候才是最大的政治风险!才是最大的违规!”
“这叫【资产证券化】!是将缺乏流动性但具有未来稳定现金流的资产,转化为可在金融市场上流通的证券!这种玩法在国外已经成熟了几十年!在国内虽然少见,但法律并没有明文禁止!”
“而且,我设计的这个结构,引入了【差额补足】和【流动性支持】条款,还有第三方担保机构增信!只要华芯能起来,芯片产业园就能落地,土地价值就会翻十倍!这就是未来的现金流!”
顾言越说越激动,甚至把领带都扯松了,“这不仅是在找钱,这是在用资本的力量,倒逼环境治理!是在把毒地变黄金!如果这也叫骗,那所有的天使投资都是传销!”
王局长被怼得脸红脖子粗,“可这毕竟是假设!万一呢?万一债券到期了还不上,或者华芯那个项目黄了,这三十亿的窟窿谁填?”
“我填。”
楚天河一直没说话,这时候突然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瞬间让喧闹的会议室安静下来。
他站起身,走到投影幕布前,那张充满了科幻感的蓝色规划图映照在他脸上,半明半暗。
“同志们,我理解大家的担忧。”
楚天河环视了一圈,“王局长怕担责任,法制办怕违规,这都是从工作出发,没错!但现在是什么时候?是生死存亡的时候!”
“如果我们按部就班,那就是等死。”
“顾顾问的这个方案,确实又赌的成分!他是赌徒,我也是!我们在赌什么?不是赌运气,而是在赌国运!赌芯片产业是国家的未来!赌那片被污染的土地,经过我们的手,能够变成金山银山!”
“如果失败了。”
楚天河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笔记本,“啪”地放在桌上。
“这是我的辞职报告,日期还没填!如果这笔债发出去违约了,如果是金融诈骗,我楚天河第一个进去扛罪!顾顾问是技术顾问,责任全在我这个一把手!”
“但是。”
楚天河的眼神变得无比坚定,“如果成功了呢?我们就拥有了一个完全自主、不受制于人的融资平台!我们就能够哪怕一分钱财政拨款没有,也能把长丰区那烂摊子治理好!还能给华芯、给未来的光刻胶提供源源不断的资金弹药!”
所有人都沉默了。
看着楚天河那决绝的背影,王局长叹了口气。
“书记,您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我老王若是还往后缩,那就不是男人了。”王局长咬了咬牙:“国土那边的手续,我去跑!就算被省厅骂死,我也把土地证办下来!”
“法制办这边…我想办法在法律框架内找找依据,尽量完善合规性文件。”法制办主任也松了口:“虽然风险大,但理论上确实可行。”
“我不懂金融。”
纪委书记老严摸了摸茶杯,“但我只知道一条:为了公家不惜拿乌纱帽做担保的干部,大概率不是坏人,这一票,我投赞成。”
“赞成!”
“赞成!”
一只只手举了起来。
虽然有些手还在微微颤抖,但那是被楚天河那种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气魄给带起来的。
在这个官场上,太多的平庸和推诿,往往缺的就是这股子不要命的劲儿。
“好!全票通过!”
楚天河一锤定音,“老孙,马上组建东江环境科技投资集团!注册资本先从那三十七万……哦不,我个人的钱也算上,凑个整!顾顾问,你负责联系券商和担保机构,这一周内,我要看到路演方案!”
顾言把耳朵上的烟拿下来,放在鼻子下闻了闻,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楚书记,有了这尚方剑,这把局,就算赢了一半了。”
散会后。
走廊里,夕阳斜射进来,把影子拉得很长。
孙局长追上顾言,还是一脸愁容:“顾顾问,这方案虽然通过了,但…真的会有机构买咱们这烂债吗?那可是垃圾债啊!评级机构能给几个A?”
“垃圾债?”
顾言停下脚步,看着窗外那片废墟,“老孙,华尔街有句名言:如果收益率足够高,魔鬼都会来敲门。”
“只要我们能证明,那片废墟下面埋着的不是地雷,而是芯片,那些真正贪婪的资本,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游过来。”
“走吧,第一步结束了。”
顾言整理了一下那件已经皱巴巴的衬衫,“接下来,才是真正的硬仗,我们要去省发改委备案,如果那一关过不去,这才叫白忙活。”
第三百章 省发改委
奥迪A6再次驶上了通往省城的高速公路。
这一次,车里的气氛比上次去银行时还要凝重。
后座上堆着两大箱材料,那是顾言带着团队连夜赶出来的《东江环境科技投资集团私募债发行备案申请书》以及全套的资产评估报告、法律意见书。
每一页纸,都承载着东江新区能不能活下去的希望。
“顾顾问,一会儿到了省发改委,您那张嘴可得把要把门。”
孙国强一边整理着领带,一边不放心地叮嘱:“那地方跟三味茶馆不一样,那是管着全省项目审批的衙门,哪怕是个处长,咱们也得供着。”
顾言正靠在车窗上补觉,眼下的乌青比熊猫还重。
听到这话,他微微睁开眼,嘴角扯出一丝嘲弄的弧度:“放心吧老孙,到了那地界,我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我有数。”
楚天河目光深邃地看着窗外。
他当然知道发改委的门槛有多高,尤其是涉及发债这种敏感的融资行为,必须要经过省发改委财金处的备案和审核。
而分管财金处的副主任,正是韩秘书长的铁杆亲信,吴志信。
此人以“一支笔”着称,据说在他手里毙掉的项目,比别人批过的都多,是个极其难缠的角色。
“到了。”司机小王轻声说道。
省发改委的大楼庄严肃穆,门口的武警站得笔直。
这里是全省经济运行的中枢神经,每一项政策的出台,都牵动着无数企业的生死。
虽然楚天河是副厅级干部,但在这种强势部门面前,级别并不代表通行证。
在前台登记了半天,又给吴志信的秘书打了三个电话,对方才懒洋洋地回复:“吴主任正在开会,让他们去三楼会议室等着吧。”
这一等,就是整整三个小时。
从上午十点等到下午一点,连午饭点都过去了。
会议室里没空调,也没人倒水,只有窗外的知了叫得人心烦意乱。
顾言实在忍不住了,想掏出烟来抽,刚把烟盒拿出来,就被孙局长一把按住:“顾祖宗!这可是无烟机关!你想害死咱们啊!”
“这也叫机关?”顾言把烟盒狠狠摔在桌上,“这是在熬鹰!故意晾着咱们,消磨心气儿呢!”
楚天河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墙上的挂钟。
那种熟悉的“权力傲慢”的味道,但他现在必须忍,为了身后那几千名等着发工资的职工,为了华芯工地上的轰鸣声。
终于,一点半的时候,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短袖白衬衫、腋下夹着公文包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他头发梳得油光锃亮,金丝眼镜后面是一双精明却带着冷意的眼睛。
正是吴志信。
“哎呀,让楚书记久等了。”吴志信嘴里客气着,屁股却直接坐在了主位上,并没有起身握手的意思,“省里的会太多,在这个那个都要抓,我也没办法。还没吃饭吧?”
“吴主任日理万机,我们等等是应该的。”楚天河站起身,依然保持着下级对上级的尊重,示意孙局长把材料递过去。
“吴主任,这是东江新区关于组建环境科技集团并发型私募债的备案材料。情况比较紧急,涉及到新区几万人的生计和重点项目的推进,还请您多费心,帮忙把把关。”
吴志信瞥了一眼那厚厚的一摞文件,并没有伸手去接,而是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漂在上面的茶叶沫子。
“放在那儿吧。”吴志信慢条斯理地说,“最近报上来的项目那么多,我们处里人手不够,排队也得个把月。”
“个把月?”顾言忍不住了,“吴主任,金融市场瞬息万变!而且这笔债是用来给‘长丰区环境修复项目’融资的,那是国家鼓励的绿色环保产业!按照政策应该走绿色通道,特事特办!”
吴志信这才抬起眼皮,扫了顾言一眼,眼神里充满了不屑。
“这位是?”
“这是我们新区的金融顾问,顾言同志。”楚天河介绍道。
“哦,顾问啊。”吴志信笑了笑,笑意不达眼底,“年轻人懂政策是好事,但做事得讲规矩。你说特事特办就特事特办?那还要我们发改委干什么?直接让你那个顾问盖章不就行了?”
“吴主任,我不是那个意思……”
“行了。”吴志信打断顾言的话,伸手随意翻开了最上面的一本资产评估报告。
只看了两眼,他就“啪”地一声把文件合上了。
声音清脆,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不用看了,拿回去吧。”吴志信把身体往后一靠,语气变得冰冷。
“吴主任,您这…”孙局长急了,冷汗瞬间下来了,“您还没看具体内容呢!这方案我们……”
“还需要看吗?”
吴志信指着封面上的“长丰区”三个字,脸上露出一丝讥讽的笑容:“孙局长,你也算是老财政了,怎么也跟着年轻人胡闹?长丰区那是什么地方?全省都知道的毒瘤!那是片烂地、废地!你们在评估报告里,竟然给它估值三十个亿?这不是天方夜谭吗?”
“我们用的是未来收益法!”顾言据理力争,“我们引入了华芯科技的产业配套概念,只要环境修复完成,土地性质变更后……”
“未来?你怎么不给我画个一百年后的饼?”
吴志信再次打断他:“我们发改委只看现在!现在的长丰区,就是严重资不抵债!而且存在重大的环境风险和隐性债务风险!这种垃圾资产要是能发债,那省里那些亏损的国企都不用倒闭了!”
“风险我们有由于由于措施!有资产证券化结构设计!”
“这里不是华尔街!”吴志信猛地一拍桌子,声音提高了八度:“这里是江东省!我们只认红头文件!只认实打实的净资产!你们搞这些花里胡哨的名词,想干什么?想搞金融诈骗?谁给你们的胆子?”
帽子扣得太大了。
孙局长吓得腿都软了,死死拉住还要争辩的顾言。
楚天河一直没说话,静静地看着吴志信表演,他知道,吴志信这些所谓的“专业质疑”,其实都是借口。
真正的理由只有一个:他是韩秘书长的人,他的任务就是卡死东江。
“吴主任。”
楚天河终于开口了,声音平静而有力,“技术问题我们可以探讨,也可以请专家论证,如果您觉得评估虚高,我们可以找省里指定的评估机构重做,但这各备案,能不能先受理?”
“受理不了!”
吴志信站起身,拿起公文包夹在胳膊下,居高临下地看着楚天河,“楚天河同志,我劝你一句,别在这儿浪费时间了!你应该清楚,这根本不是什么资产评估的问题!”
他走到楚天河身边,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
“韩秘书长说了,东江新区现在是高风险区域,只要是他老人家不点头,你就是把玉皇大帝请来,这张备案表我们也盖不了章,这叫那个什么?哦,宏观调控。”
说完,吴志信哈哈一笑,故意大声说道:“楚书记,有些事情不是我们故意为难,与其在这儿跟我磨嘴皮子,不如回去好好写份检讨,去省委找韩秘书长当面汇报一下思想工作,只要领导气顺了,咱们下面也就好办了嘛!”
此时正值下午上班时间,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不少来办事的企业负责人和机关干部。
吴志信这一嗓子,引得不少人侧目。
大家看着那个平时威风凛凛的东江新区“楚阎王”,此刻正低着头被一个副主任像训小学生一样教训,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那就是楚天河?听说得罪了上面,现在连钱都要不到了。”
“是啊,这也太惨了,都被人指着鼻子让去写检讨了。”
这种公开的羞辱,比那一纸驳回的文件更伤人。那是直接要把楚天河的威信扫地。
顾言气得浑身发抖,拳头捏得咯咯作响。孙局长更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但楚天河没有发火。
他甚至连脸色都没有变一下。
他弯下腰,将被吴志信扔回来的文件一份份捡起来,拍打掉上面的灰尘,重新装进箱子里。
动作缓慢,但极其认真。
“吴主任说得对。”
楚天河把箱子递给孙局长,直起腰,眼神直视吴志信,依然是不卑不亢:“有些路,确实走不通!既然省里这扇门关上了,我也不好赖在门口不走!”
他整理了一下衣领,转身对顾言和孙局长说:“走吧。”
“书…书记,咱们去哪?”孙局长焦急的问:“这备案办不下来,债券发不了,咱们回去怎么跟老百姓交代?”
“谁说发不了?”
楚天河走到门口,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正洋洋得意的吴志信。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吴主任,刚才的话我也回赠你一句:这里确实不是华尔街,也不是你吴志信的一言堂,江东省很大,但中国更大。”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
吴志信被那眼神看得心里莫名发毛,随后又不屑地冷哼一声:“切,死鸭子嘴硬!我就不信,放眼全省,谁敢买你那个破烂债!谁买就是跟我吴某人为敌,跟韩秘书长为敌!”
……
出了发改委的大门,太阳毒辣依旧。
孙局长整个人都垮了,一屁股坐在台阶上:“完了,这回彻底完了!省发改委不批,这条路堵死了!”
顾言蹲在路边,狠狠地抽着烟,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却越来越亮,越来越狠。
“楚书记,您刚才说中国更大,是什么意思?”顾言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您不会是想去…那地方吧?”
“你是说上海?”楚天河看着他。
“对!陆家嘴!”顾言咬着牙,“既然省里的行政力量卡咱们,那咱们就去全中国最市场化的地方!去找那些只认钱不认人的资本!只要咱们的产品设计得够好,收益率够高,那些信托和基金才不管什么韩秘书长李秘书长!”
“这正是我要说的。”
楚天河从口袋里掏出两张机票。
既然吴志信把路堵死了,那就说明在省内的任何尝试都是徒劳。
唯一的活路,就是跳出这个行政圈子,去海阔天空的市场里搏杀。
“老孙,你回东江看家,不管用什么办法,哪怕是借高利贷,也要把这几天撑过去!”
楚天河把机票递给顾言一张。
“顾言,跟我走!下一站,上海!”
“咱们去会会那些真正的资本大鳄,吴志信不是说那是垃圾吗?我就要让全上海看看,这到底是不是黄金!”
第三百零一章 谁是冤大头?
上海的陆家嘴,空气里都飘着金钱的味道。
站在金茂大厦的落地窗前俯瞰,黄浦江像一条浑浊却强劲的动脉,输送着这个国家的经济血液。
这里是全中国最讲效率、最认死理、也最冷酷无情的地方,只要你能带来利润,魔鬼都能坐下来喝咖啡;反之,哪怕你是天王老子,如果你兜里没钱,连保安都会嫌你占了电梯的空间。
“这就是咱们的战场,楚书记。”
顾言扯了扯那条在飞机上睡皱了的领带,眼里闪烁着一种久违的兴奋。
“南国信托,国内排名前三的信托机构,手里掌握着几千亿的资金池。”
顾言把一份厚厚的商业计划书塞进公文包:“我也联系了他们的投资总监王凯,这人是出了名的收益率饥渴症患者,只要年化收益能超过10%,哪怕是火坑他也敢跳下去探探深浅。”
“走吧。”楚天河看了一眼手表,“不管是火坑还是金山,总得跳下去看看。”
……
南国信托的会议室极其豪华,连矿泉水都是依云的。
然而,接待他们的并不是那位传说中的王总监,而是一个看着不到三十岁的项目经理,姓张,梳着大背头,操着一口夹杂着英文单词的上海普通话。
“两位,王总在开董事会,实在抽不开身。有什么项目,我先听听,可以的话我再推上去。”
张经理一边玩转着手里的万宝龙钢笔,一边漫不经心地看着表,显然对这种来自内陆省份的“政府项目”提不起什么兴趣。
顾言没废话,直接进入状态。
他打开笔记本电脑,熟练地展示起那个精心设计的“长丰区环境修复与产业园收益权AbS”方案。
“张经理,简单一点说,这是一个基于未来现金流的资产证券化产品,底层资产是位于江城核心新区的两千亩工业用地,虽然目前需要修复,但我们设计了优先劣后分级结构,新区下属国企认购劣后级来兜底,你们南国信托认购优先级……”
顾言的声音充满蛊惑力,手指在键盘上敲出了那几个最诱人的数字:“我们愿意给出12%的年化收益率,外加新区财政的流动性支持函。”
“12%?”
听到这个数字,张经理那漫不经心的眼神终于亮了一下。
在这个无风险收益率只有3%左右的年代,12%简直就是暴利。甚至可以说,这是市场上极其罕见的优质高收益资产,前提是,那个政府信用足够硬。
“听起来不错。”张经理放下了钢笔,身体前倾,“可是顾先生,我想确认一下,这个东江新区,就是最近新闻上闹得沸沸扬扬的那个?”
顾言心里咯噔一下:“新闻?”
张经理笑了笑,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已经被打印出来的剪报,还有几张显然是从内部邮件系统里下载的照片。
照片上,正是东江新区管委会大门口,那口黑漆漆的棺材,还有成百上千情绪激动的维权群众。横幅上“还我血汗钱”几个大字,触目惊心。
除了照片,还有一份半页纸的《风险提示函》,上面盖着几个模糊的红章,内容直指东江新区“隐性债务规模巨大、存在严重兑付风险、发生大规模群体性事件”。
“这……”顾言的脸色瞬间白了。
这是谁干的?不用想就知道,韩秘书长的手已经伸到了上海!
“两位,金融圈很小的,坏消息比病毒传得都快。”
张经理把那堆材料推到顾言面前:“我们的风控部门昨天就收到了这封匿名邮件。虽然我们不完全信,但那口棺材可是实打实的吧?一个连拆迁款都付不出来的政府,一个甚至都被棺材堵了门的管委会,不仅没有信用评级,甚至是负资产。”
他站起身,理了理西装,眼神里满是精明后的鄙夷。
“我们南国信托是替高净值客户理财的,不是做慈善的垃圾回收站!12%的收益率是很诱人,但也得有命花才行!拿这种充满政治风险和社会动荡风险的项目来忽悠我们,是不是当我们是冤大头?”
“那是有人故意抹黑!”顾言猛地站起来,脖子上的青筋暴起:“那次事件已经完美解决了!钱全都发下去了!而且这是一次因为省里卡脖子导致的……”
“那是你们的内部的斗争,我们资本市场不关心。”
张经理打断了顾言,做了一个“请”的手势,“Sorry,我还有个call,就不送了。”
驱逐令。
简单、直接、不留情面。
这就是资本的嘴脸,晴天送伞,雨天收伞,还要嫌你的伞滴水弄脏了地板。
……
从南国信托的大楼里出来,外滩的风带着湿气吹在脸上,让人清醒的同时也感到彻骨的寒冷。
顾言一脚踹在路边的垃圾桶上,发出“哐”的一声巨响,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妈的!这帮孙子!韩志邦那个王八蛋,手伸得太长了!”
顾言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那栋高耸入云的大楼,“他们宁愿去买那些只有5%收益的垃圾城投债,也不愿意看一眼我们的方案!这明明是金矿!他们瞎了吗?”
楚天河靠在江边的栏杆上,点了一根烟,深吸了一口。
相比于顾言的暴怒,他显得异常冷静,但这冷静背后是更深的凝重。
他低估了那个隐形对手的能量。
韩秘书长不需要亲自来上海,他只需要通过几封邮件、几个电话,利用金融圈那极度厌恶风险的本能,就能构建起一道无形的防火墙,把东江新区彻底隔离在资本市场之外。
“没用的,顾言。”
楚天河吐出一口烟圈,看着黄浦江上缓缓驶过的货轮:“对于这些信托经理来说,不做不错,做错就是职业生涯终结。如果你坐在他的位置上,看到那样一张堵门的照片,你会投吗?”
顾言愣住了,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
如果是以前那个理性的华尔街分析师顾言,他也不会投。
“那怎么办?”
顾言一屁股坐在石阶上,双手抱着头,“这已经是上海最大的几家机构之一了,如果这里都拒了,其他家估计连门都进不去,消息已经传开了,咱们现在就是金融圈里的瘟神。”
“老孙刚才发短信来说,华芯那边的供应商又开始闹了,虽然刘大彪压着,但人心惶惶,再有两天,哪怕我不辞职,那些设备也要被强制拉走拍卖了。”
绝境。
真正的绝境。
行政路被堵死,市场路被谣言封杀。
楚天河感觉自己像是被困在一个透明的玻璃罩子里,看得到外面的繁华,却呼吸不到一口氧气。
就在这时,楚天河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楚天河掐灭烟头,接起电话。
“喂,清瑶。”
“天河,你在哪?”电话那头,苏清瑶的声音有些急促,还夹杂着火车站广播的声音。
“我在上海,外滩。”楚天河苦笑一声,“来找冤大头,结果发现自己才是那个笑话。”
“上海?太好了!我就知道你去那边找钱了!”
苏清瑶的声音听起来很兴奋:“你先别急着丧气,听我说!我刚刚做完一个专访,采访对象是国家发改委产业协同司和工信部联合成立的一个专项调研组!”
“调研组?”楚天河皱眉。
这种务虚的调研组满天飞,对现在的他来说有什么用?能变出现钱来吗?
“这个调研组不一样!他们背景极深,甚至带着国务院的尚方宝剑!他们正在筹备一支国家集成电路产业投资基金,俗称大基金!首期规模就有一千亿!”
一千亿?!
楚天河握着手机的手猛地一紧。
前世的记忆碎片突然在大脑中闪现。
是的!就在这个时间节点前后,国家为了应对海外的技术封锁,即使财力并不宽裕,依然咬牙启动了那个足以改变中国半导体版图的战略计划!
“他们在找什么?”楚天河急声问道。
“他们在找种子。”
苏清瑶语速飞快:“我看了他们的内部考察名单,几乎全是北京、上海、深圳那些成熟的大厂!但是!!!那个带队的李组长私下跟我透露,他对那些只会买国外设备组装、以此骗补的所谓大厂很失望!他在找那种有骨气、有底层技术、哪怕现在还很弱小但敢于搞全产业链配套的项目!”
“而且,他们不缺钱,他们缺的是真正能把这些钱转化为产能的地方政府配合能力!”
苏清瑶顿了顿,抛出了最关键的信息:“那个李组长,明天上午会带队路过上海,乘坐高铁去南京考察,他们在上海虹桥站只有两个小时的转车时间!”
只有两个小时。
楚天河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他猛地转过身,看着身后那还在发呆的顾言。
“顾言,起来!”
“干嘛?去跳江吗?”顾言没精打采地抬起头。
“我们错了。”
楚天河一把将顾言拉起来,眼中重新燃起了火焰:“我们一直想把那个项目包装成理财产品,卖给想要赚快钱的信托经理!这就是个错误!我们找错人了!”
“找错人了?”
“那些信托经理只看这一年能不能赚12%,只看有没有棺材堵门!他们在乎个屁的芯片!在他们眼里,那就是风险!”
楚天河指向那些高楼大厦,“但有一种资本,他们不看现在的资产负债表,他们看的是未来十年咱们国家还能不能造出手机和导弹!他们要的不是利息,是活下去的资格!”
顾言被楚天河晃得有点晕,但眼神逐渐聚焦:“你是说…战略风投?国家队?”
“对!国家队!真正的大腿!”
楚天河一挥手,“别管那个什么狗屁南国信托了!现在,立刻,马上,回酒店!把你那个充满了铜臭味的ppt给我删了!给我把林枫和赵明远那堆看不懂的技术参数全给我找出来!”
“我们要换个活法。”
楚天河拦住一辆出租车,几乎是把顾言塞了进去。
“我们不卖地了,那地就是烂泥!一文不值!”
“从现在开始,我们要卖的是梦想,是愤怒,是中国芯片被人卡着脖子快要窒息时的那一口狠气!”
第三百零二章 该换个吃法
楚天河和顾言对着那台发烫的笔记本电脑,已经熬了整整一个通宵。
屏幕上,原来的那份《长丰区环境收益权资产证券化计划书》已经被删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份全新的、充满了化学方程式和光刻机透镜参数的文档——《关于东江新区建设国家级光刻胶中试基地的可行性报告》。
“疯了,这也太疯狂了。”
顾言一边揉着充满血丝的眼睛,一边把刚打印出来的几页纸拍在桌上,“楚书记,您这是在把咱们之前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金融逻辑全推翻了!咱们是来找钱救命的,不是来搞科普讲座的!这帮搞基金的,能听懂什么是【ArF浸没式】?什么是【波长光刻】?”
顾言虽然这么抱怨,但这双手却没停,飞快地调整着ppt上的每一行数据。
作为顶级的分析师,他其实很清楚,对于不同类型的资金,得喂不同的料。
信托资金要的是现在的抵押物和刚性兑付,而产业基金,要的是未来的技术垄断和产能爆发。
“他们不仅能听懂,而且比你我都懂。”
楚天河手里捏着半截粉笔,正在酒店墙上那张贴上去的白纸上画着一张复杂的产业地图。
那是前世他在新闻联播里无数次看到的国家战略布局图。
“老顾,大基金的那帮人,尤其是带队的那个李组长,那是从工信部下来的技术官僚,他们在北京天天研究的就是怎么打破美国的封锁!你去跟他们谈土地增值?谈环境修复?那就是在关公面前耍大刀,而且是把生锈的大刀!”
楚天河猛地转身,用粉笔头指着顾言:“把那些什么12%收益率、什么政府兜底条款全删了!换成东江新区能够提供全省最低的工业电价、最稳定的水电供应、以及最快三天拿地的行政效率!”
“还有!”
楚天河掏出手机,拨通了远在江城的赵明远博士的电话。
此时已经是凌晨四点。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来,那边传来赵明远迷迷糊糊且带着怒气的声音:“谁啊?大半夜的!我的实验数据刚跑完!”
“老赵,是我,楚天河。”
“楚书记?”赵明远的声音清醒了一些,但随即变得焦急,“怎么了?是不是要停工了?那帮包工头又来闹了?”
“没停工,钱我有办法。”
楚天河语气异常坚定,“现在你马上把林枫从床上拖起来!我要他在一个小时内,把他手里那种光刻胶配方的核心参数,特别是跟国际巨头JSR、东京应化的对比数据,发给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随即传来林枫那独特的、充满傲慢的声音,哪怕是在电话里,都能闻到一股子二锅头味儿。
“姓楚的,你懂个屁的参数?那是商业机密!给你看你也看不懂,看了也是白看,你是不是想拿着我的宝贝去骗那帮傻老板的钱?”
这次林枫显然也在实验室没睡。
“我不是去骗钱,我是去给你找那台你也做梦都想买的荷兰阿斯麦的光刻机模型机!”
楚天河对着电话吼道,声音震得顾言都抖了一下,“林枫!你不是说只有给你顶级的设备,你就能干翻那帮日本人吗?现在机会来了!国家队就在门口,只要你那堆数据够硬,哪怕你要星星,我都给你摘下来!但如果你现在跟我摆谱,明天咱们就散伙,你继续回德国混日子去吧!”
电话那头,林枫的呼吸声变得粗重起来。
对于这种科学疯子来说,那种追求极致技术突破的诱惑,比任何金钱都要来得猛烈。
“给我半小时。”
林枫的声音突然冷静了下来,那种属于顶尖化学家的骄傲重新回归,“但我有个条件,如果这次拿到了钱,p4实验室的预算要翻倍。我要最好的通风系统,不能让我那些宝贝被那些劣质排气扇给毁了。”
“成交!哪怕把我的办公室拆了卖废铁,也给你装!”
挂断电话,楚天河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感觉后背已经湿透了。
他转头看向窗外,上海的天空已经露出了一抹鱼肚白。
“顾言,收拾东西,退房。”
“去机场?”顾言一边关闭电脑一边问,手还在微微颤抖。这是激动,也是紧张。
“不,先去买两套衣服。”
楚天河指了指顾言身上那套皱巴巴的西装,还有自己这身已经有些馊味的夹克,“咱们这是去见国家队,得有个样子!还有,给老孙发短信,让他把那辆破桑塔纳扔了,马上去租一辆考斯特,最好是那种看着有点旧但里面收拾得干干净净的,考察团要是真来了,咱们得把那个艰苦奋斗的戏做足了。”
顾言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楚天河的意思。
“你是说……装穷?”
“不是装,是真穷。”
楚天河一边整理行李一边说,“但也得穷得有骨气。大基金那帮人看惯了各个地方好吃好喝的接待,看惯了那种只有漂亮外壳的ppt工厂。咱们要让他们看到的,是一个即使在绝境中依然在咬牙搞研发、把每一分钱都抠出来买设备的政府形象。”
“这是另类的哭穷,更是最高级的炫富,炫我们的技术储备,炫我们的行政决心。”
……
与此同时,江城。
东江新区管委会的灯也是亮了一整夜。
孙局长收到楚天河的短信后,整个人就像是被扎了一针兴奋剂。他顾不上还没吃早饭,一脚踹开还在打瞌睡的司机老王的门。
“别睡了!起来干活!书记要在上海把天捅个窟窿,咱们看家的也不能怂!”
“局长,咋了?要钱?”老王揉着眼睛。
“要个屁的钱!要命!”
孙局长把手机屏幕怼到老王脸上,“书记说了,马上把管委会那些乱七八糟的装饰品、什么发财树、什么红地毯全撤了!把会议室的真皮沙发搬走,换成那种硬板凳!还有,去食堂,告诉大师傅,今天不用备什么大鱼大肉,准备三十份最地道的红薯稀饭,再加几个窝窝头!要能顶饱的那种!”
“啊?这…这是要忆苦思甜?”老王懵了。
“这叫政治觉悟!”孙局长一边系扣子一边往外跑:“还有,通知红星厂那边,尤其是张得志师傅,让他把他那身最破的工作服穿上!越油污越好!千万别换新的!那个什么……算了,我自己去!”
孙局长开着那辆除了喇叭不响哪都响的破普桑,一路狂飙冲向红星厂(现东江精工)。
此时的红星厂车间里,虽然因为欠款问题人心浮动,但在张得志和几个老工人的带领下,机器依然在他的指挥下轰鸣。
“都给我打起精神来!”
张得志手里拿着卡尺,正在测量一个刚刚磨出来的轴承,“虽然老板没发钱,但咱们手里的活不能停!这可是给国家造的东西,差一微米就是废品!咱们老红星的人,哪怕是饿着肚子,也不能砸了自己的招牌!”
“师父,听说书记去上海找钱了,能找到吗?”一个小徒弟怯生生问。
“找不找得到是他的事,能不能干好是咱们的事!”
张得志瞪了一眼,“只要这机器还转一天,咱们就得干一天!哪怕最后厂子倒了,咱们也要让接手的人看到,咱们这些老骨头还是有用的!”
孙局长冲进车间的时候,正好听到这句话。
他眼眶一热,差点哭出来。
这就是东江的底气啊!
有这样的工人,有这样的技术,如果因为这点钱就垮了,那老天爷真是瞎了眼!
“张师傅!”
孙局长冲过去,一把握住张得志满是油污的手,“您这话说到我心坎里去了!书记让我给您带个话,哪怕他在上海跪下磕头,也要把钱带回来!还有,今天可能会有大领导来暗访,您就保持现在这个样子,千万别收拾!这身油污,就是咱们最好的勋章!”
张得志愣了一下,随即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行!只要书记不嫌弃我们这帮老头子脏,我们就给他撑这个场面!大不了,我把这把老骨头也扔进炉子里炼了!”
……
上午九点,上海虹桥火车站。
人潮汹涌。
楚天河带着顾言,像两个伏击的猎人一样守在要客通道的出口处。
根据苏清瑶提供的信息,李组长一行人乘坐的Gxx次列车还有十五分钟进站。他们只有在转乘去南京的高铁前的那两个小时空档期。
“顾言,紧张吗?”楚天河问。
“紧张个屁。”顾言嘴里嚼着口香糖,手却在裤兜里紧紧攥着那个U盘,“楚书记,这比我在纳斯达克敲钟还刺激。要是这次搞砸了,咱俩真得去那个三味茶馆摆个摊算命了。”
“来了!”
楚天河眼神一凝。
通道口,一行五六个人走了出来。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中年人,穿着普通的夹克衫,背着个双肩包,虽然戴着墨镜,但那种长期在此种位置上养成的沉稳气质是掩盖不住的。
正是那个掌握着一千亿国家战略资金投向的李组长!
顾言刚想冲上去,却被楚天河一把拉住。
“别急。”
楚天河低声说,“你看那边。”
顺着楚天河的目光,顾言看到几个穿着西装、明显是上海方面接待人员的男子正快步迎上去,手里还举着写有“热烈欢迎李组长一行莅临指导”的牌子。
“坏了!被截胡了!”顾言急了。
“没坏。”
楚天河嘴角微微上扬,“看李组长的表情。”
只见李组长看到那个牌子,眉头明显皱了一下,甚至停下了脚步,跟身边的人说了几句什么。那个举牌的人愣了一下,悻悻地放下了牌子。
李组长显然不喜欢这种大张旗鼓的排场,更不喜欢被行程绑架。他是个纯粹的技术官僚,喜欢微服私访,喜欢看真实的东西。
“机会来了。”
楚天河整理一下衣领,并没有那种谄媚的笑容,而是换上了一副公事公办却又不失尊重的神情,大步走了过去。
“李组长,您好。”
楚天河直接挡在了那群上海接待人员的前面,不卑不亢地伸出手,“我是江城东江新区的楚天河。冒昧打扰,知道您时间宝贵,只有两个小时。我不想请您吃饭,只想请您看样东西。”
李组长透过墨镜打量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年轻人,又看了看旁边那些有些尴尬的上海官员,不仅没有生气,反而露出了一丝感兴趣的笑容。
“哦?东江新区?那个最近闹得挺凶的地方?”李组长摘下墨镜,眼神锐利,“你要给我看什么?又是那种为了骗补做的假账本?”
“不。”
楚天河从顾言手里接过那个U盘,并没有递过去,而是直接从自己包里掏出了那份连夜赶制的、充满了各种手写批注和修改痕迹的《光刻胶中试报告》。
“这是今天凌晨四点,从我们只有零度的实验室里传出来的原始数据。”
楚天河直视着李组长的眼睛,“ArF浸没式光刻胶,折射率1.65,杂质含量小于5ppt。这也是我们能在断电断水的情况下,用手搓出来的唯一家底,如果您觉得这也是假的,那您可以直接走人;如果您觉得有点意思,那能不能给我十分钟?”
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
李组长的目光落在那份有些皱巴的报告上,尤其是那几个手写的化学式。作为也是搞化工出身的他,一眼就看出了其中的门道。
那不像是编出来的。
编数据往往完美无缺,而这份报告上,甚至标出了几次失败的实验记录和原因分析。
真实。
太真实了。
“你是说,你们在没有进口设备的情况下,做到了5ppt?”李组长的声音有些颤抖。
“对。因为我们有个不要命的疯子博士,还有一个把手当卡尺用的八级钳工。”
楚天河笑了笑,“当然,还有一个穷得只能请您吃烤红薯的管委会代主任。”
李组长深吸了一口气,转头对身边的助理说:“把去南京的票退了。”
“组长,这……”助理愣住了。
“我说退了。”
李组长看着楚天河,“你只有两个小时?不,我给你一天。”
“走,去那个什么东江新区看看!”
第三百零三章 车间里的烤红薯
东江新区的冬天,阴冷得直透骨髓。
红星厂的老车间里更是像冰窖一样,四面透风的窗户被工人用旧报纸糊了一层又一层,但挡不住那股子从长江边吹来的湿寒。
唯有角落里那几台生着煤火的炉子,偶尔噼啪作响,透出一丝微弱的热气。
一辆半旧不新的丰田考斯特,颠簸着驶进了这个略显萧条的厂区。
车刚停稳,李组长第一个跳了下来。
他穿着件普通的灰色夹克,如果不说,谁也看不出这就是手握千亿资金、能决定中国半导体产业布局走向的大人物。
“这就是你们的高科技园区?”李组长环顾四周,眉头微皱。
眼前的景象确实寒酸:斑驳的红砖墙上写着几十年前的生产标语,地面坑坑洼洼积着黑水,几排简易的彩钢瓦房搭建在厂房一侧,那就是所谓的“研发中心”。别说什么像样的绿化和玻璃幕墙,连个像样的门卫都没有,只有一个穿着军大衣的大爷正缩在门房里烤火。
跟着下车的几个专家更是频频摇头,掏出口罩戴上:“这环境,别说搞光刻胶了,连做普通试剂都不够格吧?灰尘满天飞……”
楚天河最后一个下车,他没有解释,也没有像其他地方官员那样急着把领导往崭新的接待室引,而是径直走向那个最破旧、也是机器轰鸣声最大的车间。
“李组长,环境是差了点,但有些东西,不在皮而在骨。”
楚天河推开车间那扇沉重的大铁门。
一股混合着机油味、金属切削味和淡淡松香的热浪扑面而来。
“哐当!滋——”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瞬间淹没了专家们的抱怨。几十台机床正在满负荷运转,火花四溅。工人们穿着沾满油污的深蓝色工装,有的正趴在机床上调试,有的在搬运沉重的模具,虽然没人抬头看这群不速之客,但那种紧张有序的生产节奏,是装不出来的。
在车间的最深处,有一台被改造成像是太空舱一样的全封闭设备,那是用从德国收来的二手精密机床加上林枫设计的温控系统改装的“土光刻机”。
一个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的老头正蹲在机器旁,手里拿着一把千分尺和一个自制的刮刀,全神贯注地修整着一个只有巴掌大的金属圆盘。
正是八级钳工张得志。
他身边围着几个年轻徒弟,连大气都不敢出。
“这是在干什么?手动抛光?”一个戴眼镜的专家忍不住凑过去,“这年头还有人用手干这个?精度能达标吗?这是在搞艺术品还是工业品?”
张得志没有抬头,只是冷冷地说了一句:“离远点!别把灰带过来!这可是给光刻机定焦用的基准面!”
那个专家愣了一下,显然没在基层受过这种气,刚想发作,却被李组长拦住了。
李组长蹲下身子,竟然也没嫌地上脏,凑到那把千分尺前仔细看了看数据,然后又看了看张得志手里的活,眼神瞬间变了。
“红丹粉显色,接触点研磨……老师傅,您这是在做‘铲刮’?”李组长的声音有些惊讶,“这手艺,我看只有在修精密导轨的时候才用得上。”
“算你识货。”
张得志终于抬起头,瞥了李组长一眼,把手里的工件递给徒弟:“放到三坐标测量仪上去测一下,平面度必须控制在两微米以内,多一微米都给我砸了重做!”
两微米!
那是头发丝直径的几十分之一!
徒弟战战兢兢地把工件拿走。几分钟后,那边的测量仪屏幕上跳出了数据:平面度误差1.2微米!
在场的所有专家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在这个没有恒温车间、没有顶级数控磨床的破地方,纯靠手工,竟然做出了这种精度的零件!这在国外,那是顶级实验室才有的配置!
“这就是我们的底气。”
楚天河适时地开口,“我们没有几十亿美金去买现成的生产线,但我们有这种能把铁杵磨成针的工匠精神。李组长,光刻胶的核心不仅是配方,更是涂胶设备的精度。张师傅这一手,就是我们解决涂胶均匀性的独门绝技。”
李组长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看着张得志那双布满老茧和伤痕的手,眼里多了几分敬重。
“好!好一个工匠精神!”
他转过身,对身边的随行人员说:“把那些个所谓的‘国际先进水平’报告都收起来吧。在这里,我看到了比那几百也纸更值钱的东西。”
就在这时,一阵浓烈的化学试剂味道从旁边的隔间传来。
一个顶着鸡窝头、穿着白大褂却像个疯子一样的人冲了出来,手里举着一个烧杯,里面装着淡黄色的液体。
“成了!成了!老子的配方成了!”
林枫激动得满脸通红,完全无视了这一屋子的领导,直接冲到楚天河面前:“姓楚的!快看!流平性测试过了!透光率99.8%!比日本JSR那款还要高0.1个点!这可是我在那台破离心机上转了三天三夜才转出来的!”
他把烧杯举到灯光下,那种疯狂和纯粹的热爱,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感到震撼。
楚天河接过烧杯,虽然他看不懂那微妙的数据差异,但他知道,这是林枫拿命拼出来的成果。
“李组长,这就是那个从德国回来的疯子博士,林枫。”
楚天河笑着介绍,“为了这个配方,他在实验室里住了半年,连老婆都跟他闹离婚了。这就是我们东江新区的‘软实力’。”
李组长看着那个有些神经质的林枫,不仅没有反感,反而露出了一丝会心的笑。
搞科研的,不疯魔不成活。这种为了一个数据能拼命的人,正是国家队最稀缺的资源。
“好!很好!”李组长连说了两个好字。
但接下来的画风突变。
林枫突然肚子咕咕叫了一声,在这安静的车间里显得格外响亮。
“饿死了……”林枫捂着肚子,“楚书记,说好的红烧肉呢?再不给饭吃,老子罢工了!”
这一嗓子,把刚才那种庄严肃穆的气氛破坏得一干二净。
楚天河尴尬地咳嗽了一声,“咳,那个……今天咱们可能没红烧肉,只有红薯。”
他转头看向孙局长。
孙局长赶紧提着两个大保温桶跑过来,那是从公社食堂借来的。
打开盖子,一股朴实的麦香味和红薯的甜香味飘了出来。
没有精致的摆盘,没有茅台五粮液,只有满满一桶热气腾腾的红薯稀饭,还有一箩筐刚蒸好的窝窝头,旁边放着几碟黑乎乎的咸菜疙瘩。
“这就是我们的午饭?”一个年轻的随行有点傻眼,“这也太……”
“太寒酸了是吧?”
楚天河接过话茬,并没有不好意思,反而大大方方地拿起一个碗,盛了一勺稀饭,“没办法,新区的钱都变成这些设备和材料了。就连这几个窝窝头,还是这几位老师傅凑钱买的面。”
他把碗递给李组长。
“李组长,我们东江新区没钱搞接待,确实穷。但我们穷得干干净净,穷得有志气。这稀饭虽然不值钱,但暖胃,也暖人心。您要是不嫌弃,就凑合一口?”
李组长看着那碗稀饭,又看了看周围那些虽然满身油污但眼神清澈的工人们,突然笑了。
他接过碗,也没有找什么特定的桌子,直接一屁股坐在了一个包装箱上,就像当年在知青点插队时那样,呼噜呼噜地喝了一大口。
“香!”
李组长抹了一把嘴,对着那些还有些拘束的专家们说道:“都愣着干什么?还要人喂啊?这么好的东西,以后想吃都吃不到了!这叫‘奋斗餐’!”
专家们面面相觑,但既然组长都带头了,谁敢不做?纷纷拿起碗,或坐或站,就在这嘈杂、充满机油味的车间里,开了一场别开生面的午宴。
“楚书记。”
李组长一边啃着窝窝头,一边指着那边还在兴奋地擦拭烧杯的林枫,“这人不简单。我看过他的履历,在德国马普所待过。这种人还能被你忽悠回来吃这种苦,你用了什么迷魂药?”
“没用迷魂药。”
楚天河也蹲在一边,手里拿着半截红薯,“我只是告诉他,在这里,虽然没有顶级的豪宅和高薪,但我能给他一个谁也不敢指手画脚的实验室,给他一个哪怕把天捅破了也有人替他顶着的‘自由’。”
“自由……”李组长咀嚼着这个词,若有所思。
“还有那个张师傅。”
李组长指了指正在教徒弟的张得志,“这种大国工匠,是被埋没的宝藏。很多地方只认学历,不认手艺,殊不知,咱们半导体被卡脖子,很多时候就是卡在这一微米的精度上。”
“所以!”
李组长放下碗,神色变得郑重起来,“楚天河,你这是给我上了一课啊。你不是在跟我哭穷,你是在向我‘炫富’!你在炫耀你的人才,炫耀你的决心,炫耀你这种能在废墟上把花种活的能力!”
“您过奖了。”楚天河笑了笑,“我只是不想让这些好苗子因为缺那点水和肥,就枯死在半路上。”
“好一个不枯死!”
李组长站起身,拍了拍楚天河的肩膀,“这碗稀饭我记住了。那个什么30亿的注资,你也别藏着掖着了,我知道你们现在缺钱缺得都要去借高利贷了。”
楚天河心里一动,但面上依然平静:“我们确实困难,但不至于借高利贷,只是资金周转不开……”
“少跟我打马虎眼!”
李组长打断他,眼神变得无比锐利,“国家大基金的钱,不是扶贫款,也不是风投,那是国家的战略储备!给你这30亿没问题,但我有个条件!”
“您说。”
“这不是白给的,也不是简单的股权投资。”
李组长从随身的包里掏出一份文件,封面上赫然写着《关于国家集成电路产业投资基金项目投资对赌协议(草案)》。
“三年内,我要看到光刻胶的国产化率在你们这儿通过验证,达到量产标准!而且,你们的产能必须覆盖全国30%的市场需求!以此来倒逼那些国外巨头降价!”
“如果做到了,这钱就是你们的,国家还要追加投资!如果做不到……”
李组长的声音冷了下来,“东江新区政府要以年化8%的利息回购股份!如果是国有资产流失,那你这个书记,不仅乌纱帽保不住,还得进去踩缝纫机!敢签吗?”
全场瞬间寂静。
连那边正在吵架的林枫和张得志都停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楚天河身上。
30亿的对赌!这不仅仅是钱的问题,这是拿整个东江新区的未来,拿楚天河个人的政治生命在赌!
一旦失败,那就是万劫不复。
孙局长的手都在抖,拼命给楚天河使眼色,意思是别冲动,这条件太苛刻了。
但楚天河只是笑了笑。
他看了看那边已经停了很久的二期工程工地,又看了看这些眼神热切的工人,最后看到了林枫那个写了无数个失败配方的笔记本。
他太知道未来十年的历史走向了,芯片战是一场不得不打的立国之战。
如果不赌这一把,东江新区连上桌的机会都没有。
第三百零四章 三十亿的赌约
红星厂车间那一碗红薯稀饭,李组长喝得干干净净。
但情怀归情怀,生意归生意。
下午两点,东江新区管委会那间被搬空了真皮沙发、只剩下硬木椅子的会议室里,气氛冷硬得像一块铁板。
窗外的寒风呼啸着拍打着玻璃,屋内没有空调,每个人呼出的白气都清晰可见。
摆在楚天河面前的,不再是热腾腾的稀饭,而是一份厚达八十页的《关于国家集成电路产业投资基金对东江新区战略投资协议及补充条款》。
这就是俗称的“对赌协议”。
李组长换回了那副公事公办的面孔,手里拿着一只保温杯,眼神平静地注视着楚天河,仿佛刚才在车间里那个豪迈的大哥根本不是他。
“楚书记,咱们丑话说在前头。”
李组长指了指那叠文件,“大基金的钱,是国家的钱,虽然不管是工信部还是发改委,都高度认可你们的技术路线和拼搏精神,但我们毕竟是基金,要有风控,要有退出机制!这三十亿投下去,如果打了水漂,我回去是要被问责的!”
他身边的法律顾问推了推眼镜,用那种没有任何感情色彩的语调开始宣读核心条款:
“根据协议第十八条款,若华芯科技及东江环境科技集团在三年内未能实现光刻胶国产化率达到30%、且芯片良品率低于95%,或者未能如期申报科创板Ipo……东江新区管委会需对大基金持有的股权进行强制回购。”
“回购价格为:本金三十亿元人民币,外加年化8%的复利。”
顾言坐在楚天河旁边,原本正百无聊赖地转着笔。听到这里,那支笔“啪”地一声掉在桌子上。
他猛地抓起文件,翻到第十八页,眼睛瞪得像铜铃,一行一行地死盯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字。
片刻后,他的脸色变得比外面的天还要阴沉。
“咚!”
顾言在桌子底下狠狠地踢了楚天河一脚。
这就是他们之前的暗号:如果有大坑,就踢一脚;如果是死局,就踢两脚。
这次,顾言连踢了三脚。
楚天河面色不变,甚至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双手依然交叉放在桌面上,稳如泰山。
“楚书记!”
顾言忍不住了,不顾场合直接凑到楚天河耳边,咬着牙低声吼道:“你疯了吗?这根本不是对赌,这是卖身契!还是那种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卖身契!”
“你知道年化8%的复利是什么概念吗?加上本金,三年后如果还不上,这就是近四十亿的债务!咱们现在的财政收入一分钱都没有,全是窟窿!省里韩志邦那边又卡死了咱们的融资同道,万一到时候没上市成功,或者技术卡壳了,哪怕是一丁点意外,这就是重大国有资产流失罪!”
顾言的声音因为极度压抑而颤抖:“到时候,你这个签字的一把手,不仅仕途完了,下半辈子都得在监狱里踩缝纫机!这风险和你收益完全不对等!”
财政局长孙国强在旁边听得汗如雨下,手里拿着印泥盖子的手哆嗦个不停。他也听懂了,只要这个字一签,楚天河的脖子上就等于悬了一把随时会掉下来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会议室里静得可怕。
李组长没有阻止顾言的“咆哮”,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楚天河,似乎在等待他的反应。
在他看来,敢在这个位置上不仅要懂技术、有情怀,更要有那种敢把自己当赌注压上去的狠劲。如果没有这股劲,哪怕钱给了,也大概率会被下面的人挥霍掉。
“顾顾问说完了吗?”
楚天河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轻轻转动着手里的那对已经有些温热的核桃。
“说完了。”顾言气呼呼地靠回椅子上,双手抱胸,“反正我是技术顾问,哪怕坐牢也是你去,我顶多算个从犯。”
楚天河笑了笑,转头看向李组长。
“李组长,这三十亿,对于大基金来说,是一笔能不能保值增值的投资;但对于我们东江新区来说,是一口续命的氧气。”
楚天河的声音在空旷的会议室里回荡。
“我知道这条款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从签字的这一刻起,我就没有退路了。要么把芯片做出来,风风光光地上市敲钟;要么,就被这笔债压死,身败名裂。”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座的那个脸色苍白的孙局长,还有角落里负责记录、显然是省里某些人眼线的秘书。
如果他不签,或许还能苟延残喘几个月,然后把责任推给省里的封锁,平稳调离,去个闲散衙门养老。
如果签了,那就是和韩志邦、和那些等着看他笑话的人彻底宣战。
“但是,我有得选吗?”
楚天河从口袋里掏出那支廉价的签字笔,放在指尖转了两圈。
“红星厂的几千个工人没得选,他们还等着工资养家糊口;林枫和赵明远没得选,他们的技术如果不落地,就是一张废纸;咱们国家的半导体产业更没得选,被人卡脖子的滋味,咱们受够了!”
“如果用我楚天河一个人的政治前途,甚至是个体自由,能换来一次‘突围’的机会……”
“啪!”
楚天河猛地按住文件,笔尖没有任何迟疑,在那张“卖身契”上,龙飞凤舞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笔锋苍劲,力透纸背。
孙局长两眼一黑,差点晕过去:完了,这下真的都在一条船上了,船沉了谁也跑不掉。
角落里的那个眼线秘书,手心全是汗,偷偷发了条短信出去:“签了!真的签了!三十亿对赌,全责!”
顾言看着那个已经签好的名字,眼神复杂。他骂了一句脏话,然后从兜里掏出一根烟,也不管有没有那个无烟标志,颤抖着手点上。
“疯子。你真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顾言吐出一口烟圈,嘴角却勾起了一抹久违的、属于华尔街之狼的嗜血笑意,“不过,老子就喜欢跟疯子玩。”
李组长一直等到楚天河盖上公章,确认文件具有法律效力后,脸上那副冷硬的面具才终于卸下来。
他站起身,伸出双手,第一次用平等的、甚至带着敬意的力度握住了楚天河的手。
“楚书记,恭喜你。”
李组长的眼神里有一丝赞许,“你通过了最后的面试。这三十亿,三个工作日内就会到账。而且,我个人向部里申请的【国家级光刻胶中试基地】牌照,也会随资金一起下达。”
“谢谢组织的信任。”楚天河的手很稳,没有一丝因为刚签下巨额债务而产生的颤抖。
“不过……”李组长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我听说省里有些人给你使了不少绊子。这资金一下去,可是动了他们的奶酪,也会让你成为更大的靶子。这笔钱是双刃剑,用好了是神兵,用不好,就是送你去秦城的摆渡车。”
“我知道。”
楚天河看向窗外,虽然还是阴天,但他的眼里仿佛已经看到了火光。
“请李组长放心。这三十亿,我会把它变成一枚枚射向技术封锁的子弹。至于那些想看我笑话的人……”
楚天河冷笑了一声,“他们很快就会发现,他们得罪的,不仅仅是一个区区副厅级干部,而是一群被逼到绝境的狼。”
……
东江新区管委会楼顶。
寒风凛冽。
送走了李组长一行,楚天河和顾言并肩站着。孙局长已经跑去财务室盯着账户等钱了,高兴得像个拿到压岁钱的孩子。
顾言递给楚天河一根烟,这次他没有帮点火,而是自己先狠狠吸了一口。
“这只是第一关。”
顾言吐出烟雾,看着脚下那片还没复工的废墟,“我们引狼入室了,资本是逐利的,如果你做不出芯片,这帮国家队的大佬翻起脸来,会比韩志邦更狠,那时候,你就真的是众叛亲离了。”
楚天河接过烟,在寒风中那烟头忽明忽暗。
“狼来了也是好事。”
楚天河深吸了一口,感受着尼古丁带来的片刻宁静,“至少狼能咬死那些只会乱叫的狗。”
“顾言,通知林枫和赵明远。”
楚天河把烟头掐灭在栏杆上,目光如炬,“钱来了,枪给他们配好了!剩下的,就是冲锋!告诉他们,哪怕是把实验室炸了,也要给我把那个光刻胶搞出来!谁要是掉链子,我就把你那份对赌协议贴在他脑门上!”
顾言看着楚天河那张已经因为熬夜和压力而有些憔悴,却依然坚硬如铁的侧脸,无奈地笑了笑。
“行!这贼船我上了!等真的搞成了,记得请我吃顿好的,别总是烤红薯!”
第三百零五章 解冻
三天。
对于东江新区财政局局长孙国强来说,这三天比他过去的五十年加起来都要漫长。
他干脆在财政支付中心的机房里搭了张行军床,那一双本来就近视的眼睛死死盯着监管账户的黑屏终端,连眨都不敢眨一下,生怕错过任何一个像素的跳动。
下午三点十四分。
终端机突然发出一声清脆的“滴”声。
紧接着,屏幕刷新了。
一行绿色的数字疯狂跳动,最后定格在一个让孙国强心脏差点停跳的长度上。
“个、十、百、千、万……”
孙国强的手指颤抖着戳在屏幕上,数了一遍,不够,又数了一遍。
整整三十亿!
一分不少,带着国家开发银行那个金光闪闪的电子回单专用章,像是一枚重磅核弹,把你死我活的绝望瞬间炸得粉碎。
“到了!钱到了!!”
孙国强像个疯子一样冲出机房,也不管还有没有形象,在这个庄严肃穆的办公大楼里发出了杀猪般的嚎叫,“书记!楚书记!活了!咱们活了!!”
那声音穿透了走廊,穿透了楼板,像是春雷滚过冰封的东江。
……
半小时后,东江新区管委会一号会议室。
楚天河坐在主位上,面前是一杯热茶。
这一次,会议室的门槛快被踏破了。
不过来的不是那些维权的大爷大妈,也不是要债的包工头,而是几天前才把他拒之门外、甚至连正眼都不瞧一下的几大国有银行省分行的行长们。
工行的张行长,建行的刘行长,还有那个曾经拿“风险管控”当理由拒绝放款的信贷部王主任,此刻正一个个脸上堆着比向日葵还灿烂的笑容,手里提着只有过年才舍得拿出来的好茶叶。
“哎呀,楚书记,真是恭喜啊!听说国家大基金的战略投资到位了?这可是咱们省……哦不,咱们整个华东地区半导体产业的大喜事啊!”
张行长一边搓着手,一边给楚天河的杯子里续水,“我就说嘛,楚书记是干大事的人,眼光独到!咱们东江新区那是凤凰涅盘,早晚要飞起来的!”
楚天河靠在椅背上,既没有起身,也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这帮变脸比翻书还快的金融精英。
以前在门口坐冷板凳的是他,现在的“大爷”是他。
三十亿现金趴在账上,这就是全省最大的单体存款客户。在这个普遍缺钱的年代,这就是所有银行都要抢破头的肥肉。
“张行长客气了。”
楚天河淡淡地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我记得就在上周,贵行的王主任还在跟我谈什么隐性债务风险,说什么东江是高风险区域,连五百万的流动资金贷款都批不下来。怎么,今天这风险就没有了?”
那个被点名的王主任脸刷地一下白了,赶紧赔笑:“楚书记,那时候是误会!主要是上面的政策卡得死……现在不一样了呀!大基金进场了,这就说明国家给咱们背书了!既然是国家级项目,那风险就是零!我们行现在不仅能那是给您提供最高的存款利率,还能给新区配套五十亿的综合授信!利息……利息按基准下浮10%!”
五十亿授信。
下浮利率。
这要是放在几天前,孙国强听了能给他们跪下磕头。但现在,他站在楚天河身后,把腰杆挺得笔直,甚至用鼻孔看着这帮人。
“五十亿?”
楚天河笑了,笑意很冷,“王主任,晴天送伞,雨天收伞,这是你们银行的规矩,我不怪你们。资本是逐利的,趋利避害也是本能。但从不想着雪中送炭,只想锦上添花,这花,我楚天河未必看得上。”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已经开始重新变得喧嚣的工地。
“这三十亿的存款,我们会通过公开招标的方式选择合作银行。谁的结算效率高,谁的服务好,我们就用谁。至于那个什么五十亿的授信……”
楚天河转过身,眼神如刀,“暂时不必了。我们现在的资金很充裕,不需要借钱看别人的脸色过日子。”
逐客令。
几位行长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极其精彩。他们想起之前韩秘书长那个“封锁东江”的暗示,现在看来简直就是个笑话。在真正的资本巨鳄面前,那个所谓的行政封锁脆弱得像一张纸。
钱就是胆,钱就是权。
当这几位行长灰溜溜地离开后,孙国强兴奋地挥了挥拳头:“太解气了!书记,您刚才没看那老张的脸,都要绿了!这帮势利眼!”
“行了,别嘚瑟了。”
楚天河脸上的冷意散去,换上了一副凝重的神色,“钱到了只是第一步。马上把拖欠工人的工资发下去,尤其是红星厂那边,哪怕是发半年的,也要先稳住人心。还有,通知赵明远,华芯的设备采购款立刻打过去!那种国外的精密仪器,晚一天都要涨价,甚至可能被禁运!”
“是!”孙国强敬了个不标准的礼,转身跑去撒币了。
……
东江新区的工地上,随着第一笔工程款的到账短信响起,死寂了半个月的机器轰鸣声再次响彻云霄。
这声音比任何交响乐都要动听。
几百台挖掘机、吊车同时作业,尘土飞扬。原本已经撤场的包工头们又带着队伍屁颠屁颠地回来了,一个个干劲十足。
在华芯科技的核心厂区,赵明远博士戴着安全帽,眼泪止不住地流。
他看着那一车车刚刚运到的特种钢材,看着正在吊装的空气净化系统管道,心里那块悬着的大石头终于落地了。
“赵博士!快看!”
助手兴奋地指着门口。
只见三辆全封闭的气垫减震卡车在警车的护送下缓缓驶入。车厢上那特殊的防震标志和英文LoGo,让所有懂行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那是光刻机!
虽然不是最顶级的EUV,但也是目前国内能买到的最好的dUV设备!
“卸车!快!通知洁净室准备!”赵明远嘶吼着,声音虽然沙哑,却充满了力量,“这是咱们的眼珠子!磕碰了一点,老子把你们全开了!”
而在不远处的临时板房改成的研发中心里,林枫正在调试那台刚刚到位的进口气相色谱仪。
他手里拿着楚天河之前许诺的“研发经费无限量供应”的批条,嘴角叼着根棒棒糖,他可是特意为了保护设备戒了烟。
“算那姓楚的说话算话。”林枫哼了一声,看着这满屋子崭新的设备,“这才有那么点p4实验室的味道。既然钱给够了,那这活儿要是干不漂亮,我林疯子的名号以后在江东还怎么混?”
他转过头,对着一群还有些发懵的研究员吼道:“都看什么?没见过钱啊?开工!今晚通宵!必须把第二代光刻胶的配方稳定下来!谁要是敢在实验数据上给我打马虎眼,我就让他去喝这三十亿买来的废水!”
整个东江新区,就像一台被重新注入了高标号燃油的重型卡车,轰隆隆地碾过了之前的泥泞,开始全速冲刺。
……
这种震动,很快就传到了省城。
省委大院,韩秘书长的办公室。
往常这里总是门庭若市,今天却异常安静。
韩志邦坐在那把象征权力的宽大皮椅里,面前的烟灰缸已经堆满了烟头。
就在刚才,省银监局的局长来汇报,说各大行已经“叛变”了,不仅解除了对东江新区的信贷限制,甚至开始争先恐后地送钱上门。
理由也很充分:国家大基金都投了,这就是安全性最高的优质资产,谁不贷那是跟业绩过不去,也是跟政治正确过不去。
“一群墙头草。”
韩志邦把烟头狠狠按灭在烟灰缸里,那个水晶烟灰缸甚至因为用力过猛而裂开了一条缝。
他知道,他的那套“行政围剿”彻底破产了。
在绝对的资本力量和国家战略面前,省里的所谓“指导意见”变得苍白无力。
楚天河不仅活下来了,还利用这次危机,直接搭上了北京的天线,拥有了超然的地位。
现在,就算是他韩志邦,如果还想用停水停电那种下三滥的手段去搞破坏,那就是给上面那是送把柄,是自寻死路。
“看来,这小子确实不是当年的那个吴下阿蒙了。”
韩志邦站起身,看着墙上的全省产业布局图,目光锁定在东江新区的那个红点上。
既然硬的不行,那就来软的;既然堵不住,那就淹死你。
“小刘。”韩志邦对着门外喊了一声。
秘书推门进来:“秘书长,您吩咐。”
“那个天芯微电子的项目,落地速度要快。”韩志邦的语气阴冷,“告诉省发改委,把原本规划给东江新区的那些人才补贴、税收优惠,全部给我挪过来,还有,去联系几家半导体猎头公司……”
他顿了顿,眼神中闪过一丝毒蛇般的光芒。
“重点挖那一号二号人物!听说那个赵明远和林枫是他们这的核心?只要钱给够,这世上没有挖不动的墙角!楚天河有钱买设备,我看他有没有钱留住人心!”
第三百零六章 公开补位招标
楼顶的风还在吹,楚天河的手机就响了!
孙国强打来的!
“书记!第一笔工资清欠单我排出来了!先发红星厂和华芯工地,还是先发新区机关和拆迁办?”
楚天河没犹豫!
“先工地,后机关,机关晚三天不死人,工地晚一天就停摆!你现在就回支付中心,今晚把第一批单子过完!”
“明白!”
楚天河挂了电话,看了顾言一眼!
“走吧,先从今夜加班开始!”
顾言啧了一声,把空罐子扔进垃圾桶!
“我就知道,跟你混没夜生活!”
....
第二天早上!
新区管委会二楼小会议室,灯全亮着!
桌上摆着豆浆和油条,基本没人动!
孙国强顶着黑眼圈,站在投影前汇报!
“截至凌晨三点,累计拨付十一笔,总额两亿六千万!红星厂欠薪发掉了七成,华芯工地关键班组发了两个月!还有三家材料商拿到首付款,已经答应恢复供货!”
“问题也有!”
他翻了一页!
“有几家承包商昨晚加价,理由是前期停工损失大,要补差价,还有两家老队伍要求先结清历史欠款,不然不复工!”
会议室里有人骂了一句!
“这时候抬价,吃相也太难看了!”
楚天河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签字笔!
“名单给我!”
孙国强递过去一张纸!
楚天河扫了一眼,把纸放下!
“九点,去工地,一个个谈!”
他看向在场的人!
“今天先把这个顺序记死,发工资,保材料,保关键设备安装,别的都往后排!”
“是!”
...
上午九点二十!
华芯一期工地临时板房会议室!
屋里坐了十几个人!
老承包商、新进队伍、监理、项目部全在!
空气很紧!
一个穿黑夹克的中年男人先开口,他是老承包商“宏兴建设”的现场负责人,姓郝!
“楚书记,我们也不是不给你面子,前面停工那阵,我们工人都散了,机械也拉走了,现在回来,得有成本,再说历史欠款不结,我们公司财务那关过不去!”
另一个新进队伍老板接话更直接!
“我们能干,但价格得按新标准,现在钢材、人工都涨了,你按旧合同价,没人接!”
赵明远在旁边脸都黑了!
“你们是来施工,还是来趁火打劫?我这条线再拖十天,设备就要空转,损失谁赔?”
黑夹克摊手!
“赵总,生意就是生意!”
楚天河抬手,示意赵明远先别说!
“郝总,我问你一句!旧合同是你们自己签的,公章还在吧?”
“在!”
“停工是因为资金链断,不是因为项目取消,现在钱到了,你按合同复工,没问题吧?”
郝总沉着脸!
“理论上没问题,但我们有实际困难!”
楚天河点头!
“行!困难我听到了,现在我给两条路!”
“第一,按旧合同今天下午四点前复工,历史欠款按财政支付计划分三批清,你们继续干!”
“第二,不干也可以,按合同退出,我马上公开补位招标!你们后续在东江新区所有政府项目,信用扣分,进黑名单!”
屋里一静!
新进队伍老板不服!
“楚书记,你这不公平,市场价就是市场价!”
楚天河看他!
“你说市场价,我就给你市场!中午十二点半,项目办开公开竞价!监理、审计、纪检都在场!你敢报,我就敢让你中标!别在这儿口头抬价!”
那老板张了张嘴,没接上!
楚天河把茶杯放下!
“都听清楚,东江不是谁都能来捞一把就走的地方!你们要挣钱,我不拦!想借火打劫,不行!”
说完他站起来!
“十二点半,项目办见,现在散会!”
!!!
中午一点十五!
公开竞价结束!
结果出来得很快!
两家想抬价的队伍报了高价,直接出局!一家本地中型公司和一家从云州来的施工队按合理价接了标!
“宏兴建设”最后还是服软,签了复工承诺书!
郝总签字时脸色难看,但手很稳!
“楚书记,你这手太硬了!”
楚天河接过文件,盖章!
“工程不是谈情分,你干活,我付钱,规则在这儿,谁都一样!”
....
下午三点!
新区大会议室,“资金使用铁律会”!
参加的人不多,孙国强、顾言、王振华、赵明远、林枫,还有几个局室负责人!
门一关,楚天河先说!
“今天这会,不讲口号,只讲规矩!”
“第一条,不搞形象工程,凡是和芯片产业、民生安置无关的项目,一律暂停,亮化、景观、门面工程全部冻结!”
“第二条,不给关系户开后门,谁打招呼都没用,项目、采购、外包,按流程走,谁插手,我查谁!”
“第三条,所有超过一千万的支出,必须三签,技术负责人签必要性,财政签资金路径,纪检签合规性,少一个字,不拨款!”
孙国强点头记得飞快!
王振华补了一句!
“纪检不是来卡进度,是防人做手脚,流程我今晚就出一版,明天执行,”
林枫靠在椅子上,皱眉!
“我先说清楚,研发试剂有时候要临时采购,等三签会耽误实验窗口!”
楚天河看他!
“你这个问题我考虑了,研发紧急采购开绿色通道,额度两百万以内,先买后补签,超过两百万,必须拉会,你要自由,我给你自由,但钱要可追溯!”
林枫哼了一声,没再顶!
赵明远点头!
“这样可以,至少我知道每一笔钱去哪了!”
顾言这时候敲了敲桌面!
“我说两句难听的!”
“别看账上三十亿,按现在的烧钱速度,设备款、材料款、工资、配套改造一起走,六个月就能见底,这里面还没算不可预见支出!”
有人吸了口凉气!
顾言继续!
“所以今天这三条不是摆样子,是保命,我们现在不是有钱,是暂时不缺氧,别高兴太早!”
楚天河接上!
“听明白就行,今天起,谁拿钱当大风刮来的,我让他把帽子摘了回家!”
....
傍晚五点半!
王秃子穿着新发的保安服,站在厂区后勤门口,手里攥着工牌,脸上不太自然!
他二舅在食堂打杂,老太太在保洁班,表弟在设备运维外圈做搬运!安置名单里,这一家算是全员上岗!
但问题很快就来了!
保安班长老周冲着王秃子吼!
“你刷卡啊!你站门口发什么呆?”
王秃子尴尬!
“这玩意我不会弄,刚才按了没反应!”
老周火了!
“不会你问啊!你当这是你以前收卫生费那条街?”
两人差点顶起来!
正好楚天河和孙国强巡到这儿!
楚天河把工牌机拿过来,自己演示了一遍!
“先贴,听见滴一声再走!别急!”
王秃子挠头!
“书记,我认字不多,这班表也看不太明白!”
楚天河没骂他,转头问孙国强!
“人社局岗前培训开了没?”
孙国强一愣!
“还没来得及,先安排上岗了!”
楚天河点头!
“今晚把培训班拉起来,最基础的,打卡、消防、纪律、设备安全,三天一轮,别把人招进来就不管,出了事谁负责?”
老周立刻说!
“我愿意带一批,先把规矩教会!”
王秃子脸红了,低声说!
“我以前混,不懂这些,现在给口饭吃,我会学!”
楚天河看着他!
“你会学就行,你家里人都上岗了,别再走老路!”
“不会了,真不会了!”
---
晚上九点!
管委会办公室还亮着灯!
顾言拿着一叠现金流表,坐在沙发上!
“今天支出三亿四,明天预计两亿八,你这花钱速度,银行看了都心疼!”
楚天河正批文件,头也不抬!
“心疼就让他们继续心疼,先把命保住!”
顾言把表甩到桌上!
“我说的是节奏,你今天把承包商压住了,干得漂亮,但后面每一天都要这么盯,只要有一环松了,钱就会漏!”
楚天河把最后一份文件签完,抬头!
“所以我把你留在这儿,不是让你当摆设!”
顾言笑了下!
“行,我明天开始盯采购和付款节拍,按周做压力测试,谁超支,谁来跟我解释!”
“可以!”
楚天河刚要起身,门被敲响!
机要秘书进来,手里拿着一份盖着红章的文件袋!
“楚书记,省里刚下来的,特急!”
屋里一下安静!
楚天河接过文件袋,拆开!
红头文件标题很长,但核心就一句:
《关于加快推进省级半导体产业园筹建工作的通知》
落款是省政府办公厅,抄送一串单位,级别很高!
文件里写得冠冕堂皇:统筹全省资源,集中力量打造高能级半导体平台,重点布局先进材料、封测、装备配套,要求各地“主动协同、服务大局”!
孙国强看完,脸色变了!
“这意思,是要把资源往省里新园区集中?”
顾言把文件拿过去,快速翻完,笑了,但笑意很冷!
“不是要,是已经开始了!你看这句,统筹调剂要素指标!翻成白话,就是你刚拿到手的东西,别人随时可以来分!”
楚天河没说话,把文件又看了一遍!
他看得很慢!
看完后,把纸放平,按住!
“通知各局室,明天八点半开会!先把我们手上的项目和要素盘一遍,哪些能协同,哪些不能动,今晚就列清单!”
孙国强点头!
“我现在就去!”
顾言站起来,拿起外套,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
“楚书记,我白天说过一句话,现在再说一遍!”
“韩志邦开始第二局了!”
“这次不掐你脖子,直接抢你血!”
办公室里只剩空调的低声!
楚天河看着桌上的红头文件,伸手把它合上!
“那就先看看,他要抢哪一管!”
第三百零七章 三倍的安家费
次日上午八点半,管委会大会议室。
楚天河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杯刚泡好的浓茶。
桌上放着昨天半夜刚发下来的省府红头文件。
除他之外,在座的孙国强、赵明远、林枫等人都顶着黑眼圈。
昨晚没人睡个整觉。
孙国强把一摞打印好的资产清单分别发给每个人。
他熬了一夜,声音全哑了。
“楚书记,区里能调动的要素指标全在这,三十亿刚破冰,华芯二期用地的审批也报上去了,按省里这文件提的统筹调剂要求,随时能让我们把好地块让出来。”
大家都低头看报表,气氛很沉。
顾言今天没穿西装,套了件黑色卫衣,他拉开椅子坐下,直接把一张刚刚打印出来的卫星地图拍在桌子中间。
“你们还在算自己手里的底牌?”顾言冷笑一声,“不用算了,韩志邦根本没打算调剂东江新区的地,你们看看这个。”
他拿出一支红笔,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大圈。
那个圈的位置,不在省城,也不在周边的任何地级市,而是硬生生画在了长丰黑水河的另一边,正好在东江新区华芯基地的正对面,直线距离仅仅隔着一条河。
“这是刚从省发改委内部漏出来的初步规划落点。”顾言用笔尖点着那个红圈:“省里钦定的那个省级半导体产业园区,名字定下来了,叫天芯微电子,选址就在咱们正对岸的高新区。”
孙国强猛地站起来,双手撑着桌子死盯那张地图。
“对岸?高新区根本没有相关的化工排污配套,地皮还是用来搞住宅的。他们放着现成的工业底子不用,非要填平住宅地基搞实业园区?”
赵明远推了推眼镜,也看出了门道,他拳头握紧了。
“这不干技术的事,他们在贴脸搞破坏,大基金投了三十亿在我们这儿,上面肯定会源源不断派专家、考察团来东江,到时候车子开过桥,一眼就能看到对岸更高规格的‘省级’大金字招牌,人家来视察我们,顺脚就被他们拉过去参观了,这等于拿我们在前头扛雷探路,他们在后头截和坐享其成!”
会议室里响起几声压抑的国骂。
顾言把红笔往桌上一扔,抱起胳膊看着楚天河。
“这只是在地理位置上恶心我们,真正的硬菜还在后面,国强,你发改委那个老同学没给你漏点昨天半夜敲定的政策细则?”
孙国强脸色更白了,他手忙脚乱地翻看手机,随后咽了一口唾沫。
“这也是我刚要说的,内部发文了,还没在网上公开,这份细则绝了,给天芯微电子的规格是空前的。”
孙国强看着手机屏幕念:“企业设备采购额度,省里走专项债,全额垫资补贴一半,高级工程师落户,不仅发三百万安家费,市区直接分一套江景房,甚至对岸高新区的个税,前三年全免,这些标准是按照北上广深的顶级待遇定的,是我们目前的三倍。”
会议室安静得只能听到沉重的呼吸声。
林枫原本在玩手里的打火机,这时候停了下来,他看了看楚天河,东江新区现在是把钱算着花,恨不得一块钱掰成两块用,住宿条件也就是职工宿舍标准。
“这是拿钱仗势欺人。”林枫开口定调。
“没错。”顾言接上话头,“这是金融战,跟这种举全省之力拼财政的土豪作邻居,我们哪怕拉了三十亿的风投,在撒钱这件事上也拼不过他们,这叫人才和资源的抽水机,再过一段日子,别说招新工程师,现在坐在底下的那帮研发骨干,肯定有人眼红要跑,重赏之下,你别指望所有人都有技术信仰。”
所有人的目光全聚在楚天河脸上。
楚天河把那杯浓茶喝了一口,放下茶杯,杯底撞击桌面,声音发沉。
“说完了?”楚天河环视全场,“骂几句就行了,不用摆出这副绝望的姿态。”
“楚书记,这不叫绝望,这叫必死局!”孙国强急得直挠头,“福利差三倍,这队伍怎么带?我们要不要也挪一笔钱出来,把大家的安家费提高一下?”
“不行。”
楚天河直接驳回,这是红线原则问题。
“那三十亿是对赌用来造光刻胶的钱,每一笔都专款专用,拿去炒员工的身价,资金审计那一关就过不去,大基金投的是技术突破,不是投江城的房地产福利秀。”
楚天河手指敲着桌子,抛出自己的安排。
“跟印钞机比哪家钱多,那是找死,我们现在的打法就定四个字,不论外头开价多少,我们就死守这四个字。”
他在面前的白板上写下:基建,手艺。
“天芯拿着发改委的三倍高薪在招摇,但他们没有地基,一片空白抓瞎上项目,等把厂区图纸画完,设备定下来,起码是三个月后的事。”
楚天河指着林枫和赵明远。
“你们的钱我都拨到位了,林枫,你要的那个p4级别试剂调配实验室,今天建筑队伍进场,我二十四小时倒班给你赶出来,他们发安家费,你在真实验室里干活,赵总,华芯的光刻机马上就开始底层校准,对岸只会说漂亮话,我们要的数字得在机器上跑出来。”
赵明远点头,这是科研人员的硬理,做不出产品,拿再多补贴也是废纸。
但这还不稳,高精度设备的组装不仅要懂图纸,还要极苛刻的装配手艺,很多微妙的参数波动必须靠经验抹平。
楚天河没犹豫,把目光转向工业局局长。
“去请张得志,把红星厂最核心的老师傅给我抽五十个出来,成立重点攻关班。”
楚天河给出直接指示。
“给老伙计们讲清楚,国家队的重器设备进场了,洋专家懂理论,我们的老钳工懂实际机床咬合的微整。”
“我马上调集专车去接人。”孙国强把任务记下,队伍总算回了一点魂,稳住阵地去搞技术,是对抗砸钱唯一的招数。
散会后。
时针指向上午十二点。
楚天河走出办公楼,拒绝了食堂的午饭,自己一个人开着那辆没有挂公务牌的黑色轿车出了大院。
车子绕过了东江新区的繁华街道,在临江大桥下面的一条老街靠边停下,这地方只有苍蝇馆子和修车铺。
街角有一家卖牛肉面的老店。
推开油腻的玻璃门,楚天河走到最角落的一张桌子,苏清瑶已经点好了两碗面,正拿纸巾擦拭桌上的油渍。
楚天河坐下,把外套脱了放在一旁,他们两人由于最近各自的冲刺战,连碰头都是卡着饭点。
“饿了吧。”苏清瑶递过筷子,看着他眼底下的乌青,“你们新区的风声我都听到了,省新闻办今天连着发了三篇通稿,今天全江城的媒体饭圈都在震动。”
楚天河接过筷子,直接夹了一大口面吞下肚。
“所以才找你出来碰头,新闻圈的消息最快。”
苏清瑶放下她的筷子,压低声音,语气变得非常严肃。
“这个天芯微电子,来头搞得很震撼,今早的通稿里,韩志邦亲自出席了战略签约仪式,对面的头面人物叫王川,打出去的名号是‘美籍华人芯片大牛、硅谷回归的领军人物’。”
楚天河停下动作,抬头看她。
孙国强的渠道再灵通也只能打听到省里的发文细则,要挖这个“领头羊”的老底,还得靠苏清瑶常年在海外调查新闻攒下的人脉。
“你是不是查觉到什么了?”楚天河问。
苏清瑶点点头,她太敏锐了,在拿到省里放出的第一手通稿时,职业习惯就让她去检索了这个人名。
“这种打着海外归国大牛旗号的人,按理说不管在IEEE(电气与电子工程师协会)的期刊库,还是硅谷一些顶尖实验室的名录里,都该能搜出成堆的带队论文档案,但我花了一上午时间检索整个学网数据库,什么都没有。”
她伸出手指敲了敲桌面。
“不是完全没有,但搜到他的名字关联词都是一些‘财务顾问’、‘天使风投概念’,他身上没有硬件研发的履历基因,一个没有硬件带队底子的人,回来空降一个百亿级别实打实的造芯园区?”
楚天河冷哼一声。
这事他隐隐预感过,韩志邦作为老狐狸,完全不懂工业技术底层逻辑,他要的只是立起一个比东江新区更刺眼的政治招牌,他会去找一个能在ppt上吹破天、能迅速整合表面资本和新闻轰炸力道的人合作,这很正常。
但他绝不相信韩志邦真能慧眼识珠找来顶尖大能打实战。
真正的科技大鳄也不会看上下方还在泥坑里的烂地皮,就算给钱,没有长周期的配套产业生态,做出来的东西也是笑话。
楚天河拿纸巾擦了擦嘴。
“有渠道往下深挖吗?”他单刀直入,“省里现在给他背书罩上金钟罩,国内谁敢提他的黑料就是跟整个高层次引智工程过不去,我们要防备这匹饿狼来抢吃食,必须知道这狼是吃肉的,还是专吃大粪骗钱的,”
苏清瑶很肯定地点了点头。
“这种人只要在华尔街或者加州混过,不可能雁过无痕,外媒的商业信用追踪数据库虽然也是设了墙的,但我有个以前的导师在彭博社那边做独立背调撰稿,只要舍得花点钱买检索权限,给我三天时间跑数据。”
楚天河从兜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推了过去。
“刷我的,经费不够去弄预算外审核还要耽误半天。”
他叮嘱了几个关键词:“别查他的学术方向,着重去拉一下两年前北美资本圈因为政府科技诈骗闹大的案子底库,特别是那些宣告破产或者金蝉脱壳换招牌注销的皮包公司法人变更表,顺着这个套子,把他的老底连根拔出来算。”
苏清瑶把卡收进包里。
“好方向,我会从交叉资本股权重组顺藤摸瓜,一有确切的证据链传真原件我第一时间找你。”
吃完面,两人一前一后各自散发。
楚天河回到车里,江边的风顺着半开的车窗吹进来。
对岸天芯这会儿大厦还在打地基,却已经仗着韩志邦的高额拨款和招牌,在对面立了一块巨型液晶广告屏幕墙,上面甚至把尚未出图的未来版图描绘得极其耀眼。
他点了一支烟,看了一眼对岸花里胡哨的宣传板。
韩志邦是条老毒蛇,这次更是找了个嘴皮子利索的骗子搭台唱戏。
骗得了一时的行政指标,骗不死真正的产线和试剂。
但楚天河非常清醒,人都有弱点,当三倍的安家费摆在这个寒冬腊月里的江城时,自己的后院肯定会受到真金白银的冲击。
第三百零八章 你懂技术吗?
江边的风吹了两天,由于华芯还没建好全新的后勤大楼,目前的研发团队只能在临时板房搭建的食堂里吃饭。
伙食不算差,但也绝谈不上好。
大家都在排队打饭。
林枫穿着沾了点机油的白大褂,蹲在食堂最靠角落的一张长条凳上。
他甚至没坐着,他手里端着个比脸还大的不锈钢盆,盆里是满满一排红烧肉盖着面条,他大口扒拉着,连带嚼着一头大蒜。
中午十二点一刻,一辆挂着省字头通行证的黑色奔驰商务车直接停在管委会大楼前的空地上。
保安王秃子刚想上去问话,车门拉开。
一个穿着定制高档西装、抹着厚重发胶的男人走下来。
他单手提着个果仁极多的奢华大花篮,胸前挂着刻有“省管天芯微电子”牌子的胸卡,另一只手端着一杯印着英文字母的现磨咖啡。
这人叫薛凯,是天芯微电子刚刚招来的hR总监。
或者说,他是王川专门用来干脏活的前锋。
薛凯根本没把王秃子放在眼里,他把印着省府红头通行字样的文件在王秃子眼前晃了一下。
“省引智办批的区域技术交流活动,我找你们林首席。”
王秃子不认识字,但认识那个红章。
他挠了挠头,没敢硬拦。
薛凯就这么提着大花篮,一路大摇大摆走进了充斥着油烟味的板房食堂。
高定西装加昂贵咖啡的组合,在这个连空调都只舍得开二十六度的老破旧食堂里,显得格格不入。
一路上,不少正在吃饭的年轻研究员停下筷子看着他。
薛凯很享受这种目光,他左右环视了一圈,很快锁定了蹲在凳子上吃大蒜的林枫。
他嫌弃地捂了一下鼻子,走到长条桌前。
“林博士,久闻大名啊。”
薛凯把那个起码值几千块的大花篮重重顿在油腻的饭桌上。
林枫眼皮都没抬一下,继续低头吸溜面条。
薛凯见林枫不理他,也不觉得尴尬。
他拽了一下西装下摆,拉开林枫对面的折叠椅坐下。
“我是天芯微电子的人力资源总监薛凯,我们王川董事长对林博士在欧洲发表的论文十分赞赏,今天我是带着省里和王董的十二分诚意,专门来拜访的。”
他说话的声音很大,大到周边四五个饭桌的年轻研究员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这是故意的。
林枫依然没讲话,嘴里咬碎了一颗生蒜。
薛凯身体前倾,从鳄鱼皮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并直接摸出一把挂着保时捷标志的车钥匙和一把带有智能指纹验证的定制门禁卡。
他把三样东西一字排开,重重地推到林枫那大铁盆旁边。
“林博士,东江新区这破条件我也看见了,楚天河这到底是在干革命还是在当丐帮?你这种国际顶配的人才,蹲在这儿吃大蒜?”
薛凯伸手点了点那间屋顶还有补丁的板房,开始大声背他的条件。
“我也直接交底,只要林博士点个头,跨一条河过几百米去对岸,天芯给出第一档签字费。”
“年薪,华芯给你多少,我这里基础算三倍。”
“配车选保时捷起步,房子,对面‘御府江山’顶层两百平豪华大平层,拎包入住,研发经费更不用愁,单子你随便填,专项直拨一秒钟都不卡你手续,这是我们能给的极限诚意。”
四周的咀嚼声突然全部停了。
好几个刚毕业的研究员端着塑料碗,愣住了。
三百平的江景大平层,三倍甚至五倍打底的年薪额度,还有随便填的经费批条。
这几项砸下来,直接命中了任何理工男这辈子最大的世俗死穴。
大家低头看了看自己餐盘里的五块钱素菜拼盘,有人捏紧了筷子,有人的眼神变得极其复杂。
薛凯很满意周边制造出来的降维打击效果,他得意地端起自己的那杯冷萃咖啡喝了一小口。
“怎么样?林博士,跟着穷逼混没有前途的。”
“稀溜溜!”
全场安静,只有林枫吃面的声音。
林枫从头到尾也没看对面的车钥匙一眼。
他仰起头,把大铁盆里的最后一口带辣椒油的面汤喝得一滴不剩。
然后!
“咚!”
满是油腻的铁盆被林枫重重砸在薛凯带来的那份百万年薪合同上,红油溅了几滴到薛凯高贵的西装袖口上。
“哎你干什么!”
薛凯急了,拿出手帕去擦西装,忍不住骂了一句没素质。
林枫根本没搭理他,从隔壁那桌的研究员兜里顺手抽出一支极其廉价的两块钱圆珠笔。
他在餐巾纸上刷刷刷写了起来。
笔速极快,只用了不到三十秒。
“你懂光刻胶吗?”林枫突然开口问。
薛凯一愣。
“我不懂技术,我是来谈价值和管理的。”薛凯保持高傲的姿态。
林枫写完了,是一长串极其复杂的带双键基团的氟树脂闭环分子衍生式。
他站起来,“啪”的一声。
林枫直接把那张半黑的餐巾纸狠狠拍在薛凯正前面的领带上,顺手在上面抹了一把沾了蒜味的口水。
薛凯被打懵了,连退了一小步,差点带翻折叠椅。
“你疯了!我要去告你在这个……”
“告你妈!”
林枫直接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打断他的话。
“这张图是一个三阶反应的氟环,我现在就问你一个问题,在150度高温和曝光极限剂量下,第二组碳链会不会发生脱附重组反应?会不会产生高腐蚀性的小分子酸!副产物怎么通过物理过滤排出管道?”
林枫瞪着通红且布满血丝的眼睛,他在实验室熬了通宵还没睡,身上的戾气大得吓人。
“你告诉我!会不会崩?”林枫大吼。
薛凯彻底被这个疯子吼住了,他干咽了一口唾沫,脸涨得通红,一个专业词汇也憋不出来。
他只不过是个搞企业忽悠和人事跳槽的高管,连化学周期表都背不完整。
“你…科研是很复杂的…我们可以雇个团队来…”
林枫发出一声极致嘲讽的大笑。
“雇?这就是老子最讨厌你们这帮孙子的地方,什么都不懂,拿一堆散发着铜臭味的废纸就跑到我这来装专家。”
林枫用手指重重指点着薛凯刚出过汗的脑门。
“王川那个煞笔,在美国我早就知道他是个骗风投经费的二手货,他连光刻机里面真空管径通量多大都算不对,他给我的经费去向全他妈要去搞假账核销,你三倍年薪雇我过去干什么?帮你们弄高指标好去下面融资洗钱是吧?”
林枫完全不顾面子地骂。
四周的年轻研究员面面相觑,刚才他们眼里的那点火苗被林枫这几句最直白的揭秘给扑灭了一半。
“还有最重要的。”
林枫端起自己那个满是红油残渣的铁盆。
他指了指那边食堂靠近大门的角落,那里排着长长的回收餐盘队伍。
“这间破屋子是穷,但在这有个死规矩,我们也要自己端着盘子倒剩汤,你连他妈高温反应是什么基础常识都不知道,你有什么脸不带饭盆坐在这桌子上跟我说话?”
林枫冷冷看着薛凯。
“滚过去,从后面排队倒垃圾。”
薛凯气急败坏,他从来没在跳槽挖人的局上丢过这么大脸,他平时只要亮出钥匙和合同,国内的大部分土专家早都跪着唱征服了。
他抹了一把领带上的脏手印,站直身子,也不装什么“礼贤下士”的状态了。
“林枫!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你算个什么东西,真当自己是神仙了!”
薛凯指着门外对岸的方向。
“我今天跟你坐在这里谈,那是韩志邦秘书长亲自定下的战略大局方向!省里的要求全在这里!你们东江高新区迟早要被摘牌,天芯是跨不过去的一座山!”
“你今天带着这帮人固执等死是吧?行!我倒要看看楚天河那三十个亿能给你们抗几天好日子!”
薛凯越说声音越大,企图用省里高位的威压来挽回场子。
一阵沉稳的皮鞋脚步声停在了他身后。
食堂门外,楚天河刚刚处理完工地材料供应的签字件,带人顺路过来巡查消防,他进门时正好听到这最后一句叫嚣。
楚天河只穿了件单薄的夹克,他看了眼砸在林枫桌子上的花篮,又看了眼桌上的保时捷钥匙合同。
他一点多余的话没接,没去辩论什么技术和省里的政策。
他直接扭头冲左边喊了一个名字。
“王强。”
跟在后面的保安副队长兼刚提拔的新区巡逻主管王秃子一个立正。
“在!书记!”
王秃子其实刚才在门口被那个红头文件通行证震慑了,这会心里正窝着火。这一句楚天河叫得又轻又平,但杀伤力十足。
楚天河指了指薛凯。
“谁让他进来的工作重地?这里是研发封闭区,涉密等级等同机房核心。”
王秃子额头见汗:“书记,他拿省里的引智走访红文硬闯!”
“以后没我的手令,天王老子拿文件来,你也给我锁在门外头验身。”楚天河毫不留脸面。
他最后再扫了薛凯一眼。
“天芯的人?回去告诉王川,让他藏深点,他诈骗捞到手上的黑心账本要是漏出一点尾巴沾在东江水沟里,我第一个查他的账,至于你……”
楚天河转身往外走。
“扔出去,把地扫了。”
王秃子一声响亮答应,再没了顾忌。
他快走三步,用长期混工地的粗大手掌直接揪住了薛凯高级定制西服的硬质领口。
“你干嘛!别碰我!我是韩秘书长重点对接的高端主管,你碰我衣服我报警……”
薛凯疯狂扭动,双手乱抓。
王强一把拽起他,他力气大得吓人,几乎是提留着这快一百四十斤的男人往后拖。
顺手,王强提起那个大花篮。
“滚你的交流吧瞎叫唤!”
王强走到大门口,手一甩。
砰的一声。
薛凯连人带那堆鲜花全部翻滚出大门,摔在结出薄冰的洋灰地上,西裤直接擦出口子,领带也打卷塞到下巴前。
四周看好戏的几个老师傅甚至鼓了两下掌喝彩。
楚天河站在外面台阶上,连看都没看地上的薛凯。
“如果再让他跨过管委会大门外的隔离墩,王强,你带着所有人退安保队伍停发奖金。”
王强把警棍直接抽出挂在手里,横着脸堵住门,死盯着正连滚带爬跑向商务奔驰的薛凯。
薛凯上车连狠话都不敢放全了,催着司机赶紧打方向盘跑走。
等车子彻底拐下桥消失。
楚天河这才转手进食堂打算打包个现成的盒饭上楼开会,他对林枫刚刚的维护和爆发心里有数,这种技术宅其实是最不需要行政命令安抚的。
林枫端着油腻的空铁盆走过来,他没谢楚天河帮忙赶走苍蝇。
他走到食堂边上的热水桶那里倒了一碗白开水漱口,随后靠在不锈钢的柱子上,叹了口气,这声叹气很沉,没了刚才怒骂间谍混子的凶狠。
楚天河看着他。
“觉得受侮辱了?”
林枫摇摇头:“我骂那个煞笔,是因为他蠢,我不走,是因为我知道王川是个皮包烂货就算了,主要还是我知道楚老板你是真在买那些老掉牙的好铁砸手艺。”
“但我也就是我自己。”
林枫拿着那碗白开水指了指远处几十张饭桌,那些年轻的研究人员吃完饭都散去洗碗池了,但讨论的声量完全不受控制地正在暗处发酵飘散。
“那帮小年轻有些才二十五岁,刚背着助学贷款从小县城跑来这里求一份能结婚买房的踏实活路。”
林枫直直盯住楚天河的眼睛,把白水一股脑喝干。
“三千万大平层的诱惑我也扛得住,因为老子不缺房子也不缺妞,但那些刚才亲眼看见车钥匙拍在桌面上,听到只要过去干两年就能安家落户的初级骨干和普通设备维护员呢?”
林枫把破碗搁在边上,声音变得很冷,也没了傲气,全是属于行业里的清醒透底。
“穷怕了的人是没力气去讲什么国产突围大口号的,你今天扔出去一个不会技术的骗子,但等下周工资单发下来,或者买房中介催定金的时候,那些小年轻里的心思乱了,你要怎么填这个后院冒起的大窟窿?”
第三百零九章 大白菜变切糕
林枫那番交底的话果然应验了。
现实的考验来得极快。当天下午三点。
楚天河正在区长办公室签批施工进度表。办公大门被人一把推开。
赵明远红着眼圈冲了进来。他头发乱糟糟的,手里死死攥着一沓白色信封。
他冲到办公桌前。手一挥。七八封辞退信砸在楚天河的案头。散落了一桌子。
楚天河放下钢笔。他抬头扫了一眼桌上的信封。
“发火解决不了问题。”楚天河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下说。”
“我坐不住!”赵明远大吼。
他转身猛地抓起茶几上的一个白瓷茶杯。用力砸在地上。
“哐当”一声脆响。茶杯碎了一地。瓷片飞溅。温茶水流得到处都是。
楚天河没动。他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溅到手背上的茶水。
赵明远指着桌上的信封,手指都在发抖。
“五个项目组的中层技术骨干!还有三个刚招进来的名校尖子生!全递了辞职信!”
赵明远气得直喘粗气。
“天芯的人中午刚走。他们下午就排队来递信。理由全出奇的一致。老婆要买房,家里老娘生病,谈对象差五十万首付!那边开三倍工资。他们就这么去给对面卖命!”
楚天河拿过一封辞职信。拉开信封看了看。
落款是刘波。光学镜片液压模组的核心维护工程师。
“光刻机底层结构马上就要接电联调测试。他们这个时候走,咱们第一期排查节点直接瘫痪。”赵明远双手按在办公桌上,身子往前倾。
“楚书记。这个口子不能开。跑了一个就会跑第二个。”
赵明远摸了摸上衣口袋。他掏出一份厚厚的人事档案袋。直接拍在楚天河面前。这是法务部拟定的员工入职合同。
“找法务部。立刻启动竞业限制报备流程!”赵明远发狠说。
楚天河看了看档案袋。没说话。
“他们拿了我们的核心设备参数。我就算是倾家荡产,我也要法院封了他们的从业资格。让他们全赔出底裤。我要让他们在整个江城的半导体圈子里彻底混不下去!”
赵明远的科研偏执全面爆发。他不接受技术背叛。
楚天河伸手把档案袋拉到自己面前。慢慢抽出里面的竞业禁止协议。那是标准格式条款。违反条款要面临上百万的违约金赔偿。
“顾言在隔壁办公室。你去把他叫过来。”楚天河语气很平。一点生气的样子都没有。
“叫他来干嘛?搞金融的又不懂留人!”赵明远急躁反驳。
“让他拿算盘。我们去车间一趟。”楚天河站起身,抓起那沓辞职信。
下午三点半。华芯一期临时组装厂房。
厂房里没有机器轰鸣声。气氛死寂。
一百多号研究员和安装工人都停下手里的活计。大家分成两拨。
刘波和另外几个人低着头。他们正在纸箱子里装个人的水杯、笔记笨和几件替换衣物。动作机械、缓慢。
周边站着一大圈没辞职的同事。眼光复杂。没人开口说话。
在这个寒冬的下午,钱的拉扯力明明白白摆在所有年轻人面前。
车间的铁皮大门被推开。发出一声巨大的摩擦音。
楚天河走在最前面。赵明远红着眼睛跟在左边。顾言插着裤兜走在右边。
人群自动分出一条过道。
楚天河走到刘波的工位前。敲了敲桌子。
刘波吓了一跳。一本书掉进了纸箱。他抬起头,满脸都是羞愧和尴尬。这是华芯重金招来的好手。
“楚书记……赵总……”刘波不敢直视两人的眼睛。
赵明远忍不住了,一步跨上前。
“刘波!我有没有亏待过你?设备过热那是你一手修好的参数。你就为了对面多给两万块钱底薪,你要跑过去给一个空壳公司搞组装?”
刘波低着头,眼眶红了。
他攥紧了手里的防静电手套。声音很小,但很真。
“赵总。对不起。但我没退路。”刘波咬了咬牙,抬起头。“我谈了四年的女朋友。她妈发话了,年底拿不出御府江山的购房定金,这婚就不结了。”
他指了指江对岸。
“那边答应。只要我去带团队打通气路阀门。安家费第一笔直接给我拿去付首付。”
周围的研究员发出一阵轻微的叹息声。穷字当头。搞科学的人也有丈母娘要过关。
赵明远被堵住了。跟钱讲道德是最无力的。
他黑着脸,从夹包里抽出那份法务部盖章的竞业限制报告。
“不管你有什么苦衷。签了字就要负法律责任。按照竞业协议,三年内你不准踏入半导体核心企业。否则法务部明天就送传票去法院!”
刘波脸上的愧疚消失了。脸色变得煞白。其他辞职的人也停下手里的收拾动作,恐慌地看着这边。
这是一种强压。要直接毁掉他们的前途。
楚天河伸出手。挡住赵明远的胳膊。
他顺手把赵明远手里的竞业限制协议全部抽了过来。
在众人的注视下,楚天河转身走到墙角。那里放着一台处理绝密施工图纸的重型静音碎纸机。
楚天河按下通电开关。机器亮起绿灯。
他看都不看那些文件一眼。直接把全部竞业禁止协议对折。强行塞进碎纸机那狭窄的入纸口。
“嗡——”
沉淀的电机撕咬声响起。带有红头的法律文件被无情卷入。白底黑字的条款变成没有任何价值的长条碎屑,直直掉进透明的垃圾塑料筒里。
“楚书记!你干什么!”赵明远惊怒交加,想冲过去抢。
楚天河一把将剩余的文件全部砸进碎纸口。最后拍了拍手上的纸屑灰尘。
全场的研究员全都被这个举动震住了。连刘波都瞪大了眼睛。
楚天河转过身。他平时不带笑脸的表情此刻变得极具压迫感。
“心都不在这里了。”楚天河看着刘波几个人,“强行用一纸合同把你们扣在机房。你们写出来的底层带代码全是满肚子怨气。那只能产生出毁灭设备的bug。”
他指了指地上的箱子。
“华芯不搞行政绑架这一套。我也没兴趣拿法律恐吓你们。”
楚天河转头看向跟着来的财务负责人。
“今天二十二号。按照整月满勤计算。把他们这个月的工资、饭补全额结清。下午四点前打到工资卡上。绝不拖欠离职人员一分钱。”
财务赶紧在本子上记下这笔流程。
刘波双手发颤。他对楚天河深深鞠了一躬。眼泪直接砸在水泥地上。
“谢谢楚书记!”几个要走的人集体出声。他们抱起箱子,在一片死寂中快速离开了车间。
人走了。隐患解除了。但留下来的人心气更低了。
老板这是直接认命了?拼不过对面的补贴,连留人的流程都懒得走了。不少小年轻眼神开始动摇。大家都在心里权衡要不要明天也递一封信。
气氛跌入冰点。赵明远蹲在地上连着叹气。
楚天河走到车间中央。那里有一个装配大件设备的木质大托盘台子。极高。
他直接踩着铁架梯子爬上高台。
他站在一米五左右的高位。视线居高临下,看清了厂房里每一张迷茫疲惫的年轻脸庞。
“刚才走的人,我绝不怪他们。大家都要吃一口家常饭。”
楚天河的声音不大,但他一开口。底下就彻底安静了。
他手指遥遥指着北面窗户外的滔滔江水。那是去往天芯的相反方向。
“天芯给出三倍的工资。因为他们没有未来,他们必须用眼前的死筹码把你们买过去撑门面。”楚天河的语气加重。“我楚天河不会给你们乱画大病。管委会在新区没有钱,国家大基金给的一级拨款,全要变成你们眼前这台一纳米以下精度的光刻组装机。”
他停顿片刻。扫视全场。
“我想给你们涨工资也没用。审计这关过不去。但我楚天河在这个新区的地界上,从来不做赔本的买卖。更不会让跟着我扛大活的兄弟喝兵血!”
楚天河猛地向侧边招手。
“顾言。把东西拿上来。”楚天河喊了一声。
搞金融一直看戏的顾言嘴角勾起一个冷笑。他从卫衣里拿出一份重达一百多页的法律级定稿文件。
他踩着梯子走上高台。没有任何废话,直接将文件砸在楚天河手里。文件封面上盖着大大的国家信托监管局的红色核准备案印章。
楚天河双手举起这份厚重的文件。高高扬起展示给所有人看。
“我不给你们发现金。给现金你们顶天买一套两百平的三居室。”
楚天河掷地有声抛出这个重磅炸弹。
“这是刚跑完北京最高金融口子拿回来的行政特批。华芯科技一期全员期权持股方案池!缩写叫ESop。”
全场哗然。很多人根本没听说过这套华尔街早年用来稳军心的顶层利益拆分工具。
顾言站在高台上。拿过送话器。代替楚天河给这群工科男补课。专业人士这个时候比官员更有说服力。
“听不懂?我用大白话说一遍。”
顾言语速极快。透着一股金融圈独有的冷血激情。
“这三十个小目标是大基金给的启动粮。公司总股本拿出了百分之二十放入你们的盘子里。只要第一条全产线能够跑出成熟光刻胶良品。”
顾言比出一个直接上市的手势。
“这个池子的估值在一年内就会奔着市盈率五百倍去。留下的人。不管你今天是不是拿五千块底薪。”
顾言转指底下所有的人,“上市敲锣的那一天。你们手里的这部分期权纸单。起码换得了一百万打底!高层骨干全部按照身价千万来定算!”
车间的空气瞬间升温。寒冷被直接击碎。
一百多人不可抑制地发出剧烈呼吸声。有些年轻人甚至脱口而出国骂。
“卧槽……”
“一百万……”
顾言没停,继续下最重的药猛火收汁。
“现在签了字的人。锁死份额!你们熬出来的每一个公式部件。都是在给你们自己的股票充钱。对面能给你工资,老子这里直接发原始股当你们的摇钱树!”
楚天河接回指挥权。冷冷扫荡下方的反应。
“过去对岸。你当一辈子组装打工人。”
楚天河把那个盖着红章的大文件翻到最后一页的签名表。扔给下面的工作组组长。
“留在这里陪着老子吃半年食堂大蒜。只要光刻机跑出指标冲破封锁线。”
楚天河用右手重重捶下一拳。这句不是空头支票,是最猛烈的情绪驱动机。
“敲钟那天。你们都是半导体帝国的原始小开!别说娶江城的女青年。江城的高档售楼部门直接对你们敞开来挑!”
车间里死寂一秒。然后爆发出震耳欲聋的狂吼。
巨大的情绪在极限拉扯后反弹。年轻人们争夺传阅那份带章的期权方案清单。眼里再没有所谓的退缩。只剩下对财富与成就的狂热拼搏。
赵明远站在高台底下。双手颤抖着去摸那份期权红章文件。眼眶再次红透。
这次是为了绝处逢生而感动的心酸。
“楚书记……”赵明远嘴唇直抖。这笔百分之二十的股份额度,要从省里和各种风投大佬手里扣出来,楚天河背后替他们挡下了多大的政治非议,无人得知。
楚天河没理会狂欢。跳下高台阶梯。顾言跟在他身后。
两人走出车间大门。外面的天极度阴冷。
楚天河点了一根烟。深深吸入肺里。挡住了内部流失大出血,只完成了防守,真正的反击还没开始。
顾言在一旁冷笑出声。
“大白菜变切糕。你这空手套白狼的胆子我是服气的。”顾言拍了拍手。
楚天河吐出一口浓烟。视线穿透老旧区,看向对岸高楼的地平线。
“墙脚挖不走了。林枫手下的人心收成了铁板。接下来,该去对付天芯这块虚假的大招牌了。我就借他们演一出大的。”楚天河掐灭烟头低声定论。
第三百一十章 杀人诛心
晚八点,东江市沿江风光带。
江风极大,气温逼近零度。
白天刚用期权稳住了华芯后院的军心,楚天河没有回管委会宿舍,他让孙国强把车开回去,自己裹着一件高领黑夹克,走到了江边的观景台。
顾言叼着一根没点火的烟,双手插在卫衣兜里,跟在旁边。
对岸就是白天那个薛凯口中“正在拔地而起”的天芯微电子园区,由于省里下了死命令,那边整晚灯火通明,几台重型打桩机在夜色里疯狂施工。
楚天河站在水泥栏杆前,没说话。
一辆黑色的现代轿车停在路口。
车门推开,苏清瑶穿着一件卡其色的长款风衣,快步走向观景台。
她把大半张脸埋在围巾里,右手紧紧攥着一个厚重的牛皮纸袋。
走到长椅旁,苏清瑶直接把纸袋拍在顾言胸口。
“这东西为了防追踪,打印的时候费了我极大功夫。”苏清瑶气喘吁吁,“我找了我以前驻北美的大学导师。”
楚天河转过身,挡住江面吹来的冷风。
“查清了?”
苏清瑶点点头,把被风吹乱的头发捋到耳后。
“买通彭博社的内部数据接口花了三千美金,你那张卡快刷爆了。”
苏清瑶语速极快,“这个王川,底子全他妈是黑的。”
顾言一把撕开牛皮纸袋。
最上面是一份全英文的越洋传真件,纸张还带着复印机碳粉的独特涩味。
顾言借着路灯昏黄的光,直接翻开第一页,他是看英文财报和履历的内行人。
看了不到十秒,顾言忍不住发出一声冷嗤。
“这就是省里点名请回来的海归大牛?”顾言指着纸上的简历栏,“全美电气与电子工程师协会的认证他一个都没有!他在美国上一家干的公司连个像样的无尘车间都不存在!”
楚天河盯着苏清瑶。
“他没有任何芯片硬件的带队底子。”
苏清瑶给出明确结论,“这个所谓的硅谷巨子王川,前十五年一直是个帮人拉皮条的财务外包人员,他懂融资,懂写ppt,懂拉投资人的预期,但他绝对不懂先进制程的光刻胶是怎么调出来的!”
“上一家公司叫什么?”楚天河问。
苏清瑶从顾言手里抽出一张带有法院印章的传真件,递给楚天河。
“叫星辉科技。”苏清瑶指着上面标注了重点记号的段落。“这就是个纯正的皮包公司。”
楚天河借着光线细看,全英文的法律核查报告清清楚楚记录着王川这几年的操作轨迹。
苏清瑶在一旁进行拆解汇报。
“一年半以前,王川在美国加州注册了这家星辉科技,他打着绿色新能源混硅片材料的幌子,弄了一套极度花哨的核心技术幻灯片,他用这套东西,成功骗取了当地政府将近四千万美金的高科技创业免息贷款和补贴补助。”
“然后呢?”楚天河语气很平,他见过太多这种套路。
“钱到账后,立刻通过四家离岸空壳公司进行了劳务采购和技术授权转账,把账面掏了个底掉。”
苏清瑶语气透着压抑不住的火气,“四千万美金啊,真金白银三个月花光,随后当地议会对它启动调查,王川直接请了破产保护律师,星辉科技光速走完破产清算程序。”
顾言听懂了,他直接上手抢过后半部分的股权穿透图。
他顺着线路扫下来,不停地点头冷笑。
“干得真漂亮,左手倒右手的高级洗钱局,等美国人反应过来要查封他的时候,这家星辉科技连台二手电脑都找不到。”
顾言抬头看着楚天河,“王川在国内没有任何呆账记录,他清干净自己后,包装成在高科技领域冲浪受挫的海归大能,带着一身光环直接回国捞钱了。”
楚天河把那张法院的传真按在长椅上。
“这就是韩志邦力保的座上宾。”楚天河指着对面灯火通明的工地。
顾言把纸袋子往长椅上一摔。
“逻辑全闭环了,我昨天还在纳闷,韩志邦这种老狐狸,为什么会突然下死本钱去搞一个他完全看不懂的半导体。”
顾言来回踱了两步。
“韩志邦不懂技术,所以他不怕项目能不能成,他需要的是政绩,是能在省委常委会上压死你楚天河和东江新区的庞然大物,他需要一个名字听起来极为响亮、能迅速把调子起高的人。”
楚天河接过话头。
“而王川呢?”楚天河冷静分析,“王川根本不需要技术落地,他在美国搞骗补那一套已经轻车熟路,他回国后正缺一口有政府背书的面包,韩志邦给他权力和钱,他给韩志邦表演一套弯道超车的戏,各取所需。”
“王八蛋!”顾言骂了一句脏话。“他们这一把合谋,直接把省财政当提款机了,几十成百亿的配套补助和土地,迟早全进这对狗男狗女的私人腰包!”
风更大了,江面的水波拍打着堤台。
顾言猛地转过身,双眼放光。
“老楚,这是一把绝杀牌!”
他指着桌上的那些越洋文件。
“有这些法庭查实材料,证明王川的星辉科技是个国际老赖骗补平台,这足以定性对岸的天芯是一场荒谬的资本骗局,我们现在就办事。”
顾言语速像打机关枪。
“你懂纪委的流程,你马上拿这两份原件去写内参,直接越过韩志邦捅到上面纪检组!清瑶在这边同步联系海外媒体,把王川的老底在国内门户网站上直接公开点名带节奏!”
他兴奋得用拳头砸了一下手心。
“只要舆论发酵,再配合你上面的举报通道,韩志邦这个天芯微电子的项目连地基都打不完就得停工,王川直接得上通缉令,他韩志邦也得因为滥用职权、工作严重失查被扒层皮!”
顾言期待地看着楚天河,等他点头。
楚天河拿过那叠散乱的传真文件,对齐四个角,一下一下捋平整。
然后,他把文件重新装回牛皮纸袋,把封口的绳线一圈一圈绕好。
“这动作不对,楚天河,你干嘛?”顾言的笑容僵在脸上。
“不用捅内参,清瑶那边也一篇文章都不许发,立刻断掉所有外网关联爆料线,这事捂住,当做什么都不知道。”
楚天河的语气硬得像江边冻实的石头,完全不容商量。
顾言愣住了,随后提高了音量。
“你疯了?!这证据摆在明面上!这是直接掀翻对岸天芯、彻底瓦解韩志邦那个怪胎项目的唯一机会!你今天不是还发狠说要对付那块假招牌吗!刀都递到你手上了你不用?”
苏清瑶也没看懂,她为了弄这东西熬了整整两天两夜。
楚天河把纸袋塞进苏清瑶的怀里。
“资料很重要,但不致命。”楚天河盯着顾言的眼睛,一字一句。
“你根本不懂官场上韩志邦那个级别的护城河,你真以为这点东西能扳倒他?”
顾言不服气:“这可是几百亿规模预期的项目诈骗!他是主管!”
“放屁。”楚天河没给留面子。
“韩志邦现在是全省风头最大的领导,天芯是他一手树起来的半导体引智高地大旗,这阵风连国家层面都想看到出点好苗子,你现在拿着这几张纸去举报?你觉得上面的调查核实组会马上把这顶聚光灯大帐篷撕毁下韩志邦的脸吗?”
楚天河往前逼近了一步。
“王川现在在国内没拿走一分现金,他全是走合规的报批流程,发改委的手续完美无缺,他现在在天芯还没产生任何实质性的经济犯罪,拿去举报,韩志邦手下有一万个精英文棍能圆过去!”
楚天河手指凌空点着顾言带来的那些资料。
“他们只要在通报里简单写一句:王川在海外创业遭遇波折,遭当地竞争企业做空和报复,如今归国实业报效家乡却遭到不明势力的恶意抹黑。”
楚天河连结果都提前说透了。
“对方只要轻飘飘一句话这事就结了,咱们不仅扳不倒他,还会立刻暴露你和苏清瑶在暗中挖墙脚阻挠省里干活,他韩志邦顺手一顶破坏半导体自救建设大局的帽子,直接扣在你跟我的脑袋上,你还有翻身的机会吗?”
顾言站在原地张了张嘴,却发现一句都反驳不了。
这些官场的老辣厚黑手段,确实超出了他一个搞风投金融的直球思维。
“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把对面的虚假工程干起来?”苏清瑶咬着下唇,“天芯拿着三倍的待遇正在挖你的技术台柱子,哪怕你今天把后院稳住了,只要这块带着金光的天芯招牌还立在那一天,你的华芯资源就会被虹吸一天。”
这就等于挨打不还手。
“谁说我不还手?”
楚天河走到护栏边,双手搭在冰凉的水泥柱子上,江风把他的黑夹克吹得猎猎作响。
“顾言,做生意讲究低进高卖。”
楚天河侧过头,“咱们现在去杀一只还没称过重的猪,能出几斤血?”
顾言的眼神变了变,他隐隐猜到了楚天河的心思,这是比他的金融杠杆还要生猛的胆量。
楚天河再次看向对面的工地,眼神变得极其阴冷。
“韩志邦和王川既然想借这个虚名吃肉,那我就给他们把火拱得更大一点,既然省媒都在闭着眼睛吹他,我就让他全方位的飘到天上去。”
楚天河把整个局压了个底朝天。
“不举报就是因为还没到最佳杀猪时刻,他王川吹美国那一套技术,吹自己马上能能量产突破封锁,行,让他吹,最好他明天就召开发布会向全省承诺,”
“省里的地他占过了,免税政策拿走了,接下去,王川就会迫不及待地展示他偷来的、编造的任何假数据,因为韩志邦在后面拿鞭子抽着他要政绩。”
这是一手极致“杀人诛心”的阴招。
“让他吃到最饱,骗到最高层专家都关注这个事,把他的对冲杠杆拉到断裂的临界点,他只要拿不出真正的实战机器,他自己就得急着跳脚寻后路甚至犯罪。”
楚天河回过身,拍了拍顾言卫衣肩膀的薄灰。
“我要的绝不止是王川在这件事里被解聘。”
楚天河的话冷硬利落。
“我要验收样机崩盘那天,韩志邦也因为这一口几百亿的惊天暴雷死局烂进自己的胃里,我要他们整个政治利益圈全盘下地狱。”
长椅旁边陷入长久的死寂。
只有江水撞击岸壁的声响在耳边冲刷,顾言的右手下意识地又伸进口袋去摸那包已经空了的烟盒。
等了足足十秒,顾言突然低声笑了一下。
“老楚,你穿西装真的屈才了。”
苏清瑶把牛皮纸袋收好装进随身的包里,直接上了拉链锁死,这东西现阶段要被彻底雪藏。
“行,我保证不在任何外网留操作痕迹,这份底单我会藏在最私密的个人保险柜里不动。”苏清瑶向楚天河保证。
“你那边有什么需求随时找我。”楚天河对她说了一句,转头看向顾言。
“回去睡觉,明天起,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华芯继续封门组装,咱们安安心心看对面的空城计开始唱戏。”
第三百一十一章 死证如山
对岸天芯微电子的豪华临时办公大楼里,暖气开得很足。
王川坐在全套进口真皮沙发上,一点都感觉不到暖和。
他额头上全是细密冷汗。
就在半个小时前,省委办公厅韩志邦的联络员,亲自打来了一通电话。
电话内容很短,但像催命符。
下个月中旬,全省半导体产业重点工作督查会,要在江城召开。
韩志邦点名要求,将天芯的园区作为主会场。
督查会只有一个核心环节,那就是现场观摩天芯微电子的光刻胶样机初调试产。
省电视台会全程开着摄像机直播。
电话挂断,被丢在茶几上,王川用力搓了搓脸。
薛凯穿着西装,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脸色同样难看。
自从上次在华芯食堂被王秃子扔出门外,他回来后收敛了几天,但眼下的进度压力已经顶到嗓子眼了。
“王董,下面那些花重金挖过来的人怎么说?”
薛凯压低声音问。
王川猛地抓起茶几上的烟灰缸,重重砸在昂贵的木质地毯上。
玻璃碎渣四溅。
“说个屁!”
王川咬着牙开骂。
“我开三倍工资从楚天河那边挖了几个人过来,结果那是外围干组装液压管道的,核心配方的边他们连摸都摸不到,咱们原来找的那个野鸡研发团队,拿到实验室一跑,烧坏了三个几十万的感光探头!那帮饭桶告诉我,按我们现在的技术模型,根本弄不出能形成稳态涂层的光学试剂!”
薛凯喉结滚了一下。
没样机,没试剂结果。
下个月全省高规格视察团一到,只要机器一开不出东西,几十亿的政府注资直接原地暴雷,韩志邦保不住他们,只会直接弄死他们。
“只能走狠招了。”
薛凯往前凑了凑,盯着王川的眼睛。
“那个林枫是个疯子,拿钱砸不动。”
薛凯声音压到极低。
“但华芯那个破厂房千头万绪,楚天河防得了核心人,防不住外包的老鼠,我们要那个主实验室的数据。”
王川抬起满是血丝的眼。
“你联系好人了?”
“联系好了。”
薛凯点头,敲定细节。
“华芯的无尘实验室空气循环净化,是打包给外面做的,有个叫吴建国的维保经理,我昨天晚上在澳海洗浴中心开了一个包间,跟他在楼上谈的。”
王川呼吸变重。
“他敢干?”
薛凯冷笑出声。
“他有个儿子在澳门输了两百多万,高利贷的人天天去他家堵门泼油漆,我把五十万现金直接码在洗浴中心的茶几上,还许诺事成后在省城给他一套房的指标。”
薛凯停顿一下,比了一个手势。
“只要他拿咱们的数据虹吸模块卡,插进华芯核心服务器的备用接传口,不需要他懂电脑,模块会自动硬拷贝当天缓存区的所有主辅实验数据文件夹,插进去只需要两分钟。”
王川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看向黑漆漆的江面。
这是明确的刑事犯罪,一旦被抓现行是重罪。
但在几十上百亿的大崩盘面前,没人还顾得上法律。
“让他今晚就去。”
王川语气阴冷死绝。
“告诉他,办砸了,那些高利贷明天就能砍断他儿子的腿。”
……
周五夜晚。
江城下起淅淅沥沥的冻雨。
东江新区,华芯一期厂区。
楚天河立下的三条安保铁律,在有条不紊地运行。
普通区安保是王强带着的强壮汉子,而核心研发区的监控通道,全盘交给了老资格的老秦公安团队硬接盘。
墙上的挂钟指向上午十一点四十分。
正是人最容易疲乏犯困的时段。
吴建国穿着一套防静电的白色无尘隔离服,背着一个极其沉重的蓝色工具包,手里拿着一份常规检查签字回执单。
他站在二楼过道的通风口前,浑身是汗。
这种防尘服本来就不透气,加上极度的紧张恐惧,吴建国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大得连监控都能听见。
前面拐角的走廊尽头,就是华芯光刻胶项目的核心机房。
那个机房里放着几组专门运算高分子组合模型的重型服务器柜,每天林枫在底下做完试验,所有参数都会上传保存到这个机柜群里,储存跑底层测算。
吴建国看了一眼手里的单子。
他的常规权限任务,仅仅是检查走廊A段的新风除尘口滤网。
他根本没有进入c段核心机房的权限,但也正好,c段机房需要无尘环境,这就代表着里面的安保不可能一直靠人进去站岗,平时全看门禁锁。
他从内衣口袋里摸出一张非接触式白皮卡。
这是薛凯花高价找省外黑客,给他复刻的一张高级伪授权白卡。
吴建国左右看了看,确认走廊里没有夜班研究人员出来上厕所。
他低着头,故意避开正上方的半球形监控探头,脚底加快步子,疾步走向带密码盘和刷卡器的透明玻璃安全门。
走到门前,吴建国的手抖得很厉害。
他连着吸了两通气,把那张盗拷的白卡贴在磁吸区。
“嘟!咔哒。”
绿灯亮起,电磁吸锁发出一记极其细微的释放声。
开了!
吴建国心里狂喜,一把拉开沉重的防爆玻璃门,直接侧身闪进充斥着服务器低鸣风扇声的核心长廊,里面一排排绿色指示灯极度幽暗。
成功进入。
殊不知,就在这张白卡贴上刷卡区不到半秒的时间里。
东江新区管委会,地下一层联合安防总控室。
一面占据半边墙面的高清拼接大屏上,突然有六个块区的画面边缘,闪烁出刺眼的红色边框。
刺耳的蜂鸣提示音,在极度安静的总控室里突兀炸响。
总控台后的几名值班技侦警察瞬间挺直腰板,手指飞快在键盘上敲打调取数据。
老秦穿着一件立领的警用冬训服,手里端着个掉了漆的保温杯,原本还在喝浓茶提神,听到这声音,猛地放手砸回桌面上。
“报告秦局!”
前排警员指着左边的附属屏幕数据流。
“中控防火墙触发硬报警!华芯光刻胶项目c段主服务器隔离区,遭遇异常侵入授权通告!”
老秦立马绕过桌子,走到大屏正中。
自从上次内鬼带木马事件后,楚天河拍板,批了一笔大数字的硬件安防专款。
老秦直接给这个机房上了省内最顶级的军用级逻辑防御体系。
哪怕盗刷了带物理密码的门禁,但只要这个卡片的时间轴,不符合当天的授权记录计划表系统,直接触发无声报警。
但门依然会开,也就是常说的“防出不防进”。
“进的谁?”
老秦厉声问。
警员调出刚抓拍的无死角走廊探头画面,迅速放大截取。
“吴建国,外包新风循环系统的维保经理,今晚作业计划表上的原定报备是走廊A段的管道疏通。”
警察快速核对后汇报结果。
“这已经严重越权,且使用了物理高仿的电子门闸。”
画面被放大。
吴建国穿着防静电服的背影,正快速穿梭在机柜中间,左看右找,明显在寻找什么特定接口。
老秦冷笑一声。
“吃了豹子胆了,又是这种下三滥的撬锁招数!”
老秦毫不犹豫,伸手去拔卡在腰带上的对讲机。
他是干了一辈子刑侦的实战派,绝不存在什么观察等待瞎磨蹭。
有人动手伸向国家级项目的底端,立马按死收网是天职。
“二队,三队,全员静默进入华芯实验楼。”
老秦按下对讲机侧边按钮,声音冷峻,下达作战指令。
“控制实验楼所有大小出入口封死,带枪的切入c段机房,把这只溜进去的耗子当场给我摁死带手铐!不能让他碰任何线!”
对讲机那头马上回应收到,总控室里一片临战状态。
监控大屏上,画面非常清晰。
吴建国终于在最后一排主交互机柜停下了。
他蹲下身,手掌哆嗦着,强行掀开了覆盖在最下端的一块黑色长条形防护亚克力塑料隔板。
露出了里面一排用于系统硬调试的军工级粗大并口线端插槽。
这些是没有设立底层软件密保防火墙的物理硬件预留通道。
吴建国反手伸向背着的大工具包,从最内侧一个防干扰锡纸锡箔袋里,拿出了一个全黑方形盒子。
盒子上连着一根粗长的特殊针脚长数据接头口。
那个特制的伪装数据虹吸器。
只要吴建国按着插口纹路塞上去,里面内置的强行拷贝程序,就会像水泵吸血一般,疯狂吸走主机里当天演算留存的高分子数据源资料文件。
老秦瞪裂眼角。
“妈的,果然是带家把什来偷底层源生数据的重案!”
他再次攥紧对讲机大吼。
“二队冲!进正门!!”
就差半步。
总控室后方的加厚气密自动门,呲一声散开。
楚天河穿着一件黑色夹克,大步跨进来。
他刚刚从另外的办公回廊,接到内部预警网络短信息,赶过来视察。
他走得极快,身上带着室外刺骨冷风带进来的寒意。
楚天河只抬头扫了一眼大屏幕上,正准备摸索着对接插头的吴建国,又看了眼满屋子全副武装、准备协同抓捕的老秦一伙。
没有任何多余过问和思索,楚天河一把越过两米操作台的长条挡板。
伸出右手整只指背,重重压在了老秦手里,正在按压指令键部位对讲机的天线上端。
强行把老秦举起对讲机的手势,摁低了三寸。
力道极大,这绝不是商量,这是直接喝止。
警用无线电路瞬间断开连接音频,指令被强制切断释放通道。
“停手。”
楚天河死死抵住老秦的手,眼皮不抬一下,声音沉得发木,却不容反驳。
“通知你的行动突击队,全都往回撤出百米界外的常规缓冲区待命执行巡逻。”
老秦被这一下压得猝不及防,整个人差点跳起来对抗。
他根本无法理解这种临阵叫停。
“楚书记!!”
老秦少有地红了脖子,用极大分贝提醒失误。
“屏幕上的这是最高商业偷窃罪行案件!那是用来存放林枫核心光刻胶心血数据的主服务器!”
老秦反过手,想挣脱去抢对讲机制空区。
“不能放他进程序!一旦他那个贼手里的特殊对接方盒连进插口主板,你花费那么多心血熬出的底层高分子运算实验记录,半分钟就会被偷尽全部内容!”
老秦快发狂了。
“天芯的人就是冲着敲骨吸髓咱们骨底子来的!只要下命令去人,他立刻就是个人赃并获全套拿下的现行犯法!死证如山!”
“我知道!”
楚天河的声调猛然拉高半度,震慑下老秦狂暴反调的情绪。
随后,楚天河目光转冷,看向墙壁主监控大屏上的画面中心。
那个穿着隔离服的吴建国,满头乱汗。
他已经撕下来,对准了那个宽口卡槽。
楚天河把视线锁在这只正在进行商业犯罪的手上,连头都没回,依然强硬单侧把老秦紧紧钉在制止位操作台上,压迫不许乱动发信号干预。
“抓一个为了几十万,给对岸卖命送外包服务的人进去顶缸,没有任何用处。”
楚天河的声音在整个总控室响起,干脆直给了最大动机底牌。
“王川那副做派,找这个外包狗肯定连一点能查到他本人下指示的汇款流水单尾巴都不会留!吴建国就算招了说是受对面上层指使,明天早上,也会有天芯法务部出来把这个人定义成借机勒索不成的敲诈小偷,跟他们无关!就算你当面端住现行录口供定下铁证,韩志邦也一句话就能把它扭成私人非法意向抹平过去!”
“你想杀一个外围兵卒,我不同意这么蠢的打法。”
楚天河放开拿对讲的手。
直接拉近了最前侧的独立高频监控话筒区域,转头对着所有控制监控系统的技侦警察,冷硬发声。
“所有人,不许拉截断系统去惊扰外线进度。”
楚天河把目光极尽锐利地甩给屏幕中央的背影。
吴建光此刻一缩手部,已经硬生生将插头对正,暴力通入数据并行端入口点下去了。
他双手按回冰冷的桌面,冷冷吐出行动方案定调结局指令。
“撤掉大系统的主线底层拦戴系统,伪装空跑。”
楚天河下了这句断然放水的荒唐反指令。
“老秦你别去抓他的现行。”
楚天河指着吴建国的盒子上,亮起了传输黄灯的细密闪光。
“既然他们派老鼠过江来偷饭,放轻松一点。”
楚天河这番定调,在地下防重室内炸开所有人的固执概念。
“放他插进去。”
第三百一十二章 毒米下锅
总控室里的空气,死死凝固。
老秦的手还握着对讲机,但他没按下去,他瞪着眼睛看向楚天河。
“楚书记,这可是咱们保命的底裤!他把线插进去了!这数据十分钟就能拷干!”
老秦压不住火。
楚天河站在操作台前,目光死死锁定大屏。
“老秦,杀个毛贼不能解决问题,我要连带着对头那家挂羊头卖狗肉的假厂,跟韩志邦这尊佛,一起钉进耻辱柱里。”
楚天河语气冷硬。
老秦咬了咬牙,松开了对讲机按钮,楚天河是拍板的人,他服从命令。
楚天河立刻转头看向旁边的技侦警员。
“把那条备用插槽的物理传输速度卡死,限速在每秒五百Kb,我要给他拉出一个时间差。”
警员双手一顿敲击,飞快锁下后台防火墙闸门。
“限速成功,他那个破盒子起码要耗半小时才能拷完根目录。”
警员大声汇报。
“老秦盯死大门,任何人不许进,也不许惊动他,让他安安心心在那蹲着拷!”
楚天河转身就往外走。
“我去找林枫。”
楚天河推开防爆门,跑向斜对面的实验楼主楼。
三楼走廊尽头的休息室没锁,里面漆黑一片,全是各种乱糟糟的方便面盒。
楚天河一把推开门,按亮顶灯。
林枫正裹着一件军大衣,蜷缩在油腻腻的行军床上打呼噜,这两天他连续通宵修改光刻胶的高分子架构,整个人快熬干了。
楚天河走过去,一脚踹在钢管床腿上。
“哐!”
行军床猛地一晃,林枫直接从床上摔了下来。
他揉着通红的眼睛,看到是楚天河,立刻开骂。
“你大半夜催命啊!老子刚眯十分钟!”
楚天河没废话,一把揪住林枫衣服领子,直接把这个狂傲的科学家拖出了休息室。
走廊旁边刚好有一间堆放废旧器材的杂物间,这里没有安保探头,是监控死角。
楚天河把林枫拽进去,反手锁死木门。
杂物间里没开灯。
“怎么回事,要查账还是抓内鬼?”
林枫瞬间清醒。
楚天河松开他,声音平稳。
“对岸天芯派来的老鼠进c段机房了,正在往外偷你的主数据。”
林枫的眼睛瞬间瞪圆了。
技术狂的软肋就是自己的技术,这种行为比刨他家祖坟还让他愤怒。
“我他妈弄死他!”
林枫转身就要去拉房门,直接去抄走廊拐角的干粉灭火器。
楚天河伸手死死顶住门板,用力极大。
“那只老鼠是个来维护新风系统的外包工,你去砸碎他的脑袋,换十年牢饭,对面对你这套数据只会开香槟庆祝,他们没有任何直属责任。”
楚天河盯着林枫。
林枫气喘如牛,胸前大幅度起伏。
“那你看着他偷?”
“你要数据,我们就喂给他数据。”
楚天河极度冷静。
林枫愣住了。
“咱们现在能活下来全靠你手里的光刻胶指标,对岸韩志邦急着要政绩,那边王川急着要真数据去拉下月月底的检查局,我们要他们死,只能用你懂的东西送他们上路。”
楚天河点穿这层窗户纸。
提到技术下套,林枫眼里的血丝褪下去,独有的科学界“疯狗”属性迅速占据大脑,他听出了楚天河里面的毒意。
“你想让我用假数据诈他?”
林枫冷笑一下。
“假数据没用,假东西瞒不过这帮搞诈骗的老油条,他们有第三方验证团队,第一眼看不见真红利,他们就会立马撤手销毁不粘锅。”
楚天河摇头。
林枫的脑子飞速转动,他舔了一下干裂的嘴唇。
只要能搞垮对面,他不留任何余地。
“我明白了,你是要把诱饵做真,要真得连他们亲爹来验证都看不出破绽。”
林枫直接在黑暗里扯开嘴角,笑得阴恻恻的。
“楚天河,你今天不把我拽过来,那个破卡机槽就会拷走我昨天刚加密的三号文件主路数据。”
林枫越说越兴奋。
他搓了搓手继续说。
“但我一个月前搞出来过一套废案次级配方,那玩意儿才叫绝绝子。”
“讲清楚,我不是搞化学的。”
楚天河逼问。
林枫指着大脑。
“那是光刻胶初调阶段我自己摸的高分子模型,如果放进普通实验室去跑常温计算机验算,那简直是完美的艺术品,它的所有参数指标比我现在用的主路代码还要漂亮三倍,透光度、阻流感全是史诗级记录。”
那如果没问题,为什么会废弃?
楚天河敏锐抓住了重点。
“因为它有毒啊!”
林枫笑得更狂了。
“我是搞实干操作的,一旦进了大无尘生产线,工业量产的曝光环节必须经过150度高温的蚀刻烘干。”
林枫双手猛地一拍,发出一记重音。
“那套漂亮配方只要突破150度的烘干红线,内含的杂合子就会当场裂变分裂,生成一种隐藏的液态氟基强酸。”
这东西杀伤力有多大?
“它会顺着主传输供液管路全部倒灌进去,几秒钟内,一台价值几千万乃至上亿的进口光刻传输管道,直接从内部腐蚀报废,底板当场烧穿烂成渣。”
林枫咬牙切齿地做最终解释。
这就是林枫放弃的原因。
理论上的完美数据,实操生产时的定时腐蚀炸弹。
这也是没有任何验证资质的皮包公司永远看不穿的超级杀器,他们只会把这段数据当成打破封锁的国宝,供起来去炫耀、去吸收。
楚天河重重松了一口气,他看向林枫,眼神极度冰冷狠辣。
“就是它了,用你这套死胡同的带毒配方,全须全尾地塞进天芯微电子的胃里。”
楚天河毫不犹豫拍板。
两人出了杂物间,脚步飞快。
直奔林枫专属的主控独立管理室。
楚天河拿出加密通讯手机,拨通总控室老秦的内部专线,直接免提放在桌子上。
“老秦,汇报机房耗子的情况。”
“还在里面蹲着呢,你那限速压得太狠,他这半小时连百分之一都没拉到底,这孙子满头大汗正在抠墙皮。”
对面的老秦低声通报实时画面。
“让技侦重新做切断准备,等我命令。”
林枫坐在电脑桌前,手指在机械键盘上砸得劈啪乱响。
他飞快登录超级管理员权限账号,直接进入c段机柜的总域路径。
“他的窃听盒走的是串行根目录遍历,他设定的就是硬全拷。”
林枫盯紧一连串代码。
林枫鼠标连调,在系统最深处的废弃数据库里,把那套长达三个G的次级腐蚀配方文件全部提取出来。
鼠标右键,重命名文件夹。
林枫眼皮不眨,给它敲定了一个最高级别的诱惑名字——《核心突破_全固态光刻胶_V3.0最终版_准投用》。
文件夹加盖系统红字防篡改印戳,全方位包装为顶级定稿文件。
“我把真实的三号主跑通道进行了底层物理隐藏加密,现在把这个装满高强度定时炸弹的假文件夹,全盘移送进他正停驻抢数据的并口默认盘符。”
林枫修长的手指继续敲打。
最后一个回车键重重敲下。
“完工,路已经全部给他铺满了,全是直肠直通的坦途大道。”
林枫拉开椅子。
楚天河立刻看着桌上的手机。
“老秦,对备用插槽全面解除限速封锁,带宽拉到最大顶头,放这只老鼠把这套毒饵彻彻底底给我吞光拿走!”
楚天河下达死命令。
“收到,放开限制。”
老秦在对讲机那头粗重回话。
林枫主控室电脑屏幕的后台监视口,瞬间弹出一个巨大的进度条弹窗数据,百分比数字疯狂滚动爬升。
15%……49%……85%……!
十分钟后,跳满全百格绿字。
物理传输完毕。
……
同一时间,c层机房主长廊。
厚重的防静电服让吴建国浑身湿透,连护目镜里面都是水蒸气。
他在这个主柜死角足足蹲了快四十分钟,刚开始那跟挤牙膏一样的传输速度,差点逼得他原地心脏病发作。
他好几次想拔掉插头逃跑,但他忍住了。
五十万现金,还有那些拿着砍刀堵门的澳门高利贷混混,逼他不走绝路是不可能的。
最后这十分钟,速度忽然飙升到底拉满。
黑色盒子上那个原本急促闪烁的黄灯,发出一声细微的蜂鸣“滴”声。
然后转头亮起了标志长通成功的绿色高光。
结束了!
全部到手了!
吴建国喉咙里发出一记重重的气音,兴奋与巨大的恐惧交织着往上翻涌。
他双手发抖,死死摁住插槽,一把向后暴力拔下那根粗大的排线口插针。
他不管不顾拔掉电源,将那个带有光刻胶最致命数据的小黑方盒,紧紧攥进满是汗水的手套里。
速度极快,塞进贴身的裤裆内侧口袋,拉死拉链,确保不会掉出一丝一毫。
接着他深吸一口长气,努力让动作稳固平缓。
蹲下身整理现场,他双手拿着那块黑色长条的防护亚克力塑料隔板,对准机柜原始位置,“啪”地用力按插嵌合,完全卡死。
看不出任何撬动过的痕迹了。
吴建国重新背起巨大沉重的工程包,拿稳手里的维保空签单笔。
他顺着原路折返,直奔c区防暴走廊大门。
举起左手的全通白卡,“滴”,防暴门顺利大开绿灯缝隙。
吴建国侧身滑入门外,动作依然标准平庸得如一个极其普通的夜班排气维修工头。
不快不慢,穿行外层无监控厂房大院,走出后门刷卡点,没入冬夜漆黑如墨的细雨长街当中。
彻底逃匿。
……
联合安防地心控制室里。
一干监控警察眼睁睁看着这只老鼠,极其从容地带走赃物,越过所有最高防线,走入院外盲区。
老秦猛灌了一口保温杯里的浓茶,用力极大,以至于手背经脉暴起青筋横露。
但他必须服从指令大局,哪怕咬肿了腮帮子。
林枫的主控室里,屏幕挂在屏保状态。
楚天河按灭亮起的手机屏幕,把桌面推平。
他从内兜里摸出一包烟,递给林枫一根,自己拿了一根点着。
打火机的火光在这个没有开大功率顶灯的主控室里一闪一灭,烟头极速泛出明红的光。
楚天河连续长抽三口香烟过肺。
整套最狠毒局势已经落地砸实了生根铁签,他眼下只等那群白痴狂野贪食,反咬死韩志邦了。
楚天河吐出一口浓浓的白色烟气团。
盯着屏幕右下角残存的那一组传输断口代码尾缀数字日志信息记录板段,这只耗子完成了投递过程所有定装。
“好老鼠,拿稳它。”
楚天河眯着眼,碾碎指间一点细薄残烟灰末,声音冰冷。
“去对岸领你们拿命换来的毒米下锅吧。”
第三百一十三章 乌龟找终点
半个月后。
江南大酒店的顶层豪华宴会厅,被整个包了下来。
厅内金碧辉煌,背景板是一块超巨大的高清LEd屏幕,写着“天芯微电子全固态光刻胶核心配方发布大会”,十八个烫金大字。
王川定做了一身高档西装。
他梳着油头,站在舞台正中央讲台后。
台下坐着近百家省市媒体记者,长枪短炮闪个不停,第一排主宾席上,还坐着专程赶来的两个省发改委副处长。
王川清了清嗓子,用力拍了一下面前的麦克风。
“今天是个好日子。”
王川声音洪亮,透着十二分得意。
他转过身,用手里的激光笔指向背后的巨型屏幕,屏幕画面立刻跳出一张极其复杂的化学曲线图。
如果林枫在现场,他一眼就能认出来,这就是他在那个破杂物资翻出来的报废配方,连左下角几个随手打错的标点符号都没改。
王川满脸红光,对着台下大声宣布。
“我在这里正式向全省通报,天芯微电子科研团队夜以继日,终于在昨晚成功攻克了光刻胶的主路高分子壁垒!这套配方模型的透光度和阻流感指标,在初测试环境中,已经越过了世界顶尖水准!”
台下瞬间响起雷动掌声。
那两个省里来的副处长更是带头鼓掌,脸上全是有光彩的神情。
王川看着下方的长枪短炮,心里长长出了一口气。
这半个月,他没睡过一个好觉。
那晚薛凯带人把数据拷贝回来,他们连夜找了几家私人验证机构在计算机上跑模,结果出来那一刻,几个所谓专家眼珠子都快瞪掉下来,连呼数据完美。
王川彻底放心了。
他拿着这份偷来的完美指标,立刻向省里报了喜。
第一排的薛凯站起身,带着几家收了红包的主流媒体记者挤到台前。
有记者立刻举起话筒提问。
“王董事长,据我们了解,这大半年来江城一直将光刻胶和芯片项目资源倾注在对岸的华芯科技身上,天芯这么短时间实现跨越反杀,有什么秘诀?”
王川冷笑一声,他要的就是这个提问。
“搞科研不能天天喊口号圈地,更不能浪费国家资源。”
王川面对镜头,极其做作地甩了一下头。
“三十多亿的资金投在一个废旧厂房里,那叫烧钱取暖!我们在省里韩秘书长的关怀下,引进了海外最高端的发展模式,技术实力骗不了人!”
闪光灯疯狂连拍。
王川的话,第二天就会变成省媒头版头条,他们就是要死死踩住楚天河翻身。
……
同一天下午,省委常委第一会议室。
韩志邦坐在皮背椅上。
他面前放着一叠刚印发的新鲜简报,封面上赫然印着天芯今天上午发布会的辉煌成绩。
张为民坐在椭圆会议桌斜对角,他面前也有一份,只是这位江城市委书记脸色发青。
这是按例举行的半月经济调度碰头会。
韩志邦端起茶杯吹开浮沫,慢腾腾喝了一口。
他放下杯子,指着那份简报。
“同志们呐,看看天芯的速度。”
韩志邦抬高音量,声音在整个会议室里回荡。
“省政府注资的几个亿没有白花,人家这就拿出了实际成果,打破封锁的国之重器啊!”
没人接话,会议室里很是安静。
韩志邦转过头,目光直直看向张为民。
“张书记,我没记错的话。”
韩志邦语气里带着极度嘲讽。
“东江新区那个所谓的华芯项目,上个月刚背着省里搞走了大基金三十个亿的战投,听说每天开销就是几百万,他们也搞光刻胶呢,进度报表在哪里?”
张为民硬着头皮迎上目光。
“新区那边在重新搭建p4级实验室,地基已经落成,在进行工业磨合。”
韩志邦重重拍了一下桌子。
“磨合?那是磨洋工!”
韩志邦厉声打断。
“拿着一百来亿的地方债务背着,每天修那个没有技术产出的空壳厂房,天芯连核心配方都出了结果,这就是典型的主次不分、重复建设,拿着国家的钱搞面子工程!”
张为民胸口起伏,张了张嘴,没能顶回去。
天芯的所谓数据,白纸黑字摆在桌上。
大基金三十亿进入东江专户半个月,楚天河除了抓安全,什么对外口径都没有,这让他极其被动。
“我建议对天芯追加二期政策扶持,关于江城那边的芯片指标问题,省委应该有个定调考量。”
韩志邦见好就收,扔下这句定音锤的话。
散会后,张为民几乎是摔着门走出了省委大院。
……
东江新区管委会,三楼大接待厅。
顾言把一份印着“天芯神速,华芯迷雾”四个黑体大字的晚报,甩在茶几上。
他双手插在兜里,站在窗边看下面的大院。
孙国强在一旁急得拿手帕一直擦汗。
长条沙发上坐着五六个大肚圆脑的本地建材承建商。
他们都是接了华芯厂房外围辅助工程的老板,从上午看完省内新闻,这帮人就直接开车堵在了这二楼接待室。
老板老徐站起来,满脸尴尬加焦躁。
“孙局长,不是我们今天非要来顶门。”
老徐摊开手嚷嚷。
“你看看全省的报纸,都在说省里要扶持对岸去卡你们脖子,华芯三十亿是不是快烧光了,连个试验品都配不出来?我们兄弟底下的挖机队、水泥车连轴转,这要是成了烂尾盘,我们找谁结款去!”
周围几个老板赶紧附和,纷纷要求今天必须提前结下个月工程款,不然立马停工撤退,不能跟着沉船。
孙国强苦着脸,不敢轻易答应。
资金链刚盘活,全按项目进度锁死了专款专用周期,不能破例。
半掩的接待室门被踹开,推门力度很大。
楚天河走进来。
他刚从车间看张得志团队手工挫磨光学主底盘回来,夹克外套上甚至带了一层淡淡机油味。
楚天河走入接待室,也不客套。
他直接拿起茶几上的报纸扫了一眼,冷笑一声,扔进垃圾桶。
他转身面对这几个闹事老板,脸色极沉。
“怕烂尾?要撤资停工?”
楚天河盯着带头的老徐。
老徐被这锋利用气势压退半步,结巴应答。
“楚书记,这生意我们真的摸不透啊,对岸现在有省里兜底发话。”
“孙局!”
楚天河头也不回。
“在。”
孙国强立正站好。
“拿新区的公章本来!”
楚天河伸手一指那几个老板。
“现在就给几位老板结算,按合同违约条款走,工程款给他们足额结清,一分不少。”
那几个老板大喜,刚想出声感谢。
楚天河下一句话,直接砸在他们头上。
“结完款立刻走人,拿着你们的清算单走出这扇大门,立刻拉进东江新区重点基建黑名单,五年内你们这几家公司别想在我的地盘上接一块砖头的业务。”
那几个老板嘴边的笑僵住了,全数成了土色。
生意场上最怕得罪管事一把手。
哪怕是现在被唱衰的一把手,想弄死他们一个私营企业,不过一句话的事,而且他们干这一行,以后在江城不可能避开东江,这么大片基建蓝海,从此绝缘。
刚才出头的老徐肠子瞬间悔青,立刻伸手去打自己嘴巴。
“楚书记您大人有大量!我就该死,听信了几嘴谣言,下面底下人没见过世面催我……”
老徐狂擦额头冷汗。
“我绝不停工,绝对连夜赶进度。”
“不撤就是按章办事,滚回去干活。”
楚天河毫不留情。
几个老板一溜烟全跑了,生怕孙国强拿着公章出来锁账。
人走空,孙国强腿软坐在沙发上。
“楚书记,你刚才吓死我了,账上那个机动调控金刚刚够拨发。”
顾言转过头。
“老底差点泄了。”
他走过来,拿过楚天河桌子上的半包烟。
“但你也压住了这波,外部这风一吹,你的张大书记肯定第一个坐不住。”
顾言话音刚落下。
原本安静放置在办公桌内侧角落的保密内线电话,红灯亮起,这是防截听的加密红色固话。
刺耳铃声打破了整个房间的空气。
楚天河大步走过去,接起听筒。
电话那头直接传来沉重砸桌子响动,接着是张为民失去平稳的极度严苛怒吼声。
“楚天河!你的三十亿就是拿来给我放这个屁看响的吗?”
张为民分贝极高,带着无法掩饰的恼火和危机感,甚至省略了所有官腔寒暄。
楚天河没有躲开听筒,就这么拿着。
“我们在省里天天吃挂落贴门板,那一百亿的大坑我都帮你兜着。”
张为民喘着粗气,喝退身边人关上门。
“那个王川拿着那几张破图纸到处炫耀,你在干什么?半个月你连出来放个屁回应一下的新闻说明会都不开,你这是要把你我一起彻底埋死在坑里认输是吧!”
怒火喷发极其猛烈,张为民受了极大憋屈。
楚天河平静看着前面墙壁白板。
上面写满林枫要到货的关键试剂采购排期大表,全是倒计时日程圆圈。
“张书记,我向您检讨进度。”
楚天河语气放得极其恭敬,毫无平日冲撞老领导的锐气。
他摆出标准认错服软姿态,挨这个骂。
“对岸的天芯团队出了卓越成绩,这是好事情嘛。”
楚天河故意在这个节点提火。
“我们这属于基础研究,工业磨合确实没人家快,您消消气,再等等。”
“等什么等!今天省常委会上韩志邦逼着我立投名状呢,别人在冲百米,你在学着乌龟找终点。”
张为民气疯了。
“我只给你一句话,再不出真进度动作,我下周亲自带组过去东江封你的库审计。”
电话被那头猛地摔断,一阵忙音通畅地传过来。
楚天河将听筒原样卡回话机上,双手用力抵在办公桌面。
顾言看着他。
“张为民火候到了,那是他真想卸你这条腿。”
顾言把那支烟递上点着。
楚天河深吸一口,吐出薄雾。
张为民觉得憋屈是对的,而且是楚天河成心要让他觉得委屈加冤枉。
这是他用来挡在自己头顶最高大的一口大沙包。
政治反弹这局势,只要张为民现在觉得脸面跌停了,到那一天,他自己爆发咬上去对付韩志邦,才是最往死里发力的痛觉。
这是楚天河算死的一着棋。
“给下面通知全处通报令。”
楚天河转身对孙国强下令,神情重新变得极其刚厉,没有丝毫刚才对话里假装的弱局感。
“除了我点名特批材料进场外的常规大宗报批,全部锁掉预算。”
楚天河挥手劈空定势。
“所有人去工地抓进度,去林枫门外值班,全员闭上嘴巴,把手机关静音。”
“不准在任何场合谈论对面的半句闲天。”
楚天河走到窗帘边,一把拉开窗纸。
遥远对岸江边一片空地上,正是搞完发布会、在日夜拉出无数亮堂电灯疯狂赶面子工程的天芯园区现场工地,那里人声鼎沸,车水不断。
“让子弹再多飞一会儿。”
楚天河把烟头按进桌角的不锈钢烟缸。
第三百一十四章 三个月
第二天上午,省城的红头文件直接拍在了东江新区的办公桌上。
这不是通知单,是省委下发的《关于整合全省半导体产业优势力量的指导意见》。
带着这份文件来的人,是省发改委副主任刘志平,韩志邦一手提拔的心腹。
刘志平带着一个十几人的工作组,浩浩荡荡走进管委会办公楼。
他们手里提着公文包,脸上挂着一种接管者的傲慢。
楚天河坐在办公桌后,没有起身迎接。
孙国强尴尬站在门边,顾言则靠在书架旁冷眼旁观。
“楚书记,架子真大啊。”
刘志平拉开椅子,重重坐下。
他直接把那份带着鲜红印章的文件推到楚天河面前。
“看看吧,省长刚签的字。”
楚天河没动,连看都懒得看。
刘志平用手指点着桌面,骨节作响。
“简单说,为了避免重复建设造成国资浪费,省里决定把资源聚拢。”
刘志平仰起下巴,说出图穷匕见的话。
“华芯科技今天起停止独立运作,你们账上那三十亿大基金战投,移交省财政专户统筹,另外,林枫的研发团队和p4实验室,全部并入天芯微电子,以后由王川团队统一指挥安排。”
这就是明抢,吃相极其难看。
他们拿不出下阶段的真东西,就干脆动用最高级别的行政权力,硬抢华芯的底子,去填那张ppt的大坑。
顾言在一旁冷笑出声,转头对着窗外啐了一口,没说话。
“听不懂省里的精神吗?”
刘志平急了,指着楚天河。
“马上召集财务和技术负责人,交出实验室的核心门禁权限和账本!”
楚天河慢慢站起来。
他把桌面上的几支笔收进笔筒,理了理外套下摆,然后才抬头。
“刘主任,我这几天耳朵不太好,什么野狗乱吠,我都听不见。”
楚天河语气冷得掉渣。
刘志平猛地一拍桌子站起。
“楚天河!你敢抗命!”
“滚出去谈。”
楚天河抓起桌上的红头文件,对折一下攥在手里。
“东江的事,你一个发改委的副头儿定不下来,市委常委扩大会议今天下午一点开,你既然带来了韩秘书长的懿旨,咱们去常委会上,当着全江城市领导的面,好好断这件案子。”
说罢,楚天河看都没看他一眼,直接推门而出。
刘志平面色铁青,气得浑身发抖,只能咬牙带着人跟上。
下午一点钟,市委大院办公楼第一会议室。
全场座无虚席,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上气。
每个人面前都摆着那份《指导意见》复印件。
市委书记张为民坐在主位上,脸色很难看,眉心拧成一个疙瘩。
昨晚的火发过了,现实压力却全压在他这个江城一把手肩上。
因为今天这场会议,韩志邦亲自到场了。
韩志邦坐在张为民左手侧的专座上,端着保温杯,慢条斯理喝着茶,热气氤氲。
这是一种极高的权力俯视状态。
不仅是他,天芯微电子老板王川也作为技术外脑列席,坐在末尾。
王川正满脸得瑟地看着斜对面的楚天河。
“开会前,我先讲两句,定个调口。”
韩志邦放下茶杯,声音不大,却透着绝对压迫感。
全场安静,连咳嗽声都没人敢发出。
“全省经济一盘大棋,有些同志喜欢搞山头主义。”
韩志邦目光扫过楚天河。
“搞高精尖卡脖子产业,不是小孩子过家家,不是圈块地修两栋厂房就是搞科研了,要聚拢所有优势兵力,天芯只用了半个月,做出的成绩大家有目共睹,江城这边拿着国家的战投资金,迟迟不见响动,我们要对中央发改委负责交代。”
韩志邦说完,下巴一点。
刘志平立刻接过话筒,大声把早上在管委会读过的那套合并指令重新抛出。
这次,是在全市最高规格会议上施压。
“张书记,您是江城的班长,省委的决议,江城总不能成个独立的绊脚石吧?”
这就是公开逼张为民低头,交出东江新区的心头肉。
所有人目光看向张为民。
张书记面部肌肉微微抽搐,这是绝对职权的倾轧,不遵守就是对抗省委的组织纪律大过。
“东江新区这边……”
张为民嗓子有些干,硬挤出一句半截话。
他无奈看了楚天河一眼,示意胳膊终于拗不过大腿,必须签认转交协议。
“我没听懂!”
一声震响猛地从会议桌右侧爆出,打断了张为民。
楚天河坐在椅子上,伸手一把扯松了衬衣领带。
韩志邦眼神立刻阴下来。
“楚天河同志,在市委常委会上,注意你的组织修养和说话纪律。”
“什么是大局!拿走我拉来的三十亿,填那个没有地基的大坑,叫大局!”
楚天河瞬间火撞脑门,大声开轰。
这半个月藏匿的所有蛰伏忍受,在这一刻他不需要伪装了,因为底牌已经被王川吞死进肚子里发酵成功,此刻就是狂怒砸盘。
“啪!”
楚天河毫无预警抓起手边沉重粗糙的白瓷茶杯,发力狠狠往会议长桌中间一砸。
清脆恐怖的炸裂声,震得半个会议室回音鸣响。
滚烫浓茶水瞬间溅得到处都是,玻璃渣子弹得乱飞。
带着茶叶的脏水混着泥色,顺着那份《指导意见》红头文件到处流淌,把大红色公章直接污掉糊死。
一屋子市委常委吓得全都从座位上猛挺起身体,几个离得近的局长全懵了。
就连张为民也惊呆在原地,双手撑桌子。
这是体制内的大忌中的大忌。
掀翻会场茶杯,等同于公然叫板最高上级长官,楚天河疯魔了。
“你干什么!保安呢!警卫员!”
刘志平吓得直接站起来,狂退两步尖叫大喊。
“闭嘴!”
楚天河怒目圆睁,指向刘志平的手指如同铁钉戳死。
“把我的团队并过去?把张得志的顶级军工标准手工设备,去给他们那个漏水的破厂房打杂?你们做梦!”
韩志邦眼角青筋突突乱跳。
他强压着极度暴跳的狂怒情绪拍桌子。
“放肆!这是省委统招的投资巨头!这是一致公认的过硬技术王川团队!你敢当众阻力大方向的路线!”
“投资巨头?技术王川?”
楚天河冷笑声极其尖厉。
他直接把身板前倾,死死越过桌面。
“一个在美国申请过破产逃债滚回国的假牛马,骗骗你们这群发改委里只看精油报告数据的傻子可以,在我这,就是一坨包装精美的臭狗屎!”
坐在后面的王川脸色瞬间白了半秒,心脏狂跳,但他拼死强撑场面。
“你一个门外汉血口喷人没素质!我们的配方数据刚刚通过检测。”
“闭上你贪污的烂嘴!”
楚天河转脸骂过去,不留半丝斯文余地。
“什么假东西我比你有数,我守在这个工地两个月,没睡过囫囵觉,我看透了你们这种套皮骗指标的人渣路数!”
楚天河的爆发如同泥石流,冲走了常委会该有的一切虚伪规矩和平和假象。
空气降至冰点的零下几十度。
张为民后背惊出一层彻底冷汗。
这下没有回旋余地了,楚天河这番怒骂,直接把整个省委面子掀拉在地用脚碾压。
“好,很好!”
韩志邦气极反笑,手指点着头。
“江城出刺头了,市纪委、省纪委都在这,直接停职!明天派接收大员强行去封东江的门,拿实验室进度。”
楚天河直接拉开椅子,大跨一步站到会议桌正中间过道。
他目光如一柄硬生生削出锋口的军刺,直视这个手握重权的政坛大老虎。
“你们今天谁停我的职,谁来这强抢实验室资产,那叫国资非法流失大单盲目并吞,我手里全有底子证据账目,可以直通大底,省里面这事最后是要兜底查账买单的,韩大秘书长。”
楚天河把一个大雷塞进话语,随后抛出他唯一的要价要求。
“不需要你们整合我的东西!更别想在这瞎指挥我!”
楚天河厉声定锤,声音大到整层办公楼都在震。
“三个月!今天算起!死线三个月内!”
众人全部死寂,听着这句宣战之语发懵。
“三个月后的省高级年度全省统招产业评判展示大会,三个月后在鉴定大桌上,我楚天河带队拿出一条完整的、纯国产、全部实装、能量产的成吨光刻胶产品!”
楚天河双脚定死,犹如一颗巨大的生硬铁柱子。
“如果我交不出,大基金要索回,不用你们在这写什么破指认文件,我自己亲手扒干净那层办公大楼,拆除厂房,我楚天河自发扒下这身官皮,进局子领贪渎罪,直接引咎辞职!绝无二话!”
这军令状太硬,太凶,全拿命在抛盘。
整个常委大厅没有一丝一毫呼吸动静流出,全被震傻在座椅上。
拿自己的全部政治生涯,直接放在钢丝上狂赌一局。
楚天河喘出一口压抑闷气,盯着韩志邦,彻底把后路防死敲断。
“但有一条铁律,你们必须应下!”
“这最关键的三个月里,不管是哪个消防税务查检路数的狗东西烂部门,如果谁敢用借口来我的基地突查大门,停我供电厂房,甚至是一次限号短路线测试电,哪怕拔走光纤的一根网络电缆线!”
楚天河眼中全透着不要命的匪气狂劲。
“我他妈楚天河就算不要这命,拼尽全城的人手人脉,我一定会亲自动手拔掉他头上的那顶乌纱帽,办了他去陪葬!我要三个月绝对干净独立的干活、独立生杀权,别越这根白线,敢不敢接招,赌这一局,定下胜负输赢!”
这番话彻底击碎了官场上的推拿打圆场废话,全是刺刀见红。
韩志邦眼神极其毒辣阴戾,盯着楚天河看了很久很久。
会议室里,只剩时钟滴答声。
这是赌上前途。
楚天河是必败之相,那是世界级难题,怎么可能三个月内搞出工业实际大批量产结果产品。
让他蹦达死又何妨,赢定局杀,才算除掉隐患,一劳永逸,名正言顺,不粘留话柄。
韩志邦冷冷开口,声音极其冰刻。
“行!成全你,三个月没有任何人去打扰你的作秀演出,你就待在东江新区,就在那个臭铁板工地,给我闭上大门坐井观天。”
韩志邦拿起茶缸起身,准备拂袖愤走,回省会大城老巢。
“三个月之后的验工定责大评判重大会议桌现场,我们去亲测收看,你是怎么卷着破铺盖领罚下台入狱的,楚大主任,把脖子洗干净!”
第三百一十五章 良品率99.9%
常委会上那场震耳欲聋的拍桌子,余音未消,楚天河的人已经回到了东江新区。
这一次,他没回管委会那个宽敞明亮的书记办公室。
而是直接让小王把行军床和铺盖卷,搬进了华芯科技还没完全装修好的一号车间。
车间角落用龙骨隔板搭了一个临时彩钢房,不到十平米。
一张床,一张桌子,满地全是图纸和电缆。
“从今天起,这就是我的办公室,也是我的卧室。”
楚天河把公文包往桌上一扔,转头看向身后的孙国强和顾言。
“三个月,九十天,这里实行全封闭军事化管理,除了拉原材料的车,连只苍蝇都不许飞进来。”
楚天河指着大门。
“老孙,后勤保障你亲自抓,食堂大师傅给我请最好的,顿顿要有肉,不管是工程师还是搬砖的小工,谁要是饿瘦了,我唯你是问。”
孙国强看着满眼血丝的楚天河,用力点了点头。
“书记放心,我们要是个娘们儿样,都不用您动手,我自己跳江。”
顾言靠在门口,手里转着打火机,眼神在这一片狼藉的工地并不乐观。
“三十亿,听着多,但也经不住这么烧。”
顾言冷冷泼了一盆凉水。
“按照林枫那个疯子的要求,光是那些进口高纯度试剂,一天就要吞掉一百万,要是三个月后咱们拿不出东西,这不仅是政治自杀,还是经济破产,到时候咱们三个这就不是办公室,是囚室。”
楚天河解开领口扣子,从兜里摸出一根烟,没点,就这么叼着。
“监狱的饭虽然免费,但我还是喜欢吃红烧肉。”
楚天河拍了拍顾言肩膀。
“所以,咱们必须赢。”
……
与此同时,一河之隔的对岸。
天芯微电子园区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完全不同于东江这边的肃杀和紧绷,这里充满了“喜庆”和“狂热”的气氛。
因为拿到了从华芯“偷”来的“完美数据”,王川觉得自己已经捏住了光刻胶的命脉。
再加上省里韩志邦为了政绩,不仅把专项资金那个大口子彻底敞开,还一路绿灯批地、建厂。
王川站在天芯的临时指挥台上,红光满面,意气风发。
底下十几台挖掘机同时轰鸣,几百号工人戴着安全帽,却不是在干活,而是在配合电视台摄像机摆拍。
“好!那个焊工师傅,把焊枪举高点!火花要大!对!要拍出咱们的气势来!”
一名省台编导拿着大喇叭在现场指挥。
王川转过头,对着身边的刘志平和其他几个省里干部陪着笑脸。
“刘主任,您看这进度,咱们天芯那就是‘深圳速度’的翻版!按照那个配方,生产线设备这个月底就能进场,调试半个月,刚好赶上三个月后的全省产业大会!”
刘志平看着这一片热火朝天的场面,满意地点了点头。
“韩秘书长对你们寄予厚望啊。”
刘志平背着手,要在履历上镀金。
“只要这次把产品拿出来,把东江那边楚天河那个刺头的脸打肿,你就立了大功,到时候,二期的两百亿投资,还有上市绿色通道,全都给你铺好。”
王川一听“两百亿”和“上市”,眼睛里全是贪婪的光。
“您放心!核心技术在手,我们就是无敌的!”
王川拍着胸脯。
“至于楚天河那边,听说他们到现在还在搞什么手工打磨?哈哈哈,简直是笑话!都什么年代了,还玩手搓芯片那一套?那就是一群未开化的原始人!”
一群人哄堂大笑。
在他们眼里,有了“数据”,就是有了金矿。
至于这数据到底能不能跑通工业化量产,会不会炸膛,没人在乎。
他们只在乎三个月后,在领导面前的那几分钟光鲜亮丽。
……
东江,华芯一号车间。
外界的嘲笑和对岸的喧嚣,被厚重防爆门隔绝在外。
这里只有一种声音,金属摩擦的刺耳声,和机器沉闷的轰鸣声。
既然是“双芯之战”,比的不仅是谁跑得快,更是谁的底子厚。
张得志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工作服,戴着老花镜,几乎要把脸贴在一块巨大的半圆形金属底座上。
这是光刻胶生产线最核心的“流平传输台”,对平整度的要求是微米级。
哪怕有一根头发丝误差,跑出来的胶都会厚薄不均,导致整批晶圆报废。
国外顶级设备,这个部件是用超高精度数控机床磨出来的。
但现在被封锁,买不到。
买不到,就自己造。
张得志身边,围着七八个红星厂选出来的八级钳工老师傅。
没人说话,每个人手里都拿着特制刮刀和油石。
“嚓……嚓……嚓……”
这是最原始,也是最考验功力的声音。
张得志的手很稳,每一刀下去,只能刮掉几微米金属屑。
他的额头上全是汗珠,顺着皱纹流进眼睛里,杀得生疼,但他连眨都不敢眨一下。
楚天河端着一个不锈钢饭盒,蹲在旁边,静静看着。
饭盒里的红烧肉已经凉透了,凝成一层白油。
“老张,歇会儿吧。”
楚天河轻声说。
张得志手没停,直到刮完这一刀,才长出一口气,直起有些僵硬的后背。
“歇不得啊,书记。”
张得志摘下眼镜,揉了揉眼角。
“林博士那边催得紧,说是那个什么高分子液体流速太快,底座稍微有点不平就会产生气泡,咱们这就是笨办法,既然没人家洋机器快,就只能拿命填时间。”
“这不叫笨办法,这叫工业尊严。”
楚天河把自己饭盒递过去,又从兜里掏出一瓶二锅头。
“来,喝一口,暖暖身子,对岸那帮人觉得咱们是原始人,三个月后,我要让他们知道,咱们这双手,是能把这天捅个窟窿的。”
张得志接过酒,猛灌一口,辛辣入喉,老脸通红。
“痛快!”
张得志抹了把嘴。
“书记你放心,我就算这双眼睛瞎了,这双手废了,也要把这块铁疙瘩给你磨平了!要是误了事,我老张把脑袋拧下来给你当球踢!”
……
而在车间最深处的p4实验室里,又是另一种近乎癫狂的状态。
林枫已经三天没洗头了,头发像鸡窝一样乱糟糟。
他穿着防化服,站在巨大的透明防爆玻璃前,死死盯着里面的反应釜。
反应釜里,金黄色液体正在剧烈翻滚。
那是真正的光刻胶,不是喂给王川那种“毒药”,而是林枫拿命去搏的正品。
但正品太难了。
“温度高了!降温!降0.5度!快!”
林枫突然对着对讲机咆哮。
操作台前的年轻研究员手忙脚乱调节冷却系统。
“不行!还是不行!”
林枫看着监视器上的粘度数据,气急败坏一拳砸在玻璃上。
“还是有杂质沉淀!这个该死的催化剂,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失败,第九十九次失败。
这半个月来,这种失败每天都在上演。
真正科研没有捷径,就是一次次试错,一次次碰壁,然后在绝望中寻找那一丝微光。
楚天河推门进来的时候,林枫正瘫坐在地上,手里捏着一张废弃配方表发呆。
“又炸了?”
楚天河问,语气平淡,仿佛早就习惯了。
“还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点。”
林枫抓着自己头发,眼神有些涣散。
“理论模型是通的,但工业放大之后,热稳定性总是过不去,或许……我也该学学王川,搞点假数据糊弄一下?”
“你要是敢搞假数据,我现在就把你扔进反应釜里炼了。”
楚天河走过去,踢了踢他的脚。
“起来,对岸王川现在正在满世界吹牛逼,说他的生产线已经开始试运行了,你要是认输,咱们就真输了。”
提到王川,林枫眼里的死灰复燃了,变成了更疯狂的火焰。
“那个傻逼……他用了那个毒配方?”
“用了。”
楚天河冷笑。
“我看过那边采购清单,大量耐腐蚀管道,全都是按常规标准买的,等那玩意儿流进去,那就是一场盛大烟花秀。”
林枫突然笑了,笑得有些神经质。
“好!好!为了看这场烟花,老子也要把真的搞出来!”
林枫从地上弹起来。
“再去开一炉!把冷却时间延长两秒!我就不信这个邪!”
……
时间就这样在冰与火的煎熬中流逝。
一个月……两个月……
距离三个月死线,只剩最后一周。
东江新区账户上,三十亿大基金只剩不到两亿。
顾言每天看着报表,头发大把大把掉。
“再不产出,下个月水电费都交不起了。”
顾言把报表拍在楚天河面前。
“楚大书记,你那张空头支票,到底能不能兑现?”
楚天河没看报表,他在看苏清瑶发来的短信。
短信很短,只有一行字。
【名单已确认。央视深度调查组、国家半导体质量检测中心、中科院学部委员,全部邀请到位。】
这才是真正的杀招。
既然要爆,就不能是在家里放个闷屁。
要让全省、全国,乃至全世界都看到。
“老顾,别心疼钱了。”
楚天河站起身,透过车间窗户看向对岸。
对岸天芯园区此刻正是张灯结彩,巨大条幅挂满大楼“热烈庆祝天芯全固态光刻胶正式投产倒计时!”
甚至能隐约听到那边传来的鞭炮声和庆祝音乐声。
王川真的以为自己赢了。
他甚至不知道,死神已经站在了他的生产线旁边,手里拿着镰刀。
“媒体局我已经布好了。”
楚天河把手机揣进兜里,转头看向身后那一扇紧闭了三个月的实验室大门。
那扇门里,依然没有动静。
最后一周,如果不成,一切皆休。
楚天河走到实验室门口,没有敲门,也没有催促。
他靠在冰冷墙壁上,从兜里摸出那包已经被压扁的烟,抽出一根,点燃。
深吸一口,辛辣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带走一丝焦虑。
“林枫,张得志。”
楚天河在心里默念着这两个名字。
“老子的政治生命,几千号工人的饭碗,还有那个把韩志邦拉下马的机会,全都在你们手里了。”
烟头忽明忽暗。
就在这根烟即将燃尽的时候,身后那扇大门突然传来“咔哒”一声轻响。
气压阀泄气的声音。
门开了。
林枫穿着那身已经看不出颜色的防化服,像个鬼一样走了出来。
他手里举着一个小小透明玻璃瓶。
瓶子里,是一汪清澈透亮、呈现出完美琥珀色的液体,在走廊灯光照射下,折射出迷人光晕。
林枫看着楚天河,干裂起皮的嘴唇哆嗦着,想笑,却比哭还难看。
“老楚……”
林枫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
“成了,良品率,99.9%。”
楚天河手里的烟头,烫到了手指。
他浑身一颤,扔掉烟头,一把抢过那个小瓶子,举到眼前。
那不仅是一瓶光刻胶。
那是射向韩志邦心脏的一颗子弹。
那是东江新区活下去的希望。
“好。”
楚天河只说了一个字,但这个字,重若千钧。
他转过身,看向对岸那片喧嚣光亮,眼神比刀锋还要锐利。
“通知苏清瑶,这就是咱们的请柬。”
“三天后的全省产业大会,咱们去给韩秘书长,送这一份大礼!”
第三百一十六章 共襄盛举,芯动未来
东江新区的管委会里,安静得有些吓人。
自从那个装着99.9%良品率光刻胶的小玻璃瓶被放进保险柜后,甚至林枫那个疯子的咆哮声也消失了。
楚天河依旧住在车间的小彩钢房里,身上的夹克衫皱巴巴的,泛着一股烟草混合机油的味道。
“滴、滴、滴。”
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没响,响的是被扔在图纸堆里的私人手机。
楚天河扒拉开两份施工图,接起电话。
“楚主任,别来无恙啊。”
电话那头是一个有些滑腻的中年男声,透着一股遮不住的得意劲儿。
是刘志平,省发改委那个当初拿着文件要来强抢实验室、后来被他轰出去的副主任。
“刘主任,有何指教?如果是那张合并通知单,我不介意再撕一次红头文件。”
楚天河声音沙哑,听不出喜怒。
“哈哈哈,楚主任说笑了。”
刘志平笑得很夸张。
“那些都是过去式了,都是为了更好地整合资源嘛,今天我给您打电话,可是带着省委领导的指示,来给您送温暖的。”
“温暖?”
楚天河点了一根烟,吐出一口青雾。
“后天就是全省半导体产业发展大会了。”
刘志平顿了顿,语气里满是那种“我在给你面子”的施舍感。
“韩秘书长特批,鉴于东江新区虽然进度慢点,但毕竟也是咱们省的一份子,特邀您作为‘特别观察嘉宾’出席大会。”
说着,门外传来一阵急刹车声。
小王推开门。
“书记,省里来车了,说是送……送请柬的。”
楚天河示意他拿进来。
那是一张烫金的大红请柬,极其华丽,甚至可以说有些浮夸。
封面上印着“共襄盛举,芯动未来”八个大字,还是镭射烫金工艺,闪得人眼晕。
这就很有意思了。
按理说,韩志邦和刘志平恨不得把东江新区封死在那个烂泥坑里,绝不让他和“天芯”的辉煌时刻沾边。
现在居然敲锣打鼓送请柬?
这是鸿门宴,不,这是处刑台。
韩志邦太自信了,自信到要把唯一的对手拉到聚光灯下,让全省乃至全国看看,什么叫云泥之别。
让楚天河亲眼看着天芯登顶,然后不得不灰溜溜鼓掌,那才叫杀人诛心。
“大手笔啊。”
楚天河把请柬在手指间转了一圈。
“那是。”
电话那头,刘志平得意洋洋。
“这次可是全网直播,不仅省内领导,连国家部委的专家都请来了,楚主任,给个面子?咱们天芯可是要在现场进行‘无人工厂’首秀的,您去观摩学习一下,也不丢人。”
“学习。”
楚天河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冰冷弧度。
这个刘志平,大概做梦也想不到,他这张请柬,送来的不是羞辱,而是一张通往地狱的单程票。
“行。”
楚天河把烟头按进烟灰缸。
“刘主任,替我谢谢韩秘书长,这么大的场面,我一定去,对了,麻烦问一句,会场有投影仪吗?”
“什么?”
刘志平愣了一下。
“投影仪,分辨率最好高一点,这高清时代,要是把数据展示糊了,那多丢省里的脸。”
“放心!那是省人民大会堂!全是顶配!4K大屏!”
刘志平没听出话外之音。
“那我就不打扰楚主任准备发言稿了,虽然……可能也没机会上台。”
电话挂断。
楚天河看了一眼桌上那个小小的保险柜。
“老孙。”
“到!”
孙国强顶着两个大黑眼圈,从隔壁资料室钻出来。
“通知下去,所有人,洗澡,刮胡子,换上最体面的衣服。”
楚天河站起身,把那张烫金请柬随手扔在桌上。
“明天一早,我们去省城。”
孙国强看着那个请柬,咽了口唾沫。
“书记,咱们……真去啊?这明显是去看人家吃肉,咱们去喝凉风的。”
“喝凉风?”
楚天河笑了,笑意未达眼底。
“咱们是去砸场子的。”
……
夜幕降临。
省城的天空有些阴沉,似乎在酝酿一场大雨。
楚天河带着核心团队——孙国强、顾言,没有住进组委会安排的豪华酒店,而是悄无声息住进了一家离会场三公里外的老旧招待所。
这里不起眼,却离苏清瑶安排的“外援团”很近。
房间很小,一股霉味。
顾言把几份复印件铺在掉漆的写字台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老楚,韩志邦这次是真急了。”
顾言指着一张刚搞到的资金流水复印件,手指用力得发白。
“你看这一笔,五个亿,直接从省高速公路建设基金的专户里划走的,备注居然是技术引进补偿款,而且这钱没有进天芯的对公账户,转了两手,进了一家叫星海创投的皮包公司,法人就是那个王川的小舅子。”
韩志邦为了在大会前把天芯的数据做得哪怕“看上去”完美,已经开始不顾一切地拆东墙补西墙了。
高速公路基金是红线,碰了就是要掉脑袋的。
但他顾不上了。
“他是赌徒。”
楚天河坐在床边,擦拭着一副有些旧的黑框眼镜。
“赌徒输红眼的时候,连命都能押上去,他赌的是那瓶假光刻胶能蒙混过关,赌的是只要项目成了,这点违规资金调动以后随便找个名目就能平账。”
“可惜。”
顾言冷笑。
“他不知道那瓶胶是林枫给他加了料的。”
“不仅是加料。”
楚天河从公文包里拿出另一份文件,那是王秃子带来的,关于天芯工厂最近几天异常排放的记录。
“林枫给的那个‘毒配方’,不仅数据好看,还有一个致命缺陷,热解不稳定,那玩意儿在实验室跑没事,一旦上大生产线,遇到反应釜的高温高压,会瞬间产生强腐蚀气体。”
“你的意思是……”
孙国强脸色一白。
“别紧张,我又不是恐怖分子。”
楚天河拍了拍孙国强肩膀。
“我只是给张明发了个短信,他是能源局的技术大拿,明天只要他在场,王川那个水晶瓶只要一打开,那股味儿,哪怕加上十层香水也盖不住。”
……
与此同时,招待所隔壁的房间。
苏清瑶正带着两个年轻人,紧张调试着设备。
那是两台其貌不扬的摄像机,但标牌上那个小小的cctV标志,却分量千钧。
这是她动用了所有关系,从北京请来的《深度调查》栏目组。
他们不像省台那些拿着红包只会架机位的记者,他们是带着“尚方宝剑”来的。
“清瑶姐,明天真能拍到大料?”
一个年轻记者一边擦镜头一边问。
“省里这种会,一般都是照本宣科,无聊得很。”
苏清瑶正在整理一份厚厚的采访提纲,头也没抬。
“明天不仅有料,还会炸。”
她看了一眼窗外黑沉沉的夜色。
“有人搭了个最大的戏台子,想唱一场独角戏,但他忘了,最精彩的部分,往往是在戏台塌了之后。”
说到这里,她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楚天河发来的微信,只有三个字。
【准备好。】
苏清瑶握紧手机,回复了一个笑脸。
这两个人,一个在明处吸引火力,一个在暗处编织罗网。
不需要太多言语,甚至不需要见面,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默契,比什么誓言都坚硬。
……
凌晨两点,雨终于下了下来。
暴雨如注,敲打着窗棂。
韩志邦在他的官邸里,同样没睡。
他手里端着一杯红酒,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外面被雨水冲刷的城市。
“明天……只要哪怕只有这一天。”
韩志邦喃喃自语。
“只要过了明天,天芯就是全省的标杆,两百亿融资到手,什么窟窿都填平了,至于那个楚天河……”
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等他失去了价值,随便找个理由,发配到哪个清水衙门去养老吧,年轻人,太狂了是要付出代价的。”
他一口饮尽杯中酒,仿佛已经尝到了胜利的甘甜。
但他不知道,在那个距离他不远的破旧招待所里,那个他眼中的“年轻人”,正在把子弹一颗一颗压进枪膛。
楚天河没有睡。
他看着那瓶放在床头柜上、没有任何标签的小小玻璃瓶。
里面的液体在台灯下闪烁着幽幽的琥珀色光芒。
“韩秘书长。”
楚天河对着那瓶光刻胶轻声说。
“明天见,希望你到时候还能笑得像请柬上那么灿烂。”
第三百一十七章 现场测
暴雨持续了一整夜,直到凌晨五点才堪堪停住。
省人民大会堂前的红地毯已经铺好,两侧花篮摆得满满当当。
今天的江城,属于韩志邦,属于天芯。
早上八点,各路豪车开始陆续进场。
省里的头面人物几乎到齐了,连不怎么露面的副省长都被请来站台。
这就是韩志邦的面子,或者说,是他想以此展示的权力版图。
楚天河的车混在这些豪车中间,显得有些寒酸。
那是一辆半旧的帕萨特,上面甚至还沾着昨晚赶路溅上的泥点。
孙国强开着车,手心里全是汗。
“书记,前面那个是不是张部长的车?”
孙国强指了指。
“不管是哪个部长的车,今天咱们都不用躲。”
楚天河坐在后座,正了正领带。
“咱们是拿着请柬来的正经客人。”
车子稳稳停在台阶下。
没有迎宾小姐上来拉车门,只有那个一直想看他笑话的刘志平,正站在台阶上,手里拿着对讲机指挥现场。
看到楚天河下来,刘志平脸上的笑意瞬间浓了几分。
“哟,楚主任这么早就到了?”
刘志平居高临下,声音里带着那种即将看大戏的戏谑。
“我还以为您会带个大团队来呢,怎么就两个人?是不是觉得天芯这阵仗太大,不好意思往里挤?”
楚天河抬头,看了一眼刘志平。
“人不在多,在于精。”
楚天河拍了拍有些紧张的孙国强。
“我和老孙两个人,加上这一身制服,就是最好的团队,刘主任,带路吧,别误了吉时。”
刘志平噎了一下,随即冷哼一声。
“行,跟我来,位置给您留最好的,就在第一排边上,视野开阔。”
……
走进会场,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排场。
巨大的穹顶下,水晶灯全开。
舞台正中央是一块硕大的LEd屏幕,正在循环播放天芯微电子的宣传片。
“世界领先”“国产希望”“打破垄断”……
各种大得吓人的词汇频繁闪现,配上激昂的交响乐,让人不由自主地热血沸腾,或者说是被催眠。
韩志邦坐在主席台正中央,红光满面。
他左手边就是国家发改委的领导,右手边是省里的几位大员。
而那个传说中的“技术天才”王川,则穿着一套笔挺的定制西装,坐在第一排最显眼的位置,正在和一个部委专家相谈甚欢。
楚天河被安排在第一排最边角,几乎要挨着过道了。
这明显是刻意为之,既让他看得清楚,又让他显得是个边缘人。
“各位领导,各位来宾!”
随着主持人高亢的声音,大会正式开始。
没有冗长开场白,直接进入主题,天芯微电子的产品发布环节。
这也正是韩志邦最急切想要展示的部分。
灯光暗下,舞台上只剩一束追光灯。
王川从座位上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襟,大步走上台。
“感谢省委省政府的英明决策,感谢各位领导的关怀。”
王川的声音透过音响传遍全场。
“在大家的见证下,天芯人用了短短三个月,就攻克了光刻胶这一世界级难题!”
台下掌声雷动。
省里的托儿们拼命鼓掌,营造出一种众望所归的气氛。
王川很享受这种感觉。
他挥了挥手,示意工作人员。
两个穿着旗袍的礼仪小姐小心翼翼推着一个小推车上来,车上盖着红绸。
“这就是我们的成果。”
王川一把掀开红绸。
一个精美的水晶盒子里,放着一瓶大概500毫升的液体。
液体呈现深琥珀色,在灯光照射下,仿佛流动的黄金。
“天芯一号!”
王川高举着那个水晶瓶。
“这就是我们自主研发的全固态光刻胶!无论是纯度、粘度还是热稳定性,都达到了,甚至超过了日本最顶尖产品的水平!从此,中国芯再也不用看别人的脸色!”
闪光灯像闪电一样亮起。
台下的韩志邦带头鼓掌,脸上满是欣慰。
这一刻,他觉得那两百亿融资已经到手了,那个甚至有些违规的高速基金挪用,也即将被这巨大的光环所掩盖。
“好!好啊!”
坐在旁边的部委领导也连连点头。
就在全场沉浸在胜利喜悦中时,一个不和谐的声音突然响起。
“王总手上那瓶水,确实挺好看。”
声音不大,没有用麦克风。
但在刚刚掌声稍微减弱的间隙里,却清晰传到了前排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看向声音来源。
第一排最边上,那个一直沉默如隐形人的楚天河,慢慢站了起来。
他手里也拿着一个小东西。
不是什么水晶盒,就是个普普通通的药用玻璃瓶,连个像样标签都没有,瓶身上甚至还沾着一点没擦干净的机油。
“楚天河!你干什么!”
台下的刘志平第一个跳起来,指着楚天河大吼。
“这是全省的大会!你想扰乱秩序吗?”
“扰乱?”
楚天河笑了笑,没有理会刘志平的气急败坏,而是直接看着台上的王川。
“王总既然说这是同台竞技,那我也不能空手来啊。”
“正好,我们东江那边这几天也在琢磨这个光刻胶,瞎弄了一瓶,虽然包装土了点,但也想请王总指教指教。”
说着,他拿着那个旧瓶子,大步向台上走去。
保安想拦,但韩志邦突然抬了抬手。
在这么多大领导和媒体面前,要是硬把人拖下去,反而显得心虚。
韩志邦自信王川的东西是“真的”,而且那个瓶子里的“水”也是特意调过的,怎么可能怕一个连像样设备都没有的东江新区?
“让他上来。”
韩志邦淡淡地说。
“正好,有对比才有伤害嘛,让大家看看,什么是正规军,什么是游击队。”
得到了首肯,楚天河顺利走上台。
他把那个寒酸的玻璃瓶,往那个华丽的水晶展台上一放。
一边是光彩夺目的“天芯一号”,一边是灰头土脸的无名小卒。
这种视觉冲击力太强了。
台下响起了一阵低低的哄笑声。
“楚主任,这就是你们的产品?”
王川看着那个简直像从垃圾堆里捡来的瓶子,忍不住嘲讽道。
“这连个封口膜都没贴好,不会是兑了酱油的水吧?”
“是不是酱油,测测不就知道了?”
楚天河没有生气,反而指了指台下第一排那个一直没说话、戴着黑框眼镜的中年人。
“正好,今天国家半导体质量检测中心的张主任也来了,张明主任,您是行家,这还得麻烦您给断个案。”
张明。
听到这个名字,韩志邦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张明,那是业内出了名的“铁面判官”,只认数据不认人。
这次大会本来没请他,说是他自己正好在附近调研顺路过来的。
现在看来,哪是顺路,这分明是楚天河早就安排好的伏笔!
张明站了起来,手里还提着一个黑色便携式检测箱。
“既然楚主任点了名,那我就当个见证人。”
张明面无表情地走上台。
“光刻胶这东西,看着像水,但里面的门道全在分子结构里,光看是看不出来的,得跑数据。”
说着,他直接打开箱子,拿出一台只有笔记本电脑大小的精密仪器,流变仪。
“现场测?”
王川有点慌了,他下意识捂住了自己的水晶瓶。
“这……这设备需要预热吧?而且这种高精度测试,现场环境太嘈杂,恐怕……”
“不用担心。”
张明打断他。
“这台仪器是我专门从德国带回来的,抗干扰能力极强,十分钟就能出结果,怎么,王总对自己带的产品没信心?”
将军。
这一下,把王川逼到了墙角。
台下几百双眼睛看着,要是连这都不敢测,那刚才吹的那些牛不就穿帮了?
而且他心里还抱着一丝幻想:那个“毒配方”的数据不是已经完美跑通了吗?只要不在高温下反应过久,应该测不出问题。
“测就测!真金不怕火炼!”
王川咬了咬牙,把水晶瓶递了过去。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要是你们那个破瓶子里的东西连机器都过不了,反而把探头堵了,这损失可得楚主任赔!”
“没问题。”
楚天河双手抱胸,退后一步,让出了位置。
“哪怕是把你这台几百万的设备赔了,只要能让咱们省的光刻胶真的站起来,我也认了,请吧,张主任。”
张明不再废话,戴上白手套,用取样针分别从两个瓶子里抽取了微量液体。
滴入。
开机。
屏幕上的信号灯闪烁,大屏幕也被瞬间切到了检测仪的输出画面。
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
屏幕上,红蓝两条线开始缓缓爬升。
红色的,代表天芯的一号。
蓝色的,代表楚天河带来的无名氏。
这一刻,整个会场安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只有仪器轻微的嗡嗡声,像是死神的倒计时。
一分钟,两分钟。
王川背上的冷汗下来了。
他死死盯着那条红线,心里默念:稳住,稳住,千万别跳…
第三百一十八章 工业垃圾
大屏幕上投出两幅巨大的曲线图,红的红,蓝的蓝,刺得人眼睛生疼。
张明这台便携式检测仪,确实是顶级货色。
采样针刚探进去,数据就跟流水一样往外涌。
所有人摒心静气,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这不仅仅是看个热闹,这是两百亿国资和几千号人饭碗的生死局。
王川死死盯着那条代表“天芯一号”的红色曲线。
起初,它还算平稳。
分子量分布、固体含量、粘度……这些基础数据都在预设范围内。
他偷偷松了口气,心里暗骂楚天河故弄玄虚。
那个“毒配方”的数据,林枫确实做得漂亮。
只要不加热到那个临界点,这就是完美的。
“看来天芯的数据很稳定啊。”
主持人在旁边小声说了一句,试图缓和气氛。
韩志邦坐在台下,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
手里捏着的茶杯盖,也松开了。
但下一秒,张明按下了那个“高温模拟”的按钮。
“嗡……”
仪器内部的微型加温仓开始工作。
温度从常温瞬间飙升到120度,模拟光刻机曝光时的瞬时高温。
这是真刀真枪的考验。
大屏幕上的两条线,就像被两根看不见的绳子猛地拽了一下。
蓝色那条线,依然稳得像条死鱼。
无论温度怎么跳,它的各项参数始终贴在标准轴上,波动率连0.1%都不到。
这就是张得志老师傅用手打磨出来的底座,带来的极致平稳。
而红色那条线……
“滴!滴!滴!”
报警灯突然红光大作,尖锐的蜂鸣声通过扩音器炸响整个会场。
红线开始剧烈震荡,像个发了疯的醉汉,上蹿下跳。
“怎么回事?!”
王川脸色瞬间白了,指着屏幕大吼。
“机器坏了!肯定是机器坏了!刚才还好好的!”
“机器没坏。”
一直沉默的张明冷冷开口。
他指着屏幕右下角突然飙升的一个黄色柱状图。
“看清楚,这是杂质析出率。”
柱状图还在疯涨,眼看就要冲破屏幕上限。
“在130度高温下,你的样品开始发生剧烈热解反应……而且,正在释放大量强酸性气体。”
“什么?!”
王川脑子嗡的一声。
强酸性气体,这意味着什么,在场哪怕半桶水都明白。
那是光刻机的大忌。
光刻机的镜头可是价值几千万美金的宝贝,哪怕沾上一丁点这种气体,镀膜就会报废。
这哪里是在造芯片,这分明是在造炸弹!
“这不可能!我们的配方绝对没问题!那是……”
王川急得口不择言,差点就要说是从华芯偷来的。
他猛地闭嘴,冷汗顺着额头淌下来。
张明不管他,直接从仪器上扯下那张长长的检测单,举起来展示给全场。
“样本b,也就是天芯一号,热稳定性极差,根本无法满足工业量产要求。”
“更严重的是,它含有未完全反应的高腐蚀性副产物。”
“这不仅是次品,这是妥妥的工业垃圾!”
“哗!”
整个大会堂炸了。
原本整整齐齐的掌声,变成了嗡嗡的议论声。
那些刚刚还在吹捧天芯的专家们,此刻都低下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韩志邦坐在第一排,脸黑得像刚从煤堆里爬出来。
他的手紧紧抓着椅子扶手,指节发白。
“把麦克风关了!快!”
韩志邦对刘志平使了个眼色。
但已经晚了。
楚天河站在台上,从兜里掏出一张皱皱巴巴的复印件。
那是林枫当初为了“钓鱼”,特意留在电脑里的那个“废弃配方”。
那张图纸上,有一个不起眼的小数点,被林枫故意标错了位置。
“王总。”
楚天河拿着那张纸,走到王川面前,声音不大,却带着十足的穿透力。
“你刚才说,这配方是你们自主研发的?”
“那我怎么觉得,这上面这个错误,跟我这图纸上的一模一样啊?”
他把那张纸展开,对着台下摄像机晃了晃。
然后指着大屏幕上刚测出来的一组异常数据。
“看,连错误的波峰位置都分毫不差。”
“王总,原来你们的自主研发,连抄作业都不会改改错题?”
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看懂了。
这不是技术失误,这是赤裸裸的剽窃。
而且是拙劣地偷了人家的废稿当宝贝。
王川看着那张纸,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的腿软了,一屁股坐在地上。
那个精致的水晶瓶从手里滑落,“啪”的一声摔在舞台上,碎了一地。
里面液体流出来,瞬间在地毯上烧出一个个小黑洞,冒着刺鼻黄烟。
不用检测了。
这地毯上的洞,就是最好的铁证。
楚天河没有再看那个狼狈的王川。
他转身,把那个沾着机油的玻璃小瓶,稳稳放在讲台正中央。
“这东西,不漂亮,也没什么水晶盒子装。”
楚天河看着台下几百双震惊的眼睛,依然平静。
“但它是东江新区几千号工人,用三个月时间,没日没夜磨出来的。”
“它是我们的血汗,也是中国制造的尊严。”
“它能用,而且很好用。”
张明适时插了一句。
“样本A,各项指标完全符合,甚至超越国际先进制程标准。”
“我甚至建议……直接列入国家战略储备目录。”
这句话的分量,比韩志邦所有批示加起来都重。
掌声慢慢响了起来。
不是那种整齐划一的礼节性掌声,而是从后排开始,稀稀落落,然后越来越密,越来越响。
那是真正懂行的人,还有那些被压抑太久的同行们,发自内心的致敬。
韩志邦坐在那里,浑身冰凉。
他听着如雷掌声,看着台上那个挺拔身影,突然觉得眼前有些发黑。
他精心搭建的这座富丽堂皇大舞台,原本是为了把楚天河踩在脚下。
现在,不仅塌了,还把楚天河捧上了天。
而他自己,成了那个最大的小丑。
就在这时,刘志平慌慌张张地从侧门跑进来,手里拿着手机,脸色惨白,附在韩志邦耳边说了句什么。
韩志邦霍地站起来,连那份伪装的镇定都维持不住了。
“你说什么?!爆炸了?!”
第三百一十九章 这是打仗
韩志邦的声音大得吓人。
这一声吼,比张明的检测结果还要让全场死寂。
爆炸了,这三个字,意味着天塌了。
天芯微电子,那是省里的脸面,是韩志邦政治生涯最大的筹码。
现在不仅脸丢了,筹码也被一把火烧了个精光。
“在哪里?伤了多少人?”
韩志邦死死抓着刘志平的肩膀,手指都快抠进肉里。
“在…在反应车间。”
刘志平哆嗦着嘴唇。
“听说是有个罐体承受不住高温……高压……泄露了,然后……”
他不敢说下去。
现场直播还在继续,几百台摄像机对着这边。
韩志邦的失态,被毫无保留地传遍了全省。
那些原本用来歌功颂德的镜头,此刻成了最无情的审判者。
楚天河站在台上,听着那边的动静,脸色也沉了下来。
他没有幸灾乐祸。
虽然那是对手的地盘,甚至那个“毒配方”是他默许林枫放出去的诱饵,但真的造成灾难,工人的命是无辜的。
“韩秘书长。”
楚天河走下台,快步走到韩志邦面前。
韩志邦猛地抬头,盯着楚天河,眼神里带着要吃人的恨意。
“楚天河!这是不是你搞的鬼?!是不是你在配方里动了手脚?!”
“现在不是推卸责任的时候。”
楚天河没有被他的气势吓倒,反而声音冷静得可怕。
“那个配方,只要不超负荷生产就不会有问题,是谁为了赶进度,为了那份所谓完美的数据,强行加压生产的?韩秘书长,你自己心里清楚。”
韩志邦噎住了。
是他亲自打电话催的进度,是他为了让今天的数据足够漂亮,默许了王川超负荷运转生产线。
那个“毒配方”,只要正常生产,虽然不稳定,但至少不会炸。
是他的贪婪,点燃了那个火药桶。
“而且,现在最重要的不是这个。”
楚天河看了一眼刘志平手里不停震动的手机。
“天芯在隔壁区,那里的消防力量够不够?有没有化学品泄露预案?如果毒气扩散,周边的居民怎么办?”
连珠炮般的三个问题,把韩志邦问懵了。
他是搞政治的,哪懂这些具体的应急管理。
他只知道要封锁消息,要压热搜,要保住自己的乌纱帽。
“那是隔壁区的事!而且…而且我也不是现场指挥…”
韩志邦结结巴巴。
“废物。”
楚天河低低骂了一句。
他不再理会韩志邦,转身拿起还没来得及关掉的麦克风。
“秦峰!秦局长!”
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全场。
“在不在?”
“到!”
早就待命的秦峰从角落里站起来,身后跟着一队全副武装的特警。
“东江新区人防指挥部现在接管现场指挥!”
楚天河的声音斩钉截铁。
“通知东江消防支队,不用等省里调度,全员出动!带上全套防化服!目标天芯产业园!”
“另外,通知气象局,监测风向,一旦毒气向居民区扩散,立刻疏散群众!不管涉及到哪个区,出了事我负责!”
跨区指挥,这是大忌。
要是换了平时,韩志邦早就跳起来指责楚天河越权了。
但现在,他只能瘫坐在椅子上,眼睁睁看着楚天河有条不紊地发布命令。
甚至连旁边的副省长都在点头,眼神里满是赞许。
“还有。”
楚天河看了一眼那些还没回过神来的记者和专家。
“各位媒体朋友,今天的发布会虽然出了点意外,但既然来了,就别急着走。”
“跟我一起去现场看看,看看什么是真正的一线,看看为了那个所谓的世界领先,有些人到底付出了什么代价!”
他这是要把韩志邦最后的遮羞布,也给扯下来。
不仅要让他输了面子,还要让他把里子也输个干干净净。
“走!”
楚天河一挥手,带头大步向门口走去。
孙国强紧紧跟在后面。
他那个黑色公文包里,装着顾言连夜整理好的“龙哥”案卷宗,那才是给韩志邦准备的真正杀招。
此时,已近正午。
外面的天空被浓烟染成了诡异的黄色。
天芯产业园的方向,黑烟滚滚,即使隔着几公里都能闻到那股刺鼻的酸臭味。
韩志邦坐在车里,看着那个方向,手里紧紧捏着那张根本打不通的保密电话卡。
完了。
这次是真的完了。
他布局了这么久,不仅没能靠天芯翻身,反而亲手把自己送上了绝路。
而在他前面的那辆破旧帕萨特里,楚天河没有丝毫得意。
他看着窗外那不断倒退的黄色烟雾,只有一脸凝重。
“老秦,那个管道破裂的地方,离原料库有多远?”
“报告书记,不到两百米。”
对讲机里传来秦峰焦急的声音。
“如果火势控制不住,引爆了存放在库房里的几吨高纯溶剂,半个园区都得平!而且那里离最近的村子只有一公里!”
一公里。
那是死亡线。
“不惜一切代价,给我堵住!”
楚天河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杀气。
“告诉所有消防战士,这不是救火,这是打仗!”
....
天芯产业园的火,一直烧到了第二天凌晨。
浓烟尚未散尽,空气中还弥漫着那股令人作呕的酸腐味。
消防车还在对着冒烟的废墟持续喷水,防止复燃。
韩志邦想尽了一切办法压热搜,甚至动用了网信办的关系,全网屏蔽“天芯爆炸”的词条。
但这次不一样。
楚天河不仅在发布会现场直接直播了爆炸消息,更早已安排苏清瑶带着央视的深度调查组,早在三天前就潜伏在了天芯厂区周边。
苏清瑶拍到了爆炸瞬间的火光,拍到了仓皇逃窜的管理层,拍到了那个被炸飞了半边的反应釜碎片,那上面赫然印着“报废翻新”的批号。
这些画面,配合着天芯发布会上的打脸视频,成了最大的讽刺。
《数百亿国资化为灰烬,谁为“带病上岗”的天芯买单?》
这篇特稿在新华社内参上头版头条刊发,直达天听。
天亮了。
省委紧急召开常委会,原本是要讨论如何善后,如何把影响降到最低。
但会议还没开始,会议室的大门就被推开了。
哪怕是省委书记,看到进来的人,也猛地站了起来。
那是中央巡视组的组长,老王。
老王手里拿着的,不是什么红头文件,而是一个普通的黑色公文包。
他没看别人,直接走到了韩志邦面前。
韩志邦坐在那里,脸色惨白,手里的茶杯都在抖。
他知道这次不只是为了天芯爆炸案来的。
一个区区的安全生产事故,最多背个处分,甚至可以找个副手顶雷。
能让中央巡视组直接闯进常委会,只能是那个...
楚天河站在会议室最后面,作为列席人员,冷冷地看着这一幕。
他身边的顾言,轻轻拍了拍那个黑色公文包的备份。
那是他们准备了整整一年的致命武器。
“韩秘书长。”
老王的声音不大,却像炸雷一样。
“有些账,咱们是不是该算算了?”
韩志邦强撑着笑了笑,想站起来握手。
“王组长,您这是……”
“坐下。”
老王没伸手,直接从包里拿出一本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旧账本。
蓝色的封面,因为受潮有些发霉,边角都磨卷了。
韩志邦看到那玩意儿的一瞬间,瞳孔剧烈收缩。
那是“龙哥”的账本!
当初长丰区那个黑老大龙哥,在逃亡路上被抓,为了保命交出来的保命符。
韩志邦动用了一切关系想把这东西销毁,甚至想把龙哥灭口,但他以为只要龙哥死了,这东西就永远消失了。
没想到,它在楚天河手里。
而且,被拼接完整了。
“这本账上,记录了五年来,长丰区非法拆迁、地下赌场、甚至卖官鬻爵的所有流水。”
老王翻开一页,指着其中一个反复出现的代号“h”。
“每笔钱的30%,都打入了名为h的关联账户,韩志邦,这个h是谁,不用我多说吧?”
韩志邦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流。
“这…这是污蔑!一本黑社会的账本,能算什么证据?那个龙哥早就死了!楚天河,你拿个死人的东西来陷害我?”
第三百二十章 提拔的消息
韩志邦猛地转头,指着楚天河大吼,试图反咬一口。
“对,龙哥是死了。”
楚天河慢慢站起来,从顾言手里接过另一份文件。
那是一份崭新的银行流水单,打印纸还带着墨香。
“但钱不会死。”
楚天河把那份流水单,直接拍在韩志邦面前的桌子上。
“这是天芯微电子成立以来,所有大额资金的流向监控,特别是那二百亿的启动资金,哪怕经过了十七家空壳公司的层层倒手,最后还是流向了一个海外信托账户。”
“而那个海外账户的受益人,正是龙哥账本上那个h的关联人,您在澳洲留学的儿子。”
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常委都看着那份流水单。
洗钱。
这不是简单的贪污受贿,这是利用国家重大产业项目,利用几百亿的国资,进行有组织的跨国洗钱!
把黑钱洗白,再把国资洗出去。
这手段,太狠了。
“你……你怎么会拿到这些?”
韩志邦彻底瘫了。
这些账户都是极为隐秘的,甚至有瑞士银行的保密协议。
除非……除非有顶级的金融黑客介入。
他看了一眼楚天河身边那个一直不起眼的顾言。
顾言推了推眼镜,露出了一个嘲讽的笑容。
“韩秘书长,华尔街不是只有您那个混日子的儿子去过,有些钱的味儿,哪怕隔着太平洋,我也能闻得出来。”
原来如此。
所有的行政打压、所有的金融封锁、甚至最后的爆炸案,都是为了掩盖这个巨大的资金黑洞。
韩志邦以为天芯是个聚宝盆,没想到是个绞肉机。
“带走吧。”
省委书记长长叹了一口气,摆了摆手。
他没想到,自己身边竟然藏着这么大一只蛀虫。
“等等!”
韩志邦突然挣扎起来,他不甘心。
“我还有机会!天芯虽然炸了,但只要给我时间,我能重建!我背后还有人!我在北京还有关系!”
他语无伦次,甚至想去抓桌上的保密电话。
但两个纪委的工作人员,已经牢牢按住了他的肩膀。
“韩志邦。”
老王冷冷地看着他。
“你的那些关系,昨天晚上就已经全部被控制了,现在的你,是一座孤岛。”
绝望。
彻底的绝望。
韩志邦像被抽去了脊椎骨一样,软软地滑倒在地上。
.....
一个月后。
天芯产业园的火,确实烧得够旺。
不仅烧掉了韩志邦这层“光鲜”皮,也把他背后那些看不见的巨网,烧出了一个个破洞。
“结束了?”
顾言站在窗边,看着楼下那一排挂着特殊牌照的红旗轿车,手里捏着一根烟,却迟迟没有点。
他的眼神里没有胜利者的狂喜,只有一种大仇得报后的空洞。
韩志邦虽然被带走了,但他留下的这个千亿级烂摊子,东江新区要用十年去填。
而且,拔出萝卜带出泥,省发改委、省财政厅,甚至银行系统,这次都要塌方。
“还没。”
楚天河的声音很沉,他正在整理那些堆积如山的举报材料,准备一并移交。
“这才刚刚撕开一个口子,韩志邦只是个前台代理人,这条利益链上,还有太多躲在阴沟里的老鼠。”
他指着其中一份关于“土地变性审批流程”的文件。
“你看这个签字,除了韩志邦,还有谁?”
顾言凑过去看了一眼,瞳孔微缩。
那是分管城建的副省长。
“够贪的。”
顾言啐了一口。
“这是把整个省的建设基金都当提款机了。”
楚天河没有回应,而是拿起电话,拨通了秦峰的号码。
“老秦,那个死胡同配方的事,该收尾了。”
“明白,林枫博士那边早就安排好了,监控里都拍得清清楚楚,是他不小心把废弃盘落在了车间,这属于重大生产事故和泄密,但不是我们要查的重点。”
秦峰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显然熬了几个通宵。
“重点是,那个偷配方的内鬼经理,刚才在机场被我们摁住了。”
“哦?”
楚天河眉毛一挑。
“招了吗?”
“招得特别快。”
秦峰似乎笑了。
“说是韩志邦的侄子让他干的,给了五十万安家费,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他还交出了一个U盘,里面有韩志邦让他通过网络攻击华芯服务器未遂的记录。”
这可是意外之喜。
虽然那个攻击被东江新区的防火墙挡住了,但这足以坐实韩志邦为了打击异己,不惜动用黑客手段攻击国家重点科研单位的罪名。
性质恶劣程度,直接升级。
“好。”
楚天河挂了电话,看了一眼依然亮着灯的省委大楼。
今夜,注定无人入眠。
而在这场风暴的中心,天芯废墟旁。
苏清瑶戴着防毒面具,正带着摄制组进行最后的记录。
没有那种激动人心的现场连线,也没有慷慨激昂的解说词。
镜头里只有一片焦黑的残垣断壁,以及一个个被抬出来的、蒙着白布的担架。
那些,都是在爆炸中无辜丧生的工人。
他们不是政治博弈的棋子,却成了最无辜的牺牲品。
苏清瑶放下摄像机,眼泪无声滑落。
这就是代价。
为了那个虚无缥缈的Gdp,为了那个只有ppt好看的政绩,这些鲜活的生命,就这么没了。
楚天河没有去医院看她,甚至没有发一条短信。
他知道,现在的他是整个风暴的风眼,任何一点私人情绪的流露,都可能成为对手攻击的把柄。
他必须像一块石头一样硬,像一把刀一样冷。
直到凌晨三点。
中纪委的老王,再次推开了会议室的门。
这次,他的脸色缓和了一些,虽然依旧严肃。
“楚天河同志,我们要和你谈谈。”
不是调查,是谈话。
这不仅仅是针对韩志邦案的取证,更是一次关于东江新区未来命运的问询。
“天芯倒了,省里的半导体产业规划是不是也要停?那几百亿的债务怎么办?”
老王的问题很直接,也很尖锐。
这不仅是经济问题,更是政治责任。
如果楚天河接不住,那么东江新区很可能也会被连坐,甚至被叫停。
楚天河没有回避,也没有那些官场上的太极推手。
他拿出了早就准备好的《关于东江新区产业重组与债务化解方案》。
厚厚的一本。
上面密密麻麻,全是顾言测算过的数据,还有林枫那个p4实验室的未来产值预估。
“不破不立。”
楚天河的声音,在深夜的会议室里回荡。
“韩志邦把路走歪了,那是他的错,但东江还是那个东江,芯片也还是那个必须搞出来的芯片。”
“我们会接手天芯的烂摊子,不是为了收拾残局,而是为了把那里变成真正的产业基地。”
“那几百亿债务,我们认,不是替韩志邦还债,是替国家买这个教训。”
老王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市委副书记(虽然还没正式任命,但圈子里都有数了),眼神里闪过一丝赞赏。
敢扛事,能扛事,这才是真正的一把手。
“好,这个方案,我会带回北京。”
老王站起身,这是他第一次主动伸出手。
“保重,路还长。”
这一握,不仅是对楚天河工作的认可,更是一种无声的交接。
从那个只会搞破坏的“纪委钉子户”,到如今能收拾全局、谋划未来的“封疆大吏”。
楚天河这一步,跨得太稳,也太多血泪。
三天后,江城下了一场大雨。
把天芯厂区最后那一点烟尘,都洗刷干净了。
省委大院的布告栏前围满了人。
那是一份鲜红的人事任免通知。
原本不可一世的韩志邦,名字旁边被画了一个大大的叉。
而在那个名单最下方,楚天河的名字,赫然在列。
不是被处分,而是被提拔。
虽然还没到最后公示期,但那种风向变了的感觉,每个人都嗅到了。
江城的天,真的要变了。
而那个推动变局的人,此刻正坐在路边一个小面馆里,吃着一碗即使加了两份辣子也觉得没味的牛肉面。
顾言坐在对面,依然是那副颓废样子,手里把玩着一个打火机。
“老楚,这回咱们算是真的上岸了?”
“上岸?”
楚天河依然低头嗦面,头都没抬。
“这才刚把鞋弄湿,前面那片海,深着呢。”
第三百二十一章 国家级新区
东江新区那些干部职工,走路都带风。
以往去省里办事,那叫一个求爷爷告奶奶,看尽冷脸。
现在?
省发改委那个之前卡脖子的副主任,亲自带着人来新区“调研”,一口一个“服务好企业”“配合好新区发展”,脸笑得跟朵菊花似的。
楚天河坐在办公室里,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鞭炮声——快过年了。
桌上摆着一份刚送来的文件:国家大基金二期追加投资60亿。
有了这笔钱,再加上之前自己像老鼠搬家一样一点点攒下的家底,华芯科技的产能扩充计划终于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脸色了。
“楚书记,这是今年的年终奖方案。”
孙国强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厚厚一叠表。
他的眼圈还是有点黑,但精神头十足。
“按照您的指示,除了正常绩效工资,给所有参与‘百日攻坚’的技术人员,每人多发三个月工资。”
“至于那些在一线扛过大包、睡过地铺的建筑工人……”
孙国强顿了顿,小心翼翼看了楚天河一眼。
“咱们账上虽然有钱了,但这么多临时工……全发的话,财务那边可能会有点压力。”
“发。”
楚天河头都没抬,手里的钢笔在文件上重重签下名字。
“不仅要发,还要发现金,去银行提,把钱给我码在管委会一楼大厅里,让工人们排队来领。”
“啊?现金?”
孙国强愣住了。
“这……这也太土了吧?”
“土?”
楚天河放下笔,起身走到窗前,看着下面那片已经被重新规划得井井有条的园区。
“老孙,你知道对于那些干了一年活、只想拿着钱回家给老婆孩子买件新衣服的农民工来说,没有什么比红彤彤的票子更实在、更暖心。”
“他们不懂什么股权激励,不懂什么未来期权,他们只信拿到手里的真金白银。”
孙国强心里一震,随即重重点头。
“明白了!我这就去办!保证让大伙儿过个肥年!”
……
腊月二十八。
东江管委会一楼大厅,那是真热闹。
几百万现金,像砖头一样整整齐齐码在铺了红布的长桌上。
虽然有警察维持秩序,但那股喜气洋洋的劲儿,怎么也挡不住。
张得志老师傅穿着崭新的工装,胸前戴着一朵大红花,站在队伍最前面。
他刚接到省里通知,被评为这一届“大国工匠”。
而且还是新闻联播专门来采访的那种。
这可是工人的最高荣誉。
“老张,恭喜啊!”
楚天河走过来,握住那双满是老茧的手。
“书记,这……这都是托您的福。”
张得志老脸通红,有些局促。
“要不是您当初硬要把那些废铁一样的机床留下来,我也没机会露这一手。”
“是你自己的手艺过硬。”
楚天河拍了拍他的肩膀。
“技术,永远是咱们的饭碗,以后还要靠你带徒弟呢。”
“只要书记您还在,我就把这条老命卖给东江了!”
张得志眼眶湿润。
楚天河笑了笑,转身看向那一排排等着领钱的工人。
其中一个熟悉的身影,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个曾经在管委会门口抬棺材闹事、甚至差点跟警察动手的王秃子,现在穿着一身笔挺的保安制服,腰板挺得直直的,正在帮忙维持秩序。
看到楚天河看过来,王秃子居然啪地敬了个礼。
动作虽然不算标准,但这精气神,跟当初那个混混简直判若两人。
“秃子,干得不错啊。”
楚天河走过去,帮他整理了一下领口。
“书……书记。”
王秃子结结巴巴,那股凶狠劲儿早没了。
“您……您还记得我?”
“记得,怎么不记得,那天我要是晚去一步,你那一板砖估计就呼我脸上了。”
楚天河半开玩笑地说。
“不敢不敢!”
王秃子脸都吓白了。
“那时候我是猪油蒙了心!现在……现在我每个月能拿三千多,还有社保,比混社会强多了!我二舅的病也看了,全靠您给的那笔安置款!”
“好好干。”
楚天河拍了拍他的肩膀。
“华芯的安保是大事情,那是国家秘密,你可得替我看好了门。”
“您放心!谁要是敢来偷东西,我王强第一个不答应!哪怕一只苍蝇也别想飞进去!”
看到这一幕,周围人都笑了。
这就是东江新区的变化。
不仅仅是那一栋栋拔地而起的厂房,更是这些活生生的人。
从绝望到希望,从混日子到有奔头。
这才是楚天河觉得最有成就感的地方,甚至比打掉韩志邦那个大老虎还要爽。
就在这时,大门被推开了。
林枫穿着那件万年不变的冲锋衣,头发乱糟糟的,一脸兴奋跑了进来。
“老楚!老楚!”
他在大庭广众之下直呼其名,一点面子都不给。
“成了!成了!p4实验室的数据跑通了!那个光刻胶的良品率,稳定在99.99%了!”
“真的?”
楚天河眼睛瞬间亮了。
“废话!我林枫出马,什么时候掉过链子?”
林枫把一份刚打印、还没干透的报告塞进楚天河手里。
“虽然只有500公斤的中试线,但足够现在产能用了!国外那个什么杜邦、日立,以后再敢拿断供吓唬咱们,就让他们滚蛋!”
“好!”
楚天河忍不住大笑一声。
“今晚所有人加菜!每个人再多发两百块红包!这钱我个人出!”
大厅里瞬间爆发出一阵欢呼。
“楚书记万岁!”
“东江万岁!”
那声音,震得玻璃窗都在嗡嗡响。
楚天河站在人群中,看着这些笑脸,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地了。
韩志邦虽然倒了,但技术这道坎,才是真正的生死线。
现在,这道坎也迈过去了。
这个冬天,确实不太冷,甚至有点热血沸腾的意思。
“顾言呢?”
热闹过后,楚天河才发现少了一个人。
“在那呢。”
孙国强指了指角落。
顾言独自一人坐在台阶上,手里夹着烟,看着这边热闹,脸上挂着那种标志性的、带点冷嘲的微笑。
但眼神里,却没有了那种阴鸷,反而多了一丝从未有过的柔和。
楚天河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怎么,不习惯这种场面?”
“太吵。”
顾言弹了弹烟灰。
“而且太煽情,我还是习惯看那一堆冷冰冰的数字。”
“数字是用来服务人的。”
楚天河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包,递给他。
“这是?”
“你的年终奖。”
楚天河笑道。
“虽然你是临时工,没编制,但这钱是你应得的,没有你那本账,韩志邦也没那么容易倒。”
顾言接过那个薄薄的红包,捏了捏。
大概也就几百块钱。
但他没有嫌弃,反而郑重地揣进怀里。
“谢了。”
“老楚。”
“嗯?”
“我帮你算了一笔账。”
顾言突然抬起头,看着即使是冬天依然湛蓝的天空。
“按照现在的增长速度,不出三年,东江新区的Gdp就能超过主城区,到时候……”
“到时候什么?”
“到时候,你这个小池塘,恐怕就养不住这几条大鱼了。”
楚天河明白他在说什么。
东江现在虽然只是个副厅级架子(还没正式升格),但经济体量已经是个巨无霸。
功高震主,向来是大忌。
而且,韩志邦倒了,省里的权力真空需要填补,各方势力都在盯着这块肥肉。
“想那么多干嘛。”
楚天河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只要把实实在在的事情做好了,谁也动不了咱们。”
“而且……”
他看了一眼正在分钱的王秃子,看了一眼一脸傲娇的林枫,看了一眼笑成花的张得志。
“只要这些人还在,东江的魂就在,我有底气。”
正说着,他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北京的号码。
楚天河接起,听了几句,脸色微微一变,随即变得极为严肃。
“是,明白,我服从组织安排。”
挂了电话,他看了一眼顾言。
“国务院的批复,下来了。”
“哦?”
顾言的眼神也亮了一下。
“什么级别?”
“国家级新区,副省级。”
这意味着,东江新区从此以后就是真正的“御林军”,不再受省里某个部门的随意拿捏。
而楚天河这个管委会主任,哪怕不用提拔,也是实打实的副省级干部了。
“恭喜。”
顾言笑了。
“先别急着恭喜。”
楚天河看着远处天空。
“这可能……也是个新的麻烦。”
因为副省级,意味着不仅要有经济权,还要有更复杂的人事权、规划权。
那时候,博弈的层面就不只是江城,甚至不只是这一个省了。
但正如他所说,只要路在脚下,那就走呗。
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
第三百二十二章 形式主义害死人
“是个麻烦,也是把尚方宝剑。”
顾言看着楚天河那张平静的脸,吐出一口烟圈。
“副省级,意味着东江新区以后的财政、人事、审批,直接对标国家发改委和财政部,省里那几个想伸手的婆婆,手得缩回去了。”
“但盯着这块肥肉的狼,也会更多。”
楚天河收起手机,揣进兜里。
“走吧,文件还没正式下发,但这消息估计已经在省委大院传疯了,我得回去备战。”
……
三天后,正是早春。
江城的玉兰花刚打骨朵,一份红头文件就从北京飞到了省委办公厅案头。
国函〔202x〕xx号。
《国务院关于同意设立江城东江新区的批复》。
文件不长,核心就一句话:同意设立江城东江新区,打造中部地区崛起的重要增长极、国家战略性新兴产业高地。
紧接着,中央编办的配套文件也到了:东江新区管委会规格调整为副省级。
这意味着,曾经那个因为几万块钱电费被卡脖子、被韩志邦随意拿捏的开发区,不仅翻身了,还一跃成了省里的“特区”。
楚天河正在食堂吃早饭,一碗热干面刚拌匀,省委组织部的电话就来了。
“天河同志,书记请你马上过来一趟。”
语气客气得不像话,完全没了以前那种公事公办的生硬。
这就是权力的味道。
楚天河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还没出门,苏清瑶的电话也进来了。
作为还在蜜月期的新婚妻子,苏清瑶的消息比组织部还灵通。
“老楚,稳住。”
苏清瑶的声音在电话里很冷静。
“我听爸说,省里现在的意见不统一,有人觉得你太年轻,压不住副省级的场子,想把你往外调。”
“往哪调?”
“海东市,常务副市长,那是沿海发达城市,Gdp是江城的两倍,去了就是镀金,过两年顺理成章提正厅甚至副省。”
“还有呢?”
“省委副秘书长,在书记身边工作,也是个好去处,说是为了保护你,让你避避之前的风头。”
都是好位置。
换做任何一个在官场摸爬滚打的人,面对这种“明升暗降”或者“平步青云”的机会,恐怕早就动心了。
毕竟,东江新区虽然级别上去了,但欠债还是一堆,华芯二期也还在烧钱,风险巨大。
“知道了。”
楚天河笑了笑。
“晚上回家吃饭,让你尝尝我的手艺。”
挂了电话,车子已经驶进了省委大院。
自从韩志邦落马后,这院子里的空气似乎都清新了不少。
省委书记办公室。
老书记正戴着老花镜看文件,见楚天河进来,摘下眼镜,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坐,茶自己倒。”
没有寒暄,直接进入正题。
“天河啊,国务院的批复看到了吧?”
“看到了。”
楚天河坐下,没去碰那杯茶。
“这对东江是好事,也是压力。”
“是压力。”
书记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在江城那一块画了个圈。
“副省级的新区,不仅要搞经济,还要带队伍,你的资历……实话实说,在省里有些老同志看来,还是浅了点。”
这就是官场的潜台词。
你楚天河是把好刀,但太锋利,容易伤人。
特别是韩志邦刚倒,你这把刀要是继续在东江砍下去,指不定还会砍到谁。
“所以,组织部有个方案。”
书记转过身,看着楚天河。
“海东市那边缺个懂经济的常务,条件不错,环境也宽松,或者你来省委办帮我,沉淀两年。”
这是试探,也是爱护。
书记是真心欣赏这个年轻人,不想看着他在风口浪尖上折了。
楚天河沉默了几秒。
他当然知道这是为了他好。
去海东,那是享福,政绩现成的;来省委,那是养望,以后前途无量。
留在东江?
那就是继续在泥坑里打滚。
华芯的光刻胶虽然成了,但离大规模量产还有距离;顾言搞的那个“土地债”虽然解了燃眉之急,但这把剑始终悬在头上;还有那几万拆迁户的安置问题……
每一个都是雷。
但楚天河抬起头,眼神里没有一丝犹豫。
“书记,我哪都不去。”
书记愣了一下,眉头微皱。
“理由?”
“芯片还没造出来。”
楚天河的声音不大,但很硬。
“华芯二期刚打桩,林枫的实验室设备刚进场,这个时候我走了,不管换谁去,都不敢像我这么赌。”
“换个稳妥的领导去,为了保乌纱帽,肯定会缩减研发投入,甚至把那些高风险项目停了,那时候,咱们之前砸的几百亿,就真成了水漂。”
“而且……”
楚天河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指着东江新区那片曾经是废墟的地方。
“那里现在不仅有工厂,还有五万多刚上楼的农民,还有几千个跟着我从海外回来的工程师,我答应过他们,要把东江变成中国的硅谷。”
“人无信不立,我楚天河把他们忽悠来了,自己拍拍屁股去沿海享福?这事儿我干不出来。”
书记看着他,久久没说话。
办公室里安静得只能听到墙上挂钟的走动声。
良久,书记突然笑了。
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如释重负的笑。
“我就知道你个倔驴会这么说。”
书记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早就拟好的文件,扔在桌上。
“看看吧。”
楚天河拿起来一看,不是调令,而是一份《关于成立东江新区党工委的通知》。
上面赫然写着:拟任楚天河同志为东江新区党工委书记(副省级),主持全面工作。
“那些老同志的意见,我给你顶回去了。”
书记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
“海东不缺一个常务副市长,省委也不缺一个副秘书长,但东江,缺一个敢想敢干的‘疯子’。”
“天河啊,这个副省级,可不是那么好当的,以前你还可以说是年轻气盛,以后……你就是封疆大吏了,一言一行,都代表着国家的脸面。”
“我明白。”
楚天河把文件轻轻放回桌上,没有狂喜,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
“那我也跟您交个底。”
“说。”
“我不止要搞芯片。”
楚天河眼中精光一闪。
“接下来的三年,我要把东江打造成在这个国家版图上,谁也绕不开的一个点。”
……
半个月后。
东江新区管委会大楼前,原来的牌子被摘了下来。
没有鲜花,没有红毯,甚至没请省里的领导来剪彩。
就在清晨八点,楚天河带着班子成员,还有王秃子那个保安队,亲手把一块崭新的铜牌挂了上去。
“中共江城东江新区工作委员会”
“江城东江新区管理委员会”
两块白底黑字的牌子,在晨光下闪着寒光。
不少路过的工人都停下来看。
“书记,这就完事了?”
孙国强在一旁搓着手。
“咱们好歹也是副省级了,不搞个仪式?不请大领导来讲两句?”
“形式主义害死人。”
楚天河拍了拍手上的灰。
“把这块牌子挂上去,咱们肩上的担子就更重了,从今天起,别总想着咱们级别高了,要想着咱们欠老百姓的债还没还完。”
“行了,都散了吧,该干嘛干嘛去。”
楚天河挥了挥手,转身走进了大楼。
门口那些保安,一个个挺得笔直,向这位年轻的副省级书记敬礼。
在他们眼里,这牌子换没换不重要。
重要的是,那个会在除夕夜给他们发红包、会在危难时刻挡在前面的楚书记,还在。
这就是定海神针。
看着楚天河的背影,孙国强感慨了一句。
“咱们书记,神了,放着好好的省里不去,非要在这种地方死磕。”
旁边刚升任办公室主任的年轻人笑了笑。
“主任,您不懂,这就叫……燕雀安知鸿鹄之志。”
“去去去,掉什么书袋。”
孙国强瞪了他一眼,但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赶紧的,把这份文件发下去,华芯二期的用地审批,今天必须搞定!”
东江新区的机器,再一次全速运转起来。
这一次,它的马力更大,底盘更稳,目标也更远。
而坐在办公室里的楚天河,看着桌上那枚崭新的公章,却并没有多少喜悦。
他拿出一支烟,点上。
烟雾缭绕中,他似乎看到了更远的未来。
那个未来里,不仅仅有芯片的突围,还有江城这座老工业城市的浴火重生。
这盘棋,才刚刚下到中盘。
“副省级……”
楚天河低声念叨了一句,随后掐灭烟头,拿起电话。
“顾言,来我办公室一趟,咱们该聊聊下一步怎么走了。”
因为他知道,级别越高,风浪越大。
而他,随时准备扬帆。
第三百二十三章 杀鸡儆猴的机会
楚天河刚刚挂断顾言的电话,办公室的门就被轻轻叩响了。
“进。”
进来的是小王,神色匆匆,手里捏着一个红色保密电话记录本。
这东西,通常只有极其重要且紧急的通知才会动用。
“书记,省委组织部赵部长亲自打来的,让您现在立刻去省委,徐书记要见您。”
徐书记,省委一把手。
和上次谈话不同,这次是“立刻”。
楚天河眉毛一挑,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上午十点,这个时候徐书记通常在开常委会或者接见外宾,突然召见一个新区一把手,不合常理。
“备车。”
楚天河没有多问,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
那件为了挂牌特意换上的白衬衫,虽然还没沾染多少灰尘,但因为刚才搬牌子,袖口沾了一点铁锈红。
他没换。
……
省委大院的梧桐树叶子已经泛黄了。
车子停在熟悉的小楼前,楚天河下车时,特意看了一眼不远处那栋灰色的西式建筑——那是原本韩志邦办公的地方,现在已经换了主人。
物是人非。
走进徐书记办公室,里面烟雾缭绕。
徐书记正背对着门,站在巨大的江城地图前,手里夹着一支快燃尽的烟。
听到脚步声,徐书记没回头,只是声音沙哑地问了一句:
“天河,来了?”
“书记。”
楚天河站在办公桌前,态度恭敬但不卑微。
徐书记转过身,将烟头狠狠按灭在水晶烟灰缸里。
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显然是很久没睡好觉了。
“坐。”
徐书记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没有像往常那样叫秘书泡茶,而是自己走到饮水机旁接了两杯白开水,递给楚天河一杯。
这举动,让楚天河心里微微一沉。
越是随和,事儿越大。
“东江那边,步入正轨了?”
徐书记坐回椅子上,拿出一份文件,看似随意地翻看着。
“华芯二期已经动工,光刻胶良品率稳定,顾言正在搞那个‘科技债’的试点,目前各项指标都在往上走。”
楚天河如实汇报。
“嗯,不错。”
徐书记点了点头,合上文件,抬起头,目光如炬地盯着楚天河。
“但是江城,快烂透了。”
一句话,如惊雷。
楚天河没有接话。
他知道徐书记说的是什么。
韩志邦虽然倒了,但他留下的那个烂摊子,不仅是天芯的几百亿债务,更是整个江城官场的生态,还有那个已经岌岌可危的房地产泡沫。
“张为民要去省里了。”
徐书记突然抛出一个重磅消息。
“他走之前,跟我推荐了一个人来接他的班,你猜是谁?”
张为民是现任江城市委书记,楚天河的老领导,也是他在江城最大的政治盟友。
他去省里当副省长,这早就是公开的秘密,但接班人选一直扑朔迷离。
有人说是空降,有人说是省里派。
“我猜不到。”
楚天河坦诚地说。
“他推荐了你。”
徐书记把一份红头文件推到楚天河面前。
“但这不仅是他的推荐,也是中组部考察后的意见,天河啊,你肩上的担子,这回是真要压死人了。”
楚天河拿起文件。
虽然心里有预感,但当那行黑体字映入眼帘时,他的手还是微微抖了一下。
《关于楚天河同志职务任免的通知》
任命楚天河同志为中共江城市委委员、常委、副书记,提名为江城市人民政府市长候选人;兼任东江新区党工委书记。
市长。
这不仅是行政级别的跨越,更是角色定位的根本转变。
以前在东江新区,他是拓荒牛,只要把那几十平方公里搞好就行,有政策特权,有尚方宝剑。
现在,他是家长。
要管一千多万人的吃喝拉撒,要管几千亿的债务,要管那些错综复杂的利益集团,还要去填韩志邦留下的一个个深不见底的坑。
而且,兼着新区书记,意味着他一个人要干两个人的活,两边的压力全在他一个人身上。
“这……”
楚天河放下文件,喉咙有些发干。
“怎么,怕了?”
徐书记看着他,语气里带着一丝戏谑。
“刚才不是还说要打造中国的硅谷吗?这回给你个更大的舞台,江城这个舞台即使在全国也是排得上号的,你反而不敢上了?”
“不是怕。”
楚天河深吸一口气,迎上徐书记的目光。
“我是担心,兼着新区……会不会顾此失彼?毕竟华芯那边正处在关键期……”
“所以才让你兼着!”
徐书记打断他,语气变得严厉起来。
“如果你不兼着,我还真不放心把这么重要的国家战略项目交给别人!你是从泥坑里把它拉出来的,只有你懂它需要什么!换个不懂行的市长去瞎指挥,那是犯罪!”
这话太重了。
也太信任了。
“而且……”
徐书记语气缓和了一些,叹了口气。
“现在的江城,就像个重症病人,韩志邦那帮人把底子掏空了,房地产虚火太旺,产业空心化严重。”
“除了你这个把东江搞得有声有色的‘疯子’,我实在想不出还有谁既懂经济、又懂反腐、还能镇得住场子。”
“天河,这是组织对你的考验,也是必须要完成的任务。”
徐书记站起身,走到楚天河身边,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张为民临走前跟我说了一句话:江城以后,就看这小子的了。别让他失望,也别让我失望。”
楚天河站起身,感觉肩膀沉甸甸的。
这不仅是信任,更是一份沉重的托付。
“书记,我服从组织安排。”
楚天河挺直了腰杆,敬了个礼。
没有豪言壮语,只有这八个字。
“好!”
徐书记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去吧,任前谈话我就不多说了,文件明天正式下发,你做好交接准备。”
“还有,小心点。”
最后这三个字,意味深长。
“小心什么?”
楚天河问。
“小心那个雷。”
徐书记指了指窗外那些还在疯狂生长的塔吊。
“房地产商们,已经闻着味儿了,你这个新市长上任,他们肯定会给你送大礼的。”
楚天河笑了。
“那就让他们送,我正好缺个杀鸡儆猴的机会。”
……
走出省委大楼,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
小王已经把车开到了门口,见楚天河手里拿着文件袋,神色严肃,不敢多问,赶紧拉开车门。
“去哪?回新区吗?”
“不。”
楚天河坐进车里,把那份沉甸甸的任命书放在膝盖上,目光投向了车窗外那座庞大而喧嚣的城市。
“绕着江城,转一圈。”
“啊?”
小王愣了一下。
“转一圈?去哪转?”
“随便转,去棚户区,去江边,去cbd,越热闹越好,越破烂也越好。”
楚天河点了一根烟,缓缓吐出烟雾。
他需要重新认识这座城市。
以前,他是过客,或者是局部的建设者。
现在,他是这座城市的守夜人。
车子缓缓驶入主干道。
看着窗外那些鳞次栉比的高楼,楚天河心里清楚,顾言说得对,这些繁华背后,是巨大的泡沫。
而他,就是那个即将要去戳破泡沫,并在废墟上重建秩序的人。
“市长……”
楚天河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这个称呼,掐灭了烟头。
第三百二十四章 楚阎王进城了
江城市政府大楼。
原本属于韩志邦的那股子厚重且压抑的气息,在楚天河踏入大厅的一瞬间,似乎被冲散了几分。
但他很清楚,这栋楼里的“旧神”虽然倒了,“小鬼”们却还都在。
“楚市长来了!欢迎欢迎!”
伴随着一阵热烈的掌声,一群穿着笔挺西装、白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的干部们迎了上来。
领头的那个五十出头,头发理得一丝不苟,笑得很有弹性,正是江城市的常务副市长,周开元。
“周副市长,辛苦了。”
楚天河伸手,和他的手轻碰了一下。
“不辛苦,给楚市长接风是家里的头等大事。”
周开元的手很有力,甚至带着点反客为主的热情。
“这几天大家都在议论,说咱们江城终于迎来了最年轻的统帅,走,先去办公室,大家伙儿都想着跟您汇报呢。”
楚天河被簇拥着上了楼。
市长办公室已经打扫得一尘不染,桌上摆着鲜花,盆栽也是新换的。
但这办公室的规格,明显比他在新区的时候大了一倍,透着一种莫名的威压。
周开元并没有急着走,而是很“自然”地坐在了楚天河对面的客椅上。
“楚市长,您刚来,对市里的运作可能还需要个过渡期。”
周开元推了推眼镜,语气很诚恳。
“鉴于您还兼着东江新区那边,那边是国家级战略,离不开人。为了不让这些琐碎的行政事务消磨您的精力,我跟几个副市长商量了一下。”
楚天河眉毛微挑,看着他。
“哦?周副市长有什么好建议?”
“咱们成立了一个常务办公紧急处理小组。”
周开元拿出一份文件,递了过来。
“以后像全市的财政日常预选、三千万以下的由于历史垃圾合同造成的基建审批,还有各局口的行政协调,就先放在常务办公会上,由大家共同商量着办。”
“等出了最终结果,送给您签个字就行,这样您也能腾出手去抓大项目,抓东江的芯片。”
楚天河接过文件看了看。
字面上全是“为了市长身体健康”“分担工作压力”。
但实际上,这就是要把市长的财权和审批权,全部关在“常务办公会”这个盒子里。
周开元是常务,他只要控制了那个会,楚天河这个代市长,就成了一个每天只管签字的橡皮图章。
甚至,连谁能进市长办公室汇报工作,可能都要经过他们的周旋。
“周副市长心细,连我这种年轻人的体力都考虑到了。”
楚天河放下文件,脸上看不出喜怒。
“这些审批权,原本都是市长的分内事吧?”
“这不是为了效率嘛,韩志邦留下的烂摊子多,事无巨细都要您过问,怕您累坏了。”
周开元笑得滴水不漏。
楚天河没签字,只是合上文件。
“这事儿先搁着,今晚不是有个接风宴吗?咱们边吃边说。”
“对对对,接风洗尘重要。”
周开元站起身。
“定在迎宾馆,都是家里人,没请外人。”
晚上七点,江城迎宾馆,“松柏厅”。
虽然说是“家里人”,但圆桌子摆得极大。
各局的局长、主任坐了一圈,楚天河被推在主位,周开元坐在他左手边。
桌上的菜式极其丰盛。
清蒸长江刀鱼、红烧顶级神户雪花牛,甚至还有一碗冒着热气的极品辽参。
周开元先举杯。
“这第一杯,祝楚市长在江城大展宏图,咱们江城的财政虽然紧,但再穷不能穷了礼数,这酒是特供的,大家都尝尝。”
楚天河看着眼前那杯澄澈的白酒,没动。
他扫了一眼这一桌子菜。
“周副市长,刚才在办公室,你跟我说江城财政紧,韩志邦留下的烂摊子多,对吧?”
周开元一愣,酒杯停在半空。
“是啊,但这顿饭是市里的一点心意……”
“这一桌子,得不少钱吧?”
楚天河指了指那盘刀鱼。
“我记得现在是禁渔期,这玩意儿不仅贵,还违规吧?”
酒桌上的气氛瞬间僵住了。
几个局长刚想举杯的手僵在那儿,不知道该放不该放。
“楚市长,接风宴,特事特办。”
周开元依然笑着。
“这也是为了体现咱们江城对人才的尊重。”
“那我想看看,这种尊重,一年得花掉多少钱。”
楚天河突然转过身,对身后跟着的孙国强说道:
“国强,你是财政局长候选人,你给我算算,就刚才周副市长说的那个【常务办公处理小组】,他们报上来的今年上半年接待费预算,是多少?”
孙国强早有准备,直接打开公文包,拿出一份表格。
“楚市长,根据之前的惯例,上半年办公经费和接待费总额已经超标了240%。其中,迎宾馆还有十六笔账单挂在常务副市长办公室的名下,总额是三百四十万,备注全是重大招商接待。”
“但我查了一下,那十六笔账单对应的日期,江城并没有对等的招商项目签约。”
啪嗒。
不知道是谁的筷子掉在了地上。
周开元的脸色迅速从红润变成了一种莫名的铁青。
他看着楚天河,眼神里那股子傲慢,终于被一丝惊惧取代。
“楚市长,您这是什么意思?”
周开元压低声音。
“没什么意思,只是想告诉周副市长。”
楚天河端起那杯特供白酒,轻轻往地上一洒。
“这酒,太辣了,我一个新区过来的年轻人,肠胃浅,怕喝不习惯。”
“至于以后谁来主持常务会,谁来管钱,咱们还是按老规矩办!代市长虽然有个代字,但公章,我还没弄丢!”
楚天河转过身,对满座目瞪口呆的干部们挥了挥手。
“这饭,我就不吃了。大家既然觉得江城富裕到可以顿顿刀鱼,那就慢慢享用。”
“周副市长,明天早上八点,咱们在小会议室坐坐,我想听听这超标的那240%,你是怎么统筹兼顾出来的。”
说完,楚天河直接起身,带着孙国强推门而出。
松柏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许久,周开元才狠狠地把杯子摔在桌上。
“砰”的一声脆响。
“好一个楚天河!这是给我下马威啊!”
但他看着那盘没动的刀鱼,手却开始微微发抖。
这意味着,那个传说中的“楚阎王”,真的进城了。
第三百二十五章 五个亿
从迎宾馆松柏厅出来时,外面的冷风卷着枯叶,在半空打转。
楚天河紧了紧大衣领子,没回头看那金碧辉煌的楼层。
“书记……不,楚市长,那桌子菜可真没动几筷子,浪费那刀鱼了。”
孙国强拎着公文包紧跟在后头,小声念叨了一句。
“周开元那张脸,跟锅底灰似的,估计这会儿正砸杯子呢。”
“让他砸,他的杯子多。”
楚天河钻进那辆二手的奥迪,车门“砰”的一声关死,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明天一早,我要全市去年下半年到今年季度的真实财务报表,记住了,是真实的。”
“你手里那个本子,明天带到我办公室来。”
孙国强神色一凛,压低声儿回道:
“明白,其实资料我一直在整理,就等您这一句呢。”
……
次日清晨,江城市政府大楼。
楚天河没走正门,带着孙国强从侧边的电梯直接上了八楼。
市长办公室的窗户还没开,屋里透着股子消毒水混合着劣质空气清新剂的味儿。
楚天河把公文包往办公桌上一扔,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把你的宝贝拿出来。”
孙国强没坐,而是小心翼翼地把办公室门锁死,又把窗帘拉上一半,这才从包里取出一个蓝色的塑封文件夹。
这叠纸没盖公章,边角还有点皱,显然是私下里偷偷整理出来的。
“楚市长,您之前在迎宾馆敲山震虎,那是敲着他们的痛脚了。”
孙国强抹了把额头的汗,把文件夹翻开第一页,手都在打哆嗦。
“这上面是江城区去年的Gdp统计,外头报的是增长12%,全省第一,风光无限。”
“但那是【名义真实】,要是看【现金流真实】,咱们江城现在就是个空壳子。”
楚天河皱起眉头,屈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直说,兜里还剩多少子儿?”
孙国强咽了口唾沫,指着一行被红笔圈出来的数字。
“账面上,全市各级财政流动资金加起来,不到五个亿。”
“五个亿?”
楚天河虽然有心理准备,但听到这数,还是气乐了。
江城这种百万人口级、副省级架子的大城市,一个月的环卫工资、公交补贴,还有政府运转,起码也得几个亿。
“五个亿够干什么的?发工资都不够吧?”
楚天河冷声道。
“发工资勉强够一个月。”
孙国强叫苦不迭。
“但问题不在工资,在债。韩志邦在任的时候,为了搞那个【天芯】半导体项目和几个所谓的【万亩景观林】形象工程,透支了未来五年的城市基建专项债。”
孙国强指着报表的第二页,密密麻麻全是城投债的还款节点。
“下个月十五号,就是头一个槛儿。”
“咱们有三笔合计五十亿的城投债到期,必须刚性兑付。”
“五十亿?”
楚天河猛地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江城市最繁华的延江大道,高楼大厦鳞次栉比,一派盛世气象。
谁能想到,这盛世底下全是窟窿。
“韩志邦在那儿当家的时候,为了给省里凑政绩,把这些债全做成了【高科技发展基金】,实际上钱都投进了天芯那个无底洞,还有周开元管着的那些烂房产项目里。”
孙国强咬着牙说道:
“周开元昨天在常务会上想架空您的审批权,说白了,就是怕您翻开这本烂账。”
“他想让您当个【背锅市长】,等这五十亿一暴雷,他在省里那些老部下再顺势推一把,江城财政破产的锅,就得您来背。”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内线电话响了。
“楚市长,我是顾言。”
电话那头,顾言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清冷,带着丝毫不藏掖的毒舌劲儿。
“听说你昨晚在迎宾馆把周开元吓得不轻?我劝你还是先看看那个钱袋子吧,江城现在不是【负债经营】,而是【负债送死】。”
“我已经看了。”
楚天河握着话筒,目光深邃地盯着报表上的数字。
“顾言,要是这时候我撤掉所有的景观复绿和形象工程专款,能腾出多少钱来?”
“那点钱是毛毛雨,楚市长,你得看大头。”
顾言在那边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翻动资料。
“我查过之前的土地拍卖记录,江城有七处号称【百亿级】的高新产业科技园,目前全是杂草长得比人高。”
“但这七处园区抵押在各大银行的贷款,高达一百三十亿。”
“这就是周开元的底气,他手里攥着这些欠条呢。”
楚天河冷笑一声。
“他这是想用这一百多亿的债务,把我的退路全给堵死啊。”
“不止是堵你的退路。”
顾言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
“这五十亿债,如果还不上,江城的金融评级就会下调,到时候,你那个东江新区的【科技债】也会受影响。”
“他是要拉着你同归于尽。”
办公室里陷入了死寂。
清晨的一缕阳光透进窗缝,正好照在孙国强带来的那张报表上。
鲜红的赤字,在阳光底下分外刺眼。
“老孙。”
楚天河突然转过身,手按在文件夹上,目光狠辣。
“把各局各口的招待费、车辆维护费,还有那些名为【考察】实为旅游的差旅报销,从今天起全部锁定。”
“五个亿虽然不多,但只要咱们不乱花,也能撑几天。”
“可是楚市长……”
孙国强支支吾吾。
“周开元那边正盯着呢,这要是动了他们的蛋糕,常务会上那一关……”
“他这一关,我没打算走寻常路过。”
楚天河拿起那份文件夹,眼神比昨晚在酒宴上还要冷。
“韩志邦留下的是个烂摊子,我这市长确实是代职。”
“但代职也是职。”
“他不是想让我还债吗?行,我还,但我这还债的方式,他未必承受得起。”
“去,通知周开元,还有市建委那帮人,十分钟后,到我办公室来开会。”
楚天河理了一下白衬衫领口,声音平淡得可怕。
“既然钱不够用,那我们就把那些乱领钱的人,先清理掉几个。”
孙国强打了个冷战,却觉得心头一阵火热。
他知道,那个敢在三十亿债面前面不改色的楚市长,回过味儿来了。
第三百二十六章 换个清静的地方
孙国强还没出门去通知,市长办公室的门就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进来的是个胖子,四十出头,穿着件名牌夹克,大开着领子,露出一截金链子。
他手里甩着一叠文件,大摇大摆地往楚天河对面的椅子上一坐,斜着眼看了看正要往外走的孙国强。
“老孙,还没走呢?正好,这单子你顺便带回去签了,市长这边我沟通就行。”
孙国强脸色一僵,眼角余光扫向楚天河,愣是没敢伸手。
这胖子叫赵大发,市建委最有实权的处长,也是常务副市长周开元的亲小舅子。
在江城建委系统,他说话有时候比局长还好使。
楚天河依旧坐在办公桌后,眼皮都没抬一下,随手翻着孙国强刚才送来的账本。
“赵处长,这办公室的门,没锁吧?”
楚天河的声音不大,但屋里的温度似乎降了几分。
赵大发愣了一下,随即打了个哈哈,毫无愧色地拍了拍桌子。
“市长,您刚来,规矩可能还不熟,江城这边急活儿多,尤其是韩书记……哦不,韩志邦以前定的那个延江景观带加固工程,这天儿眼看就要下雨,地基不稳,我这儿急着等米下锅呢。”
他说着,把那叠文件往前推了推。
“不多,就要三千万,材料款。”
“这可是周副市长点头催着的,您受累,给个御笔?”
楚天河终于抬起了头,目光落在最顶层的那张请款单上。
“景观加固?”
楚天河伸出修长的手指,按住那张单子,缓缓读了出来。
“高分子复合固沙固土剂,每吨单价……两万八?”
“哟,楚市长懂行。”
赵大发皮笑肉不笑地点了根烟,也没问楚天河能不能抽。
“这是进口货,效果顶瓜瓜,韩书记定下的基调,那是百年大计,材料上不能省。”
“您看这日期,施工队都搁江边等着结账买水泥呢,要是停了工,几百号民工闹起来,周副市长那边也不好跟省里交待。”
这就是赤裸裸的威胁。
拿周开元当挡箭牌,拿农民工当人质,在江城,赵大发这一套百试百灵。
楚天河盯着那“两万八”的数字看了几秒,突然笑了。
他一笑,孙国强后脊梁就开始冒凉气。
“孙局长,把我抽屉里那本《全国化工原料最新市场参考价》拿给赵处长看看。”
孙国强赶紧翻出来,递到了赵大发面前。
楚天河指着上面一栏,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天气。
“国内最顶级的同类高分子纳米材料,目前在上海港的出厂价是六千五,算上运费和损耗,到江城撑死八千。”
“赵处长,你这单子上报两万八,那一万多块钱的利差,是镀了金,还是装进谁的口袋了?”
赵大发的烟头停在半空,脸色僵了一下,随即重重地拍案而起。
“楚市长!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是说我吃回扣?”
“你刚来,不了解这里头的道道!景观带那是特种施工,你不能按出厂价折算,人工不用钱?关系维护不用钱?”
“周副市长那是亲自考察过的,你这是怀疑我,还是怀疑周副市长?”
楚天河盯着他,没说话,只是对着桌上的红色电话按了个免提。
“审计局刘局长,带上你们三科的人,现在到我办公室,江边景观带的账,有问题。”
“纪委王书记,麻烦请监察一室的同志过来,这儿有个【吃拿卡要】的活标本,现成的。”
赵大发的脸由红变白,再由白变紫。
“楚天河!你疯了?你敢查我?我是周市长的……”
“你是谁的亲戚,我不在乎。”
楚天河站起身,隔着巨大的红木桌子,身体前倾,那股在纪委办案时攒下的压迫感瞬间炸开。
“但这三千万,是江城老百姓的血汗钱。”
“五个亿的财政余量,其中还不够发医疗补偿的,你拿去给一个烂了尾的景观带刷【两万八一吨】的粉?”
“赵大发,你是觉得我年轻好糊弄,还是觉得你姐夫能保你一辈子?”
“你……你敢动我?”
赵大发手里的文件散了一地,人开始打冷战。
门开了。
审计局的人先进来,紧接着,两个穿着便衣、面无表情的纪委干事直接堵在了后门口。
带头的那个,是秦峰以前带出来的铁杆。
“市长,人齐了。”
楚天河坐回位子上,眼皮都没抬,像是在处理一件没用的垃圾。
“刘局,带着赵处长去把景观带所有的购销合同、转账凭证全部封死,一个小时内,我要看到那些钱流向了哪几个海外账户。”
“监察室的同志,赵处长在这儿抽烟累了,请他换个清静的地方。”
“告诉他,不管他是谁的小舅子,进了那个门,能吐出多少,决定他能活多久。”
赵大发腿一软,差点没给楚天河跪下。
“市长!市长我错了!这单子……这单子是周市官让我送来的呀!我就是跑腿的!”
“跑腿?那就把你跑腿的那几双名牌鞋,还有你家地窖里那几箱金条,也一并交待了吧。”
楚天河挥了挥手。
赵大发像头死猪一样,被两个干事直接架了出去。
门关上的一瞬间,赵大发的哀嚎还回荡在走廊里。
整个市长办公区,静得像坟场。
那些原本在探头探脑的处长们,像见了鬼一样全缩回了办公室。
楚天河拍了拍手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看向站在一旁满脸崇拜又满脸惊恐的孙国强。
“老孙,赵大发的东西都收了吧?”
“收……收了。”
孙国强舌头打结。
“很好。”
楚天河看向那张空出来的椅子,眼神冰冷。
“韩志邦那个烂摊子大,咱们得慢慢搬,要是搬不动,那就先把不听话的搬砖人,先扔出去一个。”
“现在,去通知周开元,就说这三千万的账,我请他来算算。”
孙国强挺直了腰杆,推门而出,步子比刚才迈得稳多了。
....
楚天河处理完赵大发的事情没多久,外面的动静就闹大了。
原本安静的市政府大楼门口,突然传来了嘈杂的喇叭声和叫喊。
楚天河站在八楼的落地窗前,居高临下看去。
大门口已经围了几十个人,清一色的黄色安全帽,手里举着白底黑字的横幅。
“还我血汗钱!”
“我们要吃饭,我们要工资!”
孙国强急匆匆推门进来,顾不上擦汗。
“市长,出事了!刚才赵大发被带走的消息走漏了,下面一下子钻出六个包工头。”
“说是承接了延江景观带的项目,如果那三千万不发,他们就得带着工人跳江。现在已经把大门堵死了。”
“六个包工头?”
楚天河转过身,脸色平静得有些吓人。
“带头的是谁?”
“是一个叫胡老三的建筑商,说是周副市长生病前关照过的企业。”
孙国强提到“王副市长”时,神色变得很微妙。
显然,这是周开元的反击。
你抓我小舅子,我就让你这个市长在大门口坐蜡。
第三百二十七章 保就学率
“叮铃铃!”
转弯抹角的红机响了。
楚天河接起来,里面传出周开元有些嘶哑、但略带得意的声音。
“天河同志,我听说门口闹起来了?哎呀,这赵处长被带走的事,影响太恶劣了。”
“这些小建筑商不懂政治,他们只认钱。要不,那三千万先拨一半?稳住局面最重要,万一出了群体性事件,省里那边我也保不住你。”
周开元这是明晃晃的威胁,手里捏着“不稳定”的大旗,想逼楚天河吐出那笔钱。
“周副市长,既然你身体不舒服,就好好歇着。”
楚天河冷笑一声。
“江城的大门,还塌不下来。至于钱,我会准时发出去,但发的每一分钱,都要见血、见肉。”
挂断电话,楚天河看向墙角的座机。
“顾言,进办公室。”
三分钟后,穿着蓝衬衫、领口歪斜的金融鬼才顾言推门而入。
他手里拿着个袖珍平板电脑,眼神里透着股子疯劲。
“看到了吧?楼下那场戏。”
楚天河指了指窗外。
“看了,低级手段。”
顾言不屑地把平板转过来,上面闪烁着复杂的资金拓扑图。
“我刚才查了一下那六家建筑公司的流水,有意思得很。这几家账面上确实没钱了,但他们欠工人的钱一共不到七百万。”
“可他们跟赵大发、跟周开元控制的几家【小贷公司】之间,有频繁的资金往来。”
“说明白点。”
楚天河点了一根烟。
“这六个人不是来要工资的,他们是来转账给周开元的。”
顾言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一划。
“他们从市长手里套出三千万,然后顺手还给周开元的非法小贷公司两千万利息,剩下的他们分了。至于工人?工人只是他们手里的肉票。”
楚天河咬着牙关,烟雾在眼前升腾。
“老孙,去发个通告。”
楚天河掐灭烟头,目光如刀。
“说我们要发钱了?”
孙国强一愣。
“不,发三条。”
“第一,封锁现场,不许驱赶,谁想跳江让他跳,救援船在底等着。”
“第二,通知审计和刑侦联合进驻那六家公司,查封他们名下所有的【烂尾楼】工地和未售房产资产。”
楚天河顿了顿,语气阴冷。
“第三,告诉门口那些包工头和工人,政府现在的钱不够。但我们要清算包工头的资产,只要查封一处工地,我们就直接给对应的工头发放现金工资。”
“包工头跑了不要紧,我们要拿他们的资产发薪。至于那几家公司,因为涉嫌高利贷洗钱和挪用工程款,今天全部列入黑名单,永远清除出江城市场!”
顾言此时接话:
“我已经查到了,胡老三在城西有三栋刚盖好的还没网签的楼。按现在的市价,足够发完这六家所有的工人工资,还能多出五百万上交财政局。”
“好,按这个方案办。”
楚天河站起身,抓起大衣往外走。
“国强,带上喇叭。我要亲自下去,跟这帮工人们谈谈,这个【工资】,到底从谁兜里出。”
十分钟后,市政府大厅。
楚天河站在台阶上,面前是激动的民工,身边是如临大敌的办公厅人员。
那个外号胡老三的胖子正挥舞着手臂。
“市长!我们要血汗钱!你不能因为赵大发出事就赖我们的账!”
“胡老三,你认得这几张表吗?”
楚天河拿出一份顾言打印出来的调查结果,直接甩在胡老三脸上。
“你的城西天苑项目,卖楼收了两个亿,一分钱工人工资没发,转手就汇给了一家叫【金汇金融】的皮包公司,这公司老板就是赵大发,对吧?”
胡老三脸色惨变。
楚天河越过他,对着后面的民工大声喊道:
“乡亲们!我是江城市代市长楚天河,我给你们吃颗定心丸。”
“钱,我们有,但不会发给这几个骗子!我已经冻结了他们名下的六处楼盘!”
“今天下午两点,财政局在现场设立兑现点!只要查实是你应得的工资,直接用他们的资产折现发钱!一分少不了你们的!”
“至于你想发的三千万....”
楚天河死死盯着已经瘫倒在地的胡老三,声音冷冽如冰。
“那是江城建设的命脉。你既然想带头闹,那我就先把你的公司清算个底掉。”
“我看你那个坐在病房里的【后台】,今天敢不敢下楼来替你这几桩烂尾楼填窟窿!”
原本喧哗的场面,瞬间死一般寂静。
那些民工一听工资有望,纷纷放下了横幅。
胡老三瘫软在台阶上,他甚至能感觉到,手机里周开元打来的催债电话,此刻在他裤兜里震动得像催命。
.....
既然胡老三这条狗没能咬出血来,周开元索性不躲在病房里装死了。
入夜,江城,听潮私人会所。
这地方不对外挂牌,藏在一片古建筑里,门前停的全是百万元起步的豪车。
会所最深处的“龙涎包厢”里,檀香燃得极旺。
周开元换了一身藏青色的对襟便装,脸色虽然还有点虚浮,但眼神阴冷得像毒蛇。
坐在他面前的,是江城地产界的一哥,金地集团的老板吴长青。
吴长青五十多岁,保养得极好,手里把玩着两颗成色极佳的和田玉核桃。
“吴总,胡老三那几家小公司,楚天河说封就给封了。”
周开元端起面前的白玉瓷杯,抿了一口茶,声音有些沙哑。
“这小子不但懂纪委那套抓人,现在连金融清算都玩得转,顾言那个疯子在他手底下,就是把快刀。”
吴长青手里核桃转动,发出“咯哒”的一声脆响。
“周副市长,胡老三他们本来就是些干粗活的,碎了就碎了。”
“关键是咱们合作的那几个项目,现在被他锁了财政出口,我手底下几千号工人,没工资发,真的会出事的。”
吴长青眯起眼,语气里带着试探。
“楚天河这是想在江城重新立旗子,要是咱们这帮老底子被他一锅端了,您这手里的常务权力,也就剩张空纸了。”
周开元冷哼一声,重重放下茶杯。
“他想立旗子,也要看这地基稳不稳。”
“他楚天河最大的心血不是东江新区吗?不是那个华芯科技吗?”
周开元身子前倾,压低了嗓音。
“吴总,金地集团在东江新区投的那所【东江实验中学】,进度到哪了?”
吴长青愣了一下,随即会意地笑了。
“教学楼刚封顶,正在做内外延装修。”
“那是新区最大的配套项目,华芯科技那些高管、博士们的孩子,全指望这所学校秋季开学呢。”
“为此,华芯那边还跟管委会签了协议,要保就学率。”
“停了它。”
周开元吐出三个字,冷得不带一丝温度。
第三百二十八章 项目资金链断裂
“理由呢?”
“项目资金链断裂。”
“你就说因为市里审计严格,导致你吴总在外面的贷款全部逾期,材料商断供。”
“除非……”
周开元冷笑。
“除非市政府出一笔钱,把你在城南那五百亩滞销的烂尾期房整体收购,做成廉租房或者是政府资产。”
“这样你不但回了款,还有钱继续供学校建设。”
吴长青倒吸一口冷气。
这招太毒了。
城南那块地因为当初规划偏移,地段差,房子盖了一半根本卖不出去,是金地集团最大的毒资产。
如果能卖给政府,不仅能解套,还能从楚天河手里敲走十几个亿。
如果不买,学校停工。
华芯那些从国外回来的大教授、技术总监们,最看重的就是孩子教育。
到时候不用政府开口,这帮高端人才一旦闹起来,东江新区的招牌就彻底砸了。
“楚天河要是不肯接这个烂摊子呢?”
吴长青问道。
“他不敢不接。”
周开元盯着窗外的夜色。
“明天,你就带人进场撤设备,声音闹大一点。”
“一定要让那些正在观望的家长们看到,由于市长查账太严,导致学校盖不起来了。”
吴长青点头应下。
“行,只要周市长托底,这出戏我演到底。”
“不过,网上那边得加把火。”
“放心,我已经安排好了。”
周开元露出残忍的笑容。
“舆论这东西,只要加上【孩子上学】四个字,能把泰山都给掀了。”
此时,在会所对面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里。
苏清瑶换上了一身利落的休闲装,耳朵里塞着耳机,手里抓着一只微型收音器。
她是带着记者敏锐的直觉跟过来的,虽然进不去龙涎包厢,但她看到吴长青的秘书急匆匆抱着几份合同进去,又看到那几个熟悉的周系官员进进出出。
苏清瑶心头一紧。
她太了解周开元这种人的手段了,正面打不过,就会抓老百姓的痛点。
她立刻拨通了楚天河的私人号码。
“老楚,情况不对劲,吴长青刚才在听潮会见周开元了。”
苏清瑶语速极快。
“我刚截获了几个家长群的互动信息,有人在带节奏,说是市里财政紧张,要牺牲东江实验中学的建设费去填天芯的窟窿。”
楚天河此时正坐在办公室里,盯着顾言送来的那份金地集团的财报。
“实验中学?”
楚天河冷笑一声。
“周开元这辈子就学会了一招,拿民生当绑匪,他是觉得那些搞科研的博士们都好忽悠。”
“但这招很灵。”
苏清瑶有些担心。
“已经在华芯的内部论坛传开了,好几个归国专家已经打算找管委会要说法。”
“如果明天学校真的停工,舆论压力会直接冲到你这里。”
“让他停。”
楚天河的声音透着一股泰山崩于前而不乱的沉稳。
“清瑶,你帮我盯着那个吴长青的小动作,特别是他那几个关联子公司的动产流向。”
“他想卖烂房子给我,也得看我楚天河愿不愿意当这个冤大头。”
“你已经有对策了?”
“对付这些习惯了拿民生要挟政府的人,不能只靠审计。”
楚天河目光深邃。
“得让他们知道,这地盘谁才是规矩。”
“清瑶,注意安全,尤其是接触那些带节奏的人,把证据留好。”
挂断电话,楚天河在窗边站立了许久。
夜色中的江城灯火辉煌,但在那些璀璨之下,正有一股浊流,试图把新建立的一点希望冲垮。
楚天河走出办公室,对着门口值班的孙国强吩咐道:
“去联系审计局,把金地集团城南那个项目的真实资产负债表给我调出来。”
“我要看看吴总手里那块【烂肉】,到底成色几分。”
“既然周副市长想请我吃这一口,我不回敬他一张请柬,真显得我不懂做客之道了。”
......
楚天河放下电话,脸上的寒意还没散去。
孙国强推门进来。
“市长,审计局那边连夜在调档了,不过,吴长青那个老狐狸做事很稳,金地集团在城南的那个烂尾项目,挂了三层皮,全是交叉持股,想短时间抓到实锤,难。”
“难也要查。”
楚天河站起身,拿出一件深灰色的夹克衫套在身上,把原本笔挺的白衬衫领口翻了进去。
“国强,把你那辆私家车钥匙给我,今晚你不用跟着,回行政中心盯着舆情,有什么风吹草动,随时发短信。”
孙国强愣了一下。
“书记……哦不,市长,您这是要……”
“去喝口水,听听响。”
楚天河接过钥匙,推门而出。
……
江城长丰老区,原本就因为基础设施老化显得落后。
韩志邦在任时,大手一划,把这一片都许给了金地集团,说要搞什么“江城外滩”。
结果,地皮圈了,老房子拆了一半,留下一片瓦砾,还有几栋盖到一半就停工、钢筋都生了锈的混凝土壳子。
晚上十点,老区里路灯坏了一半,到处是积水。
楚天河把那辆旧捷达停在巷子口。
他没穿西装,没带秘书,像个下班回家的普通职员。
顺着那些被推平了一半的残垣断壁往里走,隐约能听到几个聚在路灯底下的居民在唉声叹气。
“听说没,东江新区那边的新学校也停了。”
“金地的人说了,市里不给结账,这种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咱们这房子拆了一半,补偿款也没下落,现在连新学校都要黄了。”
楚天河压低了帽檐,默不作声地走过去。
转过一道满是青苔的墙角,他停在了一户低矮的平房前。
这原本是棉纺厂的家属院,周围都拆空了,就剩这一排房子像孤岛一样戳在那儿。
屋里透着微弱的黄光。
楚天河敲了敲漆皮都掉光的木门。
开门的是个老太太,戴着老花镜,手里还拿着一份江城日报。
“找谁啊?”
“大妈,口渴了,找您讨口水喝。”
楚天河笑了笑,语气温和。
老太太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看他长得精神,眼神也清澈,便把门拉开了。
“进来吧,这地方乱,别在大马路上晃悠,老陈,沏碗茶,有人来歇脚。”
屋里极其局促,书架倒是塞得满满当当,全是一些旧书。
老陈是个干巴瘦的老头,原本正对着墙上的一张规划图发呆,闻言叹了口气,给楚天河倒了一杯晾凉的白开水。
“现在的江城,连治安都没人管了,你是外面来的吧?听口音不像本地土话。”
“我是新来的。”
楚天河接过碗,没直接喝,而是看着墙上那张规划图。
图上画着宏伟的“金地之城”,但被朱笔打了一个大大的叉。
“那是笑话。”
老陈苦笑着坐下来。
“我和老太婆教了一辈子书,临老了,把毕生积蓄都投进了那里头,原本想着给儿子买套婚房,结果呢?房子成了烂铁架子,金地的人说市里欠他们钱,不结款就不动工。”
老太太指着那张报纸。
“刚才还在看这个叫楚天河的新市长,新闻里说得好听,要搞高科技,要救芯片,可谁来救救我们这些住烂尾楼的?我们的钱不是钱吗?”
楚天河手里抓着那只破口的白瓷碗,心头像是被扎了一针。
“老伯,您觉得这个新市长能成事吗?”
老陈摇了摇头。
“不知道,官老爷们换一任搞一套,吴长青这种奸商只要喂足了,哪管我们死活。”
“听说新市长现在自顾不暇,正被周副市长带着吴老板那帮人逼宫呢,我看悬。”
第三百二十九章 赌一口气,坏了大局
楚天河喝了口水,水很凉,带着一点水碱味。
“老伯,如果新市长不救金地,而是要把这些烂账全扯清楚,把吴长青他们吐出来的钱分给你们,您等不等?”
老陈愣了一下,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希冀,随后又灰了下去。
“哪有这种好事?官官相护了几十年,只要学校还停在那儿,那些专家一闹,市长就得乖乖掏钱,吴长青拿捏着民生这根辫子,谁抓他不疼?”
老太太也跟着叹气。
“是啊,江城的产业全是虚的,就这房地产利滚利,把大家都绑死了,新市长要是敢动这条利益链,就是跟全城的有钱人为敌。”
楚天河听着这些话,沉默良久。
他想起了在东江新区时,那些博士们眼里的光,也想起了孙国强报出的那五个亿的微薄余额。
吴长青和周开元,是在拿全江城老百姓的绝望,来给自己打造防弹衣。
“老伯,这水我喝了,心也领了。”
楚天河站起身,对着两位老教师微微鞠了一躬。
“这江城的天,虽然黑了很久,但总有要亮的时候,您留着那张规划图,下回我再来,那个叉也许就擦掉了。”
走出破旧平房,外面的晚风依旧阴冷。
楚天河摸出手机,给一直待命的秦峰发了一条短信:
“秦峰,通知审计和刑侦,原定的摸排提前二十分钟,吴长青那几个代持的账号,不用查余额了,直接查账目流水对应的利益输送链条。”
“既然他手里只有这一张烂民生牌,那我就把他的桌子翻了。”
江城老区的废墟上,楚天河的身影孤单却挺拔。
他知道,周开元觉得他年轻,禁不起这种民生风浪,吴长青觉得他爱惜羽毛,不敢背上“学校项目烂尾”的骂名。
但这回,他们算错了。
他楚天河不仅要在废墟上重建东江,还要在这片烂透了的利益泥潭里,把最后那颗黑心给挖出来。
钻进捷达车,楚天河没有回市政府,而是再一次踩下了油门,朝着审计局的方向疾驰而去。
楚天河彻夜未眠。
凌晨五点,审计局办公大楼依然灯火通明。
楚天河推开大办公室的门时,里面的复印机还在咔咔作响,几十个审计员眼圈发黑,正在整理堆成山的旧账本。
“市长。”
局长王诚赶紧站起来,揉了揉满是血丝的眼睛。
“全部六十三笔涉及江城改制的土地流转合同,已经归类完毕了,金地集团城南那块地,查到了大漏子。”
楚天河接过那份带着油墨香味的报表,扫了一眼,冷笑道:
“吴长青当年拿这块地,地价只有同地段的三分之一?配套的安置费还没进账,就直接转成了金地的资产,这字是谁签的?”
“三任土地局长,这三个老油条,当时全是周副市长分管的部下。”
“现在除了一个退休去了澳洲,剩下两个都在市人大的清闲岗上趴着。”
楚天河把报表往桌上一拍,声音清脆:
“去起草命令,我要签【市长一号令】。”
“内容只有一条:从今天上午八点起,全市所有涉及二十年来改制土地的合同,全部封存复核,不查清股权代持,不准进行任何新的土地拍卖和抵押融资。”
王诚吓了一跳,手里的红蓝铅笔掉在了地上:
“市长,这……这动静太大了,这是要把过去二十年的地皮生意全掀了啊。”
“周副市长那边,恐怕会狗急跳墙,而且,全市的房产商都会疯的。”
“等他们疯了,脓疮也就挤出来了。”
楚天河拿起桌上的深蓝色西装,扣上扣子。
“去吧,二十分钟内把红头文件打印出来,我亲自去市政府食堂吃早饭,顺便等周副市长。”
……
早上七点半,江城市政府一楼大餐厅。
平时这地方吃早饭的领导不多,大伙儿都习惯在办公室里让秘书送。
但今天,几个局长正交头接耳,看着坐在靠窗位置、正安静剥鸡蛋的楚天河。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火药味。
“楚市长,起得真早啊。”
周开元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秘书,依旧是那副笑眯眯的长辈模样。
他端了一碗小米粥,大摇大摆地坐在了楚天河对面。
“周市长,病好了?”
楚天河头也不抬。
“惦记着江城的建设,睡不着啊。”
“吴长青刚才还给我打电话,说实验中学那是江城的门面,停一天就是一天的民心损失。”
“天河啊,咱们新区出来的干部得务实,那几个亿的缺口,财政局咬咬牙也就补上了,别为了赌一口气,坏了大局。”
周开元拿起汤匙,慢条斯理地搅动着热气。
楚天河吃完最后一口鸡蛋,拿起纸巾擦了擦手。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那份还冒着热气的“市长一号令”,轻轻推到了周开元面前。
“补齐缺口的事,不急,周市长,你先看看这个。”
周开元斜眼瞄了一下页头,手里的汤匙猛地停住了。
他的脸色从红润迅速变成了惨白,随后又变成了一种病态的青紫。
“你要全面审计二十年的地皮账?”
周开元压低了声音,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的话。
“楚天河,你疯了,你这是要跟整个江城的既得利益集团同归于尽吗?”
“这里面的水,比你东江新区的地基还深!你挖开了,自己都填不平!”
“深不深,得掏了才知道。”
楚天河靠在椅背上,目光如利刃般直视周开元的眼睛:
“吴长青跟我谈民心,谈学校,那是他的事,我当这个市长,看的是账。”
“既然周副市长觉得新区不专业,那从今天起,审计组的人会搬到资产交易中心办公。”
“你们过去那三任土地局长怎么签的字,吴老板背后那些代持股份属于谁,我想,太阳底下的影子,总该有个源头。”
“你……”
周开元由于愤怒,手在微微颤抖。
他意识到,楚天河根本没打算跟他玩什么权力的游戏,这是一上来就直接掀了桌子,要断了他的根。
“楚市长,你就不怕这江城的地价崩了?你就不怕那些拿不到钱的家长,去省里把你告到停职?”
楚天河站起身,扣好西装的最后一颗扣子,俯视着这个江城的老狐狸。
“江城的地价如果是建立在老百姓的血汗和贪官的腰包上,那它崩了正好,省得后人还得给你们还债。”
楚天河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侧过头看了一眼僵在原地的周开元:
“对了,审计组今天头一个要核对的,就是金地集团城南那个烂尾项目当年土地流转的批复原件。”
“周市长,如果原件找不到了,你可以去问问吴老板,他那份副本,是不是还在我手里。”
“你到底想要什么?”
周开元嘶吼道。
楚天河冷冷一笑:
“我要给江城洗洗澡,既然你要留在池子里,那就提前试一试这水的温度。”
周开元看着楚天河离去的背影,那一碗热气腾腾的小米粥,眨眼间就凉透了。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知道,这不是警告,这是单方面的裁决。
楚天河这头原本他还觉得能牵住鼻子的牛,现在成了一头要把笼子都撞烂的疯象。
“快,去联系吴老板。”
周开元对着秘书吼道。
“告诉他,不要在乎那点工钱了,让他把所有资料全部毁掉!现在就毁掉!”
第三百三十章 江城天高皇帝远
楚天河刚回到办公室,还没坐稳,秦峰就带着一身的湿气和烟味,撞门进了屋。
“天河,审计局那边真去封档案了?”
秦峰顺手从办公桌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根,没点火,就在鼻子底下闻。
“【一号令】刚签,王诚带队去的,周开元就在楼下坐着看,估计这会儿心脏正抽抽呢。”
楚天河指了指对面。
“坐,你那边捞到什么干货了?”
秦峰没坐,他神色严峻,低声说:
“韩志邦倒台后,我带人查抄他在东湖的一间秘密私人仓库,找到一个生锈的安全柜,里面没钱,没金条,就几本发黄的剪报。”
“但我的人在夹层里翻到了一颗钉子。”
他从兜里摸出一只透明塑料证物袋,里面横着一张边缘有些焦黑的持股说明书复印件。
“金地置业百分之八的股份。”
秦峰的声音压得极低。
“代持人叫【周大海】。”
“我查了,周大海是常务副市长周开元的一个表哥,早在十年前就因病去世了,这股份没注销,也没过户,分红一直流向海外的一个离岸账户。”
楚天河眉毛猛地一挑,接过证物袋,目光死死钉在那两行字上。
“周大海,周开元……韩志邦知道这事吗?”
“肯定知道。”
“韩志邦死死压着这东西,就是为了把周开元一直拴在身边当狗用。”
“这股份的分红,大头其实是被韩志邦抽走了,现在韩志邦倒了,周开元觉得这线断了,这股票名正言顺成了他的提款机。”
秦峰冷笑一声。
“我还查到,吴长青每次只要周开元配合批地,事后必定会有一笔【技术拆借款】转入周大海生前的老社保账户,这两家哪是合作,这是共生。”
楚天河嘴角浮起一抹冷意。
“这就是他敢让实验中学停工的资本,他觉得自己手里捏着整座城的基建命门,咱们想撤了他,这全市的房产地基都得跟着晃。”
“正说着呢,出事了。”
秦峰看了一眼表。
“二十分钟前,王诚带人进入资产交易中心,吴长青那边急了,派了十几辆黑色越野车把中心大门堵了,说是要保护商业机密,不让审计进。”
楚天河猛地站起身。
“王诚呢?”
“被困在三楼档案室。”
“我手下的一个中队长带队去接应,但在路上被几辆无牌渣土车别了道,这是明摆着要抢档案,或者杀人灭口。”
秦峰眼神里闪过一丝狠戾。
“天河,你下令吗?”
“下。”
楚天河一把抓起红色的保密内线。
“秦峰,江城市委赋予你临机处置权,不管是建设单位还是安保公司,只要敢暴力抗法,给我按暴徒抓!”
“我要看看到底是吴长青的打手硬,还是江城的法纪硬!”
……
二十分钟后,江城市资产交易中心后街。
细雨打湿了柏油路面,路灯光在水洼里碎成一片片。
审计局局长王诚,正被两名粗壮的黑衣打手推进一条阴暗的窄巷。
他怀里死死搂着一只公文包。
“王局长,给脸不要脸是吧?”
一个小胡子狰狞地冷笑着,手里掂着一根甩棍。
“吴总说了,我们要的不是你的命,只要你把那份土地流转原件交出来,大家以后还是朋友。”
“你要是非得死心眼,这后巷的下水道可挺深。”
“这是国家的证据!我是市审计局局长!”
王诚满脸是汗,退到了死角。
“楚市长签了字,你们这是自掘坟墓!”
“什么楚市长?远亲不如近邻,这江城天高皇帝远,姓楚的坐不久!”
小胡子挥起甩棍,兜头砸下。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直接击碎了巷口的一只垃圾桶。
“警察!都不许动!”
几道刺眼的强光灯,瞬间打亮了整条巷子。
秦峰穿着一身黑色战术服,一脚在碎石上踹出一个水坑,他手里的微冲冒着丝丝寒气。
“妈的,有条子!”
小胡子反应极快,掉头就往巷子深处跑。
“王海,李雷,包抄!反抗者可以击毙!”
秦峰通过对讲机冷声下令,随后整个人像猎豹一样蹿了出去。
巷子深处停着一辆发动着的无牌越野车,那是接应的人。
小胡子拼命钻进车,还没关门,车子就疯狂倒车,撞开了一排垃圾桶。
后面两辆特警突击车,已经咬住了尾巴。
寂静的半城长丰区,瞬间被刺耳的轮胎摩擦声和警笛声划破。
越野车在复杂的巷弄里左穿右插。
开车的小舅子吴大力是吴长青的亲信,他满头大汗,看着后视镜里那几束阴魂不散的冷光,嘴里问候着。
“停下!前面的车靠边熄火!”
秦峰亲自驾着一辆排量巨大的改装警车,猛地冲出一处分叉口,斜刺里一头撞在了越野车的侧后门上。
“轰!”
巨大的撞击力让越野车在湿滑的路面上转了三个圈,最后重重横摆在路边的水泥墩子上。
吴大力满头是血,刚要从安全气囊里挣扎出来,半身都被玻璃碴子划开的黑衣打手,就被一双军靴踩在了胸口。
秦峰一手持枪对准车内,另一只手把吴大力直接从车窗里硬薅了出来。
“吴大力,帮吴长青抢档案,你挺够哥们啊。”
秦峰把一副手铐拷在了对方因剧痛而颤抖的手腕上,随后从破碎的后备箱里,翻出了一只装满汽油的油桶和几个打火机。
“拿汽油来烧档案,吴长青这辈子也就这出息。”
秦峰转身看着跟上来的王诚。
“王局,东西还在吗?”
王诚瘫在地上,死死抱住那个被压得变了形的袋子,苍白的脸上居然露出一丝惨笑。
“在……原件就在这里面,金地集团城南土地批复的【周大海】代持证明,我也拿到了。”
秦峰看了一眼表,拿起对讲机,语气异常平静:
“楚市长,证据已归位,捕获三名暴力抗法分子,其中一名是吴长青的核心亲信吴大力。”
此时,在市政府指挥中心大厅,楚天河一直盯着全城动态的电子屏幕。
听到对讲机里传来的声音,楚天河长长吐出一口烟。
“秦峰,连夜突审,不要看吴大力的脸色,让他看你的。”
“在那份口供做实之前,谁给吴长青打招呼,都当成共犯一并抓了。”
楚天河挂断电话,看着窗外逐渐停歇的小雨。
吴大力的落网,意味着吴长青手里的最后一张底牌,已经成了催命符。
第三百三十一章 修补民心
隔天上午九点,江城市政府一号会议室。
暗红色的红木椭圆桌坐得满满当当,几十号局长、副市长低头翻着资料。
空气里除了浓重的茶水味,还透着一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肃杀。
周开元卡着点走进来,换了一身笔挺的正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先是扫了一眼主位上还没到场的楚天河,随后大摇大摆地坐在了副手位置。
“老周,脸色不错啊,听说昨天睡得沉?”
旁边的教育局长试探着搭了一句话。
周开元扯了扯嘴角,笑得有些矜持。
“忙了一辈子,总得对自己好点,江城的事,急不来,得讲究个承上启下。”
他说这话时,吴长青的小舅子被抓的消息还没传到这种层级的耳朵里。
周开元自问,土地档案早已被他在韩志邦时代就做了“移形换位”,审计局带走的顶多是些擦边球。
片刻,楚天河推门而入。
他没带秘书,手里只拿着个陈旧的黑包。
坐定后,他没看任何人,直接翻开本子。
“开始吧,今天议题不多,就一个:关于支持旧城核心区修补专项资金的批复。”
楚天河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半点火药味。
周开元心里的一块大石头落地了。
他清了清嗓子,率先打开了话筒,声音洪亮:
“楚市长,各位,这项批复,我代表常务小组做个陈述。”
“江城老区是韩志邦时代留下的重点,也是江城的城市记忆,这一块的修缮,不能因为政策调整就断了档。”
“三亿五千万,这笔钱不仅是修补房子,更是修补民心。”
“尤其是实验中学配套的那条街,吴长青的金地集团已经垫资过亿了,咱们政府不能让良心企业心寒。”
这一通辞令说得慷慨激昂,又是“城市记忆”,又是“民心良知”,把周系的一帮人说得连连点头。
周开元侧过头,似笑非笑地看着楚天河。
“楚市长从新区回来,一直强调要效率,现在金地集团因为资金链周转不开,导致周边配套因为材料款问题即将全线停工,这可是咱们江城市政府的名声问题啊。”
这是明摆着拿民生当枪使,顺带把昨天楚天河审计的举动,扣上了一个“干扰建设”的帽子。
楚天河依旧没抬头,笔尖在纸上划得沙沙作响。
“三亿五千万。”
楚天河突然停笔,抬起头,目光深邃地盯着周开元。
“周副市长,这笔钱的账目,你核实过吗?”
“核实过!我亲自带队去的建设局,每一笔款项都有出处,虽然有些工程因为通胀成本上升了,但整体都在韩志邦老市长定的红线内。”
周开元回答得滴水不漏,甚至还不动声色地搬出了韩志邦的名号来压阵。
“既然周市长这么笃定,那我补充一个要求。”
楚天河身子微微后仰,语气变得有些玩味。
“为了体现程序的合法性,避免以后再有审计上的误会,这笔款项的申请核准书,每一页都要请负责分工的周副市长签个字,做个责任终身认定,没问题吧?”
会议室陷入了一瞬间的死寂。
按照规矩,这种资金批复通常是会议通过、楚天河这个代市长签发总令即可。
每一页都要分管副市长签字挂钩,这极其罕见,也极其危险。
一旦这笔钱流向有问题,签字人的政治生命也就彻底交待了。
周开元心里猛地颤了一下,握着钢笔的手不知不觉用了力。
他难道知道什么,还是只是在虚张声势?
他转念一想,昨天吴大力带队去抢档案,即便失手,吴长青也会在第一时间给自己透气。
到现在没消息,说不定那帮人已经把现场一把火烧了。
想到三亿五千万出逃后的分成,周开元把牙一咬。
“身正不怕影儿斜!既然楚市长希望把工作做细,我签这个字!”
周开元拿过那叠厚厚的资金申请书,翻到最后一页。
他为了显示自己的底气,甚至没有一张张审核,直接翻到签字盖章处,刷刷几笔,就在上面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周市长这笔法,确实老辣。”
楚天河看着他签完,嘴角扬起一个不带温度的弧度。
他指了指申请书中夹着的一张明细表。
上面赫然不仅印着金地集团的代收款项,还有三千万流向了一个叫“晨曦园林”的公司。
“这晨曦园林,周市长知道是谁开的吗?”
楚天河问。
周开元脸色微僵。
“那是城建局引荐的本地苗木供应商,符合资质。”
“可我听说,这家公司的实际控制人,就在昨晚刚刚因为暴力抢夺土地流转档案,被市局秦局长带走了。”
“他的名字,叫吴大力,吴老板的小舅子。”
楚天河的话轻敲在桌面上,却像一阵雷鸣炸响在每个人的耳边。
周开元的瞳孔骤然收缩,签好的申请书像是长了刺一样,差点被他甩出去。
“吴大力被抓了?”
周开元心头大震。
“不光被抓了,秦局长还连夜突审,吐了不少有趣的旧事。”
“其中就包括这笔三亿五千万资金的所谓【旧城修补】,其实是金地集团为了填补在城南非法圈地亏空,而通过周市长您这道口子,向市财政发的最后一笔【借款】。”
楚天河站起身,手扶着椅背,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还在假装镇定的老对手。
“周市长,字已经签了。”
“既然你觉得这笔由吴大力牵线的苗木欠款非付不可,那这份责任认定书,等会儿散会我让人直接送到省里备案。”
周开元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他此时才惊觉,楚天河在会上表现出的犹豫或者迟疑,都是假象。
他是为了引诱他亲手在自己的“死刑确认书”上签字。
“楚天河!你这是设套构陷!”
周开元猛地推开椅子站起来,指着楚天河吼道,声音里已经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颤音。
楚天河连眼神都没变,只是低头看了看手表。
九点三十分。
“设套?”
楚天河冷冷地回了一句。
“我只是给你一次选择做一个江城清官的机会,可惜,你选择了带走这件【城市记忆】里的带血馒头。”
周开元想走,但在门口,两个一直没动作的特警已经慢慢朝里张望。
这一刻,周开元手里那支昂贵的万宝龙钢笔,终究是没稳住,伴着一声清响,重重摔在了地板上。
这就是他政治生涯碎裂的声音。
第三百三十二章 这是违规
周开元那支笔落地,声音并不大,但在会议室里却像炸了个雷。
几十号局长、主任,原本还在低头假装看文件,这会儿全僵住了。
眼珠子乱转,就是不敢抬头,生怕被当成周开元的同党。
楚天河依旧站在主位上,没什么表情。
他没去捡那支笔,也没让秘书捡。
他就那么看着周开元,眼神比外面的秋雨还冷。
“周副市长,手怎么抖了?”
楚天河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颗颗钉在周开元心口上。
“刚才签那三点五亿的时候,我看你手挺稳的啊,怎么,这笔钱一旦不是进金地的账,而是进国库,你就心疼了?”
周开元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
他想说这都是诬陷,想说这是工作失误,想说这钱他一分没拿,但他开不了口。
因为门开了。
不是推开,是被撞开的。
秦峰穿着一身作训服,甚至没换常服,身上还带着昨晚连夜审讯的烟味和土腥气,身后跟着三个同样满身寒气的纪委工作人员。
这几个人一进来,会议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楚市长。”
秦峰没敬礼,直接走到楚天河面前,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件。
还没打开,封皮上的红色印章就已经让在座所有人心里一哆嗦。
江城市纪委监察局。
“经即刻报请省纪委批准,并经市委常委会紧急授权,对周开元同志涉嫌严重违纪违法问题,立案审查。”
秦峰的声音很哑,那是熬了一宿烟熏火燎出来的动静。
但这动静比任何广播都清楚。
周开元身子晃了晃,没站住,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
“你们……你们不能这样!”
周开元像溺水的人抓稻草一样,死死抓住面前的桌沿。
“我是常务副市长!是省管干部!就算要抓,也得省纪委的人来!你们这是违规!我要给省委组织部打电话!我要给赵部长打电话!”
他一边喊,一边颤抖着手去掏兜里的手机。
“啪。”
一只手按在了他的手上。
是楚天河。
楚天河从主席台走下来,一步步走到周开元面前,那只手极其有力,压得周开元连手机都拿不出来。
“周开元,省里的人已经在路上了。”
楚天河附在他耳边,声音低得只有他俩能听见。
“但在他们来之前,这江城的天,还是人民的天,不是你周开元和韩志邦的天。”
“你想打电话?行啊,你打给韩志邦试试,看那边的看守所给不给你接线。”
听到“韩志邦”三个字,周开元最后的心理防线崩了。
一直以来,他都以为韩志邦虽然倒了,但上面的关系还在,省里的香火情还在。
他是韩志邦的老部下,只要不涉及核心利益,没人会动他这个“看家护院”的。
可现在,楚天河把这层窗户纸捅破了。
韩志邦进去了,下一个,就是他。
“你……你想怎么样?”
周开元声音里带了哭腔。
“没想怎么样。”
楚天河直起身,从秦峰手里拿过那份连夜打印出来的银行流水单。
这单子比刚才签的那份资金申请书还厚。
“我不像你,搞那些弯弯绕。”
楚天河把流水单往周开元面前一扔。
“这是你小舅子吴大力昨晚交代的,除了这笔三点五亿的修缮款,还有你老婆在海外那个无业的账户,这五年里,每季度都有金地集团的一笔固定咨询费入账,加起来,够你在里面把牢底坐穿十回。”
周开元看着那密密麻麻的数字,眼神涣散。
完了。
全完了。
那些钱,他以为洗得很干净,通过地下钱庄,转了好几手,最后才进的老婆账户。
没想到,吴大力那个蠢货,居然把底账全留着。
“带走。”
楚天河没有再多看他一眼,转身回到主席台,坐回那个象征着江城最高行政权力的位置。
“咔嚓。”
冰冷的手铐扣在周开元的手腕上。
这声音在死寂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周开元没有再挣扎,也没有再喊。
他像一滩烂泥一样被两名纪委工作人员架了起来,平日里那股子“常务副市长”的威风,这一刻荡然无存。
他被拖到门口的时候,突然回过头,用那双充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楚天河:
“楚天河!你别得意!江城的水浑着呢!你拔了我这根钉子,这房子就能塌!那些债,那些雷,我看你怎么填!”
“这就不劳你费心了。”
楚天河甚至没抬头看他,而是拿起笔,在刚才周开元签过字的资金申请书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叉。
“带走吧,让他去那个只有铁窗的地方,好好想想怎么填他自己的坑。”
周开元被拖出去了。
会议室的门重新关上。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
刚才还坐在那儿指点江山的常务副市长,转眼就成了阶下囚。
这种冲击力,比看任何反腐大片都来得直接、震撼。
几个平时跟周开元走得近的局长,这会儿脑门上全是冷汗。
他们偷偷瞄着楚天河,生怕下一个名字就是自己。
“接着开会。”
楚天河敲了敲桌子,声音平静得就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第三项议题,关于全市烂尾楼盘的处置方案。”
这心理素质,简直骇人。
住建局的局长刚才腿都吓软了,这会儿听到点名,硬是撑着桌子才站起来,说话都结巴:
“市……市长,方案……方案我们之前是按周……按以前的意见做的,要不要……重新改?”
“不用改了。”
楚天河把那份被画了叉的申请书往边上一推。
“原来的方案全废,按照顾言顾问之前提的‘以资抵债、甚至破产重整’的新思路,今天下班前,我要看到新方案。”
他扫视全场,眼神犀利如刀。
“谁要是还想着替那些老板守钱袋子,周开元那个位置还热乎着,我不介意再让人进去坐坐。”
“听懂了吗?”
全场几十个干部齐刷刷挺直了腰杆,异口同声:
“听懂了!”
这一刻,江城的天,真的变了。
那个韩志邦时代留下的阴影,被楚天河用最直接、最粗暴也最有效的方式,彻底撕开了一道口子。
散会后,楚天河刚回到办公室,秦峰就跟了进来。
“怎么样?这出戏唱得够响吧?”
秦峰点了根烟,紧绷的神经终于松了下来。
“响是响了,但真正的麻烦才刚开始。”
楚天河没接烟,而是站在窗前,看着下面车水马龙的街道。
“周开元进去了,那几个亿的资金缺口还在,金地集团那些烂尾楼还在,还有那帮被吴长青忽悠的家长……老秦,咱们这是捅了马蜂窝啊。”
“捅了就捅了!大不了咱们一人一身包!”
秦峰咧嘴一笑,带着股子兵痞气。
“只要你楚市长还没倒,这江城的牛鬼蛇神,就翻不了天!”
楚天河笑了。
他看着窗外那些尚未完工的高楼,那些被停工塔吊分割的天际线。
“是啊。”
他低声自语。
“翻不了天,因为从今天起,这天,我替老百姓撑着。”
第三百三十三章 靠本事吃饭的地方
周开元一倒,江城的天是亮了,但地上的烂泥还没干。
市政府大楼里的气氛,比昨天还要微妙。
以前那些见风使舵的局长们,现在看楚天河的眼神里,除了敬畏,更多的是一种“看你怎么收场”的观望。
毕竟,周开元是进去了,可他留下的几十亿城投债是实打实的,实验中学那片烂尾楼也是实打实的。
金地集团的账面上,这会儿比脸都干净。
“市长,这是金地集团目前的资产负债表。”
顾言顶着两个黑眼圈,把一份厚厚的报表拍在楚天河办公桌上。
他昨晚连夜带团队进了金地的财务室,这会儿身上还带着烟味。
楚天河翻开看了一眼,眉头皱成了“川”字。
触目惊心。
吴长青为了套取周开元的“修缮款”,把金地集团最有价值的几块商业用地全都做了二次抵押,资金流向不明,大概率是进了地下钱庄洗出去了。
现在的金地,就是个空壳子。
“资不抵债?”
楚天河问。
“严格来说,是资不抵息。”
顾言给自己倒了杯冷水。
“每天光是银行利息就要吃掉几百万,如果按常规破产清算,银行和债权人先分,剩下的渣都不够给老百姓塞牙缝的。”
“那些买了期房的家长,还有等着工程款的包工头,一分钱都拿不到。”
“那不叫破产,那叫抢劫。”
楚天河合上报表。
“不能走破产这条路,金地要是倒了,江城的信心就倒了,咱们得想办法让它活过来,至少得把楼盖完。”
“难。”
顾言摇了摇头。
“除非有神仙来接盘,但现在房地产这行情,谁敢接这烫手山芋?”
“神仙没有,但我们有东江新区。”
楚天河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在东江新区和老城区之间画了一条线。
“顾言,还记得咱们在东江搞的那个双创债吗?把那个模式引进来,成立江城城市复兴基金,由东江新区的国资平台做劣后级,撬动银行和社会资本,先把金地的优质资产剥离出来,打包进基金。”
顾言眼睛一亮,但随即又黯淡下去。
“这需要信用背书,东江新区虽然升级了,但这还是有点小马拉大车,银行那边没那么好忽悠。”
“所以我打算把实验中学那块地,变性质。”
楚天河语出惊人。
“不搞商业开发了,把那几栋烂尾楼全部转成东江人才公寓。”
“华芯那边几千个工程师正愁没地方住,由新区管委会出钱回购这部分资产,既解决了新区的住房难,又给金地注入了流动性,让它先把学校盖起来。”
这是一招险棋,也是一招妙棋。
左手倒右手,用新区的增量盘活老区的存量。
“这……这需要极高的政治魄力。”
顾言看着楚天河。
“一旦中间哪个环节卡了,或者有人告你利益输送,这罪名可比周开元那事儿还大。”
“只要是为了老百姓,为了江城的未来,这骂名我担着。”
楚天河斩钉截铁。
“这就是我要做的第一道题:化债转制,不光要还债,更要把江城的产业结构给转过来,不能再靠卖地过日子了,得靠人,靠技术。”
说干就干。
当天下午,楚天河就召集了全城的房地产商和建筑商开会。
地点就在实验中学那个停工的工地上。
寒风瑟瑟,几十个老板穿着名牌西装,缩着脖子站在烂泥地里,看着那个站在挖掘机斗子上的年轻代市长。
“各位老板。”
楚天河拿着扩音器,声音洪亮。
“今天请大家来,不为别的,就是让大家看看这片工地。”
“周开元许诺给你们的高息回报,没了,金地集团的吴长青,也进去了。”
“现在摆在你们面前的,只有两条路。”
老板们面面相觑,心里直打鼓。
“第一条路,继续闹,继续在家里等死,到时候银行一抽贷,大家一起玩完。”
“第二条路。”
楚天河指了指身后那几栋还没封顶的楼。
“加入我的城市复兴基金,把你们手里的债权,转成基金的股权。”
“我不给你们画大饼,但我给你们一个承诺:这片楼,政府回购,做人才公寓。”
“只要楼盖起来,华芯科技的工程师就会住进来,到时候,这周边的商铺、餐饮都会火起来,你们的钱,虽然赚得慢点,但绝对稳!”
人群骚动了。
政府回购,这就相当于有了兜底。
而且那是华芯科技啊,那是国家级的芯片产业,跟着这种高科技企业混,那房价能不涨?
“楚市长,您说话算话?”
一个带头的包工头大着胆子问。
“要是到时候政府没钱买咋办?”
“东江新区的信用,就是我的脸。”
楚天河跳下挖掘机,走到那个包工头面前。
“如果到期我兑现不了,你带着兄弟们去市政府把我办公室砸了,我楚天河绝无二话!”
这话太江湖,但也太提气。
“干了!”
包工头一咬牙。
“反正也是死,不如跟着楚市长搏一把!”
“我也干!”
“算我一个!”
一时间,原本死气沉沉的工地,竟然有了几分热火朝天的意思。
解决了商户,还得解决家长。
楚天河连口水都没喝,又马不停蹄地赶到附近的信访接待中心。
那里,几百个买了学区房的家长正围着要说法。
苏清瑶已经在那里安抚半天了,嗓子都哑了。
看到楚天河来,家长们情绪激动地围了上来。
“楚市长!我们的房子还能盖吗?孩子还能上学吗?听说金地老板跑了,我们的钱是不是打水漂了?”
“大家静一静!”
苏清瑶接过扩音器。
“楚市长是来给大家解决问题的!他刚才才从工地上回来,鞋上的泥都没擦!”
大家一看,果然,楚天河那双平时一尘不染的皮鞋上,沾满了黄泥。
“乡亲们。”
楚天河没用“同志们”这个官称。
“房子,肯定盖!学校,肯定建!不仅建,我还要把实验中学扩建成十二年一贯制学校,把东江新区的优质教育资源引进来!让你们的孩子,能在最好的环境里读书!”
“至于金地的问题,政府已经接管了,我们搞了个复兴基金,专门用来保交楼。”
“钱的事,你们不用操心,你们现在的任务,就是回家好好陪孩子写作业,等着拿钥匙!”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掌声。
虽然还有人怀疑,但在这种时候,一个泥腿子市长的承诺,比什么红头文件都让人安心。
处理完这一摊子烂事,已经是深夜了。
楚天河站在江边,看着对岸灯火通明的东江新区,还有脚下正在慢慢苏醒的老城区,心里百感交集。
苏清瑶拿着件风衣走过来,披在他身上。
“冷不冷?”
“心里热乎。”
楚天河握住她的手。
“清瑶,这第一道题,算是解了一半。”
“你是代市长,只要做出成绩,转正没问题。”
苏清瑶安慰道。
“不光是转正的事。”
楚天河看着江水。
“我想借着这次机会,把江城的底子彻底翻过来,周开元那种人,不能再有了,我要让江城真正变成一个靠本事吃饭的地方。”
第三百三十四章 二桃杀三士
金融战的硝烟还未散尽,新的炸药包,又塞到了楚天河手里。
深夜两点,市政府办公大楼灯火通明。
顾言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把一本墨绿色的账册拍在办公桌上,力道不大,但那声响在死寂的办公室里听着格外刺耳。
“市长,金地集团的窟窿,比我们想的还要深。”
顾言揉了揉眉心,嗓音沙哑。
“接管金地物业的时候,我在财务总监的保险柜夹层里发现了这个,这是他们真正的黑账,跟给税局看的两本账,完全不是一回事。”
楚天河放下手中的钢笔,拿起那本账册。
封皮没有任何标识,翻开第一页,手写的日期是三年前,那正是韩志邦在江城只手遮天的鼎盛时期。
这一看,楚天河的眉头就皱成了“川”字。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金地物业作为一个服务型企业,账目上竟然有一项名为“特殊维护费”的支出,金额大得惊人。
第一年,一千八百万。
第二年,两千二百万。
到了今年上半年,已经支出了一千五百万。
“这钱流哪去了?”
楚天河问。
“全江城的基层。”
顾言冷笑一声,手指在账本上那些代号上划过。
““美化费”给的是城管局,“清运费”给的是环卫局,“绿化保养”给的是园林局,名目繁多,五花八门,但本质就一个,保护费。”
楚天河点上一根烟,狠狠吸了一口。
“金地那帮人,为了让自己的楼盘违建不拆、为了占用公共绿地不被罚,就拿钱开路,而这帮拿公权力的,收了钱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帮着金地欺负老百姓。”
“这还只是金地一家。”
顾言补了一刀。
“如果算上其他跟风给钱的小开发商,这笔“维护费”的总额,怕是个天文数字,这已经不是个案,是整个江城基层的系统性腐败。”
楚天河没说话,只是盯着窗外的夜色。
江城的夜景很美,霓虹闪烁,但谁能想到,这繁华底下,藏着这么脏的东西。
“这件事,秦峰知道吗?”
楚天河问。
“还不知道,我刚查出来就先来跟你汇报了。”
顾言犹豫了一下。
“市长,这要是捅出去,那是塌方式的,城管、环卫、园林、甚至街道办,全得烂掉,要是把这些人都抓了,明天江城的垃圾谁扫,摊贩谁管,违建谁拆?”
这是个死结。
抓,法不责众,基层瘫痪。
不抓,楚天河新政的威信扫地,老百姓会指着脊梁骨骂娘。
办公室门被敲响,秦峰推门进来,手里提着几盒刚热好的盒饭。
“哟,都在呢?审计出啥大雷了?”
秦峰看这气氛不对,把盒饭往茶几上一放,凑了过来。
看到账本,秦峰的脸瞬间黑了。
“这帮孙子!”
秦峰骂了一句脏话。
“老子在前线拼死拼活抓坏人,他们在后院为了这点碎银子就把良心卖了?这名单上好几个,还是我不久前刚表彰过的“文明标兵”单位!”
秦峰越说越气,把帽子一摘。
“市长,你给个话,只要你点头,我现在就调人,这上面有一个算一个,今晚全给端了!”
“端了之后呢?”
楚天河反问。
秦峰愣住了。
“之后……之后再选新人呗!”
“哪来那么多新人?”
楚天河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站起身走到窗前。
“全江城有编制的城管三千多,加上协管过万,环卫、园林加上街道办事处,这里面就算只有十分之一涉案,那是几千人,你把监狱这几千个坑填满容易,但谁来干活?”
“那也不能就这么算了吧?”
秦峰憋屈。
“金地可是咱们刚刚当众宣布要严查的典型,这账本要是不处理,咱们前面说的“化债转制”、“公平正义”不成笑话了吗?”
“当然不能算。”
楚天河转过身,眼神变得凌厉。
“但也不能乱抓,咱们现在不仅要治病救人,还得保证这台手术,别把病人治死了。”
“您有什么主意?”
顾言问。
“攻心。”
楚天河指了指脑子。
“这帮人收钱,大多是被金地裹挟进这浑水,加上“法不责众”的侥幸心理,他们怕的不是你秦峰手里的枪,而是怕丢了乌纱帽,怕不仅钱没了,人还要进去。”
“那您是想……”
秦峰试探着问。
“我要让他们不仅把吃进嘴里的吐出来,还得自己把自己洗干净。”
楚天河拿起电话。
“通知两办,明天上午九点,在市委大礼堂召开全市科级以上干部大会,议题就一个,作风建设。”
“另外,秦峰,你安排经侦支队,根据这个账本,连夜把那几个金额最大的“刺头”单位的证据坐实,不用抓人,把那些转账记录、发票存根做成展板,明早给我摆在礼堂大门口!”
秦峰眼睛一亮。
“这招狠!杀人诛心啊!”
“还有。”
楚天河看了一眼顾言。
“你去联系市纪委,让他们开一个廉政专项账户,对外不公开户名、只公示金额;对内由纪委专班密封留痕。只要在规定期限内主动清退,凭回执单,视情从轻处理。,这叫“围师必阙”,给他们留条活路,也给江城留条活路。”
顾言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这招“二桃杀三士”,够毒,那些本来还抱团取暖的局长们,一看有路可退,为了自保,还不得抢着退钱,甚至互相咬?”
“就是要让他们咬。”
楚天河重新点上一根烟。
“那些真正烂到根子里的,是不会退的,等到期限一过,不退的“硬骨头”露出来了,那才是咱们真正动手的时候。”
“行,我这就去办。”
秦峰把盒饭打开。
“先吃饭,吃饱了才有力气捉鬼。”
那一夜,江城不少局长家里虽然没接到电话,但右眼皮都在跳。
......
早晨九点,江城市委大礼堂。
会场里黑压压一片,坐满了科级以上的干部。
平时这种作风大会,那是交头接耳、甚至偷偷玩手机的重灾区,可今天,气氛诡异得有些窒息。
因为大门口摆的那两块巨型展板。
没有抓人,没有通报,就那么杵着。
展板上贴满了密密麻麻的转账单据复印件,有银行流水,有虚开的发票存根,甚至还有微信转账的截图。
虽然把收款人的名字和单位打了马赛克,只露出了那一串串触目惊心的数字:五万、十万、二十万……
但那些熟悉业务流程的局长、处长们,一眼就能从日期和金额里品出味儿来。
这是冲着谁来的,大家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这新市长什么路数?不点名,光晒账?”
前排,一个秃顶的中年男人擦了把汗,压低声音跟旁边的政法委副书记嘀咕。
“这是给脸呢。”
副书记冷笑一声,眼神直勾勾盯着台上还没人的主席台。
“也是给台阶,韩志邦那一页还没翻过去,周开元又刚倒,这时候要是大动干戈,整个江城的班子就散了,楚天河这是先礼后兵。”
随着一阵脚步声,主席台侧门打开。
楚天河走在最前面,没穿西装,只穿着件简单的白衬衫,显得干练又甚至有些随意。
身后跟着纪委书记老严和公安局长秦峰。
秦峰一脸杀气,那是昨晚熬夜审出来的火气还没消。
会场里瞬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楚天河走到话筒前,甚至没坐下,双手撑着讲台,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全场。
“大家看见门口那展板了吗?”
第一句话,单刀直入。
底下没人敢接茬,有好几个心里有鬼的,脑袋都快垂到裤裆里了。
“那个账本,叫“金地物业特殊维护费”。”
“昨晚我和秦局长、顾顾问看了半宿,越看越心寒啊。”
“这笔钱,说是维护费,其实就是保护费!是我们的一些同志,拿着公权力和良心,换来的买路钱!”
楚天河猛地一拍桌子,“砰”的一声,把前面几个瞌睡虫全震醒了。
“我知道,有人现在心里在打鼓,甚至在骂我楚天河不懂规矩,搞这种突然袭击。”
“也有人在想,反正大家都拿了,法不责众,看我能把他怎么样。”
楚天河说到这,冷笑一声。
“法不责众?那我就责法!”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银行卡,往讲台上一扔。
“听好了,从现在起,市纪委设立了一个“廉政账户”,这就是卡号。”
台下瞬间一阵骚动,不少人开始摸笔,眼神热切地盯着那张卡。
“三天。”
楚天河竖起三根手指。
“给你们三天时间,不管你是局长还是科员,不管你拿了多少,只要把钱打进这个账户,凭回执单,纪委既往不咎,档案里不记过,位置不动摇。”
这话一出,底下那股子紧绷的气儿松了不少。
能花钱买平安,这可是天大的好事。
“但是!”
楚天河话锋一转,眼神瞬间变得凌厉。
“三天后,秦局长的经侦支队会根据账本,逐一上门“拜访”。”
“到时候,别怪我不讲情面,也别怪党纪国法不认人!”
“还有!”
这一声“还有”,让在座的人心脏又提到了嗓子眼。
“退钱是不记名,但我会每天在《江城日报》头版,把各局、各街道办的总退款额公示出来!”
“谁退了,谁没退,咱们让全市老百姓帮着监督!”
这一招,才是真正的杀招。
这一下子,就把原本利益一致的“收钱联盟”给瓦解了。
局长怕下属不退连累自己,下属怕局长退了,自己被剩下背锅。
原本是穿一条裤子的铁板一块,瞬间变成了互相猜疑的散沙。
“散会!”
楚天河大手一挥,转身就走,没给任何人提问或辩解的机会。
会场里像炸了锅一样。
刚才还正襟危坐的干部们,这会儿全都不顾形象了,掏出手机就开始打电话,有的甚至还没出会场,就在安排会计查账。
“这招“二桃杀三士”,绝了。”
纪委书记老严跟在楚天河身后,由衷地感叹。
“不这么干,这盖子揭不开。”
楚天河点上一根烟,深吸一口。
“老严,这几天你们纪委辛苦点,盯着那个账户,只收钱,不记人,哪怕是拿现金麻袋送来的,只要数额对,就收。”
“放心吧市长,不过……”
老严犹豫了一下。
“万一有个别头铁的不退呢?比如那个……”
他指了指不远处正在跟部下发火的市园林局局长孙连城。
刚才在会上,这孙连城不仅没记那卡号,反而在那冷笑,一脸的不屑。
“那就是我要抓的典型。”
楚天河冷冷地看了孙连城的背影一眼。
“有些人,给脸不要脸,那就让他尝尝,不仅要把吃进去的吐出来,还得把那层皮也扒下来。”
回到办公室,楚天河还没坐稳,秦峰就进来了。
“市长,园林局那边有动静,孙连城刚散会就去了他在城郊的一个苗圃基地,好像在转移什么东西。”
“这就对了。”
楚天河按灭烟头。
“不怕他动,就怕他不动,盯紧了,暂时别惊动他,咱们还得把这戏演足了。”
“明白,不过,这《江城日报》的版面……”
“头版头条,最大的字号。”
楚天河站起身,眺望着窗外正在复苏的江城。
“我要让全江城的人都看着,这钱是怎么回来的,这官场的风气是怎么变的。”
这一天,江城的银行网点突然忙了起来。
不少戴着大墨镜、口罩捂得严严实实的人,拎着黑塑料袋,或者提着帆布包,急匆匆地走进银行,只办一件事:无卡存款。
那张“廉政账户”的数字,正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在跳动。
而在市政府大楼里,楚天河正对着那张空白的报纸版面,构思着明天的头版标题:
《退赃不是终点,清廉才是起点》。
第三百三十五章 廉政窗口期
三天的“廉政窗口期”,过得比三年还漫长。
市政府大楼对面,那个不起眼的邮政储蓄所,成了全江城人气最旺的地方。
大墨镜、黑口罩,甚至还有人披着一件旧工装,就为了把装着成捆现金的蛇皮袋往柜台上一扔,塞进那个“廉政账户”里。
柜员们手都点酸了,也没人敢抬眼多看一眼送钱的人。
市委办公厅的走廊里,静得吓人。
平日里吆五喝六的局长们,这会儿都在办公室里锁着门,跟会计或者家属通电话,核对着那个账户的数字。
只有市园林局局长孙连城没动。
他不仅没去银行,反而召集了局里的中层干部,在那个号称耗资一千万新建的“百鸟园”里喝茶。
“有些同志啊,是被那个新来的市长吓破胆了。”
孙连城翘着二郎腿,手里把玩着两颗刚从古玩市场淘来的核桃。
“什么退赃?什么廉政?咱园林局虽然有点油水,但那都是合法合规的苗木维护费,金地那帮人,我跟他们不熟,那点“过节费”,撑死算是人情往来。”
底下的几个处长虽然心里犯嘀咕,但也都不敢言语。
毕竟孙连城的舅舅是省里退下来的老领导,这层关系摆在那,谁不给几分面子?
“局长……那个《江城日报》明天可就要公示了。”
一个办公室主任小心翼翼地提醒。
“万一咱们局要是……”
“要是什么?就算是零,他楚天河能把我怎么样?”
孙连城哼了一声。
“没有证据,他敢抓我?我舅舅那关他就过不去,再说了,咱们是绿化,那是给江城长脸的事儿,他敢动?”
……
第二天清晨,《江城日报》如期出街。
头版头条,通红的大标题:《首批廉政账户清退情况公示》。
没有任何废话,下面就是一张表格。
市城管局:320万元。
市环卫局:185万元。
……
市交通局:540万元。
这些数字触目惊心,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老百姓的血汗钱。
但最扎眼的,是排在中间的一行:
市园林局:0元。
仿佛是一个硕大的巴掌,狠狠抽在所有人脸上。
办公室里,楚天河正看着报纸,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这个“0”,真漂亮。”
顾言端着杯咖啡站在一旁。
“孙连城这是在公然叫板啊,连那些平时硬气的公安分局都退了几十万意思意思,他是一毛不拔。”
“他不是不拔,是觉得还没到时候。”
楚天河放下报纸。
“备车,叫上苏清瑶,带上那个新买的长焦镜头,咱们去百鸟园逛逛。”
“去那干嘛?”
顾言一愣。
“看戏。”
楚天河站起身。
“孙连城不是说那是给江城长脸的工程吗?我倒要看看,这一千万到底花哪了。”
……
半小时后,百鸟园。
这个所谓的“生态地标”,平时根本不对外开放,就算领导视察也要预约。
但今天,楚天河的车直接开了进去。
并没有那种前呼后拥的架势,就带了顾言和乔装成游客的苏清瑶。
孙连城得到消息的时候,正搂着一个小蜜在园子深处的凉亭里喂鱼。
听说市长来了,吓得差点把鱼食撒一身,赶紧带着几个心腹跑过来迎接。
“哟,楚市长!怎么也不提前打个招呼?这大热天的,也不怕晒着。”
孙连城一脸假笑,伸手就要跟楚天河握。
楚天河没接他的手,而是背着手,饶有兴致地看着路边那些修剪得整整齐齐的灌木。
“孙局长,这园子修得不错啊。”
楚天河随口夸了一句。
“听说光这些珍稀苗木就花了五百万?”
“那是,那是!都是从日本进口的黑松,还有这罗汉松,那可都是宝贝。”
孙连城赶紧介绍。
“为了这些树,我们可是专门请了专家维护,这钱花得值!”
“哦?进口的?”
楚天河走到一棵造型奇特的“黑松”面前,伸出手,轻轻在那树皮上抠了一下。
“嘶——”
随着他的指甲划过,那层原本看着黝黑发亮的树皮,竟然掉下来一块漆皮,露出了里面惨白惨白的杨树芯子。
刷漆的?
孙连城的脸瞬间白了。
周围几个随行的处长,更是大气都不敢出。
“这就是五百万的进口黑松?”
楚天河把那块漆皮弹了弹。
“我看这也就是咱们本地的杨树苗吧,十块钱一棵?”
孙连城腿都抖了,强撑着笑。
“这……这可能是为了防虫,刷了层保护漆……”
“防虫?”
楚天河冷哼一声,没理他,转身走向不远处的一片湖面。
那里,几只优雅的“黑天鹅”正在划水。
“这黑天鹅也是进口的?”
楚天河问。
“对对对!澳大利亚纯种的!”
孙连城这回有了底气,毕竟活物没法造假。
楚天河招了招手,顾言从包里掏出一根五百块买来的“天价火腿肠”,这种平时他们自己都舍不得吃的硬通货。
楚天河把火腿肠掰成几段,扔进水里。
那几只“黑天鹅”一见吃的,疯了一样扑过来抢,动静一大,水花四溅。
紧接着,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随着那些天鹅扑腾,那原本漆黑如墨的羽毛被水一冲,竟然开始掉色。
一缕缕黑色的颜料顺着水流化开,露出了里面的白毛。
而且那种黑色,是那种劣质染发剂的黑,看着就让人恶心。
“嘎——”
一只“黑天鹅”叫了一声,那声音怎么听怎么像村口的大白鹅。
苏清瑶那边快门按得飞起,“咔嚓咔嚓”几声,把这荒诞的一幕拍了个正着。
“澳大利亚的大白鹅?”
楚天河指着那只已经变成半黑半白、像得了皮肤病一样的鹅。
“还染了发?孙局长,你这品味够独特的啊。”
孙连城扑通一声,这回是真跪了。
“市长……这……这都是手下人干的!我……我不知情啊!”
他还想甩锅。
“不知情?”
楚天河一脚踢翻了装着所谓进口鱼食的桶。
“一棵树刷漆,一只鹅染色,这背后得有多少窟窿?孙连城,你以为你不退那个账户的钱,这事儿就算完了?你以为你那天价苗木的回扣,纪委查不出来?”
孙连城瘫在地上,像一团烂泥。
“顾言,通知秦峰。”
楚天河转身,看都不看孙连城一眼。
“带人把这园子封了,所有的账本,哪怕是厕所里的手纸,都给我查清楚,我要让全江城的人都看看,这位孙局长的一千万,到底有多少是真的,有多少是像这只鹅一样,是染出来的!”
秦峰的警车呼啸而至。
孙连城被两个警察架起来的时候,再也没了那股子嚣张劲。
他看着那只还在水里扑腾的“掉色鹅”,眼里满是绝望。
他知道,这次不仅是栽了,还是栽在了一只鹅手里。
不,是栽在了那个看似年轻、实则比谁都狠的新市长手里。
第三百三十六章 财权归一
“黑天鹅掉色”事件,当天晚上就上了省电视台的新闻联播,甚至连央视的《焦点访谈》都派来了摄制组。
苏清瑶那几张照片拍得太绝了:一只黑不溜秋的大白鹅正在水里扑腾,翅膀根部那惨不忍睹的黑漆顺水流淌,旁边是被踢翻的天价鱼食桶。
标题更损:《千万百鸟园的真相:染色的鹅,刷漆的树,还有装睡的人》。
全网哗然。
这哪是生态工程,这是把老百姓的智商按在地上摩擦。
市园林局的大门被愤怒的市民堵了,还有人提着油漆桶来泼门,说是给局长办公室也搞个“生态装修”。
……
省城。
省办公厅的电话,直接打到了刚上任的楚天河手机上。
“天河同志!这件事影响极坏!省领导很生气!”电话那头,省委秘书长语气严厉,“那个孙连城,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么大的工程,怎么监管的?要严查!查到底!给全省人民一个交代!”
“请秘书长放心。”
楚天河握着电话,语气平静,“秦局长已经在收网了,这次,连根拔起。”
挂了电话,楚天河看向窗外。
孙连城这时候还没被抓,正在省城的一家私人会所里,跪在他那个已经退下来的老舅面前哭诉。
“舅舅!这次您必须救我!那个楚太狠了!这是要把我也送进去啊!”
老领导端着茶杯,手有点抖,气得胡子都在颤:“糊涂!让你平时低调点,你偏要搞什么百鸟园!现在事情闹这么大,我也保不住你!”
“舅舅!那钱……那钱有一半可是孝敬您的啊!”孙连城这时候也顾不得遮掩了,“您忘了?那批日本黑松,可是您老家那几亩地转出去的……”
老领导脸色一变,“啪”地把茶杯摔了个粉碎。
“胡说八道!滚!给我滚出去!”
孙连城被赶了出来。
但他并没有回江城自首,而是开着那辆挂着假牌照的奥迪,连夜往机场方向跑。
他手里有这些年贪污的护照和绿卡,只要上了飞机,这就是国外的事了。
而且,他在郊区那个苗圃基地地下室,还藏着这些年的非法所得,那是他的保命钱。
……
江城市公安局指挥中心大屏幕前。
秦峰指着一个闪烁的红点:“目标正在沿绕城高速移动,方向是国际机场,随身携带两个沉重的大箱子,初步判断是护照、现金和贵重金属。”
“收网吧。”
楚天河坐在后面,手里夹着一支烟,“别让他跑了,也别让他就这样把脏水泼给无辜的树苗。”
半小时后,机场高速收费站。
十几辆警车呼啸而至,设卡拦截。
但这只是前戏。
真正的杀招,是在孙连城的后院,那个位于城郊结合部、号称全是珍稀苗木的苗圃基地。
市审计局、国土局联合执法队,在没有任何通知的情况下,直接用破拆锤砸开了那扇厚重的生铁大门。
这里哪有什么名贵苗木?
放眼望去,全是已经开始盖房子的钢筋水泥架子!
所谓的“苗圃”,早就被孙连城私下变更了土地性质,准备搞成所谓的“生态庄园别墅”,只等着盖好了再补手续。
这才是孙连城真正的摇钱树。
那些进口树苗,不过是个幌子。
“报告!地下室发现了!”
对讲机里传来刑侦队长兴奋的声音。
楚天河带着人走进那个隐秘的地下掩体。
灯光打进去的瞬间,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一箱箱还没开封的茅台,整整齐齐码成了一面墙。
旁边是几十根金条,还有成捆成捆被老鼠咬破角的百元大钞。
粗略估算,这得有几千万。
一个处级干部,能贪这么多?
这得是多少棵假树、多少只染色的鹅换来的?
“封存。”
楚天河冷冷地下令,“每一分钱都要查清楚来路!还有把孙连城这些年所有的审批文件,全部调出来重审。”
……
两个小时后,孙连城在高速上被特警逼停,按在地上带回。
当晚的审讯甚至没用什么手段,看到那些金条和房产证被摆在面前,孙连城直接崩溃了,竹筒倒豆子全招了。
不仅招了自己的问题,还为了立功,咬出了几个在国土局和规划局给他开绿灯的“老朋友”。
这一查,拔出萝卜带出泥。
整个江城的土地审批链条,像是被捅了马蜂窝。
第二天,市政府。
楚天河在常务会上,把一份厚厚的“三产”清理报告拍在桌上。
“同志们,看看吧。”
他指着孙连城的罪行摘要,“这就是我们有些部门所谓的搞活经济。这不叫搞活,这叫搞死!用公家的地,种自己的钱,还不用交税,不用监管!这种自留地,今天必须收回来!”
底下的一群局长、主任,看着报告,冷汗直冒。
谁的屁股底下都不干净。
谁的下属单位没几个搞创收的“三产”?
“我宣布。”
楚天河站起身,声音洪亮,“从今天起,全市所有机关事业单位下属的经营性实体,包括什么苗圃、招待所、培训中心,全部脱钩!资产、人员、账目,一个月内无条件移交市国资委统一管理!”
“谁要是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搞小动作,私分资产,这就是下场!”
大屏幕上,出现了孙连城戴着手铐、神情灰败的照片。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这一招,才是真正的釜底抽薪。
比抓几个贪官更狠。
这意味着,以后各局的小金库彻底没了,想花钱,只能乖乖向财政局打报告,看楚天河的脸色。
这也是江城财政改革最关键的一步,财权归一。
散会后,顾言在走廊里追上楚天河,竖起大拇指:“市长,这招高啊!把钱袋子收紧了,以后这些局长们还不得乖乖听话?”
楚天河笑了笑,没说话。
他看着窗外那座正在建设中的城市,心里却并没有多少轻松。
收权只是第一步。
有了钱,还得会花。
更重要的是,要把这些钱变成真正的产业,而不是像孙连城那样,种假树、养假鹅。
“顾言,准备一下。”
楚天河深吸一口气,“接下来,该动真格的了,那个华芯二期的配套资金,下周必须到位。”
这才是硬仗!
因为他知道,真正的阻力,从来都不在那个小小的园林局长身上,而在那些藏得更深、想要看着他楚天河摔跟头的人身上。
第三百三十七章 排查风险
刚刚拔掉了孙连城这颗“假树”,江城官场还没来得及消化这记重锤,真正的暴风雨就来了。
这回出问题的,是钱。
不是贪污的钱,是用来救命的钱,华芯科技二期工程的配套资金。
上午十点,楚天河的办公桌上,摆着一张来自荷兰某光刻机巨头的越洋传真。
内容很短,但每个字都像刀子:
“鉴于贵方未按合同约定在昨日前支付第二笔进度款(共计3.5亿美元),我司将无限期暂停核心曝光系统的发货,并保留起诉违约及索赔权利。”
3.5亿美金,换算成人民币,得二十多个亿。
而且这不仅是钱的事,一旦停货,华芯二期那个还在打地基的洁净车间就得全线停工,前期投入的几十亿土建成本,还有为了等设备而高薪挖来的一百多号工程师,全得打水漂。
更要命的是,这会给外界一个信号:江城的资金链断了,华芯搞不下去。
这种由信心崩塌引发的连锁反应,比没钱更恐怖。
“老孙。”
楚天河揉了揉太阳穴,把传真递给赶来的财政局长孙国强。
“咱们账上现在能动的钱还有多少?”
孙国强脸都绿了,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手差点把纸捏碎。
“市长…上个月刚化了一批城投债,再加上为了安置金地集团的烂尾楼,您的市长基金都动用了,现在…现在能马上划拨的,不到两个亿。”
两个亿,连零头都不够。
“银行那边呢?”
楚天河问。
“之前几大行不是承诺给华芯专项授信吗?额度不是批了吗?”
“坏就坏在这儿!”
孙国强一拍大腿。
“昨天我去跑了几家行,本来好好的,结果突然都变卦了!工行的说省行那边在搞风险排查,暂停一切新增放款;建行的行长直接躲出去了,说去党校学习,甚至连电话都不接。”
“这么巧?”
楚天河冷笑一声。
“全省一起排查风险?全江城就查华芯一家?”
这明显是有人在背后捅刀子。
而且这刀子捅得极准,掐着华芯要付尾款的节骨眼,卡住资金喉咙。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商业行为,这是政治绞杀。
“市长,我听说……”
孙国强压低了声音,看了看门口。
“省里有些人在传,说咱们江城为了搞光刻机,已经透支了未来十年的财政,是个无底洞,银行那些人都是看风向的,听见这种风声,当然不敢贷了。”
“这是想看我楚天河的笑话。”
楚天河站起身,走到窗前。
外面阳光灿烂,但他的心里却是一片冰凉。
如果这笔钱这周不到位,光刻机进不来,他之前在省里立下的军令状就是一张废纸。
更严重的后果是,一旦华芯这个龙头倒了,整个江城刚刚有点起色的高科技产业链,就会瞬间崩盘。
那时候,这就不止是他这顶乌纱帽的问题了,是整个城市的未来完了。
“备车。”
楚天河转过身,没再多说废话。
“去工行省分行,我倒要看看,到底是哪阵风这么大,能把几百亿的授信都吹得无影无踪。”
……
省分行行长办公室。
楚天河坐在沙发上,面前只有一杯白开水。
行长赵德全一脸无奈地坐在对面,手里拿着份红头文件,那份文件他已经拿给十拨人看过了。
“楚市长,真不是我不帮您。”
赵行长指着文件上那行加粗的黑字。
“这是总行的硬规定,凡是涉及地方融资平台隐性债务的,一律暂停新增授信,必须先进行合规性审查,您那笔钱,正好就在这个红线里。”
“赵行长,华芯是国家战略项目,不是搞房地产的。”
楚天河语气还算客气。
“而且这笔钱是早就批过的专项贷,怎么能因为这文件说停就停?”
“楚市长,您也不用跟我这儿绕弯子。”
赵行长叹了口气,把文件合上。
“有些话不该我说,但您想想,为什么这文件别的省没怎么落,偏偏咱们这就落得这么实?为什么别的市能贷,就您江城被卡?”
他指了指天花板。
“上面的事,我也不懂,反正我的权限被锁死了,您就是坐在这儿把我骂死,系统里也批不出来这笔钱。”
楚天河心里咯噔一下。
看来这回,真的是省里某些人出手了。
而且是用这种“合规但致命”的软刀子。
“行。”
楚天河站起身,没再纠缠。
“赵行长,我记住您今天的难处了,希望将来华芯成了,您别后悔没搭这趟车。”
走出银行大门,外面的天已经黑了。
街道上车水马龙,城市的霓虹灯把天空映得通红。
但那一刻,楚天河真的感觉到了一分钱难倒英雄汉的滋味。
回到市政府办公室,已经是晚上八点。
没有开灯。
楚天河坐在黑暗里,没有去食堂,也没叫外卖。
桌上就摆着那张催款传真,和一桶早就泡好的方便面,面已经坨了,但他就像没看见一样,一口接一口地吃着,只是单纯为了填饱肚子。
这是实体产业最脆弱的时候。
你技术再好,没有钱买设备,就是一堆废铁。
你理想再大,没有米下锅,团队明天就得散。
门被轻轻推开了。
苏清瑶走了进来,手里提着两个保温饭盒。
她没说话,只是把盒饭放在桌上,然后默默地帮楚天河收拾了那桶剩下的泡面。
“还没筹到?”
苏清瑶问。
她在媒体圈,消息灵通,早就听到了这股针对华芯的风声。
“嗯。”
楚天河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银行都关了门,这帮人,晴天送伞,雨天收伞。”
苏清瑶看着他那张有些疲惫的脸,心里一紧。
自从认识楚天河以来,她很少见他这么无助过,哪怕是在最危险的时候,哪怕是被枪指着头,他都是镇静的。
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是钱,大钱。
“我在海外有些基金的朋友。”
苏清瑶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出了口。
“虽然利息高点,但三四亿美金,哪怕是过桥,应该也能凑个七七八八,要不我联系一下?”
这是一种冒险。
海外高息过桥资金,一旦华芯后面出任何差池,那就是万劫不复的深渊,甚至苏清瑶自己也会因为非法集资被牵连进去。
“不行。”
楚天河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这不合规,而且那些资金背景复杂,我不希望你沾染这些。”
他站起身,走到苏清瑶面前,帮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
以前,他是那种只往前冲的战士,现在,他是市长,他不能让身边的人去踩雷。
“清瑶,这事儿你别管了。”
楚天河的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银行不给,我就去找别人要,我就不信,这偌大的中国市场,就没有识货的人?”
“你想干嘛?”
苏清瑶一愣。
“上市。”
楚天河吐出两个字。
“既然银行怕担风险,那就让不怕风险的人来。”
“华芯现在这情况,怎么可能上市?条件都不够!”
“谁说一定要去主板?”
楚天河笑了,笑得有些狠厉。
“顾言跟我提过,上海正在搞科创板试点,那里不看盈利,只看硬科技,咱们手里的光刻胶,就是最硬的通票!”
“我要去上海。”
楚天河拿起电话,拨通了顾言的号码。
“老顾,别睡了,收拾行李,带上所有的财务报表,咱们去上海,找最有钱的主,卖最硬的货。”
第三百三十八章 芯片产业的入场券
午夜时分,江城市政府的小会议室里,烟雾缭绕得像个仙境。
楚天河坐在主位,面前摊着一张巨大的国企资产负债表。
顾言翘着二郎腿坐在他对面,手里转着一支签字笔,神色玩味。
周围坐着一圈神情各异的国企老总,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大气都不敢出。
“市长,您真要去上海?”
顾言打破了沉默,“这时候去路演,可不是闹着玩的,咱们现在这财务报表,那是千疮百孔,那些风投和券商的眼睛比鬼还贼,一眼就能看穿咱们是在借钱续命。”
“借钱续命怎么了?”
楚天河掐灭烟头,眼神锐利:“华芯的技术是假的吗?光刻胶是假的吗?咱们缺的是流动资金,不是未来!而且,这次咱们不只卖华芯!”
他手指在那个资产表上重重一敲。
“江城投、江城建工、江汽集团……这些家底子,还有那些趴在账上装死其实有点真东西的二三线国企,全都得拉出来遛遛!”
底下的老总们一阵骚动。
这些国企,平时关起门来是土皇帝,日子过得那是相当滋润。
虽然没什么大钱,但胜在安稳。
现在听说要去上海那种资本绞肉机里路演,还要上市,一个个心里都没底。
“市长……我们厂那是造拖拉机的,跟高科技沾不上边啊,这去上海能有人看?”江城农机厂的厂长小声嘀咕。
“怎么没人看?”
楚天河猛地看向他:“你们厂那个液压技术,虽然老了点,但基础还在,只要稍微改改,就能给工程机械做配套,我看过你们的报表,虽然连亏三年,但那是因为你们把利润都拿去给领导修别墅了!这次去,把以前那些烂账都给我清干净,只谈技术,只谈市场!”
这一嗓子,把在座的人都震住了。
楚天河不仅是要去搞钱,还是要借着这次机会,把这些国企的脓包全挤出来。
“都听好了。”
楚天河站起身,环视一圈,“还是那句话,不想干的现在就滚蛋。剩下的,回去准备ppt!每个人五分钟,讲不清楚自己企业靠什么赚钱的,直接就地免职!”
“连夜出发,坐高铁。”
……
第二天上午,上海证券交易所。
虽然不是正式的上市敲钟仪式,但楚天河凭着市长的面子和顾言的人脉,硬是在交易大厅旁边的一个路演厅里,攒起了一个局。
底下坐着的,全是国内顶级的券商、基金经理和私募大佬。
这些人平时眼高于顶,但听说江城市长亲自带队来“卖身救华芯”,倒是来了不少看热闹的。
第一家上台的,是江城建工。
老总紧张得满头大汗,拿着稿子念得磕磕巴巴:“我们……我们致力于打造江城最美的天际线……”
才念了两分钟,就被底下一个基金经理打断了:“得了吧,你们那点烂尾楼谁不知道?现在的负债率都快爆了吧?”
老总愣在台上,求助似地看向楚天河。
楚天河坐在第一排,面沉似水。
“下一位。”
没有任何废话。
接连几家,效果都很惨淡。
这些国企老总平时作报告一套一套的,但真遇到这种不论资历只谈钱的场合,全都傻眼了。
底下的投资人开始窃窃私语,有人已经准备起身离场了。
“这就是个草台班子。”有人冷笑。
楚天河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西装,站了起来。
他没有走向那个国企老总的位置,而是直接走上了讲台。
“各位。”
没有废话,也没有ppt。
楚天河站在聚光灯下,气场全开。
“我是楚天河,江城市的市长,刚才那几位,讲得确实烂,那是我的责任,没带好队伍。”
台下安静了一瞬,有人发出了轻笑。
“但江城的底子,不烂。”
楚天河的声音突然拔高,“刚才那位建工的,虽然结巴,但他们手里不仅有烂尾楼,还有江城最好的施工资质和一支能在一周内盖起一座p4实验室的队伍!那是给光刻机盖房子的队伍!”
“还有那位造拖拉机的。”
楚天河指了指坐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农机厂长,“他们的液压件,精度比德国进口的只差半个丝,成本却是人家的三分之一!只要有资金升级设备,这里就是下一个三一重工的配套基地!”
他从兜里掏出一个小玻璃瓶,那是华芯量产的光刻胶样品。
“这里面装的,不是水,是液体黄金。”
楚天河把瓶子高高举起,灯光打在琥珀色的液体上,折射出迷人的光晕。
“为了这瓶东西,我们江城砸锅卖铁,负债几百亿!有人说我是疯子,说江城是个无底洞。但我告诉你们,这不仅是光刻胶,这是中国芯片产业的入场券!”
“在这个世界上,能造出这玩意儿的国家,一只手都数得过来,而在中国,现在只有江城能造!”
台下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盯着那个小瓶子,眼神变了。
从轻视,变成了贪婪。
资本是逐利的,更是敏锐的。
他们听懂了楚天河的潜台词:这不是一个濒临破产的城市在乞讨,而是一个掌握了核心资产的潜力股在招募合伙人。
“华芯二期的3.5亿美金缺口,我哪怕是卖了市政府大楼也要填上。”
楚天河把瓶子重重拍在讲桌上,“今天把各位请来,不是求你们施舍,而是给你们一个上车的机会,错过了今天,以后江城的门槛,你们可能就高攀不消了。”
这番话,狂得没边了。
但配合着楚天河那股子狠劲和那个小瓶子,却产生了一种奇妙的化学反应。
角落里,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人,原本一直低头玩手机,此时却放下了手机,眼神灼灼地盯着楚天河。
他是国家集成电路产业投资基金的操盘手。
“有点意思。”
中年人轻声说了一句。
随即,第一个掌声响了起来。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掌声雷动。
那些原本准备离场的投资人,纷纷坐了回去,开始翻看在那份之前被他们扔在一边的招股说明书。
楚天河站在台上,看着台下那些贪婪的眼神,心里松了一口气。
这局,赌赢了。
第三百三十九章 京华集团
楚天河走下讲台的时候,后背的衬衫已经湿透了。
顾言递给他一瓶水,眼神里满是赞赏:“市长,刚才那通忽悠,我都想掏钱了。”
“什么忽悠,那是事实。”
楚天河灌了一口水,也没顾周围人的眼光,“华芯要是那种烂泥,我这市长当得再好也是废,现在就看谁第一个咬钩了。”
话音未落,一个穿着藏青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人走了过来。
“楚市长,精彩。”
中年人递上一张名片,上面只有简单的几个字:京华投资,执行董事,陈明远。
“陈总,久仰。”
楚天河接过名片,扫了一眼。
京华投资。
这个名字在资本圈可是如雷贯耳。
背景深厚,那是真的深,深到连顾言这种老手提起它都得压低声音。
“我们对华芯很有兴趣。”陈明远开门见山:“那个二期的3.5亿美金缺口,京华可以全包。”
这么痛快?
楚天河眉毛一挑。
天上不会掉馅饼,尤其是这种连ppt都没听完就急着给钱的主。
“条件呢?”
“只有两条。”陈明远竖起两根手指,“第一,我们要进董事会,拥有一票否决权;第二,我们要置换华芯15%的股权。”
15%?
而且还是一票否决权?
这简直就是明抢。
华芯现在估值才多少?几百亿!
这15%的股权一旦给了出去,就算是现在不亏,以后华芯要是做大了,那就是上千亿的流失。
更关键的是那个一票否决权。
一旦有了这个,以后华芯想投什么技术、想招什么是人,都得看京华的脸色。
他们不仅要钱,还要命。
“陈总,这胃口是不是大了点?”
顾言忍不住插了一句:“华芯可是江城的命根子,更是国家的战略资产,这一口吞下去,怕是不太合适吧?”
“合适不合适,看怎么算。”
陈明远也不生气,只是淡淡地笑了笑,“我看过华芯的账,那个荷兰的设备商,给你们的最后期限,还有不到三天吧?这笔钱,除了京华,国内没人敢接!也没人能这么快拿出来!”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要么接受条件,要么看着华芯死。
“而且……”
陈明远压低了声音,那种阴冷的眼神盯着楚天河:“楚市长,您刚上任,这种烂摊子,换谁都想早点脱手,只要这笔钱进了账,那就是天大的政绩,至于以后股权怎么分,那都是资本运作层面的事,跟您有什么关系呢?”
这是要把楚天河拉下水。
让他不仅当帮凶,还要当那种为了眼前利益出卖国家资产的罪人。
“陈总,我考虑一下。”
楚天河没有当场翻脸,而是笑着点了点头,“三天后,无论成不成,我都给您一个准话。”
……
回到酒店的套房,气氛凝重。
“不能签。”
顾言把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我刚才查了京华的底,这个陈明远只是个白手套。京华的二股东,是一家注册在开曼群岛的离岸公司。再往上查,那是几层复杂的股权穿透,最后的持有人……我没查到名字,但我看到了几个熟悉的操盘手。”
“谁?”
楚天河问。
“韩志邦倒台前,那个管钱的情妇,还有那个叫赵什么发的,都在那家离岸公司里有股份。”
顾言停下了手,看着楚天河,“市长,这是个死局,他们不是来投资的,是来这摘桃子的!而且是用咱们自己的钱,买咱们的命!”
“我就知道。”
楚天河冷笑一声,把烟盒扔给顾言,“这帮人,吃相还是那么难看。”
“那怎么办?钱不到位,设备真扣了啊!”
顾言也急了,“现在找谁都不行了!要不……找苏记那家银行?虽然利息高点,但起码……”
“不。”
楚天河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璀璨的黄浦江夜景。
“除了这帮想吃肉的狼,就没别的想真心干事的人了?”
他突然想起了什么。
那个小玻璃瓶。
光刻胶。
“顾言,有没有那种真正搞技术的基金?”
楚天河转过身,“不看财报,只看技术的。”
“有是有,中科院下属有个产业基金,但他们规模太小,而且审批极其严格,从来不投这种风险极大的项目。”
顾言摇了摇头。
“中科院?”
楚天河眼睛一亮。
他想起了林枫,那个在实验室里没日没夜搞配方的德国海归。
林枫有个师兄,现在就在中科院当所长,而且据说参与了国家那个大基金的决策。
技术这东西,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
只要那个师兄懂行,就一定看得出这瓶光刻胶的价值。
“联系林枫。”
楚天河当机立断,“让他别管那些破实验了,带上所有的数据,带上那台他最宝贝的显微镜,连夜飞北京!”
“去北京?”顾言一愣:“找中科院?”
“对!找那个懂行的师兄!”
楚天河一把抓起外套:“陈明远想拿钱砸死我?我偏不吃这一套!我要用技术,把真正的国家队引进来!不仅给钱,还得给技术背书!”
“可是……”顾言还有些犹豫,“中科院也没那么多钱啊。”
“他们没钱,但他们有牌子!”
楚天河已经拉开了门,“只要中科院肯入股,哪怕只是一千万,也相当于给华芯盖了个免死金牌!到时候,那些还在观望的银行,还有那个什么大基金,谁敢不给面子?谁敢说华芯不行?”
这是真正的阳谋。
用技术换身价。
“走!去机场!”
……
三天后,陈明远坐在江城最豪华的旋转餐厅里,一边切着牛排,一边等着楚天河的电话。
他很有信心。
在这个缺钱的世道,没谁能拒绝二十亿的诱惑。什么技术,什么理想,在现金面前都是狗屁。
电话响了。
“陈总,我是楚天河。”
“哦?楚市长考虑好了?”陈明远放下刀叉,嘴角挂着胜利的微笑。
“考虑好了。”
电话那头,楚天河的声音平静得有些异常。
“感谢京华的厚爱!不过,我们不需要了!”
“什么?”陈明远的笑容僵在脸上,“不需要了?楚市长,您可想清楚了,今天不到账,那边可就……”
“不劳您费心。”
楚天河打断他,“刚才,中科院产业基金已经和我们签了入股协议!而且,作为配套,工行和建行的几十亿授信,已经解冻了!现在钱就在账上!”
“中科院?!”
陈明远手里的刀“当啷”一声掉在盘子里。
那种纯搞科研的单位,怎么可能突然给这种风险项目背书?这不科学!
“陈总,慢吃。”
楚天河说完,直接挂断了电话。
嘟!嘟!
听着盲音,陈明远的脸色变得铁青。
他知道,自己这次不仅没捞着肉,反而被楚天河借力打力,彻底踢出了局。
而且,有了中科院这块金字招牌,以后不管是谁想动华芯,都得掂量掂量了。那是真正的“御林军”。
而在千里之外的北京,楚天河正和那个满头白发的林枫师兄握手。
“好小子!”师兄看着手里那份数据报告,激动得手都在抖:“这光刻胶,绝了!就冲这个,这钱我们投了!而且以后我们所的技术成果,优先给你们做转化!”
“谢谢师兄。”
楚天河笑着,眼里闪着光。
这才是他要的。
不仅是钱,更是一条通往未来的康庄大道。
第三百四十章 海东土皇帝
钱到位了,荷兰那边的红灯,也变成了绿灯。
3.5亿美金的设备,不是小物件,是重达几十吨的精密仪器,分拆成八个集装箱,走的特殊空运渠道。
按照原计划,这批货将在江城国际机场降落,然后直接拉到华芯二期的无尘车间。
但意外总是比计划来得快。
就在货机起飞后的第六个小时,江城机场突然发布航空管制通知:因主跑道沉降需紧急抢修,未来48小时内,所有重型货机禁止降落。
这理由找得太烂了。
但航空管制这把尚方宝剑,谁也不敢硬刚。
货机只能备降邻省的海东市国际机场。
那是海东,江城的“老冤家”。
两座城市为了争国家级中心城市的帽子,明里暗里斗了几十年。
更巧的是,海东市正在搞一个“光电产业园”,手里缺的就是这种核心设备来撑门面。
凌晨三点,市政府应急指挥中心。
“市长,出事了。”
秦峰急匆匆地推门进来,脸色铁青。
“海东那边的海关和交警把咱们的车队扣了,理由是……超宽超限,不符合道路运输规定。”
“超宽?”
楚天河把刚拿起的烟盒狠狠砸在桌上。
“特种车辆运输证是交通部批的!走之前都备案过!他们眼瞎吗?”
“不是眼瞎,是心黑。”
秦峰压低声音。
“押车的同志汇报说,海东市那边的胡副市长亲自到了现场,说是为了安全起见,要把设备拉到他们的保税仓库暂存,等路修好了再走。”
暂存?
这一存,可能就是十天半个月。
光刻机的核心组件对温湿度极其敏感,一旦脱离恒温环境太久,或者在仓库里被那个觊觎已久的胡市长动了手脚,这设备就废了。
更毒的是,海东想借机截胡。
“暂存是假,想留下来搞研究是真!甚至他们想借这几天时间,把咱们的技术参数摸个底儿掉!”
楚天河站起身,抓起椅背上的风衣。
“备车,不,叫上特警队!所有渣土车、工程车,能动的全给我拉出来!”
“市长,您想干嘛?跨省也要抢?”
秦峰吓了一跳。
“抢!”
楚天河眼神冰冷。
“这是国家战略物资!耽误一分钟,就是几十亿的损失!谁敢拦,我就抓谁!”
……
三个小时后,黎明前的黑暗中。
海东市与江城交界的高速路口收费站。
几十辆挂着海东牌照的警车和路政车,横七竖八堵在路口,把华芯的车队围得水泄不通。
胡副市长披着件军大衣,手里端着个保温杯,正跟几个下属谈笑风生。
“那个姓楚的要是来了,就说我在开会,不见。”
胡副市长得意洋洋。
话音未落,远处突然传来了沉闷的轰鸣声。
像是一群野兽在咆哮。
几十道刺眼的大灯瞬间撕裂了黑暗。
那不是什么豪华轿车,而是一支由满载渣土的重型卡车组成的钢铁洪流。
打头的一辆越野车,不仅没减速,反而一脚油门,直接撞开了收费站的栏杆。
“吱!”
刺耳的刹车声响彻云霄。
越野车稳稳停在胡副市长面前五米处。
车门打开,楚天河跳了下来,身后跟着全副武装的秦峰和上百名特警。
胡副市长手里的保温杯差点掉了。
这哪里是市长来谈判,这简直就是土匪下山。
“楚天河!你想干什么?!这里是海东!你敢冲卡?”
胡副市长色厉内荏地大吼。
“冲卡?”
楚天河大步走到他面前,根本没废话,直接从怀里掏出一份红头文件,那上面盖着国务院的钢印。
那是东江新区成立时的批文,里面明确写着:国家重点项目物资运输,享有一切优先通行权。
“啪!”
文件直接怼到了胡副市长脸上。
“看清楚了!这是上面的红头文件,不是你海东土皇帝的圣旨!”
楚天河的声音因为愤怒而有些嘶哑。
“这批设备,关系到国家的芯片能不能造出来!你要是敢拦,明天我就把这份文件拍到北京去!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胡副市长被怼得后退了两步,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想反驳,想耍官威,但看着楚天河那双仿佛要吃人的眼睛,还有旁边秦峰手里已经打开保险的配枪,心里那点底气瞬间泄了。
“我……我也是按规定办事……”
“规定你个头!”
楚天河一把推开他,转身对着那些被吓傻了的海东交警大喊:
“所有车辆,放行!谁敢挡路,以破坏国家战略安全罪论处!秦峰,把执法记录仪打开!全程录像!”
那一刻的楚天河,霸气得不像个文官。
像个从战场上下来的将军。
也是,这本来就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在绝对的实力和国家意志面前,地方上那点小心思,瞬间土崩瓦解。
海东的路政车,不得不乖乖让开了一条道。
华芯那八辆装着光刻机的集装箱卡车,在几十辆渣土车护送下,浩浩荡荡通过了收费站。
晨光初露。
楚天河站在路边,看着车队渐渐远去,紧绷了一夜的神经终于松了下来。
他从风衣口袋里掏出烟盒,手有点抖,点了好几次才点着。
“市长,刚才那架势……咱们回去怕是要挨处分。”
秦峰走过来,小声说。
“处分?”
楚天河深吸了一口烟,看着东方那一抹鱼肚白。
“只要光刻机能进厂,只要芯片能造出来,别说处分,就算撤了我的职,这趟也值了。”
他转过头,看着秦峰。
“告诉兄弟们,回去每人加两个鸡腿,今晚,我想在华芯的工地上,听个响。”
听什么响?
当然是光刻机启动的轰鸣。
……
车队在上午十点顺利抵达华芯二期。
赵明远带着工程师们,早就在门口等着了。
看到那些标着精密仪器标志的集装箱,几个大男人竟然哭了起来。
这不仅仅是几台设备。
这是他们的饭碗,更是他们的命。
林枫冲上来,给了楚天河一个熊抱。
“老楚!牛逼!真的牛逼!这种东西都能抢回来!我服了!”
“少废话。”
楚天河拍了拍他的背。
“赶紧干活!今晚我想看看,这几亿美金的东西,到底能不能把那层光刻胶做出来!”
“放心!今晚要是出不来,我林枫把头拧下来给你当球踢!”
林枫大喊一声,指挥着吊车开始卸货。
那一刻,整个工地沸腾了。
没有人觉得累,没有人觉得苦。
因为他们知道,自己正在参与一个伟大的时刻。
而站在一旁的楚天河,看着这一切,虽然满眼血丝,虽然衣服上全是灰尘,但他的心里,是从未有过的踏实。
这才是市长该干的事。
不是坐办公室批文件,不是跟那些老狐狸玩心眼。
是给想干事的人,把路铺平,给能干事的人,把天撑起来。
第三百四十一章 瑞雪兆丰年
距离春节还有不到十二个小时。
江城的大街小巷已经挂满了红灯笼,千家万户都在剁饺子馅,准备看春晚。
但在东江新区华芯二期的工地上,却是另一番景象。
几百号人,从市长到普通焊工,全都没回家。
无尘车间外面的临时指挥部里,楚天河裹着军大衣,手里端着个不锈钢饭盒,里面是刚煮好的饺子,热气腾腾。
但他一口没动,眼睛死死盯着墙上的监控大屏。
屏幕里,林枫和赵明远正带着一群全副武装的工程师,围着那台刚抢回来的、像座小房子一样的荷兰光刻机。
张得志老师傅趴在地上,正用水平尺一点点校准那几吨重的底座。
哪怕偏一微米,这几亿美金的大家伙就算废了。
“还有多久?”
楚天河问。
“最后调试了。”
顾言坐在旁边,手里捏着秒表。
“老张说,底座已经稳了,林枫正在给激光源充气,只要这口气不出岔子,今晚就能点火。”
点火。
在芯片行业,这个词比火箭上天还神圣。
意味着从土建、设备进场、工艺调试,到最终打通整个生产流程,生产出第一片合格的晶圆。
这是一条从无到有的生死线。
成了,江城就有了自己的护城河,败了,之前砸进去的几百亿,还有楚天河赌上的政治前途,全完。
……
车间里。
林枫的手有点抖。
平时那个在实验室里狂得没边的天才,此刻却像个第一次上手术台的实习医生。
因为这台机器太精密了,也太娇贵了。
“林工,激光源压力正常。”
“掩膜版对准完毕。”
“光刻胶涂布厚度……完美。”
一个个数据通过对讲机传到耳朵里。
林枫深吸一口气,转过头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张得志。
“张师傅,您来按吧。”
张得志愣了一下,摆摆手。
“我?我不行!我就是个大老粗,只会磨铁,这种高科技玩意儿,得你们文化人……”
“没有您磨的那个底座,这机器根本转不起来。”
林枫一把拉过张得志满是老茧的手,按在了那个绿色的启动按钮上。
“这是一代人给一代人的交代。”
林枫认真地说。
指挥部里,楚天河也站了起来,走到了门口。
他没有进去。
因为他知道,这一刻属于这些真正的创造者。
“启动!”
张得志吼了一嗓子,仿佛在打铁时喊号子。
手指重重按下。
“嗡!”
一阵低沉而有力的轰鸣声,瞬间穿透了厚厚的隔音玻璃。
那不是噪音,那是未来心脏跳动的声音。
极紫色的激光束亮起,精准地打在涂满光刻胶的硅片上。
机械臂像变魔术一样快速移动,刻蚀、显影、清洗……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
五分钟后。
第一片12寸晶圆从出料口缓缓滑出。
赵明远一把抢过晶圆,哪怕隔着好几层防护服,大家都看到了他颤抖的肩膀。
他把晶圆放在显微镜下,调焦,再调焦。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连指挥部里的楚天河都屏住了呼吸,心跳快得不行。
“怎么样?”
顾言忍不住问。
对讲机里传来了赵明远带着哭腔的咆哮:
“成了!线条完美!良率98%以上!居然比荷兰原厂的数据还好!”
“哄!”
车间里瞬间炸开了锅,那帮大老爷们抱成一团,有人扔帽子,有人直接躺在地上打滚。
林枫摘下面罩,对着监控摄像头比了个大大的赞。
“成了。”
楚天河靠在门框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他感觉整个人都虚脱了。
这几个月来的压力,那个黑账本,那次跨省抢设备,还有苏清瑶在海外的奔波,那些无数个失眠的夜晚……在这一刻,都值了。
“放炮!”
楚天河转过身,对外面的秦峰喊道。
“把那二十箱烟花全给我点了!让全江城的人都听听,咱们东江的声音!”
“好嘞!”
秦峰早就等不及了,把烟头一扔,拿着打火机就冲了出去。
“砰!砰!砰!”
璀璨的烟花升空,照亮了整个东江新区的夜空。
那绚烂的光芒下,是一座座拔地而起的现代化厂房,是无数家庭的希望,是一座老工业城市的重生。
工人们从各个角落涌了出来,没有穿演出服,就是那身沾满油污的工装。
大家围着那堆篝火,脸被映得通红。
楚天河走了过去。
“市长来了!”
不知道谁喊了一句。
本来还在欢呼的人群突然安静了一下,然后齐刷刷让开了一条路。
“大家辛苦了。”
楚天河没有像往常那样发表长篇大论,也没有说那些官话套话。
他只是走到那个煮饺子的大锅前,拿起勺子,给自己盛了一碗。
“今晚是大年三十。”
楚天河端着碗,声音有些哽咽。
“我知道大家都想家,但这顿饺子,是为了咱们的家更有底气吃的。”
“以后,咱们江城造的东西,不再是别人看不起的拖拉机,而是全世界都抢着要的芯片!”
“吃饺子!”
“吃饺子!”
工人们大声回应,很多人眼里含着热泪。
苏清瑶一直站在人群外,手里拿着相机,默默记录下这一幕。
她拍下了烟花下的厂房,拍下了林枫和张得志抱在一起痛哭的画面,也拍下了楚天河在人群中那张虽然疲惫却无比坚定的脸。
这就是她爱的人。
这就是她的城市。
这一夜,江城的雪下得很大。
瑞雪兆丰年。
……
春节的喜气还没散尽,江城的街头巷尾就换了一副气氛。
路灯杆上挂起了红色横幅:“热烈庆祝江城市第x届人民代表大会胜利召开”。
这是江城的大事。
尤其是今年的会,格外不一样。
坊间传言,那位只当了几个月代市长,就把江城翻了个底朝天的“楚阎王”,要在这次会上转正。
但能不能转正,还不好说。
虽然华芯二期点火成功,给江城这艘老破船装上了核动力,但船上那帮习惯了吃拿卡要的蛀虫们,这几个月可是被整治得不轻。
“廉政账户”逼得多少局长卖房退钱,“城市复兴基金”又让多少习惯了躺着赚钱的包工头没了活路。
这帮人现在就像阴沟里的老鼠,虽然不敢明着咬人,但这几天,各种匿名信、举报材料像雪片一样飞进了人大代表们的信箱。
有人说楚天河把金地集团的优质资产贱卖给了外地资本,存在利益输送。
有人造谣他和那个漂亮女记者苏清瑶关系暧昧,甚至把她在海外采访的照片p成私密照到处发。
哪怕苏清瑶和他已经领证了,但这脏水泼得还是恶心人。
市府大院的小会议室里。
秦峰把厚厚一叠打印出来的举报信拍在桌上,气得脸都青了。
“市长,这帮孙子太下作了!这些信全是咱们前段时间查办的那些“黑名单”企业老板搞的,带头的那个园林局前局长孙连城的老婆,甚至在代表驻地门口撒泼打滚,说你是打击报复!”
“秦局,别激动。”
楚天河正在看一份文件,头都没抬。
“狗急跳墙嘛,正常。”
“可是……”
秦峰压低声音。
“咱们在代表团里摸过底,有几个代表团团长态度很暧昧,如果不采取点措施,到时候投票……万一没过半数,那咱们这几个月的辛苦可就……”
这才是最要命的。
按照程序,代市长如果没选上市长,那就得立刻辞职。
到时候,华芯还没稳,东江新区刚起步,金地集团的烂尾楼还在收尾,一旦换个不干事的上来,不仅前功尽弃,甚至可能真的把楚天河送进去。
“措施?什么措施?”
楚天河放下文件,淡淡地看着秦峰。
“去抓人?还是像他们一样去搞串联?去请代表吃饭?”
“不是……总得解释一下吧?”
“解释就是掩饰。”
楚天河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下面熙熙攘攘的车流。
“他们搞阴谋,咱们就搞阳谋。”
他转过身,对一直在旁边没说话的顾言说:
“顾言,那份“城市复兴基金”的一期审计报告,做好了吗?”
“早做好了。”
顾言推了推眼镜。
“不仅有审计报告,还有每一笔资金的流向图,包括那些通过这笔基金发下去的农民工工资明细,甚至每一块砖头的采购价,都清清楚楚。”
“好。”
楚天河又看向秦峰。
“秦局,“廉政账户”的退款情况,整理出来了吗?”
“整理好了。”
秦峰点头。
“一共退了三个多亿,这里面除了那些死也不退被抓的,大部分是一把手带头退的,但这名单……要保密吧?”
“要保密。”
楚天河点了点头。
“但总数可以说,还有,那些没退被抓的典型案例,把证据链做得扎实点。”
“市长,您想干嘛?”
秦峰有点没懂。
“把这两份材料,印五百份。”
楚天河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明天一早,发给每一位人大代表,就在他们的早餐桌盘子里,不用信封,也不用偷偷摸摸。”
“啊?发这个?”
顾言愣了一下。
“这……会不会太直接了?这等于把底牌亮给人看啊。”
“就是要亮给他们看!”
楚天河声音提高了几分。
“那些搞事的,不是说什么利益输送吗?那就让他们看看,送了多少,谁拿了!”
“不是说我打击报复吗?那就让他们看看,咱们查出来的那些蛀虫,到底吞了多少老百姓的血汗钱!”
“而且……”
楚天河顿了顿,语气变得柔和了一些。
“我相信咱们的人大代表,大部分是有良心的,他们虽然会有顾虑,会有小九九,但在大是大非面前,我不信他们分不清什么是为了江城好,什么是为了自己的私利。”
“坦坦荡荡,无惧无畏。”
这就是楚天河的态度。
也是他对这座城市最大的尊重。
顾言和秦峰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那股子热血。
这招虽然险,但确实绝。
比起那些只会躲在阴暗角落里搞小动作的人,市长这种光明正大的手段,才是真正的降维打击。
“行!我这就去办!今晚通宵印!”
秦峰拿起材料就往外跑。
“等一下。”
楚天河叫住了他。
“顺便给家里打个电话,让清瑶别理那些谣言,告诉她,明天的会,让她穿那件红色的风衣来,坐在最显眼的位置。”
“好嘞!”
秦峰咧嘴一笑。
第三百四十二章 选举结果
第二天清晨,人大代表驻地餐厅。
早饭很简单,豆浆油条,还有一碗热干面。
但今天的餐盘里,多了一份厚厚的材料。
没有标题党,只有密密麻麻的数据和表格。
那些原本还在交头接耳,甚至准备在接下来分组讨论会上发难的代表们,拿到这份材料的时候,第一反应是愣住,然后是翻看,最后是沉默。
审计报告里,每一笔钱都如流水般清晰。几十亿的基金,不仅没少一分钱,反而通过投资理财增值了两个点,多出来的钱全部用来给烂尾楼小区的居民修了暖气管道。
而那份廉政账户的汇总,虽然没点名,但那个触目惊心的总数,以及后面附带的那几个典型贪腐案例的细节(比如孙连城的假树苗案),像一记记耳光,扇在了那些心怀鬼胎的人脸上。
谁是谁非,一目了然。
这些本来就是这片土地推选出来的精英,或者是基层的实干家。他们或许会有私心,但大部分人心里都有杆秤。
比起那些虚无缥缈的谣言,这一摞实打实的数据,才是真正的铁证。
餐厅里出奇地安静。
只有翻动纸张的声音。
一个来自长丰区的基层代表,一边吃着面,一边看着上面关于自己那个棚改小区的资金拨付记录,突然眼圈红了。
“妈的,谁要是敢投反对票,老子第一个不答应!”
他小声骂了一句,声音不大,却像是个信号。
周围几个桌子上的人都抬起头,虽然没说话,但眼神都变了。
而此时,楚天河正坐在休息室里,整理着衣领。
今天的他,没穿那件常穿的深色夹克,而是换上了一套笔挺的深蓝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不仅是为了尊重这个场合。
更是为了接下来的那场硬仗。
选举,从来不是靠妥协赢来的。
而是靠实力,靠人心。
“市长,时间到了。”秘书小王推开门,“代表们已经入场了。”
“走。”
楚天河站起身,没拿任何稿子,大步走了出去。
他走上主席台的时候,全场静了一下。
他没有拿那份四平八稳、足足三十页的《政府工作报告》。
话筒被调高了一点,发出“滋”的一声轻响。
“报告我已经印发给大家了,上面的数据,顾言和秦峰同志核对过三遍,错一个小数点,我辞职。”
楚天河扫视全场,声音沉稳。
台下响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这开场白,太野了。往年的市长作报告,哪次不是先感谢后表态,中间再夹杂着一堆难懂的专业术语?
“今天,我想换个方式,跟大家聊聊天。聊聊这半年来,江城到底发生了什么。”
没有ppt,没有背景音乐。
“第一个故事,关于一双鞋。”
楚天河伸出一根手指,“长丰区有个包工头,叫赵铁柱。半年前,他带着三百多个农民工兄弟,把铺盖卷扔在了市政府门口,扬言要我有好果子吃。为什么?因为金地集团烂尾,他们的血汗钱成了泡影。”
台下的赵铁柱(作为特邀代表)脸红了,缩了缩脖子。
“后来,城市复兴基金成立,第一笔款子下去,赵铁柱拿到钱的当天晚上,提着一篮子鸡蛋,还有一双他老婆纳的千层底布鞋,硬塞给了我。”
楚天河笑了笑,“我没收鸡蛋,鞋收下了。但我给了钱。这双鞋现在就穿在我脚上。”
他提了提裤脚,露出那双黑布鞋。和那身昂贵的西装格格不入,却异常扎眼。
“这双鞋告诉我,老百姓要的很简单:有活干,有钱拿,有人给他们做主。至于这个做主的人是市长还是包工头,他们不管。但我楚天河在这个位置上,就不能让他们失望。”
掌声稀稀拉拉地响起来,然后变得热烈。
赵铁柱一边鼓掌一边抹眼泪。
“第二个故事,关于一本房产证。”
楚天河继续说道,“城东那片烂尾楼,涉及两千多户家庭。其中有一对老教师,为了给儿子买婚房,掏空了积蓄,却只能住在四面漏风的毛坯里。我去的时候,老太太正在用塑料布糊窗户。”
“那种绝望的眼神,我一辈子忘不了。”
台下安静了,很多人都知道那个小区。烂了八年,换了三任市长都没解决。
“半个月前,我们通过司法拍卖和国企接盘,让那个小区重新复工。前天,第一批房产证发到了老教师手里。老两口拿着那个红本本,哭得像个孩子。”
“房子是用来住的,不是用来炒的,更不是用来烂尾的。只要我楚天河还在江城一天,就不会让任何一个老百姓住不进自己的家。”
掌声雷动。这次是真的,热烈得像是要把房顶掀翻。许多代表特别是基层代表,眼里都有光。
“第三个故事,关于一台机器。”
楚天河的手指向了东边,“就在那个被很多人说是‘骗局’的东江新区。就在除夕夜,我们点火成功了一台光刻机。”
“有人说,江城是老工业基地,搞不了高精尖。有人说,我楚天河是在好大喜功,是在赌。没错,我就是在赌!”
他突然提高了声音,“但我赌的不是自己的前程,是江城的未来!那台机器转起来那一刻,意味着咱们江城造的东西,不再是傻大黑粗,而是全世界都卡脖子的核心科技!意味着咱们的孩子,不用去北上广深漂着,在家门口就能进大厂,拿高薪!”
全场沸腾。
没人再记得那些举报信,没人再在乎那些谣言。在实打实的政绩面前,在滚烫的民心面前,那些阴谋诡计都成了笑话。
“我楚天河在江城,只做三件事。”
他伸出三根手指,声音铿锵有力:
“无论富人穷人,让大家有房住;无论大厂小厂,让大家有钱赚;无论现在未来,让江城有尊严。”
“这份答卷,请各位批改。”
楚天河深深鞠了一躬。
台下,掌声经久不息。
投票开始了。
红色的票箱前,代表们排起了长队。
没有交头接耳,没有犹豫不决。
每个人脸上的神情都很郑重。虽然是差额选举,虽然还有别的候选人,但大家心里都清楚,这一票该投给谁。
计票结果很快出来了。
大屏幕上跳出的数字,让所有人屏住了呼吸。
赞成票:xxx(全票)。
反对票:0。
弃权票:0。
满票当选!
这在江城的历史上,是第一次。
主持人激动的声音有些颤抖:“宣布选举结果:楚天河同志当选为江城市人民政府市长!”
全场起立,掌声如潮水般涌来。
楚天河再次走上主席台。
这一次,他的步伐更加坚定。
他走到国徽前,左手抚按《宪法》,右手举拳。
“我宣誓:忠于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维护宪法权威,履行法定职责,忠于祖国、忠于人民,恪尽职守、廉洁奉公,接受人民监督,为建设富强民主文明和谐美丽的社会主义现代化强国努力奋斗!”
誓言回荡在大礼堂的上空。
台下,第一排的角落里。
苏清瑶穿着一身鲜红的风衣,那是楚天河特意叮嘱的颜色。
她手里拿着相机,早已忘记了按下快门。
看着那个站在国徽下的男人,那个曾经在信访局坐冷板凳的小科员,那个在废墟上建起新区的拓荒者,那个在深夜为她煮面的丈夫。
如今,他是这座一千万人口城市的市长。
她的眼眶湿润了,嘴角却挂着最灿烂的笑。
这一刻,荣耀属于他,也属于这座正在苏醒的城市。
窗外,阳光正好。
江城的春天,真的来了。
第三百四十三章 称称斤两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顶我仕途?我转投纪委你慌啥!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三百四十四章 安顺县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顶我仕途?我转投纪委你慌啥!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三百四十五章 医院的现状
“大爷,钱压碗底下了!”
秦峰朝摊主喊了一声,起身抖了抖夹克上的灰。
摊主老大爷拿着漏勺,眼圈还是红的,叹着气转过身继续去炸油条。
楚天河刚走到破普桑的车门边,就听到后面摆摊卖烟叶的一个大妈嘟囔了一句。
“哎,张老四家的大孙子今儿又白跑一趟,县医院那些大夫也罢工不干了,挂号处那卷闸门拉得死死的,这生了病只能在家熬着,什么世道嘛。”
楚天河拉车门的手停住了。
他转过头,看向那个整理烟叶的大妈。
“大妈,你刚才说县人民医院怎么了?”
楚天河问。
“罢工了呗!”
大妈头也不抬。
“大夫也是人,也要养媳妇孩子,听说大半年没发工资了,全县也就剩那一家大医院能做急诊手术,现在连个看感冒抓药的人都找不到,造孽啊。”
老百姓半个月拿不到低保能忍,几个月发不出工资,也能勉强找亲戚借钱扛一扛。
但医院停诊,那是真会死人的。
楚天河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重重拉上门。
“老秦,不去老县委旧址了。”
楚天河盯着前方坑洼的路面。
“去哪?”
秦峰问。
“去县人民医院。”
破普桑在安顺县城灰蒙蒙的主街道上掉了个头,发动机发出一阵干硬的嘶吼,直奔医院方向。
车子开了不到十分钟,秦峰把车停在县医院门外的马路牙子上。
这里是全县最好的一家二甲医院门诊大楼,主楼还是七十年代修的那种苏式建筑,外墙贴着暗绿色马赛克瓷砖。
医院大门原本有伸缩电动门,现在彻底坏了,被推到一边。
楚天河和秦峰刚走进门诊大厅,一股浓烈的消毒水混杂汗臭味的气息直冲面门。
大厅里挤满了人,至少有两三百号病患和家属站在这里。
冷空气从敞开的大门不断灌进来,很多人穿着破旧棉袄和厚大衣,冻得直跺脚,大厅连基本暖气都没开。
正前方是三个挂号收费窗口。
最右边和中间两个窗口,铁灰色卷闸门拉在最底端,上面挂着“暂停服务”的倒霉牌子。
只剩最左边一个窗口还开着小半扇玻璃,下面挤了一大群人。
“大夫到底啥时候查房?我们从乡下坐了三个小时班车过来的!”
一个戴着破皮帽的老大爷拍着玻璃在喊。
里面没人回答,只有敲击老式键盘的啪嗒声。
楚天河往前走了两步,秦峰在前面用肩膀帮他强行拨开一条路。
两人走到窗口附近。
里面坐着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年轻小护士,穿着薄薄的白大褂,冻得手指通红。
她正面对着十几个激动的病人家属。
“你倒是说话啊!刚才不是说上面有个内科主任吗?号到底怎么挂!”
另一个中年妇女急躁地用手指敲打窗子。
小护士停下手里的操作,抬起头,眼眶肉眼可见地肿着,全是红血丝。
“大妈,真不是我不给您挂内科的号,今天内科门诊的大夫就来了一个。”
小护士声音发颤,明显是刚哭过。
“凭什么不来!”
中年妇女大嗓门吼了起来。
“当大夫不给人看病?”
这句话一出,就像是一把火。
那个坐在铁笼子一样窗口里的小护士,再也没绷住。
她直接站了起来,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
“是啊!凭什么不来?”
护士红着眼对着窗口外面的家属喊道。
“因为四个月没发工资了!他们拿什么来上班,拿什么吃饭?”
大厅里突然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那个崩溃的小姑娘。
护士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眼泪。
“医生也是人!他们家也有老人孩子在等米下锅!我一个小护士,连上个月八十块钱的单间房租都拿不出来了,房东天天堵我门骂!”
她指着头顶上那个黯淡的天花板灯管。
“医院连电费都欠了三个月了!我们还在这义务劳动顶着班,还要天天挨你们的骂!”
护士哭出了声,声音在大厅里回荡着,透着一种深深的绝望。
那个刚才还在骂人的大妈,嘴巴张了张,默默把举在半空的手放了下来。
周围的病人家属没声了。
这就是安顺县,不光是他们没钱看病,原来对面给看病的人,也在生死线上挣扎。
楚天河站在人群外围。
他当过纪委的活阎王,办过很多贪官,涉案金额一个比一个惊人。
但他知道,那些冰凉的贪腐数字写在卷宗上,和现在活生生摆在面前的这一幕,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冲击力。
这就是腐败最残酷的实况,它榨干了所有底层人的血,让社会最基础运转的齿轮彻底卡死。
就在这个时候,变故徒生。
“滴——!!!”
一声极其尖锐且刺耳的汽车喇叭声,骤然从门诊大厅外传来。
喇叭声拖得很长,拉满了无法无天的味道。
楚天河回头看去。
大厅外的阶梯下,一辆通体擦得锃亮发光的黑色奥迪100轿车,带着一阵刺耳的急刹声稳稳停住。
这车没有停在划线的院内停车位上,它直接开上了门诊大楼前的水泥加高台阶,横插在救护车专用通道大门口。
车前脸上挂着一副极其抢眼的蓝底白字车牌:江b·安顺00001。
在这个年头,懂点体制内规矩的人都知道,一地的00001号牌意味着什么。
这是安顺县的一号专车,县委书记马长征的车。
驾驶位车门被一脚踹开。
一个三十多岁的平头男人下了车,穿着崭新的黑色亮皮夹克,头发抹了定型水,脖子上隐隐透出一条金项链的边。
他把车门重重一关,左手装模作样地把一个真皮手夹包按在右侧腋下。
这人没戴口罩,踩着擦得没有一丝灰的尖头皮鞋,大步走进乱糟糟的门诊大厅。
大厅入口处,有个一条腿打着厚重石膏的大叔,正拄着两根旧木拐,艰难地往里面挪。
大叔走得很慢,挡在了大门正中间。
“让开让开!你没长眼睛啊死瘸子?”
平头男人骂了一句,根本没有减速,右手直接伸出,用力在前头一扒拉。
拄双拐的大叔身体失去重心,“哎哟”一声。
整个人连带着拐杖,重重摔砸在冰冷的瓷砖地上,断腿碰到地面,发出一声极其痛苦的闷哼。
平头男人看都没看地上翻滚的人一眼,径直踩过刚才掉落在地的拐杖,大摇大摆走向大门侧边的保安导诊台。
两个满脸疲态的保安不仅没有上前制止他推人的暴行,甚至吓得立刻拉开衣服下摆,点头哈腰迎了上去。
“王哥,王哥您亲自来了。”
保安队长满脸堆着谄媚的笑。
“您停在急救通道没关系,我这就让人给您看车……”
这就是马长征的专职司机,也是他的头号狗腿子,王勇。
常言道,领导司机半个官,在安顺这半个官,架子大得离谱。
王勇很不耐烦,把手里的真皮夹包猛地拍在导诊台长桌上。
“少他妈废话。”
王勇指着保安队长的鼻子。
“李茂才人呢?”
李茂才,县人民医院内科病房的一把刀,副院长级别,心脑血管方面的顶级专家,在周围几个县区都颇有名气。
保安队长脑门立刻布了一层汗。
“王哥……李副院长在上面三楼,今天内科那边实在没人了,就他在上面顶着给几个危重症老病人做查房和换药呢……”
“放屁!那些老头子老太太换个药死得了吗?”
王勇脸色一板,厉声打断保安队长。
“赶紧去个人,上三楼把他给我叫下来!让他马上把最好的进口急救设备箱给我带全了,现在立刻跟我走!”
王勇的声音非常大,大厅里的挂号区瞬间死寂,周围两三百双眼睛全盯着这个嚣张的人。
一个扶着老伴排在队伍中间的中年家属急眼了,冲出人群喊了一声。
“凭什么啊!大家都排了一大早上的队了,李院长可是马上要下楼给我爹开药的,你一句话就把专家带走?”
王勇转过头,用一种看白痴的眼光看着那个发火的中年人。
“凭什么?你问老子凭什么?”
王勇冷笑了一声,指了指门外那辆亮反光的安顺00001号奥迪。
然后毫无廉耻、理直气壮地对着大厅里几百人喊道。
“就凭老子是去给马书记家里看病,你们这些贱骨头耽误了病情,你全家老小卖了都赔不起!”
大厅里更加安静了。
空气中有一种死水一样的憋屈。
刚才被秦峰扶到椅子上坐下的大叔,手死死捏着那根断裂的木拐。
给人看病的地方没医生大夫了。
没医生大夫,老百姓就只能在这里排队干耗干熬。
医生护士没饭吃,要交不起房租,在此哭天抢地落泪了,这县上居然连半个管局子的人都没人来解决。
结果呢,县委的一号专车,一个专职司机跑来,一开口就要霸道地强行拽走县医院级别最核心的一把刀专家。
这不是最荒谬的,接下来王勇的话,点燃了这个荒诞社会的极点。
王勇见没人敢再回嘴出声了,更加不屑地啐了一口唾沫在地上。
他转头去拍打那边挂号窗口的不锈钢铁栏杆,对着里面那个还在抹眼泪的小护士狂吼。
“嚎丧什么嚎!老子说话你没听见?”
王勇隔着栏杆往里指点。
“让你赶紧打内线电话听到没!马书记家里那只纯正血统的藏獒昨晚上烧到了四十度!”
他甚至还很专业地提点了病情。
“那名犬都喘不上来气了,拉稀了好半天了,平时都是这李茂才给打点滴的,要是耽误了这狗有个三长两短出了问题,你问问李茂才他这个人民医院常务副院长帽子还要不要当了?”
此话落地砸音。
大厅里那个坐在轮椅里戴氧气管的老头,手发着抖咳了起来,周围排队的家属眼眶全是红通血丝。
在马长征眼里,那不仅是人不如狗的三等民。
而是一万多命悬一线的重症生计老工人,都不如他大平层里一条拉虚脱了的宠物犬发低烧更挂心。
医生这辈子救死扶伤,原来也只配被唤成御用兽医。
楚天河站在人群边缘的阴影墙柱夹角里。
他的身形纹丝没动,但是普通夹克底下的每一寸肌肉都紧绷了起来。
他原本很平静,要走行政流程,和顾言算清那些财政审计数字,要把所有雷一颗颗拔出。
但他发现,他想温和了,这地方的血是被抽干吸尽,渣滓都不剩了。
秦峰站在楚天河右后侧,身为警察出身,这种赤裸裸在老弱病残堆里当面叫嚣,甚至不把活生生病患看在眼里的畜牲,他真是一眼都忍不了。
“市长。”
秦峰牙齿咬得腮帮子隆起两条刚硬的弧线,发出了极其压抑微沉的咔咔声。
他的手捏着拳头,关节微微发青,打算一句话不说,便过去把王勇当场从大厅那皮夹鞋里废掉,卸在这地砖上给老头道歉。
楚天河伸出左手,非常稳且力道巨大地死死按住了秦峰绷紧的小臂。
“别动。”
“老秦,你兜里的执法记录拿好。”
楚天河给出唯一的明确手势命令。
第三百四十六章 给狗看病
“别动。”
“老秦,你兜里的执法记录拿好。”
楚天河这句话落下,秦峰右手往夹克里一探,把执法记录仪按开,红点亮起。
王勇还在导诊台前吼。
“听不懂人话是吧?我再说一遍,李茂才马上给我下来!狗要是烧坏了,谁担得起?”
护士咬着嘴唇,手抖得厉害,连电话都拿不稳。
楚天河从人群边上走了出去。
他走得不快,也没摆架子,就是一步一步到王勇跟前,停下。
“你就是马书记的司机?”
楚天河问。
王勇转头,上下打量了他一遍,旧夹克、旧皮鞋,脸生。
“你谁啊?”
王勇皱眉。
“医院保安死哪去了?什么人都能凑过来插嘴?”
楚天河没接这句,声音很平。
“这里是医院,你刚才推倒那个病人,先道歉。”
王勇先是一愣,随后笑出声,笑得很冲。
“让我道歉?你配吗?”
“你看清楚了,老子这车牌是什么。”
王勇指着门外。
“在安顺,懂点规矩就给我让开,别找不痛快。”
楚天河看着他,眼神一点没动。
“规矩是给人用的,你现在像个人,就按人的规矩来。”
王勇脸一下拉下来。
“你他妈找死吧?”
他抬手就想推楚天河肩膀,手还没碰到,秦峰已经往前半步,挡在侧面。
“手放下。”
秦峰冷声说。
王勇看秦峰一眼,没认出来,骂得更难听了。
“你又哪冒出来的?穿个破夹克装什么东西,信不信我一个电话让你俩今天出不了安顺?”
楚天河这时候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全大厅都听见了。
“你刚才说你来干什么?”
王勇瞪着他。
“我来请李院长出诊,给马书记家的藏獒看病,听明白了吗?”
楚天河点点头,回了他一句。
“巧了。”
“我也是来给狗看病的。”
王勇还没反应过来,楚天河又补了一句。
“专治畜生。”
大厅先是安静,接着“哗”一下,后面几排家属都憋不住了,有人差点笑出声,更多人是惊住。
王勇脸彻底黑了。
“你他妈骂谁?”
“骂谁谁知道。”
楚天河说。
王勇气急,伸手去抓楚天河衣领,动作刚起,秦峰直接扣住他手腕,往下一压,再一拧。
“啊——!”
王勇半边身子当场被压弯,膝盖“咚”地磕在地砖上。
他还在挣,嘴里狂骂,秦峰手上再加一分力,王勇整个人趴下去,脸贴地。
两个跟车的小年轻从门口冲进来。
“放开王哥!”
一个抄起导诊台边的木凳就砸,秦峰头都没回,侧步让开,抬腿一绊。
那人连凳子带人摔到墙角,凳子腿断了一根。
另一个从后面扑上来,想锁秦峰脖子,秦峰反手一肘顶在他胸口,再扣住后颈按到地上。
三个人,十秒,全趴下。
大厅里没人说话了。
只有王勇在地上喘粗气,嘴里还不干净。
“你们完了……你们全完了……”
“知道我是谁吗?我今天弄不死你们,我不姓王!”
楚天河走过去,蹲下,看着他。
“你姓什么不重要。”
“你先把刚才推人的账认了。”
王勇啐了一口,刚想继续骂,楚天河直接站起身,对秦峰说:
“记录清楚,推搡病患,扰乱医疗秩序,公然威胁。”
“收到。”
秦峰回。
王勇还在地上挣,他挣不开,索性掏手机。
“行,你们牛逼,老子现在就叫人来。”
他按下号码,开了免提,故意让大厅所有人都听见。
“喂!刘局!我是王勇!”
“我在县医院被人打了!对,三个人,不,两个!外地口音,故意闹事,影响领导家属看病!”
“你马上带人来!快点!再晚点人跑了!”
电话那头传来男声。
“我马上到,你先控制现场。”
王勇挂断电话,咬牙抬头看楚天河。
“听见没?县公安局刘局长亲自来,你俩现在跪下道歉,我还可以考虑……”
楚天河打断他。
“你先别考虑别人。”
“考虑下你自己待会儿怎么说。”
王勇冷笑。
“我怎么说?我说你们袭击公务车辆司机,冲击医院秩序,阻碍重要会诊,你看最后谁倒霉。”
楚天河没再理他。
他转身走到刚才被推倒的大叔旁边,蹲下看了眼石膏腿。
“伤到哪了?”
大叔疼得额头冒汗,但还是硬撑着摇头。
“没事……我没事,同志,你们快走吧,他们真敢抓人的。”
边上一个老太太也急。
“是啊,赶紧走,你们今天给我们出了口气,大家都记着,但安顺这地方……唉。”
楚天河拍了拍大叔手背。
“你放心,今天谁也抓不了你们。”
护士也从窗口里跑出来了,她拿着纱布想给地上那两个跟班处理擦伤,手还在抖。
“你们……你们要不要先去后门躲躲?”
她小声对楚天河说。
“刘局来了,肯定先按王勇说的办。”
楚天河看着她,问了个不相关的问题。
“你叫什么名字?”
“陈晓雨。”
“陈晓雨,今天大厅监控保存好,谁来要,先别给。”
小护士怔住了,下意识点头。
“好……好。”
五分钟不到,门外警笛响了。
两辆警车一前一后停在门口,车门打开,七八个民警快步进来。
最前面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常服,个子不高,眼神很硬,正是县公安局局长刘建民。
刘建民一进大厅先喊:
“谁报的警?”
地上的王勇立刻挣扎着抬头。
“刘局!我!快把这俩疯子抓了!他们袭击我,还打我的人!”
刘建民看见王勇趴在地上,脸色一沉,抬手一挥。
“先把人控制——”
他话说到一半,目光落在站着的秦峰脸上,突然卡住了。
秦峰松开了手,把王勇扔回地上,站直,没说话。
刘建民盯着秦峰看了两秒,眼神一下变了。
“秦……秦教官?”
他声音都飘了一下。
后面几个民警一愣,不知道什么情况。
王勇还在喊:
“刘局!你还愣着干嘛啊!先铐他!”
刘建民没动。
他又看了秦峰一眼,这回认准了,脸上的强硬全没了,喉结滚了滚,额头开始冒汗。
当年市局轮训,秦峰是他们那批人的实战教官,手段硬,规矩更硬,刘建民一辈子都忘不了。
“秦局……”
刘建民下意识改口。
“您……您怎么在这儿?”
秦峰只说一句。
“我在执行公务。”
刘建民后背一凉。
能让秦峰亲自出现,还说执行公务,这事就不可能是普通打架。
他顺着秦峰的目光往旁边看,终于看见一直站在侧面的楚天河。
起初他没认出来,楚天河穿得太普通,和新闻里的样子差太多。
但再看一眼脸,再看一眼站位,再看秦峰的态度,刘建民脑子“嗡”地一下。
他腿都软了半截,声音发颤。
“市……市长?!”
这一声喊出来,整个大厅彻底死寂,王勇脸上的狠劲,瞬间僵住。
第三百四十七章 把账本凑齐
“市……市长?!”
刘建民这声出来,王勇像被抽了筋,整个人趴在地上不动了。
他张了张嘴,半天没发出声。
大厅里的人先是懵,接着一阵骚动。
“市长?”
“哪个市长?”
“江城那个新市长?”
楚天河没抬手压场,也没讲什么套话。
他看着刘建民,语气平平。
“刘局长,先把地上这三个人分开控制。把医院监控封存,执法记录同步拷走。涉及推搡病患、扰乱医疗秩序、威胁医护人员,按程序走。”
“是!是!”刘建民连连点头,回身就吼,“还愣着干什么!先把人带到边上,分开问话!”
两个民警上前架王勇。
王勇这才回过神,猛地挣起来。
“刘局!你疯了?你知道我是谁吗?我是马书记!”
“闭嘴!”刘建民脸都白了,压着嗓子骂,“你给我闭嘴!”
王勇被按在导诊台边,嘴里还在哆嗦。
“我不知道是市长……我真不知道……”
楚天河没看他。
他转身走到陈晓雨面前。
“你刚才说,医院几个月没发工资?”
陈晓雨紧张得手指发抖,点头。
“四个月。医生有的六个月绩效没发。药房还欠供货商钱,几种常用药都断了。”
“院长呢?”
“今天不在。说去县里开会了。”
楚天河看了眼秦峰。
“记上。”
“记了。”秦峰点头。
边上那位打着石膏的大叔坐在椅子上,疼得满头汗,还在硬撑着摆手。
“市长同志,我没事,真没事。你们先忙正事……”
楚天河走过去,蹲下看了看石膏裂口。
“刘局长。”
“到!”
“叫你们县局车,把这位先送拍片室。挂我的名字,先治。”
“马上办!”
刘建民亲自扶人,生怕慢一秒。
楚天河站起身,扫了一圈大厅。
“今天来医院看病的,先不要散。挂号窗口加开。公安在这维持秩序,谁再插队、谁再闹事,直接带走。”
他停了一下,又加了一句。
“我不走。我在安顺看着。”
这话一落,原本死气沉沉的大厅,像突然有人把窗户推开了。
有人小声说了句:“总算来了个说人话的。”
也有人抹眼泪。
楚天河回头,冲刘建民招手。
“你过来。”
刘建民一路小跑。
“市长,您吩咐。”
“给马长征打电话。就说我在安顺。让他半小时内,到县委食堂见我。”
“县委食堂?”刘建民一愣。
“对,食堂。不是办公室。”
“是!”
刘建民不敢多问,走到一边掏出手机,手心全是汗。
电话很快接通。
“马书记,我刘建民……嗯,出事了。市长来了,在县医院……对,楚市长本人。现在请您半小时内到县委食堂见面。”
电话那头沉了两秒,突然拔高音量。
“你说什么?!”
“是,书记。市长点名,县委食堂。”
“……知道了。”
电话挂断。
刘建民抬头看楚天河,小心翼翼。
“市长,马书记说马上到。”
“嗯。”
楚天河看了眼时间。
“老秦,走。”
....
县委大院。
马长征的办公室门被推开时,他正端着茶杯,手一抖,茶撒在文件上。
办公室主任老齐站在门口,脸也白。
“书记,刘局刚来电话,说楚市长在医院当场亮身份了,还把王勇按了。现在让您半小时内去县委食堂见面。”
马长征一拍桌子。
“王勇这个狗东西!我早就说过让他低调!”
老齐低头不敢接话。
马长征来回走了两圈,突然停住。
“食堂现在什么安排?”
老齐咽了口唾沫。
“今天中午原定接待两家企业,菜单已经下了……有海鲜,有...”
“全撤!”
马长征直接打断。
“龙虾、鲍鱼、茅台,全部撤掉!立刻换工作餐。米饭、青菜、豆腐汤。快!”
“书记,后厨那边已经开锅了,龙虾都——”
“我说撤就撤!”
马长征声音都劈了。
“再晚点你我都撤!去!”
老齐转身就跑。
马长征抹了把额头,抓起电话又拨了个号。
“王勇呢?你们谁在医院?让他闭嘴!一个字都别乱说!”
电话那头支支吾吾。
“书记,王哥现在在公安的人那边……情绪不稳。”
“稳不稳由不得他!告诉他,今天谁问都说是误会,是群众先推他。听懂没有!”
挂断电话,马长征深吸两口气,对着镜子整理领口。
他脸上挤出一个笑,试了两次都不自然。
最后他骂了一句“妈的”,抓起外套,出门。
县委食堂门口。
楚天河的普桑先到。
秦峰把车停在边上,没进主楼。
“市长,马长征的人在门口等。”
楚天河推门下车。
门口两名接待干部赶紧迎上来,点头哈腰。
“楚市长,书记在二楼小包间准备好了……”
“我不去包间。”
楚天河看都没看他们,直接往食堂一层走。
一层大厅还没开饭,空荡荡的,几张圆桌上摆着廉价塑料台布。
后厨方向传来锅铲声和水声。
食堂主任老周从里面跑出来,额头冒汗。
“楚市长,您稍坐,马上上工作餐。今天就家常便饭,绝不铺张。”
楚天河停下脚步。
“先不吃。”
“带我去后厨。”
老周脸色一僵。
“后厨脏,您看……”
“带路。”
楚天河只说了两个字。
老周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往里带。
秦峰跟在后面,手里小本子一直开着。
后厨门一推开,热气扑出来。
台面上摆着刚切好的土豆丝、青椒、豆腐块,确实是工作餐的架势。
几个厨师一见来人,动作明显慢了半拍。
楚天河走到灶台边,拿起一只不锈钢盆看了眼。
盆里是清水泡豆腐。
他放下盆,视线往角落一转。
“泔水桶在哪?”
老周心里“咯噔”一下。
“那边……都准备倒了。”
楚天河走过去,抬手就把桶盖掀开。
一股混杂味冲出来。
最上面是一层米饭和菜汤渣。再往下,红彤彤的龙虾壳一片,旁边躺着几只完整鲍壳。桶边还塞着几只空茅台酒瓶,标签都没撕。
秦峰低头看了一眼,直接记。
“泔水桶内发现高档食材残余及高价酒瓶。”
楚天河又掀开第二个桶。
里面同样是海鲜壳,甚至还有半只没吃完的帝王蟹腿。
后厨的人全低着头,不敢吭声。
楚天河把桶盖盖回去,转身对老周说:
“这就是你们说的工作餐?”
老周腿都软了。
“市长,我……我就是按领导接待单做菜。今天本来有招商企业——”
“接待单谁签的?”
“办公室……办公室那边。”
“谁具体批的?”
老周抬头看了眼门口,不敢说。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马长征到了。
他一进后厨,先堆笑。
“楚市长,您来安顺也不提前说,我好安排汇报。医院那边是误会,司机我已经严厉批评了。”
楚天河没接他的客套,侧开半步,把泔水桶让出来。
“马书记,先看看这个。”
马长征眼角一抽,还是凑过去看了一眼。
看完他脸色更难看,但马上又挤出笑。
“这个……今天确实有接待任务,标准可能高了点。回头我马上整改。”
楚天河盯着他,声音不高,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你前天在市里跟我说,安顺财政困难,连医院工资都发不出。你说你夜夜睡不着,怕一万多下岗工人闹事。”
“我当时还信了你。”
“结果我今天在县医院看到,医生四个月没发工资,挂号窗口只开一个,病人排队排到门外。你的人把专家从病房往外拽,去给你家狗看病。”
“现在我又在你食堂泔水桶里,看到龙虾壳和茅台瓶。”
楚天河往前一步,几乎贴着马长征的脸。
“马书记,这就是你跟我哭穷的安顺?”
后厨安静得只剩油烟机声。
马长征喉结动了动,后背全是汗。
他想硬顶,又不敢。想认错,又怕一认就全盘崩。
最后只能走最熟的路子,半真半假地解释。
“楚市长,我绝不敢对您说假话。安顺确实穷,这是大账。可招商引资也是真要花钱,企业来了你总得接待,不然谁肯投?”
他抬手指了指灶台,语速加快。
“今天这顿本来就是两家外地客商,谈的是化工园配套。菜是提前备好的,您突然来了,我让人全换成工作餐,已经在改了。”
“医院那边,我承认管理不到位。司机行为也过火。但这两件事不能混在一起看,您给我点时间,我马上处理,马上给您书面检讨。”
楚天河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马长征,眼神很冷。
马长征被看得发毛,硬着头皮又补一句。
“楚市长,咱们先上楼,我把安顺财政和招商情况当面向您汇报。后厨这点事,我回头——”
“后厨这点事?”
楚天河终于开口,打断他。
“马书记,老百姓连药都买不起,这不是后厨这点事。”
“这是底线。”
马长征嘴角抽了抽,不敢再接。
秦峰合上本子,站到楚天河侧后。
后厨门口,几个食堂职工低头不敢动。
场面僵了十几秒。
楚天河抬手看了眼表,语气恢复平稳。
“行。你不是要汇报吗?”
“现在就汇报。”
“地点不变,就在食堂一层大厅。不开包间,不上酒。”
“你坐我对面。把账本带来。医院工资、财政流水、接待费明细,三样一样不能少。”
马长征喉咙发干,只能点头。
“……好,我马上让人送。”
楚天河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
“还有。”
“你那个司机,先停职,配合调查。”
“今天开始,任何人不得再以任何名义,从县医院抽调专家出外会诊,尤其是给领导家属和宠物。”
“再有一次,你亲自去窗口挂号排队。”
说完,他迈步走出后厨。
马长征站在原地,脸一阵青一阵白。
老齐悄悄靠近,低声问:
“书记,怎么办?”
马长征咬着牙,压着声音挤出一句:
“按他说的办。先把账本凑齐。快。”
他看着门外楚天河的背影,手心全是汗。
今天这顿“工作餐”,他一口都咽不下去了。
第三百四十八章 住进医院
食堂一层大厅。
圆桌撤了两张,拼成一条长桌。
桌上没酒,只有三摞材料,一台老式计算器,两杯白开水。
马长征坐在对面,领口还没理平,脸色发灰。
他左手边是县财政局长周林,右手边是县卫健局长赵清河。两个人都低着头,不敢先说话。
楚天河没坐主位,随便拉了把椅子,坐在长桌中段。
秦峰站在他后侧,手里拿着记录本。
“开始吧。”楚天河说,“先说医院工资。”
卫健局长赵清河喉咙发干,翻开材料。
“县人民医院在编人员四百二十七人,合同制一百八十六人。截止今天,基本工资拖欠四个月,绩效拖欠六个月,五险一金补缴缺口一千九百八十万。”
楚天河看着他。
“你刚才说的是缺口。到账多少?”
赵清河声音更小了。
“本月到账……二百一十万。”
楚天河点点头,转向财政局长周林。
“账上现在有多少?”
周林抬眼看马长征,马长征没表态。
周林只好硬着头皮回答。
“县级财政一般公共预算账户可用余额,四百七十二万。”
“医保周转呢?”
“二百三十万。”
“教育专户?”
“锁定,不能动。”
“不能动还是不敢动?”楚天河问。
周林嘴角抽了下。
“市长,严格来说,是不能动。”
楚天河拿起面前那份《安顺县公务接待月报》,翻到最后一页,抬手敲了敲纸。
“这个月接待费,六百八十万。”
“你跟我说不能动。”
周林一下子不敢吭声。
马长征接话了,语速很快。
“楚市长,接待费有历史遗留,也有招商任务。现在县里靠什么活?靠项目。项目靠什么?靠谈。谈就有成本。”
楚天河看着他,不接争辩,直接问周林。
“今天中午后厨那两桶龙虾壳,算接待吗?”
周林额头冒汗:“这……今天是两家客商。”
“客商名单。”
马长征立刻接:“我这有。”
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页纸,递过去。
楚天河接过来,扫了一眼,放下。
“一个手机关机,一个号码空号。马书记,名单不错。”
马长征的脸一下沉了,转头盯向办公室主任老齐。老齐腿都软了,连连摆手。
“不是我,我是照招商办报的……”
楚天河摆手。
“别演了。”
“现在说医院。”
他把材料往前一推。
“拖欠工资,谁签字同意延发?谁批准把医院结算款挪到接待、会务和景观项目?”
周林声音发颤。
“是……县里常务会集体决定。”
“会议纪要编号。”
“安常会〔20xx〕17号。”
“拿来。”
周林赶紧翻包,手都抖,翻了半天才把纪要拿出来。
楚天河接过后,先看签发栏。
马长征,签了字。
常务副县长,签了字。
分管财政,签了字。
他把纪要轻轻放下。
“好。”
“程序上你们很完整。”
“结果是医生拿不到钱,病人挂不上号,领导家属插队给狗看病。”
这句话不重,却把桌上三个人都压住了。
马长征脸皮很厚,这时还想顶一下。
“楚市长,个别人的行为不能代表全县干部。王勇我已经停职。医院这块我认。可财政盘子不是一天烂的,您不能把账全压我头上。”
楚天河点点头。
“你说得对,不是一天烂的。”
“所以我今天不跟你吵历史。”
“我只要今天能执行的动作。”
他看向秦峰。
“老秦,记决议。”
秦峰翻开新一页:“请讲。”
楚天河一条一条说,语速不快。
“第一,安顺县财政支付权限,从现在起,由市财政局临时监管。时限三个月。三个月后根据整改结果决定是否续管。”
“第二,成立安顺县财政应急专班。市财政局孙国强牵头,市审计局、市卫健委、市人社局各派一名副职驻点。今晚到位。”
“第三,县人民医院拖欠工资和社保补缴,作为第一优先支付项。四十八小时内完成工资清册复核,七十二小时内首笔拨付到账。不到账,我找人,不找理由。”
“第四,安顺县所有公务接待、会议费、景观维护费,从今天起一律冻结,未经专班联签不得支出一分钱。”
“第五,县医院不得再发生非医疗急救性质的领导插队会诊。违反一次,县卫健局分管领导停职检查。”
五条念完,食堂大厅彻底安静。
马长征终于坐不住了。
“楚市长,这个决定太重了!”
“财政接管是大事,得走市委程序,不能一句话就——”
楚天河抬眼看他。
“你要程序?可以。”
“我现在当着你和县局长们,把电话开免提,给市委值班室报备,给市政府办公室发文,给市财政局下达指令。你还有意见?”
马长征噎住了。
他其实不是要程序,他是要拖时间。
楚天河没给他这个时间。
他直接拿出手机,当场拨号。
“市政府总值班?”
“我是楚天河。记录口令,形成纪要:即刻启动安顺县财政应急监管机制。五分钟后,我的短信版决议发你,二十分钟内出文号,传真到安顺县政府、财政局、审计局、人民医院。”
“对,我现在在安顺。你让孙国强立刻带队出发。”
电话挂断,楚天河又拨第二个。
“孙国强。”
那边声音很快传来:“市长,我在。”
“你现在带人来安顺。三组人,财政、审计、人社。到县里先接管支付口令,再接医院工资清册。今晚不睡也要把底数摸出来。”
“明白。一个半小时到。”
“不是明天,是今晚。”
“收到。”
楚天河放下手机,看着马长征。
“程序给你了。”
“还有问题吗?”
马长征嘴唇动了动,没说出来。
他知道,这一步已经挡不住。
挡不住,他就换打法。
马长征抬手按住太阳穴,皱眉,身体慢慢往后靠。
“楚市长……我这两天血压一直高,头有点晕。”
他说着还咳了两声,声音虚得很。
“今天情况特殊,我怕我状态不好,影响执行。要不我先去县委医务室测个压,晚点再跟专班对接?”
秦峰在后面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这套他见多了。
楚天河却点了点头。
“身体不好,应该去医院。”
马长征心里一松,以为楚天河松口了。
“对,我就去量个血压,稍微缓缓——”
楚天河把话接完。
“既然你身体不好,从现在起,你住医院。”
马长征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住县人民医院。”楚天河看着他,“就住急诊大厅旁边那间值班房。你不是总说自己心系民生吗?正好。”
“住到什么时候?”马长征下意识问。
“住到医院拖欠工资第一笔发放到账。”
楚天河一字一顿。
“你不是县委书记吗?你在现场,专班办事更快,群众也更放心。”
马长征脸色瞬间变了。
“这不合适!我还要主持县里工作!”
楚天河靠在椅背上,语气很平。
“县里工作,我替你盯。”
“你现在最重要的工作,就是把医生工资发出来。”
“你可以理解为驻点办公。也可以理解为表态。”
马长征急了,声音拔高。
“楚市长,你这是变相软禁!我有组织身份,你不能这么搞!”
楚天河看着他。
“我没限制你通讯,没限制你会客,没限制你办公。你手机在你手里,文件也在你手里。”
“我只是把你办公地点,从县委楼,换到医院。”
“你不是一直说安顺困难吗?那就先从最困难的地方开始。”
马长征胸口起伏,半天憋出一句。
“我要向市里老领导汇报。”
“你可以汇报。”楚天河说,“现在就打。”
马长征真的打了。
他当着众人面,拨了个号码,语气瞬间软下来。
“周老,是我,长征。楚市长在安顺,今天事情有点误会……现在要接管财政,还让我住医院,这个做法太过了,您看能不能……”
电话那头说了几句,马长征连连点头。
“好,好,我把电话给楚市长。”
马长征把手机递过来,手有点抖。
楚天河接过,开免提。
电话里是个年纪大的男声,带着官腔。
“天河同志,我是周其山。长征这人我了解,毛病有,但底子还是好的。你刚上任,手段别太硬,容易伤和气。安顺情况复杂,慢慢来。”
楚天河语气客气,但没有退。
“周老好。您关心安顺,我理解。”
“我今天在县医院看到医生四个月没工资,病人排不上号。这个慢不得。”
电话那头沉了下。
“那也不能让一个县委书记住医院吧?传出去不好听。”
“周老,拖欠工资更不好听。”楚天河回,“我让他驻点,不是羞辱,是负责。等钱到账,人自然回去。”
周其山声音一冷。
“天河,你这样做,不给老同志面子。”
楚天河没有接这句情绪。
他只说了一句。
“周老,我给安顺群众面子。”
然后,他把电话从耳边拿开,按了挂断。
全场鸦雀无声。
马长征脸都白了。
敢当面挂周其山电话,他没想到楚天河真敢。
楚天河把手机还给他。
“马书记,走吧。”
“去哪?”马长征机械地问。
“医院。”
——
县人民医院急诊大厅。
晚班交接刚开始。
几名医生还在窗口核对药单,见门口进来一群人,都愣住了。
刘建民先一步到,清了块区域,摆了张折叠桌和两把椅子。旁边临时拉了个白板,上面写着四个字:**驻点办公**。
下面又加了一行:**工资专班接待点**。
马长征看到这块白板,脸一阵青一阵白。
“楚市长,你非要这样吗?”
“不是我要这样。”楚天河看着他,“是账本逼你这样。”
他转向急诊护士长。
“护士长,这里借你们一块地方。马书记今晚起在这办公。你们有工资问题、后勤问题、排班问题,直接提。”
护士长先是愣,接着点头。
“好。”
后面几个医生听见了,彼此看了一眼,眼神很复杂。
有不信,有解气,也有担心。
楚天河没做动员讲话。
他只对马长征说:
“桌子给你了,灯也亮着。专班到之前,你先把医院工资清册自己过一遍。漏一个名字,我找你。”
“今晚你就住这。”
秦峰把一套简易折叠床放在值班房门口。
床不大,军绿色帆布,连枕头都是最普通那种。
马长征看着那张床,嘴角抽动,终究没再说话。
楚天河转身往外走,走到大厅门口又停了一下,回头补了一句。
“马书记,安顺不是你家后院。”
“今晚开始,先学会排队。”
他说完,迈步出了急诊大厅。
身后,白板上的“驻点办公”四个字,在灯下很扎眼。
第三百四十九章 拆掉!
急诊大厅的灯亮了一夜。
马长征坐在那张折叠桌后面,脸色越来越难看。
医生护士从他面前来来回回,没人再像以前那样点头哈腰。
楚天河没再回医院盯着。
他带着秦峰,直接去了安顺县老县委。
那栋楼老得掉渣,楼道墙皮一片片往下掉,会议室的门锁还是那种铁扣。
桌子角都磕烂了,椅子一坐就响。
秦峰看了一圈,咂了下嘴。
“真搬回来,下面那帮人得炸。”
“炸就炸。”
楚天河把外套搭在椅背上。
“先把命保住,再谈脸面。”
上午九点,孙国强带着市财政、人社、审计专班进场。
三台电脑,一台老打印机,一摞摞清册,直接在老县委会议室摆开。
孙国强一进门就报数。
“市长,医院工资清册初核完了,问题不少,重名三十二个,离岗未清退二十六个,编外挂靠十一人,我们正在二次核。”
楚天河点头。
“先保真正在岗的医护,把名单贴出来,今天晚上之前给我一版可拨付清单。”
“明白。”
这时,顾言到了。
他穿着皱巴巴的衬衫,手里拎着电脑包,一进门就把窗户推开,嘴里还叼着没点着的烟。
“我一路看过来,安顺最值钱的不是矿,是你们那栋“宫殿”。”
秦峰接了一句。
“你说行政中心?”
“对。”
顾言把包往桌上一放。
“造价八个亿,账上写的是六点二,剩下的你们懂,现在停在那儿,每天都在吃钱。”
“物业费、保安费、维护费,光电费一个月就六十多万,那不是楼,是个漏斗。”
楚天河抬眼看他。
“说办法。”
顾言拉过一张白纸,刷刷写了三行。
“第一,继续当行政中心用,结论:等死,你们拿不出运行成本。”
“第二,改成展览馆,结论:慢死,只花钱不回款。”
“第三,直接变现,公开评估,公开挂牌,卖给能经营的人,可以做康养、做商业、做医院配套,谁给真金白银,谁拿。”
他说到这,抬手敲了敲纸。
“你现在最缺什么?现金流,不是面子。”
楚天河沉默了几秒。
“卖楼,机关搬回老县委,你觉得多久能做起来?”
顾言看了眼手表。
“你敢拍板,今天就能发公告,三天内完成资产封存和评估进场,剩下看市场。”
秦峰皱眉。
“下面干部会反弹。”
顾言冷笑。
“他们反的不是工作条件,是反“没油水”,新楼里每个口子都能吃钱,回老楼,连空调都要自己修,谁乐意?”
楚天河站起身,拿起电话。
“小王,通知安顺县四套班子成员、各局一把手,半小时后老县委开会,地点就这间会议室。”
“还有,把行政中心那边的后勤主任、物业公司负责人、工程总包方也叫来。”
“谁不到,按旷会处理。”
挂了电话,楚天河看向顾言。
“你留会儿,上会直接讲钱。”
顾言挑眉。
“我一个顾问,上这种会,他们会骂我。”
“你脸皮厚。”
楚天河说。
“扛得住。”
顾言乐了。
“行。”
....
半小时后,老县委会议室挤满了人。
有人站着,有人靠墙。
前排几张椅子坐着局长们,脸都拉着,很多人刚从新行政中心赶过来,鞋上还干干净净。
会一开始就火药味十足。
县住建局局长吴启发第一个开口。
“楚市长,临时搬回老楼不现实,这里办公条件太差,档案库不达标,消防也有隐患,万一出事,谁负责?”
县行政审批局局长紧跟着。
“我们窗口刚搬进新中心,群众办事流程才顺,突然再搬,群众意见会很大。”
后排有人小声接话。
“折腾。”
“瞎搞。”
楚天河没急着说,示意顾言先讲。
顾言站起来,打开电脑,投影到老幕布上。
幕布泛黄,画面有点糊,但数字很清楚。
“各位,我不讲理想,我讲钱。”
“新行政中心已完工面积十二万平,未完工三万,当前每月固定支出:物业一百二十万,保安三十八万,电费六十二万,维修及绿化四十七万,合计二百六十七万。”
会议室有些骚动。
顾言继续。
“安顺县今年可自由支配财力预计一亿九千万,光养这栋楼,一年吃掉三千二百万,你们县医院工资缺口一千九百八十万,教师绩效缺口两千三百万,算术题,谁都会。”
他按下翻页键。
“再看负债,平台公司一年内到期债务八亿四,逾期应付工程款三亿一。”
“你们讨论的是坐新椅子还是旧椅子,我讨论的是下个月谁来发工资。”
住建局吴启发脸挂不住了,拍桌子。
“顾总,你是外来顾问,别站着说话不腰疼!政府大楼是安顺形象工程,招商就看门面,你卖了它,外面怎么看安顺?”
顾言抬头,直接回怼。
“外面先看你能不能按时还钱,再看你楼有几根柱子。”
会议室一下子炸了。
“你这是什么态度!”
“请他出去!”
“懂不懂体制!”
楚天河这时抬手,敲了两下桌面。
“安静。”
声音不大,但屋里立刻收了。
他把面前的文件合上,看着一屋子人。
“刚才有人说形象。”
“我今天在县医院看到医生发不出工资,病人排不上号,那就是安顺现在的形象。”
“不是门口那两头石狮子。”
他顿了顿,语气更硬。
“我宣布三件事。”
“第一,安顺县行政中心即刻停止一切新增建设和采购,资产封存,等待评估挂牌。”
“第二,县直机关分两批搬回老县委及周边腾挪办公点,第一批,财政、卫健、人社、审计,明天进场,第二批,一周内完成。”
“第三,原行政中心运营支出全额转入民生专账,优先保障医院和学校欠薪。”
话音刚落,后排有人站起来。
是县机关事务中心主任,脸红脖子粗。
“楚市长,这么干下面肯定乱!干部办公都没地方,系统瘫了谁担责?”
楚天河盯着他。
“我担责。”
“但你们谁敢拖,谁先担责。”
机关事务中心主任被噎住,坐下了。
就在这时,会议室门被推开。
办公室主任老齐慌慌张张跑进来,贴着马长征那把空椅子,低声说了几句。
有人立刻反应过来。
“马书记打电话了?”
老齐不敢大声,只点头。
楚天河看见了,直接点名。
“老齐,大点声,让大家都听见。”
老齐脸一白,只能硬着头皮说:
“马书记说……重大资产处置,建议先请示市里老领导,再研究,暂缓执行搬迁方案。”
会场里不少人松了口气。
有人甚至露出笑。
楚天河把手里的笔往桌上一放。
“好,那我也说清楚。”
“安顺县财政临时监管,市政府已下文,资产封存和评估是配套措施,不是建议,是执行。”
“谁打电话都一样。”
“谁阻挠,按不执行市政府决定处理,组织部门和纪委就在楼下,今天就能办手续。”
这句话一出,笑的人不笑了。
前排几个局长开始低头翻本子,谁也不接茬。
楚天河看了眼秦峰。
秦峰会意,起身把一份《会后执行清单》发下去。
每个单位后面都带着时间节点和责任人签名栏。
“现场签。”
楚天河说。
“现在。”
住建局吴启发还想拖。
“楚市长,清单太细了,我带回去研究...”
“你可以不签。”
楚天河看着他。
“我现在请组织部来谈你。”
吴启发咬了咬牙,拿起笔签了。
一个签,后面就都得签。
纸张翻动声连成一片。
顾言站在边上,低声对秦峰说了一句。
“这就对了,先把字签了,后面才有账可追。”
会议刚结束,楼下突然吵起来。
“出来!”
“凭什么停工!”
“欠我们钱先还!”
声音一层层往上顶。
秦峰走到窗边看了一眼。
楼下院子里聚了四五十号人,穿工装的、戴安全帽的都有,带头几个是包工头,手里还举着横幅:**还我工程款**。
老齐脸色又白了。
“市长,是行政中心那边几个分包队……估计有人组织的。”
楚天河把外套穿上。
“走,下去。”
秦峰拦了一下。
“我先带人控场。”
“你控外围。”
楚天河说。
“我说话。”
两人下楼,刚到院里,包工头就围上来。
“楚市长是吧?你一句封存,我们几百号兄弟吃什么!”
“工程停了,材料款谁结!”
“今天不给说法我们不走!”
人越围越紧,几个年轻干部已经往后退了。
楚天河没退。
他站在台阶上,抬手指了指最前面的络腮胡包工头。
“你,叫什么?”
“王大海。”
“合同谁签的?”
“跟县城投。”
“欠你多少?”
“一千七百万!”
楚天河看着他,问第二句。
“你手里有完整结算单吗?”
王大海一顿,气势弱了半分。
“有阶段结算。”
“那就按程序进专班。”
楚天河说。
“谁是真欠款,谁先付,谁是虚报,我先查。”
后面有人吼。
“又是程序!我们信不过!”
楚天河声音提了一档。
“信不过也得走程序。”
“你们今天堵门,钱也不会从天上掉下来,你们敢冲楼,我现在就按扰乱秩序处理。”
“你们要账,我给你们通道。”
“你们闹事,我给你们手铐。”
院子里静了几秒。
王大海盯着楚天河,咬牙。
“你真给钱?”
“我不给空话。”
楚天河抬手指楼里。
“三楼设专窗,今天下午开始收材料,明天上午九点公示第一批审核名单。”
“你要是名单里有你,按进度拨款,没有你,拿证据来。”
王大海还想说什么,秦峰已经把执法警戒线拉起来,民警分成两组,把人往外导。
楚天河补了一句:
“谁煽动围堵,谁最先出局。”
这话是说给王大海听,也说给躲在后面的人听。
人群慢慢散开。
横幅垂下去,吵声低了。
等院子清得差不多,楚天河回到二楼旧会议室。
他没坐,站在白板前,拿笔写下两行字:
一、封存评估,准备挂牌。
二、两批搬迁,按清单执行。
他回头看着刚才签字的一圈干部。
“今天开始,安顺不养面子工程。”
“先养人。”
“散会,各单位回去搬东西。”
没人再顶嘴。
有人脸色难看,有人闷头点头。
旧会议室里,只剩椅子拖地的声音。
第三百五十章 顾言的变魔术
旧会议室里,椅子拖地的声音刚停,顾言就把电脑转了个方向。
“楚市长,留五分钟。”
楚天河没走,站在白板前看他。
顾言打开一页表格,只有三列:资产、现金、时间。
“你刚才把框架搭起来了,封存、搬迁、挂牌,现在差最后一步,找真买家。”
秦峰把门带上,回到桌边。
“你不是说市场看心情?”
“市场看两样。”
顾言抬手比了个二。
“第一,资产能不能赚钱,第二,政府会不会反悔,前者我来讲,后者得楚市长背书。”
楚天河拉开椅子坐下。
“人选呢?”
顾言点开一份名单。
“我筛了八家,做商业综合体的两家,做文旅的三家,做医疗康养的三家。”
“前五家都不稳,爱讲故事,不爱真金白银,后面这三家里,只有一家适合安顺,华颐康养。”
秦峰皱眉。
“外地公司?”
“总部在省城,项目做过十个,回款稳定,关键一点,他们现在急着在中部落地一个样板县,安顺正好卡在他们路线图上。”
顾言说完,看向楚天河。
“我要你一句话,今天就约。”
楚天河点头。
“约,今天晚上先线上会,明天看楼。”
顾言掏出手机,直接拨号,开免提。
“刘总,我顾言,你上次说找中部落地机会,现在有现货,十二万平行政综合体,产权清,位置好,能改康养,你有兴趣就来,不来我给别人。”
电话那头先笑了两声。
“顾总,你这口气还是老样子,行政楼改康养,审批慢,周期长,我可不想接烫手山芋。”
顾言一句没让。
“烫不烫你看完再说,明天上午十点,安顺,行政中心门口,我只等你半小时。”
电话那头停了几秒。
“……行,我带团队过来,先看,不保证买。”
“看了你就会买。”
顾言挂断电话,抬头看楚天河。
“第一步到位。”
楚天河合上笔记本。
“第二步?”
“把所有可能卡脖子的口子,今晚封死。”
顾言说。
“产权、债务、用途、评估、竞价流程,明天他们问一个,你得有一个。”
楚天河站起身。
“那就今晚不睡。”
当晚十一点。
安顺县行政中心,灯没熄。
市财政专班、市国资、市审计、县住建、县自然资源,几拨人围着会议桌摊文件。
桌上全是红章纸。
孙国强掐着时间报进度。
“产权登记核验完,土地性质是行政办公,需走用途调整程序,但不涉及拆除重建,属于功能转换,可做配套医疗养老服务。”
“历史债务剥离方案已经出第一版,原施工欠款不随资产转移,留在县城投账上,后续由专账处理。”
“第三方评估机构已到,今晚进场测算,明早给估值区间。”
楚天河点点头,问了一句最实际的。
“如果明天谈成,钱几天能到?”
孙国强看向顾言。
顾言伸手在纸上写了三行。
“签约当天锁定监管账户。”
“首付款不低于40%,七十二小时到账。”
“尾款分两笔,三十天内结清。”
“太慢。”
楚天河说。
“医院和学校等不了。”
顾言抬眼。
“你要快,就得给对方确定性,确定性不是嘴,是文件,今晚把用途转换意见、专账监管规则、税费测算都给出书面版。”
秦峰靠在门边,插了一句。
“还有治安风险,今天下午那拨包工头刚散,明天如果有风声,肯定有人来闹。”
楚天河看向他。
“你布外围,不要封路,不要搞得像抓捕,只做两件事:维秩序、防冲突。”
“明白。”
凌晨一点半,第一版《资产处置方案》出来。
楚天河看了十分钟,只改了一条:
**“处置收入专款专用,优先保障医疗工资和教育工资,不得挪作他用。”**
他把笔一放。
“加到合同主条款,不是附件。”
顾言点头。
“可以,写进主条款,对方也会更安心,政府敢把手绑住,企业就敢打钱。”
第二天上午九点五十。
行政中心门口停了三辆商务车。
华颐康养董事长刘启明下车,五十出头,西装,手里只拿个文件夹,身后跟着法务、投资、工程三个人。
顾言上前,没寒暄太久。
“刘总,先看楼,再谈价。”
刘启明笑笑。
“今天我不是来听故事的。”
“正好,我们也不讲故事。”
顾言回。
楚天河从台阶下来,和刘启明握手。
“刘总,欢迎,时间宝贵,边走边说。”
一行人先看大厅,再看会议区,再看地下机电层。
工程经理边走边记。
“净高够,改护理单元没问题,中央空调主机还在保修,消防系统要重审,成本可控。”
法务问得更细。
“产权是否完整?有没有抵押?有没有被查封风险?”
孙国强把资料递上去。
“产权完整,无抵押,资产封存决定和监管措施都在这里,你们可以现场复核。”
刘启明没急着表态,走到二层连廊停住。
“楼是不错,问题在运营,安顺消费能力一般,康养项目回收期长,你们急卖,我不能按重置成本接。”
顾言接话。
“你按运营回收算,我们按资产底价算,中间有空间,别先压死。”
一行人回到一层临时会议室,开始实谈。
顾言把评估报告推过去。
“第三方估值区间2.72亿到2.89亿,我们挂牌底价2.8亿。”
刘启明翻了两页,抬头。
“我给2.2亿,现金一次性。”
会议室一下安静了。
县里几个干部脸色当场变了。
有人忍不住低声骂:
“抢劫呢。”
顾言没激动,只是把笔盖合上。
“刘总,你这个价,不是谈,是试探。”
刘启明不急。
“顾总,我给你讲现实,行政楼改康养,需要改造投入,至少一亿五,审批时间、爬坡期、运营团队,都是钱,2.2我都算高。”
楚天河开口了。
“刘总,我们也讲现实。”
“第一,这个项目我们不做暗箱,公开挂牌,公开交易,你不是唯一买家。”
“第二,安顺不是空城,周边老龄人口占比高,县域医疗缺口大,你做的是刚需,不是摆拍。”
“第三,我们急的是民生,不是甩包袱,该值多少钱,就多少钱,低价出清,今天我签不了。”
刘启明看着楚天河。
“楚市长,您给个心理线。”
楚天河没绕。
“3亿,低于这个数,不谈。”
县里几个人都愣了一下。
有人担心谈崩,想插话,被楚天河抬手压住。
刘启明往椅背上一靠,笑了笑。
“3亿,压力不小,我要条件。”
“你说。”
“第一,功能转换手续由你们政府牵头跑,时限明确。”
“第二,项目周边配套道路和污水处理要同步。”
“第三,签约后舆情稳定,别今天签,明天有人堵门说国资流失。”
“第四,分期付款,不可能一次性全额。”
楚天河听完,逐条回应。
“第一,手续我们牵头,节点写进补充协议。”
“第二,配套道路和污水本就是县里民生工程,按计划推进,不额外加码。”
“第三,舆情稳定我负责,流程公开,报告公开,接受监督。”
“第四,分期可以,首付款比例必须提高,我们底线是40%,三天到账。”
刘启明看向法务,法务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刘启明又问:
“尾款呢?”
顾言接上。
“30天内两笔结清,每笔节点写死,逾期有违约金,不接受口头解释。”
刘启明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桌面敲了敲。
“3亿可以,但我加一条。”
“说。”
“华颐除收购这栋楼外,在安顺追加投资康养小镇,分三期,不低于十亿,前提是你们给稳定政策预期,不朝令夕改。”
这次轮到县里干部吸气了。
十亿,对安顺这种县城是大项目。
楚天河看着刘启明。
“政策预期可以给,违法预期不给,你按合同做事,我按合同办事。”
“成交?”
刘启明伸手。
楚天河握了上去。
“成交。”
会议室里那股绷着的气终于松了。
顾言当场让法务改合同,把“3亿收购+追加投资康养小镇”写进主文,不放附件。
孙国强盯着每一条资金流向,反复核对。
“首付款到账账户必须是民生监管专账,付款用途锁定医疗、教育欠薪和社保补缴。”
刘启明点头。
“可以,你们把专账监管规则发我,我们按规则打款。”
---
下午四点,签约仪式放在行政中心门口。
没有红毯,没有礼炮。
一张长桌,两份合同,三台摄像机。
县医院的医生代表、学校教师代表、几个包工头代表都被请到了现场旁听。
有干部小声嘀咕“太寒酸”,顾言听见了,扭头就怼。
“寒酸点好,省钱。”
签约前,还是有人出来挑刺。
县住建局一个副局长举手发问:
“3亿是不是低于真实价值?会不会国资流失?”
楚天河把麦克风往前一推。
“问得好。”
“评估报告区间2.72到2.89,成交价3亿,高于评估中位数,全流程公开,材料会在县政府网站和公告栏同步。”
“谁有异议,欢迎实名提交审计复核。”
“如果还有人造谣“贱卖”,我请他拿证据,不拿情绪。”
现场安静了。
合同正式签字。
刘启明签完,华颐法务把首付款指令单递给财务视频连线确认。
财务负责人当场回话:
“首付款1.2亿,三小时内到账。”
台下先是一静,接着有人鼓掌。
县医院护士长眼圈红了,低声说:
“总算有盼头了。”
楚天河拿起话筒,讲得很短。
“今天这笔钱,不是政府的面子钱,是安顺老百姓的辛苦钱。”
“第一,优先发医院和学校拖欠工资。”
“第二,优先补缴社保。”
“第三,剩余部分进入民生应急池,公开透明,专款专用。”
“从今天起,安顺新政第一枪,打响了。”
他说完,把话筒放下,没有多余动作。
顾言站在旁边,低声说了一句。
“这回不是变魔术,是把账算明白了。”
楚天河看着门口那块“行政中心”的牌子,平静回了一句。
“账明白,日子才有得过。”
第三百五十一章 硅矿里的猫腻
“账明白,日子才有得过。”
楚天河说完这句,台下掌声还在响,他已经把话筒放下了。
签约桌上的两份合同被工作人员收走,孙国强拿着专账清单去对接打款。
县医院护士长和几名老师代表围了上来,嘴里都是一句话:
“谢谢楚市长。”
楚天河没多说,只点了点头。
“钱到账前别庆祝,到账后先发人头工资,先把欠的补上。”
“明白。”
孙国强答得很干脆。
顾言站在一旁,翻着刚打印出来的资金路径表,头也不抬地说:
“民生坑先填上了,下一步得找饭碗,你总不能年年卖楼过日子。”
楚天河看了他一眼。
“我正要说这个。”
当晚,老县委二楼小会议室。
墙上风扇转得慢,桌上放着安顺县产业底册,厚厚一摞。
县发改局、工信局、自然资源局、县矿业公司的人都到了。
马长征不在,依然“驻点”在医院。
主持会议的是常务副县长梁子成,表情僵硬,说话发飘。
楚天河直接开门见山。
“安顺靠什么吃饭?”
梁子成念稿:
“安顺坚持文旅+农业+加工三轮驱动……”
楚天河抬手打断。
“别念材料,说现金流。”
梁子成卡了壳,低头看旁边人。
县工信局长接话:
“县里现在有两条腿,一条是县城周边建材,一条是北山硅矿。”
“硅矿产值多少?”
“去年开采三十六万吨,销售收入六千八百万。”
顾言听到这,直接把笔扔在桌上。
“你再说一遍,多少万吨?”
“……三十六万吨。”
“收入六千八百万?”
顾言冷笑一声。
“按这个算法,一吨不到两百块,你们卖砂子呢?”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县矿业公司总经理鲁建军抹了把汗:
“顾总,咱们矿石品位一般,运输远,市场波动也大……”
“别跟我讲形容词。”
顾言盯着他。
“拿合同。”
鲁建军看向梁子成。
梁子成又看向楚天河。
楚天河只说了两个字:
“现在。”
十分钟后,鲁建军把三份合同放在桌上。
主合同抬头写着:**安顺县矿业公司与邻省金源新材长期供货协议**。
楚天河翻到价格条款,眼神没动,手指停了一秒。
“每吨一百八十。”
他抬头看鲁建军。
“市场价多少?”
鲁建军喉咙发紧。
“高的时候三百多,低的时候两百多。”
顾言把旁边的行业周报拍在桌上。
“今天现货四百二,你按一百八十卖,还签了三年锁价,鲁总,你这是做慈善?”
鲁建军脸色发白。
“当时县里说要保开工,怕卖不出去……”
楚天河把合同合上。
“明天去矿上,现场看。”
第二天一早,北山矿区。
矿区路窄,尘土重。
几台破旧运矿车排在地磅前,慢吞吞过秤。
皮带机开一阵停一阵,工人蹲在墙边抽烟。
楚天河没去办公室,先下坑口。
矿工头老邢戴着安全帽,手里拿着对讲机,见县里车队过来,本能要躲,被秦峰拦住。
“别跑,楚市长问话。”
老邢一听“市长”,手都抖了。
楚天河看着他,语气很平。
“你在这干几年了?”
“九年。”
“矿好不好?”
老邢抬眼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
“矿是好矿,含硅高,以前有省里专家来测过,说值钱。”
“那怎么卖成这个价?”
老邢犹豫了几秒,还是开口了。
“我们只管挖,不管卖,卖给谁、卖多少,都是公司和县里说了算,反正车一到,地磅一压,票一开,就走。”
“谁家的车?”
“有一半是邻省金源新材的,车牌都认得。”
“款子按时结吗?”
“结是结,但总拖,我们工资也跟着拖。”
楚天河点点头,没再问。
顾言蹲在地磅边,盯着过秤单据,看了三分钟,招手把孙国强叫过来。
“你看这个秤单,毛重、皮重、净重都是整百,你信吗?”
孙国强皱眉。
“整百太多了,不正常。”
顾言又翻出一叠发票复印件。
“同一天,不同车,净重一模一样,要么这地磅会复制,要么这账在做样子。”
鲁建军站在后面,额头冒汗,嘴里还在解释:
“系统老旧,偶尔会跳点……”
顾言没理他,直接问矿区财务。
“你们地磅数据有原始备份吗?”
财务小姑娘声音发抖:
“有,在机房。”
“带路。”
机房里,一台老电脑,一台工控主机,风扇吱吱响。
顾言把U盘插进去,导了三年的过秤日志。
秦峰在旁边看着,不说话。
十几分钟后,顾言抬头,笑了。
“有意思。”
他把屏幕转给楚天河看。
“同一车牌,一个月出现四十七次,有二十一次是凌晨两点到四点过秤,你们矿晚上不是停装吗?”
鲁建军张嘴就来:
“可能是白天排队,晚上补录……”
顾言打断他。
“补录能把时间戳补成实时?你当我们不懂系统?”
秦峰接过话头,问矿区安保队长:
“夜间门岗记录拿来。”
安保队长吞吞吐吐:
“有……有时候没登记全。”
“没登记全还是故意不登记?”
秦峰语气一沉。
“想清楚再说。”
安保队长低下头,不敢吭声。
中午,矿区临时会议室。
楚天河没让人散会,直接把自然资源局局长叫到前排。
“这份长期锁价合同,谁批准的?”
自然资源局局长看了看落款:
“县矿业公司签,报县里分管领导备案。”
“分管是谁?”
“……常务副县长。”
梁子成脸色一变。
“这是上一任班子的事,我当时还没分管。”
楚天河看着他。
“我问的是制度,不是甩锅。”
他又翻到附件页,手指停在一个章上。
**安顺县宏泰贸易有限公司。**
“这个宏泰是干什么的?”
鲁建军赶紧说:
“中间贸易商,做物流协调,拿服务费。”
顾言把笔一拍。
“服务费占比17%,你们把矿石低价卖给金源,再给宏泰一笔“协调费”,左手倒右手,县里拿小头,别人拿大头。”
楚天河抬眼。
“宏泰老板是谁?”
没人回答。
秦峰把一份工商资料放到桌上,语气很冷。
“表面法人叫周红梅,开杂货店的,实际控制关系链,我们刚核了一版。”
他指着资料上的股权穿透图。
“宏泰的大股东资金来源,来自邻省金源新材,宏泰实际经营负责人,叫许大海。”
“许大海是谁,不用我说了吧?”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梁子成咽了口唾沫,声音发虚:
“许大海……是马书记的小舅子。”
这句话一出来,屋里空气都像凝住了。
鲁建军腿一软,扶着桌边才没坐地上。
“我……我也是按县里意思办事……”
楚天河看着他。
“谁的意思?”
“马书记那边办公室打过招呼,说金源是战略客户,不能动,价格要稳,关系要稳……”
“还有呢?”
鲁建军不敢抬头。
“宏泰那边每月会来人拿数据,过秤、发货、对账都要先给他们看。”
顾言低声骂了一句:
“把公家的矿当私家仓库。”
....
回县城的车上。
秦峰把阶段报告放在后座。
“证据链第一段已经有了:低价锁价、虚假过秤、贸易商抽成,第二段得补资金流,宏泰账户、许大海个人账户、金源往来款,再往下是受益端。”
楚天河看着窗外,问了一句。
“马长征今天在医院干什么?”
“上午接了四个电话,两个是县里老关系,两个是外地号,中午让司机送了两次文件,人还在急诊值班房。”
“状态呢?”
“嘴硬,对外说自己是“带病办公”,不是被驻点。”
楚天河没接这句,转头看顾言。
“如果我们不动他现在这条线,他会怎么做?”
顾言想都没想。
“继续卖,趁你没全面接管矿权前,把能出的矿都低价出掉,合同一锁,亏损就锁死在县里,后面你接手,只能背锅。”
“他现在最怕什么?”
“怕你看穿,但更怕你不动,他这种人,见缝就钻,你越拖,他越加仓。”
楚天河点点头。
车开到县医院门口,楚天河让司机停了一分钟。
他没下车,只隔着车窗看了眼急诊大厅里那张“驻点办公”的白板。
马长征的身影就在里面,正低头打电话。
楚天河收回目光,轻声说了句:
“既然他们想卖。”
他转向顾言,声音很稳。
“那就让他们卖个够。”
顾言抬了抬眼镜,嘴角压不住笑。
“明白了。”
秦峰没说话,只把笔帽按紧,记下了这一句。
第三百五十二章 关门打狗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顶我仕途?我转投纪委你慌啥!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三百五十三章 凭你贪
许大海一把推开值班房的门,气都没喘匀,声音已经变了调。
马长征正坐在桌后,手里捏着一支签字笔,面前摊着医院工资清册。
听到这句,他先抬了下眼皮,没说话,目光却先落在许大海脸上。
许大海头发乱了,衬衫领口敞着,鞋上全是灰,像是一路跑过来的。
不像求救。
像逃命。
老齐站在墙边,手里还抱着一摞刚送来的报表,一看许大海这副样子,心里就是一沉,下意识回头把门带上了。
“出什么事了?”
马长征终于开口,声音不高。
许大海三两步冲到桌前,手按在桌边,手背上青筋都鼓了出来。
“矿出不去了!全封了!北山、南口、白沙坡,一个口子都不给过!文件四点发,四点二十执法车就堵死了!我那八万多吨货,全压在仓里!”
他说得太快,唾沫星子都飞了出来。
马长征眼神没动,只问了一句:
“账会不会翻出来?”
许大海愣了一下。
“什么?”
“我问你,账会不会翻出来。”
马长征把笔放下,身子往后靠了靠。
“宏泰那边的往来账、协调费、过桥款、矿业公司的回款单,处理干净没有?”
许大海眼都红了。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问这个?我现在一天光利息就两百万!高利贷明天就上门!金源那边也开始装死!你要是不把口子给我开开,我明天就得让人拆了!”
马长征脸色一沉。
“嚷什么?这里是医院,不是你那破仓库!”
“你吼我有用吗?”
许大海也彻底绷不住了。
“现在出不去货,仓单、合同、过秤单,全都要砸我手里!楚天河不是冲矿来的,他是冲咱们来的!你还坐得住?”
老齐听到“咱们”两个字,眼皮一跳,赶紧低下头装没听见。
马长征没有立刻接这句话。
他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
他心里很清楚,许大海今天能冲到医院值班房来,就说明事情已经压不住了。
但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被他带着走。
“先把门锁上。”
马长征对老齐说。
老齐“哎”了一声,走过去把门反锁,回来时手都发凉。
“说细点。”
马长征重新看向许大海。
“从四点之后开始说。”
许大海一屁股坐下,腿还在发抖。
“下午四点,县里红头文件下来了,四家联章,停产整顿,严禁外运,不是只停矿,是连仓里的货都不给走。”
“我第一反应就给鲁建军打电话,他那边屁都不敢放,只会说刚开完会。”
“后来我又给金源老刘打,老刘直接缩回去了,说什么“不能接政策风险货”,让我先把问题处理好。”
“高利贷那边呢?”
马长征问。
“盛和那帮孙子也不是东西,张口就说合同写得明明白白,明天十一点前不到钱,就按日罚息,还要动我抵押物,仓地、商铺,全得拿走!”
他说到这里,拳头直接砸在桌上。
“姐夫,我这次是真要死了!”
马长征眉头皱了一下。
不是因为许大海惨,是因为许大海说得太乱。
乱,就说明他已经慌了。
慌了的人,最容易坏事。
“仓里现在到底多少货?”
马长征问。
“八万九,差不多。”
“差不多是多少?”
“八万八也可能,八万九也可能,反正将近九万。”
“别跟我说将近。”
马长征盯着他。
“仓单和实货能不能对上?”
许大海眼神一闪。
就这一闪,马长征心里已经凉了半截。
“说实话。”
许大海咬了咬牙。
“差一点,没差多少。”
“差多少?”
“也就一万多吨。”
老齐站在墙边,差点没站稳。
一万多吨,还叫“没差多少”?
马长征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你脑子进水了?楚天河现在就是盯着仓单和地磅看,你还敢做假库存?”
许大海也火了。
“我不做假库存,拿什么撑场子?金源那边要看量,高利贷那边要看量,县里以前谁不是这么干的?你现在装什么清白?”
“你给我闭嘴!”
马长征猛地一拍桌子,声音压得很低,但劲道很足。
值班房里一下就静了。
门外走廊有人经过,听见动静,脚步停了一下,又走了。
马长征压着火,问了第三个问题。
“宏泰账上,那笔协调费,怎么走的?”
许大海喘了两口粗气,还是老实答了。
“还是老路子,金源那边打给宏泰,宏泰扣完服务费,再按不同名目往下走,有一部分挂物流,有一部分挂设备维护,还有一部分……走了咨询。”
“咨询给了谁?”
马长征继续问。
许大海没说话。
马长征声音冷下来。
“我再问一遍,咨询给了谁?”
许大海硬着头皮说:
“有几笔,打到周红梅那边了,她再转,以前不都是这么干吗?”
“以前不都是这么干吗?”
马长征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差点被气笑。
“你是不是觉得以前没出事,这次也不会出事?”
“我哪知道他会直接停矿!”
许大海也急了。
“你当初跟我说得好好的,楚天河再狠,也得讲财政,也得保税收!结果呢?他根本不吃这一套!”
马长征没有反驳。
因为这句话,确实打在了点子上。
楚天河跟他以前遇到的那些人不一样。
别人做事,先算影响,再看关系。
楚天河做事,先看问题,再算后果。
这种人最难缠,因为你摸不准他什么时候掀桌子。
“老齐。”
马长征忽然开口。
“在。”
“把梁子成电话拨通。”
老齐赶紧放下手里的报表,走到桌边拿起座机拨号,拨了两次才接通。
“梁县长,马书记找您。”
老齐把话筒递过去。
马长征接过来,脸色已经恢复了不少。
“子成啊,是我。”
“嗯,情况我知道,你先别表态。”
“现在有两件事,你记一下。”
“第一,县政府那边马上摸一遍现存库存货的名目,尤其是停产前已经形成但未发运的那部分,能不能做一份认定意见,你先让人研究。”
“第二,问一问县里几家国企仓库,能不能先临时接一部分货,别让宏泰那边炸了锅。”
电话那头说了几句,马长征眉头一点点拧紧。
“你什么意思?”
“什么叫“现在不方便出具认定”?你是常务副县长,这点事你都顶不住?”
又听了十几秒,他的脸更难看了。
“行,我知道了。”
他把电话挂断,重重放回座机上。
许大海立刻问:
“他说什么?”
马长征冷笑一声。
“他说现在楚天河盯得紧,谁签字谁出事,他不肯出具库存认定。”
许大海一下站了起来。
“这个王八蛋!以前吃拿的时候比谁都快,现在装好人!”
马长征没接他这句骂,转头又对老齐说:
“把金源那边那个赵海涛的电话找出来。”
老齐翻通讯录,找了半天才找到,拨过去。
响了七八声,对面才接。
“喂,赵总,我是安平马长征。”
“对,今天这个事,我知道。”
“我不讲废话,你们那边有没有办法先出一份保供说明,最好盖个章,说明这批矿石是前期已锁定的工业原料,不能停。”
电话那头的人说话滴水不漏。
马长征听了两句,眼神就冷了。
“你们不是一直说供应不能断吗?现在真断了,你们反倒缩了?”
“什么叫不方便出书面?”
“那口头有什么用?现在路口卡着的是红头文件,不是我一句话!”
他又听了一会儿,最后只说了一句:
“行,我明白了。”
挂完电话,值班房里又安静了。
许大海看着他,喉结滚了滚。
“他们也不管了?”
“他们只管拿货,不管替你顶雷。”
马长征冷声说。
许大海这回是真慌了。
前面他还指望金源能站出来,现在连这条路都没了。
“那怎么办?”
他盯着马长征。
“你总不能眼睁睁看着我死吧?”
“我什么时候说不管了?”
马长征抬头看他。
“但你得先把底给我交清楚。”
“宏泰现在还能动用多少现金?”
“账上不到八百万。”
“个人手里呢?”
“零零碎碎加起来,两三百万。”
“能卖的东西?”
“仓地、商铺、两辆车……”
“别跟我说这些废话。”
马长征直接打断。
“我问的是,你有没有把真正能要命的东西处理掉。”
许大海眼神发虚。
“什么叫真正能要命的东西?”
“比如你手里有没有名单,有没有分账本,有没有谁拿钱的证据。”
许大海没答。
但这次,他沉默得太久了。
马长征盯着他,眼底慢慢浮出一层寒意。
“你留了?”
“我……也不是留。”
许大海咬着牙。
“就是以前怕下面人糊弄我,记了点。”
“记了什么?”
“谁来过仓里,谁拿过车,谁从宏泰走过账……大概有点。”
老齐在一旁听得头皮发麻。
这已经不是“有点”了,这是把刀攥在自己手里。
马长征也终于明白,许大海为什么今晚敢冲到这里来。
因为这狗东西手里真攥着东西。
气氛一点点发僵。
许大海大概也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但已经收不回去,只能硬着脖子补一句:
“姐夫,我不是防你,我是防下面人乱来。”
马长征笑了一下。
那笑一点温度都没有。
“防下面人?”
“那你现在拿这个跟我说,是什么意思?”
许大海喉咙发紧,终究还是把最狠的那句话吐了出来。
“姐夫,我要是完了,你也别想干净。”
老齐手里的报表“啪”地一下掉在地上。
谁都没动。
马长征看着许大海,足足看了十几秒。
然后,他慢慢把桌上的工资清册推到一边,双手交叉,声音轻得吓人。
“你是在威胁我?”
许大海这会儿已经破罐子破摔了。
“我不是威胁,我是说实话,矿不是我一个人卖的,宏泰不是我一个人撑的,合同不是我一个人签的,现在出事了,你让我一个人扛?凭什么?”
“凭你贪。”
马长征盯着他。
“高利贷是你借的,假库存是你做的,仓外仓也是你弄的,你以为你是替谁办事?你是借着这条线把自己喂肥了。”
“那也是你让我上的车!”
许大海吼了出来。
“没人按着你签字。”
“可没人拦着我赚钱!”
“现在你倒想起我了?”
“我不找你找谁?”
许大海喘得厉害。
“姓楚的就是冲你来的!我不过是个口子!我倒了,你也别想站着!”
马长征脸上的官腔终于一点点褪掉了。
他第一次认真地看这个小舅子。
从前他觉得,许大海贪是贪,蠢是蠢,但至少听话,好使。
现在他才发现,这种人一旦闻到血,连自己人都咬。
“你先回去。”
马长征最后说。
“回去?”
许大海不敢信。
“现在让我回去等死?”
“我说了,让你先回去。”
马长征声音更冷。
“仓里的东西先别动,账上的东西也别乱烧,你要是真敢乱来,第一个进去的就是你。”
“你……”
“老齐。”
马长征没再看他。
“送客。”
老齐哪敢动。
还是许大海自己站了起来,胸口起伏半天,指着马长征点了点,却一句整话都没说出来。
最后,他狠狠咬了咬牙,转身拉开门走了。
门“砰”地一声摔上。
走廊里又传来一串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值班房里只剩下马长征和老齐。
老齐弯腰去捡地上的报表,手指都在抖。
“马……马书记……”
“你都听见了。”
马长征没看他。
“我什么都没听见。”
老齐赶紧低头。
马长征这才抬眼,淡淡看了他一眼。
“去把窗户关上。”
老齐赶紧照做。
窗户一关,屋里更闷了。
马长征重新拿起那支笔,却半天没落下去。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低说了一句。
“这个蠢货,留不得了。”
老齐站在一边,心里猛地一跳。
第三百五十四章 医院门口的黑车
“这个蠢货,留不得了。”
马长征这句话落下后,值班房里静了好几秒。
老齐站在窗边,后背一层冷汗,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知道,马长征这句话不是发牢骚。
是真起了心思。
可这种心思,他不敢接,也不能接。
“马书记,要不……我去看看许总走远没有?”
老齐试探着问了一句。
马长征摆了摆手。
“不用。”
“你去把门开一点,别关那么死,再去护士站说一声,今晚我要休息,没事别来打扰。”
老齐愣了一下。
“您要休息?”
马长征抬头看了他一眼。
“怎么,我在这值班房里,还不能休息?”
“能,能,我这就去。”
老齐连忙点头。
他出门的时候,脚步虚得很。
门开了一条缝,外头走廊的灯光斜着照进来一截。
马长征靠在椅背上,手里那支笔转了两圈,最后停住。
他脑子里转得很快。
许大海失控了。
这条线不能断,但也不能再让许大海这么乱撞。
要想办法给他找个口子出气,也要给自己留个缓冲带。
正想着,楼下突然传来一声汽车急刹。
声音不大,但在夜里很清楚。
马长征抬了下眼皮,朝门口看了一眼。
老齐很快回来了,脸色有点变。
“马书记,楼下来了一辆车。”
“什么车?”
“黑色轿车,没挂牌。”
马长征的眼神一下沉了。
“谁下来的?”
“一个男的,四十来岁,夹克,提着个黑箱子。”
老齐压低声音。
“在门口抽烟转了一圈,没马上上来,像是在看有没有人盯着。”
马长征没说话。
他心里第一反应,不是警觉,是烦。
这个时候还敢直接往医院跑,说明来的人不是一般的愣头青。
也说明,对方是真的急了。
“你去楼梯口看着。”
马长征说。
“人到了,先别往里带,让他在外头等两分钟。”
“明白。”
老齐刚转身,马长征又补了一句:
“说话注意点,别叫名字。”
“是。”
....
医院门口。
黑色轿车停在急诊楼外侧的阴影里,车牌位置空着,前风挡上也没有任何通行标识。
车门边站着一个中年男人,身材不高,夹克拉链拉到胸口,右手提着一个黑色密码箱。
他抽烟抽得很快,抽两口就朝四周看一眼。
不是在等人。
是在看有没有人盯着他。
马路对面停着一辆卖煎饼的三轮车,炉子灭了,摊主趴在车把上像是在打盹。
急诊入口旁边的花坛后面,蹲着一个拿报纸挡风的小老头,嘴里叼着烟,眼睛却一直往这边扫。
医院后门,药房外的小巷子里,一个骑摩托的年轻人低着头摆弄手机,头盔没摘。
这三个人谁都不说话。
但都在看这辆黑车。
秦峰坐在停在后街的警用面包车里,耳机里不断传来简短汇报。
“前门一组就位。”
“后门二组正常。”
“目标男性仍在原地观察。”
秦峰手里拿着一支圆珠笔,在笔记本上画了个小圈。
“别动他,看他上不上楼。”
他对着耳麦说。
过了两分钟,老齐从楼里出来了。
他走得不快,到了那男人跟前,也没打招呼,只是低声说:
“跟我来。”
男人掐灭烟头,提着密码箱跟上。
他没立刻进门,而是先转身看了一眼四周,确认没有明显异常后,才迈步进了急诊楼。
秦峰对着耳麦说:
“一组跟进,别贴太近。”
....
走廊尽头。
老齐领着那男人没直接进值班房,而是在楼道拐角站住。
“等会儿进去,少说废话。”
老齐声音很低。
“现在情况不比以前,明白吗?”
男人笑了笑。
“齐主任,你紧张什么,我就是来看看老朋友。”
“这里没有老朋友。”
老齐压着火。
“你记住了,今晚谁也不认识谁。”
男人点点头。
“行,我懂规矩。”
他把密码箱换到左手,右手掸了掸衣袖,才跟着老齐往值班房走。
老齐先推门进去,低声说了句:
“人到了。”
马长征没起身,只说:
“进来吧。”
男人走进去,顺手把门带上。
马长征看了他一眼,语气很淡。
“赵总,胆子不小。”
来人笑了笑,把密码箱放到桌边。
“马书记,没办法,事情火烧眉毛,只能我亲自跑一趟。”
他叫赵海涛。
不是金源新材明面上的负责人,但做的就是在两边缝缝补补的活。
以前安平矿石走邻省,他来过不止一次。
只是从来没像今天这么狼狈。
“坐。”
马长征说。
赵海涛坐下后,先看了眼屋里。
“许大海来过?”
马长征没回答,反问一句:
“你们那边不是不方便出书面吗,现在跑来干什么?”
赵海涛一点不慌,反而打开密码箱,拿出一份新打印的合同和几张资金测算表。
“书面不能明着出,但事还得办。”
“这是补充方案,您先看。”
马长征没伸手。
老齐站在一旁,替他接过来,放到桌上。
赵海涛身子前倾,声音压得很低。
“现在这批货,如果还挂在宏泰名下,肯定死。”
“路口封着,矿山停着,楚天河就等着看谁先乱。”
“所以得换个壳。”
马长征这才看了眼材料。
第一页是补充协议草案。
核心内容很简单:宏泰贸易将库存矿石“转售”给一家名叫“腾远建材”的第三方公司,由腾远申请确认这批货物属于“停产整顿前已形成的合法库存”,再走“库存放行”。
说白了,就是洗货。
“腾远是谁的?”
马长征问。
赵海涛笑了笑。
“明面上跟谁都没关系,手续干净,账也干净。”
“账真干净?”
马长征抬头看他。
赵海涛不躲。
“至少比宏泰干净。”
老齐站在旁边,听得太阳穴直跳。
他混了这么多年,当然知道这套意思。
腾远不是没关系,是关系不能写在纸上。
马长征继续翻。
第二页是资金过桥方案。
赵海涛主动解释:
“宏泰现在最怕的是资金断,只要矿石先从账面挪出去,高利贷那边就还有缓的空间。”
“我们这边可以先安排一笔短过桥,把许大海的利息顶一下,让他别在外头乱咬。”
“多大金额?”
马长征问。
“两千万,先救急。”
“谁出?”
“外面的资金,您不用问太细。”
马长征把材料放下,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你们想得挺全。”
“但有个问题。”
赵海涛看着他。
“您说。”
“现在卡在路口的,不是许大海,也不是宏泰。”
“是楚天河。”
值班房里静了一下。
赵海涛点了点头。
“所以我们才想走“库存放行”,这个口子不是硬顶,是找规则里的缝。”
“规则里的缝?”
马长征冷笑了一声。
“现在整个安平,哪还有缝?梁子成不敢签,鲁建军快吓尿了,许大海那边一脚踩空,高利贷明天就上门。”
“你现在拿个壳公司过来,就想把货洗出去?”
赵海涛没急。
“所以需要您出面。”
“我怎么出面?”
马长征盯着他。
“你让我这个驻点办公的县委书记,在医院值班房里给你开放行条?”
赵海涛连忙摆手。
“不是这个意思,您不用直接签字,只要让县里出一份倾向性意见,证明这批库存属于停产前形成的工业保供物资,后面的手续我们来跑。”
“谁来盖章?”
马长征问。
赵海涛顿了下。
“县政府那边如果不方便,行业口也行。”
马长征没说话。
他心里很清楚,这就是要他去撬梁子成,或者撬某个还没完全站队的局长。
这件事一旦做了,风险就不只是“帮许大海”,而是主动往楚天河眼皮底下伸手。
赵海涛见他不说话,又补了一句:
“马书记,现在不是只救许大海。”
“这批货要是全砸手里,不光宏泰要炸,前面的账也平不了。”
“楚天河不是冲矿,是冲人来的,您比我清楚。”
这句话,正中要害。
马长征眼神更冷。
赵海涛见状,索性把话挑明。
“还有一个事,金源那边让我带句话,只要这批货能在三天内出去,后面的旧合同、旧账、旧流程,都还有整理空间。”
“要是三天内出不去,许大海那边一塌,下面的人为了保命,什么都可能往外抖。”
老齐听到这里,手心都湿了。
这哪是来商量方案,这是来催命的。
马长征靠在椅背上,半天没开口。
他在算,不是算矿石,是算自己现在还能动谁,谁还愿意听他的。
梁子成已经开始缩。
鲁建军是个废物。
许大海已经半疯。
如果再往前推一步,稍有不慎,楚天河就会顺藤摸瓜。
但如果不推,许大海真的塌了,后面那堆破事一样会往上卷。
这是个死结。
赵海涛等了一会儿,见马长征不表态,语气放缓了一点。
“马书记,我知道您现在难。”
“可难也得选边。”
“这事过去了,大家都还有活路,过不去,就谁都别想体面。”
马长征终于开口了。
“你们那边,真不能出书面?”
赵海涛摇头。
“不能,谁出谁背锅。”
“资金过桥,多久能到?”
“只要您这边点头,明天下午之前。”
“腾远那边的人,嘴严不严?”
“严,只认钱,不认人。”
马长征轻轻点了点头,像是在盘算。
然后他突然问了一句:
“许大海知道这套方案吗?”
赵海涛一愣。
“还没跟他说,怕他嘴快,先来请示您。”
这句话,让马长征心里稍微松了一点。
至少现在,主动权还没全跑到许大海手里。
“材料留下。”
马长征说。
“人你先走。”
赵海涛立刻坐直了点。
“那您的意思是...”
“我说了,材料留下。”
马长征抬眼。
“我先看。”
赵海涛识趣,没有继续追问。
他把密码箱里剩下的几页表也拿出来,整齐放在桌上。
“那我等您消息。”
他起身时,像是想起什么,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
“马书记,三天。”
“超过三天,货走不了,账就不好平了。”
马长征没搭理他。
赵海涛也不再多说,转身往外走。
老齐赶紧去开门,把人送出去。
门刚关上,马长征就把那份补充协议拿起来,快速翻了几页。
看完之后,他把纸往桌上一扔,脸色沉得厉害。
老齐回来后,小心翼翼问了一句:
“马书记,这路……能走吗?”
马长征看着桌上那几张纸,半天才说:
“路不是不能走。”
“是太脏。”
老齐没敢接。
马长征揉了揉眉心,低声骂了一句:
“一群废物,到出事的时候,一个个都想让我顶在前头。”
他停了几秒,又问老齐:
“刚才赵海涛进来的时候,楼道里没人看见吧?”
老齐心里一紧,赶紧答:
“我看过了,应该没事,就几个护士来回走,没谁注意。”
马长征盯着他。
“什么叫应该?”
“我……”
“以后这种时候,别跟我说“应该”。”
老齐赶紧低头。
“是。”
与此同时。
医院外头。
赵海涛提着密码箱下楼,脚步比来时快了不少。
他刚走出急诊楼,门口卖煎饼的摊主就抬了下头,像是换姿势似的把帽子往下压了压。
花坛边那个抽烟的小老头也把烟头踩灭了,慢悠悠起身往外走。
后巷骑摩托的年轻人发动了车,但没靠近,只远远跟着。
赵海涛上了那辆无牌黑车,车子很快开出医院门口。
秦峰在后街面包车里听完前方汇报,手里的笔在本子上点了两下。
“确定人出来了?”
“确定,已经离院。”
“有没有带东西走?”
“没有,空手进去,空手出来,箱子带着,但看动作像没换内容。”
秦峰嗯了一声,拿起手机,拨给楚天河。
电话响了两声就通了。
“市长,人来了,也走了。”
“什么路数?”
楚天河问。
秦峰看着本子上的记录,语气很稳。
“不是送钱,是送方案,第三方壳公司,库存放行,外加一笔过桥资金,想把宏泰那批矿洗出去。”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马长征什么态度?”
“没点头,也没拒绝,把材料留下了。”
楚天河淡淡回了一句:
“说明他心动了。”
秦峰问:
“抓不抓?”
这个“抓”,不是抓赵海涛。
是问要不要现在就收口,顺着这条线动人。
楚天河的声音很平。
“别碰。”
“让他们接着补。”
“洞补得越急,破绽越多。”
秦峰听完,只回了一个字。
“明白。”
他挂了电话,合上本子,看向窗外那条刚刚恢复平静的医院门口。
夜更深了。
可这摊水,才刚刚开始浑。
第三百五十五章 先咬自己人
病房门关上后,走廊里一下安静了。
秦峰站在拐角,抬手看了眼表,没急着进去。
刚才那人从后门出去,已经有人接上了,车牌、落脚点、电话线,今晚都有人盯。
秦峰吐了口气,走到门口,轻轻敲了两下。
里面传来楚天河的声音。
“进。”
秦峰推门进去。
楚天河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还拿着那只没点上的烟,眼皮都没抬。
“都录下来了。”
秦峰把本子往前一递。
“人已经跟上,那套说辞,也都听清了。”
楚天河嗯了一声,接过本子翻了两页。
上面记得很快,但关键点一个没漏。
空壳公司。
代持协议。
伪造库存。
先把矿石转到第三方名下,再让县里“依法”放行。
最后再把账抹平。
这套东西不新鲜。
但能在这种时候半夜送进来,说明马长征这帮人是真急了。
楚天河把本子合上,放回桌上。
“顾言呢?”
“在楼下。”
秦峰说。
“一直没睡,刚才我让人去叫了。”
话音刚落,门外就响起脚步声。
顾言一进门,脸色不算好,眼睛发红,但人很精神。
他一进来就把外套往椅背上一扔。
“说吧,钓上来什么鱼了?”
秦峰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
顾言听完,先是冷笑了一声。
“我就知道,他们兜不住了。”
“矿石是真的,库存是假的,企业是空的,单子是补的,就这套东西,还想从你眼皮子底下过?”
楚天河看着他。
“能不能一把掀开?”
“能。”
顾言答得很干脆。
“问题不在单据,问题在货,只要货对不上账,这套戏就唱不下去。”
“他们现在最怕的,不是县里查账,查账还能糊弄,最怕的是现场清点。”
秦峰问:
“要不要现在就动?”
顾言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不能再拖。”
“他们敢半夜来递方案,说明下边已经开始补窟窿了,再晚半天,说不定库房门牌、堆场编号、装车记录都给你重新做一遍。”
他说到这,转头看向楚天河。
“明天一早,我带人去。”
楚天河看着他,问得很平。
“有把握?”
顾言拉开椅子坐下,身子往前一探。
“只要他们真是伪库存,我让他连裤衩都留不住。”
病房里安静了两秒。
楚天河点头。
“那就去。”
“别打招呼,别发通知,直接进场。”
“先查堆场,再查台账,再查运输联单,谁拦,记名字,谁拖,记名字,谁敢说这是企业经营行为不归县里管,让他来找我。”
顾言嘴角一扯。
“行。”
秦峰又问:
“公安这边怎么配?”
楚天河没犹豫。
“明面上不进场,留在外围。”
“让他们先演,演得越足,后面越好看。”
“但有一条,今天起,堆场、矿区、出县路口,一个车轮都别放出去。”
秦峰点头。
“明白。”
楚天河又看向顾言。
“你今天不是去吵架的。”
“你是去让他们自己认账。”
顾言站起来,拿起外套,声音还是冷的。
“我最会干这个。”
这一夜,安平县没几个人睡踏实。
天刚蒙蒙亮,县政府那边就动了。
顾言只带了几个人。
财政、审计、经贸办,再加两个懂仓储和过磅的人。
车子没挂什么阵仗,连喇叭都没按,直接开到了城西那片堆场。
这里原本是老物资局的仓地,后来挂到一家叫“昌盛商贸”的企业名下。
院门挺大,锁也新。
门口值班的是两个年轻人,看着不像做仓储的,倒像临时找来撑场子的。
顾言下车,抬头看了一眼门牌。
“昌盛商贸有限责任公司,矿产品周转库。”
他念完,笑了。
“名头倒不小。”
旁边的经贸办主任小声说:
“顾总……不,顾主任,这家公司是前天刚补的备案。”
顾言转头看他。
“前天?”
“对,手续很齐,盖章也全。”
那人额头冒汗。
顾言点点头。
“越齐越好。”
说完,他直接走到门口。
“开门。”
门卫一愣。
“你们找谁?”
顾言懒得跟他废话,直接亮了工作证。
“江城市政府调查组,现在查库,开门。”
两个门卫对视一眼,明显慌了。
其中一个硬着头皮说:
“领导,这个库是企业自己的,你们要查,也得先联系公司负责人吧?”
顾言盯着他。
“我现在就在联系。”
“联系你,开门。”
那人喉咙一紧,往后退了半步。
就在这时,后面一辆吉普车停下。
副县长梁子成下来了。
他昨晚接到通知时,人就已经不安稳了。
楚天河没叫他去医院,但让他今早全程配合顾言。
这话不重,可越不重,越让人心里发空。
梁子成走过来,脸上还端着副县长的架子。
“顾主任,来得这么早。”
顾言看了他一眼。
“早吗?”
“再晚点,里头说不定连石头都给我码好了。”
梁子成脸皮一僵,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
门卫一看县领导来了,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
“梁县长,您看这……”
梁子成心里也乱。
他比谁都清楚,这个“昌盛商贸”不对劲。
前两天突然冒出来,账上走得还快,连仓储证明都有。
那时候他就觉得蹊跷。
可马长征那边递过话,让他别多问。
现在顾言直接堵到门口了。
这时候他再护,那就不是帮忙,是往自己身上揽事。
梁子成沉了两秒,脸一板。
“看什么看?”
“顾主任代表市里下来查,你们拦什么?”
“开门!”
这一声出去,两个门卫脸都白了。
锁一开,铁门被推到两边。
顾言没急着进,先侧过脸,冲身边的人说了一句:
“从现在开始,录像,拍照,谁都别停。”
“每个点位,按顺序记,包括门锁。”
几个人立刻散开。
梁子成听见这话,心口一沉。
他现在终于明白楚天河为什么让他来“配合”了。
不是让他表态,是让他亲眼看。
让他看清楚,这个窟窿到底有多大。
顾言进了堆场,走了没几步就停下了。
院里确实有矿石。
一堆一堆,堆得不算低,远看还真像那么回事。
旁边跟着的县经贸办干部偷偷松了口气,心想至少不是空院子。
可顾言扫了一圈,连表情都没变。
“谁负责过磅?”
一个穿蓝工装的中年男人赶紧举手。
“我,我是库管。”
顾言看着他。
“你叫什么?”
“赵……赵永福。”
“你是昌盛商贸的人?”
“对。”
“什么时候入职的?”
那人卡了一下。
“三个月前。”
旁边一个审计人员直接翻出登记表,递到顾言手上。
顾言低头一看,笑了。
“有意思。”
“登记表上写的是,你五天前才签的劳动合同。”
赵永福脸一下就涨红了。
“我……我之前是口头说好的,合同后来补签……”
顾言点头。
“行,补签不算事。”
“那你告诉我,仓里一共多少吨矿?”
“八……八万多吨。”
“具体。”
“八万一千六百吨。”
顾言又问:
“硅含量等级怎么分?”
“这个……”
赵永福额头冒汗。
“分……分几类。”
顾言把手里的登记表塞回去,转身就往最近那堆矿石走。
他没跟人商量,弯腰抓了一把,搓了两下,又随手往地上一撒。
“这叫八万一千六百吨?”
他一回头,声音不高。
“你拿我当傻子?”
现场一下静了。
梁子成也跟着走了过来,往那堆矿石上看了看。
他不是专业的,但也能看出不对。
颜色不匀,粒径乱,里头还有不少土渣。
这不像正常分拣后的工业硅矿,更像临时从几个地方胡乱拼起来的货。
顾言站起身,拍了拍手。
“清点。”
“第一堆,测长宽高,估体积。”
“第二,随机打点取样。”
“第三,把过磅单和入库单都给我拿出来,一张一张对。”
赵永福彻底慌了。
“领导,这样不合流程吧?企业货物……”
顾言直接打断。
“少跟我谈流程。”
“你这库如果是真的,我给你道歉。”
“你这库如果是假的,今天在场的人,一个都跑不了。”
这话一砸下来,周围人脸色都变了。
梁子成站在一边,没说话。
但他心里那根弦,已经绷得死紧。
他现在基本已经看明白了。
这不是普通遮掩,是临时做局。
谁做的?
不用问。
全县有这个胆子、有这个能量、还能让下面一路开绿灯的,只有马长征。
第三百五十六章 推出去顶雷
半个小时后,第一轮清点结果出来了。
数据一报上来,现场就炸了。
按现有堆场体积和密度估算,院里这些矿石撑死也就两万来吨,连台账上三分之一都不到。
顾言接过纸,低头看了一眼,冷笑都懒得笑了。
“八万一千六百吨。”
“你们是真敢写。”
财政那边的人接着又把几张单据递了上来。
“顾主任,这批货的入库时间,都集中在前天和昨天。”
“而且运输联单上的车牌,有七个是重复的。”
“还有三个车牌,我们刚核了,不是货车,是农用三轮。”
边上几个人听得头皮都麻了。
赵永福腿都软了,扶着墙才站住。
顾言转头看他。
“继续说啊。”
“不是很会编么?”
“八万吨矿,一天两天就能装满?你当路上全是给你让道的?”
赵永福嘴唇发抖,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我就是看库的……我真不知道……”
顾言懒得理他,直接冲身边人一摆手。
“封。”
“门口贴封条,库房封,台账封,过磅室封。”
“从现在起,任何人不许进,不许出。”
“所有原始单据,全部带走。”
门外的人立刻开始动作。
封条一贴,照相机咔咔直响。
梁子成站在边上,看着那一道道封条贴上去,心里发凉。
到这一步,已经不是“解释”能过去的了。
这是明摆着做假,而且是很低级的假。
为什么会这么低级?
因为他们没时间了。
想到这里,梁子成后背都起了汗。
他忽然意识到,不是顾言查得太狠。
是楚天河把口子掐得太死,逼得马长征这帮人只能仓促造假,拿假库存去冲真窟窿。
就在这时,顾言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没避人,直接接了。
“说。”
电话那头声音很低,但屋外几个人都能看出,顾言听了几句后,脸上那点冷意更重了。
“知道了。”
“让他继续接。”
挂断电话后,梁子成忍不住问了一句:
“顾主任,出什么事了?”
顾言看了他一眼,没立刻回答。
过了两秒,他才淡淡开口。
“医院那边,有人坐不住了。”
梁子成心里咯噔一下。
“马书记?”
顾言没接这个话,只是把手机揣回兜里。
“梁县长,我问你个事。”
梁子成立刻绷直了身子。
“你说。”
顾言朝那堆矿石扬了扬下巴。
“这么大的事,你真一点不知道?”
这句话不重,但刀子全在里头。
梁子成脸色变了几次,喉结动了动。
他当然不能说全知道。
可现在再说一点不知道,也没人信。
他站了好一会儿,才低声开口。
“我……我之前觉得手续有问题。”
“但马书记那边说,这是临时周转,让我不要上纲上线。”
顾言盯着他。
“你信了?”
梁子成苦笑了一下。
“到了这个位置上,有些话,你不想信,也得先听。”
顾言没说话。
梁子成咬了咬牙,像是下了点决心。
“顾主任,我今天跟你到现场,不是来打马虎眼的。”
“我现在算是看明白了。”
“这事已经不是临时周转那么简单了。”
“如果市里要往下查,我配合。”
这话说得还留着三分,没彻底翻脸,但意思已经出来了。
顾言看着他,眼神冷冷的。
“配合,是你该做的。”
“别说得像你有多委屈。”
梁子成脸上一阵发热,却没敢接嘴。
他很清楚,顾言这态度不是在羞辱他,是在逼他站队。
不站,今天这堆假矿石,明天就能砸到他头上。
顾言把手里那张估算表折了两下,塞进口袋。
“后面怎么做,你自己想。”
“但有一条,你听清楚。”
“从现在开始,谁再给马长征递话,谁再帮许大海灭火,谁就和这堆假库存一起算账。”
梁子成心口一沉,慢慢点头。
“明白。”
而此时,医院那边,气氛已经变了。
马长征手里捏着电话,额头青筋都起来了。
“你再说一遍?”
电话那头是他的人,声音发颤。
“马书记,封了,全封了。”
“顾言直接带人进场,没提前通知,门锁、台账、过磅室全给贴条了,还现场量了堆场,说咱们最多只有两万多吨……”
砰的一声。
马长征把床头杯子直接扫到了地上,碎片溅了一地。
病房外面守着的工作人员听见动静,刚要推门,又被秦峰手下的人拦住了。
“马书记情绪激动,先别进。”
屋里,马长征脸都青了。
昨晚那人刚把路子送过来。
他还没来得及往下布置,顾言就先到了。
这不是查,是掐喉咙。
电话那头还在说。
“还有,梁县长也在现场……”
听到这句,马长征眼皮猛地一跳。
“他在干什么?”
“这……这边说,他没拦,还让门卫开门了。”
马长征攥着电话的手一下收紧。
没拦,那就是让了。
梁子成这个王八蛋,平时一副老实样,到了关键时候,居然第一个缩手。
马长征压着火,咬着牙问。
“许大海呢?”
“许总那边……现在也乱了,他刚打电话来问怎么办,我没敢多说。”
马长征冷着脸把电话挂了,立刻拨了另一个号码。
接通后,许大海那边先炸了。
“姐夫,怎么回事!”
“不是说好了么?不是说库一补上,手续一走,就能把货带出去吗?”
“现在顾言把门一封,我那边的钱怎么办?高利贷今天就来催了!”
马长征本来就压着火,一听他这腔调,脸更沉。
“你问我?”
“要不是你贪心,非得囤八万吨,会有今天?”
许大海一下就急了。
“我贪心?”
“不是你让我狠狠干一票的吗?”
“不是你拍着胸口说县里给我兜底吗?”
“现在出事了,你往我身上推?”
马长征呼吸一下重了。
“你给我闭嘴!”
“要不是你做事像猪一样,账能做成这样?车牌都敢拿农用三轮去糊弄,你脑子呢!”
许大海也彻底破防了。
“账是谁的人做的?库是谁让我补的?公司是谁介绍给我的?”
“马长征,你别把自己摘那么干净!”
这一声,已经不是平时那种喊姐夫的口气了,是直接撕脸。
马长征眼里都起了血丝。
“许大海,你想清楚再说话。”
许大海在电话那头喘着粗气,像是已经被逼到墙上。
“我现在没什么好想的。”
“我的货压着,钱断了,外头催命的人都堵门了。”
“你要真有本事,就把封条给我撕了。”
“你要没本事,那就别在我面前摆谱!”
病房里安静得吓人。
马长征握着电话,半天没说话。
他现在第一次真切地感觉到,局面已经开始脱手了。
下边的人不听了,自己人先乱了。
最要命的是,这事一旦有人先开口,后面就压不住。
电话那头,许大海又压着声音补了一句。
“姐夫,我最后问你一句。”
“这事,你到底管不管?”
马长征盯着窗外,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几秒后,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你先别乱。”
“我来想办法。”
许大海冷笑了一声。
“行。”
“那我等你。”
电话断了。
马长征缓缓把听筒放下,整个人像一下老了几岁。
可下一秒,他眼里那点慌,马上又被狠劲压了下去。
他知道,许大海已经开始怕了,怕到敢跟他翻脸。
这就说明,对方也撑不住了。
而另一头。
许大海把电话一挂,直接把桌上的账本摔了出去。
他脸色煞白,嘴里骂个不停。
“老东西。”
“出事了就想甩我。”
旁边两个手下大气都不敢出。
许大海来回走了几圈,忽然停住。
他越想越不对。
马长征刚才那口气,根本不像还能摆平的样子。
换句话说,县里那把伞已经漏了。
他站在原地,脸皮抽了两下,心里头第一次冒出一个念头。
这事再这么下去,最后被推出去顶雷的,八成就是他。
想到这儿,他眼神一下就变了。
而医院病房里,马长征也坐在床边,一动不动。
两个老狐狸,隔着一根电话线,心思已经彻底散了。
谁都知道对方靠不住了。
谁也都开始防着对方了。
只是现在,还没人先把最后那层纸彻底捅破。
但那股火,已经压不住了。
第三百五十七章 许大海的绝路
账本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许大海站在办公桌后,胸口剧烈起伏。
他死死盯着那部刚挂断的座机,眼珠子全是红血丝。
“老东西。”
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旁边两个手下缩在沙发边,大气都不敢出。
他们跟着许大海干了几年,很少见这位宏泰贸易的老总发这么大的火,平时只要搬出马长征的名字,安顺县哪个人不给几分面子?
可今天不一样了。
许大海摸出一根烟,塞进嘴里。
他连划了三根火柴,手抖得厉害,硬是没点着。
他一把将火柴盒砸在墙上。
“马长征刚才那话什么意思?”
许大海转头盯着手下,声音嘶哑。
“他说他来想办法,他想个屁的办法!顾言都把封条贴到城西仓库的大门上了,他连个电话都没敢往外打!”
手下咽了口唾沫,小声说:
“许总,马书记毕竟是县委一把手,市里总得给他留点面子吧?”
“留面子?”
许大海冷笑一声,脸皮抽搐。
“楚天河要是想给他留面子,就不会派顾言直接去查库!马长征现在自身难保,他这是想把我推出去顶雷!”
许大海不傻。
他能在安顺县把矿石生意做到这么大,靠的不光是马长征的小舅子这个身份,还有他那股子野兽般的直觉。
假库存的事一旦爆开,几千万的窟窿总得有人填。
马长征只要把责任全推到他这个“不法商人”头上,说自己是被蒙蔽的,顶多背个失察的处分。
但他许大海呢?
诈骗、侵吞国有资产、伪造公章。
这几条罪名压下来,够他吃一辈子牢饭。
“不能等了。”
许大海在屋里来回踱步,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嘎吱作响。
“再等下去,公安局的车就该停在楼下了。”
就在这时,楼下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紧接着是玻璃碎裂的声音,还有女前台的尖叫。
许大海猛地停住脚步,脸色一变。
“去看看怎么回事!”
一个手下赶紧跑到窗边,拉开百叶窗往下看了一眼,腿顿时软了。
“许……许总,是城南放水的老黑,他带了三十多号人,把咱们公司大门堵了!”
许大海心里咯噔一下。
老黑是安顺县最大的高利贷头子。
许大海为了囤那八万吨矿石,从老黑手里借了五百万的过桥资金,说好三分利,半个月结清。
今天正好是最后期限。
与此同时,宏泰贸易大楼对面的马路边。
一辆黑色桑塔纳停在树荫下,车窗摇下一半,秦峰坐在副驾驶上,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
一个便衣快步走过来,趴在车窗边低声汇报。
“秦局,老黑的人进去了,带了家伙,看架势是要见血。”
秦峰看着对面大楼门口那些手里拎着钢管的混混,眼神很冷。
“我们的人呢?”
“都在外围巷子里蹲着,要不要现在收网,把老黑这帮人一起端了?”
“端什么?”
秦峰把烟拿下来,在指尖转了一圈。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老黑这是在帮我们要账。”
便衣愣了一下。
秦峰转头看着他,声音平稳。
“楚市长说了,要让许大海自己把底牌亮出来,我们现在进去,许大海只会咬死不开口,等着马长征来救他。”
“把路让开,让老黑进去咬。”
“人在绝境里,才会走绝路。”
便衣立刻点头。
“明白,我让兄弟们撤出一条口子,只盯死几个出口。”
秦峰嗯了一声,重新把目光投向宏泰贸易的三楼窗户。
“盯紧点,今天这出戏,才刚开场。”
三楼总经理办公室。
“砰”的一声巨响,实木双开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门锁直接崩飞,砸在茶几上。
老黑穿着一件花衬衫,脖子上挂着粗金链子,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他身后跟着十几个满脸横肉的汉子,直接把办公室挤得满满当当。
许大海的两个手下刚想上前阻拦,被老黑的人一脚踹翻在地。
“老黑!你干什么!”
许大海强压着心里的慌乱,猛地一拍桌子,指着老黑的鼻子大骂。
“你敢带人砸我的场子?你活腻了是不是!”
老黑根本不接他的茬。
他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下。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叠的借条,慢条斯理地摊开,拍在桌面上。
“许总,火气别这么大。”
老黑咧嘴一笑,露出一颗大金牙。
“我今天来,不砸场子,只收账。”
许大海看了一眼那张借条,眼角直跳。
“钱的事,我昨天不是跟你通过电话了吗?县里的手续卡了几天,等货一出手,连本带利一分不少你的!”
“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
老黑收起笑容,眼神变得阴狠。
“五百万本金,加上这半个月的利息,一共六百五十万,今天中午十二点前,钱必须到我账上。”
许大海气极反笑。
“六百五十万?你抢银行啊!老黑,你别给脸不要脸,你也不打听打听,在安顺县,谁敢堵我许大海的门?”
他双手撑在桌子上,身子前倾,死死盯着老黑。
“我姐夫是马长征!你今天敢动我一根头发,信不信我让你明天就在安顺县待不下去!”
换作平时,马长征这三个字一出来,老黑绝对得赔笑脸。
但今天,老黑听完,突然大笑起来。
笑得前仰后合。
他身后的十几个混混也跟着哄笑。
许大海被笑得心里发毛,脸色铁青。
“你笑什么!”
老黑止住笑,身子往前一探,双手压在桌子上,死死盯着许大海的眼睛。
“许总,你这消息也太闭塞了。”
“你还指望你那个县委书记姐夫呢?”
老黑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桌面。
“半个小时前,市里下来的顾主任,带着人直接把城西那个周转库给查了,大门贴了封条,账本全抄走,你那个库管赵永福,现在还在院子里蹲着发抖呢。”
许大海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
老黑看着他的反应,冷笑一声,继续往下砸钉子。
“你姐夫现在在县医院的病房里,门外全是市局的便衣,他连个屁都不敢放,你还指望他来救你?”
“许大海,你那把伞,已经漏了。”
这句话就像一把尖刀,直接捅穿了许大海最后的心理防线。
他双腿一软,跌坐在老板椅上。
老黑这种在道上混的人,消息最灵通。
他们敢在这个时候上门逼债,说明县里的风向已经彻底变了,马长征真的保不住他了。
老黑从腰间摸出一把弹簧刀,“咔哒”一声弹开刀刃,低头修起了指甲。
“许总,道上的规矩你懂,我不管你跟市里怎么斗,我的钱,一分不能少。”
他抬起头,刀尖指着许大海。
“今天中午十二点,见不到钱,我就先卸你一条腿,然后把你交给市里的调查组,算是我老黑给楚市长送的一份见面礼。”
许大海浑身一颤,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他知道老黑干得出来。
“黑哥……黑哥你听我说。”
许大海的声音终于软了下来,带着一丝哀求。
“六百五十万不是小数目,你现在逼死我也拿不出来,你给我半天时间,我保证把钱凑齐!”
老黑盯着他看了几秒,收起刀。
“行,我给你半天。”
老黑站起身,走到门口,回头指了指许大海。
“我就在楼下大厅坐着,这栋楼的四个门,我都安排了兄弟,你最好别耍花样。”
说完,老黑带着人退了出去,顺手把破烂的门拉上。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许大海瘫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的衬衫已经完全贴在了背上,冰凉一片。
两个手下从地上爬起来,凑到桌边。
“许总……咱们怎么办?老黑这是要往死里逼咱们啊。”
许大海没有说话。
他死死盯着桌面上那道被老黑用刀尖划出来的白印,脑子里飞速运转。
县里的假库被查了。
马长征被软禁了。
老黑堵在楼下要命。
这是一个死局。
留在这里,要么被老黑砍死,要么被顾言送进监狱。
许大海猛地坐直身子,眼里闪过一丝疯狂的狠厉。
“去他妈的马长征,你不仁,别怪我不义。”
他拉开抽屉,拿出一把车钥匙和一本厚厚的通讯录。
手下愣住了。
“许总,您这是……”
“城西那个库是假的,但深山老矿区里那八万吨货是真的!”
许大海咬着牙,声音低沉得可怕。
“那是我真金白银从县里套出来的优质硅矿!”
他原本打算等风头过去,再把这批真矿慢慢洗白卖掉。
但现在顾不上了。
“金源新材那边一直催着要货,只要把这批货连夜运出省,交到他们手里,我至少能拿到八百万现金!”
许大海越说眼睛越亮,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有了这笔钱,我还管什么安顺县?我直接带钱去南方,楚天河这辈子都别想找到我!”
手下听得心惊肉跳。
“可是许总,外面全是老黑的人,咱们怎么出去?而且八万吨矿,得要多少辆车啊!”
“老黑要的是钱,不是我的命,只要货一出省,我立刻让人给他打款,他自然会撤。”
许大海一把抓起桌上的座机话筒。
“至于车,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他翻开通讯录,找到一个号码,飞快地拨动转盘。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喂,老刘,是我,许大海。”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粗犷的声音。
“许总?这大白天的,有什么吩咐?”
“你手里现在能调动多少辆重卡?”
许大海语速极快,根本不给对方寒暄的机会。
老刘愣了一下。
“重卡?现在都在场子里趴着呢,许总,最近县里查得严,路政天天在国道上设卡,白天根本不敢跑啊。”
“我不管路政!”
许大海对着话筒低吼。
“我问你现在能出多少辆!”
“硬凑的话……七八十辆吧。”
“全给我叫上!”
许大海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今晚十点,全部开到深山老矿区装车,连夜走小路出省,直接去金源新材的厂子!”
老刘吓了一跳。
“今晚?许总,这太急了吧,而且晚上走小路,风险太大了,司机们肯定不愿意干啊。”
“运费翻倍!”
许大海直接砸出底牌。
“每辆车再额外给五百块钱辛苦费!只要今晚能把货给我拉出去,钱我一分不少你们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后传来老刘粗重的呼吸声。
“行!许总痛快,我这就去叫人,今晚十点,矿区见!”
许大海挂断电话,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刺眼的阳光,嘴角勾起一抹狰狞的冷笑。
楚天河,顾言。
你们以为封了一个假库就能弄死我?
老子今晚就带着真金白银远走高飞,留个烂摊子给你们慢慢收拾去吧!
许大海自以为这个计划天衣无缝。
他根本不知道,就在宏泰贸易大楼对面那辆黑色的桑塔纳里。
秦峰静静地坐在副驾驶上。
他头上戴着一副黑色的监听耳机。
中控台下方,一台小型的磁带录音机正在缓缓转动。
耳机里,清晰地传出许大海刚才在电话里说的每一个字。
“今晚十点,全部开到深山老矿区装车,连夜走小路出省……”
秦峰听完最后一句,伸手摘下耳机,扔在仪表盘上。
他按下录音机的停止键,将那盘磁带退了出来,拿在手里掂了掂。
便衣坐在驾驶位上,转头看着他。
“秦局,鱼动了?”
秦峰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
“动了。”
他把磁带装进上衣口袋,推开车门。
“通知交警大队和特警中队。”
“今晚十点,封锁出省的所有国道和小路。”
“我要让他连人带货,一头撞死在网里。”
第三百五十八章 夜袭矿区
晚上十一点半。
安顺县通往邻省的104国道上,没有路灯。
四周黑得像一块铁板。
几十辆重型卡车排成一条长龙,轰鸣着往前开。
沉重的车轮碾过坑洼的路面,扬起漫天灰尘。
许大海坐在头车的副驾驶上。
他怀里死死抱着一个黑色的真皮密码箱。
箱子里装了整整三十万现金,这是他临时凑出来的“买路钱”。
车厢里全是劣质烟草的味道。
司机老刘双手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被车灯照亮的一小截路面,神情紧绷。
“许总,前面再开十公里,就出安顺县的界了。”
老刘咽了口唾沫,声音有点发紧。
许大海吐出一口烟圈,把烟头扔出窗外。
“开你的车,只要出了界,到了金源新材的地盘,咱们就安全了。”
他抬手看了一眼腕表。
十一点四十。
矿区那边还有上百辆车在排队装货。
他带的这几十辆是第一批,只要这批货顺利交接,拿到第一笔预付款,他就能立刻把老黑的高利贷平掉,然后带着剩下的钱远走高飞。
想到这里,许大海紧绷了一天的神经,终于稍微松懈了一点。
他靠在椅背上,嘴角扯出一丝冷笑。
楚天河,顾言。
你们真以为封了一个空壳仓库,就能把我许大海逼死?
老子在安顺县混了这么多年,靠的可不是吃素。
你们在城里查账,老子在山里运真货,等你们明天早上反应过来,这八万吨优质硅矿早就变成我卡里的真金白银了。
至于马长征那个老东西,就让他留在医院里慢慢跟市里扯皮吧。
“许总,前面不对劲!”
老刘突然大喊一声,猛地一脚踩死刹车。
刺耳的摩擦声划破夜空。
巨大的惯性让许大海整个人往前冲去,脑袋重重地磕在挡风玻璃上。
后面的几十辆重卡也跟着紧急制动。
一时间,整条国道上全是刺耳的刹车声和轮胎烧焦的橡胶味。
“你他妈瞎了!”
许大海捂着额头,破口大骂。
他抬起头,顺着车灯的光柱往前看去。
前方的路面上,横着两辆巨大的东风大卡车。
车身把本就不宽的国道堵得严严实实。
大卡车前面,拉着两排带刺的破胎器。
没有警灯,没有警笛。
四周安静得可怕,只有卡车发动机怠速的轰鸣声。
许大海心里咯噔一下。
“许总……这……这是路政设卡了?”
老刘握着方向盘的手直哆嗦。
许大海眯起眼睛,盯着前面那两辆没有任何标识的东风卡车。
“路政个屁,路政设卡会连个灯都不打?”
他咬了咬牙。
在安顺县这条道上,除了路政和交警,还有一种人敢半夜拦车。
那就是求财的车匪路霸。
许大海反而镇定下来了。
只要是求财的,那就好办,他手里有三十万现金,足够砸开这条路。
“你在车上待着,我不叫你,别下来。”
许大海抓起怀里的密码箱,一把推开车门,跳了下去。
夜风很凉。
许大海紧了紧西装外套,提着箱子,大步朝前面那两辆东风卡车走去。
他走得很稳,脸上带着平时在安顺县横行霸道的那种底气。
走到破胎器前面三米远的地方,许大海停下脚步。
“哪条道上的兄弟?”
许大海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我宏泰贸易许大海,今晚借道走批货,兄弟们大半夜出来吹冷风,辛苦了。”
对面没有声音。
东风卡车的驾驶室里黑漆漆的,看不见人影。
许大海皱了皱眉。
他把手里的密码箱放在引擎盖上,“啪”的一声弹开锁扣。
拉链拉开。
借着卡车大灯的光,一沓沓崭新的百元大钞露了出来。
“这里是三十万。”
许大海拍了拍箱子,声音更大了。
“规矩我懂,钱留下,兄弟们拿去喝茶,把路让开,大家交个朋友,以后在安顺县,有事报我许大海的名字。”
他觉得这个价码足够买通任何人了。
就在这时,前方黑暗的树林里,突然亮起了一道强光手电。
刺眼的光柱直接打在许大海的脸上。
许大海下意识地抬手挡住眼睛。
“三十万。”
一个低沉、冷硬的声音从强光后面传出来。
“许总好大的手笔,买路钱给得挺痛快。”
伴随着声音,一个人影从东风卡车后面慢慢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手里拿着手电筒,步伐很稳,皮鞋踩在柏油路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许大海眯着眼睛,努力适应着强光。
当他看清走出来的那张脸时,整个人猛地僵住了。
手里的密码箱差点滑落到地上。
秦峰。
江城市公安局局长,秦峰。
许大海的头皮瞬间炸开,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不是应该在县医院盯着马长征吗?
秦峰走到破胎器前面,停下脚步。
他关掉手电筒,随手揣进兜里。
“怎么不说话了?”
秦峰看着许大海,眼神像看一个死人。
“刚才不是挺大声的吗,要跟我交个朋友?”
许大海喉结剧烈滚动。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秦……秦局长。”
他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
“误会,都是误会,我不知道是您在这里执行公务。”
“误会?”
秦峰冷笑一声,目光扫过许大海身后的车队。
“大半夜的,几十辆重卡连夜出省,车上装的,是城西那个空壳仓库里对不上账的硅矿吧?”
许大海脸色煞白。
他知道全完了。
秦峰既然能精准地堵在这里,说明他今晚所有的动作,甚至那个电话,都在对方的眼皮子底下。
但许大海不甘心。
他不想坐牢。
“秦局长!”
许大海猛地提高音量,声音里带着一丝歇斯底里的疯狂。
“这批货是县里批的!手续齐全!我是正当商人!”
他一把抓起引擎盖上的密码箱,往前递了递。
“秦局,您高抬贵手,这三十万您先拿着,只要您今晚放我过去,明天我再给您送一百万!不,两百万!”
秦峰看着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许大海,你是不是觉得,在安顺县,只要有钱,什么路都能买通?”
许大海见秦峰不接茬,心里的恐惧彻底爆发了。
他猛地把密码箱摔在地上,钞票散落一地。
“秦峰!你别欺人太甚!”
许大海指着秦峰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以为你是谁?你不过是个公安局长!我姐夫是马长征!是安顺县的县委书记!”
“你今天敢动我,我姐夫明天就能让你脱了这身皮!”
“你现在马上把路给我让开!不然我给马长征打电话,让他亲自来跟你说!”
许大海像个疯子一样咆哮着。
他把马长征的名字当成了最后的护身符,死死抓在手里。
秦峰静静地看着他表演。
等许大海喊得嗓子都哑了,秦峰才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烟,抽出一根点上。
他吸了一口,吐出淡蓝色的烟雾。
“喊完了?”
秦峰看着许大海,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起伏。
“省省力气吧。”
“你马上就能在号子里见到他了。”
这句话一出来,许大海的咆哮声戛然而止。
他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秦峰。
“你……你说什么?”
秦峰没有再理他。
他抬起右手,在半空中打了个手势。
“行动。”
话音刚落,国道两侧的树林里、草丛中,突然亮起无数道强光手电。
刺眼的警灯在黑暗中疯狂闪烁,红蓝交替的光芒瞬间照亮了整条国道。
几十名全副武装的特警从四面八方冲了出来。
“警察!不许动!”
“双手抱头!蹲下!”
怒吼声响彻夜空。
许大海身后的几十辆重卡瞬间被包围。
司机老刘刚想推开车门逃跑,就被两名特警死死按在方向盘上。
许大海呆呆地站在原地。
他看着那些黑洞洞的枪口,看着那些冲过来的警察,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两名特警冲上前,一把将他按倒在地。
许大海的脸死死贴着冰冷的柏油路面。
散落的百元大钞就在他眼前,被夜风吹得沙沙作响。
“放开我……我是马长征的小舅子……你们不能抓我……”
他还在做着最后的挣扎,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
“咔嚓。”
冰冷的金属手铐死死扣住了他的手腕。
许大海浑身一颤,彻底瘫软成一滩烂泥。
秦峰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带走。”
两名特警架起许大海,像拖死狗一样把他拖向后面的警车。
秦峰转过身,拿出对讲机。
“各小组汇报情况。”
对讲机里传来沙沙的电流声,随后是各个点位的汇报。
“报告秦局,一号卡点控制完毕,车队三十五辆重卡,全部截获。”
“报告秦局,矿区突击组已控制现场,剩余车辆和人员全部拿下,仓库里的货全都在。”
秦峰按住通话键。
“把车队全部押回县局大院,矿区那边拉起警戒线,任何人不准靠近,八万吨矿石,一两都不许少。”
“收到!”
秦峰挂断对讲机,把烟头扔在地上,用皮鞋碾灭。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漆黑的夜空。
风向变了。
凌晨三点。
安顺县政府大楼,值班室的灯还亮着。
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突然急促地响了起来。
值班干部揉着惺忪的睡眼,接起电话。
听筒里只传来了一句话。
“许大海落网,八万吨矿石全部截获。”
值班干部猛地打了个激灵,睡意全无。
第三百五十九章 梁子成投诚
天刚亮,安顺县委大院就炸了锅。
凌晨三点值班室接到的那个电话,根本捂不住。不到早上八点,消息就像长了腿一样,传遍了每一个办公室。
许大海连人带车被市局按在了国道上。
八万吨真矿石,一两没跑掉,全被秦峰扣了。
副县长梁子成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门反锁着。他手里夹着一根烟,烟灰烧了老长,掉在裤腿上都没察觉。
他后背的衬衫已经湿透了,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淌。
完了。
梁子成脑子里只有这两个字。
昨晚顾言查封城西那个假库的时候,他还抱有一丝侥幸,觉得马长征在省里有关系,说不定能把这事压下去。
可现在,许大海半夜运真货被抓了现行。
这是什么,这是人赃并获。
楚天河和秦峰根本不是在查账,他们是在关门打狗。先逼得许大海狗急跳墙,再在半道上张开网等着。
这手段太狠了。
梁子成把烟头按死在烟灰缸里,手抖得厉害。
他知道,马长征这棵树彻底倒了,接下来就是清算。
他梁子成虽然没有直接拿许大海的钱,但县里给宏泰贸易开绿灯的那些文件,有几份是他签的字。马长征吃肉,他跟着喝了点汤。
如果现在不跳船,等楚天河腾出手来,他就是第一个陪葬的。
梁子成猛地站起身。
他走到窗边,把百叶窗拉严实。然后搬过一把椅子,放在办公桌后面。
他踩着椅子上了办公桌,仰起头,双手顶住天花板上的一块铝扣板。
用力一推,扣板移开,露出一个黑漆漆的夹层。
梁子成踮起脚,把手伸进去摸索了半天。
几秒钟后,他掏出一个用透明塑料布裹得严严实实的黑色硬抄本。
他跳下桌子,把塑料布扯开。
这是一本暗账。
马长征防着所有人,但梁子成在县里干了这么多年,也有自己的眼线。这本账,是他花了大价钱从宏泰贸易一个离职的财务手里弄来的复印件,自己又重新誊抄了一遍。
上面清清楚楚地记着马长征、许大海,还有邻省金源新材之间的真实交易底价,以及每一笔回扣的走向。
这是催命符,也是保命符。
梁子成用袖子擦了擦账本上的灰,深吸一口气,把账本揣进怀里。
他拉开办公室的门,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县委招待所,三楼。
走廊里静悄悄的。
市里下来的调查组包了这一层,没人敢上来打扰。
梁子成走到最里面的一间房门前,停下脚步。
他抬起手,在衣服上蹭了蹭手心的汗,轻轻敲了两下门。
“进。”
里面传出顾言的声音,不冷不热。
梁子成推开门。
顾言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口卷到手肘。他正坐在靠窗的圆桌旁,手里拿着半根油条,面前放着一碗冒热气的豆浆。
桌上还摊着几份安顺县的财政报表。
看到梁子成进来,顾言连眼皮都没抬,继续咬了一口油条。
嘎嘣脆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顾主任,没打扰您吃早饭吧?”
梁子成弓着腰,脸上堆着笑,姿态放到了最低。
顾言嚼着油条,端起豆浆喝了一口。
“有事说事。”
他没指旁边的椅子,也没让梁子成坐。
梁子成就这么干巴巴地站着,他咽了口唾沫,反手把门关严,还上了锁。
“顾主任,许大海的事,我听说了。”
梁子成往前凑了两步,声音压得很低。
“市里这次雷霆行动,真是大快人心,安顺县的毒瘤,早该拔了。”
顾言放下手里的半截油条,拿过桌上的纸巾擦了擦手。
他靠在椅背上,抬眼看着梁子成。
“梁县长一大早跑过来,就是为了给我喊口号的?”
梁子成脸一僵,赶紧摇头。
“不不不,顾主任,我是来向市里坦白的,也是来戴罪立功的。”
说着,他把手伸进怀里,掏出那个黑色的硬抄本。
他双手捧着账本,恭恭敬敬地递到顾言面前的桌子上。
“顾主任,您看看这个。”
顾言扫了一眼那个本子,没急着拿。
“这是什么?”
“暗账。”
梁子成压低声音,语速极快。
“马长征和许大海,把县里的优质硅矿卖给邻省的金源新材,明面上的合同是一个价,私底下是另一个价。”
“这本账上,记着他们真实的交易底价,还有金源新材给马长征的回扣明细。”
顾言的眼神终于变了。
他坐直身子,伸手拿过那个硬抄本,翻开第一页。
房间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声音。
梁子成站在旁边,连大气都不敢出。他看着顾言的脸色,试图找出一丝情绪变化。
但顾言的脸就像一块冰。
看了几页后,顾言拉开抽屉,拿出一个计算器,又抽出一支钢笔和一张信纸。
他一边看账本,一边在信纸上飞快地列着数字。
“优质工业硅矿,现在的市场行情,一吨至少三百二。”
顾言头也不抬,手里的笔在纸上划得沙沙作响。
“你们安顺县跟金源新材签的明面合同,是一吨两百。”
“这本暗账上记的真实底价,是一吨一百五。”
顾言停下笔,抬起头,冷冷地看着梁子成。
“一吨差了一百七十块,八万吨,就是一千三百六十万。”
“金源新材拿走大头,给马长征和许大海一吨返五十块的回扣,八万吨,就是四百万。”
顾言拿起那张写满数字的信纸,直接拍在梁子成的胸口上。
“梁县长,你们安顺县的账,算得真好啊。”
梁子成被拍得往后退了一步,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顾言站起身,双手撑在桌子上,眼神像刀子一样刮在梁子成脸上。
“安顺县的医生护士,三个月没发工资,县一中的老师,连买粉笔的钱都要自己垫。”
“你们县委大院连个招待费都拿不出来,天天喊穷。”
“结果呢?”
顾言指着桌上的账本,声音陡然拔高。
“你们把安顺县的血,抽出来卖给外省人!卖得比白菜还贱!就为了换你们兜里那几百万的废纸!”
“你们这帮人,良心都被狗吃了吗!”
梁子成双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他赶紧扶住旁边的椅背,脸色煞白。
“顾主任!顾主任您息怒!”
梁子成声音发颤,拼命摆手。
“这事我真没参与!这都是马长征和许大海一手操办的!我只是分管工业,签了几个字,但我一分钱回扣都没敢拿啊!”
“我留着这本账,就是为了有一天能向市里揭发他们!”
梁子成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顾主任,我知情不报,我有罪,但我今天主动把账本交出来,就是想跟马长征彻底划清界限。”
“求您在楚市长面前替我美言几句,给我一个宽大处理的机会!”
顾言看着他这副摇尾乞怜的样子,嘴角扯出一丝冷笑。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把账本合上。
“你拿没拿钱,市局会查清楚,你签了字,就跑不了干系。”
顾言的手指在账本上敲了两下。
“至于宽大处理……”
他盯着梁子成的眼睛。
“宽大不是求来的,是看你交出来的这本账,能砸死多少人。”
梁子成愣住了。
他看着顾言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突然明白过来。
顾言根本不在乎他梁子成的死活,顾言在乎的,是怎么利用这本账,把利益最大化。
“行了,你出去吧。”
顾言拿起桌上的账本,站起身。
“这两天待在办公室,哪也别去,随叫随到。”
梁子成如蒙大赦,连连点头。
“是是是,我明白,我绝对配合市里的工作。”
他擦着额头的汗,退出了房间。
走廊里,梁子成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虽然被骂了个狗血淋头,但他知道,自己的命算是暂时保住了。
房间里。
顾言没有再看桌上剩下的半根油条。
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穿在身上,把那本黑色的暗账塞进内侧口袋。
他走到洗手间,用冷水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眼神锐利,透着一股狠劲。
这本账,不仅能钉死马长征,还能反向拿捏住邻省的金源新材。
安顺县的窟窿,有填补的着落了。
顾言推开房门,大步走向走廊尽头的另一个房间。
那是楚天河的临时办公室。
门口站着两名市局的便衣,看到顾言过来,立刻让开身子。
顾言连门都没敲,直接推门走了进去。
房间里烟味很重。
楚天河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拿着一份刚送来的审讯报告。那是秦峰连夜突击审问许大海的初步记录。
听到动静,楚天河抬起头。
顾言走到办公桌前,没有废话。
他直接从怀里掏出那本黑色的暗账,“啪”的一声,重重地拍在楚天河面前的桌子上。
楚天河看了一眼账本,又看向顾言。
“梁子成送来的?”
“对。”
顾言拉开椅子坐下,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笑意。
“底价、回扣、资金走向,全在里面,铁证如山。”
顾言身子往前探了探,盯着楚天河的眼睛。
“市长,刀磨快了。”
“可以去医院,给马书记放血了。”
第三百六十章 病房交锋,楚天河的底牌
楚天河看着桌上那本黑色的暗账,伸手拿了起来。
他翻开看了两页,眼神冷得像冰。
“走。”
楚天河合上账本,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去医院。”
半个小时后,县人民医院住院部三楼。
走廊里静悄悄的。
两名市局的便衣守在特护病房门口,看到楚天河走过来,立刻挺直腰板。
楚天河没说话,只是微微点头。
他伸手握住门把手,往下一压,推开了病房的门。
病房里拉着一半窗帘,光线有些暗。
马长征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靠在床头上。他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镜,手里正拿着一份昨天的《江城日报》在看。
听到开门声,马长征抬起头。
看到走进来的是楚天河,马长征的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但他很快掩饰过去,慢条斯理地摘下老花镜,放在床头柜上。
他把报纸折好,放在一边,脸上挤出一个有些虚弱的笑。
“楚市长,这么早就过来了。”
马长征指了指床边的椅子。
“坐,我这身体不争气,老毛病犯了,没法下床迎你,见谅啊。”
楚天河走到床边,拉开椅子坐下。
他没有接马长征的话茬,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在安顺县当了八年土皇帝的男人。
马长征被楚天河盯得心里发毛。
昨晚顾言查封假库的消息,他已经知道了。他一晚上没睡着,脑子里演练了无数遍应对楚天河的腹稿。
只要许大海那边不出事,只要真矿石能运出去换成钱,他就有底气跟市里周旋。
马长征清了清嗓子,决定先发制人。
“楚市长,城西那个仓库的事,我听说了。”
马长征叹了口气,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
“这事怪我,怪我平时工作太忙,对下面的企业疏于监管。安顺县是个穷县,底子薄,这几年为了搞活经济,县里步子迈得确实有点大。”
他看着楚天河,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倚老卖老的味道。
“搞经济嘛,摸着石头过河,难免有呛水的时候。前几年,省委的赵副书记下来视察,还专门拉着我的手说,安顺县要敢想敢干,不要怕犯错,只要出发点是为了发展,省里是支持的。”
马长征把“省委赵副书记”这几个字咬得很重。
这是在亮底牌。
他在告诉楚天河:我上面有人,你动我之前,最好掂量掂量。
楚天河听完,连表情都没变一下。
他看着马长征,就像在看一个拙劣的戏子。
“说完了?”
楚天河的声音很平,听不出喜怒。
马长征愣了一下。
他准备了一肚子的话,被这三个字硬生生堵在了嗓子眼。
楚天河打开手里的公文包。
他从里面抽出一张洗好的黑白照片,随手扔在马长征的被子上。
“看看这个。”
马长征低头看去。
只看了一眼,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照片上是深夜的国道,强光手电照得如同白昼。
许大海被两名特警死死按在柏油路面上,双手反剪在背后,戴着手铐。他的脸贴着地,表情扭曲。
在许大海的旁边,散落着一地的百元大钞。
马长征的呼吸猛地停滞了。
他的手不受控制地抖了起来,想去拿那张照片,却怎么也抓不住。
“昨晚十一点四十。”
楚天河靠在椅背上,冷冷地看着他。
“104国道,许大海带着几十辆重卡,拉着八万吨真矿石,准备连夜出省。”
“人赃并获。”
马长征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许大海被抓了。
真矿石被扣了。
他最后的退路,被楚天河彻底切断了。
但马长征毕竟在官场混了几十年,不到黄河心不死。
他猛地抬起头,咬着牙,强行稳住心神。
“这个混账东西!”
马长征一巴掌拍在床沿上,气得浑身发抖。
“楚市长,我真不知道他背着我干了这种事!他打着我的旗号在外面胡作非为,我早就警告过他要守法经营!”
他看着楚天河,眼神里满是“委屈”。
“我承认,我是有失察之责,我愿意接受市委的任何处分,但许大海犯的法,跟我马长征没有半点关系!”
切割。
这是马长征现在唯一能做的事,只要咬死不知情,顶多是个管教不严。
楚天河看着他表演,嘴角扯出一丝嘲弄的冷笑。
“没关系?”
楚天河再次把手伸进公文包。
这一次,他拿出来的,是那本黑色的暗账复印件。
“啪。”
楚天河把账本重重地拍在床头柜上。
“梁子成今天早上交出来的。”
听到“梁子成”三个字,马长征的眼皮狂跳。
楚天河翻开账本,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
“明面合同,一吨两百,真实底价,一吨一百五。”
“金源新材拿走差价,给你马书记一吨返五十块的回扣。”
楚天河抬起头,目光如刀。
“八万吨,四百万。”
“马长征,这笔账,你打算怎么跟许大海切割?”
马长征死死盯着账本上那熟悉的字迹。
那是梁子成的笔迹。
他最信任的副手,他一手提拔起来的亲信,在最关键的时候,从背后捅了他最致命的一刀。
马长征的防线开始崩塌了。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诬陷……这是诬陷!”
马长征指着账本,声音嘶哑得变了调。
“梁子成这是血口喷人!他自己贪了钱,想拉我下水!楚市长,你不能光凭一本伪造的账本就定我的罪!我要见省纪委的领导!我要申诉!”
他还在挣扎。
他还在赌楚天河没有找到那笔钱的下落,只要钱没找到,这本账就只是孤证。
楚天河看着他这副色厉内荏的样子,摇了摇头。
他身子前倾,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死死盯着马长征的眼睛。
“省城,金明花园小区。”
楚天河吐出这几个字。
马长征的叫喊声戛然而止,他像被人掐住了脖子,眼睛瞪得老大。
楚天河没有停,继续往下说。
“三栋,二单元,401室。”
“一百二十平米,去年全款买的。”
“房产证上的名字,叫刘淑芬,是你老婆。”
马长征的嘴唇开始哆嗦。
楚天河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马长征的心口上。
“还有。”
楚天河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一丝怜悯。
“香港汇丰银行,尾号7392的账户。”
“开户人也是刘淑芬。”
“里面躺着两百三十万港币,上个月刚汇进去的。”
病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马长征粗重的喘息声。
他脸上的肌肉完全僵硬了,原本还算红润的脸色,此刻变成了死灰一般的颜色。
底裤被扒光了。
连他自以为藏得最深、连许大海都不知道的海外账户,都被楚天河查得一清二楚。
马长征终于明白,楚天河根本不是来查账的。
楚天河是带着刀来的,在推开这扇门之前,楚天河就已经把他的皮剥得干干净净了。
什么省委的老领导,什么经济探索的失误。
在这些铁证面前,全都是个笑话。
马长征的身体像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
他慢慢地滑下去,瘫坐在病床上,后背靠着枕头,双眼无神地看着天花板。
他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
病房里安静了足足有一分钟。
马长征缓缓转过头,看着楚天河。他眼里的那种官威、那种狡诈,全都消失了。
只剩下深深的恐惧和绝望。
“楚市长……”
马长征的声音虚弱得像个快死的人。
他颤抖着伸出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下。
“能……能给我根烟吗?”
楚天河看着他。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烟,抽出一根,递到马长征嘴边。
马长征哆嗦着嘴唇含住烟。
楚天河拿起桌上的火柴,“哧”的一声划着。
火苗跳动。
楚天河把火柴凑过去,点燃了那根烟。
马长征深吸了一口,被呛得剧烈咳嗽起来,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流。
楚天河甩灭火柴,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瘫在床上的马长征。
“安顺县的老师和医生,还在等着发工资。”
楚天河整理了一下外套的衣领,声音冷酷到了极点。
“把吃进去的钱,一分不少地全吐出来。”
他转过身,走向门口。
手握住门把手的时候,楚天河停下脚步,头也没回地扔下最后一句话。
“不然,你老婆儿子,一个也跑不掉。”
门开了,又关上。
病房里,只剩下马长征夹着那根烟,在床上抖成一团。
第三百六十一章 跨省的施压
病房的门在身后重重关上。
楚天河走在医院长长的走廊里,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
秦峰和顾言就守在走廊尽头。看到楚天河出来,秦峰立刻掐灭了手里的烟,快步迎了上来。
“市长,马长征招了?”
秦峰低声问了一句。
楚天河没停步,只是把手里那本黑色的暗账递给了旁边的顾言。
“他招不招已经不重要了,证据链已经闭环。秦峰,你派人盯着他,别让他死在病床上,也别让任何人见他。”
秦峰点头。
“明白,我亲自带队守着。”
顾言翻了翻那本账,嘴角露出一抹讥讽的笑。
“这老狐狸,吃得比我想象中还要杂,连矿山修路的工程款他都要抽两成,真是不怕撑死。”
楚天河没接话,径直走向电梯。
“回招待所。”
刚回到县委招待所的临时办公室,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就急促地响了起来。
楚天河脱下外套挂在架子上,走过去接起电话。
“我是楚天河。”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后传来一个略显沙哑、却带着一股居高临下意味的男声。
“楚市长,你好啊,我是邻省金源新材的赵金源。”
楚天河眼神微动,对着旁边的顾言做了个手势。顾言立刻会意,走到旁边的分机处,戴上了耳机。
“赵总,消息传得挺快。”
楚天河坐进椅子里,语气平稳得像一口深井。
“呵呵,安顺县就这么大点地方,几十辆重卡被扣在国道上,我想不知道都难啊。楚市长,咱们明人不说暗话,那批矿石是我们金源新材真金白银买下的,合同手续一应俱全,你这么扣着不放,不合规矩吧?”
楚天河冷笑一声。
“规矩?赵总跟我谈规矩?在江城的土地上,规矩是我定的。”
电话那头的赵金源语塞了一下,随即声音沉了下来。
“楚市长,年轻人有锐气是好事,但官场和商场一样,讲究个和气生财。安顺县那批硅矿,我们是签了长约的,你现在突然查封矿区,又扣押我们的货,这在法律上叫违约。更何况,我们金源新材是邻省的重点扶持企业,你这么搞,是在破坏两省之间的经贸合作,是在破坏营商环境。”
“营商环境?”
楚天河把玩着桌上的钢笔,语气讥讽。
“赵总所谓的营商环境,就是通过行贿地方官员,以低于市场价一半的价格,侵吞国有资产?如果是这种环境,我楚天河不仅要破坏,还要把它彻底铲平。”
赵金源的声音猛地拔高。
“楚天河!你说话要讲证据!我们是合法经营!”
“证据?”
楚天河看了一眼对面的顾言,顾言正对着他比划了一个“四”的手势。
“马长征已经把那四百万的回扣交代清楚了。赵总,需要我把汇款路径念给你听吗?还是需要我请邻省的同行,去你的办公室坐坐?”
电话那头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赵金源显然没想到楚天河动作这么快,竟然在短短几个小时内就撬开了马长征的嘴。
过了足足半分钟,赵金源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少了几分嚣张,多了几分阴狠。
“楚市长,看来你是铁了心要跟我们过不去了。实话告诉你,金源新材背后的股东是谁,你可能还没查清楚。我已经跟我们省里的领导汇报过了,省经贸委的公函下午就会发到江城市政府。你要是聪明点,现在就把车放了,大家还能坐下来喝杯茶。要是非要撕破脸,这跨省的官司打起来,你这个代市长能不能转正,可就不好说了。”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在1993年这个节骨眼上,跨省的经济纠纷最是麻烦。地方保护主义盛行,一旦上升到省一级的博弈,往往会变成旷日持久的口水战。
赵金源赌的就是楚天河不敢把事情闹大,赌他为了仕途稳健会选择妥协。
楚天河听完,突然笑了。
他笑得很轻,却让电话那头的赵金源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慌。
“赵总,你可能搞错了一件事。”
楚天河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忙碌的安顺县委大院。
“我楚天河来安顺,不是来求稳的,我是来救命的。安顺县几千名教师和医护人员等着发工资,这笔钱,马长征吐不出来,就得由你们金源新材来补。”
“你疯了!你想敲诈我?”
“这不是敲诈,这是依法追缴流失的国有资产。”
楚天河的声音陡然转厉,字字如刀。
“你听清楚了,你手里那份合同,是建立在商业行贿和侵吞国有资产基础上的非法契约。在我楚天河眼里,它就是一张废纸!”
“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的?”
楚天河冷冷地说道。
“你不是要打官司吗?尽管去打。但在官司打完之前,那八万吨矿石,一两你也别想拉走。还有,你派来接头的那个中间人,现在就在我手里。秦峰已经带人去查他在安顺的落脚点了,只要查出一点行贿的实证,我立刻签发跨省通缉令。”
“楚天河,你这是在玩火!”
“火已经烧起来了,赵总。”
楚天河面无表情地看着窗外。
“你要是想救火,就带着钱来江城谈。你要是想添柴,我楚天河奉陪到底。但我提醒你,安顺县的矿区现在已经全面停产,严禁外运,谁敢在这个时候伸手,我就剁了谁的手。”
说完,楚天河根本不给对方说话的机会,直接挂断了电话。
“啪”的一声,办公室里恢复了安静。
顾言摘下耳机,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冲着楚天河竖了个大拇指。
“市长,够硬,赵金源那老小子估计现在正搁办公室里砸杯子呢。”
楚天河转过身,坐回办公桌后,脸色依然严峻。
“他砸不砸杯子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怕了。”
楚天河看着顾言,眼神深邃。
“这种人,典型的欺软怕硬。他背后确实有关系,但那些关系是建立在利益基础上的。一旦金源新材涉嫌重大刑事案件,那些所谓的“保护伞”,躲得比谁都快。”
顾言点点头,随即又皱起眉头。
“不过,他说的那个省里的公函,确实是个麻烦。要是邻省真的施压,市委那边……”
“市委那边有我顶着。”
楚天河摆了摆手,打断了顾言的话。
“安顺县的烂摊子必须在这一任解决。如果连这几个跳梁小丑都收拾不了,我还谈什么发展高新产业?”
他敲了敲桌子,目光落在顾言身上。
“顾言,接下来的事交给你。”
顾言神色一正。
“你说。”
“赵金源肯定会派人来谈,他舍不得那八万吨优质硅矿,更舍不得金源新材的名声。”
楚天河的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
“他们想要矿?行,给他们,但不能按马长征签的那个价格给。”
顾言眼睛一亮,立刻明白了楚天河的意思。
“市长的意思是……重新定价?”
“不仅要重新定价,还要按现在的市场最高价卖给他们。”
楚天河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虚点了一下。
“另外,还要加上一笔天价的违约金。理由就是他们通过非法手段获取合同,严重干扰了安顺县的资源开发秩序,给县财政造成了重大损失。”
顾言嘿嘿一笑,搓了下手。
“这活儿我熟,我能把他们算得连裤衩子都不剩。”
“别大意。”
楚天河提醒道。
“赵金源这种人,不到最后关头不会认栽。他肯定还会动用各种关系来试探我们的底线。”
“放心吧市长。”
顾言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衬衫领口,眼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在金融和谈判桌上,我还没怕过谁。他想要那批矿,就得拿真金白银来换,安顺县欠下的那些工资,我保证一分不少地从他兜里掏出来。”
楚天河点点头,挥了挥手。
“去准备吧,下午,金源新材的人应该就到了。”
顾言走后,楚天河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
他拉开抽屉,拿出一张安顺县的地图。
地图上,矿区的位置被他用红笔重重地圈了起来。
这八万吨矿石,只是一个开始。
他要用这笔钱,彻底洗清安顺县的污垢,也要用这笔钱,为江城未来的高新产业布局,砸下第一块基石。
第三百六十二章 天价违约金
下午两点,安顺县委招待所,二楼小会议室。
门紧闭着,走廊外面站着两个市局的便衣。
会议室里没开空调,只有头顶的吊扇在“呼呼”地转。
顾言坐在长条会议桌的主位上,手里端着一杯刚泡好的浓茶。他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叶沫子,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
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个四十多岁、梳着大背头的中年男人。
这人叫孙建秋,是金源新材派驻在安顺县的业务代表,也是前天半夜溜进医院,给马长征送“空壳公司洗白方案”的那个中间人。
孙建秋本来上午就想跑,结果刚收拾好行李走到招待所大堂,就被两个便衣一左一右架到了这间会议室里。
他在这儿干坐了三个小时,连口水都没喝上。
“顾主任。”
孙建秋终于忍不住了,扯了扯紧绷的领带,强挤出一丝笑脸。
“你们市里办案,我绝对配合,但我是金源新材的员工,是外省企业的人,你们这么扣着我,不合规矩吧?”
顾言放下茶杯,眼皮一抬。
“规矩?”
顾言笑了。
他拉开手边的公文包,掏出一份文件,直接甩在孙建秋面前。
“孙总跟我谈规矩,那咱们就看看,你守的是哪门子规矩。”
孙建秋低头一看,脸色顿时变了。
那是安顺县政府和金源新材签的硅矿买卖合同复印件。
“白纸黑字,县政府盖的公章。”
孙建秋硬着头皮指着合同。
“顾主任,我们是按合同办事,现在你们单方面查封矿区,扣押我们的货车,这是严重违约,我们赵总已经跟省里汇报了……”
“省里?”
顾言打断他,身子往前一探。
“你拿省里压我?”
顾言又从包里掏出几张纸,“啪”的一声拍在合同旁边。
那是梁子成那本暗账的复印件。
“来,孙总,看看这个。”
顾言用手指敲着桌面。
“明面合同,一吨两百,暗账底价,一吨一百五,中间这五十块钱的差价,去哪了?”
孙建秋的瞳孔猛地一缩,额头上的汗瞬间就冒出来了。
他死死盯着那几张复印件,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顾言没给他喘息的机会,继续往下砸钉子。
“八万吨矿,四百万的差价,这笔钱通过你们金源新材的海外账户,分三批打进了马长征老婆在香港的户头。”
顾言靠回椅背上,冷冷地看着他。
“孙总,你前天半夜去医院,给马长征递那个伪造库存的方案时,挺有本事的啊,怎么现在不说话了?”
孙建秋浑身一哆嗦。
他知道,底牌全被人家看穿了。
但他还在做最后的挣扎,赵金源交代过,死也不能认行贿。
“顾……顾主任,这都是误会。”
孙建秋掏出手帕擦了擦汗,结结巴巴地狡辩。
“那四百万……那是我们公司给安顺县的预付定金!是马书记说县里财政困难,让我们先打一笔钱过来周转的,至于怎么进了私人账户,我们企业哪管得了那么多啊!”
“定金?”
顾言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他拉开抽屉,拿出一个黑色的计算器,重重地放在桌上。
“孙建秋,你当我是第一天出来混的?”
顾言的声音陡然转厉,字字如刀。
“定金不走公对公账户,走海外私人户头?定金需要你半夜做贼一样去医院送洗白方案?”
“我告诉你,这不叫定金,这叫商业行贿!这叫伙同地方腐败分子,恶意侵吞国有资产!”
顾言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杯里的水都溅了出来。
“这四百万,现在定性为赃款,你们金源新材,就是行贿方!”
孙建秋被这一嗓子吼得双腿发软,直接瘫在了椅子上。
他彻底慌了。
行贿罪一旦坐实,别说他这个中间人要进去蹲大牢,连他们老板赵金源都跑不掉。
“顾主任……顾主任您高抬贵手……”
孙建秋的声音带上了哭腔。
“我就是个打工的,这都是赵总安排的,我做不了主啊!”
“做不了主,就给能做主的人打电话。”
顾言把桌上的座机电话推到孙建秋面前。
“打给赵金源,现在。”
孙建秋颤抖着手拿起话筒,拨通了赵金源办公室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了。
“喂?建秋?你那边情况怎么样?楚天河放车了没有?”
赵金源急躁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孙建秋咽了口唾沫,声音发抖。
“赵……赵总,出事了,市里拿到了暗账,连香港那个账户的流水都查清楚了,他们说……说咱们是商业行贿……”
电话那头瞬间没声了。
过了足足十几秒,赵金源气急败坏的吼声才传过来。
“放屁!他楚天河想干什么?想拿这个敲诈我?你把电话给他!”
孙建秋赶紧把话筒递给顾言。
顾言接过话筒,没有急着说话,而是先按下了计算器的清零键。
“滴”的一声脆响。
“赵总,火气别这么大。”
顾言语气轻松,但眼神却冷得吓人。
“我是江城市政府调查组的顾言,楚市长让我来跟你算笔账。”
“算什么账!”
赵金源在电话里咬牙切齿。
“顾言是吧?我告诉你,你们这是非法扣押!我要去省里告你们!”
“去告吧,大门敞开着。”
顾言冷笑一声。
“但在你告状之前,咱们先把安顺县的窟窿填了。”
顾言手指飞快地在计算器上按动。
“八万吨优质硅矿,你们原合同价是一吨两百,现在的市场行情,一吨三百二。但我查了你们的底,你们急需这批货去交外贸订单,违约金赔不起。”
顾言停顿了一下,报出一个数字。
“一吨三百五,这是我给你们的重新定价。”
“你疯了!”
赵金源在电话那头咆哮起来。
“三百五?你怎么不去抢!”
“抢犯法,我这是合法追缴。”
顾言毫不客气地怼了回去。
“一吨差价一百五,八万吨,就是一千二百万。”
计算器发出“滴滴”的按键声。
“另外,你们金源新材通过非法手段获取合同,严重破坏了安顺县的经济秩序,这笔违约金和罚款,我算你四百万。”
顾言看着计算器屏幕上的数字,一字一顿地说道。
“一千二百万差价,加四百万罚款,一共一千六百万。”
“赵总,这笔钱,买你那八万吨矿,顺便买你和孙建秋的平安,划算吧?”
电话那头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
赵金源快气疯了。
一千六百万,这简直是在割他的肉,喝他的血。
“顾言,你别欺人太甚!”
赵金源咬着牙说。
“我一分钱都不会给!有种你就把矿扣着,我看你们安顺县能撑到什么时候!”
顾言听完,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把话筒拿开一点,冲着门外喊了一声。
“进来。”
门推开,两名市局的便衣走了进来,其中一个手里直接拎着一副银光闪闪的手铐。
孙建秋看到手铐,吓得直接从椅子上滑到了地上。
“顾主任!别抓我!别抓我!”
顾言没理他,重新把话筒放到耳边。
“赵总,听见你手下人的声音了吗?”
顾言抬起左手,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
“现在是下午两点十五分。”
“我给你两个小时。”
顾言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却带着一股让人窒息的压迫感。
“下午四点十五分之前,一千六百万,必须一分不少地打进安顺县财政局的对公账户。”
“钱不到账,孙建秋立刻进看守所。”
“同时,江城市公安局会立刻向你们省厅发送协查通报,罪名是涉嫌重大商业行贿和侵吞国有资产,逮捕令上,第一个就是你赵金源的名字。”
“你敢!”
赵金源在电话里嘶吼。
“你可以试试我敢不敢。”
顾言冷冷地回敬。
“楚市长说了,安顺县的老师和医生等着这笔钱发工资,今天谁挡着发钱,谁就得死。”
说完,顾言根本不给赵金源讨价还价的余地。
“两个小时,过时不候。”
“啪!”
顾言直接把电话挂断了。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孙建秋瘫坐在地上,浑身被冷汗湿透,像一条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死鱼。
两名便衣站在他身后,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顾言端起桌上那杯已经有些凉的浓茶,一口喝干。
他没有再看孙建秋一眼,只是静静地盯着桌上的那部座机。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三点。
三点半。
四点。
孙建秋的心理防线已经彻底崩溃了,他捂着脸在地上低声抽泣。他知道赵金源是个把钱看得比命还重的人,一千六百万,赵金源未必肯出。
四点十分。
距离最后通牒只剩五分钟。
顾言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他冲着两名便衣扬了扬下巴。
“时间差不多了,把人带走,办手续。”
便衣走上前,一把将孙建秋从地上拽了起来。手铐“咔嚓”一声,直接铐在了他的手腕上。
“不!顾主任!再等等!赵总会打钱的!他一定会打钱的!”
孙建秋疯狂地挣扎着,杀猪般地嚎叫。
就在这时。
桌上的座机突然刺耳地响了起来。
顾言抬起手,示意便衣停下。
他走过去,拿起话筒。
电话那头,赵金源的声音仿佛瞬间老了十岁,透着一股咬碎牙齿和血吞的虚弱与怨毒。
“顾言……算你们狠。”
“钱……已经安排财务打过去了,加急汇款,半小时内到账。”
顾言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满意的冷笑。
“赵总是个痛快人,合作愉快。”
他挂断电话,转头看向瘫软在便衣手里的孙建秋。
“把手铐解了,让他滚回邻省去。”
顾言拿起桌上的公文包,大步走出会议室。
走廊外,阳光正好。
安顺县的窟窿,填上了。
第三百六十三章 许大海反水攀咬
下午四点半。
安顺县公安局,局长办公室的座机响了。
秦峰接起电话,听筒里传来顾言的声音。
“钱到账了,一千六百万,一分不少。”
“金源新材那边彻底老实了,外围的口子我已经扎死,接下来看你的了。”
“知道了。”
秦峰挂断电话。
他站起身,拿起桌上的一份空白审讯记录本,大步走出办公室。
外围的资本施压,已经被楚天河和顾言硬生生顶了回去,现在,该收拾网里的鱼了。
看守所,第三审讯室。
头顶的白炽灯发出轻微的电流声,房间里没有窗户,空气沉闷。
许大海被锁在正中间的铁椅子上。
他身上的西装已经皱成了咸菜干,领带被扯到了一边。昨晚在国道上被特警按在地上摩擦,他的左脸颊蹭破了一大块皮,现在已经结了暗红色的血痂。
他从昨晚被抓到现在,一口水没喝,一眼没合。
但他依然梗着脖子。
铁门“哐当”一声被推开。
秦峰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名负责记录的年轻警员。
秦峰走到审讯桌后,拉开椅子坐下。他把记录本扔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年轻警员拧开钢笔帽,翻开本子,严阵以待。
许大海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秦峰。
“秦局长,你们这是非法拘禁。”
“我是正当商人,我要求见我的律师,我要求给县委打个电话。”
秦峰没理他。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烟,抽出一根咬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点燃。
淡蓝色的烟雾在白炽灯下散开。
“姓名。”
秦峰吐出一口烟,看着许大海。
“你明知故问!”
许大海猛地挣扎了一下,手腕上的手铐撞击在铁椅子上,哗啦作响。
“我告诉你秦峰,你别以为把我扣在这里就能定我的罪!那八万吨矿石,我有县政府盖章的批文,我是替县里办事!”
许大海喘着粗气,脸上的横肉直抖。
“我姐夫是马长征!你们今天怎么把我抓进来的,明天就得怎么把我送出去!”
他还在死扛。
在许大海的认知里,马长征是安顺县的天。只要马长征还在县委书记的位置上,市局就不可能越过县里直接办他。
他觉得马长征现在肯定在外面疯狂运作,甚至可能已经去省里找关系捞他了。
只要他咬死不开口,市局就拿他没办法。
秦峰静静地看着他表演。
等许大海喊累了,秦峰才弹了弹烟灰。
“你觉得马长征会来救你?”
秦峰的声音很平,没有任何起伏。
“废话!”
许大海瞪着眼睛。
“我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他不管我,他也跑不了!”
秦峰摇了摇头。
他拉开手边的黑色公文包,从里面拿出一个砖头大小的三洋牌录音机。
秦峰把录音机放在桌子正中间。
许大海的目光落在那台黑色的机器上,眼皮突然跳了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从心底窜了上来。
“你……你拿这个干什么?”
秦峰没有回答。
他伸出手指,重重地按下了录音机上的播放键。
“咔哒”一声脆响。
磁带开始转动,扬声器里先是传出一阵轻微的沙沙声。
紧接着,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审讯室里响了起来。
“这个混账东西!”
那是马长征的声音,带着极度的愤怒和急于撇清关系的迫切。
许大海浑身一僵,死死盯着那个录音机。
录音机里的声音还在继续。
“楚市长,我真不知道他背着我干了这种事!他打着我的旗号在外面胡作非为,我早就警告过他要守法经营!”
“我承认,我是有失察之责。我愿意接受市委的任何处分,但许大海犯的法,跟我马长征没有半点关系!”
声音很清晰。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尖刀,精准地捅进许大海的心窝里。
录音播放完毕。
秦峰按下停止键,审讯室里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许大海呆坐在铁椅子上。
他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变得惨白一片。他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喉结上下滚动,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秦峰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听清楚了吗?”
秦峰语气冷酷。
“这就是你指望的救命稻草。”
“马长征已经把所有的事都推到了你头上。他说你伪造公章,说你打着他的旗号招摇撞骗。他说他只是失察,而你,是罪魁祸首。”
秦峰身子往前探了探,目光如炬。
“许大海,你被卖了。”
这句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许大海的眼睛瞬间红了,不是委屈,是极度的愤怒和疯狂。
“放屁!”
许大海突然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
他猛地从铁椅子上挣扎起来,手铐把他的手腕勒出了深深的血痕,他却像感觉不到痛一样。
“马长征!你个老王八蛋!”
许大海破口大骂,唾沫星子喷在面前的铁板上。
“你拿大头,让我顶雷?你做梦!”
“老子在前面拼死拼活地弄钱,你在后面装清高!现在出事了,你想把我一脚踢开?你想把自己摘干净?”
许大海剧烈地喘息着,双眼死死盯着秦峰。
“秦局长!他撒谎!他全都知道!”
许大海彻底反水了。
既然马长征不给他留活路,那大家就一起死。
“那八万吨矿石,就是他让我囤的!金源新材的合同,也是他亲自拍板的!一吨五十块钱的回扣,全进了他的口袋!”
秦峰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旁边的警员。
警员手里的钢笔在纸上飞快地记录着,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口说无凭。”
秦峰看着许大海。
“马长征说钱没进他的账,我们查了他的户头,确实很干净。”
“他当然不会放在明面上!”
许大海咬牙切齿,脸上的横肉因为愤怒而扭曲。
“他把钱全换成了现金和金条,藏在他老家乡下的那个旧院子里!”
许大海像倒豆子一样,疯狂地往外吐东西。
“安顺县红星乡,马家村。村东头那套破砖房,院子里有一口枯井,井底下面挖了个地窖,里面放着三个大铁皮箱子!”
“里面至少有三百万现金!还有二十根金条!那都是他这几年从我这里拿走的分红!”
秦峰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这可是个大收获,马长征自以为藏得天衣无缝的现金库,就这么被许大海卖了个底朝天。
“继续。”
秦峰敲了敲桌子。
许大海喘了口气,眼神变得更加阴狠。
“光抓他一个不够!县里那帮吸血鬼,一个都别想跑!”
“宏泰贸易根本不是我一个人的公司,县里好几个局长都在里面占了干股!”
许大海大声报出一个个名字。
“财政局的王局长,占百分之五!”
“交通局的李局长,占百分之五!没有他点头,我那几十辆重卡怎么可能天天在国道上跑!”
“还有国土局的赵局长!城西那个假仓库的地皮,就是他违规批给我的!”
“他们每个季度都从我这里拿分红!账本虽然被你们抄了,但我脑子里记着每一笔钱的数目和时间!”
许大海越说越激动,仿佛把这些名字念出来,就能减轻他自己的罪孽一样。
年轻警员的手速已经快跟不上了,额头上冒出了一层细汗。
足足说了半个小时。
许大海把安顺县官场上那些跟他有利益输送的官员,连名带姓,连时间地点,交代得清清楚楚。
整个安顺县的腐败网络,被他硬生生撕开了一条巨大的口子。
说完最后一个名字,许大海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软在铁椅子上。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神空洞地看着天花板。
“我都说了……我全说了……”
“马长征……你个老东西……我死也要拉你垫背……”
秦峰站起身。
他走到警员身边,拿起那份写了整整五页纸的审讯笔录。
秦峰快速扫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
他拿着笔录,走到许大海面前,把纸拍在铁板上。
“看看,没问题就签字。”
许大海费力地低下头。
他根本没心思细看,直接拿起桌上的黑色签字笔,在每一页的末尾签上了自己歪歪扭扭的名字。
秦峰把一盒红色的印泥推到他手边。
许大海伸出大拇指,用力按在印泥上。
然后,他在自己的名字上,重重地按下一个个鲜红的指印。
红色的指纹,像血一样刺眼。
秦峰收起笔录,仔细地装进公文包里。
他没有再看许大海一眼,转身走向门口。
“秦局长!”
许大海突然在后面喊了一声。
秦峰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我算不算立功?”
许大海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乞求。
“我把他们全咬出来了,能不能判轻点?”
秦峰推开铁门。
“这得看法院怎么判。”
秦峰丢下这句话,大步走出了审讯室。
沉重的铁门在他身后轰然关上,隔绝了许大海绝望的喘息声。
走廊里空气清冷。
秦峰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部黑色的砖头大哥大,拉出长长的天线。
他按下几个数字,拨通了楚天河的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
“市长。”
秦峰看着窗外安顺县灰蒙蒙的天空,声音沉稳有力。
“许大海全吐了。”
“马长征藏钱的地下室位置拿到了,县里拿干股的局长名单也拿到了,口供已经签字画押。”
秦峰握紧了手里的公文包。
“根全刨出来了。”
“可以动土了。”
第三百六十四章 雷霆扫穴
县委招待所,临时办公室。
楚天河握着红色的保密电话,听着听筒里秦峰的汇报,眼神一冷。
“名单核实过了?”
“许大海签字画押,错不了。马长征藏钱的地点也拿到了,我已经派人去起获。”
楚天河没有犹豫。
“按名单,全抓。”
“一个都不许漏,谁敢阻拦,连阻拦的人一起带走。”
“明白。”
电话挂断,楚天河把话筒放回座机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转头看向坐在沙发上的顾言。
“网收紧了。”
下午五点,安顺县的天阴沉沉的。
几辆挂着江城市牌照的警车没有鸣笛,悄无声息地驶出县公安局大院。车队在十字路口迅速散开,奔向不同方向。
安顺大饭店,二楼最大包厢。
桌上摆着茅台酒和中华烟,几道硬菜刚端上来,热气腾腾。
县财政局王局长坐在主位上,满脸红光。他解开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手里端着酒杯。
旁边坐着几个县里的包工头和矿老板,正轮流给他敬酒。
“王局,市里这次下来查账,动静不小啊。”
一个老板压低声音,试探着问。
王局长冷笑一声,把酒杯重重磕在桌面上。
“怕什么?”
“市里下来也就是走个过场,安顺县的账,他们查不明白。再说了,天塌下来有马书记顶着,马书记在省里是有关系的,楚天河一个代市长,还能把安顺县翻过来不成?”
几个老板连连点头附和。
“那是那是,王局说得对,来,敬王局!”
王局长端起酒杯,刚要往嘴里送。
“砰!”
包厢的实木双开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
屋里的人全吓了一跳。
四名全副武装的市局刑警冲了进来,带队队长脸色铁青,目光直接锁定主位上的王局长。
“你们干什么!”
王局长把酒杯一摔,猛地站起来,摆出官威。
“哪个单位的?懂不懂规矩!知道我是谁吗!”
队长大步走过去,直接从口袋里掏出拘留证,拍在王局长面前的桌子上。
“江城市公安局。”
“王德发,你涉嫌重大经济犯罪,跟我们走一趟。”
王局长看清拘留证上的红印章,脸上的红光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他双腿一软,跌坐回椅子上。
“误会……肯定是误会。”
“我要给马书记打电话!我要见马书记!”
队长冷笑一声。
“马长征自身难保了,带走!”
两名刑警上前,一左一右按住王局长的肩膀。
“咔嚓。”
冰冷的手铐直接铐住了他的手腕。
王局长剧烈挣扎,嘴里大喊大叫。刑警根本不听废话,架起他的胳膊,硬生生把他从包厢里拖了出去。
桌上的茅台酒瓶被撞倒,酒水洒了一地。
几个老板缩在墙角,大气都不敢出。
同一时间,县国土局三楼局长办公室。
门从里面反锁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赵局长蹲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放着一个不锈钢洗脸盆。
盆里正燃着火。
赵局长满头大汗,手里拿着一叠厚厚的文件和账本,正一张一张往火盆里扔。
火光映着他惨白的脸。
他刚接到财政局老王被抓的消息,知道市局动手了,许大海那个王八蛋肯定把他们全咬出来了。
他现在唯一的活路,就是把这些违规批地的原始凭证全部烧毁,只要没有物证,他就能死扛到底。
“快点……再快点……”
赵局长嘴里念叨着,手抖得连纸都拿不稳。
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接着是重重敲门声。
“开门!警察!”
赵局长吓得一哆嗦,手里的半本账册直接掉在地上。
他顾不上捡,抓起桌上的打火机,把剩下的文件一股脑塞进火盆里。
“砰!砰!”
门外的警察开始踹门,老旧木门发出不堪重负的断裂声。
赵局长急了,站起身端起旁边一杯茶水,想把火盆里的灰烬冲进下水道。
“哐当!”
门锁被踹飞,三名便衣警察冲进办公室,一眼就看到了办公桌后面的火盆和赵局长。
“住手!”
带队警察大吼一声,直接扑了上去。
赵局长一脚踢翻火盆,带着火星的纸灰撒了一地。他抬起脚,拼命在地上踩,企图把那些没烧完的纸片踩碎。
警察冲到跟前,一把揪住赵局长的衣领,一个过肩摔将他狠狠砸在地上。
“老实点!”
警察用膝盖顶住赵局长后背,反扭他的双手。
另一名警察赶紧蹲下身,用手扑灭地上火星,小心翼翼把几张烧了一半的账页捡起来,装进证物袋。
赵局长被按在地上,脸贴着地板,大口喘着气,突然开始翻白眼。
“我心脏不好……我有冠心病……我要吃药……”
他试图用装病拖延时间。
按住他的警察面无表情,直接掏出手铐给他铐上。
“去看守所吃,带走!”
赵局长被两名警察从地上拽起来,像拖死狗一样拖出办公室。
走廊里,国土局干部们躲在门后,看着平时高高在上的局长被戴上手铐带走,个个面如土色。
下午五点半,安顺县火车站。
一列开往南方的绿皮火车正在检票,月台上人头攒动,声音嘈杂。
县交通局李局长穿着一件不起眼的灰夹克,头上戴着鸭舌帽,鼻梁上架着墨镜。
他手里死死攥着一个黑色密码箱。
箱子里装着五十万现金和两本伪造护照。
他比其他人聪明,一听到许大海被抓的风声,连办公室都没回,直接回家拿了钱就往火车站跑。
只要上了这趟车,到了南方,他就能直接出境。
李局长低着头,混在人群中,一步步挪向检票口。
检票员剪开他的车票,递还给他。
李局长松了一口气,抓紧密码箱,快步走向月台。
火车就在眼前,车门开着。
他刚抬起脚,准备踏上车厢踏板。
一只强有力的手突然从后面伸过来,死死按住了他的肩膀。
李局长浑身一僵。
他慢慢回过头。
三个穿着便衣的男人站在他身后,呈品字形将他包围。
“李局长,去哪啊?”
带头便衣冷冷看着他,伸手摘下了他的墨镜。
李局长强装镇定,咽了口唾沫。
“你们认错人了,我不姓李。”
便衣没有废话,直接从口袋里掏出拘留证,在他眼前晃了一下。
“江城市局,跟我们走。”
李局长眼底闪过一丝绝望,突然大喊一声,用力推开面前便衣,转身就往铁轨方向跑。
他刚跑出两步。
旁边便衣飞起一脚,狠狠踹在他的腿弯上。
李局长惨叫一声,双膝重重跪在坚硬的水泥月台上。
手里的密码箱脱手飞出,砸在地上。
“啪”的一声,密码箱锁扣被摔开了。
成捆的百元大钞从箱子里散落出来,铺了一地,两本伪造护照也掉了出来,格外扎眼。
周围旅客发出一阵惊呼,纷纷后退。
便衣冲上前,一把将李局长按倒在地。
“跑?你往哪跑!”
手铐直接铐上。
李局长趴在地上,看着那些散落的钞票,彻底放弃了挣扎。他闭上眼睛,眼泪混着汗水流了下来。
傍晚六点,安顺县委大院。
警车一辆接一辆地开进大院,又一辆接一辆地开出去。
刺眼的警灯在灰暗天空下闪烁。
县政府大楼里人心惶惶。
剩下的官员躲在各自办公室里,门反锁着。有人趴在窗户上,透过百叶窗缝隙往外看。
他们亲眼看着财政局长、交通局长、国土局长、城建局长……一个个平时在安顺县呼风唤雨的人物,被警察押上警车。
没有求饶,没有辩解,只有冰冷手铐和警察冷酷的脸。
整个县委大院,空了三分之一。
副县长梁子成坐在办公室里,没有锁门。
他听着外面警车的呼啸声,不停用手帕擦着额头冷汗。
他无比庆幸自己今天早上做出的决定,如果没交出那本暗账,现在被押上警车的人里,绝对有他一个。
楚天河的手段太狠了。
不查则已,一查就是连根拔起。
县委招待所。
秦峰推开临时办公室的门,大步走进来,身上带着一股外面的寒气。
“市长。”
秦峰走到办公桌前,声音洪亮。
“抓捕行动结束,名单上的十七个人,全部归案,没有一个漏网。”
楚天河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支钢笔。
他听完汇报,把钢笔放在桌上。
楚天河抬起左手,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
六点十五分。
他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穿在身上。
“通知下去。”
楚天河看着秦峰,声音平稳,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所有剩下的科级以上干部。”
“十分钟后,到县委大会议室开会。”
第三百六十五章 楚天河立威
六点二十五分。
安顺县委大会议室。
这里平时是县里开扩大会议的地方,能坐一百五十人。现在,座位空了整整三十四个。
剩下的科级以上干部坐在椅子上,身体僵硬。
整个会议室里没有一点声音,没有交头接耳,没有咳嗽,甚至连粗重的呼吸声都听不到。
空气压抑到了极点。
每个人都低着头,眼睛死死盯着面前的桌面。有人额头上全是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桌子上,也不敢抬手去擦。
刚才大院里警车呼啸的动静,他们听得清清楚楚。
财政局长、国土局长、交通局长,这些平时在安顺县横着走的人物,连个招呼都没打,直接被戴上手铐塞进了警车。
现在,轮到他们了。
六点三十分。
会议室的厚重木门被推开。
楚天河大步走进来,秦峰和顾言跟在他身后。
楚天河没有看台下的人。他径直走到主席台正中间的主位,拉开椅子坐下。
秦峰和顾言分坐在他左右两侧。
楚天河不说话。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
视线所及之处,那些干部的头低得更深了。有人甚至控制不住地发起抖来,椅子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足足看了一分钟。
楚天河收回目光,伸手拿过顾言放在桌上的一份汇总清单,翻开。
“今天下午,市局在安顺县抓了十七个人。”
楚天河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语调极平稳,没有拍桌子,没有大声训斥。
但这种平稳,在此时的会议室里,比雷声还要吓人。
“我给大家报个账。”
楚天河看着手里的清单,开始念数字。
“马长征,在红星乡老家的地窖里,起获现金三百二十万,金条二十根,香港账户冻结资金两百三十万港币。”
台下死寂。
“原财政局长王德发,办公室保险柜起获现金八十万,名下三套房产,来源不明。”
“原交通局长李建国,火车站抓捕现场,缴获准备外逃的现金五十万,伪造护照两本。”
“原国土局长赵明,办公室火盆里抢救出半本账册,经查,违规批地受贿一百五十万。”
楚天河每念出一个名字,每报出一个数字,台下干部的肩膀就往下沉一分。
这些数字,平时都是安顺县官场里心照不宣的秘密。
现在,被楚天河扒光了摆在台面上。
每一个数字,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这些人的心口上。
楚天河念了五分钟。
他合上清单,把纸扔在桌面上。
“这就是你们安顺县的班子。”
楚天河看着台下,眼神冷厉。
“县委书记带头,局长跟着分赃,把县里的矿山、土地、工程,当成你们自家的提款机。”
“你们吃得满嘴流油,县里的老师和医生,三个月拿不到一分钱工资。”
“你们晚上睡得着觉吗?”
没人敢接话。
前排的几个副局长,冷汗已经把后背的衬衫完全浸透了。
楚天河停顿了一下,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水。
他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
“抓这十七个人,只是个开始。”
这句话一出,会议室里终于有了动静。
好几个人倒抽了一口凉气,脸色瞬间惨白。
楚天河把这些反应尽收眼底,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先用雷霆手段把人打懵,再把规矩立起来。
“我知道,在座的各位,多多少少都跟马长征、跟许大海打过交道,有些文件,你们签过字,有些饭局,你们吃过。”
楚天河敲了敲桌子。
“如果真要深挖,今天这个会议室里,还能空出一半的座位。”
台下的人彻底慌了。
有人已经开始在心里盘算,等会散会了,是不是直接去市局自首。
楚天河看着火候差不多了,话锋一转。
“但是,江城市委派我来,不是为了把安顺县的干部全抓光。”
“安顺县是个烂摊子,烂摊子得有人收拾,经济得有人去搞。”
楚天河的声音提高了几分,传遍整个会议室。
“从今天起,我给安顺县立个新规矩。”
“以前,安顺县姓马,谁听马长征的话,谁就能升官发财。”
“现在,安顺县姓经济。”
楚天河竖起一根手指。
“谁能把产业搞上去,谁能让老百姓吃上饭,我就用谁,不管你以前站哪个山头,不管你以前是谁的人。”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
“谁要是再敢伸手,再敢拿县里的资源去换自己兜里的钱。”
楚天河眼神一寒。
“马长征和许大海,就是你们的下场。”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听明白了楚天河的意思。
这是在划红线,也是给他们一条活路。
只要以后老老实实干活,不贪不占,以前那些鸡毛蒜皮的旧账,市里可以暂缓追究。
但谁要是敢顶风作案,直接往死里办。
楚天河的目光在会场里扫视一圈,最后停在角落里的一个位置上。
“梁子成。”
楚天河突然点名。
坐在角落里的副县长梁子成浑身一哆嗦。
他猛地站了起来,因为起得太急,膝盖撞在桌腿上,发出一声闷响。
梁子成脸色煞白,双手紧紧贴着裤缝。
全场的目光瞬间集中在他身上。
所有人都以为,梁子成完了。他是马长征的副手,马长征倒了,他肯定跑不掉。
楚天河看着梁子成,语气平缓。
“梁副县长,今天早上主动向市调查组上交了关键证据,为市局迅速破案、追回国有资产,立了功。”
台下的干部们愣住了。
梁子成反水了?他把马长征卖了?
楚天河没有理会众人的震惊,继续说道。
“市委的政策历来明确,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梁子成虽然在过去的工作中有过失误,但他能认清形势,主动戴罪立功。”
楚天河当众宣布决定。
“经市委研究决定,梁子成继续留任安顺县副县长,暂时代为主持县政府日常工作。”
这句话一出来,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变了。
梁子成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椅子上。他捂着脸,眼泪夺眶而出。
这是劫后余生的狂喜。
而台下其他干部,心里的大石头也终于落了地。
楚天河这招太绝了。
他故意留着梁子成没动,甚至还让他主持工作,这就是一个活生生的风向标。
他在告诉所有人,只要你肯跟过去的腐败划清界限,只要你肯干活,市里就敢用你。
分化瓦解,恩威并施。
楚天河用一个梁子成,彻底稳住了安顺县剩下的官场基本盘。
楚天河收回目光。
他转头看向坐在顾言旁边的一个中年人。
这是顾言今天下午刚从市财政局紧急调过来的得力干将,老周。现在接替王德发,全面接管安顺县财政局。
“老周。”
楚天河叫了一声。
老周立刻站起身,腰杆笔直。
“市长。”
楚天河看着他,下达了今晚最后一道指令。
“金源新材那一千六百万的罚款,加上从马长征他们家里抄出来的现金,账拢清楚了吗?”
“拢清楚了,全部进入了县财政的监管账户。”
“好。”
楚天河点点头。
“去提现。”
老周愣了一下。
“提现?市长,现在银行已经下班了,而且数额太大……”
“我不管银行下不下班。”
楚天河打断他,语气坚决。
“让顾言带着市局的人跟你一起去,把安顺县建行的行长从被窝里叫起来开金库。”
楚天河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看着台下所有人。
“钱既然追回来了,就不能在账上趴着。”
“连夜装车。”
楚天河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掷地有声。
“明天一早,把运钞车直接开进县人民医院和县一中的大院。”
“去给老师和医生发工资。”
“一分都不许少。”
第三百六十六章 发现金,民心翻转
第二天下午两点。
安顺县人民医院大门外。
三辆警车闪着红蓝警灯,直接开进医院大院,警笛声短促而响亮。
警车后面,紧跟着两辆墨绿色的银行运钞车。
门诊大楼前的空地上,聚集着几十个医生和护士。
他们穿着白大褂,正准备去县政府讨要说法。
看到警车和运钞车开进来,人群出现一阵骚动。
有人往后退,有人伸长脖子往前看。
车队在空地正中间停下。
车门推开,十几名全副武装的防暴警察跳下车。
他们动作迅速,直接在运钞车周围拉起了一圈黄黑相间的警戒线。
顾言从第一辆警车的副驾驶上走下来。
他今天没穿西装,套了一件黑色夹克。
他走到警戒线边上,冲着医院大楼的台阶招了下手。
“搬两张桌子过来,拼在一起。”
几个年轻的警察立刻跑进大厅,搬出两张长条办公桌,并排放在院子中央。
顾言转身走向运钞车。
押钞员打开厚重的车厢后门,四个押钞员合力,抬出四个巨大的黑色铁皮箱。
铁皮箱被重重地放在长条桌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顾言走过去,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
他打开第一个铁皮箱的挂锁,掀开盖子。
里面全是崭新的百元大钞,1993年的第四套人民币,蓝黑色的票面在阳光下有些晃眼。
顾言嫌一捆一捆拿太慢。
他直接抓住铁皮箱的边缘,用力一掀。
“哗啦。”
成捆的钞票直接倒在桌面上。
接着是第二个箱子,第三个箱子。
不到两分钟,两张拼起来的办公桌上,垒起了一堆半米高的钱墙。
周围的医生和护士全看傻了。
整个大院里鸦雀无声,只有风吹过钞票封签发出的轻微沙沙声。
顾言从旁边的一辆警车里拿出一个铁皮大喇叭。
他按下开关,喇叭发出一声刺耳的电流啸叫。
“安顺县人民医院的职工,都听着!”
顾言举着喇叭,声音传遍了整个大院。
“我是江城市政府调查组的顾言,楚市长让我来给你们发工资!”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压抑的惊呼。
没人敢上前,他们被骗怕了。
过去三个月,县里每次都说下周发,结果连个钢镚都没见到。
顾言放下喇叭,拿起桌上的一份花名册。
“张德明院长在不在?”
顾言重新举起喇叭大喊。
“上来!”
人群从中间分开一条道。
老院长张德明走了出来。
他头发花白,背有些驼,昨天就是他带头,准备组织全院职工去堵县委的大门。
张德明走到警戒线边缘,停下脚步。
他看着桌上那堆钱,眼神里满是怀疑。
“进来。”
顾言冲他招手。
警察拉高警戒线,让张德明走进去。
张德明走到桌前,盯着那些钱,喉结滚动了一下。
顾言低头看了一眼花名册。
“张德明,拖欠工资三个月,加上各项津贴,一共一千一百二十块。”
顾言放下花名册。
他伸手从钱堆里拿出一捆百元大钞,扯断封签。
他快速数出十一张一百的,又从旁边的零钱盒里抽出两张十块的。
顾言把钱递到张德明面前。
“拿着,点清楚。”
张德明没有接。
他抬起头,看着顾言的眼睛。
“顾主任,这钱……真是给我们的?不是县里拿来做样子的?”
顾言把钱直接塞进张德明的手里。
“楚市长说了,安顺县欠你们的,今天连本带利还上,一分不少!”
顾言的声音很大,故意让外围的所有人都能听见。
“马长征已经被抓了,他贪的钱,全在这里,这是你们的血汗钱,拿稳了!”
张德明低头看着手里的钱。
他用粗糙的手指反复摩擦着钞票边缘的盲文,又举起一张钞票,对着阳光看了看里面的水印。
是真的。
真金白银。
张德明的手开始剧烈颤抖,眼眶瞬间红了。
他转过身,面向警戒线外的医生和护士。
他高高举起手里的钞票。
“是真的!发钱了!政府给咱们发钱了!”
老院长的声音带着哭腔,在空旷的大院里回荡。
人群瞬间炸开了。
欢呼声、叫喊声响成一片,几个年轻护士抱在一起,又哭又笑。
顾言拿起喇叭,大喊一声。
“排好队!叫到名字的上来领钱!今天发不完,谁也不许下班!”
两名市财政局的会计在桌子后面坐下。
他们打开随身携带的验钞机和印泥。
“李晓梅!”
会计大声念出一个名字。
一个二十出头的护士跑了上来,她跑得太急,差点绊倒。
“到!我在这!”
会计核对了一下名单。
“拖欠工资三个月,一共八百四十块,签字,按手印。”
李晓梅拿起笔,手抖得写歪了自己的名字。
她按下红手印。
会计数出八百四十块钱,递给她。
李晓梅接过钱,把钱死死捂在胸口,眼泪夺眶而出。
“谢谢……谢谢楚市长……”
她蹲在地上,哭出了声。
她家里有个常年吃药的母亲,房东昨天刚下了最后通牒,再不交房租就把她们的东西扔出去。
这八百块钱,救了她一家的命。
顾言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
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点了一根烟。
发钱的队伍排得很长。
验钞机发出“哗啦啦”的数钱声,这是安顺县人民医院三个月来最动听的声音。
同样的一幕,在安顺县第一中学的大院里同步上演。
老周带着另一队人马,把运钞车开进了学校操场。
课间操时间,全校老师都集中在操场上。
老周站在升旗台上,旁边放着两个装满现金的铁皮箱。
“王建国老师!”
老周拿着大喇叭喊。
一个戴着厚底眼镜的老教师走上台,他的袖口上还沾着白色的粉笔灰。
老周把一千两百块钱递给他。
王建国接过钱,没有数,直接装进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口袋里。
他走到麦克风前,对着全校师生深深鞠了一躬。
“同学们。”
王建国声音洪亮。
“回去上课,咱们安顺县,天亮了。”
下午五点。
运钞车离开了医院和学校。
但发钱的消息,已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安顺县的大街小巷。
县城中心的菜市场里,人声鼎沸。
一个卖猪肉的摊主正挥舞着砍骨刀,剁着案板上的排骨。
“听说了吗?县医院和一中今天发工资了!全是崭新的大票子!”
旁边买菜的大妈凑过来,一脸兴奋。
“怎么没听说!我侄女就在医院当护士,她刚才打电话回来说,是市里派人直接拉着运钞车去发的!”
肉摊老板放下刀,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那个马长征呢?不是说他去市里开会了吗?”
“开个屁的会!”
大妈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
“我听县委大院里的人说,马长征昨天就被抓了!从他老家地窖里挖出来好几百万现金呢!”
肉摊老板瞪大眼睛。
“抓得好!这帮吸血鬼,早该枪毙了!”
他拿起刀,用力剁在案板上。
“新来的那个楚市长,是个狠角色,不声不响就把马长征给办了,还把钱给老百姓发了,这才是当官的!”
大妈连连点头。
“可不是嘛,我活了这么大岁数,第一次见当官的拉着运钞车给老百姓发钱,楚市长是个青天大老爷啊。”
街头巷尾,茶馆饭铺。
所有人都在议论这件事。
安顺县的老百姓苦了太久,他们被马长征这帮人压榨得喘不过气来。
楚天河的雷霆手段,不仅打掉了腐败分子,更用真金白银砸开了老百姓紧闭的心门。
怨气消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对新市长的敬畏和感激。
县委招待所。
楚天河站在窗前,看着楼下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群。
顾言推门走进来。
“市长,钱全发下去了,一分没剩。”
顾言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水,一口喝干。
“医院和学校那边情绪很稳定,明天就能全面恢复正常运转。”
楚天河转过身。
他看着顾言,微微点头。
“辛苦了。”
楚天河走到办公桌前,拿起那份安顺县的地图。
“钱发了,人心稳了,但这只是第一步。”
楚天河的手指点在地图上那个画着红圈的矿区位置。
“安顺县不能光靠卖矿石活着,我们要把这些资源留在江城,变成我们自己的产业。”
第三百六十七章 硅矿破局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
一辆军绿色的北京吉普212,在盘山土路上颠簸前行。
路面坑坑洼洼,全是重型卡车常年碾压出来的深沟,吉普车的底盘不时刮到凸起的石头,发出一阵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秦峰双手死死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
顾言坐在后排,双手抓着车顶把手,车身猛地一颠,他的脑袋差点撞在车顶上。
“这破路。”
顾言揉着后腰,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
“马长征那老王八蛋,账本上记着每年拨两百万修这条矿山公路,钱全让他吃进狗肚子里了。”
楚天河坐在副驾驶上,没说话,目光一直看着窗外。
随着海拔升高,视野逐渐开阔。
半个小时后,吉普车开到了半山腰的一处平地上。
“到了。”
秦峰踩下刹车,拉起手刹。
三人推开车门下车。
山风很大,带着一股浓重的粉尘味。
楚天河走到平地边缘,往下看去。
这是一个巨大的露天矿坑,一眼望不到头。
矿坑底部,停着几十台锈迹斑斑的挖掘机和装载机。
在矿坑另一侧,堆着十几座像小山一样的原矿石,那就是昨晚被秦峰截下来的八万吨优质硅矿。
顾言走到楚天河身边,从夹克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小笔记本。
他翻开本子,清了清嗓子。
“市长,安顺县的账,我彻底拢平了。”
顾言看着本子上的数字,语速很快。
“金源新材交的一千六百万罚款,马长征老家地窖里挖出来的三百二十万现金,还有那几个局长办公室和家里抄出来的赃款。”
“加在一起,一共两千一百四十万。”
顾言抬起头,嘴角带着一丝得意的笑。
“昨天下午,县医院和县一中的拖欠工资、社保,全发下去了,一共用掉四百八十万。”
“县里几个停工的民生工程,我拨了三百万启动资金,让他们今天就复工。”
顾言合上笔记本,在手里拍了拍。
“现在,安顺县财政局的账上,还趴着一千三百六十万的活钱。”
“安顺县的窟窿,不仅填平了,咱们还倒赚了一笔启动资金。”
秦峰站在旁边,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烟。
他抽出一根递给楚天河,楚天河摆摆手拒绝了。
秦峰自己点上,深吸了一口。
“这几天连轴转,骨头都快散架了。”
秦峰吐出烟雾,看着下面巨大的矿坑。
“不过痛快,马长征那帮人,平时在安顺县作威作福,抓他们的时候,一个个怂得像鹌鹑。”
秦峰转头看向楚天河。
“市长,县公安局的班子我连夜换了血,现在安顺县的治安和矿区,全在咱们手里。”
楚天河点点头。
他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下面那八万吨矿石。
顾言顺着楚天河的视线看过去。
“市长,这八万吨货,是个香饽饽。”
顾言走到楚天河身边,指着下面。
“我昨晚联系了几个外省的买家,他们听说金源新材的合同废了,都抢着要接手。”
顾言在心里盘算了一下。
“现在的市场价,一吨三百二,这八万吨要是放出去,马上就能换回两千五百多万现金,加上账上那一千多万,安顺县接下来三年的财政都不用愁了。”
顾言看着楚天河,等着他点头。
在顾言这个搞金融的人眼里,压在手里的石头就是死钱,只有变成现金流,才是真金白银。
楚天河没有马上回答。
他蹲下身,从脚边的碎石堆里捡起一块拳头大小的矿石。
矿石呈灰白色,表面有些粗糙,但在阳光下泛着一点微弱的金属光泽。
楚天河把矿石拿在手里掂了掂,很沉。
他站起身,转头看着顾言。
“不卖。”
楚天河吐出两个字,声音不大,但没有任何商量余地。
顾言愣住了。
“不卖?”
顾言皱起眉头。
“市长,这可是八万吨,堆在这里天天风吹日晒,还要搭上安保费用,不卖留着下崽啊?”
楚天河把手里的矿石扔回地上。
“顾言,你算的是安顺县的账,我算的,是整个江城的账。”
楚天河指着脚下的矿山。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硅矿啊。”
顾言回答。
“对,硅矿。”
楚天河看着他。
“但这不是普通石头,提纯之后,它是多晶硅,是单晶硅。”
楚天河的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华芯科技的二期工程马上就要全面投产,林枫的p4实验室正在死磕光刻胶的量产配方。”
“不管是造芯片的晶圆,还是光刻胶的基础材料,都需要极高纯度的硅基材料。”
楚天河转过身,面对着顾言和秦峰。
“我们现在用的硅片,全是从国外进口,价格人家说了算,数量人家说了算。”
“人家高兴了,卖给你一点,人家不高兴了,随便找个借口就能断供。”
“一旦断供,华芯科技那几十亿的设备就是一堆废铁,江城的高新产业园就是一个空壳。”
楚天河的声音变得严厉起来。
“马长征是个蠢货,他守着一座金山要饭,把这些能决定国家战略产业命脉的资源,当成普通石头,一吨一百五十块钱贱卖给别人。”
楚天河指着下面那八万吨矿石。
“从今天起,安顺县的硅矿,一吨都不许出省。”
“这八万吨,全部封存,作为江城半导体产业的战略储备。”
顾言听完,沉默了。
他是个聪明人,楚天河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他立刻明白了这背后的分量。
这已经不是几千万现金的问题了,这是江城未来在高端制造业谈判桌上的底牌。
“我明白了。”
顾言点点头,收起了平时那副市侩嘴脸。
“我会重新做一份资产评估报告,把这座矿山直接打包注入东江控股集团,作为我们的核心底层资产。”
楚天河看向秦峰。
“矿区的安保,绝对不能出问题。”
秦峰把抽了一半的烟扔在地上,用皮鞋碾灭。
“市长放心。”
秦峰站直身体,语气坚决。
“我从市局特警支队调了一个中队过来,二十四小时荷枪实弹巡逻,进出矿区的两条路全部设卡。”
秦峰指了指山下。
“没有市政府的特别批文,别说一辆卡车,就是一只苍蝇,也飞不出这座山。”
楚天河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山风吹得他的夹克猎猎作响。
他看着远方的地平线,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阳光洒在巨大的矿坑上。
“安顺县的毒瘤拔了,但这只是个小池塘。”
楚天河的声音在风中显得格外沉稳。
“马长征和许大海,不过是几个上不了台面的土鳖,他们只知道盯着眼前的几百万现金。”
楚天河转过头,看着顾言和秦峰。
“江城的水,比这里深得多。”
“东江新区现在升格了,成了国家级新区,这是一块巨大的肥肉。”
楚天河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省里那些老牌的利益集团盯着我们,国外的跨国资本和买办企业也盯着我们,他们不想看到江城自己搞出芯片,不想看到我们建立全产业链。”
“他们会用更隐蔽的手段,用资本,用技术壁垒,甚至用行政命令来锁死我们。”
第三百六十八章 降温与停炉
安顺县的事情刚收尾,楚天河连口热水都没来得及喝,就带着顾言和秦峰连夜赶回了江城。
车子刚下高速,一股白毛风就顺着车窗缝隙钻了进来。
楚天河下意识地紧了紧身上的呢子大衣,转头看向窗外。
路边的行人都缩着脖子,双手插在袖筒里,一路小跑,路灯在寒风中摇晃,光影显得支离破碎。
“这天,说变就变了。”
开车的秦峰嘀咕了一句,顺手拧大了车里的暖风。
“气象台下午发了预警,说是十年不遇的强寒潮,江城这地方,怕是要降到零下十度往下了。”
楚天河没说话,眉头却微微皱了起来。
他记得前世这个时候,江城确实闹过一场不小的供暖风波。
那时候他还在基层,只听说老城区冻坏了不少人,最后是省里拨了款才平息下去。
车子刚开进市政府大院,秘书小王就一脸焦急地迎了上来。
“市长,您可算回来了!”
小王一边帮楚天河拉开车门,一边急促地汇报。
“市长热线已经打爆了!从下午四点开始,投诉电话就没断过,老城区那边,棉纺厂、化工厂,还有机械厂的家属院,一共十几个大型社区,暖气全停了!”
楚天河脚下一顿,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十几个社区?涉及多少人?”
“初步统计,至少有三万多户,十来万人。”
小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
“现在外面零下八度,老百姓在家里根本待不住,已经有好几拨人去公用事业局门口要说法了。”
楚天河看了一眼手表,晚上八点四十。
“公用事业局那边怎么说?”
“刘建明局长说正在协调,说是热力公司那边出了点技术故障。”
“技术故障?”
楚天河冷笑一声。
“十几个社区同时出技术故障?这故障长了眼睛,专挑老城区钻?”
他没有上楼回办公室,而是直接转身重新坐回了吉普车里。
“小王,上车,带路,去棉纺厂老家属院。”
“市长,您不去办公室听汇报?”
小王愣了一下。
“听那些注了水的汇报有什么用?”
楚天河拍了拍车门。
“去现场,我要看看这技术故障到底长什么样。”
秦峰二话不说,一脚油门,车子咆哮着冲出了大院。
棉纺厂老家属院是江城典型的老旧小区。
这里的房子大多是七八十年代盖的红砖楼,墙体薄,窗户漏风。
车子刚停在小区门口,楚天河就看到不少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但窗玻璃上连层水汽都没有。
这说明屋里跟外面一样冷。
楚天河推开车门,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间透过了大衣。
他带着小王,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积雪,走进了三号楼的一单元。
楼道里黑漆漆的,散发着一股陈旧的霉味。
楚天河顺着楼梯爬到三楼,敲响了302室的房门。
“谁啊?”
屋里传出一个苍老且虚弱的声音。
“大妈,我们是市政府的,来看看供暖情况。”
楚天河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和一些。
门开了。
一个裹着两层厚棉被的老太太站在门口,她头上戴着旧绒帽,脸上冻得发青,说话时嘴里直冒白气。
“政府的?”
老太太哆嗦着让开身子。
“快进来吧,屋里冷,跟冰窖似的。”
楚天河走进屋,第一感觉就是冷。
那种冷是钻心的,比站在外面吹风还要难受。
客厅的桌子上放着一个灌满了热水的输液瓶,老太太正把它抱在怀里取暖。
楚天河走到墙角,伸手摸了一下暖气片。
冰凉。
甚至比他的手还要凉。
“大妈,这暖气什么时候停的?”
楚天河蹲下身,仔细看了看暖气片的阀门。
“下午两点多就没温气了。”
老太太叹了口气,眼眶有些发红。
“我这老伴儿前年走了,儿子在外地打工,我这腿脚有风湿,一冷就疼得钻心,刚才我给热力公司打电话,人家说煤不够了,让咱们自己想办法。”
“自己想办法?”
楚天河站起身,眼神里闪过一丝怒火。
“交了取暖费,让老百姓自己想办法?这是哪门子道理?”
他看了一眼屋里的陈设。
简陋的家具,发黄的墙纸,还有老太太那双冻得红肿的手。
楚天河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
他从兜里掏出那部黑色的摩托罗拉“大哥大”,拉出长长的天线。
他翻开通讯录,直接拨通了公用事业局局长刘建明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喂?哪位?”
刘建明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背景音里还有嘈杂的争吵声。
“我是楚天河。”
楚天河的声音冷得像冰。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
接着是刘建明略带惊慌和讨好的声音。
“楚……楚市长?您回江城了?我正准备去市政府向您汇报……”
“汇报什么?”
楚天河打断了他,目光死死盯着那组冰冷的暖气片。
“汇报你刘局长是怎么坐在办公室里,看着十万老百姓挨冻的?”
“市长,您听我解释。”
刘建明在电话里叫苦连天。
“不是我们不供,是江城热力公司那边出了大问题,赵宏伟老板说,现在的煤价涨得太厉害,他们账上没钱买煤了,今天下午,最后几吨煤烧完,锅炉就只能熄火了。”
“没钱买煤?”
楚天河冷笑一声。
“热力公司是改制企业,但供暖是民生工程,合同里写得清清楚楚,无论煤价怎么波动,必须保证供暖质量,他赵宏伟拿钱的时候怎么不嫌多,现在煤价涨了就想撂挑子?”
“我也找他谈了,可那赵宏伟就是个滚刀肉。”
刘建明压低声音,有些无奈。
“他说除非市财政立刻给他们补三千万的亏损,否则他宁可破产也不开炉,市长,现在老百姓情绪很大,我这儿门口全是人……”
“三千万?”
楚天河眼神一寒。
“他这是在拿老百姓的命,跟政府谈生意。”
他看了一眼旁边缩在棉被里发抖的老太太。
老太太正眼巴巴地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卑微的期待。
楚天河深吸了一口气,把身上的呢子大衣脱了下来。
“市长,您……”
小王惊呼一声。
楚天河没理会,直接把大衣披在了老太太的肩膀上。
“大妈,您先披着,我保证,天亮之前,这暖气片一定会热起来。”
老太太愣住了,感受着大衣上残留的体温,眼泪一下子流了出来。
“大官……谢谢你,谢谢你……”
楚天河重新拿起电话,对着那头的刘建明一字一顿地说道:
“刘建明,你听清楚了。”
“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半小时内,让热力公司的老板赵宏伟,滚到市政府一号会议室见我。”
“如果半小时后我没见到人,你这个局长也就不用干了,直接卷铺盖去锅炉房给老百姓铲煤去!”
说完,楚天河根本不给刘建明说话的机会,直接挂断了电话。
他转过头,对小王说:
“走,回政府,通知顾言和秦峰,立刻到会议室集合。”
第三百六十九章 逼宫的筹码
晚上九点十五分,市政府一号小会议室。
暖气开得很足。
楚天河坐在主位上,手里捧着一个白瓷茶缸,身上只穿着一件灰色羊毛衫。
那件黑色呢子大衣,永远留在了棉纺厂老家属院的那个冰窖里。
顾言坐在他左手边,手里转着一支钢笔。
秦峰坐在右手边,腰板笔直,面无表情。
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公用事业局局长刘建明满头大汗地走了进来。
跟在他身后的,是一个身材发福、梳着大背头的中年男人。
江城热力公司老板,赵宏伟,道上人称“赵大头”。
赵宏伟穿着一件高档的貂皮领皮夹克。
他走进来,没有一点被市长紧急传唤的局促,大摇大摆走到会议桌前,拉开一张椅子,一屁股坐了下去。
他抬起左手,摸了摸梳得溜光水滑的头发。
袖口往下一滑,露出一块金光闪闪的劳力士手表。
“楚市长,大晚上的把我们叫来,辛苦啊。”
赵宏伟靠在椅背上,皮笑肉不笑地打了个招呼。
楚天河放下茶缸,看着赵宏伟,没接话。
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刘建明赶紧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的汗,走到赵宏伟旁边坐下。
“市长,赵总我给您叫来了。”
刘建明声音有点发虚。
“热力公司那边的情况,确实比较复杂,赵总也有他的难处。”
“难处?”
楚天河看着赵宏伟。
“十几个家属院,十万老百姓在零下十度的天里挨冻,赵总的难处,比这十万人的命还大?”
赵宏伟叹了口气,装出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
“楚市长,您这话言重了,我赵宏伟也是江城人,我能眼睁睁看着乡亲们挨冻吗?我是真没办法啊。”
他一边说,一边拉开随身带的真皮公文包。
“您刚来江城,可能不了解我们供热行业的苦。”
赵宏伟从包里掏出一叠厚厚的文件,直接扔在会议桌上。
“这是我们公司这个月的财务报表和亏损报告,您看看。”
楚天河没动那份报告。
赵宏伟自顾自往下说。
“今年这煤价,简直是疯了,入冬前,优质无烟煤一吨才一百八,现在呢?直接飙到了三百五!翻了快一倍啊!”
赵宏伟伸出三根粗壮的手指,在半空中晃了晃。
“我们热力公司一天要烧多少煤?几千吨!光是买煤的钱,我每天一睁眼就要亏进去五十万!”
他越说声音越大,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楚市长,我们是改制企业,自负盈亏,我手底下还有几百号锅炉工要养活,这几个月,我把家底都掏空了,连银行贷款都还不上了,今天下午,煤场里最后一车煤烧完,我是真没钱去拉煤了,锅炉不熄火,难道烧空气吗?”
顾言在旁边听着,手里的钢笔停了下来,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
赵宏伟瞪了顾言一眼,没理他,继续看向楚天河。
“楚市长,我今天来,就是向政府求援的。”
赵宏伟再次把手伸进公文包。
这一次,他掏出了一份装订精美的红头文件。
他把文件双手推到楚天河面前。
“这是《关于申请冬季供暖专项补贴的报告》。”
赵宏伟收起刚才那副苦瓜脸,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我算过账了,要保证老城区这十几个家属院熬过这个冬天,至少还需要三千万的买煤钱。”
他盯着楚天河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只要市财政今天晚上把这三千万专项补贴打到我们公司的账上,我赵宏伟保证,明天一早,运煤车就进厂,中午之前,老百姓家里的暖气片绝对烫手。”
图穷匕见。
这就是一场赤裸裸的逼宫。
赵宏伟算准了今天晚上的强寒潮。
他算准了老百姓的怨气已经到了临界点,也算准了楚天河这个刚转正的市长,绝对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闹出大规模群体事件。
三千万,买江城老城区的稳定。
在赵宏伟看来,这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楚天河看着桌上那份补贴报告。
封面上“三千万”那个数字,用黑体字加粗,格外刺眼。
刘建明见楚天河不说话,赶紧凑了过来。
“市长。”
刘建明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焦急。
“赵总说的情况基本属实,今年煤价确实涨得离谱,现在外面已经有老百姓在串联了,说明天一早就要来堵市政府大门。”
刘建明咽了口唾沫,继续劝道。
“稳定压倒一切啊市长,这大冷天的,万一冻出几条人命,省里追究下来,咱们谁也担不起这个责任,要不……财政那边先挤一挤?先把这三千万拨过去,把眼前的难关度过去再说?”
刘建明的话,句句都在理,句句都在拿“大局”压人。
赵宏伟靠在椅子上,转动着手腕上的金劳力士。
他看着楚天河,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冷笑。
他吃定了楚天河会妥协。
会议室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墙上的挂钟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
楚天河终于动了。
他伸出手,拿起了那份《关于申请冬季供暖专项补贴的报告》。
他翻开第一页,扫了一眼上面的数字。
然后抬起头,目光落在赵宏伟的左手上。
“赵总这块表,挺别致。”
楚天河突然开口,声音平淡。
赵宏伟愣了一下,没想到楚天河会在这个时候提他的手表。
他下意识看了一眼手腕,干笑两声。
“楚市长好眼力,劳力士金钻日志型,前几年去香港谈生意的时候买的,不值几个钱。”
“不值几个钱?”
楚天河把手里的报告扔在桌上。
“我听说,这款表现在的黑市价格,至少在二十万往上。”
楚天河看着赵宏伟,眼神里透出极度的轻蔑。
“赵总戴着二十万的金表,坐在这里跟我喊穷,说你连买煤的钱都没有了。”
“你觉得,我是傻子吗?”
赵宏伟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楚市长,你这话什么意思?”
赵宏伟猛地坐直身子,语气变硬了。
“一码归一码,我个人的财产是我自己赚的,热力公司亏损是市场原因,你不能把这两件事混为一谈!”
“市场原因?”
楚天河拿起那份厚厚的亏损报告,在手里掂了掂。
“你这份报告里写着,你每天亏损五十万,你向政府要三千万补贴。”
楚天河盯着赵宏伟的眼睛。
“如果我不给呢?”
赵宏伟脸色一沉,彻底撕破了脸皮。
“楚市长,话我已经说得很明白了。”
赵宏伟双手按在桌子上,身子前倾,带着一股威胁意味。
“没有这三千万,我买不到煤,买不到煤,锅炉就开不了。”
“明天早上,全市十几个家属院的暖气管就会彻底冻裂,到时候十万老百姓挨冻,他们会去找谁要说法?他们只会来找你这个市长!”
赵宏伟冷笑一声。
“楚市长,你刚上任,位子还没坐热,你确定要为了这三千万,拿自己的乌纱帽去赌吗?”
刘建明吓得脸都白了,拼命给赵宏伟使眼色,但赵宏伟根本不理他。
秦峰的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警棍上。
只要楚天河一句话,他立刻就能把这个嚣张的暴发户按在桌子上。
楚天河没有发火。
他看着赵宏伟那张因为贪婪而扭曲的脸,就像在看一个死人。
楚天河拿起桌上那份三千万补贴报告。
他双手捏住报告边缘。
“嘶啦”一声。
报告被撕成了两半。
赵宏伟瞪大了眼睛。
楚天河把撕碎的报告揉成一团,随手扔进了脚边的垃圾桶里。
“要钱,一分没有。”
楚天河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在会议桌上。
“你……”
赵宏伟指着楚天河,气得浑身发抖。
楚天河没有理他,转头看向顾言。
“顾言。”
“在。”
顾言坐直身子。
“明天一早,带上市审计局的所有精干力量,全面进驻江城热力公司。”
楚天河的目光重新回到赵宏伟身上,眼神冷酷到了极点。
“给我查账。”
“查他每一吨煤的进价,查他每一个供应商的底细,查他账上的每一分钱到底流进了谁的口袋。”
楚天河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赵宏伟。
“既然你喊亏损,那政府就帮你好好算算这笔账。”
赵宏伟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他猛地站起来,一脚踢开身后椅子,椅子倒在地上,发出一声巨响。
“行!楚天河,你有种!”
赵宏伟指着楚天河的鼻子,咬牙切齿。
“查账是吧?你随便查!我赵宏伟行得正坐得端!”
他抓起桌上的公文包,转身就往外走。
走到门口,赵宏伟停下脚步,回头看着楚天河,发出一声阴狠冷笑。
“楚市长,你今天不给我这三千万,明天一早,你就等着那十万老百姓来堵市政府大门吧!”
“到时候,我看你怎么收场!”
“砰!”
会议室的门被重重摔上。
刘建明瘫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
“完了……全完了……”
刘建明喃喃自语。
“明天肯定要出大事了……”
楚天河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那个白瓷茶缸,喝了一口已经有些凉的白开水。
他转头看向顾言。
“明天查账,有问题吗?”
顾言拿起桌上的钢笔,在指尖转了一圈,嘴角勾起一抹毒蛇般的冷笑。
“市长放心。”
顾言看着会议室紧闭的大门。
“只要他做过假账,我就能把他连皮带骨头,全扒出来。”
第三百七十章 煤去哪了?
第二天早上八点。
江城热力公司办公楼,三楼财务室。
两扇厚重的防盗门紧紧关着,门上挂着“账目盘点,闲人免进”的牌子。
顾言站在门外,连门都没敲。
他抬起右脚,对着门锁的位置狠狠踹了下去。
“砰!”
防盗门发出一声巨响,直接被踹开了。
财务室里有五六个人,全围在一张大办公桌前,桌上堆满了蓝色账本和一摞摞财务凭证。
听到巨响,所有人吓了一跳,齐刷刷转过头。
热力公司的财务总监王富贵正端着一个保温杯,手一抖,热水洒在手背上,烫得他直甩手。
“干什么!抢劫啊!”
王富贵瞪着眼睛大喊。
顾言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大步走进去。
他身后跟着四名市审计局骨干,再往后,是两名穿着制服的市局警察。
“市审计局查账。”
顾言走到王富贵面前,直接把一份盖着市政府大印的红头文件拍在桌子上。
王富贵看了一眼文件,脸色变了变,但很快镇定下来,扶了一下鼻梁上的金丝眼镜。
“顾主任是吧?查账我们欢迎,但你们来得不巧。”
王富贵指了指桌上乱七八糟的账本,又指了指旁边那两台笨重的586电脑。
“年底了,我们财务部正在进行内部盘点,账目还没封口,数据都是乱的。你们现在查,查不出真实情况,等我们盘点完了,下个星期你们再来。”
他说着,冲旁边几个会计使了个眼色。
“把账本都收起来,锁进保险柜,电脑关机。”
几个会计立刻动手去抱账本。
“我看谁敢动。”
顾言声音不大,但透着一股子阴冷。
他转头看了一眼门口。
两名警察直接走进来,一左一右站在财务室门口,手按在腰间警棍上。
“从现在起,这间屋子被市局接管了。”
顾言拉开一张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下。
“谁敢碰一下桌上的账本,谁敢碰一下电脑键盘,直接按妨碍公务罪,铐走。”
几个会计吓得赶紧缩回手,站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王富贵急了。
“顾主任!你这是滥用职权!我们是私营企业,你们没有搜查令,凭什么封我们的账!”
“就凭你们向市政府伸手要了三千万的补贴。”
顾言抬起眼皮,冷冷看着他。
“拿纳税人的钱,就得接受纳税人的审计。王总监,你要是觉得委屈,现在就可以给赵宏伟打电话,让他去市委告我。”
王富贵咬了咬牙,没敢吭声。
赵宏伟昨晚从市政府回来发了多大脾气,他心里清楚,现在去触霉头,那是找死。
“查。”
顾言一挥手。
四名审计局骨干立刻上前,接管了办公桌和电脑。
顾言自己拿过一摞最核心的“进销存”明细账,翻开看了起来。
王富贵站在旁边,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他并不慌。
这套账是他亲自做的,他干了二十年财务,做账手法天衣无缝。
所有进货单、出库单、增值税发票,全都是真的,税务局来查了几次,都没查出毛病。
顾言一个搞金融的,想在一天之内看出破绽,做梦。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财务室里只有翻动纸张的沙沙声,和敲击键盘的噼啪声。
顾言看得很仔细。
他看了整整两个小时。
表面上看,账目确实没问题。
入冬以来,热力公司一共采购了八万吨优质无烟煤,进价每吨三百五十元。
按照江城老城区的供暖面积和收费标准,这个进价确实是亏本的,每天亏损五十万的数字,在账面上完全对得上。
发票齐全,银行流水清晰,钱确实打给了供应商。
王富贵看着顾言紧锁的眉头,心里越发得意。
“顾主任,我没骗你吧?”
王富贵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水。
“煤价涨得太凶了,我们赵总为了保供暖,真的是砸锅卖铁。这账面上的亏损,一分钱都没掺假。”
顾言没理他。
他合上总账,把手伸向旁边一摞牛皮纸档案袋。
“把这三个月所有运输单据,还有前五大供应商的营业执照复印件,全给我找出来。”
顾言头也不抬地吩咐手下审计员。
王富贵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他握着保温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很快,一堆单据摆在顾言面前。
顾言拿起几张营业执照复印件,一字排开。
排名前三的煤炭供应商。
晋源煤炭贸易有限公司。
宏达矿业销售中心。
鑫隆商贸有限公司。
顾言盯着这三张复印件,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王总监。”
“在。”
王富贵赶紧应了一声。
“这三家公司,包揽了你们热力公司百分之八十的煤炭供应,对吧?”
“对,这三家实力雄厚,货源稳定。”
王富贵回答得很流利。
顾言拿起第一张复印件。
“晋源煤炭,注册地,邻省交界处的黑山镇,注册时间,今年六月。”
他拿起第二张。
“宏达矿业,注册地,黑山镇,注册时间,今年七月。”
他拿起第三张。
“鑫隆商贸,注册地,还是黑山镇,注册时间,今年八月。”
顾言抬起头,看着王富贵。
“三家实力雄厚的大公司,全挤在一个偏僻镇子上,而且全是在供暖季开始前几个月,刚刚注册成立的。”
顾言把复印件扔在桌上。
“王总监,这巧合,是不是有点多啊?”
王富贵额头上开始冒汗了。
“这……这有什么奇怪的,黑山镇那边本来就是产煤区,新开几家贸易公司很正常。”
“是吗?”
顾言站起身,走到财务室墙边一块白板前。
他拿起一支黑色记号笔,拔掉笔帽。
他在白板上画了一个大圈,写上“热力公司”。
然后在旁边画了三个小圈,分别写上那三家供应商的名字。
“我刚才让人查了这三家公司的工商底档。”
顾言一边画线,一边说。
“晋源煤炭的法人,叫李翠花,宏达矿业的法人,叫赵强,鑫隆商贸的法人,叫赵刚。”
顾言转过身,盯着王富贵。
“李翠花,是赵宏伟的老婆,赵强和赵刚,是赵宏伟的两个亲小舅子。”
王富贵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没想到顾言动作这么快,连外省的工商底档都能在两个小时内查得清清楚楚。
顾言手里的记号笔在白板上重重点了几下。
“赵宏伟拿着老百姓交的暖气费,拿着政府以前给的补贴,以每吨三百五十元的高价,向自己老婆和小舅子的公司买煤。”
顾言在“热力公司”和三个小圈之间,画了一个粗粗的箭头。
“钱,从热力公司的公账上出去了,进了这三家空壳公司的账户,最后洗进了赵宏伟自己的腰包。”
“这叫左手倒右手。”
顾言把记号笔扔在桌上。
“账面上的亏损,是做给政府看的,实际上,他赵宏伟赚得盆满钵满!”
财务室里死一般寂静。
几个会计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王富贵双腿发软,靠在办公桌上才勉强站稳。
“顾……顾主任,你这是主观臆断。”
王富贵还在死撑。
“就算法人是亲戚,那也是正常的商业往来,钱打过去了,煤也运进来了,我们库里实打实有八万吨煤,这怎么能叫洗钱?”
“问得好。”
顾言走回办公桌前,拿起那一摞运输单据。
“钱打过去了,煤也进来了,但进来的,真的是三百五十块钱一吨的优质无烟煤吗?”
顾言抽出一张运输单,举到王富贵面前。
“王总监,你干了二十年财务,你给我解释解释这张单子。”
顾言指着单子上的一个数字。
“从邻省黑山镇到江城,全程两百公里。如果是拉优质无烟煤,这种重货,现在的市场运费至少一吨五十块钱。”
顾言的手指重重戳在单子上。
“但你们这单子上的运费结算,一吨只有十五块钱!”
王富贵看着那个数字,嘴唇剧烈哆嗦起来。
“十五块钱一吨的运费,连大卡车的油钱都不够!”
顾言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极强穿透力。
“除非,他们拉的根本不是什么优质无烟煤,他们拉的,是根本不值钱、连运费都不用怎么付的垃圾!”
“只有拉垃圾,车队才会按最低的抛货价或者回程车价来结算!”
顾言一把揪住王富贵的衣领,将他拽到自己面前。
“说!赵宏伟到底买了什么东西填进锅炉里!”
王富贵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他看着顾言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知道再也瞒不住了。
“是……是煤泥……”
王富贵结结巴巴吐出几个字。
“赵总……赵总让人从黑山镇的洗煤厂,拉了八万吨废弃的煤泥和煤矸石,一吨的成本……连三十块钱都不到……”
顾言一把推开王富贵。
王富贵跌坐在椅子上,捂着脸,浑身发抖。
顾言没有再看他一眼。
他迅速把桌上的营业执照复印件、运输单据和几页关键账目明细收拢在一起,装进公文包。
“把这里的账本全部封存,电脑硬盘拆走。”
顾言对审计员下达指令。
他拎起公文包,大步走出财务室。
两名警察紧紧跟在他身后。
上午十一点。
市政府大楼,市长办公室。
楚天河正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阴沉的天空,雪又开始下了。
“砰!”
办公室的门被人一脚踹开。
楚天河转过头。
顾言大步走进来,带着一身寒气。
他直接走到办公桌前,把手里的公文包重重砸在桌面上。
拉链拉开。
一叠厚厚的单据和复印件,被顾言甩了出来。
“市长,查清楚了。”
顾言双手撑在桌子上,胸口剧烈起伏,眼睛里闪烁着愤怒和兴奋的光芒。
“这孙子根本不是买不到煤。”
顾言咬着牙,一字一顿说道。
“他是拿买优质无烟煤的钱,买了最劣质的煤泥!”
第三百七十一章 煤场里的黑金
楚天河看着桌上散落的单据,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他拿起一张营业执照复印件,扫了一眼上面的法人名字。
“赵宏伟的老婆和小舅子?”
楚天河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杀气。
“对。”
顾言拉开椅子坐下,端起桌上的茶杯猛灌了一口水。
“这孙子玩了一手漂亮的左手倒右手,用三家空壳公司,把热力公司的钱洗得干干净净,然后拿最便宜的煤泥来糊弄老百姓。”
楚天河把复印件拍在桌上。
“难怪他敢理直气壮地来找我要三千万补贴,账面上亏得一塌糊涂,实际上赚得盆满钵满。”
楚天河走到办公桌后,拿起红色的保密电话。
“秦峰。”
电话接通,楚天河只说了两个字。
“在。”
秦峰的声音沉稳有力。
“顾言查出赵宏伟用劣质煤泥冒充优质煤,你带人去一趟热力公司的储煤场,我要实物证据。”
“明白。”
晚上十一点,江城郊区,热力公司储煤场。
雪下得更大了,鹅毛般的雪片在探照灯的光柱里乱舞。
储煤场占地极大,四周拉着高高的铁丝网,大门紧闭,门口的保安室里亮着昏黄的灯。
几辆没有挂警牌的黑色桑塔纳,悄无声息地停在距离大门两百米外的树林里。
秦峰推开车门,踩在厚厚的积雪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他穿着一件黑色皮夹克,领子竖起,挡住刺骨寒风。
六名便衣刑警跟在他身后,动作敏捷地散开。
“队长,里面有动静。”
一名刑警压低声音汇报。
秦峰点点头。
他已经听到了储煤场里传来的机器轰鸣声,这么晚了,还在卸货。
秦峰打了个手势,两名刑警迅速摸向大门,另外四人跟着秦峰绕向储煤场侧面。
侧面的铁丝网有一处破损。
秦峰弯下腰,第一个钻了进去。
储煤场内部很大,几座像小山一样的黑色煤堆,在探照灯下显得格外庞大。
三辆重型卡车正停在其中一座煤堆前,车厢高高翘起,黑色货物正倾泻而下。
一辆铲车在旁边轰鸣着,把卸下来的货物推平。
秦峰躲在一堆废弃钢管后面,眯起眼睛仔细观察。
探照灯的光打在那些倾泻而下的货物上,没有块煤那种乌黑发亮的光泽。
那是一堆堆灰黑色的、夹杂着大量泥沙和石块的混合物,在雪花映衬下,显得格外浑浊。
秦峰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当过兵,在北方待过,对煤炭不陌生。
这根本不是什么优质无烟煤,这就是洗煤厂废弃的煤泥和煤矸石。
这种东西热值极低,杂质极多,扔进锅炉里,不仅烧不热,还会产生大量炉渣,甚至堵塞炉排。
赵宏伟就是用这种垃圾,在零下十度的天里,给江城十万老百姓供暖。
秦峰的拳头握紧了。
“动手。”
秦峰对着衣领上的微型麦克风低喝一声。
他猛地从钢管后面冲了出去。
四名便衣刑警如猛虎下山,从不同方向扑向正在卸货的卡车和铲车。
“警察!都不许动!”
秦峰大吼一声,拔出腰间配枪,枪口直指铲车驾驶室。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储煤场里的人全懵了。
铲车司机吓得一脚踩死刹车,高举双手。
卡车司机刚想跳车逃跑,被两名刑警直接按倒在雪地里。
“干什么!你们干什么!”
一个穿着军大衣、戴着安全帽的胖子,从一辆卡车后面跑了出来。
他手里拿着一个对讲机,满脸惊恐。
这是储煤场主管,王胖子。
秦峰大步走过去,一把揪住王胖子的衣领,将他拽到自己面前。
“江城市局刑警队,你就是这里的负责人?”
秦峰冷冷地看着他。
王胖子看清秦峰手里的枪,双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是……是我,警官,我们这是正规企业,你们凭什么抓人?”
“正规企业?”
秦峰冷笑一声。
他松开王胖子的衣领,转身走到那堆刚卸下来的煤泥前。
秦峰弯下腰,抓起一把黑色混合物,用力一捏。
冰冷的泥水顺着他的指缝流了下来。
秦峰站起身,走到王胖子面前。
他把手里那把湿漉漉的煤泥,直接拍在王胖子的胸口上。
“啪!”
黑色泥水溅了王胖子一脸。
“你管这叫优质无烟煤?”
秦峰的声音像刀子一样,刮过王胖子的耳膜。
王胖子浑身一哆嗦,脸色惨白。
“这……这是……”
他结结巴巴地想狡辩。
“这是洗煤厂的废料!是煤泥和煤矸石!”
秦峰一把揪住王胖子的衣领,将他狠狠抵在卡车车厢上。
“你们把这种垃圾掺进锅炉里,烧给老百姓取暖!你们知道这会造成什么后果吗?”
秦峰的眼神里透出浓烈杀气。
“锅炉烧不热,老百姓挨冻,炉排堵死,锅炉爆炸!”
“这叫破坏公共安全罪!够你吃枪子的!”
王胖子的心理防线瞬间崩溃了。
他只是个打工的,平时跟着赵宏伟吃香喝辣,哪见过这种阵势,听到“吃枪子”三个字,吓得直接尿了裤子。
“警官!不关我的事啊!”
王胖子哭喊起来,双手死死抓住秦峰的胳膊。
“都是赵总……是赵宏伟让我干的!”
“他让我把这些煤泥掺在好煤里,比例是一比三,后来煤价涨了,他就让我全烧煤泥!”
王胖子像倒豆子一样,把赵宏伟的底全兜了出来。
“他说反正老百姓也不懂,只要锅炉冒烟就行,省下来的钱,全进了他的腰包!”
秦峰松开手。
王胖子瘫软在雪地里,捂着脸嚎啕大哭。
秦峰没有理他,转头看向旁边一名刑警。
“录下来了吗?”
刑警点点头,扬了扬手里的微型录音机。
“全录下来了。”
秦峰从口袋里掏出对讲机,按下通话键。
“市长。”
秦峰看着满地的劣质煤泥,声音沉稳。
“人赃并获。”
“锅炉烧不热,是因为他们喂的是垃圾。”
对讲机那头沉默了两秒。
随后传来楚天河冰冷的声音。
“把人带回来,封锁储煤场。”
“是。”
秦峰挂断对讲机。
他转头看向瘫在地上的王胖子,眼神冷酷。
“带走。”
两名刑警上前,一左一右架起王胖子,拖向停在远处的警车。
第三百七十二章 釜底抽薪,跨区调煤
市长办公室里。
楚天河松开对讲机的通话键,把对讲机放在宽大的办公桌上。
顾言坐在对面的沙发上,他听到了秦峰在对讲机里的汇报。
顾言猛地站起身,一把抓起搭在沙发扶手上的外套。
“证据齐了。”
顾言一边穿外套一边往外走。
“我现在就带人去洗浴中心,把赵宏伟那孙子从被窝里揪出来,直接铐回局里。”
“站住。”
楚天河坐在椅子上,声音不大,但透着威严。
顾言停下脚步,转过头。
“市长,还等什么?人赃并获,账本也在我们手里,现在抓他,名正言顺。”
楚天河没有看顾言,伸手拿过桌上的白瓷茶缸,拧开盖子。
“抓了他,然后呢?”
楚天河喝了一口水,抬起眼皮看着顾言。
“赵宏伟进去了,热力公司群龙无首,锅炉房里堆的全是煤泥,明天早上,老城区那十万老百姓烧什么?烧那些点不着的垃圾吗?”
顾言愣住了。
他是个搞金融的,算账他在行,抓漏洞他在行,但他忽略了最现实的民生问题。
抓人容易,但抓了人,暖气片不会自己热起来。
“赵宏伟敢这么嚣张,敢拿着三千万的报告来逼宫。”
楚天河放下茶缸。
“因为他算准了我们不敢停炉,他垄断了江城周边的煤炭货源,也垄断了运输车队,我们现在就算有钱,在江城地界上也买不到一吨好煤。”
顾言走回办公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
“那怎么办?就这么干看着他拿老百姓的命要挟政府?”
“他要挟不了。”
楚天河拉开抽屉,拿出一本厚厚的全省企业黄页名录。
“江城买不到,就去外地买,他赵宏伟的手再长,也伸不出江城。”
楚天河翻开名录,手指在纸页上快速划过。
他停在了一页。
省属宏源煤矿。
这是全省最大的国有煤矿之一,距离江城一百二十公里,出产的都是高热值的优质无烟煤。
楚天河拿起桌上的红色座机,照着名录上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很久。
“喂?谁啊?大半夜的。”
听筒里传来一个男人不耐烦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显然是刚被吵醒。
“我是江城市代市长,楚天河。”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钟,接着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穿衣服的声音。
“楚……楚市长?您好您好,我是宏源煤矿的矿长,刘铁军,这么晚了,您有什么指示?”
刘铁军的语气立刻变了,透着小心翼翼。
他虽然是省属企业的矿长,但江城是省会,市长的级别比他高得多。
“刘矿长,长话短说。”
楚天河直奔主题。
“江城老城区供暖出了紧急状况,我需要五万吨优质无烟煤,明天天亮之前,必须装车。”
刘铁军在电话那头倒吸了一口凉气。
“五万吨?楚市长,您这不是难为我吗?”
刘铁军开始打官腔。
“现在是年底,正是用煤高峰期,我们矿上的煤都是按省里的计划指标分配的,早就订出去了。库里虽然有存货,但那是给省电厂备的,我哪敢随便动啊。”
楚天河知道他在推脱。
在1993年,计划内的物资是紧俏货,没有条子,谁也不愿意担责任。
“刘矿长,我不占你的计划指标。”
楚天河语气强硬,直接抛出底牌。
“这五万吨煤,我按市场最高价走,现款现结,不走账期,不打白条,钱明天一早就打到你们矿上的对公账户。”
刘铁军犹豫了。
现款现结,这在当时的国企之间是极其罕见的。
年底各个单位都在要账,能拿到大笔现金,对他这个矿长来说是巨大的政绩。
“楚市长,这不是钱的问题……”
“这是江城市政府的政治任务。”
楚天河打断他,加重了语气。
“老城区十万人挨冻,出了任何问题,我楚天河一力承担,省里要是问责,你把责任全推到我头上。”
楚天河停顿了一下,抛出最后的诱饵。
“帮我度过这个难关,明年江城新建的两个热电厂,煤炭采购份额,我给你宏源煤矿留两成。”
电话那头传来了粗重的呼吸声。
两成份额,那是几千万的大单子。
“好!”
刘铁军咬了咬牙,拍了板。
“楚市长,您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我刘铁军要是再推脱,就不识抬举了,五万吨无烟煤,我马上安排工人连夜下井,开仓装车!”
“多谢。”
楚天河挂断电话。
煤解决了。
顾言在旁边听得清清楚楚,他皱起眉头。
“市长,煤有了,怎么运回来?五万吨,至少需要上百辆重卡,江城的货运站和车队,全被赵宏伟的拜把子兄弟控制着,我们现在根本调不到车。”
楚天河没有回答,再次拿起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了。
“市长,我是梁子成。”
安顺县代县长梁子成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透着十二分的精神。
自从楚天河在安顺县立威之后,梁子成现在是二十四小时守在电话机旁,生怕漏掉市里的任何指示。
“梁子成,许大海被扣押的那批重卡,现在在哪?”
楚天河问。
“报告市长,一共五十二辆斯太尔重卡,全停在县公安局的后院里,车钥匙都在局里锁着。”
“司机呢?”
“司机都放回家了,随时听候传唤。”
“立刻派人去把司机全叫起来。”
楚天河下达命令。
“告诉他们,市政府征用车辆,跑一趟江城,每人发五百块钱现金补助,不愿意去的,以后永远别在安顺县开大车。”
五百块钱,在当时抵得上普通工人两个月的工资。
“明白!我亲自去办!”
梁子成大声回答。
“半小时内,让车队集合,直接开到省属宏源煤矿,找刘铁军矿长装煤。”
楚天河挂断电话。
煤有了,车也有了。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秦峰带着一身寒气走了进来。
他的皮夹克上还沾着几片没融化的雪花。
“市长,储煤场封死了,王胖子押在局里。”
秦峰走到办公桌前汇报。
楚天河点点头,站起身,走到办公室侧面的一张大木桌前。
桌上铺着一张巨大的江城市及周边交通地图。
“秦峰,顾言,过来。”
楚天河招了招手。
两人走到地图前。
楚天河拿起一支红色铅笔,点在宏源煤矿的位置上。
“煤和车我都找好了,现在的问题是,怎么把这五万吨煤,安全运进江城热力公司的院子里。”
楚天河看着秦峰。
“赵宏伟在江城经营了这么多年,黑白两道都有人,他肯定会派人盯着各个路口。”
秦峰俯下身,仔细看着地图。
他伸出手指,在地图上的几条主干道上点了点。
“市长说得对,107国道南郊收费站,还有东环路入口,这两个地方是进城的必经之路。赵宏伟手底下养着一批路霸,平时就靠收过路费敛财,如果车队走这两条路,肯定会被拦下来。”
顾言在旁边补充。
“赵宏伟现在肯定已经知道我们查封了储煤场,他现在就是一条疯狗,绝对不会让我们把真煤运进去。只要拖到明天早上,老百姓闹起来,他就赢了。”
楚天河拿着红铅笔,在地图上比划着。
他的目光避开了那些宽阔的国道和环城路。
“不走大路。”
楚天河的铅笔停在了一条细细的黑线上。
“走这里。”
秦峰和顾言凑过去看。
那是一条废弃多年的老省道,位于江城西郊。
“市长,这条路早就废弃了。”
秦峰皱起眉头。
“路面全是坑,而且要穿过西郊那片废弃的化工厂,大车很难走。”
“难走也得走。”
楚天河手里的红铅笔用力在老省道上画了一条线,直接穿过化工厂,插向市区。
“这条路虽然破,但赵宏伟的人绝对想不到我们会走这里,穿过化工厂的后门,距离热力公司的后院只有不到三公里,这是最快、最隐蔽的路线。”
楚天河直起腰,把红铅笔扔在地图上。
“秦峰。”
“在。”
“你带十个最精干的特警,开三辆警车,去宏源煤矿和车队汇合。”
楚天河看着秦峰的眼睛,语气极其严肃。
“你亲自在前面开道,走西郊老省道,不管遇到什么情况,车队绝对不能停。”
“谁敢拦车,直接抓,敢动手的,允许使用警械。”
秦峰立正,敬了个礼。
“保证完成任务,天亮之前,煤一定运到。”
秦峰转身,大步走出办公室。
凌晨两点。
省属宏源煤矿。
大雪纷飞,矿区里灯火通明。
巨大的传送带轰鸣着,将黑亮的高品质无烟煤,源源不断地倾泻进卡车车厢里。
五十二辆斯太尔重卡排成一条长龙。
发动机的轰鸣声震耳欲聋,排气管喷出浓浓白烟。
秦峰坐在第一辆警车的副驾驶上。
他摇下车窗,任凭雪花打在脸上。
他拿起车载对讲机。
“各车注意,跟紧前车,保持车距。”
秦峰关上车窗,转头对开车的特警下达命令。
“拉警笛,出发。”
刺耳的警笛声,划破了风雪交加的夜空。
三辆警车闪烁着红蓝警灯,率先驶出煤矿大门。
身后,五十多辆满载着救命煤炭的重型卡车,浩浩荡荡驶入黑暗的省道,直奔江城。
第三百七十三章 拦路虎与硬骨头
凌晨三点半。
风雪交加,107国道上积了一层厚厚的白雪。
五十辆斯太尔重卡排成一条长龙,像一头钢铁巨兽在黑夜中缓慢爬行,车灯撕开风雪,照亮前方路面。
秦峰坐在第一辆警车的副驾驶上。
他摇下一点车窗,让冷风吹进来,保持头脑清醒。
他看了一眼手表,照这个速度,再有一个小时就能进入江城市区。
同一时间,江城,金碧辉煌洗浴中心。
顶楼豪华包房里暖气开得极足。
赵宏伟裹着一件白色浴袍,手里捏着一部砖头大小的大哥大。
他脸色铁青,额头上的青筋一突一突地跳着。
电话那头,是他的头号马仔“疯狗”。
“赵总,查清楚了。”
疯狗的声音夹杂着风声。
“楚天河那小子真他妈邪门,他直接越过咱们,从省属宏源煤矿拉了五万吨无烟煤,用的全是安顺县的车队。”
“啪!”
赵宏伟把手里的高脚红酒杯狠狠砸在地上,玻璃碴子碎了一地。
旁边两个穿着暴露的陪酒女孩吓得尖叫一声,缩在沙发角落里瑟瑟发抖。
“滚出去!”
赵宏伟冲着两个女孩怒吼。
女孩们连滚带爬地跑出包房。
赵宏伟对着电话破口大骂。
“五万吨?他楚天河想翻天!在江城这块地盘上,老子不点头,一两煤也别想运进来!”
赵宏伟在包房里来回踱步,像一头被激怒的野猪。
他知道,如果这五万吨煤进了热力公司的院子,他手里的筹码就全废了,楚天河不仅不会给他那三千万,还会直接把他送进大牢。
这是生死存亡的关头。
“疯狗,你听好了。”
赵宏伟咬着牙,下达死命令。
“把你手底下的兄弟全给我叫上,带上家伙。”
“107国道,东环路,还有西郊那条破省道,所有进城路口,全给我堵死!”
“不管用什么办法,车胎给我扎了,玻璃给我砸了,绝对不能让一辆运煤车开进市区!”
“赵总放心。”
疯狗在电话那头阴笑一声。
“兄弟们早就手痒了,今天晚上,我让楚天河知道知道,江城到底是谁说了算。”
凌晨四点。
运煤车队距离江城市区还有十五公里。
前方是107国道转入西郊老省道的岔路口,只要拐进这条老路,穿过废弃化工厂,就能直达热力公司后院。
“吱!”
头车重卡突然猛踩刹车,巨大的惯性让车身剧烈摇晃,轮胎在雪地上拖出十几米长的黑色痕迹。
后面的卡车纷纷急刹,刺耳的刹车声在空旷国道上连成一片。
秦峰的警车也猛地停了下来。
“怎么回事?”
秦峰抓起对讲机。
对讲机里传来头车司机发颤的声音。
“秦……秦局,前面路被堵了,过不去。”
秦峰推开车门,跳下警车。
风雪打在脸上,像刀割一样疼。
秦峰大步走到头车前面,往前看去。
前方五十米处的岔路口。
三辆报废的白色金杯面包车首尾相连,死死横在马路中间,把本就不宽的国道堵得严严实实。
面包车前面,立着一块破木牌,上面用红漆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大字:路面维修。
木牌后面,站着黑压压一片人,足有五六十个。
这些人穿着军大衣或者黑皮夹克,手里拎着一米多长的自来水管、镐把,还有几把明晃晃的开山刀。
他们堵在路中间,冲着车队指指点点,嘴里骂骂咧咧。
安顺县的卡车司机们哪见过这种阵势。
他们平时拉货,最多遇到几个收过路费的地痞,现在这几十号人拿着刀枪棍棒堵路,摆明了是要玩命。
几个司机推开车门,凑到秦峰身边,脸色发白。
“秦局,这……这可咋办啊?”
一个年纪大的司机声音直哆嗦。
“这帮人一看就是黑社会,咱们这车煤,怕是送不进去了,要不……咱们退回去吧?”
“退回去?”
秦峰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冷得吓人。
“十万老百姓在家里冻着,你让我退回去?”
秦峰伸手按住腰间的警棍把手。
“都回车上待着,把车门锁死,没我的命令,谁也不许下车。”
司机们赶紧缩回驾驶室,把车门反锁。
秦峰转过身,冲后面的两辆警车打了个手势。
车门齐刷刷推开,十名全副武装的特警队员跳下车,他们穿着黑色作战服,手里提着防暴盾牌和长警棍。
“跟我上。”
秦峰走在最前面,带着十名特警大步走向那群混混。
皮鞋踩在雪地上,发出整齐的“嚓嚓”声。
混混人群中,走出一个光着膀子的男人。
大冷的天,他连件外套都没穿,胸口纹着一条张牙舞爪的过肩龙,手里拎着一根粗大的螺纹钢管。
正是赵宏伟的头号马仔,疯狗。
疯狗把手里的钢管在结冰路面上敲得“当当”直响,火星四溅。
他看着走过来的秦峰,满脸不屑。
“站住!”
疯狗用钢管指着秦峰。
“警察同志,大半夜的瞎跑什么?没看见牌子吗?路面维修,禁止通行。”
秦峰在距离疯狗三米远的地方停下脚步。
他看了一眼那块破木牌,又看了一眼横在路中间的面包车。
“把车挪开。”
秦峰的声音很平,没有任何起伏。
“挪不了。”
疯狗吐了一口唾沫在雪地上,态度极其嚣张。
“这路坏了,我们正修着呢,赵总发话了,今天这条路,谁也过不去。”
疯狗往前走了一步,用钢管敲了敲秦峰面前的防暴盾牌。
“我劝你们哪来的回哪去,别给自己找不自在,我们这几十号兄弟,脾气可都不太好。”
疯狗身后的混混们跟着起哄。
“就是!警察怎么了?警察也得讲理吧!”
“我们修路犯法吗?有本事你把我们全抓了啊!”
“赶紧滚蛋!再往前走一步,连你们的警车一起砸了!”
他们仗着人多势众,根本没把这十几个警察放在眼里。
在他们看来,警察也就是吓唬吓唬人,真要动起手来,警察绝对不敢开枪,法不责众,这是他们混社会的底气。
秦峰看着疯狗那张嚣张的脸。
他没有时间在这里废话,楚天河还在热力公司等着,十万老百姓还在冰窖里熬着。
每耽误一分钟,锅炉就多冷一分。
秦峰慢慢抽出腰间的黑色橡胶警棍。
“我数三声。”
秦峰盯着疯狗的眼睛。
“一。”
疯狗大笑起来,回头看着自己的手下。
“兄弟们听见没?警察叔叔要数数了!吓死我了!”
混混们爆发出一阵哄笑。
“二。”
秦峰握紧了警棍把手。
“数你妈个头!”
疯狗猛地转过头,举起手里的螺纹钢管,指着秦峰的鼻子。
“老子今天就站在这,我看你敢动我一……”
“三。”
话音未落。
秦峰猛地往前跨出一步,速度快得像一头猎豹。
他没有拔枪,也没有多余动作。
手里的橡胶警棍带着凌厉风声,自上而下,狠狠砸在疯狗的右膝盖上。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骨头断裂声,在风雪夜里异常清晰。
疯狗的骂声戛然而止。
他的右腿瞬间反向弯折,整个人失去平衡,重重跪在雪地上。
“啊!”
疯狗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手里的钢管掉在地上。
他捂着碎裂的膝盖,在雪地里疯狂打滚。
全场死寂。
混混们的笑声卡在喉咙里,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个警察,连句废话都没有,直接动手废了他们老大。
秦峰一脚把在地上打滚的疯狗踹开。
他举起手里的警棍,往前一挥。
“动手!”
十名特警队员如狼似虎地冲了上去。
这不是街头打架,这是单方面的战术碾压。
三名特警举着防暴盾牌,组成一道钢铁人墙,猛地撞进混混人群中。
巨大的冲击力直接把最前面的几个混混撞飞出去,重重摔在面包车上。
剩下七名特警挥舞长警棍,招招到肉。
警棍砸在肩膀上、后背上、大腿上,发出沉闷的“砰砰”声。
这群混混平时欺负老百姓、收保护费还行,真遇到训练有素、下手狠辣的特警,瞬间就崩溃了。
手里的钢管和砍刀根本派不上用场,还没等他们举起来,特警的警棍就已经砸在他们手腕上。
惨叫声、哀嚎声响成一片。
不到五分钟。
五六十个混混,全被打翻在地。
有人捂着断裂的胳膊在雪地里哀嚎,有人抱着脑袋缩成一团,连连求饶。
鲜血滴在白雪上,触目惊心。
秦峰站在人群中间,连气都没喘匀。
他把警棍插回腰间,从后腰掏出一大把银晃晃的手铐。
“全铐在护栏上。”
秦峰冷冷地下达命令。
特警队员们走上前,像拖死狗一样把地上的混混拖到国道两边的波形护栏旁。
“咔嚓!咔嚓!”
手铐把他们的手腕死死锁在冰冷的钢铁护栏上,一排排混混蹲在雪地里,冻得瑟瑟发抖,再也没有了刚才的嚣张气焰。
路障还在。
三辆报废的面包车依然横在路中间。
秦峰转身走向警车。
他拉开第一辆警车的车门,坐进驾驶室。
“一号车,二号车。”
秦峰拿起对讲机。
“撞开它。”
秦峰挂上倒挡,猛踩油门。
警车往后倒了十几米。
然后,他迅速挂入一挡,一脚把油门踩到底。
警车的发动机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轮胎在雪地上疯狂打滑,随后猛地窜了出去。
第二辆警车紧随其后。
两辆警车像两头发疯的公牛,直直撞向横在路中间的面包车。
“砰!砰!”
两声巨响。
报废面包车根本承受不住警车的猛烈撞击,车身瞬间凹陷变形,玻璃碎了一地。
在警车的持续推力下,面包车在雪地上横向滑行,最后翻滚着掉进了国道旁边的深沟里。
路面被彻底清空。
秦峰把警车停在路边,推开车门,站在风雪中。
他转过身,面向后面那五十辆重型卡车。
秦峰举起右手,用力往前一挥。
头车司机看着秦峰的动作,激动地按响了气喇叭。
“滴!”
震耳欲聋的喇叭声响彻夜空。
五十辆斯太尔重卡重新启动,排气管喷出浓浓黑烟。
车队轰鸣着,碾过地上的碎玻璃和木牌,驶入西郊老省道。
第三百七十四章 破门而入
凌晨五点。
江城,金碧辉煌洗浴中心。
顶楼的豪华包房里,暖气依然开得让人冒汗。
赵宏伟靠在真皮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刚倒的轩尼诗。
他闭着眼睛,听着旁边音响里放着的靡靡之音。
两个穿着暴露的女孩重新被叫了回来,一左一右给他捏着肩膀和腿。
赵宏伟很放松。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这个点,老城区那十几个家属院的暖气管,应该已经彻底凉透了。
再过两个小时,天一亮,那些冻了一夜的老百姓,就会像炸了锅的马蜂一样,涌向市政府大门。
楚天河那个毛头小子,刚当上市长就想拿他开刀?
赵宏伟冷笑一声,把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
在江城,他赵大头就是供暖的土皇帝,没有他的煤,谁也别想让锅炉冒烟。
他现在就等着楚天河的电话,等着那个高高在上的市长,低声下气地求他,把那三千万补贴乖乖打到他的账上。
“叮铃铃!”
放在茶几上的大哥大突然刺耳地响了起来。
赵宏伟猛地睁开眼睛。
他一把推开旁边的女孩,抓起电话。
“喂?”
赵宏伟的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得意。
“楚市长,想通了?”
电话那头传来的,却不是楚天河的声音。
而是他留在热力公司煤场值班的心腹,结结巴巴、带着极度惊恐的喊声。
“赵……赵总!出事了!出大事了!”
赵宏伟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慌什么!天塌下来有我顶着!说,怎么了?”
“车……车队!几十辆大卡车,全是重卡!直接撞开了咱们煤场的后门,冲进院子里了!”
心腹在电话里语无伦次,背景音里全是震耳欲聋的发动机轰鸣声。
“什么车队?疯狗呢?他不是带人在国道上堵着吗!”
赵宏伟猛地站起身,手里的空酒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不知道啊!疯狗哥的电话打不通!那些卡车上拉的全是煤,黑亮黑亮的好煤!”
心腹的声音都快哭出来了。
“警察!院子里全是警察!他们把大门封了,不让我们的人靠近,那个……那个楚市长也在!他正指挥人卸煤呢!”
“嗡!”
赵宏伟的脑子里,像炸开了一颗响雷。
楚天河,真煤,警察。
这三个词连在一起,彻底击碎了赵宏伟所有的幻想。
他引以为傲的垄断,他精心布置的封锁线,在楚天河面前就像纸糊的一样,被撕得粉碎。
“备车!马上备车!回公司!”
赵宏伟冲着门外大吼一声,连衣服都顾不上换,穿着浴袍,抓起搭在沙发上的貂皮大衣就往外跑。
凌晨五点半。
江城热力公司大院。
雪还在下。
院子里灯火通明,五十辆斯太尔重卡排成几列,车厢高高翘起。
黑亮的优质无烟煤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在空地上堆起了一座座小山。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煤灰味。
楚天河站在风雪中。
他没有穿那件标志性的黑色呢子大衣,身上裹着一件普通的军绿色棉大衣,头上戴着一顶雷锋帽。
他的脸上、手上沾满了黑色煤灰,但他站得笔直,像一根钉在雪地里的钢钉。
“快!一号炉、二号炉的传送带马上启动!把这批好煤送进去!”
楚天河拿着一个铁皮大喇叭,冲着锅炉房方向大喊。
“秦峰!让你的人把院子守死!谁敢捣乱,直接铐起来!”
“是!”
秦峰带着几十名特警,在院子四周拉起了警戒线。
热力公司原本的保安和工人们,全被集中在角落里,震惊地看着这一幕。
他们从来没见过哪个市长,会大半夜穿着军大衣,亲自在煤堆里指挥卸货。
“吱!”
一辆黑色奔驰轿车一个急刹,停在热力公司大门外。
车门猛地推开。
赵宏伟裹着貂皮大衣,连滚带爬地从车里冲了出来。
他一眼就看到了院子里那堆积如山的优质无烟煤。
他也看到了站在煤堆前、拿着大喇叭的楚天河。
赵宏伟的眼睛瞬间红了。
这是他的地盘,这是他的公司。
他像一头发疯的野牛,推开挡在前面的两个特警,直接冲进了院子。
“楚天河!”
赵宏伟指着楚天河的鼻子,歇斯底里地大吼。
“你干什么!这是我的私人企业!你凭什么带人闯进来!”
他冲到楚天河面前,唾沫星子乱飞。
“你这是私闯民宅!你这是抢劫!我要去省里告你!我要让你这个市长当不成!”
楚天河放下手里的大喇叭。
他看着面前这个气急败坏、穿着浴袍和貂皮大衣的暴发户。
楚天河没有说话。
他弯下腰,从脚边的雪地里捡起一块黑乎乎的东西。
那不是煤。
那是一块从赵宏伟原本煤堆里滚落出来的石头,一块裹着劣质煤泥的石头。
楚天河拿着那块石头,慢慢站直身体。
他看着赵宏伟,眼神冷得像西伯利亚的寒风。
“砰!”
楚天河猛地扬起手,将那块石头狠狠砸在赵宏伟脚下的雪地里。
石头碎裂,黑色煤泥溅在赵宏伟白色浴袍上。
赵宏伟吓得往后退了一步,嚣张的气焰瞬间被压了下去。
“告我?”
楚天河的声音不大,但在轰鸣的机器声中,却清晰地传进了赵宏伟耳朵里。
“你拿这种掺了石头的垃圾,去糊弄江城十万老百姓。”
“你拿这种烧不热的煤泥,来逼着政府给你三千万的补贴。”
楚天河往前逼近一步。
“你把热力公司的钱,洗进你老婆和小舅子的空壳公司。”
“你每天在洗浴中心里喝着洋酒,看着老百姓在家里挨冻。”
楚天河的目光像两把刀子,死死钉在赵宏伟脸上。
“赵宏伟,你觉得,你还有机会去省里告我吗?”
赵宏伟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知道,楚天河全查清楚了,顾言那个活阎王,真的在一天之内把他的老底全掀了。
“你……你没有证据……”
赵宏伟还在做最后挣扎,声音却虚弱得像蚊子叫。
“证据?”
楚天河冷笑一声。
他转过头,看向站在不远处的秦峰。
“秦峰。”
“到!”
秦峰大步走过来。
“告诉他,证据在哪。”
秦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拘留证,直接拍在赵宏伟的胸口上。
“赵宏伟,你涉嫌重大经济犯罪、职务侵占,以及破坏公共安全罪。”
秦峰的声音冷酷无情。
“你的财务总监王富贵,已经全招了。”
“你煤场的主管王胖子,也全招了。”
“你老婆和小舅子的公司账户,半小时前已经被市局全面冻结。”
秦峰一把揪住赵宏伟貂皮大衣的领子,将他拽到自己面前。
“你还想要什么证据?去审讯室里,我慢慢拿给你看!”
赵宏伟双腿一软,直接瘫倒在雪地里。
他引以为傲的商业帝国,他苦心经营的政商关系,在这一刻轰然倒塌。
他看着楚天河,眼神里充满了绝望和恐惧。
“楚市长……我错了……我把钱退回去……我马上供暖……”
赵宏伟趴在地上,语无伦次地求饶。
楚天河没有再看他一眼。
他转过身,面向那些站在角落里、不知所措的热力公司工人们。
“秦峰,抓人!”
楚天河下达了最后的命令。
两名特警如狼似虎地扑上去,一左一右架起瘫软如泥的赵宏伟。
“咔嚓!”
冰冷的手铐,死死铐住了他那只戴着金劳力士的手腕。
赵宏伟被拖向停在院子外面的警车,他的貂皮大衣在雪地上拖出一条长长的痕迹。
楚天河重新拿起那个铁皮大喇叭。
他看着那些锅炉工,声音洪亮,传遍了整个大院。
“工友们!”
“垃圾,我已经替你们清理干净了!”
楚天河指着身后那座由优质无烟煤堆成的小山。
“现在,用这些真煤!给我把锅炉烧起来!”
“天亮之前,我要让江城老城区的每一个暖气片,都烫手!”
第三百七十五章 给我烧真煤
赵宏伟被两名特警拖着往院子外走。
楚天河拿着大喇叭,看着周围的锅炉工。
几十个穿着脏工作服的工人站在原地,他们看着那座优质无烟煤堆,没人敢上前拿铁锹。
他们的眼神里透着畏惧,不时转头去看被拖走的赵宏伟。
楚天河看懂了这种眼神。
赵宏伟在热力公司当了五年的土皇帝,平时克扣工资,动辄打骂工人,这种积威,不是抓个人就能立刻消除的。
工人们怕楚天河前脚走,赵宏伟后脚就被放回来秋后算账。
必须当众彻底打碎这个土皇帝的威风。
“秦峰!”
楚天河放下大喇叭,大喊一声。
“到!”
“把人带回来。”
楚天河指着身后那间巨大的锅炉房。
“押进去。”
两名特警立刻停下脚步,拽着赵宏伟的胳膊,强行将他拖进了锅炉房。
锅炉房里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煤烟味,地上铺满了一层厚厚的黑色煤渣。
“跪下!”
特警一脚踹在赵宏伟的腿弯上。
赵宏伟双腿一软,重重跪在煤渣地上,他那件白色浴袍瞬间沾满了黑灰。
“楚天河!你敢这么对我!”
赵宏伟拼命挣扎,仰起头,冲着走进来的楚天河大吼。
“我告诉你!我在市里有人!你今天动了我,明天就有人让你脱这身皮!”
楚天河走到赵宏伟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满脸黑灰的男人。
“你上面的人,救不了你。”
楚天河转头看向门口。
顾言拎着公文包,大步走了进来。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走到赵宏伟面前。
“赵总,你上面的人,知道你贪了多少钱吗?”
顾言拉开公文包的拉链,掏出一叠厚厚的银行流水单和财务凭证。
“你不是说你每天亏损五十万吗?我来给大家算算这笔账。”
顾言抽出一张单据,直接拍在赵宏伟的脸上。
“十一月五日,热力公司向晋源煤炭贸易公司打款三百二十万,名义是采购无烟煤。”
顾言抽出第二张单据,再次拍在赵宏伟脸上。
“十一月十二日,向宏达矿业打款四百五十万。”
“十一月二十日,向鑫隆商贸打款五百万。”
顾言手里的单据一张接一张地拍下去,赵宏伟的脸被打得通红。
“这三家公司,法人分别是你的老婆,还有你的两个亲小舅子。”
顾言的声音在空旷的锅炉房里回荡。
周围的工人们越聚越多,全都竖起耳朵听着。
“短短一个月,你把热力公司账上的一千二百七十万,全部转进了你自家的口袋。”
顾言把剩下的一沓单据直接砸在赵宏伟头上,纸片散落一地。
“你拿这笔钱,去黑山镇拉了最便宜的煤泥,一吨成本不到三十块钱。你把这些垃圾填进锅炉里,然后跑去市政府,哭着喊着要三千万的补贴。”
顾言蹲下身,盯着赵宏伟的眼睛。
“赵总,你这生意做得真大啊。”
赵宏伟的嘴唇剧烈哆嗦着。
他看着满地单据,心理防线开始崩塌,但还在死撑。
“你胡说!这是正常的商业往来!我买煤付钱,天经地义!”
赵宏伟扯着嗓子狡辩。
“滴滴!”
锅炉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汽车喇叭声。
一辆黑色桑塔纳停在院子里,公用事业局局长刘建明推开车门,满头大汗地跑了下来。
他接到消息,说楚天河带人查封了热力公司,吓得魂飞魄散,连夜赶了过来。
刘建明挤开围观工人,冲进锅炉房。
他一眼就看到跪在煤渣地上的赵宏伟,还有站在旁边的楚天河。
刘建明咽了一口唾沫,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的汗,快步走到楚天河身边。
“楚市长。”
刘建明压低声音,脸上挤出一丝讨好的笑。
“这……这是干什么啊?”
楚天河转过头,冷冷看着他。
“刘局长来得正好,我正在查热力公司的账。”
刘建明看了一眼地上的赵宏伟,心里直打鼓,决定和稀泥。
“市长,赵总毕竟是咱们江城的知名企业家,这大庭广众的,让工人们看着影响不好。”
刘建明凑近了一点,语气恳切。
“供暖是大事,赵总要是进去了,这热力公司谁来管?老百姓的暖气怎么办?他可能是一时糊涂,账目上有点不规范,要不咱们先让他起来,去办公室内部处理?”
赵宏伟听到刘建明的话,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
“对!刘局长说得对!楚市长,你不能抓我!我进去了,这锅炉就彻底瘫了!”
赵宏伟跟着大喊。
楚天河看着刘建明。
“内部处理?”
楚天河指着周围那些穿着单薄工作服、满脸煤灰的工人。
“老百姓在家里冻得发抖,工人们在这里烧着有毒的煤泥,你跟我说内部处理?”
刘建明被楚天河的眼神盯得发毛,往后退了一步。
“市长,我这也是为了大局考虑,赵总在供暖这块有经验,咱们得保证稳定啊。”
“稳定?”
楚天河冷笑一声,转头看向秦峰。
“秦峰,放给他听。”
秦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微型录音机,按下播放键,把音量调到最大。
录音机里传出煤场主管王胖子带着哭腔的声音。
“……都是赵总让我干的,他让我把煤泥掺进去烧……”
“……我问赵总,万一老百姓投诉怎么办,赵总说不用怕,公用事业局的刘建明局长,在咱们公司有百分之十五的干股,每年年底分红大几十万……”
“……赵总说了,只要钱给够,投诉信到了刘局长那里,直接就扔进碎纸机了……”
王胖子的声音在锅炉房里回荡,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刘建明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手里的手帕掉在满是煤渣的地上。
“不……不是这样的……”
刘建明双腿发软,看着楚天河,拼命摇头。
“市长,这是诬陷!这是那个王胖子血口喷人!我绝对没有拿过一分钱的干股!”
楚天河根本不接他的话。
“秦峰,市纪委的人到了吗?”
楚天河问。
“到了,就在门外车里等着。”
秦峰回答。
刘建明听到“市纪委”三个字,心理防线彻底崩溃。
“扑通”一声。
堂堂公用事业局局长,直接跪在了黑色煤渣地上。
“市长!我错了!我交代!我全交代!”
刘建明痛哭流涕,双手抓着楚天河的裤腿。
“是赵宏伟逼我的!他硬塞给我的钱!我退钱!我把钱全退出来!求您给我个宽大处理的机会!”
楚天河一脚踢开刘建明的手。
周围的锅炉工人们看着这一幕,眼睛全红了。
他们终于明白,为什么他们天天去局里反映烧劣质煤的问题,却从来没有回音。
原来管他们的局长,早就和这个黑心老板穿了一条裤子。
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工人握紧手里的铁锹,往前走了一步,指着地上的赵宏伟和刘建明。
“畜生!你们这帮吸血的畜生!”
老工人破口大骂。
“我们天天在这里吃煤灰,一个月就拿两百块钱!你们拿我们的血汗钱去买金表!你们不得好死!”
工人们的情绪被彻底点燃了。
“打死他们!”
“黑心老板!贪官!”
几十个工人举起手里的铁锹和铁棍,愤怒地往前涌。
两名特警立刻拔出警棍,挡在赵宏伟和刘建明身前。
楚天河往前走了一步,抬起双手,往下压了压。
“大家静一静!”
楚天河的声音盖过了工人们的怒吼。
工人们停下脚步,看着这个穿着军大衣的市长。
“我知道你们受了委屈,我知道你们心里有气。”
楚天河指着地上的两个人。
“但打死他们,脏了你们的手,法律会收拾他们,他们吃进去的每一分钱,我都会让他们吐出来。”
楚天河转头看向秦峰。
“把他们拖出去,交给纪委和经侦。”
两名特警上前,一把揪住赵宏伟和刘建明的衣领,像拖死狗一样,把这两个曾经在江城供暖系统呼风唤雨的人物,直接拖出了锅炉房。
赵宏伟没有再叫嚣,刘建明一路哭嚎。
锅炉房里安静下来。
楚天河转过身,看着面前这几十个满脸煤灰的工人。
他指着门外那座由优质无烟煤堆成的小山。
“垃圾清理干净了。”
楚天河大声喊道。
“现在,给我烧真煤!”
第三百七十六章 燃烧的炉火
楚天河喊完那句话。
锅炉房里安静了一秒钟。
随后,几十个工人爆发出震天的吼声,他们扔掉手里用来打扫卫生的破扫帚,转身冲向墙角的工具架。
铁锹、钢钎、推车。
工人们抓起工具,大步跑向院子里的煤堆。
五十多岁的老技术工长李建国没有去搬煤。
他带着两个徒弟,直接冲向了一号主锅炉。
李建国干了三十年锅炉工。
他知道,停了半天的炉子,不是填进去好煤就能马上烧热的。
他走到炉膛口,一把拉开沉重的铸铁炉门。
一股刺鼻的硫磺味,夹杂着残存的热气,直接冲了出来。
李建国拿出手电筒,往炉膛深处照了照。
他的脸色瞬间变了。
李建国关上炉门,转身往回跑。
他跑到楚天河面前,急得直拍大腿。
“市长,烧不了!”
楚天河眉头一皱。
“怎么回事?”
“炉排堵死了!”
李建国指着一号锅炉,声音发急。
“赵宏伟那个王八蛋,之前逼着我们烧煤泥,那玩意儿杂质太多,全在炉排上烧结成了硬块,现在通风孔全堵死了,好煤填进去,没有风,直接就憋灭了!”
楚天河看了一眼手表。
凌晨五点四十分。
“清理干净需要多久?”
楚天河问。
李建国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按规矩,得等炉子彻底凉透,然后派人钻进去,用电镐一点一点地打,三台主锅炉全清理完,起码得三个小时。”
三个小时。
那就是早上八点四十分。
楚天河的脸色沉了下来。
八点半,老城区的老百姓就该起床了。
如果那时候暖气片还是冰凉的,十万人的怒火就会彻底爆发。
赵宏伟虽然被抓了,但如果供暖恢复不了,这场仗楚天河依然算输。
“等不了三个小时。”
楚天河盯着李建国的眼睛。
“有没有快办法?”
李建国犹豫了一下。
“有,带火掏渣。”
李建国咬了咬牙,说出四个字。
“人站在炉口,用长钢钎硬捅,把结焦的煤块强行撬碎扒出来,但这活儿太危险,炉膛里还有余温,随时有火星子崩出来,粉尘大,容易烫伤,平时没人愿意干。”
楚天河没有废话。
他伸手解开军大衣的扣子。
他把大衣脱下来,随手扔给旁边的秦峰。
楚天河身上只穿着一件灰色的羊毛衫。
他大步走到工具架前,挑了一把最重的长柄平头铁锹。
他又从旁边的架子上拿了一副厚实的帆布手套,套在手上。
李建国愣住了。
秦峰也愣住了。
“市长,您干什么?”
秦峰赶紧上前一步。
“掏炉渣。”
楚天河拎着铁锹,直接走向一号锅炉。
他走到炉口,一把拉开铸铁炉门。
热浪直接扑在脸上,楚天河没有退半步。
他双手握紧铁锹把,把铁锹伸进炉膛。
他看准一块结焦的黑疙瘩,用力往前一捅。
“当!”
铁锹和焦块撞击,发出一声闷响。
焦块纹丝不动。
楚天河咬紧牙关。
他双臂肌肉紧绷,腰部发力,再次猛地往前一捅。
“咔!”
焦块裂开了一道缝隙。
锅炉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几十个推着运煤车的工人全停下了脚步。
他们呆呆地看着炉口那个挥舞铁锹的男人。
那是江城市的市长。
他穿着羊毛衫,袖子撸到手肘。
他一下一下地捅着坚硬的炉渣。
红色的火星子从炉膛里崩出来,落在他的衣服上,烫出一个个小黑洞。
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李建国的眼眶瞬间红了。
他干了半辈子锅炉工,见过无数个领导来视察。
那些人都是背着手,站在十米开外,看一眼就走。
他从来没见过一个当官的,会亲自拿起铁锹,站在炉口掏煤灰。
李建国猛地转过身。
他冲到工具架前,抓起一根两米长的粗钢钎。
“都他妈愣着干什么!”
李建国冲着工人们大吼,声音嘶哑。
“市长都在掏炉灰!咱们江城爷们连个炉子都伺候不好吗!不怕烫死的,跟我上!”
李建国拎着钢钎,直接冲到楚天河身边。
工人们的血性被彻底点燃了。
“上!”
“干死这帮黑心煤!”
几十个工人扔下推车,抓起铁锹和钢钎,全冲了上去。
大家分成三组,围住三台主锅炉。
锅炉房里再也没有人说话。
只有金属撞击焦炭的刺耳声,和男人们粗重的喘息声。
楚天河和李建国并排站着。
李建国用长钢钎把大块焦渣撬松,楚天河用铁锹把碎渣铲出来,用力甩在身后的空地上。
炉膛里的温度极高。
楚天河的头发被烤得微微卷曲,汗水顺着额头流下来,冲刷着脸上的煤灰,留下一道道黑色印子。
汗水流进眼睛里,一阵刺痛。
楚天河用力眨了眨眼,甩掉汗水,继续挥动铁锹。
帆布手套接触到滚烫的铁锹把,散发出一股焦糊味。
楚天河的手心磨出了水泡,水泡破裂,钻心地疼。
他没有停下。
一铲,两铲,十铲。
黑色焦渣在他们身后堆成了一个小土包。
半个小时过去了。
一个小时过去了。
外面的天色开始发亮。
“咔嚓!”
李建国手里的钢钎猛地往下一沉,最后一块巨大的焦渣被他撬动了。
楚天河一铁锹铲到底。
他大喝一声,用力往外一挑。
巨大的焦渣滚落在地,摔成几块。
炉排上的通风孔终于露了出来。
“通了!”
李建国扔下钢钎,激动地大喊。
“二号炉通了!”
“三号炉也通了!”
另外两台锅炉前,也传来了工人们的喊声。
李建国转过身,冲着推煤车的年轻工人挥手。
“上煤!快上煤!”
几辆翻斗车立刻推了过来,满满一车黑亮的高品质无烟煤。
工人们挥舞铁锹,把煤块均匀地撒在清理干净的炉排上。
李建国跑到控制柜前。
他深吸了一口气,按下绿色的启动按钮。
“嗡!”
巨大的鼓风机发出低沉的轰鸣声。
强劲的风力顺着疏通的通风孔,直接吹进炉膛。
底部的引火煤被风力一吹,瞬间变红。
红色的火苗窜了上来,舔舐着新加入的无烟煤。
优质无烟煤极易燃烧。
几分钟后,炉膛里燃起了熊熊大火。
火光把整个锅炉房照得通红,驱散了所有寒意。
楚天河退后了两步。
他靠在一根粗大的铁柱子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的脸上全是一道道黑色的煤灰印子,羊毛衫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
他抬起头,看着锅炉侧面的大圆盘温度计。
李建国和所有工人,也都死死盯着那个温度计。
红色的指针原本停在三十度的位置。
随着炉火越烧越旺,锅炉里的水温开始快速上升。
指针开始缓慢移动。
四十度。
五十度。
六十度。
指针越走越快。
锅炉房里安静极了,只能听到炉火燃烧的呼啸声。
七十度。
七十五度。
当红色的指针稳稳越过八十度的刻度线时。
李建国猛地转过身。
他挥舞着满是黑灰的拳头,眼泪夺眶而出。
“出水温度达到八十度!”
李建国声音嘶哑地大喊,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可以向市区供暖了!”
“轰!”
锅炉房里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声,工人们互相拥抱,大声叫喊。
楚天河听到这句话。
他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
他松开双手。
那把长柄铁锹“当啷”一声,掉在满是煤渣的地上。
楚天河仰起头,看着锅炉房高高的顶棚。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白气。
第三百七十七章 暖气热了
八十度的热水,顺着粗大的地下管网涌出热力公司。
热水穿过街道,流向江城老城区。
早上七点,棉纺厂老家属院。
三号楼一单元302室。
王大爷坐在床沿上,一夜没合眼。
屋里冷得待不住,他身上紧紧裹着那件黑色呢子大衣,那是昨晚那个大官留下的,大衣料子厚实,挡住了不少寒气。
王大爷盯着墙角的暖气片。
暖气片是铸铁的,刷着银粉,已经冰凉了一天一夜。
“咕噜……咕噜……”
安静的屋子里,突然响起一阵奇怪的声音。
声音是从墙角的管道里传出来的。
王大爷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竖起耳朵。
“咕噜噜……嘶……”
声音变大了,那是水流冲破管道里空气的声音。
王大爷猛地站起身。
他腿脚不好,起得太急,差点摔倒。
他扶着床沿,一步一步挪到墙角。
他伸出干枯颤抖的手,摸向那根进水管。
管子不再是冰凉刺骨的。
有一丝温气。
王大爷的手停在管子上,不敢拿开。
温气在一点点增加。
一分钟后,管子变得温热。
三分钟后,管子开始烫手。
热水流进了铸铁暖气片里,暖气片发出轻微的金属膨胀声。
王大爷眼眶红了。
他走到门后,拿来一把一字改锥。
他蹲下身,对准暖气片侧面的排气阀,用力拧了半圈。
“哧!”
一股带着铁锈味的冷气喷了出来。
冷气喷了十几秒,接着喷出一股黑水。
最后,一股冒着白气的热水喷了出来,溅在王大爷手背上。
很烫。
王大爷赶紧拧紧排气阀。
他把双手贴在暖气片上,热量顺着手心传遍全身。
屋子里的温度开始回升。
“热了……真热了……”
王大爷喃喃自语。
他转过头,看着搭在床上的那件黑色呢子大衣。
那个大官没有骗他,天亮之前,暖气片真的烫手了。
“老王!你家暖气来水没!”
门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是对门的老李头。
王大爷走过去拉开门。
老李头只穿着一件秋衣,满脸激动。
“来了!烫手!”
王大爷大声回答。
“我家也烫手了!这水温比去年冬天还高!”
老李头高兴得直拍大腿。
楼道里传来开门关门的声音。
楼上楼下的邻居全出来了。
“来暖气了!”
“我家也热了!”
有人推开楼道的窗户,冲着外面大喊。
整个棉纺厂老家属院沸腾了。
沉寂了一夜的红砖楼,重新焕发了生机,窗玻璃上很快结起一层白色水汽。
老百姓的要求很简单,大冷的天,屋里能待住人,他们就知足。
早上七点半。
江城热力公司大院。
雪停了,天光大亮。
楚天河站在院子里的水龙头前,拧开水龙头,冰冷的自来水流了出来。
他把双手伸到水下,用力搓洗。
手心里的水泡破了,沾上冷水,钻心地疼,楚天河没有停下。
他捧起水,扑在脸上。
洗了三遍,脸上的煤灰洗掉了一大半,但眼角和脖子里还是留着黑色印子。
秦峰拿着一条干毛巾走过来,递给楚天河。
楚天河接过毛巾,胡乱擦了擦脸。
秦峰把那件军大衣披在楚天河身上。
“市长,赵宏伟和刘建明已经押回局里了,连夜突审。”
秦峰汇报。
楚天河点点头。
“顾言呢?”
“顾主任带着审计局的人,在财务室封账,他说今天要把热力公司这几年的烂账全理出来。”
楚天河把毛巾扔在水池边。
“告诉顾言,查实一笔,冻结一笔,赵宏伟吃进去的钱,必须全吐出来,填补买煤的窟窿。”
“明白。”
楚天河拢了拢军大衣的领子。
“你留在这里盯着,锅炉绝对不能再停,我回市政府。”
楚天河转身往大门外走。
司机小王开着吉普车等在门口,他推开车门,准备迎接楚天河。
“市长,上车吧。”
楚天河摆摆手。
“你先回去,我想走走。”
小王愣了一下,没敢多问。
他关上车门,开着吉普车慢慢跟在楚天河后面。
楚天河沿着马路往前走。
冷风吹在脸上,让他清醒了不少。
干了一夜的重体力活,他的肚子开始咕咕叫。
前面路口有一个早点摊。
摊子支在一个避风的墙角,一个大蜂窝煤炉子上架着一口大铁锅,锅里煮着奶白色的骨头汤,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油乎乎的围裙,正拿着长筷子在锅里捞面。
摊子旁边摆着四五张折叠桌,几个人正坐在那里吃面。
楚天河走过去,在最边上一张空桌前坐下。
“老板,来碗热汤面,大碗。”
楚天河喊了一声。
“好嘞!大碗汤面,马上得!”
老板头也没抬地应了一声。
楚天河把军大衣脱下来,搭在旁边的塑料凳子上。
他身上那件灰色羊毛衫露了出来。
羊毛衫上全是黑色煤灰印子,胸口和袖子上还被火星子烫出了几个小洞。
旁边桌上的两个食客正在聊天。
“听说了吗?昨晚热力公司出大事了。”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压低声音说。
“咋了?难怪昨晚半夜暖气突然热了,烫得我半夜起来脱被子。”
另一个人吸溜了一口面条。
“赵大头被抓了!”
戴眼镜的男人一脸神秘。
“我小舅子在市局上班,他说昨晚新来的楚市长,亲自带人把热力公司给抄了!”
“真的假的?赵大头在江城可是横着走的人物。”
“千真万确!听说赵大头拿煤泥糊弄咱们,楚市长直接从外地调了几十车好煤,锅炉堵了,市长亲自拿着铁锹去掏炉灰!”
“我的乖乖,这新市长是个狠人啊。”
早点摊老板一边听着,一边把煮好的面条捞进大青花碗里。
他拿起大铁勺,舀了一勺滚烫的骨头汤浇在面上。
老板端着面碗,走到楚天河桌前。
“大碗汤面,您慢用。”
老板把面碗放在桌上,下意识看了一眼楚天河。
他看到了那件烧了洞的羊毛衫。
他看到了楚天河脸上没洗干净的煤灰。
老板愣住了。
他平时喜欢看江城新闻,记得电视上那个年轻市长的长相。
虽然眼前这个人满脸疲惫,头发凌乱,脸上还有黑灰,但那双眼睛,那个轮廓,绝对错不了。
老板的手抖了一下。
他没说话,转过身,快步走回炉子前。
楚天河拿起桌上的竹筷子,掰开。
他确实饿坏了,挑起一筷子面条就往嘴里送。
面条劲道,骨汤浓郁,一口热汤下肚,胃里瞬间暖和了起来。
老板在炉子前忙活。
他拿过一个平底锅,倒上油,打了两个鸡蛋进去。
鸡蛋在热油里发出“滋啦”的声音。
老板把煎好的荷包蛋盛在一个小碟子里。
他又切了一大把翠绿的葱花,舀了一大勺炖得软烂的肉臊子,盖在鸡蛋上。
老板端着小碟子,再次走到楚天河桌前。
他把碟子轻轻放在楚天河的面碗旁边。
楚天河停下筷子,抬头看着老板。
“老板,我没点鸡蛋和肉。”
楚天河说。
老板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他看着楚天河那件破了洞的羊毛衫,眼眶突然红了。
“我知道。”
老板的声音有些发颤。
他没有叫破楚天河的身份,只是一个卖早点的普通老百姓。
“这天太冷了,您干的是力气活,多吃点,补补身子。”
老板指了指那盘荷包蛋。
“自家母鸡下的蛋,不值钱,您趁热吃。”
说完,老板转身走回了炉子前,继续给别的客人煮面。
楚天河看着那盘冒着热气的荷包蛋和肉臊子。
他没有再推辞。
他把鸡蛋和肉臊子倒进面碗里,大口大口吃了起来。
十分钟后。
楚天河连面带汤,吃得干干净净。
他站起身,穿上军大衣。
他伸手摸进裤兜,掏出两张两块钱的纸币。
他走到炉子前,把钱放在案板上。
“老板,结账。”
老板转过头,看到案板上的钱,急了。
他一把抓起那四块钱,追出摊子,塞回楚天河手里。
“使不得!这钱我绝对不能收!”
老板死死攥着楚天河的手。
“吃饭给钱,天经地义。”
楚天河想把钱留下。
老板拼命摇头。
他看着楚天河,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他家就住在老城区,昨晚他老伴在家里冻得直哭,今天早上出门前,家里的暖气片烫手了。
他知道是谁让暖气热起来的。
“市长。”
老板终于喊出了这个称呼。
他没有松手,把那四块钱死死按在楚天河的手心里。
“您昨晚为了我们,连命都豁出去了。”
老板的声音哽咽了。
“这碗面,算我们江城老百姓请您的。”
第三百七十八章 拔出萝卜带出泥
早上九点,江城市政府大礼堂。
暖气烧得很旺,大厅里热气腾腾。
但坐在台下的几百名各局委办头头脑脑,却个个如坐针毡,后背直冒冷汗。
楚天河坐在主席台正中间。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深蓝色中山装,头发梳得整齐,虽然眼底还有些血丝,但整个人透着一股让人不敢直视的锐气。
台下鸦雀无声。
连翻动纸张的声音都没有。
所有人都盯着自己面前的笔记本,仿佛那上面印着什么绝世名着。
楚天河敲了敲面前的话筒。
“滋!”
刺耳的电流声在礼堂里回荡,吓得几个胆小的局长手里的钢笔都掉在了地上。
“昨晚的事,大家都听说了吧?”
楚天河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很有穿透力。
“老城区十万老百姓挨冻,我这个当市长的,去锅炉房掏了一夜的炉渣。”
楚天河冷笑一声,目光如电,扫过第一排的几个局长。
“你们呢?你们昨晚在哪,是在热被窝里抱着老婆睡觉,还是在哪个酒桌上推杯换盏?”
没人敢接话。
“公用事业局局长刘建明,已经被市纪委带走了。”
楚天河把一份通报重重拍在桌子上。
“热力公司老板赵宏伟,涉嫌重大经济犯罪和破坏公共安全,已经被市局刑事拘留。”
“刘建明在热力公司占了百分之十五的干股,每年分红大几十万,赵宏伟拿煤泥糊弄老百姓,刘建明就在后面打掩护,这叫什么?这叫官商勾结,吃人血馒头!”
楚天河猛地站起身,双手撑在桌子上,身体前倾。
“我今天把话撂在这儿,江城的民生领域,不是某些人发财的自留地!”
“从今天起,江城所有的水、电、暖、气,凡是涉及老百姓基本生活的产业,必须由国资绝对控股!”
“以前那些乱七八糟的外包合同、私有化改制,全部作废,政府要收回经营权,谁要是敢拿民生工程来要挟政府,赵宏伟就是他的下场!”
台下响起一阵细微的骚动。
这可是大动作。
这意味着原本那些依附在民生工程上的利益链条,要被楚天河一刀切断。
“顾言。”
楚天河坐回位子,喊了一声。
顾言站起身,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名单。
“根据昨晚对热力公司的初步审计,我们发现了一些很有意思的东西。”
顾言推了推眼镜,嘴角挂着一抹毒蛇般的笑。
“赵宏伟的账本里,不仅有刘建明,还有市政园林局的绿化外包、环卫局的垃圾清运,甚至还有路灯管理处的维护合同。”
顾言翻开名单,开始念名字。
“市政园林局副局长张某,涉嫌收受赵宏伟关联公司贿赂二十万。”
“环卫局某科长,利用职权将垃圾清运业务非法转包给赵宏伟的小舅子。”
顾言每念到一个名字,台下就有一个人的脸色变得惨白。
这叫拔出萝卜带出泥。
赵宏伟这个“江城热力大王”,实际上是江城基层利益网的一个核心节点,他倒了,这张网也就破了。
“名单上的人,散会后自己去纪委说明情况。”
楚天河冷冷补了一句。
“别等秦峰带人去请你们,那时候,性质就变了。”
会议只开了四十分钟。
但对于台下的干部们来说,这四十分钟比四年还要漫长。
散会的时候,很多人是扶着墙走出去的。
楚天河回到市长办公室。
他刚坐下,顾言就跟了进来。
“市长,这把火烧得够旺。”
顾言把名单扔在桌上。
“不过,这只是冰山一角,江城这些局委办,烂得比我想象的还要深。”
楚天河揉了揉太阳穴。
“烂了就挖掉,江城要搞高新产业,首先要把这些吸血的寄生虫清理干净。”
楚天河转头看向窗外。
外面的积雪开始融化了,房檐上挂着冰棱,正一滴一滴往下掉水。
“暖气的事,算是告一段落了。”
楚天河喃喃自语。
“砰砰砰!”
办公室的门被急促敲响。
秦峰推门进来,连警服都没换,身上还带着一股寒气。
“市长,出事了。”
秦峰走到办公桌前,脸色很难看。
“怎么了?”
楚天河坐直身子。
“一中那边。”
秦峰抹了一把脸上的汗。
“万豪地产开发的“学区房”项目,今天交房,结果家长们发现,原本承诺的“一中名额”全是假的,一中校方根本不承认那片小区的入学资格。”
楚天河眉头一皱。
“万豪地产?老板是谁?”
“吴万豪,以前韩志邦在位时,他是江城地产界的红人。”
秦峰回答。
“现在几百个家长把万豪地产的售楼部给砸了,吴万豪躲起来不见人,还让保安跟家长起了冲突,已经伤了好几个人了。”
楚天河冷笑一声。
“学区房骗局,这帮搞房地产的,真是一天都不让我消停。”
他站起身,抓起椅背上的外套。
“顾言,带上审计的人,秦峰,调一个中队的特警。”
楚天河大步走向门口。
“走,去会会这个吴万豪。”
楚天河抓起外套就往外走。
顾言把桌上的几份名单随手一拢,夹在腋下,跟了出去。
秦峰更快,已经拿起桌上的车钥匙,边走边对门口的警员吩咐:
“通知治安支队,带一个中队过去,防暴器材带上,但先别拉警笛,别刺激现场。”
“是!”
三人几乎是一路小跑下楼。
市政府大院里风还没停。
刚化开的雪水被车轮压得满地泥浆。
秦峰亲自开车,楚天河坐副驾,顾言坐后排。
吉普车一出大门,秦峰一脚油门踩到底。
“现场什么情况?”
楚天河头也没回,直接问。
顾言翻开手里刚带出来的便签本。
“刚才来的电话不长,说是万豪地产东城名郡售楼部被砸,样板间玻璃全碎了,家长和保安打起来了,已经有几个伤者,具体多少人,还不清楚。”
“吴万豪人呢?”
楚天河问。
“没露面。”
顾言冷笑一声。
“出事的时候老板永远在外地考察。”
秦峰握着方向盘,插了一句:
“这种群体性冲突,最麻烦的不是谁受了伤,是一旦被人带节奏,现场就容易混进浑水摸鱼的,砸售楼部的,未必全是买房的家长。”
楚天河看着前方。
“到了先分开,秦峰你控场,我看家长,顾言你去看合同和宣传材料。”
“明白。”
两人同时应声。
十几分钟后。
吉普车拐进东城新区的主干道。
远远就能看见“东城名郡”售楼部前面黑压压一片人。
警戒线已经拉起来了,但根本没什么用。
人群把售楼广场堵得水泄不通。
地上散落着宣传单页、塑料花盆、碎玻璃,还有被推翻的楼盘沙盘模型。
两辆120停在路边。
医护人员正在给伤者包扎。
“吱!”
吉普车一脚刹停在警戒线外。
楚天河推门下车,第一脚就踩进了半滩混着雪水的血迹里。
他低头看了一眼。
血是新的。
秦峰也下了车。
他扫了一眼现场,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不是简单砸场子。”
他看见了几根断掉的橡胶棍,还有地产保安手上那种常见的黑色伸缩棍。
“保安先动的手。”
秦峰直接下了判断。
楚天河没说话,迈步往人群里走。
几个正在维持秩序的派出所民警看到楚天河,神色一紧。
“楚市长!”
“先别喊。”
楚天河压了压手。
“现场谁带队?”
“是我。”
一个穿着警服的中年警官跑过来,额头全是汗。
“市局城东分局副局长陈志刚,楚市长,现在家长情绪很激动,我们正准备把人先驱散……”
“谁让你驱散的?”
秦峰转头盯着他。
陈志刚一愣,赶紧闭嘴。
秦峰语气很硬:
“先救人,保安全部控制起来,谁先动手,谁负责,家长不许碰。”
“是,秦局。”
陈志刚立刻改口。
楚天河已经挤到了最前面。
售楼部大厅的自动玻璃门被砸碎了一扇。
里面那个豪华沙盘斜倒在地,人工湖碎了,几栋模型楼也被人踩变了形。
第三百七十九章 不是刁民
门口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
他怀里抱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
男孩额角破了,正往下淌血。
男人的手也在流血,显然是刚跟人发生过拉扯。
旁边还有个女人,哭得眼睛都肿了,一直重复一句话:
“我们家房贷刚办下来,孩子怎么办,孩子怎么办……”
楚天河蹲下身,看了眼那个孩子的伤口。
不深,但流血吓人。
“医生看了吗?”
楚天河问。
男人抬头,看着眼前这个穿大衣的年轻男人,火气还没消。
“看什么看!一群穿制服的来了就知道让我们冷静!房子我们买了,钱交了,学校不给上,现在保安还打孩子!你们政府是不是就会和稀泥!”
他这一嗓子喊出来,周围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了过来。
人群里有人认出了楚天河。
“是楚市长!”
“新来的那个楚市长?”
“他不是刚把热力公司收拾了吗?”
“收拾热力跟我们有啥关系!我孩子下个月报名!”
人群一下子又躁起来。
几个家长往前挤,有人挥着合同,有人拿着购房宣传册。
“楚市长是吧?你给我们个说法!”
“这房子宣传的时候说得明明白白,买了就能上一中!”
“我们掏空全家六个钱包买的!现在跟我们说不能上?这不是诈骗是什么!”
“开发商躲了,教育局装死,今天你来了,别想一句研究研究就把我们打发了!”
秦峰往前一站,两个特警立刻靠了过来,形成一道缓冲带。
楚天河摆摆手。
“让开点,别挡着他们说话。”
秦峰皱了皱眉,但还是示意特警往后撤了半步。
楚天河从那个中年男人手里接过孩子,转头递给旁边的医护人员。
“先给孩子止血。”
然后他看向众人。
“谁是业主代表?谁能把事情从头说清楚?”
人群里,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站了出来。
她穿着一件灰色呢子外套,头发有些乱,但说话很清楚。
“我叫林红,市二中的老师,也是东城名郡三期的业主。”
她把手里那一沓材料直接递到楚天河面前。
“楚市长,你别听他们绕,事情很简单,万豪卖房的时候,售楼小姐口口声声说,这个盘对口一中,最起码也是一中教育集团,我们很多人就是冲这个来的。”
她说着,把一张彩页翻到中间那页,手指重重地点在上面。
“你看,‘一中旁,名校住区,教育一步到位’。还有这句,‘凭购房合同可优先协调一中入学资格’。这是不是他们印的?这是不是他们卖房时候发的?”
楚天河接过材料,站在原地翻了起来。
彩页印得很精美,金色大字,蓝色底图,旁边还印着一中校门的照片。
再往后翻,是购房合同复印件。
标准格式合同,很厚,中间夹着一张补充协议。
楚天河翻到林红刚才指出来的那一页,眼神一下就沉了。
“凭购房合同可优先协调一中入学资格”。
这句话,写得很滑。
既不是明着承诺,也不是完全没提。
够让家长信,也够开发商事后甩锅。
林红继续说:
“昨天我们去一中报名预审,学校说根本没有东城名郡这个招生片区,我们去售楼部要说法,他们一开始还说“正在协调”,后来又改口说是销售个人理解错误,今天早上我们来找他们,想要一个正式书面说法,结果他们让保安把我们往外轰。”
说到这儿,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一个同事怀孕七个月,被推倒在台阶上,还有那个孩子,是被保安甩棍打的。楚市长,我们不是来闹事的,我们是被逼得没路走了。”
这句话一出来,周围一下安静了。
楚天河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继续翻合同。
顾言已经趁这个空档,带着两个审计局的人进了售楼部大堂。
他没管外面的吵闹,直奔接待台后面的文件柜。
售楼部经理是个穿西装的瘦男人,额头破了点皮,这会儿正躲在角落打电话,看到顾言过来,立刻上前阻拦。
“你们干什么!谁让你们乱翻公司文件的!”
顾言看都没看他。
“市政府专项调查。”
顾言冲身后的工作人员一伸手。
“封条。”
“你们没有权力查我们企业内部资料!”
经理急了。
顾言这才转头看了他一眼。
“你姓什么?”
“我……我姓孙。”
“孙经理是吧。”
顾言抬手指着地上的碎玻璃和满地宣传单。
“你们要是正常卖房,今天这里就是民事纠纷,我要是从你们柜子里翻出内部培训材料、统一话术和项目配套审批假文件,那就不是民事纠纷了,是诈骗。”
孙经理脸色一白。
顾言嘴角一扯。
“所以,你最好别拦,你越拦,我越觉得柜子里有好东西。”
说完,顾言直接示意工作人员撬锁。
外面。
楚天河已经把那一叠材料看完了。
他抬起头,看着林红。
“售楼部谁在负责?”
林红往里面一指。
“那个姓孙的经理。”
“吴万豪呢?”
“他说在外地。”
旁边一个男家长气得发笑。
“每次出事他都在外地,卖房的时候倒是亲自站台剪彩!”
楚天河转头看向站在不远处的派出所所长。
“售楼部监控有没有封?”
“还……还没来得及。”
“现在封,所有监控硬盘、销售台账、宣传册原件,全部扣存。”
“是。”
楚天河再看向人群。
“听好了。”
他提高声音。
“今天现场,不抓一个家长。”
人群一愣。
几个情绪最冲的家长本来都做好了和警察对抗的准备,结果听到这句话,反而不敢吭声了。
“但有一条。”
楚天河抬手一指售楼部。
“从现在开始,这个售楼部查封,没有我的命令,一张纸都不许带出去,一台电脑都不许关机。”
售楼部经理正好从里面跑出来,听到这话脸都白了。
“楚市长!我们是正规企业!你不能说封就封!”
楚天河看都没看他。
“你要是觉得委屈,就把吴万豪叫出来跟我说。”
孙经理咽了口唾沫,嘴硬道:
“吴总真在外地,电话也打不通……”
顾言这时候从里面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份刚从前台登记簿里抽出来的文件。
他脸上挂着那种让人发毛的笑。
“别演了。”
顾言把文件扬了扬。
“你们集团总部地下车库的出车登记还热乎着,吴万豪半小时前刚坐车离开,车牌尾号963。”
孙经理脸上的表情一下僵住。
楚天河终于转头看向他。
“我给他一个晚上。”
“今天晚上,吴万豪要是不站到我面前,这件事就不是民事纠纷。”
楚天河顿了一下,声音一沉。
“是诈骗。”
这两个字像钉子一样砸在现场每个人耳朵里。
家长们一下安静了。
连原本哭闹的女人都不哭了,全盯着楚天河看。
因为他们听得出来,这不是那种“回去研究研究”的官话。
这是要真办人了。
楚天河把手里的合同和宣传册递给林红。
“材料你留一份原件,其他的,交给市政府专项组登记,今天谁买了房,谁签了补充协议,谁手里有销售录音,都可以交上来。”
林红怔了一下。
“楚市长,您……您真要办?”
“我不是来听你们哭的。”
楚天河看着她。
“我是来把这件事办了的。”
林红的眼圈一下红了。
她身后那些原本怒气冲冲的家长,神色也慢慢变了。
从愤怒,到迟疑,再到带着一点点希望的试探。
秦峰这时候上前一步,冲现场警员下令:
“地产保安全部控制,先查谁动的手,伤者名单统一登记,现场录像、照片,一个都别漏。”
“是!”
现场开始有了秩序。
医护人员抬走伤者。
警察拉开第二道警戒线。
顾言已经开始组织人清点售楼部文件。
第三百八十章 一纸传单值几套房
“把伤员先送医院。”
“保安一个都别放走。”
“售楼部立刻查封,所有资料封存。”
楚天河站在一地狼藉的售楼部门口,声音不高,但现场几百号人一下就安静了不少。
几个情绪最激动的家长还在喊。
“楚市长,我们孩子怎么办!”
“房贷都背上了!”
“他们这是骗命啊!”
楚天河抬手,压了压。
“我刚才的话,你们都听见了。”
“今晚,不抓你们一个家长。”
“但谁要趁乱砸电脑、烧材料、抢合同,那就是帮骗子毁证据。”
“你们要真想把这事办成,就给我把手收住。”
这一句很硬。
下面那些家长先是一愣,接着慢慢都不吭声了。
林红抱着受了惊的孩子,眼圈还红着,咬牙问了一句:
“楚市长,您是不是也觉得,我们就是自己没看清合同,活该上当?”
楚天河看了她一眼。
“你是老师,你比谁都清楚,家长买这房,不是为了阳台大一平米,也不是为了外墙多刷一层漆。”
“你们买的是孩子上学。”
“现在有人拿这个做套,那就不是你们一句没看清就能打发的。”
林红嘴唇一抖,眼泪差点下来。
楚天河没再多说,转头看向顾言。
“材料够不够?”
顾言从售楼部里面走出来,手里拎着两袋文件,身后还跟着两名穿制服的工作人员。
“前台宣传册、销售登记本、培训签到表、电脑主机,先扣住一批。”
“后面还有个经理办公室,锁着。”
“我让人撬了。”
那名售楼部经理一听就急了。
“你们这是违法!我们这是企业经营场所!”
顾言斜了他一眼。
“你要不要先解释一下,为什么外地出差的吴总,半小时前刚从集团总部地下车库出去?”
售楼部经理脸一下白了。
秦峰走过去,直接把人拽到一边。
“带走,单独问。”
楚天河扫了一眼现场。
“秦峰,你留人控场。”
“把家长名单先记下来,尤其是今年要报名入学的孩子,先摸底,不许乱。”
“顾言,回市政府。”
“今晚开会。”
说完,他转身就上了车。
车门一关,外面的哭喊声和吵闹声一下被隔开了。
车里很安静。
秦峰没跟来,副驾驶坐的是顾言。
顾言把一沓宣传页拍在腿上,低头翻了几页,冷笑了一声。
“这帮人真会玩。”
“你看这个,一中旁,名校住区,教育一步到位,全是引导词,没有一句敢写死。”
楚天河靠在后座,闭着眼问:
“合同呢?”
“更干净。”
顾言说。
“合同正文里只写教育配套以政府最终公布政策为准,销售承诺不作为合同交付条件,脏活都放在嘴上和传单上。”
“那就不是一个售楼员的事。”
楚天河睁开眼。
“这是公司层面的打法。”
顾言点头。
“而且是教过的。”
“我在前台抽屉里翻出一张内部话术卡,来不及细看,像是培训材料,上面专门写了怎么回答家长,什么叫“优先协调”,什么叫“资源对接”,全是模糊词。”
楚天河没说话。
车窗外街景往后退。
江城的夜还没安静下来。
供暖那口气刚喘匀,现在教育这口锅又炸了。
过了几秒,他开口。
“通知教育局、房管局、自然资源规划局、市场监管局、住建局、信访办,全到市政府。”
“还有一中片区的学位划分资料,全调过来。”
顾言已经拿出手机发消息。
“要不要把分管副市长也叫上?”
“叫。”
“吴万豪呢?”
“先晾着。”
楚天河道。
“他不是躲吗,那就让他继续躲,人越躲,下面越容易慌。”
顾言笑了一下。
“你这是要先拆谁在给他递刀子。”
楚天河没接这句,只是看着窗外。
快到市政府的时候,他忽然说了一句。
“家长今天能砸售楼部,不全是因为被骗。”
“还有一个原因,是他们知道,孩子报名的时间等不起。”
顾言听懂了。
这事不是简单房产纠纷。
房子可以慢慢扯,孩子上学扯不起。
一旦拖到报名窗口过去,再讲法理,再讲程序,都没用。
到了市政府,楼里已经亮起一片灯。
秘书处的人跑得满头是汗,会议室的门一间接一间被推开。
有人搬材料。
有人接电话。
有人去档案室调旧文件。
楚天河没回办公室,直接进了小会议室。
桌上很快摆满了东西。
东城名郡的购房合同复印件、宣传单页、项目备案资料、一中片区近三年的学位划分图、预售审批资料,还有几份看起来很旧的土地调整文本。
不到二十分钟,人陆续到了。
教育局副局长陈志国先到,脸色不太好看,进门先解释。
“楚市长,这个事,我们教育局也是刚掌握具体情况,学校招生一直有明确政策,按片划分,不存在企业宣传就能进一中的说法。”
房管局局长孙庆年坐下就接话。
“我们主要负责预售许可和交易备案,教育配套宣传这一块,按职责划分,不在我们直接监管范围。”
市场监管局的人立刻接上。
“广告和宣传归我们查,但如果销售人员是一对一口头介绍,取证难度很大,而且购房合同...”
“先别踢。”
楚天河一句话,把会议室压住了。
他坐在主位,手里拿着那张被揉皱的宣传单,抬眼看了一圈。
“我还没问,你们先把锅分好了。”
没人说话了。
顾言把手里的文件摊开,直接点名。
“来,先看这个。”
“这张传单,印刷批次是三个月前,统一模板,统一电话,统一楼盘二维码。”
“这不是哪个销售晚上喝多了自己打印的。”
“再看这个,销售登记本上,咨询记录里高频词全是“一中”“学位”“优先入学”“协调名额”。”
“巧合?”
陈志国皱眉。
“顾主任,家长主动问学校,销售顺着说几句,也不能直接定成系统性...”
顾言直接打断。
“陈局长,我还没说完。”
“售楼部前台抽屉里有一份培训签到表,连续四期,销售、招商主管、案场经理都签过字,培训主题里一条叫“教育资源价值转化”。”
“你跟我说,这是销售自己发挥?”
屋里静了一下。
房管局局长孙庆年擦了擦额头。
“就算是这样,那也是开发企业夸大宣传,依法查处就是了,问题是学位划片毕竟是教育系统的事,我们房管……”
楚天河抬手,把那张传单扔到桌上。
“我问你一个简单的。”
“东城名郡卖的是什么?”
孙庆年一愣。
“卖的是商品房。”
“放屁。”
楚天河声音不大,但砸得很重。
“它卖的是学位预期!没有这个,你告诉我,它凭什么比周边同类盘一平高出那么多?”
孙庆年嘴角抽了一下,没敢接。
楚天河转向教育局副局长陈志国。
“你说学校招生政策一直明确,那我问你,东城名郡在卖的时候,教育局有没有公开发过一次风险提示?有没有公开说过该楼盘不在一中招生范围?”
陈志国顿了顿。
“这个……划片每年会根据生源情况动态调整,提前定死不合适。”
“所以你们没说。”
楚天河道。
“那也不能说明我们参与了……”
“我也没说你参与。”
楚天河看着他。
“你现在急什么?”
陈志国脸色一下更难看了。
顾言低头翻材料,忽然抽出一页复印件。
“还有个有意思的东西。”
“东城名郡项目地块,在最早的控规图上,不是纯住宅配套地,旁边原来有一块公共绿地和一块预留公共服务设施用地。”
“后来改了。”
说完,他把文件推到桌子中央。
几个人同时低头去看。
自然资源规划局副局长黄振华一看,脸色立刻变了。
“这个……这是历史调整资料,具体情况得回去再查。”
“为什么要回去查?”
顾言盯着他。
“文件编号、审批时间、调整内容都在这儿,原本公共绿地边界后移,教育配套服务字样弱化,住宅可开发面积扩大,你现在跟我说不清楚?”
黄振华有些发紧。
“城市规划调整很正常,要结合片区开发强度、人口导入、整体平衡...”
“说人话。”
楚天河道。
黄振华噎了一下。
顾言替他说了。
“意思就是,本来应该给公共服务留的地方,让开发商多切了一刀。”
“地多一块,房就多一批。”
“房一多,学位就更紧。”
“学位一紧,名校盘就更好卖。”
几句话一落,会议室里几个人表情都不一样了。
教育局说自己不管卖房。
房管局说自己不管学位。
规划局说自己只是调图。
市场监管局说口头宣传难取证。
单拎出来,每家都能讲职责边界。
可把这些东西拼在一起,味道就不对了。
楚天河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我再问一遍。”
“东城名郡在卖的时候,到底是谁默认它拿一中做卖点?”
没人接。
会议室里只剩空调风声。
顾言看着面前几个人,笑了笑,笑意很冷。
“都不说是吧。”
“那我替你们捋一遍。”
“开发商负责印传单、训销售、抬价格。”
“教育系统不公开澄清,给市场留幻想。”
“规划口在前面给地块松绑,做大盘子。”
“审批口照常放行。”
“等家长真买了房,真要报名了,再拿合同第八条、第九条往回一缩,说政策没承诺,学校不归开发商。”
“里外都让你们吃干净了,最后让家长自己认倒霉。”
这话一说,市场监管局副局长先坐不住了。
“顾主任,你这个定性太重了,我们还是要以证据说话,不能因为群众情绪大,就……”
“证据我在找。”
顾言道。
“你急着替谁洗?”
那人脸一黑,闭了嘴。
陈志国忍不住又开口。
“楚市长,当前最重要的还是维稳,家长情绪很大,一中那边明天可能也会有人去堵门。我的建议是,先把宣传违法和销售夸大这部分切出来,依法处罚开发商,再由学校和教育局发一个统一说明,避免事态升级。”
“统一说明?”
楚天河看着他。
“说明什么?说明家长理解错误?说明合同没写?说明孩子明年再说?”
陈志国一时说不出话。
楚天河把椅子往后推了一点,站了起来。
他走到墙边那块白板前,拿起笔,在上面写了几个词。
传单。
合同。
划片。
土地调整。
教育配套。
写完以后,他回身看着屋里这群人。
“这不是一个售楼小姐为了卖房多说两句。”
“也不是几个家长没看清合同。”
“这是有人先把地做出来,再把概念炒起来,再把口子留模糊,最后把责任切干净。”
“每一道都有人。”
房管局局长孙庆年赶紧说:
“楚市长,预售审批这一块,我们一定配合复查,今晚就能把东城名郡从拿地到预售的所有流程……”
“不是复查。”
楚天河盯着他。
“是倒查。”
“谁签的字,谁提的意见,谁默许它拿教育做卖点,谁跟万豪地产有过接触,全部拉出来。”
“今晚开始。”
“谁敢拖,谁就跟吴万豪一起算。”
这话一出,屋里几个人脸都白了一层。
顾言适时把另一份材料抽出来。
“还有一条。”
“东城名郡周边片区,在两年前做过一次用地性质微调,表面理由是优化城市界面,提升居住品质。”
“但我刚让人粗算了一下,万豪至少多做出了两栋楼。”
“按当时的售价,一栋楼多少钱,大家心里有数。”
黄振华喉结动了动。
“这个调整,不一定直接对应学位宣传……”
“没人说直接对应。”
楚天河冷冷道。
“但它让吴万豪有了更多房子可卖。”
“房子多了,他就得讲故事。”
“最值钱的故事,就是孩子。”
屋里没人敢再轻易接话了。
门这时候被敲了两下。
秘书快步进来,把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材料送到顾言手里。
顾言扫了一眼,眼神更冷了。
“楚市长,市教育局去年内部有过一份会议纪要。”
陈志国脸色一变。
“什么纪要?”
顾言没理他,直接念了两句。
“对重点招商引资项目和重点居住开发项目周边教育资源,要加强统筹研究,做好政策解释和服务保障工作,避免因配套预期落差引发群体性问题。”
念完,顾言把纸拍到桌上。
“解释一下。”
陈志国马上说道:
“这只是原则性表述,意思是要求基层做好沟通,绝不是承诺学位,更不可能指定给哪个楼盘……”
“谁提的重点居住开发项目?”
楚天河问。
“这……一般是综合口梳理。”
“哪来的名单?”
陈志国不吭声了。
房间里的气压越来越低。
楚天河走回桌边,双手撑在桌面上,声音很稳。
“你们今天都给我记住。”
“学区房这三个字,不是房,是刀。”
“刀拿在开发商手里,割的是家长。”
“刀递出来的,如果在政府里,那就不是失职那么简单。”
没有人敢抬头。
过了几秒,楚天河开始点名。
“陈志国,明天一早,把近三年主城区所有学校划片调整、学位预警、内部协调记录,全送到我办公室。”
“黄振华,东城名郡所在片区从立项、控规、调规到出让,所有底稿一页别漏。”
“孙庆年,项目预售审批、监管账户、购房投诉记录,今晚调齐。”
“市场监管局,把万豪地产近三年所有广告投放、宣传备案、行政处罚记录给我翻出来,没有备案的,查印刷源头。”
“信访办,把涉及东城名郡和一中学位的群众来访,全部汇总,谁压过,谁拖过,一并报。”
几个人连连点头。
“是!是!”
“马上办。”
“今晚就落实。”
楚天河看着他们,忽然又补了一句。
“还有,别给我删东西。”
“电脑删了能恢复,短信删了能调,电话删了能查。”
“今晚谁敢动数据,谁就是自己承认有鬼。”
这一下,几个人连坐姿都更僵了。
会开到这里,方向已经彻底变了。
原本他们想把这事往“开发商夸大宣传”上压。
现在,楚天河直接把桌子掀开了一半。
他要查的,不只是万豪地产。
还有它为什么能这么卖,为什么敢这么卖,为什么卖了这么久,没人站出来说一句真话。
顾言收起那堆材料,忽然淡淡说了一句。
“对了,还有个细节。”
“东城名郡第一批房源开盘那天,市里某退休干部去站过台,没上台讲话,但在贵宾室见了几个大客户。”
“照片我已经让人去找了。”
孙庆年和黄振华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敢说话。
楚天河听完,只点了点头。
“继续挖。”
“我倒想看看,这一纸传单,到底值几套房,值几个人的良心。”
外面夜已经很深了。
会议室里没人敢起身。
每个人都知道,这事已经不是明天发个通报能压过去的了。
楚天河抬手看了眼表,声音沉了下来。
“散会以后,各自回去拿材料。”
“凌晨两点前,第一批东西送到。”
“今晚不准睡。”
众人连忙应声,起身往外走。
门一开,外面走廊里脚步声乱成一片。
有人边走边打电话。
有人低声吩咐秘书开档案室。
有人脸色难看,额头全是汗。
顾言没急着走,等人散得差不多了,才把最后一份土地调整图摊到楚天河面前。
“看出来没有?”
楚天河低头看了一眼。
红线往里切了一块。
原本那块不起眼的绿地,被吃掉了一角。
面积不算夸张。
但位置很要命。
正好卡在项目宣传里最能拿出来说事的那一片。
顾言手指点了点图纸。
“吴万豪会卖房。”
“但如果没人给他留这个口子,他卖不出这么大的胆子。”
楚天河看着图纸,眼神一点点冷下去。
过了几秒,他把图纸慢慢合上。
“卖房子的是吴万豪,递刀子的,在政府里。”
第三百八十一章 一中不背这个锅
顾言把土地调整图收起来,夹进文件袋里。
“我去盯第一批材料。”
“你呢?”
楚天河看了眼墙上的钟。
已经后半夜了。
“明天去一中。”
顾言抬了抬眼皮。
“家长多半已经往那边去了。”
“所以更得去。”
楚天河道。
“东城名郡这帮家长现在最急的,不是讨说法,是报名。”
“他们砸完售楼部,下一步一定堵校门。”
顾言点点头。
“行,我把昨晚那几份合同、传单,还有教育局那份内部纪要整理一版。”
“另外,我让人把一中近三年的学位容量也调出来。”
楚天河嗯了一声,起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又停了一下。
“教育局那边,别先惊动太多。”
顾言明白他的意思。
昨晚会上那几个人,已经开始慌了。
这时候风声放太大,材料反而容易被洗。
“放心。”
顾言笑了一下。
“我知道先掀谁的桌子,后掀谁的柜子。”
楚天河没再说话,直接离开。
这一夜,市政府大楼不少办公室都亮着灯。
有人在补材料。
有人在翻旧档。
有人在打电话确认口径。
还有人根本没坐住,一趟趟往厕所跑。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秦峰就先到了。
他一进办公室,手里就拎着一摞刚汇总出来的现场情况。
“你猜得没错。”
“一中门口已经有人了。”
楚天河接过材料,边翻边问:
“多少人?”
“最开始就十几个家长,后面又来了二三十个,现在还在增加。”
“有的是东城名郡的,有的是看热闹的,还有一些是今年也在给孩子找学位的。”
“学校那边保卫科已经把门口围挡拉起来了。”
楚天河把材料放下。
“有没有冲突?”
“暂时没有。”
秦峰道。
“但情绪很大,好几个家长喊着要见校长,还有人拿着孩子的资料袋,站在门口不走。”
顾言这时候也进来了,手里拿着两个牛皮文件袋。
“教育局送来的第一批材料,我先扫了一眼。”
“有意思的东西不多,废话不少。”
“什么“动态统筹”,什么“根据实际情况优化资源配置”,全是这个调子。”
说着,他把其中一个文件袋放到楚天河桌上。
“不过有一条能看。”
“去年一中校长周伯明,给教育局打过报告,说学校学位已经接近饱和,不建议再承接片区外政策性导入生源。”
楚天河抬头。
“批了吗?”
顾言扯了下嘴角。
“没批,给他退回去了。”
“批示就一句话,顾全大局,统筹研究。”
秦峰骂了一句:
“这不就是打官腔。”
楚天河站起身,把外套拿上。
“走,去一中。”
车从市政府开出去的时候,路上车流刚起来。
秦峰坐在前面,一路盯着对讲机。
顾言在后排翻文件,边翻边念。
“周伯明,五十七,江城一中校长,老教师出身,带过三届高三,后来当副校长,再转校长。”
“这人履历挺干净。”
“前几年有人想让他去教育局当副局长,他没去,还是留在学校。”
楚天河问:
“性子呢?”
“硬。”
顾言道。
“但不是那种拍桌子型,是老派教育人,认规矩,也认学生。”
秦峰接了一句:
“这种人最烦被外面拿学校当招牌使。”
楚天河看着窗外,没说话。
这个人设,和他判断差不多。
如果一中真跟万豪地产串了,那昨天晚上就不会一点像样的书面材料都找不出来。
问题更像是学校不愿意背,局里有人在外面开口子。
车快到一中片区的时候,前面速度明显慢了。
拐进主路,远远就能看见校门口聚着一群人。
有人抱着孩子。
有人拿着购房合同。
还有人举着打印出来的宣传单,冲着校门方向喊。
“凭什么不认!”
“你们学校不说清楚,开发商敢这么卖吗!”
“我们花几百万买房,不就是为了孩子上学!”
门口保安脸都紧了,几个人站成一排,不敢乱动。
学校里面已经有老师探头往外看。
秦峰先皱起眉。
“再拖一会儿,肯定要挤门。”
楚天河推门下车。
车门一开,门口立刻有人认出他来了。
“楚市长来了!”
“楚市长!”
这一喊,周围家长一下全涌了过来。
秦峰立刻带人往前顶,先把人墙撑开。
“别挤!”
“退后!”
“谁再往前冲,先把孩子抱开!”
楚天河没往后退,直接站在原地。
他先扫了一眼人群。
家长脸上全是急色。
有个男的眼圈发青,像是一夜没睡。
有个女的手里捏着报名材料,指节都白了。
还有个小女孩背着书包,站在妈妈腿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有点怕。
楚天河抬起手。
“听我说。”
现场吵声压下去一点,但还是有人忍不住嚷。
“楚市长,您昨晚说查,可孩子今天就得报名啊!”
“我们现在到底算不算一中片区!”
“学校不见人,教育局也没人出来!”
楚天河看向校门。
“校长在里面吗?”
门口保卫科长赶紧跑出来。
“在,在办公楼。”
“通知他,我进去见。”
话音刚落,人群里马上有人不干了。
“凭什么你进去,我们还在外面等?”
“我们也要见校长!”
“让校长出来说!”
楚天河转过身,声音沉了下来。
“你们堵校门,校长出来,说一句话你们信吗?”
“他说学校没答应过,你们说他甩锅。”
“他说要按政策来,你们说他打官腔。”
“你们今天把这门堵死,最先受影响的是学校里本来就在上课的孩子。”
“包括你们自己孩子以后可能也得来这里上课。”
这几句一落,前排几个家长先不吭声了。
林红也来了。
她站在人群偏左的位置,脸色比昨晚更差,像是没睡。
她把孩子交给旁边老人,往前走了一步。
“楚市长,我们不是来闹学校。”
“可现在所有人都在推,开发商推给合同,教育局推给学校,学校又说没这回事。”
“我们总得知道,究竟是谁说了假话。”
楚天河看着她,点了点头。
“所以我今天来,不是让学校替开发商背锅。”
“但学校这边,该说清楚的,也得说清楚。”
说完,他对秦峰道:
“你在外面盯着,别让人冲门,也别乱抓家长。”
秦峰点头。
“明白。”
楚天河带着顾言进了校门。
刚一进去,外面的喊声就被隔开一层,但还是能听见。
校园里很安静。
操场那边有学生在上体育课,远远能听见哨声。
办公楼下,几个中层干部已经在等着,个个神情紧绷。
其中一个戴眼镜的男人快步迎上来。
“楚市长,我是学校办公室主任,周校长在楼上等您。”
楚天河嗯了一声,边走边问:
“门口家长,学校昨晚就知道了?”
“知道。”
办公室主任擦了擦汗。
“昨天晚上开始就有电话打进来,今早更厉害,保卫、教务、办公室,全乱了。”
“教育局来人没有?”
“还没有。”
楚天河脚步没停,只冷冷回了一句。
“来得倒慢。”
上到二楼,校长办公室门已经开着。
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站在门口。
个子不高,穿着旧式夹克,背有点弯,但站得很稳。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也不乱。
这就是周伯明。
“楚市长。”
“周校长。”
两人握了下手。
周伯明把人请进办公室,门一关,外面那些脚步声和议论声都轻了。
办公室不大,摆设也旧。
书柜里塞满了教案和获奖证书,桌上还有一摞学生作业本。
楚天河坐下后,没先寒暄,直接开口。
“门口的情况,你看到了。”
周伯明点头。
“看到了。”
“东城名郡这个楼盘,你知道多少?”
周伯明沉默了两秒,拉开抽屉,拿出一个文件夹放到桌上。
“楚市长,您先看这个。”
楚天河翻开。
里面是几份学校上报教育局的报告,还有校务会记录。
第一份就是顾言早上提到的那份。
标题很直接:关于江城一中学位承载压力及招生边界的情况说明。
楚天河往后翻了两页,周伯明已经开口了。
“从前年开始,就有人来找过学校。”
“先是打听,说东城片区新项目多,能不能适当扩大统筹空间,后来就不只是打听了,是劝。”
顾言抬头。
“谁劝?”
周伯明看了他一眼。
“教育局的人。”
“有的是电话,有的是会上说,意思都差不多,重点楼盘、重点项目,要支持地方发展,学校不能太死板。”
楚天河问:
“书面的有吗?”
“没有。”
周伯明摇头。
“这种话,没人会写在纸上。”
顾言冷笑了一声。
“嘴上留口子,出事了再装不知道。”
周伯明没接这个话,只是继续说。
“学校没答应过给东城名郡留学位。”
“我可以把这句话再说一遍,也可以对着门口家长说。”
“从头到尾,一中没有和万豪地产签过任何东西,也没有给过任何授权。”
这句话说得很硬。
楚天河看着他。
“那他们为什么敢把一中挂在嘴边卖?”
周伯明沉默了一下。
“因为一中就在这儿。”
“也因为大家都知道,江城最值钱的学位,就这一块。”
这话很直。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顾言把手里那份传单抽出来,推到桌上。
“周校长,你看过这个吗?”
周伯明低头看了一眼,脸色一下沉了。
“一中旁,名校住区,教育一步到位。”
“凭购房合同可优先协调一中入学资格。”
他把传单放下,声音也沉了。
“这种东西,我第一次看到实物,是昨天晚上。”
“但风声,我早就听到过。”
楚天河问:
“听到以后,你做了什么?”
“打报告,提意见。”
周伯明指了指桌上的文件夹。
“我在校长办公会上讲过,也跟教育局分管领导说过,学校不能被外面拿去卖房,更不能让家长形成错误预期。”
“他们怎么回你?”
周伯明笑了一下,笑里没什么温度。
“说我站位不够。”
“说学校不能只盯着自己这一亩三分地。”
“说要服务全市发展大局。”
顾言听乐了。
“服务发展大局,最后让学校出来背锅。”
周伯明没反驳。
因为事实就是这样。
楚天河把那几份报告重新翻了一遍。
字里行间都很克制。
没有激烈措辞。
没有拍桌子骂人。
但意思写得很清楚:一中学位已接近极限,任何超计划导入都可能冲击现有教学秩序;不建议将学校资源与周边商业开发进行关联宣传;建议由主管部门对社会预期进行统一澄清。
这不是临时洗白材料。
时间都在前面。
有的甚至比东城名郡一期开盘还早。
楚天河合上文件。
“所以你从头到尾都知道,外面有人在借一中卖房。”
“知道。”
周伯明点头。
“你也知道,最后出事,家长第一反应会堵学校。”
“知道。”
“那你为什么没自己发声?”
这个问题一出来,屋里静了一下。
周伯明抬头看着楚天河,语气不急。
“楚市长,学校不是政府部门。”
“我公开说一句东城名郡不在一中招生范围,第二天教育局就会问我,谁让你提前发布招生信息。”
“我再多说两句,开发商会说学校干预企业销售,影响市场秩序。”
“到头来,还是学校越界。”
顾言点了点头。
这个位置,确实难。
学校没有行政执法权,也没有统一政策解释权。
它最容易被拿去当招牌,也最容易在出事后被推出来挡枪。
楚天河盯着周伯明,问了最后一个关键问题。
“那教育局有没有人,明确跟你说过,让你们统筹支持东城名郡这种重点楼盘?”
周伯明这次没有立刻回答。
他起身走到门边,把门再往里带紧一点。
然后回来坐下。
“没有书面。”
“但有口头。”
“去年秋天,一次招生协调碰头会上,有人说过一句话。”
“原话我记不全,大意是,东城名郡是重点开发项目,社会关注高,学校要有大局意识,对周边居住导入带来的入学诉求,提前预留统筹空间。”
顾言立刻追问:
“谁说的?”
周伯明看了他一眼。
“教育局基础教育科的人先提的。”
“后面分管副局长也点了头。”
“我当场就说了,不可能,学校没有多余学位。”
秦峰不在屋里,但这句话如果让他听见,估计当场就得拍桌子。
顾言已经记下来了。
“名字呢?”
“我可以私下给你。”
周伯明道。
“但我有个条件。”
楚天河看着他。
“说。”
周伯明坐直了一点,语气没变,但分量重了。
“别让学校替别人背这个锅。”
“门口那些家长急,我理解。”
“可一中没有卖过房,也没有收过开发商一分钱,更没有答应过给哪个楼盘开后门。”
“真要查,就往上查,往局里查,往拿学校名头赚钱的人那里查。”
楚天河点了点头。
“这个锅,不该你背。”
周伯明脸色这才松了一点。
可下一秒,他又补了一句。
“但有些话,我也得跟您说在前头。”
“东城名郡这件事,不只是一个楼盘的问题。”
“今天是万豪地产,明天就可能是别家。”
“只要一中还是江城家长眼里唯一那块牌子,只要学位还是稀缺货,就永远会有人想拿学校做文章。”
这句话一出来,办公室里又静了。
这才是根子。
开发商当然坏。
局里有人当然滑。
可如果优质教育资源始终只集中在这一小块地方,市场就一定会把它做成最值钱的筹码。
学校成了牌匾。
学位成了货。
家长成了被逼着往里冲的人。
顾言合上本子,淡淡说了一句。
“所以这事,不是把吴万豪抓了就完。”
“抓他,是一头。”
“规则不动,后面还会有人继续卖。”
周伯明看向楚天河。
“楚市长,您今天来,是来平事的,还是来改规矩的?”
这句话问得很直。
没有转弯。
也没有官腔。
楚天河和他对视了两秒,开口也很干脆。
“先平事,再改规矩。”
第三百八十二章 吴万豪的酒局和底牌
周伯明没再追问。
他只是点了点头,把那份校内报告往前推了推。
“那学校这边,我配合。”
“门口那些家长,您如果需要我出去说,我可以说。”
楚天河起身,把文件夹收起来。
“现在先不用。”
“你现在出去,家长听不进去,反而容易把火都引到学校身上。”
周伯明嗯了一声。
这话没错。
外面那群家长现在已经急红眼了。
谁跟他们讲“按政策来”,他们都只会觉得是在打发人。
顾言把笔记本合上,随口问了一句:“周校长,万豪地产的人,私下找过你几次?”
“直接来学校,两次。”周伯明道,“一次是项目刚启动的时候,说想做个校外公益活动,给学校捐图书馆设备,我没见。另一次是去年,说想请我去他们楼盘讲教育理念,我让办公室回绝了。”
顾言笑了。
“还挺会包装。”
“捐设备是假,借校长站台是真。”
周伯明脸上没什么波动。
“这些年,想借学校名头的人不止一个。”
“只不过有的人试探一下,知道不行就退了。”
“万豪不一样。”
“它是外面没拿到,就想从别处绕。”
楚天河听完,没在这里多停,带着顾言出了办公室。
校门外的家长还没散。
秦峰正带人压着场子。
见楚天河出来,立刻迎了上去。
“刚才有人想往里冲,被拦住了。”
“没动手?”
“没有。”秦峰道,“我按你的意思,只控制,不刺激。”
楚天河点了点头,走到门口台阶前,直接看向人群。
“校长我见过了。”
下面立刻一阵骚动。
“怎么说的!”
“学校认不认!”
“到底有没有学位!”
楚天河抬手压住声音。
“我现在告诉你们两个结论。”
“第一,一中没有和万豪地产签过任何学位承诺,也没有给东城名郡留过名额。”
这句话一出,下面立刻炸了。
“那他们凭什么卖!”
“这不就是骗吗!”
“我们钱都交了!”
楚天河没让声音继续乱下去,第二句紧跟着砸下去。
“第二,这件事不是学校一句不认就能算了。”
“谁拿学校卖房,谁给这种宣传留口子,我会往下查。”
“但今天,谁再堵学校门,影响正常教学,我先算谁的账。”
这话一软一硬,效果立刻出来了。
几个情绪最冲的家长还想喊,被旁边人先拉住了。
林红站在人群里,抿着嘴没说话。
她已经听明白了。
楚天河今天不是来替学校说情的。
他是在把锅从学校身上摘下来,重新扣回开发商和背后那条线上。
这对他们这些家长来说,至少不是坏消息。
楚天河没再久留,转身上车。
车门关上后,秦峰回头问了一句:“下一步?”
顾言没等楚天河开口,先接了过去。
“下一步,该看看吴万豪在干什么了。”
楚天河靠在后座,眼神没动。
“他现在不会跑。”
“也不敢跑。”
“这种人最怕的不是抓,是钱和盘子一起出问题。”
顾言嗯了一声。
“他现在应该正在想,怎么把自己从‘骗局主导者’切成‘销售管理失控’。”
“再不然,就是把锅甩给中介、销售、广告公司。”
“顺便找几个人出来说,政府不能一棍子打死民营企业。”
秦峰听得皱眉。
“这种时候,他还有心思打这个牌?”
顾言笑了一下。
“他当然有。”
“因为他知道,楼市这两个字,很多人听见就先虚一半。”
“项目停了,业主闹。”
“资金冻了,供应商闹。”
“舆论一起来,再扣个打压民企的帽子,很多人第一反应就不是查他,而是想着怎么平。”
楚天河开口了。
“所以他才敢躲一晚上。”
“他不是没招,是觉得自己手里还有牌。”
车里安静下来。
片刻后,楚天河淡淡说了一句。
“切过去看看。”
……
同一时间。
江城东郊,云栖会所。
名字起得雅,地方却一点不低调。
独栋小楼,院子深,门口停的车不多,但辆辆都不便宜。
里面包间早就备好了。
桌上菜没怎么动,酒倒是开了两瓶。
吴万豪坐在主位,手里夹着烟,脸色不算好看,但也绝谈不上慌。
他五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肚子不小,眼神却很活。
昨晚售楼部被砸,楚天河亲自到场封门,这消息已经在圈子里传开了。
换个人,这会儿早坐不住了。
可吴万豪还坐得住。
因为他觉得,事情没到翻桌的时候。
包间里一共四个人。
左边是他的律师,姓蒋,常年给本地几家地产公司做事,说话慢,眼镜后面那双眼一直在算。
右边是营销顾问,叫田磊,四十来岁,外地请来的,做惯了楼盘包装,最会讲“产品价值”和“客户心理”。
再往下,是个穿灰色夹克的老男人,头发花白,手里端着茶,不喝酒。
这人叫韩世荣。
退了多年。
以前在城建口待过,后来又在某个开发区挂过职。
现在人退了,面子还在。
很多地产老板喜欢请这种人坐局。
不一定能办多大事,但一坐那儿,心就稳一些。
吴万豪把烟摁进烟灰缸里,先开口。
“昨晚的情况,你们都知道了。”
蒋律师点头。
“知道。查封售楼部,封存资料,现场没抓家长,这个处理方式很强。”
田磊接话:“不是一般强,是明摆着没想按普通群体纠纷压。”
吴万豪冷哼一声。
“楚天河这个人,我算是看明白了。”
“不吃饭局,不接暗话,最喜欢当场掀桌子。”
“供暖那次,赵大头就是这么让他狠狠干进去的。”
他说到这里,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但地产和热力不一样。”
“热力停了,十万人挨冻,锅是现成的。”
“房子这事,长,杂,扯皮空间大。”
田磊立刻点头。
“对,教育配套这种东西,本来就没有谁敢写死,只要合同没写,纸面上就有回旋。”
蒋律师也接上。
“从法理上说,风险点确实主要在宣传材料和口头承诺。合同正文对你们是有保护的。”
“现在关键不是认不认错,是怎么定性。”
吴万豪往后一靠。
“那你直说,现在最坏会怎么定?”
蒋律师推了推眼镜。
“第一种,普通民事纠纷。销售夸大,企业管理不到位,行政处罚,加民事赔偿。”
“第二种,虚假宣传。市场监管介入,罚款,停业整顿,退款压力会变大。”
“第三种,如果查出公司层面统一培训、统一授意,再叠加故意隐瞒关键事实,性质就危险了。”
田磊听到这儿,忍不住问:“危险到哪一步?”
蒋律师没绕。
“看证据。”
“如果只是营销层面过火,还能往管理责任上压。”
“如果录音、邮件、培训资料都齐,那就不是几个销售的事。”
吴万豪眼神动了一下,但很快又压住了。
“培训资料,售楼部里确实有。”
田磊忙道:“但那都是行业常规话术,不会写得太死。”
蒋律师抬头看了他一眼。
“常规不常规,不是你说了算,是看谁来解释。”
包间里静了几秒。
韩世荣这时候才慢悠悠放下茶杯。
“你们别先把自己吓住。”
“楚天河手硬,这是大家都知道的。”
“但他再硬,也要顾大局。”
吴万豪看向他。
“韩老,您说。”
韩世荣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楼市现在什么样,你们都明白。”
“市里不可能真把一个大盘说掐就掐。”
“东城名郡不是只有这一批家长,还有施工单位、材料商、银行按揭、后面几百套没卖出去的房。”
“真要把你按死,后面一串都得炸。”
“楚天河是干实事的人,不是赌气的人。”
这话说出来,吴万豪脸色松了一点。
他最想听的,就是这个。
自己不是没有问题。
但问题不等于会死。
大盘摆在那儿,体量摆在那儿,资金链摆在那儿。
政府真想处理,就得考虑连锁反应。
这就是他的底牌。
田磊也像找回了状态,立刻往下接。
“韩老说得对。现在最重要的是不能让舆论定成‘万豪诈骗’。”
“一旦这四个字坐实,后面就不好转了。”
“所以我们要先切。”
吴万豪看着他。
“怎么切?”
田磊把手机拿出来,点开一个早就做好的文档。
“第一,把责任压到个别销售和渠道中介。”
“口径就是企业从未授权承诺学位,个别人员为冲业绩夸大宣传,公司也是受害者。”
“第二,把合同拿出来反复讲。购房协议里写得很清楚,教育配套以政府公布为准,销售口头承诺不作为交付条件。”
“第三,打情绪牌。”
“什么情绪牌?”
“企业也难。”田磊道,“这两年市场不好,项目投入大,企业一直在积极配合城市建设,现在个别纠纷被放大,如果简单粗暴处理,会伤害市场信心。”
蒋律师皱了下眉。
“这个说法能用,但不能太早放。”
“太早放,像对着政府叫板。”
田磊摊了摊手。
“那就先让第三方放。”
“中介、自媒体、行业公众号,都可以带节奏。”
“主题我都想好了。”
他低头翻着手机,念出几条。
“《警惕楼市恐慌情绪外溢,依法保护企业正常经营》。”
“《购房者也应提高合同意识,不能把营销话术等同政策承诺》。”
“《江城营商环境能否经得起一次情绪化执法考验》》。”
最后一条一念出来,蒋律师就皱紧了眉。
“你这个标题太冲。”
田磊不服。
“不冲怎么有用?”
“现在不是写公文,是抢舆论。”
吴万豪却抬了抬手,把两人压住了。
“营商环境这张牌,可以打。”
“但得讲究时机。”
“楚天河现在火头上,谁硬顶,他先砸谁。”
“可再过两天,如果事情拖住了,楼盘停摆了,供应商开始催,购房者开始怕烂尾,那风向就不一样了。”
韩世荣点了点头。
“对。”
“你不能今天去跟他硬碰。”
“先拖。”
“拖到问题从‘孩子上学’变成‘项目还能不能保’。”
“那时候,政府自己也得考虑后果。”
这就是老狐狸的路数。
不求今天翻盘。
先把场子搅浑。
把最锋利的矛头,从“骗人”拖成“维稳”。
一旦战场变了,他就有机会。
蒋律师把文件翻开,冷静补了一句。
“还有一个重点。吴总,你本人不能继续躲了。”
吴万豪眼神一沉。
“什么意思?”
“你昨晚不露面,今天还能说在协调,在准备材料。”蒋律师道,“但再往后躲,就会被解读成主观逃避。”
“这个印象很差。”
田磊接话:“那也不能现在就去见楚天河吧?他现在摆明了要拿你立威。”
“不是现在去。”蒋律师道,“是先放出愿意积极解决的姿态。”
“比如发表声明,设立专项接待窗口,启动内部自查,必要时先停掉外部宣传。”
“姿态做足。”
“但核心责任不能认。”
吴万豪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
“也就是说,先低头,先喊解决,具体怎么解决不落字?”
“对。”蒋律师点头,“争取把案子往‘整改协商’上带,不要让它一路滑到刑事定性。”
包间里又静了一会儿。
吴万豪把酒杯端起来,没喝,盯着杯里的酒看了几秒。
昨晚他不是不想去售楼部。
而是不敢去。
楚天河当着几百家长的面点名让他现身,这时候谁去谁就是靶子。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该算的是后账。
他得看清楚,楚天河到底是想狠狠干他,还是只是想借这事打个样。
如果是前者,那就得拼命切责任。
如果是后者,那就还有谈的空间。
田磊见他不说话,又往前凑了凑。
“吴总,还有一手。”
“说。”
“把‘学位焦虑’这个概念放大。”
“什么意思?”
“就是把问题从你一家楼盘,拉成全城家长都在抢一中学位。”田磊道,“这样一来,矛盾就不只是企业宣传,而是教育资源不均衡、家长过度集中、政策预期差。”
“你不是主因,只是撞上了这个点。”
蒋律师听得皱眉。
“这能稀释责任,但也容易惹火学校和教育局。”
田磊道:“那又怎么样?现在本来就不是我们一家能扛住的事。”
这句是真心话。
东城名郡敢这么卖,不是因为它一个楼盘胆子大。
是因为全江城都知道,一中学位值钱。
只要这个预期在,谁都想蹭。
区别只是谁更狠。
韩世荣这时淡淡开口。
“别把话说满。”
“你们心里明白,不代表能往外直接捅。”
“楚天河现在就在找谁给你们开口子。你这个时候把教育局、学校一起拖下水,他更不会给你台阶。”
吴万豪抬起头。
“那韩老您的意思?”
韩世荣往椅背上一靠。
“先守。”
“守合同,守程序,守企业无主观欺诈的口径。”
“再等。”
“等市里内部先吵起来。”
“教育局、规划局、房管口,这么多线,他不可能一点阻力没有。”
“只要有人觉得这事不能搞太狠,你就有机会。”
这话说到了吴万豪心里。
他最有信心的,不是自己多干净。
而是这件事牵的人太多。
楚天河能掀桌子,但掀桌子的人,也得看桌下压着多少只手。
就在这时,包间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吴万豪的司机推门进来,脸色有点急。
“吴总,刚收到消息。”
“说。”
“楚天河今天早上去一中了。”
田磊一愣。
“去学校了?”
“对。”司机道,“门口聚了不少家长,他进去见了校长。”
蒋律师马上反应过来,脸色微变。
“他这是先把学校摘出去。”
韩世荣眼神也沉了沉。
这一步,很关键。
如果学校被摘干净,那东城名郡的锅,就更集中地往开发商和背后那条线身上落。
吴万豪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一下。
只是这笑里已经没刚才那么松了。
“行。”
“他比我想得还快。”
田磊忍不住问:“那怎么办?要不要马上把声明发出去?”
蒋律师道:“可以准备,但先别激。”
韩世荣看着吴万豪,慢慢说道:“你现在最要紧的,不是嘴硬。”
“是让他觉得,你还有价值。”
“什么意思?”
“你这个盘,资金、工程、业主,都捏在手里。”韩世荣道,“只要你没彻底翻船,市里就不敢不顾后果。”
“所以你得让楚天河知道,真把你逼急了,后面不是一个售楼部的事。”
“不是威胁,是提醒。”
吴万豪听完,靠回椅子里,终于彻底稳住了。
对。
这才是他的底牌。
不是传单。
不是合同。
也不是那些圆滑话术。
而是整个东城名郡。
这个盘太大了。
大到一旦出问题,政府也得掂量。
他把杯里的酒一口喝干,放下杯子,扯了扯领口。
“那就按这个路子走。”
“第一,内部口径统一,责任往销售个体和渠道上切。”
“第二,声明准备好,先讲配合调查,绝不先认主观欺诈。”
“第三,外面舆论慢慢放,先试水,不要一上来就顶楚天河。”
“第四,所有能证明合同边界的材料,全部整理出来。”
田磊立刻点头。
“我去弄。”
蒋律师也应了一声。
“我把法律口径再细一遍。”
吴万豪最后看向韩世荣。
“韩老,市里那边,还得麻烦您帮着听听风。”
韩世荣端起茶杯,没把话说满。
“我退了,能听多少,不好说。”
“但有一句话,我先提醒你。”
“楚天河不是以前那些人。”
“你要是觉得光靠拖,就能把他拖回桌上,那你会吃亏。”
吴万豪笑了笑。
“我知道他硬。”
“可他再硬,也得给江城楼市留口气。”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已经恢复了几分自信。
因为他心里有数。
楚天河现在是市长。
不是审判官。
他得管孩子上学,也得管项目别炸,还得管市场别崩。
而自己,就卡在这几个口子中间。
这就是他敢继续坐在会所里喝酒的原因。
也是他现在还不觉得自己会输到底的原因。
包间外,有服务员轻手轻脚把新菜端进来。
里面几个人重新坐定,继续低声商量后面的口径和动作。
窗外天色已经彻底亮了。
江城这一场风波,还远没到见底的时候。
而吴万豪端着茶杯,眯了眯眼,心里那点最后的不安,也慢慢压了下去。
在他看来,楚天河再怎么凶,最后也得给他一个台阶。
第三百八十三章 三份录音,三种死法
吴万豪在会所里稳着的时候,市局这边,已经开始拆他的台了。
上午十点。
江城市局经侦支队临时审讯室。
灯开得很亮。
桌上放着纸杯、笔录本,还有一台录音机。
秦峰坐在桌子一头,没抽烟,也没喝水,就那么看着对面的人。
对面坐的是东城名郡销售总监,赵永成。
三十多岁,西装还没来得及换,领带已经歪了,眼底全是血丝。
他昨晚是在家里被请来的。
一开始还嘴硬,说自己只是公司员工,什么都按公司流程办。
可真到了市局,人先虚了一半。
秦峰翻着手里的材料,第一句话就很直。
“你知道为什么先问你,不先问吴万豪吗?”
赵永成喉结动了动。
“我…我不清楚。”
“不清楚?”秦峰把一张售楼部培训签到表拍在桌上,“四期内部培训,三期你主讲,一期吴万豪到场。你跟我说你不清楚?”
赵永成脸色更白了。
“秦队,我只是负责销售执行。很多宣传口径,都是市场部和外部顾问定的,我...”
“少绕。”
秦峰身体往前一压。
“你们卖的是房,还是学位?”
赵永成嘴唇动了动,没敢马上答。
秦峰盯着他。
“说。”
“是房!”赵永成硬着头皮回了一句。
秦峰笑了,只是这笑一点温度都没有。
“你自己信吗?”
说完,他直接把一份客户意向登记表扔过去。
上面几十条咨询记录,密密麻麻写着:一中、入学、学位、优先、名额、是否稳妥。
“你们案场接待记录,我看过了。”
“家长问阳台朝南的,没几个。”
“问几梯几户的,也没几个。”
“问得最多的是什么,你心里有数。”
赵永成额头开始冒汗。
“家长买学区房,关注学校很正常…”
“正常?”秦峰声音沉了下来,“正常关注,和你们主动拿孩子前途当卖点,是一回事?”
屋里一下静了。
旁边做笔录的民警抬头看了赵永成一眼,又低头继续写。
赵永成咬了咬牙。
“秦队,我可以配合。”
“但你们也得分清楚,企业营销和诈骗,不是一句话能划上的。”
秦峰往椅背上一靠。
“行,那你来分。”
“传单是谁审的?”
“市场部。”
“谁点的头?”
“这个…一般是分管副总。”
“吴万豪看没看过?”
赵永成犹豫了。
秦峰没催,只是把手机拿出来,点开一张照片,推到他面前。
照片上,是售楼部经理办公室保险柜里翻出来的一摞奖金发放表。
其中一页写得很清楚:重点学位客户转化奖。
后面还有赵永成的签字。
“还要我继续帮你回忆?”
赵永成脸皮抽了一下。
“吴总……看过。”
“什么叫看过?”
“就是,宣传方向要他定。”
“具体文案呢?”
“他不会逐字改,但核心卖点,得他拍板。”
秦峰点了点头。
“继续。”
“客户接待时,谁要求你们重点强化一中资源?”
赵永成这次没法再装了。
“吴总在会上说过,东城名郡最大价值,不是房子本身,是一中旁边这四个字。”
秦峰眼神微动。
“原话?”
赵永成咽了口唾沫。
“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
“差不多,不行。”秦峰道,“我要原话,越原越好。”
赵永成沉默了几秒,额头上的汗顺着往下滑。
他知道,这时候再扛,意义已经不大了。
售楼部被封,材料被扣,他自己又被带进来了。
上面如果真想切锅,第一个扔出去的就是他。
与其等着给吴万豪背,不如先给自己留条活路。
“吴总说过。”
“他说,‘合同不能写死,但嘴上要说死。’”
秦峰眼神一下定住了。
旁边做笔录的民警也停了半秒。
“再说一遍。”
赵永成闭了闭眼。
“他说,合同不能写死,但嘴上要说死。”
秦峰没表态,只是继续问:“什么时候说的?”
“去年五月,二期开盘前的内部动员会。”
“谁在场?”
“销售条线主管以上都在,案场经理、招商主管、市场部也在。”
“有记录吗?”
赵永成抬头看了秦峰一眼,嘴唇发干。
“有。”
秦峰身体前倾。
“在哪?”
赵永成没马上答。
他手指扣着椅子扶手,明显还在挣扎。
秦峰看着他,声音反而放缓了一点。
“赵永成,你现在有三条路。”
“第一条,继续装,等上面把责任全压你头上。”
“第二条,交一点,藏一点,最后谁都不信你。”
“第三条,把你知道的全拿出来。至少我能把你是主动配合,给你记上。”
“你自己挑。”
这话一落,赵永成彻底松了。
他低下头,嗓子发哑。
“我有一支录音笔。”
秦峰眼神一沉。
“哪来的?”
“自己留的。”赵永成苦笑了一下,“做销售的,谁不知道老板翻脸快。我以前就吃过亏,所以后来只要是这种定口径的会,我有时候会偷偷留一手。”
“东西呢?”
“在我办公室抽屉夹层。”
秦峰直接起身,对旁边民警道:“立刻去拿。搜查令补齐,技术科跟上。”
说完,他又盯回赵永成。
“里面有什么?”
“有三段重要的。”赵永成声音更低了,“一段是吴总做内部培训。一段是招商主管跟渠道开碰头会。还有一段,是售楼部经理私下交代怎么应付家长追问。”
秦峰没说话,但眼神已经冷了下来。
三段录音。
如果是真的,这案子就不再是靠嘴扯。
而是能钉人的东西。
与此同时。
隔壁另一间询问室。
顾言坐在桌边,手里拿着一支笔,笔尖在纸上轻轻点着。
他对面,是东城名郡招商主管,刘涛。
比起赵永成,刘涛更油一点。
一上来就喊冤,说自己只负责渠道合作,不懂教育宣传。
顾言听了半天,没打断,直到对方说累了,才慢悠悠开口。
“你不懂教育宣传。”
“那你解释一下,这份渠道佣金补充协议里,‘教育资源高意向客户专项激励’,是谁加的?”
刘涛一愣,低头去看文件,脸色顿时变了。
“这个这可能是市场那边...”
“又是市场那边。”顾言笑了,“你们万豪地产挺有意思。出成绩的时候,都是公司战略,出事的时候,全是市场那边、销售那边、下面的人擅自发挥。”
刘涛讪笑了一下。
“顾主任,我真不是推责任。渠道这块很多话术是外面中介自己编的,我们也管不到每个人嘴上怎么说。”
顾言把另一份材料翻开。
“那你再看看这个。”
“东城名郡渠道宣讲会纪要。第一页第三条,‘客户若重点关注入学问题,可统一回应项目具备一中旁地缘优势,并可协调教育资源对接,增强成交信心。’”
“下面签字,是你。”
刘涛脸一下僵住了。
顾言靠在椅子上,语气很平。
“协调教育资源对接。”
“你一个招商主管,权力挺大啊。”
刘涛赶紧摆手。
“不是那个意思,顾主任,这就是行业话术,谁都这么说...”
“谁都这么说,不代表谁都没事。”
顾言把笔一放。
“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认真答。”
“你们渠道端为什么敢把一中讲得那么满?”
刘涛还想兜圈子。
“因为客户本来就有这个预期,我们只是顺着...”
顾言直接打断。
“错。”
“客户有预期,不等于你敢承诺。”
“你们敢讲这么满,一定是有人在内部给过信号,这个信号不一定是白纸黑字,但一定让你们觉得,这么卖没风险。”
“谁给的?”
这一句把刘涛问住了。
顾言盯着他,眼神冷得很。
“我再提醒你一次。”
“昨晚售楼部封了,今天公司高层一个没来保你。吴万豪现在在外面忙着想怎么切锅。”
“你要是还替他守口风,最后渠道、销售、案场三条线,全得有人出来顶。”
“你觉得会是谁?”
刘涛脸色一点点变了。
这是最现实的话。
他不是什么核心人物。
真到了要保老板的时候,先扔的一定是他们这些中层。
沉默了快半分钟,他终于低声开口。
“有过一次碰头。”
“什么碰头?”
“去年下半年。公司内部,说东城名郡二期去化压力大,必须把一中概念做透。”
“谁在?”
“吴总,销售总监赵永成,市场部,渠道部,还有……还有一个外面来的顾问。”
“只这些?”
刘涛迟疑了一下。
“还有人提过,说教育局那边不用怕,学校嘴上硬,真正划片不会提前说死。只要把客户先锁进来,后面都能谈。”
顾言眼睛眯了一下。
“谁提的?”
“我不敢确定是不是吴总原话。”刘涛赶紧补了一句,“但那次会上,大家都默认这个意思。”
“默认谁给你们撑腰?”
“……默认外面有协调空间。”
顾言没有继续逼这一条。
他知道,像刘涛这种人,未必能接触到最核心的那层。
但这几句话已经够用了。
至少能证明,万豪内部不是简单夸大,是围绕学位预期做过统一部署。
另一边。
第三间询问室里,售楼部经理马斌已经快撑不住了。
他昨晚在售楼部现场最凶。
拦顾言,护文件,还嘴硬说老板在外地。
现在坐进这里,整个人都蔫了。
秦峰进来时,他连头都不敢抬。
“知道为什么单独审你吗?”
马斌声音发虚。
“我……我不知道。”
秦峰把一台笔记本电脑转到他面前。
屏幕上,是从他办公室电脑里恢复出来的一份内部培训ppt。
标题只有八个字。
《教育价值点标准说辞》。
马斌一看,脸都白了。
秦峰一页页往下点。
第一页写:一中旁地段,是项目最强成交抓手。
第二页写:合同不能写,现场必须讲。
第三页写:遇到家长追问是否稳妥,回答“项目已做教育资源协调,具体以最终统筹安排为准”。
第四页更直接。
“客户买的不是房子,是孩子未来。”
秦峰抬头看着马斌。
“你做的?”
马斌哆嗦着摇头。
“不是我,是上面发下来的,我只是培训执行。”
“谁发的?”
“销售总监那边转过来的,市场部也发过版本。”
“吴万豪知不知道?”
马斌张了张嘴,不敢说。
秦峰声音陡然一沉。
“说!”
马斌被吓得一抖,脱口而出:“知道!吴总知道!他还专门来过一次案场,说过重点客户不要光讲户型,要讲孩子!”
秦峰盯着他。
“原话。”
马斌脸都快哭了。
“原话……原话我记得最清楚的一句是,‘家长买的不是房,是孩子前途。你们谁把这一点讲透,谁就拿销冠。’”
屋里瞬间安静。
这句话比刚才那句还狠。
合同不能写死,但嘴上要说死。
家长买的不是房,是孩子前途。
这已经不是普通营销。
这是把孩子直接当成了钩子。
秦峰脸色彻底冷了。
他往后一靠,没再继续追着问,而是给马斌留了一点空。
“还有呢?”
马斌知道自己已经收不住了,只能接着交。
“还有……还有一次家长来闹,说听销售说了能上一中,非要退房。”
“我给吴总打电话,吴总说,不要在微信上留字,也不要正面承认,就让销售反复念合同条款,把人先拖过去。”
“要是家长情绪太激动,就说公司可以帮忙协调,先把人稳住。”
“协调谁?”
“我不知道,真不知道。”马斌急得连连摇头,“我们下面只知道这么回,至于协调的是教育局、学校,还是别的渠道,上面不会跟我说。”
这时,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一名技术民警推门进来,把一个透明物证袋递给秦峰。
“秦队,赵永成说的录音笔,找到了。”
秦峰接过来,看了一眼。
黑色的小录音笔,不大,外壳磨损得很明显。
技术民警继续道:“里面内容初步导出过了,确实有三段重点录音。”
“先放。”
秦峰直接把物证袋拆开,连上电脑。
屋里几个人都安静下来。
第一段录音很快放出来。
背景有点杂,像是在会议室。
先是一阵椅子拖动声,接着,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响了起来。
不算高,但很稳。
“今天不开长会,我就说几句。”
“东城名郡到现在,产品没问题,位置没问题,问题是你们不会卖。”
“周边楼盘跟我们比什么?比装修?比景观?都没意义。”
“我们最大的价值,只有四个字,一中旁边。”
秦峰和旁边几名民警对视了一眼。
这个声音,不难分辨。
是吴万豪。
录音还在继续。
“记住,合同不能写死,但嘴上要说死。”
“家长来买房,不是来听你们讲绿化率和容积率的。”
“他们买的不是房,是孩子前途。”
“你给我把这句话讲进他们心里,房子就卖出去了。”
屋里没人说话。
连马斌都把头低得死死的,不敢抬。
录音放完,秦峰没停,直接切第二段。
这段更杂,像是在饭局后的小会。
一个男人压低声音在说。
“学校那边不用你们管,教育局也不会提前出来打脸。”
“你们就咬住‘协调’两个字,说项目一直在做教育资源对接。”
“客户要再追,就说这是领导关注的重点项目,后面统筹空间大。”
顾言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了进来,站在门口听到这里,眼神瞬间冷了。
“这是谁的声音?”
技术民警道:“初步比对,是招商主管刘涛。”
顾言点了点头。
这段录音的毒,不在承诺学位。
而在于它明确传递了一个信号:有人拿“外面能协调”来给销售壮胆。
第三段录音一放,屋里气压更低。
这次是马斌自己的声音。
“谁再在微信里给家长发‘稳进一中’这种字眼,谁自己滚蛋。”
“嘴上讲,电话里讲,当面讲,别留字。”
“合同拿出来反复念,录音录像都往合同上带。”
“实在压不住,就把责任推给个别销售理解有误,公司从来没承诺过。”
录音一停,秦峰直接把电脑扣上。
没有人吭声。
三段录音。
第一段,是吴万豪亲自定打法。
第二段,是内部传递外部协调预期。
第三段,是一线执行端教人怎么灭证、怎么切锅。
这三段连起来,已经不是单点问题。
而是一整套链子。
顾言走到桌边,拿起那支录音笔看了看,忽然笑了一下。
“这玩意儿,值钱。”
秦峰看着他。
“够不够?”
顾言把录音笔放下,语气很平。
“够三种死法。”
“第一种,虚假宣传,行政线先狠狠干。”
“第二种,统一培训、统一授意,民事赔偿跑不了,而且不是几个销售自己扛。”
“第三种,如果再把土地、教育配套、内部协调这些线索串起来,那就不是卖房,是拿孩子当鱼饵钓家长。”
这句话落下,屋里几个人脸色都变了。
马斌已经快坐不住了,嘴唇发白。
刘涛那边如果听见,估计也得瘫。
赵永成虽然先交了东西,可真到定性那一步,也一样轻不了。
秦峰把笔录合上,站起身。
“把三个人分开继续做。”
“尤其问清楚,除了录音里这些,还有哪些人参与过培训、哪些人碰过教育资源这条线、哪些部门的材料被故意回避过。”
顾言点头。
“我去跟楚市长汇报。”
第三百八十四章 先退钱,还是先给学位
顾言带着录音笔,一路回到了市政府。
楚天河正在办公室里看材料。
桌上已经摊了几份新的东西。
一中近三年招生容量。
主城区小学、初中到高中的流动数据。
东城名郡一期、二期的预售去化表。
还有一份信访办刚送来的汇总。
全是东城名郡家长这两天的诉求分类。
顾言门都没敲太久,推门进去,直接把录音整理稿放到桌上。
“够定性了。”
楚天河抬头。
“人开口了?”
“开了。”顾言把三份录音的核心内容简明扼要说了一遍,“吴万豪自己下场教销售,渠道端拿‘教育资源协调’做诱饵,案场经理教下面人别留字、别发微信、出了事就把责任推给个别销售。”
楚天河听完,没立刻说话,只是拿起那份整理稿翻了几页。
翻到“合同不能写死,但嘴上要说死”那一句时,他手指停了一下。
又翻到“家长买的不是房,是孩子前途”那一句,他眼神彻底沉了。
“秦峰那边呢?”
“还在往下抠。”顾言道,“三个人已经分开做了。现在能确定,这不是售楼部自己瞎发挥,是公司统一打法。”
“还有一条,值得注意。”
“说。”
“家长那边开始分裂了。”
楚天河抬眼。
“怎么分?”
顾言把信访办汇总抽出来,推过去。
“昨天售楼部一闹,今天一中门口再一堵,诉求已经不一样了。”
“第一拨人要求很直接,退房、退款、退利息,最好再赔损失。理由也简单,他们就是冲着学位买的,现在学位没了,房子不要了。”
“第二拨不一样。”
“他们不要退。”
“他们只要孩子能上学。”
楚天河把那份分类表拿起来看了几眼。
上面写得很清楚。
退房退款类,主要是刚买不久、首付压力大、户型投资属性重的业主。
保学位类,则是今年、最迟明年就要报名的家庭。
他们甚至愿意接受房子不退、价格不谈,只要孩子有地方上学。
楚天河把纸放下。
“这才是最麻烦的。”
顾言点头。
“对。要是所有家长都只要退钱,反而好办。锁账、审合同、逼开发商吐钱。”
“可现在不是。”
“有的人背着房贷,怕烂尾,怕退钱也拖没了。”
“有的人孩子报名窗口就在眼前,他根本不关心吴万豪会不会坐牢,他只关心九月份去哪上学。”
这就是现实。
法理和情绪,不在一个节奏上。
开发商可以慢慢查。
责任可以一层层剥。
可孩子上学,卡的是时间。
这个时间点一过,再讲别的,家长根本不会听。
门外脚步声一响,秦峰也到了。
他进来先喝了半杯水,脸色不太好。
“刚从信访接待点回来。”
“现场已经有家长吵起来了。”
楚天河看向他。
“怎么吵的?”
秦峰把情况说得很直。
“退房那拨人骂保学位那拨人,说你们还想着占便宜,就是你们这种心态,开发商才敢一直骗。”
“保学位那拨反过来骂,说你们退房了可以走,我们孩子怎么办,不能让我们一起陪葬。”
“还有人说,谁先签了什么安置方案,谁就是帮政府分流。”
顾言嗤了一声。
“吴万豪最想看的就是这个。”
“家长自己先撕起来,事情就不再是一把火了,是两摊火。”
秦峰点头。
“我让人先把场子压住了。”
“但这事压不住太久。”
“尤其一旦外面再有人带节奏,说退房的是闹事,保学位的是想占教育资源,家长之间会更乱。”
楚天河起身,走到墙边那块白板前。
他拿起笔,没急着写,而是先问了一句。
“你们两个,怎么想?”
顾言先开口。
“先锁钱。”
“万豪现在最大的底气,不是嘴,是账户里的预售资金和盘子没停。”
“只要钱还在他手里,他就能拖,能绕,能切锅,还能反过来吓家长,说项目停了会烂尾。”
“我的意见是,先把能动的资金口先卡住。”
“预售监管账户、关联账户、广告营销支出、异常佣金,都先审。”
“至少不能让他一边拿孩子骗来的钱,一边想办法把钱往外挪。”
这话很顾言。
先掐命门。
把对方最能翻身的东西先按住。
秦峰却摇了摇头。
“锁钱是对的,但不够。”
“吴万豪这种人,不把人控制住,他嘴上还能继续编。”
“现在录音有了,案场口供有了,再往下挖一层,够传唤他了。”
“我的意见是,先把人拿下来。”
“人一进来,下面那些还想替他遮的,自己就散了。”
顾言看了他一眼。
“你把人拿了,家长那边问题就解决了?”
秦峰皱眉。
“至少不会让他继续在外面使坏。”
“可孩子上学不是公安能给的。”顾言道,“你把吴万豪铐了,退房那拨会拍手,保学位那拨呢?他们只会追着问一句:那我孩子去哪儿?”
秦峰一时没接上。
他当然知道顾言说得对。
可他的职业本能就是先控主犯。
一个拿孩子骗钱的人,还让他在外面喝酒放风,这口气他压不住。
楚天河站在白板前,听着两人争。
没插话。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他问了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
“昨天和今天,到市里登记过的东城名郡适龄孩子,有多少?”
顾言立刻翻材料。
“一百八十七个。”
“其中今年就要报名的,八十三个。”
“明年入学的,五十多。”
“剩下的是提前买房,占坑的。”
楚天河点点头,又问秦峰。
“家长最激动的是哪一拨?”
“今年报名的。”秦峰答得很快,“尤其孩子已经卡在升学节点上的。钱还能忍一口气,学位不能等。”
楚天河拿起笔,在白板上写了两个词。
退钱。
学位。
写完后,他盯着这两个词看了几秒,声音不高。
“这件事,表面是楼盘骗局。”
“落到眼前,是两个口子在炸。”
“一个是钱。”
“一个是孩子。”
顾言抱着胳膊,没说话。
秦峰也沉着脸。
楚天河继续说。
“退房退款,是权益。”
“孩子上学,是当下。”
“权益可以走程序,可以拉清单,可以一笔笔算。”
“孩子不能等程序。”
这就是问题核心。
如果顺着秦峰的路子,先狠狠干吴万豪,当然爽。
可家长今天最急的,未必是看谁被抓。
如果顺着顾言的路子,先锁钱,也对。
但光锁钱,家长最焦的那口气还是下不去。
楚天河转过身,看着两人。
“所以不能只盯着开发商。”
“得先把家长的急和开发商的账,分开处理。”
顾言听懂了。
“你是说,两条线同时走?”
“对。”楚天河道,“查案归查案。锁钱、审账、抓证据,一步不能慢。”
“但对家长,尤其是今年要报名的孩子,得先给出一个能落地的方向。”
秦峰皱眉。
“可现在学校那边没空间,一中也不可能凭空腾学位。”
“所以才不能继续围着一中转。”楚天河道。
这句话一出来,办公室里两个人都看向他。
顾言眼睛先亮了一下。
他隐约已经猜到楚天河在想什么。
但楚天河没往下展开,只是先把局面彻底说透。
“吴万豪为什么敢这么卖?”
“因为江城家长默认一个逻辑。”
“一中是唯一值钱的学位。”
“只要靠上一中,房子就不是房子,是门票。”
“那开发商就一定拿它做文章。”
顾言点头。
“所以单解东城名郡,不够。”
“就算这批家长安下去,后面还会有第二个楼盘,第三个楼盘。”
楚天河嗯了一声。
“但规则是后话。”
“眼下这八十三个孩子,得先安。”
秦峰听到这里,忍不住问了一句。
“那你到底是倾向先退钱,还是先给学位?”
楚天河没立刻答。
他把手里的笔在指间转了一下,走回办公桌前,拿起东城名郡业主诉求统计表。
他先看退房退款那一栏。
里面写着不少原话。
“买房就是为了上学,不认学位就退。”
“首付是借的,再拖就还不起了。”
“不要安置,只要钱回来。”
再往后翻,是保学位那一栏。
“孩子已经转学准备到位,退房来不及。”
“房子可以先不说,先让孩子报名。”
“只要能进对应学校,其他可以后谈。”
两类诉求,没有谁更高尚。
都是被逼出来的。
只不过一个急的是钱,一个急的是孩子。
楚天河把材料放下,忽然对秦峰道:“如果你现在把吴万豪抓了,消息一放出去,家长会是什么反应?”
秦峰想了想。
“退房那拨会更激动,要求立刻退钱。”
“保学位那拨……会担心项目彻底乱掉,自己更没人管。”
“对。”楚天河道,“如果再传出项目账户要冻,施工要停,保学位那拨里还会有人怕房子烂尾。”
顾言接了一句。
“所以不能让他们觉得,政府现在只是在办开发商,不是在管孩子。”
楚天河点头。
“没错。”
“这事最怕什么?”
“怕家长认定,政府只会查、会抓、会通报,却没人回答一句孩子去哪儿。”
屋里沉了几秒。
这个口子,谁都绕不过去。
顾言放下胳膊,走到白板前,看着那两个词。
“那就得先统一口径。”
“对外不能只讲追责。”
“得把‘不让孩子掉地上’摆到前面。”
秦峰也明白过来了。
“也就是说,吴万豪可以先不急着动,但不能让他继续放风。”
“先把家长稳住,尤其是今年这批。”
楚天河看着两人,终于抬手,在白板上又写了四个字。
不炒房,保上学。
字不大。
但一写出来,整个局面就清了。
顾言看着这四个字,眯了眯眼。
“这话一出去,很多人会不舒服。”
“开发商不舒服。”
“教育口里那些想打太极的,也不舒服。”
秦峰则看得更直接。
“家长会先盯着后半句。”
“他们不管你前面怎么定性,只会问你,怎么保?”
“那就回答他们。”楚天河把笔放下,“不画饼,不甩锅,不让他们再围着一中门口瞎耗。”
“先把孩子这个口子单独拎出来。”
“谁今年报名,谁明年报名,谁可以过渡,谁需要统筹,全给我摸清楚。”
“钱那条线,顾言继续往死里锁。”
“人那条线,秦峰继续盯,但先别抢跑。”
秦峰有点不甘。
“就让吴万豪再喘两口气?”
楚天河看着他。
“不是让他喘。”
“是先把老百姓最急的事,压在他前面。”
“一个市长,不能跟公安办案一个思路。”
“你抓人,我不拦。”
“但抓完以后,这八十三个孩子要是还在门口哭,那这局就是我们输了。”
这句话很重。
秦峰听完,沉默了。
他知道楚天河说得对。
办案讲证据,讲时机。
可治理不是只看谁先进局子。
老百姓眼里,孩子上不上得了学,比谁被铐走更要命。
顾言则已经开始往下接思路了。
“那我今天就让人把东城名郡所有业主里,涉及适龄入学的名单再做细一遍。”
“按年级、片区、现住址、户籍、孩子是否已转学准备、家长诉求,全部分类。”
“另外,万豪预售资金那边,我先摸底,不惊动太大,但把口子盯死。”
楚天河点头。
“可以。”
秦峰也道:“我回去让人继续压住风声,把吴万豪外面的动静盯牢。包括会所、律师、媒体联系人,还有他接触过的中介头子。”
“还有那些被审的销售、招商主管、案场经理,继续往下抠。”
“谁给他们说过‘外面能协调’,这句话源头一定要找。”
“查。”楚天河道,“但记住,先服务大局,不是先图痛快。”
秦峰扯了下嘴角。
“明白。”
说完这句,他自己都乐了一下。
这话,楚天河不是第一次跟他说。
但每次到了这种节点,他都得再被拽回来一次。
屋里气氛终于没那么绷了。
可事情并没轻。
恰恰相反。
现在才算真正难。
因为从这一刻起,他们不只是要拆吴万豪。
还得给家长一条能走的路。
楚天河走到窗边,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人,声音压得很低。
“房子不能拿孩子卖。”
“孩子也不能因为房子掉在地上。”
“万豪的账,要算。”
“但账怎么算,都不能让家长替他们先吞。”
顾言看着白板上那四个字,忽然笑了一下。
“这四个字,够他难受一阵了。”
“不炒房,保上学。”
“他最值钱的那层皮,正好被你剥掉。”
楚天河没笑,只是转回身,看着两人。
“下一步,准备教育系统会。”
“学校、教育局、财政、规划、住建,都得上桌。”
“旧规则不动,这事永远没完。”
这话说到这儿,就收住了。
因为现在,还不是开那场会的时候。
眼前这一章,只能先把方向钉死。
先把最急的口子认清。
先把局从“楼盘怎么赔”,拉回“孩子怎么上学”。
楚天河重新走回白板前,看着那四个字,最后只说了一句。
“不炒房,保上学。”
第三百八十五章 旧规则必须动
下午三点。
市政府第二会议室。
今天来的不是一般碰头会。
教育局、财政局、自然资源规划局、住建局、发改委、东江新区管委会,一中、二中、实验中学几个学校负责人,全都到了。
连分管教育的副市长也坐在侧边。
每个人桌前都摆着材料。
有学位容量表。
有近三年片区生源增长图。
有东城名郡适龄学生摸排清单。
还有顾言昨晚整理出来的那份“学位预期与房地产绑定风险简报”。
标题就很扎眼。
气氛也不轻松。
很多人一进门,先看见白板上那四个字,脸色就变了。
尤其教育局那几位。
因为他们知道,今天这场会,不是来听汇报的。
是来挨刀的。
楚天河最后一个进来,没寒暄,直接坐下。
“开始吧。”
秘书处的人刚准备按流程念材料,楚天河抬手压住。
“不念稿。”
“今天谁都别给我照本宣科。”
“我先说。”
会议室一下安静了。
楚天河把手边一摞家长诉求材料往前一推。
“东城名郡的事,你们都知道了。”
“有的人觉得,这是一个楼盘虚假宣传。”
“有的人觉得,抓一批销售,罚一笔款,再让开发商赔点钱,就算办完了。”
“我现在告诉你们,谁这么想,谁就是还没看明白。”
他抬起手,点了点桌上那几份数据。
“江城主城区,今年初中升高中,学位最紧的是哪儿?”
教育局副局长陈志国硬着头皮开口。
“还是一中、二中、实验这几个热点片区。”
“不是问你热点片区。”楚天河看着他,“是问你,优质教育资源最集中的是哪儿。”
陈志国顿了一下。
“主城区老城核心片。”
“所以家长为什么抢?”
“因为……资源集聚,办学质量稳定,社会认可度高。”
楚天河点头。
“说人话。”
陈志国额头见汗,只能把官腔往下压。
“因为好学校太少,大家都往一个口子挤。”
“对。”楚天河道,“一个口子挤,房子就涨。房子一涨,开发商就把学校挂到嘴边。教育资源稀缺,最后变成了地产营销词。”
“今天是万豪。”
“明天呢?”
没人接。
因为谁都知道,明天不会没有。
只要规则不动,下一家只会更会玩。
顾言这时把投影打开,屏幕上跳出一张很简单的图。
左边是主城区优质学校分布。
右边是近几年热点楼盘宣传词高频词统计。
一中旁。
名校住区。
全龄教育。
优享学位。
教育一步到位。
一串词摆出来,会议室里不少人脸都沉了。
顾言坐着没起身,声音平平的。
“过去三年,江城主城区备案过的住宅项目宣传文案里,和教育配套相关的高频词,出现频率涨了两倍多。”
“其中,直接或间接碰瓷一中、二中、实验的,不止万豪一家。”
“只是万豪玩得最狠,撞得最响。”
教育局那边有人忍不住辩解。
“顾主任,这种市场宣传并不等于学校真实承诺,不能简单把责任——”
顾言直接把话截断。
“我没说学校承诺了。”
“我说的是,你们知道这种预期在被卖,而且一直没把口子堵死。”
“学校不敢公开说,教育局也不肯提前说清。市场就靠这点模糊空间挣钱。”
这一刀,捅得很准。
陈志国脸色难看。
分管基础教育的科长坐在后排,头都不敢抬。
楚天河接过话头,继续往下压。
“你们都别想着今天把问题再推成‘企业宣传越界’。”
“企业当然要查。”
“可如果规则本身就给了他钻的空间,查完一个万豪,还会有第二个。”
“旧规则不动,永远有人卖孩子。”
这句话一出来,会议室彻底静了。
一中校长周伯明坐在学校那一排,眼神动了一下,但没说话。
他听得出来,楚天河今天不是来给谁擦屁股的。
是真要动根子。
财政局局长赵启明这时咳了一声,试图把会往现实问题上拉。
“楚市长,原则上我认同。”
“但教育资源均衡,不是喊一句就能成。”
“建学校要钱,配套要钱,教师编制也要钱。特别是一中这种层级,简单复制很难。”
这话不算错。
也是很多人最常用的挡箭牌。
不是反对。
是先讲难。
难一讲出来,后面就顺理成章拖下去。
楚天河看向他。
“我没说喊一句就能成。”
“所以今天叫你们来,不是听你们告诉我有多难。”
“是要你们告诉我,哪一步能先动。”
赵启明被顶了一下,嘴角动了动,还是没再接。
东江新区管委会主任李国成这时开口了。
“楚市长,如果从空间上说,东江新区还有余量。”
“新区这两年人口导入快,年轻家庭多,但像样的中学资源还不够。以前也讨论过引进优质校品牌。”
“只是一直卡在几个问题上。”
“一个是地。”
“一个是钱。”
“一个是学校本部愿不愿意出人。”
楚天河看着他。
“继续说。”
李国成翻开手里的资料。
“新区能腾出来做教育配套的地,不是没有,但要快落,需要协调现成地块。”
“财政上,如果新建完整校区,投入不小,周期也长。”
“再一个,一中这种学校,最值钱的不是牌子,是老师和管理。”
“牌子挂过去,师资跟不上,家长一样不认。”
这才算说到点上。
学校不是换块牌子就行。
如果只是拿一中两个字去糊弄,那和开发商卖概念没本质区别。
周伯明这时候终于开口了。
“这话,我同意。”
大家都转头看他。
周伯明坐得很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实。
“如果只是为了平东城名郡这一件事,让一中出去挂块分校牌,我不同意。”
“那不是办学,是去给地产商擦屁股。”
屋里有人脸色微变。
这话很冲。
但没人敢说他冲错了。
楚天河看着他。
“那如果不是擦屁股,是改规矩呢?”
周伯明抬眼,没马上接。
楚天河继续说。
“不是临时糊一个安置点。”
“也不是让一中拿名声替谁背锅。”
“而是用一中这块牌子,带一套师资、一套管理、一套标准,往东江新区真正落一所分校。”
这句话一落,会议室里马上起了轻微骚动。
教育局那边几个人对视了一眼。
财政局的人开始皱眉。
有人已经在心里算账了。
陈志国率先开口。
“楚市长,这个方向不是不行,但操作难度很大。”
“首先,优质学校集团化办学,是长期工程,不可能马上解决眼前入学问题。”
“其次,一中本部本来就承担很重,再抽老师出去,可能影响现有教学质量。”
“还有,家长对新区分校认可度,也需要时间培养...”
楚天河看着他,淡淡问了一句。
“所以你的意思是,先拖着?”
陈志国一噎。
“不是拖,是稳妥推进。”
“稳妥推进用了几年了?”楚天河道,“东江新区人口导入不是今天才开始。家长往一中这边挤,也不是今年才开始。你们这些‘稳妥’,稳出什么结果来了?”
陈志国被问得脸上发热,半天没答上来。
顾言这时候翻开一份统计,随手推到会议桌中间。
“我帮陈局长答。”
“结果就是,新区房子卖了一批又一批,年轻家庭进了一拨又一拨,教育资源建设始终慢半拍。”
“然后老城的优质学校继续被神化,开发商继续拿它讲故事。”
“大家表面都没违规,钱却都有人赚了。”
这句“钱却都有人赚了”,杀伤很大。
规划、教育、地产,谁都不太舒服。
住建局局长徐长春皱着眉开口。
“顾主任,你这个说法有点大了。”
“城市发展有过程,教育配套建设本来就有周期...”
“周期不是问题。”楚天河接过去,“问题是你们总拿周期当理由,什么都不先动。”
“学校要时间,能不能先做过渡校区?”
“师资调配难,能不能先做轮岗?”
“新区家长认不认,能不能先把政策和标准讲明白?”
“你们不是不会干。”
“你们是怕动。”
这一句太准了。
会议室里不少人都低了头。
因为这就是实话。
动了,就要担责任。
不动,最多是程序慢、条件不成熟、还需研究。
拖字诀之所以好用,就好用在这儿。
周伯明看着楚天河,忽然问了一句。
“教师轮岗,你想怎么做?”
楚天河转头看他。
“不是从文件上轮。”
“是真轮。”
“一中、二中、实验,拿出一批骨干,带着教研组过去。”
“不是派一个副校长挂名,不是支教两个月拍照了事。”
“是实打实把教学秩序先立起来。”
这话一出,学校那边几位校长神情都变了。
有人本能就想反对。
因为这动的是核心资源。
一个学校最怕的,就是骨干往外抽,家长立刻敏感。
实验中学校长先开了口。
“楚市长,轮岗我不反对,但得有边界。”
“我们学校本身压力也大,家长盯得紧。真抽骨干出去,家长意见会很大。”
周伯明没说话。
但他也没点头。
显然,这事对学校来说确实不是一句话能拍的。
楚天河并不意外。
“所以我今天没让你们来表忠心。”
“我让你们来,是把话摊开。”
“优质教育资源不往外走,永远只会变成老城几张门票。”
“门票一值钱,开发商就会继续卖。”
“你们今天怕家长有意见。”
“那东城名郡这些家长呢?谁替他们担?”
财政局局长赵启明又想往回拉。
“楚市长,方向可以研究,但财政安排总要有测算。”
“比如分校是新建,还是改建?是一步到位,还是分阶段?师资补贴怎么算?周转校舍谁出钱?这些都...”
“所以今天你们就开始测。”楚天河直接截住,“不是回去再研究一个月。”
赵启明一下不吭声了。
顾言这时淡淡补了一句。
“账不是算不出来,是以前没人真想算。”
这句毒。
但没人敢反驳。
因为谁都知道,以前所谓“推进慢”,很多时候不是没钱,是优先级没排到教育这儿。
楼盘、道路、招商,样样都能快。
真到了学校,就总能找到理由慢一点。
楚天河看着全场,语气比刚才更沉了些。
“我今天把话说死。”
“东城名郡这个事,不是给谁擦屁股。”
“是逼着江城把这个老毛病正面掰过来。”
“你们谁再跟我说,等明年、等后年、等条件成熟,我就把谁放到东城名郡家长面前,让他自己去说。”
会议室里彻底没人敢再打太极了。
连分管副市长都坐直了些。
楚天河抬手点了点桌面,一字一句往下落。
“教育局,今天起牵头做主城区优质学校集团化办学方案,不要给我空话,要有学校名单、轮岗计划、时间节点。”
“财政局,同步测算过渡校区和正式校区两套账。”
“东江新区,把可用地块和现成可改造校舍给我筛出来。”
“规划局、住建局,把教育配套用地和建设手续的最快路径拿出来。”
“一中,不是今天拍板去不去。你们先把真实办学条件说透,缺什么,列什么。”
“但有一点,别再拿‘学校不愿意’四个字把事堵死。”
这时候,后排一个教育局处室负责人小声说了一句。
“这种事,急不得……”
声音不大。
但会议室很静,还是听见了。
楚天河猛地转头看过去。
“你再说一遍。”
那人脸色一白,站起来都不是,坐着也不是。
“我……我的意思是,办学有规律。”
“规律我懂。”楚天河盯着他,“但你们嘴里的规律,最后总会变成两个字。”
“拖。”
“你们拖得起。”
“孩子拖不起。”
第三百八十六章 东江分校,不是画饼!
“你们拖得起,孩子拖不起!”
楚天河这句话一出口,会议室里最后那点官腔,也被彻底打没了。
散会的时候,已经没人敢慢悠悠收拾材料了。
教育局的人抱着文件就走,财政局的人边走边低声算账。东江新区那边更是已经开始打电话,让人把片区内现有可改造校舍和储备用地再筛一遍!
周伯明走得不快。
他把文件夹夹在胳膊下,刚到门口,楚天河就叫住了他。
“周校长,下午有时间没有?”
周伯明回头:“去哪儿?”
“东江新区。”
周伯明眼神微微一动:“现在去?”
“现在去。”楚天河道,“不是让你回去开会研究,是去看地。”
周伯明沉默了两秒,点头:“行。”
顾言站在旁边,顺手把自己桌上的几份图纸和清单一并夹了起来。
“那我也去。”
楚天河看了他一眼:“你当然得去,后面讲到钱,离不开你。”
……
一个多小时后,车进了东江新区。
这地方,楚天河熟。
从最早那会儿还是一片工地、几条断头路,到后来芯片园区起势,配套一点点拉起来,他在这里踩过的泥,比很多人看过的图纸都多。
可新区有新区的问题。
产业起得快,人进得也快,学校和医院这种慢活,永远都在后面追着跑。
今天跟车来的不止他们几个。
东江新区管委会主任李国成也到了,还有新区教育办、建设局的人,各自拎着卷尺、图纸和平板电脑,一路跟着。
第一站,是一块规划中的教育用地。
位置不差,东边是新建住宅区,西边是一条主干道,往南不远还有公交首末站。地是平的,手续也基本干净。
问题只有一个。现在还是空地。
车一停,李国成先下去,踩着地边碎石往前走。
“楚市长,这块地原先就是预留给中学配套的,净用地差不多够一所完全中学。但如果从零开建,最快也得一年多。”
“一年多?”楚天河抬头看了他一眼,“你觉得东城名郡那八十多个孩子,等得起一年多吗?”
李国成有点尴尬:“所以我昨晚让人又找了几个备选。”
顾言站在地边,看着周围那一圈新小区,随口问了一句:“现在这片常住家庭里,初中升高中的预估数量有吗?”
新区教育办主任赶紧翻平板。
“有。今年大概还不算太高,但明后年会明显往上走,主要是前两年交房多,孩子集中到了这个年龄段。”
顾言点了点头。
这就对上了。
新区现在不是没孩子,而是孩子的潮水,刚到门口!
今天不动,明天只会更紧!
周伯明站在那块空地边,一直没说话。
楚天河知道他在看什么。
他看的是办学的骨架。
这地方以后当然能建学校,可“以后”,解决不了“现在”。
楚天河转头问李国成:“现成能改的呢?”
“有一个。”李国成立刻接话,“原新区培训中心旧楼,后来又挂过职业教育实训点,这两年闲置得多,教室框架都在,操场也能改。”
“离这儿远不远?”
“十分钟车程。”
“去看。”
车队很快又动了起来。
第二站在新区偏东一点。
原来的培训中心院子不算小,大门旧了,但主体楼还在。三栋楼,两高一低,前面有片操场,塑胶面层老化了,边上的看台也掉了漆。
进楼一看,教室有,办公室有,食堂和宿舍条件一般,但也不是不能收拾。
楚天河进去后没让人先讲,而是自己一路走,一间间看。
看教室面积,看走廊宽度,看厕所,看配电和消防,看操场到主楼的动线。
这是他一贯的路子。
纸面上听一百句,不如自己亲自踩一遍!
周伯明也跟着走。
走到二楼一间旧教室门口,他推开门,先看采光,再看黑板位置,最后看后排到讲台的距离。实验中学那套校长式的习惯,一看就看得出来。
顾言则不看黑板。
他盯的是天花板漏不漏水,窗框要不要整批换,楼体翻新和功能改造大概要多少钱。
一群人各看各的,谁都没先表态。
走完一圈,下到一楼会议室时,李国成让人把平面图铺开了。
“楚市长,这地方要是做临时校区,三个月内能不能用,我不敢打包票。但如果按最短路径抢工,暑假前把基础改造完成,还是有机会的。”
新区建设局的人也连忙接话:“主体结构没问题,消防、电路、卫生间、门窗、操场修整是重点。食堂能恢复,宿舍如果只是少量周转老师住,也能改。”
“但如果要上标准化实验室、录播教室、音乐美术功能室,就得再加时间。”
周伯明这时候终于开口了。
“标准化实验室,第一阶段可以先缓。”
大家都看向他。
周伯明走到图纸前,手指点了点:“先解决的是开学,不是评优!高一高二基础教学,普通教室、教师办公室、教务和班主任管理链,先立起来。实验室、功能教室,可以分批补。”
这话很实。
也说明他已经不只是站在“愿不愿意”的角度了,而是在替这件事认真算可行性。
楚天河看着他:“你现在还觉得这是给地产商擦屁股吗?”
周伯明沉默了一下,回得也直接。
“如果只是把东城名郡那批孩子塞进来,那是。”
“如果是借这个口子,真把新区中学的骨架先立起来,那不是。”
这就算松口了一半。
可还没完全松。
因为最难的,从来不是场地,而是人!
楚天河点了点头,直接问到根子上:“你担心什么,摊开说。”
周伯明也不绕。
“第一,师资。别说分校,哪怕是临时校区,没有一中本部骨干压阵,家长不会认,教学秩序也起不来。”
“第二,管理。一个学校不是把学生装进去就算开学,教务、年级组、班主任链条、教研组、考试管理,都得成体系。”
“第三,名分。如果只是临时借个地方办班,不给清楚定位,那老师过去心里不稳,家长也会觉得这只是过渡安置点,不是真学校。”
楚天河听完,点了点头:“说得对。”
李国成赶紧插话:“新区这边可以负责场地和建设配套,后勤保障也能跟上。但师资和学校管理,确实得一中点头。”
顾言这时候走到图纸边上,手里转着笔,忽然开口。
“那就别把这事说成‘借地方办班’了。”
“直接按一中分校的过渡校区来做!”
屋里一下安静了。
新区教育办的人先吓了一跳:“顾主任,这个名头是不是太快了?”
“快吗?”顾言抬眼看他,“家长被人拿一中卖房的时候,你们怎么没觉得快?”
那人立刻闭嘴。
顾言继续道:“现在最怕的,是一边想平事,一边又不敢给明确说法。最后搞成一个临时安置点,谁都不认。”
“既然要做,就把逻辑立清楚。”
“东江新区建一中分校。”
“眼下这个旧培训中心,是分校过渡校区。”
“新校区同步启动。”
“这样,家长知道这不是糊弄,老师过去也知道不是去打零工!”
这话说得太直了。
但也确实抓住了核心。
周伯明看了顾言一眼,没反驳。
因为他也清楚,最怕的就是模模糊糊。
挂个“统筹办学点”“过渡教学部”这种名头,最后只会变成谁都不愿真投入的烂摊子。
楚天河接过这个思路,继续往下压。
“建设周期,我来兜。”
“场地改造,新区和住建拿最快方案。”
“财政配套,不让学校自己扛。”
“师资上,也不是让一中一个学校流血,而是一中牵头,骨干压阵,新区补充,后续再做轮岗和招聘。”
说到这里,他转头看向李国成:“新区有教师编制和人才公寓的口子没有?”
李国成立刻答:“有,但要专门腾指标。”
“腾!”楚天河道,“这事列优先!”
然后,他又看向周伯明。
“你刚才说,家长不认,老师不稳,最怕没名分。”
“现在我给你名分。”
“东江分校,不是画饼!”
“你愿不愿意接这个头?”
这一下,问题直接摆到周伯明面前了。
屋里所有人都看着他。
没人插话。
因为这时候,谁说都没用,关键只看一中校长怎么选。
周伯明站在图纸前,没急着答。
他不是在端架子,而是在真算。
算这一脚迈出去,会有多少阻力。
校内老师会不会反弹,家长会不会质疑一中被拆薄了,教育局会不会又想让学校出名不出力……
还有最重要的——这件事,到底是真办,还是只是临时应付眼前这场火!
如果只是后者,他不会点头。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开口。
“楚市长,我先把丑话说前头。”
“说。”
“如果做,就不能只拿一中牌子去稳家长。”
“老师,我要亲自挑一批。”
“管理,我要带人过去搭架子。”
“教学标准,不能打折。”
“财政和后勤要跟上,不能今天喊得响,后面全让学校自己填坑。”
楚天河听完,只说了四个字。
“我给你兜底。”
周伯明盯着他,又看了两秒:“还有。”
“你说。”
“别把这事讲成‘给东城名郡业主特事特办’。”
“否则全城都会盯着,以后谁楼盘闹得大,谁就来要学校。”
这话更关键!
规则一旦立歪了,后面麻烦只会更大。
楚天河点头:“不是给楼盘办,是给新区办。东城名郡,只是把这个口子提前炸出来了。”
这一句,周伯明听进去了。
他脸上的那层拧劲,终于松了一点。
顾言这时候忽然把另一份材料拿出来,摊在桌上。
“还有个现实问题。”
“老师过去,场地改造,设备采购,过渡期运行,都要钱。”
“财政当然得出。”
“但万豪地产,也别想当没这回事!”
李国成一愣:“你是说……”
顾言手指点了点东城名郡项目资料。
“它卖房时,卖的是教育预期。现在教育过渡配套要落地,依法从它的预售监管资金里划出一部分,专项用于过渡教育配套,不是没有路径。”
“前提是程序做扎实。”
这句话一出,屋里几个人的神情都变了。
尤其新区建设口的人,立刻就明白了。
这不是让政府自己全埋单,而是把万豪当初骗来的那层“教育溢价”,反过来拿回来,先填教育这个坑!
周伯明看了顾言一眼。
他不懂金融和监管账。
但他听得懂一句话,不是让学校白替别人擦屁股,后面的账,有人去算!
楚天河也没有在这里把事拍死,只是把目光重新落回周伯明身上。
“现在,我再问你一遍。”
“如果真办,你这边能不能出人,能不能出架子,能不能把第一批班子带起来?”
周伯明这次没再长时间沉默。
他低头看了看脚下这栋旧楼,又抬头看向外面的操场。
过渡校区,条件一般,离真正的一中本部差得远。
放在以前,他不会点头。
因为这不符合他对学校的要求。
可现在,情况就摆在这儿。
家长在被卖,孩子在等,新区也确实到了该立骨架的时候!
如果这一步,永远没人迈出去,那老城的那几张门票,就永远还是房价的一部分!
他缓缓把手从图纸上收回来,声音不大,却落得很稳。
“如果真办,我带第一批老师过去。”
第三百八十七章 吴万豪终于坐不住了
“如果真办,我带第一批老师过去。”
周伯明这句话一落,旧培训中心会议室里那股一直绷着的劲,总算松了一截!
楚天河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场面话,因为这时候,说什么都不如后面真正落地来得实在!
他只看向李国成和顾言。
“你们两个记住刚才这句话,一个出场地和工期,一个出账和路径,别让周校长回头觉得自己点头点早了。”
李国成立刻应声。
“明白,我今天晚上就让建设、消防、教育办一起进场再踏勘一遍,先把最短改造清单拉出来。”
顾言则晃了晃手里的项目资料,笑了一下。
“我这边更简单,钱在谁手里,谁最怕我。”
楚天河看了他一眼。
“别光会吓人,程序做扎实。”
顾言笑了笑。
“放心,我不干没把握的活。”
从东江新区回到市里,天已经擦黑了,楚天河还没进办公室,顾言那边就已经开始动手了!
先查的不是吴万豪本人账户,而是东城名郡的预售资金监管账户,这东西平时开发商嘴上都说得很规范,专户监管,专款专用,按节点拨付,可真查起来,花样却多得很!
有的拿施工节点做文章,有的拿关联公司转一道,还有的干脆先把合规壳子搭好,实际再一点点往外掏!
顾言把房管、住建、银行监管资料全调出来,连夜带人过了一遍,越看脸越冷!
晚上八点,临时办公桌上已经摊满了流水单和拨付台账,顾言手里夹着笔,一页页往下点。
“这个月初,东城名郡监管账户往外拨了一笔一千八百万,名义是景观提升和配套优化,实际收款方是谁?”
旁边审计科的人赶紧翻资料。
“江城锦盛园林工程有限公司。”
“法人?”
“吕小梅。”
顾言抬了下眼皮。
“谁?”
“吕小梅。”
“继续查关系。”
几分钟后,结果出来了。
“吕小梅是吴万豪小舅子的前妻,但离婚后两家公司还有业务往来。”
顾言笑了。
“行,老路数,继续往下翻。”
又过了一会儿,第二笔也出来了。
“这笔八百六十万,名义是营销渠道结算,收款方是外省一家传媒公司。”
“查。”
“查到了,公司注册地址是共享办公,实控人不清楚,但挂靠代理人和万豪市场部副总有电话频繁联系。”
顾言把笔往桌上一扔。
“这不是监管账户,这是他家钱包!”
旁边的人都没敢接话,顾言抬手揉了揉太阳穴,然后淡淡说了一句。
“准备函件,先冻结。”
这两个字一出来,屋里的气氛立刻就变了!
有人小声提醒。
“顾主任,这个动作一出去,万豪那边肯定会炸。”
“炸就对了!”顾言淡淡道,“不炸,他还以为自己能继续躲在会所里讲营商环境。”
手续很快往下走,有市政府这边的协调,也有前面已经查明的虚假宣传和重大风险线索做支撑,预售监管账户的部分划转和冻结条件很快就被拉了起来!
这不是一刀切把整个盘全掐死,那样太粗,也不现实,顾言盯的是两个点,第一先堵异常流出,第二把项目资金调配权先卡住,让吴万豪不能再随手拆东墙补西墙!
十一点前,第一批限制措施就发下去了,几乎是同一时间,东城名郡工地那边先乱了!
原本排着队等款的几家分包队,晚上刚接到消息,明天的节点款可能下不来,有人当场就在电话里炸了!
“什么意思!前两天还说走流程,今天就没钱了!钢筋款、混凝土款、工人工资,谁给!”
项目经理满头是汗,一边说着“公司正在协调”,一边往吴万豪那边打电话,可第一个电话没人接,第二个还是没人接,直到第三个才终于通了!
吴万豪那头声音压得很低。
“慌什么?”
项目经理都快喊出来了。
“吴总,不是我慌,是工地要停了!监管账户那边拨不动了!材料商已经在催,施工队说没钱就停塔吊!”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吴万豪的声音明显沉了下来。
“谁告诉你的?”
“银行那边刚回的话,说市里出了函,部分资金冻结,后续拨付要重新审核。”
这一下,吴万豪彻底坐直了!
他原本还在云栖会所另一个包间里,今晚他没喝酒,只是和蒋律师、田磊继续对口径,他前面还在想,楚天河现在重心放在学校和家长上,自己至少还能再拖个两天,结果这一刀,直接捅到了账户上!
“蒋律师。”
吴万豪捂住手机,抬头看过去,声音已经发硬了。
“他们动监管账户了。”
蒋律师脸色一下就变了。
“确定?”
“工地那边已经接到消息了。”
田磊也坐不住了。
“这不对啊,他们不是还在搞教育安置吗,怎么突然先动钱了?”
吴万豪没回他,直接对着电话那头道。
“你先稳住现场,不许停工。”
项目经理苦笑。
“吴总,我拿什么稳!人家包工头就问一句,钱呢!”
电话挂断后,包间里的气压一下就低了下来!
蒋律师最先冷静下来。
“这是顾言的手法,他没先动你人,先动你钱。”
吴万豪脸色发沉。
“我知道是谁干的,我现在问的是,能不能顶住?”
蒋律师想了想,还是摇头。
“正面顶,难,预售监管账户本来就不是你想怎么花就怎么花,现在又叠了东城名郡的舆情和调查线索,他们只要把‘防止资金异常流失、保障购房者权益’这八个字摆出来,你就很被动。”
田磊急了。
“那怎么办!工地一停,外面马上就会传烂尾!”
吴万豪猛地看向他。
“所以才不能停!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让外面看出来我慌!”
可话是这么说,人却已经坐不住了!
因为他比谁都清楚,这一刀太狠,不抓他,不代表放过他,钱口一掐,他原来那些“拖一拖、搅一搅、分分责”的招数,立刻就少了一半威力!
没有钱,项目就喘不上气,项目一喘不上气,供应商就翻脸,施工队就翻脸,业主也会慌,到时候原本想靠“维稳”和“怕烂尾”给政府施压,反过来可能先压到他自己头上!
田磊反应也快,立刻说道。
“吴总,要不我们主动约楚天河见面吧。”
吴万豪没说话,这一步他其实并不想走得太早,因为谁先主动,谁就先掉价,可现在不去,好像也已经不行了!
蒋律师接过话。
“可以见,但不能私下见,他不会来你这边,你请他吃饭也没用,真要见,只能去市政府,或者接受正式谈话。”
吴万豪脸色更沉了。
这就意味着,他得从原来的“躲着等风向”,变成“主动上门接招”,这味道可就完全不一样了!
就在这时,田磊的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一看,脸色又变了。
“吴总,外面已经开始有小报在传了。”
“什么内容?”
田磊把手机递过去,上面是一张本地小报的电子版截图,标题很醒目。
《万豪项目资金受限,东城名郡后续建设何去何从?》
下面写得很滑,没直接骂政府,也没替万豪喊冤,但句句都在往一个方向引,项目受阻,企业承压,购房者担心烂尾,市场信心受影响!
田磊低声道。
“这是有人先放风试水。”
吴万豪看完,把手机丢回去,冷笑了一声。
“不是我们的人?”
“有一半像。”田磊低声道,“但这节奏不全在我们手里,应该也有中介和别的盘在看热闹。”
蒋律师皱着眉。
“这时候放这种东西,是双刃剑,打得好,是营商环境和楼市信心,打不好,就是坐实你资金有问题。”
吴万豪往后一靠,眼神一点点收紧!
他已经感到那股熟悉的危险了,楚天河根本没按他想的路数走,没有先跟他隔空喊话,没有先给他留窗口试探,直接就是两件事,一边搞学校,切掉他最值钱的“学位预期”,一边冻结账户,掐掉他最硬的“项目体量”,这两刀下去,他手里的牌已经开始松了!
田磊试探着问。
“那小报这条线,还放不放?”
吴万豪想了想,冷冷道。
“放!但别喊冤,别直接碰楚天河,就讲两个点,一个是项目资金受限,购房者最怕什么,一个是市场上怎么解读政府对民企项目的态度。”
蒋律师马上补了一句。
“尺度要控住,别搞成直接对抗,现在你还没见楚天河,先把调子顶太高,后面没法收。”
吴万豪点了点头,随即拿起手机,拨了个号码出去。
“喂,是我,帮我给市政府那边递个话,我愿意谈,时间越快越好。”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吴万豪眼神一沉。
“饭局?算了,我不请他吃饭,你就问一句,楚市长什么时候有时间,我过去。”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放下,吐了口气,包间里没人说话,大家都明白,这一步一走,说明吴万豪是真的开始慌了!
可他嘴上还得硬,过了几秒,他像是给自己找回场子一样,冷着脸开口。
“我去见他,不是认输,是把话当面说清,项目不是他说卡就卡死的,真把东城名郡弄烂了,后面谁都不好看。”
这就是他的最后那层想法!
他依旧觉得,楚天河再硬,也得顾楼市,也得顾工地,也得顾一大串后果,所以这一趟,不只是求见,也是试探,试探楚天河到底敢走多远!
而市政府那边,顾言已经拿着新汇总的舆情简报,推开了楚天河办公室的门。
“他开始放小报了。”
楚天河正低头看东江新区那边刚报上来的过渡校区改造清单,头都没抬。
“讲什么?”
“说政府打压民企太狠,项目可能停摆,购房者最怕烂尾。”顾言把简报放下,“还没完全撕破脸,但意思已经到了。”
楚天河这才把笔放下,拿起那份简报扫了一眼,看完后脸上没什么变化,只把纸放回桌上,淡淡说了一句。
“他想跟我打舆论战。”
第三百八十八章 讲营商环境
“他想跟我打舆论战。”
楚天河把那份小报简报放回桌上,脸上没什么波动!
顾言站在办公桌对面,顺手把另一份材料也递了过去。
“还有个消息,吴万豪托人递话了,说愿意谈,时间越快越好。”
楚天河抬眼看了他一眼。
“请我吃饭?”
顾言笑了一下。
“他倒是想,但估计也知道你不会去,所以改口了,意思是去市政府也行,接受正式谈话也行。”
楚天河拿起杯子喝了口水,停了两秒,才淡淡开口。
“回他,来市政府,带上律师和财务顾问,想讲法就讲法,想讲账就讲账。”
顾言点头。
“我去安排。”
楚天河又补了一句。
“别给他私下发挥空间,会议室,全程留痕。”
“明白。”
第二天下午,市政府三楼小会议室已经准备妥当,这间屋子不大,专门拿来谈事,不是那种开大会的场面,但也绝不是能让人随便端茶陪笑的地方!
桌上摆着矿泉水,一边是楚天河、顾言,还有分管法务的市政府副秘书长,秦峰没坐主谈位,但人就在隔壁办公室待命,他今天不是来拍桌子的,他是来压场的!
门一开,吴万豪先进来,一身深色大衣,头发还是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看不出昨晚工地催款、账户冻结带来的狼狈!
他身后跟着蒋律师,还有一个戴金丝眼镜的财务顾问,几个人一进门,先是客套地点了点头。
“楚市长。”
“坐。”
楚天河没起身,只抬了下手。
吴万豪坐下后,先把姿态摆得不算低,也不算硬。
“这两天东城名郡的事,给市里添麻烦了,我今天来,是想把事情往解决上谈。”
楚天河看着他。
“那就别绕,直接谈。”
吴万豪点了点头,转头示意了一下蒋律师,蒋律师立刻接话。
“楚市长,首先我们承认,东城名郡在销售管理上存在严重问题,个别宣传用语不规范,部分一线销售为了冲业绩,作出了超出公司授权范围的表述,这一点,万豪地产愿意整改,也愿意承担相应责任。”
顾言听到这儿,连笔都没抬,直接笑了。
“开口就是个别销售,吴总,您公司挺会切啊。”
吴万豪像是没听出这话里的刺,继续稳着往下说。
“顾主任,企业出了事,先内部查责任,这是正常程序,我们也不想甩锅,但事实要分层看,公司层面从未在合同中承诺一中学位,购房协议里写得很清楚,教育配套以政府最终划片政策为准。”
他一边说,一边把一份合同复印件往前推了推。
“所以,这件事本质上,还是市场宣传失范和政策预期落差叠加造成的纠纷。”
顾言没去碰那份合同,只淡淡吐出两个字。
“继续。”
吴万豪看了楚天河一眼,语气又往“理性”上拉了一点。
“楚市长,我做企业这么多年,知道江城不容易,现在市场环境本来就紧,项目开发、资金周转、购房者信心,哪一项都经不起再折腾,这几天市里对万豪采取的措施,我理解有稳定风险、保护群众利益的考虑,但如果过于激烈,尤其是直接限制项目资金流动,外界会有很多解读,最直接的就是业主会担心项目烂尾,更大的,就是大家会担心江城的营商环境。”
这话一出来,桌上那层布就算是被掀开了!
他说得还算克制,没直接喊“打压民企”,但营商环境这四个字,已经明明白白摆上来了!
顾言这回连笑都懒得笑了,只侧头看了眼楚天河。
楚天河却没急着接这个话,反而先问了吴万豪一句。
“你今天来,是想讲营商环境,还是想讲东城名郡那批孩子?”
吴万豪顿了一下,立刻回道。
“当然是都要讲,企业经营环境稳了,项目才能稳,项目稳了,家长和孩子的问题才有解决基础。”
这话说得很圆,可圆,就是虚!
楚天河身子往后一靠,声音不高,却压得很实。
“你卖房的时候,讲的是孩子,现在出事了,讲的是营商环境,你倒是换得挺快。”
吴万豪脸色微微一僵,但很快又稳住了。
“楚市长,市场宣传和企业经营,是两个层面,不能因为部分营销口径失控,就把整个项目和整个企业都一棍子打死。”
顾言终于开口了。
“失控?吴总,要不我帮你回忆一下,你们公司是怎么‘失控’的?”
说完,他把早就准备好的文件袋打开,一样一样往桌上摆,第一份是那张宣传单,一中旁,名校住区,教育一步到位,第二份是售楼部内部培训ppt恢复件,第三份是客户意向登记高频词统计,第四份则是一份内部邮件打印件,主题栏上写得清清楚楚,二期教育价值点统一口径!
吴万豪看到第四份的时候,瞳孔明显缩了一下!
顾言手指敲了敲桌面。
“你刚才说,个别销售失控,那这张统一口径邮件,是哪个个别销售发的?”
吴万豪没说话,蒋律师立刻接上。
“内部邮件只能证明企业内部曾讨论营销方向,不必然构成”
“别急。”顾言直接打断了他,“录音你还没听。”
说着,他把录音整理稿推到了吴万豪面前。
“你自己说的话,我给你标出来了,合同不能写死,但嘴上要说死,家长买的不是房,是孩子前途,这也是个别销售替你说的?”
屋里一下就静了!
吴万豪眼神沉了下去,他来之前就预感到,对方手里不会空,但他真没想到,连这话都能落到纸上!
蒋律师也明显顿了一下,快速扫了一眼整理稿,脸色开始变了,因为这和一般宣传违规不一样,老板亲自下场定话术,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楚天河这时候才把话接过去。
“吴万豪,我不想跟你绕什么条文解释,我就跟你算一笔最简单的账。”
他把东城名郡家长摸排表抽出来,放到桌面正中。
“这里头,一百八十七个适龄孩子,今年就卡着报名口的,八十三个,他们家里买你这个房,不是为了多一间书房,也不是为了多看一条河景,他们冲着什么来的,你心里最清楚,现在你跟我讲合同自由、讲政策连续、讲营商环境,那我问你,这八十三个孩子,谁给他们时间?”
吴万豪沉着脸,刚想开口,楚天河抬手就把他压住了。
“你先别说,我再问你一句,你卖房的时候,为什么不把‘最终以政府划片为准’这几个字拿去做主广告,为什么要把‘优先协调一中入学资格’印在传单最显眼的位置,为什么你们内部要统一教销售,别留字,当面讲,电话讲,因为你自己都知道,真把实话讲明白,这房子卖不出那个价!”
这几句没有一句是虚的,全是刀!
蒋律师想插话,刚说了个“楚市长,从法律上”,楚天河就直接看向了他。
“法律上你一会儿讲,现在,我先讲人话。”
这一句,直接把蒋律师顶得坐了回去!
顾言靠在椅背上,看着吴万豪,慢悠悠又补了一刀。
“你不是不会讲实话,你是嫌实话不值钱,孩子前途值钱,所以你卖的是这个。”
吴万豪脸上的肉都绷紧了,他知道,这种时候不能乱,乱了,就真的被对方带进节奏里了,所以他吸了口气,强行把语气压平。
“楚市长,过去销售管理上有问题,这一点我不回避,但现在最重要的是怎么解决,不是情绪化定性,如果市里愿意给企业一个整改和善后的空间,万豪可以拿出诚意。”
楚天河看着他。
“什么诚意?”
吴万豪稍微停了一下,才继续往下说。
“比如,对部分确实因宣传误导购房的业主,启动协商退房,对诉求集中的家庭,企业也愿意积极配合政府统筹方案,但前提是项目要稳,资金不能全掐,否则善后方案根本落不了地。”
这就是他今天来的核心,先认一点,再换一点,想用“配合解决”去换“项目松绑”!
顾言听完,连连点头。
“漂亮,嘴上讲诚意,核心还是要钱,吴总,您这谈法,挺熟啊。”
吴万豪没理他,只盯着楚天河,因为他知道,顾言只是刀,真正拍板的,是楚天河!
楚天河也没让他失望,直接把话挑明了。
“你今天来,我给你两条路。”
吴万豪眼神一紧!
来了,这才是真正的谈判点!
楚天河把手边那份方案纸推了过去,声音很稳。
“第一条路,全额退房退款,首付款、已还按揭利息、相关合理成本,你们承担,你拿孩子卖房,那就别让家长自己吞后果。”
吴万豪脸色立刻就沉了下去!
这个口子太大了,真这么退,万豪至少要大出血,甚至会直接把现金流打穿!
可楚天河根本没给他缓冲,第二条紧跟着就砸了下来!
“第二条路,配合政府教育安置方案,东城名郡项目交出部分控制权和资金调配权,涉及教育过渡配套、家长安置、项目后续风险管控的资金,按政府和监管统一安排走,你可以保项目不死,但你得先把手从钱上拿开。”
这一下,屋里几个人的脸色都变了!
蒋律师最先反应过来。
“楚市长,这个要求已经超出一般行政协调边界了,企业项目控制权”
“边界?”顾言冷笑了一声,“你老板卖学位的时候,怎么不讲边界?”
财务顾问这时也忍不住插话了。
“如果真的这么做,外部市场会非常恐慌,银行、供应商、合作方都会重新评估万豪信用,这对项目”
楚天河直接把他截住。
“恐慌不是我造成的,是你们拿孩子骗钱造成的,现在你们想保信用,先把孩子账还上。”
吴万豪坐在那儿,脸上那层维持到现在的平静,终于开始裂了!
他声音也沉了下去。
“楚市长,你这不是谈,是逼。”
“逼?”楚天河看着他,“你在售楼部里教人怎么绕合同,怎么别留字,怎么拿一中钓家长的时候,怎么不觉得自己在逼人,你逼的是普通家庭,我现在不过是把这笔账,原样给你算回来!”
屋里又是一阵沉默。
吴万豪知道,这一局已经没法按他设想的走了,原本他想谈的是,企业有问题,但别搞太狠,大家给个台阶,可现在楚天河根本不接这个逻辑,不跟你绕法理先后,不跟你扯市场冷热,就只盯着一件事,你卖房靠孩子,那现在就拿孩子跟你算账!
蒋律师还想再试一把。
“楚市长,任何处理都应当依法依规,您提出的这两条,第一条涉及大规模民事退房和利息承担,第二条涉及企业自主经营权”
“你可以跟我讲法,所以我今天让你进了这间会议室。”楚天河淡淡看着他,“但你别拿法来洗一件很简单的事,这事的核心,不是你们合同第几条写得多漂亮,是你们卖房时,拿什么把家长骗下来的。”
他说到这里,声音依旧不高,却把整间会议室都压住了。
“你跟我讲营商环境,我跟你算孩子账。”
这句话一落,吴万豪手指都收紧了!
他知道,这场谈判已经基本崩了,因为楚天河不是来跟他做平衡的,他是来要结果的,而这个结果,他给不起,或者说,他根本就不想给!
如果全额退,他疼得受不了,如果交出控制权和资金调配权,那万豪以后在东城名郡这个盘上,就不再是说了算的人,这对他这种老板来说,比割肉还难受!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终于把姿态重新挺起来一点,声音也冷了下来。
“楚市长,我还是那句话,企业可以整改,可以担责,但不能用这种方式处理市场问题,真要这么搞,后面谁还敢来江城投资?”
这就是他的最后一张大旗,把自己拔高成“市场信心”和“投资环境”的代表,只要楚天河顾这个,就得留口!
可楚天河听完,连停顿都没有,只淡淡回了七个字。
“拿孩子骗钱的投资,不来最好。”
第三百八十九章 楚市长没有念稿
“拿孩子骗钱的投资,不来最好。”
楚天河这句话一落,小会议室里那点原本还能往回兜的气,算是彻底没了,吴万豪脸色发沉,坐了几秒,终究还是站了起来,蒋律师也跟着起身,显然还想最后再补一句场面话。
“楚市长,万豪方面保留依法表达意见的权利,也希望市里在处理相关问题时...”
“门在那边。”顾言连头都没抬。
蒋律师一句话当场卡在喉咙里,脸都青了一层,吴万豪也没再说什么,因为他心里很清楚,再继续留在这儿,只会更难看。
几个人出去以后,会议室门一关,屋里一下安静了下来,顾言把桌上那几份材料收起来,冷哼了一声。
“这老狐狸,还是舍不得吐肉。”
楚天河坐着没动,只是淡淡说了一句。
“他不是舍不得。”
“是到现在,还觉得自己有得赌。”
顾言点了点头。
“对,他还在赌工地,赌舆论,赌家长怕烂尾,也赌你不能真把盘掀了!”
楚天河站起身,走到窗边朝外看了一眼,楼下依旧车来车往,整座城市并没有停下来,可东城名郡那边,几百个家庭这几天却已经快被逼到墙上了。
“那就让他继续赌。”
楚天河淡淡开口。
“但家长不能跟着他一起赌。”
顾言一下就听懂了。
“所以,家长会今天开?”
“今天开。”
“工人文化宫那边通知好了?”
“好了。”
顾言应了一声。
“昨晚就让信访、教育、街道一起发通知了,东城名郡业主里所有登记过孩子信息的家庭,能来的都来。”
“还有一部分没登记的,也放进来?”
“放。”
楚天河转过身。
“今天不是筛人,是给方向。”
顾言点头,又道:“稿子秘书处准备了一版。”
楚天河想都没想,直接摇头。
“不念稿。”
“我自己说。”
顾言听得笑了一下。
“行,那我让他们把那些废话都收了。”
下午四点,市工人文化宫门口从两点多就开始来人了,有的是夫妻俩一块过来,手里拎着购房合同和孩子的材料袋,有的是老人带着孩子提前来占座,还有一些家长脸上写满了不信,嘴里一直低声嘀咕。
“看看这回又要说什么。”
“别又是登记、研究、协调。”
“我就想知道,孩子到底去哪上学!”
门口维持秩序的并不是大批警察,而是街道干部、教育局工作人员和市政府办的人,秦峰带着便衣在外围盯着,防的是有人借机闹事,也防吴万豪那边的人混进来带节奏。
里面的会场很快就坐满了,前排坐的是东城名郡今年、明年最急的一批家长,林红也来了,她没有坐得太靠前,但怀里抱着一摞资料,身边坐着丈夫和孩子,她昨晚几乎一夜没睡,这几天她已经从最开始的愤怒,走到了现在的半信半疑,她不再天真地以为一句话就能解决所有问题,可她也真的没有别的路可走了。
四点整,会场前排的灯光亮起,秘书处的人本来已经把讲话稿摆在了台上,可楚天河上台后只是低头看了一眼,就直接把稿纸合上,放到了一边。
下面顿时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因为很多家长都清楚看到了这个动作,顾言坐在侧台抱着胳膊,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他心里明白,今天这场会,稿子只要一念,效果就彻底没了。
楚天河站在台前,拿起话筒,开口第一句就很直。
“今天我不跟你们念稿。”
下面一下子安静了不少。
“你们来这儿,也不是来听套话的。”
“东城名郡这件事,这几天我一直在盯。”
“你们去过售楼部,堵过学校,也有人去过信访,去过教育局。”
“很多人现在最怕的,不是开发商被不被查。”
“是怕自己钱没了,孩子也没地方上学!”
这一句,直接戳到了会场里所有人的心口上,前排一个男家长眼圈当场就红了,死死攥着拳头没吭声,后排也有人低声冒出一句。
“总算说到点上了。”
楚天河没有任何铺垫,直接继续往下讲。
“所以今天,我不给你们画饼。”
“我只做三件能落地的事。”
他说到这里,抬起手,竖起第一根手指。
“第一,锁住钱。”
“万豪地产东城名郡项目的预售资金,已经启动专项监管。”
“该冻结的异常流出,先冻结。”
“该审的账,继续审。”
“不是为了把项目一下掐死。”
“是为了防止有人一边拿你们的钱继续往外转,一边回头再来跟你们哭穷!”
台下先是一静,紧接着便炸开一片压不住的议论声。
“真的冻了?”
“怪不得这两天他们工地那边慌了!”
“那我们的钱还能退出来吗?”
终于有人忍不住,直接站起来喊了一句。
“楚市长,锁钱我们支持,可我家房贷已经开始还了,退房到底还有没有路?”
楚天河抬手压了压他。
“有路。”
“退房退息这条线,我今天不跟你们空口承诺每个人到底怎么处理。”
“因为每家的签约时间、贷款进度、诉求都不一样。”
“但有一条,今天我可以明着说。”
“谁是冲着虚假教育宣传买的房,谁的账,就不能让他自己一个人吞!”
这句话一落,会场里的情绪一下就起来了,不是闹,而是那种压了几天之后,终于听到一句像样话的反应。
林红低着头,手心里全是汗,她听出来了,楚天河没有像开发商那样,一上来就拿合同压人,而是先承认了最关键的一点,这房根本就不是普通买房纠纷,而是被教育预期骗下来的!
楚天河抬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安排学位。”
这一句刚落,会场里所有的议论声瞬间全压了下去,因为这才是很多家长今天真正奔着来的事,楚天河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让人听得清清楚楚。
“今年卡着报名口的孩子,市里已经开始单独摸排。”
“谁是今年就要上,谁是明年,谁可以过渡,谁已经在准备转学,这几类全部分开。”
“我不跟你们说什么‘统筹考虑’四个字。”
“我直接告诉你们,市里会拿出过渡安置方案。”
“不是让你们继续围着一中门口站着。”
“也不是让你们回去等开发商嘴里那个协调。”
“而是政府自己把孩子这一口先接住!”
下面立刻有人猛地抬头,有人眼睛都亮了,可也有人马上追问起来。
“是不是进一中?”
“到底能不能上一中?”
“分校算不算一中?”
声音一下就乱了起来,秦峰在侧边看着,手都没动,因为他知道,这不是闹,而是家长在抓最要命的点。
楚天河也没有躲。
“我现在不拿一句‘都进一中’来骗你们。”
“因为我不是吴万豪。”
这句话砸下来,全场先是一愣,紧接着很多人全都不出声了,因为他们这几天最怕的,就是又来一个只会说漂亮话的人。
楚天河继续往下说。
“我能给你们说清的,是这几条。”
“第一,今年这批孩子,不会没人管。”
“第二,过渡安置,不是开发商说了算,是政府定方案。”
“第三,东江新区一中分校已经启动,先做过渡校区,再做正式校区,不是拿一块牌子糊弄你们。”
这一下,会场里彻底炸开了!
“分校?”
“真的启动了?”
“什么时候的事?”
林红也猛地抬起头,脸上全是意外,她身边丈夫低声问了一句。
“这会不会又是在画饼?”
林红没有立刻接话,因为她也怕,她太清楚家长最怕听见的就是“正在研究”和“即将启动”,可楚天河接下来的话,硬生生把这股怀疑又压下去了一截。
“我今天把这个话放到这里,不是为了安抚你们。”
“昨天,我已经带着一中校长、东江新区、教育、建设的人,去看了过渡校区。”
“一中校长点了头。”
“如果真办,他带第一批老师过去!”
这句话落下,会场里先是愣了两秒,随后就有人忍不住鼓起掌来,开始只是零零散散几个人,很快前排、侧排都跟着拍了起来。
不是因为事情已经彻底解决了,而是因为这几天,他们终于第一次听见了真正具体的动作,看地了,校长点头了,老师也要过去了,这已经不是一句空口协调那么简单了!
顾言坐在侧边,看着下面家长情绪那一下明显的变化,心里也跟着松了一口气,这一口气,总算是被接住了。
可楚天河没有让气氛一直往热处冲,他抬起手,竖起第三根手指。
“第三,拆规则。”
这话一出,会场里不少人反而愣了一下,因为家长最直观关心的是退房和学位,规则这两个字听起来反倒有些远了。
楚天河看着台下,声音慢慢沉了下来。
“东城名郡不是第一个拿学校卖房的,也绝不会是最后一个。”
“今天是你们。”
“明天就可能是别的家长。”
“如果不把这条路堵上,以后还会有人拿‘名校旁边’‘资源协调’‘优先入学’这种词继续骗!”
“所以这件事,不只是给你们这批人善后。”
“还得把以后继续骗人的规则,彻底拆掉!”
这话说得极直,台下的反应也和刚才不一样了,前排几个当老师的家长明显更能听进去,林红就是其中一个,她本身就在学校工作,比一般家长更明白这件事背后的门道,她咬着嘴唇,忽然觉得胸口那股火,没有前几天那么乱了,因为她第一次感觉到,市里不是只想把东城名郡这颗雷压下去,而是真想把埋雷的那条线一块掀开。
这时,会场里又有人举手,还没等点名就直接喊了出来。
“楚市长,万一分校建得慢呢?”
“万一开发商后面又说没钱呢?”
“万一到时候孩子还是进不去怎么办?”
这几个“万一”,问得极真实,也正是很多家长心里最解不开的结。
楚天河没有半点不耐烦,直接接了下来。
“所以今天会后,不是让你们散了回家等新闻。”
“教育局、街道、市政府办,会现场设登记点。”
“孩子年级、户籍、现住址、购房时间、你们是要退房,还是优先保上学,今天全部先分开登记。”
“不是让你们签卖身契。”
“是把你们最急、最真的诉求,先摸清楚。”
“只有把人分清,方案才能落地!”
这话比任何大话都更管用,因为会场里的人最怕听见的,就是“统一解决”四个字,统一往往就意味着什么都不清,现在楚天河当面把两拨诉求拆开,反而一下让很多家长觉得踏实了。
前排一个母亲抱着孩子,声音发颤地问了一句。
“要是我既想退房,又怕孩子没学上呢?”
楚天河看着她,语气没有半点敷衍。
“你不是一个人这么想。”
“所以登记的时候,不会让你今天就做生死选择。”
“先把你孩子这条线保住。”
“钱的账,再一笔一笔算!”
这一下,那女人眼泪当场就下来了,后排也有不少人低头抹眼睛,这几天他们最怕的,就是被逼着二选一,要么认倒霉保孩子,要么去要钱,孩子自己想办法,而楚天河今天这句话,等于直接把这个最狠的口子先给堵住了。
接下来的半个多小时,现场几乎一直都在问答,问题很多,退房怎么算,贷款利息怎么办,分校什么时候开,过渡校区在哪儿,如果不接受分校方案怎么办,原有户籍和片区又怎么算,楚天河没有一条条全给许死,能说清的就说清,还在核的就明确告诉大家还在核,全程没有一句“原则上”“大体上”这种废话。
顾言中间补了几次,专门讲锁钱和登记的程序,秦峰也上去说了两句,重点其实就一句话,今天会后谁再煽动围堵学校、冲击现场登记点,公安照办,但正常登记、正常反映诉求,没人拦。
这一句,也把很多家长最后那点怕劲彻底放了下来。
会一直开到快六点,场内的气氛已经和开场时完全不一样了,不是说所有人都彻底放心了,而是从最开始那种“肯定被坑死了”的绝望,慢慢变成了“至少现在还能往前走一步”的感觉。
散会前,楚天河最后只说了一句。
“今天开始,别再替吴万豪守着他的局。”
“你们最该做的,不是被他拖着在售楼部和校门口来回跑。”
“是把自己家孩子的情况,自己家的诉求,清清楚楚交到政府手里。”
“剩下的账,我去跟他算!”
话音落下,会场里先是安静了一瞬,随后便响起一阵比刚才还整齐的掌声,这一回,很多家长不是在激动,而是在把胸口那口憋了几天的气一点点泄出来。
会后,登记点很快就摆开了,一排排桌子拉开,教育局、街道、市政府办的人分组坐下,开始收材料、分诉求、核孩子信息,林红也跟着排进了队里,她手里捏着合同和孩子资料,排到一半的时候,忽然回头看了一眼台上。
楚天河刚从侧门下来,正在和顾言、秦峰低声说话,她看了两秒,没有上去拦,也没有出声喊,只是长长吐出一口气,重新转回了队伍里。
文化宫外面,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门口的路灯也亮了起来,苏清瑶就站在外面的台阶下,穿着一件深色大衣,手里拿着采访本,却始终没有往里闯。
她今天没有进会场,因为她心里很清楚,这种场子,今天不是给媒体抢镜头的。
楚天河走出来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她,苏清瑶迎上来,先看了他一眼。
“里面怎么样?”
“先接住了。”
楚天河回了一句。
苏清瑶点点头,又朝后面那些仍在排队登记的家长看了一眼。
“外面舆论我帮你盯着。”
“已经有人开始放风了,说你这是拿分校给家长画新饼。”
楚天河神色没有半点变化。
“让他们说,只要今天晚上还有人愿意排队登记,就说明家长已经开始分得清,谁在办事,谁在搅局。”
第三百九十章 一块绿地变楼盘
晚上九点多了。
工人文化宫那边家长还没散干净,登记点还亮着灯。
楚天河人已经回了市政府,连外套都没来得及换,直接进了小会议室。
桌上摊着一堆图纸。
有东城名郡最早期的控规图。
有后面的调整图。
有土地出让条件。
还有顾言刚从规划局和档案室硬抠出来的几份会议纪要复印件。
秦峰站在门口打电话,压着声音安排人继续盯吴万豪那边的动静。顾言则坐在桌边,手里拿着红笔,一张图一张图地圈。
楚天河进门以后没说话,先把最上面那张图拉到自己面前。
他看图很快。
不是那种装模作样地拿尺子比半天,而是先看边界,再看颜色,再看标注。
几秒后,他的手指停在了一块不大的绿色区域上。
“原来在这儿。”
顾言头也没抬,嘴里咬着笔帽,含糊回了一句:“你也看出来了?”
“这块绿地。”
“对,就是这块绿地。”
顾言把笔拿下来,在另一张后期图纸上点了点:“前期控规里,这里是公共绿地,旁边还挨着一块公共服务设施预留地。到后面,绿地后移,服务设施边界缩了,住宅红线往前蹭进来一块。”
秦峰这时候挂了电话,走过来扫了一眼:“就这么点地方,能说明什么?”
顾言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有点冷:“你们公安看人,我看钱。这地方小不小,不看图上这一小块,看它值多少钱!”
他说着,把旁边一份自己刚算出来的草表推过来。
“东城名郡靠一中这条边,多切出来的可售面积,保守算,能多做一到两栋。”
“再按它卖的时候那个价,一平多抬出来的学位溢价,你自己算。”
秦峰拿过去看了两眼,眉头立刻就皱起来了。
数字不算复杂。
可就是这串数字,看得人心里冒火。
一块本来该留给公共绿地和配套的地方,往开发边界里轻轻一推,后面就是成百套房,就是几千万上亿的利润!
而且这块地挨着一中,是东城名郡最值钱的宣传口子。
顾言把纸往回一抽,冷冷笑了一声。
“所以我前面就说,吴万豪会卖房不假,但他能卖得这么大胆,不只是靠嘴。他前面有人给他把盘子摆好了。地块形状、楼栋朝向、宣传视角,全是算过的。”
楚天河一直没吭声。
他把两张图来回对了一遍,忽然问:“谁提的调规?”
顾言把一份纪要翻出来。
“现在只查到是‘东城片区更新协调专班’提请研究。纪要写得滑,没点万豪名字,只写了‘优化片区功能布局,提升土地利用效率,为重点项目创造条件’。”
“重点项目。”
楚天河念了一遍这四个字,嘴角压得很低。
这几个字,听着像公文。
可真翻开,就全是味道!
谁是重点项目?为什么给它创造条件?用谁的条件去创造?
公共绿地、教育配套、老百姓以后的活动空间,这些东西拿来给谁腾路了?
顾言看他脸色,就知道他已经抓到核心了,马上又补了一句:“还有个事更恶心。你再看这块地的位置。它不是单纯多出来一块面积,它多出来的,是最能讲故事的一块。”
“什么意思?”秦峰问。
顾言手指在图纸边上划了一道:“售楼部沙盘上,一中朝这边看过去,最显眼的就是东城名郡这几栋。绿地一退,楼贴得更近。宣传一做,家长肉眼就会觉得,房子就在学校旁边。这个心理距离,比实际距离值钱多了!”
秦峰听明白了,忍不住骂了一句:“他妈的,这帮人是真脏!”
楚天河终于抬起头:“把黄振华叫来。”
顾言看了眼表:“现在?”
“就现在!”
顾言没再废话,拿起电话就打。
不到四十分钟,规划局副局长黄振华被叫到了市政府。
人一进门,额头上就带着汗,外套都没穿利索,显然是临时从家里被拽过来的。
“楚市长,顾主任,秦队。”
他努力想挤出一点镇定,可那点镇定一落到满桌图纸上,还是有点站不住。
楚天河没叫他坐,手按在那两张图上,直接开问。
“东城名郡这块地,当年的规划调整,谁提的?”
黄振华愣了一下,马上进入官场老套路。
“楚市长,城市规划调整涉及的因素很多,要结合片区开发强度、公共服务承载、道路界面优化等多重因素综合考虑,不能孤立看某一处变化。”
楚天河抬眼看着他,声音不高。
“我问你,谁提的?”
黄振华喉结动了动,勉强笑了笑。
“这个时间有些久了,具体程序我还得回去再核实。”
顾言把那份纪要“啪”地拍到桌上,声音里已经带了火。
“核什么?编号、日期、会议名称,都给你找好了!东城片区更新协调专班,第一次提出优化建议,是不是你们规划口先出的技术意见?”
黄振华脸皮抽了一下:“技术意见只是技术层面的研判,不代表最终决策。而且公共绿地并不是取消,只是做了位置优化和平衡。”
“位置优化?”
楚天河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可那笑一点都不温和。
“黄振华,你跟我讲位置优化,我就跟你讲人话。原来老百姓楼下的绿地,怎么就优化到开发商楼后头去了?原来应该给公共服务留的边界,怎么就优化成可售面积了?你优化的是城市,还是开发商账本!”
这几句砸下来,黄振华脸上那点官腔彻底有点绷不住了。
他站在那儿,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楚市长,规划调整不能简单理解成向企业让利,很多时候是整体平衡。”
“整体平衡到吴万豪口袋里去了,是吧?”顾言冷冷接了一句。
黄振华一急,声音都拔高了点:“顾主任,你这话太重了!规划调整都有程序,有公示,有论证,不是谁拍脑袋就能改!”
顾言听乐了:“对!有程序!所以我现在就在问你,这程序是谁开的头,谁提的口子,谁在里面装聋作哑!”
屋里气压一下就压下来了。
秦峰没说话,只站在一边看着黄振华。
他不需要插嘴。
很多时候,公安站在旁边不说话,比说话更让人发虚。
黄振华被三个人盯着,额头上的汗更明显了,终于开始往回缩。
“楚市长,我只能说,这个调整不是规划局一家决定的,当时有专班,也有区里和旧改方面的意见,还有片区开发整体推进压力……”
“谁的意见最积极?”楚天河追问。
黄振华不敢接。
“说!”
这一声不大,但很硬,震得黄振华肩膀都缩了一下。
“旧改那边推动得比较急。”他低声说。
“为什么急?”
“因为东城片区当时拆迁推进慢,前期整理压力大,区里希望尽快把项目盘活。”
“区里谁?”
“这……我得回去再核对名单。”
顾言一把把另一份纸抽出来,扔到他面前。
“还核对?我帮你核!这个专班里,规划、住建、房管、旧改都有,外面还挂了一个顾问。你自己看看这个名字熟不熟!”
黄振华低头一看,脸色立刻变了一下。
那上面只有两个字,很扎眼。
韩世荣。
楚天河把他的反应全看在眼里,声音反而更平了。
“你认识他。”
黄振华张了张嘴:“算……算认识。以前系统里的老领导,后来退了,做过一些城市更新方面的咨询。”
“咨询?”顾言冷笑了一声,“一个退了的人,能进协调专班,能在调规前后都露面,你跟我说他是来咨询的?”
黄振华不敢再接。
顾言继续往下压:“东城名郡拿地前,绿地后移。拿地后,售楼部就开始拿一中做文章。中间所有技术环节都刚好卡到吴万豪最舒服的位置上。黄振华,你今天要是还告诉我,这些全是巧合,那你是真把我们当傻子了!”
黄振华这会儿心里已经彻底乱了。
他本来以为今晚叫他来,最多还是围着东城名郡宣传和教育配套转。谁知道楚天河根本不陪吴万豪打那个嘴仗,直接一刀捅回土地源头!
而且是拿着图、拿着纪要、拿着编号捅!
这就不是来问情况的,这是来对账的!
黄振华嗓子有点发干,抬手想拿水,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楚市长,我承认,东城名郡所在片区的规划调整,可能在执行层面上存在考虑不周的地方。”
顾言一听,差点气笑了。
“考虑不周?”
“你们一笔改掉几千万上亿的利润口子,现在跟我说考虑不周!”
楚天河抬手,止住了顾言。
然后他看着黄振华,一字一句地问。
“我不跟你争形容词。”
“你只回答我三件事。”
“第一,最早是谁提出来,要把这块绿地往后挪。”
“第二,谁说要为重点项目创造条件。”
“第三,韩世荣在里面到底干了什么。”
黄振华站在那儿,脸色一阵白一阵红。
他知道,今晚不吐点东西,出不了这个门。
可他更知道,吐出来也未必有好下场。
屋里静了足足十几秒。
最后,他才硬着头皮开口:“最早……最早是旧改办在片区推进会上提过,说原有边界影响整体开发条件,建议做统筹优化。后面专班讨论时,韩世荣说过,东城片区要做,就要做成示范项目,不能被零碎配套卡死。”
“零碎配套。”
楚天河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眼神已经冷得吓人。
公共绿地、公共服务设施,在这些人嘴里,成了零碎配套!
老百姓以后孩子活动的地方,居民以后的公共空间,说让就让了!
黄振华见楚天河不说话,心里更慌,赶紧又补了一句:“但具体调整怎么落图,还是规划技术人员按程序做的,不是韩世荣一个人说了算。”
顾言往前一探身,声音带刺:“对,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是你们一群人一起算!”
黄振华脸皮狠狠跳了一下。
楚天河这时候没再逼他细枝末节,而是把图纸一收,问了最后一句。
“这块绿地挪完以后,谁受益最大?”
黄振华沉默了几秒,终于低声说:“从项目价值看……是万豪地产。”
“从项目价值看?”
楚天河站了起来,朝他走近了一步。
黄振华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黄振华,你今天总算说了句真话!”
楚天河盯着他,眼里都是火。
“我告诉你,这不是技术问题,也不是考虑不周!这是有人拿老百姓的公共利益,给开发商垫脚!你们图纸上轻轻一改,下面就是几十年住在那片地方的居民没了活动地,就是家长看着一中的招牌掏空家底去买房!到最后,卖房的赚了,改图的装无辜,挨刀的还是老百姓!”
黄振华脸都白了,嘴唇动了两下,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屋里一时间只有空调的轻响。
过了好一会儿,楚天河才压下火气,转头对顾言说:“把今晚的材料整理成组。图纸前后对照,会议纪要,专班名单,收益测算,一套都别漏。”
“行。”顾言点头。
“秦峰。”
“在。”
“盯紧韩世荣。还有旧改办那边当年参与东城片区推进的人,一个别漏。今晚开始,谁也别想先跑一步。”
秦峰咧了下嘴,眼里那股硬劲一下就上来了:“明白!”
黄振华一听“谁也别想先跑一步”,腿都差点软一下,急忙说道:“楚市长,我愿意配合!我回去就把当年的底稿、讨论版本、内部意见全部调出来!”
顾言看着他,冷冷一笑:“现在知道配合了?早干什么去了!”
黄振华满脸难堪,却一句都不敢顶。
楚天河没再看他,只丢下一句:“回去把东西准备好。明早八点前,放我桌上。少一页,我先算你!”
黄振华连声应是,几乎是逃一样地出了门。
门一关上,顾言长出一口气,往椅子上一靠。
“这口子算是撬开了。”
秦峰问:“下一步就盯旧改办?”
楚天河没立刻答。
他重新把那张最早期的控规图摊开,手指又落在那块原本的绿地上。
绿色很小。
印在纸上,就那么一块。
可就是这点绿色,被一点点往后推,后面推出来的,是老住户被搬走,是一中旁边的楼盘越贴越近,是家长掏空家底去赌孩子前途,是吴万豪一套一套把钱装进口袋。
一块绿地,值多少钱?
顾言刚才算的是账。
可楚天河心里看的,已经不是账了。
他看的,是规矩!
规矩先被人吃掉了,后面所有人就都跟着倒霉。
秦峰见他一直不说话,忍不住又问了一句:“楚市长?”
楚天河这才抬起头,声音很沉。
“先不急着动旧改办全部。”
“先把第一刀找准。”
“这种事,最早开口子的那个,才是关键。”
顾言立刻明白了:“你要找第一个提议给万豪让路的人。”
“对。”
楚天河把那份专班纪要拿起来,眼神一点点收紧。
“地不是自己变出来的,图纸也不会自己往开发商那边长!”
“有人先说了这句话,有人先提了这个口子,后面一群人才顺着往下滑。我要知道,是谁第一个提议给万豪让路的!”
第三百九十一章 不该出现的人
“我要知道,是谁第一个提议给万豪让路的!”
楚天河这句话落下,屋里几个人都没再出声。
顾言把那份专班纪要重新抽出来,摊平在桌上,手指在几行字上慢慢划过去。
纸面看着很干净。
措辞也都很规矩。
“优化功能布局。”
“统筹开发强度。”
“提升片区价值。”
全是这种字眼。
单拎一句出来,谁都能说自己没问题。可把图纸、时间点、收益账一拼,那股味就冲出来了!
楚天河看了眼墙上的钟,已经快十一点了。
“今晚别散。”
“把这份专班名单给我抠全!”
顾言嗯了一声,直接把电话拨给了市政府办档案室值班人员。
秦峰也没闲着,转身出了门,去安排市局那边的人把东城片区近几年和万豪、韩世荣有关的饭局、会所、公司往来再捋一遍。
十分钟后,档案室门开了。
市政府办一个老档案员被临时叫来,手里抱着几摞发黄的资料夹,走得气喘吁吁。
“楚市长,这个专班不是正式常设机构,当年挂在城建综合协调下面,材料比较散。有些在规划局,有些在区里,还有一些会议纪要只有复印件。”
顾言一边翻一边皱眉:“我最烦这种‘比较散’。比较散的意思,往往就是有人故意不想让你一下翻出来!”
老档案员苦笑了一下,也不敢接这个话。
会议室里很快就乱中有序地忙了起来。
文件夹一摞摞拆开。
会议纪要、签到表、工作联系单、情况汇报,一页页往外掏。
有的是复印件。
有的页角还缺了半截。
甚至有一份纪要,后面的附件页明显被抽掉了。
顾言翻到那份的时候,直接骂了一句:“这帮孙子,做事的时候脑子都用在这个地方了!”
楚天河坐在一边,没催,也没乱翻。
他就是看。
谁的名字反复出现,谁的单位总在里面打转,谁的意见最先落到纸上。
这些东西,表面很碎,可真抓住了线头,就能把整团扯出来。
顾言翻了快四十分钟,终于把几份不同来源的材料拼到了一起。
“有了!”
他把几张纸往桌上一拍。
“专班名单大概齐了。”
楚天河走过去。
顾言一边指,一边念。
“牵头的是区里分管城建的副区长。”
“成员有规划局、住建局、房管局、旧改办、教育局一个联络员,还有街道代表。”
“另外这里,还有一栏,外聘顾问。”
他念到这儿,停了一下,抬头看向楚天河。
不用他说,楚天河已经看见了那个名字。
韩世荣。
三个字,不大。
却很扎眼。
秦峰这时候刚从外面回来,一看见那名字,脚步都停了一下。
“还真是他!”
顾言拿笔敲了敲纸面,冷笑了一声:“一个退了的人,挂个外聘顾问名头,能进片区更新协调专班,能在调规前后露面,能跟吴万豪坐酒局,还真够忙的!”
楚天河眼神慢慢沉了下去。
昨天在会所里,韩世荣还只是吴万豪酒桌上的一个老掮客。
现在专班名单一翻出来,这个人的性质就变了。
他不是喝茶凑热闹的。
他是实际伸了手的!
秦峰走过来,把自己手里的几张便签放到桌上。
“我这边也对上了。”
“韩世荣这两年不止出现在万豪这一个盘上。他跟东城片区旧改那边接触很频繁。几家拆迁服务公司、评估公司、还有一家做前期顾问的壳公司,都跟他有交集。”
顾言抬眼:“具体点。”
秦峰翻着便签说道:“其中一家评估公司,法人虽然不是他,但法定地址和他女儿开的咨询公司在同一栋楼。还有一家拆迁服务公司,老板以前是他带过的司机,后来摇身一变成了旧改市场化服务单位。”
顾言听完都乐了。
“司机都能做拆迁服务单位了,江城这几年的人才选拔真是越来越活了!”
秦峰没笑,脸反而更硬了:“还有更恶心的。当年东城片区有两次饭局,参加的人里有旧改办副主任、区里一个城建口干部、万豪市场副总,还有韩世荣。”
“时间点呢?”楚天河问。
“第一次在地块边界调整前。”
“第二次在土地出让条件细化前。”
这一下,屋里那股子味彻底定了。
如果说前面还是怀疑,是一条条线在慢慢拢。
那现在,这条线已经越来越像一张网了!
韩世荣不是什么坐席老领导。
他是中间那个专门穿针引线的。
把旧改、规划、地块、地产,甚至教育预期,全往一块拧的人,就是他这种灰色顾问!
楚天河拿起那份专班名单,盯着韩世荣三个字看了几秒,问了一句:“这个外聘顾问,谁批的?”
老档案员赶紧翻资料。
翻了半天,才翻到一份不太完整的工作联系单。
“楚市长,这里有个盖章件。写的是‘为提高东城片区城市更新统筹水平,吸收具有相关经验人员参与咨询工作’。”
“签字呢?”顾言问。
“只有分管领导签批,名字……有点糊。”
顾言接过去看了一眼,脸色更差了。
“不是糊,是故意压得潦草。”
楚天河把那张纸接过来,看了一会儿,没说话。
有些人写字就爱龙飞凤舞。
可在这种地方龙飞凤舞,味道就不对了!
你要真干净,怕什么名字看清?
顾言又翻出几份会议纪要,越看越烦。
“你们看这个。”
他把一份纪要推到中间。
“关于东城片区更新重点工作的会议纪要。前半部分全是空话,后半部分一句,‘请韩顾问就片区价值释放和功能布局调整提出专业意见’。”
“价值释放!”
顾言把这四个字念出来,嘴角都在发冷。
“说白了,就是怎么让这块地更值钱!谁值钱?开发商值钱!老百姓楼下那块绿地,原本该留的配套,在他们嘴里全成了‘释放价值’的障碍!”
秦峰骂了一声:“一帮王八蛋!”
楚天河这时候没接情绪,只问:“教育局联络员是谁?”
顾言低头翻名单,找到一个名字。
“基础教育科,郑明涛。”
秦峰想了想:“这个人我有印象。级别不高,平时不显山不露水。前面周伯明说过,去年有人在招生协调会上提过,要对重点楼盘‘提前预留统筹空间’。八成就是这种人先在底下传话。”
楚天河点了点头。
线头越来越清楚了。
一开始是地。
再往后是专班。
专班里除了规划、旧改、住建这些正面口子,教育局居然还埋了个联络员!
这说明什么?
说明学区房这件事,真不是吴万豪后期灵机一动,在售楼部拍脑门想出来的。
他从地块做局开始,就已经把“学位预期”这层皮往上贴了!
顾言也意识到了这一点,脸上那股冷意更明显。
“难怪东城名郡敢把一中讲得这么顺。原来从前面地块价值包装开始,教育预期就已经被放进去了。后面销售端再把这层皮一裹,家长不往里跳才怪!”
秦峰看了眼楚天河:“要不要现在把郑明涛也叫来?”
楚天河摇了摇头。
“先不动。”
“这种级别的人,叫来也是先背稿子。先把他上面那层关系摸清。”
说完,他抬手点了点韩世荣的名字。
“这个人,今晚开始给我盯死。”
“他见谁,去哪里,跟哪个旧改公司、评估公司、地产口的人接触,全给我记下来。”
秦峰点头:“明白。”
这时,档案员又小心翼翼从资料夹底下抽出一份复印件。
“楚市长,这个……可能也有用。”
顾言一把拿过去扫了一眼,眼神顿时眯了起来。
“这是哪来的?”
“东城片区更新阶段性推进情况简报,附在一份月度汇总后面。”
顾言把纸翻过来,拍到楚天河面前。
“你看这个表述。”
楚天河低头去看。
文件里写着一段很不起眼的话:
“对东城片区重点地块,应通过前期空间优化、功能整合和资源导入预期塑造,提升市场接受度和项目整体价值。”
“资源导入预期塑造。”
秦峰一皱眉:“这不就是人话里说的画饼吗?”
“比画饼还脏。”顾言冷冷道,“这句话不是卖房时说的,是地还没完全做出来的时候就在说。也就是说,他们从头到尾都知道,东城这块地将来值不值钱,关键不止在建筑和地段,还在怎么往上贴教育资源想象!”
楚天河看着那行字,胸口那股火一点点往上顶。
普通老百姓买房,看到的是售楼员嘴里的“离一中近”“可以协调”“教育一步到位”。
可在这些人真正的材料里,他们早就把这套逻辑写得明明白白了!
前期空间优化。
功能整合。
资源导入预期塑造。
说白了,就是先把地做得能卖,再把梦做得够大,然后等家长自己掏钱往里跳!
顾言还没停,继续往下翻。
又翻到一页签报,皱着眉骂了一句:“这帮人真是一环扣一环!”
“又怎么了?”秦峰问。
“这页签报里,韩世荣提了一句,说‘东城片区更新不能只看拆迁成本,要看后期教育、商业、居住价值耦合效应’。”
秦峰听得一脸嫌弃:“一堆词,翻成人话呢?”
顾言把纸往桌上一扔:“翻成人话就是,拆迁时少给点,卖房时多讲点,前后一起吃!”
这句话太狠,屋里一瞬间都静了。
因为这就是实质!
老住户那边能压就压,公共空间能挤就挤,教育配套能蹭就蹭,最后一块地上吃两遍,甚至三遍!
楚天河沉着脸,往后退了两步,靠在桌边,眼神里一点笑意都没了。
“秦峰。”
“在。”
“东城片区过去三年涉及拆迁的老旧小区、平房区、家属院,全给我拉出来。重点看补偿争议、评估异常、投诉多的。”
“好。”
“再把韩世荣参与过的旧改和土地整理项目单独列一份。”
“明白。”
顾言也顺着往下接:“我这边把专班材料和资金线先对起来。谁在材料里提‘价值释放’,谁在账上最后吃到‘释放’出来的钱,我给他一个个找出来!”
楚天河点了点头。
“还有旧改办。”
“人先别全惊动,免得打草惊蛇。把当年参与东城片区推进的名单、岗位、签批记录先摸全。”
顾言笑了一下,只是那笑没什么温度。
“旧改办那帮人,以前估计做梦都想不到,最后会从一张专班名单上被拎出来。”
楚天河没说话。
他重新低头看向那张名单。
韩世荣三个字,像根刺一样扎在纸上。
一个退了的人,正常情况下,最多也就是喝喝茶,说点风凉话,没人会真拿他当回事。
可他偏偏就出现在最关键的位置。
调规前,他在。
旧改推进时,他在。
项目价值包装时,他还在!
这就不是简单的“顾问”两个字能解释的了。
他是那根线!
是把吴万豪、旧改、规划、地块和后面的学位预期串起来的那根线。
秦峰这时候又接到一个电话,听了几句后,眼神一变。
“楚市长,有个新情况。”
“说。”
“东城片区过去三年拆迁争议最多的两个小区,一个叫红旗里,一个叫东纺北院。我们刚让人简单摸了一下,这两个地方当年补偿都很低,而且后面流转都跟万豪有关。”
顾言立刻抬头:“两个都跟万豪有关?”
“对。”秦峰点头,“直接不是万豪拿的,但中间过了一道前期整理公司和评估公司,最后都进了东城名郡周边片区整合包。”
楚天河眼神一下就定住了。
这就对上了!
前面老住户被压着搬,后面绿地和配套被挤,最后再包装成“一中旁”卖给家长。
一条线,彻底扣死了!
他沉默了几秒,声音很沉。
“吴万豪的学区房,不是从售楼部开始的。”
顾言接了一句:“是从图纸开始的。”
秦峰咬着牙:“更早,是从拆迁开始的。”
楚天河抬起头,眼神已经冷得像铁。
“对!是从旧城拆人那天开始的!”
屋里没人再说话。
因为这一刻,大家都明白了。
东城名郡这件事,最表层,是学区房骗局。
再往里,是土地调规。
再往里,是旧改压价。
老住户先被吃一遍,新业主再被吃一遍,最后吴万豪还想躲在合同后面讲营商环境!
想到这儿,楚天河心里那股火不但没下去,反而更硬了。
他往前一步,把那份专班名单收起来,直接拍了板。
“明天一早,先去这两个老小区看看!”
“我要亲眼看看,当年他们是怎么把人从那块地上挤走的!”
第三百九十二章 拆迁协议
天刚亮,车就停在了红旗里巷口。
这地方进不去大车,路又窄,前面两边全是老房子。
墙皮掉得厉害,头顶晾衣绳一根接一根,风一吹,几件旧棉袄就在半空里晃。
巷口有个早点摊,锅里正冒热气,旁边几个老人缩着脖子蹲在那儿,一边吸溜豆腐脑,一边朝这边看。
顾言昨晚几乎没怎么睡,一路上都在翻拆迁协议,等车停稳了,他把文件袋往怀里一夹,先骂了一句:“这种地方当年也能被他们做成发财局,真够缺德的!”
秦峰的人已经提前到了。
一个老民警快步迎上来,压低声音说:“秦队,先找到三户当年补偿争议最大的。有一户老爷子不肯搬,现在还住这儿。还有两户搬走了,听说市里来查,刚刚也赶回来了。”
楚天河点了点头,抬眼看向巷子深处。
这里就是东城名郡往前倒几年的起点。
现在家长堵售楼部,堵学校门,闹得满城都知道。可当年真正在这块地上吃了第一刀的人,很多连一句像样的话都没说出去。
几个人往里走,脚下全是坑坑洼洼的水泥路,边上还堆着拆剩下的砖头和旧木板。红旗里没有完全拆完,靠北边那排老房子还在,剩下半条街像被人硬生生咬掉了一截,看着就别扭。
老民警边走边介绍:“这一片原先是纺织厂和机械厂老职工宿舍,后来纳入东城片区更新。大部分人签了,搬走了。还有十来户一直拖着。有的是补偿谈不拢,有的是对安置房不满意,也有老人不愿离开老地方。”
顾言哼了一声:“不愿离开老地方?他们当年嘴里肯定不是这么说的,十有八九是‘拖着不签后面更低’‘别人都签了你别犯傻’那一套!”
老民警没接这个话,但脸上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走到巷子最里头,一扇旧铁门半开着,门口坐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身上套了件洗得发白的棉衣,脚边放着个搪瓷茶缸。他人瘦,可眼睛很亮,一看见来人就先打量了楚天河几眼。
“你就是那个楚市长?”
“我是楚天河。”
老头把茶缸往地上一放,慢慢站起身:“我姓杜,杜有田。人我不认识几个,电视我还是看的。前几天供暖那回,是你吧?”
“是我。”楚天河点头。
杜有田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哼了一声:“那你今天来这儿,是真查,还是走一圈拍个照就算了?”
旁边几个街道干部脸都变了,刚想开口,被楚天河抬手压住了。
“你有话,就直接说。”
杜有田听见这句,脸色才稍微松了点,转身回屋,没一会儿抱出一个塑料袋,里面塞得鼓鼓囊囊,全是旧纸。
“都在这儿。”
“拆迁协议,评估单,搬迁通知,补充说明,还有他们当年给我做工作的记录。”
他把东西往门口小桌上一摊,纸张皱巴巴的,有的边都卷起来了,可看得出来,这些年他一直留着,没扔。
顾言立刻蹲下来翻。
一开始他翻得快,翻着翻着,速度就慢了。
“这户型认定不对啊。”
“你们家这院子后面明明有个小杂屋,为什么评估里没算?”
杜有田嘴角抽了一下:“他们说那是违建,不算。”
“那这处临街面呢?你这门脸冲巷口,哪怕不是商铺,也该有系数。”
“他们也说不算。”杜有田声音冷冷的,“说我这条巷子不算正街。”
顾言脸一下就沉了。
他又往后翻了两页,越翻越烦:“人口分摊也做了手脚。你家当时三代人同住,有两个成年的,为什么只按基础面积算?”
杜有田像是早就知道他会看到这儿,脸上没什么意外。
“因为他们说,我儿子没正式分户,不单列。”
“后来呢?”
“后来我儿子气不过,跑去问。他们就说,政策就是这样,你爱签不签。”
说到这儿,杜有田眼圈有点发红,可声音还是硬的。
“我跟他们磨了三个月。最后他们天天来,街道的来,拆迁公司的人来,评估公司的也来。说我年纪大了别犯轴,说别人家都签了,就我一个人拖着,后面吃亏更大。”
“我问他们,为什么我家这儿少算那么多。他们就一句,统一标准!”
统一标准!
顾言听到这四个字,差点没把手里的协议摔了。
“这种屁话也好意思说出口!”
楚天河站在桌边,低头看着那份协议,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这种事太典型了。
纸面标准看着好像都有,真落到一家一户,认不认你、怎么算你、给不给你解释,里面全是口子。
而吃亏最多的,往往就是这种老工人、老住户。
他们不懂细则,不会打官司,更不会拿着材料去找媒体。他们只知道,工作组天天上门,嘴里全是政策,最后被磨得没了办法。
这时,巷子口又进来两个人。
一男一女,都是五十多岁,神色有点急。老民警凑过来说:“这就是另外两户,当年已经搬走了,今天一听说来查,特意赶回来了。”
女的姓孙,男的姓梁。
孙大姐一坐下就开始翻包,翻出一沓复印件,嘴里连珠炮一样往外倒:“楚市长,你看看我这个!我家当年明明是边户,采光面多一层,可评估时硬给我按普通中户算。还有,我妈八十多岁了,当时说有高龄照顾,可最后也没见到钱!他们天天催,说这批不签后面就进不了安置选房顺序!”
梁师傅那边更直接,掏出一张手写收条。
“我这个最怪!当时正式补偿之外,还有个所谓‘协调补贴’,说是照顾我们配合搬迁。数额不大,我当时还以为是好事。后来越想越不对,别家有的有,有的没有,标准根本不一样!”
顾言一把把那张收条拿过来,皱着眉看了两眼。
“这根本不是正式流程里的单子。”
“对啊!”梁师傅一下就来劲了,“我后面去问,他们说这叫工作组灵活处理,不走公开程序。”
顾言冷笑了一声:“灵活处理!说白了,就是想给谁一点就给谁一点,想压谁就压谁!”
这时,周围围上来的人越来越多。
原先蹲在早点摊那几个老人也挪过来了,有的手里还拿着油条,有的干脆把小马扎都搬来了。有人不吭声,只在旁边听。有人忍不住插嘴。
“我家当时也是,说院子不算!”
“还有我家那个阁楼,住了十几年,说不认就不认!”
“我们那栋楼临着路,别人都说有补偿差价,到我这儿就没了!”
一时间,巷子里全是说话声。
不是喊,不是闹,是那种憋了几年终于有人肯听之后,一股脑往外倒。
街道和旧改口跟来的几个人已经站不住了,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其中一个街道干部忍不住小声解释:“当年项目推进压力大,很多历史遗留情况复杂,基层在执行时可能确实存在理解偏差……”
他话还没说完,楚天河转头看了他一眼。
“理解偏差?”
声音不高,可那人一下就闭嘴了。
楚天河伸手拿起孙大姐那份补偿单,又拿起杜有田那份,来回看了两眼。
“一个说高龄照顾没落地,一个说杂屋不认,另一个拿着正式流程外的协调补贴。你现在告诉我,这叫理解偏差?”
那名街道干部脸都涨红了,半天没挤出话。
顾言蹲在小桌边,翻着一份份材料,越翻脸越冷。
“这不是个别户有问题,是一套打法!”
“纸面标准摆在那儿,执行的时候谁听话就哄一哄,谁难缠就压一压,谁老实就狠狠干!最后表面上所有人都签了字,账面上还显得程序合法。真他妈会玩!”
秦峰一直站在巷子口看着。
他注意的不是桌上的协议,是周围的人。
果然,没过多久,巷子另一头就晃进来几个男的,三十来岁,一个个穿得不三不四,站那儿不靠近,也不走,就盯着这边看。
为首那个胖子剃个寸头,脖子上挂条银链子,看着就不是好路数。
老民警低声说:“秦队,这几个以前就在这片混,拆迁那会儿也帮着维持过秩序。”
秦峰眼神一冷:“叫他们过来。”
那胖子还装没听见,低头点烟。
秦峰直接迈步过去,走到他跟前站定。
“我让你过来,听不懂?”
胖子嘴里叼着烟,挤出个笑:“秦队,您误会了,我们就是路过,看看热闹。”
“热闹好看吗?”
“还行。”
“那我让你去局里慢慢看,你去不去?”
这话一出来,胖子脸上的笑就有点挂不住了。
“秦队,您别这样,我们真没别的意思。”
秦峰根本不跟他磨,伸手一把扯住他领口,把人拽到巷子中间:“你叫什么?”
“王……王超。”
“以前干什么的?”
“做点搬运,跑跑腿。”
顾言在那边听见了,头都没抬,直接骂了一句:“跑腿?我看你是专门跑拆迁户家里腿的吧!”
周围老百姓一下就炸了。
有人认出来了。
“就是他!当年就他天天在我们楼下晃!”
“他还说过不签后面更低!”
“我儿子跟他吵过一回,他差点动手!”
胖子一听四面都有人指自己,脸都变了,嘴硬道:“你们别乱说啊!我那时候就是替公司传话!”
“哪个公司?”秦峰盯着他。
“拆迁服务公司……”
“哪个公司!”
胖子缩了一下脖子,声音低了下来:“盛达拆迁。”
秦峰回头看了眼老民警。
老民警点头,意思是对上了。
就是这家公司。
前面秦峰查过,这家公司和韩世荣、旧改办副主任那条线都沾边。
楚天河那边听见动静,也转过头看了过来。
“带过来问。”
胖子被拽到小桌前,明显虚了不少,烟也不敢抽了。
楚天河看着他:“当年这片拆迁,你们除了传话,还干什么了?”
胖子咽了口唾沫:“就……就做做政策解释,帮忙沟通。”
顾言一下抬起头,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去:“你这种人嘴里一说‘政策解释’,我就知道后面没好事。说具体点!”
胖子被看得心里直发毛,只能往下说:“就是……就是看哪户不好谈,先做工作。工作做不通,就让街道的人再上。再不行,就把评估的结果拿出来压一压。实在碰上难缠的,就告诉他们,后面可能会影响选房顺序,也可能拿不到一些灵活补贴。”
杜有田在旁边听得手都在抖,猛地一拍桌子:“我就知道!他们当年就是这么逼人的!”
孙大姐也红着眼骂:“你们嘴里那点‘灵活补贴’,原来就是拿来分化人的!”
胖子被一群人围着,脸越来越白。
秦峰盯着他,声音冷得发硬:“谁让你们这么干的?”
“公司领导……”
“公司领导听谁的?”
胖子嘴唇抖了两下,没敢答。
秦峰往前一步:“我再问一遍,谁定的调子?”
胖子知道扛不住了,声音一下就塌了:“旧改办那边开过会!还有个韩老师,不,韩顾问,也去过!他说这片一定要尽快清掉,越往后越麻烦,只要前面把老住户清掉,后面地就值钱了!”
这话一出来,周围一圈人都骂开了。
“王八蛋!”
“拿我们当什么了!”
“原来他们心里早就算好了!”
楚天河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可谁都看得出来,他心里那股火已经压得很狠。
他弯下腰,从梁师傅那堆材料里抽出那张手写“协调补贴”单,看了两秒,又把杜有田那份不认杂屋的评估单拿起来,放到一起。
两张纸,一张写着少给,一张写着乱给。
看着矛盾,其实是一个路数。
标准不是拿来公平执行的,是拿来压人的。补贴也不是拿来照顾人的,是拿来分化人的。
谁老实,谁就按死。
谁快签,谁给点甜头。
谁不服,谁就告诉你后面更惨。
这时候,旁边一个一直没说话的老太太忽然颤颤巍巍挤了出来。
她个子矮,背有点驼,怀里抱着个旧布包,包口都洗白了。
“楚市长……”
她声音不大,可一开口,周围人都让了让。
“我也有一张单子。”
她把布包慢慢打开,从里面抽出一张折了好几层的纸,纸上还有手印和水渍,看样子放了很多年。
顾言接过来展开,扫了两眼,眼神立刻就变了。
“这是什么时候的?”
“搬家前一天。”老太太小声说,“他们让我签,说签了以后,家里那点特殊情况再协调。我不识几个字,就按了手印。”
楚天河把纸接过去,看得更仔细。
那是一张手写的“补偿协调单”。
上面除了住户基本信息、补偿差额,还有两处签字。
一处是旧改办一个副主任的名字。
另一处,字迹很潦草,但还是能认出来。
韩世荣。
第三百九十三章 会哭的孩子有学上
那张“补偿协调单”一拿出来,红旗里这条破巷子里像是突然静了一下。
刚才还七嘴八舌骂人的,反倒都不说话了。
因为纸上那两个签字太扎眼了。
旧改办副主任。
韩世荣。
前面谁还可以装,说自己只是协调、只是传话、只是顾问。可这张单子一摆出来,很多话就没法再往回缩了!
楚天河把那张纸又看了一遍,才抬头问老太太:“你叫什么名字?”
“我姓陈,陈秀兰。”
“当时是谁让你签的?”
老太太有点紧张,手一直搓着衣角:“一个街道的小年轻,还有两个拆迁公司的人。他们说我家老头子前一年刚走,家里就我一个,情况特殊,能再给我协调一点。我一听说还能多给点,就按了手印。后来搬了家,我再去问,他们就说钱已经都在总补偿里了,让我别闹。”
顾言听得脸都冷了。
“总补偿里有个屁!这张单子连正式编号都没有,写法全是手填,金额也没进主协议。说白了,这就是他们私下拿来唬人的!”
陈秀兰一听,眼圈马上就红了:“我就知道不对!可我一个老婆子,谁听我的啊!”
旁边杜有田一下就拍了下自己大腿,气得直咬牙:“妈的,当年他们就是这么糊弄人的!一会儿说政策,一会儿说照顾,一会儿说特殊协调,最后都让你自己认命!”
孙大姐更气,冲着胖子王超就骂:“你们这帮东西,专挑老人下手啊!”
王超站在那儿,头都不敢抬。
秦峰看他一眼,懒得再问这种货,直接对旁边民警说:“人先带走,回去接着问。盛达拆迁那边也别闲着,今天就去把人和账都摸出来。”
“是!”
王超一听要带走,腿都软了一下,张嘴就想喊:“秦队,我就跑腿的,我真不是主事的……”
秦峰回头瞪了他一眼:“跑腿也得看给谁跑!滚!”
胖子彻底不敢吭声了,被两名民警拽着往外走。
这头人刚带走,那头围着的人又都往前挤。
有的回家去翻协议。
有的把以前留着的收据、搬迁通知、评估单都抱出来了。
楚天河站在那张小桌边,一份一份看,越看心里越压火。
这里头有的人补偿被压掉一块院子。
有的人被少认一个杂物间。
有的人高龄照顾没落地。
还有的人明明一家几口住了好多年,到最后只按最基础那一档给。
如果只是个别一户,还能说工作人员粗心。
可一户两户三户,都是同样的路数,那就不是粗心了,那是有人专门这么干的!
顾言把几份材料拢在一起,抬头看向楚天河:“红旗里这边已经够难看了,东纺北院我估计也差不到哪去。”
楚天河点了点头,却没急着走。
他又看了一圈围过来的这些老人。
头发白的,背驼的,手上还带着老茧的,有几个说着说着就抹眼泪。可他们的眼泪和文化宫里那帮家长不一样。
家长急,是因为孩子上学卡在眼前,急得能冲出去砸售楼部。
这些老人不一样。
他们更多是憋屈。
是那种已经觉得吃亏吃定了,忍了几年,突然有人肯来听一嘴,就忍不住往外倒。
楚天河心里很清楚,这两拨人都惨。
可惨法不一样。
学区房那拨,会闹,会堵,会冲。
这些老人,大多数连去市里找谁都不知道!
他转头看向街道和旧改口跟来的几个干部,声音压得很低,却很硬:“把红旗里所有有争议的补偿资料,今天全部重新归档。谁家协议、评估、协调单不全,回去给我补。补不全,就从你们人头上补!”
那几个干部脸都白了,连声点头。
杜有田在旁边听着,忍不住问了一句:“楚市长,这回不会又是光说说吧?”
楚天河回头看了他一眼:“你材料都留了这么多年,我来这儿是看热闹的吗?”
杜有田一愣,嘴唇动了动,半天没再说出话来。
从红旗里出来时,天色已经亮透了。
巷口早点摊那锅豆腐脑早卖空了,倒是围观的人更多了。有人还跟在后头问,东纺北院那边是不是也查,自己亲戚以前住那儿,也被弄得一肚子气。
秦峰让人先把红旗里这边收上来的材料装车,又安排两个民警留下继续登记住户线索。
车往东纺北院去的路上,顾言靠在后座上,捏着眉心闭了会儿眼。
他昨晚是真没睡,刚才又一口气翻了几十份旧协议,人都快给这些脏东西看烦了。
可闭了不到半分钟,他又睁开眼,扯着嘴角骂了一句:“会哭的孩子有学上,不会哭的老人真是最好下手的一批!”
秦峰在前排听见了,没接话。
因为这话太准了。
学区房那批家长,至少还能把售楼部砸了,把学校门堵了,把全城目光都拽过去。
可这些老人呢?
搬走了,认了,骂几句,也就过去了。
没人替他们算账,也没人替他们追那一点点被吃掉的面积和补偿。
楚天河看着窗外,声音沉沉的:“所以这事不能只按学区房办。”
顾言点点头,脸上的那股疲惫里带着火:“对!东城名郡要查,旧改也得翻。不然就是前面压老人,后面骗家长,中间这一刀还让他们算成正常生意了!”
东纺北院比红旗里大,也更乱。
这里原先是纺织系统老宿舍区,后来改造时一半推平了,另一半盖起了新安置楼。问题是楼是有了,可周边配套没跟上,路也修得不像样。几栋安置楼孤零零杵在那儿,看着就发闷。
车刚停下,楚天河就皱了眉。
大门口的门禁坏着,保安亭里没人。楼前空地停满了电动车,乱糟糟挤成一片。更扎眼的是一栋楼前贴着张纸,上头手写着“电梯故障,暂停使用”八个字,底下连个日期都没写。
楚天河刚走过去,就看见一个老太太拎着菜,站在楼门口发愁。
她家住七楼。
电梯坏了。
菜拎不上去,人也爬不动。
旁边还有个老头扶着拐杖坐在花坛边,脸色发黄,看样子刚从卫生站回来。
这一幕看得人心里直堵。
东纺北院跟红旗里又不一样了。
红旗里是拆迁前的旧账。
这里是拆迁后的烂尾生活!
街道书记和社区主任已经赶过来了,一见楚天河脸色不对,头皮都麻了。
“楚市长,您怎么亲自过来了……”
楚天河看着那张“电梯故障”的纸,问得很直接:“坏多久了?”
社区主任声音一下小了:“有……有十来天了。”
“十来天?”
楚天河转过头,盯着她:“七楼八楼住的全是年轻人?他们都能飞上去?”
那社区主任脸都红了:“电梯维修公司那边说配件要等……”
顾言在一旁听不下去了,直接骂了出来:“等个屁!这种老旧安置楼电梯坏十来天,你们街道、社区、物业就让一帮老头老太太自己爬楼?当年拆迁的时候嘴里不是都说得挺好吗?说新房子、电梯房、生活改善,结果就改善成这样!”
街道书记额头上的汗一下就下来了,连忙解释:“顾主任,不是我们不管,主要是物业费收缴情况不好,物业那边资金紧张……”
“又来了!”顾言气得都笑了,“一出事就是物业难,一问就是资金紧,一讲就是历史原因。你们怎么不把这套话拿去跟七楼老太太说!”
楚天河已经没心思听这些。
他抬脚就往楼里走。
楼道里一股潮味,墙上全是小广告,扶手都发黏。走到二楼,就看见一个老头扶着墙一步一步往上挪,手里还拎着药袋。
楚天河过去搭了把手:“您住几楼?”
“六楼。”老人喘着气回了一句,抬头一看,愣了,“你……你不是那个楚市长吗?”
“是我。”
老头先是惊了一下,随即苦笑了两声:“楚市长,我们这种老骨头,不值钱。年轻人有孩子要上学,还能闹一闹。我们这种,电梯坏了,腿脚不行了,也就慢慢爬吧。”
这话一出来,顾言都沉默了。
秦峰站在后面,牙都咬了一下。
这话太轻了。
可越轻,越扎人。
楚天河扶着老人往上走了几步,问道:“物业没人管?”
“来过。”老头喘匀了一口气,“来看了看,说要等维修公司报价。社区也来看过,说在协调。可协调来协调去,电梯还是坏着。我们这些搬来的老住户,腿脚越来越不行,平时买个菜、去趟医院,都得掂量掂量。”
楚天河没再说话。
把老人送到三楼缓台后,他转身下楼,脸已经沉得不行了。
楼下那帮人一见他出来,心里都发毛。
楚天河站在门口,先看街道书记,再看社区主任,最后看物业经理,声音不大,却一句比一句硬。
“当年拆迁的时候,你们是不是拍着胸脯跟老百姓说,搬进安置楼,生活条件就好了?”
没人敢接。
“现在呢?电梯坏十来天,老人拎着菜爬七楼,拿药爬六楼,这就是你们嘴里的改善?”
物业经理硬着头皮开口:“楚市长,我们确实有困难,安置小区物业费低,收缴也差,维修基金……”
“少给我念账!”楚天河直接打断,“你们物业没钱,老人就该自己爬?街道没精力,电梯就该一直坏?拆迁的时候把人从老地方请出来,你们嘴里说得跟花一样,搬进来以后就当任务完成了,是不是!”
这几句一砸下来,街道书记脸都白了。
周围围观的居民越聚越多,很多人一听这话,立刻跟着出声了。
“对!当年天天上门劝,现在有事就找不着人!”
“下水也老堵,物业就会收钱!”
“卫生站药也不全,老人看病不方便!”
“菜市场说配套,结果要走二十分钟!”
一群人你一句我一句,全是火。
这里和红旗里又不一样。
红旗里是旧账翻出来之后的恨。
东纺北院是每天都在过的苦日子。
楚天河抬手压了压声音,转头对街道书记说:“今天之内,把电梯维修时间、责任人、施工单位,给我贴出来。不是贴一句‘正在协调’,是贴具体时间!”
“是,是!”街道书记连连点头。
“物业整顿,马上进驻检查。电梯、下水、门禁、保洁,一项一项给我过。”
“明白!”
“社区把六十岁以上、独居、腿脚不便的老人名单今天摸出来,送卫生站和民政。缺买药、缺上门照护、缺基础生活帮扶的,马上补。”
社区主任赶紧记。
楚天河又补了一句:“还有当年拆迁安置后,对补偿和安置仍有争议的住户,重新开复核口子。别再让我听见‘已经签了字就不能再说’这种屁话!”
周围一下安静了几秒,随即有人拍手,有人喊了一句:“这才像句人话!”
顾言站在边上,低头翻着东纺北院老住户的登记表,忽然抬头说:“楚市长,秦峰那边刚传过来一个口供。”
秦峰把手机递过来。
“昨晚抓回去那个王超,扛不住了。说当年东城片区拆迁推进时,旧改办副主任和韩世荣常说一句话,差不多意思就是,先把老住户清掉,后面的地才值钱。谁家要是磨,先拿评估压,再拿选房顺序吓,实在不行就用那点协调补贴分开做工作。”
顾言把手机收回来,脸上全是冷意:“真行啊!前面逼老人搬,后面拿学位卖,合着一块地吃两遍还嫌不够!”
楚天河看着面前这些安置楼,又看了看周围围着的老人和居民,心里那股火没再往上冲,反倒压得更稳了。
他现在已经看得很清楚了。
这事到了这一步,已经不是单纯一栋楼、一个楼盘、一批家长的事。
前面被挤走的,后面被骗进来的,中间被拿来当工具和数字的,都是老百姓。
他沉默了几秒,才对顾言说:“把红旗里、东纺北院这些老住户的材料单独成卷。旧改补偿、安置后配套、物业问题,一起放。”
顾言点头:“行。”
楚天河又看向秦峰:“拆迁服务公司、评估公司、旧改办副主任这条线,继续往死里抠。尤其那种正式流程外的‘协调单’和补贴,看看还有多少。”
秦峰咧了下嘴,眼神一硬:“放心,这回我不把他们裤子都抖干净,算我白干公安了!”
这句话一出来,旁边有几个老头老太太都笑了一下。
可笑完以后,眼睛还是红的。
因为他们心里都知道,今天这一趟,不只是来了个市长。
更像是这几年一直没人替他们问的一句公道,终于有人真问到了!
从东纺北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中午了。
风还是冷,可楚天河一路都没说话。
顾言坐在车上,也难得安静了一会儿,隔了半天才低声说:“学区房这事,已经不是一栋楼的事了。”
楚天河看着窗外,点了点头。
“前面被挤走的,后面被骗进来的,我都得一起算。”
车开过一段正在施工的路口时,顾言忽然抬头:“那下一步呢?”
楚天河把外套往上拉了拉,声音低,却很硬。
“先把旧改这口子的盖子掀开!”
第三百九十四章 图纸上改一笔
东纺北院那边的居民还围着没散,街道、社区、物业的人已经开始到处打电话了。电梯维修公司、卫生站、民政口、旧改办,谁都不敢再拖。
楚天河上车以后,一路都没怎么说话。
顾言靠在后座,抱着那一摞从红旗里和东纺北院收上来的材料,翻了几页,忽然低声骂了一句:“真他妈有意思,拆迁时一刀刀剐,卖房时再包一层教育光环,这帮人是把一块地榨得连骨头渣都不剩!”
秦峰坐在前面,手里拿着笔记本,一边听市局那边回传的新情况,一边往下记。
“盛达拆迁那边已经开始慌了。”
“王超昨晚那份口供一上,他们公司副总今早就想跑,被人拦下了。”
“还有那家评估公司,档案已经调出来了,光东城片区这几次评估,就有不少户型认定和市场比对样本不对劲。”
顾言抬了下眼皮:“不对劲是轻的。那叫照着往下压!”
楚天河这时候开了口:“下午开会。”
秦峰回头看了他一眼:“还是市政府?”
“市政府。”
“叫哪些人?”
“旧改办、规划局、住建局、房管局、街道、评估机构管理口,还有东城片区涉及的几个责任人,都叫过来!”
顾言听完,把手里的材料往腿上一拍:“行,今天就让他们对着图纸和协议,把这笔账给我一条一条吐出来!”
中午刚过,市政府第二会议室的灯就亮了。
这回来的,不是教育系统,也不是家长代表。
来的是另一拨人。
规划局副局长黄振华。
旧改办副主任谢广平。
住建局、房管局几个分管负责人。
红旗里和东纺北院所在街道的书记、主任。
还有两家评估机构的负责人,以及拆迁服务公司的代表。
人不算特别多,可气氛比前面任何一场会都压。
因为这些人心里都清楚,这次不是讨论怎么平事,是有人真顺着旧账往回捅了!
楚天河进会议室时,屋里已经坐满了。
谁都没先说话。
桌上摆着材料,每个人面前都有一份。
有东城片区原始控规和调整图对比。
有红旗里、东纺北院几户老住户的协议复印件。
有那张手写“补偿协调单”。
还有一页页用红笔圈出来的评估差异样本。
顾言坐在侧边,没像平时那样懒散靠着,今天整个人都是绷着的。
他昨晚一夜没睡,白天又跑了两个现场,眼睛里血丝很重,可越是这样,他那股冷劲越压人。
楚天河坐下以后,直接开口。
“今天这会,不讲空话。”
“材料都在桌上,谁也别跟我说自己不知情!”
他伸手拿起最上面那张东城名郡地块图,摊开在桌上。
“先说地。”
“东城名郡所在片区,公共绿地后移,公共服务预留边界缩减,住宅开发边界前推。这一笔是谁改的,昨天黄振华已经说了,是专班推动,旧改口积极,韩世荣在里面给了意见。”
黄振华坐在那儿,脸都发僵。
昨天晚上刚被叫去问了一轮,今天又坐到了这儿,他人都比昨晚更蔫了。
楚天河没看他,继续往下说:“今天我不问你程序,我问你结果!这笔一改,谁受益最大?”
黄振华嘴唇动了一下,声音低得发虚:“万豪地产。”
“对!万豪地产!”楚天河把图一按,语气重了,“图纸上改一笔,开发商多出几栋楼,房子贴一中更近,宣传更好做,钱更好赚。你们嘴里叫优化,老百姓最后吃的是什么?是公共空间没了,是教育配套被挤了,是后面一套房多卖几十万!”
屋里没人敢接。
顾言把手边另一份材料翻开,声音冷冷的:“地这条线,说完了。下面说拆迁。”
他说着,直接把杜有田那份协议投到了屏幕上。
“红旗里,杜有田,院后杂屋不认,临街面不认,人口分摊按最低口径走。你们谁来解释?”
旧改办副主任谢广平坐直了一点,硬着头皮说道:“顾主任,拆迁补偿执行要看当时具体认定,很多老房子历史情况复杂,有的附属设施确实不在合法认定范围……”
“别跟我念教材!”顾言头都没抬,直接翻到下一页,“那孙桂芬这户呢?高龄照顾承诺为什么没落?梁志发这户呢?为什么会有一张正式流程外的‘协调补贴’单子?还有陈秀兰那张手写单,谁给我解释一下,旧改办副主任和韩世荣为什么会在一张没有正式编号的协调单上签字!”
谢广平脸色一下变了。
那张协调单,他知道迟早要出事。
可真当着这么多人投到屏幕上,他还是觉得后背一阵阵发凉。
“那个……有些特殊住户,基层工作组为了加快推进,可能会采取一些灵活处理方式,原则上还是为了整体工作……”
“整体工作?”顾言猛地抬头,眼神一下就刮过去了,“你嘴里的整体工作,就是给老百姓少认一点面积,乱发一点所谓补贴,再用‘不签后面更低’压着人签字!谢广平,你还真有脸讲原则!”
谢广平被当场顶了一下,脸上挂不住了,声音也硬了一点:“顾主任,拆迁推进本身就不容易,个别工作方法如果存在不规范,也不能因此否定整个项目!”
楚天河听到这儿,冷冷看向他:“整个项目是你谢广平的脸吗?不能碰?”
谢广平一下闭嘴了。
楚天河把手边几份材料往前一推:“我今天不是来听你们讲项目难。”
“我就问一句,红旗里、东纺北院这些老住户,当年到底少了谁的钱?”
这句话一落,屋里静得能听见翻纸声。
顾言顺势把另一组数据打开。
屏幕上是几组对比。
同样户型、同样面积,补偿差异却不小。
同样临街位置,有的认了系数,有的没认。
有的附属建筑一概不认,有的却在后期补贴里悄悄回了一部分。
再往后,是两家评估机构出具的市场比对样本。
顾言拿着笔指着其中一组,声音带着火:“来,这里谁负责评估,自己站出来!”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咳了一声,站起来:“我是华诚评估的负责人,张学民。”
“张学民,你来告诉我,红旗里这批老房子的市场比较样本,你们拿的是哪儿的房子?”
“当时是按照片区周边类似物业……”
“周边类似物业个屁!”顾言直接把文件往桌上一摔,“你们拿的是东城边缘老旧待改造房源做比对,故意避开已经有商业预期和临街价值的样本。说白了,就是怎么低怎么来!”
张学民脸一下就红了:“顾主任,评估有技术规范,不可能完全按感受来……”
“技术规范你也配提?”顾言气笑了,“你们连附属面积认定、临街因素、家庭实际居住结构都能按需求抽着认,跟我讲规范!”
住建局那边一个分管负责人见评估机构快扛不住了,试图往回拉一句:“顾主任,评估机构是市场主体,行业监管上我们也一直在加强……”
顾言头都没偏,直接冷冷回了一句:“你加强到今天才知道它有问题?”
那人一下噎住。
秦峰坐在旁边,一直没怎么说话,这时候把一份笔录推到桌上:“盛达拆迁服务公司王超供述,项目推进时,曾明确收到指令,对难谈住户先用评估压,再用选房顺序和灵活补贴做分化。指令来源,旧改办碰头会和韩世荣口头定调。”
这话一出来,屋里那股压着的气更重了。
谢广平额头上的汗已经出来了,拿纸巾擦了一下,声音发虚:“基层传话有时候会走样,不能把所有说法都直接归到正式工作安排上……”
楚天河盯着他,眼神像钉子一样:“那陈秀兰那张协调单也是传话走样?”
谢广平嘴一张,卡住了。
“那梁志发那张没编号的补贴单也是走样?”
谢广平脸白了一点。
“那杜有田家院后杂屋不认,临街面不认,人口分摊往最低里压,也是走样?”
每问一句,谢广平的脸就更难看一分。
问到最后,他连头都不太敢抬了。
因为桌上的材料已经够多了。
一张张协议,一份份评估单,一张手写补贴单,还有王超那种小地痞式跑腿人的口供,全都在往同一个方向指。
这就不是工作粗糙了。
是有人故意这么干!
黄振华在一边坐着,脸色也没好到哪里去。
他本来以为今天主要烧的是旧改口,自己可以躲一躲。可楚天河突然又把话锋转回了图纸。
“黄振华,你也别在旁边装没你事!”
黄振华一下坐直了。
楚天河抬手点了点屏幕上的调规图:“旧改压低补偿,把老住户清出去。你们规划再把绿地和配套往后挪,替开发边界腾地方。前后这两步,谁敢说自己只是技术执行!”
黄振华头皮都麻了:“楚市长,我承认调规这件事上,我们把关不严……”
“不是把关不严!”楚天河声音陡然一沉,“是你们明知道这一笔往哪边改,最后钱会流到谁口袋里,还照样改了!”
这一下,黄振华彻底不敢往下说了。
屋里一帮人都低着头。
谁都知道,今天这会已经不是一般的问责会了。
是把那层“程序”“技术”“推进难”的皮,一层层撕下来!
顾言这时候把手边最后一组流水单拿出来,直接甩到桌面中间。
“再给你们看看钱!”
“华诚评估、盛达拆迁、还有一家叫明信咨询的壳公司,在东城片区旧改推进期间,来往资金非常频繁。名义上有咨询费、服务费、前期协调费,实际很多单子连具体工作内容都写不清。”
“而这几家公司,和韩世荣、万豪地产、旧改推进链条,全都有交叉!”
住建局和房管局那边的人,这时候已经连看都不太敢看那几张流水了。
他们不是不清楚行业里有猫腻。
可谁也没想到,东城片区这一条链,会被顾言掰得这么细!
楚天河没再给他们缓冲的时间。
他把手里的笔往桌上一放,声音沉沉地压过全场:“老百姓一直以为,自己是输给了市场,输给了房价,输给了政策。”
“可今天这些材料放在这儿,大家都看清楚了!他们不是输给了市场,是输给了你们提前写好的剧本!”
“拆迁时少算一点,评估时压低一点,图纸上改一笔,宣传里再吹一口,前后几刀,全砍在老百姓身上!”
“图纸上改一笔,楼下哭三年!这话今天我就放这儿,谁干的,谁自己认!”
最后一句一出来,会议室里像是连空气都绷紧了。
谢广平脸色难看得吓人,手指一直在桌下抠着。黄振华更是坐得僵直,连眼神都不敢乱动。
评估机构那个张学民更别提了,后背都快湿透了。
楚天河缓了口气,没再只停在骂上。
该动的,还是要动!
他直接看向市政府副秘书长:“记录。”
“第一,暂停华诚评估、盛达拆迁等涉事机构在江城市旧改项目中的业务资格,接受专项核查。谁批准他们再接单,谁跟着一起查!”
“第二,旧改办副主任谢广平、规划局副局长黄振华,先行停职,接受调查。相关材料今天移交纪检和审计同步核查。”
这两句一出口,屋里一下就乱了一瞬。
谢广平猛地抬头,脸都白了:“楚市长,我……”
“你什么你?”楚天河看都没多看他一眼,“你还有脸喊冤?”
黄振华嘴唇抖了抖,也想说话,可最后还是没敢张嘴。
因为他们心里都清楚,今天桌上的这些东西,已经够把他们先按住了!
楚天河继续往下压:“第三,东城片区近三年旧改补偿执行情况,全面复核!不是抽几户样子,是整片复核!谁少了老百姓的钱,给我一分一分补回来!”
“第四,全市近三年重点旧改项目,凡是涉及补偿争议、评估异常、公共配套调整的,一律拉清单复查。别等我一个个点名!”
“第五,旧改、规划、住建、房管四个口子,明天开始给我出专项整改办法。谁再拿‘历史原因复杂’糊弄,我先让谁去红旗里、东纺北院门口挨骂!”
这几句话一层压一层,把屋里那点侥幸心全打没了。
有些人前面还觉得,东城名郡顶多是吴万豪一个盘出事。现在都明白了,这把火已经烧到系统里来了!
顾言这时候往后靠了靠,脸上那股冷意反倒淡了一点。
因为最恶心的那层皮,终于被楚天河当众撕开了。
他低头翻了翻最后一页材料,忽然抬起头:“楚市长,还有一笔钱。”
楚天河看向他:“说。”
“东城名郡正式出让前,片区整理阶段,有一笔‘前期整理服务费’走得不太正常。表面上是给一家平台背景的整理单位,实际上金额虚高得厉害,里面多半还有一道洗白的手。”
这话一出来,会议室里几个人表情又变了。
谢广平原本已经快蔫透了,听见“平台背景”四个字,眼神明显动了一下。
顾言立刻就捕捉到了,嘴角一扯:“看样子,我没说错。”
楚天河看着他:“哪家平台?”
顾言把那页材料递过去:“东城建设投资下属的一家片区整理公司。”
秦峰也接了一句:“我们刚才同步摸到一点情况,这家公司在东城片区前期整理里露过面,可干的活和拿的钱对不上。”
楚天河把那份材料拿到手里,看了几秒,眼神又沉了一层。
原来还不只是旧改、规划、评估公司和吴万豪。
这块地从脏到白,中间还真过了一道手!
他把材料慢慢放下,声音不高,却让人心里发寒。
“这块地,从脏到白,中间还过了一道手。”
第三百九十五章 城投的白手套
会开完的时候,外面天都暗下来了。
谢广平和黄振华被人带出去时,腿都有点发虚。
评估公司和拆迁服务公司那几个人更别说,一个个脸色灰得像刚从土里刨出来。
会议室里人散了大半,桌上还剩下一堆没来得及收的材料。
顾言站在屏幕前,把那页“前期整理服务费”的单子又翻出来看了一遍,眉头拧得很紧。
“这笔钱不对。”
楚天河没接空话,直接问:“哪儿不对?”
“都不对。”顾言把材料抽下来,走到桌边坐下,“金额虚高,项目描述含糊,审批意见像走流程,付款节点还卡得很巧。最关键的是,这种钱要是真按正常片区整理做,不会只留这么薄一层痕迹。”
秦峰站在一旁看了一眼:“你怀疑平台公司?”
“我不怀疑平台本身。”顾言抬起头,“我怀疑有人借平台壳子,把前面那些难看的东西洗了一遍!”
楚天河听明白了。
这就像前面旧改和调规那几刀,原本都带着味。可一旦中间塞进来一个“片区整理公司”“前期服务单位”,很多东西在纸面上就会变得规整一些,顺眼一些。原本不好直接落到开发商头上的事,过一道这种手,立刻就像成了城市更新的正常流程。
麻烦也就在这儿!
你要只盯吴万豪,当然能打。
可真把这层壳撕开,才能看见前面那堆脏东西是怎么变白的。
楚天河把手边的茶水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明天去。”
顾言点了点头:“我也正有这个意思。别先发函,别惊动得太大,直接去看原始合同、台账、付款审批和顾问聘用记录。”
秦峰接了一句:“我带两个人跟着。”
“行。”楚天河看了他一眼,“人别多,够压场就行。”
这一夜,顾言又是后半夜才走。
他回办公室以后,把东城建设投资下属那家公司的资料从头到尾捋了一遍。公司名头很正,叫东城片区开发整理公司,股东结构看着也没毛病,业务范围写得更漂亮,什么土地整理、基础配套、片区开发协调、前期咨询服务,全都带着一股标准公文味。
可越是这样,顾言越觉得恶心。
干净得太像样,反而不正常!
第二天上午,车直接开进了东城建设投资集团院里。
这地方和万豪地产不一样。
万豪那边一股子地产味,玻璃楼、展厅、营销口号,恨不得从大门开始就告诉你“我有钱”。
城投这边规矩得多,楼不新,牌子也不大,门口保安一看车牌和下来的几个人,脸色就先变了。
集团办公室主任几乎是一路小跑着下来接人。
“楚市长,顾主任,秦队,你们怎么亲自过来了?”
楚天河脚步没停:“东城片区整理项目,谁管?”
那主任心里一跳,赶紧回:“集团分管副总在,片区公司负责人也在,我马上通知。”
“不用通知慢慢准备。”顾言在旁边淡淡来了一句,“我们不是来听汇报的,是来看账的。”
那主任脸上勉强挤出来的笑一下就有点挂不住了。
一行人直接上了三楼会议室。
没过多久,城投集团分管副总马建林到了。五十来岁,戴个眼镜,穿着一身深色夹克,人看着比地产老板稳得多,说话也比吴万豪那帮人收敛。
“楚市长,这个项目如果哪里有不规范的地方,我们集团一定全力配合……”
楚天河抬手把他的话压住了。
“先别讲态度。”
“把东城片区开发整理公司的原始合同、片区前期服务协议、付款审批、咨询顾问聘用资料都拿过来。”
马建林脸上的笑意微微一僵,但还是立刻点头:“好,我让人去取。”
顾言这时候已经把自己带来的那份流水表摊开了,头也没抬:“不是筛过一遍的复印件。我要原件,至少也得是留痕完整的归档件。谁敢中间抽页,今天谁自己给自己找事。”
会议室里那几个城投系统的人都不太舒服。
他们平时接待检查,不是没见过强势的。
可像今天这样,一上来就把话说死的,还是少见。
没多久,几大摞资料搬进来了。
合同、审批单、会议纪要、付款凭证,一份份放满了半张桌子。
顾言也不客气,直接戴上眼镜开始翻。
他翻账的时候很安静,可这种安静比骂人还让人紧张。因为谁都知道,他越不出声,说明越是在找关键口子。
马建林坐在对面,看上去还算稳,可手指在桌下已经开始一下一下敲扶手了。
楚天河没急着看材料,先问了一个问题:“东城片区整理公司,在东城名郡那块地正式出让前,具体干了什么?”
片区公司负责人是个四十出头的男人,叫何志强,脸有点发白,闻言赶紧答:“主要是做前期土地整理、基础配套衔接、片区资源统筹,还有和原住户搬迁进度的协调……”
“协调?”秦峰坐在旁边,抬眼看了他一下,“你们还负责协调搬迁进度?”
何志强马上解释:“不是直接参与拆迁,是和旧改办、街道做工作衔接,确保片区整理节奏一致。”
顾言这时候翻到一份合同,头都没抬就冷笑了一声:“说得挺好听。片区整理、资源统筹、工作衔接,这些词真是养人啊。干没干正事先不说,壳子倒是一个比一个白!”
何志强脸一下有点发烫:“顾主任,我们这边是国资平台,不参与具体房地产销售,也不碰拆迁补偿标准……”
“你先别着急跟我讲你不碰什么。”顾言啪地把那份合同翻开,手指点在其中一页上,“你先解释解释,这份前期整理服务协议,工作内容为什么写得这么虚?”
他把纸转过去。
上面只有几条。
“综合协调片区前期关系。”
“优化土地整理推进条件。”
“协助提升地块综合价值表现。”
“统筹资源导入预期研判。”
光看字,挑不出太大毛病。
可越看越像一层专门拿来遮东西的布。
楚天河也看到了那句“统筹资源导入预期研判”,眼神立刻就冷了。
“什么叫资源导入预期?”
何志强顿了一下:“这个……在城市更新项目里,一般指后续商业、教育、交通等公共资源的发展预期,对土地价值进行综合研判。”
顾言抬起头,眼神里全是讥讽:“你倒背得挺熟。翻成人话呢?”
何志强喉结动了动:“就是……在项目前期测算里,把未来配套可能带来的价值考虑进去。”
“未来配套可能带来的价值。”顾言把这句话念了一遍,忽然笑了,“也就是说,地还没完全做干净,房还没卖,你们就已经在提前算学位能帮这块地多卖多少钱了,是吧!”
屋里一下安静了。
马建林的脸色也沉了一层。
他本来还想把事情压在“程序不规范、服务费偏高、管理粗放”这个层面。结果顾言一张嘴,直接就把最不好看的那层东西掀了!
楚天河看向何志强:“回答!”
何志强后背一阵发凉,只能硬着头皮说:“楚市长,项目测算里确实会考虑片区未来教育资源、交通条件和商业成熟度对价值的影响,但这不等于我们参与了后续地产宣传,更不等于……”
“够了。”楚天河直接打断,“你们不卖房,不代表你们没替卖房的人铺路!”
这句话一落,何志强脸都白了。
顾言顺手又抽出一份付款审批单,往桌上一拍。
“还有这个。”
“一千八百万前期整理服务费,分三次付,审批意见全是‘同意按合同执行’。我就想知道,这么大一笔钱,具体干了什么,谁验收的?”
何志强连忙去看:“这个……主要是片区统筹、土地边界协调、资源梳理、前期关系处理……”
“别念了。”顾言听烦了,“你们城投系统是不是以为,词写得越虚,钱就越合理?”
他把后面几页附件抽出来,扔到何志强面前:“看看你自己留的东西。工作成果附件薄得跟纸壳一样,除了几页汇总和两张示意图,连正经能证明服务内容的底稿都没多少。你告诉我,一千八百万花在哪儿了!”
何志强额头见汗,嘴唇发干,一时没接上来。
马建林这时候终于开口了,声音还算稳:“顾主任,前期整理类项目,本来就有很多难以量化的协调工作。国资平台参与这种工作,核心是为后续片区规范开发扫清障碍,不可能每一项都像施工那样一一量化。”
顾言抬头看着他,眼里一点笑意都没有。
“马总,你这话说得很熟练,应该讲过很多次了吧?”
马建林没吭声。
顾言身体往前一探,语气更冷:“可问题就在这儿!前期协调难量化,所以最容易混水。什么叫扫清障碍?谁是障碍?红旗里那些老住户算不算障碍?那块公共绿地算不算障碍?一中这块招牌的教育预期,算不算你们提前拿来做价值包装的‘资源导入’!”
这几句一砸下去,城投那边几个人脸色都变了。
尤其何志强。
因为他心里最清楚,这个项目当年是怎么干的。
表面上是平台公司出面,把片区整理做成一套完整流程。可实际上,很多脏活累活根本不是平台亲自上,是外面顾问、旧改口、评估和拆迁服务公司把前面弄得差不多了,平台公司再过一道手,盖个章,签个协议,显得一切都规矩了。
楚天河一直在看他们表情。
他没有一上来就把整个平台打成黑的,因为他知道,这条线不能这么写,也不能这么办。
城投是公家的壳。
平台不是天生有罪。
可问题是,有人正是借着这层公家的壳,替私人老板把局做圆了!
他敲了敲桌面,声音很沉:“我先把话说清楚。今天查到这儿,我不认为东城建设投资集团本身就是问题。”
马建林一听,心里刚松了一点。
楚天河下一句就砸了下来:“但有人借着公家的壳,替私人的局洗白,这就是问题!”
那点刚松下来的气,立刻又顶住了。
会议室里更安静了。
楚天河继续说道:“老住户低补偿搬走,片区边界调整,公共配套后退,教育资源预期提前包装,最后万豪拿地时,纸面上看起来程序完整、条件成熟、前期清爽。你们告诉我,这一套下来,谁最像白手套?”
没人说话。
何志强手心都快湿透了。
顾言把另一份材料翻出来,是一封旧邮件的打印件。
“你们别装听不懂,我给你们看看这个。”
邮件时间不早,正是东城片区整理进入关键阶段的时候。发件人是片区公司法务部一个负责人,收件里有项目部、外部顾问,还抄送了何志强。
标题看着也挺正经。
《东城片区重点地块价值呈现建议》。
顾言直接念了其中一句:“建议在土地整理成果描述中,适当体现片区教育资源导入预期,可作为后续价值亮点之一。”
他念完,抬头看向对面几个人:“来,谁给我解释一下,什么叫教育资源导入预期?一中分校那会儿影子都没有,你们导入什么了?导入的是家长的幻想吧!”
何志强这次是真坐不住了:“顾主任,这封邮件只是前期价值表达建议,不是正式决策,更不是……”
“更不是什么?”顾言直接截住,“更不是拿孩子上学这件事去抬地价?”
何志强脸上的肉都僵住了。
秦峰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很实:“何志强,我问你个简单的。平台公司项目部里,谁跟韩世荣接触最多?”
何志强一愣:“这……”
“别装想不起来。”秦峰盯着他,“酒局、碰头会、顾问费、咨询合同,一条条都能拉出来。你现在自己说,和等我把人带回去问,是两回事。”
何志强额头的汗一下就下来一层。
马建林脸色更沉了:“楚市长,集团层面如果存在个别项目负责人和外部顾问关系不清,我们愿意立即内部自查。”
顾言听到这句,终于笑了一下,不过笑里全是冷意:“又来了。每次一出事,先切成个别人。好像这世上所有脏事,都是‘个别人员擅自作为’。”
马建林被刺了一句,也没敢发作,只能压着火回道:“顾主任,我不是推责任,是国资平台运作确实层级多、链条长,具体项目上……”
楚天河抬手压住他。
“层级多、链条长,不是遮羞布。”
“今天我也不跟你们扣大帽子。”
“平台如果真想做事,我给你们边界。平台是公家的壳,不是某些人替地产商抬轿、替旧改洗地、替问题项目过白的通道!”
这句一落,马建林彻底不敢再往下讲场面话了。
楚天河转头看向顾言:“把要封的东西列出来。”
顾言立刻低头翻页,像报账一样一条条往外念:“前期整理服务协议原件。付款审批单。咨询顾问聘用记录。片区价值测算稿。法务邮件往来。项目部与韩世荣、明信咨询、华诚评估、盛达拆迁等单位的联系记录。还有涉及教育资源预期表述的内部材料,全封!”
他说到这儿,又补了一句:“尤其是电脑和邮箱,今晚就做镜像。谁要是敢删东西,我顺着备份也能把他刨出来!”
何志强脸色瞬间更白了。
他最怕的就是这个。
纸面材料还能说筛过了、归档有缺。可电脑和邮件一旦做镜像,很多藏在里面的东西就没法装没发生过了。
楚天河看着马建林:“集团自查,今天启动。不是写个报告交上来就算完。”
“是。”马建林低声应了。
“片区公司项目部、法务负责人、经办人员,全部暂停相关业务,接受专项审计。谁要是觉得委屈,现在就说!”
没人敢说。
连何志强都只是低着头,手指紧紧扣着桌边。
楚天河把桌上的那封旧邮件重新拿起来,看了两眼,声音压得更低了些。
“从旧改、评估、调规,到你们这层整理,再到万豪后面的售楼宣传,东城这块地,前前后后都围着一个东西转。”
“不是砖头,不是钢筋,也不是所谓城市界面。”
“是学位!”
会议室里几个人脸色全僵了。
顾言顺手接了一句,语气冷得很:“他们从一开始,卖的就不是地,是学位想象。”
这句话一出来,屋里就再没人敢抬头了。
因为谁都知道,话说到这儿,东城名郡那块地最难看的底裤,已经快被扒光了。
第三百九十六章 关键的是人心
东城建设投资那边的材料一封,消息传得很快。
可这回先慌的,还真不是东城名郡那帮家长。
第二天一早,东江新区那处旧培训中心门口就热闹起来了。几辆工程车停在院里,原先锈得掉皮的铁门被人拆了一半,工人正往外搬旧桌椅和烂柜子。墙上原先那些“培训基地”“实训中心”的牌子全摘了,空荡荡留着印子。
楚天河下车的时候,门口已经站了不少人。
新区教育办的。
建设局的。
一中的副校长和两个教研组长。
还有周伯明。
他今天没穿正装,还是那件旧夹克,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站在院里看工人清场,脸上看不出高兴,也看不出不高兴。
楚天河走过去,问了句:“昨晚睡得着吗?”
周伯明看了他一眼,居然回了一句实话:“没睡太踏实。”
“担心什么?”
“担心你们嘴上说得响,后面变卦。也担心我这边点了头,最后带过去的是个烂摊子。”
楚天河点了点头:“担心得对。”
周伯明听见这句,反倒一愣。
他本来以为楚天河多少会说两句宽心的话,结果一点没兜。
楚天河往前走了两步,看着院里那栋旧楼:“所以今天不是来看热闹的,是来看这事到底能不能真干。”
顾言从另一辆车上下来,手里夹着一叠图纸和预算表,昨晚显然也没怎么睡,眼底全是疲色,可一见工地已经动了,嘴角还是往上一扯。
“至少比那帮只会开会的人强。”
“楼先清出来,钱的路我也在推。你们教育口要是还想慢悠悠磨,那就真说不过去了。”
新区管委会主任李国成也到了,赶紧上前汇报:“楚市长,按照最短路径做的清单已经出来了。主楼教室、办公室、卫生间、电路、消防先抢。操场先做基础清整,食堂和宿舍按过渡标准修。要是没意外,暑假前能把基本样子拉出来。”
楚天河接过清单扫了一眼,没夸,也没骂,只问:“你自己信不信?”
李国成愣了一下,还是咬牙回道:“信。”
“那就按你信的去干。”楚天河把清单合上,“别后面又拿配件、消防、验收这些理由拖。”
“明白!”
这边在看现场,另一头,老城那边却已经先起风了。
不是家长闹。
是中介和培训机构急了。
顾言上午刚回办公室,屁股还没坐热,桌上就已经堆了几张截图。全是这两天从家长群、业主群和中介朋友圈里流出来的。
有人说:“分校就是挂个牌子,真老师不会过去。”
有人说:“本部不会把骨干抽空,去的肯定是新人和边缘老师。”
还有人更缺德,直接带节奏:“东江分校就是给东城名郡擦屁股的安置点,去了等于孩子被拿去做实验。”
顾言看完以后,直接骂了一句:“这些孙子鼻子真够灵!分校牌子还没正式挂,他们就先跳脚了。”
秦峰坐在沙发边翻着另一份材料,抬头问:“是谁在带?”
“明面上是几个中介和培训机构顾问。”顾言把截图甩给他,“往深了看,就是那帮靠一中唯一神话吃饭的人。”
楚天河正站在白板前看新区改造时间表,听到这儿,转过头:“培训机构也下场了?”
顾言点头:“正常!分校一旦真立起来,一中这块牌子的稀缺感就没那么神了!神话一松,最慌的绝不是家长,是靠神话挣钱的人!”
这话说到点子上了。
前面学区房能炒得那么凶,说到底就是因为大家默认一个逻辑,一中只有一个,学位口子就那么窄,谁靠得近谁值钱。
地产中介吃这个。
校外培训也吃这个。
甚至有些老城家长,心里也在偷偷吃这个。
现在东江分校一旦落地,哪怕只是先起个过渡校区,这个口子都不是原来那个口子了!
所以这些人当然慌!
楚天河没立刻表态,只问了一句:“周伯明那边什么反应?”
顾言摊了摊手:“他比谁都清楚会有阻力。家长会质疑,老师会犹豫,老城一些既得利益的人也会不舒服。但他昨天晚上倒是给我打了个电话,说了一句挺实在的话。”
“什么话?”
“他说,真要办,就不能把最差的老师塞过去糊弄人。那样不如不办!”
楚天河听完,点了点头。
这就是周伯明。
他不是那种满嘴口号的人。分校要是办,他就得把底线先讲清。
不然这块牌子挂出去,最先砸的是学校自己。
下午,楚天河又去了一趟东江新区过渡校区。
这回没带太多人,顾言和秦峰跟着,李国成、周伯明也在。
工人已经把一楼一批旧课桌搬空了,灰尘很大。楚天河一路往里走,边走边看。周伯明则带着一中副校长一路看教室开间、办公室位置和教师休息室。
走到二楼尽头一间旧教室时,周伯明停下了。
他推门进去,先看窗户,再看采光,再看教室前后空间,最后皱了皱眉。
“这间以后最多做普通班教室,不能塞太满。”
一中副校长赶紧记。
楚天河站在门口问:“你现在最担心的是什么?”
周伯明没绕,直接说:“老师。”
“还是昨天那几个问题?”
“比昨天更具体。”周伯明把笔记本一合,看着楚天河,“一中不是没有老师,但真能拿出去扛一条线的骨干,就那么一批。你让我抽几个过去,不是不行。可抽谁、怎么抽、抽了以后本部怎么办,家长怎么看,这都不是一句‘政治任务’能压过去的。”
楚天河嗯了一声:“继续。”
周伯明今天显然是真准备摊开说了。
“还有一点,老城家长现在已经开始起反应了。有家长昨天就给我打电话,问学校是不是要把好老师往外送,是不是以后本部质量会下滑。”
说到这儿,他看了楚天河一眼。
“这话难听,但是真话。很多人嘴上支持教育均衡,真轮到自己孩子那儿,心里未必愿意。”
顾言站在窗边听完,冷冷接了一句:“那是因为以前大家都默认,好东西只能挤在老城那一点地方。谁挤进去,谁占便宜。现在要往外分一点,当然有人急!”
周伯明没反驳,只是接着往下说:“老师那边也一样。有几个骨干老师已经私下找我了,不是说不愿意去,是担心去了以后生活、通勤、教研、绩效,最后都成口头支持。人一旦心不稳,教学秩序就起不来。”
这几句,说得很实。
也把这条线往下推到了真正能落地的地方。
不是牌子一挂,事情就成了。
分校要真办,最关键的是人心。
老师不稳,分校就空。
学校不信,家长就疑。
楚天河往教室里走了几步,看了眼墙角掉漆的地方,回头问李国成:“教师住宿和通勤,能不能解决?”
李国成立刻答:“新区这边能腾出一批人才公寓,离学校不远。通勤车也可以先开一条专线。”
“绩效和补贴呢?”楚天河又问。
李国成顿了一下:“这个得财政和教育一起定。”
顾言在一旁插了一句:“别又来‘一起定’了。一起定到最后,最容易一起没动静。”
李国成有点尴尬,忙道:“我回去就抓。”
楚天河这才看向周伯明:“你刚才说的三个口子,我给你三个回应。第一,编制和绩效倾斜,不让过去的人吃亏。第二,通勤和住宿,新区兜。第三,分校是真校,不是临时安置点。”
周伯明脸上的神情终于松了一点,可还没完全松。
楚天河看出来了,继续说:“你怕它最后成了‘收烂摊子的学校’,我也怕。所以我今天把话说清楚,谁敢把分校办成糊弄人的牌子工程,我先收拾谁!”
这句话一落,屋里那几个跟着的人脸色都正了。
李国成连忙应声:“楚市长放心,新区这边不敢糊弄。”
楚天河看了他一眼:“不是不敢,是不能!”
这时,顾言手机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直接气笑了。
“又来。”
“怎么了?”秦峰问。
顾言把手机递过去:“一个本地大中介门店经理,在家长群里放话,说东江分校就是‘挂羊头卖狗肉’,一中牌子是真的,老师过去是假的。还劝家长别信,说真有本事的家庭还是得守老城。”
秦峰脸一下冷了:“名字给我。”
顾言又往下翻了两页:“不止一个。还有个培训机构顾问在群里说,分校第一届学生就是‘试水’,建议家长趁现在还有时间,赶紧找关系往一中本部和实验中学那边靠。”
周伯明听到这儿,脸色也难看了。
他最烦这种人。
学校还没开始办,这些人就已经把孩子当吓唬家长的工具了。
秦峰把手机收回来,声音很硬:“我去敲他们!”
楚天河抬手拦了一下:“别搞大。先固定证据,再让网安和属地派出所过去敲。重点不是把动静做大,是让他们知道,谁再拿孩子煽风点火,谁就别想装成普通市场行为。”
秦峰点头:“明白。”
顾言冷冷补了一句:“中介慌,培训机构慌,说明这一步真踩到他们命门上了。家长怕不怕还两说,他们先怕了!”
这句话说得一点没错。
前几天家长最不信的时候,恰恰是这些人最活跃的时候。因为他们知道,只要家长继续围着一中那点口子打转,他们的生意就还稳。
现在分校真动起来了,哪怕只是在清楼、改线、谈老师,他们都得先下场唱衰。
因为一旦真让大家相信,优质教育资源是能往外走的,那老城“唯一值钱”的壳就松了!
临走前,周伯明又去看了最后一间空教室。
他站在窗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回头对楚天河说:“第一批老师,我自己定。”
楚天河看着他:“好。”
“但我再说一遍,我不要充数的。”
“你定。”
“也不能拿最年轻、最没经验的去顶。”
“你定。”
“我会带一个副校长过去,再带几个年级组和教研组骨干。”
楚天河听到这儿,脸上终于有了点松动:“这话比什么都实在。”
周伯明呼了口气,声音不大,却很稳:“真要办,就办像样一点。不然这块牌子,不如不挂。”
楚天河看着他,点了点头,随后往教室门口走了两步,像是随口,又像是早就想好了一样,丢下了一句。
“谁敢把它办成烂摊子,我先收拾谁!”
第三百九十七章 拿业主当盾牌
东江分校过渡校区一动起来,东城名郡那边的业主群也跟着更乱了。
前几天,大家吵的是一个问题。
孩子到底怎么办!
这几天,开始变成三个问题缠在一起。
孩子怎么办?
房子怎么办?
钱还能不能拿回来!
市政府信访接待室旁边的小会议厅,下午临时摆了几十把椅子。
来的不是全体业主,是从前几轮登记里筛出来的代表,退房派、保学位派、怕烂尾派都有人。
楚天河没打算再开什么大场面。
大场面适合先压住情绪。
真要把事往下办,就得把这些最现实、最难听、最容易撕起来的话当面摊开。
顾言站在门口翻名单,边翻边皱眉:“三类人,三种心思,今天这场要是没压住,他们自己能先打起来。”
秦峰站在旁边看了一眼里面,冷声说:“已经快打起来了。”
确实。
屋里还没开始,前排两个男家长已经吵红了脸。
一个拍着合同说:“我买这房就是为了学位!现在学位没了,房我不要了,凭什么还让我接着还贷款!”
另一个立刻顶回去:“你不要房你退,可你别把项目搞死啊!工地真停了,谁都完!我孩子明年就得上学,房一烂尾,学位没了,钱也没了!”
旁边还有个女家长声音发颤:“我现在什么都不敢想,我就怕最后两头落空。退房退不出来,分校也没赶上,孩子卡在中间最惨!”
这就是真情况。
不是简单两拨人。
是三拨,甚至更多拨。
有人铁了心要退。
有人打死都想先保上学。
还有人既想退,又怕一退钱拿不回来,项目一烂,自己前面交的钱也跟着悬了。
楚天河进门的时候,屋里声音已经压不住了。
有人一见他来了,情绪更上头。
“楚市长,今天您得给句准话!”
“我们不能天天登记、天天填表!”
“吴万豪那边是不是就是想拖死我们!”
楚天河没有立刻坐下,先扫了一眼。
前排林红也在。
她这回看着比文化宫那天冷静多了,可眉头一直没松开,手里还攥着笔记本。她身边坐着几个家长,脸色都不好看,一看就是这几天在群里没少吵。
楚天河抬手压了压。
“先别喊。”
“今天叫你们来,不是再讲一遍空话。”
“是把你们现在最真实的三种诉求拆开说。”
这句话一出来,屋里反倒静了一点。
因为大家都听出来了。
今天不是要把他们混成一锅粥统一安抚。
是要拆。
这对很多已经吵累的人来说,反而是好事。
楚天河坐下以后,没有先念材料,直接开口:“先说清楚,你们现在大体分三类。第一类,只要退房退钱退利息,房不要了。第二类,房可以先不说,孩子上学不能掉地上。第三类,最怕的是项目一停到底,最后房烂了,钱悬着,孩子也没着落。我说得对不对?”
下面一阵低声议论。
有人点头。
有人抿着嘴没说话。
也有人当场就喊:“对!就是这么回事!”
顾言坐在一边,看了眼楚天河,没插话。
他知道,今天第一步最关键,不是给方案,是先把这三拨人都承认下来。
只要承认他们不是一拨人,后面很多气就能往下落。
果然,前排刚才吵得最凶那个男家长先开了口:“楚市长,我就是第一类。我不赌了!这房子就是骗子房,我不要了。我现在只想把首付拿回来,把已经还的利息拿回来!”
他话音刚落,后排另一个女家长就立刻接上:“可我们不是啊!我们孩子已经准备转学了,书都换了,资料都递了,这时候你让我们一退了之,我们怎么办!”
旁边有人马上帮腔:“对!你退你的,我们不拦。可你不能要求所有人都跟你一样!孩子等不起!”
先前那个男家长一听这话,火立刻又上来了:“就是因为你们这种人还想着赌学位,开发商才有底气一直拖!你们越不肯退,他越高兴!”
“我赌什么了!”那女家长眼圈一下就红了,“我孩子今年上初三!我现在不是赌,是已经被逼到这儿了!”
眼看着又要炸,秦峰往前一步,声音很硬:“都坐下说!谁今天还想在这儿互相撕,门就在后面,出去撕去!”
这一下,总算把场子压住了。
楚天河也没急着训谁。
他太清楚了,这些家长不是天生爱吵,是被逼出来的。
你要他们现在都高高兴兴坐下来理性讨论,那才是假。
他看着那几个情绪最冲的,声音沉着:“吵能不能把孩子吵进学校?能不能把钱吵回来?”
没人接。
“吵不能。”
“只会让吴万豪那边最舒服!”
这句一落,屋里的人都不说话了。
因为大家心里其实都明白。
他们现在最危险的,不是诉求不一样。
是不同诉求的人被故意往对立面拱。
楚天河继续说道:“今天这场,我先把底线给你们说清楚。第一,不会要求所有人走一条路。你要退房,有退房的账。你要先保学位,有保学位的线。你最怕烂尾,有烂尾风险控制的做法。”
“第二,不允许任何一类人被另一类人裹挟。别动不动扣帽子。要退的,不是破坏大局。先保上学的,也不是帮开发商说话。怕烂尾的,更不是胆小。”
“第三,市里不会把你们逼到二选一。不是今天要钱就得放弃孩子,也不是今天先保孩子,后面就默认房子这账算了。”
这三条一出来,屋里那股绷着的劲明显松了一点。
尤其是最后一句。
很多家长最怕的,就是被逼着今天立刻做生死选择。
顾言这时候接过话,语气还是一贯的冷,可比平时少了点刺,更多是往明白处讲。
“我把账跟你们说透一点。”
“第一,退钱不是嘴上喊一声开发商退,就能立刻到账。因为这里头有首付、有按揭、有监管账户、有项目资金链,还牵着一堆合同和银行流程。”
“第二,保交楼也不是让大家继续傻等。项目现在的资金口已经被卡住,不是为了把楼一下掐死,是防着有人继续转钱、拆钱、空你们的底。”
“第三,保学位更别再围着一中那两个字打转。政府现在走的是过渡安置和分校线。这个线是不是立得住,不看售楼员怎么吹,看的是学校、老师、场地和方案是不是往前走。”
他一口气说完,屋里没人插嘴。
因为这话虽然不好听,但句句都是真话。
这时候一个穿灰色羽绒服的男人站了起来。
“顾主任,你说得都对。可我们怕的就是,钱锁住了,项目也卡住了,最后退房的人退不出来,怕烂尾的人更怕,保上学的人还得继续等。那我们不是全被吊在半空了吗!”
这话把三拨人的心思都说到了。
顾言看了他一眼,点头:“你这个担心有脑子。”
那男人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顾言会这么回。
顾言继续道:“所以你们现在最该防的,不是政府把项目卡住。是吴万豪把你们三拨人互相当盾牌!”
屋里一静。
顾言把手里的几张群聊截图拍到桌上。
“你们看看这个。”
“有人在群里说,退房的人是在逼项目烂尾。有人又说,保学位的人是在帮开发商拖时间。还有人专门放风,说政府一旦插手,房就更不稳。”
“这些话,谁最爱听?”
这回不用他解释,下面已经有人低声骂了出来。
“吴万豪!”
“就是他的人在带节奏!”
林红坐在前排,这时候也抬起了头。
她这些天一直在几个家长群里,早就觉得不对劲。有些人平时不出声,一到关键节点就开始挑,专门挑最容易让家长炸的话讲。
她忍不住开口:“楚市长,我能说一句吗?”
“说。”
林红站起身,声音不算高,但很稳:“我原来也是只想着先保孩子。因为我家情况摆在这儿,孩子明年就得走线。我也知道,有些家长现在是真想退,是真撑不住贷款了。可这两天群里吵来吵去,我越来越觉得不对。”
“怎么不对?”楚天河问。
“太像有人故意让我们吵了。”林红抿了抿嘴,“每次一提到登记、分流、分类处理,立刻就有人跳出来说这是在分化家长。每次有人说想退房,也马上有人说你是想把大家都拖死。我一开始还以为是情绪,现在看,更像是有人不想让我们分开把话说清!”
顾言看着她,点了点头:“你比群里不少人清醒。”
林红没接夸,只继续道:“我今天来,就想听一个最实在的。我们如果现在先把孩子这条线保住,后面退房和赔偿这笔账,还算不算?”
楚天河看着她:“算。”
这一个字,说得很稳。
林红眼圈一下红了,但还是硬撑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旁边几个原本情绪最冲的家长,这会儿也安静多了。
因为他们终于听明白了。
不是所有人都走一条路。
也不是今天先办孩子的人,就等于以后把房钱认了。
一个中年男家长这时候站起来,声音发闷:“楚市长,那我们这种怕烂尾的呢?说实话,我现在真不信吴万豪,可我也真怕项目彻底停死。房子没了,钱又退不回,我们怎么办!”
楚天河看着他,没有回避:“你这个担心最现实。”
“所以项目现在不能让吴万豪继续捏在手里,想怎么讲就怎么讲,想怎么拖就怎么拖。”
“市里现在做的,就是把风险先卡住,把钱先盯住,把孩子那条线先单独拉出来。你们怕烂尾,不是继续跟着开发商跑就能保住,是得先把它的风险口掐住!”
那个男家长听完,慢慢坐下了。
他脸上还是不安,可那种乱劲已经少了些。
顾言这时候又补了一刀:“再说难听点。你们现在最蠢的做法,就是继续在群里互相骂。你们一骂,吴万豪最省事。他都不用出来,一个群里放几句风,你们自己先把自己撕开了!”
屋里几个人听得脸发热,却没人反驳。
因为这就是事实。
秦峰这时候把一份新打印出来的材料放到楚天河手边,低声说:“刚送来的。”
楚天河翻了一眼,目光顿时冷了。
那是从业主群里固定下来的几段聊天和所谓“统一答疑口径”。
表面是普通置业顾问转发的。
可话术都差不多。
“政府接管意味着风险加大。”
“过度强调退房只会导致项目崩盘。”
“分校方案目前无官方文件,不排除后续变化。”
“理性业主应优先维护项目稳定交付。”
这根本不是普通员工随口说的。
这是有人在背后有组织地放风!
楚天河把材料往桌上一放,看向秦峰:“来源呢?”
“万豪市场副总那条线。”秦峰声音很冷,“几个群管理和中介门店经理已经对上了,口径都是从他那边往外散的。”
顾言听完,直接骂了一句:“这狗东西还真会玩!自己卖房的时候拿孩子钓家长,现在出事了又拿业主互相当盾牌!”
楚天河脸上的神色也彻底冷了下来。
前面他还想着,这帮人至少会先缩一缩,等局面稳一点再动。
结果吴万豪那边根本没停。
他不是在自救。
他是在挑!
挑退房派和保学位派打,挑怕烂尾的人去恨前两拨,最后把所有人都拖在原地,好让自己还能在中间喘。
楚天河看着下面这些家长,声音压得很稳,却带着一股火。
“你们今天都听清楚。”
“谁想退,就按退房那条线登记,别在群里跟人吵,跟政府交材料。”
“谁先保学位,就把孩子情况报清楚,走安置和分校方案,别再被人拿一中两个字勾着鼻子走。”
“谁最怕烂尾,就把你的合同、付款节点、施工进度诉求交上来,市里会单独归类。”
“从今天起,少在群里吵,多把材料交出来。谁再拿几句挑火的话,就把你们带得团团转,最后吃亏的还是你们自己!”
这几句话压下来,屋里彻底静了。
不是所有人都服了。
是大家都开始回过味了。
前几天他们总觉得,自己是在和开发商斗,和学校斗,和政府讲理。现在才一点点发现,他们内部也早被人埋了雷!
林红低头在本子上飞快记着,记到最后,忽然抬起头。
“楚市长,我愿意帮忙。”
楚天河看向她:“帮什么?”
“我认识不少家长,大家现在最缺的不是火,是清清楚楚的分类和信息。我可以帮忙把今年、明年不同诉求的家长信息先整理得更细一点,别让他们继续在群里乱耗。”
这话一出口,顾言都看了她一眼。
楚天河点点头:“行,但别替政府背活。你只帮家长把自己情况说清,不负责安抚,也不负责承诺。”
“我明白。”
今天这场会,开到最后,没有谁拍桌子,也没有谁哭着喊着冲出去。
可很多人出来的时候,脸色已经和进门时不一样了。
进门前,他们大多只想着自己那一点事。
出来时,至少开始知道,这局不能再按吴万豪想的方式打了。
人都散得差不多时,秦峰把那份“统一答疑口径”又拿起来看了一遍,脸色很不好。
“这孙子是真不怕死。”
顾言冷笑:“他不是不怕死。他是觉得,只要业主还在互相顶,他就还有活路。”
楚天河把最后几份材料收拢,站起身时,声音很沉。
“他不是在自救,是在拿业主互相当盾牌。”
第三百九十八章 新学校要先立规矩
业主代表刚散,桌上的水杯还没来得及收,教育局那边第一版方案就送来了。
顾言翻了两页,脸都看黑了。
“探索优质教育资源延伸机制。”
“适时推动集团化办学试点。”
“稳妥研究教师交流轮岗方案。”
他一边念,一边把材料往桌上拍,气得直乐:“这帮人也是人才!一页纸里全是动词,愣是一件真事都没落下来!”
楚天河坐在办公桌后面,把方案接过去,从头翻到尾,越翻越沉。
这份方案写得很规矩。
规矩得像没写一样!
东江分校怎么定序列,没写死。
过渡校区怎么招生,没写死。
教师轮岗是哪些学校、哪些年级、哪些教研组去,没写死。
房地产宣传以后哪些词不能碰,也没写死。
全是“探索”“研究”“视情况”“稳妥推进”。
顾言坐在一边,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冷笑着说:“他们这是把拖字诀重新排了版,印得更漂亮了。”
秦峰正好进门,听见这句,顺手把帽子往沙发上一扔:“又来这个?”
顾言把方案递给他:“你自己看。”
秦峰翻了几眼,眉头都拧起来了:“这玩意儿拿去糊弄家长都嫌空!”
楚天河把最后一页翻过去,合上文件,声音不高,却透着火。
“叫人。”
“教育局,东江新区,一中,市场监管,住建,房管,分管副市长,都来。”
“现在?”顾言问。
“就现在!”
一个小时后,小会议室里人又坐满了。
和前几次不一样,这次会场不大,来的人也不算多,可谁都知道今天不好过。
教育局副局长陈志国一进门,就看见那份被红笔圈得乱七八糟的方案摆在桌子正中,脸色一下就有点发紧。
周伯明也来了,还是一脸平静,只是手里多带了一本自己学校教务口的材料。
东江新区管委会主任李国成、市场监管局分管副局长、住建和房管口的人都依次坐下。
楚天河没等秘书走流程,直接把那份方案拿了起来。
“谁起草的?”
陈志国清了清嗓子:“楚市长,这份是教育局牵头,会同新区和相关部门初步形成的工作思路……”
“我问你谁起草的。”
陈志国顿了一下:“基础教育科和办公室一起汇总的。”
楚天河把文件往桌上一扔。
“那你回去告诉他们,这种东西以后别往我桌上送了!”
这一句砸得很重!
屋里所有人都坐直了。
陈志国脸上火辣辣的,却不敢硬顶:“楚市长,这个方案主要是考虑教育工作有规律,很多事不能一步说死……”
楚天河盯着他:“不能一步说死,就能一步都不说?”
陈志国被顶得一下没声了。
顾言这时候把方案拿过来,直接翻开,语气很冷:“来,我帮大家看看这份高水平文件写了什么。第一条,探索优质教育资源延伸机制。怎么延?不知道。第二条,适时推动集团化办学试点。什么时候适时?不知道。第三条,稳妥研究教师交流轮岗。谁轮?轮多久?轮什么岗?还是不知道。”
他说到这儿,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了陈志国一眼。
“你们这不是方案,你们这是想把时间写过去!”
陈志国脸色难看,还是硬着头皮解释:“顾主任,教育系统不是工地,很多事确实得预留调整空间。像教师轮岗这种,涉及学校稳定、家长预期、升学秩序,不能一下子定得太硬。”
周伯明一直没说话。
听到这儿,他终于抬起了头。
“楚市长,我插一句。”
“你说。”
周伯明把手里的材料往前推了推,声音平稳,但很实:“轮岗不能写虚。这点我同意。真轮,就要具体到学校、年级组、教研组。搞成挂名交流,副校长去开两次会拍两张照,底下老师动都不动,那不叫轮岗,叫演戏。”
这话一出来,屋里不少人表情都变了。
尤其教育局那边。
因为周伯明这一下,等于直接把他们最擅长糊弄的那层皮给挑了。
顾言嘴角一扯:“周校长这话,说得比你们方案值钱多了。”
陈志国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低声道:“周校长,教育系统内部安排也要考虑承受能力……”
“承受能力我比你清楚!”周伯明看向他,声音第一次明显硬了些,“我在学校里带了这么多年,老师能不能扛,家长会不会闹,我心里有数。可你们不能因为怕闹,就把事情写成一团棉花!”
这句一落,气氛一下就变了。
周伯明不是那种喜欢抢话的人。
可一旦他开口,分量很足。
因为他不是站在嘴上表忠心,是站在学校实际办学的位置上说话。
楚天河点了点头,拿起笔,直接在白板上写了几行字。
分校名称!过渡校区招生边界!
教师轮岗名单!教研体系!
房地产宣传禁词!
写完之后,他转过身,看着桌前这一圈人。
“今天不讨论原则。原则我已经听够了。”
“今天只定规矩!”
“第一,东江分校是什么性质,今天说清。不是临时安置点,不是挂名教学部,是一中分校序列中的过渡校区,后面接正式校区建设。”
“第二,招生边界不能模糊。什么人进,什么人不进,过渡怎么走,必须有口径,不能让开发商和中介继续替你们解释。”
“第三,教师轮岗必须具体,学校、年级、学科、骨干数量、管理班子,写到纸上。谁再给我写‘适时推进’,我让谁自己去带班!”
会议室里没人敢出声打岔。
楚天河没停,继续往下压:“第四,分校教研和考试标准必须跟本部一体。不能一边挂一中的牌子,一边把分校学生当试验品!”
“第五,从今天起,全市房地产宣传里,凡是‘优先入学’‘教育协调’‘名校资源一步到位’这种词,一律禁碰。没有落地、没有正式政策、没有明文口径的教育配套,谁再敢拿来卖房,谁就按万豪那一套往死里查!”
这一下,市场监管和住建口那两个人都坐不住了。
市场监管副局长先开口了:“楚市长,广告监管我们肯定配合,但有些楼盘宣传比较模糊,比如‘书香氛围’‘教育圈层’这种,界限不太好……”
“界限不好定,是你们懒得定!”顾言直接打断,脸上带着冷笑,“真想查的时候,你们连‘买一送一’字是不是违规都能抠得清楚,现在一到学位和教育,就开始说界限模糊了?”
那副局长被怼得脸发红,连忙闭嘴。
住建局那边有人也想说话:“楚市长,房地产宣传整顿如果一下子过猛,可能会引起市场波动……”
楚天河抬眼看着他,语气一点都不重,可压得人抬不起头:“市场波动,是因为你们前面装瞎装太久。现在问题炸了,就别再拿市场给我当挡箭牌!”
屋里静了一下。
李国成见势头都顶到这儿了,赶紧接话:“新区这边场地和配套不会拖。教师住宿、通勤、基础保障,我们都往前排。现在关键是教育口和学校这边尽快把名单和架子立起来。”
楚天河看向周伯明:“你说。”
周伯明没有看教育局,直接翻开自己带来的笔记本。
“我昨晚把一中现有师资结构粗排了一遍。”
这句话一出来,屋里不少人都愣了一下。
谁都没想到,周伯明动作这么快。
他显然不是来开空会的,是带着真东西来的!
周伯明一页页翻着,语气很稳:“第一批过去的,至少要有一个副校长带队。下面要配年级组长、教研组长、班主任骨干,不能只有年轻老师。”
“数学、语文、英语三个主科必须有骨干压阵,理化也要跟上,不然后面学生一旦走到中段,问题就暴露得快。”
“分校第一届学生不能当试验品,他们要用和本部一样的教研、一套考试、一套管理。”
“还有,不能把最难管、最弱的老师全往那边塞。那样一去就散,谁都救不了!”
最后一句一出来,屋里又静了。
因为这话难听,但谁都知道是真的。
有些系统一到这种时候,最容易干的事,就是把边缘人、快退休的人、平时不出挑的人先往外推。纸面上也算派了人,实际就是糊弄。
周伯明今天把这话直接挑明了,等于提前把这条路堵死了!
楚天河看着他,点了点头:“这才像办学校的话。”
顾言也少见地没插科打诨,只淡淡接了一句:“至少不是写给领导看的,是写给学生用的。”
陈志国坐在一边,脸色很僵。
他知道,今天这场会过后,教育局那份滑不留手的方案算是彻底废了。
可他还是想挣一下,斟酌着说道:“周校长,这样的师资配置当然理想,但一中本部也有现实压力。如果抽调骨干过多,本部家长一定会有反应。我们能不能先从青年教师轮岗和教研挂靠做起,逐步……”
“逐步到什么时候?”楚天河盯着他。
陈志国一愣。
“逐步到明年?后年?还是等东城名郡这批家长彻底耗没劲了再说?”
陈志国一下不吭声了。
楚天河这时候把白板上的“房地产宣传禁词”又圈了一道,转头看向市场监管和住建口的人。
“你们两个部门回去以后,不准给我搞那种泛泛通知。”
“哪些词不能碰,哪些表述必须改,哪些楼盘宣传物料要立刻整改,列清单!”
“还有,教育配套没有正式落地前,不准再作为营销核心卖点。谁敢继续挂,谁自己把售楼部门口那块牌子摘了来见我!”
市场监管副局长和住建局那人连连点头:“明白,明白!”
顾言忽然想起了什么,翻出一份刚收到的材料,递给楚天河。
“还有个现实问题。”
“说。”
“如果这套规则真立起来,江城现有不少楼盘都得回头整改。宣传册、沙盘口径、销售培训话术,可能一片一片要撤。”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动静不会小。”
楚天河看完材料,眼都没眨一下。
“那就让它响!”
“早该响了!”
这句话一下把屋里的气压又往上提了一层。
因为谁都听出来了,楚天河不是拿万豪开个口子就算完,他是要真把这一套规矩往下压。
前面房子怎么卖的,后面就要怎么改回来!
会开到后半段时,外面窗口那边送进来一份简报。
旧改补偿复核窗口已经开了半天,来人不少。
其中有个老住户在窗口说了一句话,被工作人员记进了情况简报里。
顾言扫了一眼,顺手念了出来。
“以前我们讲,没人听。现在总算有地方讲了。”
屋里忽然静了一下。
就这么一句,很短。
可听得人心里一沉。
周伯明坐在那儿,手指轻轻按着笔记本,没有说话。
楚天河则看着那份简报,过了几秒才把纸放下。
“老房子拆了,新学校要先立规矩。”
“规矩立不住,后面什么都会再来一遍!”
他抬起头,看向在场这些人,声音不高,却比前面每一句都更压人。
“你们今天回去以后,把该改的改了,把该写死的写死!”
“别再给我拿棉花糊墙!”
“老百姓已经被你们这套模糊话害够了!”
顾言在旁边听着,嘴角动了一下,顺手把手机里几张刚截下来的楼盘宣传图翻出来,推到了桌子中间。
“楚市长,还有个事。”
“市里已经有几个楼盘开始偷偷撤海报了。”
“动作倒是挺快。”
楚天河低头看了两眼。
那些海报上,什么“书香住区”“名校资源”“教育高地”之类的词,全都开始往下撕,往下撤。
顾言冷冷一笑:“说明不是万豪一家心虚。”
楚天河把那些截图放下,眼神慢慢沉下来,淡淡说了一句。
“一中不是不能靠近,是不能再拿来卖。”
第三百九十九章 撤海报的人
第二天一早,江城不少售楼部都在忙一件事。
不是接客户,是拆海报!
有的把门口“名校旁”“书香住区”那几块大立牌连夜撤了,有的把沙盘旁边原本最醒目的教育配套展板往后挪,还有的更绝,干脆让保洁阿姨抱着纸箱,一摞一摞往外收宣传单页。
可越是这么收,越显得心虚。
市市场监管局和住建局的联合检查组一早就出了门。名义上是常规检查,路线却很明确,先奔着前几天宣传最跳的几个盘去。
楚天河没坐在办公室等消息,上午十点多,人已经出现在城南一个新楼盘售楼中心门口。
这个盘前阵子卖得很猛,打的就是“全龄教育圈”概念。
外面广告牌刚摘下来,支架还没拆干净,旁边扔着一卷卷喷绘布。
楚天河下车时,售楼部经理脸都变了,连忙迎出来,笑得比哭还难看。
“楚市长,您怎么亲自来了……”
“来看你们怎么收垃圾。”顾言站在旁边,扫了眼地上那几卷海报,嘴角一扯,“动作挺快啊。”
那经理额头冒汗,赶紧解释:“我们是主动自查,主动规范宣传口径,毕竟最近市里对教育配套宣传的要求更严,我们企业肯定全力配合……”
楚天河没理他,直接往里走。
大厅里人还不少。
几个客户坐在沙发上,表情都有点狐疑。显然刚才还在听销售讲盘,突然看到市里来人,一个个都不出声了。
沙盘边上原先挂的“名校高地”四个大字已经没了,只剩下几个空钩子,可旁边电子屏没来得及关,画面一闪一闪,还能看见一行字。
“优享区域教育成长资源。”
顾言看见了,直接乐了,笑得很冷:“撤海报倒挺麻利,电子屏忘了!”
售楼部经理脸一下就绿了,赶紧朝后台喊:“快关!快关掉!”
一个年轻销售手忙脚乱去按遥控器,越急越按不动,额头上的汗都下来了。
楚天河站在电子屏前,看了两秒,转头问市场监管局分管副局长:“这种算不算?”
那副局长今天跟检查组一起过来,本来还想低调点,没想到一上来就被点名,只能硬着头皮回道:“楚市长,这类表述如果不能明确证明已经有正式教育资源落地依据,就属于误导性宣传,至少要责令立即整改。”
顾言在一边冷声道:“别至少了!人都站这儿了,你还跟我打补丁呢?”
那副局长脸皮一抽,赶紧改口:“是,立即整改,立即处理!”
销售大厅里几个客户一听,脸色都不一样了。
有个年轻妈妈忍不住开口:“那他们之前讲学区、讲教育,不都是在骗人?”
售楼部经理急得脸都发白,连忙摆手:“不是不是,我们没有承诺学位,我们只是介绍区域配套发展预期……”
“预期?”楚天河看了他一眼,“你们是不是觉得,只要把‘预期’两个字往前一摆,后面什么都能讲?”
那经理嘴唇一抖,不敢再往下说了。
顾言已经走到前台,把一叠没来得及收干净的宣传册翻了出来。
第一本上头写着“学养住区”。
第二本写“名校生长圈”。
第三本更有意思,封面直接印了“一站式教育资源链”。
顾言翻了两页,脸上那股嘲意都快压不住了。
“真会起名字!不写一中,不写学位,绕着弯写,照样让家长往那上面想。你们地产圈这帮人,脑子真是全用在这种地方了!”
那经理还想解释:“顾主任,这些只是市场化表达,不构成……”
“构成不构成,不是你嘴上说了算。”顾言把宣传册一合,扔回前台,“今天我只看一件事,你有没有拿孩子前途当卖点。”
大厅里一时间没人敢吭声。
楚天河看了一圈,目光落在那些销售身上:“你们楼盘以后还能卖房。”
“但别再拿还没落地、说不清、定不死的教育配套,去吊家长胃口!”
“谁再敢玩这一套,就别怪市里按万豪那条线往死里翻!”
这几句砸下来,整个售楼部都安静了。
几个销售低着头,动都不敢动。
检查组随即开始进后台、查电子物料、查培训话术、查外投广告备案。一套动作下来,气氛比查税都压人。
从城南这个盘出来,检查组又连着去了两个盘。
一个号称“书香生活圈”,一个号称“东城教育价值轴”。都不算直接写死,可全是往那一层上贴。
越查,住建和市场监管的人脸越不好看。
因为大家都明白了,前面说得没错,真不是万豪一家心虚,是一大批盘都在靠这种预期蹭价!
中午回到市政府时,顾言手里已经多了厚厚一叠现场拍回来的照片和宣传册。
他把东西往桌上一丢,冷笑着说:“现在我信了!撤海报的人,比挂海报的人还慌!”
楚天河翻了翻那些照片。
有的售楼部连沙盘旁边的小吊旗都拆了。
有的把销售说辞卡片往碎纸机里塞。
还有个盘更搞笑,前脚刚把“名校资源一步到位”那行字遮起来,后脚客户就拍了照发网上,下面一堆人骂。
秦峰靠在沙发上看了会儿,忽然问:“会不会有人拿这个做文章,说市里在打压楼市?”
“肯定会。”顾言头都没抬,“不然吴万豪那帮人这几天放什么小报、丢什么口风?他们就是想把‘查学区房骗局’往‘打压房地产’上拽。”
楚天河把照片合上,声音很稳:“那就把话说清楚。”
下午,市里临时开了个小范围碰头会。
人不多,住建、市场监管、宣传口,还有东江新区和教育口几个负责人都在。
楚天河一上来就把调子定得很清楚。
“今天开始,谁都别给我往两个极端上跑。”
“不是不让卖房。”
“也不是不让讲配套。”
“是不能拿没落地、说不清、定不死的教育资源,去做最值钱的那层营销皮!”
这几句说完,住建局局长先松了口气。
他最怕的就是楚天河一怒之下搞成“一刀切”,把全市楼盘都吓趴下。可楚天河今天这话,说得很准,打的不是房子,是那层靠孩子前途裹出来的虚价。
市场监管副局长坐直了些,点头道:“楚市长,这样边界就更清晰了。我们可以马上形成一版宣传负面清单,发给各区和各楼盘。”
顾言在一旁翻着材料,头也不抬地说:“少写废话,多列词。什么‘优先入学’‘名校一步到位’‘教育协调’‘全龄名校资源’这种,全部挂上去。还有那些擦边词,别装看不懂。”
那副局长被呛了一下,连忙应声:“明白,明白!”
会刚开完没多久,秘书就送进来一份新名单。
不是检查结果。
是求见名单。
顾言扫了一眼,直接乐了:“地产圈风向是真变了。”
楚天河抬头:“谁?”
“几个本地开发商,都是之前挺能装的。现在一个个开始找关系递话,说愿意配合整改,希望市里别公开点名,不影响后续销售。”
秦峰在一边听着,哼了一声:“早干什么去了?”
顾言把名单往桌上一放,笑着说:“前几天他们还觉得,万豪是万豪,火烧不到自己头上。现在一看海报都开始拆了,谁不怕!”
楚天河没急着见人,只交代一句:“想来可以,统一到住建和市场监管那边去。先整改,后说话。谁要是嘴上认错,背地里还教销售绕着讲,一样查!”
“行。”顾言点头。
这时候,桌上的另一摞材料也翻了出来。
那是顾言这两天顺手做的一个粗测表,把市里几个热点楼盘近两年的成交均价、宣传词和周边教育资源情况做了个简单对照。
不做不知道。
一做出来,味更大。
有几个盘建筑品质一般,位置也谈不上拔尖,可就是靠贴着“名校圈”那层皮,价格往上拱了好几千。
顾言拿着表,表情道:“这帮人真不是只会挂海报。他们连价格都在拿教育焦虑做支点!”
楚天河接过来看了几眼,眉头一点点压下去。
“也就是说,有些盘压根不是房子值那个钱,是家长怕孩子输在起跑线上,硬把它买上去的。”
“对!”顾言冷冷应了一声,“外墙、户型、配套,未必值。可家长脑子里那根弦一绷,什么账都不算了。吴万豪是玩得最狠的,但不是唯一这么玩的。”
秦峰听着都来火:“那后面是不是还得继续查别的盘?”
楚天河把表放回去:“先立规矩,再分批查。”
“这回不抓大网,先让他们自己往回缩。”
“谁缩不干净,再拎出来狠狠干!”
这时,门外又有脚步声。
信访办和教育局的人送来了一份文化宫登记后的第一轮家长回访汇总。
顾言拿起来翻了翻,脸上的火气总算稍微散了点。
“有变化了。”
“怎么说?”楚天河问。
“前面很多家长是乱的,见谁都骂,什么都想要。现在第一轮回访后,开始认真分诉求了。退房的补材料,保学位的交孩子信息,怕烂尾的在盯项目资金和进度。”
他说到这儿,翻到其中一页,忽然笑了一下。
“林红那边还帮着整理了一个家长小表,把今年、明年不同年级和诉求分得挺清楚。”
楚天河点了点头。
这说明文化宫那场会没白开。
至少家长开始慢慢把注意力从“谁说得响”转到“谁真能往下办”。
顾言把回访表往下翻,又念了一句:“有家长原话说,之前总觉得谁都在骗,现在至少看得出来,有人在搅,有人在办。”
秦峰听完,靠在椅背上吐了口气:“只要家长不再全跟着中介和开发商节奏跑,后面就好办多了。”
楚天河没接这句,只是看着桌上那堆楼盘宣传照片、整改名单和家长回访表,沉默了几秒。
他心里很清楚,这才刚开始。
一动学区房,撬出来的不是一栋楼,是一整条靠教育焦虑挣钱的链子。
地产、中介、培训、旧改、评估,谁都想吃一口。
现在这层皮刚被掀开,自然一个个都慌。
顾言把那一叠楼盘截图重新理了理,嘴角一扯,声音里带着那股熟悉的冷劲。
“撤海报的人,比挂海报的人更慌。”
楚天河抬眼看向他,过了两秒,淡淡回了一句。
“说明这把火,终于烧到他们怕的地方了。”
第四百章 江城这病得治
这把火烧起来以后,江城很多地方都在变。
文化宫那边的登记还在继续,桌子一排一排摆着,教育局、街道、市政府办的人轮着值守。
家长不再像最开始那样只会围着门口骂,越来越多人开始补资料、分诉求、问流程。
东江新区那边,旧培训中心已经彻底进场改造。工人白天黑夜都在干,墙皮铲了,线路重新布,教室和办公室一间间清出来。周伯明手里的第一批老师名单也在慢慢成型,虽然还没正式落纸,可一中那边该谈的话已经开始谈了。
旧改复核窗口那边人也越来越多。
红旗里、东纺北院只是起了个头,后面又冒出来几片当年补偿争议大的老小区。很多老人一开始还不敢进门,站在走廊里看半天,问一句“现在说还来得及吗”,等听见工作人员说“来得及”,才慢慢把揣了几年的旧协议拿出来。
而万豪那边,局面已经明显不一样了。
这天下午,云栖会所包间里,吴万豪把一个茶杯狠狠放到桌上,瓷底磕得一声脆响。
“又催款!”
他脸色发沉,手里捏着手机,火压都压不住。
对面项目副总小心翼翼地坐着,连腰都不敢完全靠在椅背上。
“吴总,钢筋那边说,前面压的那批货款再不给,后续就不往工地送了。两家分包单位也在闹,说工人工资已经拖得太紧。”
吴万豪咬着牙,眼角抽了两下:“银行那边呢?”
“还是那个意思。监管账户口子没松,后续拨付审得很死。”
“顾言那边呢?”
“没有松口。”
项目副总说到这儿,声音更低了些:“还有……中介那边这两天反映,家长群的风向有点变。前面那些围着一中闹的,现在越来越多人开始去登记材料,不太跟着我们放的话走了。”
这话比催款还让吴万豪烦。
因为他听得懂这意味着什么。
家长一旦不再完全乱,很多招就不好使了!
前几天他还能靠“怕烂尾”“怕政府接管”“分校是画饼”这些口风,把业主心思搅成一锅。可现在,退房的开始真盯退款,保学位的开始真盯安置和分校,怕烂尾的也开始盯钱和监管。
大家一旦各算各的账,他最怕的事就来了。
他的节奏,开始失灵了!
吴万豪表情阴着,把手机往桌上一扔:“市场副总那边人呢?不是让他继续盯群、盯中介、盯那些家长头子吗!”
项目副总脸色发苦:“在盯!可现在不光是我们的人在群里说话,很多家长自己也开始提醒别人别上头,别被带节奏!”
吴万豪听到这句,气得差点笑出来。
“还教育起来了!”
他嘴上这么说,眼神却一点点冷下来。
因为他心里其实已经明白了,这局势正在慢慢往楚天河想要的方向走。再这样下去,自己前面那些拖字诀、搅混水、互相拱火的招,早晚会一层层失效!
而另一边,市政府小会议室里,楚天河、顾言和秦峰也坐到了一起。
桌上没铺什么大图,就几摞最新材料。
一摞是文化宫家长登记和第一轮回访分类表,一摞是东江分校过渡校区改造进度表,一摞是旧改补偿复核汇总。
还有一摞,是万豪市场副总、中介门店经理、培训机构顾问近期放风的固定证据。
顾言把最后一摞材料往旁边一扔,表情道:“这帮人最近还没死心,嘴上说得小心多了,可骨子里还是那一套。先把家长弄乱,再拿乱给自己挡刀。”
秦峰坐在一边,翻着笔录,语气很硬:“下面那几个已经开始松口了!拆迁服务公司的,评估公司的,还有两个以前跟着韩世荣跑场子的地痞,全都扛不久!再给点时间,旧改那条线还能再往下掏!”
楚天河点了点头,没急着接,而是先看向另一摞材料。
“家长这边怎么样?”
顾言把分类表翻开:“比前面顺多了,退房退钱那拨,材料已经交上来一批,银行流水、首付凭证、贷款利息都在补。保学位那拨,孩子年级、户籍、现住址、意向方向也开始清了。最怕烂尾那拨,现在最关注的是项目资金监管和后续交付风险。”
他说到这儿,抬起头,神情里难得没那么尖。
“至少不是一锅乱粥了。”
楚天河嗯了一声。
这一步,前面花那么大力气,总算没白费。
只要家长不再完全被开发商、中介、舆论牵着鼻子走,很多问题就能慢慢拆开办。
秦峰也接了一句:“文化宫那场会有用。现在不少家长已经能分清,谁在办事,谁在搅局。前面最容易炸的那批人,这两天也安静了些。”
顾言靠在椅背上,嘴角一扯:“安静不是因为不气了,是开始知道气该往哪使了。”
这话说得很准。
楚天河拿起东江分校那份进度表,看了两眼:“分校那边不能慢。只要那边真动起来,学位这口气就能继续接住。”
“李国成这两天跑得挺勤。”顾言回道,“周伯明那边也开始真排老师了。人还是有顾虑,可比最开始那会儿已经强多了。至少学校内部都知道,这回不是挂个牌子糊弄。”
楚天河把进度表放下,又拿起旧改复核的简报。
里面一句句都很短,看着却让人心里发沉。
“老人独居,签字时不识字,由工作组代为解释。”
“临街面长期经营未予认定。”
“附属建筑多年实际使用,评估按无效搭建处理。”
“搬迁后安置房电梯长期故障,老人上下困难。”
这些字,一行一行摆在纸上,没什么大词。
可比那些会议纪要和价值测算,更扎眼!
顾言看着楚天河的表情,低声道:“如果只停在学区房这儿,吴万豪最多是伤筋。”
他顿了顿,抬头道:“可要往地和旧改走,他才真疼!”
秦峰听见这句,咧了下嘴:“我也这么看。学区房是当下炸锅,旧改和土地是根子。前面被压着搬的,后面被忽悠着买的,中间还有平台洗白、评估压价,这一套串起来才是他的命门。”
楚天河把手里的简报合上,抬眼看着他们两个,声音慢慢沉下来。
“这件事打到现在,已经很清楚了。”
“学区房只是病灶先冒出来的地方。”
“真正的病,不止是一个吴万豪。”
顾言和秦峰都没出声,等着他说下去。
楚天河往后一靠,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
“第一,教育资源失衡。大家都挤着一中这一块地方,挤到最后,学位就成了最值钱的东西。只要这点不动,就一定有人拿孩子做生意!”
“第二,地产绑架民生。房子本来是住的,可到了他们手里,变成了捆着学位、捆着预期、捆着焦虑卖的金融玩具。老百姓一辈子的钱,就这么被他们算进利润表里!”
“第三,旧改和土地里有人两头吃。前面压老住户,后面抬新房价,一块地吃两遍,甚至三遍!”
“第四,基层系统里有些人,早就把老百姓分成两种。会闹的,赶紧压。不会闹的,慢慢耗。孩子要上学的,怕出事,先哄。老人腿脚不好的,电梯坏十天也没人急!”
最后一句说出来,屋里一下就静了。
因为这不是情绪,是他们这几天一脚一脚踩出来的现实。
顾言沉默了几秒,才低声说:“所以这不是一个楼盘的病,是江城这口老毛病,全让东城名郡给炸出来了。”
秦峰也点了点头:“这事越往下查,我越觉得,前面很多人都活在夹缝里。家长觉得自己是被开发商坑了,老人觉得自己是命不好,其实都是有人早把套给他们下好了!”
楚天河抬起头,眼神很硬。
“那就继续往下打!”
“不能因为前面家长这口气刚接住,就以为事情差不多了。”
“差得远!”
顾言听到这儿,眼睛里那股劲又起来了,表情道:“那就把几条线都往前推。家长安置方案继续细。分校按天盯。旧改补偿复核单独拉专班。吴万豪那块地从哪里来、怎么洗白、怎么卖高价,再继续往死里抠!”
“对。”楚天河点头,“一个都别停。”
他看向秦峰:“拆迁服务公司、评估公司、韩世荣下面那几个跑腿的,继续审。别贪快,证据链给我做扎实!”
秦峰应了一声:“放心。这回我不光盯嘴,我连他们以前的饭局、转账、顾问费都一起翻。下面人扛不住,就会往上吐。”
楚天河又看向顾言:“平台那边的账,继续挖。东城片区整理费、咨询费、资源导入预期这些材料,再往前倒。我要知道他们最早是从哪一步开始把‘学位’放进地价里的。”
顾言点头,语气很冷:“我已经让人顺着法务邮件和顾问聘用记录往前追了。只要中间还有壳,我就一层层给它扒!”
说到这儿,他像是想起什么,从旁边文件袋里抽出一份新材料,递了过去。
“对了,这个是刚找到的。”
楚天河接过来一看,是一份旧项目内部清单,时间比东城名郡还早一点。
上面列着几个片区更新和旧改项目名称,旁边标注了简单备注。
“安置回迁进度滞后。”
“评估协调难度大。”
“历史遗留住户需重点突破。”
“后续开发价值可提升。”
顾言盯着那张纸,表情里带着冷意:“吴万豪可能不止东城名郡这一块。更早的一轮旧改项目里,味道也不对。烂尾安置、黑中介、强压评估,估计还有账!”
秦峰一听,眉头立刻拧了起来:“那就是说,东城名郡还只是他翻出来的最新一层皮!”
“八成是。”顾言点头,“这老狐狸前面吃过甜头,后面才敢把一中和学位卖得这么顺。”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楚天河看着那份旧项目清单,没立刻说话。
窗外天已经黑了。
办公室的灯光落在纸上,把那些本来很普通的项目名称照得格外刺眼。
一条老街。
一片被压低补偿的居民区。
一块被改过边界的教育配套地。
一张张协议,一份份评估单,一句句“资源导入预期”,最后全汇到吴万豪和那条利益链手里。
前面是老人,后面是家长!
中间是系统里那些会打官腔、会装技术中立、会拿程序当盾的人。
想到这儿,楚天河慢慢把那份材料放下,声音不高,却很硬。
“从学区房开始,江城这口病,得连根治!”
第四百零一章 旧账里翻出一座烂尾楼
夜已经很深了,市政府小会议室的灯却还亮着。
桌上那几摞材料从东城名郡铺到了旧改项目清单,越翻越多,越翻味越不对。顾言把最后一页看完,手里的笔往纸上一戳,差点把纸面戳破。
“真行!”
“前面一块地吃两遍还不够,后面连安置房都敢拿来垫!”
楚天河坐在桌子另一头,没说话,只把顾言刚刚挑出来的那份项目资料拉到自己面前。
项目名写得很规矩,锦安家园安置项目。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东城片区旧改重点民生配套工程。
“民生配套工程。”
楚天河把这几个字念了一遍,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顾言冷笑着把另一份表推过去:“名字起得多好听!你再看下面。”
楚天河低头去看。
前几页是项目概况。
再往后,是施工节点、回迁计划、过渡费拨付计划、商品房开发配套进度。
一开始看着还像正常项目,越往后越不对。
安置楼交付,一拖再拖。
过渡费一批一批往后顺。
可同片区的商品房开发、销售准备、景观样板区建设,却推进得很快。
楚天河抬眼看向顾言:“你已经看明白了?”
“看明白一半了。”顾言往椅子上一靠,眼里一股子烦火,“这个项目最脏的地方,不在它烂,而在它烂得有顺序。”
秦峰站在窗边抽了口烟,回头问了一句:“什么意思?”
顾言把那几页施工进度表抽出来,往桌上一摊。
“你看!安置房一期、二期,说是主体封顶,实际上一直卡在配套验收和交付节点。可旁边商业配套和商品住宅的施工准备反而一路绿灯。”
“翻成人话,就是本来该先保回迁、先让老百姓住进去的东西,被故意往后拖。拖出来的时间、现金流和施工资源,全优先让给能挣钱的那头了!”
秦峰骂了一句:“王八蛋!”
顾言点了点头:“就这三个字,最贴切。”
他翻到一页补充说明,拿手指点了点其中一段。
“还有这句,写得真漂亮,安置交付可适度后置,以确保项目整体现金流安全。”
说完,他把纸往桌上一拍,脸上那股冷意更重了。
“看见没?他们连遮都懒得遮了。安置房交不了,老百姓继续租房受罪,在他们眼里叫后置。可商品房、商业配套、样板区一旦耽误了,就叫影响整体现金流安全!”
楚天河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手慢慢握紧。
这句话太脏了!
因为它不是一时失手写上去的。
这是把老百姓的难,当成一种理所当然可以拿来调配的成本!
顾言还没停,继续往下翻:“这个锦安家园,不是纯万豪项目。表面上是平台+合作开发+代建。好处就在这儿。真出了事,平台说自己只负责统筹,代建说自己只负责施工,开发合作方说资金口不在自己手里。谁都能甩锅,最后安置户只能自己熬。”
秦峰把烟头按进烟灰缸里,脸黑得不行:“也就是说,这烂摊子不是没人管,是大家一起装看不见!”
“对!”顾言冷冷道,“安置户最没办法,最能拖。拖着拖着,很多人自己都认了。你今天给他两百过渡费,他再忍两个月。你明天说手续没走完,他再熬三个月。熬到后来,人都麻了,谁还有力气天天跑?”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楚天河把那几张表重新排了一下,问秦峰:“这个锦安家园,前些年闹过没有?”
秦峰想了想,点头:“闹过,但都不大。”
“为什么不大?”
“人散。”秦峰道,“这类安置项目有个特点。拆迁户一旦搬走,就不再像原来住老街时那样集中。有人租到城南,有人租到东郊,有人住亲戚家,有人孩子在外地。想聚起来很难。”
“再一个,很多是老人,能折腾一次两次,折腾不了太久。过渡费又不是完全不给,是一点点往外挤,挤得你骂也不是,不骂也不是。”
顾言听到这儿,哼了一声:“这就是他们最会算的地方。会哭的孩子,至少能把售楼部砸了。不会闹的老人,最好拿捏!”
楚天河抬头看了两人一眼,声音不高,却很硬:“明天先去锦安家园。”
顾言点头:“我也正想去现场看看。纸上看归看,真脏到什么程度,还得踩一脚才知道。”
秦峰问:“通知区里和住建那边吗?”
楚天河摇头:“不先打招呼。带上顾言,你再带两个熟面孔。人不要多,别让他们有时间提前收拾场面。”
顾言听见这话,嘴角动了一下:“这回俺也去。安置房这种东西,图纸和文件最会骗人。你得进屋看,墙皮鼓不鼓,窗户漏不漏,厕所返不返味,光看汇报能看出个屁!”
楚天河没理他这句粗话,但意思是一样的。
他把那份资料合上,手按在封面上:“这不是项目慢,是拿安置房给商品房让路。”
顾言低头又翻了一页,忽然“啧”了一声:“你再看这个。”
“什么?”
“过渡费计划。前两年拨付节奏还算正常,后面开始越来越拖。尤其到商品房预售节点前后,最明显。”
秦峰一下就听出味了:“拿过渡费去填别的口子了?”
“八九不离十。”顾言把表递过去,“安置户每个月那点钱,对他们来说就是最好借的垫资。反正人已经搬出去了,一时半会死不了,先拿来顶项目现金流,后面再慢慢找理由补。”
秦峰脸都青了:“这帮人真是烂透了!”
顾言难得没接着骂,而是低头看着那份计划表,眼神越来越冷。
过了几秒,他忽然抬起头,对楚天河说:“这条线一旦坐实,就不是简单‘安置房延期’四个字了。”
“我知道。”楚天河点头,“是拿老百姓最基本的住处和活路,给自己的生意垫脚!”
说到这儿,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外面已经快半夜了,市政府楼下空荡荡的,只剩路灯和偶尔一两辆晚归的车。
东城名郡那帮家长,现在好歹开始有人听、有人登记、有人分类。
可锦安家园这种地方,后面那些租房熬日子的老住户,恐怕很多人连这次市里查到了哪一步都不知道。
他们甚至已经不敢抱太大希望了。
一想到这儿,楚天河心里那股火反而更压实了。
他转回身,看着顾言和秦峰:“明天不先去万豪,也不先去住建。先看锦安家园!”
顾言把资料一收,站起身:“行。我今晚把这个项目相关的代建、平台、合作开发和过渡费台账再捋一遍,明天到了现场,心里更有数。”
秦峰也站直了些:“我这边让人把周边先踩一下。项目还住着多少安置户、多少租在外头、哪几栋交不了、哪几栋表面交了其实住不了,先摸个大概。”
楚天河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这会儿说太多也没用。
一切都得去看。
去闻一闻那股潮味,去看看交房钥匙后面到底有没有门,去问问那些每个月盼过渡费的人,到底是怎么过来的。
临出门前,顾言又把那张写着“安置交付可适度后置”的纸抽了出来,抖了抖,气得直笑。
“我现在是真服了这帮人!”
“前面逼老人搬,后面拿家长卖,中间连安置房都敢当垫脚石。要不是这纸白纸黑字摆在这儿,我都不信有人能坏到这份上!”
楚天河看着那张纸,脸色沉得很。
“坏到这份上,就别想再装成正常做生意了。”
说完这句,他拿起外套往外走。
门快关上的时候,顾言把资料往胳膊底下一夹,低声骂了一句。
“明天俺也去看看,这座烂尾楼里,到底埋了多少脏东西!”
第四百零二章 交不完的过渡费
第二天一早,车就开进了东城老片区边上的锦安家园。
这地方离东城名郡不算太远,可气味完全不一样。
东城名郡那边是玻璃幕墙、样板房和售楼部冷气。这里是半旧不新的楼、围挡没拆干净的空地、堆在角落里的建筑垃圾,还有一股下水道返上来的味儿。
车刚停稳,顾言隔着车窗往外看了一眼,脸色就已经不太好看了。
“这地方叫安置家园?”
他推开门下车,站定以后环视一圈,嘴角冷得厉害:“我看更像个被人随手糊起来的烂摊子!”
锦安家园一共几栋楼。
有几栋外墙刷好了,看着像是已经完工。
可旁边还有两栋脚手架都没完全拆干净,底下堆着沙石和水泥袋,铁皮围挡歪歪斜斜靠在那儿,风一吹还哗啦响。
小区路面也没像样修出来。
从门口进去的那条主路坑坑洼洼,边上井盖高低不平,稍微下一场雨就得踩一脚泥。
更扎眼的是,小区中间那片原本该做绿化的地方,现在就是一块黄土混着碎砖的空地,几只野狗在那儿跑来跑去。
顾言把文件夹往胳膊下一夹,忍不住又骂了一句:“民生工程!他们是真敢往脸上贴金啊!”
秦峰站在旁边,扫了一眼四周,已经先注意起细节了。
楼下晾衣绳拉得到处都是。
有的窗口装了防盗网,有的还糊着塑料布。
最关键的是,很多楼道口看着有人气,可又不像正常交付入住的样子。
门口有穿着拖鞋的大爷,手里拎着菜往楼上走,见有车来,只瞥一眼,又闷头往上去。还有个老太太抱着水桶从另一头过来,边走边喘,水桶还在往外晃。
“这儿到底算交了,还是没交?”秦峰低声问。
顾言翻开手里的资料,冷笑一声:“纸面上,有几栋是‘具备交付条件’。现在看,具备个屁!”
楚天河没急着说话。
他先顺着楼栋看了一圈,又看了看脚下那条破路,最后抬头看向其中一栋楼门口。
门上还贴着一张褪色的红纸,写着“喜迁新居”。
可红纸边缘都卷了,下面墙皮鼓着,门框边还渗着水印。
这喜,贴得真够讽刺!
这时候,项目代建单位、住建口和街道的人已经接到消息赶过来了。
跑在最前面的是代建项目经理,四十来岁,姓高,见人就先笑,可那笑明显发虚。
“楚市长,您怎么亲自来了……”
楚天河看了他一眼:“来看看你们交的房。”
高经理脸色一滞,还想往回圆:“项目整体已经进入收尾阶段,部分楼栋前期确实存在一点配套不完善的问题,但我们一直在抢进度……”
顾言直接抬手打断,表情道:“别跟我背词!你这套话留着去写汇报。现在带我进一户已经具备交付条件的房子看看!”
高经理喉结动了一下,明显不想带,可又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
“这边……这边三号楼有几户已经拿了钥匙。”
“拿了钥匙?”顾言冷笑着跟上去,“行,那就看看拿钥匙以后能不能住人!”
一行人进了楼道。
楼道灯一明一灭,脚下台阶边缘还有水渍。刚上到二楼,迎面就碰见一个拎着塑料袋的女人,三十多岁,身后跟着个小男孩,男孩背着旧书包,一边走一边咳嗽。
她原本是往下走的,一看楼道里突然站了这么多人,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目光落在楚天河脸上,整个人都像是顿住了。
“你……你是楚市长吧?”
楚天河点了下头:“你住这儿?”
女人苦笑了一下,眼圈瞬间就有点红了:“住什么住啊!钥匙拿了半年,住不进来。今天是回来看看师傅到底来没来,结果楼下还是积水,厕所一冲水又返味,我家孩子一进去就咳嗽。”
高经理一听,赶紧接话:“这位业主,您反映的问题我们已经登记了,物业和施工单位会尽快——”
女人猛地转头,火一下就上来了:“你别跟我说尽快!你们都说几个月了!每回我来,都是这句!”
她这一嗓子,把旁边几户门里的脑袋都喊出来了。
有人推开门往外看。
有人直接把门开了一半,站在门口听。
楚天河看着那女人:“你家是哪户?”
“二单元四零二。”
“现在住哪儿?”
“租房。”女人吸了口气,声音发颤,“老房子拆了,新房住不进去,过渡费有时候发有时候不发,我跟我妈、我儿子三个人在外面租了两年多。房租一年比一年贵,这边却一直说再等等、快了、马上可以住了。快到现在,我孩子都快把这儿当鬼楼了!”
顾言听到“有时候发有时候不发”,立刻抬头看向她:“你过渡费断过?”
“断过!”女人说着,直接从包里掏出一叠收据和银行流水,“你看!去年下半年断过两个月,后面补了一部分。今年又拖。街道说项目方没拨,项目方说手续没走完,谁都让我等等!”
楚天河接过她的材料,看了两眼,脸色慢慢沉下去。
这时候,楼上又下来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手里还拿着一串钥匙,一边走一边喘。
“楚市长,你去我家看!那窗户关不严,冬天风从缝里灌进来,我孙女上次在那儿住了一晚,第二天就发烧!”
高经理脸都白了,忙说:“老人家,问题我们都在逐步整改,不是...”
“不是个屁!”老太太直接炸了,“你们嘴里除了整改还有别的吗!我拿着钥匙一年了,回头一看,厨房渗水,厕所返味,电闸跳闸,门套一碰就掉漆,你们这是交房还是交祸害!”
这一句骂得又狠又真,连旁边街道的人都不敢抬头。
楚天河把手里的材料递给顾言,转头对高经理说:“开门!先去看四零二。”
高经理只能摸出钥匙,手都抖了两下才插进锁孔。
门一开,一股发闷的味儿立刻扑出来。
屋里墙面看着像刷过不久,可仔细一看,靠窗那面已经鼓泡了。客厅地砖有几块踩上去发空。卫生间门一打开,更绝,地漏泛着味儿,水渍还没干。
顾言一脚踏进去,先看了一圈墙角,又弯腰摸了摸窗框,指尖一抹,全是灰和水痕。
“这也叫具备交付条件?”
高经理张了张嘴:“这是局部小问题,整体结构和使用功能是没有影响的……”
“没有影响?”顾言转头盯着他,眼神冷得吓人,“墙鼓包,窗漏风,卫生间返味,地砖发空,你管这叫没有影响?你要不要今晚就在这儿睡一觉试试!”
高经理脸一下涨红,不敢说话了。
楚天河已经往卫生间走了过去。
他没多说,伸手按了一下冲水。
水箱哗啦一响,下一秒,地漏口“咕嘟”一声,直接顶上来一股黑黄的水,味道瞬间更冲!
楼道口看热闹的人一下都炸了。
“你看看!”
“上次我家也是这样!”
“这哪能住人啊!”
那女人站在门口,眼泪一下掉下来了:“我就说我不是乱闹!我孩子才八岁,这屋子你让我怎么住!”
楚天河站在卫生间门口,脸色已经难看到极点。
他回头看着住建、街道、代建、物业这一串人,声音压得很低,却让人背后发凉:“这就是你们报上来的‘已具备交付条件’?”
没人敢接。
高经理抿着嘴,额头上的汗顺着往下淌。
街道那边一个干部想帮着解释两句:“楚市长,这种问题有时候需要业主正式报修后统一……”
“统一个屁!”顾言这回真是压不住火了,直接骂出了声,“你人都住不进去,还让人先按流程报修?你们是不是觉得只要把钥匙发下去,账面就算交付了?!”
这话一出来,围在门口那些住户情绪彻底上来了。
“就是!”
“钥匙一发,后面就不认账了!”
“谁家不是这样!”
“我们还得自己租房,拿着钥匙天天看!”
秦峰站在门口,一边听一边把这几户说的情况记下来。
这些东西,都是能落到纸上的。
不是哭一哭就完。
越具体,后面越能狠狠干!
楚天河从卫生间出来,直接走到客厅中央,转头看向高经理:“你现在告诉我,这房子能住吗?”
高经理嘴唇发白,半天挤出一句:“得……得再整改。”
“多久?”
“这个要看施工班组和材料到位情况……”
“我问你多久!”
楚天河这声不算大,可整个屋里的人都跟着一抖。
高经理后背都湿了,咬了咬牙:“最少……半个月。”
“半个月?”那女人一下又急了,“你们上次也说半个月!”
楚天河抬手,让她先别急,然后转头看住建口的人。
“你们今天都站这儿看清楚了。”
“以后再有人敢把这种房子报成‘具备交付条件’,我就按弄虚作假给他算!”
住建局来的人连忙点头:“明白,明白!”
“明白个屁!”顾言冷着脸接了一句,“前面你们也是这么明白的,结果把一堆钥匙发出去,让老百姓拿着钥匙继续租房!这叫交付?这叫拿交钥匙给自己脸上抹粉!”
这句话太狠了。
可没人敢说不对。
因为这就是事实。
看完这一户,楚天河又连着去了两户。
一户窗框漏风,手一推都晃。
一户厨房管道没封严,一开门就一股味。
最离谱的是一楼一户,卫生间地面居然比客厅还高,一冲水就往外漫。
看到这儿,楚天河脸都冷透了。
他从楼里出来,站在楼前那条破路边上,回头看着那几栋所谓已经交付的楼,半天没说话。
周围围着的住户却越来越多。
有人拿着钥匙。
有人拿着收据。
有人干脆把孩子也带下来了。
都不喊口号,就是围着,眼巴巴看着他。
那种眼神,比骂人还重。
因为里面全是那种已经被拖怕了、又不敢再轻易信的劲。
楚天河看着他们,声音沉沉地说:“回迁房不是你们嘴里的节点,是老百姓晚上能不能有个屋睡!”
这句话一出来,周围一下安静了。
那个抱着孩子的女人捂着嘴,眼泪又下来了。
顾言站在旁边,手里翻着过渡费台账,脸色越看越差。
他忽然抬头,对楚天河低声说:“还有个事。”
“说。”
“锦安家园过渡费这两年发放节奏越来越乱。表面是手续问题,实际很可能是拿去垫别的了。”
他把两张表递过去,一张是计划拨付,一张是实际到账。
前面看着还正常。
越往后,时间差越大。
有几批甚至直接少了一截。
楚天河看完,眼神更沉了:“也就是说,这边房子交不出来,那边过渡费还发不齐。”
“对。”顾言点头,语气很冷,“老百姓一边住不进去,一边还要在外面租着熬,他们就靠这两头压着人。”
秦峰也补了一句:“代建单位和吴万豪那边的合作线,我刚让人顺了一下。锦安家园这个项目虽然不是万豪单独开发,但几个施工和回款节点跟他们另一个商品房项目咬得很死,很可能真是在让安置这边给商品那头腾钱。”
楚天河听到这儿,胸口那股火已经不是往上冲了,而是压成了一块硬石头。
前面红旗里、东纺北院,看到的是老住户被搬走时怎么吃亏。
今天锦安家园,看到的是搬走以后,日子还怎么接着苦。
一块地,前头压老住户,后头卖新房,中间连安置房和过渡费都不放过!
想到这儿,他转头看向住建、代建、街道、物业这帮人,声音低,却一字一顿:“今天你们都站这儿给我听清楚。锦安家园不是修得慢,是被你们拿来给别的项目让路了!”
没人敢接。
因为现场全在这儿摆着!
他又看向顾言:“过渡费这条线,回去狠狠干。”
顾言点头:“我今晚就开账。”
楚天河再看向秦峰:“代建单位、平台公司、合作开发那条线一起拎。谁拿安置房给商品房当垫脚石,我让谁把这坑自己填平!”
秦峰眼里一硬:“明白!”
这时,那个之前抱着孩子的女人忽然低声问了一句:“楚市长,我们这种房子,到底还有没有住进去的一天?”
楚天河转头看着她,没说空话,也没给时间表。
他只看着她手里的钥匙,声音很实。
“有,这回不是给你一把钥匙就算交差了。”
第四百零三章 过渡费清单
从锦安家园回来以后,顾言连饭都没顾上吃,直接钻进了财政局那间临时给他腾出来的审计室。
屋里桌子拼了三张,上面摊满了账。
锦安家园的项目总账、过渡费拨付台账、银行流水、街道签收表、项目公司申请单,还有一摞安置户自己拿来的存折复印件和银行回单。
窗户没关严,冷风一阵一阵往里灌。
顾言把外套一脱,袖子一挽,脸上那股子火一点都没消。
“来!”
“从头给我捋!”
旁边财政局、住建局、审计口的人站了一圈,谁都不敢多嘴。
他们前面也都知道锦安家园有问题。
可问题到底烂到哪一步,很多人心里其实没底。现在顾言把这些账全摊开,越看越让人发毛。
顾言先拿起一张季度拨付表,往桌上一拍。
“先看这个。这里写得清楚,去年第三季度过渡费专项拨付一百九十六万,备注是‘已按名单发放到位’。”
他抬起头,看向旁边一个住建口的经办科长。
“你跟我说,到位了没有?”
那科长额头直冒汗,声音发虚:“理论上…项目单位申报后,平台拨付到街道,再由街道按名册发到户…”
“我问你到没到位!”顾言声音猛地一沉。
那科长一哆嗦,不敢再绕:“从我们现在汇总到的情况看,没有完全到位。”
“什么叫没有完全到位?”顾言冷笑,“这是老百姓每个月等着交房租的钱!少了就是少了,晚了就是晚了,还跟我讲‘完全’两个字!”
他把另外一张住户流水单抽出来,拍在桌子正中。
“看见没?锦安家园八号楼,陈秀兰,七月份该发六百八十块,到账零。八月份补发四百。九月份又没有。你们这叫到位?”
没人吭声。
顾言又抽一张。
“再看这个!杜家军,十月份应发八百二,到账四百。你们这是什么算法?半个人住半个月?”
屋里气压一下就压下来了。
这种账,不是一两笔。
一翻就是一片,有的人断发两个月,有的人少一截。
还有的人明明列在名单上,银行回单上却根本没这笔钱。
最恶心的是,账面总表上这些钱大多还写着“已拨付”。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钱不是没批,不是没走流程,而是走着走着,人手里没了!
楚天河这时候推门进来,手里还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情况简报。
他一进门,就看见顾言面前那一摞对不上号的流水和签收表,脸色立刻就沉下去。
“怎么样了?”
顾言抬起头,眼里带着火,声音又快又冷。
“不是一个口子漏,是几个口子一起漏!”
“先说最浅的一层。发放名单和实际到账对不上。”
“再往下一层,街道这边签收表和项目公司报上来的拨付表也对不上。”
“最深的一层,是有几笔钱在总账上写着‘已拨付’,可安置户手里就是没有!”
楚天河走到桌边,低头去看。
一页页清单翻过去,情况比他预想得还难看。
有的住户被拖三个月才补一半。
有的住户名义上领过两次,实际上只到账一次。
还有几户最离谱,表上都打钩了,签名栏却根本不是本人笔迹。
楚天河抬头看着屋里这几个人,声音很沉:“谁来给我解释?”
财政局一个副局长先开了口,还是那种老官腔:“楚市长,过渡费发放涉及财政、住建、平台、街道、项目单位多层流转,中间确实容易因为资料不齐、申请节点不一致,造成时间上的滞后……”
顾言头都没抬,直接骂了出来:“又开始了!你们嘴里一说‘流转’,我就知道后面有人拿老百姓的钱在里头拐弯!”
那副局长脸一下就红了,可也不敢顶。
楚天河看着他,语气很淡:“你不用给我讲流程。我只问你一句,这些钱是没批,还是没发?”
那副局长顿了一下,只能回:“从账面看,大部分是批过的……”
“那就是没发到位!”楚天河直接接住,“钱不是没有,是有人压着不往下走!”
住建局那边一个项目协调负责人赶紧接话:“楚市长,项目这边也有实际难处。有些住户后来补签协议,有些安置面积认定存在争议,还有过渡费标准调整过程中,也会……”
顾言啪地把笔拍在桌上,声音一下就拔了起来:“争议户就能不给人发钱?标准没调完就能让人自己掏房租扛着?你们这是什么狗屁逻辑!”
屋里又安静了,顾言火是真的上来了。
他一把抓起一张签收表,走到白板前,拿红笔直接圈出三行。
“看清楚!同一个季度,名单上有的人全额到账,有的人少一半,有的人直接没到账。你要说政策还在调,那为什么别人先调明白了,就这几户不明白?”
他话说到这儿,猛地回头看向住建、街道和平台公司那几个人。
“我帮你们翻译一下!这不是政策问题,是谁好拿捏,谁就先压着!是不是!”
没人敢接,可谁都知道,他说对了。
有些住户好说话,先拖一拖,哄一哄,也就过去了。
有些住户烦,或者前面签得晚、闹过、补偿有争议,索性就卡一卡。
反正这些人都是拆迁户,房已经没了,急也得憋着。
楚天河站在白板前,盯着那几张名单,忽然问了一句:“街道谁负责发放?”
一个四十来岁的街道副主任站了起来,脸色很难看:“具体是社区和街道联合……”
“你坐下。”楚天河没听他绕,直接换了个问法,“钱到了街道以后,谁核名单,谁打款,谁签发?”
那副主任喉结动了动,只能老老实实说了三个名字。
楚天河把名字记下,又看向平台那边的财务负责人:“平台拨付时,谁签的字?”
平台财务负责人更紧张,额头上的汗一直没停过:“是……是按项目单位申请,分管领导审,财务按程序拨……”
“谁签的字!”
“我……我签过复核,何总签过审批,马总有时候会看……”
“何总是谁?”
“何志强。”
前面平台那条线上的项目经理,果然又出来了!
顾言冷冷笑了一声:“真够巧的。东城片区调规、整理、代建、过渡费,这位何总每口锅都能伸进去蘸一勺。”
他说完,低头又翻到下一页,突然停住了。
“等会儿!”
他把那张流水单抽出来,盯了几秒,眼神立刻变了。
“天河,你看这个!”
楚天河走过去一看,那是一笔去年的过渡费专项拨款,明明名义上是给锦安家园安置户的,可到账后不久,又有一笔几乎同额的资金,被转进了另一个项目的临时周转账户。
备注写得很漂亮。
“内部统筹借支,后续冲回。”
顾言看见这几个字,差点气笑了!
“内部统筹借支!”
“你们是真敢写啊!”
他转头盯着平台财务负责人,声音里那股冷劲都快压不住了:“谁批准拿安置户过渡费去做内部统筹的?!”
那财务负责人脸都吓白了,连忙摆手:“不是,不是直接挪用,是当时项目节点有点紧,商品房那边一笔工程款必须先出,后面回款到了会及时冲回来……”
“所以就先拿安置户的过渡费顶上了?”顾言一步逼过去,声音都重了,“老百姓在外面租房,孩子老人挤在一块儿熬着,你们拿他们的命钱去顶你们商品房项目的节点?!”
财务负责人被骂得头都不敢抬,只能低声道:“后面……后面是补回去了一部分的……”
“一部分?!”顾言这回是真火了,“你还知道有一部分没补回去啊!”
楚天河站在边上,脸色一点点冷下来。
前面他只是怀疑,这条线是被拿去填别的坑了。
现在不是怀疑,是账上明摆着写出来了!
内部统筹借支。
这六个字看着轻描淡写,可底下压着的是一群拆迁户的租房钱,是老年人每个月盼着交房租、买药、维持生活的命钱!
楚天河盯着那笔账,声音低得吓人:“商品房项目是哪一个?”
那财务负责人声音发颤:“东……东城臻园二期。”
屋里的人一下都懂了。
东城臻园。
又是吴万豪那条线上的盘!
秦峰站在一边,牙都咬紧了:“这帮人是真拿老百姓当备用金库啊!”
顾言直接把那张单子按在桌上,转头看着楚天河,表情里全是火:“我前面还想他们可能是拖、是压、是故意让程序走得慢。结果呢?他们连装都不装了,直接从安置户过渡费里抽钱去垫商品房!”
他停了一下,声音更冷。
“这不是管理混乱,这是明抢!”
楚天河沉着脸,看向屋里这几个人。
财政、住建、平台、街道,谁脸上都不好看。
因为事情已经明摆着了。
前面还可以扯流程、扯节点、扯材料不齐。
现在账往这儿一摊,什么都扯不动了!
楚天河看着财政局那位副局长,声音平平的,可一句比一句重:“你刚才还跟我讲多层流转、时间滞后。现在你告诉我,这叫时间滞后,还是有人把老百姓的钱先拿去救自己的生意了?”
那副局长脸色发白,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楚天河又看向住建局那边:“你刚才还跟我讲争议户、标准调整。现在呢?争议户没等到钱,商品房倒先拿去周转了,是不是!”
住建那人低着头,连呼吸都不太敢重。
顾言这时候忽然从桌上又抽出一张汇总表,表情带着火,冲楚天河说道:“你看这个总数!这几年东纺、锦安、红旗几条线上,少发、漏发、断发、延发出来的过渡费,加起来不是几百块几千块,是一大笔!”
“这上面少出来的不是小钱,是一堆人这几年活下去的命钱!”
这句话一砸下来,屋里彻底静了。
真的有人把老百姓的命钱拿去给商品房项目垫脚!
事情到了这一步,再讲程序、讲客观难处,就真的连人都不像了。
楚天河沉默了几秒,才慢慢开口:“先补。”
顾言抬头:“什么?”
“该发没发、发少了、发晚了的,先补!”楚天河转头看向财政和住建,“不等责任全查完,也不等他们互相推干净。市里先垫,把钱先发到老百姓手里。”
财政局那位副局长一听这话,脸色立刻变了:“楚市长,这个口子如果由市里先垫,预算和专项资金边界会比较复杂,后续追偿也需要严格程序……”
“少跟我讲边界!”楚天河声音一下压了下去,“老百姓房子没了,过渡费还被你们拿去垫别的项目,你现在跟我讲边界?!”
那副局长一下就闭嘴了。
楚天河站在那儿,眼神压得很沉:“先让人活,再讲口径!这笔钱今天先定,缺口市里先补,后面谁挪的、谁签的、谁批的,再一分一分给我吐回来!”
顾言听到这儿,脸上的火终于缓了一点,点了点头:“这才像句人话。”
秦峰也接了一句:“市里先把命钱接住,后面我再去把那帮孙子的胆子都掏出来!”
楚天河没再多说,直接开始点人。
“财政,今天就拉缺口清单。”
“住建和街道,把住户名单核准,谁少发、谁漏发、谁断发,一个都别给我含糊。”
“平台公司,这几笔内部统筹借支全部冻结往后追,相关责任人先停职配合审计。”
“还有,过渡费发放明细后面给我公开核对!别再躲在你们那些表后面装糊涂!”
一句句安排砸下来,屋里那些人连点头都不敢慢。
因为谁都看出来了,楚天河这回是真被点着了。
不是为了面子,不是为了项目,是因为这帮人拿的不是工程款,不是咨询费,是老百姓最指望的那点活命钱!
会快结束的时候,顾言还坐在那儿翻账,边翻边骂:“这帮王八蛋,拿老人租房的钱去保样板区,拿回迁户过日子的钱去填商品房节点,他们也真不怕遭报应!”
楚天河站起身,看了一眼窗外已经暗下来的天色,声音很沉:“报应不报应我不管。”
“后面的账,我得连本带利算!”
第四百零四章 住不进去的房
过渡费先垫的口子一开,住建、财政、街道那边立刻都忙了起来。
可楚天河心里很清楚,钱先补上,只能先把人吊着的那口气接住。真正扎人的地方,还在那一串挂在墙上的钥匙上!
钥匙领了,门却开不开。
或者门开了,人住不进去。
这事比少发几个月过渡费还恶心。
因为它每天都在提醒你,你明明有房,却还是没有家。
第二天下午,楚天河没带大队人马,只叫上顾言和秦峰,按着锦安家园住户登记表上的地址,去了城西一片老旧租房区。
这里原先是城郊结合部,后面厂子垮了,房东把自家院子、楼上加盖和小平房隔成一间间出租。楼道窄,光线也差,隔着走廊都能听见隔壁炒菜、孩子写作业和老人咳嗽的声音。
带路的是街道一个女干部,小声介绍:“这户人家原来在东城老街住平房,后来拆了,分到锦安家园。钥匙已经拿了一年多,但一直没真正搬进去。”
说着,她停在二楼尽头的一扇旧木门前,轻轻敲了敲。
“李阿姨,在吗?市里来人看您了。”
里面先是安静了一会儿,随后传来一阵挪椅子的声音。门开了一条缝,一个头发有些花白的老太太探出头来,眼神里全是警惕。
可等她看清楚门外站的是谁,整个人愣了一下。
“你……你是楚市长?”
“我是。”楚天河点了点头,“能进去坐坐吗?”
老太太忙把门打开,嘴上却还是带着拘谨:“屋里挤,您别嫌弃。”
这屋确实挤。
进门就是一张小折叠桌,边上摆着两把旧椅子。里头拉了一道布帘,隔出一个小小的睡觉区。窗边堆着孩子的书本和旧衣服,墙角还有个电饭锅和煤气灶。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正趴在折叠桌上写字,看见来了这么多人,先是愣了一下,随后赶紧站起来,把本子往一边收。
屋里还有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瘦得厉害,眼下都是青的,一看就是长期没睡安稳的人。
“这是我女儿,李慧。”老太太介绍了一句,“前几年离了婚,带着孩子一直跟我住一块儿。”
李慧听见这句,勉强笑了笑,眼里却全是疲惫:“楚市长,您坐。”
楚天河看了一圈屋子,没急着坐,而是先问了一句:“你们锦安家园那边,钥匙真领了?”
李慧点头,转身从床头小柜上拿过来一串钥匙。
钥匙上还挂着一块塑料牌。
“锦安家园六栋一单元七零一。”
她把钥匙放到桌上,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压不住的苦劲:“领了一年多了,每次去问,都说快了、能住了、再修一修。可真去看,水电不稳,窗户漏风,厕所反味,墙也鼓。孩子住进去老咳嗽,我妈腿脚又不好,后来就一直拖着。”
小男孩这时候抬头看了看那串钥匙,又看了看楚天河,似懂非懂地继续低头抄字。
顾言站在一边,环视一圈这个小屋,脸色一点点沉下来。
折叠桌边上,书包挂在门钩上,床是两张小床并在一起,老太太的降压药就摆在窗台,边上还有没吃完的咳嗽药。很明显,这一家三口是在凑活过日子,而且已经凑活了不短时间。
“过渡费现在补了吗?”顾言问。
李慧点了下头:“这回街道通知我们补领了一部分,说前面少发、晚发的先补。钱到了,我心里也松了口气。可房子这边还是这样,我们总不能一直住这儿。”
楚天河这时候才拉过椅子坐下,问她:“你最早去看房是什么时候?”
“拿钥匙那天就去了。”
“当时什么情况?”
李慧苦笑了一下,像是憋了很久的话终于有了口子。
“当时他们叫了一批业主去领钥匙,场面弄得挺热闹,红条幅都挂出来了。我们还以为真能搬。结果一进楼,楼道里全是灰,电梯时好时坏。进了屋,窗户一推就晃,卫生间一冲水返味,厨房那边插座一通电就跳闸。”
她说到这儿,眼圈慢慢红了。
“我去找他们,他们就说新房子多少都有点小毛病,先拿钥匙,后面再修。我又等了两个月,带我妈和孩子再去看,还是那样。后来我儿子在屋里待了一个晚上,第二天早上起来咳嗽得厉害。我妈一看那厕所和下水,也说没法住。”
老太太李阿姨在旁边接了一句,声音带着火:“我都一把年纪了,不求新房多漂亮,可你起码得能住啊!钥匙给了我,门一开全是毛病,这不就是拿我们当傻子吗!”
顾言低头看着那串钥匙,半天没说话。
他平时嘴硬话毒,可这种场面见多了,火反而更往心里走。
这把钥匙,本来该是老百姓等了这么多年盼来的东西。结果到了手里,成了一个证明自己被糊弄过的铁疙瘩。
秦峰站在一边,忽然注意到墙上还挂着个旧布袋。
布袋旁边钉着一张塑料封套,里面居然装的是安置房的钥匙交接单和一张入住通知复印件。
“你们一直把这些挂着?”
李阿姨点头:“挂着啊,总想着哪天真能住进去,随手就拿上走。可这一挂就挂了一年多!”
说到最后,老太太声音都发颤了。
李慧低头抹了把眼睛,又从抽屉里拿出几张照片。
“这是我头几次去拍的,你们看。”
照片是老式手机拍的,不太清,可也够用了。
厨房墙角返潮,窗框有缝,厕所边角一圈发黑。
客厅地砖有一块明显鼓起来。
顾言接过去,一张张翻,看得嘴角都往下压。
“交这种房,还好意思在报表上写具备交付条件!”
李慧苦笑着点头:“他们还说我要求高,可我真没要求高。我就是想有个像样的地方让我妈和孩子住进去,不用再跟着我一年一搬家!”
楚天河坐在那儿,听她一口气说完,没有打断。
屋里很挤,孩子写字的铅笔摩擦声、小锅里烧水的咕嘟声都能听见。可就是在这种小地方,很多问题反而比会议室里看得更清楚。
你说回迁房已经交了。
你说安置户已经拿到钥匙。
你说问题都在整改。
可真正落到人身上,就是这三口人挤在十几平的小屋里,孩子写作业趴折叠桌,老人药盒摆在窗台,钥匙挂在墙上看了整整一年多。
这时候,李阿姨忽然弯腰,把钥匙拿起来放在掌心里,声音低低的:“楚市长,我们这些人不懂你们那些文件,也算不过来那么多账。可有件事,我是明白的。”
楚天河看着她:“您说。”
老太太攥着钥匙,眼圈发红:“钥匙不是拿来哄人的。门能开,屋里能住,那才叫房子。光给我们一把钥匙,让我们回头继续租房,这叫什么日子!”
这句话一出来,屋里一时谁都没接。
顾言抬了下头,表情都僵了一瞬,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把那几张照片慢慢放下。
楚天河沉默了几秒,才开口:“您这话,我记住了。”
李慧这时像是下了决心,又从一个文件袋里抽出一张旧纸。
“还有这个。”
秦峰先接了过去,低头看了一眼,是一张当年的搬迁工作联系单。上头没太多正式内容,倒是背面用圆珠笔写着几句话,还有一个名字和电话号码。
“这是什么?”秦峰问。
李慧脸色一下变了点,明显带着厌恶。
“当年总来我家催签的人留下的。他不算街道,也不算拆迁办的人,大家都叫他老曹。嘴上说自己是协调员,其实跟混子差不多。今天说你们家拖着影响整体进度,明天说不签以后更吃亏。有一回我跟他吵起来,他直接把这张单子拍桌上,说有什么事就打电话找他,别老往上面跑。”
秦峰的眼神一下就冷了。
“老曹?全名叫什么?”
“曹保军。”
顾言听到这名字,立刻抬起头:“前面盛达拆迁那批跑腿里,好像就有这号人!”
秦峰点了点头,表情冷得很:“对上了。前面红旗里那边就有人提过,说有个姓曹的最会磨人,上门、堵门、蹲楼道,专盯硬骨头户。”
李慧咬着牙道:“他还说过一句特别难听的话。”
楚天河抬眼:“什么话?”
“他说,反正你们老房子都要拆,早签晚签都是签。现在不识抬举,后面就不是给不给你脸的问题,是你自己找不痛快!”
秦峰手里那张纸一下攥紧了。
这种人他见得太多了,不算正式干部,也不算纯地痞。
就是夹在系统和黑灰边上,专门干脏活的那种。
嘴里替政府传话,手上替拆迁公司施压,最擅长的就是把老百姓耗到没脾气。
顾言表情道:“这种货色最恶心!他不是自己有多大本事,是知道后面有人给他撑着,才敢这么横。”
楚天河听完,脸色一直没变,可那股子冷意已经压得很实了。
他看向李慧:“他后来还找过你们吗?”
“找过。”李慧点头,“前后来了七八次。后来我妈气得心口疼,我才咬牙签了。想着签了至少后面别再天天来折腾。谁知道签完以后,房子又是现在这个鬼样子!”
这时,小男孩忽然放下铅笔,伸手把桌上的钥匙拿了过去,小声问了一句:“妈妈,我们到底什么时候能搬回自己家?”
屋里一下静了。
李慧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来。
老太太低着头,眼泪差点掉下来。
顾言把脸偏到一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怕自己一张口先骂出来。
楚天河看着那孩子手里的钥匙,过了两秒,慢慢站起身。
他走到孩子旁边,蹲了下来,声音很稳。
“这把钥匙,我让它尽快真能开门!”
第四百零五章 别装看不见
从那户租房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往下压了。
巷子里风不大,可总有股潮味。
李慧母子没送太远,老太太却一直站在门口,看着楚天河他们下楼。那把安置房钥匙还挂在她手上,晃一下,响一声,听得人心里发堵。
顾言上车以后,半天没说话。
直到车开出那片老租房区,他才突然骂了一句:“我真是越看越想抽人!”
秦峰坐在前排,回头看了他一眼:“抽谁?老曹那种跑腿的?”
“抽他算什么本事!”顾言把那份搬迁工作联系单往腿上一拍,脸色冷得厉害,“这种货就是狗绳子。真恶心的是后面那只手!前面拿老人和孩子当成本,后面拿安置房、过渡费和评估单一起糊成一锅,还能装得像正规项目推进,这才叫缺德!”
楚天河一直看着窗外,直到这时才回了句:“所以得把签字链拉出来。”
顾言点头,眼神又亮了一点:“对。不是骂一顿就算。谁签的,谁看的,谁拿笔在上面画过圈,今天都得拎出来!”
秦峰听见这句,直接把本子翻开:“平台那边我上午已经让人做了个初筛。东城建设投资集团下面,东城片区开发整理公司和锦安家园项目部的几个关键人,都还在岗。法务负责人、项目部经理、财务复核、片区公司总经理,签字路径差不多能串起来。”
“那就别等了。”楚天河收回目光,“直接去。”
顾言一听,嘴角扯了一下:“我就喜欢这种不磨叽的!”
一个小时后,东城建设投资集团会议室。
气氛比前两天更压。
桌上摆的不是单一一份合同了,而是几条线的材料全压上来了。
东城片区前期整理服务协议。
锦安家园代建合同,过渡费拨付审批单!
还有顾言重新整理出来的一张签字流程表。
可越简单,越吓人。
因为谁都跑不掉!
东城建设投资集团分管副总马建林脸色不太好看,进门的时候还带着点强撑的稳定。可一坐下,看见那张签字流程表,眼角就不自觉跳了跳。
项目部经理何志强坐在他右手边,脸色更差。
法务负责人姓赵,昨天晚上才偷偷找过顾言,此刻坐那儿,表面镇定,手指却一直压着文件边。
财务负责人姓段,是个五十出头的女人,今天脸色发白,显然已经知道这场会不是来讲程序的。
楚天河没兜圈子,开口第一句就很直。
“今天不讲大局,不讲难处,就讲一件事。”
“谁替平台签了字,谁就别装看不见!”
最后几个字一落,屋里那股气一下就压住了。
顾言把那张签字链表往中间一推,语气很冷。
“都认识吧?别告诉我连自己名字都不认。”
没人接。
顾言也不等,直接点何志强。
“项目部经理,何志强。东城片区整理服务协议,你签过。锦安家园代建节点确认,你签过。过渡费拨付申请流程里,项目部核实意见还是你签的。你现在先说,你到底是个平台项目经理,还是个万能传送带?”
何志强脸一阵青一阵白,咽了口唾沫才开口:“顾主任,项目经理职责本来就包括前期整理、节点推进和资料流转,很多东西我签,是履行岗位职责,不代表我对每个环节的具体真实性都——”
“停!”顾言抬手就把他掐住了,“又开始往‘岗位职责’里钻了是吧?”
他往前一探身,眼神刮过去:“你签字的时候,锦安家园有些楼连住都住不进去,你报‘具备交付条件’。过渡费一边发不齐,一边还有钱往商品房那头统筹借支,你项目部申请意见上照样写‘同意按节点执行’。你跟我说你只是资料流转?”
何志强额头上的汗慢慢出来了。
“有些情况……项目上确实存在时间压力,很多工作是并行推进的,安置交付和商品开发也不完全是对立关系……”
“你闭嘴吧!”顾言直接骂了出来,“你们最擅长的就是把黑心的事说成专业平衡!什么叫并行推进?说白了不就是先顾挣钱的,再顾老百姓能不能住!”
马建林这时轻咳了一声,显然想把场面往回拉。
“顾主任,项目复杂,话不能说得太满。国资平台参与这类片区开发,本身就承担统筹任务。个别环节如果确有失当,我们可以纠正,但不能把所有推进工作都简单理解成故意为某家企业服务。”
楚天河抬眼看着他,声音很平,可话一点都不轻。
“马总,平台统筹我不反对。可你们统筹到最后,安置房住不进去,过渡费发不齐,商品房倒先稳住现金流。你现在告诉我,这叫统筹,还是偏心?”
马建林被问得脸色一滞,想说什么,又硬生生压了回去。
他知道,这时候再讲大词,只会更难看。
顾言紧接着就把另一份审批单扔了出来。
“再看法务。”
他盯着赵法务,表情带着冷意:“赵主任,前期整理协议、项目补充条款、过渡费相关补充说明,你都审过。你之前跟我说,你只是法务审核,不判断项目真相。我现在就问你,法务是不是给合同盖章的机器?”
赵法务脸皮一抽,勉强笑了笑:“顾主任,我昨天已经跟您单独汇报过。法务的职责是对文本合规性进行把关,不可能替代项目、财务和业务部门对实施效果做全面判断……”
“还来这一套!”顾言啪地一下把手里的笔拍在桌上,声音一下拔高了,“你们法务最爱干的,就是把原来不好看的字改得能签!把‘安置交付后置’改成‘分阶段有序交付’,把‘教育资源导入预期’改成‘综合价值支撑’,把明摆着偏向开发商的话包成一层法律语言,然后装自己只是在做专业工作。专业个屁!”
赵法务被骂得脸都发热了,可还是咬着牙解释:“顾主任,文字规范本身是法务职责,如果措辞不严,后面更容易产生法律争议……”
楚天河冷冷看着他:“你倒是把争议处理得挺好。把老百姓吃亏这件事,从纸面上处理没了。”
赵法务听见这句,嘴一下就闭上了。
因为这话太准了,他们干的就是这事!
把原来一眼就能看出偏向的内容,改成一堆“有序”“统筹”“综合”“适度”“协调”的字,让一切看起来都像正常推进。
文字一洗,味道就淡了。
可下面那些被压着搬走、拿着钥匙住不进去、租房等过渡费的人,日子一点没变!
秦峰这时候翻开自己的本子,盯着段财务:“你这边也别想躲。去年第三季度那笔过渡费,为什么会出现内部统筹借支?”
段财务脸色白得厉害,手里那支笔都快捏变形了。
“是……是项目上口头打过招呼,说东城臻园二期一笔工程款卡得急,后续很快有回款,先借周转。”
“谁打的招呼?”秦峰声音不重,可特别压人。
段财务嘴唇抖了抖:“何总……何志强先提的,后面马总也知道。”
马建林脸色一下变了:“我知道的是短期调剂,不是长期挪占!”
顾言一听就笑了,笑得又冷又毒:“行,层次分明。一个提,一个知道,一个批,一个改词,一个签字,一个复核,最后到了老百姓手里,钱没了!你们配合得够默契啊!”
段财务这时候显然也有点扛不住了,抬头看了楚天河一眼,声音里都带着发颤:“楚市长,我签复核时,确实没想到后面会拖这么久。当时大家都说,两个项目资金池是临时平衡一下,不影响安置户最终到账……”
“最终到账?”顾言猛地盯过去,“人家租房子是一月一付,不是等你项目最终回款!你们是不是觉得只要最后补上了,中间拖几个月、少几笔,就不算事?”
段财务被问得满脸通红,却一句都顶不出来。
楚天河在一边看着这一圈人,心里那股火越来越沉。
前面查旧改、查调规、查评估,看到的是一套完整的做局方法。
今天坐在这儿看签字链,看得更清楚了。
平台不一定从上到下都烂。
可就是有人借着平台这层公家的壳,一路把不该签的签了,不该盖的盖了,不该说看不见的都装成没看见!
他伸手点了点那张签字表,声音压着,字字都硬。
“我今天先把话说清楚。”
“平台不是你们的护身符。”
“公家的壳,不是拿来替私人老板挡风遮雨的!”
“谁签了不该签的字,谁就别跟我讲自己只是履行职责。职责不是给你们蒙眼用的!”
屋里一片死静。
何志强额头上的汗一直往下滴,已经顾不上擦了。
顾言这时候翻出一页材料,递到楚天河手边:“你看看这个。”
楚天河接过来一看,是一份项目法务修改记录和审批流转节选。里面把原本一些很直接的话全改得圆了。
“安置房交付后置”改成“分阶段有序实施”。
“教育资源导入预期”改成“片区综合价值支撑”。
“协调特殊住户重点推进”改成“分层分类推进工作”。
他看完以后,没立刻说话,只把纸放在桌上,然后看向赵法务。
“你改的?”
赵法务点了一下头,又赶紧补一句:“我只是做合规措辞优化……”
“优化?”楚天河脸色已经完全沉下来了,“你这不是优化,是替他们洗字!把见不得光的东西,洗成能上台面的公文腔!”
赵法务喉结动了动,想解释,可楚天河根本没给他机会。
“你们这帮人最会干这种事。前面有人拿刀子捅老百姓,你们就在后面递绷带,把血擦干净,再告诉别人一切合法合规!”
这几句一落,屋里的人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因为他们都知道,这一下是真点到骨头上了!
秦峰低头翻着材料,忽然接了一句:“赵主任,你前天跟顾言单独说过,项目部经理和韩世荣接触最多。现在当着大家面,再说一遍。”
赵法务脸一白,下意识看了何志强一眼。
何志强眼角狠狠跳了一下,声音立刻提高:“老赵,你别乱说!顾问接触是正常工作联系,片区项目本来就要跟外部专家沟通!”
赵法务嘴唇发干,沉了两秒,像是终于下了决心,抬头说道:“何总跟韩世荣不是普通联系。很多提法,都是韩顾问先说,项目部再往正式文件里转。包括前期整理服务里那些‘价值支撑’‘资源预期’的说法,还有个别旧改住户推进口径,项目部也会先听听韩顾问的意思。”
这话一出来,何志强脸都僵了。
顾言冷冷一笑:“行,这回总算说句像人话的了。”
他顺手又把一封法务邮件打印件拍到桌上:“还有这个。‘学区概念对后期商品住宅去化具有显着加成作用’。赵主任,这句话是谁先提的?”
赵法务咬了咬牙:“韩顾问在一次碰头会上说过类似意思。后面项目部让我们把表述改柔和一点,别太直接。”
顾言眼里全是火,骂了一句:“他们连‘概念’两个字都敢写,还敢装无辜!”
何志强终于坐不住了,脸色发青:“顾主任!很多项目会议上大家都是从市场角度讨论问题,不能把一句话抽出来无限上纲!”
“上纲?”顾言猛地站起身,盯着他,“你们拿学位做地价加成,拿安置房给商品房垫现金流,拿法务文字洗白,拿平台公章压老百姓,你现在跟我讲上纲!”
他这一连串砸下来,何志强整个人都绷住了,脸色难看得要命。
楚天河也站了起来。
他不骂,声音却比顾言更压人。
“何志强。”
“你做的是平台项目,不是吴万豪私人助理!”
“你吃的是公家这碗饭,不是给地产商背书的佣金!”
“今天我不跟你讲什么认识错误、端正态度。你只记住一件事,签过的字、盖过的章、拿过的平台壳,后面都得给我一笔一笔解释清楚!”
说完,他转头看向马建林和平台这边其他几个人。
“从现在开始,东城片区开发整理公司项目部经理何志强、法务负责人赵某、财务复核段某,全部暂停相关职务,接受专项审计和调查。”
“所有原始合同、审批、电子邮件、会议纪要、补充说明、顾问费记录,今晚全部封存。”
“谁敢动一页,谁就自己往里跳!”
马建林脸色难看,可这时候也不敢再护,低声应了声:“明白。”
楚天河看了他一眼,又补了一句。
“平台自查可以做,但别想糊弄。”
“你们要是真觉得自己只是被人借壳,那就把壳里的脏东西自己掏出来!”
会开到最后,屋里的人一个个脸色都灰得不行。
何志强瘫坐在椅子上,眼神都散了一点。赵法务则低着头,像是整个人一下老了几岁。
顾言把那摞材料一收,抬头看向楚天河,声音里那股冷劲还在。
“平台这层壳,总算扒开一角了。”
楚天河点了点头,脸色依旧沉着:“继续挖。”
顾言看着桌上那封被改过词的邮件,冷笑了一声。
“这帮人最拿手的,就是把脏事改成公文!”
“可纸能包多久,终究得看谁把它掀开!”
第四百零六章 法务室里的硬盘
平台这场会刚散没多久,天就彻底黑透了。
顾言回办公室的时候,连灯都懒得全开,只把桌上的台灯拧亮,手边堆着一摞刚封存过来的合同、审批单和打印邮件。
人一坐下,他先捏了捏眉心,然后把领口扯松一点,嘴里骂了一句:“天天跟这帮王八蛋打交道,命都得短几年!”
话音刚落,门外响起两下敲门声。
不轻不重,像是来之前已经犹豫了很久。
顾言头都没抬,直接回了一句:“门没锁,进!”
门推开,进来的是赵法务。
也就是平台那边的法务负责人。
他下午在会场里已经被点了一轮,这会儿人看着比白天更憔悴,眼圈发青,手里还拎着个黑色电脑包,进门以后先站在门口,像是不知道该不该继续往里走。
顾言扫了他一眼,脸上没什么好脸色。
“有事就说,别在门口演心事重重。”
赵法务嘴角抽了一下,勉强把门关上,往前走了两步:“顾主任,我不是来推责任的,我是想……补充说明一些情况。”
“补充说明?”顾言冷笑了一声,“你们这帮搞法务的,一张嘴就是这四个字。说吧,今天准备补哪一块?”
赵法务显然也知道顾言不好糊弄,沉了几秒,把电脑包放到桌上,拉开拉链,掏出一个移动硬盘。
“这里面有一些内部文件和邮件备份。”
顾言看见那硬盘,眼皮轻轻抬了一下。
他没急着伸手,反而往椅背上一靠,表情淡淡的:“你这是来补材料,还是来买活路?”
赵法务脸色一僵,喉结动了动,最后还是低声说了句实话:“两者都有。”
顾言听完,反而笑了。
“这句倒像句人话。”
他说着,伸手把硬盘拿过来,在手里掂了掂:“你今天下午还在讲自己只是优化措辞,晚上就抱着硬盘来找我。怎么,突然想明白了?”
赵法务脸上那点勉强的镇定终于有点绷不住了。
“顾主任,我不是好人,这一点我自己承认。以前很多事,我也知道不对,可我一直觉得自己是做文本的,离事情本身还有层距离。可这两天您和楚市长把话说到那份上,我才发现,再往后退,我也退不掉了。”
顾言盯着他看了两秒,伸手把硬盘插进电脑。
“少抒情,我最烦临到头了才跟我讲良心发现!”
赵法务脸上有点发热,却也没敢反驳。
电脑很快识别出硬盘,里面分了几个文件夹,还有一个看上去不起眼的文件夹,名字叫“历史版本备份”。
顾言一看到这个名字,眼神就亮了一下。
“总算有点值钱的东西了!”
他点开之后,嘴角直接往下一沉。
里面果然是几轮合同和说明材料的历史版本,每一版的改动痕迹都很明显。有的删了一整句,有的换了个词,有的把原本直白得扎眼的话,改成了一堆能上会、能签字、能过审的官样文章。
顾言一边翻一边骂。
“真他妈有意思!”
“你们法务室是洗衣房吧?什么脏东西到你们手里,都能洗得看不出血!”
赵法务站在旁边,没敢接。
顾言点开一份《锦安家园分阶段交付及资金统筹说明》的历史版本,翻到第二页,指着其中一句:“这个,原来写的是安置房交付延后,以优先保障商品住宅项目现金回笼,后面改成什么了?改成结合项目整体推进节奏,分阶段有序安排安置交付,漂亮啊!”
他抬头盯着赵法务,声音很冷。
“你们是真会干活!”
“老百姓被拖着租房,你们写成有序安排!商品房先卖钱,你们写成项目节奏。你们这不是法务,这是裹尸布!”
赵法务脸色白了白,低声道:“顾主任,我承认这些文字是我们处理过,可当时项目部和外部顾问给的意思,就是不能把话写得那么硬,怕后面……”
“怕后面什么?”顾言直接顶回去,“怕后面出事留把柄?”
赵法务没吭声,因为这就是实情。
顾言又往后翻了一份,是关于东城片区价值测算的内部邮件。原稿里一句话尤其扎眼。
“学区概念对后期商品住宅去化具有显着加成作用,建议在土地整理成果呈现中适度埋入教育资源导入预期。”
顾言看见这句,直接骂出声了:“这帮王八蛋真是吃人不吐骨头!”
他把屏幕转过去一点,问赵法务:“这句话,谁先提的?”
赵法务抿了抿嘴,还是老老实实回了:“不是我最先写的。是项目部给了一个纪要稿,外部顾问韩世荣也在会议上讲过类似意思。我那时候觉得写得太露骨,才让人改成了‘综合价值支撑’和‘片区资源预期’这些说法。”
“你还好意思说改得有功了?”顾言气得都乐了,“你不是把刀收起来了,你是把刀磨尖了以后塞进绸子里!”
赵法务被这句顶得脸一阵红一阵白。
他站了半天,终究还是低声说了句:“顾主任,我知道您看不起我。可我今天来,不是想替自己开脱。我只是想说,有些东西你们白天在会议室上问,大家都还能靠嘴扛。可真要看项目是怎么一点点做脏的,还得看这些版本。”
顾言这回没骂他,因为这话是对的!
会场上,人都能装!
可改过多少次词,删过多少句实话,加进了多少层遮羞布,这些东西不会撒谎!
顾言继续往下翻。
越翻,脸色越冷!
有一版关于旧改特殊住户推进的文字,原稿里直接写的是“钉子户重点突破”,后面改成“复杂住户分类协同推进”。
还有一版代建节点说明,原稿写“先商品后安置”,后面改成“统筹资源配置、优化交付时序”。
顾言每看一句,火就大一点。
“分类协同推进!”
“优化交付时序!”
“资源预期支撑!”
他一口气念了几句,气得直接把鼠标往桌上一扔。
“你们真该去写诗!把老百姓的苦日子写得这么文雅!”
赵法务站在那儿,嘴唇动了动,没敢说话。
顾言这会儿也没心思再骂他,低头又翻到一个文件夹,里面是一批会议记录草稿。很多都没正式归档,显然是项目组内部做过的讨论。
其中有一份,标题平平无奇。
《东城片区更新项目市场化推进讨论提要》
顾言点开,往下翻了几页,忽然停住了。
他眼神一下就沉了。
“这东西,你看过吗?”
赵法务探头看了一眼,点头:“看过,是当时项目前期碰头会的文字整理。”
“韩世荣在吗?”
“在。”
“何志强呢?”
“也在。”
顾言往下念,念着念着,火气都压不住了。
“为保证片区整体开发价值实现,需在老住户腾退、配套边界优化、教育概念预热三方面形成联动。”
“联动!”
顾言猛地合上电脑,抬头盯着赵法务:“这句话谁写的?”
赵法务被那眼神看得头皮发麻,小声道:“初稿是项目部秘书整理的,但这个意思……是会上定下来的。”
顾言呼地站了起来,在屋里来回走了两步,整个人都像压着火。
“妈的!我前面还想着,他们顶多是项目推进时一边做一边起歪心思。原来不是!他们从前面做局的时候,脑子里就已经想好怎么把老人挤走、怎么把边界改掉、怎么把学位这层皮贴上去卖钱了!”
他越说越火,最后一巴掌拍在桌上。
“他们从头到尾就在干一件事,把老百姓的一辈子,拆成一个个利润节点!”
赵法务听得额头都冒汗,却还是咬着牙补了一句:“还有个事情,您可能也需要知道。”
顾言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说!”
“项目部和韩世荣接触最多的,不只是正常的顾问会议。还有几次会外碰头,在江边一家茶楼,还有一次是在东城片区现场临时搭的办公室里。每次碰完头,项目部都会让法务和综合口调整一版文字。”
顾言眯起眼:“就是说,很多脏话不是会场上明着说,是会外定完了,再回来改成能上纸的样子?”
“差不多。”赵法务点头。
“何志强亲自盯?”
“基本是。”
顾言冷笑了一声:“何志强还真没冤枉他。”
说完,他顺手拿起桌上的电话,直接拨给楚天河。
电话一通,顾言也没废话。
“你现在有空吗?来我这儿一趟。”
电话那头楚天河顿了一下:“出东西了?”
“出了,而且味儿很大!”
二十多分钟后,楚天河到了。
秦峰也跟着一起过来。
他一进门就看见顾言脸上那股火还没消,桌上电脑开着,几份打印件和笔记摊得到处都是。赵法务坐在角落里,背都绷直了,像是在等宣判。
楚天河扫了一眼,没先问赵法务,而是先看向顾言:“捞到什么了?”
顾言直接把电脑屏幕转过去:“你自己看。”
楚天河站在桌边,把那几版修改记录一份份看下去,脸色也越来越沉。
有些地方,真不是一字之差。
原本的意思已经非常直白,甚至露骨。法务一改,立刻就变成“可以解释”“可以回旋”“可以装成只是管理语言”的东西。
看完后,他抬头问赵法务:“这些版本,都是你们留的?”
赵法务点头:“法务室内部有历史备份!正常不会外流!”
“今天为什么拿出来?”
赵法务沉默了几秒,声音有些发涩:“因为我知道,再不拿,后面很多责任一定会全算到最底下的人身上。”
顾言冷冷接了一句:“你也不冤!”
赵法务没辩。
楚天河没理这句,继续问:“何志强和韩世荣,会外碰头的事,你能坐实多少?”
“时间和地点,我能回忆出几次,邮件里也有部分会后修改记录能对应上。”
“还有别的吗?”
赵法务顿了顿,终于说道:“还有一台旧电脑,原来放在法务室角柜里,里面存过几份没入正式系统的会议提要。我不确定现在还在不在。”
秦峰一听,眼神一下就亮了:“位置呢?”
“东城建设投资片区公司法务室,靠窗那个柜子,最下面一层。”赵法务低声道,“如果还没被人动过,应该在。”
顾言笑了,可那笑一点都不轻松,反倒带着股狠劲。
“行啊!你们法务室不光会改词,还会留后手!”
赵法务苦笑了一下:“干这一行,总得给自己留条命。”
楚天河听完,脸色一直没缓。
他看着桌上那些修改记录和会议提要,沉默了几秒,才慢慢开口。
“以前我总觉得,很多脏事是人做出来的。现在看,也是一笔一笔改出来的。”
“老人搬走,写成资源腾挪。”
“学位卖房,写成价值支撑。”
“安置后置,写成有序交付。”
“过渡费被占,写成内部统筹。”
他说到这儿,声音不高,却越来越冷。
“你们真把字当刀使了!”
屋里一下安静了。
顾言站在一边,表情道:“而且这刀还不是捅一下就完,是捅完以后再把伤口盖起来,告诉别人这叫正常推进!”
秦峰没说话,只把那台旧电脑的位置记进本子里。
他心里很清楚,今晚这东西要是还在,很多人就真没法再往回装了!
楚天河把视线从屏幕上移开,看向赵法务:“你今天交出来这些,不代表你就没事。”
赵法务点头,低声道:“我知道。”
“但你既然把东西拿出来了,就把后面知道的继续说干净。别一截一截吐,省得大家都难受!”
赵法务咽了口唾沫:“明白。”
顾言这时候已经重新把几份关键材料单独归拢出来,冷着脸说了一句。
“他们连‘学区概念’四个字都敢往材料里写,还好意思天天装无辜!”
第四百零七章 家长的反应
法务室那只硬盘刚撬开,教育这边也到了该落字的时候。
周伯明没再拖。
他心里清楚,楚天河已经把场子架到这儿了,东江分校要是还只停在看地、看楼、改方案,那后面家长那口气早晚还得反弹回来。
可名单这东西,一旦真拿出来,学校里先炸。
果然,名单刚在校内小范围摸底,风声就漏了出去。
最先有反应的不是老师,是家长。
一中办公室电话从上午开始就没停过。
有问真假,有问是不是要抽走本部骨干。
还有的干脆情绪上头,张口就一句:“凭什么拿我们孩子的老师去填新区!”
周伯明那天上午在校长办公室里,茶一口没顾上喝,接连听了好几个电话,脸色越来越沉。
副校长把刚整理出来的情况递过去,小声道:“周校长,家长群那边已经开始传名单了,虽然不全,但几个骨干老师名字都被点出来了。”
周伯明低头看了两眼。
数学教研组长,英语备课组骨干。
初二年级一个很受欢迎的班主任。
还有一个副校长的名字。
都在传,而且不是普通传。
很多人后头还跟一句,“一中这是要把本部掏空吗”。
周伯明看着那行字,脸一下就黑了。
“掏空?”
他把纸往桌上一拍,语气压着火:“学校是办学的,不是拿来保房价的!”
办公室里几个人都没敢接这个话。
因为他们都知道,这句话要是传到家长耳朵里,怕是又得炸一轮。
可周伯明心里就是堵!
他当了这么多年校长,什么家长没见过?争座位、争班主任、争重点班、争竞赛资格,都不稀奇。可这两年越来越明显,有些人来学校,嘴上说关心教育,骨子里却早把一中当成自己买房加价的那层壳了!
这股味,他早就烦。
只是以前烦归烦,没法动。
现在楚天河动了,火自然就全窜出来了。
中午刚过,楚天河就到了学校。
他不是被动来灭火的,是周伯明打电话叫来的。
两个人没在大会上见,直接进了办公室。
门一关,周伯明把那份名单往楚天河桌上一放,脸色不太好看。
“人我给你挑出来了,可你也看见了,后面的风已经起来了!”
楚天河把名单拿过来,先看了一遍。
副校长一个,数学、语文、英语三个主科骨干都有。
还有初中部和高中部几位带教经验够硬的老师。
名单不长,可分量很重!
因为一中这种学校,骨干老师就那么一批。
抽一个,家长心里都得起波澜,更别说现在一下要动这么多人。
楚天河把名单放下,问周伯明:“学校里什么反应?”
周伯明靠在椅子上,摘了眼镜揉了揉鼻梁,显然也是被电话和情绪压得不轻。
“老师那边,比家长要冷静些,但也有顾虑!谁都知道东江分校是正事,不是谁都不愿去!可问题是,大家怕最后办成一块牌子,下面一地鸡毛!”
“家长呢?”楚天河问。
“家长就不一样了。”周伯明冷笑了一下,“前面还讲教育公平、讲支持市里解决问题,真轮到本部教师要往外调,一个个立刻就不讲这些了!”
说到这儿,他把桌上几张留言和电话记录推过去。
“你自己看。”
楚天河低头去看。
“我们当初买一中学区,就是冲着本部师资来的,现在抽老师算怎么回事?”
“是不是以后本部不行了,资源往外摊了?”
“政府是不是拿家长的教育焦虑做政治工程?”
“学校不是应该先保证本部稳定吗?”
一条比一条冲,有些话,说白了很自私!
可又偏偏很真实!
顾言坐在旁边,扫了一眼那几条记录,忍不住哼了一声:“买房的时候拿一中当门票,现在还想把学校当房价护城河,这些人脸倒是真大!”
周伯明抬了抬眼,看向顾言:“话糙,但意思对。”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还有更难听的。有人说,自己这么多年拼户口、拼学区、拼房价,结果现在一句教育均衡,就要把原来买来的优势摊平。说到底,他们怕的不是教学质量真降多少,怕的是自己以前花出去的钱,不值了!”
楚天河听见这句,眼神一下就沉了。
这层意思,他当然明白。
所以这件事最难的,不是学校调几个老师,不是新区腾几间教室。
是你一动,动的不是行政流程,是一整套默认了很多年的利益预期!
你告诉一些家长,一中不是某几条街的私产。
你告诉一些地产商,一中两个字不能继续贴着卖房。
你告诉一些中介和培训机构,靠稀缺焦虑吃饭的日子要往后缩。
那他们当然不高兴!
可不高兴归不高兴,这规矩总得改!
秦峰这时候接了个电话,挂掉之后看了眼楚天河:“老城几个家长群已经把事炒起来了。有人在传,说东江分校是先抽本部血,再慢慢把本部空心化。还有几个自媒体号准备跟着写。”
顾言脸色一冷:“谁在带头?”
“暂时看,既有真家长,也有中介和培训机构在里头掺。”
楚天河没立刻说话。
过了几秒,他看向周伯明:“名单还没正式发吧?”
“没正式发。”周伯明点头,“学校内部小范围沟通过,按理说不该这么快漏出去,可一到这种事,总有人比文件跑得快。”
顾言忍不住冷笑:“说明真有人急了。”
周伯明没接这句,只把话往回拽:“现在的问题是,名单到底发不发。教育局那边上午已经递了个话,说是不是先缓一缓,别刺激家长。意思是,先把分校校舍和方案再做扎实一点,后面慢慢来。”
顾言一听就火了:“又慢慢来!这帮人一天不慢就过不去是不是!”
楚天河表情没什么变化,可眼神已经冷了下来。
“缓?”他问了一句。
周伯明苦笑了一下:“他们话说得挺好听,说是减少误解,稳妥推进。可我听明白了,说到底还是怕担责任,怕挨骂。”
顾言把手往桌上一拍:“名单不发,谣言更飞!你越藏着,家长越觉得学校心虚,越觉得真要把本部掏空!”
周伯明这回没反驳,因为这话对!
学校现在最怕的,不是名单本身,是拖着不说,一拖,家长自己脑补,越补越离谱,最后谁都解释不清。
楚天河站起身,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外面操场。
正是下午课间,有学生在楼下跑,有老师拿着卷子从教学楼出来,一切看着都很正常。
可他心里很清楚,楼下这些平静背后,已经有一股风起来了!
他转过身,声音很稳。
“名单发!”
周伯明抬头看着他。
顾言也没说话,等着后面那句。
楚天河继续往下说:“但不是只发一张名单。”
“配套一起出。”
“谁去,带什么任务去,本部怎么稳,分校怎么建,老师怎么保障,全部一起说清。”
“别让家长只看见‘抽人’,看不见后面的规矩。”
周伯明听到这儿,慢慢点了下头。
这才是正路。
不是捂,也不是硬顶着一张名单扔下去。
而是把名单放进完整的逻辑里,让大家知道,这不是抽血,是建新筋骨。
这时,门口秘书敲门进来,小声汇报:“楚市长,教育局陈局和分管副市长到了,说想先跟您碰一下。”
顾言低声骂了一句:“来得倒快!”
几分钟后,人进来了。
教育局局长陈志国今天脸色明显不太好,一看就是从家长电话轰炸里刚爬出来。分管副市长李海川也在,进门后先看了看桌上的名单,眉头立刻就皱起来了。
“天河,这个事现在挺敏感啊。”李海川开门见山,“家长情绪已经上来了,名单要不要先不公开,内部再稳一稳?”
楚天河看着他:“怎么稳?”
李海川顿了一下:“比如先做原则性通报,不点具体老师姓名。等过渡校区那边再成形一点……”
“李市长。”顾言在旁边直接插了一句,表情带刺,“再成形一点,外头就得传成一中老师全跑光了!”
陈志国也赶紧跟着解释:“顾主任,不是这个意思。主要是现在家长最敏感,名单一出,怕是更炸。”
楚天河坐回椅子上,抬眼看着两人:“不发名单,家长就不炸了?”
两人都没接上。
“真问题不是名单,是你们自己心里也觉得,一中本部资源本来就该锁在老城那几条街上!”
屋里一下安静了。
李海川脸色变了点,刚想说什么,又被楚天河先压住了。
“家长有情绪,我理解。”
“谁家孩子都重要,我也理解。”
“可一中是公办学校,不是某几栋学区房的附属品!”
“老城孩子要上学,新区孩子也要上学。你们总不能一边嘴上讲教育公平,一边心里默认,好老师只能圈在老城最贵那一片地方。”
这几句话一落,陈志国的脸一下就有点僵。
因为楚天河把他们心里最不愿明说的那层皮,直接掀了。
李海川缓了口气,还是试着说了一句:“道理是这样,可现实里家长未必这么想。”
周伯明这时候忽然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很硬。
“现实里家长怎么想,我比在座谁都清楚。”
他把眼镜拿下来,放到桌上。
“但学校不是房价护城河!”
“我们一中的老师,教的是学生,不是楼盘!”
这句话一出来,屋里的人全看向了他。
周伯明平时不爱拍桌子,可一旦他把这话说出来,分量比任何表态都重。
他看着李海川和陈志国,继续说道:“名单我挑了,都是能干活的人。不是去挂个名,不是去糊弄分校。你们要是问我怕不怕本部有压力,我怕!可怕归怕,该走这一步还得走!”
陈志国张了张嘴,最后也没接上来。
因为这话他没法反驳。
反驳了,就等于承认一中真该永远给老城房价当背书。
楚天河看着桌上的名单,沉了两秒,最后拍了板。
“名单按方案一起发。”
“教育局今晚把配套说明补全。教师保障、通勤、绩效、教研体系,明明白白写上。”
“学校明天组织教师沟通。家长那边,如果要问,就让他们来问我!”
最后一句一落,屋里静了两秒。
周伯明看了楚天河一眼,眼神里那股一直绷着的劲,总算松了些。
他把名单往前推了推,声音不重,却很实。
“人我给你挑出来了。”
“后面的风,你得替学校顶一顶!”
第四百零八章 房价的护城河
名单和配套说明一起发出去的当天晚上,一中的家长群就炸了。
有的人还算克制,问一句是真是假。
有的人已经开始拍桌子了。
“凭什么动本部老师!”
“我们买学区房花的钱谁负责!”
“是不是以后本部质量就要往下走了!”
有些话一看就是情绪上来了,什么都敢往外倒。还有几条更刺眼,直接把东江分校说成“平衡政治任务”,把一中说成了“被拆家的老母鸡”。
顾言坐在办公室里翻这些群聊截图,越翻脸越黑,看到后来直接把手机往桌上一丢。
“这帮人是真敢说啊!”
秦峰在旁边看了一眼,冷声道:“带节奏的有几拨,一拨是真家长,一拨是中介,还有两三个培训机构的人在里面搅。”
顾言“哼”了一声,表情道:“正常。真家长急的是自己孩子。中介急的是房价。培训机构急的是那点稀缺焦虑不够用了。几拨人混一块儿,当然热闹!”
楚天河没坐着看截图。
第二天一早,他就去了学校。
地点不是市政府,也不是文化宫。
是一中自己的小礼堂。
场子不大,但来的这批人最难缠。前面自发报名要沟通的家长里,学校筛了一批代表。有买过学区房的,有本部重点班家长,有教师家庭,也有几个在家长群里最能喊的。
周伯明提前半小时就到了,手里还是带着那个旧笔记本,脸色看不出什么波动。
他看见楚天河进来,只说了一句:“今天这场,不会好开。”
楚天河点了点头:“我知道。”
周伯明抬眼看向前排已经坐下来的那几个家长:“他们不是来听政策的,是来护自己那点优势的。”
顾言站在一边,听见这话,忍不住扯了下嘴角:“这话够实在!”
小礼堂里人陆陆续续坐满。
没有会标,也没摆鲜花。
前面就一排桌子,矿泉水、话筒和几摞材料。
可气氛比前面文化宫那次还压。
文化宫那次,家长愤怒是真的,但矛头相对单一,主要冲着万豪地产和学位骗局。今天这拨人就不一样了,他们觉得自己原来的秩序正在被动!
说白了,不是没学上。
是怕自己原本独占的那点东西,往外分了。
会议还没开始,底下已经在小声议论了。
“说得好听是分校,谁知道是不是先抽本部老师!”
“现在说得热闹,回头吃亏的不还是我们孩子?”
“以前拼命买到这儿,现在一句教育均衡就算了?”
这些话,顾言都听见了。
他脸色越来越冷,低声骂了一句:“一到自己头上,公平两个字就不值钱了!”
楚天河没接这句。
他上台以后,没绕弯子,开口第一句就很直。
“今天这场会,不是让你们来给我鼓掌的。”
“你们有意见,可以说。”
“但别指望我拿几句空话把这事糊过去。”
底下果然有人先开口了。
一个穿灰西装的男家长第一个站起来,脸上全是压着的火。
“楚市长,那我就先说了。我们家当初买一中这片的房子,拼的是孩子上学,也拼的是学校师资。现在你们一句教育均衡,就要把本部老师往外调,这是不是拿我们这些家长的投入和预期不当回事!”
这话一出来,底下不少人都点头。
有人甚至直接接上:“对!我们不是反对新区孩子上学,我们是反对拿一中本部开刀!”
另一个女家长也站了起来,语速很快:“分校可以办,没人拦着。可凭什么是从本部抽骨干过去?要均衡,能不能先从别的学校调,先从新增招聘补,为什么先动一中!”
一时间,声音一层盖一层。
“本部质量谁保证!”
“以后升学率掉了谁负责!”
“今天抽一个副校长,明天再抽几位教研组长,后天是不是整个一中都要给新区服务!”
这股火比售楼部那次更难缠。
因为这次没人砸东西,也没人流血。
所有人都坐得规规矩矩。
可每句话都冲着最现实的利益来。
周伯明坐在旁边,脸色一直很沉,手指搭在笔记本上,没插嘴。
他知道,这时候学校一开口,很多家长只会更上头。
楚天河抬手压了一下,等声音稍微落一点,才看向最先站起来的那个男家长。
“你刚才说得很实。”
“你买房、拼户口、拼学区,是为了孩子。我理解。”
“可我问你一句,一中是谁的学校?”
那男家长愣了一下,立刻回:“公办学校。”
“既然是公办学校,它是你家房产证上的附属条款吗?”
这话一下就顶过去了。
男家长脸色顿时一变:“楚市长,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说,资源应该先保障现有教学秩序稳定……”
“现有秩序稳定,我也赞成!”楚天河看着他,语气很稳,“可你嘴里的稳定,到了最后是不是就变成了,好老师只能留在老城最贵的那几条街上?新区孩子就该排队往后站?”
男家长一下没接上。
底下却有人不服,又站起来接话。
“可我们也不是白拿这份资源的啊!我们买房、交税、投入这么多,现在一句教育公平,就把原来花大代价争来的东西摊平,这公平吗?”
这句话一出,屋里气氛又绷紧了。
顾言在一边听得脸都快冷透了。
这话最扎心的地方就在于,它太真实了。
很多人真就是这么想的!
他们不是不懂教育公平,只是觉得,公平可以有,但别动到我头上!
楚天河盯着那位女家长,沉了两秒,才慢慢开口。
“你刚才说,你们是花了代价争来的。”
“我不否认,很多家庭买这片房,确实是拿真金白银往里砸。”
“可问题是,一中的师资和办学质量,是给房价增值用的吗?”
他往前一步,声音不高,却更硬了些。
“你们花钱买的是房子,不是学校所有权!”
“学校不是谁家花钱买房的赠品!”
礼堂里一下静了一瞬。
这句话太直接了。
很多人脸色都变了。
有人明显想反驳,可一时又找不到更硬的词。
周伯明这时候抬起头,忽然开口了。
“我也说一句!”
他一开口,下面不少家长下意识都安静了。
因为这是校长。
而且是他们最在意的一中校长。
周伯明没站起来,就坐在那儿,声音也不高,可字字都很清楚。
“我在一中待了这么多年,从老师做到校长。学校怎么出成绩,我比你们清楚。家长怎么焦虑,我也懂。可有件事,我今天得当着你们的面说清楚。”
他抬起手,点了点桌上的名单。
“学校不是房价的护城河!”
这句话一落,下面一下炸开了。
“周校长,您这话太伤人了吧!”
“我们哪有把学校当护城河!”
“可现实就是我们确实围着一中配置生活啊!”
周伯明听着底下的声音,没有退,反而把话往下压得更实。
“你们有没有,自己心里清楚!”
“前些年,谁家房子一挂上‘一中旁边’,价格就往上蹿。中介、开发商、培训机构,全围着这几个字做文章。学校说没承诺学位,没人信。学校说别把教育和楼盘绑一块儿,也没人听。”
说到这儿,他语气第一次重了。
“到今天,真要把优质资源往外推一点,你们又跳起来说,本部是不是要被掏空了!我问你们,一中到底是办学校,还是给你们那几套房站岗!”
这一段说完,台下彻底乱了一下。
有人脸红,有人急了,有人当场站起来就要说!
秦峰站在侧边,目光一直压着场子,但没动。
因为现在这股情绪,不是靠警察压,是得有人把话捅明!
那个最开始发言的男家长这时又站起来,声音更急了。
“周校长,我们不是要把学校据为己有,可现实就是一中本部资源有限!你们现在抽调的是副校长、教研组长、主科骨干,这些都不是边角料啊!我们担心本部质量下滑,难道不正常吗?”
这回周伯明没急,反而把笔记本翻开,抬头看着他,语气平稳了些。
“你担心,我理解。”
“所以我今天也不跟你们讲空的。”
“第一,过去的人不是整批掏空,是有边界、有比例的。第二,本部教研和考试不会散。第三,分校不是捡边角料去凑班子,过去的是能扛事的人,后面也会按一中的体系走。”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可我也得告诉你们,教育公平这件事,总不能永远停在嘴上。老城孩子重要,新区孩子一样重要。你们担心本部,我作为校长比你们更担心。可因为担心,就一步不走,那一中的门以后就真成某几条街的专属门槛了!”
这话说得比楚天河更像老师。
不是在拍桌子,是在掰道理。
台下那股冲劲明显缓了一下。
可仍旧有人不甘心。
一个短发女家长冷着脸道:“楚市长,周校长,你们说得都很大。可落到我们家,就是孩子眼前这三年。你们真能保证,分校不是拿来糊弄人的?你们真能保证,一中本部不会慢慢被掏空?”
楚天河看着她,没回避。
“不能拿嘴保证。”
“所以这件事,我今天当面讲明白。”
他把桌上的材料打开,一页页往下翻。
“分校不是挂牌应付,是过渡校区先行、正式校区跟进。”
“过去的老师,不是临时挂名,是副校长带队、年级组和教研组一起带。”
“本部不是没人管,教研、绩效、梯队建设都同步安排。”
“你们可以盯。”
“谁敢把分校办成糊弄人的安置点,谁敢把本部扔空了不管,你们来找我!”
最后一句一出,下面的人都愣了一下。
这回不是文化宫那种“孩子上学我开门接”的场面了。
这是在一中最敏感的一群家长面前,楚天河把自己也压了上去!
顾言坐在旁边,看着底下那些家长,心里也知道,这事不可能一场会全讲服。
但至少,今天这场会之后,没人还能再装糊涂地说,市里是在暗箱操作。
一个戴眼镜的男家长这时慢慢站起来,语气比前面几个人平了些,可话还是硬。
“楚市长,我承认,有些家长前面确实享受了学区红利。可现在你们一动,本部外头这一圈房价都得受影响。你们有没有想过,很多家庭的资产安排本来就绑在这上头?”
楚天河看着他,眼神没波动,声音也很平。
“想过。”
“可房价涨跌,不该靠绑死一所学校来维持!”
这句一出,礼堂里又是一静。
楚天河继续往下说,声音不高,却一下一下砸得很实。
“你们买房,是你们自己的家庭选择。市里不会替谁炒,也不会替谁兜。”
“可学校是公办学校,老师是公办教师,教育资源是公共资源。”
“不能因为你们当年围着一中买了房,就默认这些资源永远只能服务这一小圈人!”
“如果这件事今天不动,以后还会有第二个万豪、第三个万豪。地产商继续拿一中卖房,中介继续靠学位炒价,普通家长继续被逼着掏空家底往这里挤。你们觉得,这样才叫正常?”
这几句话把全场压得很实。
很多人想反驳,又找不到更合适的词。
因为楚天河没有空讲道理,他是直接把利益链摆出来了。
你说你在护孩子。
可你护着护着,后面站着的其实是房价、中介、地产和那点不肯往外松的既得利益!
周伯明这时也看着台下,缓缓开口:“一中不是某一类家庭的专属资源。这句话,你们今天听着刺耳,以后会慢慢明白。”
他说完,礼堂里沉了几秒。
先前那个情绪最冲的男家长没有再站起来喊,只是抿着嘴坐回去了。
第四百零九章 旧改办的门
一中那场家长沟通会开完以后,楚天河没回办公室休息,直接又拐回了市政府小楼。
他刚坐下,秘书小王就递进来一份情况简报。
一页纸,上面只有几句。
“家长情绪仍大,但现场未失控。”
“部分原激烈发言家长会后主动留下咨询分校具体安排。”
“学校、教育局电话量仍大,舆情有分化趋势。”
楚天河把那页纸看完,没说话,只是往桌上一放。
分校这口气,暂时算压住了。
可他心里很清楚,压住不等于过去。
这口气能不能真变成信心,还得看后面分校建得快不快、老师去没去、孩子能不能真安稳落下来。
顾言坐在对面,刚把领带扯松一点,嘴里还在念叨:“这帮家长也够拧巴。平时骂开发商卖学位,真轮到学校资源往外走一点,一个个又先护着自己那点账本。”
秦峰正好推门进来,听见这话,接了一句:“这才是真实的人。真让他们全都高高兴兴支持教育均衡,那反而假。”
顾言白了他一眼:“你这话倒也没错。”
说完,他低头继续翻旧改那批材料。
最近这几条线缠在一起,教育、地产、旧改、平台,像一团乱麻。楚天河最不怕麻,他怕的是麻里头还有人故意往回塞棉花,让你抓着哪根都觉得滑。
所以旧改办那扇门,迟早还得撬开。
而且得有人从里面自己开!
果然,晚上刚过七点,顾言办公室的门就被敲响了。
不是秘书,也不是常来常往那几个局里的熟脸。
门一开,站在外面的是个四十出头的男人,穿着件洗得有点发旧的夹克,头发梳得还算整齐,可眼底那股慌是藏不住的。
他手里拎着个公文包,站门口没进,先小声问了一句:“顾主任在吗?”
小王认得他,低声回了一句:“旧改办的,姓刘,好像是综合科的。”
顾言听见动静,直接在里头喊:“让他进!”
男人进门以后,先冲楚天河和秦峰点头,又冲顾言挤出个笑。
那笑很勉强。
一看就不是来汇报工作的,是来赌命的。
“刘国顺,对吧?”顾言抬眼看着他,表情道,“旧改办综合科副科长,干了十几年老材料。”
那人一愣,忙点头:“顾主任记性真好。”
顾言把笔往桌上一搁,语气很淡:“少客套。你这个点过来,不是来给我送锦旗的。说吧,想干什么?”
刘国顺嘴角抽了一下,喉结动了动,半天才憋出一句:“我……我是来补充情况的。”
顾言一听,直接笑了,笑得一点不热乎。
“你们最近是不是统一培训过?怎么一个个都喜欢说‘补充情况’!”
刘国顺脸一红,尴尬得不行。
可他今天既然来了,就知道退不回去,只能硬着头皮把公文包放到桌上。
“顾主任,我不是来装样子的。我手里确实有些东西,前几天一直犹豫,要不要拿出来。今天看了一中那边的事,又看到你们开始往锦安家园和红旗里查,我就知道,再不来,我后面肯定也跑不掉。”
楚天河一直没出声。
到这时,才抬眼看了看他。
“你怕什么?”
刘国顺苦笑了一下。
“怕最后全算到我们这种干具体活的人头上。”
这句倒是实话。
顾言听完,表情道:“你也别把自己说得太委屈。你们旧改办这些年,手上沾没沾灰,自己最清楚。”
刘国顺连忙摆手:“沾灰肯定沾了!我不敢说自己干净。可有些事,真不是我们这种小科室能定的。现在上面都开始自保,下面真要是再不说点东西,后面全是我们背锅!”
顾言这回没立刻怼他。
因为这就是现实。
很多系统里头的人,不是突然正义感爆棚,是眼看着火烧到自己脚底下,才开始往外抛材料。
这种人不能当好人看。
可也不能不接。
“东西呢?”顾言直接问。
刘国顺立刻把公文包打开,掏出几份复印件和一个薄笔记本。
“这是近几年旧改项目里一部分内部协调单,还有一个‘特殊住户推进名单’。名单不是正式上会文件,一般不进公开流转,平时都夹在项目推进材料里。”
顾言一听“特殊住户推进名单”,眼神立刻就变了。
“拿过来!”
刘国顺赶紧把东西递过去。
顾言翻开第一份,是一张内部工作便签。字不多,却很扎眼。
“对存在补偿认知偏差、情绪波动较大、家庭情况复杂的住户,分类推进,分别采用谈、压、拖、缓等不同策略。”
他念到这儿,脸都冷了。
“谈、压、拖、缓。”
“你们是真敢写啊!”
刘国顺低着头,声音很小:“这种话平时不会出现在正式文件里,都是内部碰头时记的,有时候是手写,有时候后面再整理成不那么直接的说法。”
顾言翻到下一页,越看火越大。
有的写着“可争取优先签约户给予灵活补贴,形成示范效应”。
有的写着“对坚持高补偿诉求户,适度延后谈判频次,弱化联动影响”。
还有的更恶心,直接备注“户主年迈,子女不在本地,重点沟通突破”。
顾言看到这里,真想把纸直接拍到墙上去!
“你们这哪是做工作!你们这是分类打猎!”
秦峰在一边翻着那个笔记本,脸色也沉得厉害。
“这套东西,谁整理的?”
刘国顺抿了抿嘴:“最早是各项目组和街道、拆迁服务公司碰头时记的,后面综合科会按项目汇总。真正定调子的,还是分管领导和外面那几个顾问。”
“韩世荣?”楚天河终于开口。
刘国顺点了点头,声音更低了:“韩顾问参与得很深。有些项目,谁是‘重点突破户’,谁先压,谁先拖,都是他现场点过口风的。”
顾言冷笑了一声:“我就知道,这老东西嘴里没几句好话!”
他翻着那份名单,忽然停住了。
名单上不是简单的门牌号。
每一户后面,还做了标记。
“可压。”
“可缓。”
“已松动。”
“需重点突破。”
“家中老人多,情绪易波动。”
“子女工作单位敏感,不宜公开冲突。”
顾言看得手都发紧了。
这些字,一句句都不长,可每一句后头都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秦峰把笔记本翻到中间,忽然抬起头:“这名单上有几个名字,和我们前面在红旗里、东纺北院摸到的能对上。”
刘国顺点头:“能对上正常。东城片区、锦安家园那一带,当时就是重点。因为后面地块值钱,谁都知道拖不得。”
这话说完,他自己都觉得不对劲,赶紧低头闭嘴。
可话已经出来了。
楚天河看着他,眼神一点点压下来。
“谁都知道拖不得?”
刘国顺脸色一白,知道这句说漏了,赶紧补:“我是说项目推进那边觉得拖不得……主要是后面土地整理和开发安排都卡在前面腾退上……”
顾言在旁边直接接了一句:“说白了,就是后面的钱等着吃,前面的老住户必须尽快让路!”
刘国顺张了张嘴,没敢再说。
楚天河也没继续逼他,目光重新落到那份“特殊住户推进名单”上。
他一页页往后翻。
越翻,脸色越沉。
有几户旁边甚至专门备注了:
“单位退休,社会关系弱,可持续施压。”
“家庭矛盾多,可借搬迁利益分化。”
“独居老人,建议从街道和医疗协助切入。”
这些话写在纸上,看着甚至有点轻飘飘。
可真落到人身上,每一条都透着阴损!
顾言把名单从他手里接过去,咬着牙骂:“这帮人是真把老百姓当项目障碍物了!”
秦峰这时候也把笔记本递了过来,上面夹着几张旧便签。
“还有这个。”
顾言拿过来一看,是某次旧改碰头会后的随手记录。
上头潦潦草草记着几句话。
“强推进与柔拆解并用。”
“示范签约户要造势。”
“钉子户不宜形成联动。”
“韩顾问关注,尽快处理。”
看到最后一句时,顾言目光一下顿住了。
“等等!”
他把那一页翻回来,盯着其中一个被红笔圈出来的名字,皱起了眉。
“这个人是谁?”
刘国顺探头看了一眼,声音压得更低了:“这个户主姓沈,住东城老街西口那片。当年一直不签,后来上面盯得很紧,专门在名单上圈了红。韩顾问去过两次,谢广平也去过一次。”
“为什么盯这么紧?”秦峰问。
“因为他懂政策。”刘国顺咽了口唾沫,“而且他手里有原始房产资料,对补偿标准咬得很死。当时项目上说,这种人如果不尽快处理,容易带头,把别的住户也串起来。”
顾言把那页单子慢慢放下,脸上那股冷意更重了。
“所以你们就给人家画红圈?”
刘国顺不敢接这话。
因为这东西摆在这儿,怎么解释都解释不干净。
楚天河盯着那行“韩顾问关注,尽快处理”,沉了几秒,忽然问:“这个沈家,现在什么情况?”
刘国顺犹豫了一下,还是老老实实回道:“后来……后来签了。”
“怎么签的?”
“具体过程我不全清楚,只知道是磨了很久。听说家里老人那阵子身体不好,项目组和街道上门很勤,后面就松口了。”
屋里一下安静了。
这种安静不是没人说话。
是每个人心里都压着东西。
前面红旗里和东纺北院那几条线,已经让人够难受了。现在再看这份名单,就更清楚了。
很多人不是自己想认命,是被一轮轮磨、拖、压、分化,最后硬生生耗到没力气了!
顾言把那份名单又翻了翻,合上以后,语气很冷:“旧改办这扇门,总算开始自己漏风了。”
他抬头看向刘国顺,表情道:“你今天送来的东西,有用。但还不够。你们综合科这些年接触过的项目推进材料、协调单、内部碰头笔记,回去继续找。别想着交一半留一半,后面真炸了,夹在中间最先死的还是你这种人!”
刘国顺连连点头,声音都发紧了:“我明白,我明白!我今晚回去再翻。还有一些东西不在正式卷宗里,我得慢慢找出来。”
顾言听完,冷哼了一声:“这帮人干坏事的时候一个比一个聪明,留材料倒是喜欢东一张西一张!”
秦峰这时把那页红圈名单抽出来,单独放到一边。
“这个沈家,我明天就去找。”
楚天河点头:“我一起去。”
顾言抬头看了他一眼。
楚天河脸色很沉,声音不重,却很硬。
“名单上能被单独圈红,不会只是一般的难缠户。这里头,一定还有更实的东西。”
说完,他看向那份名单,手指在“韩顾问关注,尽快处理”那行字上点了点。
“从这个人开始,把旧改那道口子狠狠干开!”
第四百一十章 被圈红的人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秦峰的人就先出发了。
名单上那个被红笔圈出来的名字,写得很清楚。
沈学文。
原住东城老街西口,老供销社宿舍后面一排平房。
楚天河坐在车后排,手里翻着昨晚刘国顺交出来的那几页材料,越看眉头压得越低。
“懂政策,带动性强。”
“家庭情况复杂,宜尽快处理。”
“韩顾问关注,尽快处理。”
每一句都短得像顺手一记。
可真正落在人身上,就是一户人家几年都翻不过来的天!
顾言坐在旁边,嘴里叼着没点着的烟,手里也在翻旧笔记,脸色不太好看。
“这种被单独圈红的,十有八九都不只是补偿谈不拢。”他抬头看了眼前面,“一般都是有脑子、有材料,还不肯低头的人。对那帮做局的人来说,这种最烦,最想先掐掉。”
秦峰开着车,回了一句:“我昨晚让人先摸了一下。沈学文以前在中学教过书,后来在区工会干过几年,退休后一直住老街。他老婆几年前脑梗,身体一直不好。儿子在外地上班,不怎么回来。”
顾言啧了一声:“又是挑最难熬的下手!”
楚天河没接这句。
他心里已经大概有数了。
这类人,最开始往往是最不愿签的。因为懂,知道补偿哪里不对,知道自己不该吃这个亏。可真往下熬的时候,家里有病人、有老人、有生活压力,系统一层层往上压,最后再硬的人,也容易被磨垮。
这才是最阴的地方!
车拐进东城老街西口时,路就开始变窄了。
这一片拆得比红旗里还狠。
新楼和残存的老房子混在一块儿,路边还立着几块已经掉色的旧改宣传牌,上面写着“提升城市面貌,共建宜居新城”,底下边角都卷起来了。
顾言瞥了一眼,冷笑了一声:“这标语要是能吃,老百姓早住新房了!”
沈学文现在没住原来的老街平房。
房早拆了,他和老伴租在离原址不远的一处老居民楼里,楼很旧,外墙裂着口子,楼道里一股煤球味儿。典型的那种临时过渡住处,一住就住好几年。
秦峰的人已经在楼下等着了。
一个老民警迎上来,低声说:“秦队,情况摸清了。老头人还算清醒,但脾气挺硬。前几年确实一直不肯签,后来老婆住院,家里扛不住才松口。昨天夜里我提前透了个风,说市里今天可能来了解情况,他人没说什么,只回了一句‘早干什么去了’。”
顾言听见这句,嘴一扯:“这话一点毛病没有!”
三人上楼时,楼道又窄又暗。二楼转角还堆着几袋煤和一辆旧自行车。刚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咳嗽声,很闷,一听就是久病的人。
秦峰抬手敲门。
门里头先安静了一会儿,随后传来一道沙哑的男声。
“谁?”
“市里来的。找沈老师聊聊。”
门开得不快。
过了几秒,门才拉开一半。
开门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个子不算高,背却挺得直,脸瘦,眼睛很亮。看见楚天河的时候,他明显愣了一下,随即扯了下嘴角,语气不咸不淡。
“市长都亲自来了?”
楚天河点了点头:“来晚了。”
这句话让门里头的人停了一下。
沈学文没立刻让开,只盯着楚天河看了几秒,才慢慢把门全打开。
“进吧。屋里小,别嫌挤。”
屋里确实不大。
比李慧那家还旧一些。
一张方桌,两把老藤椅,靠墙一张单人床,旁边还拉了个帘子,里头躺着个人,应该就是他老伴。屋里没开电视,也没什么多余动静,除了药味就是熬过头的中药味。
沈学文把人让进来,自己没坐,先给老伴掖了掖被角,然后才回到桌边。
“想问什么,就问吧。”
态度很硬,一点都不客气。
顾言刚想开口,楚天河先抬手压了压,看着沈学文说道:“昨晚我拿到一份旧改推进名单。您被单独圈了红。”
沈学文听见这句,表情一点没变。
像是早就猜到了。
“所以呢?”他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眼皮都没抬,“现在来问我,当年为什么不肯签?”
“不是。”楚天河摇头,“我是来问,当年他们怎么逼你签的。”
这句话一出口,屋里安静了一下。
沈学文终于抬起头,认真看了楚天河一眼。
那眼神里有打量,也有不信,还有一点被压了很久的火。
“你真想听?”
“想听。”
“那我得从头说,不然你也听不明白!”
沈学文说到这儿,嗓子有点发干,转身拿起茶缸喝了口水。
放下的时候,手居然有点抖。
顾言坐在旁边,没再摆那副冷脸,反而安静了下来。
他知道,这种时候,光靠气不够,得把人心里那团憋了几年的东西一点点倒出来。
沈学文看着桌面,声音不高,却一字一顿。
“最开始,不是我不讲道理。是他们给的补偿,我一眼就知道不对。”
“我那套房不大,可地段、附属面积、实际使用情况,全被他们往低里压。我当过老师,也在工会待过几年,政策文件我看得懂。第一次上门谈的时候,我就问他们,为什么同样一排房子,我家评估认定比旁边两户低一截。”
“他们说,统一标准。”
说到这儿,他冷笑了一下,笑得很干。
“这四个字,他们最爱说!”
顾言脸色一点点冷下来。
他已经听过太多次“统一标准”了。
可每回从当事人嘴里再听一遍,还是会起火。
沈学文继续往下说。
“我不签。他们第二次上门,带的是评估公司的人,说我理解有偏差。第三次,街道来了,说大家都签了,让我不要拖集体后腿。第四次,拆迁公司的那个姓曹的也来了,说得更难听,说再这么拧着,后面就不是补偿多少的问题了,是你自己给家里找不痛快。”
秦峰听到这儿,眼神一下冷了。
“又是姓曹的。”
“对。”沈学文点头,“那个曹保军。话最脏,脸最厚。每次都一副替你着想的样子,实际上句句都是压人。”
他顿了顿,声音慢慢低了一点。
“前面我都扛住了。真让我动摇,是我老伴那场病。”
他转头看了眼帘子后头,眼神一下就暗了。
“那年她脑梗发作,住院一住就是一个多月。那段时间我白天跑医院,晚上还得回家看材料、看补偿表。人都快熬没了。结果他们还是来,一拨接一拨。今天说你再不签,后面选房顺序可能受影响。明天说你家特殊情况,帮你协调一点,你别闹大。后天又有人上门,拿着一张所谓协调单,说有额外照顾,但前提是先把协议签了。”
顾言这时候脸已经绷得很紧,忍不住问了一句:“你没录他们?”
沈学文苦笑了一下:“那时候哪有现在这么方便。再说了,我老伴躺医院里,我哪有那么多心思防他们这个。”
说到这儿,他忽然抬起头,看着楚天河。
“楚市长,你知道最恶心的是什么吗?”
楚天河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不是他们说难听话。也不是补偿给得少。是他们一边逼你,一边还摆出是替你好的样子!”
“街道那边的人说,沈老师,我们理解你。拆迁公司的人说,老沈,别跟政策较劲,大家都是为你好。那个韩世荣来过一次,坐在我这屋里,喝着我泡的茶,跟我说,城市更新是大势,别因为一套老房子耽误一家人的未来。”
最后一句说出来,顾言脸上的肉都跳了一下。
“他说这话的时候,你老伴还在医院里躺着,他跟你讲一家人的未来?!”
“对!”沈学文眼神一下就冷了,“所以我当时就把茶杯摔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情绪明显上来了。
“我告诉他,我不是不讲道理,我是知道你们这套账怎么算!前面压住户,后面腾地,最后拿去卖高价。你们嘴里说城市更新,心里算的都是房子值多少钱!”
秦峰坐在一边,听到这儿,慢慢问了一句:“后来怎么签的?”
沈学文沉默了几秒。
这回不是愤怒,是一种很长时间过去以后,提起来还是堵在喉咙里的憋。
“后来她出院了,落了后遗症,走路不稳,说话也慢。我儿子在外地,赶回来吵了两次,差点跟姓曹的动手。街道那边又来做工作,说项目真不能再拖了,再拖到后面,全家都没好处。我那时候真是熬不住了。”
他说到这儿,眼眶红了,却没掉泪。
“我不是被说服的,我是被磨垮的!”
屋里谁都没说话。
因为这几个字太实了。
不是他服了,不是他认了。
是那种一天天、一轮轮地耗,把一个原本懂政策、有材料、有骨头的人,最后硬生生拖到再没力气撑下去。
顾言坐在那儿,手一直按着膝盖,半天才骂出一句:“这帮畜生!”
沈学文像是没听见,继续往下说。
“签完以后,他们说后面会尽量照顾。结果你们也看见了,安置房拖,过渡费断断续续。我老伴这几年身体一直没缓过来,租房、看病、来回搬家,哪一样不耗人。”
这时候,帘子后头轻轻动了一下。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挣扎着想坐起来。
沈学文赶紧起身去扶。
老太太看着屋里这些人,反应慢了几秒,才轻声问了一句:“是……市里来了吗?”
“来了。”沈学文低声说。
老太太点了点头,嘴唇发抖:“那就好。”
就这三个字。
轻得不行。
可顾言听了,直接把脸偏到一边,没出声。
他是真的有点压不住了!
前面在会议室里看名单、看协议、看审批单,火是火,更多是想狠狠干人。可真到这种屋里,看见一个老人慢慢说出“那就好”,你才知道这些账算到最后,落在纸上是数字,落在人身上就是一辈子的伤。
秦峰这时候忽然从包里拿出一个旧录音机样式的小东西。
“这个,是你们家的吗?”
沈学文一愣,接过来一看,神色立刻变了。
“这是……”
“老物件。”他吸了口气,“以前在学校开会录材料用的,后来坏了。怎么在你们那儿?”
秦峰低声道:“刘国顺给的旧项目整理盒里夹出来的。里面还有盘旧磁带。”
顾言猛地抬头:“磁带?”
“对。”秦峰点头,“技术那边试了下,还能放出来一部分。”
这一下,沈学文脸色都变了,死死盯着那录音机,像是一下想起了什么。
“我记起来了!”他声音都发紧了,“那时候我怕他们总来乱说,特意把旧录音机修了一下,想留点东西。后来……后来太乱了,我自己都忘了。”
顾言一下坐直了:“里面录到什么了?”
秦峰没立刻答,只从公文袋里拿出一张转写纸,递给楚天河。
“修复得不全,但够用了。”
楚天河低头一看,脸色立刻沉下去。
里面有几句不完整的话,可味道已经够冲。
“别老拿政策跟我们较劲…”
“你现在不签,后面顺序下去,可没人再照顾你…”
“韩顾问说了,这户不能再拖…别让他跟别的住户串起来…”
顾言看完以后,脸一下就黑透了,直接骂了出来:“操!这玩意儿真要放出来,旧改办那帮人得炸!”
沈学文盯着那张转写纸,手都在抖。
过了几秒,他低低说了一句:“原来…真录下来了。”
楚天河抬头看着他:“这东西,你愿不愿意交?”
沈学文抬起眼,眼神里那股憋了很多年的东西,终于有点松了。
“你们真查?”
“真查。”
沈学文点了点头,把录音机慢慢放回桌上,声音不大,却很重。
“那就拿去吧。”
“我被他们磨了这么多年,也该轮到他们自己听听,这些话到底像不像人话了!”
第四百一十一章 发不出的过渡费
从沈学文家出来的时候,顾言一路都没说话。
他平时嘴硬,脾气也冲,可刚才那几段录音和那句“那就好”,像是一下压在他心口上,闷得厉害。
车开出老街口,顾言才靠在座位上,低声骂了一句:“这帮人真该一个不落都按进去!”
秦峰握着方向盘,声音也不轻松:“光按还不够。老百姓这几年该拿的钱,得先见着。”
楚天河坐在后排,手里还攥着那份过渡费清单和转写稿,过了几秒才开口。
“回去开会。”
顾言抬头看了他一眼:“今天就开?”
“今天!”
“财政、住建、街道、平台都叫?”
“都叫!”
他说得不重,却没有一点商量余地。
顾言听懂了,伸手把公文包里的资料往外抽,边抽边冷声道:“那就别给他们留缓冲了。过渡费这事,今天必须掰开。再让他们拖,脸都不要了!”
下午三点,市政府小会议室里又坐满了人。
财政局的副局长、预算处、住建口分管、旧改办临时负责的人、几个街道书记、东城建设投资平台那边的财务和项目协调,全来了。
和前面几场会不太一样,这次桌上没摆太多花里胡哨的材料。
就三样。
一摞住户名单。
一份过渡费缺口清单。
还有一页楚天河亲手划过红线的会议提示。
标题很直白。
“先发钱,再追责。”
屋里人刚坐稳,财政局副局长周志明就先开了口,表情道:“楚市长,这次涉及的面不小。锦安家园、红旗里、东纺北院几条线叠一起,过渡费缺口和延发、漏发的总额不算少。我们刚粗估了一下,先垫的话,预算安排上……”
楚天河直接抬手,把他的话截住了。
“今天先别跟我讲预算怎么难。”
“先说一句,人家该不该拿这笔钱?”
周志明顿了一下,只能点头:“该。”
“那就行!”楚天河看着他,声音平稳,却压得很实,“该拿的钱,今天先定下来。后面你们再告诉我怎么垫、怎么追、怎么补手续。我不想听你们拿流程去磨这些已经被拖了几年的老百姓!”
屋里安静了几秒。
顾言坐在一边,翻着那份缺口表,头都没抬,嘴里就接了一句:“财政要是连命钱都能先压着讲边界,那以后预算表也别印红头了,直接印免责说明吧!”
周志明脸一下就红了。
可他也清楚,这时候谁再往“口径”“边界”“节点”上绕,只会更难看。
住建局那边一个项目协调处长见财政吃了个硬钉子,赶紧换了个说法:“楚市长,我们完全支持先把群众情绪和生活问题稳住。只是具体到每家每户的数额,前期有的协议补签过,有的户型认定还在复核,有的还有安置房面积争议……”
顾言一抬眼,直接冷冷看过去:“你这话翻成人话,是不是又想先拖一轮?”
那处长一下被顶住了,干笑着说:“不是拖,是把基础工作做扎实,免得后面再出偏差。”
“偏差?”顾言把清单往桌上一拍,“人家在外头租着房,老人药钱都快抠着花了,你们还在这儿跟我讲偏差!前面断发、少发、漏发的时候,怎么没见你们这么严谨!”
这一下,住建口也不出声了。
楚天河看着面前那一圈人,语气不重,却一字一顿:“我今天把话挑明。”
“第一,过渡费先发。不是补贴,不是安抚,是本来就该发!”
“第二,不等所有责任查清,不等每个项目都把账扯干净。市里先垫,把人眼前的日子先稳住!”
“第三,谁少发了、谁断发了、谁把这笔钱拿去垫别的项目了,后面照样一笔一笔往回追!”
说到这儿,他看向平台那边坐着的一个中年男人。
这人是东城建设投资集团新推出来顶着的项目协调负责人,姓严,前面一直低着头装木头。被点到以后,脸色明显变了变。
楚天河盯着他:“平台先表个态。能不能配合核数,能不能配合发放,能不能把过渡费那几笔内部统筹账给我锁死!”
严负责人忙点头:“能,肯定能。集团这边态度明确,只要市里定了,我们全力配合。”
“别光说配合。”楚天河继续压,“我问的是,你们内部那几笔统筹借支,今天敢不敢停,敢不敢冻结,敢不敢把底账全交出来!”
严负责人嘴角抽了抽,还是硬着头皮回:“敢。”
顾言这时候接上,表情冷得厉害:“说敢没用。你回去以后,今天晚上十二点前,给我一份完整明细。哪天借的,谁签的字,借去了哪个项目,后面冲回了多少,还欠多少,一行都不许漏!”
严负责人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明白,明白。”
秦峰一直坐在旁边没说话,这会儿突然开口,声音很平,却让人心里发凉。
“名单和钱先发,我没意见。”
“可我提醒一句,谁要还想着借发钱的机会在名单上做手脚、塞熟人、遮空洞,我这边盯着呢。到时候别怪我不提前打招呼!”
几个街道书记一听,脸色都绷紧了。
因为过渡费这东西,前面最容易出问题的地方之一,就是基层名单和发放环节。谁该发,谁先发,谁后发,谁“材料暂缺”,操作空间太大了。
楚天河也顺势把话接了下去:“对。发放名单这回不要玩花活。街道、社区、住建和财政四方核对,按户公开。谁少、谁漏、谁断,明明白白贴出来。老百姓自己看,自己核!”
周志明这时忍不住又开口:“楚市长,公开到户的话,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楚天河看着他。
周志明脸有点发热,低声道:“有的群众情绪大,怕一贴出来又引发新的矛盾。”
顾言听得都气笑了:“你不贴,矛盾就没了?你们以前就是靠不明不白,把人拖得没劲了。现在还想这么干?”
楚天河直接拍了板:“贴!”
“但不是把隐私扔大街上,是按户编号、按项目、按应发实发差额公示。让每个人知道自己这笔钱差在哪儿,别再被你们一层一层糊过去!”
这时,旧改办临时负责人小心翼翼问了一句:“楚市长,如果这次缺口由市里先垫,那后续追偿是从平台、代建还是开发合作方走?”
楚天河看了他一眼。
“你先别急着替他们算怎么分锅。”
“今天你只记一条,谁手上沾过这笔钱,谁后面都跑不了!”
顾言点头,语气里那股火一点没降:“对!现在先让老百姓见钱。后面的账,我会让他们把裤兜都翻出来!”
会开到一半,财政那边的人终于把第一版缺口数字重新核出来了。
不算少。
不仅锦安家园,还有红旗里、东纺北院那几批少发、断发、延发的户数都算进去了。
周志明拿着那张纸,声音都有点发紧:“目前初步口径,需先垫付的总额……”
他报了个数。
屋里安静了一下。
不是太夸张的大数目,可放在一户户人家头上,就是这几年撑着租房、治病、孩子上学的命根子!
楚天河连眼都没眨一下,直接开口:“批。”
财政那边几个人都愣了一下。
周志明下意识又想说程序:“楚市长,这笔如果今天就批,走应急资金还是财政周转金,后续还要……”
“今天就批!”楚天河盯着他,语气很硬,“你要是担心签字担责,我来签!”
周志明嘴角动了动,最终低下头:“明白!”
顾言坐在一边,看着这一幕,脸上的那股冷意终于松了一点。
他太清楚这种时候最怕什么。
最怕所有人都知道该发,所有人也都知道人家难,可一说到先垫、先签、先担责,就开始往后缩,往流程里躲,最后又成了一句“正在研究”。
这回楚天河没给他们这个机会!
会后半程,开始具体分发。
按项目,按楼栋,按户号。
谁负责通知,谁负责核对,谁负责发放,谁负责签收复核,全部排清楚。
秦峰听着他们安排,一直没说话,直到最后才冷着脸补了一句:“钱一旦出去,现场我会安排警力,不是怕群众抢,是怕有人趁乱做假。别到时候说发钱稳民心,最后又发出一堆鬼账来!”
这话一出来,几个街道书记都跟着点头。
他们是真怕了。
前面几轮旧改和过渡费的问题,已经让很多人头皮发麻了。现在谁还敢在这个时候玩心眼,那真是自己往坑里跳。
开完会已经快傍晚。
人散得差不多了,顾言还坐在那儿,低头一页一页翻那份发放清单,生怕漏一户。
楚天河站起身,走到窗边看了会儿楼下。
太阳快落了,院子里车来车往,几个科室的人抱着材料小跑着进进出出。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像是整个楼都被这件事推着往前走。
顾言把最后一页翻完,抬头看着楚天河,表情带着一点压着的狠劲。
“这钱一发出去,吴万豪那边该更难受了。”
楚天河没回头,声音很平。
“他难受是应该的。”
顾言点了点头,又低头看了眼那张缺口表,忽然笑了一下,只是笑意很冷。
“前面他们拖,是觉得老百姓熬得起。”
“现在咱们先把这口气接住,后头再回头算账,就不是他们想拖多久的问题了!”
楚天河转过身,看着桌上那一张张清单,眼神很沉。
“对。”
“老百姓先活下来。”
“后面的账,我得让他们连本带利吐出来!”
第四百一十二章 吴万豪的二步棋
过渡费先垫的消息,第二天一早就传开了。
街道那边刚把第一批核对名单贴出去,老城区几个旧改安置点就炸了锅。不是闹,是围。很多老人拄着拐杖站在公告栏前,一行一行地对名字,对金额,对月份。有人眼睛不好,还专门把孙子叫过来帮着看。
楚天河没去现场抢镜头。
这件事走到这一步,钱发出去比他说一百句都管用。
可有些人,看见这一幕,心里就彻底坐不住了。
吴万豪就是其中一个。
上午九点多,他在办公室里摔了第二个杯子。
茶水顺着桌沿往下流,秘书站在门口一声不敢吭。
项目财务总监坐在对面,后背都绷直了,脸色发白。
“市里先垫了?”吴万豪盯着他,声音很低,可那股火压都压不住。
“是……”财务总监擦了擦汗,“街道那边已经在核发了。第一批主要是锦安家园和东城老片区的断发、漏发、延发户,钱今天就能见到。”
吴万豪咬着牙,嘴角都绷紧了。
他太清楚这一下意味着什么。
前面他还能靠拖。
你拖着过渡费,老百姓就得自己先乱。今天去街道骂,明天去项目上堵,后天再跟家里吵。人一乱,很多火就烧不到他身上,全在底下自己互相耗。
可现在楚天河直接把钱先垫上了!
这一手太狠了!
因为它不是只解决钱,是把他手里那根最恶心、也最管用的绳子直接剪了。
财务总监小心翼翼道:“吴总,要不我们也发个声明,表态支持政府稳妥解决历史问题,争取把姿态做得柔和一点……”
“柔和个屁!”吴万豪猛地一拍桌子,脸都黑了,“我现在是姿态的问题吗?你看不出来吗?楚天河这是要把我往死里摁!”
他站起来,在办公室里来回走了两圈,气息很急。
“前面是学区房。后面是地。现在又把旧改和安置翻出来!”
“再让他这么打下去,外头那些人就全以为万豪是块烂肉,谁都能上来撕一口!”
秘书站在门口,硬着头皮插了一句:“吴总,商会那边有人递话了,说如果您愿意出面,把问题往‘行业预期’和‘项目稳定’上引一引,也许还能……”
吴万豪脚步一下停住。
他转头看过去:“谁递的话?”
“市房地产商会那边,还有两个行业协会的人。说最近不少开发商都在慌,怕市里这波整治继续往下扩,大家都觉得该统一发发声。”
办公室里一下静了几秒。
吴万豪脸上的火没散,可眼神慢慢动了。
这就是他现在唯一还能想的第二步棋!
前面学区房那套舆论战,打得不算成功。楚天河根本不接他“打压民企”“影响营商”的话头,反而一路把家长和学校都拉到自己那边去了。
现在要是还只靠他自己喊冤,那就是找死。
可如果能把几家开发商、行业协会、本地商会的人一起拢起来,话就不一样了。
那就不是吴万豪求活。
是“行业担忧”。
是“市场信心”。
是“项目稳定”。
是“江城楼市预期”。
这几层壳一披上,事情就能往另一条路上拖!
想到这儿,吴万豪缓缓坐回椅子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脸色虽然还难看,可脑子显然已经转起来了。
“谁最积极?”
秘书忙答:“金城置业的冯总递话最快,宏瑞地产的刘总也有意向。还有两个做小盘的,前几天海报撤得最急,这会儿怕得厉害,也想看看风向。”
吴万豪听到这儿,冷笑了一下。
“怕得厉害,还算有点脑子。”
他转头看向财务总监:“你去把这两个月地产圈受影响的盘、撤海报的、整改宣传口径的,给我列个表。别只列万豪,列全一点。”
财务总监一愣:“您的意思是……”
“意思很简单。”吴万豪眯了眯眼,语气慢慢沉下来,“楚天河现在打的是我,可只要把话题往整个行业上带,慌的就不止我一个了。”
秘书试探着问:“那是请大家坐下来聊?”
“聊!”吴万豪点头,“还得好好聊!”
他往后靠了靠,脸上的怒色这时候反而压下去一部分,变成了那种老狐狸式的阴沉。
“地点别太扎眼,别去我常去那几个会所。找个口碑好的私房菜馆,楼上包间,安静一点。请的人也别太散,就请那几个真正怕火烧到自己身上的。”
说到这儿,他冷笑了一声。
“我要告诉他们,这不是万豪一个人的事。今天楚天河能拿学区房、旧改、安置开刀,明天就能拿广告口径、教育配套、预售监管、项目交付去查别人。谁现在觉得看热闹,后面谁就得哭!”
秘书连忙记下。
财务总监也听明白了,神色微微松了一点:“吴总,那咱们是打算请商会出面,还是请行业协会先放点风?”
“都放。”吴万豪抬眼看着他,“商会讲的是环境,协会讲的是预期,开发商讲的是活路。三句话不是一回事,可往外一摆,就是一回事了!”
这话刚落,门外有人敲门。
进来的是吴万豪公司的市场副总。
这人最近被盯得很紧,脸色一直不太好,可还是咬着牙过来汇报。
“吴总,家长群那边的风……压不太住了。”
吴万豪看着他,眼神一下就冷了。
“怎么?”
“前面还有人愿意跟着‘怕烂尾’和‘政府接管会更糟’这套话走。可现在市里先垫了过渡费,又在催分校那边真落地,很多人开始不完全信我们的口风了。尤其那批最早闹得最凶的家长,现在更在乎具体方案,不太愿意继续被带着骂。”
吴万豪听完,脸色又沉了一层。
“我知道了。”
他挥了挥手,把市场副总打发出去,随后坐在那儿没动。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他脑子里其实已经全明白了。
第一步棋,他是输了。
再拿家长和老住户当火药桶,已经不好炸了。
既然底下不够乱,那就得往上抬一抬,把那些平时最怕“预期受损”的开发商和资本胃口全拽进来。
只要有人怕,局就还能再搅一搅!
而另一边,顾言也差不多在同一时间收到了消息。
消息不是从官方来的。
是地产圈一个熟人偷偷打来的电话。
这人以前跟顾言打过几次交道,嘴上油,心里明。现在万豪这边一动,他闻着味儿就先递了句话过来。
顾言接电话的时候正坐在办公室吃盒饭,听到一半,筷子都放下了。
“你说吴万豪晚上要攒局?”
电话那头压低声音:“对,规格不算大,但去的人都有点分量。几个本地开发商,商会那边一个副会长,行业协会估计也会有人露个面。名义上是吃饭,实际肯定是想抱团说话。”
顾言听完,直接笑了,笑得很冷。
“行啊,吴万豪这是真急了!”
挂了电话,他连盒饭都懒得吃了,端起来往旁边一放,起身就往楚天河办公室走。
楚天河那会儿正在看分校改造进度表和旧改补偿复核简报,顾言门都没敲,直接推门进来。
“吴万豪坐不住了。”
楚天河抬头看着他:“怎么了?”
“要攒局。”顾言把刚记下来的名字和消息往桌上一放,嘴角一扯,“不是为了请你吃饭,是为了请地产圈一起害怕!”
楚天河拿起来扫了两眼。
名单上几个名字都不陌生。
有的是本地做得大的开发商。
有的是前几天撤海报撤得最快的。
还有两个在江城商会里位置不低,平时很会讲“发展信心”和“市场活力”这类漂亮话。
顾言靠在桌边,表情很冷:“吴万豪现在很清楚,靠自己喊冤没用了。他想把事往整个行业身上拖。说白了,就是想拉别人下水,一起给市里施压。”
秦峰这时也进来了,听到这句,眉头一下就皱起来:“要不要我把这局先盯住?”
“盯肯定要盯。”顾言回头看了他一眼,“但别急着掀桌子。”
秦峰愣了一下:“不动?”
楚天河这时候把名单放下,眼神很稳:“让他先摇。”
顾言立刻接上,表情里透着那股熟悉的冷劲:“对,让他摇。摇得越急,谁心里有鬼,谁最怕火烧到自己,反而看得越清楚!”
秦峰听明白了,嘴角动了一下:“你俩这是想借他这局,把地产圈再筛一遍。”
“不是筛,是分!”楚天河看着他,“谁是真的怕整改失控,谁是怕自己那点脏账被翻出来,这一场饭,坐一坐就明白了。”
顾言点了点头,顺手拉了把椅子坐下,语速很快:“而且这局咱们不能硬撞。吴万豪最想看的,就是你直接下手。你一动,他马上就能说市里打压民企、连吃饭都不让吃。咱们得让他们自己心里先乱!”
这话一出,屋里那股味就对了。
楚天河没立刻说话。
他把名单又看了一遍,随后问顾言:“你打算怎么拆?”
顾言眼神一抬,笑了一下,可那笑一点不温和。
“简单。”
“第一,消息先放出去。就说市里下一步对房地产项目,按整改态度和历史问题轻重分类处理。主动整改、积极配合的,先过。继续抱团施压、替万豪站台的,一并查!”
秦峰听到这儿,咧了下嘴:“这话一出去,酒桌上先散一半。”
“还不止。”顾言敲了敲桌面,“第二,把前几天撤海报、改口径、递说明的几家名单也透一点给他们。让他们知道,谁悄悄认怂了,谁还在想抱团。人一知道别人先缩了,胆子立刻就不一样!”
楚天河点了点头:“第三呢?”
顾言抬起头,眼神很亮:“第三,不找吴万豪。找另外几家。”
“什么意思?”秦峰问。
“意思就是,不让他们觉得自己现在只有一条路可走。”顾言表情道,“我放两个口子给他们。一边是吴万豪的饭局,一边是市里的信号。谁聪明,自己会选!”
这一下,秦峰也乐了:“你这是真毒啊。”
顾言冷哼一声:“对这种人,讲什么客气!”
楚天河听完以后,沉了几秒,才把话压下来。
“可以。”
“但有一条,别把面子撕得太快。”
顾言点头:“我懂,今天不打他们,只让他们知道,站错队的代价比吃这顿饭贵得多!”
说完,他拿起电话,开始一个个往外递话。
不是发文件,也不是公开放风。
就是地产圈最熟的那种路径。
一个电话,一句提醒,一层意思。
“听说晚上有局?去不去随你。”
“市里下一步会看态度,别到时候说没人提醒过你。”
“海报都撤了,这会儿还往万豪那边坐,图什么?”
“整改是整改,站台是站台,别混。”
这些话听着都不重,可每一句都踩在最痒、也最疼的地方。
秦峰站在窗边听了一会儿,忍不住摇了摇头:“顾言,你真适合干坏事。”
顾言放下电话,白了他一眼:“我这是替市长办好事!”
屋里三个人都没再说话。
可气氛已经很清楚了。
吴万豪想跑第二步棋,靠的还是那套老东西,抱团、裹挟、拉大旗。
可这回,楚天河根本不打算顺着他的局去走。
你不是想摇人吗?
行!
那就看看这一桌人里,到底有几个是真敢跟你一起坐到底的!
第四百一十三章 吃的是饭还是胆子
吴万豪把局攒在了江边一家私房菜馆。
地方不算张扬,门脸也不大,可懂门道的人都知道,这种地方吃的不是味道,是关系。楼上包间常年不对外,平时能坐进去的,不是商会的人,就是本地几家有点年头的老板。
他把时间定在晚上七点。
六点四十,自己就先到了。
包间里灯光压得很柔,桌子已经摆开,冷盘也上了几样。吴万豪坐在主位上,手里捏着茶杯,一口没喝,脸上看着稳,心里其实一点都不稳。
他在等,等今晚到底有多少人肯坐下来。
这件事,到这个时候已经不是吃顿饭那么简单了。
谁来,谁没来,谁坐多久,谁说什么,背后都是态度!
秘书站在一边,小声汇报:“金城置业冯总说马上到!宏瑞的刘总车已经出发了!商会王副会长刚回了消息,说路上堵,晚一点!”
吴万豪点了点头,脸上总算有了点人气。
只要有人来,这局就还没死。
可他不知道的是,楼下另一边,顾言已经把车停在了不远处。
他没上去,也不打算进场,就坐在车里,手里拿着一份名单,边看边笑。
那笑不热,反倒带着股子让人发毛的凉意。
秦峰坐在副驾,回头看了他一眼:“你笑什么?”
顾言掸了掸手里的名单:“笑吴万豪还真以为这局能做成。”
“你确定那些人会动摇?”秦峰问。
顾言嗤了一声:“他们不是会不会动摇的问题,是本来就没多坚定!地产圈的人最讲义气的时候,一般是在别人倒之前。真轮到自己也可能挨查,义气就没多少钱了!”
秦峰听完也笑了:“这倒是实话。”
七点整,包间门第一次被推开。
进来的是金城置业的冯总。
五十来岁,肚子不小,平时最爱讲“大局”和“预期”两个词,一进门就先笑,笑得很热乎:“吴总,今天这顿饭不容易啊!最近大家都忙,能凑一块儿坐坐,也算难得。”
吴万豪起身跟他握手,脸上也堆起笑:“老冯,还是你给面子!”
冯总坐下以后,先看了眼桌上,随后故作轻松地问:“都还有谁?”
“再等等。”吴万豪笑着说,“人到齐了再聊,今天主要就是大家互相通个气。最近这风向,你们也都看见了,再不坐下来,后面都得被人一个个拎着走!”
冯总脸上的笑意淡了点,没接这句。
他不是傻子,当然知道吴万豪今晚想说什么。可他今天来,不是为了替吴万豪冲锋,是来看看风,看看别人态度,也看看自己要不要切得更快一点。
又过了几分钟,宏瑞地产刘总也到了。
刘总比冯总年轻一点,进门时脸上堆着笑,可那笑有点飘,明显是心里也没底。
“哎呀,吴总,最近事多啊!本来我都走不开,可听说你这边想跟大家聊聊,我还是得来。”
“坐,先坐。”吴万豪招呼着,眼神却已经在门口来回扫了两次,“王副会长呢?”
秘书低声回:“还没上来。”
这时,另一个做小盘的老板进来了,进门先赔笑:“吴总,我就坐一会儿啊,后面还有个局。”
这句话一出来,桌上的人表情都各有各的意思。
吴万豪听着心里就有点发沉。
还没开始,就先给自己留退路了!
可他脸上还是撑着:“没事,今天就是坐坐,意思到了就行。”
一桌人坐下来,酒先倒上。
吴万豪也不绕,等菜一上齐,直接端起杯子开口。
“各位,今天把大家叫来,不是让你们替我吴某人喊冤。”
“我知道最近外头怎么传,说万豪学区房卖过了头,旧改、安置又有问题,市里查我是应该。”
说到这儿,他顿了一下,语气往下一压。
“可我今天想说的是,如果这把火继续这么烧下去,烧的就不只是万豪一家了!”
这话一出来,桌上几个人都没立刻接。
冯总低头夹了口菜,慢悠悠嚼完,才抬头道:“吴总,这话得看怎么讲。市里现在查的,是学区房那套宣传和旧改里的具体问题。要是大家都没事,怕什么呢?”
这句话听着平平,实际已经在往外撇了。
吴万豪脸上笑意不变,心里却已经骂了一句。
老狐狸!
果然开始给自己留白了!
他放下酒杯,继续往下带:“老冯,你这话就太理想了。学区房宣传、教育配套、预售监管、旧改补偿、交付节点,这些东西,江城哪家盘一点没碰过?今天他能拿这个查我,明天是不是也能顺着查别人!”
刘总这时咳了一声,像是想打圆场:“吴总,话也不能说这么满。市里要真是为了整顿行业乱象,大家把自己那点事整改好,也不见得就……”
话说到一半,他手机突然响了。
刘总拿起来一看,脸色明显变了点。
他本来还想装若无其事,结果看了两眼,手里的筷子都放下了。
吴万豪敏锐地看到了,眯了眯眼:“怎么了?谁的电话?”
刘总干笑了一下:“没什么,一个项目上的事。”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已经乱了。
电话不是项目上的。
是他公司法务总监打来的。
就一句话。
“吴总,刚接到风,市里下一步可能按整改态度和历史问题分类处理。顾言那边有人递了话,谁还跟万豪站得太近,后面很可能一起进名单。”
这话不长,可杀伤太够了!
刘总坐在那儿,只觉得后脖子一阵阵发凉。
他今天本来就是来试探的,不是来跟吴万豪共生死的!
如果真因为吃了这顿饭,把自己也拖进去了,那不是脑子有病吗!
他这边还没完全缓过来,冯总那边手机也震了一下。
冯总扫了一眼,脸上的表情没绷住,立刻就变了。
消息是更直白的。
“市里不是一刀切,主动整改的先过。今晚谁替吴万豪站台,等于自己认有鬼。”
冯总心里一沉,抬头看了眼桌上这圈人,忽然发现大家脸色都开始不对劲了。
不用猜也知道,消息不止发给了自己!
这就是顾言最狠的地方。
他不是发文件,不是公开警告。
他就是一人一句,把人心里最怕的那根弦轻轻一弹。
这弦一响,酒桌上的义气立刻就变味了!
吴万豪这时候还没完全意识到局已经歪了,还在往下说:“各位,咱们今天如果不说话,后面就只能被动挨打!今天说我学区房,明天说你们教育配套,后天又拿旧改和宣传口径去查。咱们江城楼市这点信心,经得起这么折腾吗!”
这话说得不算没道理。
可偏偏就在这个时候,小盘老板的手机也响了。
他接起来“嗯嗯”了两声,脸都白了,挂完以后立刻站起来,冲着桌上几个人赔笑。
“不好意思,我那边工地出了点事,真得先走了!”
吴万豪一愣:“这还没开始呢!”
那老板笑得比哭还难看:“吴总,改天,改天我单独给您赔罪!今天真不行!”
说完,人已经往门口去了,走得又快又急,像是后面有人追。
他这一走,屋里气氛立刻就变了。
冯总低头喝了口茶,表情明显开始往回缩。
刘总干脆把手机攥在手里,一副随时也要站起来的架势。
吴万豪这下终于意识到不对了,脸色一下沉下来:“怎么回事?一个个都忙到这份上了?”
冯总咳了一声,勉强笑道:“最近风头紧,大家心里都不踏实,项目上电话也多,能理解,能理解……”
“理解什么!”吴万豪压着火看着他,“老冯,你也想走?”
冯总笑意更淡了,拿起酒杯抿了一口,随后慢悠悠开口。
“吴总,今天能来,是给你面子。”
“可有些话,我也得说实在的。”
“市里现在不是见盘就打。前面撤海报、改话术、整改教育配套口径的,人家也没一锅端。说明什么?说明还是看态度,看问题大小。”
他说到这儿,放下酒杯,眼神微微一沉。
“咱们这时候要是真抱成一团去跟市里别苗头,那就不是自救了,是自己往火上站!”
这话一出口,刘总立刻接上,表情道:“对,我也是这个意思。行业里该讲的话可以讲,但得讲边界。不能为了一个项目,把大家都带沟里去吧!”
吴万豪脸一下就黑透了。
刚才还说得含含糊糊,这会儿一个个全明白了!
说白了,就是怕了!
顾言那几句话一递出去,这帮人的胆子当场就散了!
他死死盯着刘总:“你刚才来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刘总脸上挂不住,还是硬撑着道:“吴总,来吃饭是一回事,跟着谁一起扛是另一回事。现在大家都在整改,市里也没说不给活路。我们要是这时候还抱团硬顶,谁知道后面算到谁头上!”
冯总也点了点头,语气明显往后收。
“对。做生意讲的是活路,不是讲义气。该整改整改,该说清说清。谁的问题谁自己扛,别把整个行业都拖进去!”
这话一出来,等于把桌子直接掀了一半。
吴万豪脸色铁青,手都攥紧了。
他今天这顿饭,本来是想把大家拉到一个调子上,让这些人都意识到楚天河再往下打,谁都别想独善其身。
可他怎么都没想到,楚天河那边根本没跟他在桌面上碰。
甚至都没露面!
只让顾言把那几句风放出去,这一桌人的心就全散了!
包间里空气越来越僵。
商会王副会长到最后干脆也没来,只让秘书打了个电话,说临时有会,改天再聚。
这等于最后那块遮羞布也没了。
吴万豪眼底那股子火已经压不住了,可还是想再试一把。
他看着桌上剩下这几个人,咬着牙道:“各位真就觉得,自己退一步,楚天河就会放过你们?”
冯总笑了一下,那笑已经带着点疏离了。
“吴总,不是放不放过的问题。”
“是先把自己擦干净,再说别的。”
“要是自己本来就一屁股灰,这时候还坐在这儿替别人摇旗,那不是仗义,是犯傻!”
这话说得太直了!
连刘总都没忍住点头。
吴万豪脸上的肉狠狠抽了一下,气得差点把桌上的杯子再摔一个。
可他忍住了。
因为他知道,到这个时候,摔杯子已经没用了。
人心散了!
而另一边,顾言坐在车里,接完最后一个电话,靠在座位上笑了。
那笑里终于带了点痛快。
秦峰扭头看着他:“怎么样?”
顾言扬了扬手里的小本子,表情里全是那股熟悉的毒劲。
“成了。”
“刚才还想讲行业大义的,现在已经开始抢着切割了。有人借口工地出事先跑,有人开始当场表态自己楼盘早就全整改,跟万豪不是一回事。还有个最绝的,直接说谁的问题谁自己扛,别拖整个行业下水!”
秦峰听完也乐了,笑着骂了一句:“这帮人,变脸是真快!”
“废话!”顾言哼了一声,“生意人最擅长的不是抱团,是看风向!前面以为万豪还能撑一撑,当然愿意来坐。现在一看市里不是乱打,是分类处理,谁还愿意跟着他一块儿往坑里跳!”
第四百一十四章 酒桌散了
那顿饭散得比吴万豪想的快。
快得让他脸上那层笑都还没来得及收干净,人就走得差不多了。
最先起身的是那个做小盘的老板,借口工地有事,拎着包就溜。
紧接着是刘总,手机响了两次以后,脸色越来越不对,连酒都没喝完,站起来赔了句“改天再聊”,人也走了。到最后,冯总倒是坐得久一点,可嘴上已经把话说得明明白白。
谁的问题,谁自己扛!
别拖整个行业下水!
吴万豪坐在主位上,脸上的肉一下一下抽着,手指按着杯沿,力道大得像是要把杯子捏碎。
包间门开开关关。
每出去一个,他心里那股火就往上拱一截。
等最后一个人也走了,秘书刚把门关上,吴万豪手里的酒杯就砸了出去。
“啪!”
玻璃杯撞在墙边,碎得满地都是。
秘书吓得肩膀一缩,站在门口不敢出声。
吴万豪脸色铁青,喘气都粗了几分。
“平时一个个说得漂亮!”
“什么同气连枝,什么行业冷暖,什么唇亡齿寒!”
“真轮到他们自己沾点火,一个比一个跑得快!”
他越说越火,抬手把桌上的烟盒也扫到了地上。旁边那个市场副总坐在那儿,后背挺得笔直,额头上全是汗,一句话都不敢接。
秘书小心翼翼蹲下去想捡碎玻璃,吴万豪一眼瞪过去:“别捡了!”
秘书吓得立刻缩回手。
包间里安静得发闷。
过了几秒,吴万豪像是突然想起什么,猛地回头盯住市场副总。
“你不是说,前面节奏还能带吗!”
市场副总嘴唇一抖,连忙开口:“吴总,前面是还能带,可这两天情况变了。市里那边把家长分类安置方案推得很快,分校那条线也在往前赶,再加上过渡费先垫了,群里的家长没以前那么容易被带着走……”
“带不动了?”吴万豪眼神都冷了。
市场副总额头上的汗顺着往下淌,只能硬着头皮点头:“现在不是完全带不动,是很多人开始分着想了。退房的只想盯退款,保学位的盯分校和安置,怕烂尾的盯项目资金。大家没前面那么乱了。”
吴万豪听完,脸上的肌肉一下绷紧。
这就是他最不想听见的话!
人一不乱,很多招就废了。
以前他最会打的,就是把不同的人心搅成一锅。你骂我,我骂你,大家互相耗,最后最轻松的反而是他。
现在楚天河一边把家长分开接,一边把老安置户的钱先补出去,再往分校和旧改上狠狠干,等于把他最擅长的泥潭给抽干了!
财务总监坐在旁边,这会儿也不敢装透明了,试探着开口:“吴总,还有一件事……”
“说!”
“分包商那边又来电话了。锦安家园整改一启动,那边原来拖着的几笔工程款和材料款全在催。钢筋、水泥、门窗,还有两家做防水的都盯着呢。”
吴万豪听到这儿,直接气笑了。
“一个个鼻子倒都挺灵!”
财务总监不敢接话,只低声继续:“还有银行,还是那句话,监管账户不松,后续现金流会更紧。咱们原本指望通过行业那边一起发发声,先把风向带回来一点。可今晚……”
他说到这儿,声音自己就虚下去了。
今晚什么样,大家都看见了。
酒桌没立住!
这不是简单一顿饭没吃成。
是这帮人已经不肯和吴万豪绑在一起了。
吴万豪沉着脸,一屁股坐回椅子上,胸口起伏得很厉害。
包间里只有空调风在响,剩下几个人都不敢吭声。
好一会儿,他才拿起桌上的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很久,没人接。
他又拨另一个。
还是没人接。
第三个终于接了,是本地一个和他来往很深的老关系。吴万豪还没来得及开口,对方就在电话那头先笑了一声,语气很客气,话却很远。
“万豪啊,这两天我真不方便见面。不是不帮你,是这阵风头太紧,大家都得避一避。你先自己稳一稳,后面再说。”
说完,电话就挂了。
吴万豪拿着手机,脸一下沉到底。
避一避!
这三个字听起来像安慰,实际就是躲。
他当然懂。
他放下手机,又拨了一个给商会王副会长,结果秘书接的,说王副会长刚开完会,已经回家休息,有什么事明天再联系。
明天!
又是明天!
吴万豪把手机往桌上一扔,闭了闭眼,几秒后猛地睁开,眼底那股火已经压不住了。
“都躲是不是!”
“行!都给我躲!”
“等哪天火烧到他们自己头上,我看他们还往哪儿躲!”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一点都不大,可越是这样,旁边人越不敢抬头。
秘书站在那儿,背后全是冷汗,半天才试着问了一句:“吴总,那……那明天的安排还照旧吗?东城臻园那边有个银行碰头,锦安家园整改组那边也约了个会,还有……”
“照旧个屁!”
吴万豪抬眼看过去,语气发硬:“东城臻园那边你去,锦安家园整改组先拖一天。告诉他们,集团还在研究。”
市场副总听见这句,脸都变了:“吴总,现在要是再拖,市里那边怕是会直接……”
“我知道!”吴万豪盯着他,“用不着你提醒我!”
他现在不是不知道不能拖。
是根本没法一下子应那么多口子!
前面学区房被锁,预售资金卡死,旧改和过渡费又被翻,平台和安置线都在漏。现在楚天河先把过渡费给补了,等于是直接把责任往他这儿顶回来。老百姓那边有了盼头,后面所有火都会继续冲着他!
想到这儿,吴万豪心里那股子慌终于一点点往上浮。
前面他一直还在想,楚天河再猛,也得讲市场、讲楼市、讲稳定,不敢把自己往绝路上推。
可现在看,楚天河根本不按他熟悉的路子来。
你想拖,他就先垫钱。
你想煽风,他就直接分流。
你想抱团,他就一句话把桌子给你拆了。
这才是最让他发寒的地方!
吴万豪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强逼着自己把气往下压。
“通知法务和财务,今晚把几个重点项目的现金流和债务情况重新做一遍。”
财务总监听见这话,赶紧点头:“好,我马上去。”
“还有。”吴万豪看着市场副总,“家长群和中介那边别全停。你换个口风,不要再硬讲政府接管不好,也别再讲分校是假的。改成强调‘项目稳定最重要’、‘别让激进退房把大家都拖死’。听懂了吗?”
市场副总一愣,随后连忙点头:“明白,换个角度,把退房派和保交付那批人重新往一块儿拽。”
吴万豪点了点头,眼神阴下来。
“人乱不起来,就让他们重新怕起来!”
另一边,顾言已经回了办公室。
他没急着坐,而是先把今晚收到的几条回话写在纸上。
哪家先缩了。
哪家说自己整改到位。
哪家表面没表态,实际已经开始往回撇。
越写,他脸上的笑意越浓,可那笑一点不暖,反倒透着一股凉丝丝的得意。
秦峰进门的时候,正好看见他在那儿对着名单笑。
“你又在算谁?”
顾言头也没抬:“算谁最先跪得快!”
秦峰扯了把椅子坐下:“真有这么明显?”
“太明显了!”顾言把笔一放,扬了扬手里的名单,“你以为他们今晚是真去帮吴万豪的?扯淡!一个个都是想先看看,风到底往哪儿吹。结果我这边就递了几句话,他们立刻就知道该往哪边站了。”
秦峰听得乐了:“所以这顿饭,吴万豪算是白请了。”
“白请?”顾言哼了一声,“不光白请,还请出一桌切割书来!”
说着,他把几条最新反馈念了出来。
“宏瑞的刘总,已经让人内部重新审广告口径,准备连夜给住建那边递整改说明。”
“金城冯总更绝,刚给人放话,说自己一直支持市里规范教育配套宣传,对万豪项目的具体问题不知情。”
秦峰一拍桌子就笑了:“这帮人翻脸是真快!”
顾言也乐了,笑完以后,眼神里那股冷劲更重。
“生意人最懂什么时候该讲朋友,什么时候该讲切割!吴万豪现在最可怜的地方,不是别人不帮他,是大家都明白,帮他已经没回报了!”
他正说着,楚天河推门进来了。
看见顾言脸上那表情,他先问了一句:“都回了?”
“回得漂亮!”顾言把名单往桌上一推,表情带着点压不住的痛快,“前脚还想讲行业预期,后脚就开始各扫门前雪了。有人借口工地有事提前走,有人当场说谁的问题谁自己扛。最有意思的是,现在已经有人主动跟住建那边递话,生怕自己跟万豪沾得太近!”
楚天河看完那张名单,没笑,只是点了点头。
这结果不意外。
前面吴万豪还能靠“大佬”身份压住场子,现在他那层壳已经开始裂了。只要别人觉得跟着他吃不到肉,反而可能惹一身骚,切割是迟早的。
秦峰看着楚天河:“那下一步怎么办?”
顾言先接了一句,眼里带着火。
“怎么办?继续让他慌!”
“他现在最怕的不是查,是孤!前面家长不再全跟着他走,老安置户那边钱也补了,地产圈又开始往外撇,他现在连想装成行业代表都装不成了!”
第四百一十五章 假交房的牌子
第二天上午,锦安家园门口停了三排车。
住建的、平台的、街道的、物业的,还有代建单位的人,一个不落,全到了。
消息传得快,小区里原本没下楼的人,这会儿也都出来了。几栋楼前的空地上站满了人,老人拄着拐杖,小孩缩在大人身后,更多的是拿着钥匙、攥着收据的回迁户,脸上全是那种既盼着又不太敢信的神情。
他们这些年见过太多检查了。
来了,看看,拍拍照,讲几句,走了。
牌子还在,问题还在,房子还是住不进去。
所以今天楚天河一出现,很多人不是高兴,是先憋着一口气看。
看你这回,到底是不是又来走一圈场。
楚天河没让人摆讲话台,也没让谁先汇报,车一停就直接往里走。
顾言跟在他后面,手里夹着资料,脸色比前几天还难看。昨天那几页过渡费清单和那户人家的钥匙,一直压在他脑子里。现在一看锦安家园门口那块“民生安居示范项目”的牌子,他都快压不住骂人了!
“真有脸挂着!”
他扫了一眼那块牌子,声音不大,可周围人都听见了。
平台这边新顶上来的严负责人赶紧迎上来,脸上堆着笑:“楚市长,顾主任,我们已经按照要求,把各栋情况重新梳理了一遍,今天准备分楼栋、分问题类型逐步整改……”
“别准备。”楚天河头都没偏,“先看。”
严负责人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只能往旁边让。
住建局今天来的是副局长王立成,昨晚就被要求必须到场。这会儿他站得很直,可背上已经开始冒汗了。
因为他心里清楚,今天不是听汇报,是来狠狠干脸的!
楚天河走到三号楼楼下,抬头看了一眼,转头问:“这栋,在你们报表上是什么状态?”
王立成忙低头翻手里的清单:“三号楼一单元、二单元,之前报的是已具备交付条件,个别户存在局部整改问题……”
“钥匙呢?”
“已发放。”
楚天河点了点头,语气很平:“行。那就从这栋开始。”
他回头扫了一眼围在后面的住户,直接点了两个名字。
“李慧!”
人群里立刻有人应了一声。
李慧今天来了,手里还攥着那串钥匙,眼圈有点红,明显昨晚没睡好。她赶紧挤到前面来,声音发紧:“楚市长,我在!”
“带路,去你那套。”
李慧愣了一下,随即点头,转身就往楼里走。
围观的人群一下往前涌了几步。
不是起哄,是都想看。
顾言一边往里走一边回头骂:“别都堵在楼道口!能上来的上来几个代表,剩下的在下头等!今天不是做戏,问题一个个过,谁也别急!”
到了七楼,李慧把门打开。
屋里还是老样子。
甚至比上次更糟了一点。客厅墙角返潮的那块面积又大了,窗框边一圈水印更明显,厨房插座边缘发黑,卫生间那股味儿一开门就冲人。
严负责人站在门口,脸上的肉都绷着,想说什么,又觉得什么都说不出口。
楚天河没让人介绍,自己先进去,抬手按了按客厅那块鼓起来的墙皮。
一按,软的。
顾言直接气笑了:“这墙里怕不是都快发霉长蘑菇了,你们还能往报表上写‘符合交付条件’?”
代建项目经理高志强也来了,站在人后头,一张脸白得发青,听见这句,硬着头皮解释:“这个……返潮问题前期确实反复过,主要是冬天温差和局部管线……”
“你给我闭嘴!”顾言猛地回头,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去,“到现在还跟我讲局部?这是局部吗!你们是想把整栋楼都烂透了,才算整体问题是不是!”
这一下,高志强彻底不敢出声了。
楚天河又往卫生间走。
前面那次来的时候,返味就很重。今天他伸手一按冲水,水刚下去一半,地漏那边就“咕嘟”一声往上顶,黑黄的水顺着边角往外冒。
跟着上来的几个住户一下就炸了。
“你们看看!”
“我家也是这样!”
“这怎么住人啊!”
“拿钥匙那天就这样,到现在还这样!”
李慧站在门口,眼泪一下就憋不住了,声音都抖了:“我就说我不是故意找事!我妈年纪大了,孩子还小,这种房子怎么搬进去住!”
楼道里一下全是说话声。
王立成的脸已经完全挂不住了,低头看着地面,一声都不敢吭。
楚天河从卫生间出来,转头看向他:“王副局长,这就是你们住建口验出来的‘具备交付条件’?”
王立成喉咙发干,硬着头皮回:“楚市长,前期验收是按程序走的,个别问题可能在后续……”
“个别?”楚天河盯着他,声音不重,却压得人喘不过气,“你现在跟我说,这是个别?”
王立成一下被问住了。
顾言在旁边冷冷接了一句:“这不是个别,这是你们拿‘交钥匙’给自己做账!”
这话太狠,可一句都没偏。
出门以后,楚天河没停,又连着点了两户。
一户窗户关不严,风从缝里直灌。
一户厨房下水一开,客厅地砖就冒潮。
还有一户,电闸一推就跳,住户家里自己拉的应急灯还挂在墙角。
楼上楼下的住户越聚越多,情绪也越来越顶。
因为今天不是他们自己喊,是楚天河带着住建、平台、代建和街道的人,一个问题一个问题站在这儿被看见了!
这比开十场会都顶用!
高志强这时候脸都白透了,明知道躲不过,还是想再挣扎一下。
“楚市长,这种问题在新建项目里,严格说不属于结构质量问题,多数通过后续维修和入住调试都能...”
“你再说一遍!”顾言往前一步,眼睛都红了。
高志强话一下卡在嘴里。
顾言指着屋里那堵返潮的墙,又指了指卫生间地漏,声音都拔起来了。
“你嘴里的后续维修,是让老人搬进去吸着霉味等吗!你嘴里的入住调试,是让小孩先在这儿咳一冬天试试命硬不硬吗!这房子连正常人都住不踏实,你还跟我扯什么结构质量!”
周围住户一下全跟着炸了。
“就是!”
“太不要脸了!”
“他们每回都这么说!”
“反正住的不是他们自己家!”
现场那股子火彻底顶上来了。
高志强被骂得头都不敢抬,手一直搓着裤缝,整个人都僵住了。
楚天河这时候没再往楼上走,而是转身下楼。
一帮人跟着他往下走,楼道里脚步声又重又杂。
出了楼门,小区空地上已经围了一大圈人。
有人手里举着钥匙。
有人手里拿着交房通知和收据。
还有几个人把先前那几张“入住恭贺”宣传单都带来了,边角都揉皱了。
大家都盯着楚天河。
那股眼神不是催。
是等。
等他今天到底给个什么说法!
楚天河站在楼前,抬头看了一眼那几栋楼,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已交付楼栋清单”,沉了几秒,忽然把清单往王立成手里一塞。
“这个名单,作废!”
这三个字一出来,现场一下安静了。
连顾言都抬了下头。
下一秒,人群里立刻炸开了。
“真作废了?”
“那是不是说明这房根本不算交了!”
“早就该作废!”
“拿这种破房糊弄我们,算什么交房!”
王立成拿着那张纸,脸上火辣辣的,半天没反应过来。
高志强更是腿都软了一下,急得声音都变了:“楚市长,这个……这个如果作废,会影响整个项目交付节点、合同状态和后续……”
“你还知道会影响节点?”楚天河猛地转头盯住他,声音陡然一沉,“你们前面拿假交付做节点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会影响老百姓一辈子的日子!”
这一句狠狠干下去,高志强彻底不敢说话了。
楚天河转身,看向所有人,声音压得很实,却响得清清楚楚。
“锦安家园所有存在质量和配套问题的楼栋,今天开始,原‘已具备交付条件’状态一律作废!”
“没修好之前,不准再拿‘已交房’三个字往上报!”
“原来发下去的那套说辞,也全给我收回去!”
他说到这儿,抬手指向小区门口那块“民生安居示范项目”的牌子。
“还有那个!”
“给我摘了!”
这句话一出口,现场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不是砸。
是摘!
可就是这一下,比砸还疼!
那块牌子前面挂得多好看,现在就有多打脸。
严负责人脸色一白,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点什么,可一看楚天河那神情,愣是没敢开口。
秦峰根本没迟疑,冲旁边两名民警点了点头:“去!”
两个民警和一个街道年轻干部小跑过去,搬来梯子,当着所有人的面,几下就把那块牌子上的螺丝卸了。
牌子一歪,下面有人下意识发出一阵低呼。
再下一秒,“民生安居示范项目”那一整块牌子就被抬了下来,放在了地上。
场面一下就炸了!
不是乱,是那种压了太久终于看到点真东西的炸。
一个老太太站在人群里,眼眶通红,扯着嗓子喊了一句:“今天总算有人说句人话了!”
这一声一出来,周围立刻跟着一片附和。
“早该摘了!”
“这牌子挂着都臊得慌!”
“房子都没法住,哪来的示范!”
“对!别拿个牌子哄人了!”
顾言站在一边,看着那块被摘下来的牌子,胸口那股气总算稍微顺了一点。
他转头看着严负责人和高志强,脸上全是冷意:“听明白了没有?这不是走形式,这是你们自己把脸丢在地上了!”
王立成这时候终于回过神来,连忙上前一步:“楚市长,那后续整改程序……”
“后续我来定。”楚天河打断他,转头看向围着的住户,“今天先把假牌摘了,假交房作废。后面怎么修,怎么验,什么时候再算交房,我一项一项跟你们说!”
他话音刚落,周围安置户的情绪就又起了一层。
这回不是骂。
是那种终于敢信一点点的松动。
因为这么多年,他们最怕的不是慢,是明明有问题,却没人敢把“假的”两个字说出口。
今天楚天河替他们说了!
而且当众说了!
小区门口风一吹,那块刚摘下来的牌子靠在墙边,还在轻轻晃。
几个老人盯着它看了很久,眼眶都红着。
这牌子挂了好几年。
他们也被它糊弄了好几年。
今天总算有人伸手,把它摘下来了!
第四百一十六章 钥匙不是道具
“别散!”
牌子刚摘下来,下面那股子热劲还没落,楚天河抬手就压了一句。
“今天不光是来摘牌的。假交房作废了,后面谁来修、修什么、几天一报,今天就在这儿说清!”
这话一出来,原本已经开始往前挤的人群又慢慢定住了。
谁都听明白了。
今天不是只来出一口气。
是真要把后面的路也压出来!
顾言站在旁边,手里那份问题清单已经摊开了,脸色还是冷,可人明显绷得更紧。前面摘牌是爽,可牌子摘了不等于房子就好了。住不进去的,还是住不进去。拿着钥匙在外面租房的,明天照样还得交房租。
所以这一步,不能虚!
楚天河直接让街道从物业办公室搬了张长桌出来,往小区空地上一摆。
桌子不大,边角还掉了漆。
可这会儿谁都顾不上这些了。
住建、平台、代建、物业、街道的人被按着站成一排,安置户就在前面围着。没有主席台,也没有话筒,风一吹,纸都哗哗响,可那股气比开大会都足。
楚天河站在桌边,看了眼王立成,又看了看严负责人和高志强。
“先说第一件事。”
“今天作废的是假交付状态,不是作废你们的问题!”
“从现在开始,锦安家园所有存在质量和配套问题的楼栋,全部重新拉问题清单。按栋、按户、按问题类型列出来。漏一项,我就拿谁说话!”
王立成立刻点头,声音都比平时紧了点:“好,今天下午住建和质监就重新进楼,一户一户排。”
“不是下午。”楚天河盯着他,“现在!”
王立成被顶得一噎,赶紧改口:“现在,现在就进!”
楚天河点了点头,又继续往下压:“第二件事,没修好之前,住户继续领过渡费。谁要再跟我说‘已经交付所以停发’,我就让他自己去外面租房住!”
这句话狠狠干出来,下面住户里顿时一阵骚动。
李慧站在人群前排,手里还攥着那串钥匙,听见这句,眼圈一下就红了。
她不是为了别的,就是怕前头作废了交付,后头住建和平台又顺手把过渡费卡了。现在楚天河把这句话当众说出来,等于是把她最担心那口气先接住了!
顾言这时候接上,语气很硬。
“过渡费不是赏你们的,是你们本来就该拿的。谁家房子一天住不进去,这钱就一天不能断!”
严负责人站在那儿,脸色一阵白一阵青。
昨天会开完,平台那边已经被狠狠干过一轮。今天到了现场,他本来还抱着点侥幸,觉得大不了先认错、先低头,后面能拖一点算一点。可现在看,楚天河根本不给拖的空间。
他咬了咬牙,小声开口:“楚市长,平台这边愿意全面配合整改,也愿意承担该承担的责任。只是具体到每栋楼、每户问题,施工、资金、验收得有个排序。要不然一下子全面铺开,后面可能……”
“可能什么?”顾言一下抬头,眼神刮过去,“可能钱不够花?还是可能你们又想先挑好看的地方修,拿几栋样子楼来糊弄人?”
严负责人脸一下挂不住了,连忙摆手:“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顾言往前走了一步,火气一点没压着,“前面你们就是这么干的!报交付的时候,挑问题少的楼先往上送;修的时候,先修外面看得见的;住户一反映,就让人先等等、再看看、走流程。你跟我说,你们还有什么新花样!”
这几句说下来,周围安置户一下就全跟着起了声。
“对!他们前面就是这样!”
“每次都说先登记,登记完就没下文!”
“楼道刷一下,墙皮糊一下,就敢说整改完成!”
“我们最怕的就是又拖!”
高志强站在边上,头都快埋进胸口了,听见这些话,还是不死心地想往回拉一句:“楚市长,我们不是不整改,主要是项目毕竟体量大,部分问题确实需要分阶段处理,尤其像管线、门窗、返潮这类——”
顾言猛地回头,脸都冷了。
“你还敢说分阶段!”
“你们最会分阶段了!前期画饼分阶段,交房糊弄分阶段,发过渡费也分阶段,最后把老百姓一辈子都分没了!”
这句话太狠,直接把高志强噎得死死的。
他嘴巴张了两次,愣是一句整话都没说出来。
楚天河没让他们再往空话上拐,直接转头看住建、街道和物业那边。
“接下来三件事,当场定。”
“第一,按楼栋成立住户代表组,每栋推三到五个人,跟着看整改。不是你们关起门来修完,拍两张照片就算了!”
“第二,每周公示整改进度。哪栋修了什么,哪栋没修完,卡在哪儿,贴出来。别再给我搞‘正在推进’这四个字!”
“第三,物业临时托管马上换。原来那套糊弄人的班子,我一个也不想看见!”
这一下,站在最边上的物业经理脸都绿了。
他前面一直想缩着,觉得今天主要打的是代建和平台,自己顶多挨两句骂。现在一听“临时托管马上换”,人一下就急了。
“楚市长,这……这是不是有点太重了?我们物业前期也有很多难处,小区交付状态不稳定,很多设施还没完全……”
“你还敢叫难!”秦峰终于开口了,语气硬得像石头,“你嘴里难的,是楼道灯一层亮一层不亮,还是业主报修单压着不回?昨天我去物业办公室,桌上那几沓报修单都快长灰了,你跟我讲难处?”
物业经理被顶得一哆嗦,还想再说点什么,秦峰已经转头冲旁边两个民警使了个眼色。
“先带一边去,别让他在这儿碍眼!”
那经理一下慌了,声音都变了:“我……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我们也想干……”
“想干?”顾言冷笑了一声,“你们前面要是真想干,住户也不至于一见你们就骂!”
两个民警没给他再往下说的机会,直接把人带到一边去了。
这一幕看得底下安置户一下就更有劲了。
前面这些年,他们最烦的就是物业那帮人,嘴上最硬,动作最慢,出了事不是说“报上去了”,就是“等施工单位”。今天眼看那经理被直接拎走,现场一下就炸出一阵低低的叫好声!
楚天河没理会那边,继续往下推。
“现在,住建口的人留下,平台的人留下,代建的人留下。”
“其他无关的都给我动起来!”
说完,他直接让街道的人把纸板和记号笔拿过来,往长桌上一铺。
“按栋写!”
“三号楼,返潮、反味、电路、窗框。四号楼,地砖、管线、门套。哪栋什么问题,现在就分!”
王立成站在桌边,已经顾不上脸面了,带着两个工程口的人当场开始写。
严负责人和高志强也只能凑过来,一条一条认。
下面安置户一边看,一边插话。
“六号楼还有电梯!”
“九号楼下水也堵!”
“我们家门套一碰就掉!”
“八栋那边顶楼还漏!”
一开始还有点乱。
可慢慢就不是乱了,是把前面一直压在每家每户那点问题一股脑倒出来。
楚天河站在桌边,不时点人,不时问住户,不时直接把某条问题拎出来让住建和代建现场认。
顾言则在旁边压着节奏,谁要是想拿“先登记后研究”那套话往回糊,他立刻狠狠干堵回去。
整个现场像是一口锅烧开了。
可这回不是无头苍蝇乱撞。
是乱里开始有了规矩。
李慧站在前头,见自己家那几条都被写上去,手指一直攥着钥匙,指节都发白了。可这回她脸上的神情和前几次不一样,终于不是那种又急又怕的乱,而是开始盯着那张纸看,生怕漏了哪一条。
这就是变化!
前面她跑来跑去,最怕的是没人认账。
今天这些问题,一条条写在纸上,代建、住建、平台全在场,全得认!
写到后面,顾言把那张纸往前一推,看了眼严负责人。
“看清楚了吗?”
“这些不是毛病,是你们欠下来的账!”
严负责人咬着牙,点了点头:“看清楚了。”
“看清楚就别再跟我讲什么整体推进!”顾言盯着他,“现在不是你们项目怎么好看,是这些门、这些窗、这些厕所、这些楼道,什么时候能让人住!”
楚天河也在这时候把那串钥匙从李慧手里接了过来。
他抬手把钥匙举起来,看着在场所有人,声音沉得很。
“你们都看见了。”
“这把钥匙,前面发下去的时候,是拿来交差的。”
“今天开始,不算!”
“钥匙不是道具。门能开,灯能亮,水能通,人能住进去,这才叫交房!”
一句话狠狠干下来,空地上一下安静了。
连前面还在吵吵嚷嚷的人都没出声。
因为这句话,真是说到骨头上了!
这几年他们最难受的地方,不就是这个吗!
钥匙发了。
脸面有了。
报表好看了。
可房子还是住不进去!
现在,终于有人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钥匙是道具”这层皮狠狠干撕开了!
李慧站在人群里,嘴唇发颤,眼泪一下掉了下来。
旁边那个之前老骂物业的老太太,也不停点头,嘴里念叨着:“对!就是这个理!说到点子上了!”
空地上的风吹得纸角乱翻,长桌边的人却谁都不敢动。
高志强看着那串钥匙,脸色灰得不像样。
他太清楚了,这一句话一落,前面那套“发钥匙等于交房”的把戏,算是彻底死了。以后再想拿这招遮问题,门都没有!
而对安置户来说,这一天也不一样了。
因为终于有人肯承认,他们不是太挑剔,不是爱闹,不是不讲理。
是这房,根本就还不配叫房!
第四百一十七章 钱发下去,人心就活了
锦安家园摘牌、作废假交付的消息还没完全散开,街道服务中心那边已经开始排队了。
不是因为又出了什么新乱子,是发钱!
楼里楼外站着的,全是老住户和回迁户。有拄拐杖的,有拎着塑料袋装材料的,也有把存折和身份证反复掏出来看的人。大家嘴上都在问一个问题。
“今天真发?”
“这回不是白跑吧?”
“上回说核对完就发,结果又拖了半个月,这回呢?”
这种不信,不是针对谁,是被磨出来的。
前面几年,过渡费这几个字他们听得太多了。每次问,都是“正在拨”“手续没走完”“项目那边还没回款”“再等等”。等来等去,钱没来,人先麻了。
所以这天一大早,街道服务中心门口的气氛其实很怪。
不是热闹。
是绷。
大家都想往前站,可谁也不敢太高兴。怕一高兴,后面又扑空。
顾言到的时候,队已经排到了门外。
他一看见那条队伍,脸色就不太好看。
“昨天会才开完,今天这边怎么还磨磨蹭蹭的!”
街道书记赶紧迎上来,脸上全是汗:“顾主任,钱已经到位了,今天第一批先发。我们是怕现场乱,所以先让大家按项目、按楼栋分着进……”
“怕乱?”顾言看着他,冷笑了一声,“你们前面一拖几年都不怕乱,现在真发钱了倒知道怕乱了?”
街道书记被呛得一脸发热,低声道:“不是这个意思,是怕老人多,挤……”
顾言懒得再跟他扯,抬腿就往里走。
“行了!里面怎么发,我自己看!”
今天楚天河没一上来就露面。
不是不管。
是故意让顾言先盯着。
原因很简单,这种地方,楚天河一到,大家情绪会更往上涌,场面反而不好控。顾言适合在这儿狠狠干账,把前面几年那些烂事狠狠干明白,再把钱狠狠干到人手里。
秦峰的人也在。
没穿特警那套,只安排了几个警力在门口和大厅里维持秩序。不是防老百姓,是防着有人趁乱混进来、捣乱、做假、插名额。
顾言一进服务大厅,先看见的是几张拼起来的办公桌。
桌上放着名单、计算器、存折复印件、发放单、签收单,旁边还有两个银行工作人员,现场核对到账。
这回倒没敷衍。
是真准备狠狠干了。
可顾言还是不放心,走过去第一句话就很硬。
“从现在开始,谁都别跟我说差不多。”
“钱按户发,差一块都不行!谁要是敢在这上头再伸手,我今天让他手都缩不回去!”
大厅里本来嗡嗡的议论声一下静了不少。
不少老人其实不认识顾言,但一听这话,也知道这是个管事的。
街道办主任在旁边连连点头:“顾主任您放心,这次我们按清单核,财政、住建、街道三方都在,绝不出错。”
顾言斜了他一眼:“你最好真是这么想的。”
说完,他直接把第一批名单拿过来,先自己翻了一遍。
他一行一行看,脸色慢慢缓下来一点。
至少这次,不再是糊涂账了。
第一批叫到的是锦安家园八号楼一个老院长,姓孙。
老头七十出头,原来在区医院干了大半辈子,前些年拆迁以后一直跟老伴在外头租房。他一听叫自己名字,拄着拐杖站起来,脚步还有点发虚。
工作人员赶紧扶了一把:“孙院长,您先坐这儿,把身份证和存折给我。”
孙院长没立刻坐,先看了一眼桌上摆着的那叠现金和签收单,嘴唇有点发抖。
“真发啊?”
顾言正好坐在边上核数,听见这句,头都没抬,语气很硬。
“废什么话!不真发,让你们来开眼吗!”
这话说得冲。
可老头听完,反而眼圈一下红了。
他把存折递过去的时候,手都在抖。工作人员按着清单给他核月份,银行的人现场一查到账记录,确认无误后,把补发金额一项项对给他听。
孙院长眯着眼,一遍一遍看,像是生怕自己听错。
“这两个月的,也补?”
“补!”
“去年漏的那几次,也补?”
“补!”
“全补?”
顾言终于抬起头,盯着他,表情还是冷,可语气没前面那么冲了。
“欠你的,今天先还!”
孙院长张了张嘴,眼泪突然就下来了。
旁边几个人一下也跟着红了眼。
不是钱有多大。
是他们等这句话,等太久了!
排在后面的人群里,有人忍不住往前探身子看,有人低头在算自己那几个月差了多少,也有人悄悄抹眼角。
前面几次说发,最后都是核一核、回去等、再通知。
今天不一样。
今天是真见着钱了!
李慧和她妈也来了。
李阿姨拄着拐杖站在队里,手里揣着身份证和那本存折,一直没敢往前挤。李慧在旁边扶着她,眼神死死盯着前面的桌子。
昨天楚天河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过渡费继续发。
她信了七成。
可钱不进账,最后还是悬着。
直到现在看见孙院长那边真开始签字,她心里那口气才终于一点点往下落。
顾言今天没穿外套,只穿着件衬衣,袖子卷到小臂。算账、对单、拍板,全是他在压。
一个老太太上来,对不清月份,站在桌边急得直掉眼泪,反复说自己记不清是哪年哪月断的了。旁边街道工作人员嘴上还在按流程问,顾言听着烦,直接把人喊过来。
“你按流水对!”
“对不上就把街道前面登记底单翻出来!她记不清,不等于钱就没少过!”
那工作人员被顶得脸一红,赶紧往后翻底单。
另一边,一个中年男人在清单上看见金额和自己想的不一样,声音立刻高了:“怎么少了两个月!我那年明明断了四个月!”
周围人一听,空气一下又紧了。
顾言“啪”地一下把笔搁桌上,声音一沉:“嚷什么!差了就当场对,今天就是来对账的,不是让你憋回去的!”
那男人一愣,火一下没接上来。
顾言手一伸:“材料拿来!”
男人赶紧把自己带来的旧回单和存折递过去。
顾言低头翻了两眼,又让银行那边调明细,再让街道把前面登记表拿来。三方一对,果然少算了两个月。
街道那边一个经办的小年轻一下就慌了:“顾主任,这个可能是我们汇总时……”
“别解释!”顾言直接打断,语气压着火,“改!当场改!这笔钱今天给我补进去!”
他说完,转头看着排队的那群人,语气更重了些。
“今天谁发现自己少算了、漏算了,别憋着,当场提!”
“前面就是因为你们不敢提、提了也没人认,才把这笔账拖成这样。今天我坐在这儿,谁的钱少了,就在这儿狠狠干明白!”
这一句狠狠干出来,队伍里原本那股又怕又乱的劲,反而慢慢稳了。
不是因为大家一下信了所有人。
是因为至少今天这个场,不像前面那种问一句就被踢一脚皮球。
你有问题,可以当场说!
这就是区别!
李慧母女排到中间的时候,已经过去一个多小时了。
李阿姨走到桌前,腿都有点抖,坐下后第一件事不是递材料,而是小心翼翼问了一句:“姑娘,这回钱……不会又说没到吧?”
帮她核材料的是个街道女干部,昨天刚被楚天河在现场狠狠干过,今天态度明显老实多了。
“阿姨,这回到了。您别急,我一笔一笔给您对。”
顾言正好从旁边走过,看见李慧,停住了。
“你们也来了?”
李慧抬头看着他,眼圈已经有点红:“来了。昨天楚市长说今天发,我就想着不管真假,总得来一趟。”
顾言看着她,没说漂亮话,只把手往桌上一点:“今天少一笔你都别走!”
李慧听见这句,嘴角动了一下,眼泪差点掉下来。
材料一项一项核过去。
有去年断的。
有前面延的。
还有两次是漏发没记进总额的。
李慧本来还怕自己算不清,结果街道、银行、住建底单三样一对,钱都清清楚楚摊在了桌上。
她看着那数字,喉咙发紧,半天没说出话。
李阿姨倒先绷不住了,一只手紧紧按着存折,眼泪直接往下掉。
“真……真补了啊。”
顾言站在旁边,看着她那副样子,原本嘴边那句硬话又咽了回去,过了几秒才低声说了一句。
“前面欠你们的,今天开始往回还!”
李慧听见这句,再也忍不住,眼泪一下掉了下来。
她不是为了这几个钱哭。
是为了前面那几年,跑街道、跑项目、跑到最后自己都觉得是不是这钱真不该拿。
现在终于有人告诉她,这钱不是求来的,是本来就该拿的!
大厅里,类似的场景一遍遍在发生。
有人领到钱以后,拿着存折站在那儿发愣,半天才缓过来。
有人对着清单一笔笔看,看到最后,手都在发抖。
还有个老太太领完钱以后,当场从布包里掏出一张老照片,说这是原来拆迁前的老房子,冲着街道那边的人抹眼泪:“我不是想闹,我就是想回家啊!”
这一下,连边上坐着的几个工作人员都跟着眼圈发红了。
顾言站在大厅中央,耳边全是人声,鼻子里全是旧纸、墨水、灰尘和汗味混在一块儿的味道。
这地方一点都不体面。
可今天这一桌桌、这一行行,才是真正把民心往回拉的东西。
前面再会开得漂亮,再话说得硬,钱不到账,都是假的。
现在钱发下去了,人心就活了!
到了傍晚,第一轮发放差不多结束。
顾言拿着汇总表,站在窗口边上看了一会儿,忽然长出了一口气。
秦峰这时从门外进来,扫了一眼大厅,低声道:“外面比上午安静多了。”
顾言嗯了一声:“能不安静吗?钱见着了。”
秦峰看着他,笑了一下:“你今天倒像个人。”
顾言一听,直接白了他一眼:“滚!我什么时候不像人了!”
秦峰笑着往外看了一眼,语气却也慢慢收了回来。
“前面他们最会的,就是让人看不见头。今天这笔钱一下去,起码很多人知道,这事不是没人管。”
顾言点了点头,没再贫。
他把那张汇总表往下一翻,低声说了一句:“这口气是接住了。可后面的账,只会更疼。”
正说着,门外一阵脚步声。
楚天河来了。
他没往前走多远,就站在门口,看着大厅里那些还在核钱、签字、低声说话的人,目光在李慧母女、孙院长还有那几个拿着存折反复看的老人身上停了一会儿。
顾言走过去,把最新汇总递给他。
“第一轮发得差不多了。漏算的也改了。今天这一批,算是先把最急的接住了。”
楚天河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着大厅,沉了几秒才开口。
“好。”
就一个字。
可顾言听得出来,这一个字后头压着的东西不轻。
前面他们查旧改、查平台、查吴万豪那几条线,火都大,出气也是真出气。可要说真正让人心里落下来,还是这种时候。
钱到手里了。
日子才有盼头!
顾言看着那一排排还没散的人,忽然低声道:“前面他们拖,是觉得老百姓熬得起。”
楚天河点了点头,眼神沉下来。
“那现在,就该轮到他们熬了!”
第四百一十八章 今天轮到你进门了
过渡费一发,街道那边总算没前几天那么炸了。
可秦峰心里一点没松。
钱发下去,是先把人稳住。该抓的人,一个都没少!
尤其老曹这种货!
前面几条线都已经对上了。红旗里那边有人提过他,东纺北院有人骂过他,沈学文家那盘旧录音里,也有他的声音。再加上旧改办那份“特殊住户推进名单”,这人不抓出来狠狠干一下,前面那股恶心劲根本出不掉!
上午刚过九点,秦峰那边的电话就打来了。
“人找到了。”
楚天河抬头:“在哪?”
“城东旧货市场后边那家棋牌室。躲了几天,今天又冒头了。还挺能装,坐那儿抽烟打牌,嘴里说得跟自己多干净似的。”
顾言正靠在沙发上翻材料,一听这句,直接把手里的文件一扔。
“走!”
“今天我得看看,这种王八蛋被拎起来的时候,嘴还硬不硬!”
车开过去没多久。
那条旧街又窄又乱,门脸都不大,棋牌室招牌还是那种旧灯箱,白天都亮得发黄。门口摆着几辆电瓶车,里头乌烟瘴气,隔着门都能听见麻将牌砸桌子的声音。
秦峰先下了车。
他没带一大帮人,就两个便衣跟着。可他往门口一站,那股压人的劲就出来了。
顾言跟在后面,脸色冷得很。楚天河没急着往前冲,而是站在后头,先看了一眼里面。
老曹就坐在最里头那桌。
穿着件黑夹克,叼着烟,腿翘着,正跟旁边一个瘦高个吹牛,手上牌都没怎么摸,嘴倒是挺快。
“你们怕个屁!”
“上面查的是开发商、平台,还有那帮签字的。咱们这种人算啥?说到底就是跑个腿、传个话,天塌下来也先砸不到我们头上!”
旁边那瘦高个明显心里没底,压着声音问:“曹哥,前几天盛达那边都带走几个了,旧改办里头也开始漏风了,真没事?”
老曹吐了口烟,满脸不屑。
“漏就漏呗!谁手上还没点事。可那也得排个先后啊!再说了,当年那几片老房子要不狠狠干,拆得下来吗?你跟那些老头老太太慢慢磨,磨到猴年马月去!”
这话说完,他还笑了一下。
笑得很欠!
顾言站在门口,听得脸一下就阴了。
“妈的,这狗东西是真不觉得自己脏!”
秦峰没接话,直接推门进去了。
门口风铃一响,屋里几桌打牌的人齐刷刷抬头。
老曹先是没反应过来,下一秒,看清楚秦峰那张脸,手里的烟当场就掉了。
“秦……秦局?”
秦峰往他面前一站,声音不大。
“曹保军,跟我走一趟。”
老曹下意识想站起来,结果腿都没站稳,膝盖在桌沿上磕了一下,嘴里“嘶”了一声,脸都白了。
可这人到底混久了,慌归慌,嘴上还想硬撑。
“秦局,您是不是搞错了?我就是在这儿打个牌,没干啥啊!”
秦峰盯着他,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你打牌可以。”
“可你前几年上别人家门,拿病人、老人、孩子去压人签字的时候,也觉得自己没干啥?”
这句话狠狠干过去,老曹那张脸瞬间挂不住了。
他嘴角抽了抽,强行挤出一点笑:“秦局,那都是项目上的事,我就是听安排去做工作,真没什么大不了的……”
“做工作?”顾言这时候走了进来,站在边上冷笑了一声,“你嘴倒是挺会洗!”
老曹看见顾言,脸色更难看了。
他前面只是慌。
现在是真慌了!
一个秦峰就够他喝一壶了,再加个顾言,说明这事根本不是简单带回去问问。
顾言走到桌边,伸手把麻将牌拨开,直接把一张转写稿拍在桌上。
“来,你自己看!”
老曹低头一看,整个人像被抽了一耳光,脸一下就没血色了。
那几行字他太熟了。
“别老拿政策跟我们较劲……”
“你现在不签,后面顺序下去,可没人再照顾你……”
“韩顾问说了,这户不能再拖……”
“别让他跟别的住户串起来……”
每一句,都是从他自己嘴里出去的!
棋牌室里其他人全不出声了。
有人悄悄把牌往回收,有人把烟掐了,还有个刚才跟着他吹牛的瘦高个,脸白得跟纸一样,坐那儿动都不敢动。
老曹嘴唇发干,还想往回抹。
“这……这录音不全,谁知道是不是……”
“你还想赖?”秦峰往前逼了一步,眼神冷得扎人,“沈学文认你的声音,红旗里那几户也认你的脸,旧改办那份‘特殊住户推进名单’上还有你碰过的名字。现在你跟我说不是你?”
老曹额头上的汗一下就冒出来了。
他张嘴想说点什么,可一对上秦峰那个眼神,心里那股侥幸一下就塌了。
可这人嘴硬惯了,还是不死心。
“秦局,我就算说过几句重话,那也不至于吧?我又不是干部!我也没签字!我说到底就是个跑腿的!”
“跑腿的?”顾言一下火了,声音都拔起来了,“你还挺会给自己找位置!”
他往前一步,手指都快点到老曹脸上去了。
“你跑腿跑到人家病房门口,跑腿跑到老人家里,跑腿跑到人家孩子面前说‘后面更难受’,你现在跟我讲你只是跑腿的?”
老曹被这一顿狠狠干懵了,嘴巴一张一合,半天没接住。
顾言越说越火。
“你以为自己不签字,就能把自己洗干净?”
“你拿那张嘴去磨人家,一趟一趟上门,一句一句往人心口上捅!你最知道找什么人下手,最知道什么时候去,最知道拿什么话压!现在一句跑腿,就想把自己摘出来?”
这几句一砸,别说老曹,旁边那几桌人脸都白了。
因为这回不是拿着材料在会议室念。
这是把人狠狠干堵在棋牌室里,一句句往死里问!
秦峰看着老曹,声音更沉。
“你嘴里的跑腿,是不是谁让你去盯哪户,你就盯哪户?”
“是不是谁让你别让他们串起来,你就去把人一个个磨散?”
“是不是看见家里有病人的、老人独居的、儿女不在身边的,你反而最来劲?”
最后一句狠狠干出来,老曹终于绷不住了。
脸上那点强撑的横劲一下散了,腿也开始软,声音都变了。
“我……我也是听安排……”
“谁安排的?”秦峰立刻接住。
老曹下意识闭嘴。
他还在犹豫。
因为他知道,这一张嘴,后面就不是“跑腿”两个字能挡住的了。
可就在这时,顾言忽然伸手把他手边那杯茶拿起来,看了一眼,又重重放回桌上。
“你前几年坐在别人家里,喝着人家的茶,嘴里却说着‘不签以后更难受’那种话的时候,想过有今天吗!”
这一下狠狠干进去了。
老曹整个人一抖。
因为这话不是泛泛骂他,是踩着他最脏的那段记忆狠狠干。
他真干过!
而且不止一次!
沈学文家是这样,红旗里那几户也是这样。他最爱拿那种看似劝人的口气往人心里压,因为这样最恶心,也最见效。
现在顾言一句话把这层皮掀开,他心里那股虚一下就往上冒。
秦峰见火候到了,冲后头两个便衣抬了下手。
“带走!”
“别别别!”老曹一下急了,站起来时椅子都带翻了,“秦局!我配合!我真配合!你别上来就带人啊!”
秦峰连看都没看那把翻倒的椅子,只冷冷盯着他。
“前几年那些老住户求你的时候,你配合了吗?”
老曹被这一句狠狠干得喉咙发紧,脸上肌肉都在跳。
他还想再嘴硬,可手铐一亮,整个人立刻就垮了。
“秦局,我说!我说还不行吗!”
他声音发抖,腿也发软,额头上的汗顺着往下淌。
“是谢广平先找的我!韩顾问后面也点过户!红旗里、东城西口那几户,都是交代过的,说这几家不能拖,得狠狠干下来,不然别的人会跟着学!”
顾言听到这儿,眼神一下更冷了。
果然!
这狗东西前面装得跟没事人一样,一上手铐,嘴里的东西立刻往外冒。
秦峰没让他停,继续压着问:“谁说‘别让他们串起来’的?”
老曹咽了口唾沫,声音发虚:“盛达拆迁碰头的时候……谢广平说的。韩顾问也在,说这种户不能让他们联动,不然一串就麻烦……”
“名单谁分的?”秦峰又问。
“项目组先给一版,街道和旧改办补一版,后面碰头再定……谁先压、谁后拖、谁适合软磨,都是有说法的……”
他说到后面,自己都不敢往下说了。
因为越说越脏。
也越说明,他前面根本不是“随便跑跑腿”,而是整个链条里专门干脏活的那一环!
顾言听到这里,火反而压下去一点,语气更冷了。
“继续说。”
“别挤牙膏!”
老曹这回是真怕了,站都站不稳,只能一口气往下吐。
“还有几次,是韩顾问单独点的。说有些户家里情况特殊,不能硬来,得先把他们耗住。还有……还有一次他专门说,别让沈学文那种人跟别的住户讲太多,他脑子清楚,一串就坏事……”
说到这儿,他抬头看了秦峰一眼,声音都快散了。
“秦局,我真不是主意人!我就是……我就是跟着他们做事!”
秦峰听完,脸上一点波动都没有。
“跟着做事,不等于你就干净!”
说完,他冲两个便衣使了个眼色。
“带回去。”
老曹这回不敢挣了,腿发软地往外挪,走到门口时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
秦峰站在他后头,看着他的背影,声音冷得发硬。
“以前是你敲别人家的门。”
“今天轮到你进这道门了!”
第四百一十九章 这次不是喝茶
这几天吴万豪其实一直没闲着。
别看外头都觉得他已经快不行了,什么学区房、什么旧改、什么安置房、什么过渡费,一条条都在往他身上压,好像随时就要塌下来一样,但真正到了这个份上,像吴万豪这种人,反而不会一下就老实的。
因为他做生意做了这么多年,最擅长的就是给自己找缝,哪怕只剩一条缝,他都想钻一钻。
所以酒局散了以后,他一边骂那帮地产老板不讲义气,一边也没闲着,先是让法务重新梳理项目合同,看哪些能切,哪些能甩,哪些能往“销售个人夸大宣传”上推。再就是让财务把集团这些年和锦安家园、东城名郡、东城臻园几条线上的资金重新做一遍,看看到底哪些钱还能往回圆一圆。
还有一个事情,他也在做,就是找人。
因为说到底,吴万豪心里很明白,钱和合同那些东西,有时候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后边没人愿意搭理你了。
这体制里也好,生意场上也好,大家最怕的不是你出事,最怕的是你出事以后,连个愿意说句话的人都没有。
所以吴万豪这两天,电话打了不少,饭局也约了几个,只不过呢,结果都不怎么好。
有的人说在外地。
有的人说身体不舒服。
还有的人倒是接电话了,说话也很客气,左一句“吴总别急”,右一句“先稳一稳”,听起来像安慰,实际上和没说差不多。
这就很说明问题了。
人家不是不接你电话,是接了以后,也不给你一句实在话。因为大家心里都清楚,你现在这个事,不是小打小闹,也不是罚个款、补个手续就能过去的。谁这时候跟你靠太近,万一火烧过来,那就是自找的。
吴万豪在这上头,其实是有心理准备的。
可即使有准备,真碰上了,还是憋屈。
尤其是当天上午,律师过来给他汇报,说市里那边已经在并材料了,学区房销售话术、平台洗壳、旧改压价、过渡费挪用,这几条线要是真往一块儿拧,后边就不是简单退钱认错的事。
吴万豪听完,脸色就一直不好看。
他办公室里那个烟灰缸,上午刚让秘书换过,结果不到中午,里头又满了。
秘书进来送茶的时候,闻见屋里那股烟味,都有点不敢多待。
“吴总,法务那边的人已经到了,在小会议室等着。”
“让他们等。”
吴万豪头都没抬,继续看手里的那几页材料。
这几页材料,是市场部连夜从几个销售群里扒出来的聊天记录和客户回访话术。说白了,他还在想,后面实在不行,就继续往“销售夸大”“中介乱说”上推,哪怕推不干净,也得推掉一部分。
不过他看着看着,心里就有点烦。
因为这种时候,再去纠这些细节,其实已经晚了。
前边的事太多了,已经不是哪一句广告词、哪一个中介瞎吹牛的问题了,而是一整套东西都开始往外冒了。
想到这儿,吴万豪把材料往桌上一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嫌茶凉,皱着眉头放下了。
这人就是这样。
平时最讲排场,也最讲体面,办公室里摆件讲究,茶叶讲究,连烟都要专门从省城带。可真到了麻烦上头的时候,他最先顾不上的,反而就是这些。
门外又有人敲门。
秘书推门进来,低声说道:“吴总,东城建设投资那边来电话了,说下午想请您过去一趟,谈谈锦安家园整改和项目交接配合的问题。”
吴万豪一听这话,脸当场就沉下来了。
“请我过去?”
秘书点点头:“说是请您过去沟通。”
吴万豪冷笑了一声。
请。
这字眼说得好听。
可到了现在这个时候,谁还不知道这“请”里边有几分是真的,几分是假的。
不过他也没说不去。
因为他现在也想知道,市里到底想怎么收这个口。前边打得这么狠,摘牌的摘牌,发钱的发钱,酒局也被拆了,下一步如果只是让他认点账、交点控制权,咬咬牙也不是不能扛。
所以他想了想,还是站起身来。
“通知法务、财务,再叫上项目那边的人,跟我一起去。”
秘书应了一声,赶紧出去安排。
半个多小时以后,吴万豪的车到了东城建设投资集团。
接待的人倒是规规矩矩,把他们领进了会议室,茶也上了,门也关了。看起来像是正常开会。
可吴万豪一进屋,心里就有数了。
因为屋里的人不对。
平台那边的人在。
住建的人在。
财政和房管也在。
顾言也在。
秦峰竟然也坐在一边。
再往主位那边看,楚天河已经到了,桌前摆着一摞材料,不厚不薄,正低头翻着。
吴万豪心里咯噔一下。
这阵势,就不是来跟他讲整改配合的。
但他脸上还是没露出来,进门以后甚至还带了点笑,先和楚天河打了个招呼。
“楚市长,今天这是又把人都请齐了啊。”
楚天河抬头看了他一眼,神情很淡。
“坐吧。”
吴万豪点点头,带着法务和财务坐下。
这时候他还想稳。
因为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先乱。你一乱,别人就知道你心虚了。
所以他坐下来以后,还主动把话往回拉了一句:“前面东城名郡和锦安家园的事,集团这边一直在梳理,也准备积极配合市里把问题解决。老百姓的事是大事,这个我们有态度。”
顾言坐在一边,听着这话都想笑。
他是真服这种人。
刀都架脖子上了,嘴里还能把话说得这么圆。
楚天河倒没急着怼他,而是把桌上一份材料推了过去。
“先看看这个。”
吴万豪低头一看,是东城名郡那批销售录音和宣传材料的汇总。
他看了一眼,没吭声。
这东西他早知道有。
后面材料一份一份又推了过来。
第二份,是平台那边项目法务的历史修订稿和内部邮件。
第三份,是锦安家园过渡费拨付和内部统筹借支的资金流向。
第四份,是旧改“特殊住户推进名单”和一部分录音转写。
吴万豪看着看着,脸上的笑就有点挂不住了。
因为这些东西单拎一份出来,他都还能想办法解释一二。可现在一摞摞摆一块儿,味就完全变了。
这就像什么呢?
就像一个人原来以为自己只是衣服上沾了几块泥,结果现在一照镜子才发现,原来从头到脚都脏了。
吴万豪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开口:“楚市长,很多事情不能这么拼着看。地产项目本来就复杂,旧改、平台、宣传、配套、资金周转,这里边有些问题确实存在,但也有很多是历史遗留和实际操作中的偏差。你现在把这些全拧到我一个人身上,恐怕也不客观吧。”
这话说得还是很老道的。
先承认有问题。
再讲复杂性。
最后再说一句“不能全算我头上”。
这就是吴万豪这类人最擅长的。
他从来不跟你硬顶死,他永远都给自己留一条“客观因素”的路。
顾言听到这儿,往后一靠,脸上全是冷意。
“偏差?”
“你拿学位卖房叫偏差,拿安置房给商品房让路叫偏差,拿过渡费去填别的项目也叫偏差?”
他说到这儿,手指在桌上敲了敲。
“吴总,你这偏差可真够会挑地方偏的。”
吴万豪没理顾言,只看着楚天河。
他心里还存着最后一点念想,就是这件事能不能再往“整改”和“责任划分”上拉一拉。只要不直接定死,后面总还有周旋空间。
可楚天河下一句话,就把那点空间狠狠干掐掉了。
“吴万豪。”
“你到现在还觉得,自己是在做项目,是在做生意,是在搞复杂问题协调?”
吴万豪心里一沉。
楚天河看着他,语气很平,可每个字都压得很实。
“你拿孩子卖房,拿老人腾地,拿安置房垫钱,到了今天,还想跟我讲偏差?”
这句话一出来,吴万豪脸色当场就变了。
前面那些材料、那些数据,他都还能扛。
因为那些东西再狠,也是纸。
可楚天河这句话,直接把这事的皮扒了。
你不是在做项目。
你是在吃人!
会议室里一下静了下来。
吴万豪带来的法务和财务坐在那儿,连头都不敢抬。
他们也知道,楚天河这句话一落,事情就不是“怎么整改”了,而是“怎么定性”了。
吴万豪沉了几秒,嘴角动了动,还想再往回扳。
“楚市长,真要说吃人,那话就太重了。我们企业前面也不是没投入,旧改和开发不是单方面获利……”
“你投入什么了?”楚天河直接打断他。
“你投入的是宣传话术,是洗壳合同,是过渡费挪用,是假交房节点!”
“你真要有本事,就别拿老人家的病床边去磨协议,别让孩子的学位焦虑变成你们的利润表!”
这一句比前面还狠。
吴万豪听完以后,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他是真没想到,楚天河今天一点回旋都不给。
顾言这时候也不再和他兜了,直接把总账表往前一推。
“学区房这一条,你跑不掉。旧改压价这一条,你也跑不掉。平台和法务洗壳、过渡费借支、假交房节点,这几条往下一合,你还想靠哪条路往外钻?”
吴万豪低头看着那张总表,半天没说话。
他不是第一次看见账。
可像今天这样,被人一笔一笔、一个环节一个环节并成一张总账放在面前,他还是第一次。
这时候他才真正意识到,自己这回恐怕真不是“出点血”就能过去的。
有些局,一开始你是觉得自己能算明白的。
可等真走到最后,你才发现,别人比你算得更明白。
楚天河前面没急着抓他,不是没证据,是在等这些东西一条条并起来。等到并起来的时候,就不是一件两件事的问题了。
想到这儿,吴万豪脸上的血色慢慢退了点。
可他嘴上还是不肯松。
“就算这样,也该先给企业一个自查整改的机会吧。总不能一出问题,就直接……”
“直接什么?”秦峰这时候开口了。
他坐在一边,声音不高,可那股压人的劲一点都没少。
“直接让你进去把这些账慢慢想明白?”
吴万豪看了秦峰一眼,眼神里终于有了点慌。
因为秦峰一开口,味道就不一样了。
这不是继续谈。
这是要收了。
而且他也明白,这次真不是像以前那样“请去配合了解一下”。
果然,下一秒,秦峰已经站起来了。
他把面前那份程序文件往桌上一放,声音平平的。
“吴万豪,关于东城名郡项目涉嫌虚假宣传、旧改补偿异常、平台资金使用异常以及锦安家园相关问题,请你配合调查。”
这话说得很官方。
可在座的人都听得出来,这就是带走了。
吴万豪脸色一下就白了。
他下意识也站了起来,第一反应还想撑着老板架子:“秦局,有什么问题我可以解释,也可以让法务配合。你们这样,会不会影响企业正常运转和项目稳定?”
这话放在平时,多少还有点力道。
可放在今天,已经没用了。
楚天河看着他,脸上没怒,也没笑,就那么淡淡地说了一句。
“吴万豪,你到现在还觉得,自己是在谈项目稳定?”
“你不是做生意,你是在吃人!”
第四百二十章 牌子挂起来,老百姓才信
吴万豪被带走的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上午人刚从公司出去,中午地产圈和中介圈就已经都知道了。到了下午,东城名郡售楼部外围那一圈蹲点看热闹的人都多了不少。有人说吴万豪这回是真完了,也有人还半信半疑,觉得这么大的老板,最多进去待几天,回头找找人,没准又能出来。
这种话,楚天河不管。
对他来说,吴万豪进去只是一个结果,不是这件事的结尾。
真正的结尾,得看那帮家长、小区里那批住户,还有红旗里、东纺北院那些拿着旧材料的人,心里到底有没有落下来。
说白了,老百姓不看你抓了谁。
老百姓最后看的是,事办成了没有!
所以第二天一早,东江新区那边就把分校挂牌的流程推了起来。
没有搞什么大阵仗。
可该来的都来了。
一中的周伯明来了,手里还是夹着那本旧笔记本,脸色看着比前几天松了些,可眉头还没彻底散。第一批确定过去的副校长和几位骨干老师也到了,穿得都不算正式,就是平时在学校那副样子。
几个家长代表也在。
有之前文化宫登记那批人,也有最早在售楼部砸玻璃、在工人文化宫举着合同问话的家长。林红就在里面,站得不靠前,手里拎着个布包,眼睛一直往校门口那块还没挂上的牌子上看。
顾言来得早,站在一边看施工队最后往墙上打膨胀螺丝,一边还在挑刺。
“这字歪了点,再扶正一点!”
旁边新区办公室的人忙着点头:“好好,这就正,这就正。”
顾言这人就是这样,平时骂归骂,可真到了要落东西的时候,比谁都较真。
秦峰没穿警服,就在外围站着,带了两个便衣。今天这场子不用他压阵,但他还是来了。说白了,他也想亲眼看看,这一圈打下来,到底能不能真挂起点东西来。
楚天河到的时候,牌子正好挂上去。
红布一掀,字露出来了。
“江城一中东江分校过渡校区”。
底下没什么掌声,至少一开始没有。
因为很多人都还在看。
看这牌子到底是不是来真的。
周伯明先走上前,抬头看了几秒钟,才缓缓点了点头。
“这回总算不是画在纸上了。”
楚天河站在旁边,听见这句,笑了笑:“你前几天不还怀疑我拿你们学校牌子救火吗?”
周伯明瞥了他一眼,难得嘴角也动了动。
“现在还是有点怀疑。”
“不过,火都烧成这样了,光怀疑也没用。先把学生接住,比什么都强。”
这话很实。
也像他这种老校长会说的话。
顾言在旁边听见了,难得没阴阳怪气,反倒顺着说了一句:“能接住就行。别让那帮卖房的继续拿一中的牌子在外头收钱!”
林红这时候也慢慢走了过来。
她前面闹得最狠,问得也最直。可这会儿站在牌子底下,反倒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了。
楚天河认出她来,先问了一句:“孩子资料交上去没有?”
林红点了点头,声音没以前那么冲了:“交了。教育局那边前天又给我打了电话,说今年入学的过渡安排会先落一批。”
她停了一下,又抬头看了眼那块牌子。
“我前面是不信的。说真的,我现在也不是全信。”
顾言一听,刚想说点什么,林红自己先往下接了。
“但至少,你们这回不是只会让我们回去等通知。”
这句话一说出来,站在边上的几位家长都跟着沉默了一下。
对,就是这个区别。
前面万豪地产也会说“正在协调”“后续会有安排”“请大家理解”,可那些话全是空的。今天这个不一样,校区有了,牌子有了,老师名单有了,过渡口子也真的在往下接。
对老百姓来说,信不信,其实不是靠谁说得多好,是靠你到底拿什么摆在他面前。
楚天河没多说,只点了点头:“后面你们盯着看。”
“分校办不好,你们来找我。”
林红笑了一下,笑得有些复杂。
“那我记住了。”
牌子挂完以后,一中的几位老师进楼里去看教室和办公室。周伯明没急着走,拉着新区管委会的人一间一间看,嘴里还在问水电、宿舍、食堂和教研室安排。很明显,他现在已经不再拿这儿当临时糊弄点了,是在按办学校的标准真看。
另一边,锦安家园那边也没闲着。
楚天河从分校这边出来,车没回市政府,直接拐去了锦安家园。
这几天,小区里那股味道已经有点变了。
不说一下子多好,可人气不一样了。
前面是假交房作废,牌子摘了,住户心里那口闷气先出了。后面过渡费一发,很多人这才敢真信,市里这回不是来摆样子的。
再加上整改队伍真进场了。
路边堆着门窗材料、防水卷材和几摞水泥。几栋楼下都贴了新的问题公示单,写得很细,哪一栋、哪一户、门窗、返潮、电路、排水,各自怎么修、什么时候开始,后面还有负责人名字。
这东西一贴出来,效果立刻就不一样。
以前住户最烦的,就是你去问,谁都说在修,可修到哪儿了没人知道。现在一眼能看见,心里就有数了。
顾言先下了车,扫了一眼公示板,点了点头。
“这回倒像回事了。”
他嘴上还是硬,可明显比前两天顺气了些。
李慧也在楼下。
她今天没哭,也没急着往前挤,就站在公示板前,一条一条看。看见楚天河来了,她才快步走过来。
“楚市长,昨天街道又来了一趟,让我们补签整改确认单,说修到哪一步、我们自己都能看。”
楚天河问她:“过渡费到账了?”
李慧点头:“到了。前面断的那几个月都补了。我妈昨天晚上拿着存折看了三遍,睡觉前还不放心,又让我帮她查了一遍。”
说到这儿,她自己都忍不住笑了下。
那笑里头带着累,也带着点终于松下来的劲。
“她现在最操心的,就剩房子了。”
顾言听见这话,在边上接了一句:“房子的事,催着干就行。前面他们不是喜欢拖吗?现在轮到他们一天一天往前赶了!”
这时,几个住户代表也围了过来。
有的人手里还拿着小本,上面记着自家问题。
有人开始问:“楚市长,这回是不是每周都真公示啊?”
“要是修到一半又停了怎么办?”
“以后是不是还能再进去看?”
楚天河听完,看了看一旁的住建和街道负责人。
“公示照贴,住户代表继续进场看。哪一项问题没修,谁签的字,后头都对得上。”
“谁要再敢糊弄,你们就直接来市里找我。”
这话一出口,几个住户代表眼神一下就亮了不少。
前面几年他们最怕的,就是你找谁都没人认,兜来兜去最后还是一肚子气回家。现在有了这句话,至少知道这路没断。
而另一边,旧改复核窗口也开始真起作用了。
红旗里、东纺北院、东城老街西口,那几片前面一直憋着不敢吭声的老住户,这两天来了不少。
有人拿着旧协议,有人拿着当年的补偿单,有人甚至把家里压箱底的老评估表都翻出来了。
不是说所有事一下都能翻过来。
可至少门是开了。
这点特别重要。
因为前面这些人吃亏以后,最伤的不是钱,是那种“我说了也没用”的心气。
现在能走进窗口、能把材料递上去、能听见一句“我们接了”,对很多人来说,这就是这些年第一次真正觉得,自己那点委屈不是白压着的。
傍晚的时候,楚天河才回了办公室。
一天跑下来,人是累的,可心里那股劲总算没前几天那么绷了。
顾言把外套往沙发上一丢,自己去倒了杯水,喝了两口才说道:“东江分校那边今天算是把牌子挂起来了,锦安家园整改也算真动了。前面那帮老百姓最怕的,就是你们嘴上说得热闹,回头啥都不落。现在总算给他们看见点实在东西了。”
秦峰坐在另一边,也点了点头。
“吴万豪进去以后,下面那帮人明显老实多了。旧改办和盛达拆迁那几条线,现在往下问,嘴都松了。前面很多人不是不想说,是怕说了也没用。现在看着市里真在往下办,心思就不一样了。”
楚天河站在窗边,没急着接话。
外头天已经黑了,楼下偶尔有车灯一晃而过。办公室里不算安静,可和前几天那种一层压一层的闷不一样,今天这份静,多少有点事情终于落地的意思。
过了几秒,他才转过身来。
“学校那边,后面盯紧一点。牌子挂起来只是开始,老师、教室、课表、管理,都得跟上。别让家长觉得前面白闹了一场,最后只换来一个名头。”
周伯明下午说的话,他还记着。
学校不是房价的护城河。
这话说出来容易,真要往下落,就得扛得住家长的情绪,也得扛得住学校内部那点压力。
秦峰点头道:“分校那边我让属地也盯着,有人要是再在家长群里乱带节奏,我先敲一遍。”
顾言坐回沙发上,把水杯放下,哼了一声。
“分校那边还好说。锦安家园那边,后面才真不能松。整改最容易出假动作,今天贴了公示,明天修一层墙皮,后天拍两张照片,就想糊弄过去。住建、代建、物业,这帮人一旦发现风过去一点,老毛病还得犯!”
楚天河嗯了一声。
“所以住户代表不能撤。谁家有什么问题,继续盯着报。每周的整改清单也照贴,别让他们关起门来自己给自己打分。”
顾言点了点头,脸上的那股冷意还在。
“前面他们最会的,就是把一件该办明白的事,拖成一句‘正在推进’。现在总算逼着他们把事情摆在明面上了。”
秦峰坐在那儿,低头把手里的笔录又翻了两页,忽然抬头说道:“还有个变化挺明显。今天旧改复核窗口那边,新来的人比昨天多。有人拿着老协议,有人拿着补偿单,还有个老头把当年评估表都翻出来了。看得出来,他们是真觉得这回能递得进去。”
顾言听见这句,脸色总算松了一点。
“这才像回事。前面很多人不是没吃亏,是吃了亏以后连开口都懒得开了。现在愿意把那些旧纸翻出来,说明心气还没完全死。”
楚天河看了眼桌上那几份今天新收上来的情况汇总,声音不高。
“心气只要还在,事情就能接着往下办。”
说完这句,他走回桌边,顺手把那几份材料收拢了一下。
顾言抬头看着他,问了一句:“你今天在分校门口,看见林红没有?”
“看见了。”楚天河点头。
“她前面闹得最凶,今天反倒安静得很。”顾言扯了扯嘴角,“这种人其实最好懂。她不是喜欢闹,她是前面被逼得只能闹。现在东西真的开始往下落了,她嘴上未必服,可心里会慢慢认。”
秦峰也接了一句:“李慧那边也差不多。前几天见人就急,今天在整改公示板前头站着,看一条记一条,整个人都稳多了。”
楚天河没说什么,只是抬眼看了两人一眼。
顾言和秦峰都明白他什么意思。
老百姓其实没那么多弯弯绕。
有些事,你办不成,他当然不信你。你办成一点,他心里就松一点。等事情真往前走了,那股对着谁都不敢信的劲,才会慢慢落下来。
办公室里静了一会儿。
顾言往后一靠,揉了揉脖子,忽然笑了一下。
“这几天真够折腾的。”
“可总算不是白折腾。”
楚天河也笑了笑,神情比前面几天松了些。
“学校和房子,不能再拿来糊弄人了。”
这句话说完,屋里谁都没再接。
可顾言和秦峰都听得懂。
这件事到这一步,不是彻底完了。
后头该查的还得查,该抓的还得抓,该修的还得修。
可至少,有些最要紧的东西,已经不是空的了。
牌子挂起来了。
钱发下去了。
问题楼栋开始真修了。
窗口也开了。
对很多老百姓来说,这就够了。
因为他们要的,从来不是什么漂亮话。
他们要的,不过是有人真把事办了。
第四百二十一章 工人堵门
市长这个位置呢,很多时候看起来是风光的。
什么大会小会,什么签字批示,什么调研讲话,好像一切都很有章法,也很体面。
但是真正干起来的时候,其实很多事情根本不会按那个章法来。
尤其是像江城现在这种情况,前边旧改、学区房、安置房一串事情刚刚压下去,后边稍微松一口气,别的雷就又会冒出来。
而且这些雷呢,还不是一个个规规矩矩排着队来的。
它往往是突然就炸了!
楚天河是早上八点刚到办公室的。
小王给他泡了杯茶,桌上的材料还没摆开,秦峰那边的电话就先打过来了。
“市长,后门让人堵了。”
楚天河一听,先是一愣,接着就站了起来。
这个堵门呢,也要分情况的。
有些是信访的,有些是故意闹的,还有一些呢,是真逼到没办法了,才走这一步。
秦峰在电话里继续说道:“不是普通上访,是体育新城项目的工人。人数不算太多,三四十号人,但是情绪挺冲。喊的是拖欠工资和工程款的问题。”
楚天河拿起外套就往外走,边走边问:“谁的项目?”
“城发投。”
“谁施工?”
“下面挂的是三建那边的队伍,分包出去好几层了,现在最底下那层包工头扛不住了,带着工人过来了。”
这一下,楚天河心里大概就有数了。
像这种事情呢,说复杂复杂,说简单也简单。
表面看是工人讨钱。
实际上呢,很多时候上边早就拨了,账上也早就走了,只不过钱在往下走的过程中,一层一层给截住了,最后真正干活的人反倒成了最苦的。
所以很多工程项目,最后最惨的,不是上边拍板的人,也不是坐办公室的人,而是底下拿着安全帽和扳手,天不亮就上工地的人。
楚天河下楼的时候,顾言正好从另一边过来。
“出什么事了?”顾言问道。
“体育新城工人堵门。”
顾言一听,脸色当时就有点不好看了。
“又来?”
说实话,他现在对“项目”这两个字都有点敏感了。前边学区房、旧改、安置房,已经证明了一件事,江城很多漂亮项目背后都不怎么干净。不是这里边垫了钱,就是那里边养了人,再不然就是拿民生的口子去填面子工程。
所以一听体育新城停工、工人堵门,顾言第一反应就不是“谁欠钱了”,而是“这钱又让谁给挪了”。
楚天河没多说,三个人直接下楼。
市政府后门这边呢,平时其实是很安静的。
上访的人也好,办事的人也好,正常都走前边,后门更多是单位内部车辆出入,或者说临时运材料之类的。
所以工人堵在后门,这个意思其实很明确。
人家不是来闹场面的,是知道前门有规矩、有流程、有保安、有信访接待,过去了先得排队,先得登记,先得等。
他们等不起了!
后门近,堵得更直接,也更容易让里边坐办公室的人听见动静。
楚天河刚走到后门走廊,就先听见外边的吵嚷声了。
不是乱喊乱叫那种。
是带着火气、也带着委屈的那种你一句我一句。
“活干完了不给钱,这算什么事?”
“家里孩子学费都等着交呢!”
“材料商天天堵我电话,我都快不敢开机了!”
“说是市里重点工程,重点工程就能不发工资了?”
楚天河一出去,门口的人就先愣了一下。
有几个工人认出了他,交头接耳起来。
“哎,那是不是楚市长?”
“好像是……”
“电视上见过!”
这时候,最前头一个戴黄色安全帽的中年男人往前走了两步,情绪很冲,但还算克制,扯着嗓子说道:“楚市长是吧?我们也不想堵政府的门,可我们是真活不下去了!”
这人一开口,楚天河就看出来了。
这是包工头。
不是那种大老板,就是最底下带班组、垫人工、垫材料、垫机械租赁费的那种小包工头。这样的人呢,平时在工地上看着挺横,手里带着几十号人,吼一嗓子也挺有气势,但真到了上边不给钱的时候,最先崩的也是他们。
因为工人盯的是他,材料商找的也是他,后边家里人骂的还是他。
楚天河点点头,看着他说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赵海旺,体育新城二标段给排水那块是我带人干的。”
“欠你多少?”
赵海旺一听这话,明显愣了一下。
他估计也没想到,楚天河上来第一句不是“先回去”,也不是“找信访接待”,而是直接问钱。
“我……我这里连人工带材料,压了差不多一百六十多万。”赵海旺说着,情绪又上来了,“下面工人工资我已经垫了两个月了,再垫我真垫不起了!他们上边一层层都说正在协调,协调个屁啊,协调到现在工地都停了!”
楚天河没接他这个火,继续问道:“你上边是谁结你钱?”
“项目部结给总包,总包结给分包,分包再到我这儿。”赵海旺说到这儿,脸上都是火,“可问题是,现在总包也说自己没收到钱!上边都卡死了!”
顾言在一边听着,脸已经沉下来了。
这种话一听就知道,问题不在下面。
下面这些人,压根没那个本事把市里的重点工程玩停。真正能让整个工程链断掉的,一定是上面有人把钱抽走了,或者说钱压根就没按项目该走的方向走。
秦峰站在旁边扫了一眼,低声说道:“人数不算多,但都是真干活的人。不是有人专门组织来冲门的。”
楚天河点点头。
这和他判断差不多。
真闹事的人其实不太会这么说话,他们喊口号更响,情绪更散。反而这种来堵门的,翻来覆去说的就是工资、材料款、机械款、孩子学费这些具体的东西。
说白了,是被逼到头上了。
楚天河看着赵海旺,又问了一句:“工地为什么停?”
赵海旺咬着牙说道:“上边说体育新城那笔工程款先压一压,要保另一个项目的贷款节点。说得挺绕,反正我们听下来就一句话,钱让挪走了!”
这话一出来,顾言眼神都变了。
“另一个项目?”
“对。”赵海旺点点头,“我也是听总包那边骂娘的时候说的,说城发投把体育新城这边本来该走的款,先挪去保什么文旅古城二期了。说那边银行催得急,先保那边不炸!”
楚天河一听,脸色也沉了下来。
体育新城是市里现在摆在明面上的重点工程之一,项目大,盘子也大,按理来说,这种项目的钱应该最不敢乱碰。
可要是连这种项目的钱都敢挪,那就说明城发投那边已经不是单个项目紧张了,而是整个锅都快糊了。
楚天河沉了两秒,转头问小王:“城发投的人呢?”
小王赶紧说道:“已经通知了,在路上。”
“住建呢?”
“也在往这边赶。”
楚天河点点头,没再说话,而是又看向赵海旺:“你们今天堵门,是想要什么结果?”
赵海旺原本火还挺大,可这会儿被楚天河这么一问,反而顿了一下。
这话其实不好答。
因为按正常逻辑,他们当然是想今天就把钱拿到手。可真让他说“你现在给我钱”,他自己都知道不现实。
所以他憋了几秒,最后咬着牙说道:“楚市长,我们不要别的。你给个准话!这活到底还让不让人干,钱到底给不给,给到哪一步!”
这话一说,后边那帮工人也跟着嚷了起来。
“对,给个准话!”
“别又说研究!”
“我们都听够了!”
场面一下又有点起火。
秦峰正准备往前压一压秩序,楚天河先抬手示意大家安静,然后看着赵海旺说道:“今天这事,我不给你空话。”
“两个小时。”
“体育新城的账、停工的理由、谁签字挪的钱,我让他们送到我办公室。”
“如果拿不出来,不是你们堵门,是我去堵他们的门。”
这句话一出来,后边明显静了一下。
不是说大家一下就信了。
而是这话够硬,也够具体。
两个小时,不是回去等通知,不是研究研究,不是回头再看。
赵海旺盯着楚天河看了两秒,像是在判断这话到底算不算数。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轿车开过来,城发投的副总王启明和住建那边一个副局长快步下车,神色都不太好看。
王启明还没走近,就先开口说道:“楚市长,这个事情我们已经在积极协调了,体育新城项目目前确实存在阶段性现金流压力,但整体上是可控的,工友们这样聚集在市政府后门,会不会先让他们散一下,咱们再……”
顾言听见这话,脸都黑了。
这套话他太熟了。
什么阶段性、什么现金流压力、什么整体可控,说白了都是空话。
真正的问题一个字没说!
楚天河也没惯着,直接打断了王启明:“少跟我讲这些。体育新城的工程款,是不是让你们挪去保文旅古城二期的贷款节点了?”
王启明脸上的表情一下僵住了。
这事他本来还想绕。
结果楚天河上来就点穿了。
后边那帮工人一听,也全瞪着他。
王启明嘴角抽了抽,硬着头皮说道:“市长,这里边情况比较复杂,平台项目之间有时候确实需要做一些统筹安排,但是绝对不是简单的挪用……”
“那就把账拿出来!”楚天河盯着他,声音一点都不高,可压得很实,“体育新城项目账、文旅古城二期贷款还款安排、付款审批、停工函,还有你们平台最近一个月所有超过五百万的支付清单,两个小时内送市政府!”
王启明脸都白了一点,下意识想解释:“楚市长,这些材料不是一时半会就能……”
“能不能拿出来,是你的事。”楚天河直接打断,“拿不出来,那就是你们自己有问题!”
说完,他又看向住建那位副局长。
“工地停工通知是谁收的?”
“体育新城停了几天?”
“你们为什么不往上报?”
那副局长一连被问了三个问题,额头上的汗一下就下来了。
“楚市长,前期项目方反馈说只是局部施工调整,我们也在跟进……”
“跟进到工人堵了市政府后门,你们才知道?”
这一下,那副局长彻底没话说了。
赵海旺和后边那帮工人站在那儿,眼神已经全变了。
前面他们过来堵门,其实心里也没底。很多人甚至想好了,实在不行就继续闹,闹到有人给说法为止。
可现在听楚天河一句句问得这么具体,直接点城发投、点文旅古城二期、点审批单、点停工函,他们心里反而慢慢稳了一点。
因为这不像糊弄。
这是真知道问题在哪儿!
顾言站在旁边看着王启明那张发白的脸,心里已经差不多有数了。
这锅,怕是比他想的还大。
他冷笑了一声,慢悠悠说道:“王总,听见没有?不是让你回去写情况说明,是让你把账送过去。别想着挑几页能看的拿来糊弄,回头一对不上,更难看的是你自己。”
王启明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能点头:“明白,我这就回去准备。”
楚天河没再理他,而是转头看向赵海旺:“你们先别堵门了,回去留几个人做代表。两个小时后,结果我给你们。”
赵海旺这会儿情绪也下去一点了,看着楚天河,点了点头:“好,楚市长,我们等你这句话。”
楚天河嗯了一声,转身往回走。
顾言和秦峰跟在后边,三个人谁都没多说。
走到楼门口的时候,顾言才低声骂了一句:“城发投这帮王八蛋,是真把平台当自家抽屉用了!”
秦峰点点头:“体育新城这么大的盘子都敢停,说明里边已经不是一两笔钱的问题了。”
楚天河脚步没停,只淡淡说了一句。
“今天把账翻开。”
“我倒要看看,这城发投,到底烂成什么样了。”
第四百二十二章 今天别跟我哭穷
体育新城工人堵门这个事情,表面上看是个突发情况,但是真要说的话,也不算完全意外。
因为像江城这种市里的大工程,项目一多,平台一多,资金一混,早晚是要出问题的。
只不过这个问题呢,很多时候不会在你准备好的时候出,它往往就是突然一下炸在你脸上。
而且最要命的是,这种事情一旦炸出来,它就不是一个项目的事了。
体育新城能停工,说明城发投这边的资金链条已经乱了。那既然体育新城能停,别的项目会不会也有问题?今天能挪体育新城的钱去保文旅古城二期,明天会不会再从别的地方拆东墙补西墙?
这就是楚天河最烦的地方。
因为你如果只是一个项目烂了,那还能按项目处理。可平台一旦开始这么玩,问题就不是一个坑了,而是一片坑。
所以楚天河回办公室以后,第一件事不是坐下来喝茶,也不是让秘书先拟什么汇报材料,而是让小王直接给几家平台打电话。
城发投、文旅投、建投、交投。
平台的一把手,或者分管的老总,全部到市政府来。
这就已经很说明问题了。
因为平时这种事情,一般不会这么处理。正常流程呢,先是让分管副市长或者国资口的人摸情况,再让平台报材料,再开个协调会。层层往上走,慢一点,但也稳一点。
可楚天河没走这个流程。
原因很简单,体育新城那边的工人都堵到后门了,这就说明,慢不了了。
而且还有一点,楚天河心里也清楚,像平台这种地方,底下的人其实很多时候说不清楚,也不敢说清楚。因为项目一层一层转,一笔钱一层一层过,真正知道全盘的人,不是财务总监,就是一把手。
你不把这几个头头直接按到桌子前边,下面人跟你说十句,有八句都是“我不了解具体情况”“这个需要回去再核”“可能是项目上临时调整”。
这种话一点用都没有。
还不如直接找正主。
九点多一点,第一波人就到了。
最先到的是城发投。
这不奇怪,因为火就是从他们那儿炸出来的,他们也最着急。
来的是董事长郑建国和副总王启明。
郑建国这人五十多岁,个子不高,头发梳得很整齐,平时很讲派头,也最爱在各种场合说“城建是城市的骨架”“平台是政府发展的手臂”这种话。
江城很多人都知道他。
不是因为他级别多高,而是因为这几年江城大大小小的城建项目,几乎都能看到城发投的影子。而郑建国呢,也一直把自己摆在一个“江城建设功臣”的位置上,好像市里哪条路修了,哪个场馆建了,哪个园区开了工,都少不了他一份苦劳。
这种人,其实最难缠。
因为他不光有问题,他还真干过一些事。
所以很多时候,他就会拿那点功劳给自己当挡箭牌。
城发投一到,没几分钟,文旅投的人也来了。
然后是建投和交投的。
顾言坐在一旁,看着这些人一个个进来,心里其实已经有数了。
平台这些老总,平时都很忙的。今天来得这么快,只能说明一件事,他们自己也知道,体育新城这一下,不是小事。
而且他们来的时候,脸色都不太一样。
城发投郑建国脸色不好,但是还算稳,明显是路上已经想过怎么说了。文旅投那边的总经理则是有点发虚,走路都没平时那么有底气。建投和交投的人更有意思,嘴上说是来配合市里了解情况,可那神情明显就是来探风向的。
这里边也有门道。
因为体育新城是城发投的盘,文旅古城二期是文旅投的盘。按理说,今天最该急的就是这两家。可建投和交投也赶来了,说明什么?说明他们心里也慌。
他们怕的不是今天楚天河只收拾城发投和文旅投。
他们怕的是,楚天河顺着体育新城这条线,把几家平台都翻一遍。
这就很正常了。
平台之间这几年互相担保、互相借壳、互相垫钱,都是常事。今天查城发投,谁知道会不会顺手查到自己头上?
会议室里人坐齐以后,秘书刚准备按平时那套来,先汇报情况,再请领导讲话。结果楚天河直接抬了下手。
“今天别走流程了。”
“先说体育新城。”
这话一出来,屋里的人都把目光落到了郑建国身上。
郑建国咳了一声,先摆出了那副很标准的老资格姿态。
“楚市长,体育新城这个事,我们城发投有责任,这一点我不回避。但是呢,这个事情不是一个简单的欠款问题,也不是说哪个环节故意拖欠工人工资,主要还是平台整体现金流这段时间确实比较紧……”
这话一开头,顾言心里就先冷笑了一声。
因为这种说法,他太熟了。
什么叫平台整体现金流紧张?
翻成人话就是,钱没按项目走,被抽去填别的窟窿了。
郑建国接着往下说:“前期市里几个重点项目都压在平台上,体育新城、文旅古城二期、会展中心配套、东江物流港改扩建,几个项目节点挤在一块儿,再加上银行那边这段时间放款节奏变慢,确实对我们造成了一些压力……”
他说到这儿,还特意停了一下。
这也是有门道的。
他这个停顿,就是在等人接话。
正常情况下,这时候分管副市长或者国资口的人就会接一句“大家都不容易”“项目要统筹推进”,然后话题就会往“困难”和“理解”上拐。
可今天没人接。
因为坐在主位上的不是别人,是楚天河。
郑建国等了两秒,发现没人替自己垫话,只能继续说道:“当然了,我们也不是推责任。对体育新城一线施工单位和工人这边的感受,我们城发投是理解的,也在积极协调。像今天这种情况,其实完全可以通过正常沟通机制来解决,没必要闹到市政府后门……”
这句话一出来,顾言就忍不住了。
“郑总,你这话说得可真轻松。”
他往前一靠,看着郑建国说道:“人家工资拿不到,项目停了,你现在觉得人家不该堵门,应该继续等你们协调。那我想问一句,你们协调到什么时候算完?”
郑建国脸色微微一沉,看着顾言说道:“顾主任,平台运作不是小卖部对账,这里边很多项目和融资安排,不是一拍脑袋就能决定的。”
“对。”顾言点点头,“不是一拍脑袋,是一堆脑袋凑一块儿,把体育新城的钱抽去保文旅古城二期了。”
这句话顶得很直接。
郑建国脸上的那点稳,也终于有点裂了。
王启明坐在旁边,脸更是一下就变了。
因为这事前面大家嘴上都绕着说,现在顾言直接给掀开了。
楚天河这时候才开口。
“郑建国,我只问你一句。”
“体育新城本来该走的工程款,是不是让你们挪去保文旅古城二期的贷款节点了?”
郑建国张了张嘴,显然还想再包装一下。
“楚市长,平台项目之间在特定时期做一些统筹安排,这个在城投体系里其实很常见。我们这样做的出发点,也是为了防止单个项目资金链断裂,影响更大的盘子……”
这话说得依旧很滑。
既不直接承认挪钱,也不直接否认。
可意思已经够清楚了。
楚天河听完,脸色没什么变化,只是又问了一句。
“也就是说,挪了。”
郑建国这次没法再绕,只能点头:“做了临时统筹。”
这就是平台老总说话的方式。
他绝不会说“挪用”,他会说“统筹”。
绝不会说“拆东墙补西墙”,他会说“平衡现金流”。
这也是为什么很多人听这些平台说话,总觉得好像也没错,甚至还有点专业。可真把意思翻明白了,其实就是那么回事。
顾言这时候直接从桌上拿起一张纸,往前一推。
“这是体育新城项目这个月应付工程款节点。”
“这是文旅古城二期那笔到期贷款。”
“中间差了三天。”
“你们这统筹做得可真准啊,拿工人的工资去续文旅古城的命!”
这话一出来,屋里的人脸色都不怎么好看了。
文旅投的总经理想张嘴解释两句,可话到嘴边又收回去了。因为他知道,现在越解释越像心虚。
郑建国脸色有点发青,但还在撑。
“顾主任,这不是续谁的命,是平台整体风险控制。真要是文旅古城那边贷款节点炸了,影响的是整个江城平台融资信用,到时候受影响的就不止一个体育新城。”
“那体育新城工人的工资就该先炸?”顾言直接顶了回去。
“郑总,你这算法挺有意思。风险一来,先让底下干活的人扛;面子要保,先保你们最花哨的项目;回头出了事,再一句平台整体风险控制。说白了,你们是拿别人的血去给自己脸上抹粉!”
这一下,郑建国终于有点压不住了。
他在江城混了这么多年,平时谁跟他说话不是客客气气的,哪怕是分管领导,也多半给他留三分面子。结果顾言今天是半点不让,甚至有点当面抽脸的意思了。
“顾主任,平台这些年替江城扛了多少建设任务,你不能因为一个节点问题,就把我们全说成吸血鬼吧?”郑建国声音也有些发沉了。
这时候,楚天河看着他,终于开口了。
“没人说平台是吸血鬼。”
“但你们现在这么搞,平台就真快成吸血鬼了。”
这话说得不重,可比顾言前面那些狠话更压人。
因为这话不是情绪,是定性。
郑建国脸色一变,刚想说什么,楚天河已经继续往下问了。
“体育新城停工,住建知不知道?”
住建那个副局长赶紧接话:“前期项目方反馈说是局部施工调整,我们……”
“你闭嘴。”楚天河看都没看他,“你们后边再说。”
然后他又看向文旅投总经理。
“文旅古城二期,日均客流多少?”
文旅投总经理一愣,没想到话题突然转到自己身上,硬着头皮回道:“节假日高一点,平时……”
“说实话。”
“平时……平时比较一般。”
顾言在旁边笑了一声。
“什么叫比较一般?昨天那古城街上连鬼都懒得去,你还跟我比较一般呢?”
文旅投总经理脸一阵红一阵白。
楚天河没理顾言这句,继续问:“那为什么要优先保它的贷款节点?”
文旅投总经理没法答。
其实答案大家都知道。
因为文旅古城二期看着大,看着体面,看着像个“城市名片”。它真要炸了,场面会很难看。所以哪怕它不挣钱,哪怕街上空着,哪怕商户都在骂,也得先把它那口气给吊着。
这就是很多地方平台最喜欢干的事。
保面子。
保形象。
至于底下真正干活的人、真正急着拿钱的人,先往后放一放。
郑建国这时候又开口了,语气已经明显带了点老资格的架子。
“楚市长,平台运作和一般行政事务不一样,有些事情不能只看单个项目的得失。我们这些年在平台上扛债、扛项目,说白了也是替市里分忧。你现在要是一刀切,只看眼前,不看大盘……”
楚天河听到这儿,直接打断了他。
“郑建国。”
“今天别跟我哭穷。”
会议室里一下就静了。
因为楚天河这句话,是连名字一起叫出来的。
这就说明,他已经不打算再给面子了。
楚天河看着郑建国,一字一句地说道:“平台不是你们哭穷的地方,也不是你们拿来讲功劳的地方。体育新城停工,工人堵门,这就是结果。文旅古城空着,靠别的项目的钱续命,这也是结果。你现在跟我讲你们这些年扛了多少项目,我不否认。可你们要是真会扛,就不该把工人的工资先扔到地上!”
郑建国嘴角抽了一下,脸色已经彻底不好看了。
他还想再说,楚天河却没给他机会,而是直接抬手点了点桌面。
“从现在开始,几家平台所有五百万以上的对外支付,全部暂停。”
“城发投、文旅投、建投、交投,全部做现金流穿透核查。”
“体育新城、文旅古城二期、会展中心配套、物流港改扩建,四个项目的真实支付、担保、借支、回款,一项一项给我拉出来。”
“今天下午下班之前,第一批材料送过来。”
这几句话一落,屋里所有人脸色都变了。
因为这不是敲打。
这是直接停手、收权、查底账了。
郑建国第一个坐不住,声音都高了几分。
“楚市长,这样搞不行!”
“平台支付一停,项目怎么办?贷款怎么办?施工单位怎么办?你这是要让全城项目一起死吗?”
这话其实挺吓人的。
放在平时,也确实能压住不少人。
因为平台项目一多,关系一绕,谁都怕轻易去碰。你一碰,真出了连锁反应,最后容易说不清。
可楚天河听完,神色一点没动。
“再让你们这么搞下去,不用我停,全城项目也早晚一起死。”
这句话说完,顾言心里都跟着一沉。
因为这话说到根上了。
平台最怕什么?最怕烂的时候还在死撑。表面上项目没停,贷款没炸,平台还在转。可底下的钱早就乱了,担保也套起来了,今天抽这边,明天补那边,最后一个窟窿把所有人一起埋进去。
体育新城今天能炸,就是这个信号。
郑建国坐在那儿,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半天没再说出话来。
他知道,今天这关,不好过了。
第四百二十三章 先砍三把刀
平台这个东西呢,说起来是一个很大的概念。
很多老百姓其实也搞不清楚,什么叫平台,什么叫城投,什么叫文旅投、建投、交投。反正大概知道,这是政府下面的公司,负责修路、建馆、搞开发、弄园区,平时说起来都挺厉害,项目也一个比一个大。
可真要往里拆呢,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因为平台这种地方,最容易出问题的地方就在于,它既不是纯行政单位,也不是纯市场企业,很多事情就会变得很模糊。比如说呢,它打着政府的旗号去融资,去拿地,去谈项目,可真到了钱怎么花,项目怎么做,责任怎么担的时候,它又会说自己是市场主体,得按企业规律来。
这就给了很多人上下其手的空间。
前面体育新城停工那个事情一炸出来,楚天河就知道,这个城发投肯定不能只看表面。因为真要只是项目一时周转不过来,不至于闹到工人堵市政府后门这一步。
说到底,还是账乱了。
顾言最擅长的就是拆账。
所以第二天一早,顾言就带着财政、审计还有市政府办的人,直接去了城发投。
这次过去呢,不是打招呼式的过去,而是带着意思去的。
意思很明确,查账。
城发投办公楼在市区东边,一栋看着挺新的写字楼,门脸也大气,里头装修也讲究。顾言以前路过这里的时候还说过一句,这地方看着不像干活的,倒像是金融机构搞接待的。
今天再进来,感觉就更明显了。
一楼大厅擦得发亮,墙上挂着“服务城市发展、助力江城腾飞”几个大字。前台的小姑娘妆画得挺精致,穿着统一的小西装,见有人进来先是职业性地笑,等看清楚顾言身后那群人和财政、审计的证件,脸色就变了。
“顾……顾主任,您这是?”
“来查账。”顾言说得很直接,“你们财务室在哪儿?投融资部、项目部、法务室,都带路吧。”
前台小姑娘当时就不敢接这个话了,赶紧拿起电话往上打。
顾言也不急,就站在大厅里等。
这种事情其实也有门道的。
你要是进来以后先上楼找人,底下的人一边接待你,一边给楼上通风,等你真走到财务室门口的时候,该收的都收了,该删的也删了。
所以最稳妥的办法,就是先把该去的地方都堵上。
顾言抬手一摆,跟来的几个人立刻就分开了。
“财政去财务室。”
“审计跟我上项目部。”
“秦局那边的人看着投融资部和法务室,谁也别让他们乱动电脑。”
旁边一个城发投办公室副主任听见这话,脸都白了,赶紧上来解释:“顾主任,这是不是有点太紧张了?我们平台肯定是配合市里工作的,但是很多业务数据在系统里,涉及权限和项目保密,您这样一来就分头……”
“别讲保密。”顾言看了他一眼,“你们要是真有保密意识,体育新城那笔钱就不会先拿去保文旅古城了。”
这话一出,那副主任嘴直接闭上了。
很快,财务总监段宏远就下来了。
这个人四十来岁,戴副眼镜,平时在城发投内部挺有威信,说话也慢,给人一种很稳的感觉。一般这种人呢,最难对付。因为他不像郑建国那样爱摆资格,也不像王启明那样容易露情绪,他说起话来总是一板一眼,什么都按流程、按制度、按规定,听着很像回事。
可很多烂账呢,往往就藏在这种人手里。
段宏远走到顾言面前,先笑了笑:“顾主任,市里要了解情况,我们当然配合。不过财务数据涉及平台很多项目和合作方,系统也比较复杂,要不这样,咱们先到会议室坐一坐,我把整体情况给您汇报一下,然后您有什么需要的,我再安排人去导……”
顾言听到一半就笑了。
“段总,您挺会安排啊。”
“怎么了?”段宏远一愣。
“没怎么。”顾言看着他说道,“我前脚进门,您后脚就想把我领会议室去,这不就是想给自己争时间吗?”
段宏远脸上的笑僵了一下,连忙摆手:“顾主任,您误会了,我真没那个意思,主要是城发投业务盘子大,单看某一块容易断章取义,我想着……”
“那就从你电脑先看吧。”顾言直接说道。
段宏远一听,脸色当时就有点变了。
因为他前边那套话,确实就是在争时间。
平台账这个东西,最怕的不是别人来看,是怕别人突然来看。很多内部台账、项目测算、历史版本和支付清单,不是说多秘密,而是太多太杂。你只要给他们半小时,他们就能先把最不该让你先看见的东西藏一藏、换一换、挪一挪。
顾言不肯给这半小时。
那就只剩硬看了。
一群人很快到了城发投财务室。
里边有五六个人正在电脑前忙活,一看顾言带着人进来,脸色都变了,有个年轻会计甚至下意识想先去碰鼠标,被后边秦峰安排的人一下就挡住了。
“都别动。”顾言说道,“该坐哪儿坐哪儿,电脑开着就开着,谁再乱点一下,后边就别说自己是误操作。”
这话一出来,屋里那股气就下去了不少。
段宏远还想再挣扎一下。
“顾主任,我们真的不是不配合,主要很多数据如果脱离背景单独看,容易理解偏差……”
“你们平台的人怎么都喜欢讲偏差。”顾言一边说,一边坐到了主机位上,“我看账就是看账。看得明白是我的事,讲不讲得清是你的事。”
说完,他示意旁边审计的人把最近半年的项目支付、借支和融资清单调出来。
这类东西呢,外行看着都是数字,没什么意思。
可顾言看起来就不一样了。
他不需要一页一页全看,只要先看几个关键地方就行。
第一个看的,就是体育新城项目最近三个月的支付记录。
果然,工程款有几笔本来应该按节点出去的,结果停了。
再顺着往后翻,不是没钱,是钱转走了。
而且转得还很有讲究,不是直接一笔写“挪到文旅古城”,而是先进了一个“平台资金统筹账户”,再从那个账户走出去。
这种玩法,其实也不新鲜。
平台一多,项目一多,很多钱就喜欢先过一个统筹账户。表面上看,这叫资金管理,叫提高效率。可实际上,这个统筹账户要是没人盯,最容易变成一个大黑箱。今天从这个项目先抽一点,明天给那个项目先顶一口,最后谁该花多少、谁少了多少,没几个人真能掰扯清楚。
顾言一边看,一边在纸上记。
看了差不多二十分钟,他忽然停住了。
“这个‘体育新城配套商业街’是什么东西?”
段宏远愣了一下,赶紧凑过来看。
“这是体育新城的配套商业开发,前期已经立项了……”
“立项了,地呢?”顾言问。
“还在整理。”
“围挡呢?”
“前期方案……”
“人呢?”
段宏远张了张嘴,没接上来。
因为这个项目他自己也清楚,说白了就是个平台上挂着的壳项目。前期包装得挺漂亮,说是要配合体育新城做综合商业开发,引进餐饮、零售、培训、赛事服务,报表上看着也是一个“未来可期”的项目。
可实际上,连围挡都没拉起来。
顾言冷笑了一声。
“我就说这项目名一看就不对。体育新城自己都快停工了,你们倒先把配套商业街记上账了。”
他把页面又往下翻了一页,看到前期咨询费和方案设计费的时候,脸色更冷了。
“还花了三千多万?”
财务室里几个人都不敢说话了。
顾言抬头看着段宏远:“这钱花哪儿了?”
段宏远硬着头皮解释:“前期咨询、规划、可研、招商意向对接,这些都需要成本……”
“成本?”顾言笑了一下,“围挡都没有,招商意向对接先花三千多万,你们城发投是真有钱啊!”
说完,他转头对旁边的审计人员说道:“把这个项目单独拎出来,一会儿我要看原始立项依据、咨询合同、付款审批和服务成果。”
段宏远脸色更难看了。
因为他知道,这个项目经不起细看。
可顾言没给他缓的机会,又继续往下翻。
第二刀,直接就砍在了担保上。
平台的担保这个东西呢,本来就很敏感。正常来说,哪个项目融资、哪个平台借钱,担保都是有边界的。可江城这几家平台这几年摊子铺得太大,慢慢就开始互相担保。
城发投给文旅投担保。
文旅投给建投担保。
建投下面的子公司又反过来给城发投某个项目做增信。
这种东西乍一看,好像是大家互帮互助,抱团取暖。
可实际上呢,一旦出问题,就是一起死。
因为大家表面上看都还有口气,实际上债是一串串挂着的,你保我、我保他,他又保你,最后只要中间有一个真炸了,后边都得跟着掉。
顾言让人把最近两年的担保清单全调出来。
然后拿起白板笔,直接在旁边一块白板上画圈。
城发投一个圈。
文旅投一个圈。
建投一个圈。
交投一个圈。
再往中间拉线。
一条、两条、三条,越拉越多。
财务室里的人一开始还没什么感觉,可等顾言把那几家平台和几个重点项目的担保关系全连起来,屋里的人脸色都变了。
因为这就不是正常担保了。
这是个套!
段宏远看着白板,额头上的汗一下就出来了。
因为他也不是不知道这些担保关系复杂,可平时大家都在一个系统里,见怪不怪,慢慢就麻木了。现在顾言一根线一根线画出来,那种要命的感觉一下就出来了。
顾言把笔往白板上一点。
“你们这是搞融资,还是织蜘蛛网?”
“今天体育新城抽一点,明天文旅古城保一点,后天会展中心又来借一点,最后一炸,全城陪着你们响!”
旁边一个年轻会计脸都白了。
这种东西,平时他们在系统里点来点去,最多觉得烦。可一旦真摆成这样,连他们都知道,这已经不是正常运转了。
段宏远咳了一声,还想往回找补。
“顾主任,平台之间互保在行业里其实并不罕见,主要还是为了增强整体融资能力,很多时候也是为了配合政府重大项目推进……”
“行了。”顾言摆摆手,“你就别给我讲行业惯例了。行业惯例是为了活,不是为了大家抱着一起淹死。”
说完,他又翻到了第三样东西。
这个比前两样更气人。
城发投下面挂着一个“项目协调服务中心”,名字起得很规矩,听着像是专门帮项目推进、对接各部门的。可顾言往人员名单上一扫,眉头就皱起来了。
“这个中心干什么的?”
段宏远说道:“主要负责重大项目外围协调、信息汇总、综合保障……”
“说人话。”
“就是……项目推进的综合服务。”
顾言把名单往桌上一放。
“二十七个人?”
“对。”
“平时都在哪儿办公?”
“在……在三楼东侧。”
“忙什么?”
段宏远这次答得慢了点:“主要就是对接一些前期工作、整理材料、协调项目需求……”
顾言听着都想笑。
因为这种话,翻成人话其实就一个意思。
养闲人。
他直接起身说道:“走,去看看。”
三楼东侧那一片办公室,看着倒挺整洁。
推开门一看,也挺热闹。
有人在喝茶,有人在刷网页,还有一个年纪不大的年轻人正靠在椅子上打电话,声音不小,像是在跟朋友约晚上吃饭。
看见顾言一群人进来,屋里人明显都愣了一下。
一个中年女人赶紧站起来,挤出笑说道:“顾主任,我们这边是项目协调服务中心……”
“我知道。”顾言扫了一眼屋里的人,“你们中心一共二十七个人,平时主要协调什么?”
那女人笑得很勉强:“就是配合平台重点项目,做一些综合服务工作……”
顾言点点头。
“那今天都在忙什么?”
这一下,屋里没人说话了。
因为真没什么可说的。
有的桌上连项目材料都没有,就一个保温杯和一份旧报纸。还有个小年轻桌上摆着一盒麻将牌,估计是昨天晚上没收起来。
顾言看了一圈,心里已经明白得差不多了。
这种地方,平时最适合养人。
名头体面,工资奖金照发,干不干活全看心情。
他顺手拿起墙上贴着的人员名单,看了两眼,忽然笑了。
“郑建国的外甥也在?”
段宏远脸色当时就变了。
“这……这个……”
“还有这两个,是哪个领导的关系?”顾言又点了两个名字。
屋里那股气一下就不对了。
因为这已经不是项目乱不乱的问题了。
是平台拿着公家的壳,公然养自家的人!
顾言把名单往桌上一拍,声音也冷了下来。
“体育新城的工人工资发不出来,你们这儿二十几个人倒是坐得挺安稳。”
“你们这不是平台,是福利院啊。”
这话一出来,屋里那些人脸都绿了。
段宏远站在门口,后背都在冒汗。
他现在算是彻底明白了,顾言今天不是来听解释的,是来狠狠干拆家的。
三刀下去,没有一刀是轻的。
第一刀砍壳项目。
第二刀砍互保黑洞。
第三刀砍关系闲人。
每一刀,都是往城发投最不能见人的地方去。
顾言从三楼出来的时候,脸色已经不只是冷了,简直是带着火。
他把那张人员名单往胳膊下一夹,回头看着段宏远,语气很平,可每个字都挺扎人。
“体育新城的工人堵门,不是偶然。”
“你们这平台,已经让人咬成筛子了。”
说完这句,他回到财务室,又看了一眼白板上那几圈互保关系,手里的笔在空中点了点,最后还是没忍住,重重地戳在了白板上。
“这不是平台。”
“这是把江城财政拆成几块肉,谁有关系谁先来咬一口!”
第四百二十四章 文旅古城,连鬼都不想去
城发投这边一拆,问题就已经很明显了。
体育新城的钱让挪了,空壳项目挂了一堆,互保关系绕得跟毛线团一样,连一个所谓的项目协调服务中心里边都能养着一堆闲人。这要是再顺着往下看,肯定还能挖出来东西。
可顾言和楚天河都清楚,这个时候最重要的还不是继续坐在办公室里拆数字。
因为有些东西,账上能看出来,可味道得去现场闻。
尤其是文旅古城二期。
前边体育新城的钱被抽去保它,这事一出来,这个项目就已经不是一个单纯的文旅项目了。它成了一个窟窿,一个被所有人捧在手里怕它炸掉的窟窿。
那问题就来了,这窟窿到底值不值得保?
按文旅投和平台那边的说法,这叫江城城市名片,叫历史文化街区,叫未来旅游增长点。可要是说得再直白一点,一个项目到底有没有价值,最简单的办法就是过去看看。
看有人没有。
看商户活没活。
看这地方到底是景点,还是戏台子。
所以顾言从城发投出来以后,连午饭都没怎么顾上吃,就往楚天河办公室去了。
“今天去不去?”
楚天河抬头看他:“去哪儿?”
“文旅古城二期啊。”顾言把材料往桌上一放,“账上是一回事,现场是另一回事。那帮人现在嘴里还在讲什么培育期、文化战略、运营爬坡,我是真想过去看看,他们嘴里那个未来爆火的古城,到底现在是个什么死样!”
楚天河听完,没多说,点了点头。
“叫上秦峰,直接过去。”
这次去文旅古城二期,没带太多人。
原因也简单,带太多人,消息走得快,场面也容易被提前布置。真要想看见点真实的东西,还是得突然一点过去。
文旅古城的位置在江城南边,原来那片地方是一块老旧街区,前些年一直说要改造,要做文化旅游名片。后来拆了旧房,拉了围挡,修了牌坊,砌了仿古街,灯笼、青石板、木门头,什么都配齐了。
平时宣传片拍出来,倒是挺好看。
夜景打光一亮,镜头一推,看着真像那么回事。
可这种地方,最怕白天去看。
因为白天是最装不了的。
车开到古城入口的时候,顾言坐在车里先往外瞥了一眼,没说话,只是嘴角往下压了压。
入口牌坊修得挺大,旁边还有电子屏,滚动播着“梦回江城古韵、品味千年风华”之类的话。可再往里看,街上空得很。
不是说完全没人。
也有零零散散几个游客,慢悠悠地晃。
可这点人,你说日均客流过万,那真是把鬼也算进去了。
楚天河下车以后,站在门口看了一眼。
顾言也跟了下来,双手插在口袋里,脸上写满了嫌弃。
“就这?”
“就这还天天报什么旅游热度上涨、消费潜力释放?”
秦峰往里扫了一圈,低声说道:“商铺也空不少。”
确实,街两边的铺子,一眼看过去,起码有三成拉着卷帘门。开着的那几家,也都不算热闹。卖茶的坐在门口发呆,卖小吃的锅都没开,连那家写着“非遗体验馆”的门都半掩着,里头一个人没有。
文旅投的人早就接到消息了。
总经理常卫民带着运营公司的负责人急匆匆从里头迎出来,脸上还强撑着笑。
“楚市长,顾主任,秦局,你们怎么亲自来了?”
顾言没接他的话,直接指了指那条空街。
“这就是你们嘴里的日均客流过万?”
常卫民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马上解释:“今天是工作日,人流相对少一点,周末和节假日还是可以的。而且文旅项目本来就有培育周期,不可能一开始就达到最理想状态……”
“你先别培育。”顾言摆摆手,“我问你,这地方今天一共卖出去几张票?”
常卫民明显愣了一下。
这种问题,他平时真没被人当面这么问过。
因为正常来调研的,问的是战略、运营、文化赋能、品牌打造,谁会一上来就问今天卖了几张票?
“这个……具体数据还得让运营那边统计一下。”常卫民说道。
顾言一听就笑了。
“行,那咱们先去票务口看看。”
票务口就在古城入口右边。
窗口擦得倒挺干净,里头坐着个小姑娘,见领导来了明显有些紧张,连忙站起来。
顾言凑过去看了一眼后台,又问了句今天的票卖得怎么样。
小姑娘一开始还不太敢说,直到运营公司负责人在旁边低声提醒“实事求是说”,她才小声报了个数。
顾言听完以后,都懒得说话了,直接转头看向常卫民。
“你这数,连过万的零头都不够吧?”
常卫民脸色有些发红,硬着头皮解释:“这……客流和购票人数不完全是一回事。古城这个项目,除了门票收入,还有餐饮、文创、活动导流……”
“那就往里走。”楚天河开口了。
一行人顺着街往里走。
越走,顾言脸色越差。
因为这地方太假了。
不是说风格假,是那种“用力装热闹”却根本装不出来的假。
路边挂满灯笼。
墙上贴着“国风巡游”“古乐夜宴”“非遗大秀”的海报。
街口还有个穿古装的演员坐着玩手机,看见有人来了,才慢吞吞站起来,象征性地冲他们拱了拱手。
顾言看到这儿,差点没气乐。
“这演员不是来接客的,是来等下班的吧?”
运营公司负责人听得脸一阵红一阵白,赶紧解释:“今天节目安排比较少,晚上会更热闹一些……”
“晚上热不热闹先不说。”顾言直接打断他,“你们白天都没人,晚上能热闹到哪儿去?”
再往前走,街上商户开始有人认出来这是市里来人了。
一个卖糖画的大叔最先出来,站在门口探头探脑地看。还有个卖手工扇子的年轻老板,看了两眼,干脆直接出来了。
“领导,你们是来查事的吧?”
这话问得很直。
常卫民脸色一变,赶紧说道:“别乱说,领导是来调研的。”
那老板苦笑了一下。
“调研也行,查事也行。反正要是真能管,我们就说句实话。这地方,赔惨了。”
楚天河停下脚步,看着他:“你说。”
年轻老板往左右看了一眼,像是怕有人听见,可显然又实在憋太久了,最后还是开口了。
“我这铺子去年签进来的。招商时说得特别好,什么江城重点文旅项目、全年客流有保障、夜经济一起来,年轻人全往这儿跑。结果呢?平时冷得连鬼都不来!”
这句一出来,常卫民脸都黑了,低声喝道:“注意用词!”
“我用词怎么了?”那老板火也上来了,“我自己赔的钱,还不让说了?前面招商的人天天给我画饼,说节假日一铺难求,后面街区成熟了租金还得涨。现在我每天卖出去十把扇子都难!房租、人工、电费,哪样不是钱?”
顾言听着,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这个味就对了。
文旅投和平台报表上写得再花,商户嘴里这种话,才是真的。
旁边另一家卖糕点的老板也凑过来了,脸上全是苦相。
“领导,这地方不光人少,活动还全是做样子。前面一搞活动,广场上倒是热闹,可活动一完人就散。游客根本不进深街,里面那些铺子就跟摆设一样。我们想退也退不了,押金押着,合同还卡着。”
楚天河听到这儿,回头看了常卫民一眼。
“招商的时候怎么承诺的?”
常卫民嘴角动了动:“招商口径这块,可能运营公司为了吸引商户入驻,表述上积极了一点,但大的方向没有问题……”
“又是积极了一点。”顾言冷笑了一声,“你们现在是不是离了这几个字就不会说话了?”
常卫民这下彻底不吭声了。
再往里走,顾言发现一家所谓“非遗体验馆”里头根本没人,桌上落了灰,旁边一排体验材料连拆都没拆开。他进去转了一圈,出来以后脸色更难看了。
“你们报表上不是写了文旅融合新消费场景吗?”
运营公司负责人一脸尴尬:“这个馆平时主要靠预约团体……”
顾言都懒得听他扯了。
“今天有团吗?”
“没有。”
“昨天呢?”
“也……也没有。”
“那上周呢?”
对方不吭声了。
这下,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没有团。
没有客流。
没有消费。
可报表上肯定不会这么写。
因为平台项目最擅长的,就是把一个没人来的地方写成“运营培育中”,把一个赔钱赔得要死的商户写成“业态逐步丰富”,把一条空街写成“人气稳步提升”。
这套活,大家都熟。
可真站在现场的时候,就特别恶心。
这时候,前面一个穿工装的大姐认出常卫民了,直接从店里走出来,把围裙一摘,冲着他们就来了。
“常总,你们今天可别再拿套话糊弄我们了!”
常卫民眉头一皱:“有问题可以反映,别在领导面前这样。”
“怎么了,怕丢人啊?”大姐一点没收,声音反而更高了,“你们招商的时候说得多漂亮,说这儿以后是江城最火的地儿,我把原来菜市场边上的店都盘出去了,跑这儿来开餐馆,结果现在一天中午就坐两桌客!我后厨那几个冰柜电费都比我营业额高!”
顾言听得直接笑了,只是那笑里一点都没有乐的意思。
“楚市长,您听见没有?这就是培育期。”
大姐见顾言搭话,更来劲了。
“还有那什么演出、巡游、节庆活动,回回搞得声势大,真正掏钱买东西的人有几个?拍照的、看热闹的、跟着媒体镜头走一圈的倒是不少。可我们这些真在里头做生意的,谁赚着钱了?”
这话一说出来,边上又有两家商户围上来。
人一多,常卫民心里就更发虚。
因为这和前面工地堵门还不一样。
工人讨钱,平台还能说是资金周转。
可商户当面说这地方根本没人,游客是假热闹,那就是直接打脸了。
楚天河站在街口,没急着说话,先看了眼两边店铺,再抬头看了眼那些仿古门头和挂灯笼的街。
这地方,花了钱是真花了。
可效果,也是真烂。
顾言走到他身边,低声说道:“文旅古城二期要是真能挣钱,体育新城那边的钱,也不至于被抽来给它续命了。”
这句话其实已经把事说透了。
一个项目值不值钱,不看它宣传得多响,也不看它汇报得多漂亮,得看它自己有没有饭吃。
文旅古城二期显然没有。
它吃的是别的项目。
就在这时候,文旅投财务那边的人也赶过来了,手里抱着几份临时打印出来的材料。
常卫民见状,像是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赶紧说道:“楚市长,我们文旅古城确实还在培育期,但是前期客流、活动、招商,这些都不是没有基础。这里有运营报告……”
“拿过来。”顾言直接说道。
他接过那份报告,翻了两页,差点没气笑。
“日均客流过万,文创消费稳步增长,街区商业氛围逐渐成熟,夜游经济初具规模。”
顾言念到这儿,抬头看了眼那条空街,又低头看了眼报告,忍不住骂了一句。
“你们这报告是在梦里写的吧!”
常卫民脸色难看,但还是咬着牙说道:“报告口径是综合活动日、节假日和散客流量测算出来的,不是单看某一天……”
“行。”顾言点点头,“那我再问一句,既然它这么有潜力,为什么体育新城的钱非得先挪过来保它?”
常卫民这回彻底答不上来了。
因为这就是最打脸的地方。
你嘴上说它是城市名片,是未来增长点,是文化战略,可真到了关键时候,它连自己的贷款都扛不住,还得靠体育新城工人的工资去救。
这还说什么?
楚天河这时候才开口,语气不重,可一句就把场子压住了。
“常卫民。”
“你们这地方,不是古城,是个烧钱的戏台子。”
这话一落,旁边几个商户都愣了一下。
连顾言都没接话。
因为楚天河这句话说得太准了。
戏台子,搭得挺像样,灯也亮,门头也好看,海报也做得热闹,可就是没人真掏钱。上面人喜欢来看看,拍照,做宣传,讲故事。可真正靠这个活的人呢,反而一个个都快赔死了。
楚天河又看了眼那份报告,然后淡淡地补了一句。
“还拿工人的钱给它续命,你们也真敢。”
第四百二十五章 老资格?今天先拿你开刀
文旅古城二期看完以后,很多事情就更明白了。
前面在办公室里看账,看到的是数字,看的是钱从哪儿来、往哪儿走。可真到了现场,看到的是空街、空铺子、没人的体验馆,还有一堆嘴里喊着“城市名片”、实际上连房租都快赔不起的商户。
这就说明一个问题。
文旅古城二期根本不是一个能自己养活自己的项目。
可偏偏就是这么一个项目,前边城发投和文旅投那边硬是要给它续命,而且还不是拿自己的钱续,是拿体育新城工人的工程款去续。
这事到这里,其实已经不只是平台运作粗糙了。
是有人脑子里压根就没把底下干活的人当回事。
所以楚天河从文旅古城回去以后,下午就让人把专项会又开了起来。
这一次,还是那几家平台的人,但味就完全不一样了。
上午在会议室里,郑建国还能拿“现金流统筹”“平台整体风险控制”这些话往回圆。到了下午,这些话明显就没那么好使了。因为文旅古城那边大家都看过了,牌坊是真的,灯笼是真的,空街也是真的。
这个时候你再说什么“未来可期”,就多少有点不要脸了。
会议室里气氛很闷。
几家平台的老总和副总坐在那儿,表情都不怎么自然。文旅投的常卫民进门以后就没怎么抬头,王启明也是一脸疲惫。最镇定的还是郑建国。
这个人毕竟在平台体系里混了这么多年,什么场面都见过。上午虽然被顾言狠狠干顶了一轮,但到了下午,脸上那股子“我有资格说话”的架子还是没散。
这其实也不奇怪。
像郑建国这种人,最大的资本从来不只是手里的项目,而是资历。
他会觉得,自己干了这么多年,平台这么大盘子一直是他撑着的。修路、建馆、拿地、谈融资,哪一样不是他带着人跑出来的?你楚天河是市长没错,可你刚来江城几年?平台这些水有多深,你懂多少?
这种心理,他自己不一定会直接说出来,可你看他坐在那儿的神态,看他说话的方式,就能看出来。
秘书把材料一份份发下去。
前头几页是体育新城付款节点和停工情况,后边是文旅古城二期的运营数据和现场照片,再后边是顾言下午刚整理出来的一版平台项目问题清单。
郑建国翻得不快。
他一边翻,一边还时不时抬头看一眼楚天河,像是在等一个说法。
等着看楚天河到底想把事情推到哪一步。
等所有人手里的材料都翻得差不多了,楚天河才开口。
“先不谈别的。”
“先说体育新城。”
这句话一出来,郑建国就知道,今天这场会,自己躲不过去。
但他还是先摆出了姿态。
“楚市长,体育新城的问题,城发投这边认。前面资金调度确实出了问题,工人堵门这个事,我们也有责任。但是呢,问题归问题,平台这些年替市里扛了多少项目、多少债务,这一点,也不能因为一个项目出了状况,就全给抹掉吧?”
这话一出来,会议室里不少人都低了低头。
因为这就是郑建国最擅长的说法。
先认一点。
然后把自己这些年的“苦劳”搬出来。
意思其实很清楚,我有问题,但我不是没功劳。你们现在要动我,多少也得掂量掂量过去这些年是谁在扛事。
顾言听到这儿,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往后靠了靠。
他知道,郑建国开始用老资格压人了。
这种时候呢,最怕的就是有人心软,或者说被这套话带跑。因为平台这些年确实干了不少活,很多大项目也确实是挂在他们下面往前走的。要是只讲结果,不讲前面这些,那很容易显得不近人情。
但问题就在于,不能因为他前面干过活,后边就可以拿工人工资和安置房的钱瞎折腾。
这两件事,不是一回事。
所以顾言没急着开口,先等。
楚天河看着郑建国,点了点头。
“你说得没错。”
郑建国听到这句,心里先松了一点。
可下一秒,楚天河就接了下去。
“平台这些年干过活,我认。”
“你郑建国这些年跑项目、扛融资、顶住一些大盘子的压力,我也认。”
“可我认这些,不代表你今天就能拿这些来挡现在的烂事。”
这一下,味道就出来了。
郑建国脸色微微一沉。
他听出来了,楚天河今天根本不打算给他台阶。
楚天河继续往下说:“体育新城停工,工人堵门,这是结果。文旅古城空成那样,还得抽别的项目的钱去保,这是结果。平台互保绕成一团,假项目挂一堆,项目协调中心里养着一群闲人,这也都是结果。”
“这些结果,谁来负责?”
这一句把郑建国给问住了。
因为前面他还能讲功劳,讲平台不容易,可真到了“谁负责”这三个字上,就没法往外退了。
旁边的常卫民坐得更低了些。
因为他心里也清楚,今天要是真把“文旅古城为什么值得保”说开,他那边更没脸。
郑建国沉了几秒,还是开口了。
“楚市长,平台项目运作,不能只看某一个节点出的问题。很多事情放在城建系统里,是要看长周期的。文旅古城这个项目现在看起来确实不理想,但文化旅游本来就是培育期长、回报慢的项目,要是现在因为一时困难就一刀切停掉,前面投入不就全打水漂了?体育新城也是一个道理,平台做统筹,本意是保整体,不是害局部。”
这话说得很完整。
也很像郑建国这种人会说的话。
他不跟你硬吵,他拿的是“大局”和“长周期”说事。你要是不仔细想,甚至会觉得这人讲得挺有道理。毕竟项目有前期投入,平台也确实讲究现金流统筹,不能出了点问题就简单粗暴地砍。
可这里边最要命的一个问题就是,他说的“整体”和“长周期”,每次都是让别人先扛。
工人先扛。
商户先扛。
安置户先扛。
项目面子和贷款节点先保住再说。
所以楚天河听完以后,没跟他讲什么宏观,也没顺着他去讨论文旅项目到底是不是有培育价值,而是直接把桌上那份文旅古城现场照片拿了起来。
“郑建国,我问你。”
“这条空街,你看着像城市名片吗?”
郑建国嘴角动了动,没马上接。
楚天河又把另一张照片拿起来,是那家空着的非遗体验馆。
“这个馆,你们报表上写得挺热闹,现场一个人没有。这叫培育期,还是叫骗自己?”
顾言这时候接了一句,语气不重,但很扎。
“郑总,前面你要是拿自己的钱去赌,我一句都不说。可你拿体育新城工人的钱去赌一个连鬼都不想去的古城,那就别跟我讲什么长周期了。”
郑建国脸色明显不好看了。
他最烦的就是顾言这种说法。
太直。
太不留余地。
而且一旦被这种话顶住,他那些“平台逻辑”“长周期培育”“城市战略布局”的说法就显得特别虚。
但郑建国还是不想退。
因为他知道,这一步要是退了,后边平台的权就得被狠狠干收走。他这些年在城发投养起来的人、项目和那套说话算数的架子,也会一块儿塌。
所以他索性也把语气往上提了提。
“顾主任,你是搞金融和审计出身的,喜欢看账,我理解。但城市建设不是做减法考试,不是说看到哪个项目一时赔钱、哪个账一时不好看,就能一砍了之。要真这么干,城发投这几年给江城扛的大盘子,谁来接?后边那些项目一旦全停了,责任谁来担?”
这句话其实已经有点顶着楚天河说了。
意思很明显。
你楚天河不是爱查吗?你真敢狠狠干,后边要是城里项目一停、银行一紧、舆情一炸,到时候责任你担得起吗?
会议室里一下安静下来。
建投和交投那边的人全都低着头,谁也不想掺和。
顾言听着这话,差点气笑了。
郑建国这人确实老辣,扛不过去了,就开始拿全城项目和融资信用说事。把自己的问题往整个江城建设上捆,这样你动他,就显得像是在动大盘。
这招平时很管用。
因为谁都怕担那个“影响发展”的名声。
可楚天河今天压根就没想吃这套。
他看着郑建国,脸上的神色一点都没变。
“你现在还在跟我谈谁来接?”
“我告诉你,今天不是江城离了城发投活不下去,是城发投再这么下去,江城早晚被你们拖死!”
这句话一出来,郑建国脸色一下就变了。
他是真没想到,楚天河连这层都不接,反而把话直接反了过来。
楚天河继续往下说,声音不高,可一句比一句重。
“体育新城停了,工人堵门,这是城发投干出来的。”
“文旅古城空着,还得别人给它续命,这是城发投干出来的。”
“假项目挂账、平台互保、养闲人、抽东墙补西墙,这也是城发投干出来的。”
“你现在跟我讲你在替江城扛大盘?”
“郑建国,你不是替江城背债,你是在拿江城的壳给自己撑场面!”
这一下,整个会议室的气氛都变了。
因为楚天河这句话,已经不是点问题了,是点人了。
郑建国脸上一阵青一阵白,胸口明显起伏了几下。
他这个人,平时最在乎的就是“功臣”两个字。现在楚天河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他那套功劳、苦劳、老资格狠狠干掀开,说白了就是告诉所有人,你不是在干事,你是在拿平台装本事。
这种话,对他来说比骂他还难受。
郑建国也终于压不住了,腾地一下站了起来。
“楚市长,你这话过了吧!”
“我郑建国在平台上干了这么多年,什么项目不是一口一口扛出来的?没有城发投这些年的苦熬苦撑,江城多少项目能落地?你今天就拿一个体育新城、一个文旅古城,把我们这些年全否了?”
他这一站起来,旁边王启明也紧张了。
因为这就是撕脸了。
顾言倒是没急着说话,只是在旁边看着。
他知道,这时候楚天河自己顶回去,比谁接都管用。
果然,楚天河也站了起来。
他没拍桌子,也没提高声音,就那么看着郑建国。
“我没否你前面做过的事。”
“可我也不会因为你前面做过事,就允许你现在把平台搞成这个鬼样子!”
“你真要讲功劳,那就先把体育新城工人的工资给我补上,把古城这条空街自己养活了,把那些假项目一笔一笔给我讲清楚。做不到这些,你还跟我摆什么老资格!”
这几句话一砸下来,郑建国脸都涨红了。
他站在那儿,手里还捏着文件,半天没再挤出一句完整的话。
因为话已经讲到头了。
再往下讲,就是硬扛了。
而他也很清楚,今天这场会既然开成这样,楚天河手里肯定不止是想敲打他一下。
果然,下一秒,楚天河直接开口了。
“郑建国,从现在开始,暂停你城发投董事长职务。”
这句话一出来,会议室里几个人都下意识抬起了头。
这一下就不是开会了。
是动真格了!
郑建国整个人都僵了一下,随即像是没听清一样,盯着楚天河。
“你说什么?”
“我说,暂停你城发投董事长职务。”楚天河看着他,语气很平,“城发投日常工作,由市里专项工作组和分管副总先接管。你配合调查,把手里的账和项目一个个交清楚。”
郑建国脸上的血色一下就没了。
他是真的没想到,楚天河说停就停。
一点缓冲都不给。
这和他以前碰见的所有领导都不一样。别人就算真想动,也会先谈、先压、先让你自己递个检查或者调整口径,多少给你留点回旋余地。
楚天河没有。
这就说明一件事,前边查出来的那些东西,已经够他狠狠干下手了。
郑建国站在那里,嘴唇都在抖。
好半天,他才挤出一句:“楚天河,你这么干,会后悔的!”
这句话已经不是讲理了,是放狠话了。
顾言在旁边听着,嘴角一扯,心里都笑了。
都这个时候了,还摆这套。
楚天河却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我最后悔的,是让你们这帮人多坐了几年。”
第四百二十六章 终于轮到你了
郑建国这边一停,城发投内部立马就乱了。
这也正常。
像这种平台公司,平时看着规规矩矩,办公室也亮堂,文件来文件去都很正式。可真要说运行逻辑,很多时候其实和江湖没多大区别。
一把手在的时候,底下人都知道风往哪边吹,什么能做,什么先压着,什么项目先保,什么钱先走。哪怕有些事不合理,只要上面压着,大家也都顺着来。
可一把手一旦被突然摘了,底下最先乱的,不是业务,而是人心。
因为很多事一旦没人顶着,大家就会开始想一个问题:
这锅后边会不会扣到我头上?
所以郑建国被暂停职务这天晚上,平台里头很多人都没睡安稳。
有的人在删手机短信。
有的人在翻旧合同。
还有的人呢,直接开始想别的路子了,比如说先去找找关系,或者说把一些可能要命的东西先挪出去。
这类事情,顾言和秦峰都太熟了。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光盯着平台里那几个坐办公室的人。因为真正脏的东西,很多不在台面上,而是在外围那帮人手里。
什么咨询公司、策划公司、第三方顾问、代办公司、招标代理,这些地方平时看着挺正规,实际上最容易藏东西。
顾言这边前两天已经从城发投和文旅投的账上看出来一家公司,名字叫“远策咨询”。
这个公司挺有意思。
体育新城有它。
文旅古城有它。
平台整合服务有它。
项目前期评估、策划、综合咨询、流程优化,哪儿都有它。
关键是,每次它都能拿到不小一笔咨询费。可真看它交上来的东西,又没多大含金量,很多报告翻来翻去就是那套话,改个项目名就能接着用。
这种公司,放在外人眼里,可能就是普通乙方。
可在顾言眼里,这就很不对。
因为干平台和财政这些事,最怕的不是哪个公司挣了多少钱,而是哪个公司总能在最关键的节点冒出来,而且冒出来以后,钱还给得特别顺。
这说明什么?
说明人家不是靠方案挣钱,是靠关系挣钱。
所以顾言那天晚上就把远策咨询单独拎出来了。
他一边翻账,一边就骂。
“这帮王八蛋,壳项目、假咨询、假策划,是真不嫌丢人!”
秦峰坐在旁边,听他骂完,才问了一句:“这公司人在哪儿?”
顾言翻着资料说道:“法人姓何,叫何广顺。名片上写的是总经理,实际上就是个平台外围的掮客。专门靠着接这种‘咨询费’和‘包装服务费’吃饭。说白了,谁的项目需要做壳、做样子、做围标、做手续,他就能掺一脚。”
秦峰点点头。
这种人他见多了。
平时装得像企业家,见人一口一个“项目服务”“资源整合”“专业策划”,实际上就是中间吃差价、跑门路、替人洗包装的。
他们很多时候不上台前。
可一出问题,往往都能挖出他们的影子。
“盯住了没有?”秦峰问。
“盯住了。”顾言把材料往他那边一递,“这狗东西这两天挺慌,前脚看见郑建国被停,后脚就开始让财务整理账。今天下午还退了一个机票,估计是想跑,又没敢真走。”
这就很说明问题了。
人如果真干净,是不会这么慌的。
越慌,越说明手里有东西。
所以第二天一早,秦峰那边就动了。
不是大张旗鼓地去公司抓。
那样动静太大,而且这种人最滑,真听到一点风,跑得比谁都快。
秦峰安排的人,是先盯住远策咨询的办公室,再盯住何广顺平时那几个常去的地方。结果一上午过去,办公室里头是人去楼空,何广顺本人也没露面。
这一看,就更像是想跑。
直到下午四点多,线人那边打来电话,说何广顺开了一辆黑色帕萨特,从公司后边车库出来了,车上还带着个电脑包和一个文件箱,走得挺急,不像是正常出门。
秦峰一听,立马就起身了。
“走!”
顾言也跟着站起来:“俺也去看看!”
秦峰看了他一眼:“你去干什么?”
“看热闹啊。”顾言理直气壮,“这种人平时嘴最硬,我就想看看他被摁住的时候还装不装专家!”
秦峰没再拦。
反正顾言这张嘴,很多时候比手铐还好使。
何广顺那辆帕萨特没往高速去,而是先绕了两条街,看样子像是在防人。他这人做这种活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别的本事不一定有,警惕性还是有的。
可问题是,他今天太急了。
急着把东西先挪出去,急着找地方躲一躲,所以一路上看着稳,实际上开车节奏很乱。秦峰的人从地库出来以后就接上了,中间换了两辆车跟,压根没给他察觉的机会。
最后,何广顺把车开进了南城一处地下停车场。
那地方是个老商场,里头车流杂,摄像头也不算新。正常来说,选这种地方交东西或者换车,确实比较方便。
他一停好车,先没急着下。
坐在车里抽了根烟,左右看了好几眼,才拎着电脑包和文件箱下来。
结果他刚走到电梯口,前边就站了个人。
秦峰。
何广顺一看清秦峰那张脸,脚步当时就停住了,脸上的血色一下少了大半。
“秦……秦局?”
秦峰没跟他废话,只是看了看他手里的电脑包和文件箱。
“挺忙啊。”
何广顺咽了口唾沫,挤出一点笑:“秦局,您这话说的,我就是出来见个客户,顺便带点材料,正常业务。”
顾言这时候从柱子后边走出来,扫了眼那文件箱,直接笑了。
“何总,你们咨询公司见客户的阵仗挺大啊。见个客户,还得把半个公司的家当都带上?”
何广顺一看顾言也在,心里就更慌了。
如果说单独碰上秦峰,他还能往“误会”“正常经营”上扯一扯,那顾言一来,事情就明摆着了。对方不是刚好碰见,是专门等他!
他嘴角抽了两下,还想硬撑。
“顾主任,您这说笑了。我们公司做咨询服务,资料多一点也正常。很多项目方案、基础台账、客户材料,都是随身带着方便……”
“行。”顾言点点头,“那把箱子打开吧。既然是正常业务,咱们就一起看看,到底有多正常。”
何广顺脸色一下变了。
他当然不敢开。
这里边有些东西,他自己都不愿意多看一眼。
秦峰这时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不高。
“开,还是我来帮你开?”
何广顺站在那里,呼吸都明显急了点。
这种时候,他其实已经知道躲不过去了。可人就是这样,哪怕明知道没路,也总还想再抻一抻。
“秦局,我真没什么问题。我们远策咨询就是做正常顾问服务的,有合同,有发票,有成果。你们要是想查,也得按程序来吧……”
顾言听到这儿,差点笑出来。
“你也知道程序啊?”
“那行,我给你讲个程序。”他说着,抬手点了点那个文件箱,“你现在最好自己开。不然待会儿从这里头翻出点不该有的东西,你再想跟我讲顾问服务,就真来不及了。”
何广顺手心全是汗。
他看了一眼电梯,又看了一眼停车场出口,心里最后那点想跑的念头,也彻底没了。
因为根本跑不了。
犹豫了几秒,他还是把箱子放到了地上,慢吞吞地去开卡扣。
这一慢,顾言就看出来了。
“何总这手是真不听使唤啊。”他笑着说道,“看样子,箱子里头不只是咨询报告吧?”
卡扣一开,里边第一层摆的还真是几本项目方案。
《体育新城配套商业研究报告》
《文旅古城二期业态提升建议》
《城投平台整合路径分析》
看起来一本比一本像样。
顾言随手翻了一本,没翻两页就想骂。
因为这报告,一看就是糊弄人的。很多内容空得厉害,满页都是“赋能”“升级”“整合”“预期释放”,具体到项目怎么落、钱怎么回、风险怎么控,根本没写多少。
“好家伙。”顾言翻着翻着都乐了,“你们这方案,写得跟废话集锦似的,城发投还舍得给你们那么多咨询费?”
何广顺站在一旁,脸已经有点挂不住了,硬着头皮说道:“顾主任,咨询服务不是只看纸面材料,更多的是过程协调和资源整合……”
“这不就说到点上了嘛。”顾言抬起头看着他,“你不是卖方案的,你是卖门路的。”
何广顺脸色一滞。
顾言也懒得再跟他兜,直接把上面那几本方案往旁边一拨。
底下压着的,就不是那么像样了。
先出来的是一本小账本。
封面没写字,翻开以后,全是手写的项目缩写和数字。
秦峰一看见这个,眼神立马就冷了。
顾言接过去一翻,嘴角也慢慢压下去了。
这就不是咨询费了。
这是分账。
哪笔钱从哪个项目出,哪一笔转给哪个中介壳公司,哪一笔给平台口的谁“协调”,写得都不算特别细,可意思已经够了。
何广顺看到这本账本被翻出来,腿都软了一点。
他其实一直觉得,这玩意儿不会那么倒霉被当场翻到。毕竟上面压了好几层东西,自己平时也很小心。
可偏偏,今天就是被翻出来了。
秦峰又把旁边那个电脑包拿过来,打开一看,里头有两块移动硬盘、一台旧笔记本,还有一叠打印出来的招投标测算表。
顾言一看那几张表,立刻皱起了眉。
“围标底单啊。”
他说着翻了几页,脸色越来越冷。
因为这几份东西,一看就不是给外人看的。哪个标段谁去陪标,谁报高一点,谁报低一点,哪家咨询公司做封面,哪家壳公司陪着走流程,后边都记得清清楚楚。
何广顺到了这一步,嘴已经开始发抖了。
“顾主任,这……这只是内部参考,不一定实际都……”
“你要不干脆说,这是你练字用的?”顾言抬头看着他,表情已经冷下来了,“何广顺,你这破公司到底是做咨询,还是做壳、做围标、做回流,你自己心里真没数吗?”
何广顺张了张嘴,喉咙像堵住了一样。
秦峰这时候把那两块硬盘也拿在手里掂了掂,淡淡说道:“正常咨询公司,半夜带着账本、围标底单和硬盘往外跑,这业务做得还挺全啊。”
这句话一出来,何广顺那张脸终于彻底塌了。
他知道,前边还能装一装,到这会儿是真装不下去了。
顾言把小账本合上,递给秦峰,声音也沉了下来。
“够了。”
“你不是正常咨询,你这是给平台和那帮老总做壳、做路子、做回流的。”
“说白了,体育新城、文旅古城、假项目、围标,这几条线里边,你都没少掺和。”
何广顺听见这话,眼神一下慌了。
因为顾言这不是在骂他,是在给他定性。
而且定得很准。
这种时候,人反而最容易崩。
“秦局,我……我可以解释。”何广顺声音发干,“很多事不是我主导的,我就是做点协调,很多项目也是平台那边和领导要求……”
“那你跑什么?”秦峰直接问。
何广顺一下被问住了。
顾言在旁边补了一句:“对啊,你要真这么干净,带着这堆东西半下午往外跑什么?是出去见客户,还是出去找地方埋?”
何广顺嘴唇抖了两下,最后一点硬撑也没了。
他低下头,声音很小。
“我……我就是怕。”
“怕什么?”秦峰看着他。
“怕后面全算我头上。”何广顺咬着牙说道,“郑建国一停,我就知道平台那边要往下掉东西了。像我们这种人,前边用得上,后边一出事最容易被扔出来顶着。我不先把这些东西理一理,后面真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这话一出来,顾言和秦峰对视了一眼,心里反倒都明白了。
这人是真慌了。
也正因为慌,才会犯这种最蠢的错误,把该藏的东西带在身上。
秦峰不再跟他多说,直接伸手把人往旁边一带。
“行了,回去慢慢理。”
“你要说的话,后边有的是时间说。”
说完,他冲后边两个人点了点头。
“带走。”
何广顺一下急了:“秦局!秦局我配合!账本、硬盘、公司电脑、办公室保险柜密码我都交!你别让我在停车场被带啊……”
秦峰看着他,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你搞围标、做壳、拿咨询费回流的时候,就该想到有今天。”
顾言在一边把那本小账本往手里拍了拍,冷笑了一声。
“你这壳,算是自己扒干净了。”
第四百二十七章 三平台合并
何广顺一带走,城发投和文旅投那边就更绷不住了。
这个也很正常。
因为前边体育新城停工的时候,很多人心里还觉得,这事再大,顶多也是一个资金调度出了问题。后边郑建国被停,大家虽然慌,但也还存着一点侥幸,想着可能就是先把带头的摁住,后边整改整改,风头也就过去了。
可何广顺这个人一进去,味就全变了。
因为何广顺不是平台的人,他是平台外边那层壳。
一旦壳出事,就说明平台里边那些不好往台面上摆的东西,已经开始一层一层往外漏了。
而且更麻烦的是,这种壳公司一旦出问题,它牵出来的不会只是一个点,而是一串。
哪个项目做过假策划,哪个标怎么围的,哪些咨询费其实是回流,哪些项目从头到尾就是拿来包装融资的,这些东西一串一串都能往外冒。
所以那两天,几家平台最忙的地方就两个。
一个是办公室。
一个是财务室。
办公室忙着开会,研究怎么应付市里。
财务室忙着翻账,看哪笔钱不能再露出来。
可这种忙呢,说到底没多大用。
因为楚天河已经不打算再给他们慢慢整理的时间了。
体育新城的工人堵过门,文旅古城也实地看过了,何广顺这条线一抓,壳项目、围标、假咨询也出来了。这时候要是还慢慢走调查节奏,那不叫稳,叫给人收拾残局的机会。
所以第三天一早,市里就把平台重组的专项会开了。
会的规格不算特别大,但来的都是真有关系的人。
城发投、建投、文旅投、交投,再加上国资委、财政、住建、金融办,还有几个平台的分管负责人。很多人前一天晚上就听到风了,说楚市长这次不是要敲打,是要动真格的,所以一大早进会议室的时候,一个个神色都不轻松。
尤其是建投和文旅投。
因为他们心里都清楚,前边这几轮查下来,火虽然是从城发投炸起来的,可最后肯定不会只落在城发投一家头上。
顾言也来得很早。
他手里抱着一摞整理好的材料,表情倒是挺平静,可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越是这种样子,越说明心里已经把事情盘清楚了。
秦峰坐在一边没怎么说话。
这场会按理来说和公安关系不大,可他还是来了。因为前边何广顺那条线刚刚咬开,后边很多事情能不能狠狠干下去,就看今天楚天河怎么下刀。
人坐齐以后,楚天河没有先讲话,而是让顾言先把材料发下去。
第一份,是几大平台最近三年的主要项目和资金口。
第二份,是几条互保关系和对应的风险点。
第三份,是平台下属公司和壳项目清单。
第四份,是拟停、拟并、拟保的项目分类表。
这几份东西一发下去,会议室里那股气就不对了。
因为很多人原本以为今天最多是说说整改、压压责任,没想到上来就是动结构。
尤其是那张“拟停、拟并、拟保”分类表,看得人心里都发紧。
顾言等他们翻了几分钟,才开口说道:“都看得差不多了吧?那我就简单说说。”
他说着,把白板拉了过来,在上边写了几个名字。
城发投。
建投。
文旅投。
交投。
园区平台。
这几个名字,江城很多人都耳熟。
平时说起来也都挺有排面,谁家平台负责什么项目,哪个平台下属公司多,谁家融资能力强,圈子里的人都爱拿这些说事。
可顾言今天往白板上一写,味就不一样了。
因为他不是来讲这些平台有多重要的,而是来拆的。
“体育新城这次停工,不是偶然。”顾言说道,“前边大家可能都还觉得,是城发投在某个节点上出问题了。可这两天往下一拆,问题已经很清楚了,城发投不是项目一时紧,是平台整个盘子都乱了。”
说到这儿,他拿起笔,在城发投和文旅投中间连了一条线。
“体育新城的钱,抽去保文旅古城二期的贷款节点,这个大家都知道了。”
然后又在建投和交投之间各画了一条线。
“建投和交投这边,前边也有互保,个别项目还存在反担保和过桥安排。”
再往下一拉,又点到城发投下面那几个壳项目。
“平台最怕什么?最怕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保谁,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到底亏在哪儿。现在江城几家平台,就是这个状态。表面上看都还在转,项目也都有,摊子也都挺大,真往里一拆,全是互相借命。”
会议室里没人接话。
因为顾言这话说得虽然难听,但确实没偏。
这些平台这些年越铺越大,项目越挂越多,很多时候早就不是在看项目本身值不值,而是在看哪个窟窿更急,哪个节点更不能炸。
今天保这个,明天垫那个,时间一长,谁都说自己有道理,最后就成了一团乱账。
顾言继续往下说:“所以今天这会,不是来讨论要不要整顿。是来告诉大家,怎么整!”
这话一出来,文旅投的常卫民先坐不住了。
他前边在古城现场已经很难看了,今天一看材料里直接把文旅古城三期列进拟停项目,脸色更差。
“顾主任,文旅古城三期现在只是前期放缓,真要说停,是不是太草率了一点?文旅项目和一般基建不一样,前期投入大,培育周期长,要是因为短期现金流和运营效果不理想就完全停掉,前期这么多沉没成本……”
“沉没成本?”顾言一听这四个字,脸上就带了一点讥讽,“常总,你们最爱说的就是沉没成本。可你们那个古城,现在除了继续往里砸钱,还有哪点像是有活路的样子?”
常卫民脸色一沉,还想再争。
“古城二期和三期是联动的。二期现在热度起不来,和三期配套不完整也有关系……”
“你先别跟我讲联动。”顾言摆摆手,“你二期连鬼都不爱去,三期修出来给谁逛?给平台自己年终汇报用吗?”
这话一出,旁边几个人都没忍住,脸上的表情有点绷不住。
因为顾言这人说话就是这样,嘴特别损,可你又不得不承认,他老能说到最难听、也最对的地方。
常卫民被顶得一时没接上来。
建投那边的总经理孙国盛这时也开口了。
“楚市长,平台项目有真有假,这个我们承认。可这次要是一下砍这么多,会不会动作太猛?体育新城停工已经让外头看笑话了,要是平台重组、项目停摆一块儿往外放,银行那边会怎么想?市场会怎么想?”
这话其实就是在提醒楚天河,刀可以动,但别动得太狠。因为平台这种东西,本来就靠一个“信用”撑着。你今天砍一个项目,明天停一个平台,后边银行一看你自己都不信自己人了,那贷款和授信更容易一起收。
这也是很多地方到了这一步,不敢狠狠干的原因。
怕越砍越乱。
可楚天河心里很清楚,这锅要是继续留着,不是稳,是等着一起爆。
所以他没顺着孙国盛的话去讲市场预期,而是直接把那份项目分类表拿了起来。
“今天砍的,不是活项目。”
“今天保的,也不是面子项目。”
“我给你们讲清楚。”
说着,他把表往桌上一放,伸手一点。
“假古城三期,停。”
“体育新城配套商业街,停。”
“会展中心外围商业综合体壳项目,停。”
“园区那两个挂牌两年连企业都没进来的空园区项目,停。”
这几项一落下来,屋里那股气都沉了。
因为这不是说说,是点项目了。
而且点的全是各家平台心里最清楚、平时却最不愿意拿到台面上讲的东西。
这些项目怎么说呢?
有些是当年为了包装城市形象上的。
有些是为了融资好看先挂上的。
还有些是因为某个领导拍过板,后边大家心里都知道不太行,但谁也不愿意先说停。
现在楚天河一句一句点出来,就等于把这层脸面直接撕了。
交投那边一个副总皱着眉说道:“楚市长,这几个项目虽然现在推进慢,可也不能说全没有价值。尤其园区项目,招商本来就要时间……”
顾言直接把话接了过去。
“招商要时间我知道。可你们那两个园区,我前天让人去看了,门楼修得挺好,围墙也挺整齐,里边连只老鼠都懒得常住。你跟我讲招商时间?那地方压根就是先修个门面给自己看,后边连招商方案都凑不全!”
这下交投那副总也没话了。
因为顾言说的是实情。
很多这种园区类项目,前边最喜欢干的就是先把门楼、主路、景观做出来,照片拍好看,汇报能交差,至于企业什么时候进、产业什么时候来,后边再说。
可后边一拖,就拖成壳了。
楚天河这时才继续往下说:“这些项目停,不是因为我想砍。是因为它们现在除了继续喝血,已经没别的用了。”
“城发投、建投、文旅投三平台,合并重组。”
“交投和园区平台,保留壳,但停止新增项目和新增融资。”
“所有财务口,统一进市里平台财资专班。”
这几句话一出来,会议室里终于有人坐不住了。
建投的孙国盛第一个皱起眉:“楚市长,三平台合并,这动作是不是太大了?平台运行不是搭积木,合并以后人怎么管,债怎么接,项目怎么划,后边内部梳理会非常复杂……”
“复杂也得做。”楚天河看着他说道,“现在不做,后边更复杂。”
“可——”
孙国盛还想再说,楚天河已经继续往下压了。
“你们现在最大的问题,不是项目多,不是任务重,是谁都想留着自己那摊子。”
“留项目,留人,留融资口,留话语权,最后留出一锅谁都说不清的乱账!”
“今天这个口子不收,明天就还会有第二个体育新城,第三个体育新城!”
这话一出,孙国盛也闭嘴了。
因为会议室里所有人心里都清楚,楚天河这句话一点没说错。
现在不止城发投这样,建投、交投、文旅投,其实都在干类似的事。只不过有的雷还没炸而已。
顾言这时候把另一份清单往前一推。
“除了项目停,平台里头那批闲人也要清。”
他说着,点了点几张人员名单。
“城发投项目协调服务中心,二十七个人,真正在干活的不到一半。建投下边那个对外合作办公室,十几个人,里头有一半是拿着工资等退休的。文旅投的活动策划中心更有意思,一年办不出几个像样活动,奖金倒发得挺及时。”
说到这儿,顾言脸色一冷。
“从今天开始,这些地方全砍。”
“能调岗的调岗,不能干活的走人。”
“平台不是养老院,更不是你们拿来养关系户的地方。”
这一下,屋里好几个人脸色都挂不住了。
因为这些所谓协调中心、策划中心、合作办公室,平时就是各家平台最爱藏人的地方。
名头好听,工作模糊,最适合塞人。
楚天河抬头扫了一眼众人,然后淡淡地说道:“从今天开始,江城不再养这些看着热闹、其实全在喝血的玩意儿了。”
第四百二十八章 不归你们说了算
平台重组这个事情呢,说起来是一句话。
三平台合并,两平台保壳停新项目,财务口统一收进市里平台财资专班。
可真做起来,就不是一句话了。
因为平台最核心的东西,从来就不是牌子,也不是楼里坐着多少人,而是钱。
谁能签字。
谁能拨款。
谁能先保这个项目,谁能先压那个项目。
说白了,平台老总平时最像样、也最有分量的那点权,其实大半都在“钱”上头。
所以前边楚天河一宣布重组,很多人第一反应虽然是慌,可他们心里真正最怕的,还不是项目停几个、人裁几个,而是后面财务口真被市里收走。
因为这玩意儿一旦收走了,很多平台就真的只剩个空壳子了。
你再想像以前一样,先把这边的项目款调一点去保那边,先把那边的应付款压一压腾出个周转口子,再让几个下属公司互相做担保,把账往后拖一拖,那就全没戏了。
所以这个事,本质上就一句话。
楚天河要把平台的钱,从平台自己手里拿回来。
这个口子一开,动的就不是账,是命。
所以第二天一早,城发投、建投、文旅投和交投那几个财务总监、分管财务的副总,全都到了市里。
他们这些人呢,和郑建国那种一把手还不太一样。
一把手平时爱摆架子,爱讲功劳,也爱讲大局。
财务总监不一样,他们平时更像账房先生。说话不高,表情不多,可心里都很清楚一件事,真正让平台转起来的,不是谁在会上讲得响,而是钱今天能不能出去,贷款明天能不能续上,担保后天能不能接住。
所以这些人来之前,心里其实都明白。
今天这会,要是楚天河真把财务口拿走了,他们以后就不是平台的管钱人了,而是变成了按表填数的。
这种落差,对他们来说,比骂一顿都难受。
顾言比谁都知道这里边的门道。
所以这场会,他一开始就没让那些人先说。
因为让他们先说,十有八九又是那几套词。
什么历史形成。
什么风险共担。
什么平台运行复杂,不能简单切断。
这些话呢,说多了也不是完全没道理,可有一个问题,它容易把人绕进去。你只要跟着他们的逻辑走,很快就会觉得,平台确实不容易,钱也确实不能乱收,真要是一刀切,后边项目和融资说不定更麻烦。
可问题就在于,现在平台的问题,已经不是“乱不乱收”了,是“再不收就真完了”。
所以顾言一上来,就先把最难看的那几笔账拎出来了。
会议室里,人不算少。
财政、国资、金融办还有几家平台的财务总监、分管副总,全坐着。
桌上的材料不厚。
顾言今天也没发太多。
就三份。
第一份,是体育新城项目工程款被抽走的时间线。
第二份,是文旅古城二期贷款节点和对应补口资金流。
第三份,是几家平台最近半年几笔最恶心的资金挪用和往来借支。
这些东西一摆出来,味道就很重了。
为什么呢?
因为这些账平时不是看不见,是没人愿意把它们放到一张纸上挨着看。你一张一张拆开,它们都能讲成有背景、有原因、有客观压力。可一旦放一块儿看,很多事情就很难看了。
比如体育新城的工程款,本来就是该给施工单位的。可平台先把它抽走,去补文旅古城的贷款。等文旅古城这边喘了口气,平台再找别的资金往回填。可问题是,别的资金后边又没接上,于是体育新城这边就停了。
再比如建投一个会展外围项目,名义上说是“阶段性项目现金流协调”,实际就是拿下游分包和材料款去补自己前一笔短债。
这些东西平时在财务口嘴里呢,叫“平衡”。
可老百姓那边感受到的,就一个字。
卡。
工人工资卡了。
工程款卡了。
材料款卡了。
最后全卡死了。
顾言把材料往桌上一推,扫了眼那几个财务总监,直接说道:“先别跟我讲你们有多难。今天我就问一个问题,这些钱,你们到底是怎么拨出去的?”
城发投的财务总监段宏远先开口了。
他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推了推眼镜,说话也很稳。
“顾主任,平台运作和一般公司不一样,很多时候项目之间确实存在统筹调配。尤其是在银行放款节奏不稳、项目回款滞后的情况下,临时性的借支和内部周转,在行业里都不算少见……”
顾言听完,点了点头。
“行,统筹调配。”
“那你给我解释一下,为什么体育新城这一笔钱先出去了,文旅古城那边贷款还了,结果后头体育新城工人的工资接不上了?”
段宏远张了张嘴:“后边原本是有一个预期回款的,只不过因为……”
“只不过因为没回来。”顾言直接帮他接上了。
“对吧?”
段宏远没说话。
顾言继续说道:“所以你们所谓的统筹,说白了就是赌。赌后边有钱接得上,赌前边的人还能先扛住,赌这个月压一压,下个月就缓过来了。”
他停了停,看着那几个人。
“结果呢?”
“工人堵门了。”
“平台翻车了。”
“账也给我摊开了。”
这一段说得不重,可越是这样,越让那几个人不舒服。
因为这话太实了。
平台财务口这些年,玩的其实就是这个东西。
压一压。
挪一挪。
等一等。
赌一把。
前边一看好像都过去了,所以大家也慢慢觉得,这套东西很正常。可一旦炸了,再回头看,就会发现,很多问题从一开始就已经埋下了。
建投的财务总监姓许,平时话不多,这时候也忍不住开口了。
“顾主任,话不能这么说。平台很多项目,本身回款周期就长,要是完全按一一对应的项目资金去走,那现实中很多大项目都推进不动。内部周转虽然有风险,但也是为了保整体。”
这话说得其实也像那么回事。
因为平台项目确实不是超市卖东西,今天给钱明天回款,很多项目就是要先花几年,后边再慢慢回。
可问题在于,江城这几家平台现在已经不是“周转”了,是“乱转”。
所以顾言听完以后,也没跟他讲什么理论,而是直接翻出另一页清单。
“许总,那你再看看这个。”
“会展中心外围综合体,这个项目去年年底说是差一笔短钱,先从园区平台调过来一千八百万,后来没回。前几个月又从交投那边走了一个过桥口子。现在还挂着。”
“我问你,这叫保整体,还是拆东墙补西墙?”
许总脸色一滞。
顾言又往下翻。
“还有这个,建投下边一个园区配套项目,报了两次融资,实际现场连土方都没完全清完。你们前边的钱先用来干什么了?”
许总不吭声了。
因为这账他自己最清楚。
前边先把门楼修了,景观做了,主路拉通一点,照片拍出来,汇报上去好看,后边钱再慢慢想办法。
可这些东西,外头不懂的人看着是项目推进。
顾言这种人一看,立马就知道,这就是在做样子。
交投那边的财务副总也没忍住,想给大家找个台阶。
“楚市长,我们不是说不改,只是平台财务口这块,如果一下全收走,后边融资端会很紧张。银行那边最看重的,其实就是平台自主调度能力。你这边全统一收进财资专班,银行会不会觉得我们平台自己都不行了,那后边授信反而更难谈?”
这句话,比前面那些讲法都更有现实味。
因为这确实是个问题。
很多银行看平台,就是看它还有没有一点自己能转的空间。你全卡死了,银行反而会觉得你流动性出问题更严重。
可楚天河心里也清楚,这些人现在讲这个,不全是担心融资。
更多还是舍不得那支笔。
因为谁手里有支付权,谁在平台里就有话语权。
顾言听完以后,转头看了楚天河一眼。
楚天河这才开口。
“你们说得也有一点道理。”
那几个财务总监一听,心里多少都松了一点。
可下一秒,楚天河的话就跟上来了。
“前提是,你们真在按项目干事。”
“可现在的问题是,你们拿着平台的钱,不是在调度,是在乱用。”
他说到这儿,拿起体育新城那张清单,在桌上点了点。
“工人工资可以先压。”
“工程款可以先拖。”
“假项目可以先挂着。”
“古城那边贷款先保。”
“门楼先修,景观先做,报表先好看。”
“你们这支笔,前边用得很顺手啊。”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了。
因为楚天河这几句,几乎把平台财务口这些年最常见的毛病全点出来了。
很多事不出问题的时候,大家都觉得正常。
项目要包装。
融资要维护。
形象要先立起来。
可问题是,这些事一旦全压到一块儿,谁最先吃亏?永远不是坐在办公室里签字的人。
是底下工地的。
是商户。
是老百姓。
楚天河把手里的材料放下,慢慢说道:“所以从今天开始,平台的钱,不归你们自己说了算。”
这句话一出来,几个人脸色都变了。
他们前边其实已经想到这个结果了。
可真从楚天河嘴里说出来,感觉还是不一样。
因为这意味着,以后平台再想自己搞那套“先压一压、后面再平”的玩法,就彻底没门了。
顾言这时候往前一靠,接着说道:“以后所有五百万以上的支出,进市里财资专班,统一审。项目融资、担保、借支、统筹,谁也别想自己一支笔就签了。你们以前花钱像自己家开灶,现在锅得收回来。”
城发投那边一个分管财务的副总听到这里,还是有点不甘心。
“顾主任,平台毕竟不是机关,很多时候讲究时效。你们这样统一卡口,会不会影响正常运转?像有些项目材料款、工程节点款,真要是一笔一批,后边项目不就更慢了?”
顾言听见这话,差点笑出声来。
“你们也知道项目会慢?”
“那体育新城工人堵门的时候,你们怎么不着急?”
“拿人家工资去补别的窟窿的时候,怎么不讲时效?”
这几句话把那副总顶得脸都红了。
顾言没停,继续说道:“再说了,你们嘴里的时效,很多时候就是给自己留口子。前边哪个项目该不该先付,后边哪个节点有没有必要那么急,你们自己说了算,最后当然是面子项目优先,真干活的人往后排。”
“今天开始,这个顺序要改。”
说到这里,秦峰也接了一句。
“还有,谁要觉得财资专班卡口以后自己不方便了,那就先想想以前那些方便,方便到谁头上去了。”
秦峰平时话不多。
可他说这种话,就特别有劲。
因为他不是在讲道理,是在提醒你,后边还有一条线在盯着。
你要是老老实实配合,那只是收权。
你要是还想着玩花活,那就不止是收权了。
气氛一下就压下来了。
顾言看了一圈,继续说道:“除了收财权,人也得动。”
说着,他把另一份名单拿了出来。
“城发投项目协调服务中心,二十七个人,砍。”
“建投对外合作办公室,压缩。”
“文旅投活动策划中心,重新核岗。”
“谁是干活的,谁是混日子的,三天之内给我分清楚。”
这一下,几个平台的人脸色更难看了。
因为前边收财权,他们还能说是平台运转问题。
现在开始砍人,这就真碰到肉了。
交投的那个副总皱着眉头说道:“楚市长,这样动,会不会太急?有些人虽然平时看着工作不显,但平台体系运转是需要协同和保障的,不能简单看谁在办公室里忙不忙……”
楚天河看了他一眼。
“我不反对协同。”
“可我反对拿平台养闲人。”
“你们这些年把平台当成什么了?既是项目壳,又是财务池,还是安置关系户的地方。真要让平台继续这么转下去,再大的盘子也得烂。”
这句话说完,底下再没人顶。
因为平台里养人这个事,大家心里都明白。只不过平时谁也不点,今天楚天河点出来了,大家也就没法再装了。
会开到最后,楚天河把话收得很直。
“平台不是平台老总的私房账房。”
“也不是谁都能来喝一口汤的锅。”
“从今天开始,江城这些平台,先学会活,再想着体面。”
顾言这时候把手里的清单往桌上一拍,补了一句。
“以前你们是先讲体面,再让别人替你们活。现在顺序要倒过来。”
第四百二十九章 最会装功臣的那个
郑建国被暂停职务以后,城发投那边表面上还算稳。
起码楼里的人还照常上班,办公室也照样开着灯,项目群里该发的通知也还在发,财务室那边甚至比平时还忙一些。你光从外头看,未必觉得平台已经到了什么塌天的地步。
可真要说人心呢,早就散得差不多了。
因为很多事情就是这样。
表面上的秩序,是最好装的。
文件照发,会议照开,考勤照打,报表照报,这些都不难。难的是大家心里那根弦一旦断了,很多原来靠默认、靠默契、靠一把手压着才能运转的东西,就开始一节一节往下掉。
郑建国这几年在城发投里,压得住的东西太多了。
谁先签,谁后报,哪个项目先保,哪个坑先压,哪家银行先哄,哪笔钱先挪,底下人很多时候不是懂规矩,是知道“郑总的意思”是什么。
现在郑建国一被暂停,底下最先怕的,就不是项目能不能继续干,而是前面那些跟着一起签字、一起点头、一起默许过的事,后面会不会全翻出来。
这种时候,最怕的又不是查,是有人往外吐。
而郑建国这人也不是傻子。
他在平台里待了这么多年,这种风向一变,是什么味儿,他比谁都闻得快。
所以他被暂停职务的当天晚上,就给几个老关系打了电话,想看看后边到底能不能有人帮着缓一缓。结果前边也说过了,这种时候,愿意接电话的人都已经不多了。就算接了,也没人肯跟他说一句落地的话。
但郑建国呢,还是有一点侥幸。
因为他觉得,自己和吴万豪不一样。
吴万豪是商人,学区房、旧改、安置房那一套,做得再大,说到底也是资本一头的。可他郑建国不一样,他是平台的人,是干过项目、扛过债、在江城城建体系里有年头的人。
这种人呢,最容易产生一种错觉。
总觉得自己就算有问题,组织上也会念着自己前边那些苦劳,不会下手太快,更不会真让自己难看。
可惜,他这回碰上的是楚天河。
楚天河这人,前边没撕脸的时候还好,一旦真把局看清楚了,什么功劳苦劳老资格,都得往后放。
因为说到底,他现在看的是整个江城,不是你郑建国个人的情绪。
所以第二天上午,秦峰那边把何广顺的账本、硬盘和公司电脑一并梳出来以后,顾言就先把里面和郑建国有关的那几块拎出来了。
这一拎,问题比想象中还硬。
何广顺这种人,平时干的就是壳项目、咨询费、围标、关系协调,他的账不是平台总账那种大数字,可它有个特点,特别脏,也特别真。
因为他不讲漂亮话。
平台报表还能写“综合价值释放”“分阶段推进”“统筹安排”,何广顺那本小账本可不这么写。他记的就是哪个项目谁点头,哪笔咨询费分给谁,哪家壳公司是陪标用的,哪次围标提前做过口风,哪位领导或者平台老总身边的人要留多少口子。
这玩意儿一打开,很多事情就全变了味。
前边还能说是平台运作粗糙。
现在呢?直接就成了有人拿平台做自己的生意。
顾言坐在办公室里,把账本摊开,一边看一边骂。
“郑建国是真敢啊!”
“前边我还想着,他最多是贪权、保面子、瞎调钱。现在看,不光调钱,这王八蛋还真往里伸手了!”
秦峰坐在对面,手里翻的是另一份东西,何广顺公司电脑里导出来的标书底稿和顾问费往来。
看了一会儿,秦峰抬头说道:“不光咨询费。”
“你看这个‘体育新城配套商业街前期方案’,远策拿了三千多万咨询费。账本里分了两笔,一笔走了个平台协调口,一笔备注‘老郑那边已知’。”
顾言一听,眼神立刻就冷了。
“已知?”
“这两个字就够了。”
很多时候啊,体制内和平台上的事情,最怕的不是你直接写“谁拿了”。真要那么写,反而好处理。最麻烦的就是这种话,说得不死,但谁都知道意思。
“已知”,基本就等于认了。
而且越是这种平台老油子,越喜欢留这种半遮半掩的话。真出了事,还能说自己只是知道,不一定参与。可实际上,项目要是没他点头,那些人敢这么干吗?
所以顾言当时就拍了板。
“差不多了。”
“他这个功臣,也该下去了。”
楚天河把材料看完,没多说,只让秦峰按程序办。
到这一步,已经不是“给你个机会自查”的事了。
证据线已经够了。
平台财务口、壳公司、咨询费、围标、闲人中心,再加上体育新城停工和古城那个空壳子项目,郑建国再往后坐一天,平台那边就多一天乱。
所以抓人这事,不能拖。
时间定在下午。
地点,是城发投董事长办公室。
这个地方,郑建国已经坐了很多年。平时他最喜欢在这间办公室里见人,墙上挂着一张江城重点项目分布图,旁边书柜里摆满了奖牌和荣誉证书,桌上还常年放着几个项目样板模型。谁第一次进来,都会觉得这人确实像个干大工程的。
这也是郑建国最得意的地方。
因为他很清楚,这种办公室本身就是一种气势。
让人一进门就觉得,你不是在和一个普通平台老总打交道,而是在和一个“江城建设功臣”打交道。
可惜,今天这间办公室里的味儿不一样了。
郑建国中午没怎么吃饭。
平台重组、财务收权、项目停砍,这几件事情连着来,他心里已经知道不妙了。但他还在想,事情也许不会坏到那一步。毕竟他这些年在江城不是白混的,就算真要动,总该还有个缓冲。
他甚至中午还给秘书交代了一句。
“把前几年体育馆、会展中心和东江物流港那几份获奖材料找出来,回头说不定有用。”
秘书听着这话,心里都发虚。
因为都到这份上了,还想着拿获奖材料说事,说明郑建国是真有点乱了。
果然,下午三点多,门外脚步声一重,秦峰带着人就进来了。
秘书先是一慌,下意识想拦一下,可看见秦峰那张脸,话都没敢说出口,只能站在门边,脸色发白。
郑建国坐在办公桌后头,抬眼一看,心里当时就沉了一半。
顾言也在。
市纪委和国资的人也在。
这阵势,已经不是来“谈一谈”了。
可郑建国到底是老资格,到了这一步,脸上那股架子还在。他慢慢把手里的文件合上,看着秦峰,声音不高。
“秦局,这是什么意思?”
秦峰把程序文件往桌上一放,语气很平。
“郑建国,关于城发投相关项目资金使用、咨询费流向、壳项目围标及关联问题,请你配合调查。”
郑建国听完,脸色一点点沉下来。
他不是没想过会有这一步。
可真到这一步的时候,心里还是有火。
因为他总觉得,自己不该是这种下场。
自己前面干了那么多年,平台大事小事都是自己顶着,结果现在出了问题,市里头第一刀就砍到自己头上了。
这种心理呢,很常见。
很多人一旦在某个位置坐久了,就会慢慢把那个位置上的资源、功劳和权力,看成是自己个人的一部分。时间一长,甚至会觉得,平台离不开自己,项目离不开自己,谁来动自己,谁就是不念旧情。
所以郑建国没立刻起身,而是盯着秦峰,语气也慢慢沉了下来。
“秦局,我可以配合。”
“可在这之前,我想问一句,市里到底是查问题,还是打算把城发投这么多年干出来的东西,连锅端了?”
这句话,说得很像回事。
甚至还有点悲壮。
要是换个人,说不定还真会让他带起一点情绪。可惜,秦峰不吃这套。
秦峰看着他,说道:“城发投这些年干出来的东西,没人抹。”
“但你自己伸手搞出来的东西,也别想藏。”
这话一出口,郑建国嘴角明显一僵。
他本来还想再往“功劳苦劳”上带,结果秦峰一句话就把账给分清了。平台不是你的功劳簿,更不是你的护身符。你真伸手了,那就是另一回事。
顾言这时候往前走了一步,把那本账本和几份围标底单往桌上一放。
“郑总,你前面不是老爱讲自己扛项目、扛风险吗?”
“来,今天看看你扛的都是什么。”
郑建国低头一看,脸色立刻就变了。
何广顺那本账,他当然认。
远策咨询那几笔咨询费,他也知道。
可他没想到,这些东西真会这么快就摆到自己桌上!
顾言也没给他缓的机会,直接翻开其中一页,指着一行字说道:“体育新城配套商业街,咨询费三千二百万。备注,老郑那边已知。”
“郑总,这句话你解释一下吧。”
郑建国脸色发白,嘴唇动了动,半天才说道:“咨询公司那些账,未必就一定真实。何广顺这种人,为了自保,什么都可能乱记。”
这话其实也不算错。
因为壳公司老板为了保命,确实有可能记得夸张一点,甚至记错一点。
可问题是,现在不是只有一本账。
还有项目底单、付款审批、咨询合同、围标测算、电脑里的历史版本。
这些东西一对上,就不是一句“可能乱记”能糊弄过去的。
顾言听完,点了点头。
“行,那我们再看这个。”
他说着,又翻到另一页。
“文旅古城二期活动包装咨询,六百万。城发投项目协调费用,八百万。会展外围项目方案服务,四百多万。”
“郑总,远策这公司这么神啊,哪儿都有它。你真一点没觉得不对?”
郑建国这回没立刻接话。
因为他知道,这些账压根不能细讲。
一讲就更难看。
顾言看着他这副样子,语气也冷了下来。
“你最会装功臣了。”
“平台有功,项目有功,苦劳也有。可这不代表你就能拿平台给自己的人、自己的路子、自己的壳公司铺路。”
“你不是在干城建,你是在拿江城建设做自己的盘子!”
这几句话一砸,郑建国脸都青了。
他这个人,平时最在乎脸,最在乎自己那点“老资格”“老功臣”的名声。现在顾言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他这点壳狠狠干掀了,他心里那股火一下就拱了上来。
“顾言!”他猛地拍了一下桌子,“你说话注意点!我在江城干了这么多年,不是让你这么泼脏水的!”
顾言听见这话,反而笑了。
“脏水?”
“账是你们的,项目是你们的,壳公司也是你们绕出来的。现在水脏了,你说是我泼的?”
这一下,郑建国气得脸上肌肉都抖了。
可偏偏他还不能真发作。
因为秦峰和纪委的人都站在面前,这时候再摆架子,除了显得更难看,没别的用。
办公室里气氛已经很沉了。
秘书站在门边,脸都白了,手一直攥着门把手不敢动。外头路过的几个人也都下意识慢了脚步,谁都知道,这间办公室里的天,真的是变了。
郑建国沉了几秒,最后还是想再争一下。
“我承认,平台这些年有些事情做得不规范。但你们真要这么处理,我也有话说。江城这些年那么多大项目,哪个不是平台在扛?没有城发投,体育馆、会展中心、物流港这些能起来?”
这就是老路子了。
又开始讲苦劳。
顾言前面已经听够了,这次干脆没接,转头看向楚天河。
楚天河一直没说话。
到这时候,才看着郑建国说道:“郑建国,你有苦劳,我没说没有。”
“可现在真正苦的,不是你。”
“是体育新城被拖欠工资的工人。”
“是前边那些被假项目、假咨询、乱挪用拖进去的人。”
“你要是前面真把这些事情都做明白了,今天谁也不会站在这儿找你。”
这几句话,不算狠,可比骂人更让郑建国难受。
因为它把那点所谓的“苦劳”狠狠干拆开了。
不是你自己苦。
是别人替你苦。
你撑场面、保面子、转项目、保贷款,后边真正顶着的是工人、商户和老百姓。
郑建国听到这儿,整个人像被抽了口气,肩膀都往下塌了一点。
秦峰见差不多了,也不再废话,直接点了点身边的人。
“带走吧。”
两个工作人员上前的时候,郑建国终于彻底绷不住了。
他没有再大喊,也没有再骂,只是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张办公桌。
桌上还摆着江城重点项目分布图,旁边模型一个没少,奖牌也还都挂着。
这一眼看过去,反而显得更讽刺了。
因为这些东西,以前是他的底气。
现在看起来,就像在提醒他,这么多年,到底是拿它们干了什么。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楼道里已经站了不少人。
有人抱着材料装忙。
有人站在茶水间门口不敢进。
还有几个人,明明刚才还在里面开小会,这会儿都停住了。
谁都没说话。
可谁都看见了。
郑建国这个在城投体系里坐了这么多年、平时最爱讲“城市建设”四个字的人,今天是真的下去了。
楼道尽头,不知道谁低声说了一句。
“城投的天,真变了。”
第四百三十章 总算不装死了
平台这个事情呢,查是一回事,收是一回事,真正最难的,其实还是后边那个“活”字。
因为楚天河前边这几刀下去,很多问题是查出来了,平台里头最跳的几个人也让他狠狠干下去了,壳项目砍了,财务口也收了,看起来确实很痛快。
可问题是,痛快归痛快,这城还得转。
体育新城不能一直停着。
物流港后边的配套也不能说扔就扔。
建投手里那几个还算像样的项目,也得有人接着干。
说白了,平台再烂,它前边挂着的很多工程和债也都是真的。你把平台砍了,不等于这些工程就自己长腿跑掉了。
所以楚天河这两天其实一直在盯一个事情。
银行。
因为平台这个东西,很多时候就是靠银行那口气吊着。平时它看着很风光,左一个重点工程,右一个片区开发,动不动就几十亿几百亿。可这里边很多钱,不是它自己挣的,是借的。
借来的钱一旦续不上,前边做得再漂亮,都得趴窝。
而江城这几家银行呢,前段时间其实是装死的。
体育新城停工的时候没见谁主动来问。
文旅古城那边空成那样,也没见谁出来说一句授信要重新看。
原因很简单,这种时候银行最会干的事情就是观望。
你平台自己还在装没事,我就跟着装没事。你今天说周转紧,我明天说流程没完。你真来求我,我就一边答应得客气,一边慢慢拖你。因为他们也怕。怕一旦先捅破了,后边自己贷款放出去的那摊子更不好看。
可现在不一样了。
楚天河已经把平台这锅脓给挑开了。
重组方案下来了。
郑建国进去了。
壳项目砍了。
财务口收了。
这时候银行再装死,就有点装不过去了。
因为平台到底是死是活,后边是不是还有救,就得重新看。
所以第三天上午,最先来的不是工地的人,也不是平台的人,是银行的人。
而且还不止一家。
工行、省行驻江城分行,建行,农行,甚至连前边最会躲的城商行都来了个副行长。
顾言听说以后,先是在办公室里乐了一下。
“这帮财神爷鼻子是真灵啊!”
小王在边上倒茶,听见这话都没忍住抬头看了眼。
因为前段时间这几家银行可不是这个态度。
那会儿平台的钱一乱,工地一停,银行的人一个个都跟缩头乌龟似的。别说主动上门了,你电话打过去都不一定有人接。就算接了,话也说得滴水不漏,什么“正在研究”“还要综合评估”“授信安排需稳妥推进”。
说白了,就是不想管。
现在好了,风向一变,人自己来了。
这就很现实。
顾言把几家银行的来访名单看了一遍,递给楚天河。
“都挑着这个时候过来,说明他们不是不知道平台有问题,是前面都在装睡。”
楚天河嗯了一声。
“装睡的人,最怕别人真把屋顶掀了。”
顾言笑了笑,没再说话。
因为这话太准了。
银行前边为什么装死?因为他们知道平台有问题,但也知道只要平台自己没彻底摊牌,谁先把话说死,谁就要先担责任。现在楚天河替他们把平台里最难看的东西狠狠干掀开,他们反而能动了。
会面安排在小会议室。
不是正式招商会,也不是金融协调大会,就是一场小范围的工作碰头。
可气氛和前几次完全不一样。
因为这次最急的,不是市里。
是银行。
最先开口的是工行驻江城分行的李副行长。
这人前面很会打太极,体育新城刚停那会儿,顾言找过他一回,他还拿流程、风控和审慎经营讲了一堆。今天一坐下来,脸上却堆着笑,说话也客气得很。
“楚市长,前段时间平台那边情况比较复杂,我们行里确实也在关注。现在市里重组动作很快,问题切得也很准,这对后边重新梳理授信,其实是件好事。”
顾言一听这话,差点笑出声来。
这就叫会说话。
前边装死的时候,人家可以说是“关注情况”。现在来了,又说“是件好事”。反正前后都能让自己站在对的位置上。
建行那边的副行长也接上了。
“对,平台最怕的不是有问题,是问题一直捂着。现在市里主动做结构调整,把壳项目剥掉,把财务口收回去,这样我们后边反而能重新评估真实资产和项目质量。”
顾言这回直接说道:“前面你们可不是这么说的。”
几个人脸上都多少有点挂不住。
工行那边李副行长轻咳了一声,还是硬着头皮说道:“前面情况没明朗,我们银行这边也得审慎。这一点,还请楚市长和顾主任理解。”
“理解。”顾言点了点头,“你们不就是怕平台炸得太快,把你们前边放出去的钱也炸着了嘛。”
李副行长脸上那点笑意僵了一下,没好意思接。
其实顾言说得一点没错。
银行前面最担心的,就是平台一旦真摊牌,很多账面上“还正常”的东西立马就不正常了。所以他们宁可装着继续看,也不想先把盖子揭开。
可现在不一样。
现在楚天河已经狠狠干动了平台。
该停的停了。
该抓的抓了。
最关键的是,前边那种“大家一起装没事”的状态没了。银行再不进来重新谈,就真有可能失去后边这几块还算值钱的项目。
楚天河这时候开口了。
“几位今天来,想谈什么?”
他说话一直这样,不绕。
你来干什么,就先说清楚。
李副行长见楚天河没打算跟他们寒暄,也就把话往实里说了。
“第一,是想了解市里对几家平台重组后的项目保留口径。第二,是希望尽快对还在建、但有实际现金流基础的重点项目重新做授信评估。第三,也是想和市里就平台后边统一资金管理这块,再做个细一点的对接。”
这三点说出来,意思其实已经很明白了。
银行愿意重新谈。
但不是为了给平台整体续命,而是要挑项目、挑口子、挑后边真能还钱的部分谈。
这就比前边进了一大步。
顾言在边上听完,直接把早就准备好的材料递了过去。
“行,那我先给你们看点不糊弄人的东西。”
“这是保留项目清单。体育新城算一个,物流港后边那块算一个,建投手里两个有真实回款基础的项目算两个。文旅古城、假商业街、空园区那些,不在里头。”
银行那几个人一边看,一边脸色也慢慢认真起来。
因为这份清单跟他们前面看过的那些平台汇报不一样。
以前平台最爱干的事,就是把好项目、烂项目、壳项目、幻想项目全绑在一块儿,弄个大盘子给你看。银行一旦想挑,平台就说你不能拆开看,要支持整体发展。
现在顾言这份清单,是主动替他们拆开了。
什么能活。
什么早该死。
什么还有回款。
什么是纯喝血的。
分得很清楚。
顾言又补了一句。
“你们前面不是总说看不清平台真实底子吗?现在给你们看。”
“活的,我留了。”
“死的,我砍了。”
“还想继续喝血的,我也先停了。”
“接下来就看你们了。是真想和江城一起把这口气吊起来,还是还打算跟前阵子一样,接着坐那儿装睡。”
这几句话,说得已经很不客气了。
可偏偏银行那几个人还真不好反驳。
因为他们前段时间确实就是在装死。
农行那边的副行长先接话了。
“顾主任,前边观望是有的,这个我们也不避讳。但从银行角度讲,市里能把平台摊开做这一步,我们是欢迎的。真要是继续让那几家平台自己转下去,后边不光他们难受,我们银行更难受。”
这话总算说了点实在的。
秦峰在旁边听着,没出声。
不过他心里也清楚,这就是真话。
银行和平台这种关系,很多时候很微妙。平时互相靠,互相给面子。可一旦平台撑不住了,银行也会难受。因为表面上平台是借钱的,实际上很多时候银行也指望平台把自己前边放出去的贷款做得别太难看。
所以这次楚天河狠狠干动平台,某种意义上,也是在替银行做一次大清理。
只不过前面银行不愿意认,现在看见平台真开始瘦身了,才肯把这个态度摆出来。
顾言这时候又翻到另一页材料,递给他们。
“再看这个。”
“这是财资专班后边的统一支付和审签路径。以后平台的钱,不再自己乱调。哪个项目先付,哪个节点能保,哪个融资口可以谈,都会拉明账。你们不是最怕看不清吗?现在我给你们看清。”
李副行长盯着那张路径图看了好一会儿,表情明显比刚才松了一些。
因为说白了,银行怕平台,不是怕平台没困难,而是怕平台自己都不知道钱往哪儿去了。现在楚天河把财务口收走,虽然会让平台短期更难受一点,可对银行来说,反而更安心。
至少以后钱从哪儿来、往哪儿去,不是靠某个平台老总一句“先周转一下”就能拍板了。
这时候,前面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城商行副行长也开口了。
“楚市长,如果真按这个思路推进,我们行愿意先对体育新城做一轮专项授信重估。前提是,项目后续支付和建设节奏必须纳入市里这边专班统一监控。”
这句话一出,屋里气氛一下就不一样了。
因为这就不是来套话了。
这是开始给条件了。
而且还是冲着体育新城来的。
这个项目前边就是从这里炸出来的,现在银行第一个拿它来谈,说明平台这次确实开始有点活口了。
顾言听见这话,笑了一下。
“行啊,终于不装死了。”
那副行长脸有点挂不住,但还是硬着头皮笑道:“前面确实谨慎了点。”
“不是谨慎。”顾言摆摆手,“是怕担责任。不过这也正常,谁都不是慈善家。可现在话说清楚了,项目也拆开了,你们要是还跟以前一样继续装,那就真没意思了。”
这话说完,几家银行的人互相看了看。
其实他们今天来,心里都是有盘算的。
一方面,是不想让江城平台真的一把塌下去。
另一方面,也是想趁这次平台重组,抢先把后边还能活的项目口子抓在手里。谁先谈,谁后谈,差别很大。因为平台一旦瘦身,能拿出来讲的真项目就那么几个了。
所以后边谈得就具体多了。
体育新城后边的工程节点、回款安排、后续建设资金配比。
物流港那块还可以盘活的仓储和配套。
建投手里那两个还算有底子的项目。
一条一条往下抠。
楚天河基本没怎么跟他们打太极,就是把底线卡得很死。
“假项目不谈。”
“壳项目不保。”
“继续互保、继续乱统筹的口子,一律不要再想。”
“银行要进可以,但得按新规矩来。”
这几句话说得很清楚。
意思也简单。
前边我求你们,你们装死。
现在我把锅掀开了,平台也割了,你们再想进来,就别拿以前那套老关系、老口子说事。
这一次,是按江城的规矩来。
李副行长听到后边,表情其实已经跟前面完全不一样了。
他看着楚天河,心里也有点感慨。
前阵子体育新城那事刚起的时候,他还觉得楚天河有点年轻气盛,平台这种大盘子不是说动就能动的,一旦动不好,江城自己的融资环境先得受伤。
可现在一圈看下来,反而觉得楚天河这刀下得准。
因为前边那锅东西,真要继续留着,后面谁也好不了。
到最后,银行也得跟着吃泥。
想到这儿,他合上材料,语气比来时更认真了一点。
“楚市长,平台后边的日子肯定不会轻松,但你这一步,算是把江城平台这锅脏水先放出来了。后边如果市里真按今天说的这么做,我们银行这边,后边该谈的会谈,该保的项目也会保。”
这话一出,顾言心里就知道,这事差不多了。
银行这帮人,嘴再严,也不会平白说这种话。既然说了,就说明平台这口气,起码有一部分已经续上了。
楚天河点了点头,也没多说漂亮话。
“行。”
“你们回去把条件摆明白,我这边也把口子再收紧一点。平台以后不再拿一堆烂项目吓唬银行,也别拿银行当自己续命的氧气瓶。”
会议散了以后,银行的人陆续离开。
顾言坐在椅子上,长出了一口气,然后才笑着骂了一句。
“这帮孙子,总算不装死了。”
第四百三十一章 机器重新开起来
体育新城这个项目,前面是怎么停的,很多人都知道了。
工人堵门,包工头骂娘,材料商催款,工地上机器全停着,塔吊不转,混凝土车不来,连门口保安说话都没底气。这种场面一出来,其实比文件和汇报都更有冲击力。
因为老百姓不看什么平台重组,不看什么财资专班,也不看银行授信。
他们就看一件事。
这工地,到底还动不动!
前几天城发投那边账一乱,体育新城直接趴下,那一片附近几个小饭馆、便利店、生意都跟着差了不少。平时最早反应过来的,永远不是写材料的人,是靠工地活着的那帮人。
所以等银行那边态度一变,第一批资金和支付安排重新理顺以后,楚天河就干了一件很直接的事。
体育新城,先开。
不是先写材料。
不是先开表态会。
是先把机器给我转起来!
这就是市长做事和普通部门办事最大的差别。
普通部门呢,出问题以后,第一反应是先把程序跑顺,先把文件做齐,先让会议纪要出来,先让每个口子都签个字。这样当然稳,可也慢。
楚天河不喜欢这一套。
尤其像体育新城这种项目,前边已经停过一次了,后边最缺的不是再来几页纸,是给所有人一个信号。
钱开始走了。
工程重新起了。
这项目不是继续趴着等死,是往回拉了!
所以体育新城重启这天,楚天河一早就到了工地。
他没穿正装,也没带一堆人搞什么仪式,就一件深色夹克,后面跟着顾言、秦峰,还有住建和城发投新接手项目的人。
工地门口的牌子还在。
只不过和前几天比,气氛完全不一样。
前几天这儿是死的。
大门开着,里头没声,风吹着围挡响,材料堆在角落里没人动,远远看过去就跟一截断了气的骨头一样。
今天不一样了。
门口停着几辆材料车,里头工人虽然还没完全铺开,但已经能看见人在走动,有人在检查机器,有人在卸材料,现场那股子“活气”回来了。
赵海旺来得比谁都早。
他今天没穿那件脏兮兮的旧棉袄,换了件还算新的工装外套,安全帽也重新擦了一遍。人站在大门口,老远看见楚天河的车进来,脸上那股子绷着的劲一下就起来了。
车一停,他立马小跑着过来。
“楚市长!”
声音里那股子冲劲,和前几天堵后门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了。
那会儿是火。
现在是急着确认。
急着确认今天这个重启,到底是真的,还是又是说说而已。
楚天河下车以后,先看了他一眼。
“钱到了多少?”
赵海旺一听这话,心就先往下落了一半。
因为楚天河第一句问的是钱,不是问场面,也不是问准备得怎么样。
这才是干工地的人最爱听的话!
“到了第一笔,前面压着的工人工资和一部分材料款先给了。”赵海旺说着,脸上也忍不住带出点神情来,“我昨晚就给底下的人打电话了,让今天一早该回来的都回来,机器也让机械租赁那边重新进场。”
顾言站在旁边,听见这句,点了点头。
“还行,没白折腾。”
赵海旺听见顾言说话,赶紧又补了一句:“顾主任,前面材料商那边还以为又要拖,结果钱一到,脸都变了。昨天晚上还给我打电话,说今天第一车材料先送过来。”
这就很现实。
前面项目一停,最先躲的是人。
等钱一到,最先回来抢位置的还是人。
因为做工程的都知道,大项目只要还没死透,就还有活路。大家前面不敢来,不是不想挣钱,是怕又被拖进去一起填坑。
秦峰站在旁边,看着门口那几辆重新开进来的车,也点了点头。
“活人气回来了。”
楚天河没多说,直接往里走。
体育新城这个项目体量不小,前边虽然停过,可骨架还在,场面也不差。主体育馆那边钢结构已经起来一大块,外围配套商业区那边原来本来就推进慢,现在更显得有点荒。还有一块训练中心区域,前阵子也跟着停了,脚手架和安全网看着都灰扑扑的。
但今天最有劲的地方,不是那些建筑本身。
是声音。
电焊声、切割声、叉车倒车声,还有工地上那种此起彼伏的喊话声。只要有了这些声音,整个地方就不像死项目了。
走到工地里头,赵海旺就更来劲了,边走边说。
“楚市长,前头停工这几天,底下人是真慌。尤其是老工人,他们最怕的不是现在少发点,是怕项目直接黄了。因为一黄,前面几个月压着的工资、后头的活路,就全没了。”
“所以昨天我一通知说今天重开,底下那帮人半夜都在打电话问,是不是真的。还有两个外地的,昨晚连夜坐车赶回来的,就怕回来晚了,位置先没了。”
这就是工地。
你说它粗也粗。
可有时候最看得清楚事的,也就是这些人。
平台老总在会议室里还能讲逻辑、讲周期、讲统筹。工人不懂这些,他们就看一件事。
今天有没有活。
钱能不能落。
项目会不会继续干。
只要这三样里头有两样稳了,他们心里那股劲就回来了。
顾言一边听,一边往前看。
前面有几个工人正蹲在设备旁边擦灰,见楚天河一行人过来,先是停了一下,然后都站了起来。
有个年轻点的工人明显认出来了,小声跟旁边人说道:“就是前几天那个市长……”
他声音不大,可楚天河还是听见了。
楚天河脚步没停,走到跟前,先看了眼他们手里的活,问道:“前边欠你们的,补上了没有?”
那年轻工人有点紧张,先看了眼赵海旺,又看了眼旁边年纪大的师傅,才小声回道:“补了一部分,班组长昨天晚上把钱打过来了。后面说项目一正常,就接着往下发。”
旁边那个老师傅接话就更直接了。
“楚市长,我们干工地的,最怕的不是累,是白累。前头项目一停,我都准备回老家了。结果昨天晚上老赵打电话,说你们这边把口子开出来了,我这才又来了。”
说到这儿,那老师傅咧嘴笑了一下,牙有点黄,可那笑看着很实在。
“毕竟这么大的活,谁也不想它烂在半道上。”
楚天河点了点头。
这时候,住建口和城发投新接手项目的人也都过来了。
前面郑建国的人已经让撤了,城发投现在过来的是个临时负责项目收口的副总,姓梁,话不多,脸上也没多少表情。一看就是那种典型的技术出身,前边没什么机会说了算,现在突然被推上来,心里其实也没底。
梁副总走过来以后,先是跟楚天河汇报了一下。
“第一批支付已经出去了,主要是前期工人工资和材料款。后面体育新城项目资金会单独走专线,不再进原来那个统筹池子。我们这边也重新梳了节点,优先保主体工程和必须复工的部分。”
他说这话的时候,旁边赵海旺一直在听。
等梁副总说完,他没忍住,插了一句:“梁总,我就问一句,后边还会不会再来一次前头那样的事?”
这话问得很直。
也问得很实际。
因为平台前边最伤人的地方,不是出一次事,是让人觉得这事随时还会来第二次。
梁副总听见这话,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
楚天河没让他绕,直接接了过去。
“不会。”
“这笔钱后边单走,不再让平台自己乱调。谁再敢拿工地的钱去保别的面子项目,谁就别干了!”
这句话一落,赵海旺脸上的那股子紧绷,明显松了不少。
工地上最缺的其实就是这种话。
不是给你讲很多规划,也不是给你说项目多么重要,而是清清楚楚告诉你,这笔钱以后怎么走,谁再敢乱动会怎么样。
这就够了。
顾言这时候也接了一句。
“前边他们最会的,就是拿工人工资给自己续命。现在这口子被掐住了,后边谁还敢再玩,我就让他知道什么叫真停工!”
几个人说着话,前边塔吊那边传来了动静。
工地师傅已经开始做开机前最后检查了。
赵海旺一听见那边在喊,整个人都转过去看了一眼,眼神里那股劲一下就上来了。
“楚市长,差不多了。吊机那边马上能重新动!”
这话一出来,旁边几个工人也全往那边看。
前面停工这几天,最扎眼的就是那几台塔吊。
高高立在那儿,一动不动,远远看着就让人心里发凉。因为大家都知道,这玩意儿只要停死了,很多时候就不是一两天的事。
现在要重新动起来,这个意味就不一样了。
不只是工地复工。
是这个项目,重新活了。
楚天河往那边走了两步,站定,看着塔吊司机那边打手势、试转、确认。
然后,第一下机械转动的声音就起来了。
不算特别大。
可在这片前几天还安静得发空的工地上,这声音一下就把人心里的那股劲提起来了。
赵海旺站在旁边,眼睛都亮了几分。
“动了!”
他这一句一出来,旁边几个工人也忍不住跟着笑了。
有个年轻工人还特意往前走了几步,抬头盯着塔吊看,像是怕自己看错一样。
顾言站在后边,脸上也终于有了点真正的松动。
前边平台那几刀,下得都挺痛快。
可说到底,整个平台副本到底算不算真打出效果,不看会议室里谁拍了桌子,也不看谁被带走,最后还是得看这塔吊动没动。
它一动,才说明前边那些刀不是白砍的。
梁副总站在一边,看着重新启动的吊机,自己也暗暗松了口气。
他其实也怕。
因为平台前边留下来的烂摊子太多,今天这边能重新开起来,靠的不是谁嘴上说得漂亮,是楚天河真把财权口子狠狠干收回去了,又顶着银行那边把项目重新梳了一遍。
这要是还不成,那后边城发投这摊子更难收拾。
工地上这边刚有了动静,后边卸材料的车也开始往里倒。
叉车一响,几个工人立刻过去接。
整个现场的节奏,一下就顺起来了。
赵海旺这时候搓了搓手,忽然对楚天河说道:“楚市长,前几天堵门那事,是我们急了。今天这边真开了,我回头得跟底下人再说说,让他们心里有个底。”
楚天河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急是正常的。”
“但后边再有项目敢拿工人工资当弹簧用,你也别堵门了,直接来找我。”
赵海旺听到这话,嘴一咧,笑得挺实。
“行!有您这句话,我心里就踏实了。”
旁边那位老师傅这时候也接了一句。
“楚市长,前面我们都说,这回是不是又得拖。现在看,是真动了。”
这话说得很轻,可周围几个人都听见了。
不是夸。
是那种干活的人,亲眼看见机器重新响起来之后,心里那股石头终于落地了。
楚天河看着那重新转起来的塔吊,又扫了一眼周围那些拿着工具、拎着安全帽、开始重新散开干活的工人,脸上没太多表情,只是淡淡说道:“项目可以慢,但工资不能拖。”
“谁再敢拿这个开玩笑,我先停他的活。”
第四百三十二章 平台不是坟场
体育新城重新开工以后,平台这口气,算是暂时稳住了一半。
为什么说是一半呢?
因为工地动起来了,银行口子也重新谈了,几家平台最危险的那根线没有当场崩掉。可这不代表事情就完了。
平台这个东西,不像一栋楼,今天塌一半、明天扶一半,外人一眼就能看出来。它更像一口锅,平时什么都往里炖。项目、融资、担保、壳公司、关系户,甚至某些人的功劳和脸面,也都一起炖在里头。时间一长,你都说不清楚哪块是肉,哪块是骨头,哪块又是不能碰的雷。
所以楚天河前边这一刀一刀往下砍,砍的是项目,收的是财权,带走的是人,真正要做的,却不是“把锅掀了”这么简单,而是把锅里头那些早就坏掉、臭掉、拖着整锅发味的东西先捞出去。
这一点,顾言心里最清楚。
所以体育新城那边一恢复,他也没真轻松到哪里去。银行是回来了,授信也重新谈了,可几家平台后边留下来的洞还在,郑建国那条线往下还得接着查,文旅投和建投那边也都还有尾巴。
只不过,相比前几天那种一口气全压在心口的状态,现在总算是能喘一下了。
这天下午,楚天河没开大会,也没把人叫满满一屋子,而是把顾言和秦峰叫到了自己办公室。
桌上没几份材料。
就一张新的江城市重点项目分布图,还有顾言刚整理出来的一份平台重组第一阶段情况表。
顾言一进门,先把外套往沙发上一扔,坐下以后就端起水杯灌了半杯。
“妈的,这几天真够累的。”
秦峰看了他一眼,难得笑了一下:“你也有喊累的时候?”
顾言把杯子往桌上一放,嗤了一声:“我又不是铁打的!前边天天盯账,后边天天堵窟窿,这平台的账我看得都想吐。”
这话不算夸张。
前边几天,顾言真是从平台翻到项目,从项目翻到壳公司,再从壳公司翻到咨询费和围标账。很多东西不是查不到,是太脏,越看越来火。再加上平台那帮人一个个都习惯了绕,说个事情能给你绕三圈,不往死里按着,很难让他们讲一句人话。
楚天河看着他,点了点头。
“累是累,但还没完。”
“知道。”顾言往椅子上一靠,脸色也慢慢收了回来,“不过这一刀下去,最起码那锅烂肉算是割掉一块了。郑建国那帮人前边最会拿平台和大局当挡箭牌,结果一拆,里头不是空壳项目,就是拿别人的钱保自己脸面。现在至少这层皮没了。”
秦峰也接了一句:“下面的人嘴也松了不少。何广顺那边已经开始往外吐了,郑建国那条线再往后问,估计还能拽出两三个平台里跟着吃过东西的人。”
楚天河听着,没急着接,而是先看了一眼窗外。
市政府这边楼层高,站在窗前往外看,能看到一大片江城城区。老城区那边灰扑扑的一片,东江新区那边新楼多一些,再往远一点,还能隐约看见体育新城那边吊机的影子。
前边体育新城停工的时候,那个地方像是憋住了一口气。
现在塔吊又转了,工人也回去了,看着就顺眼多了。
楚天河回过头来,看着桌上那张图,手指在上边点了点。
“体育新城是稳住了。”
“但平台这件事,不能只停在‘不炸’。”
顾言点头:“对。不炸只是保命,后边还得想办法让它真能像个平台。”
这话说得很对。
前边几刀下去,平台现在是从“乱转”变成了“能控”,可要说真好,那还差得远。
因为原来那些问题,并不是郑建国一个人带来的,也不是把几个壳项目砍了就能立刻变干净的。平台这些年养成的毛病太多了,最典型的就是四个字。
好大喜功。
看起来热闹,报上去好看,照片拍出来体面,至于后头回不回钱、值不值、养不养得活,反而没人真往深里想。
这就和赌桌差不多。
今天先把牌面撑起来,后边输赢以后再说。
所以顾言前两天骂得最狠的一句,就是说他们拿平台当赌桌。现在这口锅算是收回来一点了,可后边怎么建,还真得重新来。
秦峰坐在一边,想了想说道:“我这边还有个感觉。”
“什么?”
“平台下边那批人,以前太习惯混了。”秦峰说道,“很多中层和项目经理,前边压根就没真把自己当干活的,觉得上边让怎么转就怎么转,出事了也有人顶。现在郑建国一下去,这帮人都开始缩。缩也不一定是坏事,至少说明他们知道怕了。”
顾言听见这话,笑了一下。
“怕了好。”
“平台里最怕的不是人蠢,是人不怕。人一不怕,什么项目都敢挂,什么钱都敢调,什么账都敢往后拖。现在知道怕了,才好收拾。”
楚天河点了点头。
“所以后边两个事要盯住。”
“一个是财资专班不能松。前边收回来的那支笔,再不能让平台自己拿走。谁要是觉得风头过了,手又痒了,那就再狠狠干一次。”
“第二个呢?”顾言问。
楚天河抬手点了点那张图。
“项目得重新排。”
“有些该上的要上,有些该砍的已经砍了,有些半死不活的不能再挂着占地方。平台不再当垃圾桶,江城的建设口子也得换个路子走。”
这话一说,顾言就明白楚天河是什么意思了。
前边砍平台,是止血。
后边重新排项目,是定方向。
这两个事不是一回事,可又得连着做。你光会砍,城市容易僵;你只会铺,平台又容易烂。说到底,还是得知道这座城后边到底想往哪边使劲。
顾言起身,走到那张项目分布图前,仔细看了看。
体育新城。
物流港。
东江新区那片高新产业带。
老城区旧改尾巴。
还有会展中心外围那一片之前被平台搞得半死不活的地。
他看了一会儿,回头说道:“楚天河,你后边是想把平台彻底从‘管项目’改成‘给项目服务’?”
楚天河笑了笑。
“你倒是看得快。”
顾言点了点头:“这才像路子。前边最大的问题就是平台自己想当主角。什么都想抓,什么都想挂,最后把自己搞成了个坟场。项目死了往里埋,融资烂了往里堆,关系户塞不下了也往里放。时间一长,活的死的都混成一锅。”
说到这儿,他看着那张图,忽然就来劲了。
“其实现在反而是个机会。垃圾清掉一批,后边哪些项目真能接产业,哪些项目真能带就业,反而更容易看清。”
秦峰听着这俩人说话,没插太多嘴。
但他心里也有数。
前边这拨城投和平台问题,抓的是人,治的是病。后边如果能顺着往城市建设方向重新排,那才叫真的把这口气续上了。
要不然的话,今天砍了郑建国,明天换个人接着坐,又按老路子来,那还不如不折腾。
楚天河这时候走到沙盘边上。
这沙盘是市政府常用的那个,江城几个片区和主干项目都在上边。前些年,这沙盘更多是拿来接待和汇报,谁来调研都能看一看,灯一打,楼一亮,看着特别像回事。
可前边这几个月下来,楚天河每次站在沙盘前,想的都不是“像不像回事”,而是“这些地方到底怎么活”。
他手指先落在体育新城那块。
“这边,先保。”
然后又挪到物流港和东江新区连着的那一片。
“这边,要接产业。”
最后他又看了眼会展中心外围和文旅古城那片地方,沉了两秒。
“这些地方,先别再讲面子了。没用的东西,该停就停。平台不是用来养梦想的,尤其不是用来养别人拿江城当赌注的梦想。”
这句话一出来,顾言都忍不住笑了。
“这话,我爱听。”
说完,他像是想起什么,忽然收了笑,转头问道:“后边你准备先动哪块?”
楚天河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沙盘,手在上面慢慢划了一下,最后落在了会展中心外侧一片看着还挺像样、实际前边一直半死不活的片区上。
那里前边被平台挂过几个项目。
会展配套商业。
会展中心北侧商务区。
会展生活服务带。
名字一个比一个像样。
可顾言前边砍项目的时候,就已经说过了,那边很多就是空壳子,门楼修了,路通了,里头没有真东西。
楚天河把手停在那里,才慢慢开口。
“下一步,别让平台再自己讲故事了。”
“会展这片,得换个活路。”
秦峰一听,就知道这不是随口一说。
因为楚天河盯着那块地方的时候,眼神已经不一样了。
那不是前边收拾烂摊子那种眼神,是开始想着怎么往下做事的眼神。
顾言也顺着看过去,点了点头。
“我前边就觉得,这片地方不该死成那样。地方不差,路也有,离主城区和新区都不算远,死在平台手里太可惜了。”
楚天河嗯了一声。
“平台不是坟场。”
“江城也不是赌桌。”
说到这儿,他又看了一眼那片会展区域,声音不高,却很实。
“往后这座城该怎么建,得按活人的路子来。”
第四百三十三章 厂子起火
平台这边的事,到了体育新城重新开工那一步,算是先稳住了一口气。
银行的人重新坐下来谈了,城发投那边最跳的郑建国也进去了,财务口收回来了,几个空壳项目也砍了。按理说,这个时候市里最正常的节奏,应该是先缓一缓,把前边这些事情彻底消化掉,再往下看别的口子。
可很多时候呢,事情不会给你这个空。
尤其是在江城这种地方,前边那口气刚顺一点,后边新的烟头子就又冒出来了。
而且这种烟呢,往往还不是小烟。
这天上午,楚天河正在办公室里看平台重组第一阶段的汇总表。顾言也在,坐在一边,一会儿看看材料,一会儿看看手机,嘴里还时不时嘀咕两句。
“会展这片地方还是得动一动,不然前边那几个壳项目砍了也是白砍。”
“文旅古城后边那几块烂地,要不然迟早还得有人惦记。”
这种事情呢,他其实也不是今天才想起来,只不过前边一直没腾出手。
楚天河正看着图,小王敲门进来了。
“市长,东郊红虎机械厂那边出事了。”
楚天河抬头:“什么事?”
“厂里昨晚起火了,说是一条老生产线电路短路,烟挺大,消防半夜去过一趟,火不算大,人也没伤着。”
这种火情,按理说不算特别稀奇。
老厂房、老线路、老设备,电路老化,偶尔出点事,是常有的。真要是每个这种事都往市长这儿送,那市里什么都不用干了。
可小王说到这里,没停。
“还有一个事,今早红虎厂门口聚了一批老工人和返聘师傅,说厂里要借这次起火,把最后几台核心设备也处理掉,还说最近评估公司的人前段时间刚去过,大家都怀疑是想借火清厂、顺手把地卖了。”
顾言一听这话,立刻把头抬起来了。
“红虎?”
他这个反应很正常。
因为红星厂前边就是差点这么死的。
老国企一旦不行了,后边最容易走的就一条路,评估、处置、转让、盘活。说白了,就是先把设备按废铁一算,再把地一卖,账面一做,谁都省事。
而且这种事呢,往往打的旗号还都挺好听。
什么低效资产退出。
什么老工业区更新。
什么历史包袱清理。
你单拎一句出来,都不好说它完全错。可真落到具体厂子上,很多时候就是把最后一点工业底子给扒干净了。
所以顾言当时就来了精神。
“红虎那边,不会又来一套红星厂翻版吧?”
楚天河没接这句,而是问小王:“厂里现在谁在盯?”
“工业口和区里有人去了,不过现在最乱的不是火,是工人情绪。老工人说这火根本不大,真怕的是后边有人顺水推舟,把厂子彻底判死。”
楚天河点了点头。
这就很典型了。
很多老国企出问题,表面上看是火,是停电,是设备坏,是订单没了。可工人真正怕的,不是这些突发情况,是有人借着这个由头狠狠干下一步。
尤其红虎这种厂,前边一直半死不活,既没完全倒,也没真正活。越是这种状态,越容易被人惦记。
顾言这时候也不坐着了,站起来说道:“走一趟吧。”
“现在?”小王问。
“废话。”顾言瞥了他一眼,“这时候不过去,等人家把评估单、报废单和地块盘活建议全挂墙上了,你再去听汇报吗?”
楚天河也站起身来。
“秦峰呢?”
“秦局那边刚从会展片区回来,我去叫。”
“让他一起。”楚天河说道。
红虎机械厂这个名字,其实楚天河并不陌生。
不是说平时总挂在嘴边,而是江城这几家老国企里头,真正还有点工业底子的,也就那么几家。红星厂前边被拉起来了,东江精工也算重新站住了。剩下的呢,有些是真不行了,有些则是挂着一口气,谁都懒得真去管,最后就成了慢慢等死。
红虎,就属于后者。
它早些年在江城还是有点名气的,做过一些精密机械和配套件,后来市场一变,订单断了、包袱重了,再加上厂里班子不行,就一点点往下滑。
这种厂子最麻烦的地方就在于,它不够风光,死了也不容易上新闻,可它手里偏偏还有点东西。
比如几台老设备。
比如一批老师傅。
再比如一块还算值钱的地。
所以盯它的人,往往不是想把它狠狠干活,是想狠狠干净。
车出市政府以后,秦峰在半路上了车。
一上车就先说道:“我让东郊分局先盯着了。火不大,昨晚消防定的是老线路短路。现在厂门口人不少,主要是退休返聘那帮人和还在岗的老工人,嘴里一直在骂厂里想借机把设备处理掉。”
顾言听着,嘴角往下压了压。
“骂得没错。”他说道,“这种厂现在最怕的就不是火,是火后头那张表。设备报废表、资产处置表、土地评估建议表,一套下来,厂子就连喘口气的机会都没了。”
秦峰点点头。
“东郊分局那边还说了一个情况,最近两个月,确实有评估公司和几个看地的人进过厂,不止一次。”
这一下,味就更对了。
如果只是厂里起火,最多是老厂线路问题。可起火前后刚好有评估公司和看地的人进场,那就不是简单事故了。至少说明,厂里确实有人已经在动卖地、卖设备、处置资产的脑筋。
楚天河坐在后排,听完以后没急着说话,只是抬头看了看前方。
东郊这边厂子多,老路也多。车一拐进工业区,路边的景象就不一样了。厂墙旧,广告牌也旧,很多地方看着都像是时间停了几年。
红虎机械厂的门楼也不新了。
铁门上边的红字掉了不少漆,门口保安室的玻璃还裂了一道。远远看过去,厂区里一根老烟囱立在那里,边上能看见一缕浅烟还没完全散干净。
那股味,隔着车窗都闻得见。
像烧过电线,又夹着点机油和铁锈味。
车一停,顾言就先皱了皱眉。
“味够冲的。”
门口围着的人一看有车来,立刻就动了。
不是乱,是那种压了很久的人突然看见个口子,情绪一下就提起来了。
有人先认出是市里的车,又有人看见楚天河从车上下来,声音立刻就起来了。
“楚市长来了!”
“市长来了!”
“别让他们把设备拉走!”
这话一喊,工人群一下就往前靠。
秦峰赶紧带着人压了一下场子,不让大家一窝蜂围上来。
楚天河下车以后,没先往办公楼走,也没先去问厂长在哪儿,而是站在门口抬头看了一眼厂里那股还没散干净的烟。
然后才问了一句:“火起在哪儿?”
旁边一个满脸油污的老师傅立刻接话:“东二车间!老二号线那边!线烧了点皮,烟大,火真不大!”
这人说话又急又冲,眼里全是红血丝,一看就是一宿没睡。
“那你们现在最急什么?”楚天河又问。
“最急?”那老师傅一听这话,火一下就上来了,“火有什么可急的!那火一晚上就灭了!我们急的是他们借着这火狠狠干清厂,把最后几台老机床也按报废卖了!”
顾言在一边听着,心里就有数了。
果然,问题不在火本身。
是在火后边那点心思。
那老师傅越说越气,抬手往厂里头一指:“前阵子评估公司刚来过,拿着尺子到处量,连那几台老磨床都想按废铁算。现在车间一冒烟,他们正好有借口了。说什么安全隐患、老旧设备、彻底淘汰,我去他妈的淘汰!”
这最后一句骂得很重。
可谁都听得出来,他是真急了。
楚天河看着他,又扫了一眼后头那些工人,很多人脸上都是那种又急又恨的样子。
这和前面体育新城不一样。
体育新城工人堵门,是怕拿不到钱。
红虎厂这些人堵在门口,怕的是厂子直接没了。
钱和厂子,这不是一个东西。
可对这帮干了一辈子工的人来说,有时候后者更要命。因为厂子一没,后边就不是这月工资、下月工资的事了,是这一辈子最后那点体面和手艺,也跟着一起埋了。
楚天河点了点头,直接往里走。
“先去车间。”
这句话一出来,后边那帮人明显愣了一下。
因为他们其实已经习惯了,领导一来先去办公室,先听厂长汇报,先问消防结论,再看材料。很少有人一下车就往车间走。
顾言跟在后边,也没说什么。
这地方他前边只是听说过,今天第一次真过来,心里其实也有点想看看,这红虎厂到底还剩下什么,至于让这帮老师傅一听见“卖设备、卖地”就跟要拼命一样。
厂里头路不算宽,地上有水,鞋踩上去还有点滑。
东二车间门口拉着警戒线,消防的人已经走了,留了几个区里的应急口人在看着。车间门半开着,里头一股焦味更重,地上到处是积水,线槽烧得发黑,顶棚上还有烟熏过的痕。
楚天河站在门口先看了一眼。
烧的是线路,不是假。
可从现场看,也确实不像那种能把厂子一下判死的火。
顾言也看出来了,低声说道:“这火真不大。设备要是保得住,拿它当借口狠狠干处置,就有点太急了。”
秦峰点点头:“消防那边前期也是这个判断。线路老化,冒烟吓人,真正烧坏的东西不多。”
这时候,后头一个穿旧工装的老师傅挤了过来,指着里头说道:“楚市长,你看那几台床子,擦一擦、收一收,还能用!他们要是真拿这个说全厂完了,那就是睁眼说瞎话!”
楚天河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车间里头,靠墙那几台老设备虽然黑了一点,但轮廓还在。上面罩的油布有一角烧穿了,地上也乱,可真要说完全报废,还远不到那个份上。
这一下,楚天河心里就更明白了。
这火,顶多是个导火索。
真正急着把事情往“整体报废、整体处置”上推的人,不是在担心安全,是在惦记后边那块肉。
他回头看了一眼厂区办公楼的方向,问秦峰:“厂长呢?”
“在办公楼,说马上过来。”
顾言冷笑了一声。
“马上过来?出了这种事,不在车间待着,在办公室等着,倒是挺稳。”
楚天河没说什么,只是往车间里又走了两步。
东二车间后边一小片区域还罩着布,几个老工人一直围着,不让人碰。见楚天河过来,其中一个老师傅赶紧把布掀开了一角。
“市长,你看看这个。”
布底下露出来的是一台老精密机床,外壳有些旧,边角掉了漆,可一眼看过去就知道,这东西和旁边那些普通老车床不一样。
它不是大。
是精。
顾言走近看了一眼,脸色都微微变了。
“这玩意儿还在?”
他这句话不是随口一问,是有点真意外。
因为像这种老厂里头,很多真值钱的家底,往往不是先坏掉的,是先被人悄悄弄走的。能一直留到现在,本身就说明前边还没彻底下手成功。
后头那老师傅点了点头,眼睛都红了。
“在,前些天他们就想量这台,说按老旧设备一块儿评。我们几个轮着守,谁来碰都不让!”
楚天河看着那台设备,又扫了一眼周围这些老工人,心里已经有了数。
这个厂,还没彻底死。
而且惦记它的人,肯定也不少。
第四百三十四章 剩下的不是废铁
红虎厂这个地方呢,一眼看过去,最扎眼的其实不是那股烟,也不是东二车间门口那几根烧黑了的线槽。
最扎眼的是那股子“等死”的味。
这种味儿,不是一个厂牌掉漆了,或者办公楼旧了,就能出来的。它是人身上带出来的,是厂领导说话的腔调、工人看人的眼神,还有地上那一堆明明还能再用、却已经有人开始惦记怎么往废铁里归的设备,一点点凑出来的。
楚天河前边在门口和车间里转了一圈,心里已经有数了。
这个厂不是单纯让火给烧慌了。
是这口火,把厂里原本就压着的那点心思,一下全烘出来了。
所以接下来看的,就不是火了,是人。
人怎么看这个厂,人想把这个厂往哪条路上推,这才是关键。
厂长高卫东很快就赶过来了。
这人五十岁出头,头发不算多,穿着件夹克,脚步挺快,脸上那股子着急倒不像装的。可楚天河看了他第一眼,心里就有个感觉,这人不是那种敢狠狠干事的厂长,倒像那种守着摊子、盼着哪天把包袱甩出去的。
这种人呢,在老国企里很多。
他也不一定坏得多厉害。
就是早就不信这个厂还能活了。
既然不信,那后边所有事情在他眼里,就都是收尾,不是起死回生。
高卫东过来以后,先看了看楚天河,又看了看顾言和秦峰,脸上堆起一点笑,说话倒挺客气。
“楚市长,顾主任,秦局,真是不好意思,厂里这点事还把你们惊动过来了。昨晚火情已经控制住了,消防那边也出过初步意见,就是线路老化导致的短路,火势不大,人员也没什么损失。”
这话听着没问题。
先讲火不大,再讲人没事,意思就是把事情往“小”里压。
楚天河没接他这个话,而是直接问了一句:“这火之后,你们准备怎么处理?”
高卫东明显顿了一下。
因为这问题问得太直接了。
按正常套路,领导来现场,不都该先听汇报、再看情况、然后讲两句“抓紧排查隐患”“确保安全生产”吗?哪有一上来就问你火后边准备怎么办的。
可问题就在于,楚天河前边已经看见了。
评估公司来过。
设备有人惦记。
工人怕的不是火,是后边借火狠狠干处置。
所以这会儿再绕,就没意思了。
高卫东咳了一声,像是组织了一下词,才开口说道:“从厂里的角度来说,这次火情也算给我们提了个醒。红虎厂毕竟设备老、线路老、车间也老,像这种老厂,再往后安全隐患只会越来越多。现在市场又不景气,订单少,维修投入大,继续硬撑下去,说实话,风险很大……”
他说到这儿,停了一下,像是想看看楚天河的反应。
可楚天河脸上没什么变化。
高卫东就只能继续往下说:“所以我个人的想法是,这次借着全厂再排查一次,把没必要再保的老旧设备和低效产线,干脆一并做个处理。这样厂里包袱轻一点,也更方便后边做整体盘活。”
这话一出口,站在边上的几个老师傅脸色一下就变了。
前面那个带楚天河看老机床的老师傅先忍不住了,往前一步,声音都拔高了。
“高卫东,你少在这儿装样子!”
“什么叫借着排查处理?你不就是想把厂子狠狠干净了,后边好卖地吗!”
这人说话直,火也是真火。
楚天河前边就看出来了,这批老工人其实最看不上高卫东这种厂领导。因为他们心里都明白,厂子这几年为什么一口气比一口气弱,不是单纯市场不好,是有人早就躺平了,眼睛也不盯工艺、不盯活路,就盯着哪天能不能把厂子整包甩出去。
高卫东一听这话,脸立刻沉下来。
“老张,你少在领导面前胡说八道!厂里现在是什么情况,你们心里没数吗?没订单,没钱修,设备一堆老掉牙,不处理怎么办?你们天天守着几台老机床,就能把厂子守活了?”
这一句狠狠干回去,老张当场就炸了。
“没订单?那是谁把前两年的活自己推掉的!”
“没钱修?钱都花哪儿去了你心里没数吗!”
“设备老就全是废铁?那你怎么不把自己也按旧资产一块儿卖了!”
这话骂得很重。
周围几个老师傅立刻跟着躁起来了。
“就是!”
“前面有活你们嫌麻烦,说利润低,不愿接!”
“外地厂来谈过两回,你们不是说人家要求严,就是说付款周期长,活生生给推了!”
“现在又回头说没市场,谁信啊!”
场面一下顶起来了。
红虎厂这些老工人,平时闷着的时候闷得很,一旦真扯到厂子生死和设备去留,那火是压不住的。因为这事在他们心里不是一份工作,是半辈子的命根子。
顾言站在旁边没插嘴,一直听着。
他前边还只是觉得这厂有可能还有点底子,现在一听老师傅们这口风,心里反而更有数了。
厂子不是一点活没有。
是厂领导不想狠狠干。
这性质就不一样了。
高卫东也火了,指着老张说道:“你们老师傅别总拿过去说事!现在不是以前了,外边市场什么样,大家都知道。军工转民用转了多少年,红虎厂前边那点老底子,放到现在还剩多少竞争力?有也是一点零碎活,根本养不活整个厂!”
这话其实也不能算全错。
老国企最容易出的问题,就是守着过去那点本事不肯变。你光靠情怀和回忆,确实活不下去。
可问题就在于,高卫东说这话的时候,脸上不是那种真急着找活路的焦躁,而是一种“看吧,我早就说不行”的理直气壮。
这就很让人来气。
因为你不是尽了力不行。
你是前边根本没狠狠干,后边又先把路给堵死了,现在回头说一句“时代变了”,就想把自己的躺平说成客观规律。
所以顾言这时候开口了。
“高厂长,你这话挺有意思。”
高卫东看向他。
顾言抬手往车间里指了指。
“你前边说没市场、没订单、设备老、工人老,我都听见了。可我前面听老张他们讲,外地有过活,最后是厂里自己嫌麻烦推掉的。你现在跟我讲活不下去,是厂真不行了,还是你们根本没想着让它行?”
高卫东脸色一僵,立刻说道:“顾主任,个别订单谈不下来很正常。做企业不是看见活就接,还得看成本、回款、交期、风险。红虎厂现在这个状况,哪有本钱乱接活!”
顾言点点头。
“行,那你说得也有一部分道理。可你前边不敢接活,后边又急着评估设备、处理产线、盘活土地,这路子可就有点太顺了吧?”
这话一出来,高卫东脸色更不好看了。
因为顾言这一下,算是把他那层遮羞布狠狠干掀了。
不是没活干。
是没想着狠狠干活,反而先想着怎么收摊。
楚天河这时候一直没插话。
他听到这里,才慢慢开口:“厂里现在还有没有能打的设备和工艺?”
高卫东一愣。
显然没想到楚天河会这么问。
按他想的,前边火一着,车间一冒烟,领导最多问的是损失、责任和后续隐患。谁还真关心厂里还能不能干点活。
可楚天河偏偏问了。
而且问得很直。
高卫东沉了两秒,才说道:“楚市长,红虎厂以前确实有些军工配套底子,可那都是老黄历了。现在市场不是看老底子,是看能不能形成稳定产能、稳定交付。我们厂里有些设备,从资产账上看是还在,可真拿出去用,维护成本和精度保持成本都很高……”
这又是那套话。
不直接说没有。
但说得好像有也没用。
老张一听这话,狠狠干往前跨了一步。
“有用!怎么没用!”
“东二车间那几台老磨床、老坐标镗床,前边就一直有人盯着!真是废铁,评估公司隔三差五来量它干什么?真是废铁,高厂长你让他们拖两次价、压三次残值干什么?”
高卫东脸上挂不住,立刻反驳:“老张,你别混淆概念!评估设备是常规程序,厂子要整体摸底,设备当然都得看!”
“那你怎么不先看活路,先看设备怎么卖!”老张这一下是真火了,声音都发抖,“这厂子还剩什么,你心里没数吗?就剩这点手艺、这几台能狠狠干细活的床子了!你前边不找订单,后边光想着盘地,你不是厂长,你是掘墓的!”
这几句狠狠干出来,边上几个老师傅全跟着点头。
厂区里那股火,又压不住了。
高卫东气得脸色发青,手都抬起来了,像是还想再说,楚天河先抬手压了一下。
“都别吵了。”
声音不大,但很有用。
厂区里一下就静了一层。
楚天河看着高卫东,又看了看老张他们,随后慢慢说道:“厂里现在有没有能打的工艺和设备,不靠你们俩吵。”
“靠看。”
说完,他转身往那几台罩着布的老设备那边走。
老张一看,赶紧跟上。
“楚市长,这边。”
他把那块布又掀开一点,露出机床全貌,手往导轨和工作台上轻轻一抹,虽然有灰,可下面的底子还在。
顾言也跟过来看了一眼,表情明显认真起来了。
前边他只是觉得这几台设备不像该按废铁卖的样子,现在一走近,看细节,味道就更不一样了。
这种老设备呢,外行看着都差不多。
可真懂行的人一看,就知道不是一个路子。尤其是底座、导轨、主轴这一类,年头虽然老,可很多老军工设备用料扎实、底子硬。只要维护得还行,有些精细活它不是不能干,是后头没人愿意狠狠干维护。
楚天河看了几分钟,转头问高卫东:“这几台设备,你们真打算按废铁卖?”
高卫东喉结动了动,赶紧解释:“不是卖,是评估。后边还要结合整体处置方案……”
“方案个屁!”老张一听这话又炸了,“高卫东,你到现在还在装!这几台床子要是真让你按废铁评下去,红虎厂最后那口气就彻底断了!”
这一下,楚天河没再让他们继续对骂。
他直接转头看着高卫东,语气很平,可一点余地都没给。
“从现在开始,红虎厂所有资产评估、设备报废、整体转让、土地盘活,全部暂停。”
高卫东愣住了。
“楚市长,这样的话,厂里后边的处置节奏……”
“没有后边的处置节奏。”楚天河看着他,“红虎厂现在是死是活,我说了算。地卖不卖,你说了不算!”
这句话一下狠狠干下去,旁边那些老师傅眼神都亮了。
因为他们最怕的,就是市里来了人之后,听两句厂领导的苦、看两张评估表,最后还是那句“按程序推进”。
现在楚天河一句话,把程序狠狠干踩住了!
顾言站在一边,听见这话,心里都跟着顺了一下。
这才对。
这种厂,最怕的不是现在没活,是还没看清楚它到底有没有活路,就先让一帮人把后路狠狠干卖掉了。
高卫东这下是真急了。
“楚市长,厂子现在包袱很重,停评估、停处置,短期看是稳住了,可后边工资、维护、隐患整改这些压力怎么办?总不能一直拖着不做决定吧?”
这话一出口,顾言抬头看了他一眼,脸色冷得很。
“高厂长,前边你最会做的决定,不就是往死里拖吗?现在真该你狠狠干想活路的时候,你倒知道不能拖了?”
高卫东脸一阵红一阵白。
因为这话太直了。
前边红虎厂为什么越来越废?说到底,不就是因为他这种人坐在这个位置上,既不肯狠狠干找活,也不想狠狠干改革,最后就等着哪天一把处置完,自己落个清净。
楚天河没再和他多说,而是看向老张。
“厂里老师傅、老技工,明天把能打的设备、能做的工艺、做过的精密活,给我列一份清单。”
老张一听,先愣了一下,随即眼神一下就亮了。
“列清单?”
“对。”楚天河点头,“不是给我看情怀,是给我看你们还能干什么。”
第四百三十五章 老师傅说还能救
第二天一早,红虎厂会议室就坐满了人。
厂里的留守班子、高卫东带着的几个中层、老车工老钳工那批老师傅,还有市里这边来的楚天河、顾言、秦峰,再加上工业口和国资口的人,满满当当地坐了两圈。
桌子不新了,边角都磨白了。
墙上那块“振兴企业,艰苦奋斗”的牌子也旧得厉害,挂在那儿,看着就有点讽刺。
因为这个会,明摆着就不是来振奋士气的。
是来定红虎厂后边到底往哪条路上走的!
昨天楚天河当场把资产评估和整体处置给停了,红虎厂算是先被按住了,地也卖不了,设备也报不了废。可按住归按住,这厂子能不能真往回拽一把,得看两件事。
一件是,这厂到底还有什么值钱的东西。
另一件是,谁在真想救它,谁在等它死。
所以今天这个会,看着是坐一块儿讲情况,实际就是掰这个理。
高卫东坐在靠前的位置,脸色不怎么好看。
他昨天在车间门口被楚天河当着工人和老师傅顶了一通,心里本来就不舒服。回去以后又开了小会,厂里几个副厂长和办主任私下里也都嘀咕,说市里现在这样插手,前面评估停了,后边又要列设备和工艺清单,怕不是要把原来定好的处置思路全推翻。
高卫东其实也知道,自己现在说话分量没昨天重了。
可他还是想争。
因为他心里确实不信,这厂真能活。
这种不信,一部分是他这些年坐在这个位置上看多了没希望。还有一部分呢,是他早就把处置、盘活、卖地、清包袱这条路当成唯一的路了。现在楚天河突然把这路堵了,他最先感觉到的,不是松一口气,是烦。
因为原来那套死路,起码是条看得见的路。
现在让他去想活路,他反倒不会了。
会刚开始,楚天河没先讲话。
他让老张他们先把清单拿出来。
老张今天特意换了件干净工装,手里抱着个旧文件夹,进来以后走路都比昨天有劲一点。因为昨天楚天河那句“列清单,不是看情怀,是看还能干什么”,对他们这帮人来说,太重要了。
前几年,他们最怕的就是没人问。
谁来都问地、问处置、问补偿、问报废,没人真问过一句,你们这些老师傅和这些老机床,到底还能不能干点活。
现在有人问了,他们昨晚连夜就在车间里翻。
翻设备台账,翻工艺卡,翻老图纸,翻以前做过的产品检验单。几个老家伙甚至连压在柜子底下的老样件都翻出来了,一边翻一边骂,骂高卫东这几年把厂守成了死人堆。
老张把那份清单往桌上一放,也没什么客套话,直接就说道:“我们昨晚连夜捋了一遍,红虎厂现在能拿出来说话的,不多,但不是没有。”
他说着,把第一页翻开。
“第一类,精密磨削线。”
“东二车间那几台老磨床、老镗床,底子还在,导轨和主轴只要重新校一遍,做中小批量精密件没问题。”
“第二类,特种支撑件和减速箱配套工艺。”
“前些年虽然停了不少,但老师傅还在,工装卡具也没全丢。”
“第三类,热处理和精密检测。”
“检测线现在老了点,可还能凑。热处理那边最麻烦,得修。”
老张说到这儿,抬头看了一圈,最后盯住高卫东。
“所以别一张嘴就说死路一条。”
“红虎不是没东西了,是这些年没人真往活路上想。”
这话一出来,高卫东脸立刻沉了。
他前边本来就窝火,听到这儿更憋不住了。
“老张,你们老师傅总爱拿过去说事,可过去是过去,现在是现在!”
“你嘴里这些设备、工艺、老师傅,我哪样不知道?问题是,知道有什么用?市场在那儿摆着,订单在那儿摆着,红虎厂现在不是你们车间里吼两嗓子就能活过来的!”
这话一出来,会议室里气氛立刻紧了。
几个副厂长都不吭声。
因为他们太知道高卫东这套话了。
从前几年开始,他最爱说的就是这个。不是直接说厂子该死,而是句句都带着一种“我也没办法”的意思。听久了,好像厂子走到今天真是客观规律,谁都不用负责任。
可老张他们不吃这套。
老张把手里的文件夹一合,直接说道:“你知道有什么用?你知道了以后干过什么吗?”
“前两年外地有个做高端机床配套的厂来问过活,你说人家量小、利润薄,懒得接。还有一次军工转民用那边的一个研究所来找过减速箱壳体配件,你们又嫌要求严、回款慢,给推了。现在你反过头来跟我讲没市场,你这不是自己把门关了再说外头风大吗!”
高卫东一听这话,脸色就更差了。
“你懂什么!企业接单又不是看着活就能扑上去,回款、风险、工期、材料、人工,哪样不用算?”
老张冷笑了一声。
“那你算出什么来了?”
“算出厂子越算越死,地越来越值钱,是吧!”
这句话说得太冲了。
屋里几个人都下意识看向楚天河。
因为大家都知道,这已经不是在说工艺和订单了,是直接把高卫东那点心思抖出来了。
高卫东也被这句顶得脸有点发红,手都抬起来了。
“老张,你说话注意点!”
“我说错了吗?”老张直接回顶过去,“你这些年哪次开会不是讲包袱、讲困难、讲市场变了?可你讲来讲去,最后回到哪儿了?不是处置,就是盘活,不是盘活,就是整体转让。你心里从一开始就没想着让红虎活,你想着的是怎么把这厂收干净了,别砸你手里!”
这一下,会议室是真安静了。
因为这话太直接了。
而且最要命的是,在场不少人心里都知道,这话没偏。
顾言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这会儿才慢慢开口:“高厂长,老张这话是冲,可冲归冲,不代表没理。”
“前边你说没人买、没订单、没活路,这些我能理解一部分。老厂难,这是事实。可有一点,厂子真不行了,和厂领导懒得折腾,是两回事。”
他把昨天那几份材料往前一推。
“比如这些。前两年接触过红虎的外部订单记录、来函、样件沟通记录。不是没有活,是活来的时候,你们要么嫌麻烦,要么嫌利润不够看,要么担心周期长,最后自己先退了。”
“这就不是市场把你们淘汰了,是你们先把自己淘汰了。”
高卫东听到这里,还是不服。
“顾主任,厂子经营不是纸上看几封来函就能说活路的。那些所谓订单,很多根本落不了地。有的量小,有的要求高,有的付款条件差,真要接了,搞不好亏得更快!”
这话其实不是一点道理没有。
老国企有时候就是这样,真到了半死不活的时候,最怕的一个事,就是小单、急单、麻烦单。因为你资源不够,管理也乱,一旦接了,后边搞不好真赔。
可问题在于,高卫东不是那种接了活认真算过、最后因为风险太大没接的人。
他是先怕,先懒,先觉得不划算。
这种心态最要命。
因为一个厂真正衰下来,不是倒在一次两次失败上,是倒在“反正也难,不如算了”的这种劲上。
楚天河这时候开口了。
“高卫东,我就问你一句。”
“如果红虎厂这几年不是一直往处置路上拐,而是把能接的活、能留的设备、能保的老师傅先留住,它会不会比现在好一点?”
高卫东一下就顿住了。
这个问题,他不好答。
说会,那等于承认自己前边没干好。
说不会,那又显得太死。
所以他沉了几秒,还是只能往自己熟悉的那套话上靠。
“楚市长,红虎厂的问题不是一两年,也不是一个厂长的问题。设备老化、市场脱节、历史包袱、人员结构,这些都在。说句不好听的,这种厂子到了现在,能不出大乱子就不错了,真想靠一两条工艺线把它拉回来,不现实。”
这话一出来,老张他们脸都气红了。
因为这就是高卫东这类人最烦的地方。
他不跟你硬吵,也不跟你承认什么,就永远是一副“我也难、厂子也难、市场更难”的样子,好像走到今天,谁都没错,只是命不好。
可真要说命不好,怎么红星厂前面就能从死里往回拉?怎么东江精工那边就能从老机床里抠出活来?怎么别人能试着找单、试着改路,你红虎就只会等着评估和处置?
顾言听着听着,火就上来了。
“高厂长,你这话我听明白了。”他看着高卫东说道,“翻成人话就是,厂子反正不好干,那还不如早点认命。订单小一点嫌麻烦,要求高一点嫌麻烦,回款慢一点也嫌麻烦。最后什么都不接,什么都不改,天天等着一个体面的死法。”
高卫东脸上那点平静终于有点挂不住了。
“顾主任,你这么说就过分了。我们这些年也不是没努力过……”
“努力什么了?”顾言直接问。
“努力让评估公司多进厂两趟?还是努力把几台老床子往报废单上压?你前面要是有这股劲头去盯订单、盯工艺、盯市场,红虎也不至于守成现在这样!”
会议室里一下彻底静了。
有些话,前边大家心里都知道,可总没人真往台面上点。现在顾言一点,高卫东这层皮算是当场裂开了。
楚天河没让这场子继续吵下去。
他看了看桌上那份设备和工艺清单,又看了看高卫东和老张,最后慢慢说道:“行了,都别争嘴了。厂子有没有救,不靠谁吼得响。”
说完,他把那份清单拿起来,往前翻了两页。
“精密磨削线、特种支撑件、减速箱配套、老工装、检测和热处理能力,这些都算厂子的底子。”
“高卫东说得也不全错,靠情怀救不了厂,靠回忆也接不来单。可老张他们说得更不假,红虎不是一点东西都没有,是这几年先被人守废了。”
这句话一出来,老张那帮人眼神都变了。
因为这等于是楚天河第一次明确表态。
这个厂,不是先判死。
高卫东听到这里,脸色就更难看了。
因为楚天河这句话一落,后边厂子的方向就不会再按他前面想的那套走了。
果然,下一秒,楚天河直接拍了板。
“红虎厂后边先不谈整体处置。”
“先做一件事,把最能打的那条线拎出来。”
“设备、工艺、老师傅,按一条精密机械能力线去保。”
这句话一说,会议室里有人松了口气,有人心里一沉。
老张他们自然是松了口气。
因为最怕的那条卖地路,至少眼下是被堵住了。
高卫东则不同。
他心里很清楚,一旦市里真要按这条路往下试,厂里后边就不是单纯守摊子那么简单了,而是得重新去找单、校设备、动工艺线。真到了那一步,他这个厂长就不是坐在办公室里讲困难了,是要真往前顶。
这事,他其实最不想干。
所以他还是忍不住又说了一句:“楚市长,真要这么做,风险很大。就算把一条线拎出来,也未必养得活全厂。”
楚天河看了他一眼。
“那是后边算账的问题。”
“现在先别想着全厂活不活,先想一条线能不能活。”
这话说得很清楚。
不是讲神话。
不是说一夜之间红虎厂就要翻身。
而是先别贪大,先看最能打的东西能不能拽住。
顾言听到这儿,点了点头。
这才像话。
老国企最怕的就是一上来全要,全保,最后什么都保不住。楚天河这个思路就很稳,不是情怀冲头,而是先把最值钱的那点手艺和设备从泥里拽出来。
老张这时候也听明白了,眼神立刻就亮了。
“楚市长,那是不是说,我们这条线还能接着往下试?”
“能不能试,不看你说。”楚天河抬起头看着他,“看你们明天能不能把真东西拿出来。”
老张一听这话,立刻直起了背。
“能!”
“我们昨晚翻清单只是第一步,后边图纸、样件、工装卡具,还有过去做过的合格件,我都能翻出来!”
旁边另外几个老师傅也跟着点头。
前面一屋子压着的那股闷气,到这儿总算有点活的意思了。
楚天河把清单一合,放回桌上,声音不高,却把后边的路说得很实。
“红虎厂先别想着死。”
“先想,自己到底还有没有那口气。”
第四百三十六章 废铁价评估?
红虎厂这边,前一天会开完以后,气氛就已经变了。
老师傅那帮人是有了点盼头,回去以后连夜翻图纸、翻工艺卡、翻旧样件,像是一下又找回了点以前车间里那股劲。高卫东这边呢,脸色一直不好看。因为他心里清楚,楚天河这一步一迈出来,厂子后边就不是照着“低效资产处置”那条路走了。
这也就是说,前边他和一些人已经悄悄往前推的那套东西,很可能要翻。
而这里边,最容易翻出来的,就是评估。
因为评估这玩意儿,说得专业一点,是给资产定个价,是给后边的处置、盘活、改制找个基础。可真要说实在的,这东西在很多地方里头,就是开口子。
你想让它值钱,它就能值钱。
你想让它不值钱,它也能不值钱。
尤其是老设备和老厂地这种东西,更容易做文章。因为不懂行的人一看,机器旧了,漆掉了,年头长了,好像按废铁算也说得过去。可真懂行的人知道,有些东西贵的不是它新不新,是它底子、精度和还能不能出活。
红虎厂那几台老机床,就是这种。
所以第二天一早,顾言刚到办公室,就让人把前段时间那份评估报告重新调了过来。
这报告前边他不是没看过,只不过那时候主要盯着平台和项目,红虎厂又没炸到这一步,所以只是扫了一眼。现在不同了,厂子这边路要改,那这个评估就肯定要重新掀开。
顾言拿着报告翻了没两页,脸就拉下来了。
“我就知道!”
旁边小王给他倒水,见顾言一大早就黑了脸,站在一边都没敢说话。
“顾主任,是报告有问题?”
“有问题?”顾言抬头看了他一眼,“这不是有问题,是把人当傻子哄!”
说着,他把报告往桌上一拍。
“你看看,老精密磨床一台评两万六,镗床四万三,热处理线直接按淘汰设备一套打包算。还有这个,地价还给我按老口径往下压,说是什么老工业地块、位置一般、周边开发受限。真当我没看过红星厂那一套?”
小王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说到底只是秘书,真要说评估里头这些门道,他不是很懂。可看顾言这副表情,也知道这报告绝对不是简单的“保守了一点”,而是有东西在里边。
顾言也没跟他解释太多,直接抓起报告就站了起来。
“走,去红虎厂!”
车上,顾言脸色一直没好转。
楚天河坐在后排,把那份报告从头翻到尾,看完以后,也没说别的,只问了一句:“这家评估公司什么背景?”
顾言冷笑了一声。
“还能什么背景,熟得很。前边城发投和锦安家园那边用过,后来在文旅古城那块也露过脸。人不算同一拨,可味儿是一回事。”
秦峰开着车,接了一句:“也就是说,还是平台和地产老路子那帮人?”
“差不多。”顾言点点头,“这种评估公司最会干的,不是胡说八道,是半真半假。设备确实老,地块也确实不是最核心地段,可它就专挑最不值钱的那一层往下按。这样回头真出事了,它还好说,自己是按口径、按残值、按行业惯例算的,谁也拿它没办法。”
这种事情,秦峰其实也见过不少。
所以他听完以后,只是皱了皱眉:“那今天过去,就是先撕这份报告?”
“对。”顾言点头,“先让他们自己把这张脸给我掀开!”
红虎厂那边今天比前两天安静点了。
不是说工人没情绪,是昨天会一开,老师傅那帮人心里先有了盼头。至少厂子现在还没被卖,设备也还没按报废往外走,大家那股子火稍微压了一点。
但安静归安静,所有人其实都在等。
等什么呢?
等市里到底是真想走一条活路,还是说前面就是先安抚一下,回头评估报告一出,还是照样卖。
所以顾言一到,厂里好些人都往会议室那边看。
这次会开得很快。
来的还是那几拨人。
高卫东、厂里几个副厂长、设备科的人、评估公司的人,还有老师傅代表。
评估公司这次来的是个项目负责人,姓蒋,三十来岁,穿得挺板正,手里还提着公文包,一进会议室先打了招呼,脸上挂着那种职业性的笑。
这种人呢,一看就是平时跑这种业务跑惯了。
说话客气,表情也稳,给人的感觉是我只是来干专业活的,至于你们里头怎么斗,和我没关系。
可偏偏这种人,很多时候最滑。
因为他永远站在“专业”那一边。
你质疑他,他就跟你讲口径、讲残值、讲方法论。好像他说的每一句都不是他自己拍脑袋来的,而是规矩就是这样。
但问题是,规矩也是能做手脚的。
蒋经理进来以后,先还挺自然。
“顾主任,楚市长,前两天火情以后,我们这边其实也在关注红虎厂的情况。如果市里后边需要,我们可以就现有评估再做补充说明……”
他这句话还没说完,顾言直接把报告往桌上一丢。
“补充说明先不急。”
“你先告诉我,这个是怎么评出来的。”
蒋经理笑了笑,低头看了一眼报告。
“这是我们前期按照国资资产评估有关要求,结合设备状态、使用年限、市场残值、地块属性这些因素做的综合评估。具体方法……”
“少跟我讲方法。”顾言摆了摆手,“我先问设备。”
“东二车间那几台老磨床,为什么按废铁残值算?”
蒋经理明显愣了一下。
因为他没想到顾言会问得这么细。
一般这种场合,很多领导最多看看总价,问问为什么这么低,或者要求重新评。可顾言不是,他直接点机器。
这就说明,对方不是来看热闹的。
是真盯住了设备本身。
蒋经理咳了一声,赶紧说道:“顾主任,那几台设备从资产账面和现场状态来看,确实属于高龄设备,使用年限长,维护记录也不完整。我们按现有行业二手市场流通水平和报废风险综合判断,所以……”
“所以就按废铁价算了?”顾言看着他,语气已经冷下来了。
“也不能这么简单理解。”蒋经理连忙解释,“不是单纯按废铁,是按残值口径……”
顾言直接笑了,笑得很冷。
“行,那咱们就把话说白一点。”
“残值口径是不是你们定的?”
“行业有参考……”
“我问你是不是你们定的!”
蒋经理被顶得停了一下,只能点头:“评估口径是我们根据……”
“那就对了。”顾言抬手点了点报告,“同一台设备,你往高里评,它是可修复工业资产。你往低里评,它就是老旧废铁。你现在跟我讲什么残值,不就是想把这几台真能干活的东西按死吗?”
这一下,蒋经理脸上的笑终于有点挂不住了。
他平时跑这种项目,最怕的就是碰上真懂一点设备的人。因为这种时候,他那套“专业口径”就没那么好使了。
高卫东坐在一边,原本想帮着打个圆场,可看顾言火气上来了,又没敢先插嘴。
倒是老张先忍不住了。
“我就说你们眼瞎吧!”他站在后边,手往外一指,“那几台床子前几天我擦过、看过,导轨和底子都还在。你们来了以后,拿个尺子量一圈,就给我评成废铁,这不是坑人是什么!”
蒋经理一听老师傅开口,脸上立刻又把那层职业架子摆回来了。
“老师傅,设备能不能用,和资产评估不是一回事。您站在工艺使用角度看,可能觉得还能出活,但我们得综合看市场流通、维护成本、整体状态、后续改造价值……”
“你少来这套!”老张直接打断了他,“你们最会的就是拿一堆听不懂的话把人绕晕。说到底,不就是想把值钱的东西往不值钱里评!”
会议室里一下就有点火药味了。
顾言这时候反而不急了。
他把报告翻到地价那一页,又问蒋经理:“行,设备先放一放。咱们再说地。”
“红虎厂这块地,你给我按什么口径压的?”
蒋经理赶紧解释:“老工业地块,原生产用途限制,周边开发成熟度一般,交通和配套虽然有基础,但综合来看……”
顾言听到这儿,直接把报告合上了。
“停。”
“你别背词了。”
他往椅子上一靠,盯着蒋经理说道:“红虎厂离主干道不到两公里,旁边老工业片区这两年一直在动,前边红星厂那边的地价你们又不是不知道。结果到这儿,你一句‘成熟度一般’,就给我压下去一截。怎么着,别的厂地是地,红虎厂的地就不是地?”
蒋经理这回是真有点慌了。
因为顾言不是在泛泛质疑,是把两个点都踩住了。
设备低估。
地价压低。
这两样一合,后边整体处置出来的结果会是什么,大家都清楚。
说白了,就是给某些人留便宜。
顾言看着他那副表情,心里更有数了。
这种评估,最怕的不是别人骂你不专业,而是别人真把你怎么压、压在哪儿给点出来。因为你一旦点出来,对方后边再讲程序和口径,就显得特别虚。
楚天河这时候一直没说话。
等顾言把这两头都问得差不多了,他才抬头看了蒋经理一眼。
“我问你。”
“如果这厂后边不卖地,不整体处置,只保一条精密机械能力线,这份评估还成立吗?”
蒋经理一愣。
这问题太关键了。
因为前边他们做这份报告的前提,其实就是“整体处置”或者“低效资产退出”。在这个前提下,你当然是往“能卖地、设备不值钱”的方向去做。
可现在楚天河突然换了一个前提。
不整体处置。
只保一条线。
那设备价值、工艺价值、地块性质,很多口径都得变。
蒋经理沉了两秒,最后还是只能老实一点。
“如果是按工业资产保留和能力恢复去评,那部分设备和地块使用口径,确实要重新考虑。”
这句话一出口,会议室里那股味就彻底变了。
老张那帮老师傅一听,眼睛都亮了。
因为这等于蒋经理自己承认了,前边那份报告的前提就是有问题的。
高卫东坐在一边,脸色更差了。
他本来还想着评估报告这层皮能稍微挡一挡。现在好了,评估公司自己先松口了。
顾言这时候也不再跟蒋经理绕,直接把报告往前一推。
“行,那就重做。”
蒋经理赶紧点头:“可以,我们回去之后——”
“不是回去之后。”顾言打断了他,“从现在开始,红虎厂的评估前提变了。不是卖地,不是整体退出,是工业资产保留和工艺能力线评估。你们能不能做?”
蒋经理嘴角抽了抽,还是只能说道:“能做。”
“能做就好。”顾言点点头,“做不明白,你们以后在江城国资项目里就别做了。”
这句话一出,蒋经理心里就是一沉。
这已经不是今天这一单的事了,是后边的饭碗。
因为像他们这种评估公司,最怕的不是一单两单挣少了,是一个地方的国资项目资格被拿掉。那后边不光红虎厂,城投、国企、园区、土地整理这些业务,全要受影响。
所以蒋经理只能立刻表态:“顾主任,您放心,这次我们一定重新核、重新评,保证把设备和地块按新的口径做扎实。”
顾言看着他,冷笑了一声。
“你最好真扎实一点。”
“你们这种人,眼里看见的永远只有地皮。设备、工艺、老师傅手里那点真本事,在你们眼里全不值钱。”
这话说得挺重。
蒋经理脸上有点发热,可也没法接。
因为他前边确实就是奔着那套路子来的。
高卫东这时候坐不住了。
“楚市长,真要重新评估,那厂里后边的整体安排是不是也得重新看?前边我们报上去的低效资产退出方案……”
“先停着。”楚天河看着他说道,“红虎厂现在先不谈退出,先谈还能不能干。”
高卫东嘴唇动了动,还想说什么。
楚天河又补了一句:“你前边最关心的是地。现在先把地放一放,看看设备和工艺到底值多少钱。”
这句话一落,高卫东彻底不吭声了。
因为他知道,自己那点心思,楚天河已经看得很明白了。
老张站在后边,听到这里,整个人都松了一口气。
前边他们最怕的就是,设备还没来得及说清楚,报告已经先把路堵死了。现在评估重做,前提也改了,那后边这几台老机床和那条工艺线,总算有机会不被当成废铁一块儿卖掉。
他忍不住往前一步,看着楚天河说道:“楚市长,只要评估不是奔着卖地去,红虎厂后边那点家底,真不至于这么不值钱。”
楚天河点了点头。
“所以这份旧报告,先扔一边去。”
说完,他转头看向蒋经理。
“回去重做的时候,多带两双眼睛。”
“别光看机器旧不旧,也看看它还能不能出活。”
这话说完,顾言把旧报告一推,脸上的冷意一点没散。
“这玩意儿再摆在这儿,我都觉得碍眼。”
第四百三十七章 一张老图纸
评估报告一翻,红虎厂这边的味就变了。
前面很多人还觉得,这厂子最多也就是再拖一拖,拖到评估重做,拖到市里把后边的路彻底想明白。可老师傅那帮人心里已经清楚了,楚天河现在既然不急着卖地,也不急着整体处置,那下一步看的,就不是这厂子值多少地,而是它到底还剩下多少真本事。
这对红虎厂来说,是条活路。
可这条活路,不是嘴上喊出来的。
得拿东西说话。
所以会一散,老张那帮人就没回家,直接往老车间和仓库去了。
他们前面列出来的那张设备和工艺清单,只是个大概。真要说服市里,让人相信红虎厂不是光剩一口老气、几台老床子和一堆快退休的人,那就得往深里翻。
翻什么?
翻图纸。
翻样件。
翻老工装。
翻过去留下来的合格证和来往函件。
老厂最怕的就是这个。平时你不翻,它们就一摞一摞压在柜子里,谁也懒得碰。等真到了要命的时候,很多人还觉得没用,想着干脆一块儿清了算了。可恰恰是这些旧东西,有时候才最能说明一个厂到底是什么底子。
第二天一大早,楚天河刚到办公室,老张就带着两个老师傅到了。
三个人都没换正经衣服,还是工装,手里抱着一个旧木头图纸筒和一摞用线绳扎着的资料袋,身上还带着股老车间里头那种机油和铁灰混在一起的味儿。
小王看着他们进门,还愣了一下。
因为平时来市政府找市长的,不说都是局长、主任、老板,最起码也得是衬衣西裤、文件夹一夹那种。像老张他们这样,穿着旧工装、鞋边还沾着灰,怀里抱着老图纸筒就进门的,真不多见。
老张进门以后,先把东西往桌边一放,脸上那股子兴奋劲压都压不住。
“楚市长,东西翻着了!”
楚天河放下手里的笔,看了一眼他们带来的东西。
“什么东西?”
“老底子!”老张一边说,一边把图纸筒打开,“前边你不是说,不看情怀,要看还能干什么嘛。我们昨晚翻到后半夜,把这厂子真正还能拿出来说话的那点东西,算是都翻出来了!”
顾言这时候也在。
他昨晚本来就睡得晚,早上来得也不算早,可一听老张这口气,人立刻坐直了些。
“先拿最硬的出来看。”
老张点点头,小心地把一张发黄的大图纸铺开。
纸边都起毛了,可图还清楚。
上头密密麻麻全是尺寸、工艺要求和材料说明,边角盖着几个老章,有红虎厂自己的,也有外单位的。
楚天河低头看了一会儿,看不出门道,但能看出来这不是普通民用小零件的图。
因为精度要求很高,工艺步骤也很细。
老张站在一边,手指点着图纸,眼睛都亮了。
“这是一九八几年的减速箱核心支撑件图纸。当时红虎厂给军工系统二级配套,量不大,但要求很死。我们那时候做这个,检验要过三道,最后还得返总装单位复验。”
顾言一听“军工二级配套”这几个字,眼神就变了。
前边他对红虎厂的印象,更多还是老机械厂、老设备、老工人、半死不活。可一旦东西真翻出来,性质就不一样了。
因为军工配套这种事,别的不说,最起码说明这厂子的底子不低。
不是说你有几台床子、会磨几个件,就能碰这类活的。
还得有工艺、检测、材料控制和那种长期磨出来的手感。
这时候,旁边另一个老师傅也把一摞资料袋打开了。
里头有些是合格证。
有些是出厂检验单。
还有几封旧函件,纸都硬了。
老张把其中一封递给楚天河。
“这个你看。”
楚天河接过来一看,是一封很老的来函,抬头是某军工研究所下属单位的名头,内容不长,大意就是对红虎厂某批次导轨组件精度稳定表示认可,并希望后续继续保持供货。
信纸发黄,字是打印的,落款和印章却都很清楚。
顾言凑过来看了一眼,忍不住说道:“你们还真干过硬活。”
老张嘴角动了动,那股子憋了很多年的劲终于有点往外冒。
“要不然呢?”
“前面高卫东他们张口闭口就说老黄历,说军转民以后这点底子不值钱。可东西在这儿摆着,这不是黄历,这是底子!”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火,也带着点委屈。
因为这厂子前面废下去,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他们这帮老师傅眼睁睁看着厂里的图纸进柜子、工装吃灰、老设备没人保、年轻人一拨拨走,心里那股火其实一直都在。
只不过前几年没人听。
现在楚天河让他们把东西翻出来,他们才算是终于有了个把这些东西拿到桌面上的机会。
顾言把那几封函件、检验单和合格证一份份翻过去,看得越来越认真。
“这不只是做过。”他说道,“这是做得还不错。”
老张点头:“当年最好那会儿,红虎厂精密件、导轨组件、减速箱支撑座、特种轴承座,都碰过。不是说我们能包什么整机,可配套这一块,厂里是有手艺的。”
楚天河这时候才开口:“那为什么后面没了?”
这句话问得很直。
老张脸上的神情一下就复杂了。
旁边另一个老师傅先叹了口气。
“原因多。”
“前头军转民,订单体系变了。”
“后头市场化以后,厂里班子没跟上。”
“再后头就是人心散了,设备没人愿意真养,活来也不敢接,慢慢就剩守摊子了。”
他说得不长,可意思都在里头。
老厂为什么废,很多时候不是某一个坎迈不过去,而是一坎一坎过去以后,慢慢就没人想迈了。
顾言听到这儿,也点了点头。
“这我信。”
“前边看高卫东那样子,就知道他脑子里根本没‘怎么干’这回事,只有‘怎么收’这回事。”
老张一听这话,表情更苦了一点。
“差不多吧。前些年也不是没人想救,可每回一有点机会,厂里先算的是风险。量小嫌麻烦,要求高嫌不好做,回款慢又嫌压钱。时间一长,外头的人也就不来找了。再往后,厂子自己都不信自己还能做,别人还怎么信?”
楚天河听着,没接话。
因为这就是最麻烦的地方。
厂子不是一点没有,是自己先不信了。
你没有底子,那是另一回事。可你有底子,却让一帮不想往前的人守着,那就更可惜。
顾言这时候又从那摞资料里翻出一张工艺卡,低头看了会儿,脸色慢慢变得认真了。
“这东西有意思。”
“什么?”楚天河问。
“导轨组件的磨削和校正卡。”顾言把那张卡放到桌上,“看这几道工艺和后边的检测要求,说明你们前边不是只靠老经验硬凑,是有体系的。也就是说,红虎厂以前那套精密制造能力,不是拍脑袋拍出来的,是有工艺链条的。”
这就比单纯几台旧机床有用得多了。
因为设备是死的,工艺链是活的。
只要链条还在,老师傅还在,很多东西就不是完全断掉了。
这时候,门外又有人敲门。
小王进来,低声说道:“高厂长和工业口的人到了。”
楚天河点了点头,让人进来。
高卫东一进门,就看见桌上铺着那一大堆老图纸、老函件和检验单,脸色当时就有点不自然了。
他其实没想到,老张他们真能翻出这么多东西。
而且还真拿到了楚天河面前。
工业口那边的人倒是识趣,一看这架势就知道今天不是自己主讲,干脆往边上坐了。
高卫东坐下以后,先开口说道:“楚市长,昨天下去以后,我也重新梳了下厂里情况。红虎厂前边确实有过一些军工配套底子,这个我不否认。但我还是那句话,这些东西现在更多是老历史,真要往现有市场和订单上接,不见得有那么大价值。”
老张一听这话,当时就想开口。
顾言先摆了摆手。
“高厂长,别急着往‘老历史’上盖。”
“你先看清楚桌上的东西再说。”
高卫东沉着脸,翻了两页,嘴上还是没松。
“这些东西我当然知道。可问题是,做过,不等于现在还能稳定做。市场要的是连续交付和成本竞争,不是谁家前二十年干过什么。”
这话,说得也不算全错。
老底子能不能变成今天的活,不是自动成立的。
可顾言听着还是烦。
因为高卫东总在一件事上绕。
那就是,先把希望往下压,再把处置说成理所当然。
他懒得跟高卫东继续玩那套“也有道理但就是不干”的话术,直接把那几封来函往前一推。
“高厂长,这厂子前面不是一点东西没有,是有底子、有工艺、有配套能力。”
“你现在非说这些都是过去,不值钱,也行。”
“但我告诉你,值不值钱,不是你坐办公室里一张嘴说出来的,是后边能不能真接单试出来的。”
这话一出来,高卫东脸色就更不自然了。
因为他已经听懂了。
楚天河这边现在不是在怀旧,不是在听老师傅讲当年勇,是在找一条能试的线。
一旦这条线真让他们试起来,红虎厂的命就不是他说了算了。
楚天河这时候看着那张老图纸,又看了看高卫东,终于开口了。
“高厂长,红虎厂这几年的问题,我现在差不多看明白了。”
“厂子不是没底子。”
“是让一帮没骨头的人,守废了。”
这句话说得很平,可高卫东听完,脸一下就僵了。
因为这不是骂他,是把他前边几年最不愿意承认的那点事,直接点穿了。
厂子为什么越来越不行?
不是天一下塌了。
是人一天天往后缩,订单来了先怕,设备老了不想修,老师傅的话听着嫌烦,最后连自己都不信还能做出点什么。
这样的厂,不守废才怪。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高卫东张了张嘴,还想解释一句“厂里确实客观困难”,可楚天河已经没再给他这个空间了。
“下一步,不谈整体处置。”
“红虎厂先做一件事。”
他说到这儿,手指点了点桌上的图纸和工艺卡。
“把最值钱的那条线找出来。”
第四百三十八章 没人买?那是你不会卖
红虎厂这边,到了这一步,其实就已经不是单纯“保不保厂”的问题了。
前边楚天河把卖地和整体处置的路先堵上了,老师傅们也把压箱底的图纸、工艺卡和老检验单翻出来了。事情走到这里,谁都看得明白,红虎厂不是一点本事没有,是前些年一直没人真往“怎么把这点本事变成活”上动脑子。
可有底子,不代表就有活路。
这个理,其实也很简单。
你家里藏着祖传手艺,和现在外头真有人愿意掏钱买你的活,这不是一回事。
高卫东前面就一直在讲这个。
他说红虎厂不是一点东西没有,而是这些东西放到现在,不一定有人买,不一定能接单,不一定养得活全厂。
这话里头呢,有推责任的意思,可也不是全假。
因为老国企最怕的就是这个。你说自己有底子,有工艺,有老师傅,可外头不认,那还是白搭。
所以楚天河前边一说“把最值钱的那条线找出来”,后边真正要做的,就不是继续听老师傅讲老故事了,而是得找懂行的人来看看,这厂子翻出来的这些东西,放到现在到底还值不值一口饭。
这个事,光靠红虎厂自己说,肯定没说服力。
高卫东不信,外头人也未必信。
得找能说得上话的人来看。
所以第二天上午,楚天河就把东江精工和华芯那边的人叫了过来。
张得志来得最快。
他现在在东江精工那边已经是老师傅里的头面人物了,可一进红虎厂,还是那副老样子,手背在身后,先不说话,眼睛往车间里一扫,整个人就认真起来了。
跟着来的还有华芯那边的工艺工程师老周。
老周前边跟着华芯设备改造、模具和辅件线看过不少东西,对老设备和精密加工也有点眼力。
这两个人来,其实就很够用了。
一个是老工匠。
一个是现在线上真在用的人。
他们要是都看不出东西,那红虎厂这条线就真悬了。
高卫东看见这阵势,脸色其实已经不太好了。
因为他前边最怕的,就是楚天河不听他讲“厂子整体不行”,转头去找外头懂行的人来拆。真要是外头的人一看,发现这厂里还真有点可用的东西,那他前边那套“没活路、只能处置”的说法,就越来越站不住了。
顾言倒是心情不错。
前边几天一直在看账、看合同、看评估,越看越烦。现在好不容易从“死账”里跳出来,看点真东西,他反倒有精神了。
“老张。”他站在车间门口看着张得志说道,“今天你别给我讲情怀。”
“就一句话,红虎这点家底,现在还能不能拿出去换饭吃?”
张得志没接这句话,而是先走到那几台老精密机床边上,一台一台看。
看得很细。
先看底座,再看导轨,再摸主轴,再看床面磨损和手轮间隙。有的地方还特意蹲下去看,伸手在机床边角上一抹,再搓一搓手指上的那层灰。
他这一套动作下来,旁边的人都没说话。
因为真懂行的人,就是这么看东西的。
不是一上来先问产值、问市场、问前景。
先看它这东西还有没有根。
老张他们那帮红虎厂老师傅也都围在边上,神情比昨天还紧。
因为他们自己讲归自己讲,市里听归市里听,真要说能不能让后边的人信,最后还得看张得志这种人怎么说。
过了好一会儿,张得志才慢慢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回头看着楚天河。
“设备底子还在。”
这句话一出来,老张那边几个人脸上明显都松了一点。
顾言也眼睛一抬:“说细点。”
张得志点了点头,指着东二车间那几台设备一台一台往下说。
“这台老磨床,年头长了,可底座稳,导轨虽然有磨损,但不是废了。重校一遍,配些新工装,做中小批量精密件是够的。”
“这台镗床更有意思,看着老,实际上当年用料重,前几年只要没让人瞎折腾,现在精度往回找还有空间。”
“还有这个检具台,老归老,框架挺正,改一改接老厂精密辅件也行。”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不快,也不拔高。
可高卫东听在耳朵里,脸色是一点点往下沉的。
因为张得志这几句话,等于直接告诉所有人,前边评估公司那份“废铁价”报告,味不对。
不是说每台设备都金贵。
而是至少不能一棍子全打成废铁。
顾言听到这儿,心里那股气也顺了一些。
“也就是说,不是没得用。”
“对。”张得志点点头,“但有个前提。”
“什么前提?”楚天河问。
“得有人愿意修,愿意校,愿意再把工艺捡起来。”张得志看了眼高卫东,又看了看车间里那帮人,“老设备不是不能干活,是你得愿意为它花工夫。你要是一门心思觉得它该卖、该报废,那当然越看越像废铁。”
这话说得不重。
可高卫东脸上那点尴尬,已经遮不住了。
因为这不光是在说设备,也是在说他这个人。
前边那些年,红虎厂之所以越来越废,问题不在设备本身,而在于从上到下就没人愿意把心思花在“保住它、修好它、再让它出活”这件事上。
这时候,华芯那边的老周也开始看工艺卡和样件了。
老周和张得志不一样,他不是盯着设备看,他更看重这个厂的工艺逻辑。
翻了一阵以后,他抬头问老张:“你们这几类减速箱支撑件、导轨组件、特种壳体,前边有没有保留样件?”
“有!”老张立刻就接上了,“你等会儿,我让人拿。”
没一会儿,两个老师傅就从柜子里抬出一小箱旧样件。
有些已经旧了,边角发黑,可一看就知道,不是胡乱做出来的。尺寸、倒角、孔位和精度,一眼能看出讲究。
老周拿在手里转了转,又掏出卡尺简单量了量,眼神明显认真起来了。
“这东西要是工艺线还能捡起来,辅件和工装这一块,红虎厂不是一点机会没有。”
这话就更关键了。
因为华芯不是来讲老故事的。
它那边现在自己就在干高端制造配套,很多工装夹具、辅件、支撑件到底能不能做、值不值得做,是有现成标准的。
老周这句话,说白了就是一个意思。
红虎厂这条线,不是空想。
是能接得上今天这套工业链的。
顾言一听,立刻问道:“能接到哪一步?”
老周也不绕,直接说道:“别想一口气救全厂。”
“先说最现实的。红虎厂这边如果把精密机械能力线拎出来,接辅件、工装、小批量高要求配套,问题不大。养不养得活整个厂,我不敢说。但先养活一条线,我觉得行。”
这话很实在。
也正因为实在,反而更有分量。
因为它没吹牛。
没说“能全面翻身”。
没说“老厂一夜复活”。
只说一点,先养活一条线,有戏。
楚天河听到这里,心里就更明白了。
前边他为什么一直不愿意听高卫东那套“全厂都不行”的说法,就是因为那种说法最容易把所有问题一锅煮。你一锅煮了,最后最值钱的那一点东西,也就跟着一起埋了。
现在看来,这个判断没错。
红虎厂这口气,不在“全活”。
在“先拎一条真能活的线出来”。
高卫东这时候终于开口了。
他显然还是不甘心,脸色压着,语气也有点僵。
“就算这样,也只是零碎活。”
“几台设备、几样辅件、几批小单,可能能让一小撮老师傅忙起来。可红虎厂是个厂,不是车间。靠这些零碎东西,能养几个人?能解决多少历史包袱?真要按这个思路走,最后还是个半死不活。”
这话其实还是那个老路子。
你说有活。
他说养不活全厂。
你说先保一条线。
他说剩下的人怎么办。
永远都能把问题重新拖回“那不如算了”。
顾言看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道:“高厂长,你这人最厉害的地方,就是总能把‘有一点活路’讲成‘索性别活了’。”
高卫东脸上一热,想反驳一句,可又忍住了。
顾言却没打算放过他。
“前边没人买,你说东西不行。”
“现在人来了,东西也看了,结论是能用,你又开始说零碎活养不活全厂。”
“照你这么说,红虎厂最适合干的就一件事,躺着等卖地。是吧?”
这一下,屋里的人都听出来味了。
高卫东被顶得脸色一阵一阵变,嘴唇动了两下,最后才说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企业经营得算总账……”
“总账谁不会算。”楚天河这时候开口了,“但你前边一直在算死账,没算活账。”
高卫东抬头看着他。
楚天河继续说道:“没人买,不等于东西不值。”
“很多时候,是你不会卖,也不想卖。”
这话一说出来,车间里头那股气立刻就不一样了。
老张他们那边,眼睛都亮了。
因为这话算是把高卫东那层皮彻底挑开了。
高卫东前边一直说市场不认、订单不行、活路太小,可说到底,是他自己懒得往外推,也懒得把红虎厂最值钱的东西重新包装成今天能被人看懂的活。
这其实也是很多老厂的问题。
不是一点东西没有。
是自己不会说,也不想说。
更懒得去跑。
楚天河转头看了看张得志和老周,又看了一眼红虎厂那几台老设备,随后把话定了。
“行了,事情差不多清楚了。”
“高卫东说得对一点,靠怀旧养不活厂。老张他们说得也对一点,红虎不是没有家底,是这些年没人把东西往外推。”
“那后边的路就简单了。”
“红虎不做大而全,也不讲什么全面复活。就做一条线,把最能打的那点精密机械能力拎出来。”
老张一听这话,整个人都站直了些。
“楚市长,那是不是说,后边真准备往外找单了?”
“当然找。”楚天河点头,“不找单,留着这些东西过年吗?”
车间里顿时有了点轻松的味道。
这句话很粗,可听着最实在。
因为老师傅们要的就不是鼓劲儿,是后边有没有活。
顾言这时候也顺着说道:“别再跟我讲没人买了。后边我和楚天河去找能买的人。你们这边要做的,就一件事,把东西收拾明白,把工艺线和设备状态给我弄扎实。”
老张听见这话,立刻应了一声。
“这个没问题!”
他说完以后,还回头看了高卫东一眼,眼神里那意思很明白。
前边你总说没人要。
现在市里真要往外推了,就别再拿那套等死的话堵路了。
高卫东坐在一边,脸色很难看。
因为到这一步,他其实已经看出来了,红虎厂后边这条路,大概率不会再照着他熟悉的“评估、盘活、整体处置”走了。
这厂,真有可能被人从死路上拽回来一点。
而一旦真拽回来了,他这个厂长前边这些年的“守摊子”日子,就全成了难看账。
想到这儿,他心里更堵了。
可这时候,他再堵也没什么用了。
因为楚天河已经把话落在地上了。
“后边这一条线,先试试。”
“真没人买,那是市场说了算。”
“可人还没见,东西还没推,你先说死路一条,那就是你不会卖。”
第四百三十九章 高卫东的后路,被堵死了
红虎厂这边,路算是先定下来了。
不是说一下子就活,也不是说前边几十年的问题一下就都没了,而是终于从“卖不卖、处不处置、地怎么算”这种死路上,拐到“还能不能拿出一条线来试试”这个方向上了。
这个方向一换,最先高兴的,肯定是老张他们那批老师傅。
因为他们这些年最怕的,就不是活少,而是根本没人再愿意看他们手里这点东西。现在楚天河把东江精工和华芯那边的人都叫来了,话也说得很清楚,后边要往外找单,那对他们来说,这厂至少还有一口气。
可对高卫东来说,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因为高卫东前边几年,已经习惯了按“收尾”的思路来守这个厂。
平时的活呢,能推就推,能少接就少接。设备呢,坏了也不太愿意真修,反正厂里本来也没几个像样订单,修好了也未必有地方用。后边一有评估、盘活、低效资产退出这种口风,他反而最积极。为什么?因为这条路最省事,也最符合他心里那套逻辑。
一个快死的老厂,最好的下场不就是卖地、清人、把最后的账处理干净吗?
可现在楚天河把这条路一拦,高卫东这几年给自己留的那点后手,就都不上不下地卡住了。
这种时候,人最容易干的事,不是认命,是想趁着手里还有点权,先把能动的东西动出去。
高卫东也不例外。
前一天会刚开完,晚上厂里就有动静了。
几个老工人守夜的时候,先发现库房那边有人在开灯,后边又看见几辆没挂牌的货车悄悄开到了后门。再等到半夜,设备科那边一个年轻工人偷偷跑来跟老张说,说厂里有人在翻报废单,像是准备趁夜里把几台“已经报废待处置”的设备先拉走。
老张一听,火当时就上来了。
这种事,他前边就担心过。
因为厂里最值钱的那点东西,前些年一直有人惦记。现在楚天河刚说先不处置、先看工艺线,高卫东这边要是再不赶紧动一动,后边就更难下手了。
这其实也符合很多这种老厂的路数。
白天开会讲困难,晚上悄悄清东西。
到时候设备一拉走,账上一盖章,回头你再说这是好东西,那也没用了。东西都没了,还谈什么工艺线。
所以老张没敢耽误,先让几个老师傅守住车间那边,又让人赶紧给顾言打电话。
顾言接电话的时候,人已经躺下了。
听到一半,直接从床上坐起来了。
“高卫东真敢啊!”
他一边骂一边穿衣服,电话那头老张急得声音都劈叉了:“顾主任,你快来!他们车都进厂了,说是什么安全隐患设备、老旧报废设备先清运。我去他妈的安全隐患!那几台床子昨天还让你们看过呢!”
顾言一听这话,就知道事情不小。
因为高卫东要真只是转点杂物、废料,也不至于这个时候偷偷动。现在既然是半夜拉车,说明他自己都知道,这事见不得光。
顾言穿上衣服,电话又拨给了秦峰。
秦峰那边也没废话,带着人就往厂里赶。
楚天河是后边到的。
他到的时候,红虎厂后门那块已经僵住了。
几辆货车打着大灯停在那儿,车厢里装着几台用油布裹着的设备,看着不大,可只要厂里那帮老师傅看一眼,就知道这里边有真东西。
老张带着七八个老师傅堵在车前头,脸都气红了。
设备科的人站在旁边,也是一脸慌。
高卫东则穿着夹克,站在门边,脸色难看得很,一边压着火,一边还在跟秦峰解释。
“秦局,这就是正常设备清理。前面评估和设备科梳理都列过表,这几台本来就已经列入待处理清单了。现在先拉出去,不影响后边厂里整体安排……”
秦峰听着他这话,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问了一句:“半夜拉?”
高卫东顿了一下,马上接道:“白天厂里开会、检查,流程走不顺,所以想先把能处理的处理掉,也省得后边影响车间整改和安全排查。”
这话说得乍一听好像挺合理。
可谁都知道,问题就出在这里。
如果真是正常报废设备,白天拉和晚上拉有什么区别?你既然怕影响检查和整改,怎么偏偏就在楚天河昨天说了暂停处置以后,连夜来拉?
所以老张一听他还在装,火又上来了。
“高卫东,你少放屁!”
“这几台是不是待处理清单上的,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说着,老张直接冲到车边,把一块油布一掀。
底下露出来的是一台老镗床的一角,机身虽然旧,可底座和主轴那块一看就不是普通货。
老张气得手都抖了,转头冲高卫东骂道:“这台床子昨天张得志刚看过,说底子还在,后边还能往回校!你现在跟我讲它是安全隐患,要先处理?”
高卫东脸一下就挂不住了。
因为这回不是在会议室里靠说话。
是实物就在这儿。
车就在这儿。
人赃并获!
顾言这时候也赶到了,下车以后先看了眼那几辆车,又看了眼车上的东西,脸瞬间就沉下去了。
“你们这胆子是真不小。”
他走到车边,掀开第二块布,底下又是一套老工装和两台精密检具。
这种东西,外行人看着可能没什么,就是几块铁、几个架子。可真懂行的人一看,就知道这玩意儿值钱不在“值多少钱”,而在它是工艺线的骨头。
设备没了还好说,工装检具一散,很多老活后边连复原都难。
顾言转头看着高卫东,脸色冷得很。
“高厂长,你这不是清隐患。”
“你这是先下手把骨头往外剔!”
高卫东脸色一阵白一阵青,还想硬撑。
“顾主任,这些东西前面就列过处置意向,不是我今晚临时决定的。而且……”
“而且什么?”顾言打断了他,“而且你觉得楚天河前面讲的是讲给工人听的,不是讲给你听的,是吧?”
这话一出来,高卫东眼神都闪了一下。
因为顾言说到点上了。
他就是这么想的。
昨天楚天河在会上说,厂里先不搞整体处置,先保那条精密机械线。他嘴上答应了,心里其实一点没服。因为在他看来,市里这波热劲也就是一阵,老师傅那帮人把图纸一翻、情绪一顶,楚天河顺着他们说了两句。可真正要把厂子往活路上拉,哪有那么容易?
既然这样,不如趁这两天把该走的东西先走一批。
等后边真想拦,也拦不住了。
可惜他没想到,老张他们看得死,顾言和秦峰来得更快。
这时候,楚天河也走过来了。
他没先问高卫东,而是先看车。
一辆辆看过去。
再看车上盖着的那些东西。
然后才转头问设备科的人:“这几车,都是报废单上的?”
设备科一个中年男人站在边上,脸上全是汗,眼神都不敢抬。
这人前边一直跟着高卫东跑,平时最会装老实。现在事情真到这一步,他心里比谁都慌,因为这几车东西具体是哪几台、哪几样,是他签字放行的。
被楚天河一问,他嘴唇哆嗦了一下,最后只能小声说道:“有……有几样是前期拟处置设备,还有几样……是配套工装和检具,想着一并清出去,后边统一……”
“统一什么?”楚天河盯着他。
“统一……统一处置。”
这四个字说出来,旁边老张差点又骂出声。
顾言脸上的冷意更重了。
“工装和检具也能一并统一处置?”
“你们是真懂设备啊,知道先把最不能散的那点东西一块儿拉走!”
设备科那人脸都白透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高卫东这时候知道,再装没用,只能往另一个方向上拧。
“楚市长,我承认,今天晚上拉设备的节奏不合适。但我出发点不是坏的。红虎厂现在本来就乱,这几台设备前面有安全隐患评估,后边又要重新梳理产线,我想着先把该处理的先清掉,给后头腾地方……”
顾言都听笑了。
“给后头腾地方?”
“高厂长,你说话是真好听。你这腾的不是地方,是厂子的命!”
这话一出口,旁边那些老师傅脸上的火全起来了。
因为他们太知道了。
红虎厂现在剩下的,最值钱的不是什么厂门口那块地,也不是办公楼,而就是这几台老设备和那套工装、检具、工艺卡。你把这些东西借夜里拉出去,回头就算厂子不卖,后边那条线也得先瘸一条腿。
所以老张听到这里,直接就往前走了一步,指着高卫东说道:“你前边说厂子没活路,我忍了。你说订单少,我也忍了。可你现在偷着拉设备,这就不是守厂,这是拆厂!”
“谁拆厂了!”高卫东也急了,脸色通红,“我是在为厂子后边整体整理!”
“你是为你自己后边留路!”老张一句话直接顶回去。
这一下,场面又绷紧了。
楚天河没让他们继续骂,先抬手压住了场子,然后看着高卫东,语气很平。
“高厂长,昨天我说得很清楚,红虎厂现在一切资产评估、设备报废、整体转让、土地盘活,全部暂停。”
“今天晚上,你把车开进来,设备往外装,这算什么?”
高卫东张了张嘴,脸上那点强撑终于有点裂了。
“楚市长,我……我是担心后边……”
“你不是担心后边。”楚天河直接打断,“你是怕后边这厂子真被往回拉一点,你前头那套卖地和清厂的后路就走不通了!”
这句话一落,周围那帮人全都不出声了。
因为这就是高卫东最真实的心思。
顾言在旁边听着,心里也彻底顺了。
这层纸不捅破,这人后边还会继续装。现在楚天河直接点明白了,事情反而简单了。
高卫东被这话顶得脸色发白,半天才挤出一句:“楚市长,我没有……”
“你有没有,后边再说。”楚天河看着他,“先说今天这几车东西。”
“现在,全部卸回去。”
高卫东脸色一变,明显还想再争。
“楚市长,如果现在再卸回去,后边设备管理和……”
“卸回去!”楚天河又说了一遍。
这次声音不大,可高卫东彻底不敢再接了。
秦峰这时候冲旁边几个民警点了点头。
“看着卸。”
这话一出,局面就定了。
设备科那几个人只得硬着头皮去叫司机倒车、开箱、往下搬。几个老师傅也顾不上生气了,立刻围过去,一个一个盯着,生怕磕了碰了。
顾言站在车边,看着那些差点被拉出去的设备和工装一件一件往下卸,心里火没下去,反而更清楚了。
高卫东这人,已经不是简单的躺平了。
他是想趁着市里还没彻底把红虎厂捏到手里,先把真正值钱的东西偷偷往外抹一点。抹掉一点,后边厂子就更没法活;厂子越没法活,卖地和处置那条路,就越像唯一的路。
这算盘打得不响。
可很阴。
等最后一车设备也卸下来以后,楚天河看了眼那些重新摆回车间边上的东西,又看向高卫东。
“从现在开始,高卫东暂停厂长职务。”
这话一出来,高卫东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其实前边已经感觉到不妙了,可心里多少还觉得,市里最多骂一顿、压一压、把设备扣下来,后边自己写个检查,事情还能拖。
可他没想到,楚天河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直接就把他摘了。
“楚市长!”高卫东一下急了,“我承认今天晚上做得不妥,可也不至于……”
“至于。”楚天河看着他,“厂子前边让你守成这样,现在又想借夜里先把骨头搬出去,你还觉得不至于?”
顾言在旁边也开口了。
“高厂长,前边你是把厂子往死里守,现在是想把死前最后那点骨头也卖了。你不是在救厂,你是在给自己找退路!”
这句话一出来,旁边那些老师傅的情绪一下就顶上来了。
“对!”
“他早就不想让厂活了!”
“前边卖地,后边卖设备,什么都让他占了!”
高卫东脸色灰得厉害,嘴唇动了几次,最后一句完整的话都没说出来。
楚天河没再看他,而是转头对工业口和国资口的人说道:“红虎厂从现在开始,由市里工作组接管。设备、工艺、车间、账目,先一项一项捋。”
“没有我的同意,再有一颗螺丝往外走,谁签字谁负责!”
说完,他又看了眼那几车差点被拉走的设备,淡淡说道:“骨头还在,厂子就还有口气。”
第四百四十章 天上掉下来的不是馅饼
高卫东一停,红虎厂这边的局面立刻就不一样了。
最直接的变化,不是在办公楼,也不是在会上,而是在车间里。
前面那股子“反正厂子快不行了”的味儿,一下就淡了不少。设备还在,工装没让拉走,市里工作组也进来了,老师傅们心里那口气就先稳住了。
可稳住归稳住,谁都知道,这还不叫活。
因为厂子这东西,和别的不一样。
你今天把地保住了、把设备保住了、把厂长换了,这最多叫先止血。真要说活,那得有单子,有活干,有钱进来,车间里的机器重新转起来才算。
不然的话,再多的老图纸、老设备、老工艺,也就是摆在柜子里给人看个念想。
这个道理,老张他们懂。
楚天河懂。
顾言更懂。
所以前边几天折腾下来,红虎厂这边一口气是吊住了,可接下来最要紧的,就不是继续骂高卫东,不是继续追谁前面卖过什么,而是一个字。
单。
没有订单,厂子讲什么活路都是白搭。
可这订单也不是你坐在厂里头等,就能从天上掉下来的。
尤其是红虎厂这种情况,半死不活拖了这么多年,外边很多人对它的印象,早就不是“老军工配套厂”,而是“快死的老厂”。你越是这时候,越没人主动找你。人家怕你接不住,怕你交不出来,也怕你后边一转头又卖地、又停工,把活拖死。
所以要找订单,就不能等人上门。
得自己扑出去。
可扑也不能乱扑。
红虎前边那点家底,精密机械、减速箱支撑件、特种壳体、导轨组件,看着门类不少,可真要说现在外头谁最可能用得上,还得找对口的。
这件事上,楚天河第一个想到的,不是外边那帮喜欢讲高端制造的投资商,也不是那些看起来很热闹的招商会。
他想到的是苏清瑶。
前边很多时候,苏清瑶不直接在市里这边搅局,可她跑新闻、跑产业、跑外地的时候,带回来的消息往往都挺值钱。因为她接触的人杂,也更容易碰到一些体制和企业之间的边缘信息。很多事情,文件里看不见,新闻线和行业里反而先有动静。
这天中午,楚天河刚从红虎厂回办公室,顾言正抱着一摞设备和工艺梳理表在那儿看,嘴里还嘀咕着:“减速箱这块要是真能接回一点,那厂里后边就有喘气的地方了。可问题是,谁来下第一单呢?”
话刚说完,桌上的电话就响了。
小王接起来“喂”了一声,听了两句,立刻把听筒捂住,转头看向楚天河:“市长,苏记者从外地打来的,说有个东西得立刻跟你说。”
楚天河抬手示意把电话递过来。
“怎么了?”
电话那头,苏清瑶声音压得不算低,明显是在外头跑着说的。
“我在沪市这边,刚跟一家做高端装备的企业聊完。他们原来一条精密减速箱配套线,长期合作的供应商上个月出了质量事故,最近正在全国找备选!”
这话一出口,顾言那边立刻就抬头了。
楚天河没打断,继续听。
“这家企业不是小厂,是军工转民用那条线下来做高端传动系统的。现在除了减速箱总成,后面几个支撑部件、导轨类辅件、特种壳体,也都在找能接的小批量高精度供应商。”
“他们现在最缺的,不是大批量便宜货,是有底子的精密机械厂,哪怕厂子老一点,只要手艺在,愿意给机会试样。”
苏清瑶说到这里,顿了一下。
“我一听这个,就想起红虎厂了!”
办公室里一下就静了。
顾言直接从椅子上坐直了。
因为这消息来得太是时候了。
也太对路了。
红虎厂前面刚把那点老底子翻出来,方向也定了,就差一个真正能试的单子。而苏清瑶这通电话,说白了,就是把一个窗口给送到眼前来了。
楚天河握着电话,问得很快。
“哪家企业?”
苏清瑶报了个名字。
楚天河没立刻接,因为他对这个名字不算特别熟。可顾言在旁边一听,已经低声骂了一句:“这不是馅饼,这是机会!”
电话那头苏清瑶继续说道:“他们今天下午还有一轮内部技术评估,后边很快就会排几个备选厂家。你要是真想推红虎,这件事不能等。等他们名单排出来,红虎这种厂子连边都摸不着。”
这话是对的。
很多订单就是这样。
不是说谁东西最好,最后就一定落谁头上。很多时候看的是时机,看的是谁先把脸伸到对方面前,谁先让对方知道你有这个能力。
尤其像红虎这种厂子,现在最缺的不是工艺,是被人重新看见的机会。
楚天河点了点头:“你那边还能再摸到什么?”
“我这边刚从他们一个技术负责人嘴里听出来,前面出问题的那家供应商,把精度做砸了,而且返修反复拖。现在他们最看重的不是便宜,是稳。”
顾言听到这里,直接说道:“稳这个字,红虎要是把老底子捡起来,还真有点机会。”
楚天河又问了几句,把企业情况、对接口子和后边可能的时间节点都记了下来,最后才挂了电话。
电话一放,顾言已经坐不住了。
“这不是天上掉馅饼,这是窗口期!”
他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脑子已经转起来了。
“前边红虎那点老底子,你我心里都明白,不能当故事讲,得当样件讲。人家现在缺的是高精度小批量配套,不是全厂承包,这正好和红虎现在的情况接得上。”
说到这儿,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可问题也很明显,人家这种企业,不会等你慢慢准备。”
楚天河点了点头。
这一点他也清楚。
大厂找备选供应商,不是做慈善。你去了,人家愿意见你,已经算不错了。你要还想着先开会、先报方案、先等工业口和国资口再协调一轮,那黄花菜都凉了。
这种时候,拼的就是速度。
而且这里边还有个更现实的问题。
红虎厂现在虽然方向定了,老师傅、设备和工艺清单也有了,可它毕竟太久没真正接单了。你要是真等人家按正常程序来考察,十有八九连印象分都拿不到。
所以得主动。
不仅主动,而且得带着东西主动。
楚天河没多想,直接叫小王:“马上通知红虎厂,老张、张世海,还有东江精工和华芯那边懂工艺的人,下午来市政府。”
小王一听,立刻点头去打电话。
顾言这时候反而慢慢冷静下来了。
“还得带样件。”
“还有工艺能力表。”他说道,“光嘴上说以前干过没用。得把前面那些老样件、检验单、工艺卡里头最能说明问题的挑出来,再让东江精工和华芯的人帮着重新翻译成现在这帮企业能听懂的话。”
这话说得很实。
红虎厂的问题,一直不是一点东西没有,是不会说,也没人帮它说。老师傅嘴里的“这机床还能干活”,放到外边企业技术负责人那儿,未必就听得懂。可如果把它变成工艺能力表、样件精度、稳定性说明,味就不一样了。
楚天河看着顾言:“你来盯这个。”
顾言点点头:“我盯。”
“还有,不等他们挑我们。”楚天河说道,“我们先去见他们。”
这句话一出来,顾言立刻就笑了。
“对,就该这么干!”
因为很多时候,机会就是这样。
不是你坐着等,它就稳稳掉你怀里。你真想抓,得往前扑。
下午两点不到,红虎厂那边的人就赶来了。
老张、张世海,还有两个技术骨干。东江精工那边来的还是张得志和一个工艺员,华芯来的还是老周。
一帮人往会议室里一坐,桌上摊开的就不是普通汇报材料了,而是样件、老图纸、工艺卡、检验单、老函件,还有顾言让人临时做出来的“红虎厂精密机械能力简表”。
这个简表很重要。
因为前边老师傅讲的那些本事,不是假的,可太散,太老,也太像故事。顾言这边一整理,把它们变成了“能做什么、精度到哪儿、做过什么类型件、能接什么样的小批量单子”,味就完全不一样了。
老张看着那几页表,自己都觉得新鲜。
“原来我们这点东西,能这么写?”
顾言瞥了他一眼:“不这么写,难道让你冲着人家技术负责人喊一句‘我们当年可厉害了’?”
会议室里的人都笑了一下,气氛反而松了一点。
楚天河没笑,直接把话拉回正题。
“今天不讲别的。就一件事。”
“红虎厂这条线,能不能抓住这次机会。”
老周先把对方企业的情况讲了一遍。
“他们前面出问题的是精密减速箱配套线,原因是原供应商在支撑部件加工精度和稳定性上出了偏差。现在他们要找备选,不见得马上给整单,但一定会先挑几个能试的小配套口。”
“也就是说,红虎如果真有本事,不需要一口吃成胖子,先把其中一个小口子咬下来就行。”
张世海听到这里,眼神一下就亮了。
“那就有戏!”
“别先激动。”顾言把话接过来,“有戏归有戏,不代表人家就会给你。你得先让人家知道,你不是来讲情怀的,是来讲能力的。”
老张点点头:“那咱们去。”
“去是一定要去。”楚天河看着他,“但不是空着手去。”
说完,他把那份传真往桌上一拍。
“明天一早,带着样件、工艺表、能力说明,我们过去。”
第四百四十一章 老师傅们,今天别留手了
第二天一早,红虎厂的人就都到了。
来得最早的是老张和张世海,他们俩几乎是天没亮就进厂了。说是进厂,其实就是把前一天挑出来的样件、工艺卡、图纸和几份还算拿得出手的检验单,再重新理一遍。
这事呢,看着像准备材料,其实里头门道挺多。
因为你去见外边的企业,不是把一堆旧图纸往桌上一扔就完事了。人家不认你过去多辉煌,也不认你讲了多少故事,最后看的还是几个最实在的东西。
第一,你到底能做什么。
第二,你现在还能不能做出来。
第三,做出来以后,稳不稳。
所以老张他们前边翻出来那些图纸、函件、合格证,当然有用,可要真往外推,还得再收一遍口。哪些能说,哪些是老黄历只能参考,哪些样件一拿出来就能让人看见底子,这都得挑。
张世海是最细的。
他一早就在工装台边上,一件一件挑样件,看哪个边角磕过,哪个表面有锈点,哪个尺寸一看就容易让人看轻了。旁边一个年轻工人帮着擦,擦得满头是汗,忍不住说道:“张师傅,不就是去见个客户吗?至于这么较真吗?”
张世海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急着训,反倒说道:“客户?”
“你真以为这是普通客户啊?”
说着,他把手里那件支撑件放下,用布又擦了一遍。
“红虎厂前边这几年,什么最缺?不是口号,也不是评估,是一个肯坐下来听你说话的人。现在人家愿意见一面,不是给你面子,是给你最后一次证明自己还值不值的机会。你要是样件都拿不顺,后边人家连你厂门口朝哪开都懒得记。”
这话说得不重,可那年轻工人一下就不敢再嘴松了。
因为确实是这个理。
前面红虎厂最惨的地方,不是没东西,是没人看。现在好不容易有个口子了,真带着一堆破破烂烂过去,那不是在争机会,是自己把门往外推。
老张这边也没闲着。
他盯着那几份工艺卡,嘴里还在念叨。
“减速箱支撑件放第一。”
“导轨组件放第二。”
“壳体件和工装夹具后边再带两样,别太多,太多了反而显得乱。”
说到这儿,他抬头看见老周走进来了,立刻把东西推过去。
“周工,你再帮着看一眼,这排序有没有问题?”
老周拿起来一看,点了点头。
“差不多。”
“人家前边最急的是精密减速箱配套,这个放前头没错。后边导轨组件是为了让他们知道红虎不是只能干一类活,是底子还在。壳体和工装那几样,主要是让他们看红虎不是只会讲过去,还能对今天的活有点接法。”
老张听到这儿,立刻顺了一口气。
有外边真正还在做高端制造的人来给这几样东西排一排,和他们自己关起门来商量,那完全不是一个感觉。
楚天河到的时候,会议室桌上已经摆满了。
样件、图纸、工艺卡、检验单,还有顾言临时让人做的“能力说明”。
顾言这会儿正拿着那份说明在改字。
他前边整平台、拆评估,说话一直挺冲,可到了这种真正要把东西卖出去的时候,反而变得很细。
“这个不能写‘可做’,要写‘已做过类似件并保有工艺链条’。”
“还有这个,别写‘经验丰富’,这个词太空了,改成‘具备小批量高精度件加工经验’。”
“再有这一条,别写‘军工底子’,写‘长期承担高要求精密件配套工艺’,这个更实在。”
老张站在旁边,一边听一边点头。
说实话,这就是专业和嘴上能不能讲清楚的差别。
他们这些老师傅懂设备、懂手艺,可一到这种要把自己“卖”出去的时候,很多话反而不会说。顾言和老周这边一改,整份材料就顺多了。
张得志也到了。
他没先坐下,而是把几样样件拿在手里转了几圈,看完以后,又伸手摸了摸其中一个件的边角,才说道:“样件能带,但最好再现场补一个新件出来。”
这话一出来,老张一愣。
“补一个?”
“对。”张得志点点头,“旧件能证明底子,可旧件也有旧件的问题。你拿几十年前的好件去见人,人家心里肯定还会想,现在还能不能做出来。最好的办法,就是补一个现做的试样。哪怕不是完整件,也得让人知道,这条线现在不是死的。”
这一下,屋里人都明白了。
这主意好!
而且特别对路。
因为红虎厂现在最大的坎,不是证明过去有多强,是证明现在还能动。
楚天河听完,也点了点头。
“那就做。”
时间其实挺紧的。
对方那边今天下午就要开内部技术会,后边名单很快就会排。楚天河这边如果明天去,人家愿意见,已经算不错了。这个时候现做一个试样,等于所有人都得马上转起来。
高卫东昨天停职以后,厂里现在是工作组临时接着。
设备、车间、材料这些口子,倒是少了很多扯皮。
老张一听要现做试样,眼睛都亮了,转头就要往车间跑。
“那还等什么!走!”
楚天河也没让人再耗在会议室里,直接一抬手。
“去车间。”
这一去,车间里的味就全变了。
前面几天,大家围着红虎厂谈的是死路、评估、卖地、报废,工人和老师傅心里那口气是憋着的。今天不一样了,今天车间里头说的就一件事。
做件!
而且这个件不是随便做,是拿去见人的,是红虎厂这条线后边能不能被重新看见的敲门砖。
张世海一进车间就开始分工。
“老刘,你盯磨床。”
“老钱,你把那套旧工装再过一遍,尺寸重新卡一下。”
“小王,你别愣着,把清洁和润滑先做了,动作快点!”
这帮老师傅一动起来,味道一下就出来了。
前面一群人还显得老、显得散,现在一到工艺和设备上,整个人像是换了一层皮。说话快了,脚步也快了,眼睛里那股劲也回来了。
这其实就是老厂最让人唏嘘的地方。
不是他们真不行了。
是前些年没人让他们往“行”的那个方向上用力。
顾言站在一边看了一会儿,心里也有点感慨。
前边红虎厂最像个死厂的时候,这帮人往车间里一站,谁看谁都觉得一股旧气。可今天不一样了。今天一给目标、一给单子、一给路,他们整个人一下就活了。
这时候,他也终于明白,前面高卫东那种人最坏的地方还不只是卖地,而是把一个本来还有点精气神的厂,生生守成了没心气的样子。
老周这边也没闲着,拿着对方企业给的大概技术口径和要求,一条条对红虎厂现在能摸得着的工艺。
“不要贪大。”
“就先盯减速箱支撑件这个口。”
“孔位、同轴、热处理和磨削精度先往这上面打。”
这话说出来,老张几个人都听进去了。
老厂最怕的就是一兴奋就想证明自己什么都能做。可现在不行,现在最要紧的是先把一个口咬住。
楚天河没在车间里头指挥太多。
他就站在边上看。
看老师傅们调机、校工装、试走刀路,看张得志和老周盯着设备和样件把关,看原来前几天还死气沉沉的车间,今天一点点重新有了“忙”的样子。
这时候,小王从办公室那边拿了个新传真过来,递给楚天河。
“市长,苏记者那边又发来的,对方企业补了个口风。”
楚天河接过来看了一眼。
意思很简单,对方这边现在不缺会说的供应商,缺的是拿得出手、愿意现在就试的。
这就更说明,今天这个试样一定要做出来。
而且得做得干净!
顾言听完传真内容以后,抬头看了眼车间里头那几个人,语气也沉了下来。
“老师傅们,今天别留手了。”
这话说得不重,可车间里那几个人都听明白了。
因为今天留不留手,不是面子问题,是红虎厂这条线能不能真往前迈一步的问题。
张世海站在磨床边上,抬头回了一句。
“顾主任,这时候谁还敢留手!”
然后就再没多话,整个人又埋回设备和试件里去了。
第四百四十二章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误差
红虎厂这一夜,基本没人睡踏实。
老师傅那边是忙的。
前边挑出来那几个件,不是拿出来擦一擦就能直接见人的。真要说服外头那家做高端装备的企业,最起码得先把自己这边能拿出来的东西理顺了。哪怕不是正式产品,也得是现做的、看得见今天这条线还能动的东西。
顾言这边也没怎么睡。
前一阵他忙的是平台的账、项目的坑,现在又被拖进红虎厂这条线,天天不是看老图纸,就是看工艺卡和样件说明,脑子里一会儿是咨询费,一会儿是减速箱支撑件,连他自己都说,这几天过得像是会计和钳工捆一块儿了。
楚天河也差不多。
他不是在车间里守着,可红虎厂这步走得成不成,他心里很清楚。
这不是单纯救一个厂。
这是在试一件事。
江城这些老底子,到底是还能不能重新捡起来一点。
要是红虎厂这条线真能咬住单子,那说明前边很多被当成“老包袱”的东西,其实未必就一定只能卖地、卖壳、卖牌子。可要是这一步一试就散,那后边再往别的老厂上动脑子,底气就要差很多。
所以第二天一早,楚天河没去市政府,先去了一趟红虎厂。
车还没进门,厂门口那几个老工人一看市长车又来了,脸上的神情跟前几天都不一样。
前几天更多是盯着看,怕这怕那,生怕市里前脚说得热闹,后脚还是卖地。今天则不一样了。今天他们看见车来,第一反应是往车间那边瞅。因为他们心里也知道,今天红虎厂的命,不在门口,不在会议室,在样件上。
楚天河下车以后,直奔车间。
车间里头灯开得很足。
昨晚那股油气和铁灰味比平时都重一些,地上还有刚拖过的痕迹。张世海他们几个明显是一夜都没怎么离开,工装上沾着新油,眼睛里都是红血丝,可精神头却比平时足。
这就是老工匠身上很有意思的一个地方。
有时候你看他平时走路慢、说话慢,像是随时都要往椅子上一靠。可真到了活儿上,尤其是这种关系到手艺和脸面的活儿上,整个人一下就紧起来了。
张世海一看楚天河来了,先把手在工装裤上擦了一下,走过来说道:“楚市长,第一批试样出来了。”
“成色呢?”楚天河问。
张世海没马上接,而是转头看了眼老周。
这也正常。
因为他们自己做出来的东西,再怎么看,毕竟还是自己人看。后边人家认不认,最后还得看像老周这样现在就在高端制造线上的人怎么说。
老周手里拿着个卡尺,正盯着其中一件试样看,眉头一直没松开。听见楚天河问了,才抬起头说道:“第一件不行。”
这句话一出来,车间里头一下就静了一下。
老张站在旁边,脸上那股子劲也跟着绷紧了。
因为大家都知道,这种时候最怕的就不是人家挑刺,是自己人先说“不行”。
张世海倒还算稳,点了点头,直接问:“哪儿不行?”
老周把试样往台子上一放,用手指点了点边缘那一圈。
“孔位没大问题,尺寸也基本在。可这儿,过渡面稍微有点毛,热处理后的应力释放也还差点意思。你们自己看,表面上看不出来,真装上去跑起来,时间一长,误差就会往外带。”
这话一说,老张和旁边那个磨工都凑了过去。
老外行看这个,肯定觉得老周有点太苛刻了。件都已经做出来了,尺寸也在,哪儿有那么多毛病。可内行不是这么看的。
这种件,越到后边,越不是看个大概。
就看你这一丝顺不顺,那一点稳不稳。
顾言前边虽然嘴上老爱骂,可在这种时候,他倒不乱插嘴。
因为他也知道,真正把关的不是他。
是这些懂行的。
他只是站在边上看着,顺手把那份技术要求和样件参数表又翻了一遍。看不懂太细的加工问题没关系,他至少看得明白一件事。
老周不是在抬杠。
他是在认真看这东西能不能拿出去。
这就够了。
张世海盯着那过渡面看了几秒,又伸手摸了摸,沉了口气说道:“再来一件。”
老周点了点头:“这就对了。”
“这个时候不怕返工,最怕拿着差一点的东西去碰运气。外头人不是不知道你们厂老,是看你们自己对这一点误差在不在乎。”
这句话说得很实。
也一下把车间里头那股子急劲给压住了。
前边大家都想快。
因为机会不等人。
可现在一看,快不是第一位的,准才是第一位。
张世海这边也不多说,转头就往机床那边去了。
“老刘,工装再校。”
“老钱,热处理参数重来一遍。”
“小王,你别在那儿愣着,把上个批次的数据拿过来,我再对一眼。”
几个人一下又散开了。
前面那件“不行”,没有让他们泄气,反而让这帮老家伙更较真了。因为他们自己心里最清楚,这种时候不是争一口嘴上的气,是争一口手艺上的气。
楚天河站在一边看着,没说话。
这种场面,说白了他插嘴也没什么用。老张、张世海、老周这些人现在脑子里想的,都是那一丝误差、那一刀走位、那个应力释放够不够均。你这个时候站出来讲什么机会难得、红虎厂要争气,反而是多余的。
顾言也是一样。
他前边骂得狠,那是因为一帮人把好东西守成了破烂。可真到技术这关,他比谁都知道,得让懂的人说话。
车间里接下来就没什么闲话了。
机器重新响。
工装重新调。
第二件试样又开始做。
这时候,外头来的人也到了。
那家做高端装备企业的技术负责人姓韩,四十岁出头,瘦,戴眼镜,说话不急,进车间以后先没怎么看人,第一眼先去看设备和试样。
这类人,和那种跑业务的不一样。
他来,不是听你讲故事的。
所以他一进来,楚天河也没先跟他寒暄太多,就是点头打了个招呼,然后让老周和张得志先去接。
这其实也是有讲究的。
像这种技术看厂的场子,领导话说太多反而不一定好。因为你越讲大、讲热闹,越容易让对方觉得你在包装。倒不如让懂行的人自己看,自己问,最后自己得结论。
韩工先看样件,没说话。
然后又去看那几台老设备。
站在磨床边上看了一会儿,还蹲下去摸了摸导轨。
再往后就是看资料。
老图纸、工艺卡、旧检验单和顾言整理出来的能力说明。
这一套看下来,差不多半小时,车间里除了机器响和脚步声,几乎没人说废话。
这就是内行对话的味。
外头看着挺安静,其实心里都在绷。
顾言站在旁边,眼睛一直盯着韩工的脸看。
因为他太知道了,这种人你别指望从表情里看出太多来。可人总归有细小反应,比如看到某个工艺卡时停没停,看到某台设备时多看了几秒,或者看到样件瑕疵的时候眉头有没有动一下。这些东西,比他嘴里最后说的那几句场面话还值钱。
第二件试样做出来的时候,韩工已经把资料看得差不多了。
张世海把件递过去的时候,手都没抖,可周围那几个老师傅比他还紧张。
因为这回不一样了。
前头第一件,还是自己人先挑的。现在第二件,是外头真可能给单子的技术负责人亲手看。
韩工接过去,先看表面,再拿卡尺量,然后又拿着样件走到灯底下,盯着那个过渡面看了很久。
车间里安静得很。
外头有工人经过,也下意识把脚步放轻了。
顾言觉得自己都很少有这么盯着一个人的时候。
因为这个人现在要说的,不是“你们讲得不错”,也不是“后续再联系”,而是真正决定红虎厂这条线能不能往前迈一步的话。
过了好一会儿,韩工才抬起头。
“第二件比第一件顺多了。”
张世海他们几个一下就缓了一口气。
这至少不是一棒子打死。
韩工接着说道:“你们这个厂,东西是有的。老设备、老工艺,底子也不是完全断了。可问题也很明显,太久没真跟外头接这种活了,手感和工艺链都得再捋一遍。”
这话说得很客观。
不是夸。
也不是判死。
就是把问题和希望都摆出来。
老周听着,也点了点头。
“这和我们前面看得差不多。能做,但不能想当然。”
韩工又低头看了一眼样件,才慢慢说道:“回去以后,我会跟公司建议,给你们一个小批量试制机会。不是整单,也不是正式供货,就是先做一套试制件。如果做出来、稳定性也够,再往后看。”
这句话一出来,车间里头那股气一下就变了。
老张猛地抬了下头,眼里都亮了。
旁边那两个年轻工人更是一下站直了。
因为这就不是“回头再联系”了。
是给机会。
虽然还只是试制,不是正式订单,可对红虎厂来说,这一步已经很不容易了。
前面它最缺的,不就是有人肯给一次试的机会吗?
顾言听到这里,心里也踏实了不少。
不是因为这事成了,而是因为最难的那道门,算是推开了一条缝。
楚天河这时候才开口,说得也不多。
“行。”
“机会你们给了,我们这边就把东西做好。”
韩工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这种技术人就这样。
给你机会,不代表他已经信了你,只代表他觉得你还值得试一下。后边能不能真拿到单子,还是得靠试制件自己说话。
等人走了以后,车间里头那股子憋了很久的劲,才算真正松开一点。
老张站在那儿,长长吐了一口气,声音都发干了。
“总算没白折腾。”
张世海没接这句,只是低头看了眼那件第二次做出来的试样,手在上头轻轻摸了一下。
老周站在一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才刚开始。”
第四百四十三章 不卖地,卖手艺
韩工那边给了试制机会,这个事情一回来,红虎厂里头的气就真不一样了。
前边几天,厂里人是觉得楚天河这一脚踩下来,厂子算是先没让人卖掉,地也暂时保住了,所以大家是先松了一口气。可松气和活过来,是两回事。
真正让人心里那股劲往上提的,还是这次。
因为前边老师傅们说厂子还有底子,张得志和老周也说能试一试,这些话再怎么有分量,说到底都还是厂子自己这一边的判断。现在外头那家做高端装备的人看过样件以后,愿意给一套试制件机会,这就不一样了。
这说明什么?
说明红虎厂这条线,不是他们自己关起门来自我感动,是真有可能接上外头的活。
这个信号一出来,车间里那帮老家伙一个个都跟打了针似的。前几天说话还带着“试试看吧”“反正都这样了”的那股味,现在慢慢没了。换成了“这套工装还能不能再紧一点”“热处理参数是不是还得再收一点”“那个检具要不要重新打一遍”。
厂子里头最怕的其实不是穷,是人没劲。
人一有劲,很多事哪怕还没真成,也会像回事。
可问题就在这里。
厂子里不是只有老师傅和车间。
还有那帮原来就盼着卖地、想着整体处置、觉得这厂没救了的人。前边他们看楚天河往下压,还能勉强装着配合。现在眼看着一条线真要被往回拉一点,他们心里反而更不是滋味。
因为这就意味着,他们前面那套“低效资产”“没活路”“只能盘活”的话,越来越站不住了。
所以楚天河知道,这个时候该把路说清楚了。
不然的话,厂里头一边觉得有希望,一边又怕市里就是试一试,试完了还是卖地。这样下去,人心还是稳不住。
于是第二天下午,红虎厂开了个全厂大会。
说是全厂大会,其实规模不算特别大。厂子本来也没多少人了,在岗的、返聘的、留守管理层,加起来也就那些。地方就放在原来厂礼堂里,椅子都旧了,有些扶手还是后来拿螺丝重新拧过的。
可这个会,大家都来得很齐。
尤其是车间那帮人,来得比谁都早。
有的人手上还沾着油,应该是刚从设备边上下来。有的年轻工人坐在后排,嘴上不说,眼睛却一直往前头看。老张和张世海他们则坐在前排,脸上的神情比前几天松了一点,可那股认真劲更重了。
高卫东不在。
他前面已经被停了。
现在坐在前头的是市里工作组、工业口的人,还有临时接厂务的副厂长郭平。
郭平这人平时不显,属于那种在厂里说不上太有存在感的人。前边高卫东压着的时候,他也不太出头。可现在一旦真让他临时顶上来,整个人反而比高卫东像回事一点。至少脸上没有那种“反正都这样了”的死气。
顾言坐在旁边,手里翻着一页刚整理好的东西。
那不是发言稿。
是红虎厂后边的路线小提纲。
顾言其实不爱开这种会。
在他眼里,很多全厂大会开到最后,容易变成喊口号。可红虎厂这个会不一样,因为这个厂前边太久没人给一句实在话了。楚天河今天开这个会,不是为了鼓掌,是为了把后边这条路说给所有人听。
会议没怎么铺垫。
楚天河上来以后,没念材料,也没先讲平台、讲改革、讲大局,而是先问了一个最实在的问题。
“这几天,厂里头的人,心里到底在想什么,我大概知道。”
“有人觉得这厂总算见着点亮。”
“也有人觉得,这次不过就是试一把,回头不成,还是卖地。”
“是不是?”
这句话一说出来,底下人表情都动了。
因为这太直了。
直得像是把大家这两天心里那点想法直接抖了出来。
前排几个老工人先点了头,后排那帮年轻工人也有人低声嘀咕了两句。就连几个管理层坐在那儿,也都没法装完全没听见。
因为他们这几天心里想的,差不多就是这事。
楚天河看了一圈,也没让谁回答,自己接着往下说。
“所以今天这个会,我不是来跟你们讲情怀,也不是来讲怀旧。”
“我就说一件事。”
“红虎厂后边怎么活。”
这一下,礼堂里就更静了。
因为大家知道,这个才是正题。
前边保设备、挡卖地、拿到试制机会,这些都很重要。可这些事情如果后边没有个准话,那在很多人眼里,还是悬着的。
楚天河站在前头,语气不快,话也不绕。
“红虎厂不走大而全。”
“也不讲全面复活。”
“更不靠卖地吃饭。”
“后边就走一条路。”
“卖手艺。”
这三个字一出来,底下就有人小声重复了一遍。
卖手艺。
这话挺土。
可一听就明白。
尤其是厂里头这些干了半辈子工的人,一听就知道,这比什么“转型升级”“结构优化”“高质量盘活”都实在。
张世海坐在底下,听见这句话以后,手都不自觉攥了攥裤腿。
因为前些年,他们最怕的就是这厂后边剩下的,不是手艺,是地价。现在楚天河当着全厂人的面把话反过来说了,意思就很清楚了。
后边厂子的命,不再是靠土地盘活来讲,是靠那点还能换饭吃的工艺和精密活来讲。
顾言这时候接着把一张纸递给旁边的人,让工作人员放到投影幕布上。
上面写得很简单。
红虎厂后续方向:
一、保留精密机械能力线。
二、围绕高精度小批量配套接单。
三、优先恢复关键设备、工装、检测能力。
四、不再搞全厂大锅饭,不再做大而空的盘活梦。
五、土地处置、整体退出,暂不讨论。
这五条一出来,底下很多人都坐直了些。
因为这就不是一句“卖手艺”了。
是后边真按这个走。
楚天河接着说道:“前边高厂长一直说,几台设备、几样辅件、几批小单,养不活全厂。”
“这话呢,有一部分也不算全错。”
“红虎厂今天这个情况,确实不可能一夜回到过去。你们也别做这种梦。”
“所以后边不讲一口吃成胖子,也不讲一上来就把所有人都养起来。”
“先保一条线。”
“先让会这门手艺、还能出这门活的人,把这口气接住。”
这话说到这里,底下那帮老师傅都听懂了。
什么意思?
不是一夜翻身。
不是一回来就把厂子养到以前那种规模。
而是先让最有价值、最能换订单的那一部分活起来。
这话其实比“全面复兴”更让人信。
因为它不飘。
郭平这时候坐在边上,听到这里也轻轻点了点头。
他前边虽然没高卫东那么激烈地往卖地方向走,但说到底,自己也一直是守摊子思维。现在听楚天河把路说得这么细,心里反而更稳了。
老张这时候没忍住,站起来问了一句:“楚市长,那前边厂里其他车间和那帮人怎么办?”
这个问题很现实。
因为会场里不光有老师傅,也有很多干别的线的人。你说保一条线,那后边剩下的人怎么办?继续发呆?继续等?
楚天河看着老张,点了点头。
“这个问题问得对。”
“所以我今天才说,红虎厂后边这条路,不靠讲梦,靠讲账。”
“手艺能换订单,订单能养车间,车间能养人。先把最能赚钱、最能稳住技术口的那条线拉起来,后边别的才有可能跟着接。你现在什么都没有,就想一把把全厂都养起来,那不叫救厂,那叫继续等死。”
这话说得很直。
底下有几个年轻工人原本心里还有点不平,这会儿也不出声了。
因为他们也知道,这就是现实。
眼下红虎厂不是挑哪个方案更体面的时候,是先想办法把那条最能换饭吃的线守住。
顾言这时候也开口了。
他没站起来,就坐在边上说,语气不快,可很扎实。
“前边高厂长一直讲总账。”
“今天我也讲总账。”
“卖地,确实是一条总账。可那条账算到最后,你们有几个能落着好?地卖了,厂没了,设备散了,老师傅退休回家,年轻人出去打零工,这叫算赢了?”
“现在这条线呢,难,慢,也不一定一上来就有多好看。可它有一个好处,它是活账。”
“只要真有活进来,真有样件出去,真有人愿意为这条线付钱,红虎厂就不是往坟里走,是往前走。”
顾言这话,和他平时骂人不太一样。
少了点火,多了点实在。
反而让人更听得进去。
张世海坐在那儿,一直没说话。
等顾言说完,他才慢慢站起来,看着前头那张投影出来的路线表,声音很沉。
“楚市长,我只说一句。”
“这条线,只要市里真让干,我们这些老家伙就还能往前顶。”
这话一说出来,底下不少人都点头。
前边这厂最怕的,就是老师傅自己都不信了。现在张世海这话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讲出来,味道就不一样了。
楚天河看着他,点了点头。
“行。”
“我今天也把话撂这儿。”
“红虎厂的命,以后不卖地,卖手艺!”
第四百四十四章 有人想活厂,有人还想卖厂
红虎厂这个全厂大会一开,话算是说透了。
对老师傅们来说,这口气是真的提起来了。前边几年,他们最怕的就是厂里开会,一开就是讲困难、讲包袱、讲市场不行,最后绕来绕去就又绕到“整体盘活”那套话上。现在不一样了,楚天河把后边路子说得很直,先保一条线,先卖手艺,不卖地。
这话一落地,很多人心里头那块石头算是先松了一下。
可松归松,不代表事情就顺了。
因为厂子这种地方,一旦你动了原来那套“卖地、处置、清包袱”的思路,就一定有人不舒服。
有的人是不信。
觉得你这就是一阵风,热闹几天,后边订单一落空,最后还是那条老路。
还有的人呢,就更直接了。
他们不是不信,是不愿意!
因为红虎厂一旦真开始往“活”上走,前边已经铺过的那些路、搭上的那些口子、盯着那块地皮和设备的人,就全得往后缩。
说白了,这厂要是真能活一点,就有人要少挣一笔,甚至少挣好几笔。
这时候,最先动的,往往不是明面上的大人物,而是底下那帮平时看着不起眼、实际专干脏活的人。
这也正常。
因为真要说起来,像高卫东这种人,前边更像是守着一个摊子等着卖个好价。可真去跑地、盯设备、联系评估、跟开发商那头搭话的,反而不是他自己,是下面那些吃着边角料、想着最后再捞一口的人。
红虎厂这边,也一样。
全厂大会开完的第二天,车间里头看着挺热闹。
张世海他们带着人整工装、校设备,年轻工人也被抓着去做些基础活。外头看着,一切都像是开始往“像个厂”的方向上走了。
可顾言那边,反而察觉到不对了。
因为前面一有风吹草动,厂里那几个中层里总有人慌,可这两天有两个人安静得过了头。
一个是设备科的赵广军。
一个是后勤口的陈有财。
这两个人呢,平时都不太起眼,也不是那种一眼看上去就像大坏人的货色。可顾言前边在红虎厂翻设备、看报废单的时候,就已经记住他们了。
为什么?
因为高卫东夜里想拉设备出去那回,签放行单的就是设备科。
后面仓库和厂区外围那些乱七八糟的“临时整理”,也是后勤口最活跃。
这种人最烦的地方就在这儿。
你真要说他自己有多大本事,也未必。可这种厂里一旦有点脏事、烂事、边边角角的事,他一定都能掺一脚。时间一长,就成了最会钻口子的人。
顾言心里一旦起了这个疑心,就没打算放着。
所以那天下午,他特意让人把最近几天红虎厂的材料、能源、水电和临时采购单又拉了一遍。
一看,还真看出味来了。
“有意思。”
顾言把几张单子往桌上一摊,嘴角就往下压了压。
秦峰坐在旁边,顺手拿过来看了一眼。
“什么问题?”
“问题不大,但路子很熟。”顾言指着其中一张单子说道,“你看这个,车间电缆更换申请,后边拖了两天没批。又看这个,试样件要用的一批特种钢材,仓库说暂时没库存,得重新走采购。再看这个,临时加工刀具借用单,流程卡住了。”
秦峰一听,眉头就皱起来了。
他对工艺和设备不一定懂,可这种拖字诀太熟了。
很多事呢,你明着拦,太容易暴露。可你只要在这些小地方上磨一磨,拖一拖,后边那条线就会自己慢下来。
工装晚一天。
材料卡两天。
接电拖三天。
等你上头的人回头一看,就会觉得,什么都没出大问题,可事情就是推不动。
而且这种路数,高卫东这种人未必亲自上手。
反而更像是下边的人自己在搞。
秦峰看着那几张单子,问顾言:“你怀疑有人不想让红虎厂这条线真的立起来?”
“不是怀疑。”顾言说道,“是肯定有人不想。”
“高卫东前边都想着连夜把设备先拉走了,说明他和下边这帮人,心里根本不是一路。前几天楚天河一把把路定下来,他们嘴上不敢说,手上可不一定会闲着。”
说到这儿,顾言又补了一句。
“而且我看这路子,不像是普通躺平。像是故意。”
秦峰点了点头。
他最烦的就是这种。
你真想明着顶,还好办。最难办的是这种躲在里头,表面一副配合样子,暗地里一件件卡你、拖你、磨你。
因为这种人平时最会说了。
出问题他第一句不是“我没干”,而是“没来得及”“流程卡了”“厂里一时调配不过来”。话都是真的,可全往最关键的地方拖。
楚天河知道这个事以后,没急着先喊人来骂,而是先问了一句:“谁最可能在里头掺?”
顾言把设备科和后勤口两个人名写了出来。
“先盯这两个。”
“还有后边那几个外头的人,也得盯。”
“什么外头的人?”楚天河问。
秦峰把东郊分局那边刚摸回来的一点情况接上了。
“前段时间评估公司进厂那会儿,跟着来的不止评估师。还有两个开发商那边的掮客,表面说是看周边工业地块,实际在红虎厂门口晃了不止一次。最近高卫东一停,他们反而又冒头了,昨天还请设备科赵广军吃了顿饭。”
这一下,味就彻底对上了。
红虎厂这块地,前边有人惦记过,不是一天两天。高卫东那种人想的是后边体面收摊,可底下那帮人想的不是体面,是最后还能不能抠下一块肉来。
而现在楚天河一来,把卖地这路堵了,他们最急的,不是帮厂找单子,是想办法把这条“活厂”的路先弄黄。
因为只有这条路黄了,后边卖地、卖设备、盘活地皮那套,才有可能重新捡回来。
想到这里,秦峰也明白了。
“行,那我盯。”
“盯归盯。”楚天河看着他,“先别急着抓。我要看清楚他们到底想把手伸到哪儿。”
这话说得很稳。
因为这种时候,一下去把两个中层按了,也不是不行。可那样一来,顶多算抓了两个跑腿的,后边真是谁在外头盯着地、盯着厂、盯着最后那口肉,就还不够清楚。
所以秦峰安排的人,接下来就没往车间里头扑,而是顺着赵广军和陈有财两个人慢慢往下盯。
果然,第二天一早,问题就真冒出来了。
红虎厂这边本来今天要做新一轮试样件,张世海前一天晚上就把工装和流程重新理好了,结果一到车间,设备没法开。
不是坏了。
是总配电那边迟迟没给送上去。
张世海站在设备边上等了半小时,人都快急了,后边才知道是后勤口说“昨晚线路临时检修,今天得再确认一下负荷”。
这话听着是不是挺像回事?
可问题就在于,红虎厂前几天最要紧的东西就是这条线。全厂都知道,工作组也盯着,怎么偏偏就这时候检修了?
张世海一听,当场火就上来了。
“昨天晚上检修,今天早上才说?”
“厂里现在就这么一条线在动,你们检修不提前打招呼,卡着时间来这一手,想干什么!”
后勤口的人嘴也硬。
“张师傅,安全第一嘛。厂里前几天刚着过火,线路负荷不稳,谨慎点总没错吧?”
这话一说,张世海更气了。
因为这就是最恶心的地方。
你说它有错,它又拿安全说事。可你心里明白,它不是在保安全,是在拿安全当挡箭牌!
这一头还没掰扯明白,仓库那边又来了句更气人的。
张世海要的那批特种钢材,仓库说查了半天,库存账上有,实际翻不出来,怀疑前期盘库有误,得重新申请采购。
老张一听这话,直接骂出了声。
“早不有误,晚不有误,偏偏今天有误?”
“前几天评估、搬设备、拉报废单的时候,账不挺清楚的吗!”
顾言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市政府看一份平台后续处理单。
他一听到这两件事,脸都黑了。
“行啊,前面不敢明着顶,现在开始玩细活了!”
楚天河放下材料,看了顾言一眼:“动静不小?”
“不是不小,是刚好卡在最恶心的地方。”顾言站起身,“电缆检修、材料库存不符,话都说得挺像样。真要是不懂的人,还以为他们是在认真配合生产恢复。”
秦峰站在边上,也把帽子拿了起来。
“那就去看看。”
到红虎厂的时候,车间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了。
不是吵翻天那种,而是那种压着火的围。
张世海站在配电箱边上,脸都气红了。旁边仓库管理员和后勤口的人也不敢走,嘴上还在解释什么“流程”“核库”“安全负荷”。
顾言一过去,连话都懒得先问,直接走到配电箱边上看了眼,又扫了眼后勤口那几个人。
“谁检修的?”
一个矮胖的后勤副主任站了出来,脸上还带着那种装出来的谨慎。
“顾主任,这也是为了安全考虑。厂里前几天线路刚出过问题……”
“所以你挑今天早上卡这条线?”顾言打断了他,“别跟我讲安全。你真在乎安全,昨天晚上就该通知车间!现在张师傅他们样件要赶着做,你跑来说负荷不稳,你糊弄谁呢?”
那副主任脸色一僵,还想往回找补。
“不是糊弄,是程序上确实……”
“还有仓库呢?”秦峰在旁边冷着脸问。
仓库管理员一听这话,脸色立刻变了。
因为这事更没法解释。
账上有。
实物说翻不出来。
这东西一听就不正常。
秦峰又问了一句:“材料去哪儿了?”
“我……我也在查。”那管理员低声说道,“可能前期盘点登记错了……”
“可能?”顾言一听,直接笑了,“红虎厂现在最缺的就是这一批料,你跟我来个可能?”
这一下,周围人那股火都顶上来了。
老张站在人群前头,盯着那几个后勤和仓库口的人,咬着牙说道:“你们这是想干什么,大家心里都明白!”
这时候,秦峰那边一个便衣走过来,低声在他耳边说了几句。
秦峰听完,眼神一下就冷了。
“赵广军呢?”
旁边有人回道:“刚才还在厂里,这会儿不知道去哪了。”
这就更说明问题了。
要真是正常检修、正常盘库,设备科的人躲什么?
秦峰没再多问,转头冲手下点了点头。
“找人。”
“还有昨晚和赵广军吃饭的那两个外头人,一起给我盯死。”
顾言站在一边,脸色已经阴得不像话。
“有人想活厂,有人还想卖厂。”
“这厂子刚喘口气,他们就急着把它往回按,是真怕后边地卖不成啊。”
楚天河这时候才开口,语气不重,可那股压人的劲已经起来了。
“好。”
“他们既然不想让红虎活,那就先让他们把自己的事讲清楚。”
第四百四十五章 试制件过了
红虎厂这边,前两天最烦人的,不是高卫东,也不是那些外头看地的掮客,而是那种明明看着只是小事、可偏偏就能把一条线卡住的地方。
配电晚半天。
材料库少一批。
设备科的人一到关键时候就不见。
这种事,单拎出来一件,好像都不算多大问题。可一旦全赶在同一个时间点上,就不是巧了,是有人在里头故意使绊子。
前面秦峰一盯,后边几个人就慌了。
设备科赵广军没敢跑远,下午就被堵在东郊一家小饭馆外头,跟他一起吃饭的,还有那两个前段时间跟着看地的掮客。至于后勤口那个副主任,嘴上还在拿安全和流程说事,可一看秦峰真把仓库账和配电记录一起往下查,整个人也立刻没了底气。
这种人呢,平时最爱说自己没干什么大事,都是按规矩办。
可真要说起来,厂里最恶心人的,恰恰就是他们。
因为你明知道路在哪儿,可人家偏偏一脚一脚把你往边上拐,拐到最后,外头还看不出来是他干的。
不过这种路子,一旦有人盯,破得也快。
所以秦峰这边一上手,红虎厂那条试制线反而顺了。
材料找到了。
不是凭空就没了,是有人提前把那批料“临时调库”了,挂到另一个几乎不动的老项目头上,想的就是先卡张世海他们两天。结果账一对,仓库管理员自己都说不清了。
配电那边更简单。
所谓“负荷检修”就是个幌子,真查下来,当晚连检修记录都没做完整,纯粹就是后勤口的人临时打了个招呼,说先压一压。
这种事情最怕的,就是碰上楚天河这种不信“巧合”的人。
所以后边一旦把口子顺开,车间里那股气反而更足了。
张世海这些老师傅前几天就憋着一口气,前头怕的是厂子死,后头怕的是机会来了又让人从里头掐掉。现在这帮绊脚的人一动,东西又都接上了,他们就真不再管别的了,一门心思全扑在试制件上。
老周这几天几乎都泡在红虎厂。
他原本就是华芯那边做工艺的,看惯了那些年轻工程师拿着图纸、围着新设备转。现在突然又回到这种老厂老设备的环境里,一开始还有点不适应。可看了两天之后,反而认真了。
因为红虎厂最有意思的地方就在这儿。
设备老。
工人老。
图纸老。
可真把人和设备全摆在一块儿,味道还是有的。
不是靠讲故事,是靠那一刀下去准不准,那个过渡面顺不顺,热处理后那一下变形能不能控住。
这种东西,外行看着差不多。
可懂行的,一眼就知道值不值。
所以那家高端装备企业让再做一套试制件以后,老周就一直盯得很死。他怕的不是红虎厂做不出来,是怕他们前面太久没正经接这种活,一兴奋,反而乱了。
这个时候最要紧的不是证明自己什么都会。
是把最该做好的那一点,做扎实。
这一点,张世海也明白。
所以第二批试制件一开始做的时候,他先把车间里那股“总算来活了”的躁劲给压下去了。
“别急。”
“谁都别觉得前面给了机会,这事就稳了。”
“越到这会儿,越不能飘。”
这几句话不算重,可车间里的人都听得进去。
因为前头第一件试样就说明白了,这类活不是你觉得差不多就行。外头那家人给这次机会,也不是看红虎厂可怜,是看它还有没有一点真本事。
没有,就没后话。
所以这一轮试制,车间里那股气和前面不一样。
不是拼快。
是拼稳。
张世海盯磨床。
老刘盯工装。
老钱盯热处理。
老张和两个年轻工人就在旁边做记录、递工具、量尺寸。
前面那些花哨的东西全没有了。
就剩下这一套看着慢、其实最吃功夫的节奏。
顾言去过两回车间,越看越觉得这帮老家伙和平台那帮人完全是两类人。
平台最爱干的,是把话说得大,把项目挂得满,把后边的烂账往后拖。红虎厂这边呢,反过来。越是真有手艺的人,反而越不废话。你问他能不能做,他不跟你讲口号,也不跟你讲理想,就低头盯那一点误差。
而往往就是这一点误差,决定后边有没有单。
所以顾言有时候站在边上看,都不太敢插嘴。
怕自己一句外行话打断了人家那股劲。
楚天河这边,这两天反而比前阵子松一点。
不是事情少了,而是方向清楚了。前边红虎厂最烦的时候,是连“这厂到底是该卖还是该活”都说不清。现在这问题不问了,就看这一套试制件能不能过去。
只要过去,后边厂子至少就有了往前走的抓手。
不过他也没完全放松。
因为这种节骨眼上,越是接近结果,越容易出新事。
一方面是外头那帮还惦记着卖地的人,心里不会舒服。另一方面是红虎厂这边自己,真要一高兴过头,也容易出偏差。
所以楚天河这几天还是每天都去车间转一圈。
他不去指挥,也不去催,只是去看。
看看设备转得怎么样,看看人心稳不稳,看看有没有新的口子又被人悄悄卡上了。
到了第四天,试制件终于做完。
这一次,不是前面那种只出一个单件,而是整套。
件不算多,但涵盖了那家高端装备企业最关心的几个核心小件和支撑件。每一件单拎出来都不起眼,可拼在一起,就是红虎厂这条线到底值不值这次机会的答案。
样件装箱的时候,车间里安静得很。
老张站在木箱边上,手在裤子上擦了好几遍,才去扶那几件已经包好的东西,像是怕碰坏了。
张世海没说话,只盯着工人把每一样都固定好。
等箱子盖上以后,他才长长出了一口气,声音也不大。
“这回,能看天意了。”
顾言站在边上,听见这话,立刻说道:“少来这套。”
“前面是手艺,后面才是天意。手艺要是先歪了,天也帮不了你。”
张世海听完,扯了扯嘴角,倒是没反驳。
因为这话也对。
箱子一送出去,红虎厂车间里反而更安静了。
前面忙的时候,大家还顾不上想太多。现在东西真走了,反而开始等。
这一等,就很磨人。
不是说多长时间,其实也没几天。可对红虎厂来说,这几天比前几年都难熬。
因为前几年虽然憋屈,起码还知道自己在往死路上滑。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是明知道前头有口子了,可那口子能不能真变成活路,还得等别人一句话。
外头的人可能不觉得。
可厂里人心里都清楚,这封结果一回来,味道就完全不一样了。
要是没过,那前头这一套忙活虽然不算白忙,也得先沉下去一大半。要是过了,那就不只是一个试制件过了,是红虎厂这条线后边真能往外伸一只手了。
所以结果来的那天,厂里头的气氛一下就紧了。
传真先到的。
小王拿着传真赶到红虎厂的时候,车间里正有人在擦设备。传真纸还热着,顾言一把接过来,自己先看了一眼,紧接着嘴角就动了一下。
那不是笑。
是那种压了很多天终于看见点动静了的松。
旁边老张一看他这表情,心一下就提起来了。
“顾主任,到底咋样?”
顾言抬头看了眼他,故意没马上说。
这一下,老张更急了。
“你倒是说啊!”
顾言这才把传真一拍。
“通过了。”
这两个字一出口,车间里像是一下空了一秒。
真的就是那种很短的一秒。
因为大家都愣住了。
前面几天绷得太紧了,这会儿突然听见“通过了”,脑子一下都没转过来。
还是张世海先反应过来,一把把传真抢过去,低头就看。
上面的话不长,意思却很清楚。
试制件满足后续小批量试制要求。
下一步进入整套试制件对接。
也就是说,对方不是嘴上夸一句,不是说“基本不错”,是真给了后一步。
这一下,车间里就真炸了。
老张眼睛都红了,拿着传真纸的手在抖,半天才挤出一句:“真……真过了?”
旁边那两个年轻工人更是一下站直了,跟着往前凑。
张世海看完以后,没说话,手一直捏着那张纸,捏得指节都白了。
他这样的人,平时脾气硬,嘴也不算软。前几天高卫东说厂子死路一条的时候,他也没示弱。可到了这一步,人反而安静了。
因为这不是骂赢了谁。
是这条线,真的给自己挣回了一口气。
顾言站在边上,看着这帮人那副样子,心里那股闷了很久的火,也终于散开一点。
“行了,别愣着了。”
“人家给的是小批量试制机会,不是直接把金饭碗塞你手里。高兴归高兴,后边还得往下做。”
他说是这么说,可语气明显比前几天松多了。
车间里头那股子压着的劲,也跟着一下散成了实打实的热乎气。
有人笑。
有人骂了一句“总算没白熬”。
还有个老工人,前面一直在边上不太说话,这会儿直接往地上一蹲,从口袋里摸出烟来点上,一连抽了两口,还是一句话没说。
可谁都看得出来,他那不是没话说,是心里那股东西堵得厉害。
楚天河这时候也到了。
他进车间的时候,正好赶上这一幕。
前面一直拧着的那股死气,是真的散了。
张世海看见楚天河,没像平时那样上来就说话,而是把传真递过去,声音发哑地说了句:“楚市长,过了。”
楚天河低头看了一眼,然后点了点头。
“好。”
就一个字。
可这一个字,车间里的人听着就觉得值。
前面那口气,算是终于落下来了一半。
顾言这时候靠在台子边上,难得没说什么风凉话,反而笑着看了眼张世海。
“老张,这回你们这帮老家伙总算有点脸色了。”
老张咧着嘴,笑得眼角都是皱纹。
“那还不是市里给机会。”
“少来。”顾言摆了摆手,“前面机会摆那儿了,东西做不出来也白搭。”
这句话张世海听了,点点头,没接着往下客套。
因为他心里也清楚。
红虎厂能走到今天这一步,不是单靠谁一句话,也不是单靠谁一时心软。前边楚天河把卖地的口子堵住了,顾言那边盯账、盯评估、盯材料,秦峰又把里头那帮使绊子的口子压住了,这些都很要紧。
可要说最后这口气是谁自己挣出来的,那还是车间里这些人。
是这几天一点点把工艺和试制件抠出来的人。
想到这里,张世海低头看了眼自己手上还没擦干净的油,忽然低声说了一句。
“这厂子,还没死。”
第四百四十六章 第一笔订单
红虎厂试制件一过,厂里那股劲一下就不一样了。
前面是憋着,像一个人长年蹲在地上,腿麻了、心也麻了,突然有人说你可以站起来试试。可“试试”和真站起来,又是两回事。现在这套试制件过去,等于那边的人说了一句,你不光能站起来,你还可以往前走两步。
这一步,不算大。
可对红虎厂来说,已经够了。
因为前面它最怕的,不是没人夸,而是没人真往下给东西。大家说“再联系”“再看看”“你们底子还有点意思”,这些话都不值钱。真正值钱的,是一张试单,是后边那条线从“也许能行”变成“现在就得准备着干”。
所以这两天,红虎厂车间里头那帮老师傅,别说看高卫东那帮人了,连走路都带着风。
可楚天河这边,反而没跟着一起松。
因为他太清楚了。
试制件过了,只是门开了一条缝。后边能不能真走进来,还得看订单。
而且这订单,也不是说你试制件一过,对方立刻就会把一张大合同拍你脸上。
人家也得算账。
也得看风险。
也得看你这厂子是不是真的能稳得住,不是今天市长一来热闹一把,明天又散了。
这就是很多老厂、老国企最容易踩的坑。前面一有一点起色,全厂上下一激动,觉得好日子回来了,结果后边一接单,要么供不上,要么质量又飘,要么管理一乱,自己把那点好不容易抢来的信任再丢回去。
所以楚天河这边反而更压得住。
传真回来那天,他在车间里也没说什么热血话,只跟张世海他们讲了一句,后边要稳。
稳住工艺。
稳住人。
稳住心气。
这话说得不算大,可意思都在里头了。
而外头呢,动静也开始出来了。
前边一直盯着红虎厂那块地的人,这两天安静了不少。
为什么?
因为他们最怕的就是这个。
不是红虎厂保住一两台设备,不是楚天河一时不让卖地,而是这厂真开始有活。只要厂子一旦真有单子,有人、有活、有工艺,后边那套“低效资产退出”“整体盘活”的话就不那么好说了。
说白了,活厂和死厂是两个价格,甚至是两种玩法。
死厂最好拆。
活厂最难动。
所以顾言这两天最明显的感受就是,原来那帮在外头探风、递话、找人摸地的人,忽然都低调了。连前段时间最活跃的几个掮客,也开始不怎么露面了。
这就是一张试单的作用。
它还不是真钱。
可它足够让别人觉得,这厂说不定真能活。
而这些人最怕的,就是这个“说不定”。
这天上午,顾言刚到市政府,小王就拿着一份传真又进来了。
“顾主任,红虎厂那边的后续来了。”
顾言一看见这几个字,人立刻坐直了。
他把传真拿过来,先扫了一眼,然后眉头就舒展开了。
“成了。”
“什么成了?”旁边秦峰正好进门,顺口问道。
“第一笔单子,落下来了。”顾言把传真往桌上一递,“不是正式大合同,是一笔小批量试单。但有这个东西,红虎厂那边就不一样了。”
秦峰把传真看了一遍,点了点头。
“金额不算大。”
“废话。”顾言白了他一眼,“真要一上来就给你一张大单,那才不正常。像红虎这种厂,前面死气沉沉那么多年,现在能拿到小批量试单,已经说明对方是真愿意往下给机会了。”
这话一点没错。
很多事情,外行最容易看总数。
一看金额不大,就觉得没什么意思。可对红虎厂这种厂来说,小单不是小,是口气。你先把这口气接上了,后边才能慢慢养线、养人、养口碑。
更关键的是,有了第一笔,后边厂里就不是空说“我们还能干”,而是能拿着合同跟外头讲,我们现在就在干。
这区别很大。
楚天河过来以后,也先看了传真。
这单子确实不算夸张。
量不大,钱也没有那种“起死回生”的架势。可它的意义不在钱上,而在于对方的态度已经变了。不是“我再看看你们”,而是“我给你们一批,你们先做”。
说白了,就是肯给门了。
楚天河看完以后,直接说道:“去厂里。”
顾言点头:“对,得去。”
“这会儿不去,后边厂里那口气又容易飘。”
这句话说得很对。
红虎厂现在最怕两头。
一头是高卫东那种人,老想着死。
一头是老师傅们这帮人,一旦一高兴,又容易把事情想太满。
这两头都不好。
所以市里这时候过去,一方面是把这单子的事压实,让厂里真知道这是个什么东西,不是来庆功的,是来接活的。另一方面,也是得当着一厂子人的面把后边的路说清楚。
车到红虎厂的时候,门口保安的神情都和前几天不一样了。
前几天他们看见市里车来,心里更多是慌,不知道是不是又要出什么事。今天一看楚天河的车,脸上先有了点笑模样。
车一停,厂里边的人也都出来了。
不光是老师傅和工人,连工作组、车间管理、几个年轻技术员都在等。
不是说他们提前知道市长一定来,而是传真一到,大家心里那口气就都吊着了。谁也干不进去别的活,就等着看后边怎么说。
老张是第一个迎上来的。
他今天脸色比前两天都红润些,眼睛里那股亮劲压都压不住。
“楚市长,单子真来了?”
“来了。”楚天河点头。
就这两个字,老张一下咧开嘴笑了。
旁边几个老师傅和年轻工人也都跟着松了一口气,那种高兴不算特别炸,可你一眼就能看出来,是那种压了很久以后终于等到点真东西的高兴。
张世海倒是没像老张那么直白。
他还是那样,站得笔直,手背在后头,等楚天河走近了,才问了一句:“什么单子?”
“精密减速箱配套里头一批小试单。”楚天河说道,“量不大,但人家是正式往下走了。”
张世海听到这里,眼睛明显亮了一下,可还是忍住了。
“好。”
就一个字。
但旁边人都听得出来,这个“好”不是随便说说的。
顾言在后头看着都想笑。
老家伙就是老家伙,心里已经炸了,嘴上还非要稳着。可这也正常。前边太多年没见过这种东西了,现在突然掉下一笔单子来,不先稳一稳,反而不踏实。
工人那边情绪就更直一点。
有个年轻的在后边小声说道:“真有活了……”
旁边另一个立刻接话:“有活就能养线,养线就能养人,这不比天天听卖地强多了!”
这话说得糙,可就是实情。
红虎厂前边最折磨人的地方,不是工资多低,不是设备多旧,是你不知道这厂到底算个活厂还是个等死的厂。现在这一笔单子一来,等于给了所有人一个答案。
至少眼下,它不是死厂。
这时候,顾言也走上前,把那份传真往空中扬了扬。
“都别高兴太早。”
这话一出来,现场先静了下。
老张看着他:“顾主任,这都来单子了,还不能高兴高兴?”
“能高兴。”顾言点点头,“但先把话讲明白。”
“这不是翻身单,也不是救命丹。它就是一笔试单,意思是人家愿意再给你们往前试一步。”
他说到这儿,语气也慢慢压实了。
“这一步走稳了,后边你们自己就能接着往前拱。要是这一步走飘了,觉得自己又了不得了,回头把单子做砸了,那前面这几天的劲就白提了。”
这话,老张他们听得进去。
因为前头试制件那一步,他们已经知道了,外头人最怕的不是你底子老,是你稳不住。
所以现场那股高兴劲一下就收了点。
不是冷下来,是从“松一口气”变成了“这事得接住”。
楚天河看着他们,继续说道:“这单子不大,可后边的规矩和前面的不一样了。红虎厂从今天开始,就不是靠嘴说自己还行,是靠东西说。”
“后边钱怎么算、工艺线怎么排、谁上谁下、设备怎么保、材料怎么走,工作组和厂里一起重新理。别再跟前面一样,一有点动静就想着往死里算,一有点活又想着一口吃成胖子。”
张世海这时候终于点了点头。
“明白。”
顾言也顺势接了一句:“前边那帮想卖地的,现在估计是最难受的。”
这话一出来,旁边好几个人都笑了。
因为大家都知道,他说的是谁。
高卫东虽然后来被停了,可前面那路子谁都看得出来。还有外边那帮掮客,前段时间围着厂区转来转去,算盘打得响得很。现在这一笔单子一下来,这帮人起码短期里是得先闭嘴了。
顾言又补了一句:“以前他们最爱说的,就是红虎厂只剩一堆废铁。现在谁再敢这么讲,就把这传真和单子甩他脸上去。”
老张一听,忍不住直点头。
“对!我回头就贴车间里!”
这句话一出来,旁边几个工人都笑出了声。
气氛一下就松了不少。
不过楚天河没让这种松一直往上飘。
他知道,红虎厂现在最要紧的,不是痛快,是稳。所以等这阵笑声过去,他又看了眼张世海和几个老师傅,慢慢说道:“单子来了,说明你们这条线是真能往前拱。”
“可也就因为这样,后边才更不能乱。”
“厂里原来的账、原来的毛病、原来那些拖着不干的习惯,后边都得一点点改。不改,前面这一单接住了,后头也还会掉。”
张世海这回没再只回一个“好”字。
他看着楚天河,沉了两秒,才开口说道:“楚市长,前边那口气,厂里算是又续上了一点。后边你放心,车间这边我盯着,能丢的脸我们前些年已经丢够了,后边这点活,不能再丢了。”
这话说得很实。
顾言听着,也点了点头。
“这样就对了。”
然后他转过身,看了眼后头那些工人,又看了眼车间,心里那股前面一直悬着的劲总算往下落了一点。
有些事呢,不是说你今天抓了谁、停了谁、查了谁,就一定比一笔订单更有劲。对红虎厂这种地方来说,这张试单才是真正把后边那条路照亮了一下。
虽然只照亮了一小块。
可有这一小块,也够了。
因为这厂子,前些年最缺的,不就是一点能往前走的亮吗。
第四百四十七章 老厂烟囱重新冒烟
红虎厂这笔试单一落下来,后边几天厂里的节奏就彻底变了。
前面楚天河把路说清楚了,顾言把账和工艺线梳顺了,张世海他们也把那口心气提起来了。再往下,事情就不再是“这厂能不能活”的空话了,而是“这条线到底怎么做、怎么排、怎么把这笔单子稳稳当当地接住”。
很多老厂最怕的,其实不是没有机会。
是机会来了以后,自己反而不知道怎么接。
因为前面太久没正经做事了,一旦有点动静,容易乱。你今天抢这个,明天争那个,后天谁又觉得自己资历老、该说了算,最后把原本一条不算宽的路又给堵死了。
红虎厂前边也有这个毛病。
只不过前几天一连串的事下来,这毛病算是先被按住了。高卫东那套“守死厂”的路被堵了,卖地派也不敢轻易露头,工作组进来以后,大家心里也都有数,这回真不是走形式。
所以后边这几天,车间里头的事情比办公室里头多。
张世海和老张他们,前面一有工艺和设备的事,眼睛里就只有一件事,试单怎么往下做。工装、夹具、测量、热处理、再校设备,哪一项都不能糊弄。年轻工人呢,前几天更多是看热闹,现在也慢慢被拽进来了。因为这单子一来,厂里总算不是只剩老师傅在讲过去了,是后边真有活了。
最明显的一个变化,就是车间早上变得热闹了。
以前这时候,厂里一半人还在慢吞吞进门,有的人一边走一边抽烟,嘴上说的也都是“今天又能干点啥”“反正也没活,先看着呗”这种话。现在不一样了,车间门一开,里头先响起来的是机器检查和人喊人的声音。
这种声音呢,外人听着可能觉得就是正常上工。
可在红虎厂这种地方,很多年没这么整齐过了。
楚天河这几天没天天往车间里跑。
不是不管,是知道这个时候厂里头需要的是安静干活,不是领导天天站边上盯着。真正的事呢,反而是在后边一件件慢慢落。
比如工作组开始重新排厂里的人。
谁是真会干活的,谁是前面混着领工资的,谁适合放在线上,谁就别再占着关键位置装懂。再比如设备那边,前面几台老床子和热处理设备一台台重新检查,能修的先修,不能硬顶着上的就先别硬上。
还有一个变化,厂里一些原本最会装死的中层,话少了。
原因也简单。
前面他们觉得厂子快没了,大家都在等卖地,谁也不用太认真。现在楚天河真把这厂拉回了“做事”这条路,后边再想混日子,就没那么容易了。
顾言对这种变化看得最清楚。
他这两天去了两次红虎厂,每次去,看见那些原来坐办公室喝茶看报的中层,现在开始抱着表往车间跑,嘴里虽然还是一股子“按流程、按规范”的味,可人至少动起来了。
顾言就觉得,这厂子后边哪怕不一下翻过来,起码不像前面那样连死都是软绵绵地等了。
试单正式开做那天,厂里特意把原来封着的一根老烟囱边上那套老锅炉和排风系统又重新整理了一遍。
不是为了搞什么仪式。
是这条线一动,车间的热处理和排气口就得用,烟囱那边自然也就跟着重新有了烟。
这件事,对年轻工人来说可能没什么,顶多觉得厂子今天活多了。可对老张和张世海他们这帮人来说,就不一样了。
因为这根烟囱,前几年基本就是个摆设。
厂子一天天往下趴的时候,它跟厂门口那块牌子差不多,都是看着还在,实际上早就没什么真用处了。
现在一开起来,味就完全变了。
这天下午,楚天河又去了厂里一趟。
不是去讲话。
也不是去开会。
就是去看看。
车一进厂门,他先看见的不是人,是烟囱口那点重新冒起来的白烟。
不大。
细细一股。
可就是这一股,和前几天那种起火后还没散干净的焦烟完全不是一回事。
前面的烟,是让人心慌的。
现在这股烟,是厂子里有东西真在转的烟。
顾言也在车上,看到那根烟囱,先是没说话,过了两秒才骂了一句。
“总算像个活厂了。”
这话说得很轻,可味很足。
因为前边红虎厂最不像厂的地方,不是墙旧、设备老、图纸旧,而是整个地方一点活气都没有。就像人还站着,可魂不在。
现在这口烟一冒,才说明这地方又开始像个生产的地方了。
楚天河没回他那句,推门下车,直接往车间那边走。
今天车间里头,比前几天还忙。
不是乱忙。
是那种很有秩序的忙。
样件和试单已经排上了,设备边上都有人,热处理那边也有人盯着。老张在一边看工装,张世海戴着手套在机床边和两个年轻工人说着什么。老周也来了,坐在检测台边上看一组刚出来的数据,脸色虽然还是板着,可看得出来,人是认真盯着的。
楚天河一进来,车间里有人抬头喊了声“市长来了”,然后也没人特意停下手里活,最多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这种感觉反而挺对。
说明厂子现在不是靠领导站在这儿撑着,而是真有活在往下走。
楚天河走到张世海旁边,问了一句:“怎么样?”
张世海把手里的工件放下,脸上没什么大喜大悲的表情,还是那副老样子,可声音明显稳得多。
“比前天顺。”
“第一批试单的节奏基本理下来了,后边还有两三个点得再盯一下,但路是走通了。”
这话听着不炸。
可对懂行的人来说,这就够了。
因为红虎厂前边最怕的不是做不出一件像样的东西,是怕这条线接不上,今天能做,明天散,后天设备一停,人又不知道该听谁的。
现在张世海说“路走通了”,意思就很清楚。
这厂子最起码知道该往哪儿使劲了。
老张这时候也过来了,手里还拿着一张工艺卡,脸上油乎乎的,笑起来更明显。
“楚市长,前面这单子一来,后边有几个以前出去打零工的年轻人,昨天还托人问我,说厂里要是真重新排线了,能不能回来。”
楚天河听见这话,先是点了点头,随后又问:“你怎么回的?”
“我说先别急着画饼。”老张咧嘴笑了一下,“现在是有口气了,可不是人人都回来就有饭吃。得等线稳了、单子稳了,后边才好说。”
顾言站在一边听着,忍不住笑了一声。
“老张现在也会说人话了。”
老张被他说得有点不好意思,可心里其实是高兴的。
因为前边几年,红虎厂最不敢说的就是“后边再看”。一说“后边”,大家都觉得是没谱。现在不一样了,现在至少能真的讲“后边”了。
郭平这时候也从办公楼那边过来了,手里拿着一份新做的线体安排表。
“楚市长,后边几个岗位和设备保养班次我重新排了一下。先不求大,把精密机械这条线的人、设备、检具和材料流捋顺就行。厂里其他车间暂时不乱动,等第一批试单和回款情况稳定一点,再看后边怎么接。”
这话说得就很像个管厂的人了。
不虚。
也不飘。
顾言接过那张表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这回总算不像以前那样,一出事先想着怎么往外甩了。”
郭平听见这话,也没反驳。
因为他自己心里也明白,前边高卫东那套守法,看着最稳,其实最废。现在楚天河和顾言把这条线拉起来了,厂里才真正有了点“往下干”的味。
车间里头这时候又响起一阵设备声。
张世海转头看了眼,脸上那股平常压着的劲,终于松了点。
他也没说什么大话,就轻轻吐了口气,看着那边的机床和工装,说了一句。
“这几天总算像在做厂了。”
这话不重。
可周围的人一听,都懂。
老张站在旁边,顺着也看了过去。
前面那根老烟囱还在往上冒着细烟,车间里机器声也重新连起来了。厂子还是那个旧厂子,墙也没新,地也不平,可只要机器响着、人动着,那个味就和前几年完全不一样。
楚天河站在那儿,没立刻接话。
过了一会儿,他才慢慢说道:“这不是怀旧。”
“这是活法。”
第四百四十八章 第一笔回款没到
红虎厂这边,试单接上以后,厂里的劲是起来了。
这一点,不光张世海和老张他们自己能感觉到,连外头人都能看出来。前几天车间里头还是一股老气,设备一响都显得稀罕,这两天不一样了。人走路快了,嘴里的话也变了,原来天天挂在嘴边的“反正也就这样了”少了,换成了“今天哪批件先过”“那套工装还得再校一下”。
这种变化,最先带起来的是老师傅。
因为他们前边压得太久了。
不是没本事,是没人问;不是没手艺,是没人敢让这手艺再往前走。现在楚天河把路子定了,单子也接上了,张世海那帮人就像是忽然又找回了点前些年车间里头的味。
可问题也就在这里。
老师傅一有劲,车间就容易热。
车间一热,办公室里头那些原来就不信的人,心里反而更不舒服。
因为对他们来说,前面最舒服的状态,其实就是厂子半死不活。厂子要是真站起来一点,他们前边那些“反正不行”“只能卖地”“低效资产就该退出”的话,就越来越没市场了。
所以红虎厂这两天,看着外头挺顺,可里头其实又开始冒杂音了。
这个杂音,不是大吵大闹,也不是谁直接跳出来跟楚天河唱反调。因为前面高卫东都被拿下了,这时候还敢往明处跳,那不是给自己找不自在吗?
所以这帮人走的是另一条路。
阴阳怪气。
说风凉话。
在食堂里说,在楼道里说,在办公室里说,反正不当着楚天河和工作组说,可话能传到每个人耳朵里去。
什么“试单又不是大订单”。
什么“几台老机床跑一跑,电费都挣不回来”。
什么“过两个月回款不到,厂里还不是一个样”。
还有人说得更直接。
“这就是市里现在需要个典型,热闹几天,回头还得按市场规律来。”
这种话,最烦人的地方就在这儿。
它听着好像没多恶毒,甚至有些还像是“理性判断”。可问题是,厂子这种地方,最怕的就是人心刚起来一点,又被这种凉水一瓢一瓢浇下去。
年轻工人本来就没多大底气。
老师傅一看前头几个做办公室的又开始散这种话,心里那股火也容易起来。
郭平这两天最头疼的,也就是这个。
他现在临时接着厂务,说实话,日子并不好过。
上边是市里工作组和楚天河盯着。
下边是老师傅、工人、设备、材料、工艺和单子。
再往中间一看,就是原来高卫东留下来那帮中层,一个个表面配合,心里却不一定真愿意厂子往这条路上走。
这些人你说全是坏人,也不一定。
可他们有个共同点,就是前面“等死”的日子过久了,现在真要动起来,最先受不了的反而是他们。因为一动,就得重新排人、重新排活、重新看谁有用谁没用。
所以郭平这两天,一边得看着车间别乱,一边还得时不时压一压那些阴阳怪气的口风。
可这种事,他一个临时顶上来的人,压起来也有限。
你当面说一句“别乱讲话”,人家嘴上答应,转头去抽根烟的时候,还是那几句。毕竟厂子前面拖了这么多年,谁心里都有一套自己的判断,不是你一句“市里有安排”就能全改过来的。
这天上午,郭平实在压不住了,干脆拿着一份整理好的情况跑了趟市政府。
顾言那会儿正在办公室里看红虎厂后续的用料和设备维护预算。
一听“厂里又起杂音”,他先皱了下眉。
“谁在传?”
郭平有点尴尬地说道:“也不是明着传,就是……有几个原来的中层,吃饭的时候总在讲这个试单就是小打小闹,说后边回款、稳定供货和长期订单才是真正的坎,还说厂里现在高兴太早了。”
顾言一听,先是想骂一句,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这话最烦人的地方就在这儿。
它不是纯造谣。
它有一半是真的。
试单确实不是大单,后边回款和长期供货也确实是坎。可问题不在这句话对不对,问题在这时候说这句话,心思就不对。
楚天河坐在旁边,听完以后没急着表态,而是先问了一句:“具体是谁?”
郭平报了两个名字。
一个是生产科副科长刘长河。
一个是综合办主任胡志勇。
还有两个车间调度,也老爱跟着说风凉话。
楚天河听完,点了点头。
这几个人,他前面在厂里开会的时候都见过。不是最跳的,也不是最会闹的,就是那种在厂子里混久了,自己不往前顶,嘴又闲不住的人。
这种人在老厂里最常见。
你让他真出活,他不一定有本事。可让他看风向、说怪话、带点“我早就看透了”的气,那真是一套一套的。
顾言这时候已经明白了。
“他们不是不懂试单和大单的区别,他们是故意在厂里头放凉气。”
郭平苦笑了一下:“差不多吧。最怕的就是年轻工人听多了,又觉得这厂后边还是悬。老师傅那边现在火刚起来,我是真怕再让他们弄得一冷一热的,后头人心又散。”
这句话其实就点在根上了。
红虎厂现在最金贵的,不只是那几台设备,也不只是那几份工艺卡,而是那口刚提起来的人气。
这人气一旦又让人说散了,后边车间再转起来,也还是虚的。
楚天河听完,站起身来。
“去厂里。”
郭平一愣:“现在?”
“对,现在。”楚天河拿起外套,“既然他们爱说,那就让他们当着车间说。”
顾言一听,嘴角就动了动。
他知道楚天河这回不是去开大会,是去堵人了。
有些杂音,关起门来压不住,因为厂里人最会的一套就是,当面一套,背后一套。你真想让他们闭嘴,就得把他们拎到最不适合讲风凉话的地方去。
而红虎厂现在最不适合讲风凉话的地方,就是车间。
车到红虎厂的时候,正好是快中午。
食堂那边已经开始飘菜味了,可车间里头人还没散,张世海他们还围着一批件在看。郭平提前没放消息,所以厂里人一开始都不知道楚天河是来干什么的。
等他直接往车间走,很多人心里就有点发毛了。
尤其是刘长河和胡志勇那几个。
他们前面说话,都是挑没人的时候,或者说挑老师傅不在、工作组没在的时候。现在一看楚天河没先进办公室,反而直奔车间,心里先就是一沉。
楚天河到了以后,也没先问试单进度,而是先扫了一圈车间里的人。
然后点了点郭平刚才报的那几个名字。
“刘长河,胡志勇,还有你们两个,出来。”
这几个人一听点自己名,脸都不太好看,可也不敢不出来。
顾言站在旁边看着,都不用想也知道这几个人心里现在有多虚。
平时最爱说“我只是随口一说”的,真被拎到台前,反而最不自在。
楚天河看着他们,也没上来就骂,先问了一句:“听说你们最近在厂里讲了不少话。”
刘长河连忙摆手:“楚市长,没有没有,就是大家私下聊两句……”
“聊什么?”
刘长河一顿。
“就是……聊聊厂里的情况。”
“那你就在这儿聊。”楚天河往前走了一步,指了指张世海他们那边,“当着车间的人,讲一遍。”
这一下,刘长河脸就白了一点。
因为他前面那套话,背后说说可以,真当着老师傅和工人面讲,就完全不是一回事了。
胡志勇赶紧接话,脸上堆着笑:“楚市长,我们其实没别的意思,就是提醒大家不要高兴太早。试单毕竟只是试单,后边大单、稳定供货、回款这些,确实都还没落地嘛。”
这话说得还是那副路子。
听着像理性。
像冷静。
像在给大家提个醒。
可顾言一听就来火了。
“提醒?”他看着胡志勇,“你们这种提醒真值钱啊。老师傅几天几夜把试制件抠出来,车间刚把那口气续上,你们在食堂和楼道里提醒人家‘别太当回事’。怎么着,别人稍微有点盼头,碍着你们什么了?”
胡志勇脸上有点发热,赶紧解释:“顾主任,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就是……”
“你就是怕这厂真往前走两步。”顾言直接把话接过去,“因为厂子一往前走,前边你们那套‘反正没戏、早点处置’的话就成笑话了,是吧?”
这话一出来,旁边车间里那帮人全都停了。
尤其是张世海和老张,眼睛都看过来了。
这时候再装“没那个意思”,就有点装不下去了。
刘长河还想硬撑:“楚市长,厂里本来就有不同意见,这也很正常吧?我们也没说不让干,就是说大家别把试单看成救命单,别回头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这话要放在平时,可能还真有点道理。
可问题是,这话是谁说,什么时候说。
张世海这时候也开口了,声音不算高,可带着火。
“刘长河,你前面几年盯过几天车间?”
“现在单子来了,你倒挺会算总账了。前头厂里没活的时候,你怎么不出来提醒高卫东别把厂守死?”
这一下,车间里那股子气就起来了。
老张也接了一句。
“你们这种人最会的,就是别人一想往前走,你就先告诉他别做梦。前几年红虎厂就是让你们这么一盆一盆冷水给浇下来的!”
胡志勇脸上挂不住了,还想辩解:“我们也是怕大家被一张试单冲昏头……”
楚天河这时候抬手压了压,车间里立刻又安静了些。
然后他看着刘长河和胡志勇,慢慢说道:“试单不是大单,这话我说过。后边还有回款、稳定供货和长期合作,这话我也说过。”
“所以你们现在说这些,不是提醒。”
“是在拆台。”
这一下,几个人脸色都彻底变了。
因为楚天河把这事定住了。
不是观点不同。
是拆台。
这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
楚天河继续往下说:“厂子前边死气沉沉的时候,你们最会说的是‘没办法’。现在车间刚有一点活气,你们最会说的是‘别高兴太早’。”
“我看你们不是怕厂子走得太快,是怕厂子真走起来。”
说到这儿,他转头看了眼张世海他们,又把目光收回来。
“从今天开始,这几个人不待办公室了。”
“刘长河去车间值班一周,跟着试单线。”
“胡志勇去仓库和工装组跑流程,看看一套件子是怎么从图纸变成实物的。”
“另外两个调度,轮班进设备保养组。”
这一下,车间里好些人都没忍住,嘴角直接扬起来了。
因为这招太对路了。
你不是总会讲风凉话吗?那行,别光嘴上说,去看看别人是怎么把这口气一下一下接起来的。
胡志勇一听,脸都绿了。
“楚市长,我是综合办的……”
“综合办怎么了?”顾言在旁边直接接上,“你不是最会综合判断吗?那正好,去车间综合综合。”
这话一出来,车间里都有人憋不住笑了。
刘长河脸色也很难看,可他又不敢顶。
因为前面他确实说了那些话,现在楚天河把他拎到车间来,不是骂他,是让他去看。你要再不服,就真显得你心里有鬼了。
楚天河看着他们,最后补了一句。
“嘴上最会说厂子没救的人,先去看看别人怎么把这口气续回来的。”
第四百四十九章 差点死在一张报废单上
红虎厂前边那股杂音一压下去,车间里头总算安生了点。
刘长河和胡志勇那几个被拎到车间里头以后,嘴是没以前那么碎了。别的不说,光看张世海他们一天下来围着一套试单怎么转,很多平时在办公室里嘴上说得轻巧的人,心里也得重新掂量掂量。
因为有些事情,站在办公室门口看,和真在车间里跟一天,味道完全不一样。
前面你会觉得,不就是做几个件吗?
可真跟着看了,才知道这里头光工装定位、热处理、再校和检验,就能把一个人绕晕。更别说老师傅们那股子较真劲,差一丝都能停下来再来一遍。
这种时候,那种“试单也没什么了不起”的话,自己都不太好意思再说出口。
所以厂里头这一块,算是先压住了。
可红虎厂这边,麻烦也不是压住了人心就没了。因为前面高卫东留下来的烂东西太多了。
有些问题,是人一动就能看出来的。
比如后勤故意卡线,设备科故意拖材料,这种一查就能翻。
可还有些问题,是藏在那些旧单子、旧状态、旧流程里的。平时没人动,就趴在那儿不出声。一旦你真把厂子往活路上推,它们就会冒出来,卡得你浑身难受。
而且这种东西,比明着使坏还烦。
因为它打着“程序”的旗号。
谁一说,就先跟你讲制度、流程、审批、历史遗留,好像全是照规矩来的。可偏偏就是这些规矩和流程,一卡上去,事情就真往前走不动了。
红虎厂这边,最先炸出来的,就是一张旧报废单。
这个事,起因其实挺小。
前面试单那边第一批做得差不多了,后边企业那边又给了一个更细的技术要求,要补一组检具数据和一台辅助设备带出来的稳定性参数。按理说,这不算什么大事。设备就在厂里,工装和检具也都在,照着补一轮就行。
结果张世海这边一让设备科把那台辅助设备和对应的一组检具调出来,设备科却突然说,不行。
为什么不行?
报废状态冻结了。
这几个字一出来,老张当场就骂了。
“什么叫冻结了?”
设备科那个年轻管理员缩着脖子,拿着一沓表,嘴里却还在按规矩说:“张师傅,不是我不给,是系统里头已经挂了‘待报废处置’状态。现在按厂里的设备管理流程,没重新解冻、没重新启用审批,谁也不能随便调出来。”
张世海一听,脸就拉下来了。
“这设备还在不在?”
“在。”
“能不能转?”
“应该能……”
“那你跟我讲什么冻结?”
设备管理员被他问得有点发慌,可还是硬着头皮说道:“张师傅,不是我不通融,是后边审计和盘点都要对账。设备一旦挂了报废状态,台账和实物就不能乱动。不然后边追责,谁都说不清。”
这话听着有没有理?
有。
而且还挺像那么回事。
前头高卫东那帮人为了整体处置和低效资产退出,确实做过一批设备状态的调整和预埋单。现在你突然把这设备又拿出来用,系统和台账都得改。真要较真,那就是程序问题。
可问题在于,这设备为什么会被挂进去?
它现在明明还在,前几天张得志、老周都看过,还说能用。结果现在一到要补第二轮试单参数,设备科突然把“冻结”“待报废处置”翻出来了,这时机就太巧了。
更别说那组检具也一块儿在这单子里头躺着。
这就不像巧合。
更像一颗前头早就埋下去、平时你不动它没事,一到关键时候就绊你一跤的钉子。
张世海骂完以后,第一反应不是再和这小管理员磨,而是直接给郭平打电话。
郭平听完也头大。
因为前几天厂里才刚把那股杂音压住,这边试单线正要往下走,这时候设备和检具一冻住,后面交付和参数复测立马就得往后拖。
更恶心的是,这事不能硬来。
你真要不管系统、不管单子,直接把设备拖出来用,后边账和流程一查,又会变成新的口子。
所以郭平不敢自己拍板,第一时间就往市里报了。
顾言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和工业口看红虎厂第二阶段设备维护预算。一听“报废状态冻结”,人先是愣了一下,接着嘴角就往下压了。
“好啊。”
“原来前边那帮人不是给厂子留了后路,是留了遗书啊!”
秦峰坐在旁边,抬头问道:“什么意思?”
顾言把电话一放,脸色很差。
“前面高卫东那套卖地和整体处置的路,走得不是一天两天。他不是光嘴上说,他前边早就把很多东西一张张单子往死里预埋了。平时不动没什么,真要往活路上推,这些旧单子就会自己跳出来咬人。”
这话一说,秦峰也明白了。
这种事在老单位、老平台里太常见了。
很多看着没用的旧流程、旧审批、旧状态,平时没人觉得有什么。可真到了关键时候,它就能卡住你最急的地方。你要是强行绕过去,它又会变成后边的隐患。
说白了,这比明着反对还烦。
因为它不跟你撕破脸,它是让你“按制度”自己慢下来。
楚天河听完以后,直接把材料一推。
“去厂里。”
这次到红虎厂,楚天河没先进车间,而是先去了设备管理室。
那屋里头不大,两排旧铁皮柜,一个电脑桌,上面堆着各种台账和设备履历卡,桌角还有一台老打印机,旁边放着一摞“报废待处置设备汇总表”。
顾言一进门,先扫了一眼那张表,火就上来了。
因为这玩意儿一看就不是今天才弄的,是前边好几轮“低效资产梳理”时一点点挂上去的。也就是说,红虎厂前面那套“先把值钱设备慢慢往死里挂,等后面统一处置”的路子,是早就铺好了的。
设备管理员和设备科副科长都在。
副科长姓马,脸色不太好看,见楚天河他们来了,赶紧站起来。
“楚市长,顾主任,这个情况我也刚知道。前边设备报废状态是老厂长那会儿整体梳理定的,不是今天专门针对试单……”
“少来这个。”顾言直接打断他,“我们还没问你针对不针对,你自己先解释上了。”
这句话一出来,马副科长脸一下有点白。
因为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自己都知道,这事卡得不正常。
顾言把那张“报废待处置设备汇总表”拿起来,翻了两页,冷笑了一声:“行,真会挑啊。车间现在最需要的辅助设备和那组检具,偏偏都在上头。高卫东前面是挺会做事,知道哪些东西后边最碍卖厂的路,先一个一个给我挂死。”
张世海站在一边,脸上那股火又上来了。
“顾主任,我就说前面他们不是随便乱挂。工装和检具这种东西,别人不懂,他们自己心里还能没数?设备没了还能想办法修,检具和工装要是散了,后边很多件你连精度都不好校!”
这话是实话。
有些外行人最容易忽略的,就是工装和检具。
总觉得真正值钱的是大设备。可真干精密活的人都知道,有时候决定你后边还能不能把一条线重新架起来的,不是那台床子多大,而是配套的工装、夹具和检测链在不在。
这些东西前边一旦给你按“报废附属件”一块儿扔进清单里,后边就麻烦了。
楚天河看了眼那份表,又看向设备科那两个人。
“谁签的?”
马副科长张了张嘴,小声说道:“前边是高厂长那边推动整体处置,我们设备科按梳理要求报的。后边厂办、财务和资产口都签过……”
“你自己认不认得这些东西还能不能用?”楚天河又问。
马副科长这回不敢装傻了。
他心里清楚,前边要是再往“都老了、都没用了”上说,后边就更难看了。因为张得志和老周前几天都已经看过,这会儿再硬说不行,等于自己打自己脸。
所以他沉了两秒,还是只能点头。
“有些……确实是还能用的。”
顾言一听,立刻笑了。
“那不就结了。”
“设备在、能转,检具在、能校,前边你们一张待报废单给人挂死了,现在又拿这张单说不能动。你们这不是按流程办事,是前面挖好坑,后面等人掉进去。”
这句话一出来,屋里的人都不吭声了。
因为事情到这一步,味已经很清楚了。
不是今天有人临时下绊子。
是高卫东前边那条卖厂卖地的路,早就埋了一堆钉子。现在红虎厂刚想往活路上走,就被这些旧单子、旧状态、旧流程一卡一卡往回拽。
秦峰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
可这时候,他反而最清楚,这事已经不是厂里正常扯皮了。
因为这种旧单子最容易被拿来做文章。你真不去管它,它后边还能在别的地方继续出问题。
所以他直接问道:“除了这几样,后面还有没有别的关键设备和工装,也在这张表里?”
马副科长一听,脸都白了。
因为这话一问,就不是解决今天这一件事了,是要把高卫东前面埋的这批单子一起翻。
他低头看了眼清单,声音都虚了点。
“有……还有几样,是热处理那边的配套设备,还有一套老检具,也在里头。”
顾言听到这儿,火都不想压了。
“好家伙!”
“这不是报废单,这是把后边能活的那点东西全提前往棺材里摁啊!”
他说完,转头看着楚天河:“得全翻。”
楚天河点头。
“翻。”
然后他把那张旧报废单拿了过来,看了几秒,直接拍在桌上。
“从今天开始,凡是与红虎厂精密机械能力线有关的设备、工装、检具,一律转保产状态。”
“旧报废单作废重审。”
“谁还拿旧流程来卡新试单,谁就别在厂里待了。”
这几句话一出来,张世海他们那口气总算顺了。
因为前面他们最怕的,就是今天解决这一件,明天又从别的旧单子里跳出来一件。现在楚天河直接把口子一次性卡死了,后边这条线才真有可能稳一点。
马副科长还想说一句“程序上还得补手续”,楚天河直接看着他。
“手续你们补。”
“先让线转起来。”
“红虎厂这几天最重要的,不是守着老单子讲程序,是把活做出来。”
这话说完,顾言把那张旧报废单拿起来看了看,眼神冷得很。
“前面高卫东这帮人,是真够会做准备的。”
“车还没开,遗书倒先写好了。”
张世海站在边上,听到这句,脸上的表情一下又沉了。
因为前面他们还只是觉得高卫东想卖厂。现在一看,这哪是想卖,是从设备、工装、检具、评估,一整套路都提前给铺好了。
也就是说,红虎厂前面不是差点死在没订单上。
是差点死在一张张早就写好的单子上。
顾言把那张单子往桌上一扔,声音也慢慢压下来。
“这单子,差点就把试单也一块儿带走了。”
第四百五十章 老师傅不怕老
红虎厂那些旧报废单一翻,厂里头很多人也算看明白了。
前面那些年,厂子不是自然慢慢烂下去的。
当然,市场不行是有,设备老是有,订单断了也是事实。可要说只有这些原因,那就太轻了。真正让人心里发冷的,是你会发现,有些东西早就被人一张表、一张单、一份评估、一套流程慢慢往死里推。
设备还在,先挂报废。
工装还能用,先写待处理。
检具还没散,先归到附属淘汰。
这样一来,厂子哪怕真有一天想往回走,也会发现到处都是绊脚的东西。
所以楚天河把与精密机械线有关的设备、工装、检具全部转成保产状态以后,车间里那帮老师傅心里总算踏实一点。
东西保住了。
路通了。
接下来就真要看人了。
这个时候,最关键的人,不只是老师傅,还有年轻工人。
因为一条线要真往下走,不可能只靠老张和张世海他们几个。老师傅年纪摆在那儿,能顶一阵,顶不了一辈子。红虎厂如果想靠手艺活下去,后边就得有人接。
这道坎,其实比设备还难。
设备坏了,你还能修。
人心散了,手艺断了,那就麻烦了。
前几天试制件过的时候,厂里很多年轻人是高兴的。但高兴归高兴,真让他们往机床边上站,往工艺里扎,就不是每个人都能沉得下去。
因为这些年,他们在厂里也被耗坏了。
很多年轻工人进厂的时候,红虎厂已经不怎么像厂了。没多少活,没多少订单,老师傅也没几次真把他们往深里带。平时更多就是干点零活、搬搬东西、看着设备、糊弄日子。时间一长,很多人心里也觉得,学那么细干什么,反正厂子早晚要黄。
现在突然要他们认真学,认真上手,认真按老师傅那套规矩来,冲突就出来了。
这天上午,张世海带着两个年轻工人做一批辅助件。
本来不算最难的活。
但要求稳。
那个年轻工人叫小梁,二十六七岁,进厂也有几年了,脑子不笨,手脚也快。可他最大的问题就是急,总觉得差不多就行。
张世海让他按步骤先校工装,再试一刀,再量,再调整。他干到一半就有点不耐烦,嘴上没敢顶,手上却偷快了一步。
结果件一出来,孔位偏了一点。
偏得不大。
要是普通活,可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可现在红虎厂做的是精密配套试单,差一点就是差一点。
张世海拿着件看了几秒,脸就沉下来了。
“小梁,你自己看。”
小梁心里其实知道不太对,但嘴上还是嘀咕了一句:“张师傅,这个偏得不算多吧?后头磨一下,应该也能调回来。”
这话一出来,旁边几个老师傅脸色都变了。
因为这种话,最怕。
不是说错得多大,是习惯不对。
今天你觉得“差一点也能调”,明天就会觉得“差不多也能交”。这种想法,一旦带进这条线,后边迟早出事。
张世海把件放到台面上,声音一下冷了。
“你再说一遍。”
小梁愣了一下,也有点挂不住脸。
毕竟周围还有人看着,他一个年轻工人,被当着这么多人训,心里肯定不舒服。
“我说后面还能调。也不是不能用。”
张世海一听,火就上来了。
“不能用就是不能用!”
“你现在觉得能调,后面装上去跑起来出了问题,你去跟人家客户说能调吗?”
“你知道这个件往哪儿去吗?你知道它装上去受多大力、跑多久吗?你以为这是给门口修自行车啊!”
小梁脸涨得通红,嘴上也有点顶不住了。
“张师傅,我也不是那个意思。可你这要求是不是太死了?现在不都是讲效率嘛,一件一件这么抠,什么时候能出活?”
这话说完,车间里气氛就更僵了。
这其实不是小梁一个人的问题。
很多年轻人都是这样想的。
前面红虎厂闲散惯了,突然让他们按高精度活去做,他们会本能觉得老师傅太磨叽、太老派、太讲究。可他们没想明白,这条线之所以能被外头看一眼,就是因为它不是糊弄活。
老张站在一边,听到这里也想开口骂。
张世海却抬手拦住了。
他看着小梁,脸上的火反而慢慢压下来。
“你觉得我慢,是吧?”
小梁低着头,不吭声。
张世海把那件废掉的小件拿起来,递到他手里。
“你拿着。”
小梁接过去。
“你现在记住它。”张世海说道,“不是记它废了,是记住你那一步偷快,废的不是一块铁,是这条线的信用。”
小梁手一下僵住了。
这话比骂他还重。
因为前几天他们都知道,红虎厂这条线能不能活,就靠这一批试单。外头给机会不是因为红虎厂多可怜,是因为试制件过了。后面如果真交付时出问题,那人家不会说某个年轻工人手上差一点,人家只会说红虎厂还是不行。
这一下,小梁脸上那股不服气慢慢下去了。
不过年轻人总归有点倔,低着头还是小声说了一句:“可一直这么慢,后面量起来怎么办?”
这回张世海没骂。
他看着小梁,沉声说道:“先稳,再快。”
“连稳都没有,你快什么?”
“你以为我们这帮老家伙年轻时候不想快?想。可精密活不是搬砖。你前头那一刀走歪了,后头十道工序都在替你擦屁股。那才叫慢!”
这话说得很实。
旁边几个年轻工人听着,也没人再笑。
楚天河正好就是这时候进车间的。
他本来是过来看看试单线进度,结果还没走近,就听见了这一段。
他没急着出声,站在旁边听完了。
顾言也在他后头,听到小梁那句“后头量起来怎么办”的时候,差点又想开口,可最后还是忍住了。
因为这种时候,张世海比他更适合说。
车间里的事,还是得车间里的人来说,才压得住。
等张世海说完,楚天河才走过去,看了眼小梁手里那件废品。
“废了?”
小梁一看是楚天河,脸一下更红了,小声说道:“是我没按步骤来。”
楚天河点了点头,没有骂他,只问:“知道错在哪了吗?”
小梁抿了抿嘴:“知道。想快。”
“想快不是错。”楚天河说道,“但你得知道什么时候能快,什么时候不能快。”
他说完,看了眼张世海,又看向车间里那几个年轻工人。
“老师傅不怕老,就怕没人让他上机床。”
“年轻人不怕笨,就怕刚学两步,就觉得差不多。”
这句话一出来,车间里不少人都抬起了头。
因为说到他们心里去了。
老师傅怕什么?
怕自己老了,手还在,没人要了。怕这点手艺随着自己退休,一起丢进灰里。
年轻人又怕什么?
有些人怕苦,有些人怕慢,有些人怕自己学了也没前途。所以干脆不细学,混一天是一天。
现在红虎厂好不容易有了活,这两头都得往一块儿拽。
楚天河继续说道:“红虎厂这条线要往下走,只靠老师傅不行,只靠年轻人也不行。老师傅得把手艺带出来,年轻人得真接得住。”
“谁要是觉得老师傅慢,那就先学会稳。”
“谁要是觉得年轻人毛躁,也别光骂,把该教的教明白。”
张世海听到这儿,脸上的神情缓和了一点。
他其实也知道,年轻人不可能一上来就像他们当年那样。厂子废了这么多年,很多人心气早就散了,现在要重新带,也得有个过程。
小梁这时候低着头,忽然说道:“张师傅,我重做。”
张世海看了他一眼。
“重做可以。”
“今天我不替你上手。你自己做,我在旁边看。”
小梁明显愣了一下。
这对他来说,比骂他更有分量。
因为这就不是让他打杂了,而是真让他上机床,真让他对这一刀负责。
老张在旁边笑了笑,说道:“小子,别手抖。你张师傅盯人,比检具还准。”
车间里终于有了点笑声。
小梁脸还红着,但这回没再顶嘴。他把那件废品放到一边,重新拿起材料,按张世海前面教的步骤,一步一步来。
张世海就站在旁边看。
没急着说话。
等小梁手伸到工装夹紧那一步的时候,他才轻轻提醒了一句:“别凭感觉,先看定位。”
小梁点点头,动作慢了下来。
这一慢,反而稳了。
楚天河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没再多说。
因为这就是红虎厂真正该有的样子。
不是一群老工人守着旧设备骂天骂地。
也不是一群年轻人觉得厂子没前途,随便混着。
而是一条线、一台机器、一刀一刀,把手艺往下传。
顾言靠在旁边,看着小梁重新上手,低声对楚天河说道:“这比签一张单还难。”
楚天河点了点头。
“单子能接回来,人得接得住。”
第四百五十一章 回款到了
红虎厂这边,第一批试单交出去以后,厂里又紧了几天。
不是那种乱紧。
是所有人都知道,货已经出去了,后边就等对方确认和回款。这个过程呢,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可对红虎厂来说,每一天都挺难熬。
因为前面那股劲已经提起来了。
车间也转起来了。
老师傅和年轻工人都在往这条线上靠。
可真要说这厂是不是靠自己的活挣到钱了,还得看回款。
钱没到账之前,你说得再多,厂里有些人心里还是悬的。
这一点,顾言看得特别清楚。
他前面反复跟红虎厂工作组讲,不要把试单说成翻身,也不要把试制通过说成胜利。原因就在这里。很多老厂以前吃过这种亏,谈成了,试了,甚至样件过了,可最后回款卡住,或者后续订单断了,厂里一阵热闹以后又凉下来。
这种凉,比一开始就没希望还伤人。
所以这几天,顾言每天都盯着两件事。
一个是对方那边的验收反馈。
一个是款项流转。
财务那边有时候反应慢一点,他电话就过去了。
“别跟我说正在走流程,我问的是现在走到哪一步了。”
“对方签收了吗?”
“质检确认了吗?”
“付款申请出了吗?”
这几句话,红虎厂财务这边现在都快背下来了。
厂里的财务科长姓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前些年也被这厂拖得没脾气了。以前最怕的不是没钱,是每天算来算去,不知道厂里还剩什么能算。现在突然有一笔靠自己活挣来的钱要进来,她比谁都紧张。
因为这钱意义不一样。
以前红虎厂那点钱,不是财政兜底,就是卖点边角料,再不然是靠各种补贴和拖欠撑着。说白了,不是自己挣出来的。
这次不一样。
这次是红虎厂把件做出来,外头企业验过,认了,然后打款。
钱不大。
可它是活钱。
这天上午,潘科长从银行系统里查了三遍。
第一遍,没有。
第二遍,也没有。
第三遍,还是没有。
她都有点坐不住了,拿起电话想问对方财务,可又怕催得太紧显得厂里不稳,正在那儿纠结,电脑右下角忽然跳了一下。
有一笔入账提醒。
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把眼镜往上推了推,凑近屏幕看。
看清楚金额和付款单位那一刻,她整个人直接站了起来。
“到了!”
办公室里另外两个财务人员也抬头。
“什么到了?”
“红虎那笔试单款,到了!”
这话一出口,财务室先炸了一下。
说实话,金额真不算大,放在那些大平台眼里,可能就是一笔不起眼的小款。可放在红虎厂财务室里,这几个字比什么文件都提气。
潘科长第一时间就给郭平打电话。
“郭厂长,款到了!”
郭平那边还在车间,电话接起来以后,一听这话,整个人明显停了一下。
“确定?”
“确定!我刚查了两遍,付款单位没错,金额没错,备注也写着试制件款!”
郭平抓着电话的手都紧了一点。
他不是那种喜欢夸张表情的人,可这会儿脸上也藏不住了。
“好,我马上过去。”
他放下电话,旁边老张正好看见了,立刻问道:“咋了?”
郭平看着他,笑了一下。
“回款到了。”
老张先是一愣,反应过来以后,整张脸都亮了。
“真到了?”
“真到了。”
老张二话没说,扭头就往车间里喊:“老张,不对,老张是我!张世海!款到了!”
这一下,整个车间都听见了。
机器声还在响,可人心一下就变了。
张世海从检测台边上抬起头,半天没说话。
旁边小梁先反应过来,眼里都是亮的:“张师傅,是不是咱们做的那批件的钱到了?”
张世海点了点头。
“嗯。”
就一个字。
可小梁脸上的笑一下压都压不住。
对他这种年轻工人来说,前面试单、工艺、样件这些东西当然重要。可真要让他对厂子后面有信心,还是钱到账最实在。不是说他眼里只有钱,而是只有钱进来,才说明这事不是一场空忙。
消息很快就在厂里传开了。
厂办知道了。
车间知道了。
仓库知道了。
连门口保安都知道了。
有些人听完就笑,有些人半天不吭声,还有些前面一直说风凉话的人,这回是真的没声音了。
比如刘长河。
他这几天被安排到车间值班,前面嘴上不说,心里还多少觉得这是市里拿他立规矩。可现在回款真到了,他站在车间角落里,看着老张他们那股兴奋劲,脸上就有点挂不住了。
因为前面他说过“试单又不是大单”。
现在确实还是小单。
可它回钱了。
这一下,那句风凉话就变得特别没劲。
胡志勇那边也差不多。
他原来在综合办,最会讲“理性看待”。这几天去了仓库和工装组,开始跟着跑流程,才知道这条线转起来有多麻烦。现在款一到,他也没再说什么“后面还难着呢”。
难,当然难。
可这笔钱一到,就说明这难不是完全没头。
顾言接到电话的时候,人在市政府。
潘科长那边给他报到账时,他先是问了金额、时间、备注、付款单位,然后才松了口气。
“行,把回单传真过来。”
潘科长那边应了一声,语气也带着笑:“顾主任,我马上发!”
挂了电话,顾言把笔往桌上一放,靠在椅子上揉了揉眉心,嘴角终于松了一点。
这段时间他是真的累。
从平台到红虎,从账到设备,从评估到试单,几乎没停过。现在这笔回款一到,才算是把红虎厂这口气真正接上了一点。
楚天河听说以后,也没耽误,下午就去了厂里。
他到的时候,厂里没有搞什么仪式,也没拉横幅。可那股气就是不一样了。
财务室门口挤了几个人,都想看那张到账回单。潘科长被围得哭笑不得,说这又不是中奖单,结果老张在旁边来了一句:“比中奖单还稀罕!”
这话把一屋子人都逗笑了。
顾言拿着传真过来的回单,看了两眼,递给楚天河。
“钱不多。”
楚天河看着那张回单,点了点头:“够了。”
顾言明白他说的“够了”是什么意思。
不是钱够花。
是意义够了。
这笔钱告诉厂里所有人,红虎厂这回不是靠补贴,不是靠救济,不是靠卖地,不是靠别人可怜。
是靠自己做出来的东西,换回来的钱。
这东西比金额更重。
楚天河把回单递回去,随后去了车间。
张世海他们都在。
一看楚天河来了,老张先笑着说道:“楚市长,这回你看,咱们不是光冒烟了,也进钱了!”
顾言听着,忍不住笑道:“你可别飘。”
老张连忙摆手:“不飘不飘,这点钱还不够全厂发一圈茶叶蛋呢。”
车间里一阵笑声。
这话其实挺真实。
钱真不多。
不可能一下解决全厂包袱,不可能让所有人工资涨上去,也不可能把老设备全修一遍。
可这不妨碍大家高兴。
因为它是红虎自己挣回来的第一口饭。
张世海这时候走过来,手里还拿着一张工艺记录表。他看了看楚天河,没说那些感谢话,只是开口道:“楚市长,后边我想把这笔回款的一部分,先用在试单线的几个急需工装上。”
这话一说出来,顾言先点头了。
“对,这才是会过日子的。”
“钱刚回来,就先补最能继续挣钱的地方。别一进账,就想着这儿补一点、那儿安慰一下,最后又散成一锅粥。”
楚天河也看着张世海:“你列清单,郭平和顾言一起看。”
张世海点点头:“行。”
说完,他又看了眼那张到账回单,沉默了两秒,才低声说道:“这钱,不是大钱。”
“但这厂子,很多年没见过这种钱了。”
这句话一出来,车间里原本还带着笑的几个人,都慢慢静了一点。
因为大家都听得懂。
红虎厂见过补贴钱。
见过拖来的钱。
见过卖废料的钱。
见过借来的钱。
可真正靠自己做出的东西、被外头企业认可后打回来的钱,太久没见过了。
楚天河看着他们,开口说道:“这回不是别人施舍,是红虎自己挣回来的。”
“后边,继续这么挣。”
这句话不长,可车间里的人听着,心里都稳了不少。
顾言站在旁边,看着那几个前面最爱唱衰的中层一个个低着头没说话,终于忍不住轻轻哼了一声。
“这钱一进来,卖地派以后再想张嘴,自己都嫌脸烫。”
第四百五十二章 高卫东的后账
红虎厂第一笔回款一到,厂里那股气就算是真的顺了。
前边大家嘴上再怎么说,心里其实都悬着。试单是试单,传真是传真,样件过了也只是说明人家愿意再看看。可钱一到,事情就完全不一样了。
因为这个钱,不是材料上的字,不是别人嘴里的“机会”,是实打实打到厂账上的。
这就说明,红虎厂这条线,已经不是讲讲情怀、讲讲老底子了,是真能往外换饭吃了。
而且也正因为这笔钱进来了,厂里前面那帮想卖地、想看笑话、想等着市里热乎劲过去的人,算是彻底没话说了。
前面他们最爱说的是什么?
红虎厂就是快死了。
老师傅那点本事也就是讲讲过去。
外头企业最多给个面子,后边还得按市场规律来。
现在市场规律真来了,钱先打回来了。那他们前边那些阴阳怪气的路子,就全显得特别没劲。
可问题也就在这儿。
表面上,这帮人是没话了。
实际上,楚天河、顾言和秦峰心里都明白,红虎厂前面能走到这一步,不是一两个人嘴碎的问题,是有一整套老路子在推。
高卫东被停了,设备夜里外拉被堵了,旧报废单也翻了,车间里想卡线的人前几天也已经露头了。事情到这一步,厂里的活路是有了,可前边那摊烂账,还没真正算清楚。
而这种账,不算清楚,后面迟早还会冒头。
因为高卫东前面做的,不只是“守摊子”。
他是明明知道厂里还有点底,却还是一路把东西往“整体处置”“低效退出”“卖地盘活”上推。说得轻一点,是躺平。说得重一点,那就是借厂子半死不活的时候,给自己和外头那帮人铺后路。
所以回款到账后的第二天,顾言一到办公室,第一件事不是继续算红虎厂试单那点预算,而是把前面攒着的几摞材料全拖出来了。
有高卫东夜里拉设备被堵的记录。
有前面评估公司低价报告的前后版本。
有旧报废单和设备状态变更清单。
还有赵广军、后勤口那几个被秦峰一压以后吐出来的口供。
这些东西前面其实已经够让高卫东下不来台了。
可顾言想要的,不只是让他下不来台。
而是得让这笔账,一条条都讲明白。
不然的话,后面很多人会觉得,高卫东不过就是保守了一点、眼光短了一点。红虎厂这种老厂难,本来也怪不到他头上。时间一长,这种话一传,后边厂里那帮还想走老路子的人,就又会觉得“高厂长也挺冤”。
顾言最烦这个。
冤不冤,看账。
前面设备夜里往外拉,那不是保守,是急着清骨头。旧报废单和工装检具预埋,那不是眼光短,是后路铺得太熟了。
所以顾言把材料一份份摊在桌上,看得比前几天还细。
秦峰上午也过来了,手里拿着昨晚新整理出来的几份笔录。
“赵广军这边彻底松口了。”
顾言抬头:“怎么说?”
“前边高卫东让他做过三次设备和产线低效清单梳理。第一次是正常摸底,第二次开始往能卖、能处理的方向筛,第三次就是给整体处置做准备了。夜里拉设备那次,也是高卫东亲自点的,说先把最碍事的往外清。”
顾言听到这儿,点了点头。
这就对上了。
前边他和楚天河判断得没错,高卫东不只是懒,也不只是觉得厂子没希望。他是真在提前给卖厂卖地那条路腾地方。
秦峰接着往下说:“后勤口那边也交代了一些。前面试单线被卡,不是他们自己脑子一热,是前面厂里就留过话。谁要是想把那条精密机械线硬往前拽,后勤和设备就别太配合。”
顾言一听,冷笑了一声。
“高卫东这人,是真有点意思。明着说‘厂子不行’,背地里还怕别人证明厂子其实没那么不行。”
秦峰点头:“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
这其实也很常见。
很多人不是一点能力没有,而是前面把自己那条路走死了,走着走着就开始怕。怕后面真有人把事做成了,把他前面那些“客观困难”“没有办法”全照成笑话。所以他宁可让厂子继续烂着,也不愿意让别人把它拽回来一点。
因为一拽回来,他那点脸和那条后路都没了。
楚天河听完这些,没急着表态,而是先把几份材料看了一遍。
高卫东这个人,前面一直表现得像个守摊子的老厂长。说话谨慎,爱讲困难,爱讲厂子历史包袱重,也总把“市场变了、没法子”挂在嘴边。你要是不细看,还真容易觉得这人最多是没本事,不至于太坏。
可一份份材料摆下来,味就变了。
夜里拉设备。
旧报废单埋雷。
放任甚至默许后勤和设备科给试单线使绊子。
还有和那几个地产掮客、评估公司之间的来往。
这一套东西,已经不是“能力不行”能解释的了。
顾言看着楚天河,把话说得很直。
“这账不往下算,后边厂里总有人会觉得高卫东不过是保守,甚至还会有人替他叫冤。”
“可这人前边干的,压根就不是守。他是看见厂子快死了,先给自己找出路。”
楚天河点了点头。
“那就算账。”
话一落,意思就很明白了。
高卫东前面停职,是先把他从红虎厂那摊子上拎下来,不让他再搅。可停职归停职,和后面带不带走,是两回事。
现在这账攒得差不多了,也就该往下一步走了。
下午的时候,秦峰安排人把高卫东从临时看管点带了出来。
不是带去局里,是先放到市里一间办案点的小会议室。
高卫东这两天瘦了一圈,眼圈也黑,整个人都显得没前几天那么“像厂长”了。前边他还想着,事情再差,最多也是个管理失当、保守过头。可这两天设备科、后勤口那边一松,他心里就知道不妙了。
很多事情,真要一条条对上,自己就没那么好讲了。
所以秦峰一进门,他先开口。
“秦局,我前面该讲的都讲了。红虎厂的问题,不是一天两天,也不是我一个人能扛得住的。真要说责任,我承认我有。但你们不能把整个厂这些年的问题都扣我头上。”
这话其实还是老路子。
先认一点。
再把锅往“历史形成”“体制问题”上分。
秦峰没立刻接,先把材料放下,然后才说道:“高卫东,没人跟你算全厂几十年的账。现在跟你算的是,你自己做过什么。”
这话说得不重,可味道很硬。
高卫东脸上肌肉抽了一下,还想再往回说。
“秦局,我前边确实推动过低效资产梳理,也和评估公司、设备科他们讨论过后边处置方向。可这也是为了给厂里减负。红虎厂前面那种状态,不往这个方向想,还能怎么样?”
顾言这时候推门进来了。
他一进来,听见这句,直接就笑了。
“减负?”
“高卫东,你真会给自己找词。”
他把一摞材料往桌上一放,拉开椅子坐下,脸色一冷。
“夜里拉设备,叫减负。”
“把还能用的工装和检具提前挂报废,叫减负。”
“外头掮客都快把地皮价格打听明白了,你在厂里还跟大家讲‘整体盘活’,也叫减负?”
高卫东一听顾言开口,脸色就更难看了。
因为前边每次和顾言对上,他都没占过便宜。
顾言这人最烦的地方就在于,他说话不绕,也不吃你那套“我也难、厂子也难”的路子。
你讲困难,他讲结果。
你讲客观,他讲动作。
最后说来说去,总能把你那层皮一把扯下来。
高卫东沉了口气,还是想往回拧。
“顾主任,红虎厂那时候什么样,你们现在也看到了。没订单,没资金,设备老,市场也接不上。前面我推动处置,是因为我觉得这厂真没活路了,不是为了给自己谋什么后路。”
顾言听完,直接把那份夜里拉设备的登记单拍到桌上。
“这叫没后路?”
“试单线刚有点动静,你半夜就让人把设备往外拉。高卫东,你这不是觉得厂子没活路,你是怕厂子真活了,你那条卖厂的路走不成了!”
这一下,高卫东脸色一下就白了。
因为顾言这句话,点得太准了。
前面很多事,他还能讲成“判断失误”“过于悲观”“按大势做打算”。可夜里拉设备这个事,时间点太致命了。
试单线刚一动,他就急着把最碍卖厂的那几样东西先弄出去,这哪里是什么保守,这是心虚。
秦峰这时候把另一份笔录推过去。
“赵广军交代了,三次设备和产线梳理,最后一轮就是你要求做的‘整体处置前置准备’。”
“后勤口也交代了,试单线前期被卡,你知情。”
“还有那几个外头掮客,前面进厂看地、吃饭、递话,也都跟你这边联系过。”
“这些,你还准备怎么解释?”
高卫东低头看着那几页纸,嘴唇动了动,半天才挤出一句:“我承认……我承认我前面确实想过,把红虎厂往整体处置那条路上推。可我那也是为了厂里好。厂子拖成那样,不找条干脆路,后面怎么办?”
这话一出口,顾言就知道,这人其实已经松了。
不是全认了,是开始承认那条方向了。
剩下的,就看楚天河了。
楚天河这时候走进来,拉开椅子坐下,看着高卫东,没有立刻说话。
高卫东看了他一眼,心里更沉。
因为他知道,前面和顾言、秦峰还可以讲讲逻辑、讲讲动机。可楚天河一坐下来,就意味着这事已经不只是“你说你怎么想的”,而是“后面组织怎么看”。
楚天河看着他,慢慢说道:“高卫东,红虎厂前面难,这我知道。可难不是你把它往死里推的理由。”
“你前边不是没办法。”
“你是根本不想找办法。”
“厂里还有点底子的时候,你不想试。”
“老师傅还在的时候,你不想用。”
“有人来问活的时候,你不敢接。”
“等到厂子越来越差,你反过头来告诉所有人,只能卖地。”
说到这儿,楚天河停了一下。
“你不是在给厂里减负。”
“你是在给自己找退路。”
这句话一出来,高卫东眼神都塌了一下。
因为这就是最难听也最真切的那句话。
他前面所有那套“客观困难”“市场不好”“厂子不行”,被这一句全掀了。
顾言这时候也没再补什么狠话。
因为已经不需要了。
话到这里,高卫东前面那点硬撑,其实已经散了。
他坐在那里,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才低声说道:“我就是觉得……这厂子真不行了。”
“你觉得不行,就可以不让别人试?”楚天河看着他,“你觉得没活路,就能先把设备拉走,把后路堵死?”
高卫东这回是真答不上来了。
这时候,顾言才慢慢开口。
“高卫东,有些人前面把厂守死,是没本事。”
“你不一样。”
“你是看见它快死了,就想着趁着它还没咽气,先把剩下那点肉怎么分一分。”
这话一说,高卫东整个人都像被抽空了一点。
因为他心里最清楚,顾言这句其实也没说错。
他前边未必想过自己能从里头捞多大一笔,可他确实想过,厂子早晚不行了,那不如顺着这条路走到底。地也好,设备也好,评估也好,前面能安排的先安排上,后边哪怕自己不在这个位置上了,起码也算做了“处置准备”。
可现在再回头看,这些话和想法,都没什么好讲的了。
因为红虎厂不是一点机会没有。
它就是让人先按死了。
秦峰这时候把材料收起来,看了眼楚天河。
楚天河点了点头。
“高卫东,后面的账,你慢慢讲。”
第四百五十三章 老厂站住了
高卫东被带走以后,红虎厂反倒安静了下来。
这安静不是前些年那种死气沉沉的安静。
以前的安静,是没活,没人说话,大家心里都觉得这个厂就这么拖着吧,拖到哪天拖不动了,地一卖,人一散,谁也别再提了。
现在不一样。
高卫东这条线一收,设备科、后勤口、评估和卖地方向那些乱七八糟的口子,也算是被一把按住了。厂里人心里都明白,以后再想拿“低效资产”“整体处置”这类话来压这条精密机械线,没那么容易了。
所以这种安静,更像是干活之前先把屋子打扫干净。
红虎厂总算可以不被那些卖地、处置、报废单、评估价这种东西一直拖着了。
这个变化,最先体现在车间里。
试单线继续转。
第一笔回款到了以后,张世海他们没有飘,反倒更紧了。因为他们心里都知道,第一笔钱是脸面,也是压力。你既然已经靠自己的活挣了一笔,后边就不能再按以前那套混着过。
老张这几天每天早上都到得很早。
他年纪不小了,平时嘴也碎,可一到机床边上,整个人还是稳的。前些天他还总爱骂高卫东,骂评估公司,骂这些年厂里把好东西糟蹋了。现在骂得少了,更多是盯年轻工人和设备。
小梁这几天被张世海带得挺紧。
前面那次孔位偏了一点,被张世海当着车间训了一顿。换成以前,他心里肯定不服,觉得老师傅太较真,厂里本来就没什么前途,还拿这些细节压人。现在不一样了,试单回款到了以后,他自己也知道,那一刀一量,后边都是真的能换钱的。
所以这天早上,张世海让他独立做一个小配件的时候,小梁没再急。
工装校了两遍,尺寸量了三遍,走第一刀之前,还特意停下来问了一句:“张师傅,这儿是不是还得再看一下定位?”
张世海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
“能问,就比前几天强。”
这话听着硬,可小梁反倒笑了一下。
因为老师傅这话,其实就是认可了。
厂子里的人,有时候要的也不是多漂亮的表扬。尤其是这种老车间里,一句“比前几天强”,比什么“年轻人进步很大”都更实在。
顾言去红虎厂的时候,正好撞见这一幕。
他站在车间门口看了一会儿,没进去打扰。等小梁那一刀走完,张世海点头以后,他才慢慢走过去。
“这小子有点样了?”
张世海看了他一眼:“还早。”
小梁听见这话,脸上有点尴尬,可又不敢反驳。
顾言笑了一下:“早就早,总比前面觉得差不多强。”
小梁低着头,耳朵都有点红。
这种场景,前几天是很难见到的。
前几天厂里更多是争。
争设备是不是废铁,争厂子是不是要卖,争高卫东到底想干什么。现在车间里终于开始争工艺、争尺寸、争谁能不能上机床,这就对了。
楚天河是下午到的。
他没有提前通知厂里,也没让郭平把人都叫齐。红虎厂这边现在已经不需要动不动就开大会、喊口号了。要看的东西就在车间,在财务室,在那条重新转起来的精密机械线。
车进厂门的时候,他先看见的还是那根老烟囱。
前面那次重新冒烟,已经让厂里很多人心里松了一下。这次再看,烟不算大,细细往上飘,和前些天着火后那种焦糊味完全不一样。
顾言也看见了,坐在车上就说道:“这烟现在看着顺眼多了。”
秦峰坐在前排,听完笑了一下:“你前几天还说这厂像个死人院。”
“那时候确实像。”顾言说道,“现在好歹像个还在喘气的厂。”
楚天河没接这句,推门下车,直接往车间走。
郭平迎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份薄薄的进度表。
“楚市长,第一阶段试单已经按计划排下去了,回款也做了专项管理。设备保养和工装补齐这边,先用了那笔回款的一部分,财务也单列了。”
他说话比前面稳了很多。
这也正常。
前面他临时接厂务的时候,心里也虚。因为红虎厂这摊子前面被高卫东拖得太久,谁接都得怕。可现在第一笔回款进来,线体也开始跑,他终于有点底气了。
顾言接过那份表看了看,点了点头。
“账先这么走。回款少,不怕,怕的是一进来就被摊薄。”
“这钱先养线,先补最关键的设备和工装,别想着到处撒。”
郭平点头:“明白,工作组这边也是这个意思。”
楚天河看着车间里正在忙的几个人,问道:“人心怎么样?”
郭平想了想,说道:“比前面稳了。尤其高卫东那条线收了以后,厂里那些等着看卖地的人基本没声了。原先几个中层也老实很多。老师傅这边不用说,劲头很足。年轻人那边还要带,但已经有人愿意真学了。”
这个答复其实已经不错了。
红虎厂不可能一下变成什么新厂。
它还是老厂,设备还是老,厂房还是旧,管理底子还是薄。可只要人心往干活上走,事情就还有得办。
楚天河点点头,往车间里走。
老张正拿着一份工艺卡和老周说话。
老周这两天还是不放心,时不时来厂里看看试单线。见楚天河过来,他也没停,先把那条参数跟老张讲完,才转头打了个招呼。
“楚市长。”
“进度怎么样?”楚天河问。
老周实话实说:“比预想顺一点,但不能急着放大。红虎这条线现在最大的问题不是能不能做,是持续稳定。前面几批如果都能稳住,再往后谈第二批、第三批才有底气。”
顾言听着,点头说道:“这话对。现在谁要是一上来就喊扩大产能,我第一个骂他。”
老张也接了一句:“我们也不敢吹。现在就把手上这口饭吃稳。”
这话让楚天河多看了他一眼。
以前老张说话里火气多,今天这句反而稳了。
这就是厂子慢慢回到正轨上的样子。
人不是不激动了,而是知道激动以后还得干活。
张世海这时候从检测台那边过来,手里拿着一件刚过检的小件,递给楚天河看。
楚天河接过来,看不出太细的门道,但他知道这东西不再是旧柜子里的老样件,也不是证明过去的东西。
这是现在做出来的。
这就够了。
张世海说道:“这件是小梁做的。”
小梁站在后头,听见这句,明显有点紧张,眼睛都往这边看。
楚天河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不错。”
就两个字,小梁脸一下红了。
张世海在旁边补了一句:“还差得远。”
小梁赶紧点头:“我知道。”
车间里几个人都笑了。
这种笑,和前面那种苦笑不一样,是有活干以后才会有的笑。
楚天河把那件小件还给张世海,又看了一圈车间。
“这条线先稳住。”
“别想着一口吃大,先把第一批、第二批都交明白。”
张世海点头:“明白。”
顾言也说道:“高卫东那边的事后面继续算,别让厂里再被那些烂事拖住。现在最值钱的是这条线,人、设备、工艺、钱,都往这儿先保。”
郭平立刻点头。
“已经按这个做了。”
几个人从车间出来的时候,厂区里那根烟囱还在冒烟。
这一次,楚天河停下来看了一会儿。
老张也跟了出来,看着那烟囱,忽然说道:“以前这烟囱冒烟,我心里还烦,总觉得厂里又在空转,烧一天算一天。现在看着,倒不一样了。”
顾言听见这话,问他:“哪里不一样?”
老张想了想,说道:“这回不是叹气了。”
这话说得有点土,可几个人都听懂了。
以前烟囱冒烟,像是在拖一天算一天。
现在冒烟,是有单子,有人,有机器在转。
味道不一样。
楚天河看着那点白烟,开口说道:“这回不是厂子在喘气。”
“是江城这口工业底子,又缓过来一点了。”
第四百五十四章 空会展,不如真工厂
红虎厂这边算是先站住了。
不是说一下翻身,也不是说这老厂从此就能一路顺风了,而是它最起码从“等死”那条路上拐出来了一点。设备保住了,第一笔试单回款到了,车间里头那股气也接上了。对楚天河来说,这就够了。
因为他本来也没打算把红虎厂写成什么奇迹。
老厂这种东西,最怕的就是一上来讲神话。现实里头能做成的,往往都不是神话,是先把最该保的那点东西保下来,再一点点往前拱。红虎厂现在,就是这么个状态。
可江城也不只有红虎厂。
前边平台那一锅乱账虽然收了一段,可那几家平台留下来的烂摊子,还摆在那儿。尤其是会展片区。
这个地方,前面顾言和楚天河都盯过。
看着很像那么回事。
馆修了,路修了,玻璃幕墙亮堂,周边楼也起了些,名字起得一个比一个好听,什么会展配套、总部基地、商务集群、服务带。可真往里走呢,就不太像样了。楼是空的,馆是空的,项目也是空的,很多东西都停留在“材料上挺好看”的阶段。
这种片区呢,最容易出一种病。
看起来体面,实际上里头没东西。
平台的人最喜欢这种地方,因为好讲。拿出去汇报,好看;招商手册一印,也好看;哪怕平时没几个人,拍几张夜景图,一样能讲得像那么回事。
可问题就在这里。
江城前面已经让这类“看着挺像、实际挺空”的地方拖过太多次了。文旅古城是一次,会展片区这边如果还继续走那套路,那前边城投这几刀,等于白砍了。
所以红虎厂一口气接上以后,楚天河脑子里头转的第一件事,不是再去看哪个老厂还能不能救,也不是继续围着平台收尾,而是想到了会展片区。
为什么?
很简单。
前面会展片区最缺的,不是楼,不是灯,不是大馆,是内容。
而红虎厂现在刚好就有了一个很合适的口子。
不是说把红虎厂搬去会展片区,也不是把会展馆改厂房,而是说,既然红虎厂、东江精工、华芯这些真有东西的企业线都开始往上走了,那会展片区后边是不是就该从“做样子”改成“摆真货”。
这才是市长该想的事。
不是哪个地方有空地就招商,哪个地方楼修起来了就等人填,而是把你手里这些已经有苗头、已经有活气的东西,拿去给整座城重新找一个落脚点。
所以这天上午,楚天河没先去市政府开会,而是直接叫上顾言和秦峰,去了会展片区。
顾言上车的时候还带着前一天红虎厂的那份线体运行简报。
他一边翻一边说:“红虎这边现在算是能看见路了。后边只要不飘、不乱、不自己作死,这条线就还能再往下走。”
楚天河点了点头。
“所以才得去会展那边看看。”
顾言一听这话,立刻把材料一合,抬头看了楚天河一眼。
“你是想拿红虎厂去把会展片区也拽回来一点?”
“不是拿红虎一个。”楚天河说道,“是拿红虎、东江精工、华芯这些真有货的,给那片地方换换味。”
秦峰坐在前面,听着没插嘴,可心里也明白这意思。
前面会展片区为什么像个空壳子?
因为里面摆的东西太虚。谁都在讲招商、讲总部、讲会展经济、讲外溢效应,可真落地的企业没几个,真转起来的产业链更少。最后馆很大,灯很亮,里头却空。
这和平台前面那套路子是一个味儿。
先把样子做足,再看后边能不能填。
可楚天河现在的想法,明显反过来了。
先把东西做出来,再给地方找位置。
车开到会展片区的时候,顾言先是没说话,等车停下来才冷不丁冒出一句:“这地方白天看着,比晚上还难受。”
这话一点没错。
晚上灯一亮,会展馆和周边那一圈楼看着还挺像那么回事。白天一看,问题全出来了。
广场大是大,可人少。
馆也亮,可门前空。
两边配套楼上有玻璃幕墙,楼下却没几家真开门的。远一点那几栋所谓商务楼,外头写着“国际商务中心”“会展服务基地”,可你仔细看就知道,里头很多都没怎么进人。
楚天河下车以后,先在广场边上站了一会儿,没急着往馆里进。
前面这地方他来过,也看过,也知道平台那边留了多少壳项目和空名头。可今天再看,味道又不一样。
因为前边城投那摊子一收,再看这片地方,很多东西就更清楚了。
不是条件不行。
是路走偏了。
你一个地方,靠会展能不能带起来,得看它后头有没有真产业撑着。要是什么都没有,就指着办几场会、拉几家空壳公司来挂牌,那最后必然就是这么个样子。
顾言站在旁边,也没急着往里走,先看了两眼门口那几块展会宣传牌。
“这个月办了两场会。”
“一个是婚博会,一个是车展尾展。”
“这种会不能说没用,但你指着它把整个片区养活,那就是做梦。”
楚天河嗯了一声。
“会展本身没问题。”
“问题是前面有人把会展当成壳。”
这话点得很准。
会展本来就只是个工具,不是饭。可平台和前面那帮人最会的,就是把工具当主角。好像馆盖起来了、展办起来了,后头项目自然就来了,人自然就进来了,总部也自然就落了。
这种事,偶尔碰一两个运气好,也许真能成。
可你真把它当路走,那就容易空。
前面江城在这个坑里,已经摔过了。
顾言这时候又接了一句。
“而且这片地方,后面原来那套思路最危险的一点,不在于空,在于它太像招商片了。什么都能往里装一点,什么名头都能往上贴,最后反而谁都不真。”
这话说得很实。
因为前面会展片区最爱讲的,就是“平台招商”。可你真问它招来什么了,它又说得含糊。问企业,它说总部;问总部,它又说落地;问落地,它又说正在对接。
说到最后,一片东西看着挺多,掰开都不实。
楚天河往前走了两步,抬头看着会展馆的玻璃幕墙,忽然说了一句:“这个地方,前边最缺的不是楼。”
“是厂味。”
顾言一听,先是一愣,随后就笑了。
“对。”
“就是这个意思。”
“前面平台最会搞的,就是让这种地方看着像国际会展区,结果走进来一点工业气都没有,只有招商图册和玻璃墙。你让一个真正干制造、搞装备的人来了,他待半天都嫌这地方轻飘。”
这句说得太准了。
会展片区想真正有用,首先得让它和真实产业接上。而江城现在手里头能接得上的,不就是红虎厂、东江精工、华芯这些刚刚被拉起来的真东西吗?
秦峰这时候也下车走过来了,看了眼周边那几栋楼,低声说道:“前面平台的人是不是觉得,这地方只要做得高档,企业自己就会来?”
顾言扯了扯嘴角。
“不然呢?”
“他们最爱干的就是这个。馆修漂亮,楼修漂亮,招商画册再印厚一点,剩下的就等别人自己往里跳。结果跳进来的,要么是空壳子,要么是想借这地方再卖一圈楼的人。”
这时候,会展片区工作组和原来平台留下来的人也赶过来了。
领头的是个副主任,姓马,前面一直在这边负责招商和项目协调。人不算坏,可身上那种“会展片区就该高大上”的味儿挺重。
马副主任一过来,先是客客气气地打招呼,然后马上就把最近的活动安排和平台招商情况往上讲。
“楚市长,最近会展馆这边虽然展会密度一般,但片区整体形象一直在维护。后边几场国际展和商务论坛我们也还在争取,而且配套楼宇招商这边,前面几家总部企业和服务机构也在持续对接……”
顾言一听这话,眼睛都快眯起来了。
还是老一套。
形象维护、国际展、商务论坛、总部企业,对接、争取、持续推进。每个词都不算假,可合在一块儿,就是没东西。
楚天河也没顺着他的话继续往下问,而是直接说道:“会展馆里头现在空着几个厅?”
马副主任明显愣了一下。
“这个……平时会做轮换维护,有几个厅暂时未排期……”
“配套楼入住率多少?”
“目前还在培育期……”
“培育什么?”顾言直接插了一句,“培育空楼养灰?”
马副主任脸一下就有点发热。
他其实也知道,现在还拿“培育期”这三个字说事,味儿有点不对。可问题是,他前面就是照着这个思路做的,现在楚天河突然过来,开口先问馆空不空、楼满不满,他一时间也只能往回绕。
楚天河这时候看着那片楼,又看了眼馆前空着的广场,语气很平。
“会展片区以后,不能再按前面的路子走了。”
马副主任一听,心里先是一紧。
因为这话一出来,就说明市里又要动这片地方了。
前面平台那锅事他也看见了,谁都知道楚天河动起来是真动,不是嘴上压压。所以这会儿他最怕的就是,前面那一套“高端会展、总部商务、片区形象”全让人一刀给切了。
顾言这时候顺着往下说:“这地方前边看着像会展区,实际上像个空架子。没有厂、没有线、没有真东西,就指着几场会和一堆玻璃楼,能养谁?”
“空会展,不如真工厂。”楚天河看着那片馆和楼,淡淡说道。
第四百五十五章 能看见真东西的地方
会展片区这个地方,前边平台的人其实没少往里砸钱。
馆是新馆。
路是新路。
玻璃幕墙擦得也亮。
你要是真开车从外头绕一圈,再看看宣传图册,说实话,第一眼印象还挺像回事。尤其是晚上灯一亮,几个馆和周边几栋配套楼一块儿泛光,看着确实有点“现代服务业中心”的意思。
可问题也就在这里。
它太像回事了。
像得有点假。
因为一个地方是不是有活气,不是看玻璃亮不亮,也不是看楼修得高不高,而是看里头到底有没有东西。会展片区前边最大的问题,就是有壳没肉。楼和馆是有了,可里头真能转起来的产业、真能留住人的企业、真能往下生订单的口子,太少。
所以楚天河那句“空会展,不如真工厂”一说出来,马副主任脸色就有点变了。
倒不是说他觉得这话完全不对,而是这话太直接,把会展片区前面几年最不好看的地方给说出来了。
因为他这几年就在这片地方打转。
对外讲的时候,讲的都是展会经济、会展带动、总部导入、商务配套,听着都不差。可他自己心里也清楚,这些东西真正落地的没几个。很多时候,一个展办完,馆一空,片区又跟着空。后边那些楼你要是真进去走走,才更明显,很多楼层连灯都不常亮。
顾言站在边上,看着马副主任那副想接又不太好接的话,心里其实挺清楚这人难在哪儿。
因为他不是那种坏得冒烟的人。
他更像是前面那套路子里的执行者。平台让讲什么,他就讲什么;平台招商要什么名头,他就往哪边凑。时间一长,自己都快信了,好像只要这个地方讲得够高端、够国际、够商务,后边总能慢慢填上。
可惜,现实里头很多地方不是这么填起来的。
尤其是江城这种有工业底子的地方,你真想让一个片区活,不能只靠会和楼,得有东西。
而这个“东西”,前边平台最不愿意讲。
因为它最难,也最不像样子。
你讲厂,讲产线,讲试制件,讲装备配套,没那么体面,也没那么容易拿出去吹。可偏偏就是这些,才最能让一个地方真的转起来。
所以顾言这时候没再顺着招商和会展那套话往下聊,而是直接换了个问法。
“马主任,我问你,这片地方现在最值钱的是什么?”
马副主任一愣。
他本来还在准备怎么解释这边招商不算差、展会也还在继续排、后边总部楼宇还在接触。结果顾言这一问,他反倒不知道怎么答了。
“这个……楚市长、顾主任,会展片区最大的价值,其实是在综合平台功能和区位。它一方面是对外展示窗口,另一方面也具备未来承接高端商务、服务业和相关产业配套的基础……”
顾言听完,脸上那种“又来了”的神情一下就出来了。
“你看,你们最会说的就是这个。”
“平台功能、区位基础、未来承接、高端商务。听起来没一句错,可你要真拆开问,哪个是真的?”
这话一出来,马副主任明显有点挂不住。
因为他知道,顾言不是在抬杠,是看明白了这地方的问题。
这种地方最怕的,就是句句都对,句句都虚。
楚天河没让这场面一直卡在这儿,而是往前走了几步,抬手指了指会展馆一侧那片配套楼。
“这几栋楼,前边本来想装什么?”
马副主任立刻跟上去,赶紧答道:“前边是想着引总部、引商务服务企业,再配一点会展上下游资源……”
“结果呢?”楚天河问。
“结果……”马副主任顿了一下,“结果实际落地比预期慢。”
顾言一听,差点笑出来。
“慢?”
“你这也太会挑词了。”
“有的楼层连灰都没人踩,外头牌子倒挂得挺满,这叫慢吗?这叫空。”
这话说得不好听,可一点没偏。
会展片区前边那些所谓总部楼,说是说引企业,实际很多是靠关系挂牌,或者干脆是先挂个名字再说。还有一部分呢,是招商手册做得好看,前期拿来凑数,后边根本没进人。
这种玩法,前面平台的人最熟。
因为好看。
可真要说起来,一点用没有。
楚天河走到其中一栋楼前,看了眼楼下那几块“国际商务”“产业服务”“会展配套”的牌子,又抬头看了看楼上的窗户。
白天这么大太阳,亮灯的没几层。
这就很说明问题了。
他回头看向马副主任。
“你们前面是不是觉得,这地方只要做得高档,企业自己就会来?”
这话问得很平,可马副主任一时没法接。
因为说到底,前边这片地方确实就是按这个思路在做的。
先把馆和楼做起来。
再把广场、路和玻璃幕墙做漂亮。
宣传册印厚一点,招商话术讲大一点,后边就慢慢等企业往里进。
这种逻辑,在纸上和会上都挺好讲,可真到地上走一圈,就会发现问题很大。
企业不是游客。
真干活的人也不是来拍夜景的。
你一个地方想让人待,得有产业链、有上下游、有活路。可会展片区前边恰恰最缺这个。
顾言这时候又往前补了一句。
“你们前面总觉得会展是主角,楼是配角,企业来了以后自然会被这地方带动。”
“可问题是,会展本来就只是个壳,得靠后头有东西撑着。”
“没有工厂,没有线,没有真项目,没有真订单,会展馆再大,最后也就是办几场热闹会、留几张照片,然后继续空着。”
这句话说到这儿,味就很重了。
因为它把前边平台那一整套思路,都给踩到了。
平台那帮人最爱干的事,就是把“壳”做得特别漂亮,然后等着“肉”自己长出来。可现实里头,肉不会自己长,你得先有东西往里放。
会展片区现在最缺的,就是这个。
马副主任听着,脸色也慢慢收起来了。
他这人不算笨,前边是习惯了那套会展和招商主管的说法,时间久了自己都在往那个方向想。现在楚天河和顾言站在这地方把话挑明,他心里其实也有点醒。
“那楚市长的意思,是会展片区以后不再单走商务和展会路线了?”他问。
“会展还做。”楚天河说道,“但不能光靠会展。”
“江城不是没工业底子,也不是没真东西。前边红虎厂、东江精工、华芯这些线都起来一点了,结果会展片区这边还是一口空壳。那就不对。”
顾言听到这里,点了点头。
“对,就是这个意思。”
“前边最蠢的地方就在这儿。江城手里不是没牌,是有真牌不用,天天抱着玻璃幕墙和招商画册讲故事。红虎厂那边样件、试单、工艺线都是真的,东江精工和华芯手里的东西也都是真的。你会展片区后边不去接这些,反而天天盯着几个空壳总部和会展服务公司,那不就是拿真钱养假热闹?”
这话一落,马副主任心里也差不多明白了。
楚天河这次来,不是来看会展馆还空不空的。
是来给这片地方换路子的。
而且看这个意思,后边这路子也不会是什么太花的东西。说白了,就是让会展片区从“先做样子再找东西填”改成“先拿真东西进来,再让这片地方往外发力”。
这时候,秦峰在一边也插了一句。
“这地方前边是不是还留了不少展位资源和配套办公,平时空着?”
马副主任赶紧点头:“有一些。”
“那正好。”顾言接过去说道,“后边先拿来做真展和真对接。”
“红虎厂、东江精工、华芯,还有能接上配套的几家企业,先把样件、工艺、试制能力摆进去。别一上来就讲国际展、总部企业,先把真东西摆上去再说。”
这话一说,味道就更实了。
因为它不是再讲一个大概念,而是已经开始往下落了。
会展片区这边前面最不缺的,就是概念。
现在最缺的,反而是落法。
楚天河也看着那片楼和馆,慢慢说道:“这地方最缺的,不是玻璃幕墙。”
“是厂味。”
“有了厂味,会展才不是壳。”
“有了真东西摆进去,楼和馆才不是空着给自己看的。”
这句话说完,几个人都没再往下接。
因为这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会展片区后边,不再是什么都想装一点的空壳区了,而是要先拿真产业、真工艺、真试制线,给这个地方换血。
马副主任站在旁边,沉了几秒,终于问了一句。
“楚市长,那后边这片地方,是不是得重新排一遍了?”
楚天河点了点头。
“重新排。”
“前边那些讲得太漂亮、落不下来的,先往边上放。”
“会展片区以后,不再是拿来讲给别人听的地方。”
“得先变成别人来了能看见点真东西的地方。”
第四百五十六章 有人想借展卖楼
会展片区这条路,楚天河一旦把方向掰过来,味道马上就不一样了。
前面平台最会讲的,是会展经济、总部经济、商务配套、国际窗口,这些词本身没什么错,可一旦它们跟真产业、真项目、真企业脱开了,就很容易飘。飘久了以后,片区里头最先长出来的,就不是活东西,是空壳。
空楼。
空展。
空招商。
还有一套看起来样样都在推进、实际谁都落不下来的招商话。
可如果你真把红虎厂、东江精工、华芯这些手里有活、有工艺、有试制能力的东西往里带,味就全变了。
因为这就不是“有没有灯光秀”“有没有国际论坛”的问题了,是你这个地方后边到底有没有东西撑着。
这种变化,马副主任他们那帮人还在琢磨,可外头另外一批人,闻得更快。
就是地产商。
特别是那种前几年最爱借着一个新片区、一张新规划、一句新口号,就开始往上贴“配套”“人才社区”“商务公寓”“产城融合”这些词的人。
这类人最灵。
因为他们盯的不是片区将来真长什么,是片区这时候有没有一层新壳能用。
会展片区前几年为什么一直有人惦记?
道理很简单。
馆子修起来了。
路修起来了。
周边那一圈楼和地,也已经有了个像样的架子。前头要是真顺着“高端会展商务配套”往下走,后边最容易混进来的,就是地产。
而且不是普通住宅,是那种最会包装的地产。
名字一个比一个大。
什么商务公寓、人才社区、会展服务带、创智住区。
听起来都不算错。
可真要说实话,很多最后还是卖楼。
所以楚天河这边刚把会展片区“先把真东西放进来”的话放出去没两天,卓信置业的人就来了。
这家公司,江城人不算特别熟。
不是本地最大那拨地产商,但在会展、商务区和新区配套上,前几年挺活跃。说白了,就是特别会踩风口。哪儿一有新概念,它就能赶紧凑过去,拿最会包装的那一套词,把自己包成“城市发展合伙人”的样子。
卓信这次来,也是这个路数。
带来的方案厚厚一摞,封皮做得比很多招商手册都漂亮,标题更是响亮。
《江城会展片区综合服务提升与产业生活配套一体化方案》。
名字一看就很会。
你单拎哪几个词出来,都好像挺高级。可真要说清楚它要干什么,往往就得翻好几页以后,才能看见那一条小得不能再小的字。
商务公寓。
人才社区。
综合生活服务配套。
这些词搁别的地方不一定有问题,可放在前面的会展片区,就很敏感。因为这地方前头就是太爱讲这些“听着不像楼、实际还是楼”的话了。
顾言看到这份方案的时候,先没说话,先翻。
翻了三页,就笑了。
“行,又来了。”
楚天河看了他一眼:“怎么说?”
顾言把方案递过去,指着其中几页说道:“你看这套话,是不是特别熟?”
“前面讲会展片区服务升级。”
“中间讲产业人才留驻需求。”
“后面讲商务公寓、社区服务和展示配套一体化。”
“听着是给片区做服务,实际上就是先拿片区未来产业和人才需求当名头,后边再把楼一卖。”
这话一点没夸张。
因为地产最爱干的就是这个。
真要直接上来讲住宅,太俗,也太容易被看出来。可你包装成“人才住区”“商务服务”“产城配套”,一下就高明了不少。回头真要有人质疑,它还可以说自己是服务片区发展,不是单纯卖楼。
卓信这次带队来的是个副总,姓何,四十来岁,说话挺利索,人看着也精。
这种人呢,一看就知道是专门跑政府关系和产业包装的,懂政策,也懂什么话该怎么说,最会给一个地产项目外头包一层“服务城市发展”的皮。
他坐在会议室里,一边推方案,一边语气很稳。
“楚市长,我们卓信不是传统住宅开发公司,这一点前面市里应该也有所了解。会展片区未来要做高端装备展示、技术对接和产业服务,我们其实非常认同。可越是这样,越不能只讲工厂和展馆,还得有产业配套和人才落地的承载区。”
这话说得就挺会。
你要是不细想,还真容易觉得挺有道理。
会展片区以后要接产业,那总得有人住、有人办公、有人配套吧?
问题就在于,卓信这些人最会的,就是从“确实需要一点配套”,一路滑到“我先给你盖一片楼”。
所以顾言一听,眼皮都没抬,先问了一句:“那你们的‘承载区’,到底承载什么?”
何副总笑了笑。
“首先,是产业人才。比如红虎厂、东江精工、华芯以及后面可能导入的配套企业,年轻工程师、技术管理和中高端服务团队,都需要更优质的居住和生活服务空间。其次,是会展配套办公。再往后,如果会展片区产业链起来,还可以自然导入总部企业和服务机构。”
这套话,还是很顺。
而且他把红虎厂、东江精工和华芯都顺手拎进来了,这就更显得他像是在“顺着楚市长的思路”说事。
可顾言听完以后,反而更确定了。
因为越会这么接话,越说明对方是盯着新口风来的。
不是他真认这个路子,而是他知道市里现在往哪边拐,所以赶紧把自己方案也往这边贴。
楚天河这时候也没表态,只是顺着往下问:“你们想做什么?”
何副总立刻翻到后面几页。
“我们初步想法是,在会展片区外围导入一个综合配套组团,包含小体量商务公寓、人才生活社区、产业服务中心和会展公寓。这样一来,片区既有会展功能,也有产业留人功能,整体就活了。”
这话一说完,顾言差点没乐出来。
他现在算是看明白了。
这些地产商脑子里最灵光的地方就在这儿。
你讲展,他就讲会展配套。
你讲产业,他就讲人才社区。
你讲工厂,他就讲服务中心。
反正说到最后,总能绕到楼上去。
而且最烦人的,是他每句话都不算错。
因为片区后边确实得有一点生活和服务功能。可卓信这种人最会的,就是把“一点”说成“一大片”,把“必要配套”说成“先卖一圈”。
所以顾言没急着反驳,而是先往方案后头翻。
越翻,脸色越凉。
因为后面那几页终于把真正的东西露出来了。
商务公寓占大头。
人才社区占一块。
服务中心和展示功能反而最小。
换句话说,前面所有产业和会展的话,都是壳。里头真正最重的,还是楼。
他把方案一合,往桌上一放,抬头看着何副总。
“你们这不是来办展的。”
“是来借展卖楼的。”
这话一出来,何副总脸上那点稳差点没挂住。
因为这话太准了。
但他毕竟是做这行的,立刻就往回拉。
“顾主任,这么说就有点误解了。我们做的是产城融合,不是简单住宅开发。会展片区后边真要有产业落地,就一定要解决居住、办公和生活服务,不可能让所有人都在外面住、外面跑。”
这话说得仍旧很像回事。
可这回楚天河没再跟着他讲“配套是否必要”,而是直接问了另一个问题。
“你们说会展片区后边要有产业落地。”
“那企业呢?”
何副总一愣。
楚天河继续问:“你方案里提到的装备制造展示、配套导入、会展服务承载,具体是哪几家企业?”
“这个……片区后续招商……”
“试制平台呢?”楚天河又问,“高端装备、精密机械、辅件和工装的展示与转化,谁来做?”
何副总嘴唇动了动。
这就没法答了。
因为卓信手里压根没有企业。
也没有产业链。
他有的只是地、楼和一整套会说话的方案。
这些东西前面如果楚天河还没把会展片区路子说清楚,那也许还能糊弄一阵。可现在方向已经明了,你再拿一堆楼去讲“服务产业”,就显得虚了。
顾言这时候把方案翻到最后那张用地测算表,手指在上面点了点。
“人才社区、商务公寓、综合服务住宅化产品。”
“说白了,不还是卖楼吗?”
何副总脸色这下是真有点难看了。
可他还不想放弃。
因为会展片区这地方,在他眼里就是一块香肉。前边平台做空了,正好后边能拿“新路子”再重新包一层。只要今天这口子一开,后边先圈一块地,拿下第一阶段,后面就好办。
所以他仍旧硬着头皮说道:“楚市长,我们不是没有产业思维。恰恰相反,我们是想替片区补上最短的那块板。你不能只让工厂进来,不让人留得住吧?”
这话讲得已经有点急了。
顾言听到这里,反而笑了。
“谁说不让人留了?”
“问题是,你现在连‘人’都还没来,就先把楼的算盘打明白了。”
“红虎厂、东江精工和华芯这些线,前面才刚有起色。会展片区后边真往这路上走,也得先看东西能不能摆得住、企业能不能落得住、展和单子能不能对得上。你这倒好,前面厂味都还没冒出来,你先把公寓图画好了。”
这一下,何副总也有点急了,表情都不如前面稳。
“顾主任,我们企业也是讲回报的。总不能让我们只做配套、不谈收益吧?”
这话一出口,会议室里气氛反倒更明了了。
因为话到这儿,总算不装了。
说到底,卓信就是看上了会展片区这块地方,觉得前面有新故事可讲,后边楼就更好卖。
前面那些会展、产业、人才、服务,都是皮。
真正的心思就在“回报”两个字上。
楚天河看着何副总,语气很平。
“企业讲回报没问题。”
“但你得先告诉我,回报是从哪儿来的。”
“从产业来,还是从卖楼来?”
何副总这回没法再接。
因为楚天河已经把话问死了。
如果他说从产业来,那手里就得有企业、有项目、有试制平台、有真实承接能力。卓信没有。
如果他说从卖楼来,那前面这一套皮就全白包了。
顾言在旁边看着,心里差不多就定了。
这帮地产商的路数,永远都是这样。哪儿一有概念、一有片区、一有新路子,他们就想第一时间扑上去,先用产业和会展把自己包一层,再慢慢把楼往里塞。
前面城投和文旅那一套已经够恶心了。
现在会展片区刚想换口气,这帮人又来了。
想到这儿,顾言脸色一点点冷下来。
“你们前面那套路子,在别的地方也许还能混一混。”
“在江城现在这个节骨眼上,省省吧。”
他把方案往何副总面前一推。
“会展片区后边是要重新做,但不是给你们这种人拿来借产业卖楼的。”
楚天河也没再绕,直接把话定了。
“卓信这方案,不谈了。”
第四百五十七章 不给空壳留位置
卓信置业那套“产城融合、人才配套、商务公寓”的方案一被推回来,会展片区这边的风向就更明显了。
前边平台留下来的那帮人,原来心里多少还存着点念想,觉得楚天河前面讲“厂味”、讲真产业,未必就是要把片区真往这个方向上拽,说不定讲两天还是要回到老路子去。毕竟这几年,大家最熟的就是那套会展、招商、配套、楼宇联动。说白了,空就空点,但好讲、好看,也省事。
可卓信这事一压,味就不一样了。
因为这说明楚天河不是嘴上说一句空会展、不如真工厂,然后回头还照着楼去做。他是真不想再让这片地方继续做“看着挺高级、其实全是空壳”的那套了。
所以会展片区工作组那边,很快就又开了个会。
会场不大,人也不算多,主要就是片区现有几个负责人、展馆运营公司的人、招商口的,还有工业口、新区办和国资那边派过来的几个人。
这种会,按以前那套路子,往往开起来就会很飘。
先讲平台定位。
再讲会展经济。
再讲片区价值。
最后落到招商思路和服务升级。
说了半天,好像每一句都很像回事,可回头你再问一句,下个月这里具体干什么,谁来,摆什么,签什么,很多人又说不上来。
可这次不一样。
楚天河一坐下来,先把话说死了。
“今天不讲片区愿景,不讲国际化,不讲总部导入。”
“就讲一件事。”
“第一场真展怎么做。”
这句话一出来,台下几个人表情就变了。
尤其是会展馆原来的运营总监,姓常,前面一直是做大型活动和招商推介口的。一听“第一场真展”,心里第一反应就不是兴奋,而是犯嘀咕。
因为在他看来,会展馆最重要的,一直是规模和声势。
你办展,得有展商多、展位多、人多、媒体多,最好还有国际嘉宾、论坛、大会、签约,这样才像样。现在楚天河一句“真展”,听着好像不大,也不热闹,反而有点像不懂会展的人在瞎定方向。
所以常总监先开口了。
“楚市长,片区这边办展,当然是好事。可如果是第一场展,我个人还是觉得,规格和影响力得先做出来。会展馆好不容易建立起一点城市形象,这时候如果只是做一个小而散的工业对接展,会不会显得不够高端?”
这话说得挺像回事。
而且也很符合前面平台那帮人的脑子。
他们总觉得,会展馆首先得“像会展馆”。什么叫像?就是亮、满、热闹,最好照片拍出来就能发新闻,别人一看就觉得江城会展经济起来了。
至于展里头有没有真东西、企业来了以后能不能谈出活,反而是第二位。
顾言一听这话,就知道老路子又出来了。
他往椅背上一靠,手里转着笔,没立刻说话。因为他知道,这种时候,越直接给人怼回去,对方越容易说你不懂会展规律。最好的办法,是先让他把话讲完,后边再一条一条给他拆。
果然,常总监继续往下讲。
“比如说,如果要体现会展片区后边的产业导入能力,我们其实可以从更大的方向上做。像智能装备、未来制造、数字工业这一类,先把概念拉起来,再通过论坛、峰会和项目集中签约,把人气和层级先带起来。等这个牌子立住了,后边不管是企业落地,还是服务配套,都更顺。”
说到这里,他自己都觉得讲得挺完整了。
因为这就是前面会展片区最常用的打法。
先立名头。
再做气势。
然后靠热闹吸人。
这套话,外人听着也确实容易上头。因为它听起来大,也有面子,好像一下子就把会展馆抬到了一个挺高的位置。
可楚天河没接,而是看向顾言。
“你说。”
顾言听见这话,才把笔一放。
“常总监,你这套说法前边片区是不是已经试过很多次了?”
常总监一愣。
“会展片区前面几年的方向,基本都是这么走的。”
“那结果呢?”顾言问。
“结果……会展本身需要时间培育。”
“又是培育。”顾言笑了一下,“我现在一听这两个字就头大。你们这些人最会干的,就是把没东西,说成在培育;把空着,说成在蓄势;把没有人来,说成是在等风口。”
这几句话一出来,常总监脸色就有点发热。
因为顾言说得很直,也确实踩在点上了。
会展片区这些年,很多空和虚,最后都被“培育”这两个字给糊过去了。今天没企业,后天可以有;今天馆空着,明年就能热;现在人不多,是因为还在养。可问题是,养来养去,到最后很多东西还是空的。
顾言看着他,继续说道:“你讲高端、讲层级、讲国际范儿,这些都没错。可你前提得有货。”
“江城现在会展片区最大的问题,不是展不高端,是馆里摆不出真东西。”
这话一说,楚天河点了点头。
“对。”
“第一场真展,不是拼排场。”
“是先把能落地的东西摆进去。”
台下招商口一个副主任这时候也开口了。
“楚市长,如果是这样的话,会不会影响片区整体外部观感?毕竟会展馆前期招商和对外宣传,一直走的是高端服务业和国际会展中心路线,现在突然转成偏工业配套和样件展示,外头会不会觉得我们层级下去了?”
这个问题问得也挺现实。
因为很多地方最怕的就是这个,怕自己一旦不讲高端服务、不讲总部经济,转头去摆工厂样件、讲试制对接,外头人会觉得这地方“土”了。
顾言听到这里,反而笑了。
“你知道什么最土吗?”
那副主任愣了一下:“什么?”
“空。”顾言说道,“展馆空着最土,楼里没人最土,招商册子印得比电话本还厚,结果一问签了什么,全是壳,那才叫土。”
“你前面讲了几年高端,讲出什么来了?馆空着,片区空着,卓信那种卖楼的倒是闻着味先来了。”
“现在好不容易江城手里有红虎、东江精工、华芯这些真东西,反而不敢摆进来?怕掉档次?那你们这会展馆后边是给谁用的,给照片用的?”
这几句话,说得很重。
可没人真能反驳。
因为前面会展片区就这个毛病。越怕显得“低端”,越容易空。最后假装自己在等高端,实际上把真正能转起来的东西都挡在了门外。
楚天河这时候把话接过来,定得也很实。
“第一场展,不求大,不求热闹,不求嘉宾名单好看。”
“就求三样。”
“有真企业。”
“有真设备。”
“有真单子能谈。”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空壳不进,摆拍不进,只来混展位、混关系的,也不进。”
这句话一出口,屋里就更安静了。
因为这个规则一出来,前面很多默认的玩法就被堵死了。
以前会展馆最爱干的事情,就是把摊子铺满。哪怕来的是空壳公司、假招商机构、什么都没带的服务商,先填满再说。只要馆里看着热闹,照片拍出来像回事,后边就都好讲。
可现在楚天河定的,是反过来的。
宁可少,也得真。
这就不是会展公司和招商口最熟的路子了。
常总监沉了几秒,又试着问了一句:“那这第一场展,具体往哪边收?”
楚天河直接说道:“高端装备配套展。”
“不是大而全的工业博览会,也不是什么国际论坛。”
“就是把红虎厂、东江精工、华芯,还有周边几家真有配套能力的企业摆进来,再请有采购需求和技术需求的人来对接。”
“说白了,这不是给媒体看的,是给能下单的人看的。”
这话说得很直。
也一下把会展和产业之间那层最实在的关系讲明白了。
展馆不是面子。
是接口。
你要是能让做的人和买的人坐下来,展馆就有用。要是只让记者、主持人和一堆拿着册子拍照的人站一屋子,那馆再大也空。
顾言这时候也顺着往下补。
“红虎厂那边前面试单不是过了吗?东江精工和华芯手里也都有货。再加上周边几家能做辅件、工装和检测的厂,这第一场展,不愁摆不出来。”
“可要注意一点,位置不能乱给。”
“前边那帮靠关系占展位、混资源的公司,一律往外清。空壳公司、只会发名片的服务中介,还有那些拿着ppt到处讲未来的,别进来。”
这话一落,台下几个人都不太说话了。
因为他们都知道,会展片区前面最喜欢的就是这一类。挂个牌,摆个展位,拍几张照片,后边说自己“深度参与产业对接”。可真问他参与了什么,半天又说不清楚。
楚天河看着几个人,又把话说得更明白了一点。
“第一场真展,不给空壳留位置。”
第四百五十八章 展馆里,样件比嘴管用
会展片区这第一场展,前面话是说出去了。
不讲排场。
不拼嘉宾名单。
不靠空壳公司、假总部、花里胡哨的展台把馆子填满。
就摆真东西,接真需求,谈能落地的单。
这种路子,说起来不难,真做起来也不算多复杂。可问题是,会展片区前面几年走惯了另一套,现在突然把方向掰过来,很多人心里其实都没底。
尤其是常总监和那帮原来做会展运营的人。
因为他们前面最懂的,就是把场子做得热闹、好看、像回事。你让他们布灯、排动线、安排媒体、做画册,他们熟。可现在楚天河要的这一场“真展”,不靠那些。说白了,人家来的不是看热闹的,是带着图纸、带着参数、带着技术需求来找东西的。
这对会展片区来说,是新活。
也是最不体面的活。
为什么这么说呢?
因为这种展,外人一看,没什么气势。
没有锣鼓喧天。
没有一堆穿西装的人端着名片满场乱走。
展台也不花,背景板也不大,媒体镜头来了可能都不知道先拍什么。可真正懂的人一进去,看的是样件、工艺、材料、参数,还有你车间到底有没有那口气。
所以这场展,前面几天准备的时候,常总监心里就一直犯嘀咕。
他嘴上不说,可底下人都看得出来。
因为前面一摆台的时候,他就问过一句:“要不要再把背景和宣传词做亮一点?至少得有点科技感和国际感。”
顾言听见以后,头都没抬,直接回了一句:“你先把真东西摆上去,别让一进馆看见的全是字和灯。”
这话把常总监噎得不轻。
可也没办法。
因为现在这片地方,不是他说了算了。
展开始那天,楚天河去得不算太早。
他不是去看开馆热不热闹的,是想看一看,第一批进馆的人到底是不是来办正事的。说白了,这场展成不成,不看台面看里子。
车到会展馆门口的时候,外头人不算多。
和以前平台最爱办的那种展完全不一样。
前边那种展会,门口得有拱门,有条幅,有人迎来送往,还得有签到背板和媒体区。今天没有。就几块简单的指示牌,写着“高端装备配套对接展”,底下标着馆号和几家重点参展企业。
常总监站在门口,一看见楚天河的车过来,赶紧迎上去。
他今天穿得也不那么像前几次开大会时那样正式,西装没打领带,可脸上那股紧张还是压不住。
“楚市长,馆里都准备好了。”
楚天河点点头:“人来得怎么样?”
常总监想了想,说得挺谨慎:“不算特别多,但比我预想的实。前面预约来的采购和技术人员,基本都到场了。还有几家原来没明确答复的,也派人过来了。”
这话其实已经说明问题了。
会展这种东西,有时候人多不一定是好事,尤其是这种对接类的展。你真要搞得跟赶集一样,里头鱼龙混杂,反而把真正想办事的人挤没了。
顾言这时候也下了车,抬头看了眼门口的指示牌,问了一句:“记者呢?”
“来了两家本地媒体,还有一家行业刊物。”常总监说道,“都按你们前面要求,不安排集中采访,不打扰技术对接。”
顾言点了点头。
这也是前面定下来的规矩。
第一场真展,不给空壳留位置,也不给纯拍照留太大地方。你媒体想拍,可以拍,但别把展馆又搞成背景板。
几个人进馆以后,里面的味道一下就出来了。
馆不算满。
可它和前面会展片区那种“看着热闹、实则空”的状态完全不一样。最明显的一点,就是安静。
不是没人,是没有那种乱哄哄的虚热闹。
展区里有人在走,有人在停,有人在问,可大家说话声都不高。很多人到了展台前,不是先拿宣传册,而是先盯样件。还有几个是带着图纸和小本来的,一边看,一边记。
这就对了。
会展馆里最怕的不是安静,是空。
像今天这种安静,反而说明来的大多都不是闲逛的。
红虎厂的位置在中间偏里一点。
这个安排,也是楚天河点过头的。前面常总监一开始还想把红虎放到馆口,好让“老厂重生”有个冲击力。顾言没同意。原因很简单,真来办事的人,不会因为你摆在门口就多看两眼。他只会因为你东西行,走进去也会停下。
所以红虎的位置不算最显眼。
但样件摆得最实。
没有过多包装。
就是一组试制件、几件老底子代表样件、一块工艺说明板,再加上张世海、老张和两个年轻工人。
这种展台,搁以前会展片区那套标准里,甚至有点寒酸。
可今天偏偏最招人。
楚天河过去的时候,张世海那边已经围了三个人。
一个看着像采购,手里夹着文件袋。
一个像技术人员,戴眼镜,正拿着一件支撑件细看。
还有一个,年纪稍大些,站在旁边听得很认真。
张世海讲得不快。
他这人本来就不爱扯那些虚的,所以来问的人越是专业,他反而越稳。你问他件怎么做的,他就讲哪道工序最难;你问他为什么这个位置做成这样,他就讲热处理和受力;你问他现在能不能稳做,他就讲哪些能、哪些还要再看。
这种说法,对外行可能没那么带劲。
可对真懂点行的人来说,反而最信。
因为这里边没有吹,也没有绕。
那个戴眼镜的技术人员一开始明显只是顺手看两眼,后来慢慢就不走了,手里的图纸都掏出来了。
“你这个导轨面,前面配的是哪类工装?”
张世海看了一眼,直接答:“前几年老工装还能用一部分,现在如果重新起批量,得再做一套新的辅助工装,不然效率和稳定性都差点。”
那人点了点头,又问:“热处理后这一圈应力释放,你们靠的是师傅经验,还是有稳定参数?”
这个问题一问,旁边那个采购都抬头看了他一眼。
因为这就不是随便聊聊了,是开始往能不能真正合作上问了。
张世海没急着答,而是把旁边那张工艺说明翻了一页,指着其中一条记录说道:“以前靠经验多,现在试单之后,参数我们已经重新记了。老周他们也帮着一起看过,后边要真接量,参数还能再收。”
这话说得很稳。
不是说“肯定没问题”,也不是说“我们都懂”。而是告诉对方,原来有老经验,现在也在把它往新参数上收。
这一下,那技术人员眼神就更认真了。
顾言站在不远处看着,心里其实已经松了一点。
因为这说明第一场展最关键的那步,成了。
红虎厂不是靠故事吸引人,是靠工艺把人留住了。
旁边的东江精工那边也不差。
张得志今天没亲自来,可派来的那位工艺负责人也挺能讲,而且东江精工的东西比红虎更新一点,展台上摆的工装和夹具更“现代”,所以也围了不少人。华芯那边则稍微冷一点,但来问的人都偏细,尤其是两家做装备控制系统的企业,对它那些辅件和封装配套挺感兴趣。
常总监跟在楚天河旁边,眼睛一会儿看这边,一会儿看那边,脸上那股原本绷着的劲,慢慢变了。
前面他一直担心这展不够“高端”,不够“像样”。
可现在馆里虽然人不多,却没有空的展台。每个展位前边,至少都有真正想问事的人。更关键的是,前面会展馆最怕的那种“人来了,拍两张照,拿本册子就走”的情况,今天明显少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安静、但也更实的热闹。
这热闹不在喊。
在问。
在看。
在拿图纸对。
在翻材料对参数。
这种场景,前面会展片区其实很少有。
他想到这里,忍不住低声说了一句:“还真不一样。”
顾言听见了,看了他一眼。
“现在知道了?”
常总监点了点头,倒也没硬顶。
“前面我们老觉得,人得多、展位得满、背景得大,才叫像样。今天看下来,反而是这种更实。”
这话说得挺诚恳。
因为他是真看明白了一点东西。前面那种热闹,很多时候是给镜头看的,热得快,凉得也快。今天这种不吵不闹的对接,才是真的能留下东西的。
楚天河这时候没接他们的话,而是又往里走了走。
再往里,果然有几家老路子上的空壳公司想混进来。为什么说是混呢?因为他们来的时候,展品没什么,资料倒挺厚,话术也都差不多,一张嘴就是“智慧工业解决方案”“综合服务平台”“全链路赋能支持”。
说实话,这种词前几年会展片区里太常见了。
你真要问他做什么,他又很难讲明白。可你要是不问,他又总能把自己说得挺有存在感。
不过这回,门口审核那边就没给他们太多机会。
前面楚天河已经说得很清楚了,第一场真展,不给空壳留位置。所以名单外的人、展品不明的人、没有实际工艺能力支撑的公司,想随便混进来,基本不可能。
这就把前面很多惯例给破了。
因为以前会展最喜欢的,就是凑数。只要人来了、有展位、有牌子,先算热闹。现在不一样了,楚天河宁可少一点,也不想让一帮没东西的人进来把味道搅坏。
走到馆中央的时候,顾言忽然停了一下。
他往红虎厂那边看了眼,又看了眼东江精工那边几个围着样件不走的技术人员,低声说了一句:“你看,样件比嘴管用多了。”
第四百五十九章 卓信置业,终于露了狐狸尾巴
会展片区这场真展一办,很多事情就开始变味了。
最先变的,是常总监和那帮原来做会展招商的人。
前面他们总觉得,会展这东西就得讲排场、讲层级、讲热闹。馆里人一多,照片一拍,媒体一发,招商册子上再挂几个“意向合作”“集中签约”,这场展就算办成了。
可这次不一样。
人不算多。
馆里也不算闹。
可偏偏红虎厂、东江精工、华芯那几个展台边上,围着的人一波接一波地问。不是看热闹,是掏图纸、记参数、留联系方式,甚至现场就把后边对接时间给定了。
这种“实”,常总监以前没怎么见过。
因为前面会展片区最擅长的,从来不是实,是满。
把馆填满。
把流程排满。
把名头挂满。
可今天这场展,馆没满,后劲却出来了。尤其是那几家原本跟卓信置业有点往来的服务公司,站在边上看了半天,心里都清楚,风向变了。
而风向一变,最急的那拨人,往往不是厂子。
是中间那帮想继续借壳吃肉的。
卓信置业就是这类人。
前面卓信那份方案被楚天河一句“不谈了”打回来,何副总脸上那点好看的表情虽然还挂着,可心里是很不舒服的。为什么呢?因为在他看来,会展片区这种地方,最值钱的时候就是这种路子刚开始变的时候。
你刚讲产业。
刚讲人才。
刚讲会展和真制造要结合。
这个时候要是让卓信先往里扎一个“人才社区”或者“商务公寓”的钉子,后边这整片地怎么卖、怎么做、怎么讲,主动权就能抓回来一点。
可现在楚天河一把把这门关死了,卓信前边准备的那套话,全没了用。
何副总回去以后,也不是一点动作没有。
这种地产商做惯了,不会你一句不谈就老老实实撤。他们最会的,就是明着一套,暗着一套。明面上可以说“尊重市里统筹安排”,暗地里就开始放风。
而且他们放风,也不是自己跳出来放。
是找小报、找中介、找招商圈里的人,慢慢往外递。
会展片区这边后面路子乱了。
工业展把会展馆档次拉低了。
原本谈得好好的几家总部企业,也开始犹豫了。
市里这么搞,片区价值会不会下去?
这些话你单拎一句出来,都像是“理性讨论”。可真把它们放一块儿看,就很明显了,是在往外带节奏。
顾言知道这个事,是第二天早上的时候。
有人把几份新印出来的小报和几个中介群截屏送到了他桌上。顾言刚翻了两页,脸就沉下去了。
“这帮王八蛋,动作倒挺快。”
旁边秦峰也拿过去看了一眼。
那些话,说得都不算太重,没哪个字直接骂市里,可意思全在里头。什么“会展片区高端属性遭稀释”,什么“工业类展会是否影响后续商务导入”,什么“企业信心或受波动”。再配上几张故意拍得很刁钻的照片,看着就特别像那么回事。
这种东西最烦。
因为它不是纯造谣。
它是拿半真半假的东西,往人心里送疑问。
前面不懂的人一看,尤其是一些还在观望的企业和服务商,心里就容易发虚。你要是真让这种风吹上一阵,片区后边本来刚刚起来的一点实气,又容易被那帮讲概念的人拽回去。
秦峰把报纸往桌上一放,看着顾言说道:“卓信那边?”
“八成是。”顾言点了点头,“别人没这心,也没这味。前面一看会展这条线开始往真产业上走,他们最难受。因为真东西一进来,假故事就讲不动了。”
说到这儿,顾言自己也明白了。
卓信不是在替会展片区可惜。
它是在替自己抢回那点空间。
会展片区前面空的时候,地产最好进。你讲商务、讲人才、讲服务配套,大家都觉得听着挺顺。可一旦红虎厂、东江精工、华芯这些东西真摆进来了,馆里不再空了,楼后边也不再只是个概念了,卓信那套“借展卖楼”的路子就会越来越站不住。
所以楚天河听完以后,也没急着骂,只是先问了一句:“他们前面说的那几家‘总部企业’,查了没有?”
顾言冷笑了一声。
“这不就去查么。”
这种东西,其实不算多难查。
前面卓信最爱讲的是“已接触”“拟导入”“总部意向”,听着一个比一个大,可真往里看,很多都经不起扒。
为什么?
因为真有总部企业落地,不可能只留在招商册子和嘴上。它要有注册,要有租赁,要有办公,要有税务,要有人的动作。你只要顺着这些东西往下摸,很快就能知道这企业到底是来真的,还是拿来当牌子挂着的。
顾言这边先从卓信前几次方案里提到的那几家“重点接触对象”查起。
一查就挺有意思。
有一家所谓“智能制造产业服务总部”,公司注册地址居然是省城一个共享办公格子间。
还有一家“装备技术集成平台”,注册没多久,法人和股东结构一扒,背后和卓信合作过不止一次。
再往下查,几个所谓“有明确入驻意向”的,基本不是空壳,就是只在工商登记上好看,根本没有真实业务和团队。
这就很说明问题了。
卓信前面拿来讲的那几家“总部企业”,压根就不是总部,是牌子。
顾言看着这些材料,心里都懒得骂太多了。
因为到这一步,卓信已经不是想做项目,是纯粹在拿会展片区编故事了。
秦峰那边也没闲着。
他顺着前几天平台那摊子里留下来的灰融资线往下摸,果然又摸到了卓信。
不是说卓信和平台有多深的业务合作,而是前面会展片区那批旧项目里,有几笔“产业服务配套咨询费”和“会展生活服务前期整合费”,最后都拐到了卓信合作的几个中介和顾问壳子上。
说白了,这就是前面平台那帮人留下来的余味。
会展片区如果继续空着,卓信这种人最容易接盘。因为这地方看起来像样,真产业又没坐进去,最适合拿来讲地产和配套故事。
现在楚天河把这口气往真东西上拽,卓信就急。
顾言把材料一合,抬头看着楚天河。
“这回算是实锤了。”
“什么总部企业、商务导入,都是自己编的。背后还是那套老路子,想先把壳子拿住,后边好往里塞楼。”
楚天河点了点头。
他前面其实就已经看透了卓信这家公司的路子,只不过那时候还是靠方案和嘴来判断。现在材料一落下来,就不是判断了,是定性。
这种事,一旦定住了,后边就不能只当没谈成的项目来处理了。
不然会展片区后边还会有人学。
今天卓信敢拿几个空壳总部来包装人才社区,明天别人就敢拿“智能园区配套”包装商务公寓。
要是不把这件事压死,后边馆子再怎么摆真东西,楼也会继续往假路上长。
所以下午的时候,卓信何副总又被叫来了。
这次就没前面那么客气了。
前面是谈方案。
今天是对账。
何副总一进门,看见桌上那几份工商信息、股权关系和所谓“总部企业”的材料,脸色就不太好看了。
可这人还是会装,坐下来以后先笑了笑。
“楚市长,顾主任,看来是对我们卓信前面接触的项目方又做了更细的了解?”
顾言一听,差点没乐出来。
“你倒是挺会说。”
“了解是做了,更细也是真的。只不过越了解,我越觉得你们不是来配合片区发展,是来趁会展片区换路的时候捞一把的。”
这话一落,何副总脸上的笑明显僵了一点。
可他还是想往回绕。
“顾主任,这个帽子就有点大了吧。招商过程本来就存在动态变化,很多接触对象在早期阶段不会完全落地,这很正常。你不能因为几个项目后来没有推进到位,就把我们前面的努力全说成空壳包装。”
这话一说,还是老套路。
动态变化。
早期接触。
后续没推进到位。
这些词都是对的,可一合起来,就是想把“我拿空壳骗概念”讲成“招商里本来就有不确定性”。
可惜,这次顾言手里东西已经够了。
他把一张工商登记信息往前一推。
“这家‘智能制造产业服务总部’,注册地是个共享办公格子间,成立不到半年,社保人数三个人。”
然后又推过去一页。
“这家‘装备技术集成平台’,法人成员和你们前面合作过的壳公司是重叠的。”
再往下又是一页。
“还有这个,前面你口口声声说‘有明确入驻意向’,结果连实际办公场地都没有。”
“何总,你现在还跟我讲动态变化?”
何副总看着那几页纸,脸色一点点发白。
因为这些东西,他没法再往“还在接触”“后续会落地”上绕了。
顾言却还没停。
“你们前面会展片区方案里最值钱的,不是产业,是那几个‘高端总部’的名头。现在看,连名头都是你们自己拿空壳凑出来的。说白了,你们不是在做招商,是在做包装。”
楚天河这时候也开口了。
“卓信后面所有和会展片区有关的合作接触,全部停掉。”
“涉及虚假招商宣传、片区扰动和配套误导的材料,移交市场监管和公安。”
“以后会展片区里,谁再拿‘人才社区、商务公寓、配套服务’这种话来绕着卖楼,先把企业和产业拿出来给我看。”
这一句话,把后面的口子也全堵死了。
何副总这时候才真正慌了。
前面他还想着,就算方案谈不成,起码路子还没死,回头找找人、绕绕弯,也许还能再靠“配套需求”找回来一点。可现在楚天河这句一出,会展片区这条口子,算是彻底把他们卓信给踢出去了。
他张了张嘴,脸上终于没了前面的从容。
“楚市长,我们卓信怎么说也是在支持片区发展……”
楚天河看着他,语气很平。
“你们不是支持发展。”
“你们是怕真产业来了以后,楼卖不动了。”
第四百六十章 第一批签约
会展片区这场展,办到第三天的时候,味道就更出来了。
前面第一天,人刚进馆,很多还在看。
看红虎厂到底是真有两把刷子,还是拿几件老样件出来撑门面。看东江精工和华芯这些东西,是真能接单,还是只是摆出来给人拍照。采购和技术那帮人,最开始其实都挺稳的,问题问得也细,但真正把话往深里走的,还不算多。
第二天就不一样了。
有些人前一天只是留了电话,回去看了资料,晚上又把图纸和需求细翻了一遍,第二天一早再进馆的时候,话就直接多了。
这种变化,常总监是看得最明显的。
前面他最熟的是那种“大而满”的展。人多,馆热,媒体一拍,台上再来几个签约,最后好不好不一定,但场面起码有了。可这次没那个场面,反而是展馆里那几张桌子边上,来来回回都是同一拨人。
不热闹。
但黏。
有些人前天来问一回,昨天又来,今天还来。说明什么?说明前面看过的东西,他是真在想,能不能接。
这就不一样了。
上午十点多的时候,红虎厂那边就来了第一拨“回头客”。
还是前面那家高端装备企业的人,韩工没来,这次来的是他们采购部一个姓唐的经理,带着法务和一个做供应链协调的。几个人一进馆,也没绕,直接奔红虎厂展台去了。
张世海这两天已经有点习惯了。
第一天来的时候,他还不太放得开,总觉得馆里这地方不比车间,说话也得收着。现在不一样了。几拨人一聊下来,他心里也明白了,馆子再亮,真要谈成事,靠的还是手里这点东西。
所以唐经理一过来,他先把前面那几批试单和过程记录摊开了。
唐经理也直接。
“张师傅,前面那批测试件,我们内部评估过,结论是稳定性比预想的好。”
这句话一出来,旁边老张先是没吭声,可手却在裤边上擦了擦。因为他知道,这种话从采购经理嘴里说出来,就不是客套了。
张世海点了点头,也没装轻松。
“前面量小,车间盯得紧。”
“真要往后走,后续还得看批次稳定。”
唐经理听见这句,反而笑了一下。
“对,我们要的就是你这句。”
“前面有些厂不是做不出来,是一上来就跟我们讲没问题、全没问题。真一做,反而处处是问题。你们前面那批件,我们看完以后,觉得最难得的反倒是你们知道自己哪儿还得再收一收。”
这话一说,红虎厂这边几个人心里都明白,前面那步算是走对了。
不是一味吹自己多强,而是把能做、还得稳、哪些地方后边要继续看都讲清楚。外头真懂点东西的人,反而更认这个。
唐经理这次来,也没空手。
他直接把一份新需求单拿出来,放在桌上。
“这次不是测试件,是一批小批量试配件。”
“量还是不算大,但后面如果你们能稳住,我们那边会考虑把更多的辅件和部分支撑件也往你们这边放。”
这话一落,老张眼睛就亮了。
不是因为量有多大,是因为这意思很清楚了。
前面试单,还是看你行不行。
现在这批小量试配,就是在看你能不能稳着接。
再往后,那就是真有继续往下走的机会了。
唐经理说完以后,法务和供应链的人也坐下来,把交付节点、验收标准、付款条件一条条往下谈。
这就不是“回头联系”了。
是实打实往前走。
顾言前面就站在不远处,看见这边坐下来谈了,自己没马上过去插嘴,而是先在边上听了几句。因为这种场合最怕的就是领导一过去,气氛又容易变成“配合市里工作”那套。现在这样最好,大家都按企业对企业、工艺对工艺的路子来,反而最实。
等那边谈得差不多了,他才慢慢走过去。
“怎么样?”
唐经理抬头一看见顾言,倒也没绕,直接说道:“我们这边准备给红虎厂再放一批试配单,流程不走虚的,今天把框架先敲定,后面法务再收口。”
顾言点点头,嘴角终于有点松。
“这就对了。”
“展馆是让你们把事情谈明白的,不是让你们拿宣传册拍照的。”
唐经理听见这句,也笑了笑。
“顾主任,这话我认。”
红虎厂这边刚有动静,东江精工那边也开始热了。
和红虎厂不太一样,东江精工更“新”一点,工装、辅具、检测设备这些东西摆出来,外行看着也更像高端制造。前面张得志没亲自来,但派来的人也是厂里技术和市场一起上,讲起来比红虎更顺一点。
所以盯上他们的,反而是另一类企业。
那种做整机、做模块、手里订单不少,但自己内部工装能力又没完全做细的。
中午前后,南边一家整机厂的技术负责人就坐下来了。
这人前面其实是奔着省城一家老供货商来的,来江城这边更多算顺路看看。结果逛了一圈以后,发现东江精工这边摆出来那几套工装设计思路和现场检测能力,比他想的要实。
他坐下来以后也没磨蹭,直接问。
“你们这类工装,如果我们后面给模块化需求,定制周期能压到多久?”
东江精工这边的人先给了个稳妥时间。
对方皱了皱眉。
“还是偏长。”
顾言这时候正好在旁边,一听这话就知道,有戏。
为什么呢?
因为真正没兴趣的人,不会嫌你长,他只会客客气气说一句“我们再看看”。只有真有想法的人,才会开始嫌你周期、嫌你细节、嫌你匹配不够。
所以顾言没让东江精工这边急着接,而是插了一句。
“周期不是不能压,得看你们需求是不是能一次讲透。”
那技术负责人一听,也抬头看了他一眼。
“这倒也是。”
说完,他干脆把随身带着的一份模块图展开了。
这一展开,展台边上立马就又围过来两个人。
一个是东江精工这边的工艺负责人,另一个是前面一直帮着串线的老周。三个人站在展台边上,从工装夹具、检测口、材料接口,一点点往下对。外头人看着可能觉得没什么,就是几个人围着图纸说话。可真懂点门道的都知道,这才是展馆里最值钱的时候。
因为一旦图纸展开,后边谈的就不是概念了,是活。
下午的时候,华芯那边也接了一笔意向。
不是主件,是辅件和材料封装口的一次试配机会。
按前面章法看,这笔单子不算特别扎眼,可放在会展片区这场展里,意义也很大。因为它说明,不光红虎厂和东江精工这种偏机械的东西能接上,华芯这边原来偏安静、偏细的那条线,也开始有外头人来问了。
这就说明,楚天河前面讲的“把真东西摆进馆里”,是对的。
真东西一多,后边要接的口就不止一个。
顾言这时候也有点感慨。
前面会展片区最怕的就是,什么都想往里装,最后什么都不真。现在反过来,真东西摆得多了,反而有人愿意坐下来。
到了下午四点多,馆里头终于出现了前面平台那帮人最爱看的场面。
签约。
可这次和以前完全不一样。
没有大背景板。
没有领导站一排。
也没有主持人拿着话筒念“现在让我们共同见证”。
就是在展馆一侧临时隔出来的对接区,几张桌子拼起来,法务、技术、采购各坐一边,把条款再过一遍,确认没问题了,直接签。
先是红虎厂。
那笔第二批试配单的意向确认,双方连茶都没怎么喝,几个人把节点、标准、付款比例一条条对清楚,签字盖章。
张世海站在边上,不怎么说话。
这种场面他前面很少经历。前些年厂子越来越死,他最常见的是评估公司和处置公司拿着表来厂里量设备、量房子。现在不一样,坐在这张桌边上的是要给活的人,桌上摆的是工艺和交付条款,不是报废清单。
所以那几个人一落笔,他自己反而没什么大动作,就是手在裤边上蹭了两下,然后慢慢吐了一口气。
紧接着是东江精工。
那边的工装合作意向签得更快,因为前头图纸对过,思路也已经磨合了一轮。对方技术负责人直接说道:“先给你们一次试配合,周期压一压,能接住后边再扩大。”
这句话对东江精工来说,也够了。
至少不再是嘴上好看。
而是一页纸、一行字,往后能进车间的东西。
常总监这时候就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切。
他前面做会展,最熟悉的就是签约仪式。红地毯、背景板、闪光灯、统一笔,签完以后大家一起鼓掌。可说实话,那种签约他自己心里也清楚,很多只是形式。真落不落,后边另说。
今天这个不一样。
今天这几个字一签,后边是真得做。
说得再直白一点,这种签约才值钱。
他站在那儿,心里那股滋味也挺复杂。
前面几年,他带着片区往“像样”上走,总觉得只要把声势做出来,后边自然就有东西跟上。现在看,反过来才对。只有东西先立住,后边这地方才能真的像样。
楚天河这时候从另一边走了过来,也没多说什么。
就站在边上看了看。
顾言倒是先开口了。
“这就对了。”
“签约不靠酒桌,靠展台。”
这话一出来,常总监都没反驳。
因为眼前这场面,比前面那些酒桌和大会议室里头讲得再漂亮的“意向合作”,都更像回事。
张世海这时候也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
“以前还真没想过,红虎厂的东西能摆到会展馆里来签。”
顾言听见,笑了一下。
“以前会展馆里摆的东西太虚。”
“现在总算有点实的了。”
第四百六十一章 终于有了该有的声音
第一批签约出来以后,会展馆里的味道就更不一样了。
前面那几天,大家虽然都能看出来,这场展和过去不太一样。人少一点,话少一点,花架子也少一点,可来的都是带着事来的。那时候感觉是有了,但到底能不能往下落,还得看签不签得出来东西。
现在不一样了。
红虎厂签了第二批试配单。
东江精工签了工装合作意向。
华芯那边也拿到了一次测试机会。
这几个东西加起来,金额未必有多夸张,可意思很重。
因为它证明这场展不只是把样件搬进馆里摆了摆,也不是把几家厂子请来给会展片区撑个新门面,而是真的把买的人和做的人,放在同一张桌子上谈成了东西。
这比什么“高规格论坛”“盛大开幕”都实在。
也正因为这样,展会结束以后,常总监那边本来按照以前的流程,准备开始撤场。
以前会展就是这样。
开馆,办会,活动结束,展台撤掉,展板拆掉,馆里清空,等下一场。
馆子空了,大家也就觉得这场事结束了。
可顾言一听说要撤,直接把常总监叫了过去。
“谁让你们全撤的?”
常总监愣了一下。
“顾主任,以前都是这个流程。展会结束以后,展商撤展,馆里重新清场,后续根据下一场活动再布置……”
“以前是以前。”顾言把一份展后统计往桌上一放,“这次不是普通展。红虎厂、东江精工、华芯那几组样件,暂时留。”
常总监有点迟疑:“可是展品保管、场地占用、安全管理,这些都要重新安排。还有些企业可能也要把样件带回去……”
“该带走的带走。”顾言说道,“该留下的留下。至少留一个技术对接区。后续几天还会有企业过来看,别把人家的路给清没了。”
常总监这才反应过来。
这次展会和前面最大的区别就在这里。
以前展会结束就结束了。因为大多数人来过就走,留不下多少后续。现在不一样,签约是签了,可后面还有复询、样件对接、二次洽谈,还有些没来得及坐下谈的企业,会继续约时间。
要是按以前的习惯,一散场就撤空,后面这股劲就断了。
他想到这里,也点了点头。
“明白,那我让展馆运营这边保留一部分样件区和对接桌。”
“不是保留样子。”顾言看着他说道,“是让这馆子继续干活。”
这话说得很直。
可常总监听着,反而觉得对。
前面会展馆最像样的时候,是有活动的时候。活动一结束,人走了,馆就又空了。现在如果能让对接持续几天,让样件和技术说明继续在馆里摆着,让采购方还能来问,那这地方才是真的在转。
所以当天下午,展馆里就没像往常那样一下子拆空。
红虎厂留下了几件样件和两块工艺板。
东江精工留下了一套工装展示件和检测记录。
华芯那边留下的是材料样板和封装辅件展示箱。
另外几家小配套厂也留下了东西。
展位不算多,可比起以前那种空荡荡等下一场会的状态,这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第二天一早,果然又有人来了。
不是大队人马,就是几个采购和技术人员,拿着前一天留下来的联系方式重新过来。红虎厂那边老张一早就到了,正在跟对方讲某个配套件后续批量稳定怎么做。东江精工那边则在对接一个夹具改进的小需求。华芯那边来的人少,但聊得更细,一张图纸摊开,三个人能站那儿看半小时。
这种场面,常总监以前没怎么见过。
因为它不热闹。
甚至有点安静。
但这安静不空。
人都在谈事。
每个人留下来,都是因为有需求,不是因为流程安排到这一步。
常总监站在二楼栏杆边上看了一会儿,心里也慢慢有了点感觉。
前面他办的很多展,人一多,馆里特别热闹,门口签到处排长队,台上讲话一个接一个。可是热闹完以后,真正留下来的东西少。很多时候展商撤了,桌子一搬,馆里连一点痕迹都没剩。
现在这场展,人没那么多,可留下来的东西反而有了。
样件留着。
对接桌留着。
签约企业还在回访。
甚至第二天还有人主动过来问。
这就说明路子确实不一样。
顾言中午也来了一趟。
他手里拿着一份新的统计表,第一眼看的不是总人流,也不是媒体曝光,而是三个数字。
有效对接数。
复询数。
试单意向数。
常总监在旁边陪着,说实话,他一开始对这种统计方式还不太习惯。
因为会展馆前面最爱统计的,是客流量、展位数、媒体数量、嘉宾层级。现在顾言一来,就把那些放后面了,先问“有多少人坐下来谈了”“有多少人第二次问了”“有多少意向能往试单走”。
这种看法很不一样。
但它更实。
顾言把表看完,点了点头。
“人流不大,挺好。”
常总监听得一愣。
“人流不大……还挺好?”
顾言抬头看他。
“你要那么多人来干什么?来拍照?来蹭资料?来混展位?”
“这种展,人少点没事。只要来的是真人,问的是真需求,后边有真动作,就够了。”
常总监被他说得一时没接上。
因为这话和他以前学到的那套会展逻辑不太一样。
以前是人越多越好,热度越高越好。
现在顾言却说,人少点没事。
可他再低头看看那份统计,又觉得好像是这个道理。前面那些热闹展,人多是多,可转化少得可怜。今天这场不大,反而签了几笔真东西。
楚天河下午过来时,也先看了这份统计表。
他看得比顾言更简单。
不看花哨指标,就看后续转化。
看完以后,他把表放下,问常总监:“以后产业类展会,都按这个统计。”
常总监连忙点头。
“有效对接、复询和试单意向?”
“还有后续回款和复购。”楚天河说道,“不能只看今天馆里热不热闹,要看一个月以后,还有没有东西往下走。”
这句话一说,常总监心里就更明白了。
以后会展片区那种靠开幕热闹、闭幕清场的老打法,算是要慢慢改了。
楚天河继续说道:“会展馆不是照相馆。”
“不是把人叫来拍完照就算任务完成。”
“以后谁来办产业展,必须交后续转化账。”
顾言在旁边听着,也点了点头。
“这就对了。”
“省得以后又搞那种照片好看、账本难看的会。”
常总监苦笑了一下。
这话不好听,可前面会展片区确实干过不少。
有些活动办完以后,照片是挺好看的。可回头一看,展商没留下,企业没签单,合作没推进,最后就剩一堆通稿和几张合影。
现在楚天河这个规矩一落,那套东西就不好使了。
展馆里这会儿还有人在谈。
红虎厂那边,一个外地技术人员正拿着样件问老张某个倒角处理。老张讲得很细,旁边小梁也在,手里拿着笔记本,一边听一边记。
东江精工那边的对接桌上,几个人正对着夹具图纸画圈。
华芯展台那边,则是两个年轻工程师在解释封装辅件的稳定性。
这些声音不大,可混在一起,就很像一个地方真正开始干活的声音。
顾言站在展馆中间,看了一圈,低声说了一句。
“总算不像前阵子那样,灯亮着,人心是空的。”
第四百六十二章 江城的工业气
会展片区这边,连着几天都没空下来。
前面第一场展刚办的时候,很多人心里其实还只是觉得新鲜。觉得楚天河这回路子换了,没再拿馆子和楼去讲高大上的那套,而是把红虎厂、东江精工、华芯这些真做事的企业拎进来了。
这个变化大家都看见了。
可要说心里真服不服,还得看后劲。
因为前面江城也不是没办过热闹事。会也开过,馆也亮过,片区也讲过,结果后来怎么样,很多人心里有数。热闹的时候很像回事,等一散场,馆子一空,楼里一静,最后什么也没留下。
所以这几天,会展片区里头那些真正做事的人,心里也都绷着一根弦。
红虎厂是这样。
东江精工是这样。
连常总监这种原来更看重场面的,这几天都不敢再拿“人流”“规格”“外部观感”先说事了。因为他自己也看出来了,这次馆里留下来的东西,和以前真不一样。
以前展会一结束,最先动的是保洁和拆展队。
现在不一样,最先动的是采购和技术人员。
一批人走了,另一批人又进来。
有些人前一天只是看,第二天又带着图纸回来。有些企业前面只签了意向,后边又把自己的技术和财务口带来重新对条件。这种变化,不热闹,但有劲。
而且这股劲,不是在一个展台上,是在几家厂之间都慢慢串起来了。
红虎厂这边,第二笔试单意向签下来以后,张世海几乎整个人都稳了。
前面他怕的是什么?
怕试单只是试单。
怕第一笔钱来了,后头又断。
现在第二笔意向一落,他心里就更明白了。红虎厂不是靠别人可怜,也不是靠市里给个面子,是这条线真能往外换活。只不过路还窄,不能飘,得一点点往下走。
东江精工那边也差不多。
前边它本来就比红虎厂更新一点,也更像一个“活厂”。可顾言前面就看得明白,东江精工如果只靠自己一个厂去接、去拼,后劲还是有限。真正值钱的,是它和红虎厂、华芯、几家小配套厂之间开始有了点“链”的味道。
这东西,以前江城最缺。
以前各家厂子是各过各的。
红虎厂守着老设备叹气。
东江精工守着单子找下游。
华芯这边则更多是自己解决自己配套缺口。
大家不是完全不联系,可也没真正串成一条能对外接单的线。
会展片区这场展一办,情况就不一样了。
你带样件来,我带工装来,他带材料和辅件来。采购方一看,不是只看一家厂,而是发现江城这地方原来还能把几家厂拼在一起做点事。
这对外头来说,吸引力就完全不一样了。
前面你单看红虎,可能觉得厂老、设备也老。
单看东江精工,可能觉得工艺够,但配套深度还要再看。
可这几家一摆到一块儿,对方心里的判断就变了。因为他看见的不是一个厂,而是一条还不算大、但已经开始成形的线。
顾言这几天其实就一直在盯这个。
他现在盯的,不是单个订单了,而是这些订单和对接能不能把链条味给带出来。
所以今天下午,他把几份最新的对接和回款情况一整理,直接就去了楚天河办公室。
秦峰也在。
他这几天虽然没像前面平台和红虎厂那会儿一样到处堵人、盯设备、盯口子,可人也没闲着。会展片区刚转路子的时候,前面卓信、那帮中介掮客和旧平台口留下来的几个活口都不老实。现在看会展馆里真开始有东西了,那帮人倒是低调不少,可秦峰知道,这种低调只是暂时的。你只要真把这片地方做出点样子,他们后边还会想别的办法凑回来。
所以他今天来,也是想听听会展片区和这几家厂子后边到底走成什么样了。
顾言把材料往桌上一摊,也不绕。
“红虎第二笔试单意向稳了,后边回款周期和节点也在对。”
“东江精工那边,工装合作不光是意向,对方技术和供应链都坐下来重新对了一轮。”
“华芯虽然慢一点,可也有企业开始问辅件和测试接口。”
“最要紧的是,前面大家是单看厂,现在开始有人主动来问,江城这边是不是能把几家配套串一串。”
这几句话一出来,味就很明显了。
不是说江城一下子就成什么大基地了,也不是说会展片区一夜就翻过来了。可这几条线一旦开始互相带,江城这口工业气就不是一股一股散着冒了,是开始往一块儿拧了。
楚天河听完,点了点头。
“也就是说,这展不是办完就散,东西开始留下来了。”
“对。”顾言说道,“前面最怕的是,馆一空,劲也空。现在没这个问题了。馆子是没那么热闹,但后面这几天来回走动的,全是带事来的。”
秦峰在旁边接了一句。
“外头那帮人也看出来了。”
“卓信那边这几天安静得很,中介和片区服务商也都在观望。估计他们自己也明白,这地方一旦真开始和厂、和订单、和技术对接绑上,他们那套先讲楼、再讲人才、最后讲产城融合的路,就没前面好走了。”
这话一点没错。
以前会展片区最容易被人盯上的时候,就是馆大、楼新、人少、故事又多的时候。因为这种地方最好讲,也最好下手。现在不一样了,红虎厂、东江精工这些东西真往里摆,后边再想拿空壳来包装,就没那么顺了。
顾言想到这儿,也笑了一下。
“说到底,还是前面那帮人把会展片区搞得太像个壳。现在总算有点东西装进去了,壳味儿才淡一点。”
楚天河站起身来。
“走,去看看。”
这趟去会展片区,不是检查,也不是调研,就是去看看。
车开过去的时候,外头天已经有点擦黑了。会展馆那边灯也亮了,可和前面不同的是,现在这灯不再只是照空墙和空广场了。馆里头还有人,几家厂的人和采购、技术还在往下谈,有些展位前头围的人比白天还多。
这就很有意思。
因为以前会展馆一到这个点,最热闹的是拍夜景的。现在呢,最热闹的是几个对接桌。
顾言下车以后,站在门口看了两眼,就笑了。
“这回总算不是靠灯撑着了。”
几个人走进馆里,常总监已经在里头等着了。
他现在和前几天又不太一样了。
前面他还总想着,展馆得像样、得高端、得有声势。现在真看见这几天馆里头留住的这些东西,心里那套劲已经慢慢换过来了。
因为他自己也看明白了,馆子再像样,里头要是空的,早晚还是空壳。现在这样,虽然没有前面那么热闹,可每个展台、每张桌子边上,都真有人在问,在谈,在记东西。
这比背景板和主持稿有用多了。
常总监迎过来,先把这几天展后的情况大概说了一遍。
红虎厂那边回访最密。
东江精工工装线也有人盯上了。
有两家以前没认真看的企业,现在主动留了详细需求。
还有一件事,常总监自己也觉得挺有意思。
“楚市长,前面很多企业来会展馆,走一圈,拿点资料,后边就没声了。现在这几天,倒是有人主动问,下个月这馆里还会不会保留这片技术对接区。”
这句话一说,楚天河也点了点头。
这就说明,会展片区前面最缺的那个东西,开始有点影子了。
不是会。
不是楼。
是一个能让做的人和买的人都愿意再回来的理由。
红虎厂的人,这会儿正好从对接区那边往外走。
张世海走在前头,老张跟在旁边,后头还带着小梁和另外一个年轻工人。几个人边走边说着什么,一看就是刚谈完事。
楚天河远远看见了,抬手招了下。
张世海他们走过来,脸上都比前几天松了。
“今天又谈成了?”楚天河问。
张世海点了点头。
“还不算成,就是一家公司又来问了一轮后续配套。比前两天问得更细了。”
“这是好事。”顾言在旁边说道,“前面问大概,说明他们只是看看。现在问细的,说明真在往里放了。”
老张听见这句,也笑了一下。
“以前我们厂里总讲一句话,东西真不真,看回头客。前几天还想着,这会展馆能有啥用,现在看,倒真比坐办公室等人上门强。”
这话说得很朴实。
可也最贴这会展片区这几天的变化。
前面片区最会的是等。
等展会。
等企业。
等总部。
等外头什么风吹过来。
现在不一样了。
馆里头摆着的是真东西,坐下聊的是试单和工艺,后边跟着走的是订单、回款和对接。味一变,连老张这种人都看出来了,这地方不再只是拿来做样子的了。
顾言站在一边,看着红虎厂、东江精工、华芯的人来来往往,又看了看会展馆这几排没那么满、但明显在转的展位,心里那口气也慢慢落了。
“江城前面最爱讲的,就是概念。”
“什么窗口、片区、平台、会展、服务业,说得一个比一个漂亮。”
“现在总算有一点东西,是按交货来讲了。”
秦峰听着,点了点头。
“只要开始讲交货,很多人就没法再混了。”
这话说得很对。
因为概念最好混,什么都能往里装一点。可一旦开始讲交货、讲回款、讲对接、讲稳定供货,很多靠壳子、靠关系、靠嘴的人自然就站不住了。
楚天河站在馆里,看着这些人和这些东西,过了几秒才开口。
“江城制造以后不靠口号。”
“靠交货。”
这句话不重,也不花。
可放在现在,会展馆里这些样件、图纸、对接桌和往来的人之间,就特别贴。因为这就是江城前面最缺、现在才慢慢接上的那口气。
顾言听完,低声笑了一下。
“总算不像前几年,张嘴就是未来。”
“现在好歹有人开始讲下个月交什么了。”
第四百六十三章 第一口肉就有人抢
会展片区这条路走顺以后,最先热起来的不是媒体,也不是招商口,而是那几家真正做东西的企业。
红虎厂这边就不用说了。
前面还在争厂子能不能活,现在已经开始想着下一批件怎么接、设备怎么补、年轻人怎么带。东江精工也一样,原来更多是自己做自己的订单,现在开始有人主动来问能不能一起做工装、一起做配套。华芯那边虽然还是稳得慢一点,但几个辅件和材料口子也有人盯上了。
这就说明,楚天河前面想的那个“把几家厂子串起来”的路子,不是空想。
因为外头采购方现在问的,已经不是单个厂子能不能做,而是江城这边能不能把一整套东西接下来。
这就是区别。
一个厂能做一块,很好。
可人家要的是整套。
红虎会加工,东江精工会做工装,华芯能接辅件,旁边还有几家小厂能做热处理、表面处理、检测和后续配套。你要是能把这些串成一条线,对外就不再是几家小厂各自喊话,而是一个能接综合订单的江城配套体系。
这话听着有点大,但落到事情上,其实就是谁接单、谁报价、谁负责交付、谁来承担质量责任。
一到这儿,问题就来了。
因为有肉了。
有肉,就有人想坐中间。
会展片区那场展结束没几天,市里就组织了一个装备配套联盟的筹备会。名字还没正式定死,先叫“江城装备配套协同组”。来的也不是大领导阵仗,就是红虎厂、东江精工、华芯辅件线,还有几家小配套厂的负责人,外加工业口、会展片区和顾言这边。
楚天河没打算把这件事一上来就搞成挂牌大会。
牌子这东西太容易挂。
真正难的是,挂了以后能不能接活。
所以这个筹备会的重点也很简单。
把各家能做什么摆出来。
把各家做不了什么也摆出来。
后边外头真来综合订单的时候,谁当主责,谁当配套,谁报价,谁收款,谁交付,得先有个规矩。
这事如果不提前说清楚,后面肯定乱。
因为以前江城这些企业之间也不是没合作过,可大部分都是临时凑。谁拿到单子,就临时找人帮忙。挣了钱,大家吃一点;出了问题,就互相推。
这种模式,小活能凑合,大活一来就不行。
所以顾言开会前,就把一句话说得很明白。
“今天不是来联谊的,是来把后边谁吃哪口饭先说清楚。”
这话一出来,底下几家企业就都知道,今天不好糊弄。
红虎厂这边来的是郭平和张世海。
东江精工那边是一个副总带着工艺负责人。
华芯那边来得人相对年轻,主要是技术和采购口。
几家小厂里,有做热处理的,有做表面处理的,还有一家是专门做高精度检测服务的。
这些人刚坐下的时候,气氛还挺客气。
大家都知道,前面会展片区办得不错,红虎厂也起来了一点。现在市里愿意把大家往一块儿拧,这对很多小厂来说也是机会。
可机会这个东西,一摆到桌上,很快就会有人坐不住。
最先跳出来的,是金辰精密的老板薛金辰。
这人四十多岁,穿得挺讲究,说话也很响,名片上头印了一堆头衔,什么江城机械行业协会副会长,什么装备制造服务联盟理事,什么民营经济示范企业。看着挺热闹。
金辰精密这家公司呢,不是完全没活。
它做过一些普通机械件,也接过不少外包订单,市场口子确实比一般小厂多一点。但要说硬工艺,尤其是高精度配套这块,就没那么强了。
薛金辰最大的本事,不是干活,是拿单。
拿到单以后,再往外分。
这类人,在制造圈子里不少。
你说他一点用没有,也不对。有些时候确实能撮合。但这种人最容易出的问题就是,他总想站在中间,把自己包装成牵头人,然后往下压价、往上抬价,自己先吃一口。
这次筹备会,他一坐下来就有点这个意思。
前面几家刚把自己能做的东西简单说完,薛金辰就笑着开口了。
“楚市长,顾主任,我觉得这个配套联盟方向非常好。江城这些厂子,手艺有,设备有,工人也有,但最大的问题是什么?是没有市场,没有对外窗口。”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顺。
而且这话也不全错。
很多老厂和小厂确实不会卖,也不会对外接综合订单。
所以一开始,大家也没打断他。
薛金辰接着说道:“像红虎厂、东江精工这样的企业,工艺没问题,但更适合专注生产。至于对外报价、客户维护、商务谈判、订单管理,这些应该交给更懂市场的企业来牵头。我个人建议,联盟后边可以设一个市场运营主体,由有渠道、有客户资源、有商务团队的企业来承担牵头责任。”
他说得很委婉。
可屋里人都听得出来。
他说的这个“有渠道、有客户资源、有商务团队”的企业,就是他自己。
顾言听到这里,先低头笑了一下。
这笑不是高兴,是看见老套路又冒头了。
前面会展片区刚开始有点真东西,卓信就想借展卖楼。现在配套联盟刚要起,薛金辰又想坐中间收钱。道理都是一个道理。
真干活的人还没把活摆开,先有个会说话的人想把自己摆到主位上。
张世海坐在一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已经有点冷了。
他不喜欢这种人。
因为车间里做东西的人,最烦的就是自己一刀一刀把东西做出来,最后中间站个什么都能讲、什么都想管的人,把活拿去当自己的本事。
东江精工那边的副总也皱了皱眉。
他倒没马上反驳,因为薛金辰说的“市场和商务”确实是他们短板。可问题是,这个短板要不要交给一个二道贩子来补,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楚天河没立刻开口。
他先听着。
很多时候,先让人把话说完,反而能看清楚他到底想什么。
薛金辰见没人打断,胆子就更大了一点。
“我可以先表个态。金辰精密这些年在外地装备厂、采购体系里有不少渠道,也有成熟的商务和法务团队。如果市里愿意,我可以带头搭建联盟运营公司,统一对外接单,内部再按各家能力分工。”
这句话一出来,屋里不少人脸色都变了。
统一对外接单。
内部再分工。
这听着很像规范化管理,可真要是让他这么做,后边订单进来以后,联盟里最有话语权的就不是谁手艺强,而是谁坐在中间拿订单。
红虎厂这种刚刚活过来的厂,很容易被压成纯加工。
小厂就更不用说了,最后只能等着别人分残羹。
顾言这时候终于开口了。
“薛总,你说你有渠道。”
薛金辰笑着点头:“对,这一点我们金辰还是有积累的。”
“那你拿出来看看。”顾言说道。
薛金辰一愣。
“什么?”
“真实订单。”顾言看着他,“还有你们自己做过的高端装备配套案例、质检记录、稳定供货证明。你既然说自己适合牵头,那总得拿点能服人的东西出来。”
薛金辰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他没想到顾言这么直接。
正常这种会上,大家讲市场、讲渠道,都是先说方向,后边再慢慢谈。哪有上来就让拿订单、拿质检记录的?
不过他也不是完全没准备,立刻说道:“顾主任,很多商务资源涉及客户隐私,不方便在公开会上全部展开。但我们金辰这些年确实做过不少配套业务,这个可以后续单独汇报。”
顾言听完,点了点头。
“后续单独汇报。”
“这话我听得太多了。”
说完,他把笔往桌上一放。
“今天不谈后续,就谈现在。”
“你要牵头,可以。把能证明你牵得住的东西拿出来。”
“没有,那就别一上来坐主位。”
这话就比较重了。
薛金辰脸色有点不好看,但还想稳住。
“顾主任,联盟要做起来,光靠技术不够。市场同样重要。”
“对。”顾言说道,“市场重要,所以更不能交给只会倒单的人。”
这句话一出来,薛金辰脸上的表情彻底僵住了。
屋里其他几家小厂的人,也都不敢出声了。
因为顾言这话把窗户纸捅破了。
薛金辰前面说了半天,本质就是想当中间商。靠渠道拿单,再分给真正干活的人。要是他真有强工艺、强交付,也还能谈。可他如果只是会倒单,那就完全不是一回事。
楚天河这时候才开口。
“联盟不是中介。”
“也不是谁坐中间收钱的桌子。”
“以后接单,按项目类型定主责。谁有核心工艺,谁牵头。谁能承担质量责任,谁说话。”
“谁只有渠道,没有交付能力,就只能做服务,不能坐主位。”
这几句话一出来,薛金辰脸色就难看了。
因为楚天河已经把他的路堵了。
他还想争一下:“楚市长,如果没有市场牵引,很多厂子根本碰不到外地客户。”
楚天河看着他,语气很平。
“市场可以要。”
“但不能让市场把手艺压成打工。”
第四百六十四章 谁有手艺谁上桌
配套联盟这个会,前面一开始还算稳。
大家都知道,会展片区这边真办出点东西了,红虎厂也起了口气,东江精工和华芯那边也都各有了点苗头。这个时候市里把几家厂子往一块儿拉,说白了是想把江城这边那点刚刚冒出来的工业气往一条线上收。
这种事情,方向上没人反对。
因为谁都知道,单靠一家厂往外拼,很难。红虎厂有手艺,可市场和供应链组织薄一点;东江精工有工装和精密件配套,可也不是什么都能自己包;华芯那边更不用说,很多辅件和材料配套本来就得靠外头接。
所以,把几家厂子拧成一条线,是条路。
可真到了桌上,问题也立刻来了。
路大家都认。
可谁来领头,谁来报价,谁来接单,谁来拿那个对外的口子,味就不一样了。
薛金辰前面那番话,已经把自己的心思露出来了。
他说得挺好听,什么市场、商务、法务、客户维护,听起来都像是联盟里该有人去做的事情。可问题是,他嘴里说的是“服务”,心里想的是“坐中间”。要是真让他把那个位置占了,后边红虎厂和东江精工这些厂,就很容易变成替他出活的人。
这种事,在制造圈里太常见了。
尤其是一个地方刚起势的时候,总会有这种人冒出来。他未必是坏得冒烟,可他一定最会讲自己“资源多”“路子熟”“对外有人脉”。最后活是别人做,名和钱他先吃一口。
所以楚天河把“联盟不是中介,谁有核心工艺谁牵头,谁只有渠道不能坐主位”这几句话一定下来,会场里那个味儿就彻底变了。
薛金辰第一个不舒服。
他前面那些话,其实就是奔着主位去的。现在楚天河一句“市场可以要,但不能让市场把手艺压成打工”,等于把他那条路给堵死了。
可这种人,轻易也不会认。
因为他知道,真要让红虎厂、东江精工这些厂自己接自己谈,后边他的价值就直线往下掉了。说白了,前面会展馆和联盟这场局一旦真成了,最难受的不是卓信那种卖楼的,就是他这种靠倒单吃饭的。
所以他还是想再争一争。
“楚市长,我觉得你这话方向上是对的。”薛金辰压着语气,尽量让自己显得像是在讲道理,“可现实里很多厂子就是这个情况,手艺有,工艺也可能有,但对外谈不下来。客户不是只看你会不会做,还看你交付、法务、结算、售后和响应能力。这些东西没有一个懂市场的人在中间拢一拢,后边单子就算来了,也容易散。”
这话说得也挺会。
而且不是纯假话。
很多老厂和小厂,确实不擅长对外谈这些东西。你让张世海坐下来和采购经理讲工艺,他行。你让他去谈付款节奏、合同条款、法务约束,那就不是他的长处。
所以薛金辰这句话一出,会场上有两三家小厂老板明显有点心动。
因为他们自己也知道,单靠厂里那点工艺和活路,对外并不好走。真要有个外面会说话、能拿资源的人来拢一拢,说不定也不是坏事。
顾言看见这一幕,心里立刻就明白了。
薛金辰这人,确实不是纯傻。
他最聪明的地方就是,不直接说“让我赚钱”,而是先把一部分人的难处给说出来。你一听,好像还真得有人站中间。然后他再顺势往前坐。
这种路子,很像前面平台和地产那帮人。
不是明抢。
是拿一点确实存在的问题,当自己往前插手的借口。
顾言这时候没急着把人按死,而是先顺着他的话往下问了一句:“那你说说,谁适合做这个懂市场的人?”
薛金辰一听,眼睛立刻亮了一点。
因为他觉得顾言开始顺着他的话走了。
所以他立刻接上:“我不是说非得是我,但如果要从江城现有企业里选一个既懂配套、又懂客户,还能做资源统筹的,金辰精密至少是有这个基础的。我们前面跟外地几家装备厂都有接触,也跑过很多配套项目。后边如果联盟需要一个对外窗口,我可以先扛一阵。”
他说得还是很会。
表面上不争,实际上每一句都在把自己往主位上推。
红虎厂这边,老张听得脸都黑了。
他这种老车间出来的人,最烦的就是这种话。因为说到底,薛金辰嘴里讲的,不就是“你们做活,我来拿单,我再替你们管一管”。这要是真给他坐上去,后边工艺和交付再硬,到最后也得看他脸色。
张世海没老张那么直接,但脸上的神情也冷了。
他没急着说话,是因为他知道楚天河和顾言这会儿还在看,自己这时候冲出去,只会显得像是老师傅不懂市场。
可他心里那股不舒服,已经起来了。
楚天河这时候没看薛金辰,反而先看了红虎厂、东江精工和华芯那几家代表一眼。
“你们怎么想?”
这话问得很关键。
因为联盟这个东西,不是光楚天河一句话就能转起来。后边真要接单、扛责任、做交付的,还是这些厂。所以这时候,谁坐主位,不该只让薛金辰一个人讲,也得让真做事的人说。
东江精工那边的副总先开口了。
他说话不算快,听得出来也在斟酌。
“楚市长,薛总刚才说的有一部分是事实。市场、合同和客户维护,确实得有人懂。可这东西能不能坐主位,我觉得还是得分情况。比如有些单子,技术和工艺是核心,那主责单位就不能让一个主要靠倒单和统筹的企业来做。不然到后边,容易两头都空。”
这话说得算稳。
没直接跟薛金辰翻脸,但意思很清楚。
可以有人做协调。
但不能因为你会说几句市场,就坐到主位上去。
华芯那边那个年轻负责人也接了一句。
“我们这边更在意的是责任链条清不清楚。客户要的是稳定,不是谁嘴上把资源说得热闹。谁主责,谁就得扛得住技术和交付责任。这一点如果弄不清楚,联盟反而更乱。”
这几句话一出来,薛金辰脸色就不太对了。
因为他最擅长的是讲资源,最不想碰的就是“责任”两个字。你让他拿客户说事,他能讲得很响。可你真让他说,后边哪家掉链子他来担,这个他就不愿意了。
红虎厂这边,张世海终于开口了。
“薛总会说话,这没问题。”
“可你要说坐主位,那我问一句,前面红虎厂那批试单,你能做哪个件?”
这话一出来,屋里一下就静了点。
因为这问法太直接了。
不跟你讲什么市场、什么资源,就问一句,东西你能做哪个。
薛金辰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笑着说道:“张师傅,我前面就说了,金辰精密不一定每样工艺都最强,可联盟这种东西,关键在于统筹。不是谁能做一个件,谁就一定最适合对外……”
“那你先回答我。”张世海一点没让,“你能做哪个?”
这一下,薛金辰就有点尴尬了。
因为真要往具体件上说,他确实接不上。
前面那批试单,红虎厂做的是精密配套件,东江精工能做工装和高精度工艺支撑,华芯能接辅件材料和测试接口。薛金辰这边呢,普通配套件也许能摸一摸,可真要说核心工艺,确实没啥特别拿得出手的。
顾言看到这儿,心里就更有数了。
这个薛金辰,最典型的地方就在于,他想坐桌子最中间,可你真把活往他身上摊,他又没法接。
所以他这回直接把桌上那几份资料翻开了。
“行,既然你一直讲自己有市场、有路子,那咱们就往明处说。”
“金辰精密,近三年做过哪些高精度装备配套?质检记录呢?稳定交付的合同呢?后续复购单呢?”
“还有,你说自己有客户资源,那你现在手上能直接落在联盟里的外部需求单,拿出来一张我看看。”
这几句话一问,薛金辰脸上的那点从容就彻底散了。
因为前面讲“有资源”“有市场”,是一回事。
真让你拿东西,一回事都没有。
他张了张嘴,还想往“客户隐私”“有些单子不方便拿出来”上绕。可这回,顾言压根没给他留口。
“你要做配套服务,甚至你要做联盟里一个外部对接口,这都可以往后谈。”
“但你想一上来就坐主位,那不行。”
“因为你现在拿不出能坐那位置的东西。”
这话说得很清楚了。
不是不让你存在,是不让你拿空资源压真工艺。
楚天河这时候也把话定死了。
“联盟这张桌子,谁有手艺谁上。”
“谁只会倒单、讲路子、抢位置,那就出门。”
第四百六十五章 外地大厂的考题
联盟这个会一开完,江城这边几家厂子心里多少都松了一下。
为什么呢?
因为前面最烦的,不是没有机会,是机会刚露头,先有个会说话、会倒单的人想坐上去。现在楚天河把规矩一立,至少后边这条链怎么转,不会再被这种人一上来就带歪了。
可规矩立住了,不等于活就自己来了。
反而是这种时候,外头的人最喜欢试。
你不是说江城这边能把几家厂子串起来吗?那行,我先给你一套复杂点的东西,看看你们到底是讲得漂亮,还是能真接住。
这种试法,往往比单独给红虎厂一笔试单还难。
因为前面红虎厂那单,重点在一条线能不能活过来。现在不一样了,现在考的是几条线能不能接在一起。
而且这里边,最怕的不是一家厂不行。
最怕的是,大家看着都能做一点,真拼起来的时候,谁都觉得自己没问题,最后一块一块全掉链子。
所以顾言这几天一直在盯外头几个可能继续往下给活的企业。
他前面心里就有数,像会展片区第一场真展这种局,一旦办出点像样的东西,后面真正有需求的企业,反而不会立刻给你一个大甜头。他们更常干的是另一件事。
出题。
题还不会太简单。
因为人家也在看。
看你这个联盟到底是不是刚挂个名,还是后边真能扛住协同、技术和交付。
所以这天上午,会展片区工作组刚把前一场展会后续复询汇总做完,顾言办公室电话就响了。
打电话过来的,是前面那家做高端装备的企业。
不是前面那位韩工,也不是唐经理,而是供应链中心一个姓谢的总监。
这人说话不绕,也不客气。
前半句还算正常,先说前面红虎厂和东江精工那边的几项试配合作,公司内部看下来是满意的。后半句就开始加码了。
“我们手里现在有一套精密传动模块配套需求。”
“单子不算大,但链条长。”
“如果江城这边真想把联盟做起来,这单可以先拿去试试。”
顾言一听这话,立刻把笔放下了。
他不是怕单子来,是知道这种单子没那么好吃。
为什么?
前面红虎厂、东江精工、华芯这些厂,各自接的都是偏单点、偏试的活。你一个厂把自己的那部分做好,基本就行了。现在对方把“精密传动模块配套”这几个字一抛,意思就完全不一样了。
因为传动模块这种东西,不是一家厂就能一口吃下的。
这里边有红虎厂的精密加工,有东江精工的工装,有热处理和表面处理的小配套,还有部分辅件和材料接口,甚至后边还有装配一致性和检测衔接的问题。
也就是说,这不是给一家公司单独加码。
是给整个联盟出题。
顾言听完以后,先没立刻接,而是问了一句:“要求呢?”
谢总监在电话那头笑了一下。
“要求挺多的。”
“周期压得短。”
“工艺不能拆散乱做。”
“后边交付节点咬得也紧。”
“你们要是能接住,后面我们可以继续往下放。接不住,就当这次没说过。”
这话其实已经很明白了。
不给面子活。
不给保底活。
就是试你。
顾言听完以后,脸上那点松快一下就没了。
因为他知道,对方这不是在送钱,是在看江城值不值得继续投眼光。
挂了电话以后,他拿着那份需求说明,直接去了楚天河办公室。
楚天河那会儿正在看会展片区后续第二场展的初步名单,一见顾言脸色不太对,就知道不是一般小事。
“怎么了?”
顾言把需求单往桌上一拍。
“题来了。”
楚天河拿起来先扫了一眼,没说话。
因为他一看也明白了。
前面江城这边几家厂子串成联盟,更多还是“能拼一下”。现在这单子,是问你“拼起来以后,到底能不能扛事”。
红虎厂能做精密件。
东江精工能顶工装和精度口。
华芯和几家小配套厂能补辅件、热处理、表面处理和检测。
看着像是都沾边。
可一旦真整成模块来做,事情就复杂得多。哪家慢一点、哪家工艺边界没讲清、哪家返工多一次,后边整单都得被拖住。
楚天河看完以后,先问了一句:“你觉得能接吗?”
顾言想了想,没有像前面那么干脆。
“能不能接,不在一家厂身上。”
“放红虎厂和东江精工单独看,它们各自都能扛一块。华芯那边辅件和材料接口也不是完全没戏。可这单子最麻烦的地方,是它考的不是单件,是协同。”
他说到这儿,停了一下。
“而联盟这东西,前面才刚挂名。”
这话就已经把问题说透了。
联盟前面立规矩、挡薛金辰、把几家厂往一块儿凑,这些都算起步。可真要说这几家企业彼此之间像不像一条链,老实讲,还差得远。
红虎厂习惯按车间逻辑走。
东江精工更像成熟一点的企业,节奏稳,但也更讲自己那套规范。
华芯那边技术口强,话不多,可对交付和材料接口也有自己的要求。
几家小厂就更不用说了。
前面很多时候都是接零活,真正拉进一套模块里一起跑,大家心里都没底。
所以这单子,难就难在这儿。
顾言把笔一转,又补了一句:“不过要是接住了,联盟就算真立住了。”
这句话一出来,味就又不一样了。
难是难。
可值也是真值。
因为前面会展片区、红虎厂、东江精工这些路子,讲到最后,都要落在一件事上。江城能不能不再只是单个厂子冒头,而是真有一条能往外接单的产业链味儿。
这单子,就是试金石。
楚天河放下那份需求单,沉了几秒,才说道:“那就接。”
这两个字一落,顾言也没意外。
因为他心里其实也倾向于接。
不接,安全。
联盟可以继续慢慢磨。
可那样一来,会展片区那口气就又容易往回掉。外头企业也会觉得,江城这边还是停留在“摆出来看看”的阶段,不敢真接综合活。
接了,风险大。
可也只有真接一单,才能知道这条链到底值不值往后投。
所以顾言点了点头。
“行,那就别拖。”
“但接归接,得先把各家能干什么、干不了什么摆清楚。谁要是还想在这种时候讲空话,后面一掉链子,整单就废了。”
楚天河点头。
“把人叫来。”
“就在会展片区开。”
这次再开会,就不是上回联盟筹备会那种“大家都来表个态”的味了。
这回是真分活。
红虎厂、东江精工、华芯,还有那几家热处理、表面处理、检测的小厂负责人全来了。薛金辰也到了,不过他这次明显安静了不少,前面那顿话已经把他的位置定死了,这时候再抢着说自己能牵头,反而更招人烦。
会一开始,楚天河就把那份需求单摆出来了。
“外头来的新单。”
“精密传动模块配套。”
“接不接,今天先不靠嘴,靠你们自己说清楚。”
这话一出,屋里人就都低头看单子。
几分钟以后,老张第一个皱眉。
“这个模块,不是红虎厂一家能吃下的。”
东江精工那边的副总也点头:“工装和部分精密件我们能接,但整模块不行。”
华芯那边的年轻负责人看了一会儿,说道:“我们材料和辅件那口可以接一点,但后边接口得按你们前面工艺排来走,不然会很乱。”
这时候,薛金辰又忍不住了。
“所以我前面就说,联盟得有个中间协调主体。”他说着,抬头看了眼楚天河,“这种单子,靠一家厂一家厂自己说,很容易散。”
这话听着,好像也有道理。
可顾言一听,立刻就知道他心里那点小算盘又动了。
因为对薛金辰来说,这种单子越复杂,他就越有借口往中间坐。说到底,他还是想拿“协调”和“市场”做牌。
楚天河却没接这话,而是看着在场几家企业。
“这单子,不是谁一个人接。”
“也不是谁站中间转一圈就算协调。”
“今天先做一件事。”
“各家把自己能干的、不能干的、最怕掉链子的地方,全摆出来。”
“谁做不了,就先说做不了。”
“谁要是明知道接不住,还为了争口子硬接,后边出问题,这条单子就算砸在他头上。”
这几句话很直。
可越是这样,反而越让人不敢乱吹。
因为联盟前面刚立规矩,今天要是还按老路子,觉得“差不多也能接接看”,那后边真出了事,就不光是一家厂丢脸,是会把整个江城这条新拽起来的路都拖住。
老张最先开口。
“红虎厂做精密件和关键连接件这部分,能接。”
“但数量别一上来太大。”
“还有,后面热处理和表面处理口要稳,不然前面加工做得再准也白搭。”
东江精工那边接得也快。
“工装和工艺夹具这部分,我们来扛。”
“后边如果红虎厂那边加工节奏和调整频率高,我们这边得优先保一批技术支持。”
华芯那边也没绕。
“材料和辅件接口我们可以接,但图纸和节拍要一次说明白,不能今天一版、明天一版地改。”
一圈说下来,味就出来了。
这不是“我都行”,反而是“我这块行,但前后得怎么接”。这样反而靠谱。
顾言听着,一边记,一边点头。
这就对了。
真正能做成事的人,第一反应不是吹自己什么都能扛,而是先把边界和风险讲清。
因为越复杂的单子,越不是靠一口气去赌的。
而薛金辰这时候坐在一边,就有点难受了。
因为前面大家这样一条条往下讲,等于把整单拆开了。整单一拆,谁做什么,谁在哪个环节最值钱,就都清楚了。他想再用“市场和协调”把自己塞进主位,就没那么容易了。
顾言看了他一眼,也没急着戳破,而是把那几家小厂也点出来。
“热处理这边,谁接?”
“表面处理呢?”
“检测谁扛?”
这时候,几家小厂就有点紧张了。
前面会展片区和联盟说得再热闹,他们也更多是抱着“能跟着喝口汤也不错”的心思。现在这单子一摆出来,大家才发现,自己不光是喝汤,是得真上桌。
一旦某个口子出错,后边可不是简单返工那么轻松。
这就是外地大厂这单子最刁的地方。
它不是看你单点能力有多强。
它是在看,你这一串小链子拼起来以后,能不能真跑。
楚天河看着这几家小厂,语气很平。
“这不是别人给江城送钱。”
“这是给江城出题。”
第四百六十六章 掉链子的不是小厂
这张单子一接下来,联盟里头那股气就不一样了。
前面会展片区那场展,说到底更像是见面。红虎厂、东江精工、华芯和那几家小配套厂,是第一次真站在一个馆里,被人一起看、一起问。那个时候大家心里想的更多还是“能不能有点机会”。
现在不一样。
机会摆在桌上了。
而且不是那种随手给一块肉的机会,是一张能试出你这条链子到底稳不稳、到底是样子还是本事的单子。
这种单子一来,所有人都得把嘴上的话收一收。
因为现在不是谁讲得响,就是谁的。
是你东西能不能真接住。
所以前面那场会一开完,几家厂子回去做的第一件事,就不是准备发新闻,也不是急着讲这单子有多大,而是各自拉人,把自己要接的那一块拆开了看。
红虎厂这边反而最稳。
前面张世海和老张吃过试单的劲,也知道这种时候最怕的不是难,是自己乱。红虎厂负责的是模块里那块最要命的精密连接件和两个关键小件。活不算最多,但一旦做歪了,后边整串都要被拖。
东江精工也不差。
它扛的是工装和夹具。前面会展片区那几笔单子,让它对自己位置也看得更清楚了。不是啥都自己包,而是把最该自己顶的那块顶稳。
华芯那边更谨慎,第一时间就把图纸和接口条件一条条翻出来了。它负责的那一块虽然不是最显眼的,可要是真在材料和辅件接口上出问题,后面一样麻烦。
而最让人心里没底的,反而不是那几家小厂。
是薛金辰的金辰精密。
这事挺有意思。
前面薛金辰开会的时候,话说得最大。什么市场资源、客户渠道、商务协调、联盟对外窗口,一套一套的,恨不得别人都觉得,这联盟没他不行。
可一到真拆单子的时候,味就出来了。
因为市场和嘴好不好使,前面会展片区已经试过了。真到了这张单子上,谁都得拿东西说话。
而偏偏,薛金辰手里最不扎实的,就是东西。
他分到的是一块关键连接件外侧的辅助件,工艺要求不如红虎厂那几样刁,可也不是随便找个车床就能糊弄过去的活。前面开会的时候,薛金辰说得挺满,意思是金辰精密这点活不在话下,还顺带讲了几句“我们平时就是做综合件居多,反而这类东西流程最熟”。
这种话,听着挺顺。
再加上前面他一直装得像是个“懂市场也懂生产”的人,所以当时也没人当场拆他。
可顾言心里其实一直悬着这个人。
为什么?
很简单。
这种人前面最爱讲自己什么都沾点,真要落到实处,反而容易出问题。尤其是他那套“中间协调”和“市场牵头”的路子,一听就知道平时更擅长的是倒单和拆活,而不是把关键件稳稳当当地做出来。
所以这张单子一分下去以后,顾言就让人盯了一下金辰精密那边的进度。
没想到,问题来得比他预想得还快。
第三天一早,东江精工那边的副总就先来了电话。
“顾主任,金辰那边交上来一批试做件,不太对。”
顾言一听,眉头先就皱了。
“哪儿不对?”
“尺寸过了,可状态不对。”对方在电话里说道,“我们工艺那边一上手就觉得不踏实。表面看着还行,可定位槽边和热处理后的那层味不对,像是没按我们给的工艺做。”
这话一说,顾言心里立刻就沉了一下。
因为这种问题最烦。
不是那种一眼就废的东西,而是你乍一看好像差不多,真懂的人一上手才知道不对。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有人在糊弄。
而且糊弄得还挺会挑地方。知道直接做废太难看,就先把东西做成“看着像样”,想着也许能混过去。要是真没人细看,这种件很容易就被带进下一步。
顾言放下电话,直接去找楚天河。
楚天河听完以后,没急着骂人,只问了一句:“红虎厂和东江精工那边怎么说?”
“红虎那边老张和张世海都觉得不对,但他们手上现在忙着自己的件,没全接过去重看。东江精工那边更直接,说金辰这批东西不像自己做的。”
这话一出来,味就不一样了。
不像自己做的,这就很关键。
什么意思?
就是拿出来的东西可能不是金辰精密自己厂里按那套工艺走出来的。至于是偷工减料,还是外包出去糊弄,后面得看。
可不管哪种,都说明薛金辰前面吹得那套,水分不小。
所以楚天河这次没开会,直接让顾言和秦峰去看现场。
金辰精密那厂子不大,位置也不算偏,就在城郊一片工业小院里。门口牌子挂得挺亮,院里设备也有几台,看着不寒碜。薛金辰平时最爱拿这个厂说事,总讲自己不只是会做市场,也是有制造底子的。
可顾言一进去,心里那股不对劲更重了。
因为这厂子表面整整齐齐,可不像真在赶急单的样子。
为什么?
很简单。
院里太静了。
这种时候真要厂里在跑关键件,车间和仓库不可能这么安稳。哪怕不至于乱,至少也得有那种“东西在转”的味。可金辰精密院里,工人倒是有几个,手上活也有,可看着更多像在走日常小件,不像在拼这张联盟大单。
薛金辰一看顾言和秦峰过来了,脸上先是笑了一下。
“顾主任,秦局,怎么这么早过来了?是联盟那边还有什么要补的吗?”
顾言也没跟他兜,直接把那批试做件往桌上一放。
“你自己看看。”
薛金辰脸上那点笑没散,拿起来看了看。
“这不挺好吗?”
他嘴里是这么说,可心里其实已经开始发虚了。
因为这批件是怎么来的,他自己心里清楚。前面开会的时候,牛已经吹出去了。真要按金辰厂里那条线自己老老实实做,时间不一定来得及,工艺把控也没那么稳。所以他前面想的就是,反正只是第一批试做,先从外面找个熟手厂帮着做出来,过了再说。
这在他看来,不算什么大事。
因为他平时就这么干活。
自己接单,外面拆活。只要最后东西交出来,客户不一定会细追是谁厂里车出来的。
可他没想到,这次面对的不是一般客户和一般活。
这是联盟单。
前面红虎厂、东江精工、华芯都在盯着,工艺和接口也都是人家一起定的。你这边一糊弄,人家立刻就能看出来味不对。
顾言看着他那张装傻的脸,冷笑了一声。
“薛金辰,你是真把别人都当外行了。”
“东江精工那边一看,就说这东西不像你自己做的。你还在这儿跟我装呢?”
薛金辰嘴角一僵,立马往回拉。
“顾主任,这么说就没意思了。金辰厂里接单有时候也会外协一部分辅助工序,这在行业里不算什么新鲜事吧?只要质量过关,谁做的不是做?”
这话讲得挺自然。
一听就是平时就爱拿这套说法给自己打底。
可问题就在于,这话放平时也许能用,放联盟这张单子上就不行了。
因为前面大家在会上已经把边界说得很清楚了。谁接哪一块,谁就得对这块负责。你要是自己能力不够,可以当场说。可你前面答应得好好的,后面又偷偷往外包,还拿别人家的东西来装自己厂的能力,这就不是外协了,是糊弄。
顾言没立刻顶他,而是先看向秦峰。
秦峰点了下头,旁边的人就把几张纸放到了桌上。
一张是金辰精密前两天的材料出库单。
一张是郊外一家小作坊的临时送货单。
还有一张,是薛金辰公司财务刚打出去的一笔款,备注写的是“急件加工”。
这三张纸一放,味就再清楚不过了。
薛金辰脸色立刻就不好看了。
因为这就不是怀疑了,是把路都对上了。
顾言这时候才开口。
“薛总,前面你一口一个懂市场、懂交付、懂联盟协同。结果这张单子一落你手里,你先干的第一件事,不是自己做,是偷偷往外包。”
“你不是最会讲风险吗?那你现在告诉我,这叫什么风险控制?”
薛金辰被问得脸上火辣辣的,可还是咬着牙说道:“我这是为了抢时间。联盟第一张大一点的单子,时间本来就紧,我这边是从整体考虑,先把件拿出来,后面再——”
“再什么?”顾言声音一下就冷了,“再找机会蒙过去?”
“你要是前面说你自己做不了,要外协,那是另外一回事。可你前面在会上怎么说的?你说这块你最熟,流程最顺。现在出了问题,跟我讲整体考虑?”
这一下,薛金辰那套说辞就真接不上了。
因为前面那些话,确实都是他自己说的。
而且说得很满。
说白了,他就是想先把这块活抢到手,后面再拆出去赚差价。真要顺顺当当过了,后面他就更有资格在联盟里讲自己“懂整合、懂协调”。可现在一让人看出破绽,前面的盘算全成了笑话。
秦峰这时候又把另一张材料往前推了推。
“这家外协小作坊,设备和资质你自己看过没有?”
薛金辰没说话。
“看过。”顾言帮他接上了,“肯定没细看。他这种人,前面最在乎的是能不能先交一批,后面再慢慢说。至于工艺稳不稳、质量过不过、后边要不要返工,那都不是他先考虑的事。”
这话一出来,屋里那几个金辰精密的人全都低着头。
因为太准了。
很多时候,做中间商的人和真做东西的人最大的区别就在这儿。前者最先看的是这一单先别掉,后面再慢慢擦屁股。后者最怕的反而是一开始看着像过去了,结果后面一连串都要替前头那点小聪明埋单。
薛金辰听到这儿,心里那股火和慌全起来了。
“顾主任,你这么说就有点上纲上线了吧!”他终于有点绷不住,“外协怎么了?现在制造业分工本来就细,谁还什么都自己厂里做?再说了,这批件不是还能返工吗?怎么就成了我要砸江城的招牌了?”
这句话一出口,顾言都气笑了。
“你还挺会往回找。”
“没错,现在制造业分工是细,可问题是前面你没说!你不是讲透明吗?你不是讲自己有能力接吗?结果一落到手里,先往外包。今天是返工,明天要是真进了客户总装线呢?后天要是整单都因为你这一块被卡住呢?”
“到时候你是不是也说,反正还能再想办法?”
这话一砸,薛金辰这下是真没话了。
因为他前面所有的逻辑,都是建立在“问题还没真炸”上。可顾言偏偏最烦这种“先糊弄过去再说”的路子,直接把后面最难看的结果给你拎出来了。
而且更要命的是,这事还不只是他一个人丢脸。
前面联盟刚挂名,外头企业也刚开始觉得江城这边这条线也许真能成。这个时候要是让这批不合格件混出去,后面砸的就不只是金辰精密,是整个江城刚刚接上的那口气。
所以这事,根本没得糊弄。
楚天河这时候也到了。
他前面没跟着一块儿先冲进来,是因为这种事先让顾言和秦峰把味儿闻清楚更好。可到了现在,事情已经很明白了。
薛金辰不是做不了。
他是做不实。
坐在办公室里讲资源、讲客户、讲协同的时候,他什么都能接。真要落到工艺和交付上,他先想的还是那套倒单和拆活。
这种人,前面讲“市场”,其实就是给自己站中间找理由。
楚天河走进来,先看了眼桌上那几张件和材料,然后问了一句。
“你前面在会上,是怎么说的?”
薛金辰抬头看着他,嘴角动了动,最后还是低声说道:“我说……这块活金辰能接。”
“那你接了吗?”
薛金辰沉默了。
楚天河继续往下问:“你是自己厂里做的?”
“……”
“你对外协说了吗?”
“……”
这三句问下来,薛金辰脸色一点点灰下去。
因为这几句全是事实,而且每一句都问到了他最不敢答的地方。
顾言站在旁边,冷着脸说道:“他不是掉链子,他是想拿联盟第一张大单,给自己做个样子出来。可惜,样子没做成,先把底子露了。”
旁边金辰精密那几个管理层一听,脸色都很难看。
因为顾言说得太准了。
薛金辰前面最大的算盘,不是这张单子挣多少钱,而是先把“联盟第一笔综合单”挂到自己头上。后面不管怎么分活、怎么拆出去,外头一听就是他金辰精密先做的。
这东西,对做中间商的人最值钱。
可问题就在于,别人的脸不是他拿来垫脚的。
张得志也来了。
他一看那批不合格件,就没忍住,伸手拿起来掂了掂,然后脸色直接沉下来。
“这不是零件。”
“这是拿江城的脸去糊弄人。”
第四百六十七章 中间商想吃差价,先把牙敲了
薛金辰这边一翻,联盟里头的人也都看明白了。
前面这个人坐在会上,最会讲市场、讲资源、讲协调,弄得好像江城这几家厂子要是没他在中间拢着,后边的单子就接不下来。现在呢,第一张像样一点的综合单一落到手里,他先干的,不是老老实实把自己那块活做扎实,而是偷偷往外拆,想着先混过去再说。
这一下,事情就不只是金辰精密一家公司糊不糊弄的问题了。
是联盟这张刚刚立起来的桌子,能不能继续摆得住。
因为前面楚天河、顾言他们把规矩立得很清楚。
谁有手艺谁上桌。
谁只会倒单谁出门。
这话说得是够明白的。可真要往下执行,就得拿人开刀。不然的话,后边别的人也会想,薛金辰这样搞都没事,那我是不是也能嘴上接一接、后边再找地方拆。
所以金辰精密这口子,必须得掐住。
不然前边红虎厂、东江精工、华芯这几家刚刚靠真东西挣起来的那点信任,会很快被这种人拖回去。
顾言心里很清楚这一点。
所以他看见张得志拿着那批不合格件说出那句“这不是零件,是拿江城的脸去糊弄人”以后,反而没再继续往下骂。
因为火已经够了。
现在最重要的,不是再把薛金辰骂服,是把后面的口子彻底堵上。
薛金辰站在那儿,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前面他还想用“制造业外协很正常”“时间紧、先把件做出来”这种路子往回找补。可张得志一开口,那性质就不一样了。张得志不是顾言,顾言骂他,他还能在心里安慰自己说,反正顾言不懂加工。可张得志这种人是干了一辈子车间的,他说这东西不行,那就是把薛金辰的底裤都扒开了。
所以他这会儿嘴都不怎么硬了,只能抬头看着楚天河,语气里带了点急。
“楚市长,这次是我判断失误。我承认,前面时间太赶,我这边确实想着先保住进度,后面再把质量收回来。可联盟毕竟刚起步,很多事情摸着石头过河,我这边也不是故意砸谁的牌子……”
这话其实听起来还挺像回事。
承认失误。
承认急了。
把事情往“经验不足”和“起步阶段”上引。
可问题是,他前面要是只是经验不足,那还好说。可他不是。他是前面在会上把话说满了,后边又偷偷把活往外甩了。中间还想拿这一单给自己做招牌,这就不是一句“判断失误”能盖住的。
顾言看着他,脸色一点没缓。
“薛金辰,你到现在还在避重就轻。”
“你要只是做不好,那是能力问题。”
“你前面最恶心的地方,是明知道自己接不住,还要先把活抢过去,然后拿外头小作坊的件来装自己能行。”
“这不是失误,是心思就歪了。”
薛金辰嘴一张,还想再说。
顾言压根没给他插嘴的机会。
“前面会展馆那场展,为什么能办出点像样的东西?就是因为红虎厂、东江精工、华芯这些人,拿出来的都是真东西。人家不吹自己多能,能做哪块、不能做哪块,边界都讲清楚。你呢?你最会的就是前边先拿位置,后边再想办法圆。”
“你这种人,平时做点倒单生意可能还能混。现在联盟刚起,第一口肉你就想先坐中间咬一口,你咽得下去吗?”
这几句话一砸,旁边那几家小厂老板脸色都不太自然了。
因为很多人前面心里其实不是完全没动过这类念头。
有些人是想着,反正联盟一起来了,自己要是能抢到一块位置,后边就算工艺差点,也许可以慢慢补。现在顾言把这话说这么明白,等于给大家先敲了一棍。
张世海这时候也开口了。
他前面一直不太爱在这种场合说重话,可今天这件事确实把他惹到了。
“薛金辰,你前面说市场重要,我不反对。”
“可市场不是让你拿来吃差价、拿来糊弄人的。”
“你要真有本事,把客户拉来,让大家各做各的那一块,最后成一套,那是你的能耐。可你现在前头把活抢了,后头拿外面的件往里塞,这不叫做市场,这叫砸锅。”
这话一出来,屋里一下静了几分。
因为张世海平时不怎么说这种重话。
他真开口了,说明这件事在他心里已经不是“一个件没做好”那么简单。
是后面整条线的信用问题。
这时候,东江精工那边的副总也接了句。
“联盟这张单子,前面外头人看的是江城能不能协同,不是看谁嘴上最会接。你今天这么搞,等于把所有人前面那点努力往回拉。”
华芯那边那个年轻负责人点了点头。
“技术上返工是返得回来,可信任返不回来。”
这话其实挺轻。
可一下就把事情说到根上了。
返工可以。
件重新做也行。
但客户对江城这条链子的第一印象要是坏了,后边就不是一批件的问题了。
薛金辰这会儿额头都见汗了。
他前面当然不是没想到有风险,可他心里觉得,这种外协在制造圈里不算什么稀罕事。自己先把位置占住,后面再一点点补,不一定会有人盯这么细。
可他没想到,这次碰上的不是散单,也不是普通客户。
是楚天河亲自压着的联盟。
是红虎厂、东江精工、华芯这些真正在乎“以后还能不能接单”的人。
所以这一下,他算是彻底踢到铁板上了。
楚天河这时候终于开口。
他先没急着定处理,而是先看着薛金辰问了一句:“你现在觉得,这件事是小事还是大事?”
薛金辰张了张嘴。
这个问题看似简单,其实最难答。
他说小事,那就是自己都不把联盟当回事。
他说大事,那后面就更难往“经验不足”上扯了。
所以他沉了两秒,还是低声说道:“是大事。”
楚天河点了点头。
“那就按大事办。”
这句话一出口,薛金辰脸色一下就变了。
他本来心里还在赌,觉得最多是挨一顿骂、被扣掉这笔活,后面再低调一点,说不定还能慢慢回来。可楚天河这句“按大事办”,说明后面就不只是这批件的事了。
顾言这时候把那份联盟分工和管理草案拿了起来。
“前面规矩讲过。”
“谁有手艺谁上桌。”
“谁只会倒单谁出门。”
“金辰精密这次,先退出本次订单。”
“后面三年内,不得作为联盟牵头企业,也不得单独对外以联盟名义接综合件。”
“至于这批不合格件,返工损失和后续协调成本,金辰自己兜。”
这几条一说出来,薛金辰脸都灰了。
因为这不只是丢这张单。
这等于把他前面想靠联盟给自己包装一层新壳的路子也堵了。
以后金辰精密就算还能接点活,也只能老老实实接自己真能做的,不可能再一上来就往中间坐。
他还想再争一下。
“顾主任,楚市长,这样是不是太重了?金辰前面毕竟也有厂,也不是纯空壳。后面我可以把这批返工和后续工作都配合……”
楚天河看着他,语气很平。
“你有厂,我知道。”
“可你不能因为有厂,就拿江城这张桌子当自己的饭碗。”
“你想做市场,可以。想做服务,也可以。可前提是,你得先守规矩。”
“这次你没守。”
这一句一落,薛金辰就知道没得扯了。
因为楚天河没有否掉他全部,只是把那条最值钱的路拿掉了。这种处理其实最狠。你想说别人针对你,也不太说得出来。因为市里不是不让你活,是不让你再坐中间吃那口最肥的差价。
顾言这时候也补了一句。
“中间商想吃差价,不是不能吃。”
“可别拿江城这张桌子当他的饭碗。”
这话说得挺慢,也挺冷。
薛金辰站在那儿,半天没接上来。
前面他总觉得,自己是懂路子的人。会展片区、联盟、对外接单,这种事最后都离不开自己这种会讲客户、会讲市场的人。现在他才明白,不是离不开,是前面让他这种人占便宜占惯了。
等真有人把规矩立住,他那些路子一下就短了。
秦峰一直在旁边没多说。
这时候,他看了眼薛金辰带来的那几个人,淡淡说道:“外协小作坊那边的情况,我后边还会看。你这次要是只想认个错、把单丢了就算了,那你想多了。”
薛金辰这才真正慌了。
因为这说明后边不只是联盟位置的问题,市场监管和质量责任那边还会盯他。
换句话说,前面他想借联盟起势,现在反而先给自己套上了一个不靠谱的名声。
这就太伤了。
而会场里其他几家厂子,这时候也都不说话了。
不是没人同情他,而是大家都清楚,这一刀必须下。不然联盟这张桌子刚摆起来,就会又变成前面那种谁会说谁往中间凑的路子。
顾言把文件一收,语气也淡下来了。
“行了,这事就这么定。”
“接下来把精力放在返工和补单上。联盟第一张大单,不能让一个中间商给带偏了。”
第四百六十八章 老师傅顶上去,年轻人跟上来
薛金辰一出局,联盟里头那股别扭劲算是先散了一半。
前面最麻烦的,不是单子有多难,而是有人总想着先把位置占住,再拿大家的活去给自己做门面。现在这条路一堵,事情反而简单了。
谁能做什么,就按谁能做的来。
谁接得住,就往前顶。
这样虽然听着笨一点,可至少不会乱。
可问题也立刻摆在眼前了。
薛金辰退出以后,他那块原本答应接的辅助件和连接件一部分,就得有人马上补上。不然的话,前面好不容易接下来的这套精密传动模块,后边还真有可能卡在交付节点上。
这种时候最怕什么?
最怕互相看。
红虎厂看东江精工,东江精工看小配套厂,小配套厂又看华芯。大家都知道这活不能掉,可谁都不想先开口说“我来”。因为这不是一般小活,一旦接下来,后边就是责任。
所以联盟会一散,顾言就没往回走,直接把红虎、东江精工和华芯的人又按回了小会议室。
“现在不是开会的时候,是分活的时候。”
这句话一出来,屋里人就都收住了。
顾言也不绕,直接把那份模块图纸又摊开。
“金辰精密这块出去以后,最急的是两样。”
“一个是这组辅助连接件。”
“一个是外侧那批需要稳定供货的小件。”
“红虎厂接不接?”
这话问得很直。
张世海低头看了一眼图纸,没马上回。
老张在旁边先吸了一口气。
因为这块活前面不是不能做,是原来没想着一下压到自己头上。红虎厂现在精密件那条线刚转顺,前面几批试单也还在往下排。要是这时候再把薛金辰那块补进来,压力肯定不小。
可你要是不接,联盟第一张像样的综合单,就真的容易散。
而且更麻烦的是,这块活真散了,外头人不一定记得薛金辰怎么糊弄,但肯定会记得江城这边第一单就接得不稳。
这脸,不能丢。
张世海沉了几秒,抬头说道:“能接。”
“但有条件。”
顾言一听,点头:“说。”
“第一,这批件不能再按前面金辰那种散法做,工艺和检测口得重新捋。”
“第二,东江精工那边工装得先补一套辅助定位。”
“第三,后边热处理和表面处理那几家,不许再各干各的,工艺参数得跟着我们这边走。”
这几句一出来,屋里人都知道,张世海是真把活接了。
而且他没讲虚的,直接把最关键的口子点出来了。
东江精工那位副总看了眼图纸,也没犹豫太久。
“工装这块,我们来补。”
“但时间得压得很死,今天晚上就得把参数定下来,明天一早开始做。”
这就叫真做事的人说话。
不是说“我们支持”。
不是说“原则上没问题”。
是直接告诉你,什么时候定,什么时候开干。
华芯那边那个年轻负责人也接了话。
“材料和辅件接口我们可以跟。”
“但图纸别再改了。”
“前面已经变过一轮,要是后边还变,整个链条都得跟着乱。”
这话也很要紧。
因为前面联盟最怕的就是,大家明明都在做事,可东西老在变。图纸一变,工装变,工艺变,检测也得重来。最后不是哪一家不想做,是谁都做得烦。
顾言听到这里,心里先松了一点。
能接。
而且不是嘴上接,是把条件和边界一起讲出来地接。
这比前面薛金辰那种“我都能搞定”强太多了。真做事的人,反而最清楚自己哪儿能顶,哪儿得别人配合。
楚天河这时候也点了点头。
“行,那就这么定。”
“红虎厂顶这块。”
“东江精工补工装。”
“华芯和小厂后边按统一参数走。”
“还有一条,谁后边再私自改工艺、改图纸、改流程,谁自己出局。”
几个人都点了头。
话说到这里,这事就算压下来了。
可真正难的,还在后头。
会开完以后,人没散,各家直接就往厂里和车间跑。
因为时间真紧。
前面薛金辰那批件耽误了一下,外地大厂那边虽然没立刻翻脸,可也明确说了,后边这套模块如果再拖,就不是“返工一下”的问题了。
说白了,人家可以给你一次机会,不代表能等你慢慢练手。
所以红虎厂这边,几乎是会一开完,车间就重新绷起来了。
而且这次和前面试单不太一样。
前面更多是老师傅自己往前顶,年轻工人打下手。现在不行了,量上来了,节奏也更快。张世海就是再稳,也不可能什么都亲手一刀一刀去做。
这时候,年轻人就得跟上来。
小梁就是最典型的一个。
前面那次他因为图快,孔位偏了点,被张世海当着车间骂了一顿。后来他自己也慢慢明白过来了,这条线跟以前那些混活不一样,差一点就是差一点,不是你后面拿砂纸磨两下就能算完的。
所以这几天,小梁其实进步挺明显。
工装他敢自己先看了。
定位也不再全等着张世海提醒。
可真到这回,压力又上来了。
因为这次不是一两个件,是一批。
而且其中有一道关键工序,张世海点了他的名字。
“这道,你来。”
小梁一听,整个人先是一紧。
“我?”
“不是你是谁?”张世海看了他一眼,“你前面不是天天站边上看得挺明白的吗?现在真到手上了,怕了?”
这话说得有点冲,可车间里的人都知道,张世海这不是在拿小梁出气,是在逼他往上顶。
老张站在一边,也补了一句。
“怕没事,别慌就行。”
“做不出来我再骂你,做之前先别把自己吓死。”
这话一出来,车间里几个人都笑了一下,气氛也松了点。
可小梁自己心里还是发紧。
因为他很清楚,这一刀不是平时车间里练手的小件。前面联盟那口气好不容易拽起来,薛金辰那边又刚掉链子,红虎厂要是这时候再接不住,后边不光是自己丢人,是整条线都难看。
所以他站到机床前,手心都出了汗。
张世海没像前面那样一直站他边上盯,而是退了半步,让他自己先来。
这也是老师傅带徒弟最难的一步。
你总盯着,他永远学不会自己扛。你真全撒手,又容易出事。所以最考验人的,不是会不会骂,是知道什么时候该让他自己上。
小梁把工件装上去的时候,动作比平时慢很多。
老张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老周也正好从东江精工那边赶过来,站在后头一看这架势,先低声问了句:“让他做?”
张世海点头:“让他上。”
老周也就没再说别的。
因为这种时候,他也明白,红虎厂后面能不能真往下走,靠的不只是张世海这帮老家伙再熬几年,是后边得真有人能顶上。
第一刀下去的时候,小梁手是稳的。
可到第二道走位微调的时候,他还是明显慢了一下。
因为这时候最怕的不是手不稳,是脑子一紧。你一紧,动作就容易变形。张世海站在旁边,看得很清楚,但还是没立刻出声。
一直等到小梁那只手要往前送的时候,他才低低说了一句。
“别图快。”
“先看刀。”
就这一句。
小梁听见以后,像是突然缓了一口气,手往回收了一下,再看了一眼,再走。
这一刀过去,车间里几个老师傅都没说话。
等机床停下来,张世海走过去,把件拿出来,看了一眼,又量了一下,最后才点了点头。
“这回对了。”
这话一出来,小梁整个人都像是松了一半。
老张在旁边也终于笑了。
“行,没白挨那顿骂。”
顾言这时候刚进车间,正好听见这句,忍不住扯了下嘴角。
“看样子,红虎这回不是只靠老师傅顶了。”
第四百六十九章 单子签下去
联盟这个东西,前面会开了,规矩也定了,看着好像像回事了。
可真要说成没成,其实还得看一件事。
它到底能不能把东西接下来、做出来、交出去。
前面很多地方最爱干的,就是先把牌子挂起来。今天联盟、明天专班、后天基地,名字一个比一个大,文件一发,看着也都像模像样。可后边真问你做成了什么,往往就开始含糊了。
所以楚天河从一开始就没把“联盟成立”这四个字说得太响。
原因也简单。
牌子最不值钱。
单子才值钱。
尤其是这次外地大厂给的这一整套精密传动模块配套件,前面薛金辰掉了链子,红虎厂、东江精工、华芯和那几家小厂又重新把活接回来,等于整个联盟第一次真在一张综合单子里跑了一遍。
这种事,一旦跑顺,联盟这张桌子才算真立住了。
跑不顺,前面所有会、规矩和展馆里的热闹,都还是虚的。
所以这几天,顾言和楚天河的心其实都吊着。
尤其顾言。
前面整平台、盯红虎、办会展、拆卓信、堵薛金辰,事情是一环套一环推下来的。他知道这次综合单子真正值钱的地方,不是金额,而是它后边的示范效应。
你这张单子做成了,外头人再看江城,就不是“有几个厂子各自能做点东西”,而是“这地方能把一串东西接起来”。
这味就完全不一样了。
所以订单进入交付前的最后那几天,他几乎天天往车间和会展片区两头跑。
一边盯红虎厂这边最后一批关键件和返工件。
一边盯东江精工、华芯和那几家小配套厂的衔接表。
到了正式交付那天早上,顾言人还没进办公室,先去了一趟红虎厂。
红虎厂这会儿和前段时间又不一样了。
前头试单刚起的时候,厂里更多是一股“别死”的劲。现在综合单子快交的时候,车间里那股味就更像厂了。人说话少,手里活不停,连以前最会在门口抽烟扯闲话的那几个中层,这几天都不太露面了。
为什么?
因为没位置了。
车间里现在每个人都在围着这单子转。谁要是还在边上晃、说空话,自己都觉得碍眼。
顾言一进车间,老张就看见他了。
“顾主任,今儿来得早啊。”
“睡不着。”顾言回了一句,“最后这一口,稳不稳?”
老张往里头一指。
“张世海他们盯着呢。前面那几个最难的件已经过了,东江精工那边工装口也顺,剩下的就是按单复核、打包。”
“那就好。”顾言点了点头。
他说是这么说,可心里其实还是提着。
因为这种时候最怕的,不是大错,是小失误。比如一批件做得都行,偏偏包装、标识、参数单漏了一项。再或者货是齐的,后边交付文件没跟齐。以前很多厂就是这样,前头一大圈都做对了,最后小地方让人挑出毛病。
顾言这人平时嘴上狠,可到这种要落地的时候,反而比谁都细。
他进了车间以后,先没去看件,而是先看打包和清单。
“这个标识谁做的?”
“这个参数汇总是谁最后签的?”
“物流那边联系死没有?”
旁边几个人一边答,一边也不敢大意。
因为谁都知道,这会儿最怕的就是“差不多”。
红虎厂这边最值钱的,不是你今天终于把东西做出来了,是你能稳稳地把它交出去。别人前面已经给过一次试单、一次机会了,现在再看你,看的就是这口气能不能一口接一口走下去。
张世海这时候也从设备边上过来了,手里还拿着一张最后复核表。
“最后一批件都过了。”
“你看看。”
顾言接过来,一条条往下扫。
尺寸。
热处理。
表面处理。
装箱序号。
对照得很细。
看完以后,他才算是真松了一下。
“行。”
张世海听见这句,也没多高兴,就点了点头。
因为前面这几天,他已经把最该紧的时候紧过了。真到最后一刻,反而没那么多情绪。
老张在旁边就不一样了。
他这人嘴碎,也更藏不住事。前面憋着还能忍,现在一看这表确实都过了,立刻就笑了出来。
“总算啊!”
“前面薛金辰那口气,差点没把人恶心死。”
顾言也笑了一下。
“这回不提他了。后面只看谁把活做出来。”
这边刚把件和表都最后过了一遍,会展片区那边的人也来了。
为什么是会展片区?
因为这次签约,不放在饭店,不放在宾馆,也不单独拉到市政府会议室。就放在会展片区的技术对接区。
这也是楚天河前面定的意思。
联盟既然是从这里拽起来的,那后边第一笔真正综合单的正式签约,就放回这里。不是做排场,是让所有人都看明白,会展片区以后不是只办会,是能把样件、工艺、对接和订单最后拢到一块儿的地方。
这事对常总监来说,意义也很不一样。
前面他老想着会展馆得靠大场面撑起来。现在这第一笔综合单子,前后这么多环节,全是在会展馆这边串起来的。到这时候,他自己都明白了,会展馆最重要的,不是人多不多,是这地方能不能把“展”变成“单”。
所以对接区这边,今天准备得很实。
没铺红毯。
也没放大背景板。
就是几张长桌,摆了合同、技术确认件、交付清单和样件对照表。外地大厂来的人也不多,还是前面那位谢总监带着技术、法务和供应链的人。红虎厂这边是郭平、张世海,东江精工和华芯也都各派了人来。
几方一坐下,就开始对。
没什么寒暄。
因为前面来来回回已经对了太多次了,这时候最重要的是把最后几件事锁死。
交付清单。
质保责任。
后续接口。
付款节点。
这类东西,在酒桌上是讲不明白的。可在对接桌上,你一条一条写出来,后边才不会扯皮。
谢总监前面一直挺稳,今天看着也比前几次轻松一些。
因为这次不是再试江城行不行了,而是看这条单子最后能不能走顺。而从前几天的样件、返工和最后补件来看,江城这几家厂子起码把自己那口气都稳住了。
等法务和技术都点头以后,谢总监先把合同往前推了一下。
“行,那就按这个走。”
这话一出来,桌边的人都知道,这就是真到最后一步了。
红虎厂那边,郭平先把合同拿起来看了一遍。
说实话,这种场面前些年红虎厂很少见。前面红虎厂更多碰到的是评估公司和资产处置的人,一来不是量房就是量设备,再不然就是让你签什么交接单、停工单。像今天这样,拿着正式合同和交付清单在桌上签,真是很多年没有过了。
所以郭平虽然嘴上稳,手上还是能看出来有点紧。
张世海坐在边上没说话。
这种合同上的事他不爱多嘴,他更在乎的是签完以后这单子是真的走了,而不是又落成纸面上的什么“合作框架”。
顾言就坐在侧边,看着几方把字一落,心里那口气才算真的落下来。
因为到这一步,联盟才不再只是“江城想把几家厂子拧起来试试”。
是这几家厂子,真的把一套单子吃下来了。
这就很不一样。
前面会展馆里有样件、有意向书、有试单,这些都算好事。但只有这一刻,几家厂的配套逻辑、责任关系和后边要走的钱,才算真拧成了一股绳。
外头人看不懂,会觉得不就是签了个单子吗?
可懂的人都知道,这单子一签,联盟才算不是牌子。
是个东西了。
常总监站在后边,看着那几个人签字,心里感慨也挺多。
因为前面会展片区最会做的,就是签约仪式。什么集中签约、重点签约、战略合作,一年下来能摆好几回。可像今天这种,没背景板、没媒体群拍、没主持人喊“让我们共同见证”,反而更让他觉得值钱。
因为这单子不是签给台下看的。
是签完以后真要发货的。
所以那笔一落,馆子里头虽然没掌声,也没什么热闹气,可那个味,比前面任何一场热闹签约都更像回事。
顾言看着桌上的合同,低声说道:“这回不是会展片区挂了个联盟牌子。”
“是联盟真把一单吃下来了。”
第四百七十章 想回来摘桃子
联盟这第一笔综合单子一签,味道就彻底不一样了。
前面会展片区那帮人,哪怕看到红虎厂、东江精工这些样件在馆里头被围着看,心里其实还多少能找点理由,说这只是展会上的热乎劲,后边真要落地还早着。可现在单子一签,后边件要交、钱要走、责任要担,这就不是热乎劲了。
这是会展片区第一次真往“有东西、有转化”上迈了一步。
而这种时候,前面那些本来已经缩起来的人,就又容易开始动别的心思了。
因为有成果了。
有成果,就有人想回来分。
这在平台和园区这类地方特别常见。
前边空的时候,大家都讲困难、讲探索、讲培育。真要有点东西出来了,最先冒出来的往往不是帮你把东西做成的人,而是原来站在边上看、现在突然觉得自己“也应该参与统筹”的那拨人。
会展片区这边,也是这样。
常总监前面其实已经有点服气了。
他这人不算坏,就是前面会展那套思路吃得太深,总觉得馆就该先有排场,再有内容。现在真看见联盟这单子从展台走到签约,心里那股劲已经在换了。
可问题是,会展片区前面留下来的,不只是常总监一个人。
还有运营公司、片区服务公司、楼宇管理那边的一些旧人。
这些人平时看着不冒头,可一旦闻见这地方开始“值钱”了,脑子就转得快。
他们的想法也简单。
前面你们市里做会展转型,拉红虎、拉东江精工、拉华芯,折腾半天,总得有个“统一运营”的口吧?订单、展位、客户名单、对接活动、招商手册,这些总归得有人来归口管理吧?
要是能把这个口子再拿回来,后边会展片区这块牌子不就又有东西可做了吗?
这路子,不算新鲜。
说白了,就是想摘桃子。
前面楚天河、顾言顶着,把片区从“空会展”往“真对接”上掰,红虎厂、东江精工、华芯和几家配套厂拼着吃下第一单。现在看见东西开始成了,原会展那套运营班子就想回来讲“统一管理、统一品牌、统一服务”。
这话一听,还挺像那么回事。
可只要往深里一想,就知道不对。
为什么?
因为这类“统一”,最容易最后统一成什么呢?
统一抽层。
统一管名单。
统一安排谁先上、谁后上。
甚至再往后,又会慢慢变成谁会打招呼、谁会送材料、谁关系近,谁就先有位置。
顾言最烦的,就是这个。
这天上午,他正和会展片区工作组看第二场精准对接会的安排,常总监就拿着一份新方案进来了。
他脸上表情还有点不自然,进门以后也没绕,直接说道:“顾主任,片区运营公司那边想提一个建议。”
顾言抬头看了他一眼。
“什么建议?”
常总监把材料放到桌上,语气尽量放平。
“他们觉得,会展片区现在既然开始往产业对接和订单转化上走,后边如果没有一个统一的运营抓手,很容易散。比如展位怎么安排、企业名单怎么维护、后续活动怎么排、哪些客户资源该给哪家企业对接,这些都需要一个口子来统。”
顾言一听,心里先冷笑了一下。
来了。
这种话术他太熟了。
前面平台、旧改、文旅那一套里,最会的就是这个。事情一旦开始有点样子,马上就有人出来讲“不能太散,要统一”。听着像是在帮你整合,实际上很多时候,想整的不是事,是权。
所以顾言没有先看材料,而是直接问了一句。
“运营公司谁提的?”
常总监顿了顿。
“原来那边几个老负责人一起提的,意思是会展片区既然还得往下做,那他们最熟,接起来也更顺……”
这话还没说完,顾言就把笔一放。
“最熟?”
“前面会展片区空成那样,他们最熟。”
“馆里头连点真东西都没有的时候,他们也最熟。”
“现在一看馆子里开始有点东西了、单子也能签下来了,他们就又熟起来了?”
这几句话一出来,常总监脸色先是一热。
因为这话是真戳在点上了。
前面会展片区为什么空?不就是这帮人最熟那套“看着像样”的运营路子吗?现在楚天河把路换过来了,红虎厂、东江精工、华芯这些真东西一进来,他们又说自己“最熟”?
这味就太不对了。
顾言这时候才把那份“统一运营建议”拿过来看。
一边看,一边心里就更明白了。
方案写得很漂亮。
什么品牌统一输出。
什么产业对接统一运营。
什么客户资源沉淀共享。
什么会展与产业服务深度融合。
这些词单独拆开都没问题,可合起来就一个意思。
订单和名单交回来。
展位和节奏交回来。
前面刚刚靠几家企业和工作组一点一点拎起来的那条真链子,再交回运营公司手里。
这不就是把前面会展片区那口老锅又重新架起来吗?
顾言看完以后,没立刻说话,只把材料往桌上一合。
“你也觉得这方案有道理?”
常总监一听这话,先是一怔,然后赶紧摆手。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就是……他们把材料送过来,我总得拿过来给你们看。”
这话也是真的。
常总监前面虽然也吃过那套路子,可这几天跟着楚天河他们跑下来,多少已经知道哪头轻哪头重了。他今天把材料送过来,更多是因为会展运营公司那边确实盯得紧,也不好直接自己给挡回去。
顾言点了点头,倒也没再难为他。
因为他知道,这种事最麻烦的不是常总监,而是那帮一直躲在后边、前面片区空的时候装着自己只是“做服务”的人。
现在一有点成果,他们就想回来当“运营核心”。
说白了,还是想把手伸回来。
楚天河这时候也来了。
顾言把那份材料递给他,先把自己看出来的意思说了一遍。
楚天河听完,先没评价,只是拿起那份方案翻了几页。
越翻,脸色越平。
因为这东西,他一看就知道是什么意思。
前面会展片区最容易空,就是因为平台和运营口总觉得自己该当主角。馆怎么摆、楼怎么讲、企业名单怎么排,最后都围着“我这个平台怎么显得像样”来转。现在好不容易把红虎厂、东江精工、华芯这些真东西拽进来,单子也开始从馆里往外走了,这帮人又想回来讲统一管理了。
这话说白了,不是管理。
是想摘桃子。
顾言看着楚天河:“你看,前面馆空的时候,他们都在忙什么统一品牌、统一口径。现在真有订单和样件了,又开始讲统一运营。真是一天都闲不住。”
楚天河合上材料,慢慢说道:“前面空的时候他们管不好。”
“现在活了,也轮不到他们管死。”
这句话一出来,味就很明白了。
顾言听着,都笑了一下。
“对,就该这么说。”
可事情也不能只停在一句话上。
因为这种“统一运营建议”今天能冒出来一次,明天就还能换个壳再冒出来一次。你不把规矩钉死,后边会展片区只要再办几场像样的展,订单再多几笔,这帮人还会回来。
所以楚天河也没只把材料往旁边一扔,而是直接叫了个小会。
人不多。
就会展片区工作组、常总监、运营公司两个老负责人,再加上顾言和工业口的人。
会一开,那个运营公司姓陶的副总就很快把话接上来了。
“楚市长,我们这个建议,不是为了争权,是为了让会展片区后边的产业活动和展会资源更规范。毕竟现在红虎厂、东江精工这些企业都开始用会展片区做对接,如果没有一个统一管理平台,后边容易出现重复接待、资源冲突和品牌形象混乱。”
这话说得挺完整。
而且还是那套老路子。
不说自己想拿回来管,而是说“为了规范”“为了统一”“为了品牌形象”。
听起来特别像大局考虑。
可问题是,大局是谁的大局?
前面片区空着的时候,这个“统一管理平台”干了什么?馆是空的,楼是空的,招商册子倒是年年换新版。现在一有点活人气,就说自己怕资源冲突了。
顾言一听,直接就笑了。
“陶总,你前面馆空的时候,倒没见你怕品牌形象混乱。”
“现在红虎厂、东江精工这些真东西一来,馆里终于不空了,单子也开始从馆里走了,你倒想起统一了。”
陶副总脸上有点挂不住,还想解释。
“顾主任,我真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片区运营毕竟需要专业化,企业做企业的,展馆做展馆的。订单和产业活动如果完全散在各家手里,后面很难形成可复制的服务体系……”
“你别跟我讲复制。”顾言直接打断了他,“前面会展片区那套最会复制的,就是空。”
这句话一下就把陶副总后面的词给堵住了。
常总监坐在一边,脸上也有点尴尬。
因为这种争,其实他心里也明白,楚天河和顾言这边说的是对的。前面会展片区就是因为运营和平台太想当主角,才越做越空。现在好不容易馆里有点“东西”,要是又把单子、名单、展位资源全交回去,那后边迟早又会走回老路。
楚天河这时候开口了。
“会展片区以后,馆归馆,单归单。”
“运营公司负责场地、服务、流程、接待。”
“联盟和企业负责样件、订单、技术和交付。”
“你们想做服务,可以。想碰订单分配和企业名单,不行。”
这几句话一下就把边界划死了。
陶副总脸色微微一变。
因为这就等于告诉他,你们只能当服务员,不能再当“总调度”。而他们最想要的,其实恰恰就是那个“调度”的位置。
为什么?
因为一旦握住了订单和名单,后边会展片区这地方,谁先上、谁后上、谁拿什么位置、谁对接谁,就又回到他们手里了。那时候,很多老路子自然就又能慢慢长回来。
顾言在旁边听着,心里也稳了。
他最怕的就是楚天河觉得会展片区后边还需要“平衡”一下老班子。这种事只要一平衡,后边很快就会又变味。现在楚天河把话说得这么明白,就说明后边这条线算是钉住了。
顾言顺势又补了一句。
“还有一点,也一并说清楚。”
“以后会展片区所有产业对接活动,企业能不能进、站哪个位置、对外谁代表谁,统一看工艺和订单,不看关系、不看嘴、不看谁在运营公司熟。”
“前面空的时候你们管不好,现在活了,也轮不到你们来管死。”
这句话一说,陶副总脸色彻底不好看了。
因为这已经不是委婉拒绝了,是把他的心思明着给挑出来了。
可他偏偏又没法反驳。
因为楚天河和顾言这边讲的,不是情绪,是前面会展片区实打实走歪过的那条路。你前面没管出东西,现在来摘,谁会真服?
所以这场小会开完以后,事情也就定了。
会展片区后边这块桃子,他们是摘不着了。
而楚天河从会议室出来的时候,看了眼外头会展馆那边刚亮起来的灯,心里也更清楚了。
前面平台那锅事,收的是乱账。
红虎厂那条线,救的是底子。
会展片区现在这一步,守的是方向。
这地方往后能不能真成为江城制造对外接单、摆东西、拉链条的口,不看馆修得多漂亮,也不看运营公司话讲得多圆,看的就是后边是不是还让真东西站得住。
而至少现在,这条线,算是按住了。
第四百七十一章 第二场展,不再靠请人撑场
会展片区这边,第一场真展一办出来,味就完全不一样了。
前面很多人还只是觉得,这次楚天河和顾言是换了个路子,把红虎厂、东江精工、华芯这些真干活的企业摆进馆里,顺手把卓信和那帮空壳公司挡在外头。可等到红虎厂第二批试配单落下来,联盟第一张综合单也签了,会展馆里那几张对接桌又一天天坐满,大家才慢慢意识到,这不是一次临时调整。
这是会展片区后边的规矩,真换了。
这种变化,最先难受的是谁?
不是企业。
也不是来问需求的采购和技术。
是前面靠着“展会得热闹、片区得高大上”那套想法吃饭的人。因为这条路一旦走成了,后面会展片区再办活动,很多他们原来最看重的东西,反而没那么值钱了。
人多不多,不一定。
媒体来不来,不一定。
背景板大不大,不一定。
可你后边能不能有样件留下,能不能有技术人员愿意第二次、第三次再过来,能不能把意向变成试单、把试单变成回款,这才值钱。
常总监就是这种变化里头转得最快的那个。
前面他心里一直有点拧。总觉得会展馆如果不弄得像个“会展馆”,就少了点体面。现在连着这几天馆里头看下来,他自己也服了。
因为展馆最值钱的,从来不是大厅里灯打得多亮,而是里头有没有人因为展台上的东西,愿意多坐下来半小时。
所以第二场展会要准备的时候,常总监整个人比前面主动多了。
可他主动归主动,思路还是带着前面那点老惯性。
为什么这么说呢?
因为第二场展定调以后,他最先提出来的,还是宣传。
“楚市长,这次既然第一场效果不错,第二场要不要扩大一点?我们前面接触的几家媒体和活动公司都还在,只要把口子放出去,再加上一批行业企业邀请函,场面肯定能更满一点。”
这话听着没什么毛病。
第一场有效果,第二场顺势扩大,很多人都会这么想。
而且常总监也不是为了刷存在感,他是真的觉得,片区好不容易开始有点人气了,第二场应该趁热把势头做起来。
可问题就在于,会展片区这条新路,最怕的就是又走回“撑场面”那套老路上去。
所以顾言一听,先没直接否,而是问了一句。
“常总监,你说的这个‘更满一点’,是指什么?”
常总监倒也不虚,直接说道:“首先,来的人可以更多一点。上次有些企业是临时通知的,后面看见效果才开始后悔没来。这次我们如果提前铺开,名单能更大。另外,场子如果热一点,对外也更容易看出会展片区在转。”
顾言听完,点了点头。
“听着没错。”
“可我再问一句,来的人多一点,是哪些人?”
常总监一愣。
“行业企业、服务商、装备配套相关单位,当然还有部分感兴趣的投资机构……”
他说到后面,自己声音都低了一点。
因为他心里也清楚,这话一旦顺着往下问,就容易又问到老毛病上去。
上次第一场展为什么实?
因为人不算多,来的也都比较真。展位也没让空壳公司和中介混进去,馆里头问事的比看热闹的多。
现在如果第二场又想着“更满一点”,那前面那些被挡在外头的人,就又会找机会挤进来。
你到时候馆子一看,热闹是热闹了,可值钱的味就容易淡。
顾言想到这儿,笑了一下。
“常总监,我不是说第二场不能扩。”
“可扩和撑场,不是一回事。”
“这地方前面最吃亏的,就是太爱请人来装满馆。到最后灯亮着,人也站满了,单子没几个,后边一散,馆里头跟前几天没区别。”
这话一说,常总监脸上那点急着“做大点”的劲就收了一点。
因为顾言这话,他现在也听得进去了。
前面会展片区空的时候,最会的就是请人。协会来、商会来、服务公司来、看热闹的来,反正先把场子撑出来再说。可前面第一场展一对比,常总监自己心里都知道,这种满,不值钱。
于是他点了点头。
“那顾主任的意思是?”
“第二场,还是按‘准’来。”顾言说道,“别想着一口吃大。谁是真有采购需求的,谁是上次来过还想再谈的,谁是这一轮新冒出来但手里真有单子的,先放进来。至于那些只会发名片、拿宣传册、顺路来刷存在感的,还是别让他们占位置。”
这句话一落,方向就定了。
不是不扩。
是精准扩。
说白了,就是把前面第一场摸出来的那点“准人”继续往深里做,而不是把馆又变回过去那种“只要看着热闹就行”的地方。
楚天河这时候也开口了。
“第二场展,不需要请一堆人来撑。”
“来的人少一点没关系,前提是他真能坐下来谈。”
“会展片区以后,不再靠请人撑场。”
这话其实不复杂。
可放在会展馆和平台这套系统里,就很重了。因为它等于否了前面很多人最熟的那套逻辑。
以前他们最怕什么?
最怕馆空。
所以哪怕来的是空壳、是蹭展位的、是拿着一张名片就想混关系的,也先放进来。人一多,馆看着热,照片拍着好看,后面就有了讲法。
现在不行了。
楚天河要的是另一种“满”。
不是馆满。
是对接桌满。
是图纸铺开以后桌边有人。
是样件摆出来以后有人想第二次再来看。
这东西,才是会展片区最该留住的。
会定完以后,第二场展的准备就跟前面第一场完全不一样了。
名单小了。
可细了。
采购需求提前问一遍。
技术方向提前对一遍。
连展位安排也不再按谁关系近、谁名头大来,而是按需求走。谁手里带着图纸来,谁先靠里。谁后边有对接可能,谁位置就给好一点。至于那种“想来看看”“想多认识几个人”的,基本没放进来。
馆里头几个原来做活动的员工,一开始还不太适应。
因为以前他们最擅长的,是迎来送往,是接待,是让人来了以后觉得宾至如归。现在常总监盯得很严,口子卡得很实,很多人打电话问“能不能加个名额”,都被挡了回去。
有个做运营的小姑娘还小声问过一句。
“常总,真不多放点人啊?这要是馆里又没多少人,外头会不会觉得我们这展不行?”
常总监看了她一眼,难得没说模棱两可的话。
“前面就是太怕空,才弄得什么人都往里装。”
“现在别怕人少。”
“怕的是里头满满当当,结果没一个办正事的。”
这话一出口,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因为放在前几个月,他自己都不一定会这么讲。可现在看着第一场展留下来的那股劲,他是真知道这路该怎么走了。
第二场展开始那天,馆里头果然没有前面传统展会那种热闹。
人不多。
很多展位前站着的,也不是看客,是拿着文件夹、图纸和样件来回走的人。
会展片区这边前面最爱弄的大气背景板没有。
拱门没有。
领导合影区也没有。
可馆里头那几排桌子边上,基本都坐着人。
有的人上来就看红虎厂那边新补进来的件。
有的人先找东江精工聊夹具和工装能力。
还有人是奔着联盟来的,想看江城这边现在到底能不能接一整串配套。
顾言在馆里头转了一圈,心里挺顺。
因为这场展虽然一点都不吵,可你能明显感觉到,它不是空的。前面馆里一有动静,不是拿手机拍,就是拿名片塞。现在不一样,很多人一进来先找对接桌,找完人坐下就开始铺图纸。
这种味儿,和前面那些撑出来的热闹完全不是一回事。
会展馆原来最怕什么?
最怕一场活动过后,大家连展了什么都记不住。现在反过来了,哪怕你不看背景板,单看这些桌边坐的人,也知道今天这是来谈事的。
常总监走到顾言旁边,小声说道:“还真像你说的,人少点没事。”
顾言笑了一下。
“你现在知道了?”
“知道了。”常总监点头,“以前老想着人越多越好。现在看,人一多,真想谈事的人反而容易被淹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也不觉得别扭了。
因为这两场展办下来,会展片区这地方总算有了点属于它自己的声音。不是主持人那种声音,也不是招商口念材料的声音,而是技术人员压低了声对工艺、参数、交期和成本的那种声音。
这种声音,前面馆里太少了。
顾言站在二楼看了一圈,低声说道:“人少点没事,别再请一堆没用的人来撑场。”
第四百七十二章 江城制造,不靠口号靠交货
第二场展一办完,会展片区这边那股劲,算是彻底稳下来了。
前面第一场的时候,很多人心里还多少有点试试看的意思。包括会展馆自己的人,也包括红虎厂、东江精工、华芯这些厂子,还有外头那些来看热闹的、真带需求来的、半信半疑来摸一摸路子的。
那个时候,大家看的是一个“变”。
看楚天河是不是来真的。
看会展片区是不是真不讲空壳了。
看红虎厂这种老厂是不是真能往前走。
看联盟那张桌子是不是会变成又一个讲概念的牌子。
现在不一样了。
两场展、几笔试单、几张真正往下走的意向和合同一叠起来,会展片区、红虎厂和这条刚刚拧起来的配套线,就不再只是“新路子”,而是慢慢有了点“能这么走下去”的意思。
这对江城来说,其实挺重要的。
前面这些年,江城最会干的就是讲概念。
平台讲概念。
园区讲概念。
会展片区讲概念。
什么总部经济、什么片区协同、什么高端导入、什么前沿布局,说得都挺好。可真到后边要看账、看活、看交付、看回款的时候,很多东西就发虚。
这不是谁一个人的毛病。
是很多地方都容易沾上的病。
因为讲概念最省劲。你今天把话讲大一点,图纸做漂亮一点,牌子挂高一点,至少短时间里看着像样。可交货不一样。交货最不讲情面。你东西没做出来、做出来不稳、交不了、回不来钱,别人一看就知道你行不行。
所以楚天河前面一直压着一句话。
会展片区不能再空。
联盟不能只挂名。
红虎厂不能只靠故事活。
说到底,最后都落在一个地方。
交货。
这也是为什么,第二场展结束以后,楚天河没有急着开什么总结会,也没有再摆什么成果汇报,而是先把这段时间各家厂子的对接、样件、试单、交付和回款情况拉了个清单出来。
顾言拿着这份清单进办公室的时候,自己都说了一句:“这玩意儿现在看着,比前面那些招商册子顺眼多了。”
这话不算好听,可一点没错。
前面江城最爱看的,是图册和汇报。
现在这张清单上写的,没什么花样。
红虎厂,第二笔试配单推进情况,第一笔回款已到,第二笔节点确认中。
东江精工,工装合作进入样件优化阶段,后续配套谈判继续。
华芯,辅件和材料接口测试已完成第一轮,第二轮需求确认中。
联盟综合单,首单签订、首批交付进行中,后续配套厂进入备选序列。
没有那种一看就很大、很亮的话。
可你真懂一点的人一看,就知道这玩意儿值钱。
因为每一条后头,都是真活。
是真有人在做。
是真能往后接的。
顾言坐下来以后,把清单往楚天河面前一递。
“前头你不是说,会展片区以后不能靠口号吗?现在这东西,算是有点样子了。”
楚天河接过来看了几眼,没急着说话。
外头天已经有点暗了,办公室里灯亮着,桌上那张清单压着几份前面会展片区的旧材料。旧材料里头最多的是词。
服务带。
总部群。
国际化。
新高地。
这张新清单里头最多的是动词。
交。
做。
接。
返。
测。
这就是区别。
顾言见楚天河没说话,自己又往下接了。
“红虎厂那边,现在第一条线算是站住了。不是多大、多全,是起码后边有人真会因为它的工艺来找它,不再只是听你讲老底子。”
“东江精工也差不多。前面它自己能活,但现在跟联盟一接,后边工装和夹具这条线更值钱了。”
“华芯更细,但也更稳。真走起来以后,这种细活儿反而最容易拉出长线。”
“再往下,那几家小配套厂现在也不再只会跟着大厂打转了,前面综合单一跑,他们总算知道自己不是只能做边角料。”
说到这里,顾言停了一下。
“现在你要问我,这会展片区最值钱的是什么,不是馆,不是楼,也不是那几场展,是这张清单。”
这话一说,味道就很足了。
因为前面会展片区最值钱的东西,大家老以为是场馆,是位置,是大片空楼和那套能讲故事的条件。现在顾言把这话反过来讲了,意思也很清楚。
会展片区现在真值钱的,是它开始能把这些厂子的活往一张清单上收了。
这就不是会展自己在热闹。
是江城制造,开始在这里头有了点秩序。
秦峰也在办公室里,听着没插太多嘴。
他这段时间更多是盯外头那帮想往回凑的人。卓信那边被挡住以后,中介和空壳公司消停了不少。会展片区工作组那边也被敲过了,前面那些想回来“统一运营”的旧人,现在说话都比前阵子小心多了。
可他心里也清楚,这帮人不是没想法了,是一时插不进来。
所以他这会儿听完,也说了一句。
“现在这条线能起来,前提还是得一直真。”
“只要后边哪天谁又想图省事、讲面子、拿壳子往里塞点东西,前面这口气还得散。”
这话说得很对。
因为江城前面就是太会讲了。
讲着讲着,馆空了,厂虚了,片区也飘了。现在好不容易有了点真东西,最怕的不是慢,而是又回去。
楚天河把清单放下,抬头看了两人一眼。
“所以后边不能再只看馆里办了几场展。”
“得看交出去多少,回了多少,后续有没有再接。”
“会展片区以后评估,不再看热闹。”
“看交货。”
这句话一出来,顾言都笑了。
“这话好。”
“热闹最会骗人,交货最不会。”
他说完以后,又把那张清单往前推了一下。
“江城前面最会讲的,就是未来。可未来这个东西,讲得再大,最后也得一张单子一张单子去接。”
“现在总算有人开始问,下个月交什么了。”
这话其实说得特别实。
前面红虎厂最怕的是,讲来讲去都还是“以后”。以后也许有活,以后也许能起,以后也许会有人来。可真正让一条线活的,不是以后,是明天谁来催件,下个月谁来打款。
东江精工也一样。
会展片区也一样。
你要是永远只讲后面会怎么样,那这个地方永远都是飘的。
秦峰听着,也点了点头。
“说白了,还是这口气终于接上了。”
这口气,不是单说红虎厂那口烟囱。
也不是单说会展片区里那几桌技术对接。
是江城前面一直散着的那点工业气,终于开始往一处收了。厂不再只是各自活各自的,馆也不再只是挂个名字,片区更不是光拿来卖楼、讲总部和做玻璃幕墙。
这些东西一旦开始往“交货”上靠,很多路也就自然变了。
楚天河站起身来,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外头。
江城这座城,他现在看得已经和刚来的时候很不一样了。
前面是平台。
是旧改。
是学区房。
是暖气。
是被一锅一锅烂账和老路子压着往下走的城。
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起码有几条线开始往前拱了。红虎厂有了试单和回款,东江精工和华芯开始在会展片区里真正对接起来,联盟那张桌子虽然还小,但已经不是牌子了。
这东西,不算多大。
可它是往前走的东西。
顾言站在后头,看着楚天河的背影,忽然问了一句。
“后边呢?”
楚天河回过头来。
“什么后边?”
“这条线接上以后,后边你还准备往哪儿拽?”顾言问。
楚天河想了想,没急着给一个特别大的说法,只是回了一句。
“继续做链子。”
“红虎、东江精工、华芯,现在算是拧出一点样了。后边像地铁装备、新能源配套、甚至老国企那些还能救一点的口,都可以顺着这条路往下接。”
这话说完,顾言点了点头。
因为他也知道,江城现在最要紧的,已经不是再去喊一个新概念,而是把眼下这条真有希望走通的路,一点一点往宽里走。
过了两秒,楚天河又补了一句。
“江城制造以后,不靠口号。”
“靠交货。”
第四百七十三章 塌的是地铁一号线
红虎厂和会展片区这边,到了这会儿,算是先顺下来了。
不是说后边就一点事都没有了,也不是说江城这几条新拽起来的线以后就不会再出岔子。可最起码,红虎厂那边有单子了,会展馆这边也不再空着给人看了,联盟那张桌子摆起来以后,东西也开始真往外走了。
这种时候,楚天河脑子里想的,已经不是怎么再给红虎厂添一口气了。
而是得把视线往城里头那几件更大的事上拉回来。
毕竟他现在是市长。
市长这个位置,最怕的就是被一两件办得顺手的事拖住了眼睛。红虎厂活了,当然是好事,会展片区转路子了,也算开了个好头。可江城这么大,后头还有的是大盘子,大工程,大烂摊子。
尤其是地铁一号线。
这个项目,前面就一直在往前压。
为什么压?
因为它不光是工程,还是整座城后面几年的骨架。轨道一铺开,片区怎么连,产业怎么带,人怎么走,后边很多东西都跟着变。所以这种项目,平时不出事,看着好像挺远,可真一出事,动静就比别的都大。
那天晚上,楚天河本来已经准备回去了。
桌上还摆着顾言下午送过来的那份会展片区后续对接清单,他刚看完一半,茶杯里的水都凉了。小王站在边上问他,要不要把明天去东江新区和轨道办那场碰头会再提前一点。
楚天河正想说话,桌上的电话就响了。
不是办公室内线。
是秦峰。
这个时间,秦峰打电话过来,正常来说就不会是什么小事。
楚天河伸手把电话接起来,第一句就问:“怎么了?”
秦峰那边声音压得很低,但很紧。
“东城段出事了。”
楚天河眉头当时就皱了一下。
“什么事?”
“地铁一号线东城明挖区,夜里施工的时候地面突然塌了一块。一台钻机歪了,旁边围挡也压倒了一截。两个工人受伤,伤不重。最麻烦的是,边上那栋老居民楼墙体裂了,住户全冲下来了。”
这几句话一出来,楚天河人已经站起来了。
为什么说麻烦呢?
因为这种事,工程上有惊无险是一回事,一旦扯上旁边居民楼,那味就全变了。工地里头设备歪了、围挡倒了,项目自己还能解释是局部风险、施工扰动。可居民楼一裂,老百姓半夜往楼下跑,那就不是你项目怎么说的问题了。
那是民怨。
而且还是现场就炸的那种。
楚天河一边拿外套,一边继续问:“现在人呢?”
“我已经在路上了,分局的人先过去控场。居民情绪很大,轨道办和总包的人也到了,嘴里还在讲什么‘局部沉降、风险可控’。我估计再说两句,现场就得吵起来。”
“别让他们乱说。”楚天河直接说道,“我马上过去。”
电话一挂,小王已经把车钥匙和外套递过来了。
车一出市政府大院,路上就很空了。
夜里这个点,江城主干道上车不多,可越往东城段那边开,路边就越乱。离着工地还有一截的时候,已经能看见红蓝灯闪着,周边小区楼下站了不少人。有人裹着棉袄,有人穿着睡衣,明显是半夜被吓出来的。
楚天河坐在车里,远远看了一眼,心里就知道,这事比“工地出点小险情”要重。
因为围的人太多了。
而且那些人不是纯看热闹,是冲着工地去的。
车一停,秦峰先迎了上来。
“人没大事,两个工人都送医院了。最麻烦的是那栋楼,三单元外墙裂了一道,住户不敢回去,刚才有个老太太差点在围挡边上哭晕过去。”
楚天河没先问技术,也没先进工地,而是先往居民楼那边看了一眼。
那楼不高,六层老楼,墙体侧面果然裂了一条口子,不算特别宽,可夜里灯一打,看着就很吓人。楼下站着一群人,嘴里全在嚷。
“你们修地铁就修地铁,凭什么把我们楼修裂了!”
“这还能住人吗?”
“前面就说没事,今天夜里就塌给我们看!”
“是不是非得塌一栋楼才算大事!”
这种时候,最怕的就是有人继续讲专业术语。
因为老百姓已经不信了。
果然,轨道公司那边一个副总和总包项目经理站在前面,脸都白了,可还在硬着头皮解释。
“大家冷静一下,初步判断是局部地层扰动,沉降范围可控,专业监测单位马上会……”
“你放屁!”
一个穿棉袄的大爷直接把话顶了回去。
“可控个屁!我家墙裂了,你还跟我讲可控!你来住!”
周围人一下就跟着炸了。
秦峰前面已经让人拦着,但他也知道,这会儿不能硬压。你越压,越像项目方理亏以后还要欺负人。
所以他只是先把最冲的人和工地口的人隔开,没让场面真狠狠干起来。
楚天河走过去以后,现场那股声音先是乱了一下,然后慢慢又都往他这边聚。
“市长来了!”
“楚市长来了!”
这种时候,市长两个字,不一定意味着大家就信了。
可最起码意味着,事情不再只是项目经理和轨道办那几个人出来糊弄两句了。
楚天河站在楼下,先看了一眼那道裂缝,然后才转头看向轨道公司的人。
“谁负责?”
轨道公司副总赶紧上前一步:“楚市长,我姓周,负责一号线东城段……”
“先别报职务。”楚天河打断他,“今晚谁盯的现场?”
这句话一问,周副总明显顿了一下。
他本来还想着先把情况往“技术可控”上带,结果楚天河根本不接,先问人。
总包那边项目经理赶紧站出来:“楚市长,是我在……”
“那你给我说。”楚天河盯着他,“今晚为什么夜里还在抢进度?”
这话一出口,旁边秦峰都抬眼看了他一下。
因为楚天河这一句,问得很准。
前面项目方嘴里一直在说“局部沉降”“风险可控”,可如果只是正常施工风险,楚天河不会先问抢进度。现在他第一句就问这个,说明他已经看出来了,这事不像单纯的技术波动。
为什么?
很简单。
夜里还在压设备,说明有人急。
地面一塌,周边楼裂,说明这急得有点过头了。
而很多大工程一旦出现这种问题,最常见的根上,不是没人懂技术,是有人在催节点。
项目经理一听这句,脸就更白了。
“楚市长,我们是按施工计划在推进……”
“我问的是,谁让你今晚压进度的?”楚天河又问了一遍。
这回,项目经理嘴唇动了动,明显不太敢接了。
旁边那个监理想上来打圆场,刚说了一句“这个阶段主要是为了配合后续盾构前场准备”,就被楚天河看了一眼。
“你也别急着说。”
“今晚你签没签字,后面再跟我讲。”
这一句把那监理也给定住了。
因为这就是关键。
夜里不停,设备上场,说明有人签字。
签字的人不可能一点都不知道这地方的风险。
周围居民这时候还在吵,最前头一个抱孩子的女人眼圈都红了。
“楚市长,我们现在到底还能不能回去住?”
这话一出来,所有人都往楚天河这边看。
楚天河没立刻答,而是先看向住建口和分局的人。
“先把这栋楼的人全转移出来,今晚上别让人回去。宾馆、招待所、周边空置安置房,先安排住。钱市里先垫。”
这句话一出,那个抱孩子的女人眼泪一下就掉下来了。
因为她前面最怕的,就是项目方让她“先回去等通知”。
这时候,能不能回楼住是后话,起码眼前这一晚,先有人给你兜住了。
楚天河安排完居民,才转头往工地里走。
围挡里头的灯打得很亮,塌陷的位置不算特别大,可看着就让人心里发紧。一台钻机歪在那儿,旁边地面已经做了临时围挡,泥土翻出来一大片。更远一点的位置,还有一堆没来得及清干净的渣土。
楚天河看了一眼那些土,又回头看了下项目经理。
“这一块土,今天本来该清走多少?”
项目经理愣了一下。
这话又问得很刁。
因为他以为楚天河会问设备、问地质、问监测。结果楚天河先看土。
为什么?
因为他一进来就看见了,这边土方压得太多了。
正常这种口子,土走不掉,后边设备和工序就容易乱。
项目经理嘴里有点发干:“这个……今天计划是先清一部分,后边再……”
“清了多少?”
“……”
“没清?”楚天河盯着他。
项目经理额头上汗一下就冒出来了。
旁边一个带班工头这时候突然开口了。
“清不走!”
这话一出来,周围几个人都回头看他。
那工头穿着反光马甲,头上安全帽边上还沾着泥,一看就是一线盯车盯土的人。他原本一直站在后边,前面估计也憋着,这会儿看楚天河问到这上头,终于忍不住了。
“白天清不动,晚上车也不够。土都堆这儿好几天了。”
项目经理脸色一下就变了。
“你别乱说!”
“我乱说什么!”那工头也火了,“前面天天催,说必须把这个口子先打出来,土又拉不走,车队磨磨蹭蹭的。你们上面只管压进度,下面出了事还不是我们扛!”
这几句话一出口,秦峰和顾言心里都一动。
因为这就有味了。
前面要是纯技术问题,那工头不会开口就说车不够、土清不走。现在他一急,先讲的是土方,这说明这条线本来就有问题。
楚天河看着他,直接问:“哪家车队?”
那工头喘着气,骂了一句:“还能哪家!顺通呗!这地方的土,不找他们你根本拉不干净!”
这话一出来,顾言和秦峰对视了一眼。
味道,算是出来了。
楚天河站在那道裂缝边上,低头看了两秒,再抬头时,声音已经压得很实了。
“今晚是谁催着抢进度的,后边给我一个个找出来。”
“还有这批土,为什么没清走,谁卡的,谁放的,谁签的,也都给我翻。”
“这事我不听术语了。”
“我只听人和账。”
第四百七十四章 背锅的人先来了
东城段这一夜,算是把轨道一号线那层看着挺稳的皮先撕开了一角。
前面谁都知道地铁是大工程。
这种工程,平时最爱挂在嘴上的词就是“科学施工”“安全第一”“节点推进”“确保工期”。听着都没问题,而且很多时候呢,也确实得这么讲。毕竟地铁不是修个小路口,它一开工,下面是坑、上面是楼,旁边还有人家一整栋一整栋地住着,你要是真什么都不讲规矩,那肯定不行。
可问题是,越是这种大工程,越容易有一个毛病。
上头讲工期。
中间讲统筹。
底下讲执行。
说来说去,最后最先顶在最前头的,反而是那几个夜里盯现场的人和边上楼里睡觉的老百姓。
所以楚天河前面一进现场,没有先让轨道公司的人继续讲“局部沉降、可控风险”,而是先问了土,问了车,问了谁在抢进度。
因为他心里很清楚,这类事情真要往技术上绕,一晚上都绕不完。而且轨道口、总包、监理,嘴里一旦开始讲术语,最后容易变成谁都没错,只是“不巧碰上了一个复杂工况”。
可现实里头,事情不会自己不巧到这个份上。
尤其是边上那栋楼都裂了。
工地里头的灯一夜没灭,住建、轨道、总包、监理还有街道的人全都没敢散。到了后半夜两点多,现场那股子最炸的情绪算是压下来一点了。居民先被安置走了一批,几个最冲的人也被街道干部和秦峰的人分着劝开了,可味道还在。
为什么?
因为大家不信。
这楼裂了,围挡塌了,设备也歪了,你让老百姓一句“技术可控”就回去睡,那不现实。轨道公司和施工方自己也知道,所以半夜这段时间,除了安排人补监测、加围挡、做临时支护,最重要的就是等天亮,等白天把后面的说法给捋出来。
可白天一到,问题反而更不好糊弄了。
因为晚上很多话可以先压着,天一亮,住建的人来了,轨道办的人来了,市里各口一汇,消息也就扩了。附近居民都知道了,工地上那些工人也知道了,前面围观的人多了,谁都不会再轻易让你一句“局部沉降”带过去。
所以第二天一早,临时会议室就支起来了。
地方就在东城段项目部二楼,一间原来拿来放图纸和方案的会议室。桌子是拼的,地图和进度板还挂在墙上。轨道公司副总周卫民、总包项目经理许昌海、监理总监韩立平,还有住建、安监、街道和轨道办的人都在。
这种会,平时最容易开成什么样?
开成一场“谁最无辜”的会。
你说你有难处,他说他也有难处。你讲技术风险,他讲施工压力。监理说自己按流程签的,施工说自己按节点干的,轨道办说自己只管统筹不在现场,最后一圈说下来,好像每个人都辛苦,每个人都不容易,反而最先没了的是责任。
顾言一进来,心里就有这个预判。
所以他连笔记本都没翻,先往墙上的施工平面图和节点进度表看了一眼,心里就开始盘了。
进度表上有红笔圈出来的几个节点。
出事这段,标得尤其重。
这就说明一件事,这块地方最近确实在赶。
至于为什么赶,是工艺要求,还是有人在上边拿节点压,那就得听后边怎么说了。
周卫民先开口。
他毕竟是轨道公司副总,这种时候肯定得他先讲。
“楚市长,昨晚事故发生以后,我们已经第一时间做了现场排查和初步评估。当前判断,事故主要还是局部地层受扰动以后,临时土方堆载和设备作业同步叠加,导致了瞬时沉降。现在沉降点已经控制住了,周边监测数据也在加密采集……”
他说得很稳。
而且也都是这类事故里最常用的那套说法。
一般人听着,确实容易被带进去。因为词都很专业,你一旦不懂,就不好接话。
可楚天河没接他这套,而是直接打断了。
“周总,咱们先别讲判断。”
“我先问你,昨晚这一段为什么还在强行压设备?”
这话一出,屋里顿时安静了一下。
周卫民明显也愣了一下。
他原本以为楚天河第一句肯定会问风险、问住户、问监测,结果楚天河还是盯着“为什么夜里还在压进度”。
这问题,味就很重了。
因为它不问“出事后怎么办”,而是直接往事故前头刨。
周卫民咳了一声,还是想往回带。
“这个……东城段前场准备是整个一号线当前最关键的一段,后边盾构下井、土方清运、基坑结构转换都压在这儿。我们前期确实在盯工期,但也不是说盲目抢……”
“不是盲目抢,那是谁决定昨晚不停?”楚天河又问。
这时候,许昌海只能接话了。
他是总包项目经理,现场具体活是他的人在干,这种问题躲不过。
“楚市长,昨晚夜间施工是按前一天下午碰头会的安排推进的。主要考虑是土方窗口比较紧,再加上白天交通、周边居民和设备交叉干扰大,所以想利用夜间把这一段先压出来,给后面腾口子。”
这话一出来,味道其实已经有了。
土方窗口紧。
白天干扰大。
夜里抢一段出来。
这里边最关键的那几个字,不在“夜里”,在“土方”。
楚天河没急着往下问,而是看了顾言一眼。
顾言心里已经记住了。
前面那个工头说得没错,问题根子就是这段土出不去,所以才逼得现场往危险边上蹭。
韩立平这时候也开口了。
他是监理总监,说话比前面两个人更像打太极。
“楚市长,这种夜间工况前面是报过的,我们监理部也做了程序审查。施工单位提交的方案里,对边坡、支护和设备作业范围都有说明。只是现场情况变化快,局部土层比预估敏感,这个属于复杂地层条件下的常见风险……”
这种话,放平时开例会,很容易把场子带偏。
因为听着特别像“专业解释”。
可问题是,现在不是上技术课的时候。
楼裂了。
工人伤了。
居民也被吓出来了。
你还在这儿讲“常见风险”,那味就太难闻了。
所以楚天河直接看着他。
“韩总监,我现在不问你常见不常见,我就问你,昨晚这个施工安排,你签没签字?”
韩立平一下就被问住了。
这种人最会讲大套,可一旦问题落到“你签了没有”,很多时候反而不好绕。
“程序上是走过监理审批的。”他最后还是说道。
“也就是说,签了。”楚天河点点头,“那后边你就别跟我讲‘复杂地层’四个字了。”
“你签字的时候,知道不知道这段边上就是居民楼?”
“知道。”
“知道不知道土方没清完?”
韩立平顿了一下,没敢立刻说。
“我问你,知道不知道。”楚天河声音沉了点。
“……知道。”
这一下,屋里就更静了。
因为话到这儿,其实已经不需要再绕了。
签字的人知道旁边是楼,也知道土方没清完,还让设备继续压,这就不是一句“复杂地层”能盖过去的。
许昌海这时候明显有点坐不住了。
因为韩立平一认“知道”,压力马上就会往施工方和项目现场再压回来。所以他赶紧补了一句:“楚市长,这个事情不能全怪一个签字流程。现场推进确实有工期压力,但我们也是想着尽快把前场给后面盾构腾出来。前边土方确实比预期慢,可总不能什么都等土清完了再干,不然整条线都得往后拖。”
这句话,也算把真心话掏出来了。
不是什么技术难懂。
就是赶。
就是土走得慢,节点又压着,所以现场想赌一把,先往前压一压。
这种事,在大工地里其实很常见。
为什么常见?
因为每一家都有自己的理由。
施工单位觉得不赶不行。
轨道公司觉得后面全线节点压着。
监理觉得方案上写了、流程也签了。
结果一层层理由一叠起来,真正危险的那一步就被人踩过去了。
顾言听到这里,终于开口了。
“许总,你这话我听明白了。前面不是不能停,是不敢停。”
“因为这一停,后面工期就更难看,土方和设备冲突也更明显,轨道公司会急,你们总包也急。所以索性先把这一段往前压,再指望夜里能把土慢慢倒掉,是吧?”
许昌海脸色一变,没想到顾言一句话就把这个局给点穿了。
可他也没法说不是。
因为确实就是这么个逻辑。
顾言这时候把手里的笔往桌上一敲。
“问题是,你们现在一压,土没清掉,楼先裂了。”
“所以这不是技术问题,是你们前面就知道土方这口气不顺,还硬把施工往里怼。”
屋里几个人这时候都不太说话了。
住建那边来的一个副局长前面一直想说点场面话,这会儿也闭嘴了。因为很明显,楚天河和顾言今天不是来听他们讲多复杂、多不容易的,是来顺着“谁知道、谁签字、谁压进度、谁卡土方”往下抠的。
这时候,昨天晚上那个工头也被叫上来了。
他一进屋,还有点拘束,手上安全帽都没敢放桌上。
“你叫什么?”
“王宝全。”
“昨晚你在现场?”
“在。”
“你把你知道的说一遍。”楚天河看着他,“别绕,挑最要紧的说。”
这种时候,工头反而最容易把真话说出来。
为什么?
因为他不讲体系,也不讲包装。他只讲自己这一摊,今晚有没有车,明天能不能干,土到底走没走。
王宝全咽了口唾沫,说道:“前场这块土,压了不止一天了。白天车走不顺,晚上车队又总不够。前面连着几天都在催,说这一段必须先清出来,不然设备和后头工序全得堵。”
“谁催?”楚天河问。
王宝全看了看周卫民,又看了看许昌海,没敢直接点。
“上面都催……”
“哪个上面?”楚天河又问。
王宝全这下是真不敢直接说了。
因为他说到底只是个带班工头,现场很多东西都知道,可很多名字也不愿意当面点。
顾言这时候替他接了一句。
“他不敢说,我替他说。轨道公司催,项目部也催,对吧?”
王宝全赶紧点头。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那车为什么不够?”楚天河继续问。
王宝全这回没犹豫。
“不是车本身没有,是拉土那边总卡。白天有时候说路线不放,夜里又说渣场那边收口紧。前面我们底下都说,这段要是真想快,就得把土先拉干净,可车队那边总是磨磨蹭蹭,来一半、停一半的。”
这句话一出,顾言心里就更亮了。
前面大家嘴里一直在讲工期、讲风险,真到根上,还是土方。
说到底,这场事故表面是施工抢进度,里头真正拴住脖子的,是拉土这条线不顺。
而且看王宝全这口气,这不是一晚上突然出的问题,是压了好多天了。
屋里的人也都明白这意思了。
周卫民脸色最差。
因为这等于说明,轨道公司前面不是完全不知道土方有问题,却还是在硬往前推。
楚天河看着王宝全,又问了一句:“哪家车队?”
王宝全吸了口气,咬牙说道:“顺通。”
“顺通土方?”
“对。”
“他们不点头,地铁这块土就不好走。”
这话一出来,顾言和秦峰都互相看了一眼。
这名字,算是正式冒出来了。
楚天河站起身,脸上看不出什么火,可屋里的人都知道,这事后边不会小了。
他先看向周卫民、许昌海和韩立平。
“你们这几家,现在先别跟我讲术语,也别讲什么‘复杂地层’。”
“从现在开始,把这段前后七天的施工安排、设备节点、土方清运量、渣土车出车记录、监理签字、夜间施工申请,全给我拉出来。”
“还有这个顺通土方,合同、报价、车队清单、路线协调记录,一样别少。”
说到这里,他又看向王宝全。
“你前面说的这些,后面再跟笔录讲一遍。”
王宝全赶紧点头。
楚天河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回头扫了屋里一圈。
“我昨晚不听术语,今天也不听。”
“这事我现在只听两样。”
“一个是人。”
“一个是账。”
第四百七十五章 土方不走,地铁就得趴着
东城段这个事故,到了第二天白天,味就更不一样了。
前面晚上那会儿,大家最慌的是楼裂了、设备歪了、工人伤了,先想着把人和场子稳住。可等天一亮,住建、轨道办、施工、监理、街道、分局这些口子一汇,很多事情就开始往下沉。
尤其是楚天河那句“我现在只听人和账”,把方向一下就卡死了。
因为这种工程事故,最容易开的就是技术会。
大家围着图纸、地层、设备和监测数据说半天,最后说成一句“复杂工况下的正常风险暴露”,好像谁都没问题,只是地底下碰巧脾气大了点。
可楚天河前面根本没给他们走这条路。
所以第二天一早,顾言一进临时办公室,第一件事不是去翻监测曲线,而是把项目最近一周的节点表、土方清运清单和付款安排先拖了过来。
这活儿,别人看着可能不显眼。
可顾言知道,这里面才最容易出问题。
为什么?
因为地铁工地上头,设备、施工和监理再怎么说,也得靠“土”给它腾位置。土不走,设备就没法舒服地动,设备一急,风险就开始往上冒。很多时候事故表面上看是工艺和现场管理,其实底下最硬的那根刺,就是土方没跑顺。
而土方这东西,最不像技术问题。
它像什么呢?
像一条看着特别脏、可谁都离不开的命根子。
今天这个工地的土出不去,明天那个渣场不收,后天路线又卡一段。时间一长,所有看着正规的工程口子,最后都得顺着这条最土、最乱的线走。
所以顾言前面一听王宝全说“不是没车,是车总卡”,心里就已经有数了。
现在再看表,就更清楚了。
第一张是东城段事故点前后七天的土方清运量。
一看就很怪。
按正常节奏,事故点这段应该是这几天重点清土的位置,可实际出车量一直不高,前面几天甚至还有两天明显压着没动。更有意思的是,施工节点却没往后顺,而是在往前顶。
说白了,就是地没腾干净,设备和工序却没停。
这就不对了。
第二张是夜间出车时间表。
上头写得也很有意思。白天车少,夜里车多,可夜里车虽然多,时间却散,断断续续,有一段有一段没有。看着像是夜间也在组织出车,可真细看就知道,这不是正常调度,是有人故意卡着放。
顾言看到这儿,直接把笔往表上一点。
“看见没有?”
旁边工业口和轨道办来帮着整理材料的几个人都凑过来看。
顾言也不跟他们讲大道理,就指着那一排时间和车次说道:“你要是真想清土,会是这个节奏吗?这里空一块,那里断一块,前面设备却还在往里压,这不就是拿施工在等土、拿土在吊施工吗?”
一个年轻干部听得有点发愣,忍不住问了一句。
“顾主任,那他们为什么不直接多调点车?”
顾言抬头看了他一眼。
“要是能多调,还用等到今天出事?”
“你得先想明白一件事。地铁这种工程,不是说工地有需求,车就一定来。尤其在江城,夜间土方和渣运,不是你项目经理喊一声就全听你的。车队、渣场、路线、路口、时间,哪一口都能卡你一下。”
这句话一说,旁边几个人就都明白点了。
说到底,这不是项目部调度能力差,是工地外头还有一层比它更横的规矩。
而这规矩,不在图纸上。
在土方车、渣场和那帮拉土的人手里。
秦峰这边,动作比顾言更快。
前面王宝全一提“顺通土方”,他就已经让人顺着查了。
到中午的时候,线索差不多就都往回收了。
先冒出来的,不是什么大老板,也不是什么特别正规的运输集团,就是一家土方公司,名字叫顺通。可顺通这家呢,又不完全是顺通一家。后头还挂着几家车队、几个空壳运输公司,名字都不一样,可跑的路线、进的渣场和夜里停的停车场,基本都差不多。
这种路数,秦峰一看就知道有问题。
为什么?
因为这就不是正常竞争了。
是表面几家,实际一伙。
你以为工地有得选,其实没得选。
中午一点多,秦峰拿着刚汇回来的几页材料进了办公室。
“顾言,你看这个。”
顾言把手上的清运表放下,接过来一看,眉头立刻就皱起来了。
“顺通土方……宏发运输……鑫远渣运……这几个名字怎么都在?”
“都是一拨车。”秦峰说道,“表面看挂了三四家公司,其实车停在一个停车场,渣场也走那几个口子,司机和调度互相串着用。”
顾言一听就冷笑了一声。
“怪不得车一会儿够,一会儿又不够。原来不是市场上没车,是人家拿着几张牌陪你玩呢。”
秦峰点头。
“还不止这个。”
他说着,把另一页递过去。
“顺通土方背后真正做主的人,不叫顺通老板。外头人都知道,真正点头的是一个叫彭三炮的。”
顾言抬了下眼皮。
“彭三炮?”
“嗯。”秦峰说道,“真名彭卫军,外号三炮。早年是倒渣土起家的,后来慢慢把江城几条主要夜间路线和渣场口子都盘熟了。现在大点的土方工地,十个里头得有七个绕不开他。”
顾言听到这里,反而不急着翻材料了,而是先问了句。
“这人跟谁熟?”
秦峰笑了一下。
“这才是关键。”
“交警那边夜里放行的几个口子,前边都有人跟他打过招呼。城建口也不是完全没人给他递过话。至于工地这边,轨道项目内部有没有人跟他通着气,现在还在看。”
这话一说,事情就更明白了。
地铁一号线这口子,不是突然让土卡住了。
是这条线本来就让人盘着。
前面项目方急着赶工期,土方却不给你走顺,原因不是调度差,也不是能力不够,是因为人家知道你着急,所以就更拿着你。
这和很多工程上常见的局一样。
你越急,我越不急。
你越不能停,我越要卡你。
卡到你最后没办法了,就得回来求我、让价、加钱,甚至给我独家。
所以王宝全前面那句“不是没车,是车总卡”,现在一看,真是说到根上了。
顾言把材料往桌上一放,看着秦峰说道:“也就是说,顺通不是关键,这彭三炮才是关键。”
“对。”秦峰点头,“顺通就是一面旗。真到夜里谁走哪条线、哪个渣场今天收谁、哪家工地先放多少车,最后看的还是他。”
顾言听到这里,反倒笑了。
“这人倒是挺会做生意。”
“地铁这种大工程,他都敢卡。”
“不是敢卡。”秦峰纠正了一句,“是已经卡很多年了。前面江城很多工地都顺着他那套路子走,只不过没地铁这么扎眼。”
这话说得很对。
小工地让人卡住,动静没那么大,外头也不一定知道。地铁不一样,一出事就是全城盯着,所以这回彭三炮才算是真冒出来了。
楚天河这时候也从外头回来了。
他前面刚去看完那批被临时转移的居民,心情本来就不好。因为住户情绪虽然稳住了一些,可一看那几户人家的状态,就知道这事压根没那么容易过去。人家房子裂了,你后面再怎么解释,心里那股不信任还是在。
所以他一进门,看见顾言和秦峰这边材料已经摊开了,直接问:“怎么样?”
顾言没绕。
“土方。”
“这次事故看着是施工压进度,根上还是土没走顺。车不是没有,是有人拿着车和路线在卡。顺通土方背后站的是彭三炮,这人把夜间渣运、渣场和停车场都盘得差不多了。”
楚天河走到桌边,把那几页东西一张张看过去。
看完以后,他没急着表态,先问了一句。
“轨道公司知不知道这人?”
秦峰说道:“十有八九知道。”
“项目部呢?”
“更知道。”
这就对上了。
地铁一号线不是突然被一个土老板卡住了,是项目从一开始就默认了有这么个人在前头挡着。平时没出事,大家都装作不知道。现在一出事,轨道公司和项目部嘴里讲复杂地层、讲工况,其实心里都明白,土方这根刺才是真刺。
楚天河听完,把那张清运表又翻回来看了一眼,才慢慢说道:“这就是说,地铁一号线能不能动,不看盾构机,先得看拉土的答不答应。”
顾言点头。
“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
说完,他把笔往桌上一点。
“而且这人不是单纯多拿点钱那么简单。他在拿地铁项目的急,逼项目往他手里收口。今天车够,明天路线断,后天渣场再拖半夜,你不想出事都难。”
这话一说,屋里几个人都不吭声了。
因为这不是普通土方公司坐地起价,这是拿一条重大工程的命门当生意做。
楚天河沉了几秒,抬头看着秦峰。
“人先别动。”
秦峰一听就明白。
这不是放过,是还要再看深一点。
因为现在只知道顺通和彭三炮卡着地铁,可后边怎么卡、谁给他递消息、工地里谁在配合、轨道和土方合同到底埋了什么口子,还没完全翻出来。
这种时候真要直接去抓彭三炮,顶多先把人摁一摁。可后边那套让地铁项目自己绕不开他的路子,要是还在,换个人一样能卡你。
所以楚天河又补了一句。
“先把账和线走清楚。”
“我先看看,这地铁到底是让人拿什么卡住的。”
第四百七十六章 彭三炮的规矩
彭三炮这个名字一冒出来,很多事情就往下顺了。
因为前面大家都还停留在“地铁工地为什么土走不顺”这个问题上,答案可以有很多种。是工地自己调度乱了,还是车队没跟上,还是渣场那边有问题,甚至轨道公司和总包也可以继续讲,说这是复杂工况叠加出来的结果。
可一旦知道顺通土方背后站着的是彭三炮,味就全变了。
为什么?
因为这种人,一般不会只卡你一次。
他要是能卡住地铁一号线,那前面别的工地、别的项目,多半也得顺着他的规矩走。换句话说,这不是偶然,是一整套已经跑熟了的土方路子。
而这种路子,最怕什么呢?
最怕你只看合同和车,不看后头的人。
所以楚天河前面让秦峰先别急着动人,就是这个意思。
先把路摸清。
把彭三炮怎么卡车、怎么卡渣场、怎么卡路线、又是谁在后头给他放口子摸明白。
不然真要是今天按住一个彭三炮,后边换个名字、换个车队,事情还会回来。
秦峰接着往下摸的时候,线就比前面清楚多了。
先是停车场。
顺通、宏发、鑫远,表面三家,实则车都停在东郊一个老停车场里。那地方外头看挺普通,就是一块大空地围着铁皮板,里头停着几十辆渣土车,还有两台老装载机。白天不太起眼,晚上反而热闹。
为什么?
因为江城夜里很多工地的车,都得先在这儿等一遍。
不是等工地叫车,是等口子。
这个“口子”呢,说白了就是今晚哪条路让走、哪个渣场收、几点放车、先放谁家、压谁家。
你要是外行,第一反应肯定觉得这不应该是交警和城管管的吗?为什么一个土方老板能说了算?
可现实里头,这类东西就是会慢慢形成一种“江湖规矩”。
交警路口愿不愿意给你方便一点。
城管口夜查的时候今天盯不盯你。
渣场收不收你这批土。
还有工地内部今天急不急、愿不愿意先加一点价。
这些东西一串起来以后,谁能把它们串顺,谁在夜里就最值钱。
彭三炮,就是这种人。
秦峰的人先去停车场摸的时候,也不是大张旗鼓地去查,而是先在外围盯了两天。看谁来、谁走、车晚上怎么出、白天怎么趴、哪几辆空车明明可以去工地,偏偏就是不动。
这一盯,就看出门道了。
东城段地铁工地那边,前面事故点所在那一段,土方最近半个月一直出得不顺,可停车场里头车不是没有。甚至有两个晚上,车明明都排好了,司机坐在驾驶室里抽烟,就是不走。问就是“等电话”“等放行”“等那边渣场口回话”。
这种等,最恶心。
因为它最不讲理。
工地急不急,你不管。项目节点压没压到头上,你也不管。反正车和人都在这儿,今天我让你走多少,你就走多少。走慢了,回头出了事,那是你工地自己的事。
秦峰看完这个情况以后,心里也有点火。
前面他见过的黑灰利益链不少,可像彭三炮这种,拿一条全市重大工程的土方线来做自己的“调度生意”,还真算少见。
所以第三天晚上,他自己也去了趟停车场。
没穿制服,就一件深色夹克,带着两个熟路的便衣。远远站在铁皮板外边,看着里头那一排排渣土车开着小灯、司机三三两两蹲在一边抽烟。
有个老民警低声说道:“秦局,这地方前几年我来过一次。那时候是一个商品房项目拖着不给钱,下面工人和车队狠狠干了一架,后来查过一回,最后也没查透。就知道这里边是彭三炮说了算。”
秦峰听完,点了点头。
他现在最想知道的,其实不只是彭三炮有没有本事,而是这个“说了算”到底能硬到什么程度。
所以没过多久,他就看见里头有个穿皮夹克的男人出来了。
个子不高,身板挺壮,头发梳得油光锃亮,嘴里叼着烟,走路那股子横劲很明显。旁边跟着两个人,手里拿着对讲机和小本,一边走一边报车牌。
这人就是彭三炮。
秦峰以前没见过他,可这类人一眼就能认出来。为什么?因为他的表情和步子,和普通土方老板不太一样。普通土方老板也许粗,也许横,可他横的是赚钱的劲。彭三炮这种人,横的是规矩。
他站在停车场边上,不像老板,反倒像个发车站长。
这会儿他正对着一排车点。
“顺通今天先走四车,宏发压后头。”
“东城地铁那边先别急,给他三车意思意思,剩下的先去南站工地。”
旁边那个拿本子的立刻记。
另一个人问了一句:“炮哥,地铁那边昨晚出事了,今天还压?”
彭三炮嗤了一声。
“出事关我什么事?他们自己抢进度,又不是我让他塌的。”
“再说了,地铁这种项目,最怕的就是停。越不敢停,越得按规矩来。”
这话一出口,秦峰站在外头都听得清清楚楚。
而且这话里头最关键的,不是“关我什么事”,也不是“越不敢停”,而是最后那四个字。
按规矩来。
什么规矩?
不是合同规矩。
不是轨道公司的规矩。
是彭三炮的规矩。
这就太说明问题了。
因为他已经不是在跟工地合作,是在拿“你离不开我”当规矩。地铁项目再大,在他眼里也就是另一个着急出土的工地。你越急,他越有资格把自己的节奏、自己的车次、自己的路线说成规矩。
旁边那人又问:“那顺通那边要不要回一下?项目部今天下午还来问了,说能不能后半夜多放几车。”
彭三炮笑了一下,嘴里的烟往地上一吐。
“放车不急。”
“让他们再催两次。”
“这地方我不点头,谁也别想把土拉干净。”
这句话一出来,旁边两个人都笑了。
像是听惯了。
可秦峰站在外头,脸却彻底冷下来了。
因为这已经不是“知道有这么个人”了,是亲耳听见他拿地铁项目在做生意。
而且从这几句话里头,味道也更明白了。
彭三炮压根不把自己当普通运输老板。他已经把江城夜里的渣运、停车场、路线、渣场和大工地这些东西,盘成了一套自己的江湖。
谁先走,谁后走,谁先急,谁先加价,甚至哪个项目现在最不能停,他心里比很多项目经理都清楚。
这种人,最危险的地方就在这里。
他未必上台面,可很多工程最后都得顺着他。时间一长,轨道公司、总包、监理这些正经体系反倒像是在给他打辅助。因为你再正规,土拉不走,地就空不出来,设备和工序就全得等。
所以第二天一早,秦峰把这段情况一说,顾言听完就先笑了。
“行,真是有点意思。”
“地铁一号线这么大的项目,最后还得先看一个拉土的是不是点头了。”
这话说得带点火,也带点嘲讽。
因为这事听起来确实挺荒唐。轨道公司有方案,施工方有设备,监理有签字,市里还有节点计划,最后大家全卡在一个土方老板那儿。
可荒唐归荒唐,它又偏偏是真的。
楚天河听完以后,没急着说话,而是把停车场、出车量、渣场和路线那几页材料翻来覆去看了好一会儿。
看完以后,他才抬头问了一句。
“轨道公司那边真不知道是他在卡?”
顾言还没开口,秦峰先回道:“十有八九知道。”
“项目经理呢?”
“更知道。”秦峰说道,“不然昨晚许昌海不会一听‘土没走’就接不上话。他不是不知道问题在哪儿,是前面根本绕不过去,只能一边骂,一边还得顺着这条线来。”
这话说得其实挺到位。
很多时候项目部不是不知道外头有恶人。
是知道了,也没别的办法。
因为你一天要清土,今天绕不开他,明天也绕不开他。时间长了,轨道公司和总包反而会慢慢把这事默认为“现实问题”。出了事,就骂两句。事过了,还得继续找他。
可楚天河最烦的,恰恰就是这种“明知道不对,最后都习惯了”的路子。
所以他听完以后,把材料一合,脸上没什么特别大的情绪,只是声音更平了点。
“顺通那份合同,后面给我单独拎出来。”
“报价、出车量、渣场口、路线放行记录,还有谁签的,今天内给我一份完整的。”
“我先看看,地铁这条线,到底是怎么被他卡成规矩的。”
第四百七十七章 协调会开成了分赃会
顺通那份土方合同一拉出来,味就更难闻了。
前面顾言心里只是猜,这合同里头一定埋了口子。因为正常项目,不至于让一个土方老板把脖子捏得这么死。可合同一翻,才发现这哪是埋了口子,根本就是从一开始就给自己留了后门。
首先是价格。
表面上不算离谱,甚至比另外几个地市同类项目看着还稍微低一点。可再往后细拆,就发现问题不在单价上,而在“浮动条件”。
什么叫浮动条件?
夜间组织难度补贴。
临时路线协调费。
渣场临时接纳费。
非计划窗口作业附加。
看着一个个都像有道理,可这类条款一旦挂上去,后边就全看人家怎么解释了。
今天说路线难,涨一点。
明天说渣场口紧,再加一点。
后天再说夜里车要集中走,再补一点。
最厉害的还不是这个,是它写得很模糊。你真要回头找责任,人家都能说合同里写了,是按现场情况浮动。可这现场情况到底是谁说了算?最后就又绕回彭三炮手里了。
顾言把合同看完以后,脸色就不太好看。
“这不是合同,这是先给自己套个活扣。”
“平时看着好好的,等工地一急,这绳子就慢慢收了。”
楚天河听完没说话,只是继续往后翻。
后面还有夜间施工配套协调纪要、轨道办和施工单位的几个碰头记录,再加上交警和城管那边针对某些路线的临时意见。正常人看这些材料,容易看晕。因为每一家说得都挺像回事,谁都拿得出一点理由来。
可问题是,理由一多,最后就成了一个局。
谁都说自己没故意卡你。
可所有人的说法一拼起来,最后结果就是地铁工地土走不干净,工期越压越紧,项目方只能顺着彭三炮的车和渣场走。
所以到了下午那场协调会,楚天河其实心里已经有数了。
这会表面上说是解决问题,实际上是看一看,这一圈人到底还想怎么把这口锅继续绕下去。
会开在轨道办那边的会议室。
来的人不少。
轨道公司。
总包。
监理。
住建。
交警。
城管。
顺通土方和另外两家土方公司的人也都到了。
桌子围了一圈,人也坐满了,看着挺正规。可顾言一进门,心里就知道,这种会最容易开成什么样。
不是开成解决会。
是开成“都别让我吃亏”的会。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像这种事一旦闹大,大家心里想的第一件事,不是把问题怎么解决,而是后边自己的那一份怎么保。轨道公司怕工期崩,施工单位怕赔钱,土方公司怕利益掉,交警和城管怕把责任全担了。每家都知道自己不能太硬,可也不想先让。
这种会一开,最后就特别容易开成讨价还价。
周卫民先开的口。
他这次明显比前一天晚上老实一点,没再上来就讲什么局部沉降和复杂工况,而是先说地铁一号线东城段现在的实际困难。
“前场土方不顺,工期压得紧,这是事实。”
“居民楼那边的情绪也大,后面施工组织更得细。”
“所以今天把大家叫来,主要就一件事,把土方清运、夜间路线和施工窗口重新捋顺,别让后边再出第二次。”
这话说得还算正常。
可问题是,他一说“重新捋顺”,底下的人脸色就都不太一样。
因为“重新捋顺”这四个字,听着像在解决问题,实际上就看谁手更硬。
果然,顺通那边一个姓杜的经理最先开口。
“周总,前面我们车队这边也不是故意卡。主要是东城段这块情况确实复杂,夜里能放的路线有限,渣场那边接纳能力也有限。你们项目方天天催,说白了我们也很为难。”
这话一听,顾言就想笑。
“你们也很为难”,这种话从顺通嘴里说出来,就特别有意思。
前面停车场里,彭三炮自己都说了,“让他们再催两次”。现在坐在会场上,反而先装起难了。
施工方许昌海听到这里,立刻接上了。
“杜经理,这话就不对了。前面你们顺通不是没车,是调不过来。晚上我们这边设备和人都等着,结果车一会儿来三台,一会儿又断两小时。你们总不能让我工地按你车队心情走吧?”
杜经理一听,也不虚。
“许总,地铁是大工程没错,可江城又不是只有你一家工地。顺通手里的车和路线都是有限的,不可能全压你这儿。再说了,你们前面给的协调费用和夜间附加,也没完全到位吧?”
这句话一出,味就出来了。
表面上是在讲困难。
实际上已经开始往钱上拐了。
而且这种话一拐出来,后边就很容易歪。
许昌海脸也沉了。
“钱的问题你别在这儿绕。我们前面正常支付都没断,是你们一边拿着合同,一边不断加条件。今天说路线难,明天说渣场满,后天又说夜里车队得重新调。你这不是合作,是卡项目。”
住建那边一个副局长这时候想出来和一下,语气很官方。
“现在不是追责的时候,先把后面的施工组织理顺要紧。轨道一号线毕竟是全市重点工程,大家都要从大局出发。”
这种话,平时听着也没什么问题。
可放在这个会上,一出来就特别烦。
因为每个人都说自己在顾大局。
轨道公司说自己顾的是全线工期。
施工方说自己顾的是现场推进。
土方公司说自己顾的是夜间路线和渣场承载。
交警说自己顾的是交通安全。
城管说自己顾的是扰民控制。
大家都顾大局,结果最后就是地铁工地的土卡着,边上居民楼裂着,工人和老百姓全在骂。
顾言前面一直没说话,就坐在边上听。
听到这儿,心里就更明白了。
这哪是协调会。
这就是一场分赃会。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每个人嘴里讲的,都不是“我该怎么配合把这事做顺”,而是“你得先给我什么,我才能往前走一步”。说白了,就是谁都知道这地铁不能停,可谁都想借这股急劲先把自己的那口多吃一点。
所以杜经理接下来的话,就更把这层味坐实了。
“要我说,这事也简单。”
“东城段这边,后面干脆就把土方清运这一段统一给顺通。路线、车队、渣场都由我们统一调。你们项目部也别东找一家、西找一家,后边事情反而更顺。”
这句话一出来,屋里几个懂行的人脸色都变了。
为什么?
因为这就是明着要独家了。
前面彭三炮那套规矩,至少还挂着几家公司的牌子,看着像市场在跑。现在这个杜经理,直接就把话说白了。
地铁这一段,你别绕,后面就顺通来。
顺通一拿独家,路就更死了。
施工单位以后真成了被人牵着鼻子走。
而最恶心的是,这种话还不是私下说,是在协调会上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说明什么?说明顺通那边是真觉得自己吃定了项目方。
许昌海一听,脸色当时就不好看了。
他前面再怎么想让事情往下推,也知道这口子绝对不能开。独家一给,后面项目就真成别人案板上的肉了。
可他刚要开口,交警那边一个科长又接了一句。
“如果真要集中一家来做,后面路线协调上,确实会比多家公司更好管一点。”
这话一出来,顾言都差点气笑了。
你看看,这不就已经开始往那套路上滑了吗?
城管那边也不甘示弱。
“渣场要是统一一个口子,夜里扰民投诉也好处理。”
好家伙。
前面一出事,大家都说自己不敢担责任。现在一听顺通要独家,交警觉得路线好管了,城管觉得投诉好压了。话说到底,不还是想找个最省自己事的办法吗?
哪怕这个办法,是把地铁的脖子彻底递到彭三炮手里。
周卫民坐在那儿,脸上也有点犹豫。
很明显,这种话对他也有诱惑。因为作为轨道公司副总,他现在最怕的就是工期继续往后拖。你要是真有人能拍胸脯说,给我独家,后面土方我全给你理顺,很多项目负责人第一反应都会动心。
这也是彭三炮这套最恶心的地方。
他不跟你讲道理,他只跟你讲“你不让我来,你就更麻烦”。
所以顾言终于忍不住了。
他把笔往桌上一放,抬头扫了屋里一圈人。
“行,我算是听明白了。”
“今天这会,不是来解决东城段事故的。”
“是来讨论怎么给顺通开独家的。”
这话一出口,会议室里一下就静了。
因为顾言把那层皮直接撕了。
周卫民咳了一声,想往回拉。
“顾主任,大家也是想尽快把工地后边的组织理顺……”
“理顺?”顾言看着他,“你这叫理顺?施工方拿工期着急,土方公司拿路线和车队做价,交警和城管一看自己省事,也开始顺着说。这不是协调,是分口子。”
这几句话一出来,交警和城管那两个人脸色都不太自然。
因为顾言说得一点没偏。
他们前面不是完全没道理,可他们想的,确实更多是“怎么让自己省事”,而不是“怎么让这工程不再让人卡住”。
楚天河这时候一直没说话。
可他一沉着,屋里人反而更紧。
因为前面这场会开到现在,他其实已经看得很清楚了。
这帮人不是不会解决问题。
是每个人都在借问题谈自己的好处。
工程越急,他们越敢往里塞条件。
所以他这时候慢慢站了起来,看着屋里一圈人,声音不高。
“今天这会开到这儿,我算是看明白了。”
“地铁一号线不是让土方卡住了。”
“是让一帮人抱着卡住了。”
第四百七十八章 夜查渣土线
那场协调会一开完,味就全变了。
前面大家还觉得,地铁一号线东城段这事,可能还有得谈。毕竟工期压着,居民楼也裂了,轨道办、施工方、住建、交警、城管、土方公司都到齐了。只要有人肯退一步、有人肯让一点,说不定这事还能在桌子上慢慢捋。
可楚天河最后那句“地铁一号线不是让土方卡住了,是让一帮人抱着卡住了”,等于是把桌面直接掀开了。
这句话其实不复杂。
可在那种场合里一说出来,谁心里都发沉。
为什么?
因为这就不是在讲施工组织了,是在讲大家都心知肚明、但谁也不愿意明着承认的那点东西。
顺通想吃独家。
项目方急着保节点。
交警和城管图省事。
轨道公司怕工期炸。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小合理”,最后凑到一块儿,就是整条地铁线被人拴住脖子。
这种局,最怕的就是还想靠开会慢慢磨。
因为一磨,就等于继续给人留时间。
土方老板有时间调车、调人、调账。
项目里头给他通气的人也有时间补口。
连那些平时总说自己“按流程办事”的人,回头都能把话再圆一轮。
秦峰太懂这个了。
所以会一散,他就没回局里,而是直接在车上跟楚天河说了一句。
“这事别再等了。”
楚天河也点头。
“今晚你先去。”
“把停车场先掀开看看。”
这句话的意思很清楚,不是让秦峰今天晚上就去抓彭三炮,而是先把顺通和那几个壳车队最核心的地方拿住。
为什么是停车场?
因为这玩意儿最直。
你合同再会写、嘴再会讲,最后地铁土走不走,还是看车动没动。车要是真不够,是一种事。车在停车场停了一排排,工地那边却一直喊不来,那就是另一种事了。
而且停车场这种地方,最容易看出门道。
出车记录。
联单。
司机。
车牌。
谁家先走,谁家压着。
都在那儿。
所以秦峰当天晚上带的人也不多。
为什么不多?
因为这种事,最怕前脚你警笛一响,后脚停车场那边就开始删台账、换车牌、打电话报信。人少一点,反而更容易摸进去,看点真东西。
这次跟着去的,除了分局两个懂工程线的,还有交警支队临时抽来的一个内勤,专门认车和联单。再就是两个便衣,一个盯停车场入口,一个盯出口。
顾言也跟着去了。
按理说这种夜查,他不一定非得到现场。可前面顺通那套合同和统筹口子,他看得太憋火了。这回不亲眼去看看,他总觉得不踏实。
顾言坐在车上,一边翻白天那几张清运记录,一边低声说道:“今天晚上要是真看见一停车场车趴着不动,我估计我都能直接骂出声。”
秦峰看了他一眼。
“你一会儿少说两句。”
顾言哼了一声。
“我尽量。”
这话说出来,前排开车的老民警差点笑了。
他心里也清楚,顾言这种人,一遇上这种明着拿大工程卡脖子的事,能忍到停车场都已经算有进步了。
东郊那片停车场,晚上远看就是一块黑压压的大空地。
为什么说黑压压呢?因为渣土车本身就大,一排排停着的时候,看着就像一堵墙。外头铁皮围着,门口就一个岗亭,灯也不亮,远处还堆着一堆土和碎石。正常人路过,顶多觉得这里是个停工程车的地方,不会多想。
可真懂一点的人一看就知道,这地方不简单。
因为车太整了。
顺通、宏发、鑫远,几家名字不一样的车,停位却像是统一排过。连司机蹲着抽烟的地方,都集中在一块。
这就不是正常散车队的味儿。
这更像一个调度口。
车刚停稳,秦峰没有马上下去,而是先让人从两边摸到岗亭和后边的小办公房。
这个办公房,前面他们盯过一次。
平时白天看着不热闹,到了晚上反而灯亮着。里头人不多,但会不断有人进出,拿本、递条子、打电话、核车牌。说白了,这才是停车场真正的脑子。
没几分钟,盯门的便衣先发了个手势。
车没动。
而且不仅没动,还在排。
顾言顺着看了一眼,脸一下就拉下来了。
因为停车场里头至少趴着三十多辆车。
有的司机坐在车里玩手机,有的下了车在一边抽烟,还有几个靠着轮胎聊天。你要说这些车全坏了,鬼都不信。
可就是这些车,前面东城段工地最缺的时候,怎么喊都喊不够。
这一下,很多事情就不用再解释了。
顾言看着那一排排车,压着声音骂了一句:“这帮孙子是真敢。”
秦峰点点头,神色也冷下来。
“嗯。”
因为到了这一步,顺通那套“夜间路线难协调、渣场紧张、车队调不过来”的说法,已经没法听了。
难协调能难成这样?
地铁工地那边土压了几天,居民楼都裂了,这边车还能在停车场里排着队等“调度”。这就不是能力问题了,是故意卡。
秦峰这时候也不等了,直接一挥手。
“进。”
门口岗亭那边的保安一看这阵势,还想站起来问一句“你们干什么的”,结果话都没说利索,秦峰已经先开口了。
“停车场台账和出车记录拿出来。”
那保安一愣,嘴巴还张着,显然没想到人来得这么直接。
后边办公房里的人也听见动静了,刚站起来,秦峰带着人就已经到了门口。
小屋里头摆着三张桌子,一张放联单,一张放对讲机,一张上面堆着烟和水杯。里头两个小年轻正拿着本子对车牌,旁边还有个中年男人,一看就是带班调度。
顾言一进去,先看桌上的本,再看墙上贴着的今晚出车顺序表,脸都气笑了。
“来,你跟我说说,这就叫车不够?”
那调度一看秦峰和顾言,脸色先就变了。
还没等他开口,交警那边来的内勤已经先把联单拿过去翻了。
这一翻,味更足。
有些车牌在停车场排着,联单上却写着“已出”。
有些工地明明急,排位却压在后头。
还有几张单子最有意思,写着“东城段,缓”。
什么叫缓?
说白了,就是先压着。
秦峰看到这里,脸上那层冷色就彻底起来了。
他看着那个调度,问了一句。
“谁让你压东城段的?”
那调度嘴唇一抖,还想说是“综合调配”。
秦峰没给他绕的机会。
“我再问一遍,谁让你压的?”
这时候,外头几个司机也已经围过来了。
其中一个年纪大点的司机嘴快,忍不住说道:“还能谁,炮哥呗。昨天晚上都说了,东城段先别放太多,先把南站那边那口活走完。”
这话一出来,小屋里那调度脸都白了。
因为司机这种人,一旦觉得事情不对,就不一定给你遮着了。前面他们怕得罪车队和老板,现在看见公安和市里一块儿来了,心里那杆秤立刻就偏了。
顾言一听,直接把墙上那张出车顺序表扯了下来。
“你们这不是调度,是拿地铁做筹码。”
说完,他又指了指屋外那一排车。
“前面工地那边在等死,这边车在等价,是吧?”
第四百七十九章 彭三炮请吃饭
停车场这一掀,很多事情就明了了。
前面项目部、轨道公司和顺通土方嘴里讲的那些难处,算是先破了一半。不是车不够,也不是渣场天生就排不开,是有人故意卡着车、卡着工地,拿地铁这个大项目当着急的买卖做。
这种事情,一旦证据抓在手里,后边路其实就两条。
要么对方硬着来。
要么对方软着来。
彭三炮这种人,在江城混了这么多年,肯定不傻。他前面能把夜里渣运、渣场、路线和工地都盘成一张网,靠的肯定不只是蛮劲。真要只会横,前些年早让人收拾了。像这种人,最会的就是分时候。什么时候该给你看规矩,什么时候该给你递话,什么时候该请你吃顿饭,把前面的火气先抹平。
这也是他最让人烦的地方。
因为一旦出了事,他不会第一时间出来认,也不会立刻翻脸,他先试你的心。
看看你是真要动,还是只想借着事故敲一敲。
停车场那边一查完,消息就已经传到彭三炮耳朵里了。
这也正常。
像这种场子,平时不光车和司机是他的人,连看门、调度、跟渣场打交道的,也全是他的眼线。停车场深夜进了人,联单被翻了,车没放,办公房里那帮人也没拦住,这种消息不可能瞒得住。
所以第二天一早,楚天河刚到办公室,桌上就先放了一张请柬。
红色的。
还挺讲究。
不是那种印着大金边的婚宴请帖,而是很简单的一张便函,纸倒是用得挺厚。上头写的也不是什么正式邀请词,就是一句“恭请楚市长赏光一叙”,落款是一个江城挺有名的饭庄。
小王把这东西递上来的时候,表情都挺怪。
“市长,这个不是走收发口进来的,是刚才有人送到门卫那边,说是必须转到您手里。”
顾言正好也在办公室,一眼看见这请柬,嘴角先就动了一下。
“哟,彭三炮这人还挺有点样子。”
楚天河把请柬拿起来看了看,脸上没什么表情。
“谁送的?”
“没留下名字,就说是代朋友请您吃饭。”小王说道,“门卫那边留了个号码。”
顾言一听就笑了。
“代朋友……这话说得多含蓄。可除了彭三炮,谁会在这时候给你递这种东西?”
他这话一点没偏。
因为这时候递饭局,不可能是巧合。
前面东城段事故刚出,停车场也让掀了,顺通和那几家壳车队的联单、车牌、调度顺序都被翻了出来。彭三炮这时候不想着先把自己撇干净,反而请吃饭,说白了就一个意思。
想把事往酒桌上拉。
为什么要往酒桌上拉?
因为很多事情,一旦进了酒桌,就容易从“谁违法、谁卡项目”变成“大家都给个面子,后边好商量”。你在会议室里讲程序、讲责任,和在饭桌上讲交情、讲规矩,是两回事。
而彭三炮最有把握的,肯定是后者。
所以顾言把请柬翻了翻,忍不住说道:“他这是看你年轻,觉得你前面再硬,也不过就是把停车场翻了一下。真要工期一压、项目一急、轨道公司和总包那边再上点火,你后面八成还是得回头找他。”
这判断其实挺准的。
彭三炮敢递这个请柬,底气就在这儿。
他知道东城段现在最缺什么。
缺土。
也缺时间。
你楚天河要是真一根筋和他杠,后面工期拖着、土方堵着、居民情绪也还在,轨道办、住建、施工单位迟早还会回来劝你“先让事情动起来”。
只要这些人开始劝,彭三炮就觉得自己还有酒桌可坐。
楚天河看完以后,把请柬往桌上一放。
“电话拿来。”
小王赶紧把门卫记下的号码递了过来。
电话拨过去,接得很快。
对面声音挺客气,带着点那种做中间人的圆滑味道。
“哎,您好您好,是楚市长办公室吧?我是三和饭庄这边的老刘,也是替朋友传个话。彭总的意思是,大家都是为了江城项目好,有些误会呢,没必要在外头越闹越大。您要是方便,中午一起吃顿便饭,把话说开了,后边事情也好顺……”
这套话,顾言在旁边听着,都差点笑出来。
“把话说开了”。
“后边事情也好顺”。
这种词,就是最典型的土老板请人吃饭的话。前面再大的事,一上了酒桌,他先给你弄成“误会”。误会这个词一出来,后头就都好讲了。
可惜,这次楚天河不吃这套。
“告诉彭三炮。”楚天河对着电话,语气很平,“要说话,去轨道公司会议室说。”
电话那头明显顿了一下。
那个老刘显然也没想到,楚天河会回得这么干脆。
“楚市长,彭总也是一番诚意……”
“地铁的土,不上酒桌。”楚天河直接说道。
说完,他就把电话挂了。
顾言站在旁边,听到这句,心里都顺了点。
“这话行。”
“他请这顿饭,就是想把停车场那点证据先往‘误会’上拽。只要你去了,后面他就有法子跟外头讲,说市里也在和他沟通,那你前面掀停车场、查联单那口气就没那么硬了。”
楚天河点了点头。
“我就是要让他知道,这次不是请顿饭就算了。”
这边话刚落,门又响了。
进来的是轨道办一个副主任,姓徐。
这人前面在东城段事故会上没怎么冒头,可今天一进门,脸色就有点不好看,显然是心里有事。
“楚市长,我来汇报个情况。”
“说。”
徐副主任站在那儿,语气有点犹豫。
“昨天晚上停车场一查,土方那边今天明显比平时更卡了。顺通和另外两家车队都在说,要重新梳理路线和排班。项目部那边很急,早上已经打了两个电话,说后面地铁前场再压一天,后边设备和工序就更难协调了。”
顾言一听,眼神立刻冷了。
“这不就开始上劲了么。”
这也是彭三炮这种人最会的一招。
前脚给你递饭局。
后脚再让土方和车队更卡一点。
意思很明白,饭桌上你不来,工地上你就继续看着急吧。
这样一来,楚天河不去吃饭,轨道办和项目部那边也会开始有人动摇。
因为他们最怕的不是彭三炮不高兴。
是工期真往下掉。
徐副主任站在那儿,也有点尴尬。
他不是替彭三炮说话,可他这时候来报这种情况,本身就会给人一种在“传压”的感觉。
顾言瞥了他一眼。
“项目部急,我理解。可你急的是工期,还是急着让我去吃那顿饭?”
徐副主任脸一下就红了。
“顾主任,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就别在这儿帮他递第二遍话。”顾言说道。
这话一说,办公室里就安静了点。
徐副主任也不敢再往“有些事私下好商量”那条路上带了。
因为他自己也清楚,这种话现在谁先说,谁就容易落个不好看。
楚天河这时候看着他,淡淡说道:“你回去告诉项目部。”
“工期我知道。”
“可现在比工期更要命的,是这项目脖子在别人手里。”
“今天我去和彭三炮吃饭,明天他就能坐在地铁脖子上吃第二顿。后天是不是还得请第三顿?”
徐副主任一听,就不敢再说了。
因为这话太直了,而且直得没法接。
前面项目部、轨道办、总包这些口子最容易犯的毛病,就是觉得只要项目能动,先让一步也不是不行。可问题是,这一步一让,后边就不是你什么时候收回来的事了。
而彭三炮这种人,最懂得就是“让一步”是什么意思。
顾言这时候也顺着往下说了一句。
“前面地铁项目最蠢的地方,不是碰上了彭三炮。”
“是碰上这种人以后,所有人第一反应都不是怎么把他绕开,而是怎么跟他商量得更顺一点。”
这话一出,徐副主任脸更挂不住了。
因为这其实就把前面整个轨道口、项目部、施工方那层思路给点出来了。
不是没人看出问题。
是大家都默认了,这事最后总得找彭三炮讲。
可这条路一旦走顺了,后边谁还会把地铁工期当工程看?那就是给土方王做生意的桌子了。
楚天河也没再多说,只把那张请柬往旁边一推。
“这顿饭,不去。”
“要讲规矩,就在会上讲。”
“要讲车和土,就在工地和停车场讲。”
“酒桌上不讲这个。”
徐副主任点点头,赶紧走了。
顾言看着门关上,才哼了一声。
“彭三炮这人,是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他不是当回事。”楚天河说道,“他是觉得前面这套在江城太好用了。”
“项目越急,大家越容易让。让来让去,最后就都得回到他桌上。”
这话说得很准。
也是这种人真正可怕的地方。
不是他自己多强。
是前面太多人已经习惯了顺着他走。
所以楚天河这次不去吃饭,不是单纯不给面子。
是要先把这个口子断了。
顾言坐回沙发上,想了想,又抬头说道:“那后面怎么办?现在项目部那边是真急。你不吃饭可以,但地铁也不能继续让他卡着。”
“我知道。”楚天河点头,“所以后面不能再围着他转。”
“得换路。”
第四百八十章 工期压顶
彭三炮那顿饭楚天河没去,这件事在东城段和轨道公司那边,传得比什么都快。
为什么快?
因为这种事情,前面很多人心里都已经默认了一个路子。出了事,项目急,车被卡,土方不顺,那最后怎么办?总得有人去把这层窗户纸捅开,要么请一顿,要么让个口子,要么在价格和排班上再退一点。
这套东西,不写在合同里,也不写在施工组织方案里,可在很多工程里偏偏就最管用。
所以楚天河一句“地铁的土,不上酒桌”,其实不光是回绝了彭三炮,也等于把项目部、轨道办和顺通那边都吓了一跳。
因为他们很多人心里头其实想的是,吃不吃饭是其次,最起码人得坐下来把事往下谈。现在楚天河饭不去,话也不往私底下说,那后边怎么办?
很快,后面的反应就出来了。
先急的是项目部。
这也正常。
市里可以讲规矩,秦峰可以掀停车场,顾言可以拆合同,可项目部最直接看见的,是工地上那一堆土和后边一环一环压着的工序。
说得再难听一点,工程真要再拖,最后先挨骂的不是彭三炮。
是他们。
所以第二天一早,许昌海第一个坐不住了。
他前一晚上几乎没怎么睡,早晨八点多就到了轨道公司,先找周卫民,后面又去找轨道办。嘴里一句话翻来覆去就是:土方这边得赶紧顺,不然前场准备一压,后边设备、工序、材料、人,全都得跟着乱。
这种慌,是真慌。
可也正因为他真慌,所以话里就开始带别的味了。
到了九点多的时候,顾言还在办公室里盯顺通那几份夜间联单和出车调度表,电话就先响了。
不是楚天河的,是他的。
一看号码,是轨道公司副总周卫民。
顾言接起来以后,周卫民那边语气比前几天客气多了,先寒暄了一句,才往正题上带。
“顾主任,东城段现在确实有点紧。前面停车场那边一动,顺通和几个车队都有点缩,项目现场今天出车量更往下掉了。要是再这样,前场准备真要拖。你看后面市里这边,是不是也得考虑一下先把工期稳住?”
顾言一听就笑了。
“周总,你这话说得挺有意思。”
“什么叫‘也得考虑一下先把工期稳住’?”
“前面你们自己把脖子递到别人手里,现在市里一把人手掰开,你反倒先急着让我把人哄回来,是吧?”
周卫民在电话那头明显顿了一下。
因为顾言这话,算是把他的心思直接点出来了。
他也不是傻,赶紧往回找补。
“顾主任,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现在地铁工期确实压得很紧,前场又刚出过事。要是土方这边一直不顺,后面不光工期更难看,风险反而也更大。市里这边如果能在策略上稍微柔一点,未必是坏事。”
这话听着是不是也像那么回事?
因为项目急是真的。
工期压着也是真的。
可问题就在于,很多人一急,脑子里最容易冒出来的办法,不是把路换了,而是先让一让,先把事情往下推。
为什么总会这么想?
因为让一步最省事。
你让了,今天车就来了,后边工地就动了,节点也许就保住了。至于后边别人是不是顺着这一步继续吃你,那是后话。
可楚天河最烦的,恰恰就是这种“后话”。
因为很多烂事,一开始不是没看见,是总有人觉得先让一点也没什么。让着让着,最后就不是一点了。
顾言挂了电话以后,脸色就更沉了。
正好楚天河从外头进来,见他那样,问了一句:“又来递话了?”
“嗯。”顾言点头,“周卫民刚才打电话,嘴上没明说,可话里意思很清楚。项目部急,轨道公司也急,都怕土方这边继续往下掉。说白了,就是想让你先别绷得这么死,起码先把车放出来一点。”
楚天河听完,倒也不意外。
因为这就是人急了以后最正常的反应。
不是不懂后患,是先顾眼前。
可问题是,这口子一松,彭三炮那边就更有底气了。
所以楚天河没急着回应,而是先问了一句:“顾言,顺通那合同里头最恶心的是哪一条?”
顾言想都没想,直接把那份合同翻出来,往前一推。
“夜间组织和临时路线协调费。”
“你别看前面单价压得不算高,真正挣钱的是后面这一段。今天说路线难一点,涨一点;明天说渣场临时口紧,再补一点。工地越急,它这块就越值钱。”
“最恶心的地方,是它全写进合同里了。回头谁来问,顺通都能说我不是临时加价,是按约调整。”
这就是老路子了。
合同看着是公平的,甚至有些项目部的人前面签的时候,可能还觉得自己挺有经验,把能想到的复杂情况都写进去了。可问题是,这种“复杂情况”一旦落到一个手上拿着路线和渣场的人那里,最后就不是保障,是活扣。
你急,它就收。
所以顾言前面才说,这不是工程合同,是先给地铁工地脖子上套了一根绳。
楚天河听完,又问了一句:“项目部知道吗?”
“知道。”顾言说得很直接,“而且不只是知道,是前面签的时候就心里清楚。这也是许昌海最烦的地方。他不是一点都不懂,他是知道自己签了个麻烦东西,后边还得一直顺着这麻烦走。”
这话一点没错。
工程线里,很多最难看的事,不是完全不懂,而是“明知道不太对,可眼前没别的办法”。时间一长,这种办法就成了习惯。
所以到中午的时候,许昌海自己又跑来了。
这回不打电话了,直接来市政府。
人一进办公室,脸就很憔悴,显然一上午没少跑。
“楚市长,我来不是替谁说话。”
他这第一句,先把自己摆正了。
为什么这样说?
因为他自己心里也知道,这时候来,很容易显得像在替彭三炮递话。可他又确实急,所以只能先把这一层撇开。
楚天河看了他一眼,没让他站着,指了指椅子。
“坐下说。”
许昌海坐下来以后,整个人都带着一种压不住的急。
“东城段现在是真卡住了。前场那边一旦再压,后边吊装、换面、设备和土方会越拧越死。前头居民楼又裂过一次,现在现场容错比以前小得多。楚市长,我不是说让市里低头,我是想说,后边这口子总得先顺一点。”
这话比周卫民那通电话说得更直接。
为什么?
因为许昌海是真在工地上站着的人。前头每一小时卡住什么,他比顾言和周卫民都清楚。
可问题也就在这儿。
他越清楚工地有多急,就越容易陷进“先让一下”的思路里。
顾言看着他,先没急着怼,而是问了一句。
“你现在最怕的是什么?”
许昌海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看着简单,可不太好答。
他停了两秒,还是照实说了。
“怕项目真趴住。”
“怕土清不走,前场一直堵着。”
“怕后面设备和工序越积越多,到时候不是顺不顺的问题,是一层压一层,全乱了。”
这话一说,顾言和楚天河都明白了。
这就是真话。
不是场面话。
项目经理最怕的,永远不是账漂不漂亮,是工地一旦真趴住了,后边你说什么都没用了。
可许昌海怕趴住,楚天河怕的,是项目后边永远都得顺着彭三炮。
所以楚天河没有立刻表态,而是看着他问:“如果今天我去吃了那顿饭,后面你觉得会怎么样?”
许昌海一愣。
这个问题,他真没太敢往深里想。
因为他脑子里现在全是工地先动起来,后边那些事再说。
可楚天河这一问,他就知道这不是饭的问题,是后面谁说了算的问题。
顾言在旁边顺着接了一句。
“今天让一步,明天地铁工地就得继续按他的规矩来。你前场今天急,他吃你一口,明天别的标段急,他还吃一口。你说项目能动,可这脖子不是越勒越紧了吗?”
许昌海听到这里,脸色一下就更沉了。
因为这就是他最不愿意承认、又最知道是真的地方。
前面项目部和顺通打交道,不是没发现不对劲。是发现了,可每次一到节点前头,总有人说“先让一步,后边再说”。等后边真想说的时候,已经离不开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说道:“那楚市长的意思是?”
楚天河看着他,语气很平。
“意思很简单。”
“后边不能再围着彭三炮转。”
“得换路。”
第四百八十一章 地铁照样走
许昌海一听楚天河说“后边不能再围着彭三炮转,得换路”,先是愣了一下,紧接着就皱起了眉。
他不是听不懂这句话的意思。
恰恰相反,他太懂了。
项目部前面这几个月,说到底就是一直围着彭三炮那套土方路子转。顺通的车,顺通给的排班,顺通说今天哪条路能走,哪个渣场肯收,项目部前面嘴上不服,后边还是得照着来。
所以楚天河这句“换路”,对他来说当然是好事。
可问题是,好归好,路在哪儿?
这是他最担心的。
因为工程这种东西,不像讲话,方向一改,现实就会跟着改。地铁工地今天就卡在那儿,土方不走,后边设备、作业面、工序、材料都一环压一环。你说不围着彭三炮转,这谁都愿意,可你总得把车找来,把土拉走,把渣场和路线捋顺吧?
这不是一句“换路”就能自己长出来的。
所以许昌海忍了忍,还是说道:“楚市长,换路我没意见。可问题是,工地等不起。现在东城段那边,不是后面再慢慢调的事,是今天晚上车再不动,明天一早前场就还得堵着。”
这话说得很实。
顾言也知道,这不是许昌海在替彭三炮递话,是他真急了。
可问题是,很多时候越急,越容易被人拿住。
所以顾言坐在旁边,没急着接,而是先看楚天河怎么说。
楚天河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语气还是不急。
“许昌海,你先想明白一件事。”
“你现在急,是因为前面已经习惯了顺着他那套路走。你脑子里头根本就没想过,不用他的车,这地铁还能怎么走。”
这句话一落,许昌海就沉默了。
因为这话确实点在他心上了。
前面项目部也不是没骂过顺通、骂过彭三炮。可骂归骂,最后一到节点,还得回头找人家。找着找着,脑子里就只剩一条路了。好像地铁工地要想走,就只能让那帮车和渣场先点头。
这种思路一旦成习惯,项目自己也会越来越被动。
顾言这时候才开口。
“工地急,我知道。”
“可急不代表只能认命。”
“前面顺通之所以敢这么卡,不就是吃定了你们觉得没别的办法么?”
说到这儿,他把前面停车场和渣场那几张简图往桌上一摊。
“江城是只有他彭三炮一帮车?”
“还是只有顺通那几个渣场口?”
“前面项目部图省事,轨道公司怕麻烦,交警和城管也不愿意重新折腾,最后才让这条路越走越窄。真要拆开,不是不能换,是没人愿意真去换。”
这话一说,许昌海就更没法接了。
因为他心里也清楚,前面确实是这样。不是一点别的办法都没有,而是换路太麻烦。你得重新调车,重新认路线,重新找渣场,重新和交警、城管、街道碰。光想一遍,项目部头都大了。所以很多人最后都选择了老路。
宁可咬牙让彭三炮拿着,也不愿意自己把这个盘子重新排一遍。
可这条老路现在已经出事了。
既然出事了,再抱着走,就不是怕麻烦,是往坑里跳。
楚天河这时候把几张图又拢到一起,语气压得很实。
“车不是没有。”
“渣场也不是只有顺通那几个口。”
“路线前面之所以总卡,是因为大家都顺着老规矩走。那规矩一旦被人盘熟了,你就永远只能听他的。”
“现在这规矩得换。”
许昌海坐在那儿,脸色还是紧,但明显已经不再往“只能跟彭三炮谈”那个方向拧了。
“那后面车从哪儿来?”他问。
“外调。”楚天河回答得很干脆。
“渣场呢?”
“重新指定。”
“路线?”
“公开调度,白天分流,夜里不再全走他那几条口。”
这几句话一出来,许昌海先是愣住了,紧接着脑子里就开始飞快转。
为什么会这样?
因为这条路他前面不是没想过,是根本没敢真往下走。外调车队好不好调?当然难。渣场重新指定好不好办?当然麻烦。白天分流路线,交警、城管、街道和周边居民会不会吵?也一定会。
可问题是,这至少是一条路。
而不是继续在彭三炮那几台车、几条线和几个渣场口上被人吊着打转。
顾言看着许昌海那神情,知道他已经心动了。
其实不光他,前面轨道公司和住建那边很多人,一旦听到“外调”和“重新指定”,脑子里第一个反应都会是麻烦,第二个反应才会是“原来还能这么干”。
这就是最致命的惯性。
所以楚天河前面那句“你脑子里头根本没想过不用他的车,这地铁还能怎么走”,一点都没说重。
顾言顺着往下补了一句。
“安平县那边前面收上来的重卡车队,现在还有一部分空着。”
“周边县也不是没工程队。”
“市属几个工程公司自己手上也有车和协调口。”
“前面大家为什么不用?因为都嫌麻烦,觉得还不如继续跟顺通磨。”
这话一说,路就更清楚了。
不是从零开始拼一套。
是江城自己手里本来就有车、有路、有渣场口,只不过前面没人愿意把这些资源一股脑调起来跟顺通那套路子对着干。
许昌海这时候终于点了点头。
“要是真能这样,那项目部肯定配合。”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已经不一样了。
不是前面那种急得想先服软,而是开始真跟着想这条新路怎么走。
这就对了。
因为项目方最怕的不是麻烦,是没路。现在你只要真把路摆出来,他就算再嫌麻烦,也比继续被人卡着强。
楚天河也没再多讲,直接开始分口。
“顾言,你跟财政、轨道办、城建口,把能调的车先摸出来。不要全算大数,今晚能进场多少,我要个实数。”
“秦峰,你把替代路线和渣场口给我盯死。谁敢临时堵、谁敢夜里拦,先把现场按住再说。”
“许昌海,你回去做两件事。”
“第一,前场后面三天的真实出土量重新排,不准再给我写那种自己都知道走不完的计划数。”
“第二,所有依赖顺通和那几家车队才能走的节点,单独拎出来,一项项告诉我,如果今晚换车,哪一项先动,哪一项可以后动。”
这几条一落,许昌海心里那股子慌反而先稳了一点。
因为这不是让他自己想办法。
是楚天河真在替地铁项目把后路往外拆。
而且这一拆,不是纯靠嘴,是直接把市里手里那些能用的东西往上调。
顾言这边动作也快。
会一散,他立刻就开始打电话。
第一个打给的是安平县那边临时工程车队联系人。前面安平那摊子收下来以后,市里手里其实还真攥着一拨能跑重活的大车。平时零零散散用在一些工地和抢修口,这时候正好能顶上来。
第二个电话打给了市建投下面一个工程公司。
“你们手上现在空着几辆土方车?”
“别跟我讲概数,我要晚上能不能开出来的数。”
对方一开始还支支吾吾,等顾言把地铁东城段和楚天河名字一抬,对面立马就老实了。
这种事就是这样。
前面没人真整合,大家都习惯各过各的。现在楚天河要把地铁这条线当成全市工程口的头号事,很多原来散着的车和人反而就能拢起来。
秦峰这边也不慢。
他下午就把交警、城管和属地分局一起拉了个碰头会。
碰头会不大,可话说得很直接。
“前面大家习惯让顺通和彭三炮来调,图的是省事。”
“现在我告诉你们,这条路不走了。”
“替代车队后边怎么走、哪个口白天分流、哪个渣场今天晚上必须收,今天就定。”
“谁要还拿‘不好协调’这几个字挡着,那就先从自己笔录上解释为什么前面顺通那条路就能协调这么久。”
这话一说,底下人味也都不一样了。
前面他们不是不会协调,是觉得麻烦不值得。现在秦峰把责任直接往自己头上挂,他们反而不敢再懒。
到了傍晚,第一批外调车队名单就出来了。
不算特别多。
可够用。
红虎厂、安平临时工程队、市建投下属公司和两家周边县工程车队,一共凑出来五十多辆车。
跟顺通那套老路比,这个数不算特别大。可关键是,这五十多辆车后边不再绕着彭三炮走。
它们走的是新路线,新渣场口,新调度单。
顾言拿着那份调度表去找楚天河的时候,自己都觉得这事有点意思。
前面那么多人张嘴闭嘴都觉得“绕不开”,结果真一拢,路也不是完全没有。
楚天河看完以后,只说了一句。
“今晚就让它们进场。”
许昌海这会儿已经在工地了。
他下午回去以后,心里那股劲也跟着起来了。说到底,他前面最怕的是没路。现在既然市里真把车、路和渣场口给拢了出来,他再往回推就没意思了。所以前场那边,他自己也盯得更紧了,甚至连土方堆位和出土优先序都重新排了一遍。
晚上八点多,第一批外调车队真的开始往东城段进。
消息传得很快。
工地上先是有点不信,后来一看车真到了,项目部里那帮人都愣了。
为什么愣?
因为他们前面脑子里也已经被“顺通不可替代”这套东西绕住了。现在真有一串不归顺通调的车开进来,他们第一反应不是高兴,是不习惯。
一个项目经理站在现场,愣了几秒钟,才低声说了一句。
“原来地铁的土,也不是非得他来拉。”
第四百八十二章 彭三炮翻桌子
第一批外调车队一进东城段,彭三炮那边就坐不住了。
这也正常。
他前面这么多年在江城做土方、做渣运,最值钱的其实不是车有多少,也不是渣场关系有多硬,而是别人心里都默认了一件事:有些大工地,尤其是夜里这口活,不顺着他那套路走,根本干不顺。
这东西,讲白了就是一种“默认”。
大家都觉得没别的办法,所以才会一急就回头找他。
可现在楚天河这一手最扎人的地方,就在于他不是骂了彭三炮一顿,也不是单纯掀了停车场,而是真把别的车和别的路子给拉出来了。
这就等于直接把那个默认给砸了。
你彭三炮以前最拿人的,不就是“没有我你动不了”吗?
现在第一批车已经进场了,那后边很多人脑子里就会开始冒出另一个想法:
原来不用顺通,地铁也能走。
这比查他两本账还难受。
因为账查出来,他还能想办法拖、想办法认少一点。可一旦大家心里不再信那个“只有他能行”的神话,他这套生意的根就开始松了。
所以车刚进场没两个小时,秦峰那边就收到风了。
一开始是东城分局一个便衣发来的短消息,说有几辆没挂牌照的面包车在工地外围几个路口转。紧接着,渣场那边又有人回报,说原本说好的一个临时接纳口,突然被人堵上了。再往后,替代路线上的一个街口,几个开渣土车的司机直接不走了,说前面有人压着,不让过。
顾言这会儿正在项目部里盯第一晚调度表。
消息一过来,他连头都没抬,先骂了一句。
“我就知道,这孙子不可能光看着。”
秦峰站在旁边,看着对讲机和手机上一条条进来的消息,脸色一点点沉下来。
为什么说这种人最恶心?
因为他不会和你当面狠狠干。
他最会的,是在你把局面刚打开一点的时候,从后头找几个点给你掐住。堵个路口,压个渣场,弄几辆没牌的车往那儿一横,或者派几个二流子去找司机讲几句“这条线今晚最好别走”。动作都不大,可每一下都卡在最关键的地方。
这样一来,楚天河这边刚把替代车队调出来,转眼又可能动不顺。
如果真被他这么一压,后面工地和轨道公司那边一定又会有人说:“还是别折腾了,顺着老路走吧。”
所以秦峰一听这消息,就知道不能再让了。
“外头路口那几个,先按住。”
他对着对讲机直接说道:“车牌先录,带头拦车的全控制。不要先讲道理,先把路给我腾开。”
顾言听见这句,点了点头。
这种时候最怕犹豫。
因为彭三炮赌的,就是你不敢把事情往硬里摁。你要是还想着再问一问、再协调一下,他就会继续拿这几处小乱,把替代路线磨死。
这也是很多项目最后又回去找他的原因。
不是因为他有多强,是因为别人总想少一事,最后一犹豫,他就又把桌子掀回来了。
楚天河这天晚上也没走。
他知道第一批外调车队上路,彭三炮那边一定会出招,所以人一直就在项目部待着。等秦峰把几条线一报上来,他一点都不意外。
“渣场那边谁在堵?”楚天河问。
“还不清楚。”秦峰说道,“像是临时凑的几个人,拿着个‘路面养护施工’的牌子,连车都没登记全。”
顾言冷笑了一声。
“路面养护……真会挑名头。白天不养护,晚上专门堵地铁的土方车,这路面倒是挺会挑时候坏。”
秦峰没接这句,而是把几张刚拍回来的照片往桌上一摊。
面包车横着。
两个人站在前头抽烟。
旁边还有个半开的折叠三角牌,写着“前方施工,车辆绕行”。
这东西一看就不是正规布点。
可问题就在于,你要是真让替代车队司机碰上,还真不一定敢硬闯。因为夜里路上情况乱,万一后面真出点什么事,司机自己心里也怕。
所以秦峰安排的人前脚一到,后脚就把人先按下来了。
两个带头拦车的,一开始嘴也挺硬。
说自己是附近养护队的。
又说是临时封路。
再问谁安排的,就开始说“不知道”“有人打电话让来的”。
这种路数,太常见了。
彭三炮这种人,自己当然不会露头,他只会让最前面这几层看着特别碎,像是谁都没关系,像是一群街边临时被叫来的人。可真一往下拆,很快就能看见线都往一个方向上拧。
项目部里头这时候也炸了。
为什么?
因为替代车队前面一进场,大家心里刚有点光,转眼路口又堵、渣场又卡,很多人下意识就会觉得,果然还是绕不开彭三炮。
这种心理特别伤。
伤的不是事情本身,是后边那股刚提起来的心气。
所以许昌海这会儿站在项目部里,脸色都难看得很。
前面楚天河刚把路换出来,后脚彭三炮就翻桌子,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你不用我,那你就试试看。
可这次许昌海和前几天不一样了。
前几天他心里最先想的是,怎么让事情继续走,哪怕先让一点也行。可这两天楚天河一把替代车队真调了进来,他心里那个“只能顺着老路走”的结也算被掰开了一点。
所以他第一反应不再是赶紧和彭三炮讲和,而是先看秦峰这边能不能把人和路压住。
这就说明,前面楚天河那几步,不是白走的。
顾言这时候也没再只盯账了,而是走到项目部外边,看着外调车队一辆一辆进场,一边听着秦峰那边传来的对讲机声音。
没过多久,另一头更大的情况也冒出来了。
工地内鬼。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原本替代路线和出车节点,前面知道的人并不多。车是临时调的,路线也是新走的,正常来说,彭三炮那边不可能这么快就精准地去堵两个最要紧的口子。
除非工地里头有人给他喂信息。
这味就很浓了。
秦峰一听两个被按住的带头人嘴里都提到“说是今晚地铁那批新车就走这边”,立刻就反应过来了。
“里头有人通气。”
他这句一说,顾言脸色也沉下来了。
前面顾言其实就怀疑,地铁项目里头不只是土方公司在外头做局,项目内部也一定有人配合。不然顺通那边没法总那么准地卡到节点上。可怀疑归怀疑,和这会儿真听见“新路线都能被提前知道”,完全不是一个感觉。
因为这就说明,不是项目被外头掐着了。
是自己人先把门打开了。
秦峰这时候脑子转得很快。
“最近知道今晚新调度表的人有哪些?”
许昌海一听,也反应过来了。
“项目调度口这边就几个人。项目副经理马志强、调度主管、还有我自己知道最细。”
顾言一听马志强这个名字,眼睛就眯了一下。
前面协调会的时候,这人就一直不怎么说话,可几次插嘴都在往“还是得让顺通继续先上”那个方向带。那时候大家都在吵土方和渣场,还不觉得什么。现在一看,就很不对了。
秦峰点头,直接让人去查马志强今晚前后的通话记录和行踪。
这事一查,也快。
为什么快?
因为心里一旦有了人,很多东西就不再散了。
果然,没过半小时,秦峰那边的人就把一张通话清单拿过来了。
马志强晚上八点多,和一个顺通调度联系过。
时间不长。
可就在外调车队和新路线启动前不久。
这就很说明问题了。
顾言看着那张单子,直接骂了一句:“行,自己给人开门还真开出习惯了。”
许昌海站在边上,脸一下就难看到了极点。
前面他再怎么急,再怎么想先把工期保住,也没想到项目部里真有人吃这一口。因为这已经不是判断不同了,是直接把地铁工地拿出去卖信息。
说白了,彭三炮这桌子敢掀,靠的不是他一个人。
是里头有人一直在给他撑着边。
所以秦峰接下来的动作就没再犹豫。
“先把马志强带过来。”
“还有路口和渣场那边那几个人,别放。”
这话一落,节奏就彻底变了。
前面还是彭三炮在外头翻桌子,现在桌子先从他自己这边塌了。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他原本最靠得住的,不是车和渣场,而是项目部里有人继续给他喂节点、喂路线。现在这层一露,后面他再想装成“土方公司正常协商”的样子,就装不住了。
顾言站在项目部门口,看着那张通话记录,脸色一点点往下沉。
“你看,前面大家老说是外头把工地卡住了。”
“其实最要命的不是外头卡得紧。”
“是里头早就有人跟人家是一条线上的。”
第四百八十三章 谁想吃回扣谁先滚
马志强这边一露,地铁一号线东城段那层最难看的皮,也算是被揭开了。
前面大家都在说,是顺通和彭三炮把项目卡住了。这话不假,可也只说对了一半。因为外头的人再会卡,你工地自己要是门关得死,很多信息根本就漏不出去。现在通话记录一拉,路口堵车那几个人又一问,谁都看出来了,不是项目让外头人卡得没办法,是自己先把路给人递过去了。
这件事,对许昌海打击挺大的。
为什么?
因为前面再怎么说,他都还能把很多问题归到“工地太急、土方太难、大家被逼着走老路”上。可一旦项目副经理都和顺通调度直接通气了,那就不是难不难的问题了。
是有人在里头吃这一口。
而且吃得还挺自然。
这个性质一变,很多事情就全得跟着变。
所以第二天一早,轨道办那边原本还想再开个“专项协调会”,把土方、路线、监理、居民安置这些继续揉一揉,慢慢往下压。楚天河没同意。
原因很简单。
前面那种会已经开过了。
再开一次,也还是那批人坐那儿绕。绕来绕去,无非是谁先让一点、谁先忍一点。可现在工地里头都已经查出副经理跟顺通那边直接通话了,这时候你再坐下来谈流程和困难,就显得特别像在给人留时间。
所以楚天河把会改了。
不是协调会。
是清场会。
地点没换,还是轨道办那间大会议室。可味已经完全不一样了。前面会里头虽然也压得沉,可大家心里多半还在想,后边无非是怎么协调、怎么把土拉顺、怎么把工期接回来。今天不一样,今天人一坐下,就都知道要动真格的了。
周卫民来得挺早。
他前一天夜里几乎没怎么睡,眼睛下面都青了一圈。为什么?因为这事到这一步,他自己也知道,前面不是单纯管理粗糙了,是项目里头有人明着往外喂线,帮着顺通和彭三炮拿捏地铁工地。
这一下,轨道公司的脸算是被自己人先抹黑了。
许昌海坐在旁边,脸色比周卫民还差一点。
因为马志强是他项目部的人。
前面项目怎么排,夜里哪段先压,土方和设备怎么穿插,这些东西都在项目部里走。他可以讲自己不知情,可问题是,人就在他眼皮底下通气,这一层怎么都不好看。
监理韩立平这次反倒老实得很,进来以后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
为什么?
因为前面几件事一串起来,他也知道后边没人爱听他讲“程序合规”和“复杂地层”了。现在最先要讲清楚的,不是你监理为什么签,而是这工地到底谁在往外送消息,谁在拿夜里渣土和工期节点做生意。
顾言也来了。
他这次没有再拿一大摞材料,反而只带了三样东西。
通话清单。
土方清运合同。
还有一张重新排过的东城段施工节点图。
这三样,已经够了。
因为前面问题已经很清楚了。项目副经理马志强和顺通调度通气,夜里路线和替代车队都被提前知道,停车场那边也抓了现行。你现在再讲别的,反而显得像绕。
楚天河坐下来以后,也没让谁先汇报,直接开口。
“今天这会,不协调。”
“先清人。”
这句话一出来,屋里几个人都绷了一下。
尤其是轨道办和住建那边的人,心里其实还想着,是不是先把工地和居民楼那边稳住,后面责任再慢慢算。现在楚天河把话说到这儿,意思就明白了。
不先清人,后面再怎么稳,还是老路。
楚天河看了眼周卫民。
“周总,你先说,轨道公司后面准备怎么处理马志强。”
周卫民喉咙有点发紧,可这时候也不敢拖了。
“楚市长,马志强这边,我们已经先停职了。后面轨道公司会配合进一步调查,同时对项目内部的信息流转和现场管理口做重新梳理……”
顾言在边上听着,没打断。
因为这段话至少不像前面那么飘了,算是先认了一步。
可认归认,这还不够。
为什么?
因为地铁这条线现在出的问题,已经不是一个副经理偷着打了几个电话这么简单。它背后是整个项目部、监理、轨道办和土方口之间,已经形成了一套默认的坏规矩。
你不把规矩一起推翻,只把人拿掉,后边很快还会再长出来一个马志强。
所以楚天河又看向许昌海。
“项目部这边,后面谁顶?”
许昌海深吸了一口气,立刻说道:“我建议由总工老周先临时兼着工地调度,总包这边重新派一个常驻现场负责人。后面节点和夜里施工,不再由单独副经理一口说了算,改成项目、监理和轨道办三方明白账。”
这话比前面那套“后面一定加强管理”实在多了。
因为它把谁来顶、怎么顶、口子怎么变,都先摆出来了。
可楚天河听完,还是摇了摇头。
“还不够。”
这三个字一落,许昌海脸色就更沉了。
他知道,楚天河不是在跟他抬杠,是这次工地出事以后,后面不可能再按原来的项目部逻辑来管了。
果然,楚天河接着往下说:“从今天开始,轨道办专项工作组进驻东城段。”
“不是挂名,是人进去。”
“土方、夜间施工、居民沟通和监测公示,全部进专项调度。”
“项目部只管按图按活干。谁再自己和土方公司私下谈车、谈路线、谈窗口,直接出局。”
这几句话一出来,屋里人全都听明白了。
轨道公司和总包这边,前面最怕的就是市里把手插太深。因为一旦真插进去,很多他们平时觉得“方便”的操作,就全没了。
可现在,他们也不敢再反对。
为什么?
因为前面地都塌了,楼也裂了,里头还查出副经理和顺通通气。这个时候你要还讲“项目自主性”,谁都知道那不叫自主,那叫继续给人留口子。
顾言这时候把那份土方清运合同往桌上一推。
“顺通和那几家壳车队,后续先停。”
“不是地铁工地一车都不用顺通,而是项目组以后不准再自己一窝蜂扑回去求它。后面替代路线和替代车队已经起来了,谁再觉得麻烦,先想想地裂的时候,居民楼里那帮人麻不麻烦。”
这话一出,屋里更没人敢接。
交警和城管那边两个负责人前面一直装着低调,现在也都知道,楚天河这回不是来听大家讲各自的难处了,是来收口子的。
前面为什么总让人觉得,彭三炮这帮人绕不开?
不就是因为项目部图省事,轨道公司怕延误,交警怕重排,城管怕麻烦,最后所有人都想着“先让一步”。可一步一步让下来,这项目就成了人家的肉。
楚天河今天就是要把这一步掐死。
所以他看了一圈,又补了一句。
“地铁这张单子,不是谁都能顺手捞一口的。”
“谁想拿工期做生意,谁先滚。”
第四百八十四章 地铁得继续走
地铁一号线东城段这场事,到了这一步,才算是真往回稳了一点。
前面有塌陷、有裂楼、有伤人,后边又翻出土方卡工地、项目副经理给顺通喂信息,这些东西一叠在一块儿,外头人看着其实很容易得出一个结论:
这工程不能修了。
最起码,先别在这儿修了。
因为楼裂了、人慌了、工地又乱成这样,谁这时候站出来讲“项目还得继续走”,都容易被骂成没心没肺。
可问题是,地铁这种东西,不能因为出了一次事、翻出一条利益链,就直接趴着不动。真要那样,前面那些工期、投资、线路全都得乱套。更重要的是,这条线本来就是给江城人以后走的,不是给彭三炮或者项目副经理修的。
所以怎么让楼还在,让人能住,让工地还能继续往前走,这就是后面最难的地方。
也是最见市长水平的地方。
因为这种时候,光靠抓人不够。
抓了马志强,压了顺通,替代车队也调起来了,后边工地的脖子算是先从彭三炮手里抽出来一点。可居民楼那边怎么办?老百姓前面吓了一晚上,现在让人回去住还是不回去住?裂缝什么时候看?怎么补?监测谁来做?数据谁来公示?
这些事你要是还按前面那套项目自己说了算的路子来,根本没法服人。
所以第二天一早,楚天河先没去工地,而是先去了东城段边上那栋裂了缝的老楼。
这地方前两天人还闹得厉害,现在静下来了,可静得也瘆人。
楼下拉着警戒线,墙上那道裂缝已经做了临时标记,住建和房屋安全那边的人进进出出,拿着水平仪和裂缝卡尺在测。旁边几个单元门都开着,楼道里空荡荡的,有股子人刚刚搬空、锅还热着的味道。
街道这边把一部分居民先安置到了宾馆和附近几个腾出来的周转房里。可人是先安置出去了,不代表心就稳了。很多老人和住户白天还会回来,在楼下站着,盯着自己家窗户发愣。
这种场面,最磨人。
为什么?
因为它不是纯粹的闹。
也不是纯粹的骂。
它更像是一口悬着的气。你说楼会不会塌?没人敢说塌。可让你立刻回去住,谁也不敢真点头。老百姓最怕的,就是这种“你说应该没事,但你自己又不敢拍胸脯”的状态。
所以楚天河这次来,也没带一堆人说空话,先就是看。
看裂缝。
看楼下人的表情。
看临时安置点名单。
住建局来的那个副局长前面在会场上被压过一次,这回人老实多了,一见楚天河就先把最近两次监测数据递过来。
“楚市长,昨晚和今天凌晨连续监测过,裂缝没有继续扩,整体沉降也先稳住了。专家组意见是,短期内结构安全可控,但保险起见,还是建议边监测边加固,分批评估回迁,不要一下全让人回去。”
这话说得比前两天顺多了。
为什么顺?
因为他终于不敢再拿“可控”两个字往前顶了,而是把“稳住了”和“先别急着全回去”一起讲了出来。
这种说法,老百姓反而更容易接受。
因为它不是硬往回压,而是讲明白你们也在怕、也在看、也不会拿居民命去赌。
顾言在边上听着,也点了点头。
“这才像句人话。”
住建那副局长脸一热,也没敢多说。
前面他最怕的,就是项目和居民两头都要他担。现在楚天河把节奏定了,反而没那么慌了。后边怎么测、怎么公示、怎么分批回去,起码有路数了。
这时候,前面那个抱孩子的女人又回来了。
前两天她抱着孩子在楼下哭,问能不能回去住,大家都看见了。今天她没哭,可脸上的累劲和那股不信任还在。
她一看见楚天河,先是停了一下,才抱着孩子走过来。
“楚市长,今天还是不能回去住,是吧?”
楚天河点了点头。
“今天先别回。”
“监测和加固先做,做完一批、确认一批,再分单元往回走。”
这女人听完,脸上不是失望,反而像松了口气。
为什么?
因为她最怕的不是暂时回不去,是别人一句“问题不大”把她往回赶。现在市里敢先说“今天别回”,反而说明至少没在拿她赌。
她抱着孩子,声音有点哑。
“那宾馆和临时房,后边还能住着吧?”
“能。”楚天河说道,“钱市里先垫,街道那边不让你们自己掏。”
这话一出,她点了点头。
旁边一个老头听见了,也走过来问:“那楼后边怎么修?可别光说不做啊。”
顾言这时候开口了。
“今天开始,监测点位和数据每天下午公示一次。加固什么时候进,进哪一户,做哪些工序,都往楼下贴。谁要看不懂,就让街道安排人给你们讲。别怕麻烦,怕的是你们回头又说什么都不知道。”
这话讲得很直,也很管用。
前面居民楼最怕的就是项目方和住建拿一堆术语把人绕晕。现在你直接贴、直接讲,老百姓心里那股“他们是不是又在糊弄我”的劲,起码能往下落一点。
楚天河又补了一句。
“后边你们要是觉得数据和加固不明白,就继续来找我。”
“但有一条,楼还没到回去的时候,谁也别逞强。”
这话一说,围在边上的几个老人都点了点头。
他们前面怕归怕,可其实最难的是没人敢明说到底能不能住。现在楚天河先把话给定了,反而让人心里稳了点。
看完楼这边,楚天河才又去工地。
工地那边,和前两天相比,已经不是一个味了。
替代车队顶上来以后,土方虽然还没有完全顺到像从前那样,可起码不再是项目部站在现场干着急,停车场里头车一排排趴着看人脸色了。
工地里现在最大的问题,不是外头人卡你,而是自己怎么把节奏重新接回来。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前面那段地塌过,楼也裂过,项目部和监理现在都不敢再像原来那样一脚油门往前顶。前几天许昌海最怕的是工期掉,现在更怕的是一边赶工,一边又出第二次事。
所以前场这边,设备还是在跑,但明显更慢了。
旁边监测点多了。
支护口加了。
连围挡外头都比前几天多了几块提醒牌。
这东西,看着不起眼,可其实都是项目节奏变了的信号。
许昌海站在工地边上,一看楚天河来了,先跑过来汇报。
“楚市长,替代车队这两天跑得比前天顺,渣场口那边也按市里新调度在走。前场设备和土方线现在勉强能接起来,后头还有点慢,但总算不是趴着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明显比前几天多了点底。
因为前几天他自己都不知道土到底能不能走、工地到底能不能动。现在起码不是一片死。
楚天河听完,先没看进度板,而是看了眼工地边上那排新加的监测点。
“周边楼的监测,现在谁盯?”
“轨道办专班、住建和监理一起盯。后边每天的数据,下午前统一往居民点那边公示。”许昌海赶紧说道。
这就对了。
前面项目最怕的是自己说给自己听,外头居民根本不知道。现在轨道办专班一进驻,项目就不能再只按自己舒服的路子来。
顾言这时候也绕着前场转了一圈,看了眼土方车和出土口,又回来说了一句。
“前头土走得比昨晚顺,但还不够。替代路线现在刚跑顺一点,后面还得再压一压,别等顺通那边缓过劲来又开始给你们添口子。”
秦峰在旁边接了一句。
“停车场和几个路口,这两天我还压着。彭三炮那边现在不敢硬冒头,可他肯定不会就这么算了。”
这话一点没错。
像彭三炮这种人,前面掐住大工程吃惯了,这次被替代路线一冲,他肯定难受。可难受归难受,他也不是蠢的。前面拦路、压渣场口那一下没占着便宜,后面就不太会再明着来。他更可能的,是等着看项目自己撑不撑得住。
如果工地因为怕出事一直不敢动,居民楼那边情绪再一反复,项目部和轨道公司自己就会乱。到时候,说不定还有人会自己回来找他。
所以这时候,最关键的反而不是继续抓人,而是让工地和居民楼两头都稳住。
楚天河也明白这一点。
他站在工地边上,看了一会儿那边正在重新组织的前场设备和土方线,过了几秒才说道:“地铁这条线,后面有两件事一起做。”
“一件是楼别再出事。”
“一件是工地别停。”
“这两件事,不冲突。”
“居民楼还在,地铁也得继续走。”
这话一出来,许昌海、住建那副局长,还有轨道办那几个站在边上的人,表情都认真了不少。
为什么?
因为很多时候,一出这种事,大家心里其实会不自觉往两个极端上跑。要么觉得安全最重要,先全停。要么觉得工期最重要,后面边加固边往前压。
可这两个极端其实都危险。
全停,项目废了,前面外头那帮人就又有机会。硬压,楼和人心都稳不住,回头问题更大。
楚天河这句“居民楼还在,地铁也得继续走”,等于把后边的调子直接定死了。
不是选一头。
是两头一起保。
许昌海听着,点了点头,声音也比前几天更稳了。
“明白。后面工地节奏按新监测和新调度来,不再抢那种死进度了。”
顾言听到这儿,也没再接着往下压。
因为话说到这个份上,其实项目部也知道后面该怎么干了。
工地前面最怕的不是慢,是乱。现在市里把路、车、渣场口和居民监测这几块都重新收住了,虽然节奏没前面那么快,可至少不再是瞎冲。
楚天河又往前走了两步,回头看了眼那栋裂了缝的楼。
它还在那儿。
裂缝也还在那儿。
可下面的人已经没前两天那样堵着骂了。为什么?因为他们至少看见两件事,楼没有让人硬往回赶,工地也没有装着什么事都没发生继续往前压。
这就够了。
因为老百姓很多时候要的不是你说没事,是你别拿他的命去赌。
过了会儿,前面那个老头又回来了。
他隔着围挡看了半天,才小声说道:“楚市长,这回看着才像是来修地铁的。”
“前两天那样,真像是来拆我们楼的。”
第四百八十五章 地铁不是给土方王修的
东城段这口气,到了这一步,算是先稳住了。
楼那边没再继续裂,监测点的数据每天都在贴,街道和住建的人也不敢再拿“应该没事”这种话往回压。能不能回去住,什么时候回,哪一单元先做加固、哪一单元再观察,表都一项项列出来了。老百姓心里那股最急的火,慢慢就顺了下来。
工地这边也一样。
替代车队这条线一跑顺,渣土和前场设备不再全看顺通的脸色,项目部最开始那种“今天不顺着彭三炮,明天地铁就趴下”的心思,也算是先断了。
这就够了。
因为很多时候,大工程最怕的不是问题多,是一出问题以后,所有人脑子里都只剩下老路子。你只要把这条老路子掰断,再给他一条能走的路,事情就会慢慢往回收。
但稳住,和收尾,还不是一回事。
稳住,是先不炸了。
收尾,是得把人和账都钉住。
不然的话,这地铁一号线今天让彭三炮卡一把,明天换个人照样来。后边项目部、轨道办、施工单位一急,脑子里还是会冒出来“要不再让一步”的念头。那前面这些事,就又白折腾了。
所以楚天河这两天,一边盯居民安置和工地调度,一边也在等秦峰那边的口供和材料收齐。
彭三炮前面最拿手的,是把自己藏在顺通和那几家壳车队后头。
顺通出面签合同。
小车队负责陪跑。
停车场调度口和渣场口的人负责卡节奏。
到了项目里头,又有马志强这种副经理给他递节点、递路线。表面上,大家都好像只是“各做各的事”,真要往下对的时候,才能看出来,这是一整条链子。
而且这条链子最脏的地方就在于,它不直接拿刀顶着你。
它拿的是“规矩”。
路线不好放,这是规矩。
渣场今天不收,这是规矩。
夜里车不够,这是规矩。
项目急了,你加点钱,先给顺通一段独家,那后边也顺了,这也是“规矩”。
这种“规矩”,最容易把人磨进去。
因为它看着不像作恶,更像是现实中不得不接受的一套东西。可一旦真接受了,后边就会越陷越深。
所以秦峰这边,这几天先抓的不是彭三炮。
为什么?
因为人好抓,链子不好断。
前面停车场那一掀,路口拦车的、渣场堵口的、项目副经理马志强这些都已经露了。接下来最重要的,是把彭三炮这条线真正拧成一个完整的证据链,不让他后边还能继续讲自己只是“普通土方老板,下面人自己乱来”。
这活,秦峰最熟。
马志强先吐。
为什么先吐?
因为他这人前面就不是什么真硬骨头。他敢通气,是觉得自己只是让项目顺一点,外头和里头都留条路。真让他一个人把这个口背住,他顶不住。
前两次问话的时候,他嘴还硬,老说自己只是和顺通沟通施工配合。可等替代车队一上来,工地没死,他心里那点“我是为了项目好”的借口,就越来越站不住了。再往下一压,他自己也知道,顺通、停车场、渣场和那几个堵路的人都被秦峰一条条抓住了,这时候再装,只会把自己装死。
所以第三天晚上,马志强交代得很细。
谁让他提前给顺通报新的出车表。
谁说东城段这块“不能太快把土清干净,不然价就谈不住”。
甚至连顺通那边谁来找他、在哪儿吃的饭、聊了什么条件,都慢慢吐了出来。
顾言听完以后,脸都气冷了。
“好家伙,项目副经理不盯工序,改盯车次了。”
秦峰没接他这句,继续看下一份材料。
前面路口那几个拦车的人也吐了。
吐得更直接。
因为他们这种人,前面也就是挣个辛苦费,根本扛不住。你一问停车场谁发的车,谁让他们今晚去哪个口站着,他们一开始还装傻,后面一听已经不是“扰乱交通秩序”这么简单,立马就把彭三炮和顺通调度给卖了。
还有一个关键点,是账。
土方这东西,平时最不好看清的是哪儿?
不是车拉没拉。
是钱是怎么走的。
前面顾言已经把顺通合同里那几个活扣看得差不多了,这两天再加上顺通、宏发、鑫远几家壳公司的出车记录、临时补贴、夜间附加和渣场口费用一对,很多东西就坐实了。
哪些车根本没跑那么多次,却照样多结了钱。
哪些渣场口说得好像多紧张,可实际一半是自家口子,自转自结。
还有几笔最难看的“协调费”,根本没走土方公司正账,是单独从项目边上某个口里边拐出去的。
这种东西一拐出去,就更难看了。
因为这说明彭三炮这条线,不只是靠卡车和卡路吃钱,还靠项目内部一些人暗着给他喂口子。
所以第四天一早,秦峰把几份口供、通话单、停车场台账、拦车视频和几张转账流水整理出来,直接送到了楚天河办公室。
楚天河一页页看完,没说太多,只问了一句。
“够了没有?”
秦峰点头。
“够了。”
“顺通、几家壳车队、停车场、渣场口、马志强、堵车那几个,加起来已经串上了。彭三炮后面想再说自己只是做土方的,讲不过去。”
顾言站在边上,听完也开口了。
“那就别等了。”
“这人前面最靠的,就是大家觉得地铁项目离不开他。现在工地已经走上替代线了,居民楼那边也稳了一点,再让他在外头喘口气,后面又得作。”
楚天河点头。
“抓。”
这次抓彭三炮,没搞得太吵。
地点也不复杂,不是在什么深山老林,也不是在地下赌场。就在停车场后头那排临时板房办公室里。
这地方前面秦峰已经看过,知道彭三炮平时就喜欢待在那儿。为什么?因为他就是靠这里吃饭的。夜里车怎么排、哪个工地先走、哪个口今天收土,后面都要从这儿过一遍。他待在这儿,比待在什么大酒店、大办公室都踏实。
人到的时候,彭三炮还挺稳。
外头车已经没前几天那么多了,顺通那套路子也明显没那么顺了,可他还是坐在桌子后头,一边抽烟一边听人汇今晚的车次。桌上还摆着两个手机,一本小账,和一张东城段最近三天的出土节奏表。
秦峰推门进去的时候,彭三炮抬头一看,表情先是一僵,紧接着就笑了。
“秦局,来得挺勤啊。”
这话一听就知道,他还想装。
装什么?
装自己是个有点门路的土方老板,平时就是做做生意,哪怕前面拦车、停车场、项目部通气这些事闹出来了,他心里其实还觉得,地铁这活后边迟早离不开自己。
可他没想到的是,这次秦峰不是来掀桌子的,是来收桌子的。
秦峰往桌上一放的,不是停车场照片,也不是路口视频,而是几份最硬的东西。
通话单。
拦车口供。
顺通调度台账。
项目副经理马志强的笔录。
还有那几笔“协调费”的转账流水。
彭三炮一看见那几张纸,脸上的笑就慢慢散了。
为什么?
因为他前面还能装“下面人乱来”,现在这些东西一放,已经不是乱来能讲清的了。
尤其是马志强那份笔录,他最不想看。
因为这说明,项目部里头那根线已经断了。
这根线一断,他前面那套“我只是懂行、只是顺规矩做事”的说法就站不住了。
可这人毕竟混久了,嘴还是硬。
“秦局,你们现在这是把什么都往我头上扣啊。停车场是停车场,车队是车队,马志强是项目上的人,他自己乱说几句,也能算我头上?”
顾言这时候也进来了。
一听这话,都懒得跟他绕,直接把那几张转账流水往前一推。
“行,那你跟我解释一下,这几笔夜间协调费和临时加价,是谁收的?”
彭三炮眼神一沉。
“正常业务往来。”
“业务往来能让人半夜去堵替代路线?”顾言问。
“那几个人又不是我让去的。”
“停车场调度表你自己都压着。”顾言看了眼那本小账,“还在这儿装呢?”
这一下,彭三炮脸上那点横劲终于有点挂不住了。
因为他最拿手的,其实不是打,也不是骂,是模糊。什么都能说得像有点关系,又像没那么直接。可这次材料全摆在桌上了,他那层模糊反而最先没用了。
秦峰这时候也没再给他说太多话,只是看着他,慢慢说道:“彭卫军,你前面靠夜里那套规矩吃饭,没人收你,是因为大家都嫌麻烦。可你拿地铁工期和居民楼安全做生意,这事就过了。”
这句话一落,彭三炮脸色彻底阴了。
因为他前面最值钱的地方,就在于大家都嫌麻烦。轨道公司嫌麻烦,项目部嫌麻烦,交警和城管也嫌麻烦。现在楚天河把这麻烦接过去了,替代车队也跑出来了,居民楼那边项目自己也得盯着,这等于把他最值钱的那点“离不开”给拆掉了。
他沉默了几秒,最后还是咬着牙说了一句。
“你们现在替代车队上来了,我认。”
“可这活后边没那么简单。今天能跑,明天呢?后天呢?江城的土方和渣运,不是你们一句话就能全改完的。”
这话说得挺实在。
也算是他第一次不完全装了。
他知道自己这次基本跑不掉了,所以最后想说的,不是自己多冤,是想告诉秦峰和楚天河,你们抓我可以,可后面这活不一定就真顺了。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他知道,自己这些年在江城做的,从来不只是顺通一家公司,是一套“大家都图省事”的规矩。你今天抓了他,后边要是没把新规矩立起来,土方和渣运这口气,迟早还会回到别的“彭三炮”手里。
这也算是他的最后一点底气。
可问题是,楚天河前面已经把这条路开始换了。
替代车队上来了。
替代渣场口也走起来了。
项目部、轨道办和住建也被重新按回了明面上。
所以秦峰听完以后,只回了一句。
“后面顺不顺,是我们的事。”
“你前面先别顺了。”
第四百八十六章 替代车队跑顺了
东城段这一口,前面算是先稳住了。
楼没继续裂。
人也安置下来了。
前场土方和设备那几口气,替代车队一顶上来,后边调度虽然还算不上多漂亮,可起码不再像前两天那样,工地里头所有人都盯着停车场和彭三炮的脸色过日子了。
这就是差别。
前面大家嘴上都说项目得按计划走、按程序走,可真到了现场,一到了夜里,工地能不能动,先看的不是图纸,也不是监理签字,而是哪几辆渣土车是不是往你这边开。这种滋味,项目部那帮人吃了快一个月了,现在终于开始慢慢往回掰。
许昌海这几天,心态变化是最明显的。
前面他最急的时候,脑子里其实只有一个念头:工期不能趴,哪怕先让一点也行。为什么会这样?因为项目一旦真停住,后头设备、节点、材料、人,全是一串事。他是项目经理,不可能不急。
可替代车队一跑起来以后,他第一次发现,前面最让自己着急的,不完全是工期。
是自己太久没有别的路。
现在路一出来,他反而稳了一点。不是说地铁工地一下就顺了,而是至少前场这口气,不再是别人说什么时候放,你就什么时候喘。
这天一早,许昌海就在工地上转。
他一边看土方车,一边盯调度板,还时不时往监测点和居民楼那边瞥两眼。说白了,前面这场事故把他也吓到了。以前他更怕工期,现在工期还怕,可同时也知道,后边再不能拿“先压一压再说”的路子往前冲了。
项目部现在临时搭了个简易调度点,就在东城段边上一排活动板房里。
里头挂着三块板。
一块写今日出土量。
一块写替代车队到场情况。
还有一块,是周边居民楼监测和加固同步推进的表。
这三块板,放前面是很少会放到一块儿的。
为什么?
因为以前工地最爱把自己看成工地,至于居民、车队、渣场、路线,那都是“外部协调”问题。现在不一样了。楚天河前面那句“居民楼还在,地铁也得继续走”一压下来,谁都知道后面不能只看项目自己舒服不舒服,得一块儿盯。
顾言早上过去的时候,一进板房就先看了这三块板。
“数据都是真的?”
这话问得不算客气。
可许昌海现在也不敢再跟前面那样拿“预计”“计划”“按正常节奏推进”去糊弄了,赶紧说道:“真的。前面市里一说全部上墙,底下人也都不敢乱报了。昨天夜里替代车队到场四十七辆,实际出土和昨晚预计差一点,但总体比顺通那边卡着的时候强。”
顾言点了点头。
“差一点没事,别再给我弄那种看着很漂亮、实则一碰就穿的数字。”
这话一说,项目部里那几个调度全都不吭声了。
因为前面这种毛病确实有。
不是数据完全假,而是特别爱报“最好看的那一版”。比如土方本来预计能走七十车,实际心里知道五十车都悬,可报上去还是写七十。为什么?因为七十好看。至于后面没走出来,再解释条件复杂、线路受限、渣场临时变化就行。
现在不一样。
报多少就是多少。
走不出来,也得写清楚为什么。
这其实才像做工程。
顾言又往外看了一眼,几辆替代车队的车正排着往前走,车身不算新,颜色也杂,有几辆车门上还写着安平的工程队名字。可这种“杂”,反而让他心里顺。
因为这说明,这批车不是一个人捏出来的。
是市里从几个口子真调起来的。
只要这路走顺,以后彭三炮那套“没我不行”的规矩,就算是先破了一半。
秦峰那边这会儿也过来了。
他前一天夜里没怎么睡,前面几个路口、停车场、渣场边上的人都还压着。替代车队能不能真顺,不是光看项目部和顾言那边,外头那些小动作还得他盯着。
一进板房,顾言先问了一句:“昨晚还有没有人乱动?”
“有。”秦峰点头,“但比第一晚弱多了。”
说着,他把几张现场照片往桌上一扔。
“一个路口有人扔了几个锥桶,另一个地方有辆小货车想横着堵。都不算大动作,明显是在试。”
顾言听完笑了一下。
“试我们会不会烦,会不会嫌麻烦,又觉得顺通还是省事。”
“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秦峰说道,“彭三炮这类人,最会看人心。他知道现在项目最急,住建和轨道办的人嘴上不说,心里都还在怕‘万一后头替代车队不稳怎么办’。所以他不需要大折腾,就隔三差五往路上一压,看谁先慌。”
这话说得很准。
这种人最值钱的,不是手里几辆车,是他太懂什么时候该给你一点不舒服。只要你一不舒服,脑子里就会想,要不还是回头找他。
所以这场地铁副本真正难的地方,不是停车场掀完了没有。
是后边项目部、轨道办和住建这帮人脑子里那根旧筋,到底能不能真掰过来。
楚天河今天上午也来了。
他来得不高调,还是跟前几次一样,车停下来就往工地边上走,先看了一圈楼那边的监测,再看前场这批车和土的节奏。
赵海旺这时候也在工地上。
前面他是在体育新城那边闹过的那批包工头之一,后来市里把平台口和工地这条路理顺以后,许昌海认识他,就又把他拉来帮着盯一段土方调度和班组。这人现在再看楚天河,态度和前面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一看见人,他先就过去了。
“楚市长。”
“怎么样?”楚天河问。
赵海旺往前面出土口一指。
“比前面强多了。前头最烦的是,工地上什么都准备好了,结果车说没就没。现在起码车次是实打实的,来多少、走多少,大家心里都有数。”
说到这里,他又压低了点声音。
“下面工人现在也不太骂了。”
这句话,其实挺重要的。
为什么?
因为工程一旦真出事,最先炸的除了居民,就是工地上的工人和班组。前面他们最气的,不是工地难,而是明明知道问题在哪儿,还得陪着装看不见。现在替代车队一跑顺,项目部又开始把明白账往墙上贴,底下人心里那口怨气就先下去一大截。
这时候,前面一个带班工头也凑了过来,脸上还带着笑。
“楚市长,前面我们都说,项目是让人掐住脖子了。现在看,不是没路,是前面一直有人不让它走别的路。”
这话说得很实。
旁边几个人也都点头。
因为这就是他们这几天最大的感觉。
前面彭三炮那边不是在提供服务,是在拿整个工地的急,逼你只能跟着他转。现在替代路线一上,工人和带班工头最先看明白,原来这地铁不是没法干,是前面一直让人给“养”废了。
顾言听着,也只是点了点头。
这种话,从他们嘴里说出来,比项目部和轨道公司自己反思一万句都管用。因为工地最怕的不是谁讲大道理,是底下人自己都觉得,这活没法按正常路子干。
现在这股劲一变,后面就好做多了。
楚天河这时候抬头看了眼前头那几辆正在出土的车,又看了看边上盯着调度板的许昌海,慢慢说道:“不是工地干不了。”
“是前面一直有人故意不让它干顺。”
第四百八十七章 夜里的规矩,也该换了
东城段这口气一顺下来,很多人心里那块石头先就松了一点。
轨道公司那边最明显。
前面周卫民一提起东城段,先皱眉,再叹气,再讲工期。为什么?因为他知道项目是在往前走,可问题又不是光靠往前压就能过去的。现在替代车队和新路线一上来,至少项目不再卡在“今晚到底有没有车”这种事上头了。
许昌海也一样。
前面他最怕的是项目趴住,后面一串工序全死。现在虽然还不敢说轻松,可起码能把眼睛从彭三炮停车场那边收回来一点了。人一旦不总盯着那边,脑子也就开始想别的。
想什么?
想后面这事不能再按原来那套来。
因为现在大家都已经看明白了,问题不光是彭三炮一个人,甚至都不光是顺通土方那几家公司。
真正麻烦的,是夜里那套规矩。
这规矩说起来挺虚,可前面真做工程的人都懂。
哪条线今晚能放。
哪个渣场口先开。
哪个工地先走多少车。
谁家路过居民区的时候可以多压一会儿。
交警路口怎么管,城管夜查怎么讲,甚至街道那边哪天先睁一只眼、哪天又非得较真,这些东西最后慢慢就不写在纸上了,变成了“规矩”。
而这规矩一旦长出来,后面再大的工程,也得顺着它走。
所以楚天河前面抓彭三炮、压顺通、换车队,顶多算是把桌子先掀了一半。真要把地铁这条线后面彻底顺下来,还得把那套“看谁脸色、看谁熟不熟、看今晚哪条线说了算”的规矩一起推掉。
这件事,放平时最难。
为什么?
因为它散。
不像合同一翻就能看见,也不像停车场一掀就有联单。它是散在交警、城管、住建、轨道办、项目部、渣场、车队和街道之间的一整层默契。谁都不承认自己在搞默契,但事情往那边一走,大家又都知道怎么配合。
这种东西最容易让人烦。
因为你很难一巴掌拍死它。
可这次不一样。
为什么?
因为地铁一号线东城段已经出事了,项目、居民楼、工人、轨道办和市里都被逼到了一个点上。这个时候你再跟我讲“前面一直都这么走”,那就没什么道理了。
所以楚天河这天上午,直接把住建、城管、交警、轨道办、项目部和渣场几个口都拉到一起了。
还是短会。
不是大会。
可这个短会比前面那种协调会更扎人。因为前面协调会,大家多少还在想怎么给自己找口子。现在不一样,前面彭三炮进去以后,谁都知道楚天河下一步就是来改规矩的。
会议室里人不算少。
顾言也在,坐在左手边,手里照样是那几张前面用过的调度表和夜间出车图。秦峰没坐太靠前,但也来了。因为这种会,表面是改流程、改夜里那套规矩,实际上是给所有人定规矩。谁再想讲“前面都这样”,后边就得先想想马志强和彭三炮现在在哪儿。
楚天河开门见山。
“前面这几天,东城段为什么会卡成那样,大家心里都清楚。”
“我今天不再讲事故,也不再讲谁责任大谁责任小。今天就讲以后江城夜里拉土,按谁的规矩走。”
这话一出来,屋里人就都绷了点。
为什么?
因为这比单说地铁还重。
前面如果只说东城段,那很多人心里想的是,反正只是这一个项目。你后边把项目安顿好,这事也许就算过去了。可楚天河现在说的是“以后江城夜里拉土按谁的规矩走”,意思就完全不一样了。
这不只是收地铁这一口。
是要把整个夜间渣运和土方调度那层影子规矩一起翻掉。
住建那边一个副局长先开口了。
“楚市长,这个方向我们支持。前面东城段这事,确实说明工地不能再各走各的。可问题是,夜里渣运和土方这口子太散,真要一刀切进统一调度,执行上会不会有点难?”
这话说得挺稳。
也不是完全没道理。
因为夜里那套路子,前面之所以长出来,就是因为大家图省事。你项目自己找车队,车队自己去找渣场和路线,口子看着很乱,可短期里好像效率还挺高。现在你突然说全进统一调度,那后边路线谁排、先后顺序怎么定、车和渣场怎么对,不是嘴上讲一讲就完的。
交警那边那个支队长也接上了。
“还有一个现实问题,很多路线前面之所以‘约定俗成’,是因为大家都已经跑顺了。你现在重新排,前期摩擦会很大。”
“什么叫摩擦?”顾言抬头问了一句。
那支队长一顿,随即说道:“就是项目和车队、渣场之间重新磨合,肯定会有磨损。”
顾言听着,就知道这人还在拿老词往回包。
“你们老爱讲磨合、讲摩擦、讲现实困难。”他说道,“可前面那套‘约定俗成’到底是怎么来的,你们真心里没数?不就是一帮人图省事,最后把夜里土方这口子让给一个个‘熟人规矩’了么。”
这话一说,交警那边脸色就有点不太自然。
因为这就是实情。
前面很多东西不是法律和文件定下来的,是大家都觉得这样最省事、最少扯皮,久而久之就顺着走了。可一旦顺成规矩,再想往回拉,就特别难。
城管那边也有人接话。
“顾主任,这个不能光说我们图省事。居民夜间投诉、道路扰民、沿线卫生,这些事情都是真存在的。前面项目自己和车队顺着走的时候,我们也确实少了很多明面上的冲突。”
这话听着,其实也挺真。
顾言没急着怼,而是看着他说:“少冲突,是少跟谁冲突?”
城管那人一愣。
顾言往前一探身。
“是少跟项目和车队冲突,还是少跟老百姓冲突?”
这一句,问得就很刁。
因为前面那套夜里规矩,看着是项目和车队都省事了,可实际呢?居民楼边上的投诉一直在压,很多路段的扬尘、噪音和夜里车速,也都是让老百姓在扛。你说城管少了冲突,可那是把很多冲突往更后头、往更不容易出声的人那儿挪了。
所以城管那人一下就有点接不上。
轨道办这时候反而说了句实话。
“前面的问题,就是大家都觉得,只要工程能走,后面总能慢慢消化。现在看,不能再这么想了。”
这话一出来,屋里反倒静了一下。
因为这是这几天以来,第一次有人把“前面都这么走”的毛病给真认了。
楚天河听完,点了点头。
“对。”
“工程能走,不等于规矩就对。”
“我现在定三件事。”
“第一,重大工程夜间土方和渣运,不再由项目部自己和车队谈。”
“第二,路线、渣场、车次全部进统一口。”
“第三,居民监测、扬尘、噪音、夜间时间窗,同步进同一张表,谁也别再给我只盯工期不看人。”
这几条一说,屋里人都在消化。
因为这不是简单让大家“以后注意点”,是把很多原来习惯的权和方便,往回收了。
项目部以后不能自己图快。
车队以后不能自己谈路线。
城管和交警也不能再只是“顺着大家都熟的那条路来”。
顾言看着他们,顺着往下补了一句。
“前面所谓好使,说白了就是有人拿地铁和居民楼给自己换方便。”
“以后这方便,收了。”
第四百八十八章 地铁重新往前走
东城段这口气,到了这一周后半截,总算是接顺了。
前面那场塌陷和裂楼,最吓人的不是现场那几分钟,是后头那几天大家心里的那根弦。居民怕楼再裂,工地怕再出事,项目部怕工期掉下去,轨道办和住建则是两头挨火。谁都不敢松,可谁也没法一直绷着。
现在好了。
楼那边的监测数据开始稳定,几户最危险的先做了临时加固,住建和街道的人也不敢再拿空话糊弄。工地这边,替代车队和新路线磨了几天,虽然谈不上多漂亮,但起码不再是看停车场那边今天给不给脸。
说白了,地铁这口气,总算不是让土方王攥着往下喘了。
这种时候,最明显的变化其实不在文件上。
在工地上。
前面许昌海最怕的,是早上起来一问,昨晚跑了几车,结果项目部下面支支吾吾地说,停车场那边又压了,渣场那边又说满了,今天先缓一缓。
现在不一样。
清运表贴在板子上,哪个口子今天走多少车,哪个时间窗能放,哪几段居民楼边上必须压噪音,都是明明白白的。你说它完美不完美?肯定不完美。可最要紧的一点,它是可控的。
地铁这东西,最怕的不是慢一点,是你不知道后面谁说了算。
许昌海自己心里也承认,前面工地让人卡得最难受的时候,不是土走得慢,是脑子里只剩顺通那一条路。那路一断,自己就像不会干活了。现在路一换,他反而觉得,前几个月自己像是白在项目部待着了。
这话他没往外说,可顾言看得出来。
因为许昌海这几天开口的第一句,已经从“工期怎么办”,变成了“今天按表走”。这味一变,说明人心是真往回收了。
这天上午,楚天河又去了一趟工地。
他没带多少人,就顾言和秦峰,外加住建和轨道办那边跟了两个。车刚到东城段,围挡外头就已经没前几天那么乱了。有人在看,可不是堵着骂,是站在边上议论两句,看看楼,看看车,再看看工地里头那几台重新跑顺的设备。
顾言下车以后,先看了眼出土口,点了点头。
“比前几天顺。”
秦峰也扫了一眼替代车队。
“顺通那边这两天算是老实了。”
顾言听见这句,笑了一声。
“人都进去了,他再不老实,是真不想在江城待了。”
这话说得也对。
彭三炮这条线一断,下面那些靠着他吃饭的人立刻就散了一半。停车场、渣场、路口那几个最会作妖的,这几天全低着头。为什么?因为他们也知道,前面那套规矩已经让楚天河拿这次事故狠狠干着改了。现在谁再往里冲,谁就是拿自己去试刀。
楚天河没先往工地里走,而是先看了眼那栋老楼。
外墙裂缝的位置还贴着标,边上又加了一圈临时支护。街道的人认出了楚天河,赶紧过来汇报。
“楚市长,最先转出来的那几户还在外头住着。现在监测没继续放大,后面这一两天专家组就会出单元分类意见,能回的先回,不能回的继续安置。”
楚天河点了点头。
“别催。”
“让他们心里先稳。”
这句话不大,可旁边那两个住户听见以后,脸上的神情明显松了一点。前面最怕的就是项目一稳,住建和街道又来一句“应该没事,先回去住吧”。现在楚天河还是那句话,不催、不赌,这就够了。
往工地走的时候,许昌海已经从板房那边出来了。
他现在说话比前几天沉了很多,也没那么急着先解释。见楚天河过来,先把这几天重新排过的节点表递了过去。
“楚市长,东城段这边现在按新路子走,前场准备算是接上了。后面工期是比原计划慢一点,但至少现在是稳着慢,不是前面那种一边冒险一边赌。”
这话说得挺实在。
顾言听了,也没挑刺。
因为地铁项目走到这个份上,最怕的就是嘴上还在讲“完全不受影响”。影响肯定有,节点往后顺一点也是正常的。关键是你这慢,是不是有底。
楚天河把那张节点表看完,抬头问了一句:“项目部这边,人心怎么样?”
许昌海先是一愣,随后笑了一下。
“比前几天好多了。”
“前面底下工人和班组最怕的,是自己拼死拼活,最后让一帮拉土的拿住。现在路顺了,监测也摆上墙了,大家起码知道活是怎么往下走的。”
这句话,和前面那句“工期慢一点”一样,都说到了根上。
工程这种东西,最怕的不是累,是糊涂。你知道自己今天这车土为什么没走,知道晚上为什么这段不能压,知道居民楼这边为什么得先让一步,那就算难,也能干。可如果你什么都不知道,就只看着外头车说来就来、说卡就卡,楼裂了还得继续干,那谁都会烦。
顾言顺着许昌海这话,又问了一句:“替代车队后边稳不稳?”
“短期稳。”许昌海说道,“安平那边、市建投那边和周边县调来的那几队,现在已经跑顺了。后面要是长期走,还得再把正式调度和渣场口彻底固住。”
这句话一出口,秦峰也点了点头。
“对,彭三炮那层规矩推掉了,不代表新规矩就自己长出来。后面夜里这些口子,还是得有人一直盯。”
这就是地铁这条线最难的地方。
前面抓人、掀停车场、换车队,这些都是动作。可动作做完以后,如果后头不把统一调度那套真立起来,那很多事情很快又会往回长。
所以楚天河前面为什么一定要把住建、城管、交警、轨道办全拉到一张表上,就是这个原因。地铁不可能天天靠市长盯着,也不可能一直靠秦峰夜查。最后还是得靠规矩。
看完东城段以后,三个人没在工地上多留,直接回了市政府。
车上,顾言靠着后座,长出了一口气。
“总算把这口锅先压下去了。”
楚天河没接这句,先看着窗外。
过了几秒,才说道:“压下去是压下去了,但这条线里头最值钱的不是‘压’。”
“是看见了。”
顾言一听就明白。
前面地铁出事,表面上是东城段塌了一下,实际上是把很多东西一块儿照出来了。土方和渣运那套地下规矩,项目部里头谁在开门,轨道公司和施工方前面习惯性地怎么让一步,这些全让这一下给翻到台面上了。
这种事,不出事平时很难看清。
因为大家都装正常。
而一旦看清了,后面这座城就不能再按老脑子转。
顾言想到这里,也笑了笑。
“这副本算是过去了。”
“差不多。”秦峰坐在前排,低声说了一句,“顺通、马志强、彭三炮,这条线后面再慢慢收尾。东城段这边,起码不至于再像前几天那样让人卡着往死里走了。”
说到这儿,他又回头看了眼楚天河。
“地铁这边一稳,你后面准备看哪边?”
这句话一问,顾言也抬起了头。
因为这也是他这两天在想的。
前面从平台、会展、红虎厂,再到地铁,江城这几个月一直像在灭火。火灭到现在,当然是好事,可一座城不能总靠灭火活着。火口一堵,后面就得抢。
抢什么?
抢更值钱的东西。
楚天河没马上回答,而是等车进了市政府院里以后,才从文件袋里抽出一份新简报。
顾言一眼就看见了上头几个字。
“新能源整车配套……”
他眉头先动了一下。
“这是哪儿来的?”
“会展那边带回来的。”楚天河把简报递过去,“前面那家高端装备企业后面的人脉带出来的消息。国内一家新能源整车厂,准备在华中这边重新排供应链和配套中心。”
顾言一听,整个人都坐直了。
为什么?
因为这东西比红虎厂那几笔单子更大。红虎厂那是救厂,联盟那是把几家厂子拧起来。可新能源整车配套不一样,这是一整串活。它不是救一两家厂,是有机会把一座城新的工业链子往上拽一把。
他立刻往下翻。
里头列的东西很清楚:
电驱壳体。
精密传动模块。
热管理部件。
控制辅件。
检测和工装。
这些字一看,顾言心里就有数了。
红虎厂能沾一块。
东江精工能沾一块。
华芯那边辅件和控制接口也能沾一点。
可真正值钱的,还不只是这几家厂现在能不能接,是如果江城真把这单子抢下来,后头好多条线都能跟着活。
顾言看着那张简报,过了几秒才抬头。
“这东西,不是等着天上掉下来的。”
“当然不是。”楚天河说道,“这东西,是别人嘴里要去抢的。”
这话一落,味就全出来了。因为这种新能源整车厂布局,谁都知道不可能只有江城一个地方盯。兄弟市会盯,周边几个工业底子更厚的地市也会盯。你要是慢一点,或者觉得这只是一个信息,后面就容易看着别人把东西拿走。
顾言把简报往桌上一拍,眼睛已经亮了。
“这不是单子,是肉。”
“而且比前面红虎厂那几笔小单子,大太多了。”
楚天河点了点头。
“对。”
“地铁这边刚把土拉顺。”
“江城后面,该去抢更值钱的东西了。”
第四百八十九章 这单子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新能源整车厂这个消息一出来,顾言整个人的状态都不一样了。
前面地铁这条线,忙归忙,火也够大,可说到底还是在灭火。火灭下来,当然是本事,可灭火这事做多了,心里总会有点闷。因为你一直在补窟窿,在把别人留下来的烂规矩往回掰。
现在不一样。
新能源整车配套这条线,一看就不是来补窟窿的。
是来抢肉的。
而且这肉,不是一家厂的肉,是一整串活。
红虎厂能接一块。
东江精工能接一块。
华芯那边辅件和控制接口也能接一块。
后面要是真往下走,再把会展片区和联盟这套对接能力往里一拧,那就不是救一两个厂的事了,是把江城前面刚刚接起来的那口工业气,往更值钱的地方推一把。
所以顾言看完那张简报以后,第一句话不是“这事能不能成”,而是先问了一句。
“谁在抢?”
为什么先问这个?
因为像这种级别的整车配套布局,不存在什么“先知道就赢了”的说法。你这边摸到了消息,别的地方多半也摸到了。这个时候,最要命的不是江城自己准备得够不够,是你知不知道别人已经准备到哪一步了。
楚天河把简报翻到后面,指了两个名字。
“省里两个地市都在盯。”
“一个是老工业底子厚的,一个是这两年新能源话讲得最响的。”
顾言一听,点了点头。
这就对了。
这种东西,不会没人抢。
越是这种大厂后面重新排供应链和配套中心,越是所有地市都盯得死。为什么?因为一旦真落下来,前面几年你就不缺故事讲了,后面还能带一串配套厂和就业。对市长来说,这种活才是真正值钱的。
可也正因为值钱,后面抢起来就不会轻松。
你去得晚一点,别人材料递早了。
你讲得空一点,别人厂子先摆出来了。
你自己内部再一犹豫,外头这块肉就不是你的了。
所以这天晚上,楚天河也没再把事情往后拖,直接把顾言留下来,又让小王把前面红虎厂、东江精工、华芯和联盟这几条线最近的材料全拢过来。
桌子上摊开以后,味就很明显了。
红虎厂这边,精密传动和一些连接件是能沾边的。
东江精工工装和夹具也能沾边。
华芯的控制辅件和接口也行。
可顾言看着看着,眉头就慢慢皱起来了。
“壳体和热管理这一块,江城不够。”
这话说得很准。
前面红虎厂副本和会展片区副本,主要拽起来的是“精密件”“工装”“辅件”这几个方向。可新能源整车厂这次要的,不只是这些。它中间最肥的一块,偏偏是江城现在最缺的那块。
大批量铝合金壳体。
热管理部件。
这东西,不是红虎厂现在那条精密线能直接吃下的,也不是东江精工转头就能补出来的。
为什么?
因为这和前面红虎厂那种“高精度小件”和“工艺线活过来”的逻辑不一样。新能源这口子要的,是能往量上走,而且结构件和散热件得有现成底子。
顾言拿笔在纸上点了点。
“前面红虎、东江精工、华芯是把江城这条链接起来了。”
“可这条链,现在更多像骨架。”
“真要去碰整车厂配套,差的就是中间这大块肉。”
这时候,小王把另外一摞市属老国企名录也送进来了。
前面红虎厂那条线活了以后,楚天河其实就已经让人把江城剩下几家老机械厂、老配套厂的底子重新过过一遍。不是说每家都要救,而是得知道,这城里到底还有没有一些没死透、但前些年被当包袱压着的东西。
顾言翻了两页,手停了一下。
“江汽机械二厂。”
楚天河看了他一眼。
“你也想到它了?”
顾言嗯了一声。
“前面我只觉得这厂快死了,没太当回事。可要按这单子的需求往回看,二厂还真有点意思。”
为什么是江汽机械二厂?
因为这厂子在江城名声不算响,至少现在不响。前几年它一直半死不活,厂区一半停工,一半养人,很多人提起它来,第一反应不是“老机械厂还有没有用”,而是“这块地什么时候卖”。
可懂一点老工业底子的人,多少都知道,二厂前身是做壳体和热交换部件的。
老路子上,它原来给传统机械和部分汽车配套干过活,铝件、壳体、散热相关的东西不是没做过。
只是这些年,一方面市场变了,另一方面厂里自己也躺了。再加上有些人巴不得它躺,躺得越死,后头地越好卖、设备越好拆、包袱越好甩,所以久而久之,连提它的人都少了。
顾言把“江汽机械二厂”这几个字圈出来以后,自己先笑了一下。
“有意思。”
“前面红虎厂活过来以后,我就知道市里这些老厂子不一定全废,只是还没想好下一刀往哪儿下。现在看,二厂这刀,也许正好能补中间这块肉。”
楚天河点了点头。
“问题是,二厂现在还剩什么,没人说得准。”
“那就去看。”顾言回得很快。
这种事情,最怕的就是坐办公室里判断。
你拿老名录、老产线、老产品目录去想,永远只能想个差不多。真到了市长这个位置,要抢一条产业链,最值钱的动作其实不是先开会,而是先去看。看厂是不是死透了,看设备是不是还有根气,看老师傅还在不在,看厂领导到底是真的不会干,还是盼着它早点死。
顾言前面这几个月和楚天河一起办了平台、红虎厂、会展、地铁,已经很清楚了。
江城现在最怕的,不是没底子。
是底子还在,可一堆人守着等死。
所以他把笔往桌上一放,直接说道:“明天先去二厂。”
“别等人来给你汇报。那帮厂长最会干的,就是在会议室里把自己说成最难、最冤、最没办法,转头一看厂子,其实很多东西根本不是完全没路,是他们压根没打算往活里走。”
这话说得很直。
可楚天河也认。
因为红虎厂就是这么回事。前面厂长一张嘴,也是没订单、没人、没钱、没市场,最后还不是有人在等卖地?所以二厂这事,先去看,比先听更值。
桌上那几摞材料继续往后翻。
除了二厂本身,后边还有一个更麻烦的问题。
这条单子真要抢,江城自己内部不能先乱。
为什么?
因为新能源整车配套这种东西,比前面红虎厂那几笔单子复杂。它不是一家厂能吃下来的,也不是光靠会展片区那几场对接就能直接签进来的。这里头有产线能力、工艺匹配、批量稳定、交付节奏,还有外地竞对的压力。
换句话说,你光有厂不够。
你得在很短时间内,证明江城这边的厂能拧起来,而且真能接。
这对一个市长来说,最怕的其实不是外头抢,是自己内部慢。
顾言想到这里,又往后翻了几页,忽然说道:“这东西如果真要去抢,前面几条线都得一块儿上。红虎、东江精工、华芯、会展片区,还有一个能补壳体和热管理的大厂。单靠谁一家,都没戏。”
楚天河点头。
“所以这次不是救一个厂。”
“是要抢一条链。”
这话一出来,办公室里味就更清了。
前面红虎厂是救厂。
会展片区是换路。
地铁是清障。
到这儿,江城才开始真正往“抢产业”上走。
而这个副本的爽点,也就在这儿。不是再去帮谁止血,而是楚天河作为市长,终于能带着几条刚接起来的线,往外头去抢大块肉了。
小王站在边上,听着不怎么插嘴,可脑子里也明白一件事。
江城这后面几个月,算是真换节奏了。
前面是老百姓看得见的那些火。
现在开始,是更大、也更值钱的那些东西了。
顾言把那张需求清单又拽到跟前,盯着看了一会儿,忽然说道:“这单子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楚天河抬头看他。
“嗯。”
顾言把清单往前一推,声音不高,可味很足。
“这是从别人嘴里抢出来的。”
第四百九十章 江汽二厂
第二天一早,楚天河没先去开会。
这事其实也正常。
像江汽机械二厂这种厂子,最怕的就是还没看见东西,先在办公室里听厂长和主管单位把话讲完。因为真要那样,后边你脑子里装进去的,大概率就只有三样东西。
债。
人。
包袱。
最后结论往往也很顺,厂子太老、负担太重、市场没了、地块还能盘,最好是整体处置。这些话当然不能说全错,可问题在于,这类厂子最容易让人一边听一边丧气,等真到现场的时候,脑子里已经先默认它没用了。
所以楚天河这回没绕,早上车一出市政府,就直接往江汽二厂去了。
顾言也在车上,手里还拿着前一晚从国资那边抽出来的几页老材料。
里头有厂子的基本情况,也有前几年的简单技改和试制记录。
顾言一路看一路摇头。
“这厂前面不是说半停产么?”
“嗯。”楚天河应了一声。
“可这材料看着,比半停产还像半死人。”顾言把那页纸一翻,“你看,设备保有数还在,可真正年开机率都快没人写了。还有这个技改申请,三年前报了一版,后面压根没批。”
这话一说,车里就有点沉。
因为像这种老厂,前面最容易出现的状态就是“还没正式宣布死,但已经没人拿它当活东西看了”。表面上人还在,门还开着,厂牌也挂着,可里头真能动起来的地方,一年比一年少。
楚天河没接这句,而是往窗外看了眼。
江汽二厂在城西偏南一点,位置不算顶好,也不算太偏。早些年这地方算工业口,后来城往外扩,厂区边上慢慢多了新楼盘和几条商业街。这样的老厂,最容易出什么问题?不是厂真一点路都没有了,是地一值钱,后边很多人就不想再让它有路了。
车到门口的时候,门卫室里头先出来了个大爷。
他穿着件旧保安棉袄,手里还端着搪瓷缸子,脸上那股子困劲都没散。前头门岗杆子也没放正,一看就是平时来的人不多。
可等他看清前面那几辆车和车牌,脸上的表情立马变了变。
为什么?
因为这种老国企,平时最不缺的就是来“看看”的人。什么评估的、量地的、摸底的、街道过来协商的,前面几年这些人来来回回太多了。门卫这种位置,看得最清楚。
你真来救厂,和你来惦记地,脸上那股味都是不一样的。
可问题是,看多了以后,门卫也会有惯性。
他第一反应,往往不是“厂是不是有活路”,而是“这回是不是终于轮到卖地了”。
所以等楚天河刚一下车,那大爷端着缸子就先凑过来了,带着点试探,也带着点认出来人的紧张。
“您……您是楚市长吧?”
楚天河点了点头。
“厂长在吗?”
“在,在呢。”门卫大爷赶紧说道,然后又像是忍不住一样,多问了一句,“市长,这回是不是……总算想起这块地了?”
这话一出口,顾言都抬头看了他一眼。
因为太扎人了。
前面他们一路过来,还在想着厂长会怎么哭穷、怎么讲困难,结果连门卫第一反应都不是厂子有没有救,是“这块地是不是终于轮到要卖了”。
这就说明,这厂在很多人心里,早就不是厂了。
是地。
楚天河听完,也没急着往里走,而是看着那门卫问了一句:“平时来的人,多吗?”
门卫大爷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
“前几年挺多的。评估的、看厂房的、看设备的,还有街道和什么平台的人,来得勤。可真问厂里后边怎么干、有没有新活的人,少。”
这话一出来,顾言心里就更有数了。
这厂为什么越看越像死厂?
不是因为人少,不是因为设备旧,是因为前面所有人来,看的都不是它怎么活,是它怎么散。
所以楚天河也没再多问,只是拍了拍门卫室那张掉漆的桌子。
“今天不是来看地的。”
说完,就往里走。
门卫大爷站在原地,看着他背影,整个人都愣了一下。
为什么愣?
因为这种话,这些年还真没什么人对他说过。
厂区里头,和外头那门岗差不多,也是那种一眼就能看出“前面有人,但都没在往活里过”的味道。
厂房还在。
烟囱也还在。
几条老路面坑坑洼洼,边上有几棵树,长得倒挺疯。办公楼是一栋老楼,墙面发灰,窗框也旧了,楼门口那块“江汽机械二厂”牌子掉了点漆,可还挂着。
说它完全死了吧,也不至于。
可你真说它活着,那也有点勉强。
为什么?
因为整个厂区的劲是垮的。
路上走着两三个工人,手里都没急活。车间大门半开着,听不见什么机器声。远一点一个锅炉房边上,有人在抽烟聊天,那股气不像工厂,倒像一个老小区。
顾言一路看下来,眉头就没松过。
“这地方比红虎还难看。”
他这句话,不是单纯在骂环境。
红虎前面虽然也是一股等死味,可好歹老师傅还死守着几台机床和那条精密线。二厂这里不一样,它不是还在咬牙往前顶,是很多人连顶都不想顶了。
这才最麻烦。
因为厂子真正怕的,不是老,是没心气。
到了办公楼门口,厂长高卫东已经带着几个人等着了。
高卫东五十多,个子不高,头发往后一梳,肚子不算大,可脸上那股子“别折腾了”的味儿很重。楚天河前面还没开口,他已经先往前两步,笑得挺客气。
“楚市长,顾主任,欢迎欢迎。二厂这边情况特殊,没想到这么快就惊动您亲自来了。”
这种话,一听就知道是老国企厂长的调门。
表面上是客气,里头其实也带着一点铺垫。
什么叫“情况特殊”?
就是说,这厂子很难,你们后面听我汇报的时候,也别对我要求太高。
楚天河没接这套。
“先看厂。”
高卫东一愣。
他前面显然是准备了一肚子话的。债务、历史包袱、人员结构、设备老化、市场流失……这种厂长最会讲的就是这些。因为讲这些最容易先把别人脑子压住。你一听,就会下意识觉得,哦,这厂是真难,怪不得他也没办法。
可楚天河一句“先看厂”,等于把他的稿子先全按住了。
高卫东也没办法,只能在前头带路。
先去的是铸造和壳体那边老车间。
这地方一进去,味道就更重了。
不是脏,是空。
车间很大,架子和老设备都在,可开着的机器不多。地上有灰,边角堆着一些旧模具和半成品,几台铝壳体相关的老设备罩着帆布,一看就是很久没好好动过了。
高卫东走在前头,语气已经开始往“讲难”上拐了。
“二厂前些年主要是做传统机械壳体和热交换类部件,市场变得太快,新能源上来以后,前面那套东西慢慢就没优势了。设备也老,人员年龄也大,产品结构几年没真正动过,订单一掉,厂子也就……”
他这话还没说完,顾言就蹲下去摸了摸一台老设备边上的油层,又看了眼脚底下那几摞还没完全发潮的工装板,心里就更不舒服了。
为什么?
因为这地方不是彻底报废了,是被晾着了。
和红虎厂不太一样。红虎厂前面那股死气里,至少还能看见“有人舍不得让它死”。二厂这边更像是:有人在等它自己冷透。
这种感觉,懂的人一进来就看得出来。
所以顾言站起来以后,直接问高卫东:“设备老了,我信。订单掉了,我也信。”
“可你这儿连基本保养都没像样做,你是真觉得它们都没用了,还是懒得再让它们动?”
高卫东脸色一滞。
他没想到顾言会从这个口子问。
因为这比直接问设备值多少钱更难受。
你要是问设备值不值钱,厂长还能顺着说“市场变了,设备落后了,卖也卖不出价了”。可你要问他为什么连保养都不做,那就很容易把“厂子不是不能活,是有人懒得让它活”这层味给问出来。
高卫东咳了一声,还是往回拉。
“顾主任,厂里资金紧张,保养也是成本。很多设备前面几年开机率太低,后面……”
“开机率低,就能往死里晾着?”顾言看着他,“二厂不是没钱到一滴油都舍不得上,是很多人压根没打算让这批东西后面再见活。”
这句话一出,边上跟着的几个中层脸色都变了变。
因为顾言说得太准了。
前面二厂最难看的地方,就不在于设备旧,而在于整个班子已经习惯了“这厂迟早是要处置的”。既然迟早要处置,那就没必要真去养设备、养工艺、养人心。反正拖着拖着,后边一卖地、一评估,大家就都轻松了。
楚天河这时候已经走到车间里头更深处了。
他没说话,只是看。
看那一排铝壳体相关设备。
看那几台热交换和壳体加工留下来的老基础。
看那一摞摞没完全烂掉的工装。
然后,他才转过身来,看着高卫东问了一句。
“你是真不会干。”
“还是盼着它早点死?”
第四百九十一章 厂长说是包袱
楚天河那句“你是真不会干,还是盼着它早点死”,一落下来,车间里头那股味就变了。
高卫东前面一路都在讲困难,讲市场变了,讲设备老了,讲人心散了。说白了,就是想把二厂这副样子讲成一件没办法的事。你听久了,就容易觉得这厂是真到头了。
可楚天河这一句,等于把另一种可能直接挑出来了。
不是厂自己死。
是有人盼着它死。
这话对高卫东来说,当然不好听。
因为这一下,就不是在说他能力不行,是在怀疑他心思不正了。
所以高卫东脸色一下就不太好看了。
“楚市长,我在二厂待了这么多年,怎么可能盼着它死?我比谁都希望它活。可问题是,现实摆在这儿。设备是这些设备,人是这些人,订单也不是说来就来的。你要是真让我凭着一股子情怀去把厂子撑起来,那也不现实。”
这话说得挺顺。
而且也挺像样。
尤其是“我比谁都希望它活”这句,放很多场合里都挺能挡话。
可问题就在于,高卫东前面讲得越圆,车间里头那几个老师傅脸色就越难看。
为什么?
因为他们知道,这厂不是完全没希望,是前面几年压根没人真试着让它往活里走。
所以高卫东这话刚说完,后头靠着设备站着的一个老工人就先忍不住了。
“高厂长,你这话说得可真顺嘴。”
这人五十多快六十了,穿着件旧工作服,手上全是老茧,袖口磨得发亮,脸上也有油污没擦干净。一看就是在车间里站出来的人,不像办公室里的人。
顾言前面就注意到他了。
这人从楚天河他们进厂开始,就一直站在边上听,不插嘴,也不往前凑。可一旦高卫东把“没办法”那套话又拿出来,他就忍不住了。
高卫东看见他,眉头先皱了一下。
“老王,你什么意思?”
那老工人往前走了两步,声音不大,可说话特别硬。
“我什么意思?我就是听烦了!”
“前几年厂里一说不行,先说设备老了。再不行,就说市场变了。后来真有人往新能源壳体上试,你们又说量太小、利润太薄,没意义。现在厂子眼看着没气了,又说现实摆在这儿。你这现实,怎么就老往死里摆?”
这几句话一出来,车间里头本来还装着低头干活的几个人,都不怎么动了。
因为这话,不是只说给高卫东听的。
也是说给旁边那几个中层和技术口的人听的。
大家前面都在这厂里头待着,谁不清楚这几年是怎么一路往下滑的?
高卫东一听,脸色就更沉了。
“老王,今天市里领导来,你别在这儿带情绪。”
“我带情绪?”老王一下就笑了,“你倒会讲!我们在这厂里待了几十年,看着它一点点让人晾死,还不准我们有点情绪了?”
顾言站在边上,心里就更有数了。
前面他还在想,二厂和红虎厂的区别到底在哪儿。现在一看,更清楚了。红虎厂那边,是有人想卖地,可老师傅那口气一直还吊着。二厂这边更麻烦,因为厂长和班子前面一直在用“没办法”的话,把全厂往一种“算了吧”的气里带。
这种气最伤。
比破设备还伤。
设备旧了还能修,人要是先认了命,厂就真快死了。
高卫东这时候还想往回压。
“老王,你别光站着说话。厂里不是没试过,是试过以后不行。你现在当着市长的面说得这么像回事,那你倒说说,二厂现在还剩什么?”
这话一出口,味道也变了。
他已经不再讲大道理了,是直接把球踢给这帮老工人。意思很清楚,你们总说还有路,那你们倒拿点真东西出来。
这招其实也挺老。
因为很多时候,老工人和老师傅心里有气,也知道厂里不是完全没用。可真让他一条一条说工艺、说订单、说设备怎么改,未必马上讲得那么清。
可今天不一样。
因为老王不是一个人。
他刚一停,后头一个更瘦一点、戴着老花镜的老头就慢慢走过来了。
这人顾言前面也瞄了两眼,看着不像普通工人,倒像技术口出身。
高卫东一看见他,脸色就有点变了。
“老刘,你也来凑这个热闹?”
这话一出口,顾言就记住这个人了。
因为厂长这种时候最怕谁站出来?不是最会骂人的工人,而是懂工艺、懂前几年试制底子的老工艺员。工人骂,你还能说他情绪重;工艺员一开口,很多事情就没那么好赖了。
老刘慢悠悠走过来,手里还拿着个旧文件夹,边角都卷了。
“我不是来凑热闹的。”他说话慢,但很稳,“我是来告诉市长,二厂不是一点火种都没了。”
顾言一听这句话,眼睛就亮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这就是他最想听的东西。
前面红虎厂是这样,二厂也一样。最怕的不是老厂没有过去,是过去全剩在嘴上了。真要有人能把“还有什么”说清楚,那这厂就还有看头。
高卫东这时候反倒有点急了。
“老刘,厂里这些年什么情况你也知道。前面那些试制你自己也参与过,最后结果怎么样你又不是不清楚。”
“我清楚。”老刘点了点头,“所以我今天才更要说。”
说完,他把手里那旧文件夹打开,抽出几张纸来。
纸已经发黄了,边上还有点油点子,明显是压箱底压了很久的东西。
顾言接过来一看,第一眼先看见的是标题。
“新能源壳体试制记录”。
这几个字一出来,他心里就一跳。
因为前面那张需求清单里,最缺的就是这个口。
再往下看,时间还是几年前的。
里头记了几组试制参数、样件编号、工艺改动和后续问题记录。不是特别厚,可看得出来是真做过东西的人留下来的,不是后补的汇报材料。
顾言一页一页翻着,脸上的神色也慢慢变了。
“这东西,前面做过?”
老刘点头。
“做过。”
“当年就试着往新能源那边摸过一下。量不大,样件也没完全跑开,但方向是摸到的。”
顾言又问:“后面为什么停了?”
老刘没立刻答,而是先看了高卫东一眼。
这一下,味就出来了。
车间里头本来还站得散着的人,慢慢都往这边靠了一点。
因为大家都知道,后头这一句才最要命。不是试没试过,是试了以后,为什么没往下走。
高卫东脸色已经很不好看了。
“老刘,这个事情当年厂里开会讨论过。那时候市场不成熟,二厂基础也不够,量一放大风险太高……”
“别讲这些。”老刘直接把他打断了。
这一句打断,很少见。
因为前面厂里谁敢这么当面截高卫东的话?
可今天不一样,楚天河在这儿,顾言在这儿,车间里这帮人也都在听。
老刘继续说道:“市场成不成熟先不说。前面那批试制能不能往下做,我们心里都清楚,至少值得再往下推一推。可后面为什么停了?不是因为它完全不行,是因为一旦它真做起来,有些人就不舒服了。”
这话一出来,顾言眼神就彻底沉下来了。
因为这就是问题的根上了。
很多老厂最怕的,不是技术不行,是一旦你技术真往活里走,有些人前面靠“等死”“卖地”“低效资产处置”盘出来的那点路,就不好走了。
高卫东这会儿已经顾不上装平和了,语气明显重了点。
“老刘,你说话要有根据!”
老刘也不怕。
“根据就在这儿。”
他说着,把文件夹里另外几页东西也拿了出来。
有试制件流转单。
有一份前面工艺员写的后续改进意见。
还有一页手写的会议纪要,字不算工整,但看得出来是当时内部记下来的。
顾言接过来一看,越看越明白了。
二厂前面不是完全没往新能源配套这边试过。
而且不是随便试试,是真的摸到一点门了。只不过刚有点苗头,后面就让人压下去了。至于压的理由,纸面上写得都挺漂亮,什么风险高、量太小、厂里基础跟不上。可你把高卫东前面那套“现实是这样”再和这份试制记录一对,就特别像一回事了。
楚天河这时候也看完了。
他把那几页纸一合,没急着表态,只是抬头看着高卫东,语气还是很平。
“所以,不是二厂完全没试过。”
“是试过一回,有人不想让它继续试下去。”
这话一说,车间里一下更静了。
因为到这个份上,谁都听明白了。
厂子不是自然死的。
前面这几年,至少有些路是被人主动按掉的。
高卫东张了张嘴,想解释,可一下子又不知道从哪儿解释起。因为老刘拿出来的这些东西,都不是空口白话,是实打实前几年厂里留过的痕迹。
而顾言这时候心里已经先往下一步去了。
前面红虎厂那条线,是从“卖地”里头硬掰出来的。二厂这边更麻烦,因为它不是单纯等死,是有人前面就盯着,不想让它真往活里拐。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后头很可能还不只是高卫东一个人。厂里外头,说不定还有别的口子在吃这家厂“慢慢死”这件事。
顾言想到这里,把那几张试制记录往桌上一拍,冷冷说道:
“这厂不是没路。”
“是有人前几年就把路给掐了。”
第四百九十二章 这话终于说出来了
老刘把那几页试制记录和手写纪要拿出来以后,二厂车间里头那股气就完全不一样了。
前面大家还能跟着高卫东那套话走,说厂子老了、设备旧了、市场没了、人也散了,反正就是一副“你们看吧,不是我不想干,是这厂真没得干”的样子。现在不行了。因为老刘手里那几页纸一摊开,味就全变了。
不是完全没试过。
是试过。
而且不是随便碰一下,是顺着新能源壳体那条线真的往下摸过。样件编号、工艺调整、试制意见,全都在。你要说这厂子一点底子都没有,那这几页东西怎么解释?
所以高卫东那张脸,当场就有些挂不住了。
为什么?
因为他最怕的就是这种东西。嘴上的话可以圆,什么“现实困难”“市场变化”“风险太高”,这些都能讲。可一旦有老记录、老试制件、老工艺意见拿出来,很多漂亮话就不好接了。
顾言前面一句“这厂不是没路,是有人前几年把路给掐了”,也正好打在这儿。
而且这句话一出来,不光是高卫东脸色变了,旁边跟着的几个中层和技术口的人神情也不一样了。因为这些人前面有些是装糊涂,有些是真糊涂。可只要在二厂待过几年的人,多少都知道,前面那一回试制不是完全没戏,是后头没让继续。
问题现在就来了。
为什么没让继续?
这事,你要是只看厂里,能讲成班子保守、怕风险、怕砸钱。可真要仔细想,就会觉得不对。
为什么?
因为前面二厂都已经这样了。说白了,它就是个半死不活的老厂。真要是班子一心想救厂,哪怕试制只有两成三成希望,也应该往前拱一下,而不是一碰就缩。
尤其是现在这几页记录一看,根本不是完全没希望,是有一点门被摸到了。
那这种时候,谁最怕它试成?
这个问题,楚天河没急着问,高卫东自己反而先急了。
“楚市长,你可别让几页旧记录把事情想得太复杂。”高卫东咳了一声,努力让自己显得稳一点,“前几年那批试制我知道,确实做过。可做过不等于能做成,更不等于厂里就有能力往后走。当时技术口也评估过,量产风险很大,原材料、精度、良率,哪一项都不稳。所以厂里后面没继续推,也是基于现实考虑。”
这话说得也像那么回事。
因为谁都知道,试制和量产根本不是一回事。你试出来一个样件,不代表后边就能接单赚钱。
很多时候,厂子最容易吹的,也就是“我们前面其实试过”。可真要问后头能不能放量、能不能稳定、能不能按交付节点走,立刻就不一样了。
可问题就在于,顾言已经不是刚来江城了。
红虎厂、会展片区、联盟、地铁这几拨下来,他对这种“现实考虑”的路数太熟了。很多人最爱讲的,就是现实。可现实有两种,一种是真的难,一种是拿来挡刀的。
所以顾言没顺着高卫东的话往量产那边去,而是把那几页纸翻了翻,突然问了一句。
“高厂长,这批试制最后停了,样件去哪儿了?”
这话一出来,高卫东脸色先就顿了一下。
老刘站在旁边,嘴角也动了一下,明显是知道点什么。
顾言一看这表情,心里就更明白了。
如果试制是真因为技术完全不行,那后面最自然的动作是什么?封样、归档、总结经验,顶多留个记录,后面不再碰。可这会儿一问样件去哪儿了,厂长和老工艺员的反应都不太正常,那就说明这东西后头八成还有别的故事。
高卫东咳了一声。
“样件……当时是送出去评估过,后面具体流转细节,我记不太清了。”
“你这记性倒是挑地方差。”顾言把纸往桌上一合,抬头看着他,“厂子有活没活、有没有希望,你记得清清楚楚。问到样件去哪儿了,你就记不清了。”
这话一说,旁边那几个中层脸上都有点不自然了。
为什么?
因为这句一拐,方向就变了。
前面高卫东还想把这事讲成“试过,但没做成”。可现在一看,可能根本就不是这么简单。是试了以后,这东西顺着别的路往外走了。
老刘这时候终于往前站了一点。
“样件不是没了。”
“后面让人拿走了。”
高卫东猛地看了他一眼。
“老刘,话别乱说!”
“我乱说什么?”老刘一下也火了,“那批试制壳体,前面就是厂里做出来的。后来有天晚上,市里一个平台口和外面来的人过来看,说是先拿去做后续匹配。那以后东西就没在二厂这边留过。”
这话一落,顾言眼神就冷了。
平台口。
外面的人。
拿去做后续匹配。
这几个词一串起来,味就重了。
因为这就说明,二厂这批试制不是自己技术摸到头了自己停,而是很可能刚摸出点方向,后头就让人顺手拿走了。再往坏一点想,不光是样件拿走,连路子可能都一起让人摸走了。
顾言没说话,转头看向楚天河。
楚天河也没马上表态,而是看着高卫东问了一句。
“是谁来拿的?”
高卫东脸色有些发白,抿了抿嘴,半天才说道:“前面的细节我确实记不太清了,那时候平台口也在看二厂后续怎么走,可能是正常协调。”
“正常协调?”顾言笑了一下,“行,那我换个问法。”
“那批试制件拿走以后,二厂后面有没有再继续跟进?”
“有没有后续试单?”
“有没有再往下排改进计划?”
“有没有哪怕一次,厂里开会明确说过,这条新能源壳体线还要不要继续拱?”
一连四个问题砸下来,高卫东彻底没话了。
因为答案都不好看。
没有。
全没有。
这就说明,二厂前面不是自己试到头了,是试了一下,摸到一点门以后,后面的路反而让人切掉了。东西拿走了,厂里也没再往下拱。你要说这里头没别的原因,谁信?
顾言想到这儿,心里其实已经差不多有底了。
前面地铁那条线,是有人拿土方和规矩做生意。二厂这边,就更像是有人一边唱衰厂子,一边把厂里试出来的方向往外转。说白了,厂自己在死,可死之前能扒下来的手艺和路径,有人已经提前盯上了。
这种事,比单纯卖地还难看。
因为卖地是明着拆家。
这种是把活路拿走,再说你自己活不下去。
楚天河这时候终于开口。
“老刘。”
“你前面说,那批试制件后面是平台口和外面的人来看过以后拿走的。”
“你还记不记得,外面那个人是哪家的?”
老刘沉默了一下,慢慢说道:“泰铭精工。”
这三个字一出来,顾言眼睛一下就眯了。
为什么?
因为这名字他听过,而且最近还正好看过。
泰铭精工这家公司,外头名声不算差,包装也不错,前些年总爱挂“江城装备制造配套新力量”“民营创新样板”之类的名头。平时上报材料和出现在招商册子里的次数也不少。
可顾言前面在看会展片区和联盟相关企业名单的时候,就总觉得这家公司味不太对。
为什么不对?
因为它总是比别人“刚好早一步”。
什么新方向刚出来,它手里就有点样件了;什么大厂刚放配套口风,它就能说自己前面也试过;甚至有些工艺听着不像它自己摸出来的,倒像是从哪个老厂子里顺着拽出来的。
前面顾言还只是觉得这公司爱包装。
现在一听二厂这批试制件后面去了泰铭精工,很多事情就都对上了。
高卫东这时候明显更急了。
“楚市长,这个事你不能只听老刘一面之词。泰铭前面是做过一些壳体相关配套,可不代表二厂试制和它就一定有什么问题。市场上很多方向大家都会同时试……”
“是。”顾言点点头,“大家都试,这不奇怪。”
“可奇怪的是,为什么每次都是二厂这边刚摸到点门,后面泰铭那边就顺着把活路接上去了,而二厂自己反而不试了?”
这话一说,车间里头那股气就更沉了。
因为前面大家心里也不是没怀疑过,只是没材料、不敢讲。现在一层一层顺下来,味道已经越来越明确了。
高卫东还在想往“巧合”和“市场规律”上拉。
可这个时候,他越解释,反而越像心虚。
楚天河没再跟他来回绕,而是看着顾言,淡淡说道:“顺着泰铭查。”
顾言点了点头。
“明白。”
然后他又转头看着高卫东,语气不重,可每个字都很清楚。
“这厂前面不是没活。”
“是有人不想让它往活里走。”
第四百九十三章 外协吃肉链
泰铭精工这个名字一拎出来,楚天河和顾言心里很多地方就都顺了。
为什么?
因为二厂这条线前面最让人不舒服的,不是厂长躺平,也不是设备老,而是那股味不对。你说它完全没路吧,老刘那几页试制记录摆出来了,路是摸过的。你说它是真被市场彻底淘汰吧,新能源这张需求单一摊开,偏偏它前面试过的那些东西又对得上。
那为什么厂没起来?
这就得看,谁在它死的这几年里头吃到了东西。
而泰铭精工一出来,这个问题就开始有答案了。
顾言前面在办公室里看过这家公司的材料,但当时更多是记了个名字,觉得味有点怪。现在不一样了,二厂、试制件和老刘一串起来,这公司就不是“味怪”,而是得认真翻了。
所以从二厂一出来,顾言没回办公室,直接就去了国资和工业口那边,把泰铭前几年的基本资料、项目申报、客户名单和跟二厂前后有交叉的那几笔业务全调了出来。
为什么这么急?
因为这种事最怕过夜。
你一旦慢一点,对方那边就有时间重新补材料、找关系、讲故事。前面二厂这批试制件到底是不是顺到泰铭那边去的,时间一长很容易又让人绕成“正常技术外溢”或者“市场自主流动”。
可顾言前面办过红虎厂、联盟和会展片区,已经知道这种人最爱用什么话。
所以这回,他不听解释,先看时间。
看什么时间?
看二厂试制件拿出去的时间,和泰铭第一批类似产品出现在对外宣传里的时间,对不对得上。
这一看,就有劲了。
二厂那批试制件停掉以后没多久,泰铭精工那边就开始在对外材料里写“具备新能源壳体基础工艺储备”“已完成部分壳体类样件小批量验证”。这几句话单看,谁都觉得正常。可和二厂试制件时间一并起来,就很别扭了。
因为太快了。
市场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二厂这边刚停,泰铭那边就刚好有了。
而且还不是一个方向,是一整个口都顺上去了。
顾言看着那几页时间线,先没说话,反而又把泰铭这几年的客户名单往下拉了拉。这一拉,味就更重了。
泰铭前面的客户,不算少,名头也挺亮。
有本地装备厂,也有外地几家做新能源相关部件的企业。可真正看懂的人会发现,这公司最值钱的那几笔,不在它自己有多大产能,而在它总能比别人先半步。
什么方向要起了,它就先说自己摸过。
什么工艺有热度了,它手里就刚好“也做过类似东西”。
这种公司,最容易让人误会成“反应快”。
可工业和配套这东西,不是抄个宣传册就能快的。你真要在一条新线上站住脚,靠的是工艺积累、试错和设备摸索。尤其像新能源壳体这种,不是一个口号,你说会就会。
所以顾言越看,越觉得这不是反应快,是后头有人喂。
秦峰那边这时候也把一条旧线摸出来了。
泰铭精工老板叫孙兆林,四十多岁,出身不算差,嘴上也很会讲“民企创新”“敢闯敢试”那一套。可他前些年和二厂原来那拨班子,以及高卫东外头那几个老关系走得很近。
这种“走得近”,不一定是直接拿钱。
可在江城这种工业底子厚、老厂多、平台多的地方,很多活路就是这么漏出去的。今天你去厂里看一眼设备,明天拿一份老图纸走,后天再把某个退休工艺员约出去吃个饭。时间一长,人家厂里前面好不容易试出来的一点门,转头就成了你宣传册上的“储备方向”。
所以秦峰把几份转账单和接触记录往桌上一放的时候,顾言一句话都没多说,先把它和二厂那张老试制时间线并在了一起。
不并不知道。
一并更顺了。
二厂试制停在前。
泰铭对外放风在后。
中间还夹着几笔“工艺交流费”“样件技术咨询费”和几次见面记录。
这些钱和见面,单看都不算多。
可你放到时间线上,就特别像一回事。
顾言坐在桌边,盯着那张纸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说道:“怪不得二厂越死,有人越肥。”
这句话一说,秦峰也点了点头。
前面二厂那些老设备和老工艺,平时看着像包袱。可一旦有新方向一冒头,它们就不是包袱了,是肉。
谁不想吃?
问题就在于,二厂自己没吃着,泰铭倒像是先把肉咬到了嘴里。
楚天河这时候也来了。
顾言把这几张材料往他面前一推,没绕,直接说道:“这公司前面最会装。”
“表面看是本地民企反应快,实际上很多东西和二厂那批试制口对得太巧了。”
楚天河低头看了几页,眉头慢慢就皱起来了。
为什么?
因为这不是普通竞争。
你要是说二厂自己不争气,别人正好靠本事拿到了这条新路,那也就算了。可现在看,分明是二厂前面刚摸到一点方向,厂里自己往下不推了,转头外头公司拿着类似的东西开始对外讲“我们也有”。
这就不是巧。
是吸。
而且这种吸,是最让人恶心的那种。厂子在里头半死不活地拖着,外头吃它的人还一边说自己是市场反应快,一边继续借着厂子越来越死,往自己身上抹金。
楚天河把材料合上,问了一句:“二厂前面和泰铭直接有业务往来吗?”
顾言摇头。
“纸面上没有直接的大合同。”
“但这类东西,本来就不会直来直去。你真要拿二厂的试制方向给自己用,最笨的人才会签一张‘技术买卖’出来。正常都是走交流、样件咨询、工艺讨论、帮做前期匹配这种名头。”
这话说得很实。
因为制造业和老厂这种地方,最值钱的很多时候不在整台设备,也不在一个完整产品,而在“方向”。你知道这个东西该往哪几道工序上改,知道模具该怎么动一点、参数该往哪边收一点,那就比外头瞎试强太多了。
这些东西真要往外拿,根本不会大张旗鼓。
最好的办法,就是把它讲成正常交流。
今天你让人来看看。
明天你拿个样件去比一比。
后天再用“工艺咨询”把几个关键口问出来。
等厂里自己还在说“这方向不一定行”的时候,外头那边已经拿着你前头摸过的口子继续走了。
这就太伤了。
楚天河沉了几秒,抬头问秦峰:“孙兆林现在在哪儿?”
“厂里。”秦峰说道,“我让人看着呢。前两天会展馆和联盟那边一热,他就开始频繁见人,估计也在打听新能源这口单子。现在还不知道二厂这边已经被咱们看明白了。”
顾言听到这里,扯了下嘴角。
“行,那正好。”
“他不是爱讲自己反应快、自己前面试过吗?那咱们就过去看看,他这反应到底是怎么快出来的。”
说完这句,他站起来,把桌上的材料又理了理。
“楚天河,这事现在就两条路。”
“一条是慢慢查,等他自己把故事讲圆。”
“另一条是趁他还没反应过来,直接上门,把这条‘外协吃肉链’先掀开。”
楚天河看着他,没多想,直接说道:“去厂里。”
这就是他一贯的路子。
这种事情,最怕在材料里拖。
一拖,对方那边就有时间重新编。今天说自己是正常交流,明天说自己也有老工艺员,后天再搬两个样件出来,你后边就更难说清了。
可真要一头扎进厂里,看看他嘴上那些“自主储备”和“前期摸索”到底落在什么东西上,就容易多了。
车往泰铭精工那边开的路上,顾言坐在后排,还在翻那几页资料。
翻着翻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这事现在想想,挺有意思。”
楚天河看了他一眼。
“什么意思?”
“红虎厂那边,是有人等着卖地。”
“二厂这边更毒,不光等着卖地,还顺手把它试出来的那口气拿去喂别人。”
顾言把资料合上,声音不高,可很冷。
“说白了,厂是你的,路是我走的,肉也是我吃的。你越死,我越好讲故事。”
楚天河听完,脸色没什么变化,可眼神更沉了一点。
因为他心里很清楚,这种路子一旦是真的,那就不只是二厂一家的问题。
它意味着江城前面那些半死不活的老厂,不是没人想过新活路,是很多活路刚露一点头,就有人先站在边上等着摘。
这比单纯躺平、等卖地,更难看。
第四百九十四章 直接带厂去抢
泰铭精工这条线一摸出来,二厂那味就更不一样了。
前面楚天河和顾言看二厂的时候,心里更多是怀疑,觉得这厂不是真的完全没路,而是有人一边唱衰,一边盯着它慢慢死。现在顺着泰铭一查,很多事情基本就坐实了。
试制件不是完全白做的。
方向也不是彻底错的。
是厂里刚刚摸到一点门,后头就有人顺着这条门缝把路往外拿走了。
这就说明一件事。
二厂最值钱的,从来不是那块地。
是它那点老底子。
可偏偏最先惦记这点老底子的,不是厂里班子,也不是平台和工业口,而是外头的民企和掮客。
这就让人心里很不舒服。
因为说白了,厂里的人还在磨,车间的火种还没灭,路都没彻底试清,外头就已经有人准备拿它讲自己的新故事了。
顾言最烦的,就是这种事。
所以从泰铭精工出来以后,他回到车上第一句话,不是骂高卫东,也不是骂孙兆林,而是直接说了一句:“这单子不能等了。”
楚天河坐在旁边,没吭声。
可他心里其实和顾言想的一样。
为什么不能等?
因为新能源整车厂那条配套线,不会在那儿老老实实等江城自己把内部理顺。
别人也在抢。
兄弟市也在递方案。
外头人不管你二厂是不是前几年让人掐了,也不管你泰铭是怎么把那点工艺路子先顺出去的。人家只看一个结果,你江城现在到底有没有能力把这一串东西接起来。
而从外头的角度看,谁先递上一个像样的组合,谁就先有资格往下谈。
这就像抢肉。
你不能一边盯着自己碗里这点烂账,一边指望别人先把好肉留给你。
所以楚天河想得很清楚。
现在最值钱的动作,不是继续在江汽二厂里头往下揪谁掐过路。那条线可以继续查,可不能挡住眼前这块肉。
最值钱的,是带着二厂和江城现在能用的那几家厂,直接去抢。
为什么要主动去抢?
因为你要是等新能源整车厂自己来考察,那就晚了。
人家可以先去别的地市看一圈,先听一圈,再把你的情况和别人的情况一比。到那时候,江城再想争,味就不一样了。你成了被挑的,而不是主动把自己的牌摆出去的。
楚天河不喜欢这种局。
他前面做平台、救红虎、办会展、清地铁,都是一个路子。能主动走,就不等着别人来挑。因为越往后走越会发现,体制也好,招商也好,产业也好,你一旦总是等别人来挑你,最后很多最好的东西都轮不到你。
所以第二天上午,他直接把几拨人都叫到了市政府。
不是大会。
是个小碰头会。
人不多,但很关键。
顾言。
红虎厂郭平和张世海。
东江精工那边一位副总和工艺负责人。
华芯那边负责辅件和接口的技术口。
还有一个人,是江汽二厂那个老工艺员老刘。
为什么带老刘?
因为二厂前面最值钱的东西,不是厂牌,也不是高卫东坐在那间办公室里等卖地时写过多少汇报,是老刘脑子里那点工艺记忆和手里那几页前面没被人彻底丢掉的试制记录。
楚天河把那份新能源整车配套需求清单摊开的时候,屋里人先都没怎么说话。
因为大家都明白,这不是普通一笔单。
红虎厂前面接的是试制件。
东江精工那边接的是工装和夹具。
会展片区前面那几笔签约,更多是把江城这条新拧出来的线先亮一亮。
可新能源整车这东西不一样。
它是真正的大块肉。
而且不是一口吃完的那种,是后面有机会带动好几家厂、好几个方向一起往前走的肉。
顾言先把需求单上那几项划了出来。
“电驱壳体,精密传动模块,热管理部件,控制辅件和检测工装。”
“江城前面已经能碰到的,是红虎、东江精工、华芯这几口。缺的,是壳体和热管理这块大肉。”
说到这里,他抬头看了老刘一眼。
“老刘,二厂这边到底能顶到什么程度,你今天一次说清楚。”
老刘坐得有点拘谨。
为什么?
因为他平时不是这种场合的人。红虎厂张世海、东江精工的副总,这些人现在多少还都算是“线上”的。老刘不是。他就是个老工艺员,前几年在二厂里头慢慢看着那批东西被压下去,今天突然坐到市政府这张桌子边上,心里自然有点紧。
可一说到工艺,他那股劲就还是出来了。
他慢慢把自己手里那几张旧记录摊开,指着说:“二厂前面摸过的是壳体这条口,方向没错。工艺上最难的不是完全做不了,是前面没人愿意再往下投一点点精度和匹配成本。要是现在真按新能源这单子来,厂里老设备不够用的地方有,但不是全废。关键看怎么配。”
这话一说,顾言心里就先稳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老刘没吹。
他没像高卫东那样一张嘴就是不行,也没像有些人一听有大单子就什么都敢接。他讲得还是那个老工艺员的路数,哪里能上,哪里得补,问题在哪儿,都讲得很实。
东江精工那个工艺负责人也跟着接了句。
“如果二厂壳体那条线能补上,工装这块我们可以接配套。前面会展片区和联盟那边,夹具和定位那口已经有经验了。现在关键不是单厂行不行,是几家能不能先拉成一个面。”
红虎厂的郭平前面一直没抢着说话。
这时候也点头:“红虎现在手上的活不能乱,但精密传动和部分关键件这边要是跟新能源方向挂上,后边我们愿意跟。”
华芯那边更直接。
“控制辅件和接口我们能接一部分,但如果这单子真走,要看前头那几家厂能不能把节奏稳住。我们这边最怕前边壳体和模块老改,后边接口全跟着乱。”
这几句话一接,味就很清楚了。
江城不是完全没有牌。
是牌还不够大,也没完全理顺。
可如果真把红虎、东江精工、华芯和二厂这几条线拽起来,最起码能拿出一套“江城今天就能碰的能力组合”去和新能源整车厂谈。
这比空口说“我们后面会建设什么、会导入什么”,要硬得多。
顾言想到这里,直接把笔一放,看着楚天河说道:“不能等他们来挑了。”
楚天河点头。
“对。”
说完,他转头看了一圈桌上的几个人,直接说道:“这次不等他们来考察。”
“我们自己去。”
这句话一出来,屋里几个人神情都变了变。
为什么?
因为这就不是正常招商逻辑了。
正常来说,这类整车厂重排供应链和配套中心,都是地方递材料、递意向、递政策,后边等人来考察。谁家材料好一点,谁家园区看着新一点,谁家领导再表态积极一点,后面就容易有机会。
可楚天河这一步,不走常规。
他不等人来挑。
他直接带着江城这几家厂的工艺和组合去谈。
这个动作,味很重。
它说明一件事,江城不是去求一个机会,是要去抢。
顾言最喜欢这种路子。
因为这比坐办公室等消息痛快多了。
他立刻就往下接:“去可以,但不能空手去。别带招商册子,别带片区宣传片,带工艺、带样件、带组合能力表。”
楚天河点头。
“对。”
“别跟他们讲太多未来,就讲现在。”
这几句话,把调子彻底定死了。
不是拼园区大小,不是拼补贴多少,也不是拼谁嘴里喊得响。
是拼今天这几家厂能不能拧出一个像样的配套样子。
老刘这时候明显还有点不敢相信。
“楚市长,你是说……真带着二厂的工艺和试制口子一起去?”
“对。”楚天河看着他,“不光去,还得把你带上。”
老刘愣了一下。
为什么愣?
因为他前面那么多年,已经习惯了自己站在厂里头,眼看着东西一点点让人压没了。现在突然让他跟着市长出去谈一条新配套的路,他心里头那股劲是起来了,可同时也觉得有点不真实。
顾言在旁边看出来了,难得没冷嘲热讽,而是直接说道:“老刘,这不是给你体面,是你手里那点东西现在最值钱。前面泰铭为什么能顺着二厂往外吃?不就是因为厂里懂的人让人压住了。现在得把懂的人带出去,别再让人替你讲。”
这话一说,老刘才慢慢坐直了一点。
红虎厂张世海听见,也点了点头。
他太懂这种味了。
红虎厂前面也是这样,最怕的不是老,是懂的人一直在厂里头等别人来决定自己还有没有用。现在楚天河让二厂的人自己站到桌上去,这路就完全不一样了。
楚天河这时候已经开始安排后面的事了。
“顾言,你负责把这几家厂组合成一张清单。不要空话,要工艺、样件、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写清楚。”
“东江精工和红虎,把样件和工装先挑出来。”
“华芯把接口和辅件那块梳一遍。”
“二厂那边,老刘你先把前面试制件和现在还能用的设备口子再过一遍。”
“我不听大而全的故事,我只要能让对方看懂,江城现在有什么、后边怎么接。”
这话一落,整件事就已经不是想法了,是动作了。
屋里人也都知道,这一步一旦走出去,后面就不是简单去见个面,而是把江城现在这点刚拧起来的工业底子,真正摆到外头桌上去了。
这才是市长该做的事。
抢时间。
抢节奏。
抢别人嘴里的肉。
顾言想到这里,忍不住又补了一句。
“别人的市在递园区、递政策、递厂房。”
“咱们递车间。”
第四百九十五章 别人递园区,我们递车间
新能源整车厂那边的见面,定得很快。
为什么快?
因为这种事本来就慢不得。你今天听见消息,明天别人就可能已经把材料递过去了。更何况前面顾言已经判断得很明白,这单子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从别人嘴里抢出来的。你真要按正常流程,先内部研究、再报方案、再等对方来考察,那后边十有八九就是给别人当陪跑。
所以这回,楚天河没搞那套“准备充分了再去”。
而是定下一个原则。
边准备,边上路。
说白了,人先去,东西边走边拢。你真等一切都完美了,机会早就过去了。
这也让小王这两天忙得脚不沾地。
红虎厂样件要拿。
东江精工那边的工装和夹具说明要带。
华芯辅件和接口那几页技术资料也得重新整理。
二厂这边最麻烦,老刘手里那几页试制记录和工艺笔记得翻成别人看得懂的说法。为什么?因为厂里人自己看得懂,不代表外头整车厂的采购和技术也愿意看你那些带着油污味的老表格。
可楚天河前面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别搞招商册子。
别搞片区宣传片。
更不要一上去先讲江城有多重视、有多少政策。
讲车间。
讲工艺。
讲今天这几家厂能凑出什么。
这种准备,和以前招商完全不是一条路。
以前很多地方去见外头企业,先拿出来的是地。
哪块园区地大,哪块厂房新,哪块政策厚,补贴怎么算,返税怎么算。听着当然也重要,可说白了,这些东西很多地方都能讲。
这次不一样。
江城现在最大的优势,不在地,也不在补贴,而在前面这几个月刚硬生生拽起来的几条线。
红虎厂不是故事,是刚起起来的精密件能力。
东江精工不是概念,是会展片区里刚坐下来签过工装的厂。
华芯那边更不是摆着好看,是辅件、控制接口和材料口前面已经有人来摸过了。
二厂虽然半死不活,可前面那几页试制记录、那几条老壳体线一旦真补起来,正好能把中间那口肉接上。
这东西,别人递不了。
只能江城自己递。
所以顾言在路上的时候,心情其实挺不错。
他坐在车后座,腿上摆着一摞重新整理过的材料,嘴里还在念叨。
“这回可算不像前面那种招商,动不动就是片区多大、楼多高、未来多好。真要是再拿会展片区那几张效果图去见整车厂的人,我自己都嫌丢人。”
前排老刘听见这话,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
他前面几天还是那种老工艺员的拘谨劲,坐市长车都不怎么敢靠背。这两天跟着顾言他们一块儿拣资料、挑样件、讲工艺,整个人反而慢慢有了点劲。
为什么?
因为他发现,自己前面压在抽屉里那几页旧东西,现在真有人拿它当回事了。
这不是给他面子。
是给二厂一个机会。
所以顾言一说“别拿效果图去丢人”,老刘也忍不住接了一句。
“那种东西,外行爱看。真做厂的,不认那个。”
顾言听见,笑了一下。
“对,就得让他们看厂味。”
这话说得挺顺,可其实意思很硬。
为什么叫厂味?
就是你拿过去的东西,不是“我们以后可能会有”,而是“我们现在就有,只是还差最后那口气”。这种感觉,对整车厂的采购和技术来说,比你讲十句未来更有用。
到了地方以后,顾言先看见的,就是别的市的人。
这不奇怪。
像这种供应链布局调整,谁都不可能只见你江城一家。
而且对方也没藏着,会议室外头摆着几份材料袋,一看就知道前面已经来过几拨。顾言扫了一眼,有两个市名他前面就已经听楚天河提过,一个老工业底子厚,一个这两年新能源口号喊得特别响。
这时候,顾言心里反而更稳了。
为什么?
因为这说明楚天河判断得没错。不是江城一头热,是这块肉真值钱。
可也正因为值钱,才更不能拿空话去碰。
会面开始之前,对方接待的人先把他们带到一间小会议室等着。
顾言把手里的几份材料又顺了一遍,顺完以后,还是觉得不够顺眼。
因为这些材料,说白了还是“整理过的技术资料”。
它再真,也还是纸。
而楚天河要的,其实是纸后头那股子车间味。
所以他把其中一页关于会展片区的简介直接抽出来了。
老刘在边上看见,愣了一下。
“这页不用?”
“用不上。”顾言说道,“人家不是来听你们馆多大、对接区多漂亮的,是来看江城这几家厂子到底能拼出什么。”
说完,他又把那页写着“东江新区高端装备配套基础良好”那种话的纸也抽了出来。
“这页也不要。”
老刘听得直皱眉。
“那后边人家要是问政策呢?”
顾言笑了一声。
“问了再说。”
“现在先别把自己讲成来卖地卖政策的,先讲你手上这点活到底能不能让他信。”
这时候,楚天河在旁边一直没怎么插话,等顾言把这两页抽掉以后,才点了点头。
“对。”
“别人递园区,我们递车间。”
这句话一出来,屋里几个人都没再说别的了。
因为这就是今天来这儿的底气。
别的市当然会递园区。
递地。
递政策。
递补贴。
这些东西,江城也不是没有。可问题是,这些东西你一说,人家那边也会说。说到最后,很容易就变成一场比谁讲得更像样的招商会。
可楚天河不想走这个路。
他前面从红虎厂到会展片区,再到地铁和联盟,花这么多力气,不是为了今天来这儿继续讲场面。
他要讲的是另一件事。
江城现在已经有哪几家厂、哪几条工艺线、哪几个样件和哪种配套组合,今天就能拿出来。
这东西,最难学,也最难装。
没过多久,外头来人了。
是这家新能源整车厂供应链中心和技术口的人,前面领头的是一个姓沈的采购总监,后面还跟着技术、法务和项目规划的人。
这阵容一看就知道,对方今天不是来礼貌见见。
是真想看看江城能拿出什么。
沈总监一坐下,先客套了几句,意思无非就是欢迎江城来交流,也知道江城前面在高端装备和配套展上有些动作。
这种场面话,大家都懂,所以楚天河也没在这上头多绕,等他话一落,就直接把那张重新整理过的配套图往桌上一推。
“沈总,我们今天不讲园区。”
“先讲车间。”
第四百九十六章 二厂那帮人先得站起来
楚天河那句“不讲园区,先讲车间”,一出来,沈总监那边几个人的表情明显就不一样了。
为什么?
因为这种场合,他们前面见得太多了。
很多地方来谈,先讲的都是地。园区多大、厂房多新、配套多全、政策多厚,讲着讲着,再把未来规划一铺,恨不得连五年后的样子都替你想好了。听着当然挺热闹,可这种热闹听多了,后面反而很难让人真提起精神。
沈总监做供应链这么多年,最烦的也就是这个。
因为他手里要的是今天能不能接,明天能不能稳,后天批量上来会不会掉链子。你跟他讲一堆未来、讲一堆政策,当然不能说没用,但那不是最值钱的东西。
最值钱的,是你今天手上这点东西到底真不真。
所以楚天河一上来不讲园区,先讲车间,反而一下把对方的注意力拉住了。
顾言顺势就把那张配套图往前推了一点。
“江城现在能碰的,不是一个厂。”
“红虎厂,能做精密传动件和关键小件。”
“东江精工,能顶工装和夹具。”
“华芯这边,能接辅件和接口。”
“缺的是壳体和热管理这一大块,所以我们把二厂也拉进来了。”
这话一落,沈总监后头那个技术负责人立刻低头去看图。
为什么?
因为这张图不花,也不漂亮,但东西摆得很清楚。你一眼就知道谁能做哪一块,谁在这条链上是什么位置。这比前面那些动不动讲“产业生态初具雏形”的招商图,要实太多了。
老刘这时候坐在边上,前面那股拘谨劲也慢慢淡了点。
为什么?
因为他发现,对方真在看这些东西,而不是只礼貌性地点头。既然人家真想看,那他这边就不用老怕自己讲老了、讲土了。
所以沈总监后边那个技术负责人一问到二厂的时候,老刘几乎没犹豫就接上了。
“二厂前面做过一批壳体试制,方向和现在这张需求单是对得上的。厂里设备老,这是实话,可老不代表不能动。关键看工艺怎么重新排,后处理和尺寸稳定怎么重新收。”
这种说法,听起来不像汇报,更像车间里头的人在讲活。
而这,反而最容易让人信。
沈总监后面那几个人,一边听,一边往下问。
问老设备能顶到什么程度。
问工艺怎么补。
问二厂和红虎、东江精工这边怎么接。
问华芯那边的辅件和控制接口能不能跟上。
这就不再是“来见见”了,是开始往真实判断上走了。
顾言在边上听着,心里先稳了一点。
为什么?
因为他最怕的不是对方嫌二厂旧,而是对方根本懒得往下问。你只有真问,才说明人家觉得你身上有点东西。
这场见面,前头其实挺顺。
起码比顾言预想得顺。
人家没拿江城和别的市一比就先压你,也没上来就把二厂这种老厂子按死说不行。可越是这样,顾言心里越清楚,后边有个事必须得先办。
二厂里头那帮人,得先站起来。
为什么?
因为你前面在外头讲得再像回事,真到后边验厂和落单子的时候,整车厂的人还是要去现场看。到那时候,人家看见的不是楚天河和顾言,也不是会展片区那张图,而是二厂自己的脸。
可二厂现在最麻烦的地方,就不是设备多旧,而是厂里人那股躺着等死的气太重。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这几天二厂前面虽然让楚天河和顾言一搅,老刘也站出来了,泰铭那条线开始往外翻了,可厂子真正的底色还没完全变。很多中层和设备口的人,脑子里还是那套老路。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能拖就拖。
真要让他们知道,后面整车厂的人要来看、要挑、要比,那里面一定会有人心里先打鼓,然后开始出别的幺蛾子。
这种厂最怕什么?
最怕明明有一口气,可里面那帮人自己先不敢喘。
所以从整车厂那边一回来,顾言在车上就先把这话说出来了。
“外头这边能谈。”
“可二厂里头那帮躺着的人,得先站起来。”
楚天河点头。
这也是他一路上一直在想的。
前面二厂最要命的地方,不在于高卫东一个人,而在于高卫东这几年把一整套“算了吧”的气给带出来了。你说厂里有没有不甘心的?有。可更多人已经养成了习惯,习惯等上头怎么定,习惯觉得自己只是个包袱厂的人,习惯拿“设备老、市场没了”给自己找理由。
这种东西一旦成了气,最伤。
比设备坏了还伤。
因为设备坏了能修,人心散了就最难聚。
第二天上午,楚天河就又去了二厂。
这次不是像上次那样先去看车间、看老工艺,而是直奔厂办会议室。
为什么?
因为这回不是来听高卫东讲困难了,是来把厂里那些还想躺着的人一块儿拽起来。
高卫东这会儿其实已经有点慌了。
为什么?
前面楚天河去厂里,一句“你是真不会干,还是盼着它早点死”,已经把味挑出来了。后面泰铭精工那条线又一翻,前面二厂试制件和工艺方向外流的味更重。他现在嘴上还能撑着,可心里其实知道,这厂后面不是自己想怎么拖就怎么拖了。
所以这天开会的时候,他反而比上次更客气。
“楚市长,厂里相关中层和技术、设备、财务口都到了。”
这话说得规规矩矩,可屋里的人一看就知道,气不对。
前面这种会,厂里开多了。一般都是上边来人,厂长在前头讲难处,中层在下面附和,技术口低头不说话,最后再来一句“后面我们认真研究”。现在不一样,所有人都知道,这回不是来讲难处的。
楚天河坐下以后,也没让高卫东先发言,直接把手里的那份新能源配套需求单放到了桌上。
然后看着一屋子人,开门见山地说道:“这东西,江城在抢。”
“我们不一定能一口吃下,但有机会往前咬一块。”
“问题是,外头人准备好了,二厂里头这帮人准备好了没有?”
这句话一出来,屋里一帮人都没敢抬头。
为什么?
因为这不是在问“你们愿不愿意努力”,是在问“你们到底还想不想让这厂往活里走”。
高卫东这时候也不敢装听不懂了,只能咳了一声。
“楚市长,二厂这边肯定是想配合市里走新方向的。只是厂里现实情况摆在这儿,人老、设备老、工艺线也散,真要一下子接这种新能源整车厂配套,很多人心里也没底……”
顾言听到这里,直接看了他一眼。
“你没底,我知道。”
“可你也别拿别人都说成没底。”
说完,他转头看着那几排中层和技术口的人。
“今天不讲大话,也不讲情怀。我就问一句,二厂前面到底还有几个人,是真想让这厂往活里走的?”
这话一落,屋里更静了。
前几排坐着的几个中层,尤其设备科、生产科那几个人,脸色都很不自然。
为什么?
因为他们自己心里最清楚,这几年厂里怎么一点点躺下去的。前面二厂一到困难口上,他们这些中层最常做的不是想办法,是先学着厂长往下压情绪。设备坏了,先说没钱;订单小了,先说不值;人散了,先说现实如此。时间一长,自己都快信了。
现在楚天河把新能源这单子往桌上一拍,等于把后路真拿出来了。你这时候再低着头装死,自己脸上都过不去。
可问题是,人一旦躺久了,要站起来也难。
这时候,前排一个设备科长终于开口了。
“顾主任,不是我们不想干,是怕真接了以后,后边又做不出来,到时候更难看。”
这话一出,顾言反而点了点头。
“这就是人话。”
“怕,不丢人。装不怕才丢人。”
“可怕归怕,后面总得有人站起来干。你们前面几年躺着,也没见厂子自己活过来。”
这几句话一说,屋里那股味就更直了。
前面大家最会的,就是拿“现实困难”当集体借口。现在顾言把这借口拆开了。怕,可以。可你怕完了,后面还得干。不然厂就真等着死。
楚天河这时候也开口了。
“后面整车厂的人,肯定要来看厂。”
“他们一来,不看你们前面写过多少困难报告,就看两样。设备还能不能动,人还想不想做。”
“二厂如果还是现在这股躺着的气,就别谈单子了,直接把牌子摘了算了。”
这话很重。
而且故意说重。
为什么?
因为对这种老厂来说,你不把话说到这一步,很多中层和老人还会继续抱着“上面反正也不一定真让我们上”的念头混着。
只有你把“这回不是演一遍,是后面真有人来看”的信号狠狠干压下去,这帮人才会真正动。
高卫东脸色最难看。
因为他最清楚,楚天河这话不是单说给下面人听的,也是说给他听的。前面这厂之所以越躺越平,他这个厂长功劳最大。现在楚天河不点他名字,可每一句都在打他的脸。
顾言这时候把桌上一张设备清单拎出来,又说道:“从今天开始,二厂不许再用‘历史包袱’四个字糊弄。”
“设备能不能开,今天给我摸清。”
“工艺口谁在,谁能带,今天给我排出来。”
“后面整车厂的人来之前,谁还敢继续在厂里躺着等人来给他盖棺,我先让他滚出去。”
第四百九十七章 验厂
二厂这帮人让楚天河和顾言一压,前面那股躺着等死的气,算是先往回掰了一点。
可掰归掰,真要说有多稳,也谈不上。
为什么?
因为这厂前面死得太久了。
不是说门关了、牌摘了那种死,是那种厂还在、人也在、设备也没完全拖走,可每个人心里都默认了它迟早要散。时间一长,这种地方最容易出一种味儿:什么都还有一点,什么都又不太像真的。
你让它平时装着还行。
真碰上外头要来看,要挑,要比,它就容易露怯。
所以顾言这几天一边在外头和整车厂那边对节奏,一边死盯着二厂这头。不是怕厂里人不听话,是怕他们一看对方真要来验厂,又开始下意识往回缩。
因为前面这种厂最怕的,不是设备老。
是人自己都觉得“算了吧”。
而新能源整车厂这类客户,又恰恰最会看这种东西。
他们当然会看设备。
也会看产线。
可真正决定他们后面愿不愿意再往下谈的,往往不是设备新不新,而是这厂到底死没死。
一条线真活着,你进去一看就知道。人说话的劲、设备保养的状态、图纸和工艺单有没有人真翻、老师傅是不是还愿意上手,甚至车间里头那股紧不紧张,都骗不了人。
所以这次验厂,楚天河前面就定了,不搞欢迎架势,不搞横幅,也不搞什么“热烈欢迎某某公司莅临指导”。说白了,二厂不是拿来演给人看的,是让人看你到底有没有那口气的。
可高卫东这些中层前面养成的毛病,还在。
什么意思呢?
不是他们敢明着顶楚天河,而是习惯了“反正也成不了”的思路以后,很多细节会自己露出来。
比如设备本来该先开机预热。
有人就想着“等人来了再开”。
比如几份前面老工艺记录该提前翻出来。
有人觉得“反正人家未必会细看”。
再比如车间里头几个位置明明该收拾一下,还是有人拖着不动,潜意识里就还是那句老话:装这个样子也差不多了。
这种“差不多”,最伤。
因为它不是坏。
它是软。
是那种会让厂子看着永远比自己真实状态再死一分的软。
顾言前一天晚上在二厂转了一圈,看得一肚子火。
他先去的是壳体线那边。
前面那台关键设备,罩布已经掀开了,边上地也扫了,油路和冷却口也都重新试过。乍一看没什么问题,可一走近他就发现,旁边那几台配套小设备根本没动。
什么意思?
你主设备立起来了,像是在做样子,可配套不动,人家一看就知道你这条线没真醒。
所以顾言转头就把设备科长叫过来了。
“你前面不是说都摸清了吗?”
设备科长一脸尴尬:“顾主任,主设备这两天确实在弄,旁边这些小设备原本想着明天早上再……”
“再什么?”顾言看着他,“等人来了,看见一半动一半死,然后你再跟他说‘后边都能配起来’?”
“前面厂里最会的就是这套。主件摆出来,边上的都靠嘴补。你当人家是来听你补故事的?”
设备科长脸一下就红了。
因为这就是实话。
前面二厂最爱干的,就是先把能撑门面的那口气摆出来。至于边上的基础工位、配套工装、辅助设备和流程记录,差一点没关系,反正可以解释。可新能源整车厂这种来验厂的,偏偏最会看边角。
你主设备新不新,人家当然看。
可你边上的小设备、工具柜、流程卡、样件留存和设备点检记录,人家一样也看。为什么?因为这些地方最骗不了人。
所以顾言当场就把设备科和工艺口的人按在车间,挨个补。
老刘这时候倒挺稳。
他前面就说过,二厂不怕老,就怕没人真想让它动。现在既然楚天河要用它往新能源整车配套那边去谈,他比谁都明白,后面这厂最值钱的不是新刷一遍墙、门口摆俩花篮,而是把那股“还活着”的味先给人看出来。
所以老刘一直在车间里带着人重新拣工装、翻老图纸、把前面几次试制的那点记录重新整理出来。
他这人不爱讲大话,可做事很细。
哪几张图能拿,哪几张工艺记录要重写个说明,哪几件老样件虽然旧了但最能说明问题,他心里全有数。
顾言看着他忙,心里反而更稳一点。
为什么?
因为这种验厂,最怕的是全靠领导和招商口去说。真到了车间里头,一问三不知,或者老工艺员自己都不敢接,那前面外头讲得再漂亮都白搭。
第二天一早,整车厂那边的人就来了。
人不算多。
采购、技术、工艺,还有一个做供应链质量的。
为什么这样配?
因为这不是来参观,也不是来礼貌性看一眼,是来判断这厂到底值不值得继续往下谈。采购看的是配套成本和交付可能,技术看工艺和精度,质量看体系和稳定性。
这几个人一进二厂,味就很明显了。
他们不看欢迎牌。
也不怎么看办公楼。
眼睛先进车间。
这是外行和内行最大的区别。外行来老厂,先觉得破。内行来,第一眼不是看新旧,是看这地方有没有气。
一进壳体线车间,那个技术负责人先就停了一下。
他先看主设备,又看了边上的辅助工位和工装,最后才看墙边那几张重新整理出来的工艺图。
过了几秒,他才开口:“这条线,前面多久没跑了?”
老刘在边上回道:“主设备没彻底死过,前两年断断续续还在保。真要说往新能源壳体方向整批去跑,停了有几年了。”
这话说得很实。
不是“我们一直都在”。
也不是“现在马上就行”。
就是把停了多久和现在的状态都交代清了。
那个技术负责人听完,也没露出什么看不起的表情,只是又往前走了两步,伸手摸了摸机床边上那块刚做过保养的位置,又看了看地上那几套辅助工装。
“工装谁做的?”
“二厂老底子加东江精工那边一起补的。”老刘说道,“前面老设备能用的保留,定位和一致性差一点的地方,后面是按现在需求重新配的。”
这话一说,旁边东江精工来的那位工艺负责人也接了一句。
“二厂前面最值钱的,是这条线和老工艺口没完全死。我们补的不是替它重做一遍,是把它原来那口气接回来一点。”
这话听着比一般汇报更像人话。
而且那个技术负责人一听,就更认真了。
为什么?
因为最怕的是地方上来验厂,总讲自己全新全优。真懂的人一听就知道假。像二厂这种,老就老,旧就旧,可你要真把“哪块是老底子、哪块是后补工装、哪块还要继续收”讲清楚,人反而更愿意往下看。
顾言站在后边,看着这一幕,心里也在松。
为什么?
因为前面他最怕的是整车厂的人一进来,看见二厂老,就先在心里把它判死。现在看,对方没这么干,说明还有戏。
可验厂这种事,也不能光靠一开始对方没皱眉。
真正难的,是后头的细问。
果然,那个质量口的人很快就把问题往下压了。
“前面你们这条线试制过,为什么没继续?”
这个问题一出来,车间里气氛立刻就不一样了。
因为这不是问设备能不能动,也不是问现在工装怎么补。这个问题一旦讲不好,味会特别怪。你总不能当着外地客户的面说,前几年厂里自己不想活,外头还有人盯着吃你那点路子吧?
老刘先沉默了一下。
这一下顾言心里就有数了。
他知道,老刘不是不想说,是这事太丢人,真讲出来,二厂自己都没脸。可你要是不讲,对方心里一定会觉得:这厂是不是自己前面都试不下去?
所以顾言看了一眼楚天河。
楚天河这时候也没回避,直接接了过去。
“前几年厂里那口气没撑住。”
“不是方向完全不行,是厂子自己没把这条线拽住。”
这话说得其实很稳。
既没空吹,也没把二厂说成一无是处。
为什么这么答?
因为整车厂来验厂,看的是你现在怎么看过去。你如果一味抹过去,对方会觉得你不诚实;你把自己说得太烂,对方又会觉得你没底子。像这样讲,反而最像真话。
那个技术负责人听完,点了点头。
“这话我信。”
说完,他又往前走了几步,看着那台老壳体设备,手在上边摸了摸,过了一会儿才说道:“设备旧没关系,怕的是这条线已经死了。”
这句话一出来,二厂这边几个人都愣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这话一听就不是客套了。
它等于承认了一点。
人家不是嫌你二厂旧,怕的是你连旧都旧不出点活味来。现在他既然这么说了,说明至少在这人眼里,二厂这条线还没死透。
老刘听见这句以后,眼睛都亮了一点。
他前面最怕的,就是人家一进来先看不起“老厂”两个字。现在一听这句,心里就知道,这厂起码还在别人的评判线里,没有让人一眼就当废铁看。
顾言站在边上,也终于算是把前面那口气先顺了一点。
为什么?
因为这就是二厂最值钱的地方。
不是新,不是大,不是包装,而是没死。前面这厂让人按着、躺着、唱衰着等卖地,结果一真把车间、工装、老工艺和样件摆出来,懂行的人反而先看见,它还活着。只要还活着,就有得谈。
楚天河这时候没再多说,而是看着那几个人继续往后问、往后看。
顾言站在后边,看着他们一问一答,心里已经差不多有数了。
二厂这厂,至少这一步,算是撑过去了。
第四百九十八章 泰铭精工急了
二厂这场验厂一过,味就彻底不一样了。
前面江城这边虽然也在讲新能源整车配套,可那更多还是楚天河、顾言和会展片区这几条线自己在往前拱。红虎厂起来一点,联盟吃下一张单子,二厂那边也重新冒出点火种,这些事情对江城内部来说,当然都很重要。
可对外头那些厂子和掮客来说,前面更多还是看。
看你到底是真能拧起来,还是一阵风。
现在二厂这一验,情况就不同了。
为什么?
因为整车厂那边不再只是听江城讲“我们有这个方向”,而是真的进了车间,摸了设备,看了工装,问了工艺,也把前些年二厂那口被掐掉的试制线重新串起来看了一遍。
这一看,外头人心里就会有数。
江城这边,不再只是有几个点。
是有机会把点连成线的。
而这种时候,最先坐不住的,往往不是竞争的兄弟市,也不是整车厂自己。
是本地那些前面靠“顺手拿老厂一点东西、再拿出去讲成自己故事”的人。
泰铭精工,就是这种人。
前面顾言他们顺着二厂试制件那条线一查,已经差不多把味道看明白了。二厂那边刚摸出点新能源壳体的方向,泰铭就开始对外讲自己“也有储备”“也做过验证”,还靠着这点路子和几个客户搭上了线。
说白了,这种公司最会的,就是趁着老厂半死不活的时候,拣几块骨头回去炖自己的汤。
前面它这么干,问题不大。
为什么?
因为二厂自己躺着,厂里班子又天天讲“现实如此”,外头人根本不知道这里头原来是谁先试出来的东西。可现在不一样了。楚天河已经带着人把二厂拖出来了,整车厂的人也真进厂验过了。那泰铭前面吃下去的那点味道,就不稳了。
这种时候,孙兆林能不急才怪。
他这个人,前面最值钱的不是厂有多大,而是嗅觉快。什么方向快起了、哪家老厂摸到点路了、哪个项目还能往自己这边顺一点,他一闻味就能先扑上去。可问题就在于,这种人最怕的,也是自己前面顺出来的东西,后面突然有人回头认账。
二厂一旦真起了,江城这边把红虎、东江精工、华芯和二厂一串起来,那泰铭这家“本地民企反应快”的招牌就会特别尴尬。
为什么?
因为后头很多客户会问一句:
你这东西,到底是你自己真摸出来的,还是从人家快死的老厂子里边顺出来的?
这句话一旦有人开始问,孙兆林前面那套故事就不好讲了。
所以验厂结束后不到两天,泰铭那边就开始动了。
而且动作很快。
先动的,不是订单。
是人。
为什么先抢人?
因为现在最敏感的,不是文件和说法,是谁手里真有那点东西。二厂前面那条壳体试制线之所以还能被楚天河他们从灰堆里翻出来,靠的不是高卫东,也不是厂办那些躺着的中层,靠的是老刘这类人脑子里还记着、手里还攥着一点没丢掉的工艺路数。
红虎厂那边也一样。
前面联盟那张单子跑下来以后,张世海、老张和底下几个年轻工艺员,这时候在外人眼里就不再只是老厂里的老师傅,而是“会做、还能带”的人了。
泰铭最会看这个。
它知道,如果后面江城真想把新能源这条配套线往上接,人不够,尤其是懂工艺、懂二厂和红虎那点老底子又能讲给新客户听的人,不够。所以先抢人,比先抢单更快。
为什么?
因为抢单还得看客户。
抢人,只要钱和嘴到位,有时候比抢单容易多了。
这天上午,老刘还在二厂跟东江精工那边的人对一套壳体工艺补线,手机就响了。
来电是个陌生号码。
老刘本来不想接,可对方连着打了两遍,他想着也许是前面验厂那边的人回访,还是接了。
电话一通,那边声音挺客气。
“刘工吧?我是泰铭精工这边的孙总助理,想跟您聊聊。”
老刘一听“泰铭精工”四个字,眉头当时就皱起来了。
前面二厂那几页试制记录一翻出来以后,他现在对泰铭这名字,本能就反感。
“聊什么?”
“您前面不是在二厂这条线做过新能源壳体试制吗?我们孙总一直挺敬重老技术人才的。现在公司这边也在往新能源配套走,如果您愿意过来带一带,待遇和条件都好谈。”
这话一出来,老刘脸就沉了。
为什么?
因为太急了。
前面整车厂的人刚看完厂,泰铭这边立刻就来挖人,这哪是敬重老技术人才,分明是闻着味就扑上来了。
而且更恶心的是,对方还没直接说“你跳槽”,先说“敬重”“带一带”“条件好谈”。这种话最会装成正常市场流动,听着不难听,可放在这个节骨眼上,就特别让人不舒服。
老刘没和他多说,直接把电话挂了。
可这边电话刚挂,红虎厂那头也跟着出事了。
老张中午给顾言打电话,声音里头全是火。
“顾主任,泰铭那帮孙子开始抢人了!”
顾言一听这话,眼神立刻就冷了。
“抢谁?”
“先找的是张世海那边几个年轻工艺员,后面又让人来摸小梁。话讲得挺好听,说是民企平台大、前景好、跟着老厂没意思,去泰铭更有发展。”
这事一听,味就更冲了。
为什么?
因为泰铭不是乱挖,它挖得很准。
不去碰那些躺平的人,不去碰纯干粗活的,它盯着的是前面这一波里头刚冒头、刚值钱的那几个。老刘懂路子,张世海和老张手里有工艺,小梁这种年轻人前面又刚给红虎厂续上了一口气。
这说明孙兆林现在是真的急了。
而且急得很聪明。
你现在和楚天河去硬抢单,未必抢得过。可你先把江城这条线上几根最值钱的筋抽一抽,后面江城就算方案再好,也容易软一截。
所以顾言一挂电话,心里就先火了。
“这狗东西,真会挑时候。”
秦峰当时就在办公室里,听完以后,先没急着骂,而是问了一句:“除了抢人,还有别的吗?”
顾言一愣。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像泰铭这种人,最会的从来都不是单招。你前面一看他在抢人,后面很可能抢单的动作也已经跟上了。
果然,秦峰这边还真有条线。
“前天晚上,孙兆林和整车厂那边一个采购经理在外头吃了顿饭。人不多,就三四个。包间和埋单的人我这边已经记下来了。”
顾言一听,脸色就更冷了。
这就对上了。
为什么泰铭敢这时候抢人?
因为它不光是在厂里和车间这边动手,也在客户那边先伸手。说白了,就是两头一起截。
一头把江城这边的人和工艺口往自己那边挖。
一头再去客户那边讲“其实我们前面就一直在做这条线”。
后面真让他把嘴里的故事圆起来,那江城前面好不容易拽出来的二厂、红虎、联盟,反而又要被他压成“车间供货”和“底层配套”。
楚天河听完这两条消息,脸上没什么多余表情,只问了一句:“他现在最想抢的,是人,还是单?”
顾言想都没想。
“两样都抢。”
“为什么要抢人?因为他知道,后面整车厂那边一旦真往工艺深一点问,靠嘴已经不够了,得有人替他把前面顺来的那点路讲圆。”
“为什么又要抢单?因为人一抢、单一吃,他就能反过来把自己包装成‘本来就是泰铭在做,二厂只是老基础补一补’。”
这判断很准。
而且也把孙兆林前面那点路子说透了。
他不是单纯来挖几个人,也不是单纯想截一张单。
他是在抢话语权。
抢“新能源这条线到底是谁先摸出来”的话语权。
这比抢一两笔钱更狠。
因为后面只要他讲顺了,江城这边再想把二厂那点老底子往外摆,味就会差很多。人家会觉得,你是跟着泰铭走,不是泰铭顺着你来的。
楚天河想到这里,手指在桌上点了点。
“先别让他把嘴讲顺。”
顾言点头。
“明白。”
这句话一落,后面的路其实也清了。
抢人这事,可以提醒,可以稳人心,也可以给老刘、张世海和小梁这些人吃颗定心丸。但根上要破,还是得把孙兆林那套故事掀开。否则他今天挖不动,明天也还会继续讲自己才是正主。
所以秦峰这边继续盯饭局、盯对接,顾言这边则先顺着泰铭那几份对外宣传和客户材料往下翻。
为什么翻这个?
因为这种公司最容易露馅的地方,就在它前面的“故事版本”。他自己以为讲顺了,可前后材料、时间点和工艺方向,一旦跟二厂那批试制记录并起来,就很容易穿帮。
顾言翻着翻着,看着其中一份宣传稿,差点气笑了。
“你看。”
“这上头怎么写的。”
他把材料往楚天河面前一递,上头几行字写得挺漂亮:
“泰铭精工前瞻布局新能源壳体方向多年,已形成稳定工艺储备和客户认知基础……”
这话单看,当然漂亮。
可顾言前面已经把二厂和泰铭那几张时间线对过了,现在一看这句,只觉得恶心。
为什么?
因为厂里人还没散,手艺还没凉透,前面老工艺员和试制记录都还在,泰铭转头就已经把这条路写成“自己多年布局”了。
这就不是包装了。
这是拿别人的火种去点自己的灯。
第四百九十九章 谁偷东西谁先死
泰铭这边一边抢人,一边抢单,动作做得很快。
而且最让人烦的地方就在于,它做的这些事,表面看起来都能往“正常竞争”上靠。挖人,市场上常见;请采购经理吃饭,也能说是维护关系;宣传稿里把自己说得厉害一点,那就更是很多企业都爱干的事。
所以这种事情,最容易让人犯一个毛病。
一看见“竞争”两个字,就下意识觉得,算了,市场嘛,谁有本事谁上。
可楚天河最烦的,就是把所有脏事都往“市场竞争”上糊的这种路子。
为什么?
因为正常竞争当然可以。
你比工艺,行。
你比交货,行。
你比样件、比稳定性、比车间、比设备、比团队,都行。
可你要是拿别人厂里前面摸出来的试制方向,转头包成自己的“多年布局”,再顺手去挖那几个最值钱的人、抢那张刚刚有点样子的单,那就不是竞争了。
那是偷。
而且偷得还挺理直气壮。
顾言前面把泰铭那几份对外宣传稿一看完,心里那股火其实已经压不住了。
他最恨这种“厂里人还没走,手艺已经让别人写成自己的”味儿。因为二厂前面那几页试制记录、老刘那点工艺思路,是一口一口在快死的老厂里憋出来的。现在泰铭轻飘飘一句“前瞻布局多年”,就想把这东西全算成自己的,这谁看着能不恶心?
所以第二天一早,楚天河没让这事继续在背后发酵,直接让人把孙兆林叫到市里来了。
不去泰铭。
也不在外头吃饭。
就市政府小会议室。
这地方最合适。
为什么?
因为这里不讲交情,也不讲“给个面子”。你要真想把事情往明里说,这就是最合适的地方。你想继续绕成“正常企业竞争”,也得先把东西摆到桌上来说。
孙兆林来得挺快。
他这人四十多,穿得讲究,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一进门脸上还带着那种做生意做惯了的笑。不是很谄媚,也不装特别高冷,反正就是一副“大家有事好商量”的味道。
这种人,最会的就是先把气氛往平里带。
因为他知道,气一平,很多事情就容易往“企业和企业之间的一般矛盾”上讲。
一进门,他先跟楚天河打了招呼,又跟顾言点了点头。
“楚市长,顾主任,前面就想找机会跟你们坐坐,没想到你们先找我了。”
顾言一听这话,差点笑出声。
“你倒是挺会说。”
“坐下吧。”楚天河开口了。
孙兆林也不客气,坐下以后先把姿态放得挺低。
“楚市长,顾主任,我先表个态。泰铭这边一直是尊重市里产业布局的,也一直希望江城制造这几条线能起来。前面会展片区、联盟还有二厂那边的事,我都关注着。你们要是觉得泰铭哪儿做得不合适,我们可以沟通。”
这话一说,味很熟。
前面平台、文旅、旧改那帮人也都这么说。
先表态。
先说支持。
先说有什么误会可以沟通。
可一旦真往下掰,多半就是想把事情往“大家都别太激动,后面慢慢聊”的路子上带。
楚天河没接他这个表态,直接把顾言准备好的几页材料往前一推。
“先看。”
孙兆林低头一看,脸色微不可察地变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这几页材料,不是什么笼统的举报,也不是谁嘴上说了几句。里头有二厂前几年试制件和泰铭对外宣传的时间对照,有几笔工艺交流、咨询费和接触记录,还有最近泰铭对红虎、二厂和联盟几个人的挖人动作。
这就已经不是“你们听谁说我怎么样”了。
是东西都摆到一块儿了。
可孙兆林毕竟是做惯了这种事的人,脸上那点变化只是一闪,马上就又把笑挂回来了。
“楚市长,这些材料我看了,大概也明白你们的意思。不过我得说一句,很多事情不能这么看。”
“哦?”顾言看着他,“那你教教我,应该怎么看?”
孙兆林语气很稳。
“比如前面二厂那几页试制记录,我不否认二厂试过一些方向。可试过,不代表这条线就是它的。市场上大家同时摸一个方向,很正常。新能源壳体又不是什么只有一家能想得到的东西,泰铭前面也一直在做类似尝试。你们现在把时间点对在一块儿,就说我们顺了二厂的路,这多少有点主观了。”
这话挺会说。
因为它不是直接否掉二厂,也没直接硬扛自己完全没碰那条线。它先承认“大家都试过”,再把事情往“方向重合是正常的”上带。
很多时候,这种说法最难缠。
因为它听起来就像市场竞争里的正常重叠。
可问题就在于,顾言前面已经不是只看宣传稿了。
所以他没急着顶孙兆林,而是先翻到另外一页。
“行,那我们不说方向。”
“说人。”
“老刘这边的工艺思路和试制件拿出去以后,你们泰铭很快就开始对外讲‘已形成稳定工艺储备’。这个点,你总得给我解释一下吧?”
孙兆林笑了一下。
“顾主任,企业对外宣传有时候会适度前置。尤其是配套企业,很多能力储备不是说今天正式量产了才能讲,前期研发和技术准备阶段当然也可以宣传。这在市场上并不少见。”
这话又把自己往“正常企业包装”上拉。
顾言听完,点点头。
“可以。”
“那再说挖人。”
他又翻到后面那几页。
“老刘、红虎厂那几个工艺员、小梁,还有联盟里两个配套厂的人。你们最近这段时间都在接触吧?”
孙兆林这回也不否认了。
“招人嘛,市场上本来就是双向选择。我们是民企,看到合适的人想聊一聊,这不算违规吧?”
这句话一出,秦峰在旁边都抬了抬眼。
因为这就是孙兆林这人最滑的地方。
挖人当然不算天然违规。
可问题是,什么时候挖、挖谁、为什么偏偏挑这几个人,就不只是“市场选择”了。
顾言往后一靠,冷冷看着他。
“所以,你的意思是,这一切都正常。”
“正常接触客户。”
“正常挖人。”
“正常宣传。”
“正常和二厂方向重合。”
“正常把二厂刚拽出来的路,写成你泰铭自己前瞻布局多年的成果。”
孙兆林脸上的笑淡了一点,但还在。
“顾主任,市场竞争本来就没有你想的那么干净整齐。企业要活,谁不想往前抢一步?”
这话算是第一次半认了。
他没有再完全装无辜,而是开始讲“企业要活”。
这种话,很多时候也最能骗人。因为一旦他说自己是为了企业活着去抢,那听着就像拼劲、像狼性、像民企的路子。
可问题是,抢一步,和拿别人快死的老厂子垫脚,不是一回事。
楚天河这时候才开口。
“正常竞争,我不拦。”
“你比工艺、比价格、比交付、比稳定性,赢了就是你的。”
“可你现在做的,不是这个。”
孙兆林没接话,只看着他。
楚天河继续往下说,语气很平。
“你前面拿二厂试过的方向,讲成自己多年布局。”
“拿联盟刚有点样子的那几个人去做你自己的门面。”
“还想绕过市里,先把整车厂那张单子往自己嘴里塞。”
“这不是竞争。”
“这是偷。”
这一句一出来,屋里气氛立刻就不一样了。
为什么?
因为前面一直都还在讲市场,讲企业,讲正常动作。楚天河直接把这层皮剥了。你不是在拼本事,是在偷别人快死的时候还没咽下去的那口气。
孙兆林脸上的笑这回是真没了。
他想过楚天河会硬,但没想到楚天河这么直接。
可他还是不愿意退。
“楚市长,你这样讲就重了吧?泰铭这些年在江城做配套,也不是完全没底子。你总不能因为我们和二厂有些交叉,就把所有事都往偷上扣。那以后江城还要不要让企业竞争了?”
这话也挺有力量。
为什么?
因为它试图把楚天河放到“你是不是打压正常民企竞争”的位置上。
这也是很多老板最会用的一个口子。
一旦事情不利,就往“政府是不是只护自己那几家、是不是不让民企争”上引。
可这回,楚天河前面已经把材料都看透了,所以也没让他带。
“我不护短。”楚天河看着他说道,“二厂真不行,红虎厂真不行,联盟真接不住单子,我一样会换人、会砍线、会让路。”
“可你现在的问题,不是比他们强。”
“是你拿别人厂里那口刚拽出来的火,想点自己灯。”
这话比前面更狠一点。
因为它把“偷”的味讲得更明白了。
秦峰这时候也把手里那几页转账和接触记录往前推了推。
“孙总,还有几笔旧账,咱们也得说一说。”
“高卫东和二厂前几任技术口的人,你们这些年接触挺勤吧?工艺交流费、样件咨询费,名头都挺好听。可这些钱到底是交流费,还是拿人家厂里的路子做你自己的东西,你自己心里清楚。”
孙兆林这回是真有点坐不住了。
为什么?
因为前面他还觉得,楚天河和顾言最多就是用嘴拆他,让他后面在整车厂那边别太放肆。可秦峰一把旧账和转账往桌上一摆,味就不对了。这说明这事已经不是招商和产业竞争层面的冲突,而是有可能往更脏的地方走了。
他咽了口唾沫,语气也没前面那么稳了。
“秦局,这些交流和咨询都是正常往来……”
“正常往来可以。”楚天河看着他,“可你后面别再拿它包成自己的功劳。”
“还有一点。”
“整车厂那边,你要靠本事去谈,我不拦。”
“可你想拿这种歪路去先抢单子,那就别怪我先把你这条线掐了。”
第五百章 终于不是吊着活了
泰铭这边一压住,二厂那边那口气反而顺得更快了。
这事听着好像有点怪。
可真要说的话,也不难懂。为什么前面二厂总让人觉得像一口半死不活的老井?不是因为设备老,也不只是因为订单少,更要命的是,外头一直有人盯着它那点还没完全灭的火,等它刚冒点烟,就顺手拿走讲成自己的。时间一长,厂里人自己也会麻。
你今天试一点,后面没下文。
你明天刚想往前走,外头已经有人拿着差不多的东西在客户那边讲自己有积累。
那谁还愿意真往里拱?
可现在不一样了。
楚天河一把把泰铭那条线压住,二厂这边很多人心里那股憋屈一下就松了。尤其是老刘和那几个技术口的人,前面最怕的不是单子接不着,是自己好不容易摸出来的一点路,又白白让人拿走。
现在至少这条路是自己厂里的了。
而且不光是自己厂里的,还是真的有人拿着它去往外谈了。
所以这几天,二厂车间里那股气,变得挺明显。
前面楚天河第一次来的时候,这厂给人的感觉是什么?半死不活。门卫一看见车来,先想的是“这回是不是终于轮到卖地了”。高卫东说起厂子,张嘴就是设备老、市场没了、人不行了。连车间里那点没彻底死透的设备,很多时候都像是在等人最后拿个表来给它画上报废圈。
现在不一样。
人还是那些人。
楼还是那栋楼。
车间也还是那排老设备。
可味变了。
为什么?
因为后头真有单子在往下压了。
新能源整车厂那边前面验完厂以后,没有立刻给一张满单子砸下来,这是大家心里都明白的。人家也不会因为你楚天河市长带着人来谈了,就把一整串配套都给你。
这种厂最看重的,是稳。
你有口子,它给你一点机会,先看你能不能咬住。咬住了,后边再谈。
所以这一步,最重要的不是“二厂一下翻身”,而是它终于从一个让人觉得迟早要卖掉的包袱厂,变成了一个能往新能源配套上继续活下去的厂。
这差别就太大了。
这天一早,顾言先到的二厂。
为什么?
因为前一天晚上那边刚把第一批重新整理过的工艺路线和设备改造清单报上来,他自己心里其实也有点痒,想去看看这厂现在到底成什么样了。
车开进厂门的时候,门卫大爷远远一看是市里这几辆车,自己先笑了一下。
“顾主任,又来了啊。”
顾言一听,自己都乐了。
前面第一次来的时候,这老头第一句话是“是不是总算想起这块地了”。现在再见面,人家已经不问地了,先认车了。
这就说明,厂子的风向真变了。
顾言把窗户摇下去,随口问了一句:“这两天厂里怎么样?”
门卫大爷拿着搪瓷缸子,笑得还挺实在。
“比前阵子强。起码这两天进出厂门的,拿图纸、拿样件、看设备的多了。前面老是来量房子量地的,现在倒是不见了。”
这话很小。
可特别有味。
前面量房子量地的人多,说明厂在等死。现在拿图纸和样件的人多,说明厂后面是真有人想让它活。
顾言点了点头,车继续往里开。
进了车间以后,这种变化就更明显了。
不是说设备一下都新了,也不是说工人都精神抖擞跟打鸡血一样。那不现实。
可你能看出来,车间里的人不一样了。
老刘在。
几个技术口围着设备和工艺表在说事。
设备科那边也在补点检,不再像前面那样一问三不知。
甚至那两个前阵子还总往后缩的中层,这会儿也不敢再摆出一副“反正也成不了”的模样,开始跟着老刘和工艺口的人跑现场。
为什么会这样?
因为前面厂里最怕的是,忙半天白忙。
现在不一样。
人家整车厂那边确实给了导入机会。
不大。
但是真的。
这就够了。
对老厂来说,最怕的不是单子小,最怕的是根本没有人把单子往你这儿真放。现在单子来了,哪怕只是一个切口,也足够把那口吊着的气,慢慢接到活里去。
老刘看见顾言,也没像前几次那样还带着拘谨,先把一张工艺调整表递了过来。
“你看看。”
“前头那几台壳体设备,能救的救了一批,后面又重新排了工艺节奏。量不大,但起码能开始按新能源那边的节奏走。”
顾言接过来看了一眼。
上头写得很细。
哪个设备现在负责哪一道。
哪些是老工装还能接着用。
哪些地方得靠东江精工那边补一下。
后处理、辅件接口和检测点,也都有了初步排法。
顾言看完,先点了点头。
“这回像样了。”
老刘听见这句,自己也笑了。
“前面怕的是一边试,一边让人拿走。现在总算能顺着往下干。”
这话一出来,旁边一个年轻技工也跟着接了一句。
“顾主任,前面厂里老说试了也白试。现在看,白不白试,还是得看后面有没有人真盯着把这条线往活里拽。”
这句话,其实挺直。
也挺说明问题。
为什么二厂前面会越试越没心气?说到底,不是试制本身不值,而是试完了没人往后接。现在楚天河把新能源整车配套这条线带进来,后头又压住了泰铭,厂里这帮人第一次真正觉得,自己前面这点老底子,可能真不是为了最后换块地的。
这就是最大的变化。
中午的时候,楚天河也来了。
他进车间以后,没先问设备,也没先问产线,而是先看了看人。
老刘在。
几个老师傅也在。
连前面总躲着说“现实摆在这儿”的那几个中层,也都站到了设备边上。
这时候人多不多,其实不重要。
重要的是,站位不一样了。
前面大家站着,像等命。现在站着,像在等活。
楚天河看了一圈,才问了句:“整车厂那边最新怎么说?”
顾言回道:“昨天晚上回了正式意见。”
“先导一部分,先走一个小批量切口,后面看稳定性、回款和协同情况再决定往下放多少。”
这话一落,屋里的人其实都能听明白。
不是什么“大胜”。
也不是“一步到位”。
但这恰恰说明,这是真活。
如果人家一上来就大包大揽,反而容易虚。现在这种路子最像样。先给你一条缝,看你能不能顺着这条缝挤进去。你能稳住,后边口子自然越开越大。
老刘在旁边听着,眼神都亮了一点。
为什么?
因为这和前面红虎厂那条线太像了。不是说一朝翻身,而是从“有机会”变成“真有人肯给你这机会”。老厂最怕的不是慢,是没人肯往你身上放第一口单子。
现在二厂这口单子,算是有了。
顾言这时候也把另一份东西拿出来了。
是会展片区那边给二厂做的后续展示和对接安排。
为什么现在还要扯会展片区?
因为前面会展片区、红虎厂、联盟和地铁这一串下来,江城现在最值钱的,不再是单个厂活没活,是这些东西开始会互相搭台了。二厂这回不是自己闷在厂房里慢慢试,是后边会展片区已经可以替它接人、接样件、接第二轮对接。
这就说明,前面几条线没有白走。
老刘拿过那份安排,看了两眼,半天才低声说了一句。
“这回不是吊着一口气等死了。”
顾言听见,抬头看了他一眼。
“当然不是。”
“二厂后面也别想着搞那种‘先保命再说’的老路。现在有导入机会,就得一口一口往活里走。”
这话说得很直。
可也正是二厂现在最需要的话。
为什么?
因为老厂最容易犯的毛病就是,一有点活路了,又开始想着“先把眼前这口气保住再说”。可这种保法,最后还是会把自己保回原来那种半死不活的状态。
真正要变,是管理、设备、工艺、人的劲头都往“能接、能稳、能继续走”上去。
楚天河站在车间里,看着那几台前阵子还蒙着灰、现在已经重新擦出来的设备,过了几秒,才慢慢说道:“以后江城老国企,不是谁等死谁占地。”
“谁还有活路,谁就得先往活里走。”
第五百零一章 让二厂真进账
二厂现在这股气,和前几天已经不一样了。
前几天是刚从死气里抬了一下头。老刘把那几页试制记录掏出来,泰铭那条线又让顾言他们压住,整车厂的人也真进厂看了。厂里那帮老师傅和工艺员,心里先亮了一下,觉得这地方可能还没彻底走到头。
可亮一下,不等于活下去了。
厂子要真往活里走,最后还是得看账。
你今天说方向对了,明天说客户有兴趣,后天说可能导入,这些话厂里人前些年听得太多了。真要让他们信,就得把东西往下压。什么时候开始排班,什么时候补工装,什么时候来第一笔款,什么时候这条线不再是“试一试”,而是“真有东西往厂里进”。
这才是最要命的地方。
所以顾言这天一早拿着整车厂回过来的导入清单进办公室时,心里其实也松了一口气。
这几页纸,不算厚。
字也不算多。
可比前面那些“后续可再谈”“方向可以继续摸”值钱多了。
因为这里头写的是具体东西。
哪一块先导。
哪几项先做工艺试配。
哪部分先给二厂。
后面谁配合。
时间怎么排。
这就不再是口风了,是活。
顾言把材料放到楚天河桌上,自己也坐下了。
“回了。”
楚天河抬头看他。
“怎么说?”
“先给一小块。”顾言把第一页翻开,手指在上头点了点,“量不大,但够了。二厂先把这口接住,后面才有话接着往下谈。”
楚天河把那几页纸拿起来,慢慢看了一遍。
他看得不快。
因为这东西,不能光看有没有单子,还得看这单子什么意思。
如果对方只是象征性扔一点东西过来,意思不大。可这回不是,对方是真给了导入口,而且给得很准,正好落在二厂现在最需要往上拽的那条线上。
这说明什么?
说明前面那次验厂,人家是认真看了,也认真想过怎么把江城这几家厂往自己的链条里塞一点。不是客气,也不是安慰。
这就够了。
顾言靠在椅子上,接着说道:“这回不是大翻身。你也别指望一张单子就把二厂从头到尾都拉直。可这口子值钱,值钱就值在它不是空的。它能往账上落。”
这话说得就很对。
厂子最怕什么?
最怕人吊着一口气,天天讲希望,最后账上不进钱。
前面二厂最伤的地方就在这里。总有人跟它讲未来,可没人真的把眼前这口活递进来。久了以后,连最愿意守着设备和工艺的人,心里也会发空。
所以这回最重要的,不是二厂有多大面子,也不是楚天河这一趟去得有多值。最重要的是,这几页纸会让厂里那帮人第一次觉得,前面那股刚拽起来的劲,没有白拽。
楚天河把材料合上,放回桌上。
“厂里知道了没有?”
“还没有。”顾言说道,“我想等你看完,再过去说。”
楚天河点了点头。
“那就现在去。”
这事不能拖。
拖一天,厂里那边就多一天悬着。老师傅也好,工艺员也好,甚至设备科和财务那帮前面还在装死的人也一样,都在等一个准信。
有些事就是这样。
你不落,大家嘴上不说,心里也都明白,还得接着观望。你一落,哪怕只是个小口子,整个厂里的味都会不一样。
车到二厂的时候,门卫大爷远远就认出来了。
前几回楚天河一来,他心里想的是地。现在他远远看见这车,自己先把门杆抬起来了,脸上还有点笑。
“楚市长,又过来了?”
楚天河点了点头,往里走的时候顺手问了一句:“老刘在车间?”
“在,今天来得比我还早。”门卫大爷说道,“一早就进去了,带着几个技术口的人翻图纸。”
这话说出来,味就变了。
前面这地方最让人堵的地方,就是人来不来都一个样。现在不一样,老刘这些人自己就先往里扎了。说明这厂子心口那股气,是真开始往活里拐了。
车进厂区,顾言往外看了两眼。
“比前几天顺眼点。”
这话不算夸。
厂区还是老样子,楼没变,墙没变,烟囱也还是那个老烟囱。可人走起来和前几天不一样了。设备科那边有人搬东西,车间门口也有人在对单子。你不一定说得出具体哪儿变了,但那股“反正也没活,拖着也一样”的死气,明显下去了一点。
这就够了。
到了车间门口,老刘果然已经等着了。
他前面那股拘谨,现在少了不少。可一看见顾言手里夹着的文件,眼神还是先亮了一下。
“回了?”
顾言没卖关子,直接把材料递给他。
“回了。”
老刘两只手接过去,看得很慢。
边上那几个老师傅和工艺口的人也都慢慢围过来,没人吭声,都盯着纸看。
他们看得不是字,是后面这口气到底算不算真落下来了。
老刘看完第一页的时候,手指都顿了一下。
再往下翻,整个人慢慢就沉下去了。
不是失望。
是那种心里一直悬着的东西终于有了着落,人会先空一下。
顾言没催他,让他把几页都看完了,才开口说道:“这回不是给你们讲希望。”
“这是导入清单。”
“后面怎么试配、怎么接、哪一块先走,都写在上面了。量不大,可是实的。”
老刘抬头看着他,半天才问了一句:“这回是真往下走了,是吧?”
“是。”顾言点头,“这回不是嘴上说说,是往账上走了。”
这句话一出来,边上几个老师傅脸上的神情都变了。
为什么?
因为他们前面最怕的就是又来一轮“方向不错”“可以继续摸”,最后还是空。现在这份导入清单往手里一放,很多话就不用再讲了。
老工艺员和老师傅其实最认这个。
你讲一百句产业规划,不如给他一份真时间表。
旁边一个老钳工小声问道:“这意思,是不是后面这线就得真排起来了?”
楚天河这时候开口了。
“对。”
“这回不是先把命吊住。”
“后面是要把账做起来。”
这话说得不重,可落得很实。
厂里这帮人前面就是靠这口气站起来的,现在又给了他们一个更实在的东西。不是单纯活着,是要开始往账上做,往单子上做,往后面的导入和批量上做。
这味就完全不一样了。
财务室那边的人这时候也知道消息了,有个会计从门口探头看了一眼,又赶紧缩回去。设备科长站在人群后头,神色也和前几天不同了。前几天这帮人心里还想着,先看看是不是真有路。现在不一样,这东西一来,后面哪些设备该先修、哪几口材料要先订,已经不是“要不要动”的问题,是“先从哪儿动”的问题了。
高卫东这时候也过来了。
他这几天一直很别扭。
前面厂子死气沉沉的时候,他说得最多。现在厂子真要往活里走了,他反而不知道该怎么站了。你说他敢再继续讲“现实困难”吧,前面整车厂都来过了,导入清单也回来了,这时候谁还听那一套。你说他立刻就变成最积极的人吧,厂里也没人真信。
可他还是得来。
因为这厂的牌子现在还在他这儿挂着,后面要往下走,绕不过他。
“楚市长,导入清单到了?”高卫东笑着问了一句。
顾言看了他一眼,也没呛他,只说道:“到了。后面二厂按这个先排。”
高卫东点点头,脸上那股子客气比前面还重。
“好,好,这个是大事。厂里后面一定全力配合。”
这话听着顺。
可车间里头那帮老师傅一个接的人都没有。
不是故意给他难看。
是前面这几年,高卫东那套“等死也挺现实”的味太深了。现在厂子真要往回走,大家第一反应还是看纸、看活、看后面怎么排,不看他嘴上讲什么。
楚天河也没搭理高卫东那几句,而是直接往下安排。
“工艺口下午把流程再过一遍。”
“设备和工装,今天就按清单去排先后。”
“材料口明天中午前把第一批采购需求报上来。”
“会展片区那边后续对接口不撤,二厂这条线后面不只接这一口,还得准备下一轮。”
这些话一项项落下去,车间里那股气就更实了。
为什么?
因为前面最怕的是“有了希望”,后面不知道怎么动。现在不一样,今天谁干什么,明天谁交什么,后面哪一口接哪一口,全有人定。
老刘这时候才真正笑了一下。
“前面总说有希望。”
“这回看,是要把希望写到账上了。”
第五百零二章 后面还得接活
红虎厂那边,第一笔试单和后续那几批小活,算是把厂子从“等死”里拖出来了。东江精工前面靠红星厂那点老底子和华芯的工装活,已经把“江城精工”这四个字慢慢往外打出来一点了。华芯那边虽然不显山不露水,可接口、辅件和材料口这些东西,前面几场对接一跑,也有人开始盯上了。
现在二厂又一接上,味就更不一样了。
为什么?
因为这就不是单点冒烟了。
而是几根原来快断掉的线,开始真往一块儿拧了。
所以顾言这几天,除了盯二厂那边的工艺排线,另外一件一直在看的事,就是会展片区这张桌子后面怎么办。
前面会展馆这块地方,最爱干的是什么?
不是办展。
是讲故事。
楼修得挺亮,馆也修得挺大,活动一办,花篮一摆,外头看着挺像回事。可真正让厂里活往外接、让单子往里走、让人和样件能坐到一张桌子上说事的,这种事前面其实没怎么做过。
为什么?
因为前面讲热闹比讲实在容易。
你搞个活动,说今天来了多少人、媒体怎么报、领导怎么看,这些都很好看。可你要说今天到底谈成了几个东西、后头能不能往下落,这就不那么好讲了。
所以前几次展会一做下来,会展片区这边其实也有点懵。
为什么懵?
因为他们前面没这么干过。
常总监那帮人最开始最在意的是馆漂不漂亮、展台热不热闹、背景板上字够不够大。现在不是了,他们得盯后面谁又来对接了,哪家厂第二轮样件什么时候送,哪张桌子后面还要不要留出来,技术口和客户下次坐在哪个区方便一点。
这种转法,说起来不算惊天动地,可对会展片区来说,已经是换脑子了。
所以这天上午,会展片区工作组过来汇报的时候,楚天河一看那份表,心里就先稳了一点。
表做得比前面实多了。
没有一堆“持续优化”“综合提升”这种虚词,写的都是具体东西:
哪家企业第二轮来馆。
哪批样件继续留展。
哪家客户后面还要对接二厂。
红虎厂和东江精工那批配套件,后面怎么分桌讲。
甚至连华芯那边接口辅件下次要带什么版本,都列进去了。
这就对了。
会展这张桌子,最值钱的地方不在“开过展”,而在它能不能一直接着活。
顾言站在一边,也在看那份表。
看了一会儿,他先没点评,反而抬头看着常总监问了一句:“你现在知道你这馆后面该干什么了吧?”
常总监这次的神情和前面已经不一样了。
前面他最爱讲的是“会展氛围”“品牌传播”“人流热度”。现在一开口,话都实了很多。
“知道了。前面我们总想着先把馆撑热闹,现在看,热闹不是最要紧的。馆里有桌子,人能坐下来讲活,后面还有人再回来,这才有用。”
这话一出来,顾言就点了点头。
为什么点头?
因为这人总算明白了。
会展这种东西,最怕的不是馆空,是馆里永远只会来一拨看热闹的人。人一走,什么都没剩。
可前面这几轮下来,会展片区这边最大的变化,就是它开始留东西了。样件能留,对接表能留,人和厂的关系也能留。后面客户再来,不是再从零开始听你讲“江城挺有潜力”,而是能接着上次那口往下走。
这就不一样了。
楚天河看完那份表,也没多说什么,只是抬头问了一句。
“二厂那边后面的对接,排哪儿了?”
常总监立刻翻到后面一页。
“二号馆东侧那一块,给他们留出来了。样件和工艺板可以不撤,后面整车厂那边如果还有技术口再来,直接在那边谈。”
“红虎呢?”
“还是原来那一片,和东江精工放一起。”
“华芯那边接口辅件呢?”
“放到了后边控制件和辅助件那组桌子那儿,方便后面客户串着看。”
这些话一说,顾言就更明白了。
前面会展片区这个班子,算是终于学会“接活”了。
什么叫接活?
不是你开完展就把馆清空、灯一关、展台一拆,而是这批对接后面可能还有第二轮、第三轮,那桌子就不能撤,样件也不能乱放,客户和工艺口说过的话、看过的东西,你得让人能接得上。
为什么红虎、东江精工和二厂要放得近一点?
因为客户一看样件、一问工艺,马上就会问到下一个配套环节。你让人跑来跑去,不如就把这条线先摆在一块儿。华芯接口辅件为什么要放到控制件区边上?也是一个道理。这样人来一次,不是看一个孤零零的厂,是能看出江城这条链怎么慢慢拼起来的。
这东西,比讲十句“产业生态”都管用。
顾言把表翻完,顺手合上,嘴角动了动。
“这张桌子,先别撤。”
“后面还得接活。”
这句话一出来,屋里人都愣了一下。
尤其是会展片区那边几个年轻工作人员。
他们前面最大的习惯就是,展一结束,第一反应收馆。展架拆掉,灯关掉,馆里恢复空荡荡,等下一次再说。现在顾言一句“先别撤”,等于把这个老习惯直接拧过来了。
常总监最先反应过来。
“对,不能撤。”
“后面二厂和整车厂这边,联盟和几个配套厂还得继续往下接。现在这馆最大的用处,不是重新做一场热闹的展,是把前面留下来的活接住。”
楚天河这时候点了点头。
“对。”
“会展这边以后不单独算成绩,和后面的单子一起看。”
这话其实挺重的。
为什么?
因为这等于把会展片区从“办活动的地方”改成“接活的地方”了。你后面要是再只会摆花篮、拉横幅、请人来看看,那不算成绩。你得能把厂、样件、工艺和后面的单子接起来,才算数。
顾言听到这里,也顺着往下补了一句。
“后面馆里可以冷一点。”
“没关系。”
“别再前面人多得像赶庙会,后面一问谁都没下文。”
这话一说,常总监那边几个人脸上都有点发热。
因为前面他们最爱干的就是这个。
人多,热闹,好拍照,好汇报。可真往后问签了什么、对接了什么、什么时候再来,人就开始往下虚了。
现在这路子已经变了。
冷一点不怕。
怕的是又空。
楚天河看了几个人一眼,语气还是很平。
“馆别追着热闹跑。”
“后面谁有活,谁来坐。”
“谁坐下以后,后面还能再回来,这馆就有用。”
这几句说得其实很直。
可会展片区这边,偏偏最需要这种直话。
因为这地方前面已经让平台和文旅那套路子带歪太久了,总觉得要像样、要大、要亮。现在总算是学着往实里落一点了。
顾言这时候又翻了一下后面那页第二场小型对接会的草案。
看了几眼,他抬头说道:“这个可以先准备。”
“别搞太大。”
“把真正有后续需求的再请一轮。别为了人多,把不相干的全塞进来。”
常总监点得很快。
“明白。前面第一场有效的那几家,我已经让人单独联系了。二厂、红虎、东江精工和华芯那边的口子,也都按链条重新归了一下。”
这就说明,会展片区这帮人已经开始真学了。
怎么归口。
怎么留桌。
怎么让一条链的人在馆里坐得上、接得住、后面还能再来。
这种东西前面没人教的时候,他们是真不懂。现在顾言一遍遍压,楚天河一遍遍定,他们慢慢也就知道了。
会议没开太久。
因为现在事情已经不是“还要不要转路子”,而是“路子定了,后面怎么接更顺”。这种时候,话越少越好,东西留下来最管用。
散会的时候,常总监走到门口,又转头问了一句。
“楚市长,那馆里原来那套长期招商布景……”
楚天河看着他。
“先别动。”
“等真有人和真单子能把那块地方替掉了,再动。”
这话说得很有意思。
为什么?
因为它不是单纯让你撤旧的,是告诉你,旧的东西不是靠命令消失,是靠新的东西把它压下去。你前面那些花里胡哨的布景,之所以能一直挂着,是因为馆里没别的值钱东西。现在一张张对接桌、一批批样件、一轮轮后续客户开始进来,那些花架子后面自然就站不住了。
顾言听见,也笑了一下。
“别急着拆布景。”
“先让馆里头的活把它挤没。”
第五百零三章 厂里有单了,货却出不去
二厂和会展片区这两头刚顺一点,江城这边很多人心里都算松了口气。
为什么?
因为前面这几个月,火一把接一把。
学区房那边压下去,旧改和安置房又翻出来。旧改和文旅那口刚往下按,平台和城投又炸了。平台一收口,红虎厂和会展片区才刚冒点烟,地铁那边又给你塌一块。人都快让这些口子给拖麻了。
所以二厂导入清单一回来,会展那张桌子也开始真接活以后,很多人下意识就会觉得,后面总算能顺一顺了。
可楚天河心里并没有那么放松。
因为他很清楚,这几条线前面都是把“能做的东西”一点点拽起来了。红虎、东江精工、华芯、二厂,甚至会展片区那张桌子,现在都在往一个方向走,就是把江城前面快断掉的工业气重新接起来。
可你东西做出来了,后面最怕什么?
最怕货出不去。
这事情,平时不显。
因为在厂里看来,活一接上,后面大家盯着的是工艺、样件、精度和回款。可真正把厂和外头连起来的,不光是单子,还有路。你货做出来了,车能不能走、仓能不能进、港口顺不顺,都是事。
而这些事,一旦出问题,前面一屋子人好不容易拽起来的那点劲,转头就能被掐死在路上。
所以事情炸出来的时候,顾言第一反应就骂了一句。
“他妈的,还真会挑时候。”
事情是上午九点多出的。
先来的是红虎厂那边的电话。
不是大事,不是火灾,也不是设备坏了。是他们前一天走会展片区对接下来的那批件,本来昨天夜里要发一批出去,结果卡在江城港和铁路短驳中间了。按理说这类货前面都走过流程,车队、仓储、短驳都该有数,可这回奇怪得很。
货到了港区外围,进不了场。
进了场的那一批,又在堆场里压着不往铁路那边放。
红虎厂这边开始还以为是临时调度慢,结果一问,二厂那边前天要发往整车厂做后续试配的一批壳体样件,也让卡在了同一个口子上。
这就不正常了。
因为一批是联盟对接出去的小件,一批是二厂刚刚导进去的试配件,货不一样,单位也不一样,结果全让堵在路上,这就很难说是偶然。
顾言接到电话以后,先没急着发火,张口就问了一句。
“卡在哪儿?”
对面红虎厂郭平那边声音挺急。
“港口边上。”
“说是港区堆位紧、铁路口今天排不过来,先让等等。可我们的人过去一看,有几家公司的货进得挺顺,我们的就压着。”
顾言一听,眉头当时就皱起来了。
这种味儿太熟了。
前面平台、地铁、土方那几条线,他已经吃够了这种“不是不能办,是只卡你”的亏。你说它完全没道理吧,也未必。堆位紧、车次排不过来,听着都像是理由。可偏偏有些货能走,有些货走不了,这里头就一定有别的口子。
挂了电话以后,顾言直接拿起座机给会展片区那边拨过去。
那边接得很快。
常总监听完以后,语气也有点发紧。
“顾主任,我们这边前天出去的几批货也不顺,原本以为只是第一次走港口那边不熟。可现在二厂和红虎也都卡了,那就不是偶然了。”
顾言应了一声,放下电话,转头就去了楚天河办公室。
他进去的时候,楚天河手里还拿着二厂那边最新的设备改造和工艺排班表。前面会展片区那张桌子刚让他定成“先别撤”,后面几家厂也总算开始往“真进账”上走。这个时候最烦的,就是外头突然又冒出来一个口子,把前面的劲全往回掐。
“出事了?”楚天河看见顾言那张脸,先问了一句。
顾言把几份刚汇上来的货运单和延误通知往桌上一放。
“厂里有单了,货出不去。”
楚天河低头一看,几页单子排得很清楚。
红虎厂一批精密件,卡在港区外围。
二厂一批试配壳体,压在堆场和铁路短驳中间。
还有会展片区那边两笔刚接上的样件流转,也都慢得离谱。
顾言在旁边说道:“不是一批,是几批都卡。红虎、二厂、联盟,全撞在一个口子上了。港区那边嘴上说的是堆场紧、铁路衔接排不过来,可偏偏有别人的货走得挺顺。”
这话一落,楚天河心里其实就有数了。
为什么?
因为这感觉太像前面地铁那一口了。
表面上看,是流程和调度问题。
可真一问,味就不对。你说所有货都慢,那还能勉强信是口子紧。现在偏偏是有些货压着,有些货放得快,这就不是简单的能力问题,是有人在里头看脸子了。
顾言坐下以后,继续往下说。
“前面大家只顾着把厂和链子接起来,没顾上物流这口。现在看,东西能做出来不算完,后面谁把货往外走、走得顺不顺,这也是个命门。”
这话说得一点没错。
前面红虎厂活了,二厂导入也有了,会展片区那张桌子也能接活了,江城这口工业气看着是接上了。可你真要往下走,就不能只盯车间和馆里头。货走不出去,后面客户就会先烦。你说你工艺稳、配套顺,结果东西压在港口和铁路口出不来,那谁还信你?
所以楚天河也没多想,直接站了起来。
“先去港口。”
顾言点头。
“对,不用先听汇报。先看货到底怎么压的。”
这就是他和楚天河现在养出来的习惯。
这种事,先别急着听各口讲道理。你越先听,越容易让人带进“调度复杂”“协调不易”“运输有周期”那套话里。先去看,看堆场、看闸口、看车、看货,很多东西一眼就知道味儿对不对。
车往江城港那边去的时候,顾言又把手里那几份单子翻了一遍。
越翻越觉得不舒服。
为什么?
因为这几批货,不是普通货。
红虎那边是刚从联盟里走出来的件,前面会展片区刚刚把口子接顺,后面客户就盯着这一单是不是能按时走。二厂那边更关键,前面整车厂刚把一小块导入口子松出来,这批试配件要是路上就先给压住,那二厂这边前面好不容易拽起来的那股劲,也会立刻受伤。
说白了,这不是一批货。
是几条刚长出来的线。
所以顾言看着那几张单子,忍不住又骂了一句。
“厂里好不容易有单了,结果死在路上,这才最冤。”
第五百零四章 不看单子看脸子
江城港这地方,平时在很多人眼里其实没那么显眼。
它不像地铁、会展片区、体育新城那种地方,平时动静大,谁都能看见。港口这种地方,很多人只有在新闻里看见集装箱和吊机,才会觉得它挺厉害。可你真要说,江城这几年最容易被人忽略、但后面一旦出问题最恶心的地方,港口绝对算一个。
尤其对做厂子的来说,厂里单子接下来以后,前头最怕的根本不是生产线累一点。
是货出不去。
货要是卡在港口、铁路短驳和仓这几口上,你前头在车间里攒起来的那股劲,很快就会让人骂回来。
所以楚天河和顾言这次没先开会,车一到江城港,先看的就是货。
港口大门口这地方,一眼过去就能看出味来。
车不少。
集装箱也不少。
进进出出的叉车、短驳车、排队的拖车,看着也挺忙。可真要说顺不顺,你站一会儿就能看出来。
为什么?
因为有的车一到,手续一过,很快就往里放。
有的车却在外头排着,排半天还在原地。
这种差别,不是说完全不能有。港区堆位紧、线路安排、铁路班列衔接这些,当然都能影响进出节奏。可问题是,顾言最烦的,就是一切都可以讲成有道理。
你讲堆位紧,那为什么别人能进?
你讲铁路排不过来,那为什么偏偏卡的是红虎和二厂这几批?
你要说一次是巧,连着几批都这样,就不太像巧了。
所以车一停,顾言先没往港务公司那栋楼里走,直接去了闸口和堆场边上。
港区这边的人一看是市里车过来,神情都有点紧。前头二厂、会展片区和地铁那几拨事一走,江城底下这些口子其实也都知道,楚天河现在最烦什么。
最烦你拿“流程”和“协调”这几个字,把一堆看不见的门槛往老百姓和厂子头上压。
所以港口这边一看顾言直接往闸口去,边上负责接待的人就先紧了。
“顾主任,楚市长,咱们是不是先去会议室坐一坐?港区现在有些作业区比较杂,现场……”
“现场就挺好。”顾言回了一句,“要是会议室能看见货为什么出不去,我也不往这儿跑了。”
这话一说,旁边那人就不敢再劝了。
闸口边上,红虎厂和二厂那几批货的车还真在排。
车上司机坐着,表情都不怎么好看。有两辆车前玻璃后头还贴着会展片区那边给开的临时通行单,可东西都摆出来了,人还是在等。
楚天河先没问港口的人,直接走到司机那边看了一眼。
“你这批货什么时候来的?”
司机一看他,愣了一下,赶紧下车。
“昨天夜里就到了。”
“为什么没进?”
司机摇了摇头。
“说里头位置紧,让等。”
“别人呢?”
“别人有些进了,有些也在等。”
这话听着挺普通。
可顾言最会听这种“普通”里的味。为什么?因为这司机说的是“有些进了,有些也在等”,这就说明不是完全堵住了,是有选择地放。
而一旦是有选择地放,就说明问题不在港口忙不忙,在谁先走。
顾言这时候回头看了眼闸口那边,又指了指堆场里已经放进去的几批货。
“那几批是谁的?”
港口那边一个现场调度赶紧答话。
“有一批是做化工设备的,还有一批是省外来的,提前排过班……”
“红虎和二厂没排班?”顾言问。
那调度一下就有点接不上了。
“也……也排了,只是排得靠后。”
“为什么靠后?”
“因为……因为前面铁路短驳那边接不上,先放进去也会压住……”
这话说得很像那么回事。
可你细想就知道,这还是在绕。为什么别人的能接上,这几批就接不上?你真要一视同仁,顶多一起慢,不会只让这边一直趴着。
顾言懒得和这种现场调度来回掰,直接转头问:“港务公司谁负责?”
没多久,港务公司一个分管副总就过来了,姓郭,五十来岁,穿得还挺正式,脸上带着点那种国企老总见领导时特有的客气和谨慎。
“楚市长,顾主任,港区这边情况比较复杂,前面这几批货主要还是铁路和堆场联动的问题,我们也在协调……”
楚天河听到“协调”两个字,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了他一眼。
“你先别跟我讲协调。”
“我问你,这几批货为什么压着?”
郭副总顿了一下,还是把前面那套话往外拿。
“主要是堆场口这两天确实比较紧,再加上铁路短驳那边车次排得满,有些货进来以后,如果后面接不上,会造成场内积压,所以现场调度那边先做了平衡……”
这话一出来,顾言就知道,又是老路子。
讲堆位。
讲平衡。
讲联动。
最后就是一句“大家都不容易”。
可这种地方的毛病也就在这儿。你要是什么都能往“平衡”上讲,后面厂子和客户最怕的,就是自己莫名其妙成了被平掉的那个。
顾言看着郭副总,直接说道:“平衡谁呢?”
郭副总一愣。
“顾主任,这个不是……”
“我问你,平衡谁。”顾言把话又拎回来,“红虎和二厂这几批货,前面卡在这儿。别人的先走了。这就不是单纯忙,是在平衡。那你平衡的依据是什么?是合同?是单子?还是别的什么脸子?”
这话一出来,郭副总脸色就不太自然了。
因为这就是最难讲的地方。
港口这种地方,最容易出问题的,不是明着不给你进,而是表面上都给你排了单、走了系统,可后面放谁、压谁,慢慢就靠人了。
而这个“人”,很多时候外头的厂子和司机比港务公司自己更清楚。
楚天河这时候又往堆场那边走了几步。
他不看楼,也不看办公室,就看货。
看哪批货堆得整,哪批货压在边上。
看车走得快不快。
这种看法很直接,也最容易出味。
他站了一会儿,才回头问了一句:“这几批压着的货,如果今天不走,会怎么样?”
郭副总嘴里还想讲“我们会尽力协调”,可旁边一个港区老装卸工没忍住,先插了一句。
“那就继续等呗。”
这话一出来,大家都转头看他。
那老装卸工估计也知道自己插嘴不太合适,可一看前面这几批货一压再压,心里那口气也有点憋不住了,就又补了一句。
“反正这港里头,货走不走,不光看单子,还得看脸子。”
第五百零五章 王九指
那个老装卸工一句“货走不走,不光看单子,还得看脸子”,把顾言心里那股火一下就拱上来了。
这话太熟了。
前面地铁那边,彭三炮那一套不就是这个味儿吗?表面上都按规矩走,真到车能不能出、土能不能拉干净的时候,看的不是合同,也不是工程节点,是谁点头,谁给脸,谁那桌上已经坐过一轮。
现在江城港这边又来一遍。
只不过一个是地上的土,一个是港口边上的货。
说到底,还是同一种病。
而且这种病最烦的地方就在于,它特别像“正常”。
正常到什么程度?
正常到很多人都不会把它当回事。你说货压一压、车等等、堆场口和铁路口互相协调一下,这听着谁都会觉得正常。直到你发现,总是你的货慢,总是别人的货先走,这时候才会明白,问题不在单子,在人。
所以楚天河这时候没有先去港务公司楼里坐,而是顺着闸口和堆场边上继续往里走。
他要看的,也不是文件,是这地方到底是谁在说了算。
闸口边上的调度岗亭不大,里头坐着两个人,一个在盯系统,一个在接电话。电话声挺杂,来来回回都是车号、堆位、铁路短驳口这些词。顾言站在边上听了一会儿,心里就更有数了。
为什么?
因为这些电话里头很多话,表面听着是协调,细一听其实都在等口风。
“这批先别放。”
“等一下,九哥那边还没回。”
“南区先压一压,东区那个先给过。”
这种话,一般单位的人听不出什么,觉得可能就是现场调度自己的叫法。可顾言这种人,一听就知道,系统上那一套只是皮,真正让不让进、先后怎么排,另有一条线。
所以他直接问岗亭里的人:“九哥是谁?”
那人愣了一下,第一反应就想往回缩。
“就是……就是大家平时这么叫。”
“我问你,他是谁。”顾言又说了一遍。
这回,那人不敢装糊涂了,只能压低声音说道:“王九指。”
顾言一听,转头看了楚天河一眼。
这就对上了。
前面材料和司机嘴里零零散散冒出来的那个名字,现在终于在港口这边也落到了实处。
楚天河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堆场和铁路短驳口中间有一片临时办公板房,不大,可位置很妙。往左能看堆场,往右能看短驳线,前头还有个小停车区,几辆货代和物流公司的车都爱停这儿。
人一站在这儿,谁的货进来了、谁的车在等、今天哪边忙、哪边能插队,基本都能看个大概。
这种地方,最适合谁待?
最适合那种不在港务公司任职、也不在铁路系统挂名,可人人都得给他递一句话的人。
港口边上最难缠的人,往往就长在这种地方。
秦峰前面让人顺着司机、调度、货代和停车区摸的时候,已经把这片地方先盯上了。现在楚天河过来,看了一眼位置,心里就更明白了。
这不是普通的“路边板房”。
这是王九指盯盘的地方。
顾言往前走了两步,站在板房门口,看着那张桌子、墙上的手绘堆场图,还有一块写着今日短驳优先顺序的小白板,嘴角动了动。
“这地方倒是挺像那么回事。”
郭副总跟在后面,心里已经有点发紧了。
为什么?
因为前面这些东西,他当然知道一点。
你说他完全不知道王九指,不可能。可他平时也不愿意把事情讲那么透,因为这种人一旦在港口待久了,很容易就从“货代熟人”变成“办事的人”。你要是默认了,很多事情确实省心。出点小问题,货代和调度自己就能磨平。可一旦楚天河非要把这层东西掀开,那就不是省不省心的问题了,是这地方前面到底怎么运转的,要重新讲一遍。
他还在心里想着怎么说,旁边一个老货车司机已经认出这板房了,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这不就是王九指那口吗?”
顾言转头看了他一眼。
“你认识?”
“怎么不认识。”那司机压着火,“前面我跑港口这条线的时候,哪个堆场先放、哪个短驳口快一点、今天哪边有车位,很多时候都不是系统里看,是先问这口。”
“问他?”
“问他下面的人。”司机说道,“他自己不一定天天坐这儿,可这片地方谁都知道,货走得快不快,这里头比系统还灵。”
这话一说,味就更足了。
港口这种地方,表面上最讲制度。
排单、堆位、短驳、铁路接驳,哪一项都有系统,有台账,有人签字。可现在一个司机嘴里都能说出来,“这里头比系统还灵”,那就说明问题已经不是简单的人情面子了,是系统背后长了一套更硬的规矩。
顾言听完以后,转头看着郭副总。
“港口里头,经理是谁我不管。可这地方看着,真正有用的人不是你们那个调度长,是王九指吧?”
郭副总脸色一变,赶紧摆手。
“顾主任,这个话不能这么讲。王九指就是一个常年跑货代和仓储的老业务,他熟路子,熟人头,很多司机和小货主爱找他问问情况,最多算个信息灵通,不存在什么真正说了算……”
顾言听到这里,先是笑了一下。
然后他指了指那块小白板,又指了指墙上的堆场图。
“这也是他的信息灵通?”
“今天谁先走、谁先压、短驳线怎么接、堆位往哪边挪,连板子都摆这儿了,你跟我说只是问问情况?”
郭副总被这两句话顶得一下有点接不上。
因为这地方摆得太露了。
露到你都很难再讲成“就是熟人爱来待一待”。
这时候,秦峰那边前面盯停车场和货代的人也回信了。
说法差不多。
港口边上做物流的人,真正怕的不是哪个副总,也不是哪家货代公司,怕的是王九指不点头。因为你只要不顺他的路子走,今天你的货就会慢一点,明天你的车就会多等等,后天铁路短驳那边再拖你半天,时间一长,谁都不想和他拧。
所以港口这病,和前面地铁那病,很像。
为什么像?
因为它也不是明着抢。
你说王九指直接拦你货了吗?没有。他也没把你的单子撕了,更没说不让你进。可他就总有办法,让你比别人慢半拍,再慢一点,再多等一会儿。时间一长,大家心里就会先认了。
认什么?
认这港口边上,系统是一个说法,规矩是另一个说法。
而王九指,就是那套规矩的调度长。
顾言想到这里,往边上的堆场看了一眼。
有几辆货车在排。
司机都在车边站着抽烟。
远一点还有一排短驳车,看着像是在等铁路口放行。表面上,一切都在正常动。可你只要知道这地方谁点头,整片场子看着就不一样了。
为什么?
因为你会突然明白,这些车不是按单子在走,是按人情和口子在走。
楚天河这时候才开口。
“王九指人呢?”
郭副总犹豫了一下。
“他……他平时不一定都在港区。”
这话一听就知道不老实。
顾言也没急着戳穿,反而问了一句:“不一定都在港区,可这地方为什么像他自己的调度口?”
郭副总脸上那股客气已经快撑不住了。
因为前面他还能讲“协调”“联动”“现场复杂”,现在这块板子、这张图、再加上司机和调度嘴里的“九哥”,全摆在这儿,他再说自己不清楚,就显得太假了。
他咳了一声,声音放低了一点。
“王九指这人,确实在港口边上跑得久。港里头很多司机、货代、堆场口都认他。前面港区货越来越多,调度有时候跟不上,他帮着串一串、协调协调,时间长了,大家都图省事,也就……”
这话一出口,顾言就知道这人终于开始讲实话了。
什么叫“帮着串一串、协调协调”?
说白了,就是前面港务公司懒,货代爱图省事,司机和短驳口也不愿意天天扯皮,最后一帮人都默认了,有什么事先问问王九指。时间一长,系统在那儿,规矩也在那儿,可真正哪批货先走、哪批货再等等,就开始往他手里偏了。
这就是最要命的地方。
因为这不是王九指一个人多有能耐,是一整条线都默认了这种人存在。
楚天河听完以后,没说别的,只是慢慢点了点头。
“行。”
“那就把他找出来。”
第五百零六章 干的是服务,吃的是命门
王九指这条线一露出来,顾言脑子里很多东西就开始自己往一块儿拼了。
港口这种地方,很多事表面看都挺像样。合同有,联单有,排单系统也有,货代公司一张嘴讲的全是“服务”“协调”“运输效率”“仓储周转”。你不往深里看,甚至会觉得这就是现代物流的一部分。哪家货多,哪家单子急,货代和港口一块儿帮着顺一顺,有什么问题?
可问题就在于,一旦这种“顺一顺”不是大家都能顺,而是变成谁熟谁先顺、谁给脸谁快一点,那味就彻底变了。
顾言前面在地铁那边就吃过这亏。
那时候看着是土方和停车场的问题,可顺着一翻,最后发现真正卡住项目的,不是几辆车不够用,是一整条线的人都默认了彭三炮那套规矩。现在港口这边,味更像。
系统也在,规则也在。
可最后货快不快,不光看单子,还看“脸子”。
这就不是正常服务了。
所以从港口板房回来以后,顾言第一件事没去找王九指,而是先把顺通、宏发那种老套路脑子里先压住,直接让人去翻货代和物流收费单。
为什么先翻这个?
因为这种人最会藏的,不是“我让谁先走了”,是“我收这笔钱到底收得合不合规”。
你直接问港务公司或者货代老板,为什么这批货先走、那批货慢一点,人家一百种说法等着你。可你去看费用单,一眼就能看出味来。
什么叫“味”?
就是那些看起来都像正常服务,凑在一块儿却特别让人皱眉的收费项。
顾言这边把二厂、红虎、会展片区前后几批被卡的货单一抽,再顺着港口和几家货代公司的账往下一对,脸色就开始不好看了。
第一眼先看见的是一排挺像回事的名字。
进港协调费。
优先堆位服务费。
临时仓储调节费。
铁路衔接保障费。
夜间紧急短驳费。
这些词,你单个拎出来,都有道理。
港口不是敞地,进场要协调,可以理解。
堆场位置紧,有优先级,也能讲。
铁路短驳不是你车一到就上,有人盯着衔接,也说得过去。
就连夜里车队一忙,临时加一点服务费用,听着好像也正常。
可顾言越看,越觉得不舒服。
为什么?
因为这些项一旦叠在一起,就不是正常服务,是在一层层吃。最恶心的是,它还不吃死你,它让你每一项都觉得“好像也不能说完全没道理”,最后合起来再想,才发现你这货不是按单子出去的,是一口一口让人啃出去的。
顾言把手里那几张单子一摊,嘴角都压下去了。
“有意思。”
旁边一个跟着看账的年轻干部没看出门道来,凑过来问了一句。
“顾主任,您说的是哪儿有意思?”
顾言把笔往那几项收费上一点。
“你看,进港协调费一千五,优先堆位两千,短驳衔接再来一笔,临时仓储又压一口,夜间服务再加一层。你说它贵得离谱吗?单拎一个出来,好像还真不算离谱。可你合在一起看,再对照谁的货压着、谁的货顺,那就特别有意思了。”
年轻干部听到这里,仔细又看了看,脸色也慢慢变了。
为什么?
因为这些费用不是每家都有。
甚至同一家厂,不同批次的货,收得都不一样。有的压得久,费用高;有的走得快,名目反而少。最怪的是,有几笔单子看着不大,可一到了红虎和二厂这边,就像是有人知道你急,所以每个口都要再咬一口。
这不就是命门吗?
你货出不去,就得认。
你不认,后面就慢慢等着。
顾言坐在桌边,头都没抬,继续往下翻。
再往后,是几家货代公司的结算表。
表面看,港口边上做货代和短驳协调的,不是一家。王九指前面看着也像是个“老货代”,不是站在最前面吃整个盘子的大老板。可你要是真把几家公司的账拎起来,就会发现味道怪得很。
为什么?
因为该出现的那几家公司,总在一块儿出现。
江海物流。
远成货代。
中海联运。
名字不同,抬头不同,甚至联系人名字都不完全一样。可你真看细了,会发现,很多货单后头转来转去,最后服务费、协调费、短驳费,绕一圈还是落到差不多那几个地方。
这就很像前面地铁那帮壳车队了。
表面上是好几家。
实际上,是一伙。
秦峰这时候正好也过来了。
他一进门,顾言就把那摊单子往他那边一推。
“你看。”
秦峰看了两眼,没先说话。
他比顾言看账慢一点,但他对“这种账为什么要这么写”更敏感。为什么?因为他见过太多了。像这种一笔费用不大、名目还挺正的单子,最容易让人放松警惕。可越是这样,越能藏东西。
“司机那边也差不多。”秦峰把自己刚带回来的几份问话笔录放下,“前面几个司机说,跑港口最烦的不是堵,是不知道今天到底该花哪笔钱。你不找货代,不找人,一切按系统走,货就慢。你找了,钱也花了,路反而顺。时间一长,大家自己就认了。”
顾言听到这儿,点了点头。
“这就是最坏的地方。”
“他不抢你一刀,不让你一下就觉得疼得受不了。他让你慢慢认。认着认着,你自己就开始觉得,不走这条路反而是你活该倒霉。”
这话说得很直。
也把这类物流口子的病讲到了根上。
为什么很多厂子和物流方最后宁愿给钱,也不愿意和这套规矩掰?
因为它不是明着堵死你,它给你留着一条“走得快一点”的路。你一看,后头客户在催,工厂在等,铁路班列和港口窗口也都在盯,很多时候就会自己先认了。反正钱也不是特别大,先给了吧。
可这种钱一旦开始给,后面就止不住了。
你今天给的是协调费。
明天给的是堆位费。
后天再来一个紧急短驳保障费。
最后你再回头看,发现自己不是在买服务,是在给人交买路钱。
秦峰这时候又补了一句。
“还有个最恶心的地方。”
“王九指前面那帮人,根本不需要自己明着出面。货代公司、短驳公司和港口边上那几个小调度,全替他把这些口子做完了。外头人真有气,先骂的是货代、是港务、是堆场,未必第一时间就能想到他。”
这也是为什么王九指最难缠。
他不像彭三炮那样,停车场一站,车队都知道这是他的场子。王九指这类人,平时藏在“熟路子”“老货代”“信息灵通”的外衣里,真到出事,先顶上去的也都是别人。
你要是只盯货代公司,最后很容易以为这就是几家公司在乱收费。
可你往下看才知道,货代公司干的是服务,吃的是命门。
顾言想到这里,把面前那几份单子一合,直接说道:“这几家货代公司,一个都得翻。”
秦峰点头。
“王九指那边我盯着,你这边先把钱和单对清。”
“行。”顾言应了一声,又低头翻开一页,“这次别急着找他讲话。先把他手底下这帮‘正常服务费’捋明白。越是这种一口一口咬的东西,越得往清楚了看。”
说到这儿,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抬头看了看秦峰。
“港务公司那边呢?”
秦峰笑了一下。
“前面不是有个郭副总吗?”
“嗯。”
“他前面最爱讲协调,现在一问货代和堆位费用,嘴也没那么顺了。”秦峰说道,“为什么?因为这些费用单一旦和谁的货快、谁的货慢放在一块儿,他那套‘都是正常服务’就越来越不好讲。”
顾言听完,也乐了。
“正常服务谁都爱讲。可这种正常,一旦正到最后总是熟人的货先走,那就太不正常了。”
这话一落,办公室里两个人都没再说别的。
因为事情其实已经很清了。
港口这病,不是某家公司多收了你一笔钱。
是你货一旦到了这儿,后面快不快,已经不主要看合同和单子了,看的是你认不认这套脸子。
而这种脸子一旦让人认成规矩,港口就不是港口了。
是命门。
第五百零七章 谁没去谁的货就慢
顾言把几份货单摊在桌上。
红虎厂一批。
二厂一批。
会展片区那边两批。
全都卡在江城港。
顾言拿笔在几张单子上敲了敲,看向秦峰:“货进不了场,进了场也出不去,你说这是巧合?”
秦峰翻着手里的问话记录,头都没抬。
“司机说了,想快,得找人。”
“找谁?”
“王九指。”
顾言笑了一下:“又是他。”
小王站在旁边,忍不住插了一句:“顾主任,王九指到底什么来头?港务公司的人不是说,他就是个老货代吗?”
顾言抬头看了他一眼。
“老货代能让一批货快,一批货慢?”
小王不吭声了。
秦峰把一张纸推过来:“还有个地方,挺有意思。”
“哪儿?”
“海源楼。”
顾言拿过来看了一眼,地址就在码头边上。
秦峰说道:“几个司机都提过。王九指经常在那儿吃饭,货代老板、港口调度、铁路短驳口的人都去。有些货怎么排,有些车怎么放,饭桌上比系统里还快。”
顾言把纸往桌上一拍。
“行,那就看饭局。”
楚天河正在看另一份材料,听到这里抬了下头。
“今晚?”
“今晚。”秦峰说道,“王九指那边约了人,港务公司郭立明也会去。”
顾言冷笑道:“港务副总也去?前头在闸口跟咱们讲堆位紧、铁路口忙,晚上就去跟王九指吃海鲜?”
楚天河把材料合上。
“先看,不急着动。”
秦峰点头:“明白。”
顾言站起来,拎起外套:“我也去。”
秦峰看了他一眼:“你这张脸太显眼。”
“我不进门。”
“不进门你去干什么?”
“听你回来复述,没我自己去看着解气。”
秦峰没理他,直接把外套拿上。
“你要去,就别露头。”
顾言笑了笑:“放心,我今天当哑巴。”
晚上八点多,海源楼外头已经停了几辆车。
馆子不大,门脸也普通,招牌灯有一半都不亮。
可来的车一点都不普通。
有货代公司的老板,有港口里面的小车,还有一辆挂着港务公司内部通行证的黑色轿车。
顾言坐在街对面一辆普通桑塔纳里,看着那辆车进去,嘴角一扯。
“郭立明还真来了。”
秦峰坐在副驾驶,拿着对讲机,声音很低。
“别急。”
“我急什么。”顾言盯着海源楼二楼的窗户,“我就是想看看,几批货能不能走,究竟是不是这张桌子说了算。”
没一会儿,王九指出现了。
这人不高,穿着深色夹克,左手少一截手指,所以外号才这么来的。
他一下车,门口两个人就迎上去。
“九哥。”
“九哥,里面都到了。”
王九指点点头,嘴里叼着烟,走得不快,可架子挺足。
顾言看着他上楼,低声说道:“这派头像个调度长。”
秦峰说道:“港口边上很多人还真这么叫他。”
“什么?”
“王调度。”
顾言差点笑出来。
“行,港务公司白养人了。”
二楼包间里,菜已经上了。
海螺、螃蟹、龙虾、石斑鱼摆了一桌。
王九指进门后,郭立明先站了起来。
“九哥。”
王九指摆摆手:“老郭,你这就见外了。”
货代刘老板赶紧倒酒。
“九哥,今天您坐主位。”
王九指也不推,直接坐了。
他扫了一眼桌上几个人,问道:“红虎和二厂那几批货,还压着?”
刘老板笑道:“压着呢。红虎那批还在外头排,二厂那批在堆场里没往铁路口送。”
郭立明皱了皱眉:“差不多得了。楚天河今天去了港口,顾言也跟着,看得挺细。”
王九指夹了一筷子鱼,慢悠悠说道:“他看他的。”
付老板低声道:“九哥,市里现在盯得紧,万一真查下来……”
王九指把筷子往碟子上一放。
“查什么?”
“单子走系统了没有?”
“走了。”
“货退回去了没有?”
“没有。”
“是不是港里头忙?”
“忙。”
他看着几个人,笑了一下:“那就行了。慢一点,谁能说什么?”
桌上几个人都笑了。
刘老板端起酒杯:“还是九哥稳。”
郭立明脸色不太好看:“现在不是以前。前面彭三炮刚进去,地铁那边闹那么大。楚天河现在正盯这些口子。”
王九指看了他一眼。
“老郭,港口和土方不一样。”
“彭三炮那是明着拦车,咱们这是排货。”
“系统里每批货都有号,有先有后,有快有慢。谁来了都挑不出毛病。”
刘老板接话:“就是。再说了,会展那边现在不是挺能耐吗?红虎、二厂、东江精工,一个个都说自己有单子。让他们等两天,也正好让他们明白,货到了港口,不能只看厂里的脸。”
付老板压低声音笑道:“得看九哥的脸。”
王九指没笑,只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话别说得这么难听。”
“咱们是服务。”
刘老板赶紧点头:“对对对,服务。”
郭立明瞥了他一眼:“服务也得有个度。二厂那批货是新能源整车厂那边盯着的,真误了时间,顾言能咬人。”
王九指看向他。
“那就放一点。”
郭立明一愣:“放一点?”
“放一车。”王九指说道,“让他们觉得港里还在动。剩下的继续排。”
刘老板笑道:“这个办法好。动是动了,就是慢。”
付老板也跟着笑:“一慢,他们自己就急。急了,还得找人。”
郭立明不说话了。
王九指拿起湿毛巾擦了擦手。
“江城港这么多年,来来去去多少领导,谁真把这套改了?”
“他们讲规矩,咱们也讲规矩。”
“系统排着呢,手续走着呢,谁也没拦。”
“货慢,是港口忙。”
桌外走廊里,秦峰的人已经把这几句话听得清清楚楚。
桑塔纳里,秦峰放下对讲机。
顾言看着他。
“说了什么?”
秦峰简短说道:“二厂和红虎的货,压着。放一车,剩下继续排。让他们急了再找人。”
顾言脸色一下沉下来。
“这帮人是真把港口当自家菜窖了。”
他刚说完,对讲机里又传出声音。
“郭立明也在。王九指刚说,系统排着,手续走着,货慢是港口忙。”
顾言冷笑。
“这话他倒是背得熟。”
秦峰问:“现在动不动?”
顾言没急着说话,而是看向海源楼二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窗户后面,人影晃着,酒杯碰着,桌上那点海鲜吃得正热闹。
而江城港那边,红虎和二厂的车还在等。
顾言拿出那几张货单,又看了一眼。
过了几秒,他说道:“先别急。”
秦峰看向他。
顾言指了指海源楼:“让他们再说两句。”
“说够了,明天就不是慢一点的问题了。”
秦峰点了点头。
包间里,刘老板又问了一句:“九哥,那会展那边后续几批呢?”
王九指靠在椅背上,语气很淡。
“一样。”
“谁来打招呼,谁的货就顺。”
“谁觉得自己靠市里就能一路畅通,那就让他排着。”
郭立明这回终于忍不住了。
“九哥,这话别说太满。”
王九指看着他,笑了一下。
“老郭,怕了?”
郭立明脸色一沉:“我是不想把事弄炸。”
王九指端起酒杯,轻轻碰了碰他的杯子。
“炸不了。”
“港里头这套规矩,比谁都稳。”
第五百零八章 江城的货都得过这张桌子
王九指那顿饭吃到九点半,包间里的酒已经换了两轮。
海源楼二楼那间包厢不算大,窗户半开着,里头烟味和海鲜味混在一起,桌上几个人说话也越来越放松。刚开始郭立明还提醒两句,说楚天河最近盯得紧,说顾言那人不好糊弄,说秦峰刚把彭三炮那条土方口子收了,港口这边最好别太冒头。
后面喝了几杯,郭立明自己也不说了。
这种局就是这样,刚坐下的时候人人都知道小心,酒一过三巡,话就容易往外漏。何况这桌上坐的都不是外人,货代老板、短驳口的人、堆场调度、港务副总,一个个平时都在港口边上打转,很多话不需要说透,大家心里也有数。
王九指倒一直挺稳。
他喝得不多,夹菜也慢,说话的时候喜欢先拿毛巾擦擦手,然后才开口。那股子劲不像是普通货代老板,更像是这片港口边上一个不挂名的掌柜。
“二厂那批,明天先让一车进铁路口。”王九指说道,“红虎那批继续压一天,理由就说短驳排班满了。会展那边如果有人打电话催,老郭你让下面的人回一句,手续齐全,正在正常排队。”
郭立明拿着酒杯,皱眉道:“二厂那批真别压太久。整车厂那边要是催到市里,顾言肯定又要查。”
王九指笑了笑:“查也得有东西给他查。系统里排着呢,堆场里也没丢,谁说不让走了?货运这东西,有快有慢太正常了。”
刘老板赶紧接话:“对,真要有人问,就说港区最近集中到货,铁路口消化慢。反正这几天确实忙,谁也不能说是假话。”
付老板也笑着说道:“九哥这法子好。不给你断,就让你慢。慢到你自己知道该找谁。”
这话一出,桌上几个人都笑了起来。
郭立明没笑。
他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敲着,心里还是有点不踏实。楚天河这段时间动得太快,前面学区房、旧改、平台、地铁,哪一件不是一开始觉得能糊弄,后面越翻越大。港口这地方以前确实稳,可稳了这么多年,不代表这次一定能稳。
王九指看出他心里打鼓,端起酒杯说道:“老郭,别把事情想得太重。港口和地铁不一样。地铁那边彭三炮是拦路,咱们这是排单。排单哪有绝对公平?哪个口子不需要协调?哪个货主不想先走?咱们干的就是这个活。”
郭立明抬头看着他:“那也得收着点。”
“我收着呢。”王九指说道,“真不收着,二厂那批一车都别想走。现在让一车出去,就是给市里面子。”
刘老板笑道:“九哥这话实在。市里要面子,咱们给一点。下面要规矩,也得照着走。”
包厢外头,走廊尽头有个服务员假装收拾空盘子,耳朵却一直留着那边的动静。楼下街对面的桑塔纳里,秦峰听完这一段,把对讲机放下,脸色很沉。
顾言坐在后排,手里捏着那几张货单,脸上的笑早就没了。
“他说让一车出去?”顾言问道。
秦峰点头:“二厂放一车,红虎压一天,会展那边继续正常排队。”
顾言把货单往腿上一拍,低声骂了一句:“真是够会装规矩的。”
秦峰说道:“现在动手?”
顾言没立刻答。
他看着海源楼二楼那扇窗户,灯光里偶尔有人影晃一下。那张桌子不大,可桌上几句话,就能决定二厂的货明天出一车还是两车,红虎的货压一天还是压两天,会展片区后续那几批样件到底是顺着走还是继续排着。
顾言心里那股火已经很重了,可他还是压住了。现在进去,能把这一桌人吓住,也能把他们带回去问。可要是真想让这事钉死,还得让他们再把话说透一点,尤其是郭立明这种港务公司里的人,必须坐实他不是不知道,而是一直跟着这张桌子转。
“再听十分钟。”顾言说道,“让他们自己把话往死里说。”
秦峰嗯了一声,没有反对。
海源楼包厢里,王九指已经让服务员撤了一道凉菜,又加了两瓶酒。
他这个人很懂场面,桌上每个人都照顾得到。刘老板负责几个货代公司,平时帮他分口子;付老板手里有几辆短驳车,跑铁路专线那边熟;郭立明虽然是港务副总,平时话不多,可只要他点头,下面调度和堆位那几个口子就会松不少。
这张桌子看着像吃饭,实际上就是港口外头那套小秩序的核心。
王九指不喜欢把话说得太粗,他也不喊打喊杀。可他每句话都带着意思,谁的货先走,谁的货等着,哪家厂该给点颜色,哪家货主最近要照顾,坐在桌上的人都听得明白。
“还有个事。”刘老板忽然说道,“东江精工后头有批工装要走港口,听说是给外地整机厂的。”
王九指问:“急吗?”
“急。”
“急就压两天。”王九指说道,“让他们知道,别以为跟着市里那什么联盟,就能绕过港口规矩。”
郭立明这回脸色真变了:“九哥,东江精工那边是楚天河亲自抓过的企业,你压它干什么?”
王九指看了他一眼,语气没变:“我压的不是东江精工,是规矩。前面红虎、二厂、会展片区这几批货都不来打招呼,直接拿着单子就想走。今天不让他们疼一下,后面谁还把港口这边放在眼里?”
刘老板点头道:“九哥说得没错。现在这帮厂都觉得自己有市里撑腰,牛得很。真让他们顺了,咱们以后这口饭不好吃。”
郭立明有些烦躁地把杯子放下:“你们别老想着饭。现在市里那边正在抓产业链,货真要误了,事情不小。”
王九指笑了一声:“货不会误死。慢一点而已。再说了,真要出事,也轮不到你一个人扛。系统在那儿,单子在那儿,排班也在那儿。你怕什么?”
郭立明嘴唇动了动,最后没再说话。
这时,服务员推门进来换盘子,包厢里的人声音稍微低了一点。等服务员出去,王九指又慢慢说道:“老郭,你在港务公司这么多年,还看不明白?港口这地方,真按系统走,谁都没好处。货主着急,车队着急,仓储着急,铁路口也着急。大家都急,就得有人给他们顺。咱们顺了,他们省事,咱们也吃饭。”
郭立明沉声道:“可现在楚天河要的是透明排单。”
王九指不屑地笑了笑:“透明排单能跑几天?刚开始新鲜,过几天他们就知道麻烦了。谁家货都说急,谁家都要先走,系统排得再漂亮,最后还是得有人出来做取舍。”
刘老板接话:“对啊,到最后还不是得找熟人。”
王九指举起酒杯,语气轻飘飘的:“这港口边上,熟人就是效率。”
这句话从对讲机里传出来的时候,顾言终于把货单收了起来。
“够了。”他说道。
秦峰转过头看他。
顾言脸色很冷:“王九指刚才那句话,能把这桌人全钉住。什么叫熟人就是效率?这就是他们的规矩。”
秦峰拿起对讲机,声音不高:“二组准备,别让人走。”
楼上包厢里,王九指刚把杯子放下,门外的脚步声已经上来了。
他还没意识到出事,只皱眉看向门口:“服务员怎么又来了?”
下一秒,包厢门被推开。
进来的不是服务员。
秦峰站在门口,后面跟着两名便衣。
包厢里的笑声一下停了。
王九指脸上的表情先是一僵,随后慢慢把手放在桌上。
郭立明脸色白得很快。
顾言最后一个进门,手里拿着那几张被压着的货单,扫了一眼桌上的龙虾、螃蟹和酒杯,笑了一下。
“这顿饭吃得挺值啊。”
“几批货,几句话就排完了。”
第五百零九章 今天谁的货快,是我说了算?
包厢门一开,桌上的人都愣住了。
王九指反应最快。
他把手边的酒杯往里推了一点,脸上那点惊色很快收住,抬头看着秦峰,又看了看后面的顾言。
“秦局,顾主任,这么晚还来吃饭?”
顾言拿着几张货单走进去,站在桌边看了一圈。
“吃饭就算了,你们这一桌太贵,我怕消化不了。”
桌上没人笑。
郭立明脸色已经白了,手还放在酒杯旁边,拿也不是,放也不是。
刘老板先站起来,勉强挤出点笑。
“顾主任,这就是朋友聚一聚。我们都是港口边上做业务的,平时抬头不见低头见,吃个饭不犯法吧?”
“吃饭当然不犯法。”顾言把货单往桌上一放,“那顺便聊聊货怎么排,也不犯法?”
刘老板脸上的笑僵住了。
王九指往椅背上一靠,嘴角动了动。
“顾主任这话就有意思了。港口货多,大家一起聊聊情况,帮货主解决点实际困难,这不也是服务吗?”
“服务。”顾言点点头,“你们服务得挺细。”
他拿起第一张单子,放到王九指面前。
“红虎厂这批货,昨天晚上到港区外。按正常排单,今天上午应该进堆场,下午接短驳。结果到现在还压着。”
他又拿起第二张。
“二厂这批壳体样件,进了堆场,铁路口没放。你刚才说,明天放一车,剩下继续排。”
包厢里没人说话。
付老板眼神已经开始往门口飘,被秦峰身后的便衣看了一眼,立刻低下头。
顾言接着拿起第三张。
“东江精工后面那批工装,你刚才还说,要压两天,让他们知道规矩。”
王九指脸上的笑终于淡了。
“顾主任,你这就没意思了。饭桌上说几句闲话,也能当真?”
秦峰这时候开口了。
“闲话?”
他拿出一支录音笔,放在桌上。
“刚才这一桌,说得挺清楚。”
王九指的眼神沉了一下。
郭立明的脸更白。
顾言看向郭立明。
“郭副总,前天在港口,你跟楚市长讲的是堆位紧、铁路口忙、现场协调复杂。今晚坐这儿,又听王九指给红虎、二厂、东江精工安排快慢。你是哪边的人?”
郭立明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干。
“顾主任,我……我就是过来吃个饭。王九指他们怎么说,我也没参与决策。”
“没参与?”顾言笑了一下,“刚才王九指说二厂那批放一车,你没反对。说红虎继续压,你也没反对。说东江精工压两天,你提醒了两句,最后还是坐着喝酒。”
郭立明额头上汗下来了。
“我提醒过他了。”
“提醒?”顾言把那几张货单往他面前一推,“你是港务公司的副总,你提醒一个货代头子不要压货?这港口到底是谁管?”
这话一落,郭立明彻底没声了。
刘老板赶紧开口:“顾主任,您别把话说得这么重。港口调度本来就复杂,有时候我们货代也就是帮着协调协调。货主急,车队急,铁路口也急。王哥在这边熟,大家听他一句,也是为了提高效率。”
“提高效率?”顾言看着他,“谁的效率?”
刘老板一愣。
顾言伸手点了点桌上单子。
“红虎的货慢了,二厂的货慢了,东江精工的货要压两天。你们这一桌的效率倒是挺高,几句话就把别人几天的工期排没了。”
刘老板脸色难看,嘴唇动了动,没敢再顶。
王九指这时候坐直了点。
他已经看出来了,顾言今天不是来吓唬人的。
不过他还是不想认。
“顾主任,我还是那句话,货代就是做服务的。港里头每天那么多货,谁都说自己急,谁都想先走,总得有人协调。你们现在拿几句话就说我控制港口,这帽子太大了。”
“帽子大不大,你自己心里清楚。”秦峰说道。
他把另一份材料放到桌上。
“这些是最近半个月几批货的进港时间、堆场时间、短驳时间。找你们几家货代的,快。不找的,慢。王九指,巧合太多了,就不是巧合。”
王九指看了一眼,没伸手拿。
他脸色已经沉下来。
“秦局,你这是早就盯我了?”
“从红虎和二厂的货卡住开始。”秦峰说道,“你这顿饭,来得正好。”
桌上几个人都不说话了。
刚才那股轻松劲彻底没了。
王九指也知道,再拿“吃饭”和“服务”糊弄不过去了。他索性往后一靠,语气冷了一点。
“好,就算我熟一点,能协调一点。那又怎么样?港口这地方,谁不找熟人?谁不想快一点?我不做,别人也会做。你们今天把我按了,明天港里就不堵了?货就都能走顺了?”
这话一出来,郭立明眼神都变了。
他知道王九指这是不装了。
顾言反倒笑了。
“你总算说句实话了。”
“你前面还说自己就是做服务,现在又说谁不找熟人。王九指,你也知道自己卖的不是服务,是插队权。”
王九指脸色一僵。
顾言继续说道:“你最会的地方,不是把货抢走,也不是把车拦住。你让货主自己觉得,不找你就慢。慢了以后,他还得回来求你。这买卖做得挺舒服。”
王九指没吭声。
秦峰站在旁边,直接对身后的人说道:“桌上的单据、手机、账本都带走。郭立明、王九指,还有这几家货代公司负责人,今晚先回去说明情况。”
郭立明一下站了起来。
“秦局,我是港务公司干部,你们这样是不是……”
秦峰看着他。
“你要是觉得委屈,回去把今晚这桌饭解释清楚。”
郭立明嘴唇抖了一下,没敢再说。
王九指倒是坐着没动。
他抬头看着秦峰,又看了看顾言。
“我走可以。但我劝你们一句,港口不是一张货单就能管明白的地方。”
顾言把桌上的货单收起来,淡淡说道:“以前管不明白,是因为有人把港口当自己饭桌。”
“现在这桌饭,先撤了。”
第五百一十章 阳光排单
王九指那一桌被带走以后,江城港第二天一早就乱了。
乱的不是闸口。
闸口照样开,车照样排,堆场里吊机也照样转。
真正乱的是港务公司办公楼。
一大早,郭立明没来上班的消息就传开了。有人说是被请去问话了,有人说昨晚海源楼那顿饭被人当场堵了,还有人说王九指那几家货代公司也一起出事了。
这些话传得快,版本也多。
可不管哪个版本,大家都明白一件事。
港口边上那套吃熟人饭的规矩,捂不住了。
顾言到港务公司的时候,办公楼里的人明显都绷着。
前台的人见他进来,连话都说得比前几天客气。
“顾主任,领导们在三楼会议室等您。”
顾言点了点头,没急着上楼,先看了一眼一楼墙上的港区服务流程图。
图做得挺漂亮。
货物进场、堆位分配、短驳衔接、铁路转运,每一步都有框,每一步都有箭头,看着清清楚楚。
顾言看了两秒,笑了一下。
“图上倒是顺。”
旁边陪着的港务办公室主任脸一僵,赶紧说道:“顾主任,港口业务量大,现场确实有些复杂,流程图只是基础流程,实际操作里还要结合堆场和铁路口情况。”
顾言看了他一眼。
“你们最爱说复杂。”
办公室主任不敢接话。
上了三楼,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一圈人。
港务公司现在临时主持工作的副总姓赵,叫赵明礼。这个人平时比郭立明低调,港里的人都知道他手上没那么多“外头关系”,也正因为这样,昨晚那桌饭他没去。
这会儿他坐在主位边上,脸色也不轻松。
顾言进门以后,他先站起来。
“顾主任,昨晚的事我们已经听说了。公司这边态度很明确,配合调查,也配合市里整改。”
顾言把包往桌上一放。
“态度先放一边,我今天来不是听表态的。”
赵明礼点头:“您说。”
顾言从包里拿出一份打印好的清单。
红虎厂。
二厂。
东江精工。
会展片区几批样件。
还有另外几家被卡过的本地制造企业。
每一批货的进港时间、排单时间、实际放行时间,都列在上头。
顾言把清单往桌上一推。
“这些货,按照你们系统顺序,应该什么时候进堆场、什么时候接铁路口,今天给我说清楚。”
港务调度部的负责人脸色一变,小心说道:“顾主任,这些数据系统里都有,不过有些批次受堆位、车次、货类优先级影响,不能简单按先后排。”
顾言抬手打断他。
“我没让你简单排,我让你解释。”
“同样是普通工业件,为什么有的当天进,有的压两天?”
“同样走铁路短驳,为什么有的当天放,有的等通知?”
“同样手续齐全,为什么有些货代一来就顺,有些厂家自己办就慢?”
三句话压下去,调度部负责人额头上冒汗了。
他翻了翻手里的资料,支吾道:“这个……可能和现场具体情况有关。”
“具体到哪儿?”顾言问道。
“比如堆场空间。”
“哪块堆场?”
“东区和南区都有。”
“红虎那批卡在外头的时候,东区有没有空位?”
调度部负责人不说话了。
顾言盯着他。
“有,还是没有?”
“有。”
“二厂那批进场以后,为什么不送铁路口?”
“铁路口那边排班满。”
“那天谁的货插在前头走了?”
这一下,会议室里更安静了。
调度部负责人低头看资料,不敢马上答。
顾言没有催,只看着他翻。
翻了半天,那人声音低下去。
“远成货代那批先走了。”
“远成货代。”顾言笑了一下,“昨晚海源楼那桌,有没有远成的人?”
没人接话。
赵明礼脸色也沉了下来。
他转头看向调度部负责人:“说话。”
那负责人咬了咬牙:“有。”
顾言把笔往桌上一放。
“这就对了。你们港务公司最怕的,不是查账,也不是问责。”
“你们最怕的,是把每一批货怎么排、谁插了队、谁被压了,全晒出来。”
这话一说,会议室里几个人脸色都不好看。
因为这句话正戳在痛处。
港口这地方,账面上能讲得过去的东西太多了。货代费、协调费、临时仓储、短驳衔接,哪个都有名头。真正见不得光的,是排队顺序。
谁先走,谁后走。
谁明明该排前面却压着。
谁手续刚补完就插进来了。
这个东西一旦公开,很多话就不好讲了。
赵明礼沉默了一会儿,说道:“顾主任,您的意思是,要把排单公开?”
“不是我的意思,是市里的意思。”
顾言从包里又拿出一份草案。
“从今天开始,江城港所有工业货物,尤其是市属重点制造企业和装备配套类货物,进港、堆位、短驳、仓储,全部上统一排单。”
“系统排到哪一步,就显示哪一步。”
“谁要调整顺序,必须写理由。”
“理由写不出来,谁签字谁负责。”
调度部负责人脸色一下白了。
“顾主任,这样会不会太硬?现场很多情况临时变化大,比如铁路口突然放空、堆场临时腾位、客户临时加急,这些如果都要写理由,效率会受影响。”
顾言看着他。
“以前效率挺高,是吧?”
那人不敢说话。
顾言拿起红虎那张单子。
“红虎这批货,等了两天。”
又拿起二厂那张。
“二厂这批货,进场以后不送铁路口。”
最后点了点会展片区那几批。
“这些刚接上的订单,全在你们这里慢下来。”
“你现在跟我说效率?”
那负责人脸憋得通红。
赵明礼这时候开口了。
“顾主任,我同意先上公开排单。港务公司这边会配合。”
调度部负责人急了:“赵总,这样一来,现场调度很难做!”
赵明礼看了他一眼,声音也硬了些。
“难做就学着做。”
“港务公司是给货主服务的,不是给熟人让路的。”
这句话说出来,会议室里不少人都低了头。
顾言倒是多看了赵明礼一眼。
这个人前面不怎么出头,现在看,至少知道该往哪边站。
顾言继续说道:“还有铁路短驳口。”
铁路衔接负责人坐在角落,脸也变了。
“顾主任,我们这边也按铁路计划走,不是港务公司想怎么排就怎么排。”
顾言点头。
“我知道,所以你们也进系统。”
“港区排单、铁路短驳、临时仓储三张表合一。货在哪儿,下一步去哪儿,预计什么时候走,全部显示。”
“别再出现货主打十个电话,还不知道自己货卡在哪个口子的事。”
铁路衔接负责人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赵明礼先看过去。
“按顾主任说的办。”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顾言把草案推到赵明礼面前。
“今天下午先试跑。”
“红虎、二厂、东江精工和会展片区这几批货,先放到系统第一批公开单里。”
“谁再私下改顺序,我不找下面调度,我直接找签字的人。”
赵明礼点头。
“我马上安排。”
顾言起身,走到会议室门口,又停了一下。
他回头看着那几个调度和短驳口负责人。
“以前你们说港口复杂,大家还能听一听。”
“从今天开始,复杂可以写清楚。”
“写不清楚,就别拿复杂当挡箭牌。”
第五百一十一章 港口那帮人急了
公开排单系统下午就试跑了。
港务公司那边一开始还想拖,说系统需要调试,数据要统一,铁路短驳口那边也要同步接口,临时上得太快,怕出错。顾言听完以后,直接把红虎、二厂、东江精工那几批货单摆到赵明礼面前。
“错了就改。今天先跑起来。前面王九指他们吃顿饭,就能定明天谁走谁不走,你们港务公司现在弄一张公开排单表,反而告诉我做不到?”
赵明礼这回没再犹豫,转头就让信息口和调度口的人进会议室。
“先跑手工公示,再接系统。下午五点前,把第一批货排出来,贴在闸口、堆场和铁路短驳口。”
调度部负责人脸色很难看。
他叫严松,在港务公司干了十几年,平时在调度口说话很有分量。以前哪批货先放,哪批货后放,大家嘴上说是按系统,实际上很多时候都要经过他这一口。
现在顾言一句话,要把进港、堆位、短驳、仓储全摊开贴出来。严松心里当然不舒服。
他低着头翻资料,嘴上还在找理由:“赵总,顾主任,手工公示可以先做,但有些临时调整不一定适合直接贴出来。比如铁路口临时空出一节车皮,我们要优先安排高价值货,或者安排时间紧的客户,这些都需要现场判断。”
顾言看着他:“可以判断,写理由。”
严松顿了一下:“临时调整有时候很急,写理由会影响效率。”
“你们前面插队的时候,效率倒是挺高。”顾言说道,“从今天开始,谁想调顺序,先留痕。你要是理由正当,没人拦你。你要是说不清楚,那就别调。”
严松脸上有些挂不住,但赵明礼已经表态,他也只能照办。
下午四点半,第一张临时公开排单表贴到了江城港东区闸口。
很多司机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
有人叼着烟凑过去看,看到自己的车号和货物编号,愣了半天。
“哎,我这车排上了?”
旁边一个司机也跟着看:“我靠,还真写了时间。红虎厂这批,今晚八点前进堆场。二厂那批,铁路短驳明天上午九点前接。”
另一个司机伸手点着表:“那我这个呢?我昨天还以为又得等三天,怎么排到明天中午了?”
港口闸口边上,很快围了一圈人。
这种东西其实很简单。
货号、车号、进港时间、堆位、短驳安排、责任人、调整理由。
没什么花哨的。
可对司机和货主来说,这张纸比什么解释都管用。
前面他们最怕的,不是等,是不知道为什么等。
你今天让他等,他忍了;明天又让他等,他也忍了。可他看见别人后来的车先进,别人手续晚补的货先走,他心里就会炸。现在这张表一贴,谁在前,谁在后,谁调整过,为什么调整,至少有个看头了。
红虎厂那批货晚上七点四十进了堆场。
司机老蒋下车以后,还特意回头看了眼闸口那张表。
他开了十几年车,港口也跑了十几年,第一次觉得这张表有点像真的。
他给红虎厂那边打电话:“郭厂,货进去了。对,真进去了。不是找人进的,是按表进的。”
电话那头郭平明显愣了一下:“没卡?”
“没卡。闸口看表,堆场那边也知道,九点前要放这批。”
郭平在电话里沉默了两秒,才说:“行,我知道了。”
老蒋挂了电话,忍不住对旁边另一个司机说道:“这要是以后都这么走,谁还去找王九指那帮人?”
那司机笑了笑:“你想得美。人家肯定不让。”
这话说得很快就应验了。
晚上八点多,港务公司调度室里,严松脸色已经难看到不行。
电话一个接一个打进来。
有货代公司问,为什么自己那批货没按以前优先处理。
有仓储那边问,明天堆位为什么直接按公开表走。
还有铁路短驳口的人打过来,话里话外都在抱怨,说这样一来,很多“临时协调”没法做了。
严松挂了一个电话,又接下一个。
“刘总,你别跟我急。现在顾言盯着,赵总也拍板了,我这边也不能乱插。”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严松脸色更沉。
“你别提王九指了!昨晚什么情况你不知道?现在谁还敢按他那套来?”
他把电话一摔,旁边几个调度员都不敢吭声。
过了一会儿,一个年轻调度小声说道:“严主任,东区那边反馈,司机都在看表。以后要是天天这么贴,咱们这边调整余地就小了。”
严松抬头瞪了他一眼:“我不知道?”
那年轻调度赶紧低头。
严松心里烦得很。
以前不是没有系统,也不是没有排单。可系统归系统,现场归现场,真正怎么放,调度口有很大余地。谁的货急,谁来打招呼,谁前面帮过忙,谁家货代会做人,这些东西系统里不会写,但大家都懂。
现在全贴出来了。
谁前谁后,一眼看见。
谁插了队,要写理由。
理由写得虚,后面顾言能直接拿着表找人。
这才是最要命的地方。
王九指那帮人也急。
海源楼那晚被堵以后,王九指暂时还没完全被正式带走,但已经被限制着配合调查。刘老板、付老板那些货代公司的人,也都被问了一轮。今天公开排单一跑,最难受的就是他们。
刘老板在办公室里来回走,嘴里骂个不停。
“这不就是断饭碗吗?以后全按表走,谁还找货代协调?谁还交那点服务费?”
旁边副手低声说道:“刘总,货代还得做报关、仓储、短驳衔接,也不至于完全没活。”
刘老板转头骂道:“你懂个屁!正经服务才挣几个钱?真值钱的是快半天、快一天!货主急的时候,多花几千几万都愿意。现在全给它贴出来,谁敢收?”
副手不敢说话了。
刘老板坐回椅子上,脸色越来越差。
他想给王九指打电话,可电话打不通。
又想找郭立明那边,可郭立明现在自己都没出来。
这时候他才发现,前面那张桌子看着稳,真正一掀开,每个人都在往后缩。
另一边,二厂那批壳体样件,第二天上午九点十五分进了铁路短驳口。
老刘是从电话里知道的。
二厂车间里,大家正围着一台设备调参数,财务那边的小姑娘跑进来,气都有点喘。
“刘工,货走了!刚才港口那边回电话,说已经进短驳了。”
老刘手里的扳手停了一下。
旁边一个年轻工人问:“真走了?”
小姑娘点头:“真走了。还说以后能查排单,在哪儿都能看。”
车间里好几个人都笑了。
笑得不大,但很真。
前面厂里好不容易接上导入清单,最怕的就是货出问题。技术能补,设备能修,人能加班,可货要卡在港口,那就太憋屈了。现在第一批样件真按时间往外走,车间里的心气一下又稳了。
老刘低头继续拧螺丝,嘴里却说道:“这才像个干活的样子。东西做出来,就该让它按点出去。”
红虎厂那边也差不多。
郭平接到港口确认电话以后,第一时间去了车间。
张世海正在看一件新样,听他说货已经上了铁路短驳,老头只点了点头。
“以前厂里最怕什么?怕不是做不出来,是做出来让人压在路上。这回要是港口真能顺,后面咱们接活,腰杆能硬点。”
郭平笑道:“顾言那边说,这还只是试跑。”
张世海把样件放回桌上:“试跑也行。总得有人先把那套乱规矩跑掉。”
港务公司里,试跑第一天结束时,赵明礼拿到了汇总表。
红虎、二厂、东江精工、会展片区相关的几批货,都按新表推进。虽然还有几处临时调整,但都写了理由,也有签字人。
赵明礼看完以后,脸色总算松了一点。
严松站在旁边,还是不舒服。
“赵总,这样做压力会很大。货代那边意见很多,铁路口也说我们太死板。”
赵明礼把表放下,看着他:“货走了吗?”
严松顿了顿:“走了。”
“厂里投诉少了吗?”
“少了。”
“那就先这么跑。”
严松皱眉:“可后面量一大,肯定会有问题。”
赵明礼说道:“有问题就改表,不是改回饭桌。”
这句话堵得严松没再说话。
傍晚,楚天河也看到了第一天试跑汇总。
顾言把表放到他面前,脸上终于有了点笑。
“红虎走了,二厂走了,东江精工那批明早能上。港口那帮人急了,说明这事跑对了。”
楚天河看完表,没有多说什么,只问了一句:“王九指那边呢?”
秦峰在旁边说道:“开始找人传话了,说自己只是帮港口提高效率,还说系统排单跑不了多久。”
顾言冷笑:“让他说。今天货先走顺了,他这话就短一截。”
楚天河点了点头。
“先让新规矩跑起来。”
“旧规矩急,是好事。”
第五百一十二章 王九指坐不住
公开排单跑起来以后,王九指那边明显坐不住了。
这事其实也不复杂。以前江城港这边靠熟人、靠饭桌、靠谁会打招呼,货快一点慢一点都能说得过去。现在排单表一贴,红虎厂、二厂、东江精工那几批货真按表走了,司机也能看,货主也能查,港务公司里头原来那些能动手脚的口子一下少了不少。
这对王九指那帮人来说,就不是少挣一点服务费的问题了。
这等于把他们这张桌子掀了。
刘老板那些货代还能转头去做正经服务,少挣点也能活。王九指不一样,他前面值钱的地方,就在于别人绕不开他。现在系统能走、公开表能看、货主不找他也能顺着出港,他那套“会办事”的本事就没那么香了。
所以秦峰一直没放松。
他在港区这边压了几个人。
闸口两个。
堆场一个。
铁路短驳口一个。
还有仓储区那边,也安排了便衣盯着。
顾言一开始还问了一句:“仓储区也盯?”
秦峰当时回得很简单:“这种人吃饭桌吃惯了,桌子让掀了,不一定只在桌子上闹。”
这话很快就应验了。
第三天夜里,江城港西区仓储区出了事。
不算大火。
真要说起来,连火苗都没烧起来几处,可动静不小。先是一个临时仓的喷淋系统突然误喷,几箱刚入库的配套件外包装全被水淋了。紧跟着旁边电控箱冒烟,仓区值班员吓得赶紧断电,整个西区两个货位的出入库全停了半个多小时。
事情一出,仓储区那边第一反应就是往“设备老化”上说。
值班经理姓潘,四十多岁,一见秦峰到场,先就满头汗地解释:“秦局,初步看是喷淋线路误触发,电控箱可能也有点老问题。我们马上组织检修,问题应该不大。”
秦峰没接他的话,只看了一眼被水淋湿的货架,又看了看冒烟的电控箱。
“哪几批货在这儿?”
潘经理愣了一下,赶紧让人拿单子。
单子一来,顾言也到了。
他低头一看,脸就沉了。
被水淋到的那几箱里,有二厂后续一小批壳体配件,也有东江精工刚准备转短驳的一批工装辅件。旁边那个因断电影响出库的货位,还压着红虎厂的一批小件。
顾言把单子往潘经理面前一放:“挺会挑地方啊。”
潘经理脸色一白:“顾主任,这真是设备问题。我们这边仓区老,喷淋系统前面也出现过误报。”
“以前也误报?”顾言问道。
“有过。”
“误报的时候,刚好淋市里盯着的这几批货?”
潘经理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秦峰已经让人把监控调了出来。
仓储区的监控不算特别清楚,有几个角度还被货架挡住了。可秦峰的人前面早就留了心,不光看固定摄像头,还在两个通道口临时装了补点摄像。
视频很快就拉出来了。
晚上九点二十六分,一个穿港区临时工马甲的人进了西区仓库。
九点三十一分,他从喷淋阀门间出来。
九点三十七分,喷淋误触发。
九点四十二分,另一个人靠近电控箱,低头鼓捣了半分钟。
九点四十八分,电控箱冒烟。
潘经理看着视频,脸已经白得不像样。
“这……这两个人不是我们仓储正式员工。”
秦峰看着他:“临时工谁招的?”
潘经理低声说道:“外包公司那边。”
“哪家公司?”
“海顺劳务。”
顾言在旁边冷笑了一声:“又是海字头,又是顺字辈,你们港口边上这些公司名字倒挺像一家人。”
秦峰没理这个,直接让人去找海顺劳务的人。
其实不用找多久。那两个临时工压根没跑远,一个在仓库后头的抽烟点被摁住,另一个刚到停车场,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
两个人一开始都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一个说进阀门间是拿工具。
另一个说电控箱冒烟前自己只是路过。
秦峰听完,也没和他们耗,就让人把手机拿出来查。两个手机里,聊天记录删了,可转账还在。一个前一天晚上收到两千块,一个下午收到三千块,转账人不是王九指本人,是刘老板手底下一个常用的司机。
顾言看了一眼转账,转头问那两个人:“五千块,就敢动仓库喷淋和电箱?”
其中那个年轻点的低着头不吭声。
年纪大一点的还想嘴硬:“我们真不知道会出事,人家就是让我们帮忙试一下阀门,说仓库系统要检修。”
秦峰看着他:“检修用半夜偷偷进?”
那人又没话了。
秦峰语气没变:“谁让你们来的?”
年轻那个先绷不住,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人,小声说道:“是老黄。”
“老黄是谁?”
“刘老板车队那边的人。平时跟九哥那边跑。”
这话一出来,潘经理腿都有点软。
因为这已经不是普通设备故障了。
这就是有人故意动仓储区。
而且目标很清楚,不是要烧掉一整个仓库,也不是要搞出多大灾,是要让新排单这套东西跑不下去。只要今晚这批货被淋坏一点、出库停半夜,明天外头就能传,说公开排单是好看,真正做起来照样乱;说市里把王九指那套规矩砸了,港口反而出事。
这种招很脏。
不求一把烧死你,就求让你新规矩先乱一把。
顾言心里也明白这一点,所以脸色比前几次还难看。
“这帮人是真急了。饭桌被掀了,就开始往仓库伸手。”
秦峰拿起那份转账记录,看向潘经理:“仓储区外包人员名单、进出记录、今晚值班表,全部封存。海顺劳务的人,一个都别走。”
潘经理赶紧点头:“明白,明白。”
顾言又看向港务公司赶来的赵明礼。
赵明礼这时候脸色也很难看。公开排单是他拍板配合的,现在仓储区就出事,等于有人在打他的脸。
“赵总,这事你怎么看?”顾言问道。
赵明礼深吸一口气:“不是设备故障,是有人故意捣乱。”
“那就别再往设备故障上报。”顾言说道,“该怎么写,就怎么写。谁再想把这事写成误喷、老化、临时故障,我连他一起问。”
赵明礼点头:“我知道。”
这时候,秦峰的人已经把那两个临时工带到一边继续问。
年轻那个彻底怂了,很快又吐了几句。
“老黄说,别弄太大,就让西区乱一阵。最好让那几批货走不了,说后面会有人把事情往港区调度不稳上带。”
秦峰问:“老黄还说什么?”
“说九哥现在不方便露面,但这事办成了,后面还有钱。”
这句话一出来,所有人都不说话了。
九哥。
港口边上能这么叫的,也就一个。
顾言把手里的货单慢慢合上,冷着脸说道:“前面吃货单,后面动仓库,这手是真脏。”
秦峰看向外头黑着的港区,声音也沉下来。
“王九指这次,走不掉了。”
第五百一十三章 挺讲分寸
仓储区那一下,算是把王九指最后一点退路也堵住了。
前面海源楼那顿饭,最多还能说他是在港口边上吃人情饭。红虎、二厂、东江精工那几批货被压着,王九指也能硬说自己只是做货代服务,熟路子,帮人协调,顺便吃点服务费。就算顾言把货单和饭桌上的话全摆出来,他也还可以往“行业规矩”“历史形成”上扯。
可仓储区这事不一样。
喷淋误触发。
电控箱冒烟。
几批刚按公开排单走起来的货差点被淋坏、压住。
这就不是“服务”和“协调”能解释的了。
尤其是那两个临时工一吐,事情就更清楚。不是仓库老化,不是值班失误,是有人故意要让西区乱一阵。乱了以后,外头再传一句公开排单不稳,港务公司新规矩不行,市里这个搞法反而把港口搞乱了。
这手法不高明。
可很脏。
港口这种地方,最怕的就是一乱。货主怕货受损,司机怕等,仓库怕责任,港务公司怕影响出入库。只要乱上几次,前面那帮习惯走熟人路子的人就会跳出来说,看吧,早说了系统不如人。到时候王九指那套东西就又有往回爬的机会。
秦峰当天夜里就把海顺劳务和刘老板那边几个人全带了回去。
问话没有拖太久。
这种人扛不住。
两个临时工先吐。
海顺劳务那个小负责人也没撑多久。
刘老板那边开始还装,说司机个人借钱给临时工,和公司没关系。可转账记录、聊天记录、仓库监控和临时工口供一叠,他就没法再讲了。
最关键的是,那个叫老黄的司机被找到以后,直接把王九指点了出来。
老黄这人平时就是跑腿的,跟着王九指混了几年,算不上核心,但很多脏活边角都沾过。他一开始还想拖,秦峰直接把两笔转账和仓库视频放他面前,他整个人就垮了。
“九哥没说让点仓。”
这是他第一句。
秦峰看着他:“那他说什么?”
老黄低头说道:“他说让港区乱一点,别弄大,吓唬吓唬他们。最好是让那几批货停一停,别真坏了东西。”
顾言听到这句,冷笑了一声。
“还挺讲分寸。”
老黄脸都白了,赶紧说道:“顾主任,我就是传个话,具体是他们自己弄的。”
秦峰没让他往下绕。
“王九指什么时候说的?”
“前天晚上。”
“在哪儿?”
“海源楼后门,他上车之前跟我说的。”
“还有谁在?”
老黄犹豫了一下。
秦峰把笔放下,看着他。
“想好了再说。”
老黄喉咙动了动,最后说道:“刘老板也在。”
这就串上了。
海源楼饭局,饭后传话,刘老板安排人,海顺劳务的人进仓库动手。前面货单压着的事,后面仓库捣乱的事,王九指都绕不过去了。
第二天上午,秦峰把材料送到了市政府。
楚天河看得很快。
货单插队、饭局录音、港务副总在场、公开排单试跑后仓库出事、临时工口供、老黄供述、转账记录。几样东西并在一起,线已经很清楚。
顾言站在旁边,脸色也不轻松。
“这个王九指,前面还装得像个老货代,现在看,是真把江城港当他自己饭碗了。”
秦峰说道:“人现在还在外头,不过已经盯住了。他昨晚没回自己家,在城北一个茶楼待到后半夜,估计是在等消息。”
楚天河把材料放下,只说了一句:“收。”
秦峰点头,转身就走。
王九指被找到的时候,人在城北那家茶楼二楼。
茶楼白天也开着,里头没什么客人。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一壶茶已经凉了,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一直亮,一看就是等电话等了一夜。
秦峰带人上楼的时候,王九指抬头看了一眼,倒也没显得太慌。
这种人混久了,知道真到了这一步,喊也没用。他只是把茶杯往旁边挪了一点,慢慢说道:“秦局,动作挺快。”
秦峰把程序文书往桌上一放。
“王九指,跟我们走一趟。”
王九指笑了一下:“就因为几批货排慢了?”
顾言这时候从后面上来,站在桌边看着他。
“你还想讲货慢?”
王九指看了看顾言:“顾主任,你这么大火气干什么?港口这口饭不是今天才有人吃。你们现在动我,也得想想后面那套东西谁来跑。”
顾言拉了把椅子坐下,把几份材料一张张摆在他面前。
“海源楼,你说放一车、压几批。”
“排单上线,你的人开始散话。”
“仓储区,你让老黄传话,动喷淋和电控箱。”
“你现在跟我讲港口这口饭?”
王九指看着那些材料,脸上的笑一点点淡了。
他没去拿,只是扫了一眼。
“老黄胡说。”
秦峰说道:“老黄、刘老板、海顺劳务、两个临时工,都在说。”
王九指手指在桌上轻轻点了两下。
“他们为了自保,当然什么都说。”
顾言看着他,语气不急。
“你这话留着回去慢慢讲。”
“我现在只问你一句,港口公开排单挡你财路了,是吧?”
王九指终于不笑了。
他抬头看着顾言,眼神沉了些。
“你们真以为港口能按一张表跑?货主急,车队急,铁路口急,仓储急,大家都找路子。没有我,也会有别人。江城港这口饭,不是谁一句话就能改的。”
这话一说,顾言反而点了点头。
“你总算讲实话了。”
王九指没接。
顾言把材料收回去,慢慢说道:“你说得对,港口这口饭不好改。可你吃得太黑了。”
王九指眼皮跳了一下。
秦峰站在一边说道:“带走。”
两名便衣上前,王九指没有挣。他站起来的时候,还看了顾言一眼。
“顾主任,后面你会知道,港口不是抓我一个人就顺的。”
顾言把材料往包里一放,也站了起来。
“顺不顺,后面再说。你这口,先停。”
王九指被带下楼的时候,茶楼老板站在柜台后面,连头都不敢抬。
楼下停着警车。
外头阳光有点刺眼。
王九指抬手挡了一下,嘴角动了动,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骂。最后什么都没说,上了车。
另一边,港务公司那边也没闲着。
郭立明前面在海源楼那桌已经说不清了,仓储区事情一出,他那边的责任更重。赵明礼拿着市里的处理意见,直接在港务公司内部会上宣布:
“郭立明暂停职务,配合调查。调度部、短驳协调口、仓储西区相关负责人全部停岗核查。公开排单继续跑,谁敢私下改顺序,直接报市里。”
会议室里没人敢说话。
严松坐在下面,脸色也不好看。
他前面还觉得公开排单太硬,现场调度会很难。现在王九指被带走,郭立明也停了,他终于明白,这事已经不是港务公司内部怎么调的问题了。
旧规矩被打断了。
谁还想往回拽,谁就会被一起带下去。
赵明礼看了一圈,声音压得很低。
“港口这口饭,以后按规矩吃。”
“谁还想伸手,就先看看王九指。”
第五百一十四章 厂里的单子往大了接
王九指被带走以后,江城港最先变的不是办公室里的口气,是闸口。
闸口那边原来最容易出两种情况。货主来了,司机来了,单子也全,可进去要等。等多久没人说得清,问就是堆场忙、短驳紧、系统排着。反过来,有些车来得晚,手续也不见得多齐,偏偏走得很快。司机们嘴上不说,心里都明白,港口边上不是没规矩,是规矩里头还藏着一套人情。
公开排单跑了几天,味道开始变了。
车进不进,排第几,堆位在哪儿,下一步什么时候转短驳,闸口边上的公示表能看见。司机一开始还不信,总觉得这东西就是贴给领导看的,过几天就没人管。可红虎、二厂、东江精工那几批货连着按表走了几回以后,大家的心思也慢慢变了。
最明显的是司机。
以前到港口边上,先找熟人,问今天谁在岗,王九指那边有没有话,刘老板那头能不能帮着打个招呼。现在不少司机一进港,先去看表。看完了,心里有底,少了很多骂娘的功夫。
老蒋就是一个。
前面红虎那批货,他在闸口等得火大,电话打了好几个,都说让他再等等。这几天他又拉了一趟东江精工的工装件过来,本来已经做好了夜里趴车上的准备。结果下午三点进港,四点半上堆位,晚上九点前就接了短驳。
他把车停到休息区,忍不住给郭平打电话。
“郭厂,这回真顺。”
郭平那边还愣了一下:“顺到什么程度?”
“按表走的。”老蒋说道,“没人让我找谁,也没人让我交什么协调费。闸口那小年轻还让我自己对号,说明早铁路口就接。”
郭平听完,半天才说:“行,我知道了。”
老蒋挂了电话,身边另一个司机凑过来问:“真不找人了?”
老蒋把烟往嘴上一叼,笑了一下:“找个屁。表上有,电话也有人接,这不比找人强?”
那司机看了看闸口那张公示表,嘴里嘀咕了一句:“以前要这样,谁还认王九指啊。”
这话传不到市政府。
可货走顺了,厂里最先知道。
红虎厂那边这几天明显敢接活了。
以前郭平接外头的试单和小批量件,心里总留着一块不踏实。车间能做是一回事,货发不出去又是一回事。客户那边催的是交付,你跟人家说港口排不上、短驳不顺,人家嘴上理解,心里肯定会扣分。
现在港口顺了,至少这块心病去了不少。
张世海看得更明白。
他在车间里看完一批准备发货的精密件,拿布擦了擦手,对郭平说道:“前面咱们最怕接得太大。不是怕干活,是怕做出来以后一路卡。现在港口这口顺了点,后面和客户说交期的时候,腰能直一点。”
郭平点头。
“顾言那边昨天也说了,先别乱扩,但也别再怕得不敢接。”
张世海看着那批件,低声说道:“厂子怕死,也怕刚活过来又被路上拖死。现在这路通了一点,后面能多走几步。”
二厂那边也一样。
老刘这几天忙得脚不沾地。导入清单下来了,第一批试配件做出来以后,最怕的是时间耽误。前面有一批样件卡在港口时,老刘表面上没说什么,心里其实特别堵。车间里的人熬了几个晚上,把件赶出来,结果卡在港口排队,那种感觉比做不出来还难受。
现在货顺了,车间里的劲更足。
二厂财务那边还特意把最近两批发货的时间贴到了车间公告栏边上。以前这种小事没人看,现在一群年轻工人路过都要瞄一眼。
“这批走得挺快啊。”
“港口那边真改了?”
“看样子是真改了。老刘说后面再有货,先按表走,不用找人递话。”
这种议论声,听起来小,可对厂里很有用。
因为这证明工人开始相信这条路能走了。
不是车间里闷头干,外头随时把你卡死。
华芯那边反应更直接。
他们的人平时不太说废话,这次给顾言回了一份简单邮件,里面就几行字:
“辅件批次运输稳定性改善,后续可适当放大试配频次。建议江城港排单机制保持透明。”
顾言看完这封邮件,笑了。
他把邮件打印出来,拿给楚天河看。
“你看,这就是工业企业的话。”
楚天河接过来看了两眼。
“很短。”
“短才值钱。”顾言说道,“他们不会夸你,也不会说感谢市里支持。人家就看运输稳定性是不是改善。改善了,后续试配频次就敢放大。”
这话说得很实。
工业链条就是这样。前面谁都讲得热闹没用,最后还得看每个环节稳不稳。工艺稳,交货稳,物流稳,回款稳。哪一环不稳,客户就不敢给你往大了放。
江城前面吃亏就吃在这里。
厂子一点点拽起来了,会展那桌子也摆起来了,联盟也有了样子。可如果港口和短驳这口不顺,客户就会觉得江城这边还有风险。现在港口一顺,至少供应链这条路上少了一块绊脚石。
新能源整车厂那边也有反应。
他们没有马上追加大单,但供应链中心给江城这边回了个消息,说前期批次运输节点改善明显,后续可以把二厂和红虎相关件的试配节奏再往前排一档。
这话一来,顾言第一时间就去找楚天河。
“看到没有?他们看着呢。”
楚天河点头:“他们当然看。”
“以前我们以为客户只看厂,其实他们看整条链。”顾言把那份反馈放到桌上,“工艺是一块,设备是一块,物流也是一块。港口这口顺了,他们对江城的风险判断就会往下调。”
小王在旁边听着,忍不住问了一句:“顾主任,这么说,港口这事还算给新能源那边加分了?”
顾言看了他一眼。
“算。”
“客户最怕什么?怕你嘴上说得好,真发货的时候天天出状况。现在江城港前面出了问题,市里转头就改了,而且货真按点走了。对客户来说,这比你跟他说江城很重视,更有用。”
小王点点头。
他现在也慢慢听懂了。
前面很多事情看着是一件件分开的,红虎厂是红虎厂,二厂是二厂,港口是港口。可真正到了产业链上,它们全串起来了。厂里能做,路上能走,客户才敢下大一点的单子。
秦峰这时候也进来了。
他把王九指那边最新情况放到桌上,说道:“王九指还在咬,说自己只是熟悉港口业务,仓储区那边是下面人乱来。不过老黄、刘老板、海顺劳务那边基本都对上了。郭立明也扛不住多久。”
顾言翻了两页,没太意外。
“他扛不扛,现在已经没那么要紧了。港口这口已经跑起来了,他那张桌子断了,后面再想接回去也难。”
秦峰点头:“不过港口那帮人后面肯定还会有小动作。”
“有就抓。”顾言说道,“前面咱们最怕的是货不走。现在货走了,他们再动,大家就知道是谁在搞鬼。”
楚天河看着桌上的几份反馈,没有马上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
“港口这件事,不能只看王九指。”
“真正有用的,是让厂里敢往大了接。”
顾言点头。
“对。”
“前面厂子老怕接大单,不全是没能力。也怕做出来以后交不了,怕路上掉链子,怕客户一催就乱。现在港一顺,嘴能硬一点。”
楚天河把新能源整车厂那份反馈拿起来,看了一眼。
“那就让二厂、红虎、东江精工那边准备下一轮。”
“这次别只说能做。”
“把交付也写进去。”
顾言听到这里,嘴角动了一下。
“行。”
“厂里能做,港口能走,后面谈单子,腰杆就不一样了。”
第五百一十五章 火不灭不行
江城港这口子顺下来以后,楚天河总算能把眼光从一堆急火里抽出来一点。
前面这段时间,事情一件接着一件,谁看着都觉得眼花。二厂刚接上新能源配套,货就卡在港口。港口刚查出王九指那套熟人饭桌,仓储区又差点被人动手脚。再往前推,地铁、红虎、会展、平台,一个个都像在催着市政府去灭火。
火是都得灭。
不灭不行。
可一个市长要是天天只会灭火,这座城最后还是跑不起来。
顾言这天进楚天河办公室的时候,手里拿了三份东西。
第一份是港口公开排单试跑一周的结果。
第二份是二厂、红虎、东江精工、华芯辅件几批货最近的发运表。
第三份是新能源整车厂那边最新的反馈。
他把东西往桌上一放,先坐下喝了一口水,才说道:“港口这口气算是接上了。不能说以后没人再动歪心思,但至少现在货能按表走,司机能看见,厂家也能看见。王九指那张桌子,短时间内是摆不起来了。”
楚天河拿起第一份表看了看。
红虎厂几批货,按时出。
二厂两批试配件,按时进短驳。
东江精工那边一批工装,原计划慢一天,最后只晚了两个小时。
这种数据看起来不吓人,可对工业企业很关键。
做厂的人不怕你告诉他慢一点,他怕的是你什么都不告诉他。什么时候到港,什么时候进场,什么时候上短驳,谁负责,哪一步卡住了,这些东西一清楚,厂里就能跟客户说话,也能安排下一步。以前那种不知道在哪儿等、等谁开口、等哪个熟人放行的状态,才最要命。
顾言指了指第二份发运表:“你看,港一顺,厂里胆子都大一点了。前面红虎和二厂接单还缩着,怕交付拖后腿。现在他们自己也敢往后排试配节奏了。”
秦峰这时候也进来了。
他手里拿的是王九指和港务副总郭立明那边的最新情况。
“王九指还在扛,说自己只是货代,仓储区那边是刘老板和老黄私下干的。不过口供和转账都对上了,问题不大。郭立明那边也撑不住了,他承认知道海源楼那套饭局会影响排货顺序,但一直说自己只是默许,没有直接收钱。”
顾言冷笑了一声:“默许这两个字真好用。大家都不明说,货就自己慢了,钱就自己流了,饭也自己吃了。”
秦峰把材料放下:“后面还会继续问。港务公司内部也在清,赵明礼这几天算是顶住了,公开排单没停。”
楚天河点点头。
“赵明礼可以继续用,先把港口这套新规矩跑稳。”
顾言也点头:“他知道自己现在站哪边。比郭立明那种两头吃的人强。”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外面天色已经暗了,市政府楼下车来车往,秘书办那边还亮着灯。楚天河看完几份表,把新能源整车厂那边的反馈拿起来。
那份反馈不长。
意思也很清楚。
江城前期导入的几批货,车间能力、样件质量、发运稳定性都有改善。后续整车厂愿意把二厂和红虎相关的试配件节奏再往前排,同时希望江城尽快提交一版更完整的配套能力和交付保障方案。
顾言看着楚天河手里的那份反馈,说道:“这才是接下来最要紧的。前面救厂、收港、办会展、清地铁,做了这么多,最后还是得落到这个上头。别人愿不愿意把更大的单子给江城,不光看我们现在会不会干,还看后面能不能稳。”
秦峰坐在一旁,接了一句:“后面麻烦也会更多。现在只是试配和导入,真要往大了谈,外地那些城市不会看着江城抢。”
顾言看了他一眼:“你也懂招商了?”
秦峰笑了笑:“我不懂招商。我懂抢东西。肉大了,就会有人来抢。”
这话说得糙,但很准。
前面红虎厂、二厂这些还算是江城内部把自己的东西拽起来。港口、地铁也都是把脖子上的绳子解开。接下来就不一样了。新能源整车配套这块肉,一旦越来越清楚,外地几个地市、本地泰铭这种公司、甚至一些看风向的中介和资本都会动。
前面是救火。
后面是抢火候。
这个词,顾言这几天也在琢磨。
产业这种东西,最讲火候。你去早了,厂没准备好,客户不信。你去晚了,别人已经把位置坐住了。你太急,容易把自己底子露成短板。你太稳,又容易错过窗口。楚天河这几个月一直在把江城那些散掉的东西捡回来,现在算是到了可以往外抢一步的时候。
楚天河把那份反馈放下,看着两人说道:“前面这些事都要继续盯,但市政府的重心不能再全耗在补窟窿上。”
顾言说道:“新能源整车厂这边?”
“对。”楚天河点头,“下一步不是只让二厂和红虎交几批样件。要把江城整条配套能力摆出来,包括制造、会展对接、港口发运、质量追溯、后续服务。”
顾言想了想,点头道:“这样才像样。别的城市可能给它地,给它补贴,给它园区。江城如果只给这些,没优势。我们得给它一条能干活的链。”
秦峰说道:“那泰铭那边呢?”
“盯住。”楚天河说道,“它要靠本事竞争,可以。再偷路子、抢人、抢客户口径,就继续往下办。”
顾言笑了一下:“这话我爱听。江城不能把民企全挡在外面,但也不能让一帮人靠偷别人骨头来讲自己的故事。”
楚天河没有接这句,他起身走到窗边,看着远处港区方向的灯。
从这里看不到港口,只能看到城市南边一片灯火。可这几天所有事情都压在那边,红虎的货、二厂的样件、东江精工的工装,都从那里往外走。以前这些灯看着只是港口和道路,现在味已经不一样了。
顾言也站起来,把那几份表重新整理了一下。
“港口这口顺了,二厂这口活了,会展那张桌子还在,红虎和东江精工能跟。楚天河,下一步真能抢一把。”
秦峰靠在椅背上,说道:“抢就抢吧。前面一直被人卡着,也该让别人急一回了。”
楚天河看着窗外,过了几秒才说道:“市长不光要会救火,还得知道火该往哪儿烧。”
顾言一听,眉毛动了一下。
“烧新能源?”
楚天河回头看他。
“烧产业链。”
“把江城这几口刚接上的火,往整车配套那边烧过去。”
第五百一十六章 王九指算是吃到头了
港口那边的处理,比很多人想得要快。
王九指前脚被带走,后脚港务公司内部就开始补材料。赵明礼这次没有再搞什么“先内部研究一下”,他很清楚,这事已经捂不住了。海源楼那顿饭、仓储区那一下、货单插队、公开排单受阻,几件事连在一起,谁再拖,谁就容易被一起拖进去。
上午九点,港务公司三楼会议室。
赵明礼坐在主位,面前放着一摞整改材料。调度部、仓储区、铁路短驳口、信息系统口,几个人都坐在下面。
严松也在。
他脸色比前两天差多了,手里拿着笔,一直没写字。
赵明礼看了他一眼,说道:“严松,你先说。前面红虎、二厂、东江精工那几批货,为什么会慢?”
严松抬头,嘴唇动了动。
“赵总,前面确实有现场调度不规范的情况。”
“别说这种话。”赵明礼直接打断,“我问你为什么慢。”
严松脸僵了一下。
会议室里没人吭声。
过了几秒,他才低声说道:“有几批货,是按货代口头协调顺序排的。红虎和二厂那几批,当时没有走王九指那边的协调口,所以被往后压了。”
这话一出来,会议室里几个人都不敢抬头。
赵明礼把笔往桌上一放,声音不大:“以前就是这么干的?”
严松低着头:“有些时候是。”
“有些时候?”赵明礼看着他,“是偶尔,还是常态?”
严松没敢再绕:“常态。”
这两个字一落,气氛就沉下来了。
赵明礼点了点头:“记录下来。”
办公室的工作人员立刻在旁边写。
严松抬头看了一眼,脸更白了。
他知道这四个字写进去,性质就不一样了。以前还能说是现场协调、调度习惯、业务复杂。现在自己承认“常态”,那就是港务公司调度口长期默认外部货代插手排货。
赵明礼没再看他,转向仓储区负责人。
“西区仓库那晚,海顺劳务的人怎么进去的?”
仓储区负责人赶紧说道:“赵总,外包人员进场登记有漏洞。值班员按老习惯放人,没有重新核身份。”
赵明礼皱眉:“谁放的?”
“值班组长赵勇。”
“赵勇人呢?”
“已经停岗了,在配合调查。”
赵明礼点头:“停岗不够。西区这次出了事,仓储区从负责人到值班组长,都要写清楚责任。别想着把问题全推给两个临时工。”
仓储区负责人脸色灰了,赶紧点头。
“明白。”
会议开到一半,顾言到了。
他没坐主位,只坐到靠门的位置,手里拿着港口公开排单试跑这几天的汇总表。
赵明礼站起来:“顾主任。”
顾言摆摆手:“你继续。”
赵明礼重新坐下,把整改通知草案递过去。
“我们拟了三条。第一,公开排单常态化,覆盖进港、堆位、仓储、铁路短驳。第二,货代公司不得以任何名义参与港务内部排单。第三,调度调整必须留痕,理由和签字人同步公示。”
顾言看了一遍,没马上说话。
赵明礼心里也没底。
前面港口这摊事,港务公司自己确实难看。郭立明坐到海源楼那张桌上,严松他们调度口常态化听货代口风,仓储区还出了海顺劳务这档子事。现在写整改,写轻了顾言肯定不会认;写重了,港务内部又要震一圈。
顾言看完后,把通知放下。
“第三条不够。”
赵明礼马上问:“哪里不够?”
“只写调度调整留痕,不够。”顾言说道,“要加一条,所有被调整顺序的货主,系统自动提示调整原因。别只给你们内部看。”
严松忍不住抬头:“顾主任,这样会不会引起货主争议?有些调整现场很正常,货主一看自己被后移,就会打电话来闹。”
顾言看着他。
“以前不提示,货主不闹,是因为他们连自己怎么慢的都不知道。现在让他们知道,正好。”
严松嘴角动了动,没再说话。
顾言又说道:“还有货代公司。前面那些进港协调费、优先堆位费、铁路衔接保障费,要全部清一遍。正常服务可以留,插队收费一律退,一律查。”
赵明礼点头:“这个我们会配合市场监管和公安。”
“不是配合。”顾言抬眼,“这是你们港务公司自己该做的事。港口是你们管的,外头货代吃到这个份上,你们不能只说配合。”
赵明礼脸上一热,点头说道:“明白。”
顾言把汇总表推过去。
“红虎、二厂、东江精工这几批货,后续继续盯。别这两天走得顺,过两天又慢回去。”
赵明礼说道:“不会。赵总……我是说,公司这边会每天报一次试运行情况。”
顾言听得出来他有点紧张,也没再压他,只说:“那就把这口气接住。”
同一时间,市局那边,秦峰正在审王九指。
审讯室里,王九指坐得还挺直。
他这个人和彭三炮不一样。彭三炮那种人火气大,拍桌子、骂人、叫兄弟,急起来什么都往外露。王九指这种人更滑,知道很多话不能认死,也知道自己前面这套不全靠拳头,是靠熟人和饭桌。
秦峰把几份材料摆到他面前。
“红虎厂这批货,你让刘老板压一天。”
王九指看了一眼:“饭桌上闲聊。”
“二厂那批,你说放一车,剩下继续排。”
“我没执行权限。”
“东江精工那批,你说压两天,让他们知道规矩。”
“气话。”
秦峰笑了一下:“仓储区那晚呢?也是气话?”
王九指脸色终于沉了些。
秦峰把老黄的口供放到他面前。
“老黄说,海源楼饭后,你让他给刘老板带话,让港区乱一下,别弄大。刘老板安排海顺劳务的人进了西区仓库,动了喷淋和电控箱。”
王九指没拿口供。
“老黄跟我时间不短,出了事想把自己摘干净,往我身上推,不稀奇。”
秦峰又拿出转账记录和通话记录。
“饭后十分钟,你给刘老板打过电话。刘老板二十分钟后联系老黄。老黄第二天下午找海顺劳务。晚上仓库出事。”
王九指盯着那些材料,终于不说话了。
秦峰也没急,等他看完,才说道:“你以前那套,是让货慢一点,让货主自己来找你。这个我能理解成违规经营、扰乱港口秩序。仓库那一下,性质就变了。”
王九指抬起头:“秦局,我没有让他们弄坏货。”
秦峰盯着他:“你让港区乱。”
王九指嘴唇抿了一下。
秦峰继续说道:“你以为乱一下,公开排单就跑不下去。厂里的货一慢,司机一骂,港务公司内部再有人帮着说系统不行,你那张桌子就有机会重新摆起来。”
王九指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江城港这地方,不会因为我一个人变成这样。”
秦峰点头:“所以不是只查你一个。”
王九指看着秦峰,眼神终于变了。
他听明白了。
港务公司的郭立明、调度口的严松、货代那几家、海顺劳务,还有老黄和刘老板,这次都不可能轻轻放过。王九指原来最能倚仗的,就是这事人人有份,谁都不敢把桌子掀了。现在楚天河他们真掀了,桌边坐着的人就没一个稳的。
下午,港务公司的整改通知正式发了出去。
港区闸口、堆场、仓储区、铁路短驳口,全贴了新的排单公示规则。司机和货主能查,厂里也能查。货代公司再想拿“优先堆位”“紧急协调”这些名头收费,必须有真实服务记录和合同依据。
红虎厂郭平看到通知时,直接给顾言打了个电话。
“顾主任,我们这边已经看到了。以后能查就行,不怕等,就怕不明不白等。”
顾言说道:“后面如果又有人让你们走熟人路子,直接报。”
郭平笑道:“这回应该没人敢这么直白了。”
“那就看他们有没有别的新花样。”
二厂老刘也知道了消息。
他不太懂港口那套东西,但看见货能查、时间能看,心里踏实了不少。
他对车间几个年轻工人说道:“以后东西做出来,该什么时候出,就盯什么时候出。别前头赶出来,后头又让人拿饭桌压住。”
年轻工人笑道:“刘工,现在王九指那帮人还敢吗?”
老刘把手里的扳手放下:“敢不敢不知道,至少这回他们知道疼了。”
晚上,市政府办公室里,顾言把港务整改通知放到楚天河桌上。
“王九指这口饭,算是吃到头了。”
楚天河翻了两页,问:“港口那边跑得稳吗?”
“目前稳。”顾言说道,“赵明礼还算顶得住。郭立明那边已经停了,严松也在接受核查。货代公司那边一批服务费要重新核。”
秦峰坐在旁边,补了一句:“王九指还在扛,但证据够了。他想全推给刘老板和老黄,推不干净。”
楚天河点点头。
“港口这个口子,后面不能再让饭桌说了算。”
顾言笑了笑:“现在饭桌撤了,表贴出来了。后面谁再想吃这口脏饭,就得先看看自己牙硬不硬。”
楚天河把通知合上。
“这事到这里,算收住。”
顾言看向他。
楚天河接着说道:“后面该看下一步了。厂能做,港能走,会展能接,江城这点底子,得拿出去用了。”
第五百一十七章 往后别讲故事了
第二天上午,会展片区那边来了人。
来的还是常总监,后面跟着两个年轻人,一个抱着文件夹,一个提着样件清单。人不多,也没像以前那样先打电话说要不要安排会议室、要不要准备投影,到了市政府以后就直接上来了。
顾言看见他的时候,顺手看了眼墙上的钟。
“今天来得挺早。”
常总监听出这话里有点打趣,苦笑了一下。
“现在不敢不早,后头一堆事都压着。红虎那边第二批对接要接,二厂导入清单得排,会展馆里那几张桌子还不能撤。我这两天连睡觉都在想展位怎么排。”
顾言点点头,让他坐下。
楚天河过来的时候,常总监已经把那份后续安排表摊开了。表做得比前几次都实,第一页就写着三件事:哪几家厂后面继续留样,哪几家客户还要二次对接,馆里哪些区域改成常态化技术展示和订单接洽区。
楚天河坐下以后先翻了两页。
“讲吧。”
常总监把文件往前推了一点,开口说道:“楚市长,前面第一场、第二场对接下来以后,我们这边把后续摸了一遍。现在馆里最有用的,不是那些大空区,也不是原来留着做形象展示的地方,是红虎、二厂、东江精工和华芯那几家样件摆着、技术人员能坐下来谈的那几张桌子。客户第二次来,找的也是那几块地方。”
顾言在旁边没说话,只是点了点桌面。
常总监继续说道:“所以我们想把会展这边后面先稳下来。馆不撤,灯不停,大会不乱办。后面的核心就一条,谁有活,谁来坐,谁有样件,谁来摆。客户回来,就还能接着上次那口往下谈。”
楚天河把表翻到后面,看见了一页新的区域分布图。
二号馆东侧,给二厂。
红虎和东江精工还放一起。
华芯那边的接口辅件往后挪了一点,紧挨着控制件和工装区。
这图画得比前面那些五颜六色的宣传板顺眼多了。
楚天河抬头问道:“为什么这么排?”
常总监赶紧解释:“二厂这边现在刚接导入,后面整车厂再来,会盯得细,所以单独给它一块。红虎和东江精工放一起,是因为外头客户一问精密加工和工装配套,两个厂正好能顺着接。华芯那边接口辅件放后头,是方便后面客户把材料、辅件和控制件一块看。”
“行。”楚天河把图放下,“这回你们脑子总算转过来了。”
常总监脸有点热,不过也没反驳。
前面他自己都知道,会展片区走了不少弯路。天天想着馆得亮、人得多、展得像样,最后搞得热热闹闹,客户走完什么都没留下。现在转过来以后,他自己都觉得,前面那股劲用错地方了。
顾言这时候开口说道:“馆里头别再想着堆人。上回第二场对接,人不算多,可后头真有回访、有复询、有客户二次进场。那种才值钱。你现在要做的是把这张桌子留住,别让红虎、二厂、东江精工这些厂的后续对接断了。”
常总监点头:“我明白。现在馆里那几张桌子我都留着,连展架都没拆。昨天晚上还有一家外地设备企业的技术经理回来,专门又看了一遍红虎那批件。”
楚天河问道:“人坐哪儿谈的?”
“还在原来那桌。”
“感觉怎么样?”
常总监这回笑了一下。
“比前面强多了。前面我们最爱讲会展氛围,现在客户进来以后,先看东西,再坐下聊活。馆里不吵,反而对接更顺。”
顾言抬头看了他一眼。
“这话算说到点上了。”
说完,他把常总监那份表抽过来,翻到最后一页。
那一页写的是后面一周会展馆的临时安排。前头那几场活动已经全部清掉,换成了配套对接、技术咨询和样件展示延续。旁边还列了几个后续有可能再来的客户名字。
顾言看了半天,才抬头说道:“这张桌子先别撤。”
常总监赶紧接话:“对,我也是这个意思。前面咱们刚把馆里的路子转过来,现在要是一散,后头二厂和海川那边、红虎和外地那几个设备厂、东江精工工装那批客户,都会断一截。”
楚天河看着他,问了一句:“你现在知道这馆后面干什么了?”
常总监没犹豫,直接答道:“接活。馆里不讲热闹,讲后续,讲谁回来、谁继续谈、谁能把单子往下落。”
这回顾言倒是真笑了一下。
“总算不拿那些大词糊弄人了。”
常总监脸一红,也没辩解。
他这几个月跟着楚天河、顾言这一拨人跑下来,脑子确实是被掰了一遍。以前他最信的,是场面和包装。现在不一样了。现在他知道,一张桌子如果后面能接上红虎、二厂、东江精工和华芯这几家厂的活,那比一整面背景板都值钱。
楚天河把那份安排表重新压平,看着常总监说道:“后面会展片区不单独算成绩。”
常总监一愣。
“楚市长,您的意思是……”
“你别再跟我报人流、灯光、媒体和热闹。”楚天河说道,“后面算什么?算你这里出去了多少样件,接回来了多少复询,二次进馆多少家,最后转了几单。”
这话一落,常总监和后面那两个年轻人都坐直了些。
这要求不复杂。
可一旦真这么算,会展片区就彻底没法再走以前那套路了。你展馆做得再漂亮,人流再多,后头没回头客、没转单、没客户复看,那这馆就还是空的。
顾言顺着往下接了一句:“还有一条,后头所有展位和接待区,优先给真有活的厂。别再让一堆只会印画册的公司把地方占了。”
常总监点头:“这个我已经在清了。前面有两家只摆了宣传册、没带样件、也没人懂工艺的公司,我昨天让他们先撤了一半地方。”
“谁的关系户?”顾言问。
常总监苦笑:“以前平台那边遗留下来的。说是先留着撑门面。”
顾言把笔往桌上一搁:“门面以后少撑,先把里子摆正。”
这话说完,他又翻到另一页。
“第二场之后,后面还有几家会回来?”
“明确说要来的,现在有五家。”常总监说道,“红虎那边两个,东江精工一个,二厂一个,华芯那边还有一个做辅件检测的。”
“都留桌了?”
“留了。”常总监赶紧指给他看,“二号馆东侧和后排那两块我都空出来了,后面客户来了,直接进。”
楚天河点头:“行。馆里那套原来长期招商布景,先别急着拆。谁有真东西、真客户,谁就把它慢慢挤掉。”
常总监一听就明白了。
前面那些布景板、招商图、口号墙还在,是因为馆里没有更值钱的东西能把它们替掉。现在不一样了。红虎有样件,二厂有导入,东江精工有工装,华芯有辅件,后面还有港口和会展对接这张桌子。这些东西一件件摆进去,客户一趟趟回来,原来那些花架子自然就站不住了。
顾言靠在椅背上,补了一句:“布景别着急拆,先让后面的活把它挤没。一下全拆了,反而显得心虚。”
常总监点头:“我明白。以后馆里谁占地方,不看谁会讲,看谁后面还有活。”
楚天河把表合上,放到桌边。
“就按这路子走。”
“馆里少讲故事,多接活。”
常总监听完,明显松了一口气。
前面他其实也怕,怕自己这边刚转过来,后头市里又换想法。现在楚天河把这话定了,他心里就有底了。会展片区这张桌子以后就不是拿来做样子的,是专门给厂子、客户和后续单子接活的。
他把文件收起来,准备起身时,忽然想起一件事。
“楚市长,还有个情况。”
“说。”
“新能源整车厂海川那边,昨天又让人问了一句。不是正式函件,就是电话过来打听,说江城现在除了二厂导入和红虎、东江精工这几家,是不是已经能把配套链条摆出来看了。”
顾言一下坐直了。
“谁打的电话?”
“海川供应链那边的一个经理,姓周。话说得很客气,就问了问。”常总监说道,“我没多讲,只说咱们现在后续对接区一直开着,样件和企业都在。”
楚天河和顾言对视了一眼。
这句问话不重,可味已经出来了。
海川那边前面看过厂,现在又开始问链条。说明人家盯的已经不只是二厂那一点试配能力了,而是江城整条工业底盘能不能摆出来。
顾言站起身,把会展片区那份安排表又拿起来看了一眼。
“行,后面这桌就更不能撤了。”
楚天河点头。
“对,先摆着。”
第五百一十八章 江城底子终于能摆出来了
常总监走了以后,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会展那张桌子先不撤,二厂那边导入清单继续往下压,红虎和东江精工这几家后续也都接上了,港口那边排单和仓储这一口刚收住,表面上看,江城这几个月最乱的几根线,算是勉强拢到一块儿了。
可拢到一块儿,和能不能拿出去用,是两回事。
楚天河靠在椅背上,桌上还摊着会展片区那份安排表。顾言没急着走,自己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两口,才低头从包里掏出来另一份材料。
那材料不厚,只有几页,装订也简单。第一眼看上去不像正式汇报,倒像是顾言自己攒出来的一份内账。
“看看这个。”
楚天河接过来,翻开第一页。
红虎厂,第一批回款、第二批试配。
二厂,导入清单、试配时间表、后续工艺改造进度。
东江精工,工装合作、检测件交付。
华芯辅件,接口和材料转化节奏。
港口,公开排单试跑情况,几批关键货物时效变化。
会展,对接桌、复询、样件回馆次数。
每一项都不算多,可每一项都挺实。
楚天河看得慢,顾言就坐在对面等着,等他翻过两页以后,才开口说道:“前面那几摊子事看着乱,拆开来一件件都挺烦。可现在凑一块儿再看,底盘就出来了。红虎活了,二厂开始接导入,东江精工和华芯也都没闲着,港口那边起码不会再拖后腿,会展那张桌子也能坐得住人。江城前面最缺的,就是这种能一起拿出来讲的东西。”
楚天河抬眼看了他一下。
“你这份东西,谁整理的?”
“我和两个小孩一块攒的。”顾言说道,“前面不是天天这口子那口子的补嘛,补着补着我就想,老这么补不行,总得看看咱们手里现在到底还有什么牌。”
这话说得很实。
前面那段时间,真就是天天补。旧改、学区、供暖、平台、红虎、地铁、港口,一口接一口。每一口都得去灭火,去堵,去翻,去收。你要说这些事不重要,那不可能。可你要一直停在“今天又补好一个口子”上,这座城后头还是会空。
顾言这份材料,最值钱的地方就在这儿。
它不是讲故事,也不是攒成绩,是把这些前面看着散的东西,真拎成了一张底子。
秦峰这时候也到了。
他推门进来,先看了眼桌上的材料,又看了眼顾言。
“又在算账?”
顾言笑了笑:“不算账不行。前面东一块西一块地补,现在总得知道,补出来的是不是一张能见人的皮。”
秦峰拉开椅子坐下。
“皮是有了,后面就怕有人来扒。”
顾言把那几页材料往他那边推了一点。
“你先看看。”
秦峰看得不算快。
他对账这块没顾言那么熟,可他懂局。
红虎、二厂、东江精工、华芯、会展、港口,这几样东西单独摆着,不显得特别吓人。可一旦你把它们按“配套件、工艺、交付、港口、对接”这个顺序一串,再加上前面地铁和平台那几口清出来以后,江城现在这点工业底子,还真能讲出一段像样的东西。
秦峰把材料放下,说了一句:“前面那几把火还真没白灭。”
顾言点点头。
“没白灭。”
“以前江城这边最烦的,不是没厂子,是厂子散。你说有工业底子吧,也有,可一个个都半死不活。红虎守着老工艺,二厂卡在半死不活那口,东江精工和华芯像单兵,港口还拖后腿,会展馆又是空架子。现在好歹能串起来一点。”
楚天河把材料翻到最后一页,手指在上面轻轻敲了敲。
“串起来一点,还不够。”
顾言抬头看他。
“当然不够。”
“可现在终于不是拿几家厂的死撑去讲故事了。你把这份东西拿出去,对面至少会觉得江城不是只剩政策和地。”
这句话一落,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下。
大家都明白,所谓“对面”,说的就是海川。
前面海川那边来电话,只是问了一句,江城这边除了二厂和几个配套厂,现在能不能把整条链条摆出来看。
这句问话很轻。
可轻的东西,往往更值钱。
他不正式发函,不大张旗鼓,只让供应链口子试探着问一句。说明海川至少在看,而且不是只看二厂,也不是只看一批样件,是开始往整条链上看了。
秦峰靠在椅背上,抬手在桌上敲了两下。
“泰铭那边也在看。”
顾言转头看他:“有动静了?”
“有。”秦峰点头,“昨天晚上我那边有人说,泰铭的人在请海川那边的人吃饭。地点不在江城,在省城边上一家会所,名义上是行业交流。吃饭的人不多,泰铭老总没露面,去的是副总和一个技术总监。”
顾言冷笑了一声。
“动作倒快。”
前面二厂一接上,泰铭就先出来放风,说江城没有整车承接能力,说红虎、二厂这些都只是市里硬扶出来的样子货。后面港口一顺,会展那张桌子也稳下来,海川那边开始问链条,泰铭肯定坐不住。
为什么?
因为它最想要的,就是绕开市里,自己把“江城唯一成熟民营配套龙头”这个牌子抱到怀里。这样一来,海川真要落项目,泰铭就能先吃最肥那一口。市里前面补出来的工业底盘,最后全成了它嘴里的故事。
顾言想到这儿,脸色就沉了一点。
“泰铭这帮人,前面偷厂子的气,后面偷整座城的脸。真是越活越会挑口子。”
秦峰说道:“现在先不用动它。我让人盯着,看看它后面还去找谁。”
楚天河把材料往桌上一合,放到一边。
“海川这边,现在不是动泰铭的时候。”
顾言抬头:“你想先抢项目?”
“对。”楚天河点头,“前面这些东西,拼了这么久,不是为了看泰铭怎么讲故事。海川这个项目,江城得先去抢。”
秦峰问了一句:“真有把握?”
楚天河没立刻说话,伸手把海川那份简略资料又拿了过来。
海川汽车,中部二期扩产和配套基地。
周边几个地市都在争。
看的不是单一一个厂,看的是整车配套能力、物流、交付、产业协同。
这条件一摆,其实正好顶在江城这几个月刚接上的地方。前面看着每一口都小,旧厂、会展、港口、地铁、二厂、红虎,一口口缝起来的时候,没人觉得这是一张大牌。可真等到海川这种整车项目往桌上一摆,你再回头看,就会发现,江城现在手里能打出去的牌,终于不只是地和政策了。
顾言看着楚天河脸上的神情,也慢慢坐直了些。
“你要真动海川,那就不是继续补窟窿了。”
“嗯。”楚天河应了一声,“前面补窟窿,是为了不漏。现在该把底子摆出去给人看。”
秦峰点了点桌面。
“那我这边就继续看泰铭和省城那边的动静。海川如果真下场,这口子上不会太干净。”
“看着就行。”楚天河说道,“先别惊它。”
顾言想了想,也跟着点头。
“海川那边现在不是没兴趣,是还在看。二厂一块、红虎一块、港口一块、会展一块,全摆出去,人家才会信江城不是只会喊产业链。”
楚天河把那份总表重新摊开,看了一遍,才开口说道:“前面这些底子,不是为了自我感动。”
“是为了今天拿出去抢项目的。”
第五百一十九章 谁都想咬一口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顶我仕途?我转投纪委你慌啥!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五百二十章 泰铭先跳出来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顶我仕途?我转投纪委你慌啥!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五百二十一章 不看PPT先看厂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顶我仕途?我转投纪委你慌啥!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五百二十二章 人家看的是整条链
第二天上午,海川那边没有急着走。
周承业临时改了行程,把原本下午回去的车票往后推了半天,说想再和江城这边碰一次。
地点没放在大会议室。
还是会展片区二号馆旁边那间小会议室。
桌子不大,椅子也简单,旁边隔着一道玻璃,正好能看见外面红虎厂、二厂和东江精工那几块样件区。昨天海川的人看了一整天,很多问题没有当场问透,今天这场碰头,说是补充沟通,其实就是继续往深里抠。
楚天河到的时候,周承业已经坐下了。
海川技术总监、物流负责人、采购经理、财务口的人都在,桌上摊着昨天带回去整理的几张问题表。
许文斌也来了。
招商局那边还带了两份补充材料,一份是用地条件,一份是政策口径。他昨晚连夜让人改过,已经比以前少了很多漂亮话,可骨子里还是招商局那套习惯,土地、税费、补贴、厂房、人才公寓,一项一项列得很整齐。
顾言坐下后扫了一眼,没说话。
他知道许文斌不是乱来。招商局干了这么多年,手里就这些工具,项目一来,第一反应就是给地、给政策、给配套。以前也这么谈成过不少项目。可海川这次不一样,昨天人家看了一天厂,问的全是工艺、交付、港口和协同。今天要是还拿地价和补贴往前冲,就有点跑偏了。
周承业也没绕,先开口说道:“楚市长,昨天我们看了二厂、红虎、会展、港口,整体比预想扎实。但海川如果真把一部分二期配套放过来,压力不小。我们关心几个点,今天想问清楚。”
楚天河点头:“周总直说。”
海川技术总监先拿起表。
“二厂这边目前能接导入,但设备更新和工艺稳定性还在爬坡。如果后续零部件批次放大,谁来兜底?二厂自己扛,还是江城这边有统一的工艺协同机制?”
老刘今天也被叫来了。
他坐在旁边,听见这个问题,先看了楚天河一眼。
楚天河没有替他答,只说道:“老刘,你说。”
老刘把手里的本子打开,声音不大,但说得很实。
“二厂现在自己能扛一部分,扛不了全部。工装这块,东江精工已经接进来了。夹具和定位件,后面按批次一起调。检测这块,我们准备和华芯辅件那边借一部分能力,不是所有检测都在二厂做。我们二厂负责把自己能干的那段干稳,别的口子该协同就协同。”
海川技术总监听完,点了点头。
“这个回答比说全都能做强。”
许文斌本来还想插一句,说市里会全力保障,听到这句又把话咽回去了。
周承业接着看向物流负责人。
海川物流负责人说道:“昨天港口公开排单我们看了,目前几批货确实顺了。但如果后面量大,红虎、二厂、东江精工的货集中走,会不会又堵?你们现在这个机制,有没有扩大后的预案?”
赵明礼也在。
他今天专门从港务公司赶过来,听到这个问题,直接把一张表递过去。
“这是我们昨晚做的测算。现在红虎、二厂这些货量不算大,公开排单跑起来压力不高。后面如果海川项目进来,我们会把新能源配套件列为重点工业件,进港、堆位、短驳全部单独标识。不是插队,是固定窗口和透明排单。谁占用、谁调整,都留痕。”
海川物流负责人追问:“固定窗口能保证吗?”
赵明礼看了一眼楚天河,随后说道:“能。前面港口乱,是熟人路子太多。现在这套东西刚跑起来,最难的不是技术,是规矩。规矩市里已经压住了,我们港务公司也没退路。”
这话说得很直。
海川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神色比昨天更认真。
顾言开口补了一句:“港口那边后续还会接系统,手工公示只是第一步。海川如果真落江城,货物节点你们自己也能查。别等出了事再问谁负责,系统上就能看见卡在哪。”
周承业轻轻点头。
“这个很关键。”
这时,许文斌终于找到机会,把招商局那份用地材料推了过去。
“周总,用地这块我们也准备了几种方案。东江新区和会展片区周边,都可以给出成片工业用地。如果海川需要,我们还能配套标准厂房和一定比例的人才公寓。政策上,江城会拿出诚意。”
周承业拿起材料看了两页,没有马上评价。
许文斌心里有点紧,又补了一句:“地价方面,江城也可以研究。临湖那边能给的,我们也会认真考虑。”
顾言听到这里,眉头皱了一下。
楚天河没说话,只看着周承业。
周承业把材料放下,看向许文斌,语气还算客气。
“许局,地价和政策我们会看。但这不是海川最先考虑的点。”
许文斌一愣。
周承业指了指玻璃外面那几块样件区。
“我们昨天看了一天,从二厂到红虎,再到港口。我们要的不是一块便宜地。便宜地很多城市都能给。海川现在要的是一条能交货的链。零件能不能做出来,批次能不能稳住,仓储和短驳能不能接上,出问题以后谁来处理,这些比一亩地便宜多少更重要。”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下。
这话说得不重,却让许文斌脸上有点发热。
他赶紧点头:“周总说得对,是我们思路还要再往产业本身上靠。”
顾言看着他,语气倒没刺人,只是淡淡说道:“听见了吧。人家看的是整条链,不是一块地。”
许文斌苦笑:“听见了,顾主任。”
周承业没有抓着这点不放,又翻到下一页问题表。
“还有一个问题。江城现在这几家企业,看着是在市里协调下串起来了。可后续如果项目变大,不能所有事都靠楚市长和顾主任亲自盯。你们有没有常态机制?”
这个问题很尖。
红虎、二厂、会展、港口,前面很多事确实靠楚天河压,靠顾言拆,靠秦峰扫。海川不会希望一个基地落下来以后,每批货、每个工艺问题都要找市长来拍板。
楚天河接过话。
“这个问题问得对。”
他看向顾言:“你把昨天那份专班草案说一下。”
顾言把一份薄材料推出来。
“江城准备设一个装备配套推进专班,但不是挂个牌子。企业这边按项目设牵头单位。二厂负责它自己那段,红虎负责精密件,东江精工负责工装和夹具,港务负责发运,会展片区负责对接和转化。市里只管两件事,第一,解决跨企业协调卡点;第二,建立质量、交付、回款和异常反馈台账。”
海川采购经理问:“如果某一家掉链子怎么办?”
顾言答得很快。
“第一次预警,限期纠正。第二次影响交付,替换或者降级。联盟不是护短的地方,谁干不了,谁让位置。”
张世海也在旁边,听到这话,抬头说道:“这样好。厂子要靠活站住,不能靠面子站住。”
海川技术总监看了张世海一眼,笑了笑。
“张师傅这话实在。”
张世海摆摆手:“实在点好,车上用的东西,不实在要出事。”
周承业低头在本子上写了两行,然后合上笔。
“楚市长,昨天看的是现场,今天问的是链条。江城现在还有短板,这点不用避讳。但你们有一个优势,几段能力已经开始真的接起来了。”
楚天河说道:“短板我们认。海川要是继续看,我们也继续摆。”
周承业点头:“下一轮,我们会带更细的总装、物流和财务团队过来。到时候不会只看样件,会看你们的响应速度、总装协同预案和批量扩大能力。”
许文斌赶紧记下。
顾言看了楚天河一眼。
楚天河神色很稳。
“可以。”
周承业站起身,伸出手。
“那下一轮,江城要准备得更细。”
楚天河握住他的手。
“江城等你们挑。”
第五百二十三章 有人想掀桌
周承业他们从会展片区离开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招商局原本还想安排一顿工作餐,周承业婉拒了。
“今天看得够多了,晚上我们内部消化一下。明天上午再补几个问题。”
许文斌赶紧点头:“周总,那我安排车送各位回酒店。”
楚天河没多留人,只在上车前和周承业握了下手。
“有问题,随时找我们。今天你们问得细,江城也答得清楚。后面如果还有不清楚的地方,直接看现场。”
周承业点点头:“楚市长,今天这趟很实。”
这话不是客套。
许文斌在旁边听着,心里都松了一口气。今天海川问得很尖,二厂、红虎、港口、会展,全被问了一圈。可越是这样,越说明人家是真看进去了。最怕的反倒是全程客客气气,只夸不问,那种才麻烦。
车队把海川团队送回江城宾馆。
这家宾馆以前接待不少招商客商,条件不算顶尖,但位置方便,离市政府和会展片区都近。海川这次来的人不算多,住在东楼三层,招商局安排了两个工作人员在楼下值守,方便随时对接。
晚上八点多,周承业刚和团队开完内部碰头会。
会议不长。
技术总监觉得二厂还要继续看,红虎有老底子,但放量风险要评估。物流负责人对港口公开排单很感兴趣,说这套东西如果能稳三个月,会大大降低交付不确定性。采购经理对东江精工和华芯辅件那块比较关注,觉得江城有些小环节很有特色。
周承业听完,只说了一句:“明天补总装预案和成本测算。”
几个人刚散,门外就响了一声。
不是敲门。
像是有人把东西塞到了门缝底下。
采购经理唐明离门最近,走过去拉开门,外面没人。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尽头服务台的灯亮着。
地上放着一个牛皮纸袋。
唐明弯腰捡起来,皱了皱眉:“周总,有东西。”
周承业转头看了一眼。
“谁送的?”
“不知道。门外没人。”
技术总监走过来:“什么东西?”
唐明把纸袋放到桌上,拆开。
里头是一摞打印材料,还有几张照片。
第一页标题就很刺眼。
《江城新能源配套能力风险提示》
周承业拿起来翻了两页,脸色慢慢沉了下去。
材料写得很有针对性。
二厂被写成“靠行政力量临时拉起的低效老厂”。
红虎厂被写成“军工老厂情怀包装,实际设备老化严重”。
会展片区被写成“政府为招商临时搭建的展示场景,缺乏长期运营能力”。
江城港被写成“港口秩序刚经历整顿,稳定性存疑”。
后面还有几张照片。
有二厂破旧厂房。
有红虎厂烧黑过的老生产线。
有江城港前几天货车排队的照片。
还有一张会展片区空馆旧照,看时间明显是很久以前。
唐明看了两页,忍不住说道:“这材料准备得挺细。”
技术总监皱眉:“有些是事实,有些是故意截一半。”
周承业没说话。
他继续往后翻。
材料最后还有一段建议。
大意是海川如果坚持考虑江城,应选择“成熟市场化企业”作为主承接方,避免被分散落后的市属老厂拖累。虽然全文没有直接写泰铭两个字,但“成熟民营龙头”“市场化供应链平台”“已有新能源配套经验”这些词,几乎把泰铭指到了脸上。
唐明看完,脸色有点古怪。
“周总,这东西来得太快了。”
周承业把材料放下。
“给江城那边打电话。”
唐明一愣:“现在?”
“现在。”
十分钟后,许文斌就赶到了江城宾馆。
他接到电话的时候,刚坐下吃饭,筷子还没拿稳,一听是匿名材料,脸都变了。来宾馆的路上,他给楚天河办公室打了电话,小王接的,马上转给了楚天河。
所以许文斌到的时候,楚天河和顾言也已经在路上。
周承业没有把事情压着,直接在小会议室里等他们。
九点整,楚天河进门。
顾言跟在后面。
许文斌已经在翻那摞材料,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楚市长,这材料明显是有人故意塞的。里面很多内容断章取义,照片也都是挑最差角度拍的。”
顾言伸手拿过来,只看了第一页,就笑了一下。
“写得挺熟。”
周承业看向他:“顾主任认识这个口径?”
顾言翻到最后那段建议,手指点了点。
“成熟民营龙头,市场化供应链平台,已有新能源配套经验。这几句话,下午我刚在泰铭材料里看过差不多的。”
许文斌咬着牙说道:“又是泰铭?”
顾言没马上把话说死,只把材料放到桌上。
“影子很重。”
楚天河坐下来,看向周承业。
“周总,这份东西你们怎么看?”
周承业没有绕。
“有些问题,我们今天也看到了。二厂旧,红虎老,港口前面确实刚出过事,会展片区也刚转路子。这些不是完全编的。”
许文斌想解释,楚天河抬手拦了一下。
“让周总说完。”
周承业继续说道:“但这份材料的用意也很明显。它不是提醒风险,是想让我们怀疑江城这条链能不能成立。尤其最后那段,指向性太强。”
顾言靠在椅背上,语气不急。
“它想告诉你们,江城这堆东西全靠市里硬凑,真要落项目,还得找某个成熟企业来包。”
唐明在旁边说道:“材料里虽然没写名字,但确实这个意思。”
楚天河看着那几张照片。
二厂破旧厂房那张,他看了一会儿。
“照片是真的。”
许文斌急了:“楚市长,这照片是旧角度。二厂现在导入清单已经开始走,车间也重新排班了。它拿以前那张图说现在,明显不公平。”
楚天河说道:“旧厂本来就旧。没有什么不能给人看。”
许文斌怔了一下。
楚天河又拿起红虎厂那张烧黑生产线的照片。
“红虎前面确实起过火。老设备也确实差点被当废铁卖。”
他再拿起港口排队那张。
“江城港前几天也确实乱过。”
顾言看着他,没有插话。
楚天河把照片放下,抬头看向周承业。
“周总,我不替这些问题遮。江城前面就是一堆烂摊子。二厂旧,红虎老,港口乱,会展空,这些都是真的。”
许文斌有点坐不住。
可周承业却坐直了些。
楚天河继续说道:“你们今天看见的,也不是一个包装好的江城。你们看见的是正在修的厂,刚跑起来的排单,刚摆稳的会展桌子。江城短板很多,可这些短板已经有人在动,有人负责,有结果往下落。”
周承业沉默了几秒。
“楚市长,你这个态度很直接。”
顾言接过话:“这材料最阴的地方,不是说江城有问题。江城有没有问题,我们自己都认。它阴在把正在变的东西,拍成永远不会变的样子。”
唐明点点头:“这句话有道理。”
技术总监翻着材料,说道:“红虎这张照片是火后那条线。可今天我们看的样件,不是这条线做的。”
顾言看向他:“对。它不敢拍张世海给你们讲工艺那一段。也不敢拍二厂新的试配表。更不敢拍港口最新公开排单。”
周承业把材料合上,手指在封面上敲了敲。
“楚市长,我要确认一件事。”
“请说。”
“如果后续海川继续尽调,我们会继续看这些短板。不会因为这份匿名材料就停,也不会因为今天你们解释了就放松。”
楚天河点头:“该看就看。你们越细,江城越知道下一步怎么补。”
周承业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
“行。”
他说着,把那份匿名材料推到楚天河面前。
“那这份东西,就当一个问题清单。”
顾言笑了。
“也行,省得我们自己列了。”
许文斌这时才松了一口气。
不过他还是气不过,低声说道:“这种背后塞材料的手法太脏了。”
顾言看向他:“脏归脏,说明有人急了。”
周承业听见这句话,也看了过来。
顾言说道:“如果海川对江城没兴趣,没人会连夜往你们门缝里塞东西。有人急着让你们看江城的短板,就说明他们怕你们看见江城的长处。”
周承业点了点头,没有否认。
楚天河站起身。
“周总,今晚打扰了。明天你们继续看,江城照旧按现场来。”
周承业也站了起来。
“楚市长,看来你们这口项目,抢得不轻啊。”
楚天河笑了笑。
“抢项目,总比守摊子有意思。”
第五百二十四章 别把自己吹成唯一
第二天上午,泰铭的人被叫到了市政府。
来的是副总邵广林,还有技术总监曹越。
泰铭董事长没露面。
这个安排挺会拿捏。董事长不来,后面还有退路;副总和技术总监来,又显得不是不重视。真要出了什么事,也能说是下面人员沟通不当。
邵广林进门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笑。
“楚市长,顾主任,秦局,许局,都在啊。看来今天阵仗不小。”
顾言坐在一旁翻材料,头都没抬。
“你们泰铭最近动作挺大,我们不坐齐一点,怕听不明白。”
邵广林笑容一顿,很快又恢复过来。
“顾主任这话说得。海川项目这么大,江城企业积极争取机会,也是好事嘛。我们泰铭作为本地民营制造企业,也想给江城争口气。”
曹越坐在旁边,没怎么说话。
他是技术口,比邵广林稳一点,眼神一直在桌上的材料上扫。
楚天河没有和他们寒暄,把那份泰铭宣传材料放在桌上。
“这个是你们的?”
邵广林看了一眼,点头道:“是我们对外交流用的材料。主要是介绍泰铭现有能力,还有我们对江城新能源配套的理解。”
顾言终于抬头。
“你们对江城理解挺深啊。”
邵广林装作没听出刺,笑道:“毕竟在江城这么多年,我们对本地产业还是了解的。”
顾言把材料翻到那张能力图。
泰铭在中间,周围连着精密加工、材料辅件、工装试制、港口物流、会展对接。
他把图往邵广林面前一推。
“这张图,谁画的?”
邵广林看了一眼:“我们产业研究部整理的。”
“产业研究部挺厉害。”顾言说道,“红虎厂刚恢复的精密件能力,二厂刚接的导入,东江精工的工装,华芯的辅件,江城港刚跑起来的公开排单,全让你们画到自己周围了。”
邵广林脸色不变。
“顾主任,这个图只是表达泰铭愿意协同江城本地资源,并不是说这些资源都归我们。”
顾言笑了一声。
“你们材料里可不是这个意思。”
他说着,拿起另一页念道:“泰铭具备本地精密制造资源整合能力,可统一承接海川在江城区域的供应链协同任务。”
念完,他抬头看着邵广林。
“你统一谁?”
邵广林脸上的笑终于淡了点。
“顾主任,市场化合作嘛。海川如果需要一个牵头企业,我们泰铭有经验、有客户、有管理体系,也有成熟民企效率。市里这边整合起来当然也可以,可企业之间最后还是要靠市场机制跑。”
“市场机制?”顾言把材料往桌上一放,“你们前面挖二厂的人、抢红虎的口径、在海川那边说江城配套太散,这也是市场机制?”
邵广林看向楚天河。
“楚市长,我们泰铭绝对没有贬低江城的意思。我们对外说江城配套分散,是客观情况。红虎刚恢复,二厂刚导入,东江精工和华芯也各有侧重。海川这么大的项目,总不能让客户面对一堆分散主体吧?”
许文斌坐在旁边,听得脸色发沉。
“邵总,你们说客观情况可以,为什么要把自己包装成唯一承接方?招商局昨天刚通知各企业统一口径,你们晚上就在外面说自己能代表江城成熟配套。”
邵广林摊了摊手。
“许局,我们也没说代表市政府。我们只是在企业层面展示泰铭方案。海川愿意跟谁合作,那是海川的商业选择。”
秦峰坐在一边,一直没说话。
这时他把一张照片推出来。
照片上,邵广林和海川采购经理唐明在云湖会所门口握手。
“商业选择可以。背后递匿名材料,算什么?”
邵广林脸色微变。
“秦局,这话就严重了。匿名材料跟我们没关系。”
秦峰又拿出一张打印出来的材料目录。
“海川收到那份材料里,有三张二厂旧照片,一张红虎火后生产线照片,两张江城港货车排队照片。这几张照片来源,我们查过。二厂旧照片是泰铭前技术员离职时带出去的;红虎火后照片,是泰铭外包咨询公司的人拍的;江城港那两张,拍摄账号和你们宣传部合作过。”
邵广林嘴角动了一下。
曹越低声道:“邵总……”
邵广林抬手压住他,看向秦峰。
“秦局,这些照片在行业里流传很正常。不能因为我们见过,就说匿名材料是我们送的。”
顾言盯着他。
“你嘴挺硬。”
邵广林脸色也冷了下来。
“顾主任,我们是企业,不是犯人。泰铭这些年给江城交税、解决就业、做新能源配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现在海川项目来了,我们积极争取,市里不支持也就算了,不能把我们当敌人吧?”
这话一出来,会议室里气氛一下紧了。
邵广林这招也熟。
一顶帽子扣回来,说自己是本地民企,说自己交税就业,说市里把企业当敌人。普通干部听到这话,多少会收一点。
楚天河抬头看着他。
“没人把泰铭当敌人。”
邵广林刚想接话,楚天河又说道:“但你们也别把江城当自己的仓库。”
邵广林一怔。
楚天河拿起那张能力图,手指点在泰铭中间那个圆上。
“红虎厂,是市里工作组从卖地处置里抢回来的。”
“二厂,是老师傅把试制记录掏出来,顾言带人压住泰铭之后,才重新接上导入。”
“江城港,是刚把王九指和港务那套饭桌规矩清了,公开排单才跑起来。”
“会展片区,是把原来那些空壳展位清了,红虎、二厂、东江精工、华芯这些企业才坐到一张桌上。”
他说得不快。
每一句都落在邵广林脸上。
“这些东西,你们泰铭可以参与,可以合作,可以凭本事接单。但你们不能拿着市里一口一口补出来的底子,到外面说成你泰铭一个人的能力。”
邵广林的表情彻底僵了。
曹越低着头,手里的笔动都没动。
顾言接着说道:“海川要看谁有能力,没问题。你把泰铭自己的设备、自己的工艺、自己的质量记录拿出来。别一边讲市场,一边把别人家的东西往自己材料里塞。”
邵广林沉着脸说道:“顾主任,这话有点过了。产业协同本来就不是一家一户的事,泰铭作为龙头牵头整合,也是一条路。”
楚天河看着他。
“谁是龙头,不是自己印出来的。”
邵广林被这句话堵住。
楚天河继续说道:“海川项目,市里会统一组织。所有企业凭真实能力参与。泰铭有能力,就拿自己的东西上桌。没有能力,就别拿二厂、红虎、东江精工给自己垫脚。”
邵广林沉默了几秒。
“楚市长,那您这是不让泰铭单独接触海川?”
“商业接触没人拦。”楚天河说道,“但你们再对外暗示自己能代表江城配套体系,招商局会正式澄清。再递匿名材料、抹黑本地企业,秦峰这边会查。”
秦峰抬眼看了邵广林一下。
邵广林喉结动了动。
他知道这不是吓唬。
前面港口王九指刚被带走,泰铭再想玩那些小动作,市里不会再当成普通商业竞争。
许文斌也跟着说道:“从今天起,海川项目所有对接口径,由市项目组统一发布。企业各自报能力,不得擅自引用其他企业资产、数据、工艺和政府平台资源。”
顾言补了一句:“别再拿‘成熟民营龙头’这几个字糊弄人。海川又不傻。”
邵广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他坐了一会儿,终于站起身。
“楚市长,顾主任,泰铭会重新调整材料。我们也希望市里给民营企业公平机会。”
楚天河说道:“公平机会有。”
邵广林刚松一口气。
楚天河接着说道:“吹成唯一,没有。”
邵广林没再说话,带着曹越离开会议室。
门一关,许文斌长出了一口气。
“这帮人是真敢抢口径。”
顾言拿起泰铭那份材料,直接丢进旁边文件筐。
“它抢的不是口径,是想抢桌子。”
秦峰看向楚天河。
“还盯吗?”
楚天河点头。
“盯。”
“它今天被敲了一下,后面不会马上老实。”
第五百二十五章 突然变了口风
泰铭的人走后,许文斌当天就把海川项目组的口径重新收了一遍。
招商局、产业口、会展片区、二厂、红虎、东江精工、港务公司,所有材料都重新过了一遍。泰铭那份“成熟民营龙头”的说法,也被单独列出来,凡是涉及其他企业能力的地方,一律不得让单家企业代替表述。
这事刚压下去的时候,大家心里都觉得,局面算稳住了。
海川第一轮看完现场,态度不错。
匿名材料也没把人吓走。
泰铭被当面敲打了一次,短时间也不敢太明目张胆。
可到了第三天,海川那边的口风突然变了。
最先感觉不对的是许文斌。
上午十点,他给海川供应链部那边打电话,想确认第二轮尽调的初步时间。之前对方态度挺积极,说要带总装、物流、财务几个口子再过来,看得更细一点。
这次电话接通以后,对方客气还是客气,可话明显往后缩。
“许局,周总这两天在总部开会,第二轮时间我们还要内部排一下。”
许文斌握着电话,语气没变。
“理解。那大概下周能定吗?我们这边二厂、红虎、港口和会展后场都在做准备。”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不好说,可能还要看总部统一安排。”
许文斌听到“总部统一安排”几个字,心里就沉了一下。
招商口干久了,最怕听这种话。
不是拒绝,也不是明确推迟,就是变得软,变得滑,所有话都留口子。
许文斌挂了电话,没敢耽误,直接去了市政府。
他到的时候,顾言正在看二厂那边最新一版成本测算。见许文斌进来,头也没抬。
“脸色这么难看,海川黄了?”
许文斌赶紧摆手。
“没黄,但口风不对。”
顾言这才抬头。
“怎么不对?”
许文斌把刚才电话内容说了一遍。
“之前他们说第二轮很快安排,今天说周总在总部开会,还要内部排,再问就说看总部统一安排。”
顾言把手里的笔放下。
“周承业本人有没有回你?”
“没有。是供应链部一个经理接的。”
“唐明?”
“不是唐明,是另一个人。”
顾言皱了皱眉。
“那味就不对了。”
许文斌坐下来,声音压低了些。
“顾主任,是不是匿名材料起作用了?还是泰铭那边又递东西了?”
顾言没有马上答。
他把海川项目的材料翻出来,又把前几天周承业提过的问题表放在旁边。
二厂导入,红虎精密件,东江精工工装,华芯辅件,港口发运,会展对接。
这些地方海川都看过,也都问过。
周承业离开的时候,说得很清楚,下一轮会带更细的总装、物流和财务团队来。
现在突然慢下来,不像完全没兴趣。
更像内部在等一个判断。
许文斌看着顾言不说话,心里更急。
“顾主任,要不要让楚市长给周总打个电话?”
顾言看了他一眼。
“这电话现在不能急着打。”
“为什么……哦,不是,我是说,现在不打,会不会让他们觉得江城不够积极?”
顾言笑了一下。
“你这话差点又绕回去了。”
许文斌也有点尴尬。
顾言把问题表往他面前一推。
“现在打电话,只能问时间。人家要是说还在研究,你能怎么办?催得太紧,反而显得我们心虚。”
许文斌没吭声。
顾言继续说道:“先弄清楚他们卡在哪儿。海川不是小厂,不会因为一份匿名材料就翻脸,也不会因为泰铭吹几句就马上换路。他们突然慢下来,肯定是内部有人提出了新顾虑。”
“新顾虑?”
“嗯。”
顾言手指点了点“总装预案”几个字。
“周承业上次临走前提过,第二轮要看总装、物流和财务。厂子他们看了,港口他们也看了。现在最可能卡的,是后端。”
许文斌有点反应过来。
“您是说,配套件能不能做,他们已经有初步判断。现在担心的是,真要把部分总装和二期能力放到江城,后面整车怎么组织?”
顾言点头。
“二厂、红虎这些,是零件和配套。整车项目一上来,就不是几批货的事。临时仓储、场站周转、临检、配送节奏、总装边上的零部件调度,全都要有东西支撑。江城现在这块还没摆出来。”
许文斌脸色更沉。
“可这东西我们还没来得及做细。”
“海川就是看到了这一点。”
正说着,秦峰推门进来。
他手里拿着两张照片和一份通话记录。
“海川那边慢下来,可能和省城有关。”
顾言抬头。
“说。”
秦峰把照片放在桌上。
“省城临湖开发区那边,昨天晚上安排了一场小饭局。海川总部物流部副总去了。陪同的是临湖那边招商口,还有一家叫华捷物流的平台公司。”
许文斌一看照片,眉头立刻拧起来。
“华捷物流?这家公司我知道,省内做整车和零部件仓储配送挺强,手里有几块大的中转场。”
秦峰点头。
“他们最近和海川接触很深。饭局后,华捷那边给海川递了一份物流保障方案,主打总装周边仓储、零部件配送、铁路和公路联运。”
顾言拿起那份通话记录看了几眼。
“临湖这是知道自己工厂底子不如我们,就从后端物流切。”
许文斌急了:“这招挺狠。海川要是真看重总装后的周转保障,临湖那边有成熟物流平台,确实比我们会讲。”
顾言脸色也冷了些。
泰铭是在江城内部抢口径,临湖是在外面抢最后一段能力。
两个方向不一样,但都戳在江城现在最薄的地方。
江城厂子能看,港口能跑,会展能接,可总装后的那一整套场站和周转,还没摆成形。
秦峰又说道:“还有一个消息。海川总部内部现在有两种意见。一种偏向江城,觉得江城配套真实、响应快。另一种偏向临湖,觉得临湖后端保障成熟,风险小。”
许文斌听完,忍不住拍了一下桌子。
“临湖这是拿物流平台补短板啊!”
顾言看着他。
“人家也是抢项目,当然会挑自己最强的地方打。”
许文斌深吸一口气。
“那我们怎么办?现在补物流平台来不及吧。”
顾言没立刻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那张江城产业地图前。
二厂。
红虎。
东江精工。
会展片区。
江城港。
几处位置已经被标出来了。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点了点会展片区后面那块空地。
“这里。”
许文斌一愣。
“会展后场?”
“对。”顾言说道,“前面这块地不是一直空着吗?原来想做商务配套、人才公寓,还想留着慢慢招商。现在可以拿出来做总装预案场和零部件周转试运行。”
许文斌眼睛一亮,但很快又迟疑。
“这事得楚市长拍板。会展片区那边恐怕也有意见,前面他们还想往高端商务方向做。”
顾言冷笑。
“高端商务先放一边。海川要是落不下来,商务给谁看?”
秦峰看向顾言。
“这事要快。”
“当然快。”顾言说道,“海川那边口风一变,说明临湖已经把最后那口气递过去了。我们再慢,第二轮尽调可能就被他们牵着走。”
许文斌站了起来。
“我现在去找楚市长。”
“不用。”顾言拿起材料,“一起去。”
楚天河办公室里,几个人把情况一说,楚天河很快就明白了。
他拿起临湖和华捷物流那份简报,看了两页。
“他们打的是总装后端。”
顾言点头。
“对。海川现在不是怀疑我们能不能做几个配套件,是担心真落下来以后,零部件怎么周转,临时仓怎么设,总装边上怎么跑。”
许文斌补了一句:“临湖那边有华捷物流,现成体系比我们成熟。”
楚天河把材料放下,看向墙上的图。
“会展后场那块地,之前谁在管?”
“会展片区管委会。”许文斌说道,“规划上是预留商务和配套用地,还没正式出让。”
楚天河起身,走到地图前,看了几秒。
“让常总监过来。”
二十分钟后,常总监赶到。
听完事情,他第一反应就是有点懵。
“楚市长,会展后场那块地要拿来做总装预案场?”
“对。”
常总监张了张嘴。
“那块地前面一直是按商务配套留的。如果临时改成零部件周转和试运行场,形象上可能……”
顾言直接打断。
“海川项目要是丢了,你那块地形象再好,也只能继续空着。”
常总监不敢说话了。
楚天河看着他。
“后场先不谈形象。两天内,把场地、交通组织、临时仓储、零部件周转、会展对接路线全做成一版方案。”
常总监脸色发紧:“两天?”
“海川第二轮随时可能定。”楚天河说道,“你要是做不出来,我换人做。”
常总监立刻坐直。
“做得出来。”
楚天河看向许文斌。
“招商局同步联系海川,不催时间,只说江城这边正在补总装协同预案,欢迎他们第二轮重点看。”
许文斌点头:“明白。”
顾言把临湖那份材料合上,扔到桌上。
“味不对,他们不是没兴趣,是还差最后一口气。”
楚天河点头。
“那就把这口气补上。”
第五百二十六章 临时通行方案
常总监走得很急。
他前脚出了市政府,后脚就在车上给会展片区那边打电话。
“把后场那块地的图纸、管线、出入口、周边道路、消防通道,全给我翻出来!别问干什么,先翻!”
电话那头的人还迷糊。
“常总,后场那块不是一直按商务配套留着吗?现在翻它干什么?”
常总监压着火道:“楚市长要看!海川第二轮尽调可能要看!你还问干什么?两天内拿不出方案,咱们会展片区就等着被换人吧!”
这话一说,对面立刻醒了。
“我马上安排!”
常总监挂了电话,额头上已经冒汗。
他现在是真有点后怕。
前面会展片区好不容易从空架子里爬出来一点。红虎、二厂、东江精工、华芯这些厂的样件摆进来,客户也开始二次回访了。常总监原本还觉得,这条路算是摸到点门道了。
结果海川那边一变口风,顾言和楚天河直接把刀落到了会展后场。
那块地,前面多少人盯着。
有人想做商务楼,有人想做人才公寓,还有人私下说以后可以做“产业服务综合体”。名字一个比一个好听,真正落到最后,多半还是楼、办公室、配套商业那一套。
现在楚天河一句话,先拿来做总装预案场和零部件周转。
这等于把会展片区最后那点“体面想象”也给拧了回来。
常总监心里知道,这回躲不过去。
下午三点,会展后场。
楚天河、顾言、许文斌、常总监,还有港务、交通、二厂、红虎、东江精工几边的人都到了。
那块地在会展馆后侧,平时围着铁皮围挡,里面大半空着,地面不算平,有些地方还堆着以前施工留下来的砂石和废料。远处能看到会展馆的玻璃幕墙,另一边连着一条待拓宽的辅路。
常总监拿着图纸,快步走到楚天河身边。
“楚市长,这块地一共一百八十多亩,实际可用面积现在大概一百三十亩。北侧靠近会展馆,可以接展示和技术对接区;南侧出去是新港路,往江城港方向走比较方便;东侧还能接到二厂和东江精工那边的运输通道。”
顾言听完,直接问:“现在能不能走重车?”
常总监看向交通局的人。
交通局副局长赶紧说道:“现在可以走小型货车,重车要先做道路加固。南侧那条辅路路基还行,但转弯口太窄,得改。”
顾言看了他一眼:“多久能改?”
“如果按普通程序,设计、招标、施工……”
顾言脸色一沉。
那副局长马上改口:“临时改造,十天内可以先打通一条重车通道。”
楚天河看着他:“不是十天。”
副局长一愣。
楚天河说道:“五天内给海川看路线。”
副局长额头冒汗:“五天……能先做临时通行方案。”
“就要这个。”楚天河说道,“永久方案后面再补,先让人看见车怎么进、件怎么转、货怎么走。”
海川现在卡的就是这一口。
厂子能不能做,他们已经看过。
港口能不能顺,他们也看过。
会展能不能接对接,他们心里也有数。
现在人家担心的是,一旦整车二期和部分总装能力真放过来,零部件从厂里出来以后,怎么临时仓储,怎么分拣,怎么送到总装口,异常件怎么退,急件怎么补,批量一大还能不能跑得动。
这个问题,如果只在会议室里画流程图,没什么说服力。
得把场地摆出来。
楚天河往前走了几步,停在一片空地边上。
“这里能做临时中转仓吗?”
常总监赶紧看图。
“可以。靠北这块离会展馆近,后面技术对接也方便。”
顾言摇头:“中转仓不要离展示区太近。客户来谈技术,旁边一堆货车进出,像什么样子?把展示和技术对接留给会展馆,后场这边只做周转、临检和短期仓储。”
港务赵明礼也来了。
他看了眼场地,说道:“如果这边作为前置周转点,港口那边可以提前给新能源配套件做发运编号。货从二厂、红虎、东江精工出来,先在这里统一分拣,出港的走港区,进总装预案的走后场。”
顾言点头:“这就对了。”
二厂老刘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
楚天河看向他:“老刘,你们厂的件如果批量放大,从二厂到这里,问题大不大?”
老刘想了想,说道:“路程不算远。最怕的是件出来以后等。要是这边有临检点,有问题件能及时退回,车间那边也能跟着改。要是直接送总装口,出了问题再往回扯,就麻烦。”
红虎张世海也点头。
“精密件不能乱放。临时仓储要控湿,防尘,摆放要有规矩。别到时候我们车间做得好好的,到这边磕了碰了,最后算厂里的问题。”
常总监听得赶紧记。
顾言看了他一眼:“听见了吧?这就叫实际问题。你前面那种商务配套方案里,有没有写这些?”
常总监尴尬道:“没有。”
“那就补。”
常总监连连点头。
东江精工那边来的技术负责人也提了一个点。
“如果后场要做总装预案,工装和急件要有专门通道。不能跟普通货混在一起。”
赵明礼接话:“港口那边也一样。专门标识,专门排单,异常件和急件留绿色处理口,但每笔都留痕。”
顾言看向他:“绿色口可以有,别又变成熟人口。”
赵明礼立刻说道:“会写进系统,谁发起、谁审批、谁放行,都能查。”
楚天河点点头。
“好。”
许文斌这时候把海川需求表拿了出来。
“楚市长,海川里面还提到一个‘临时质量追溯站’。这块我们之前没准备。”
顾言看向华芯辅件那边的人。
“你们能不能在这儿设一个小型检测点?”
华芯那边来的是技术经理周奕,他推了推眼镜,说道:“完整实验室不可能,但简单的尺寸、材料批次、外观、包装和接口件复核可以做。要是涉及更深检测,还是得送回华芯或者二厂。”
顾言说道:“够了。海川要看的不是你这里能做全套实验,是出了问题有没有第一道拦截。”
周奕点头:“那可以。”
楚天河转头对常总监说道:“写进方案。”
常总监赶紧记:“写。”
一圈人边走边定,原本空着的一块地,很快被几支笔在图纸上切成了几块。
北侧保留会展技术对接区。
中部做临时周转和分拣。
南侧打通重车临时通道。
靠近东侧预留异常件返厂通道。
旁边设临时质检点和短期仓储点。
港口接外发,会展接客户,二厂、红虎、东江精工接生产。
这东西看着不复杂,可对海川来说,意义不一样。
它要的不是一句“江城能保障”,它要看到货来了之后怎么动。哪条车走哪边,件出了问题往哪退,谁负责签收,谁负责追溯,谁负责调度,哪里看得见状态。
顾言站在图纸边,看着常总监画出来的几块区域,终于满意了一点。
“这才像点样子。”
常总监擦了擦额头的汗。
“顾主任,这么改,后场原来商务配套那块就得往后压了。”
顾言看着他:“海川要是落下来,你还怕没商务配套?”
常总监一下没话了。
楚天河这时候开口:“商务配套后面再谈。现在这块地先为产业服务。”
许文斌在旁边也点头:“海川第二轮如果看见这套东西,江城就不是只拿几家厂说话了。”
顾言接了一句:“对。差的那口气,在总装,不在车间。”
老刘听到这句,点头道:“我们车间能做多少,我们认。后面车怎么接、货怎么转、出了问题怎么回,这个以前真没想这么细。”
张世海说道:“想细了好。省得到时候所有问题都往厂里扣。”
楚天河看了众人一圈。
“今天先定框架。明天下午前出初版图,后天把路线和功能点跑一遍。海川第二轮来之前,这里不能还是一块空地。”
常总监立刻说道:“我今晚就带人做。”
交通副局长也赶紧表态:“重车临时通道,今天晚上开始测量。”
赵明礼说道:“港口这边同步做新能源配套件发运编号。”
顾言补了一句:“别光表态。明天中午前,每个口子给我一张表。谁负责,什么时候干,什么标准,写清楚。”
众人都应了。
楚天河没有再多说,转身往场地边走。
他走到围挡旁,看着那片乱着的空地。
前面这块地一直像个待价而沽的东西,谁都想着往漂亮里做。现在它终于有了具体用处。
许文斌跟上来,小声说道:“楚市长,这一步要是跑出来,海川那边应该能稳不少。”
楚天河看着前方,说道:“稳不稳,看他们第二轮怎么挑。”
顾言站在旁边,把图纸卷起来。
“让他们挑。”
“这回他们挑得越细,咱们越知道该补哪儿。”
第五百二十七章 空地别再拿来画饼
会展后场那块地,晚上就动了起来。
常总监回去以后,连办公室都没进,直接把片区建设口、综合办、物业、施工维护队全叫到了现场。
一群人站在围挡边上,天都黑了,手电筒照着地面,图纸摊在一辆皮卡车后盖上。
建设口的老陈看完图,脸都苦了。
“常总,这么干太急了。临时通道、周转区、仓储点、质检点,哪个都得走程序。更别说这里原来规划是商务配套,临时改成工业周转场,后面要是被问起来……”
常总监抬头看他:“谁问?”
老陈一愣:“这……规划口、建设口、消防,还有后面审计……”
常总监把笔往图上一点:“楚市长今天站在这儿定的,你说谁问?”
老陈不吭声了。
旁边综合办主任还想说一句:“那至少也得先出个正式会议纪要吧?不然施工队进场,材料怎么走?费用怎么列?”
常总监看了他一眼,火气一下上来了。
“你们前面做空展馆的时候,花篮、背景板、宣传册怎么没这么多顾虑?现在真要给厂子铺场,一个个倒想起程序了?”
综合办主任脸一红。
常总监把图纸重新压平,声音沉下来:“今晚先干三件事。第一,把南侧那条重车临时通道清出来,先能测量。第二,把中间堆的砂石废料清走,明天早上设备进场平整。第三,把北侧那排临时库房检查一遍,能不能改成质检和短期仓储,明早给我结果。”
老陈皱着眉:“常总,晚上施工扰民……”
“这附近住户离得远,今晚先清场测量,不大动机械。”常总监说道,“你别拿扰民挡我。真正扰民的是项目来了你接不住,后面车乱停、货乱堆、工地乱跑!”
老陈被顶得没话。
施工维护队长倒是干脆,拿起对讲机就喊:“老马,带两台铲车过来。先别动大面,把南侧口子清出来。”
常总监站在原地,看着围挡里面亮起几盏临时灯,心里才稍微定了一点。
这块地前面一直挂着“会展商务拓展区”的名头,听着挺漂亮,实际上几年都没动。
各种方案做过一摞。
总部办公。
人才公寓。
商务酒店。
产业服务综合体。
每个名字都好听,每一版效果图都挺亮,最后就是没东西落地。
现在楚天河一句话,把它从效果图里拽了出来。
第二天一早,楚天河到现场的时候,南侧临时口子已经清出一半。
地上还湿,几个测量员拿着仪器在跑点,铲车停在边上,施工队的人正把废料往外运。
常总监一晚上没怎么睡,眼睛发红,见楚天河下车,赶紧迎上来。
“楚市长,南侧通道已经测出来了。临时加固的话,先铺钢板和碎石基层,五天内能让重车试走。中部周转区昨晚清了三分之一,今天能继续推进。北侧库房初步看能改,电和消防要补。”
楚天河点了点头,没有先夸,也没有先问汇报表,直接往场地里走。
顾言跟在旁边,看着地上那些被拖出来的旧宣传板,忍不住笑了一声。
有一块牌子上还写着:国际会展商务新门户。
下面灰扑扑的,边角都裂了。
顾言弯腰看了看,说道:“这牌子前面花了不少钱吧?”
常总监脸一僵:“以前做招商展示用的。”
顾言把牌子踢到一边:“拿去当垫板都嫌不结实。”
常总监没敢接话。
楚天河走到中部那片空地,停了下来。
“这里做分拣?”
常总监赶紧翻图:“对。二厂、红虎、东江精工的货进来以后,先在这里分区。往港口走的放南侧,往总装预案区走的放东侧,异常件放北侧临检口。”
顾言皱了皱眉:“路线别交叉。你这样画,货车进来后要在中间掉头,后面车一多就堵。”
常总监赶紧把图拿近看。
交通局副局长也到了,听见这话,立刻说道:“顾主任说得对。南侧进,东侧出,最好做单向循环。中间别掉头。”
常总监赶紧拿笔改。
“那东侧还得开一个临时出口。”
交通副局长说道:“可以开,路基要先看。今天下午我让人测。”
楚天河看了他一眼:“今天上午测。”
交通副局长赶紧改口:“上午测。”
顾言看向常总监:“还有,别把临检点放在库房最里头。货一出问题,还得穿半个场地往里送。放北侧入口边上,来货先筛一遍。有问题立刻退回厂,别让问题件在场里转。”
常总监一边记一边点头。
“改,马上改。”
旁边建设口老陈忍不住说道:“这样一改,北侧库房前面那排停车位就没了。”
顾言看着他:“你是来保停车位的?”
老陈脸上挂不住。
楚天河开口:“停车位往外挪。这里以后不是办公楼后院,是总装前置场。”
一句话把事定了。
老陈不再吭声。
这时候,许文斌带着招商局的人也赶到了。
他一下车就往楚天河这边跑,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资料。
“楚市长,海川那边回复了。他们听说我们在做总装协同预案,明天上午会先派物流和总装规划两个人过来看一眼。不是正式第二轮,但算预看。”
常总监一听,脸色又紧了。
“明天上午?”
许文斌看了他一眼:“对,明天上午。”
常总监喉咙动了动,转头看向那片还没完全清出来的地,头皮都有点发麻。
顾言倒是很平静。
“挺好。让他们看正在干的,比看ppt强。”
常总监苦笑:“顾主任,这地方现在乱得很。”
顾言看着他:“乱不要紧,别假。海川那帮人不怕你地上有泥,他们怕你嘴上说都准备好了,现场一看全是空话。”
楚天河点头:“明天不用遮。该清的清,该画的画,该摆的节点摆出来。让他们看见我们怎么补这口。”
常总监这才松了一点。
“明白。”
上午十点,现场临时碰头会就在一张折叠桌旁边开。
没有会议室,也没有投影。
图纸压在桌上,旁边就是铲车和测量仪。
楚天河站着,其他人也都站着。
“时间不多,今天每个口子只报自己干什么。”楚天河看向常总监,“你先。”
常总监拿着笔,说道:“会展片区负责场地清理、临时库房改造、北侧临检点、样件对接区和现场标识。今晚十二点前,先把功能分区用线画出来。”
“交通。”
交通副局长说道:“南侧临时重车通道,上午完成测量,下午开始铺临时基层。东侧临时出口同步测量,明天上午前拿出通行方案。”
“港务。”
赵明礼站出来:“江城港负责把海川相关配套件建立专门发运编号,和这边周转场做对接。明天前把港口发运节点表给出来。”
“二厂。”
老刘说道:“二厂今天把后续导入件的包装、返厂路线和异常件处理方式列出来,晚上给常总监这边。”
“红虎。”
张世海没拿材料,直接说道:“红虎的精密件不能乱堆。我们今天下午派人来现场看仓储条件,防潮、防磕碰、防混批,少一条都不行。”
常总监赶紧记下。
顾言看了张世海一眼:“张师傅,你这边说的要写成标准。”
张世海点头:“我让厂里年轻人写,我盯着。”
“东江精工。”
东江精工的技术负责人说道:“工装件和急件通道,我们下午派人来对路线。中转场不能和普通货混着排。”
楚天河听完,扫了众人一眼。
“行。今天就按这个干。”
许文斌小声问道:“楚市长,海川明天来看,要不要准备一份正式说明?”
楚天河说道:“准备一页纸。”
许文斌愣了一下:“一页?”
“对。”楚天河说道,“写清楚四件事。货从哪里来,进场怎么分,异常怎么退,出场怎么走。别写大段背景。”
顾言补了一句:“他们不缺看材料的人。他们缺的是看你能不能让货转起来。”
许文斌点头:“明白。”
中午的时候,场地已经变了样。
废料被清出一大片,几台机械在远处平地,测量员拿着红白杆来回跑。北侧库房门被打开,里面旧桌椅和杂物往外搬。南侧那条临时通道边上,施工队已经开始堆碎石。
常总监站在太阳底下,衬衫后背都湿透了。
顾言路过他旁边,递过去一瓶水。
常总监接过来,笑得有点苦:“以前我还真没想过,会展片区有一天会干这种活。”
顾言看了他一眼:“以前你们想的是怎么把空地讲得值钱。现在想的是怎么让它真值钱。”
常总监听完,点了点头。
“这话对。”
下午,海川那边提前打了个电话。
来的是物流负责人和总装规划经理,明天上午九点到,不带大团队,只看现场。
许文斌接完电话,立刻告诉楚天河。
楚天河听完,只说了一句:“让他们来。”
常总监站在旁边,咬了咬牙。
“楚市长,明天他们来的时候,这里肯定还没完全收拾好。”
楚天河看着正在施工的场地,语气很稳。
“没收拾好也让他们看。”
“空地别再拿来画饼了,先给我铺成场。”
常总监重重点头。
“我明白了。”
第五百二十八章 第二轮尽调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会展后场已经不像昨天那么乱了。
地面还没完全平好,南侧临时通道也只是铺了一层碎石,车一过,灰还是会起来。北侧那排旧库房门口堆着刚清出来的杂物,几个工人正在重新拉线。中间那片空地用白灰划了几块区域,写着“临时分拣”“异常件暂存”“返厂通道”“港口发运待转”。
常总监一夜没合眼,嗓子都有点哑。
他站在入口处,看见楚天河的车过来,赶紧迎上去。
“楚市长,昨晚做到凌晨四点。场地肯定还粗,但路线和功能点都先拉出来了。”
楚天河下车,看了一圈。
“粗没事,别假。”
常总监听完,心里反而踏实一点。
他现在最怕的就是领导要求“看起来像样”。要真这么搞,一晚上只能搞点面子活,摆几块展板,拉几条横幅,再铺一块临时地毯。海川那帮人都是看过厂、看过港口的,真这么糊弄,现场一问就露馅。
顾言也到了。
他手里拿着一张简图,边走边看。
“那一页纸做好了没有?”
常总监赶紧递过去。
上面只有四个框。
货从哪里来。
进场怎么分。
异常怎么退。
出场怎么走。
顾言看了两眼,点点头:“这次像人话。”
常总监苦笑:“顾主任,您就别损我了。”
“我这是夸你。”
常总监听着更心酸。
九点整,海川的车到了。
这次来的人不多。
周承业亲自来了,旁边是物流负责人罗琛,还有总装规划经理沈澜。后面还跟了一个年轻工程师,手里拿着本子,一下车就开始看入口和道路宽度。
许文斌快步上前。
“周总,罗经理,沈经理,欢迎。”
周承业看着前面那片还带着灰的场地,倒没露出不满,反而往前走了两步。
“昨天还听说这里是后场空地,今天已经动起来了?”
常总监赶紧说道:“昨天晚上开始清场。现在只是临时方案,后面还要细化。”
周承业点点头,看向楚天河。
“楚市长,这速度挺快。”
楚天河说道:“你们提的问题准,我们就按问题补。”
沈澜没客套,直接走到临时通道口。
“这条是重车通道?”
交通局副局长立刻跟上:“临时重车通道。现在是碎石基层,今天下午铺钢板,五天内可以试走重车。后续做永久加固。”
沈澜蹲下看了看地面,又看向转弯口。
“转弯半径不够。拖挂车进来会压边。”
交通副局长脸色一紧。
顾言站在旁边,直接说道:“记下来,今天改。”
交通副局长赶紧点头:“改,上午重新放线。”
沈澜没有继续为难,拿笔在本子上记了一下。
罗琛走到中间那片白灰线前,看着地上的标识。
“临时分拣区和异常件暂存区离得有点近。异常件如果涉及包装破损或者复检,最好单独隔开,不然容易和正常件混。”
常总监赶紧说道:“昨晚先按最短路线画的,可以调整。”
罗琛指了指北侧库房:“异常件先靠北,正常件中部,港口发运放南侧。这样流向清楚。”
顾言看向常总监。
常总监已经在图上改了。
“按罗经理说的调。”
周承业在旁边看着,没有打断。
他今天来,其实就是看江城怎么补短板。前面厂子、港口、会展桌子都看过了,江城有东西,短板也摆着。这块后场,就是海川最关心的一段。场地可以粗,思路不能乱。只要江城能把货怎么进、怎么分、怎么退、怎么走讲清楚,后面就有继续谈的价值。
沈澜走到北侧库房门口,打开门看了一眼。
里面灯刚装上,墙面还没刷,地上有些灰。几个工人在搬旧柜子。
沈澜问道:“这里准备做临时质检?”
常总监说道:“对。简单外观、尺寸、包装、批次、接口件复核放这里,深度检测还是回厂或者华芯那边。”
海川年轻工程师问:“质检点谁负责?”
顾言指了指站在旁边的周奕。
“华芯辅件这边负责基础复核,二厂、红虎、东江精工派驻联络人。谁家的件出问题,谁现场接单。”
周奕点头:“我们可以出两套便携检测设备。完整实验室做不了,但第一道拦截能做。”
沈澜看向楚天河。
“如果异常件需要返厂,路线怎么走?”
常总监赶紧把简图翻出来。
“异常件从北侧暂存区走东侧出口返厂,不进正常分拣区,不和港口发运车混。”
沈澜看了看图,又看了看现场。
“东侧出口现在还没开。”
交通副局长马上说道:“上午测量,下午开口。明天能先做临时通行。”
沈澜没有再追,只点了点头。
罗琛又问赵明礼:“港口那边如果这边产生临时追加发运,怎么接?”
赵明礼拿出一张表。
“新能源配套件单独编号。这里出场时生成发运单,港口那边同步显示。正常件走公开排单,急件走绿色处理口,但要写原因和审批人。海川这边如果需要,也可以开放查询权限。”
罗琛听到这里,表情明显认真了一点。
“能查到哪一步?”
“进港、堆位、短驳、出港节点都能查。”
“异常调整呢?”
“也能查。”
罗琛转头看了周承业一眼:“这套如果能稳定跑,物流风险能降不少。”
周承业没马上表态,只继续往前走。
走到中部那片分拣区时,张世海和老刘已经在等着了。
老刘手里拿着二厂那批壳体样件的包装方案,张世海手里拿着红虎精密件的摆放要求。
沈澜看到他们,问道:“你们也参与这个后场方案?”
老刘说道:“肯定得参与。件是我们做的,怎么放、怎么退,我们得说清楚。”
张世海接着说道:“红虎的件不能乱摞,防潮、防磕碰、防混批。你们要是看现场,我就直接说。到时候场地再漂亮,件在这里弄坏了,最后还是算厂里的。”
周承业听到这里,笑了一下。
“张师傅还是这么直接。”
张世海说道:“直接点少出事。”
沈澜拿过张世海那份要求,看了两眼。
“这份能给我们一份吗?”
张世海看向楚天河。
楚天河点头:“可以给。”
张世海把纸递过去:“还得改,今天只是初版。”
沈澜说道:“初版也有用。”
一圈走下来,海川几个人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他们问得很细。
地面承重、雨天排水、异常件隔离、临时仓储温湿度、夜间照明、出入口监控、货车等候区、港口数据接口,全都问了一遍。
常总监一开始还能答,后面就老实了,不会的直接说回去补。
这反而让周承业态度好了不少。
他不怕江城现在粗。
他怕江城装。
一个小时后,几个人站在会展后场最高的一小块平台上,看着下面正在施工的场地。
周承业开口说道:“楚市长,这个场现在很粗。”
楚天河点头:“粗。”
“但方向是对的。”周承业说道,“昨天我们内部还在争,江城有没有总装协同的意识。今天看,这个问题至少已经开始补了。”
顾言笑道:“周总,这话算夸还是算提醒?”
周承业也笑了一下。
“都有。”
罗琛说道:“我这边最关注两个点。第一,港口数据和后场数据要连起来。第二,异常件处理别变成临时扯皮。你们如果能把这两项跑顺,江城物流这块能过我们初筛。”
沈澜也说道:“总装预案还要看更完整的节拍。今天这个场,只能说明你们有反应,后面要看能不能形成稳定流程。”
楚天河说道:“下一轮你们可以带完整问题清单来。”
周承业点头:“会带。”
许文斌听到这话,心里总算松了些。
只要对方愿意带完整问题清单,就说明江城还在牌桌上。
周承业转头看向那片刚铺出雏形的南侧通道,又看了看会展馆方向。
“江城这边有一个特点。”
楚天河看着他。
周承业说道:“你们短板不少,但补得快。对海川来说,这比单纯给一块成熟场地更有意思。”
顾言接了一句:“成熟场地临湖那边有。”
周承业没有避开。
“临湖有成熟物流平台,地也更整。江城的优势,是厂在动,港在动,会展在动,现在后场也在动。我们会把今天看到的东西带回总部。”
说完,他把本子合上。
“这回,意思到了。”
常总监站在旁边,听见这句话,肩膀一下松了。
这一夜没白熬。
第五百二十九章 时间压不过
海川的人走后,会展后场没有停。
常总监带着人在现场继续改线,交通局那边把南侧通道重新放了一遍,赵明礼也让港务公司的人把后场和港口排单接口再对一遍。
场地还是粗,可该动的都在动。
许文斌本来还挺高兴,觉得海川这次态度松了,周承业那句“意思到了”,分量不轻。
结果下午四点,招商局那边接到一个消息,脸色立马又变了。
他拿着一份传真件赶到市政府时,顾言正和常总监通电话。
“你别跟我说什么美观!南侧通道先让车能进,路灯、标识、护栏后面补。海川看的是车怎么走,不是你标识牌好不好看。”
说完,顾言把电话挂了。
一抬头,看见许文斌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传真,脸色很差。
顾言皱眉:“又出什么幺蛾子?”
许文斌把传真递过去。
“临湖那边出手了。”
顾言接过来一看,第一页就是临湖开发区给海川的补充方案摘要。
土地价格优惠。
五年税收地方留成返还。
现成标准厂房打包提供。
华捷物流全链条保障。
总装配套场地即交即用。
后面还有一条更扎眼,临湖愿意协调本地几家金融机构,给海川上下游供应商提供专项授信。
顾言看完,没骂人,反倒笑了。
“这是真急了。”
许文斌坐下来,额头上又冒汗。
“顾主任,这条件很猛。地比咱们便宜,厂房是现成的,华捷物流也比咱们现在后场这套临时方案成熟。海川总部那边如果只看风险,临湖这牌很有吸引力。”
顾言把传真往桌上一放。
“只看风险,海川昨天就不会来会展后场。”
许文斌愣了一下。
顾言说道:“临湖给的是现成礼包,江城给的是能马上动起来的链。两边不一样。”
许文斌苦笑:“可企业很多时候就吃礼包这一套。”
“那要看它是真来干项目,还是来拿条件。”顾言说道,“海川要是只想拿地拿补贴,咱们现在就可以别忙了。它这几轮看得这么细,说明它不是只看谁便宜。”
这话刚说完,小王进来。
“楚市长让你们过去。”
几个人到了楚天河办公室,秦峰也在。
桌上除了临湖那份方案,还有一份刚拿到的消息。
秦峰说道:“临湖那边今晚约了海川总部几个人吃饭。华捷物流的人也在。泰铭那边没闲着,下午又递了一份材料,说江城后场方案刚启动,风险不可控。”
顾言冷哼一声:“一内一外,配合得还挺默契。”
楚天河翻着临湖那份条件,没有马上说话。
许文斌站在旁边,有点急。
“楚市长,临湖这次给得太满了。我们要不要也把政策条件往上提?地价、税返、厂房,至少不能差太多。”
楚天河抬头看他。
“你觉得海川现在最缺便宜地?”
许文斌被问住。
“不是最缺,可这种条件确实有吸引力。”
楚天河把临湖方案放下。
“有吸引力就让它有。我们跟着往低里卷,只会把自己带进它的节奏。”
顾言接过话:“许局,你现在要是也做一份更便宜、更大、更优惠的方案,海川那边马上就会把江城和临湖放到同一张价格表里比。到时候咱们前面二厂、红虎、港口、会展后场这些东西,全被地价和补贴盖过去了。”
许文斌沉默了。
他心里也明白,可招商口碰上这种条件,第一反应就是不能输得太难看。
秦峰在旁边说道:“临湖条件给得足,说明他们怕江城的速度。要不然不用这么急着砸东西。”
楚天河点头:“顾言,做一张硬表。”
顾言抬头:“交付表?”
“对。”楚天河说道,“不用跟它比礼包。比明天能不能动。”
顾言立刻明白了。
他拿起笔,直接在纸上列。
二厂:导入件已试配,下一批时间。
红虎:精密件试单完成,第二批试样时间。
东江精工:工装协同能力,已完成件数。
华芯辅件:接口件复核和检测能力。
会展后场:临时通道、分拣区、异常件暂存、质检点完成时间。
江城港:公开排单运行情况,关键货物出港时效。
顾言写完,又加了两项。
问题响应时间。
异常件返厂闭环。
他把纸转给楚天河。
“就按这个做。”
楚天河看了一遍。
“再加一项,海川下一轮来江城,可以现场看这些节点。”
许文斌看着这张表,慢慢回过味来。
“也就是说,我们不跟临湖比谁条件更漂亮。我们直接告诉海川,江城这些东西已经动了,哪天能看,哪天能跑。”
顾言点头:“对。临湖说给现成厂房,我们说二厂现在就在试配。临湖说华捷物流成熟,我们说江城港今天就能查发运节点。临湖说总装场地即交即用,我们说会展后场明天你可以来看车怎么进、货怎么转。”
许文斌精神一下提起来。
“这比补贴表有力。”
秦峰说道:“还得盯临湖那边会不会继续递黑材料。”
“盯。”楚天河说道,“但别被它牵着走。”
顾言把临湖那份方案拿起来,又看了一眼。
“它这套东西看起来漂亮,最大的问题是没法证明明天就能把海川的件跑起来。华捷物流再成熟,也要重新接企业、接厂、接现场。江城这边粗是粗,但二厂、红虎、港口、后场,已经在一条线上动了。”
楚天河看向许文斌。
“招商局今晚别睡了,把这张硬表做成正式补充材料。不要写空话,所有数据都要能查。”
许文斌点头:“明白。”
“再给周承业发一封简函。”楚天河说道,“不评价临湖,不提泰铭。只告诉海川,江城已经把总装协同预案的现场节点排出来,欢迎他们随时复看。”
顾言笑了笑:“这封函得短。”
楚天河点头:“越短越好。”
许文斌低头记着。
秦峰这时候看了一眼手机。
“临湖那场饭局开始了。”
顾言把手里的笔放下。
“让他们吃。”
许文斌有点不放心:“他们要是今晚把海川的人说动了……”
楚天河看着桌上那份临湖方案,语气很稳。
“价格他们能压。”
“时间他们压不过我们。”
第五百三十章 真成气候了
许文斌那边一晚上没睡。
招商局的小会议室灯亮到后半夜,产业口、会展片区、港务公司、二厂、红虎厂、东江精工的人都被电话叫起来补数据。
顾言要的那张硬表,不能写虚的。
二厂今天能交哪一批,红虎哪一件能返厂复核,东江精工哪套工装已经跑过,华芯辅件那边能做哪些基础检测,江城港这几天货物排单真实时间是多少,会展后场临时通道几点开始铺钢板,这些都得写清楚。
许文斌刚开始还想让人写得漂亮点。
顾言一个电话打过去,声音很冷:“许局,漂亮话删了。海川那边看得懂漂亮话,也烦漂亮话。你就告诉他,明天上午十点,他来看什么东西能动。”
许文斌赶紧让人改。
凌晨一点多,补充材料第一版出来。
顾言看完,圈了十几个地方。
“这句‘全力保障’删掉。”
“这句‘形成完善体系’删掉。”
“这里写具体时间,别写近期。”
“港口那边,公开排单试跑几天就写几天,别写长期稳定。”
“会展后场还没完全铺完,就写临时通道完成到什么程度,别写具备完整承载能力。”
许文斌在旁边听得头皮发紧。
这份材料越改越短,最后只剩下四页。
第一页是江城现有配套企业状态。
第二页是物流和港口发运节点。
第三页是会展后场总装协同预案节点。
第四页是海川第二轮尽调可现场复看的清单。
顾言看完最后一版,才点了点头。
“发。”
许文斌松了口气,赶紧让人通过正式渠道发给海川,同时又让人给周承业那边打电话确认收件。
电话打过去,对方没马上回。
到了早上八点半,周承业的电话直接打到了许文斌手机上。
许文斌一看号码,差点从椅子上站起来。
“周总,您好。”
电话那头,周承业的声音听着有点疲惫,但语气不冷。
“许局,材料我们收到了。昨晚总部也开了会。”
许文斌握着电话的手紧了一下。
“周总,您说。”
“江城进入最后候选。”周承业说道,“总部认为,江城的现场反应速度、配套基础和交付改善情况,有继续深入评估的价值。”
许文斌眼睛一下亮了。
他没敢插话。
周承业接着说道:“如果后面没有新的重大变量,海川中部二期配套和部分总装预案,会优先把江城作为重点方案推进。”
许文斌差点把笔碰掉。
“周总,您的意思是……”
“还不是最终签约。”周承业语气很稳,“海川还要看最后一次全链条联动演示。二厂、红虎、东江精工、华芯辅件、会展后场、江城港,要一起跑一遍。我们要看货从生产端出来,到后场分拣、临检、异常处理,再到港口发运的完整节奏。”
许文斌赶紧记。
“时间呢?”
“三天后。”周承业说道,“我们会带总部总装、物流、质量和财务团队过来。楚市长那边,请您转告,江城这次别准备汇报会,直接准备现场。”
许文斌立刻说道:“明白,我马上汇报。”
挂了电话以后,他在原地站了几秒,才回过神来。
招商局办公室里几个熬夜的干部都盯着他。
副局长小声问:“许局,怎么说?”
许文斌深吸一口气,声音还是压不住。
“最后候选!”
办公室里一下炸了。
有人拍桌子,有人直接站起来。
“真进了?”
“海川真这么说?”
“那临湖那边呢?”
许文斌抬手压了压。
“别吵!还没签!三天后全链条联动演示,海川要看现场。谁这时候敢松劲,前面全白干!”
屋里一下又安静下来。
大家脸上还带着喜色,可心里也清楚,这才是最要命的一关。
消息很快送到市政府。
楚天河听完许文斌汇报,没有太大表情。
顾言坐在旁边,手里还拿着昨晚那份四页硬表。
许文斌说完,眼神里有明显兴奋:“楚市长,周总说得很清楚,江城进入最后候选。如果没有新的重大变量,优先推进江城方案。”
顾言抬头:“后面那句更重要。”
许文斌愣了一下。
顾言说道:“三天后,全链条联动演示。这个跑不顺,前面的话都能收回去。”
许文斌立刻点头:“对,对。”
楚天河问:“海川要看哪几个口?”
许文斌赶紧翻本子:“二厂出件,红虎精密件,东江精工工装配合,华芯辅件临检,会展后场分拣和异常件处理,江城港发运节点。还要看信息反馈和责任闭环。”
顾言听完,直接拿笔在纸上列。
“二厂。”
“红虎。”
“东江精工。”
“华芯。”
“会展后场。”
“港务。”
“交通。”
“质量追溯。”
“八个口子,一个都不能掉。”
秦峰这时候也进来了。
他已经听到风声,进门就问:“海川定了?”
顾言看他一眼:“还没。进最后候选,三天后跑现场。”
秦峰点头:“泰铭那边有动静。我刚收到消息,他们一早又联系了两家小配套厂,想让人出面说江城这套联动不成熟。”
许文斌脸色一变:“都这个时候了,他们还搅?”
顾言冷笑:“肉快熟了,谁不急?”
楚天河看向秦峰。
“盯住,但别让他们抢了我们的节奏。三天后演示最重要。”
秦峰点头:“明白。泰铭那边我看着,临湖那边我也让人盯着,防止他们再塞材料。”
楚天河看向许文斌。
“通知所有相关单位,中午十二点前到会展后场。不要来办公室汇报,直接到现场定流程。”
许文斌马上起身:“我现在通知。”
顾言也站起来。
“我去拉表。三天时间,所有节点按小时排。谁负责,谁备份,谁出问题,谁顶上,都写清楚。”
秦峰说道:“现场安保、车辆通行、外来人员,我来安排。别到时候海川的人来了,一堆不相干的人挤在那儿看热闹。”
楚天河点头。
“好。”
中午,会展后场再次热闹起来。
这次比前两天更紧。
二厂老刘带着工艺表来了,红虎张世海带着精密件摆放要求来了,东江精工的技术负责人带着工装流程来了,华芯辅件周奕抱着两台便携检测设备,赵明礼从港口赶来,交通局的人也带着最新路线图。
常总监站在场地边上,手里一沓纸,嗓子已经哑了。
“南侧通道今天晚上能完成临时加固,明天试车。北侧临检点今晚装灯,华芯设备明早进。中部分拣区地面还要再平,下午能做标线。”
顾言一边听一边改表。
“别说能,写时间。几点完成?”
常总监赶紧改:“南侧通道今晚十一点。北侧临检点明早八点。中部分拣区今天下午五点。”
顾言看向交通局。
“试车几点?”
交通副局长说道:“明天上午九点。”
“备车呢?”
“准备两辆,一辆重车,一辆普通货车。”
“再加一辆急件车。”顾言说道,“海川肯定会问异常件怎么返厂,别光跑正常路线。”
交通副局长立刻记下。
老刘在旁边说道:“二厂那边可以准备两批件,一批正常,一批故意设一个尺寸复检问题,演示异常件返厂。”
张世海看了他一眼:“别真做坏件,拿前面淘汰样件演示。”
老刘点头:“我知道。”
周奕说道:“临检点这边能做基础复核,异常件打码后进暂存区。问题类型和责任厂要在表上显示。”
顾言立刻说道:“好,这个加进流程。”
赵明礼接着说道:“港口那边可以给海川开放临时查询账号。演示当天,他们可以看到货从后场出发,到港口进场,再到短驳节点。”
顾言点头:“这项很关键。”
楚天河一直没怎么说话。
他站在旁边看着各个口子一项项往表里填。
这次和前面救火不一样。
前面很多事是哪里破了补哪里,现在是要把这些补起来的东西放到一块儿跑。海川看的不是一张纸,也不是一间车间,是江城这座城能不能把一件事从头到尾接住。
下午三点,第一版联动流程出来了。
顾言拿着表,念了一遍。
“第一步,二厂出壳体件,红虎出精密件,东江精工出工装辅件。”
“第二步,车辆按指定路线到会展后场。”
“第三步,中部分拣区登记,北侧临检点复核。”
“第四步,正常件转港口发运,异常件进暂存区,返厂通道启动。”
“第五步,港口公开排单同步显示。”
“第六步,海川现场查询全流程节点。”
念完以后,他抬头看着众人。
“这不复杂。”
“但谁掉链子,海川一眼就能看到。”
众人都没说话。
楚天河这时才开口。
“三天时间,不庆功,不松劲。”
“江城能不能拿下海川,不看谁说得响,看这条链跑不跑得起来。”
老刘点头:“二厂这边顶住。”
张世海说道:“红虎不会掉。”
赵明礼说道:“港口这口我来守。”
常总监也说道:“会展后场这次一定跑出来。”
顾言把那张表夹进文件夹,低声说道:“这单要是落下来,江城这口工业气,才算真成气候。”
第五百三十一章 谁都别给我掉链子
海川那边把第二轮联动演示的时间定下来以后,江城这边一下就绷紧了。
前面看厂、看港、看会展后场,那都是看底子。看下来,海川愿意继续往下走,说明江城这几个月折腾出来的那点东西,人家是认的。
可认,不等于项目就落了。
最后这一轮演示,看的不是哪个厂单独拿一件样品出来有多漂亮,也不是谁在会议室里讲得多顺,而是从件出车间,到会展后场分拣、临检、异常件返厂,再到港口发运,这整条链能不能真跑顺。
这就很要命。
前面二厂、红虎、东江精工、华芯、港口、会展后场,都是一个个拎出来补的。现在要让它们一天里按节奏跑成一条线,稍微哪一口慢半拍,海川那边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所以头天晚上,市政府那间小会议室里,一直亮着灯。
顾言坐在最里头,面前摊着一张按小时排的联动表,手边是二厂、红虎、港口、后场、交通、华芯那边刚刚送上来的更新情况。
他手里那支笔一晚上就没停过。
许文斌陪在旁边,眼睛已经有点发红了。招商局这回反倒没什么大动作,主要就是负责把几边人捏起来、盯时间、传口子。
楚天河来得不算早,九点多才进屋。
他白天跑了一圈红虎和二厂,晚上又去了一趟会展后场。回办公室的时候,衣服上还沾着点灰。
顾言抬头看了他一眼,没废话,直接把表推过去。
“有几个小问题。”
楚天河坐下。
“说。”
顾言伸手点着表。
“第一,二厂那边第一批样件的包装标识还没统一。老刘说工艺没问题,东西也都对,可外箱、批次、返厂标识还是前面那套老习惯。真要海川盯上,这个点会扣分。”
“第二,北侧临检点刚把灯和线拉好,下午试了一次,跳闸了。常总监那边说电工已经在查,十点前能修完,可这个点不能拖。”
“第三,港口的数据接口还有个延迟。排单系统能看,仓储节点往后场同步会慢五六分钟。赵明礼说明天上午前能改平。”
“还有南侧那条通道,临时钢板是铺上了,但急件车如果转得快,东南角那一下有点别扭。我让交通那边再盯一遍。”
他一口气把事说完,手指往表上轻轻一点。
“都不算大。”
“可都不能留到明天。”
楚天河低头看了一会儿。
“老刘呢?”
“在二厂,带着人重贴标识。”顾言说道,“他今天脾气挺大,骂了包装口半个小时。前面好不容易让海川看见二厂有点样子,总不能最后死在一张外箱纸上。”
楚天河点了点头。
“常总监那边呢?”
“在后场。”顾言说道,“他比谁都急。前面会展那口气刚顺,这回要是后场掉链子,会展那边又得让人说是空架子。”
许文斌插了一句。
“楚市长,港口那边赵明礼已经在值班室不走了,通宵盯排单和接口。他说这次不能让后场的人比港口还早看见问题。”
顾言笑了一下。
“这倒像点样子。”
说完,他把表翻到后一页。
“还有个事。”
楚天河抬头看他。
顾言脸色沉了点。
“泰铭那边还没死心。秦峰刚递过来一嘴,说他们联系了一个小配套厂,想让人明天在演示的时候出点小状况。不是大事,可能是拖车、慢半小时,或者临时说工位空不出来之类的。”
许文斌脸一下就黑了。
“都这时候了,他们还敢来这一套?”
楚天河把表合上,放在桌边。
“秦峰呢?”
“在盯。”顾言说道,“他那边还没动,想看看他们究竟准备怎么下手。”
楚天河沉默了两秒。
“别惊。让秦峰看死那家厂,别让它真出问题。”
顾言点头:“我也是这个意思。泰铭现在不是想把演示砸了,它是想让海川觉得江城这条链只要多一个环节,就容易乱。只要有一个口子拖一下,它后面就好说话。”
楚天河听完,只回了一句。
“明天谁都别给我掉链子。”
这话不重。
可一落下来,屋里那股气就更紧了。
顾言把表重新摊平。
“那就一项项过吧。”
接下来一个小时,几边电话一个接一个地打。
先是二厂。
老刘那边接起来的时候,背景音很杂,像是还在车间里头。
“楚市长,我是老刘。”
“包装标识到哪儿了?”
“二号批次已经改完了,一号批次还有两箱重贴。我们把原来那套老编号全压掉了,明天出去的件,包装、批次、返厂口都按演示要求来。”
楚天河问:“明早能不能准时出?”
老刘声音里带着点火气。
“能!我今晚就睡车间里。谁要是敢把这批件给我弄乱,我先拿扳手拍他。”
顾言在旁边听见,忍不住笑了一声。
“老刘火气还挺足。”
电话那头的老刘听见了,接了一句:“顾主任,这时候谁没火谁就是死人!前面二厂憋了多少年了,好不容易憋到今天,我可不想让一张箱子皮把脸丢了。”
挂了电话,又给会展后场那边打。
接电话的是常总监。
“顾主任,临检点的跳闸找着了,是前面那根旧线老化,刚换完。现在灯和设备都重新试了一遍,没问题了。南侧通道那块,交通的人还在现场磨转弯口,今晚十一点前一定收出来。”
顾言问:“功能分区牌立了吗?”
“正在立。异常件、返厂、分拣、港口待转,全都上板了。你放心,这回海川的人走进来,一眼就能看明白。”
“别光图明白,别图漂亮。”
“我知道。”常总监说道,“这回我不弄那些花活。”
他这话说得很快,显然也是让前面折腾怕了。
港口那边的电话,是赵明礼自己打过来的。
“楚市长,顾主任,我先汇报一下。公开排单和后场接口刚又跑了一遍,现在仓储节点同步延迟压到一分钟以内了。明天海川那边一到,我们这边现场能看。新能源配套件单独编号也挂上了。”
顾言问:“急件口呢?”
“单独留了,审批和异常件通道都试过了。”赵明礼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如果明天有突发调整,我自己盯口子,不让底下人乱动。”
楚天河点头。
“你守住港口。”
“明白。”
电话一圈打完,时间已经快十一点了。
许文斌坐在旁边,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楚市长,这回真有点像打仗。”
顾言没抬头,边在表上改时间边说道:“本来就是。海川这次不是看谁嘴上能扛,是看江城这些口子能不能一起跑。你前面厂子活过来一点,港口顺一点,会展那张桌子搭起来一点,那都只是开头。明天这表一跑,才知道这座城是真长了骨头,还是只有几块肉贴在一块儿。”
楚天河站起身。
“明早七点,先去二厂。”
“然后红虎,后场,港口。”
“谁出问题,现场补。”
他把那张联动表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回桌上。
“今晚不讲困难。”
“把事情做完。”
屋里人都没说话。
许文斌点了点头。
顾言把笔一放,也站了起来。
“行,那今晚就别回家了。”
第五百三十二章 海川的人不说话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二厂车间的灯就全亮了。
老刘一宿没回家,真在车间里窝了一晚上。临时支起来的折叠床还在墙角,床上铺着件旧军大衣,旁边扔着两个空饭盒和半壶凉茶。
他人已经站在发货口了,手里拿着那份联动时间表,一项一项对。
“第一批壳体件七点十分出厂,包装再检查一遍!返厂口那个红标不要贴歪!谁要是今天给我贴反了,后头我让他一个星期只干贴箱子这件事!”
旁边负责包装的小年轻低着头,连声应着。
“刘工,刚才又过一遍了。”
“再过一遍!”
老刘脾气比前两天还大。
这很正常。
厂子前面等死的时候,人发不发火其实都一个样。现在不一样,这批件出了门,二厂这口气才算真能接到海川的链条上。谁都知道今天不是普通发一车货,是把厂里这几个月那口劲往外送。
七点整,楚天河到了。
顾言跟着一起进了车间,看了一眼就说道:“老刘,你脸色比厂房都差。”
老刘没笑,把一张检查表递过去。
“包装、标识、批次、返厂口,全重新核了。两批件,一批正常走联动,一批留着演示异常件回厂。”
顾言翻了翻。
“装车呢?”
“七点十分。”
正说着,外头工人喊了一声:“车到位了!”
老刘转身就往门口走,边走边吼:“吊带垫好!别给我磕着边角!这回谁手抖,后头就别摸件了!”
楚天河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几箱壳体件一件一件上车,速度不快,但很稳。每一箱外头都贴了批次、件号、流向、返厂标识,和前面那种“只要先拉出去再说”的老路数已经不一样了。
顾言看着那辆车,低声说了一句:“总算有点像样子了。”
七点二十五,二厂第一车出门。
车一出厂门,秦峰那边就收到消息了。
他今天不跟车。
他的活更重,盯的是那家前面被泰铭摸过的小配套厂。
一早六点他就带着人过去了,连门都没进,只把人和车盯住。谁敢在今天上午掉一点链子,他就敢先把人摁在地上。
七点四十,红虎厂那边也动了。
张世海比老刘更硬,站在车间口没什么废话,自己先把第一件精密件抱到工作台上,又拿布擦了一遍边角。
后头年轻工人小梁看着他,手都有点冒汗。
“张师傅,这批件咱们昨天不是看过两遍了吗?”
张世海头都没抬。
“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昨天看过两遍,今天也得再看一遍。海川那帮人看的是链条,最后出问题,丢脸的是车间。”
他说完,把件放回箱里,抬眼扫了一圈。
“都愣着干什么?装车!”
小梁赶紧和另一个年轻人过去搭手。
红虎这边装的不是大件,数量也不多,可精度要求高,摆放比二厂那批更讲究。张世海盯得很死,箱子里每个垫块怎么垫、固定带怎么走,都得他点头。
楚天河和顾言到红虎的时候,车已经装到一半。
顾言站在边上看了一眼。
“老张,今天你这边别再自己加戏。流程怎么定的,就怎么走。”
张世海没回头。
“我知道。我就守住自己的件。”
楚天河问:“异常件演示那套准备好了?”
“好了。”张世海指了指靠墙那一箱,“一件留着演示临检问题,一件走正常发运。”
“别做得太假。”顾言说道,“海川那边人精着呢。”
张世海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
“顾主任,你放心。我们车间演示问题,不靠演。”
顾言听完,居然笑了一下。
八点十分,两边的车都往会展后场走。
常总监今天穿了件深灰夹克,鞋上全是土,手里拿着对讲机,一早上嗓子就哑了。
“南侧通道给我空出来!异常件区那边再拉一道线!北侧临检的设备谁碰谁负责!还有那块牌子,别挡着返厂车口,往后挪半米!”
会展后场比昨天又像样了一点。
通道钢板铺好了,中部分拣区白线重新补过,北侧临检点灯全亮着,几个临时标牌一眼就能看明白。远处港务公司那边的人也到了,拿着平板在调系统。
常总监看见楚天河的车,快步迎上来。
“楚市长,港口那边接口已经开着了。二厂和红虎的车一进场,系统同步就能出编号。”
顾言扫了一圈。
“交通那边呢?”
“到了。”常总监指了指南侧口子,“刚试过一辆重车,没问题。急件返厂通道也通了。”
正说着,二厂的车先开进来了。
老刘坐在副驾,一下车就盯着分拣区。
“先别卸,全流程按表跑!”
港务公司的人上前扫描件号,系统里立刻跳出对应批次和流向。
赵明礼站在平板旁边,冲楚天河点了点头。
“二厂第一批,已进场。”
没过几分钟,红虎的车也到了。
张世海自己跟着车下来,先看临检点,再看分拣区。他对场地比谁都敏感,转了一圈后脸色还算能看。
“今天这地,总算不像昨天那么慌了。”
九点零五,海川的车进了后场。
这次来的人比前两轮都全。
周承业在前,后面跟着物流总监、总装负责人、质量经理、财务口、采购口,还有两个年轻工程师。一下车,几个人谁都没去看会展馆,直接往场地里走。
周承业先看了一眼已经进场的二厂和红虎那两批件,转头问常总监:“现在开始?”
“可以开始。”
楚天河看向顾言。
顾言点了点头,对着对讲机说了一句:“联动开始。”
二厂第一批正常件先走。
扫码、登记、进中部分拣区、临检抽一件复核、打发运标、准备南侧出场。
整个流程不算花哨,但很顺。
周承业一边看,一边不说话。
海川质量经理走到临检点,问周奕:“你们现在能做什么?”
周奕把设备往前推了推。
“外观、尺寸、批次、包装、接口件复核。深度检测不在这里做,发现问题先打码,再走异常件流程。”
海川质量经理点头。
“异常件演示呢?”
顾言看了一眼老刘。
老刘马上示意,第二箱件推出来。
周奕故意在系统里标了一处模拟异常,临检点复核后,立刻打出红色标签。异常件不进正常分拣区,直接转北侧暂存,再走东侧返厂通道。
老刘看着流程走完,才吐了一口气。
“这回没乱。”
旁边张世海也盯得很紧。
轮到红虎那批件时,他自己过去看了一眼摆放和起吊点,确认没有磕碰,才让人继续。
海川总装负责人这时候第一次开口。
“异常件返厂,二厂多久能收到信息?”
老刘立刻答道:“系统和对讲机同步,今天演示这一套,十分钟内我那边就能收到。真件回来,优先线先接。”
顾言补了一句:“后面正式跑起来,异常件时间会再压。今天先让你们看闭环。”
总装负责人没再说话,只在本子上记。
九点二十五,一辆急件车从北侧返厂通道转出去,到了南侧转角时,车身明显晃了一下,前轮差点压到边线。
常总监心里咯噔一下,脸都白了。
交通局副局长几乎是跑过去的,对着司机大喊:“慢一点!贴着里线走!”
司机把方向回正,总算顺过去了。
场子里瞬间安静了一下。
顾言盯着那辆车,眉头紧了紧。
这一下不算大险,可海川的人全看着。
常总监额头冒汗,赶紧解释:“昨天晚上临时口做得急,转弯点我们后面还要再扩……”
周承业抬手打断了他。
“行了,看见了。”
他没有继续追这个小失误,反而转头看向交通局副局长。
“如果后面多几辆车,这里堵不堵?”
交通副局长老老实实说道:“堵。这个口还得再扩。”
“多久?”
“两天内先扩临时转弯面,后续再做永久加固。”
周承业点点头,没多说。
顾言站在旁边,心里反而松了一点。
这一下虽然险,可海川看见的,是江城的问题暴露了,现场也有人接得住。真要一帆风顺,像彩排好的,反倒让人不放心。
港口那边这时也同步有动静了。
赵明礼把平板递给海川物流总监。
“二厂正常件现在已经进入发运待排状态。港口那边同步显示在公开排单系统里,预计今天十一点四十前入堆场,下午两点完成短驳。”
物流总监低头看了看,又问:“红虎那批呢?”
“比二厂晚二十分钟,今天下午一并发走。”
“异常件返厂的日志呢?”
“这里可以查。”
物流总监把平板来回翻了几下,眉头慢慢松开。
“至少这套东西,不是摆在墙上给人看的。”
顾言听见这话,没接,只是看了眼周承业。
周承业这时候才终于抬起头,把手里的流程表合上。
“楚市长,昨天看的是底子,今天看的是跑法。”
楚天河看着他。
周承业沉默了两秒,才继续说道:“这回,不是样子。”
第五百三十三章 泰铭想搅局,结果赔进去了
海川那边的联动演示刚跑完,后场的人还没完全散。
二厂的车已经往港口去了,红虎那批件也在做发运前最后一道确认。周承业他们没有马上回酒店,而是在会展馆二楼那间小会客室里坐了一会儿,边喝水边翻刚才现场记下的东西。
楚天河、顾言、许文斌也在。
屋里人不多,可气一点都不轻。
因为大家都知道,今天这场联动演示一跑顺,江城在海川这边就真站住了。后面再有变化,也不会再是“这地方行不行”的问题,而是“江城和别的地方比,到底差在哪儿”的问题。
这个口子一旦转过来,泰铭前面吹的那套“没有成熟民营龙头不行”的话,分量就会掉得很厉害。
顾言正低头翻着那份现场记录,秦峰从门外进来了。
他脸上看不出什么,可一进门就先看了楚天河一眼。
楚天河点了点头。
“说。”
秦峰没有绕,直接把一个透明文件袋放到桌上。
“泰铭那边动手了。”
许文斌一下坐直了。
“今天?”
“对。”秦峰把文件袋打开,里头有几张通话清单、两张转账凭证,还有一张小厂门口的监控截图。“演示开始前四十分钟,泰铭副总邵广林的人联系了新诚机械。意思很简单,让他们今天别按时把那批配套工装送到东江精工那边,拖半个小时就行。理由都替他们想好了,就说车坏了、路堵了、工人没到位,随便挑一个。”
顾言抬头,眼神一下就冷了。
“新诚答应了?”
秦峰摇头。
“没敢。前几天我就让人把那厂看住了。邵广林那边刚递话过去,厂长张有福就慌了,一边嘴上应着,一边偷偷给我们的人打电话。我们顺着把后头转账和中间递话的两个人一并扣了。”
顾言把那两张转账凭证拿起来看了一眼。
金额不大。
一笔五万,一笔八万。
这种数额最恶心的地方就在这里。它不高,不够让人一步翻脸,可正好能让一些小厂主心里痒一下。你说大钱吧,不算。你说不值吧,对那些现金流紧巴的小厂子又很管用。
许文斌气得脸都青了。
“都这时候了,他们还敢搞这种手脚!”
秦峰看了他一眼。
“他们算得很清楚。不是要把演示砸掉,是想让江城自己在联动上露个口子。新诚那批工装如果慢半小时,联动流程不会全断,可节奏会乱。海川那边看到的就不是一条顺链,而是一条链里有人掉队。”
顾言把凭证放回桌上,冷冷说道:“邵广林脑子倒不慢。”
楚天河问道:“人呢?”
“中间递话的两个人已经在市局。”秦峰说道,“新诚厂长也在做笔录。邵广林那边,我没动,先等你这边。”
许文斌忍不住说道:“这还等什么?都已经拿钱让小厂拖件了!”
秦峰没接他这句话,只把另一张纸递给顾言。
“还有这个。”
顾言接过来看了一眼。
是泰铭内部一份手写流转单,上头只有几句话:
“新诚工装今日延半小时。”
“如被问,走物流口。”
“海川看现场,只要链条不稳即可。”
顾言看完,把纸轻轻放到桌上。
这几句话不长,可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泰铭要的不是江城全盘出丑,它知道那样太明显,也太容易把自己搭进去。它只是想让今天这场联动演示里出现一个小卡顿。海川一旦心里起疑,就会觉得江城这条链还是靠行政压着勉强拼起来的,后面放大以后不稳。
这招确实阴。
也确实够脏。
周承业本来没打算参与这边的内部处置,可顾言没有避着他,反而把那张流转单往桌上一推。
“周总,你也看看吧。”
周承业接过去,看完以后,脸色慢慢沉下来。
海川采购经理唐明也凑过去看了一眼,皱着眉说道:“这意思,是有人故意想让联动演示掉一下链子?”
秦峰点头。
“对。”
唐明把纸还回来,脸色很不好看。
“这种竞争,有点过了。”
顾言淡淡说道:“前面递匿名材料,后面递这种小手脚,一脉相承。它就认准一件事,江城只要掉一下链子,海川心里就会犹豫。”
周承业把杯子放下。
“这是泰铭做的?”
楚天河看着他。
“我们不会空口扣帽子。今天下午,市里会把相关材料移交给你们看。你们自己判断。”
周承业点点头。
顾言也没继续往重了讲。他前面一直忍着泰铭,不是因为怕它,是想看它到底把这张脸扯到什么份上。现在好了,真等到海川第二轮联动这一天,它自己先把手伸到链条里来了。
这一下,连“正常企业竞争”那层皮都很难再挂住。
秦峰这时又开口了。
“新诚厂长张有福已经交代了。邵广林没直接露面,是技术总监曹越那边一个助理递的话。先给口头许诺,说后面有泰铭的大单,再给八万块让他们今天拖半小时。张有福前面想应付过去,可一看我们的人就在门口,没敢真动。”
顾言听完,笑了一下。
“这回倒省事了。”
许文斌还在气头上。
“泰铭这是自己往死里跳!”
楚天河倒是很平静。
他看了眼秦峰:“邵广林现在在哪儿?”
“还在泰铭公司,没走。”
“曹越呢?”
“也在。”
楚天河点了点头。
“让他们过来。”
许文斌一愣:“现在?”
“对,现在。”
顾言也没反对。
他知道楚天河这意思。
这事不能拖。海川的人就在江城,今天联动刚跑完,泰铭在背后搞这种动作,最好的处置就是趁热把事情摊开。拖到明天,邵广林就会开始改口,泰铭也会开始找说法,海川那边反而心里会多一道影。
秦峰点点头。
“我去安排。”
一个小时后,邵广林和曹越到了市政府。
两个人进门的时候,脸色都不怎么好。秦峰的人请他们来的时候,没闹大,话也不多,只说有些情况需要配合核实。可邵广林心里已经猜到大概出什么事了。
一进门,他先看见了周承业,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顾言坐在一旁,语气淡得很。
“邵总,又见面了。”
邵广林勉强笑了笑。
“顾主任,今天这阵仗挺大啊。周总也在,看来事情不小。”
楚天河没有绕,直接把那张手写流转单推到他面前。
“看吧。”
邵广林低头看了一眼,脸上的笑慢慢就没了。
曹越也跟着扫了一眼,喉结动了动。
邵广林沉默了几秒,抬头说道:“楚市长,这个东西我没见过。”
顾言笑了。
“你这句倒是准备得挺快。”
邵广林脸色发沉。
“顾主任,我没必要干这种事。泰铭如果真想争海川项目,靠自己的能力就行。”
秦峰把转账凭证和通话清单也摊开。
“新诚厂长张有福已经认了,递话的是曹总助理,转账走的是你们外协账户。还要继续说没必要?”
曹越脸色一下白了。
“邵总,我……”
邵广林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很凶。
顾言把那张流转单往邵广林面前又推了一点。
“你前面讲市场、讲民企、讲效率,我都还能忍。今天你把手伸进海川联动演示里,想让江城自己掉链子,那就没什么好讲了。”
周承业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
可他的脸色已经很难看了。
他不怕城市之间抢项目。海川自己也干这个。可你抢项目,抢到去拆人家的联动链条,甚至想在尽调现场故意制造问题,这就过界了。
邵广林看了一眼周承业,知道这事再往下撑,只会更难看。
他吸了口气,勉强说道:“楚市长,我不否认下面有人擅自动了歪心思。可泰铭公司层面,从来没有指示破坏江城项目演示。我们和海川接触,都是正常商业沟通。”
顾言立刻接道:“你这话说得挺熟。递匿名材料是下面人,递话拖件也是下面人,最后你邵总永远干干净净。”
邵广林没说话。
楚天河这时开口了。
“邵总,江城欢迎企业竞争。”
“谁有本事,谁拿订单,谁拿项目,这都正常。”
“可你前面拿市里补出来的底子往自己材料里塞,后面又拿钱让小厂拖件。这已经不是竞争,是拆台。”
邵广林抬头,嘴唇动了动,想解释。
楚天河没给他绕的机会。
“海川今天看的是江城这座城能不能把一条链跑顺。你动新诚,不是给泰铭争机会,是给江城丢脸。”
这句话一落,邵广林脸上那点硬撑着的体面就彻底挂不住了。
周承业终于开口了。
“邵总,海川看项目,不怕看见竞争。可我们很反感有人把竞争做成拆台。泰铭后面如果还想和海川接触,先把这事解释清楚。”
这话已经很重了。
意思很明白。
海川对泰铭的信任,今天算是掉到底了。
顾言把材料收了收,淡淡说道:“这回,连吹都不用吹了,自己先把自己吹炸了。”
第五百三十四章 周承业的电话
泰铭这事一翻出来,海川那边的态度反而更稳了。
周承业没有当场多说什么,人也没在市政府多留,只把那几份材料看完,又和楚天河单独聊了几分钟,随后就带着团队回了酒店。
第二天一早,海川的人走了。
没什么送行场面。
招商局和会展片区的人都盯着那几辆车出去,心里那口气却更提着了。
为什么?
因为能看的都看完了,能跑的也跑了,港口、后场、二厂、红虎、东江精工、华芯,全都摆在海川面前了。泰铭最后那一下,也算把自己送走了。再往后,就是海川总部怎么定了。
这时候,最磨人的反而不是忙,是等。
许文斌这两天最明显的变化,就是电话不离手。
手机放桌上,座机开着,连去洗手间都把呼机和小王那边打好招呼,生怕错过海川那头任何一个电话。
招商局那几个年轻人也一样。
平时最会聊天的,这几天说话都轻了不少。手里明明在整理材料,眼睛却时不时往电话那边飘。
第三天上午,还是没动静。
第四天下午,周承业那边还是没回。
许文斌嘴上没说,可脸上已经有点绷不住了。
他来楚天河办公室汇报的时候,手里拿着海川项目跟进表,翻到最新一页,自己都顿了一下。
“楚市长,海川那边……还没动静。”
顾言坐在旁边,看着他那副样子,忍不住说道:“你再这么守着电话,项目没落下来,你先把自己守成神经衰弱了。”
许文斌苦笑了一下。
“顾主任,这种事换谁来都稳不住。前面几个月咱们一口口补,好不容易把海川推到这一步。现在它一句话不说,我这心里悬得很。”
顾言放下笔。
“悬归悬,别乱动。”
“我知道。”许文斌点头,“我没去催,也没让人乱递东西。可就是……”
他说到这儿没往下说。
楚天河看了他一眼。
“就是怕前面这一大圈子都铺出来了,最后让人一句‘再研究研究’打回去。”
许文斌一下愣住,随即叹了口气。
“是。”
这话太直了。
也太准了。
海川这个项目,从二厂的导入清单开始,到红虎、东江精工、华芯辅件,到会展后场总装预案,再到江城港排单和物流,前面一层层往下压,压到现在,江城已经不是在“争一个项目”了,是在争一口气。
这口气前面压得太久,越到这个时候,越怕那头来一句轻飘飘的“以后再合作”。
顾言没再逗他,只说道:“海川要是真不想给江城,前面第二轮尽调就不会看得这么细。人家现在不回,不是没兴趣,是还在总部里头过最后一道。”
许文斌听完,点头。
他其实也知道这个理。
可知道归知道,等的时候还是急。
这时候,秦峰进来了。
他把门带上,看了看屋里两人,先说道:“泰铭那边这两天挺安静。”
顾言抬头。
“安静是好事?”
秦峰摇摇头。
“安静不见得是好事。我问了两个点,一个是邵广林现在基本不露面了,公司外头的局也停了。另一个是省城那边临湖开发区也没再放新消息。都像在等。”
许文斌一听,心里更没底。
“他们不会又在后面憋什么吧?”
秦峰说道:“有可能。但现在都没动。海川总部那边应该真在开会。”
楚天河没接这些猜测,只是把桌上的材料合上。
“继续等。”
许文斌张了张嘴,还是点了点头。
这一等,就等到第二天下午。
许文斌当时正在招商局。
屋里好几个人都在,各忙各的,实际上谁都没真忙进去。桌上那台电话一响,所有人下意识都抬头了。
许文斌抓起来一听,脸色一下变了。
“周总?”
屋里的人全僵住了。
电话那头,周承业的声音听着有些哑,像是刚开完会。
“许局,楚市长在吗?”
许文斌立刻站了起来。
“楚市长在市政府,我现在就过去。”
“不用。”周承业说道,“你先记一下。海川总部决策会刚结束。江城项目进入最终优先方案。”
许文斌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握着电话,声音都压低了。
“周总,您是说……”
“海川二期配套和部分总装预案,江城排在第一位。”周承业说道,“后面还有一些正式流程要走,但总部口径已经定了。只要后面没有新的重大变量,江城就是优先承接城市。”
许文斌那只拿笔的手抖了一下。
笔掉到桌上,滚出很远。
办公室里几个年轻人全盯着他,谁也不敢出声。
周承业还在电话里继续说。
“不过有一点你要记清楚。这不是最后签约,也不是可以松气的时候。海川后面还要和江城细化承接方案、场地、供应链节点和财务测算。现在只是告诉你们,江城这次走到最前面了。”
许文斌连连点头。
“明白,周总,我明白。”
“还有,楚市长那边麻烦你转告一句。江城这次能走到这一步,不是靠一张好看的图,也不是靠酒桌。前面那几轮现场,我带回去说话的时候,底气很足。”
许文斌喉咙都发紧了。
“好,我一定转到。”
挂了电话以后,招商局办公室里静了两秒,紧跟着就炸了。
“许局,怎么说?”
“海川是不是回了?”
“江城是不是成了?”
许文斌抬手往下压,脸上的兴奋根本收不住,可还是强行稳着。
“先别喊!”
“江城排第一了!”
这话一出来,屋里几个人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
有人直接一巴掌拍在桌上。
“成了!”
“排第一,那不就是稳了?”
许文斌抓起桌上的材料往外走,边走边说道:“稳不稳后面再说,我先去市政府!”
顾言那边接到电话的时候,比许文斌还冷静一点。
因为许文斌已经在电话里把“江城第一位”那句话先喊出来了。
顾言听完,沉默了两秒,只问了一句:“周承业原话怎么说?”
许文斌站在市政府走廊里,连气都没喘匀。
“他说总部决策会结束,江城项目进入最终优先方案。只要后面没有新的重大变量,江城就是优先承接城市。”
顾言点了点头。
“行,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他起身就往楚天河办公室走。
进去的时候,楚天河正在看平台那边一份城建资金安排表。
顾言把门一关,站在桌前看了他两秒,才开口说道:“海川那边回了。”
楚天河抬头。
“怎么说?”
“江城排第一。”顾言说道,“周承业原话,进入最终优先方案。只要后面没有新的重大变量,江城就是优先承接城市。”
楚天河把手里的表慢慢放下。
顾言看着他,难得没接着说玩笑话。
这口项目,从前面二厂那页试制记录开始,到红虎活过来、会展那张桌子接活、江城港把王九指那口脏饭扣掉,再到会展后场那块地从空地变成总装预案场,前前后后跑了这么久,补了这么多口子,今天这一句“排第一”,分量太重了。
屋里安静了几秒。
楚天河靠回椅背,手指在桌上轻轻点了点。
“成了七成。”
顾言听见这句话,笑了一下。
“你是真稳。”
楚天河看了他一眼。
“剩下三成别松。”
顾言点头。
“我知道。”
这时候,许文斌也到了,进门的时候脸还发红,明显是一路小跑过来的。
“楚市长,顾主任,周总那边我已经问清楚了。后面海川会马上启动承接细化和正式流程,招商局、产业口、会展、港口、二厂、红虎都得往后接。”
楚天河点头。
“通知下去,今晚开个小会。别庆功,先把后面这三成捏住。”
许文斌立刻说道:“明白。”
顾言在旁边接了一句。
“还要再看一眼泰铭和临湖那边有没有最后动作。越是这个时候,越有人不甘心。”
秦峰刚好推门进来。
“我已经让人盯了。泰铭那边今天上午就收到风了,邵广林在办公室里砸了杯子。临湖那边还算稳,暂时没动静。”
顾言听完,嘴角一挑。
“行,至少该急的人开始急了。”
楚天河起身,走到窗边。
外面天还没黑,市政府楼下车来车往,远处能看见会展片区那边一角,还有更远的方向,红虎厂和二厂那几条线正在转。
前面这几个月,江城一口口补下来,真走到今天这一步,不容易。
可楚天河心里很清楚,这口气到现在还不能散。
海川只是给了江城第一位。
还没落笔。
后面承接方案、场地细化、供应链组织、正式签约,少一道都不行。
他看了一会儿窗外,才转过身。
“今晚不喝酒。”
“把后面要干的事,一项项捋清楚。”
第五百三十五章 江城工业终于成势了
晚上那场会,没有开到很晚。
楚天河也没让人准备什么庆功的东西,连烟都没多散一根。
招商局、会展片区、二厂、红虎厂、东江精工、华芯辅件、港口、交通,几个口子的人都在,材料一摊开,就只讲后面三件事。
第一,海川正式承接方案谁来写,哪一块谁负责。
第二,会展后场那块地,从临时预案场怎么往真正能用的方向压。
第三,泰铭、临湖那边最后这口气,不能因为江城排第一就不盯了。
会开得很实。
顾言在会上没说太多,只把那张承接细化表往桌上一摆。
“海川这回不是落给某一家厂,也不是落给会展片区这块地。它落下来以后,江城这条链能不能稳,是按月看、按批看、按回款看。前面大家都挺争气,可现在还不是松的时候。二厂一旦掉批次,红虎一旦拖交付,港口一旦慢半拍,前面排第一这口气就得掉。”
老刘坐在旁边,听得很认真。
他前面脸上的那点兴奋已经下去了,现在剩下的全是认真。
“二厂这边后面会再补一道质量复核。现在我们自己最怕的不是接不上,是接上以后跑歪了。”
张世海也接了一句。
“红虎那边一样。前面几批样件、试单,是老师傅盯着能扛。后面真往批次上走,就得把年轻人再往上推。该补的设备,该定的工艺,一个都别省。”
楚天河坐在主位上,听他们一条条说完,最后只把话收住。
“海川这个项目,江城前面是抢。抢到了以后,就是守。”
“守不住,前面都白忙。”
这话一落,屋里人都点头。
许文斌也知道,现在最怕的就是一激动,把自己当成已经签完了。海川只是定了优先方案,正式函件、细化条款、后续承接,一道都少不了。
所以散会的时候,大家脸上有一点亮,可都没飘。
第二天上午,海川的正式函件就来了。
不是意向性的口头通知,也不是周承业那种先通个气,而是一份盖着海川总部红章的正式通知函。
文件很短。
内容也干脆。
海川汽车确认,江城作为中部二期配套和部分总装预案优先承接城市,启动下一阶段方案细化与正式签约流程。海川方面将按计划派出项目团队常驻对接,围绕用地、总装预案场、供应链组织、物流接口、质量追溯、财务测算六个口同步推进。
许文斌拿着那份函件,走进楚天河办公室时,脚步都明显快了点。
“楚市长,正式函。”
顾言也在。
他把手头那份会展后场场地改造进度表一放,直接伸手。
“给我看看。”
许文斌把函件递过去。
顾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手指在最后一行上停了一下,忽然笑了。
“常驻对接。”
许文斌点点头。
“这三个字最值钱。”
楚天河接过函件,低头看完以后,脸上倒没太大波动。
他把纸轻轻放下。
“总算落纸了。”
顾言坐在旁边,靠着椅背,难得安静了几秒。
这口项目,从二厂那几张试制记录开始,到红虎起死回生,到会展片区那张桌子慢慢能接活,到港口王九指那套饭桌规矩被扣下来,再到会展后场连夜清地、画线、铺通道,前面那么多口子,一层层补过来,补到今天,终于有了一张纸。
这张纸不是大结局。
可它是江城这几个月工业线最硬的一块回声。
许文斌站在那儿,脸上的高兴压都压不住。
“楚市长,招商局这边是不是可以准备签约口径了?市里要不要开个发布会,或者至少做一份正式通稿?”
顾言一听就看了他一眼。
许文斌赶紧解释:“我的意思是,海川既然正式函来了,外头肯定很快就会知道,咱们总得有个统一说法。”
楚天河点点头。
“可以准备。”
许文斌刚要松口气。
楚天河又补了一句:“别吹。”
许文斌一愣,随即明白过来。
“明白。只说已经进入方案细化和签约流程,不讲空话,不讲未来几百亿,不讲配套全都落了。”
顾言点点头。
“对,就这么说。项目刚进门,先别把鞭炮放得像结婚。”
许文斌也笑了。
“好,我马上去做。”
他一走,办公室里就安静了点。
顾言把那份正式函又拿过来,翻到第二页,低声说道:“六个口同步推进,海川这是来真的。”
“嗯。”楚天河应了一声,“二厂、红虎、东江精工、华芯、港口、后场,后面都得继续盯。”
顾言看着函件,手指在“供应链组织”和“物流接口”两行上轻轻点了点。
“前面咱们是把江城这口工业气一点点接上。现在海川一落,这口气算是立住了。后面谁要是还想把江城看成只有几家老厂和一堆空馆子,那就看走眼了。”
楚天河看向窗外。
前两天刚把王九指那帮人按下去,港口口子顺了。会展后场那块地昨天晚上还在铺钢板,今天就已经有人进去做第二轮细化。二厂那边在补工艺,红虎厂在带年轻人,东江精工和华芯那几家前面看着像小点位的厂,现在也都开始往海川的表里走了。
这条线前面看着散。
真拢起来,味就出来了。
顾言这时候忽然笑了一下。
“前面那口气,今天算是真鼓起来了。”
这话说得很轻。
可分量不轻。
楚天河听完,也笑了笑。
“鼓起来了,也得压稳。”
顾言点头:“知道。你现在要是让我开庆功会,我第一个先骂人。”
正说着,秦峰从外头进来了。
他手里拿着一张纸,脸色没什么变化。
“泰铭那边刚有新动静。”
顾言挑了挑眉。
“还不死心?”
“邵广林这回倒没搞小动作。”秦峰把纸递过去,“他们内部开会,董事长拍了板。海川这个项目,泰铭不再单独争,转成申请进入江城统一配套名单。说白了,他们认了。”
顾言拿过来扫了一眼。
“这倒聪明。抢不过,就想回来分口。”
楚天河看完后,淡淡说道:“可以。按规矩来。”
秦峰点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现在泰铭最怕的是被彻底踢出局。”
顾言冷笑了一下。
“前面想一个人吃,现在知道桌子是谁摆的了。”
秦峰又说道:“临湖那边也放缓了。华捷物流后面没再继续施压,海川总部估计已经把方向定死了。”
屋里又安静了一瞬。
那种安静,不是前几天等电话时的压着心口,而是终于落下来以后,人会先空一下。
顾言把海川那份正式函放回桌上,手指轻轻敲了敲。
“前面一口口补出来的底子,总算没白补。”
楚天河看着他,又看了眼秦峰。
“后面海川常驻对接团队一到,所有口子重新捋一遍。”
“港口稳住。”
“后场别塌。”
“二厂和红虎不许松。”
“会展那张桌子继续接活,别因为海川来了,就把其他对接晾了。”
顾言点头:“我去盯。”
秦峰也点头:“外头我看着。”
楚天河站起身,走到窗边。
外面天还亮着,市政府楼下的人来来往往,城市还是那座城市。可前面那些半死不活的老厂、空空荡荡的会展馆、港口边上那几顿饭、会展后场那块没人看上的空地,现在全被一口项目串了起来。
城里最怕的,不是穷。
是所有口子都散。
现在这口气,总算拧成了一股。
他看了一会儿窗外,才转身回头。
“江城这口工业气,终于成势了。”
第五百三十六章 白天像死城,晚上像鬼市
海川那份正式函下来以后,市里头确实松了一口气。
可楚天河没有让这口气在办公室里停太久。
第二天上午,招商局、产业口、会展片区、港务公司那帮人还在为海川后续常驻对接的事跑前跑后,许文斌拿着签约流程和口径稿,前后改了三版,顾言则盯着二厂、红虎、东江精工和会展后场那几张表,生怕哪口子松一丝。
这时候,秦峰进来了。
他把门关上,先看了眼顾言。
顾言头也没抬。
“说。”
秦峰把一张纸放到桌上。
“市长热线这两个月关于中山路商圈的投诉,攒了一摞。昨天晚上又加了三起,一起是商铺恶意涨租,一起是夜里吵闹,还有一起更怪,说街上很多店白天不开门,晚上却车来车往,老百姓怀疑里面有鬼。”
顾言这才抬头。
“中山路?”
“对。”秦峰点头,“前几年喊得最响的老商圈改造,就是那儿。可你前面忙海川、忙会展、忙港口,这口子一直没腾出手看。现在看,这地方烂得比报上来的厉害。”
楚天河拿过那张纸扫了一眼。
中山路商圈,这名字江城人都熟。
老早以前,那地方是江城最热的商业口。百货、钟表、布店、家电、服装,一条街能养活半座城的人。后来新商场起来了,东江新区那边商业体也开了,中山路慢慢就冷了。市里前些年喊过几次老商圈改造,什么步行街升级、品牌回流、夜经济带动,口号喊得响,图纸画得也好看,最后还是不温不火。
这个地方有多尴尬呢?
你白天过去看,街面冷得像要散场。可一到晚上,又总有种说不出来的热闹。不是那种正经做生意的热闹,是灯亮着,人不多,门半开着,路边总停着几辆不太像来买东西的车。
这种地方,光听材料听不明白。
得去看。
楚天河把纸放下。
“今晚去一趟。”
顾言一听就笑了。
“行。我也正想看看,这地方现在到底在做什么生意,白天冷成这样,夜里还能折腾出三起投诉来。”
秦峰点头。
“我先让人踩一遍。”
这天晚上,九点多,三个人没坐市里的大车,也没带什么场面,只开了一辆普通桑塔纳,从市政府后门绕出去,直奔中山路。
这地方楚天河以前来过。
可这回一到街口,还是皱了皱眉。
路灯亮着,招牌也亮着,可人不多。不是完全没人,是那种稀稀拉拉的。几家卖女装的店门口挂着打折牌,里头连个试衣服的人都没有。卖鞋的、卖表的、卖茶叶的、做外贸尾货的,门面一个比一个亮,可站在门口的老板都比客人多。
顾言下车以后,先抬头看了一眼整条街。
“这地方,白天像死城,晚上也没见活多少。”
秦峰往前走了几步,压低声音说道:“前面那几家有问题。”
楚天河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街中间有一家“金海外贸”,玻璃门擦得很干净,里头衣服挂得整整齐齐,灯光打得也亮,可店里就一个女店员,坐在收银台后头玩电话。边上一家茶叶店更怪,门口摆着两盆大绿植,柜台上茶饼和礼盒码得像样,可从门口看进去,连杯热水都没人泡。
还有一家钟表行,门脸不大,招牌却做得很老派。里面柜台上摆着一排手表,老板靠在玻璃柜边上抽烟,根本不像等客的样子。
楚天河没急着往里走,只站在街边看了一会儿。
一辆面包车从街尾慢慢开过来,停在茶叶店后巷口,下来两个男人,手里提着包,动作很快,没走正门,直接绕后边去了。
顾言也看见了。
“卖茶叶的,后门比前门还忙。”
秦峰说道:“我前面让人看过两天,情况差不多。白天没生意,晚上后巷有车。还有几家店,poS机流水高得离谱,可店里基本不见客。”
楚天河转头看他。
“查到账了?”
“初步摸了一点。”秦峰从兜里掏出一张纸,“这是税务和银行那边能拿到的外围数据。中山路这几家店,表面租金叫苦连天,可刷卡流水挺漂亮。茶叶店、钟表行、外贸店、礼品店,几个月下来,比新商场里那几家真做生意的铺子都高。”
顾言接过去看了两眼,脸色慢慢沉下来。
“这就不对了。”
他把纸折了一下,塞回口袋里。
“真做买卖的人在骂没客流,结果这帮晚上才开后门的,刷卡流水比谁都高。这样下去,真商户活该死在这条街上。”
三个人继续往里走。
中山路这地方,街不算太宽,两边的楼也老,很多招牌一看就是改了又改。前头有一家布店,卷帘门半拉着,一个老头坐在里头抽烟,看见楚天河他们走过来,先没认出来,只是顺嘴嘟囔了一句:“看啥啊?这街都快看烂了。”
顾言停下脚步。
“生意不好?”
老头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不好?那得先有生意。”
他说完,看向外头那几家亮着灯的店,冷笑了一下。
“白天做衣服的、卖布的、开鞋店的,都快活不下去了。晚上最热闹的是卖茶叶、卖表、卖外贸尾货的。你说怪不怪?”
楚天河蹲下来,和他平视。
“为什么怪?”
老头把烟一掐。
“你看那外贸店,白天一个客没有,晚上账做得飞起。隔壁茶叶店半年卖不出几斤茶,老板照样买新车。还有那钟表行,玻璃柜里的表天天一个样,真要靠卖表,它早关门了。”
顾言笑了一下。
“您看得挺明白。”
老头哼了一声。
“我在这街上守了三十年了,有些店是不是做正经生意,一眼就看得出来。前几年还说改造呢,越改越没人。真想开店的租金压不住,想找后门的倒是一个个都能留下来。”
秦峰在旁边没说话,只是抬头看向那几家店的招牌。
前面他的人盯了两天,主要看的是车和人。现在听这老头一说,整个味就更对了。
这地方不是单纯商圈没落。
是有人拿没落做壳。
楚天河站起身,又往前走了几步,停在那家“金海外贸”门口。
店员看见他们进来,先是坐直了些,笑着问了一句:“几位看点什么?新到一批外贸原单,都是大牌。”
顾言随手翻了两件衣服。
吊牌倒挺像那么回事,可面料和做工就一般。
“你们这店晚上生意挺好?”
那女店员脸色不变。
“还行吧,白天也有客,晚上也有客。”
顾言把衣服放下,随口说道:“生意好,怎么店里就你一个?”
女店员笑了笑。
“老板不常在,仓库那边还有人。”
秦峰接了一句:“仓库在后边?”
“对。”
“能看看吗?”
女店员神色一下警惕起来。
“仓库不对外看。”
顾言扫了她一眼,也没继续逼,只是从收银台边上那台poS机上掠过去。
机子很新。
桌上还摆着两卷刚拆开的刷卡纸。
按这店里的人气,这东西用得未免太快了点。
三个人没多停,很快就出来了。
一出来,顾言就低声说道:“这街上真生意不多,刷流水的挺多。”
秦峰点头。
“我让人再盯深一点。后巷、poS、货代、租金、店铺实际控制人,一条条摸。”
楚天河回头看了一眼那条街。
灯是亮的。
可街上的味不对。
白天像死城,晚上像鬼市。真正想做生意的人快站不住了,后门那帮人却活得挺滋润。
这时候,前头一阵吵闹传过来。
几个人快步过去,看到一家小饰品店门口,女老板正和两个穿制服的商圈管理公司的人吵。
“我这月租金已经涨了一次了!你们现在又说外摆费、水电调节费、夜间管理费!我做这点小买卖,赚的还没你们收得多!”
对方嘴一撇。
“合同写得很清楚,统一管理。你不愿意,后边还有人排队想租。”
女老板气得眼圈都红了。
“谁想租?谁想租这种半死不活的铺子?你们把好位置全空着,留给那帮晚上开后门的,现在反倒来逼我们这些正经做生意的!”
这话一出口,周边几家小店的老板都探出头来看。
那两个管理公司的人脸一下就沉了。
“你别乱说啊。”
女老板一拍柜台。
“我乱说?你们自己晚上去后巷看!”
顾言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脸色越发不好。
这条街的病,已经不只是“人少”了。
租金、空铺、假流水、后门生意,全拧在一块儿。真商户撑着门脸,假商户走着暗账,商圈运营公司中间再吃一层,这街能活才怪。
楚天河看着那两个管理公司的人,开口问了一句:“你们是哪家的?”
那两人转头看过来。
年纪大一点的先打量了楚天河几眼,没认出来,只皱眉道:“你谁啊?这是我们公司和商户的事,外人少插嘴。”
顾言笑了。
“巧了,我们今天还真就是来插嘴的。”
秦峰上前半步,亮了亮证件。
两个人脸色瞬间就变了。
前面那个声音都低了。
“秦……秦局……”
楚天河没理他们,只看向那女老板。
“你刚才说,这条街好位置都空着,留给晚上开后门的?”
女老板看了看秦峰,又看了看楚天河,心里也猜出这几个人不一般,咬了咬牙说道:“对。中山路现在最好的位置,不是租不出去,是根本不往外放。真做生意的人想进来,租金一层层加。那些晚上车来车往的店,反倒留得住。”
第五百三十七章 一台POS机,刷出来的不是
中山路那晚回去以后,顾言第二天一早就钻进了市里几个系统口。
先去税务。
再去银行那边能碰的对公结算口。
最后又让会计所的人把中山路那批商铺的租赁、流水、发票和税票情况拉了一遍。
他这人前面查厂、查平台、查港口的时候,看的都是大账,动不动就是几百万、上千万、几条线几层壳。可真等他把中山路这几家店的小票、流水和发票往桌上一摊,脸色比前几次查大账的时候还难看。
为什么?
因为这地方恶心的,不是钱多,是假得太明目张胆。
上午十点多,楚天河刚看完一份海川后续对接的补充表,小王进来说顾主任来了,脸色不太好。
顾言进门以后,手里抱着三份材料,直接往桌上一放。
“我说这条街白天像死城,晚上像鬼市,还真不是形容。”
楚天河抬头。
“查出来了?”
“查出来一点,够看了。”顾言扯了把椅子坐下,把最上面一份翻开,“先看这家,金海外贸,前晚你进去那家。店里一个客没有,店员坐着玩手机,结果过去三个月,poS机流水一百七十多万,平均每个月五十多万。你信吗?”
楚天河伸手把材料拿过来。
流水单一页页列得很细。
周一、周三、周五,晚上九点以后,集中出流水。
金额从一万八、三万二、五万六不等,很多数字都卡在整数附近。最有意思的是,几个刷卡时间点非常接近,有些甚至是五分钟里连着刷三笔。
正常卖衣服,不会这么刷。
顾言指了指那几笔。
“店里没客,货也没怎么动,账倒挺好看。卖衣服卖成这样,要么老板是神仙,要么这机子就不是给客人准备的。”
说完,他又翻到第二份。
“茶叶店。你前天看的那家。半年里茶叶发票开出去没几张,货也没进多少,可poS流水两百多万。最夸张的是,上个月二十七号,晚上十点四十到十一点零五,十五分钟,刷了八笔,总共三十八万。卖茶叶卖到这个点,你说它是夜市我都不信。”
楚天河低头看着流水表,没说话。
这种东西,单看一笔两笔还可以硬扯,说碰上大客户,说熟客拿礼盒,说单位采购。可你把几个月的流水全拉平了看,那味就彻底不对了。
他把表翻到后面,看到一排商户名单。
金海外贸。
六和茶庄。
恒发钟表。
联盛礼品。
美都皮具。
几家店不同行业,流水走势却很像。白天散,晚上集中。平时冷,月底和周末特别猛。还有几个日子,几家店同时在两个小时里刷出一串大额。
这就不是生意了。
顾言伸手敲了敲第三份材料。
“钟表行更绝。表卖得怎么样先不说,它上个月一共刷出去九十多万。结果我让人看了它的进货记录,货没多少,维修单也少。柜台里那几块表,估计摆了很久都没动过。你说它靠什么挣的钱?”
楚天河抬眼看他。
“你已经有判断了。”
顾言点头。
“有。”
他把几份材料往中间一拢,语气很直接。
“这些店不是做生意,是做通道。”
“有的给地下换汇过流水,有的给灰资金洗账,有的拿空店铺和poS机走假贸易。前面老商圈一直改不动,不光是人少,也不光是租金高,是这里头真做生意的人,根本压不过这帮拿店铺做壳的人。”
这话一说,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下。
前面中山路那晚看起来是怪,后门有车,正门没客,店里灯亮着,街上人不多。可看归看,感觉归感觉。现在流水一拉,账一对,整件事就彻底立起来了。
小王在边上听着都愣了。
“顾主任,这些店白天不开张,晚上就刷卡?那不怕银行和税务盯上?”
顾言瞥了他一眼。
“盯上,也得先有人真去看。你平时看税票,人家交了。看poS机,人家刷了。看门面,人家开着。你不真走进那条街去看,谁知道这流水和生意对不上?”
小王听完,缩了缩脖子,不说话了。
楚天河把那几份材料看完,才开口问道:“能坐实到什么程度?”
顾言往后一靠。
“现在能坐实两件事。第一,中山路这批店铺流水异常,和真实经营严重不匹配。第二,几家店存在交叉刷卡和同一批资金来回过机的情况。更深一点的,还得让秦峰去顺人和钱。”
正说着,门被敲了两下。
秦峰进来了。
他进门看见桌上那几份流水材料,先说道:“看来你这边比我快一点。”
顾言把材料推过去。
“你那边摸到哪儿了?”
秦峰坐下,把自己带来的那份名单摊开。
“昨晚盯了三家。金海外贸、六和茶庄、恒发钟表。白天冷得像死街,晚上后门都有人。尤其茶叶店和钟表行,九点以后后巷停车特别勤。人进去不拎货,出来也不拿东西,手里最多带个包。”
“车牌记了没有?”顾言问。
“记了。”秦峰点头,“有一半是外地牌,另外一半挂江城本地,但都不是普通来买东西那种。”
他把名单翻到后面一页。
“还有个更有意思的事。这几家店的poS机结算账户,最后都绕了一道。有的进的是商户本人卡,有的先进一个外包清算账户,再拆出去。这里头很像有人在做统一过账。”
顾言听完,脸上的神情更冷了。
“谁?”
秦峰摇头。
“还没完全坐实,但中山路背后那家运营公司肯定脱不开。很多空铺他们明明租不出去,可宁可空着,也不肯降租给真商户。现在看,空着不是坏事,空着反而方便留给这帮做通道的店。”
楚天河看向秦峰。
“那家运营公司叫什么来着?”
“中汇商业。”秦峰说道,“老板许世昌,五十多,老商人一个,前几年老商圈改造,他是最积极的。嘴上天天喊盘活、招商、引品牌。可现在回头看,他盘活的不是商圈,是这些空铺和假流水。”
小王在旁边听得都皱眉。
“这不就是拿老商圈当壳吗?”
顾言点了点头。
“对。白天街上冷清,真商户活不下去。晚上后门走账,poS机刷得飞起。这种地方,你真想开家卖衣服卖鞋的店,租金上不去、客流上不来,周围还一堆做假流水的,谁能撑得住?”
秦峰把一支烟在手里转了转,没点。
“所以这条街前面一直改不动。你要真做生意,斗不过他们。你要想拿铺子做通道,反而很舒服。”
楚天河沉默着把那几份材料又翻了一遍。
中山路,这条街前面在他脑子里,还是个“老商圈改造慢、租金乱、管理烂”的问题。现在一看,根子更深。空铺、租金、假流水、后门夜进夜出,已经不是简单招商和街面治理能解决的了。
这时候,顾言站了起来,走到地图边上。
“中山路这口子,现在得两步走。”
秦峰看向他。
顾言说道:“先摸钱,再摸人。钱是从poS机和清算口走的,人是从后门和运营公司串起来的。你抓到这两头,街上的假生意就立不住。”
秦峰点头。
“我今晚就把人撒开。后巷、停车点、店铺、运营公司都盯起来。”
顾言又补了一句。
“别急着动,先把链条摸顺。钱从哪儿进,谁来刷,谁收,谁再分出去。冯老六那种人,十有八九在里头。”
秦峰抬了抬眼。
“你也想到他了?”
“钟表行都开成这个样子了,我不想到他才怪。”顾言冷笑,“卖表卖得像银行流水机,这种活一看就是那帮老路子的人干的。”
楚天河这时开口了。
“先别惊许世昌。”
秦峰点头:“我知道。运营公司这边先晾着,先把店铺和后门摸透。”
顾言转头看向楚天河。
“中山路这地方,前面一堆人喊改造,喊到最后都改不动。现在看,问题也不全在商圈老、不时髦。街上真正活着的,不是卖货的,是刷流水的。你想把这街救活,先得把这帮假做生意的赶出去。”
楚天河看着桌上那几份流水表,慢慢点了点头。
“这条街白天像死城,晚上像鬼市,原来问题在这里。”
顾言把那张钟表行的流水单又抽出来,往桌上一拍。
“这台poS机,刷出来的不是生意,是路子。”
第五百三十八章 嘴上说改造,手里全是空铺子
中汇商业在江城名气不小。
前几年中山路喊改造的时候,这家公司就是台面上最活跃的一家。今天搞个招商发布,明天拉个品牌沙龙,后天再弄个什么“老城新活力”的论坛。照片拍了不少,口号喊得也挺像那么回事,可中山路那条街,到了现在还是白天冷、晚上怪,真做生意的人越熬越少。
楚天河前面忙工业、忙港口、忙海川,这条街一直没腾出手仔细看。现在顾言把poS机流水、假店铺和后巷那几辆车一摞开,中汇商业这个壳就显得特别扎眼了。
第二天下午,许世昌被叫到了市政府。
他来的时候穿得很讲究,深色夹克,皮鞋擦得锃亮,头发往后梳得很整,手里还提着个文件袋。人一进门,先笑,笑完以后自己先叹口气。
“楚市长,顾主任,秦局,真没想到你们会这么快找我。中山路那边这几年一直不容易,我们公司也算是背着锅往前扛。”
顾言一听就笑了。
“你这话倒挺快,一进门先把自己说成苦主。”
许世昌脸上不见半点尴尬,拉开椅子坐下。
“顾主任,真不是我诉苦。中山路这地方你们也知道,老了,散了,客流跑了,年轻人都去新区大商场了。我们中汇接手这几年,租金不敢乱提,招商也一直在做,夜市、品牌、文创、小店,一样没少试。可商圈这东西,不是光靠一家公司就能改出来的。”
他这套话很熟。
楚天河没接,只把一份商铺分布图推到他面前。
“你先看这个。”
许世昌低头看了一眼。
是中山路商圈沿街商铺分布和出租情况。
红笔标的是空铺。
蓝笔标的是正常经营。
黄笔标的是高流水异常店。
其中最好的几个位置,竟然有一半挂着空铺或者长期“待招商”的状态。
许世昌抬起头,神色倒还稳。
“楚市长,这张图不稀奇。老商圈空铺多,本来就是这几年最难的地方。”
顾言把另一份材料翻开,推过去。
“那你再看这个。”
许世昌看了两行,嘴角微微动了动。
这次不是铺位图,是中山路几个重点点位的租赁和流水对照表。空铺周边的真商户,叫苦连天,租金压得喘不过气。可那些看着不赚钱的茶叶店、钟表行、外贸店,流水却亮得很。
顾言敲了敲表格。
“你这商圈挺有意思。真正卖东西的铺子赚不到钱,好位置还一堆空着。反倒是晚上后门忙得很的几家店,活得挺滋润。”
许世昌笑了笑,还是不慌。
“顾主任,流水好,不一定就是有问题。有些店做团购、礼品、单位客户,白天店里人少很正常。”
顾言点了点头。
“行。那就说回空铺。”
他把图往前推了推。
“中山路最好的几个口子,空着这么久,为什么不降租?”
许世昌这次叹气更重了。
“楚市长,顾主任,你们没做过商业运营,不知道这里头难。租金不是我想降就降,业主那边有预期,商圈公司这边也有成本。你今天给这家降了,后面一条街都来找你。再说了,有些空铺不是我不租,是来的商户不合适,业态不匹配,贸然放进去只会把商圈做坏。”
顾言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你嘴挺会说。”
许世昌摊了摊手。
“我说的是实际情况。”
楚天河这时开口了。
“许总,你觉得中山路现在最大的问题是什么?”
许世昌马上接上。
“消费外流,老城更新慢,商户信心不足,还有招商成本高。这几个问题叠在一起,商圈自然难做。”
楚天河没和他绕,直接说道:“中山路现在最大的问题,是好位置空着,真商户进不去,假生意却活得挺好。”
许世昌脸色微微一变。
“楚市长,这话我就听不懂了。什么叫假生意?”
顾言把茶叶店和钟表行的流水表抽出来,推到他面前。
“这两家店,生意比新商场专柜都好。你信吗?”
许世昌低头看了一眼。
“我又不盯人家每天卖多少东西。”
“可你收租。”顾言说道,“你手里攥着铺子,哪家活得好,哪家活得不好,你不知道?”
许世昌笑了一下。
“顾主任,商圈公司看的是租约、商户稳定、街区秩序。店里一天卖几件衣服、几块表,这不是我该管的。”
这句话很滑。
也很油。
顾言听完,没有急着压他,反而顺着问了一句:“那你该管什么?”
许世昌见他顺着自己走,话就更多了。
“我该管的是商圈活着。你们都盯着那几家店的流水看,觉得奇怪,可我得看整条街。真商户也好,礼品店也好,茶叶店也好,能交租、能亮灯、能让街面不至于全黑,这对商圈都是价值。中山路这几年最怕的不是店做什么,是店彻底死掉。”
顾言听到这里,低头笑了一声。
“你这逻辑,有点意思。”
“当然。”许世昌往前探了探身子,“中山路现在这口气,得先保住。你们要真把那些流水好的店全盯死,真商户又进不来,最后这条街只会更难看。”
秦峰一直没说话,这时才抬头看了许世昌一眼。
“你的意思是,哪怕这些店白天不开张,晚上后门走人,只要能交租、能亮灯,对你们中汇就算好店?”
许世昌停了一下,没直接认。
“秦局,我没这么说。我只是说,商圈公司不能只用一个标准看所有店。商业生态是复杂的。”
秦峰点点头。
“你这句话也挺熟。”
说完,他把一份材料放到桌上。
“那你看这个复不复杂。”
许世昌低头看去,脸色第一次真正变了点。
材料上列的是中山路部分商铺实际控制人和租约关系。
表面上是几家不同的店。
外贸、茶叶、钟表、礼品、皮具。
可顺着后面的代持、转租和资金流一拉,里面有几家铺子的实际控制人都绕向了一家壳公司,而那家壳公司的法人,和中汇商业一个项目经理有长期往来。
许世昌把表看完,抬起头,神色已经不像刚进门时那么稳了。
“这个……我不清楚。底下项目经理具体放给谁、怎么转租,不可能每件事都报到我这里。”
顾言淡淡地看着他。
“前面你说业态匹配,商圈活着,亮灯总比死街强。现在又说底下怎么放铺子你不清楚。许总,你这中汇商业是挺会做运营的,真做生意的你说招商难,假做流水的你说不清楚,最后全让你一家公司把位置占着,把租收着,把故事讲着。”
许世昌张了张嘴,还想解释。
楚天河把那张商铺图拿了起来,手指点在街口两处空铺上。
“这两个位置,为什么一直空着?”
许世昌勉强稳住神色。
“租金谈不拢。”
“这家卖文具的小店,前面报过三次想换过去,为什么没批?”
“他们面积不够,业态档次也……”
楚天河抬眼看着他。
“那隔壁那家外贸店,白天一个客都没有,档次倒够了?”
许世昌这回不说话了。
屋里安静了几秒。
顾言把那几份材料往中间一拢,语气也沉了下来。
“许总,中山路前面改不动,不是你们多辛苦。是你们手里攥着一堆空铺,嘴上喊招商,背地里却给一批做通道、做流水、走夜路的店留口子。真商户想进来,你们讲租金、讲档次、讲规划。假生意想进来,你们倒是挺灵活。”
许世昌脸色开始难看。
“顾主任,这话你得有证据。中汇是正经运营公司,不是你一句‘假生意’就能……”
秦峰把一张照片推过去。
是前天晚上茶叶店后巷那辆面包车,后备箱开着,里头几个人提包进后门。
“这不算证据,算提醒。”秦峰说道,“你要还想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那我后面就让你慢慢知道。”
许世昌盯着照片看了几秒,额角终于冒出一点汗。
他知道今天这屋里的路数和前面不一样。
前面很多部门找他,都是讲改造、讲招商、讲稳定。他哭一哭难,念一念旧账,很多时候就糊过去了。今天不一样,楚天河、顾言、秦峰坐在这儿,不是跟他谈方案,是在拆壳。
壳一旦拆开,中汇商业前面那层“商圈改造苦主”的皮就不好挂了。
楚天河这时候开口了。
“许总,中山路后面怎么改,是下一步的事。”
“你现在先把三件事做了。”
许世昌抬起头。
“哪三件?”
“第一,中山路空铺和待招商铺位明细,今天晚上全部报过来。谁的铺,谁在管,为什么空着,为什么不降租,写清楚。”
“第二,最近两年中汇商业和所有租户、转租户、代运营方的合同复印件,一份不少。”
“第三,商圈管理公司收费项目,尤其你们最近加的外摆费、管理费、调节费,全部停。”
许世昌脸色一下就变了。
“楚市长,收费全停,商圈日常运营怎么做?我们这边也有成本……”
楚天河看着他。
“中山路现在先别跟我讲成本。”
第五百三十九章 夜里十二点
许世昌那边一回去,中汇商业内部就乱了一下。
账要报,合同要交,收费要停,这三条没有一条是他愿意碰的。尤其最后一条,外摆费、夜间管理费、调节费这些东西,看着零零碎碎,可中汇这几年能把一条死街撑成“账上还有点样子”,靠的就是这些看不见的大口子、小口子。
所以许世昌一离开市政府,回到公司第一件事,就是把运营部、招商主管、财务和几个街区经理全叫到会议室。
门一关,他脸上的那点委屈劲就没了,脸色阴得厉害。
“谁让六和茶庄后巷那车来得这么勤的?”
底下几个人谁都没敢接。
财务经理低着头翻账。
招商主管把烟盒捏在手里,想点又不敢点。
最后还是一个街区经理硬着头皮开口:“许总,前面一直是这么走的。那边晚上流水跑得多,车进出也不算稀奇,谁能想到这次市里盯得这么死……”
“稀奇不稀奇是你说了算?”许世昌盯着他,“现在楚天河盯上中山路,不是看热闹,是要掀地板。你还拿以前那套来顶?”
那街区经理不敢吭了。
许世昌缓了口气,看向财务经理。
“中山路后巷那几个店,最近一周的流水、进出账、门店租约和转租协议,今晚先给我拎一份明的出来。别等顾言来拆。”
财务经理抬头,小声说道:“许总,明的能做,暗的……”
许世昌直接摆手:“暗的先别动。谁现在乱动,谁就自己去公安局解释。”
这句话出来,屋里几个人都不说话了。
为什么?
因为都知道事情开始不对了。
前面中汇最爱用的法子,是你查你的,我补我的,材料一层层往下糊。可这回楚天河没在会议室里和他讲商圈愿景,顾言也没顺着改造方案和他磨,秦峰更是连照片都摆上桌了。
这就说明,中山路这条街前面那些“半明半暗”的口子,真的被人盯上了。
同一时间,秦峰那边已经开始撒人了。
中山路这条街不算长,可巷子多,后门杂,白天看着冷,晚上却有自己的节奏。真想摸透这地方,不能光盯门口那几家招牌亮的,还得看后头怎么进、怎么出、谁在半夜十二点以后还不回家。
这天晚上十一点多,秦峰带着两组人,车停在离中山路两条街外的岔口。
一组人在街口装散步,一组人在后巷盯车。
他自己没上前头,就坐在车里,看着对讲机和几张布点图。
旁边一个便衣低声说道:“秦局,金海外贸那边九点多关了一次灯,十点半又亮了。六和茶庄后门刚开过一回,有两个人提包进去。钟表行冯老六还没出来,门帘拉着半截,里头有灯。”
秦峰看了一眼表。
“继续看。”
前头那条街到了这个点,正门已经更冷了。
真做生意的店,卷帘门差不多都拉上了,剩下还亮着灯的,要么是茶叶、礼品这类“看起来有点体面”的店,要么就是像外贸尾货、钟表这种,门开得半遮半掩,一副“你进来买也行,不进来也无所谓”的样子。
可真正有动静的,根本不是前门。
十一点四十,后巷来了一辆白色面包车。
车牌不新,车也不显眼,像是哪家小店去批货的。可问题是,车来了以后没往正门停,直接倒进了茶叶店后巷那块小空地。后门半分钟后开了,先出来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左右看了两眼,接着就开始往车上接箱子。
不大,都是纸箱。
箱子不重,拎起来不费劲。
可拎的人很小心,像怕磕了碰了似的。
便衣在耳机里低声道:“秦局,后门动了。六和茶庄,一共三个人,接四箱货。”
秦峰没急着动。
“看清楚人。”
“一个是茶庄老板,两个不认识,外地口音。”
白色面包车卸完这几箱东西,没马上走,司机还下车抽了根烟。抽完以后,又有一个穿夹克的人提着黑包进去,前后不到两分钟。
同一时间,金海外贸那边后门也开了。
另一组便衣声音更低。
“秦局,金海外贸有人出来了,两个女的,一个男的。手里没拿货,提的是包。”
秦峰皱了皱眉。
“跟住。”
这时候,钟表行恒发那边也有了动静。
卷帘门往上提了一截,冯老六自己走出来,手里提着个小铁箱,往隔壁那条更窄的小巷里去了。
旁边便衣压着声说道:“冯老六出门了。”
秦峰终于把门推开,下了车。
“都别动,等我信号。”
他沿着后巷走得很慢。
这种地方,最怕的不是人跑,是惊着以后口全缩回去。你今晚要只是抓个现行,第二天他们就能全躲起来。可你真把人、车、店、流水、仓点一口气摸顺了,后面谁再关门都没用。
秦峰走到六和茶庄后巷口的时候,正好看见里头那三个人把最后一箱东西往里搬。
他没再等。
“进去。”
两组人几乎同时上。
后巷一下乱了。
提箱子的那两个人一看有人冲进来,第一反应是扔下东西就想跑。茶庄老板倒快,转身先去推后门,想把门关上。
可门还没合严,便衣已经顶住了。
“别动!公安!”
茶庄老板脸色一下就白了。
“警官,误会,都是茶叶……”
秦峰过去,一脚把地上那箱子踢开。
纸箱散了,里头滚出来一摞摞热敏纸卷、poS小票,还有几本账册。
不是茶叶。
连装装样子的茶包都没有。
茶庄老板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
秦峰看着他。
“你这茶,喝着挺费电啊。”
后巷另一头,金海外贸那边也按住了人。
两个女的手里提包,包一拉开,里头不是货,也不是衣服样单,全是poS结算单和一沓已经签好名字的空白小票。那个男的更直接,腰包里还有几张不同银行的商户结算卡。
最扎眼的是钟表行这头。
冯老六那小铁箱看着不起眼,撬开以后,里头整整齐齐放着几摞现金、三台移动poS机,还有一叠外地卡号和转账备注单。
冯老六站在墙根,脸都白了。
他是老江湖,平时在中山路这一片混得挺开,白天卖表,晚上放水,最讲究一个“稳”字。可今天这一下,他心里就明白,稳不住了。
秦峰走过去,伸手翻了翻那叠备注单。
“这都什么?”
冯老六咽了口唾沫。
“秦局……我,我就是做点小生意,帮人结个账,跑个流水……”
秦峰抬头看着他。
“小生意?”
他把一张单子抽出来,念了一句:“六和茶庄,夜单三笔,二十六万。金海外贸,团购六笔,三十三万。恒发钟表,礼品单四笔,十九万。”
念完以后,他把单子拍回铁箱里。
“你这生意,做得挺杂。”
冯老六嘴唇动了动,想笑,又笑不出来。
“秦局,这年头做点买卖都不容易,我也是帮别人周转周转……”
秦峰没接他这口,转头对身后的人说道:“店、人、车、账,全带回去。后门也封上,今晚别让一个人乱跑。”
中山路后巷这一折腾,前街那边也听见了动静。
几家还亮着灯的店门口,老板探头看一眼,又赶紧缩回去。有几个真正做生意的小商户站在街边,脸上又是怕,又像有点解气。
一个卖小饰品的女老板压低声音对旁边人说道:“我就说,这帮店晚上走的不是货。”
旁边那人也小声回她:“这回怕是真查了。”
秦峰站在后巷里,看着那一地箱子、小票、poS机和账本,脸色很沉。
他这会儿已经能闻到味了。
这帮人走的,压根就不是街面上的生意。
是钱。
后头到底连着中汇商业、许世昌,还是还有别的口子,得把账本和人带回去慢慢拆。
可有一点,已经很清楚了。
中山路这条街,前头看着是商圈半死不活,后头却有人拿这些空壳店和后门在走钱。这种生意活得越稳,正经开店的人就越难活。
秦峰拿起对讲机,低声说道:“楚市长,顾主任,口子掀开了。后门开的不是货车,是钱。”
第五百四十章 商户先骂起来
中山路后巷那一晚动完以后,消息压不住。
茶叶店、外贸店、钟表行后门被封,几个人半夜让公安带走,第二天一早,这条街从南头传到北头,连早饭摊上的油条都还没炸透,街上已经在说了。
“昨晚真抓人了。”
“不是查卖假货,是查后头走账的。”
“我早说那几家店不对劲,白天一个客没有,晚上比谁都忙。”
“中汇这回怕是要倒霉。”
这种街面上的风,一起来就很快。
中汇商业那边还想压,可越压越乱。前几天被加租、加费的那几个小商户本来就憋着火,现在一听后巷那帮“夜里来钱”的店真出事了,嘴上更不肯饶人。
所以原本只是想开个小范围碰头会,听一听商圈改造意见的座谈,到了最后,硬是坐满了人。
地点还放在中山路街道后头那间老会议室。
不大,屋里一排排老木椅子,墙上挂着“共建文明商圈”的旧条幅,边角都卷了。中汇商业、街道、市场监管、城管,还有中山路一圈老商户、小店主,全都来了。
许世昌也来了。
他坐在前头,脸色不怎么好看,眼下有点发青。
前晚后巷一掀,他那边就知道这回不只是“街区整治”那么简单。可事已经炸出来了,中汇想装看不见也不行。今天这场座谈,他本来想带着方案来控一下场,先把“后巷个别商户问题”和“商圈整体改造”拆开说,结果人一进屋,就知道压不住。
因为真商户已经先炸了。
最先开口的是那个卖小饰品的女老板,叫林彩凤。
她前几天刚和中汇的人因为外摆费狠狠干过一场,现在一坐下,话还没说两句,火气就上来了。
“许总,你们前头天天说商圈难、改造难、招商难,现在后巷那几家店都让人带走了,你还打算怎么讲?我们这些正经做买卖的,天天让你们加租、加费、讲档次、讲规范,结果那些晚上后门进进出出的,你们倒是留得住!”
许世昌抬了抬手,想压一下。
“林老板,你别激动。后巷个别商户的事,公安还在查,不能现在就往整个商圈头上扣。中汇这些年做运营,也有自己的难……”
“你先别跟我讲难!”林彩凤一拍桌子,声音一下就提上来了,“你难,我们就不难?我这店开七年了,前后挪了两次铺位,租金涨了三回,外摆费、管理费、水电调节费一项没少。现在你告诉我,真正赚钱的是后头那些假店、空店、走夜路的店,那我们这些老老实实开门做生意的算什么?”
这话一落,后头几个商户立刻跟上。
“就是!”
“我们白天守一天卖不了几件货,他们晚上开个后门就能顶我们一星期!”
“最好的位置空着不给租,给我们不是角落就是死口子,还说什么业态不匹配!”
屋子里一下就吵起来了。
街道副书记坐在边上,脸都发红,赶紧说道:“大家一个个来,一个个说,今天就是来听意见的,别抢!”
可这种场子,你真让他们一个个排着发言,气就泄了。
前面这条街上的人,憋了太久。
平时他们去找中汇,去找街道,去找市场监管,得到的全是“再研究研究”“总体稳定为重”“商圈要统一规划”。现在后巷那口子真炸了,大家才第一次觉得,原来最恶心的那层真有人管。
这时候,一个开鞋店的老头也站起来了。
“我做三十年鞋了。前几年中山路差,我认,客流往外走,我也认。可你不能一边说街难,一边把好铺位空着,让真想进来的进不来,后头却留给那些走账的。”
他往前一指。
“我旁边那家表店,半年卖不了一块表,店倒开得比谁都稳。你许总今天当着大家面说说,这种店怎么就比我们有价值?”
许世昌脸色越来越沉。
他前面预想过今天有人闹,也想好了几套话。比如讲消费外流,讲老商圈转型难,讲中汇也在赔钱做维护。可他没想到,这帮商户会直接把后巷那点东西和铺位、租金、空店一起拽出来讲。
这一下,他那套“大家都不容易”的话,就不好使了。
顾言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只在听。
楚天河也没急着插手。
这种时候,你先压,商户心里那口气就又堵回去了。让他们先骂出来,比什么都值钱。
许世昌终于找了个空档,清了清嗓子。
“各位,大家的情绪我理解。后巷那几家店出了问题,中汇也不可能护着。可中山路改造这件事,不能因为个别店铺有问题,就全推翻。商圈要活,靠的是整体经营。你们现在都在骂空铺,可空铺为什么空着?因为真租出去,很多业态扛不住。品牌嫌人少,小店嫌租高,中间这口子谁来补?还是中汇来补。我们这些年也不是没做事……”
“做什么事了?”
这回说话的是一个开文具店的女老板。
她年纪不大,头发扎着,脸色却很疲惫。
“你们做的事,就是把我们这些真开店的当背景板。白天我们把门开着,让这条街看起来没死,晚上那帮假店刷流水、走后门,把账做得漂亮。你们拿着这个账去讲商圈还活着,转头再来加我们的租、加我们的费。我们到底是在做生意,还是在给你们演戏?”
这话一出来,连街道那边几个人都不好接了。
因为这句说到了根上。
中山路表面上冷,后头那些假生意却把账撑住了。中汇拿着“这条街还有活力”的壳,继续讲运营、讲改造、讲招商,最后真开门的这帮人,既没客流,又得承担那层表面上的“像样”。
顾言这时候才动了一下。
他抬头看着许世昌,语气不重。
“许总,这么多人骂,不是因为他们脾气大,是因为你们这套玩法太脏了。”
许世昌脸一沉。
“顾主任,我今天是来开座谈会的,不是来受审的。”
顾言点头。
“行,那就说座谈会。你前面一直讲商圈难、招商难、品牌不来。现在后巷那批店一掀开,大家都明白了,真难的不是你,是这些正经做买卖的人。你们中汇嘴上说改造,手里却把铺子攥着,一边用空铺吊预期,一边让假店走流水。现在还想讲中汇有多辛苦,谁信?”
许世昌忍了两秒,声音也硬了些。
“顾主任,中汇再怎么样,至少这些年街面没彻底塌。没有我们撑着,中山路早死了!”
话一落,屋里一下静了半拍。
这话说得有点狠。
也有点不要脸。
林彩凤第一个坐不住了。
“你撑着?”
她站起来,脸都气红了。
“你撑的是哪条街?你撑的是后巷那几台poS机,还是那几家晚上来钱的店?我们这些真卖货的,哪家不是自己在硬扛!”
后头有人跟着喊。
“对啊!你撑个屁!”
“你撑的是租金和流水账!”
“真把自己当救命恩人了!”
这一下,会议室彻底压不住了。
街道副书记猛地拍了两下桌子。
“安静!安静一点!今天不是来吵架的!”
顾言却摆了摆手,示意他别拦。
楚天河坐在主位上,等那股子劲骂出来以后,才开口。
“行了。”
他声音不高。
可屋里一下就慢慢静下来了。
楚天河看了一圈。
“你们今天骂的,我都听见了。”
“骂得有道理。”
这话一出来,前排几个商户都愣了一下。
许世昌脸色更难看了。
楚天河看着他。
“中山路后面怎么改,是后面的事。”
“现在先把假生意和真商户分开。”
他说完,转头看向街道和市场监管的人。
“第一,中汇商业手里所有空铺和待招商铺位,明天全部公示。位置、面积、租金、谁在管,一项不能少。”
“第二,中山路现有收费项目,先停一轮。外摆费、调节费、夜间管理费,全部停。等把账理清再说。”
“第三,愿意真开门做生意的,先摸底。谁想进铺,谁想续租,谁被压过位置,街道和市场监管联合做登记。”
许世昌一下坐直了。
“楚市长,收费一停,中汇日常运营就得出问题!”
楚天河转头看着他。
“你中汇后巷那点事还没说清楚,现在先别跟我讲运营。”
第五百四十一章 白天卖表晚上放水
中山路那场座谈会一开完,街上的风一下就更杂了。
真开店的老板娘、卖鞋的老头、守着文具店的小两口,嘴上都像松了一口气。为什么?前面他们再怎么骂,街面上的话总像打在棉花上。中汇那边会哭穷,街道会劝稳,市场监管会说再核,再往后就没下文了。现在不一样,楚天河坐在那儿,明着把空铺、收费和假生意放到桌上,这条街上那些看不见的口子,总算有人往里捅了。
可另外一拨人就不一样了。
后巷那帮人,前面还想着是“点背,被撞了一下”,这两天一看味不对,心里就开始发毛了。
尤其是冯老六。
他白天在恒发钟表行里坐着,手边放着块擦表布,表柜里那几块劳力士、欧米茄、浪琴一排摆着,外头看起来,还是那个不紧不慢做钟表生意的老老板。可他这两天擦表擦得比平时慢多了,烟也抽得勤,后边账房里的灯白天都开着。
中午刚过一点,顾言就到了市局。
秦峰在办公室等他,桌上摊着两沓东西,一沓是前晚从中山路后巷带回来的poS小票、转账备注和几张卡号表,另一沓是昨晚审出来的第一轮口供。
顾言坐下以后,先把那几张备注单拿起来看了一遍,嘴角扯了扯。
“这老小子挺会装。白天卖表,晚上放水,账还做得挺漂亮。”
秦峰给他扔了根烟。
“冯老六这人,前面在中山路不是最大的门脸,可手最稳。茶叶店、外贸店、礼品店、表店,后巷这些口子,能拧成一股,都是他在后头串着。”
顾言点上烟,低头翻那沓口供。
“六和茶庄那老板怎么说?”
“先装傻。”秦峰靠在椅背上,“说自己茶叶生意不好,帮熟人刷几笔卡周转一下,也不算什么大事。后来把他后巷那晚的通话和结算表拍到桌上,人就软了。”
“软到哪一步?”
秦峰伸手把一张纸抽出来,推到顾言面前。
“他说自己不管最后的钱去哪儿。他只认一个人,冯老六。谁的卡来,刷多少,什么时间刷,刷完走哪个账,他都听冯老六的。”
顾言看完,把纸又放回去。
“中汇那边呢?许世昌真不知情?”
秦峰摇头。
“知不知情先不说,反正离不开。前天后巷那几家店的租约、转租合同和代运营口子,最后都绕到中汇一批项目经理和壳公司身上。中汇手里把空铺捏着不放,好的位置不降租,却偏偏能留住这些‘白天冷、晚上热’的店,这里头没有故意留口子,鬼都不信。”
顾言抽了口烟,慢慢吐出来。
“这就对了。中汇前面那套‘商圈难、招商难、品牌不来’的说法,骗骗街道和普通商户还行。真把流水、租约和后门的人串一遍,就知道他们不是招不到商,是故意把真商往外挤,把假店往里留。”
正说着,门被敲了两下。
一个年轻民警进来,把新打印出来的一张关系图放到桌上。
“秦局,这是刚做出来的。冯老六、六和茶庄、金海外贸、联盛礼品,还有中汇商业那几个项目经理,关系先画出来了。”
顾言伸手接过来,展开一看,先“啧”了一声。
图不复杂,可很恶心。
六和茶庄、金海外贸、恒发钟表、联盛礼品表面上是四家不同店,老板、店员、门脸、营业项目都不一样。可往后拉,收单账户、转租合同、临时代办和清算壳公司,全往冯老六手里汇。再往旁边一连,中汇商业两个项目经理的名字也挂在边上。
顾言抬头看秦峰。
“老六这家伙,不是自己一家店做通道,他是把中山路这几家能藏住人眼的店,全拧成了一个口。”
秦峰点头。
“他白天卖表,晚上放水。茶庄和外贸那几家,算是他的脚。中汇那边,算是他的壳。”
顾言笑了一下,可那笑一点都不暖和。
“中山路前面改不动,原来是让这帮人先拿住了。真商户一抬头,头顶是租金,旁边是假流水,后边还有运营公司捏着空铺不放。这条街想活,活个屁。”
秦峰听完,抬手敲了敲桌子。
“冯老六现在还嘴硬,说自己只是做点资金中转,帮熟人刷卡,最多算灰经营,不算地下钱庄。”
顾言把烟按灭。
“那咱们去听听,他这‘灰经营’怎么解释。”
半小时后,审讯室。
冯老六坐在里头,外套还穿得挺板正,头发也没乱,脸色虽然差,可那股老江湖的镇定还端着一点。
门一开,秦峰和顾言走进去。
冯老六抬头看见顾言,先怔了一下,随后咧嘴笑了笑。
“顾主任也来了?我这点小店买卖,还把你惊动了。”
顾言拉开椅子坐下,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这买卖不小。卖表卖成这样,江城都没几个比你强的。”
冯老六嘿了一声。
“顾主任说笑了,钟表这行现在不好做,混口饭。”
顾言把一沓poS单推到他面前。
“混饭吃,十五分钟刷三十八万?”
冯老六低头看了看,脸上那点笑没完全收。
“做礼品单嘛。有些单位结算慢,集中刷一下,也正常。”
顾言又把六和茶庄和金海外贸那几张流水表推过去。
“茶叶店、外贸店、礼品店,全跟你一样会做礼品单?”
冯老六这次没马上接。
顾言靠在椅背上,声音不高。
“冯老六,你别拿街面上那套腔来搪塞我。六和茶庄那老板已经认了,金海外贸那个结算员也说了。谁的卡来,刷几笔,什么时候走账,最后谁来收尾,都是你在后头调。你现在还想说自己只是卖表的?”
冯老六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
“顾主任,做买卖,谁还没点副业。现在生意难,我帮人走走账,抽点手续费,不至于上纲上线吧?”
秦峰看着他。
“你这不是副业,是路子。”
冯老六抬头。
“秦局,你非这么说,我也没办法。可说到底,这些钱都是人家自愿来刷,我又没拿刀逼着他们。”
顾言听到这里,笑了。
“你这话挺有意思。按你这说法,赌场也是大家自愿去,借高利贷也是大家自己愿意签字,后头洗钱走账的人都能说自己没逼谁,是吧?”
冯老六脸上的笑终于收了。
“顾主任,我没那么大本事。”
“你本事不小。”顾言指了指那张关系图,“中山路这些店,白天没人,晚上灯亮。真做生意的活不下去,假做流水的越活越滋润。你冯老六白天卖表,晚上收单,手还伸进中汇的铺子里,你这本事不比谁都大?”
冯老六沉默了一下,忽然叹了口气。
“中山路这条街,早就死了。”
这话一出来,秦峰和顾言都没接。
冯老六低着头,声音也慢了点。
“你们现在看这些店,觉得怪,觉得脏。可这街前面人都快散没了,店租照收,灯要亮,面子要撑。真卖货的,卖不动,撑不住。总得有人把账做上去,不然谁还愿意守这条街?”
顾言盯着他。
“你这是给自己找功劳?”
冯老六抬起头。
“不是功劳,是实话。六和茶庄、外贸店、礼品店,前头摆着货,后头走账。你说它假,可它真给房东交租,也真给中汇做了流水。没有这些店,中山路早几年就得全黑一片。”
这话说得很滑。
也很毒。
因为它咬住了一点,中山路前面那层“还活着的样子”,确实有一部分是靠这些假店撑出来的。
顾言往前探了探身子。
“你这意思,中山路让你们这帮人救了?”
冯老六不吭声,可那神情已经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顾言看着他,慢慢点了点头。
“行。”
“那我换个问法。你们撑住了中山路,怎么撑的?靠真商户一边被加租,一边给你们当背景板;靠中汇把好铺空着,留给你们这种走账的;靠poS机一刷一刷把这条街刷成‘还有流水’的样子。你把这叫救街?”
冯老六脸色终于难看起来。
“顾主任,街上的事,不是你这么简单算的。”
顾言冷下脸。
“我算得很简单。真做生意的让你们挤走了,假流水把账做上去了,最后中汇拿着这账去哭穷、去讲改造、去继续压租。你冯老六从里头抽手续费,许世昌从外头收空铺和租金。你们把一条街吃成了壳,还真觉得自己是在维持生态?”
秦峰这时把一张照片拍到冯老六面前。
是前晚他提着那个小铁箱出后门的照片。
“你前头说自己只是卖表的。这里头的poS机、卡号表、备注单,也是卖表送的?”
冯老六看着那张照片,嘴角抽了抽。
半天以后,他才低声说道:“中山路现在最大的店,不在街上,在账里。这个我认。”
第五百四十二章 先救商户,后抓老板
冯老六那句话一出来,屋里安静了一下。
“中山路现在最大的店,不在街上,在账里。”
这话说得不难听,甚至还有点像认了。可顾言听完以后,脸上那点冷意反倒更重了。
因为这话里有股子很恶心的劲。
就像他是在讲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街死了,店空了,账在活。真做买卖的人撑不住,那就让做流水的撑。人气没了,假流水来补。最后谁还能开着灯,谁就有资格继续活。
这种逻辑一旦让它站住,中山路这条街就真没救了。
顾言把那张照片翻过去,没再继续和冯老六磨。
“你认就行。”
冯老六抬头看了他一眼。
“顾主任,我认不认,其实区别也不大。中山路这条街,现在就是这么活着的。你们把后巷这几口一堵,最多图个痛快。可后面呢?真商户能马上顶上来吗?空铺能马上满吗?租金谁来扛?街上的灯谁来亮?”
秦峰没说话,只看着他。
顾言站起身,拉开椅子往外走,到了门口才丢下一句。
“你这种人最爱拿烂摊子当护身符。好像街烂到今天,不留你们这帮做假账的,街就活不下去。可真把你们清出去,街上能不能活,是后面的事。你先把自己做过的事交代清楚。”
门关上以后,秦峰也跟了出来。
走廊里灯光有点白,顾言靠着墙,点了根烟。
秦峰看了他一眼。
“气不顺?”
顾言笑了一下。
“这孙子比王九指还恶心。”
“王九指是拿规矩卡货,卡得明摆着。冯老六这种人,是把一条街先弄成烂肉,再告诉你,烂肉没他不行。”
秦峰点头。
“所以先抓他不够。”
顾言把烟夹在手里,抽了一口。
“当然不够。抓他是公安的事。中山路要真活,还得先救那些正经开门的人。”
秦峰看着他。
“先救商户,后抓老板?”
顾言点头。
“对。”
“现在这条街最怕的,不是冯老六嘴硬,是那些真做生意的小老板扛不住了。你要是只顾着往后查,许世昌和中汇那边先不动,租照收、铺照空、费照加,等你把老板抓完,街上剩一排卷帘门,那也没意思。”
秦峰听完,没多说。
顾言这人嘴毒,平时最看不上“先讲困难”的那一套,可真到了刀口上,他脑子一直是清的。中山路这事,后头的脏账和地下钱庄得查,可前头活着的人也得先接住。
不然最后就成了抓一批、关一批、封一批,街面更冷,许世昌反倒能继续喊“你们看,整顿把商圈整死了”。
顾言把烟踩灭。
“走,去找楚天河。”
上午十一点,楚天河在市政府小会议室里把人叫齐了。
街道、中汇、市场监管、税务、城管,还有前两天座谈会上那几家骂得最凶的老商户,也叫了几个代表过来。
许世昌来得不算晚,脸色却很难看。
他这两天几乎没怎么睡好。冯老六、六和茶庄、金海外贸、钟表行那几家一出事,中山路上的商户就都盯着中汇看。前面还能压着点的租金、外摆费、管理费、调节费这些口子,现在全成了火药桶。
他最怕的,就是楚天河直接冲他这边动手。
可更怕的,是楚天河这时候不动手,先动租和铺。
因为一旦真商户被市里先接走,中汇手里那套“空铺等好价、假店撑流水”的玩法就得塌。
人到齐以后,楚天河没先讲大道理,也没先让街道发言,直接把一张表推到桌上。
表上是中山路这一圈沿街铺位的空置情况。
位置、面积、现在挂的租金、空置时间,写得一清二楚。
林彩凤一眼就认出来了。
“这间我去看过!前面跟我要一个月五千八,还不算管理费!位置是好,可那边平时白天根本没几个人。”
另一个开文具店的女老板也凑过来看。
“这间我也问过。说我要想租,得先按一年打底,还得接受后面统一调铺。”
中汇那边招商主管一听,脸色就变了。
“那是按统一政策……”
顾言直接打断。
“你先闭嘴。”
他把另一份材料翻开。
“这几间铺位,中汇嘴上说租不掉,前面却一直不降。真商户想进来,让人家扛高租、扛押金、扛一堆附加费。后巷那几家夜里走账的店,反而稳稳当当留着。现在中山路后门那套脏路子已经翻出来了,这些铺位怎么处理,中汇别再装聋。”
许世昌咳了一声,接过了话头。
“顾主任,空铺这块我承认,中汇前面定价有问题。可现在一下全往下压,商圈后面会更乱。原有租户肯定会闹,业主那边也会有意见。”
顾言看着他。
“你前面把真商户挤在角落里,给假店和空店留位置的时候,怎么不怕乱?”
许世昌没说话。
楚天河这时候开口了。
“中山路现在先做两件事。”
“第一,降租。中汇手里那批空铺和待招商铺位,从今天开始按新标准挂出来。面积、租金、押金、附加收费,全部公开。老商户优先选,愿意真开门做生意的先进去。”
“第二,减负。外摆费、夜间管理费、调节费这些前面加出来的,先停。真商户先把门开稳,把人留住。”
街道副书记一听,赶紧记。
林彩凤坐在下面,眼睛都亮了。
“楚市长,这话算数?”
楚天河看着她。
“算。”
“你们今天下午就去街道登记,谁想续租,谁想换铺,谁前面被高租卡住,都报上来。先办真开店的。”
这话一出来,后头坐着的几个小老板一下就有了动静。
有人低声问街道的人什么时候能报。
有人已经开始算自己现在这间铺是不是可以换。
还有个卖鞋的老头,坐在那儿半天没说话,到这时候才长长吐了一口气。
许世昌脸色更难看了。
他忍了半天,还是说道:“楚市长,中汇这边运营也有成本。你现在让收费全停、空铺全降,后面我们这边现金流就很吃紧了。”
楚天河看向他。
“你中汇后巷那点事还没说清楚,现在先别跟我讲运营。”
许世昌脸一僵。
楚天河继续说道:“你前面靠空铺吊租金,靠后巷那几家假店把流水做漂亮,拿正常商户当背景板。现在这些口子被掀开了,你再跟我喊现金流,这话站不住。”
市场监管的人坐在边上,这时候也接了一句。
“市长,中汇前面收的那几项收费,我们会同步核。该退的退,该停的停。”
许世昌抬头看了那人一眼,知道这话一落,中汇后面就很难再拿那些零碎收费做文章了。
顾言这时候把一份短租扶持草案放到桌上。
“还有一个口子。中山路不能只靠老商户硬扛,得让真愿意进来的小老板先进来。租不敢签长的,可以先三个月、六个月短租试水。活得起来,再往后续。活不起来,也别把人一棍子敲死。”
林彩凤听到这儿,忍不住点头。
“这才对。前面中汇开口就是一年、两年,还要押金、装修保证金,谁敢进?”
后头那个文具店女老板也跟着说道:“是啊,真做小买卖的人哪扛得起。后巷那些店倒是不怕,反正人家不靠卖东西挣钱。”
这话又把后巷那层皮重新扯了回来。
屋里人都听明白了。
前头抓老板是一码事,街上能不能活,是另一码事。中山路要真从烂路子里翻出来,必须先让真开门的人敢回来。
楚天河看了一圈。
“今天先把话放明白。”
“中山路后头那套假流水、假店、后巷走账的事,秦峰继续往下查。中汇空铺、租金、收费这头,今天先改。别等后头人全抓完,街上也全空了。”
许世昌听到这里,脸色一下灰了不少。
他知道,市里这回不是只查他后巷那点脏事,是把他手里最值钱的那层壳先揭了。
顾言把那份空铺表往前一推,看着许世昌说道:“许总,中山路这条街前面是拿假生意养空铺子。现在先把真商户给我放进来。”
第五百四十三章 一锅端
中山路这条街,前面一直有个怪现象。
白天最苦的是那些真开门卖货的,晚上最稳的反而是那几家看着有门脸、里头没什么客的。老商户骂租金高,骂管理费多,骂空铺压着不放,可骂归骂,谁也说不清后头那套账到底怎么走。
现在不一样了。
后巷的口子已经掀开,茶叶店、外贸店、钟表行那几笔流水和几车夜里进出的包一串起来,味就彻底变了。前面楚天河把空铺、租金、收费这口先摁住,算是先给真商户留口气。接下来轮到秦峰收网。
这次动作不大张旗鼓。
中山路本来就在风口上,商圈公司那边也盯着。真要敲锣打鼓地抓,冯老六那帮人后头口供不好拿,许世昌也会立刻把自己往外摘。所以秦峰这边的意思很简单,一夜把点全落下去,等第二天街上人起来,再让他们自己看灯是怎么灭的。
晚上十一点,市局这边人已经撒开了。
秦峰还是坐在离中山路两条街外那辆车里,副驾驶上摊着一张图,茶庄、外贸店、礼品店、钟表行、后巷仓点、面包车停靠点,全标着。
前头跑腿的两个便衣轮流回消息。
“六和茶庄灯亮了。”
“金海外贸卷帘门拉了一半。”
“钟表行后头那个小铁门开了。”
“联盛礼品今晚后门也有人。”
秦峰一边听,一边在图上点。
冯老六前头能把这几个口子拧成一股,靠的就是节奏。哪家店什么时候刷卡,哪家店什么时候收单,哪辆车几点来,哪条后巷几点清空,都是有规矩的。只要把这几个点一起摁住,他这条线就断了。
十二点刚过,六和茶庄后巷先动。
还是那辆白色面包车。
还是那几个提包的人。
只不过这回后门刚开,秦峰就开门下了车。
“动。”
一句话出去,两边人同时进。
后巷那几个人反应比上次还快。前头吃过一次亏,这回一听脚步声就知道不对,提着包转身就想跑。可巷子不宽,人还没冲出去两步,就被便衣直接摁墙上了。
“别动!手放下!”
茶庄老板从后门里探出头,一看见外头亮起手电,腿一软,差点坐地上。
“秦局!秦局!我……我这次没干什么,就是帮人放放东西!”
秦峰走过去,看都没看他,先把那几个包拉开。
包里不是货。
不是茶叶,也不是礼盒。
全是poS机、刷卡纸、卡套,还有一沓没填日期的签购单。
顾言今天没坐办公室,他跟着来了,就站在巷口那盏坏了半边的路灯下,看着包里的东西,冷笑了一声。
“茶叶店现在是真会做买卖。”
茶庄老板脸上汗一下就下来了。
“顾主任,你听我说,我就是帮人临时放一放……”
“放什么?”顾言低头翻了翻,“放机子,放小票,放签购单,还是放你自己的命?”
后头金海外贸那边也动了。
两个女店员和一个结算员刚把门从里边锁上,便衣已经从旁边侧门进去了。收银台底下的小铁柜一开,三台poS机、四张不同户名的商户卡、两本对账本整整齐齐码在里头。
最恶心的是,那两本对账本做得还挺认真。
左边写店名和金额,右边写“返”“留”“走港”“走外”这样的字眼。普通人看了不一定懂,顾言一眼就看出来了。
返,返给原路资金。
留,留手续费。
走港,往港口那头倒。
走外,往外地口子走。
这已经不是小打小闹刷几笔卡了,这是一整套分流账。
顾言把本子翻到中间一页,递给秦峰。
“看见没?这街上最会做账的,真不是卖货的人。”
秦峰扫了一眼,点头。
“人一起带。”
最关键的是恒发钟表行。
冯老六前头让抓过一次,嘴硬归嘴硬,心里到底起了防。他这回不在前门坐着装老板了,人一直待在后边账房里,桌上摆着一台点钞机,旁边两部电话,一个大本子摊着,像是在等最后一拨结算。
门一开的时候,他先抬头,随后就笑了。
笑得挺勉强。
“秦局,又来啊?”
秦峰进门,先看了一眼桌上那本账,没搭他这句。
“今天不看表了,看看账。”
冯老六叹了口气,把手往桌上一摊。
“我知道早晚有这一天。可你们前头都把茶庄、外贸店掀了,我这表店还没关门,说明我至少没跑,对吧?”
顾言跟着进来,听见这话直接笑了。
“你还挺讲义气?”
冯老六摇摇头。
“不是讲义气,是跑也没用。中山路这点路,后门你们都摸熟了,我往哪儿跑?”
他说着话,眼睛却往左边那只黑色公文包扫了一下。
秦峰注意到了,过去把包提起来一拉,里头整整三摞现金,还有一沓空白转账单和一串仓库钥匙。
顾言盯着那串钥匙看了两秒,问了一句。
“后头还有仓?”
冯老六嘴角抽了抽,知道瞒不住了。
“老街后头那排平房……有个小仓。”
秦峰一句话没多说,对着对讲机就报了位置。
“人去后街平房,钥匙在我手里。”
顾言拉开椅子,直接坐在冯老六对面。
“来吧,今晚把你这‘小生意’说清楚。”
冯老六苦笑了一下。
“顾主任,你前头不是都看明白了吗?中山路这几家店,白天撑门脸,晚上走账。我是居中调一调,分一分,最后让大家都能过下去。”
“谁是大家?”顾言盯着他,“真开店的那帮算吗?”
冯老六沉默了一下,没接这句。
顾言把六和茶庄和金海外贸那两本账摊开。
“茶庄、外贸、礼品、钟表,这几个口子,谁安排的?”
“我。”冯老六低声说道。
“谁给你留的铺?”
“有的是自己租的,有的是……中汇那边帮着留的。”
“许世昌知道多少?”
冯老六抬起头,眼神有点闪。
“许总不碰具体账。”
顾言冷着脸:“我问的是知道多少,不是碰不碰。”
冯老六咽了口唾沫。
“他知道哪些店稳,哪些店不能动。别的,他不一定问。”
这话其实已经够了。
中汇嘴上讲商圈运营、讲招商困难,实际上哪几家店是拿来撑流水、走钱路的,许世昌心里很清楚。只要这些店按时交租、按时交“服务费”,中汇就乐得看它们把这条街撑成一个表面上还活着的样子。
正说着,对讲机响了。
“秦局,后街平房开了。里头有一台点钞机、几箱签购单、poS外机和账册,还有几张不同名下的银行卡。”
秦峰看了顾言一眼。
顾言点点头。
这下全了。
前门店铺是假生意,后巷走账是真通道,平房仓就是中转和清算点。中山路这口“白天死、晚上活”的怪味,算是彻底找着根了。
秦峰站起身,对身边人说道:“封店,封仓,人带走。账、机子、卡、钥匙全收。”
冯老六一听“封店”,脸上的镇定终于裂开了。
“秦局,店封了,街上后头更乱!”
顾言看着他,语气很平。
“你这种人最有意思。平时拿脏钱把街面撑着,等真要收你了,又开始喊商圈会死。好像中山路没了你冯老六就不转了。”
冯老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挤出来一句。
“顾主任,我这点活,你们不查,街上其实还能撑。”
顾言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抬手把那几本账一合。
“中山路前头就是让你们这帮人撑坏的。”
外头这时候已经开始封门了。
六和茶庄、金海外贸、恒发钟表、联盛礼品,四家店门上的灯还亮着,可卷帘门一扯下来,街上味就完全不一样了。
有几个半夜还守在店里的老商户,听见动静,探出头来看。
林彩凤从她那小饰品店门口往这边望,一眼就看见恒发钟表行的门被贴了封条,愣了两秒以后,轻轻吸了口气。
旁边卖鞋的老头也站在那儿,半天没说话,最后才低低来了一句。
“最先喊冤的,果然是最脏的那家。”
第五百四十四章 假店关门
中山路那几家店一封,第二天一早,这条街看着反而更空了。
六和茶庄的卷帘门上贴着封条,金海外贸那块灯牌没关,白天还在那儿亮着,灯一亮,门一锁,越发显得怪。恒发钟表行门口那块擦得发亮的玻璃,这回没人站在后头抽烟了,只剩封条横在门上,路过的人都要多看两眼。
有些外人一看,会觉得坏了。
“本来就冷清,现在又封了几家,街上更没人了。”
可真在中山路守了很多年的那些老商户,心里不是这么看的。
因为前头这几家店,看着像门脸,实际上一直就是壳。白天不做买卖,晚上走账,灯亮着,街不热。真正想开店的人进不来,想换位置的压不下租,最后整个中山路就像一张做旧的门面图,外头看有招牌,里头没气。
所以这一轮封店以后,最先急的反倒不是街上的小商户,是中汇商业。
许世昌一早上电话就没断过。
业主问,封的是哪几家,租金后面怎么算?
原来准备续租的几个假店口子没了,空铺一下更扎眼,前头那些压着不放的好位置,现在不往外扔也不行了。
街道和市场监管的人九点不到就到了中山路,后面还跟着两辆小货车。不是来封门的,是来贴新公告、收老收费牌、把前几天说停的外摆费、夜间管理费、调节费那些牌子先撤下来。
顾言到的时候,正看见中汇一个招商主管还想拦。
“这个不能随便拆!我们得等公司统一口径……”
街道的年轻干部抬头看了他一眼。
“楚市长前天怎么说的,你们忘了?”
那招商主管脸色一青,不说话了。
顾言站在街口看了会儿,扭头对跟在后头的许文斌说道:“你看明白没有?前头冯老六、许世昌那帮人最会讲中山路离不开他们。现在店一封,最急的是谁?”
许文斌笑了一下。
“中汇。”
“对。”顾言说道,“真开店的人前面是活得累,可还真没靠这帮假店活着。靠这帮假店活着的,是中汇那张账。”
这话说得很准。
所以今天楚天河没在办公室坐着,上午十点就来了中山路。
他到的时候,林彩凤那家小饰品店门口围着几个人,都在看对面那两家被封的铺。林彩凤正抱着胳膊站在门口,脸上的火气比前几天小了不少,可嘴还是不饶人。
“我早就说,那几家店不对劲。平时没人,租还交得快,店还挑位置。原来根本就不是卖东西的。”
旁边卖鞋的老头也接了一句。
“前几年最烦的就是这个。我们这些真开店的天天被说效益差,他们那帮走后门的店倒成了‘稳定经营户’。”
楚天河走过去的时候,林彩凤一抬头就看见了。
她赶紧把手放下来,往前走了两步。
“楚市长。”
楚天河点点头。
“街上怎么样?”
林彩凤看了看四周,实话实说:“看着比前几天还空。可我心里反倒没那么堵了。”
楚天河看着她。
林彩凤叹了口气。
“前头最难受的,不是生意差,是你天天看着那些不做正经买卖的人占着好位置、活得比谁都稳。你想熬,又熬不过他们。你想走,又舍不得这条街。现在他们门关了,至少这口气顺一点。”
这时候,市场监管那边的人跑过来汇报。
“楚市长,前天说的空铺和新租标准,中汇那边已经交了第一版。可有几个位置标的租金还是偏高,押金条款也没完全改。”
楚天河看向站在不远处的许世昌。
许世昌今天人也来了,脸上没什么笑模样,旁边还跟着两个项目经理,手里抱着文件夹,像是生怕哪句没接上就又出事。
他走过来,先开口。
“楚市长,第一版是按现有合同和业主预期先拉出来的。我们也知道有些租金偏高,今天还在调。”
顾言站在一边,淡淡接了一句。
“前面你们不是挺会算的吗?到真要把铺子放出来了,反倒不会调了。”
许世昌脸有点挂不住。
“顾主任,中汇手里那些铺子,情况不一样。业主、转租、合同周期,全都不一样。你让我们一天内把每个点都理得一点毛病没有,也不现实。”
顾言没接这口“现实”,直接伸手把那份空铺表翻到中间。
“这三间,街口好位置,挂五千六到六千三一个月。你是真想租出去?”
许世昌解释得很快。
“这三间前面有过品牌谈判……”
“谈成了吗?”
“没成。”
“那还摆什么品牌价?”顾言把纸往前一推,“中山路现在缺的是肯开门的人,不是再做一轮招商故事。”
周边几个小商户听见这话,都往这边看。
那个卖文具的年轻女老板也在,她前天在座谈会上骂得挺凶,这会儿手里还攥着一张登记表。
她看了眼那三间铺位,鼓了鼓劲,主动说道:“楚市长,我想问一句。这种好一点的位置,真开店的小老板能不能租?”
楚天河看着她:“你想做什么?”
“文具加学生用品,再带一点手作和小礼品。”她说到这儿,脸上有点发热,“我现在那间店太偏了,学生和家长都看不见。前面问过一次,租金根本扛不动。”
楚天河点头,看向许世昌。
“能不能租?”
许世昌顿了一下,挤出一句:“按新调整后的标准,原则上可以。”
顾言立刻接上:“别给我讲原则上。今天能不能看铺?”
那女老板听到这句,眼睛都亮了一下。
许世昌咬了咬牙。
“可以。”
林彩凤在旁边听见,忍不住笑了一声。
“早该这样了。前头那几间铺不是租不出去,是你们留着给不做生意的人看门脸。”
这话戳得许世昌脸一阵白一阵青。
可他现在没法发作。
前头后巷那批店刚封,冯老六还在里头,中汇自己账上那些空铺、租约、代管口子也都还没完全理干净。楚天河今天摆明了就是来盯“真商户进场”的,他这时候再想压着不放,等于自己往枪口上撞。
街道副书记这时赶紧接话。
“那就这样,今天下午中汇开门带看,街道和市场监管一起在场。前期登记过的几户真经营商户,按顺序先看先谈。”
楚天河点点头。
“租金今天定不死,就先把范围公开。押金、收费、装修期,全部写清楚。别再拿模糊话吊人。”
许世昌闷声应了。
“好。”
说完这些,楚天河没急着走,而是沿着中山路往里头慢慢看。
前面那些假店一封,街上确实有点空。
可这空,不像以前那种假热闹压着真冷清的空,而是像刚把一层脏东西刮掉,露出下面那块真底子的空。
有些店卷帘门还没完全开,有些老商户站在门口往外看,眼神里头那点试探,比前几天少了一些。
顾言跟着往前走,边走边看两边店面。
“前头亮的是假灯,白天冷晚上热,撑出来的全是假样子。现在灯灭了,街反倒透气了。”
楚天河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走到一处以前一直空着的铺面前,他停了下来。
门口贴着“待招商”,里头灰不算厚,明显前面一直有人打理,可就没往外放。
顾言站在他旁边,抬手敲了敲玻璃。
“这种铺,前面压在手里最值钱。真租给做文具、做小吃、做小饰品的小老板,钱赚不多,账也不好看。留给后头那帮人,灯能亮,流水能做,中汇还好拿这个去讲商圈没死。”
楚天河看着那块玻璃门里的空店面,淡淡说道:“这条街要活,得先把位置让给真想开门的人。”
下午,中汇那边真的开门带看了。
这消息一放出来,中山路后半段一下热闹了不少。
不是那种游客热闹,是一群憋了很久的小店老板、小夫妻、守摊的人,拿着登记表和笔,在街道工作人员带领下,一间间看位置,看租金,看门头,看电路,看上下水。
林彩凤没换铺,她现在那家小饰品店位置还行,只是前面一直被各种费压得喘不过气。这回她是来看热闹,也是来看路子到底是不是动真格的。
文具店那姑娘倒是真进去了,站在那间街口铺位里,转了一圈又一圈,眼睛都亮着。
她回头问街道的人:“这间真能按新标准谈?”
街道的人点头:“按今天公开的标准。”
她又看向中汇那个招商主管。
那人脸色不怎么好,可也只能点头。
“按公开标准谈。”
顾言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神色松了一点。
许文斌在旁边低声说道:“这才像点改造的样子。前头改了几年,改出来一堆图、几场会、几份宣传册,街上还不是老样子。今天反倒看着有点活气了。”
顾言把手插在兜里,慢慢说道:“前面那几家假店关门以后,这条街反而亮了。”
第五百四十五章 厂里有气,街上也得有人
中山路那一波收下来以后,街上的味一下就变了。
前面最亮的那几家假店关了门,后巷那几辆总在半夜进出的车也没了,白天站在街口往里看,还是不算热闹,可那种“灯亮着、人却不对”的怪味淡了很多。
真做生意的人最先有感觉。
文具店那姑娘第二天就开始和中汇谈新铺。林彩凤那边虽然没换,可外摆费、调节费一停,她那家小店喘气立刻顺了点。卖鞋的老头前几天还在骂,现在早上开门的时候,居然主动把门口的旧招牌擦了一遍。
这些变化不大。
可对一条已经凉了很久的老街来说,有时候就差这一口气。
中汇商业那边就没这么轻松了。
许世昌这两天几乎没怎么在人前露面,嘴上说配合市里整改,背地里却忙得厉害。前头那些挂在中汇名下、实际上替后巷刷流水留着的铺子,一间间都得重新理。收费停了,空铺租金往下压,真商户开始往里进,这一变,中汇前面那套“靠账面热闹撑着商圈样子”的玩法算是彻底玩不下去了。
秦峰那边进展也不慢。
冯老六、六和茶庄、金海外贸、礼品店那批账和卡往下一拆,地下钱庄、假商铺流水和空壳poS机这条链基本清了七七八八。后头许世昌和中汇几个项目经理摘不摘得干净,那是下一步的事。眼下最重要的,是中山路终于从“假灯亮着”的状态里退出来了。
这天傍晚,楚天河又去了趟中山路。
没带什么人,就顾言和秦峰跟着。
三个人从街口慢慢往里走。
这会儿天刚擦黑,路灯亮了,街上的铺子开着一半。前几天新放出来的那几间位置好的空铺,有两间已经有人进去看过,玻璃门上还贴着临时联系单。原来那家文具店姑娘看中的街口铺位,里头正有人量尺,估计是要重新做货架。
林彩凤站在自家店门口,看到楚天河过来,主动往外走了两步。
“楚市长。”
楚天河停下脚步。
“怎么样?”
林彩凤脸上的火气比前几次小了很多,说话也松了。
“还行。前面那几家一关,街上看着空,可现在做生意心里不堵了。昨天我店里来了两个以前在这条街看过、又跑去新区的人,说这边总算不像以前那么怪了。”
她说到这儿,自己都笑了一下。
“以前怪,是真怪。白天没客,晚上车来车往,那几家店比谁都神气。现在门一封,这条街反倒像条街了。”
顾言站在旁边,点了点头。
“你这话说得对。”
林彩凤看了顾言一眼,又说道:“我现在就是盼着后面别又改回去了。前面中山路也喊过好多回改造,刚开始动静都挺大,过几天又没影了。”
楚天河看着她。
“这次不一样。”
林彩凤没再追问,只点点头。
这时候,前头那家新腾出来的铺子里走出来一个年轻姑娘,手里还拿着卷尺和本子,正是前几天要换铺的文具店老板。
她一眼看见楚天河,赶紧跑过来。
“楚市长,我这间铺今天下午谈下来了!”
她语气很兴奋,脸上还带着点不敢相信。
“租金比前头少了快两千,押金也少了一半,外摆费那些都停了。我打算下周就开始搬。”
她说完,又往后看了那间铺一眼,眼睛亮亮的。
“这位置以前我想都不敢想。前头问过一次,他们说不适合文具,说要留给‘高附加值业态’。现在总算轮到我们这种正经做小买卖的了。”
顾言听到这儿,忍不住笑了一声。
“你们这种才叫生意。”
那姑娘被说得有点不好意思。
“顾主任,我就是卖本子、卖笔、卖学生用品,哪算什么大生意。”
顾言看着她。
“有客、有货、有账,这就叫生意。前头那些刷卡刷得漂亮的,不算。”
几个人都笑了笑。
中山路这段时间压着的那股气,到这时候才算是真的松了一些。
三个人继续往里走。
前头那家鞋店老头正在把鞋盒往外搬,看见楚天河过来,放下手里的东西,擦了擦手。
“楚市长。”
楚天河点头。
“这几天生意怎么样?”
老头想了想,实话实说:“一下子不会变好。人气不是一天来的。可我这心里头,舒坦多了。前头天天守着一条怪街,真开店的人像傻子。现在后头那帮人进去了,至少街上以后活成什么样,靠的是谁把门开好,不是谁把账刷好。”
这话说得很重。
也很实。
秦峰站在旁边,一直没插话,到这时候才开口:“冯老六前天晚上还在说,中山路没了他们那帮人撑着,就得全黑。”
老头听完,直接“呸”了一声。
“前头黑的就是他们那帮人。灯是亮着,街是死的。真要说撑,这街一直是我们这些还开门的人在撑!”
顾言回头看了秦峰一眼。
“听见没有?前头冯老六那套‘街得靠他们撑’的鬼话,也就只能骗骗自己。”
秦峰点点头。
“案子我这边继续往下带。中汇那几个项目经理和租约代管口子,后面还得挖。”
顾言说道:“该挖挖,该办办。可中山路这边,前面最急的口先稳住了。”
说着,他抬头看向那条街。
招牌亮着,门也开着,店里的人不算多,但和前几天那种冷冷的、假假的劲比起来,已经顺眼多了。
尤其是那几家前面老半天不换人、不见客、灯却总亮着的店一封,整条街反倒露出了本来该有的样子。
顾言慢慢说道:“前头亮的是假灯,现在亮的是人气。”
楚天河没接这句,只继续往前走。
走到中山路最中间那段时,他停了下来,转身往两边看了一圈。
左边是刚准备换铺的文具店姑娘,右边是守了很多年的鞋店老头,再往远一点,是林彩凤那家小饰品店,还有几家刚开始重新收拾门脸的小铺。
前面几个月,江城这盘棋一直下在工业、港口、会展、海川这些大块上。
红虎起了。
二厂接上了。
港口顺了。
海川落下来了。
看着全是“生产端”的气。
可城市这东西,只在厂里冒烟不够,街上还得有人。你厂子一头热,老街空成壳,商圈全是假账,那也不叫一座活城。
楚天河看了一会儿,才开口。
“厂里得有气,街上也得有人。”
顾言和秦峰都没接话。
这话不用接。
因为前面这一段,就是这么走过来的。
港口那头的货顺了,红虎和二厂的件能发出去,海川那边才能看见江城这条工业链是活的。可中山路这条街如果还一直靠假店和后巷走账撑着,那这座城看起来还是有股邪气。
现在两边总算都在往正道上走。
顾言站在旁边,抬手看了看表。
“许文斌那边估计还在抱着海川的细化表不撒手。你工业那头前几天刚落纸,这边中山路又刚掀开,后头还有得忙。”
楚天河点了点头。
“忙归忙,顺了就行。”
秦峰看着街对面那家刚重新挂起灯的小店,声音不高。
“前面厂子里接上的是工业气,这条街现在接上的是人气。江城这回,总算不像只有烟囱在喘气了。”
顾言笑了一下。
“你这话说得还挺像回事。”
秦峰没理他。
楚天河往前走了两步,站在中山路口,最后看了一眼身后那条重新亮起来的老街,声音很平。
“城里头这盘棋,厂里得有气,街上也得有人。”
第五百四十六章 脏水先抽掉,别回流
中山路这件事,到了冯老六和那几家店一封,外头的人看着像是差不多了。
店封了,人带走了,后巷那几辆夜里进出的车也没了,街面上那股怪味淡下去不少。真商户这边开始往新铺上看,中汇那边也不敢再像前头那么硬顶,收费牌子撤了,空铺表挂出来了,街道和市场监管的人天天在街上转。
看起来,事是压住了。
可楚天河心里很清楚,这只是把最脏的那层水先搅开了。要是不趁这时候把后面的口子堵死,等过一阵风头一松,中汇那边换个壳、换几家店、换几个poS机,中山路还会回到老样子。
所以这天一早,顾言就把中山路那摞后续处理材料抱进了市政府小会议室。
顾言这次没带很多人,就叫了街道、市场监管、税务、公安和中汇那边几个能说得上话的人。秦峰也来了,他手里拿着的是冯老六、茶庄、外贸店和那几家空壳店后续查出来的关系图和一批处理建议。
许世昌坐在最边上,脸色发灰。
前头冯老六那几家店一封,中汇商业这几天就像被人从中间挖了一块。你说致命吧,也没有当场死透。你说没事吧,后面那套“空铺留着、假店撑着、真商户忍着”的路子已经没法再往下走了。
顾言把一摞纸往桌上一放,也不兜圈子。
“先说结果。冯老六那边后面的账、poS机、换卡、壳店,现在往下查已经够用了。公安那头按程序办,后续该拘的拘,该并的并。中山路这条街后门那帮假生意,这口气先算掐住了。”
秦峰接了一句。
“六和茶庄、金海外贸、联盛礼品和恒发钟表这几家,店先封着。后巷仓点和平房那批账册也都拿了。冯老六嘴是硬,可他手底下那几个跑腿和结算员没那么硬,后面顺着人和账再摸,跑不了。”
楚天河点了点头,看向许世昌。
“中汇呢?”
许世昌咳了一声。
“楚市长,中汇这边这两天已经在清理铺位。前面你要求的空铺表、待招商铺位、收费暂停,我们都在做。真商户那边的看铺、换铺,也开始往下谈了。”
顾言听完,抬了抬眼皮。
“做和做到哪儿,是两回事。”
他说着,把空铺表抽出来拍在桌上。
“你中汇现在最重要的,不是继续跟我讲运营有多难。是这条街前头那口脏水抽掉以后,后头别再回流。”
许世昌脸上挂不住,可也不敢顶。
为什么?
因为现在中汇最怕的,不是顾言骂两句,是后头市里真把这条街的铺位、租金、收费和管理口子全接过去。真到了那一步,中汇这个“商圈运营公司”就彻底成摆设了。
楚天河把那张表拿过来看了一眼。
“短租那几间,定了没有?”
旁边街道副书记立刻接上。
“定了三间,昨天已经有人看。文具店那家、一个做学生用品的、还有一家小吃铺在谈。都是真想开门做生意的,前期押金和收费也按新口径压了。”
“租金呢?”
“比前头挂出来那版又往下调了一点。”街道副书记说道,“中汇原来那边坚持按品牌铺的价挂,现在压到街面真能承受的水平。后头还要再看一轮。”
顾言点了点头。
“这就对。中山路现在最缺的,不是再来几个看着像样的空壳店,是有人真把门打开。”
中汇那边一个招商主管听见这话,有点坐不住了。
“顾主任,空铺我们放了,租金我们降了,收费也停了。可你也得给我们一点时间。商圈运营不是今天改明天就有客流,真商户进来以后能不能活,还得看后面整个街的氛围……”
顾言看着他,语气不重。
“你别跟我讲氛围。”
“前面中山路最有氛围的时候,是后巷几台poS机刷得最欢的时候。那种氛围要来干什么?”
那招商主管一下哑了。
屋里安静了几秒。
楚天河这时候开口了。
“今天把中山路这件事收一下,定三条。”
“第一,真商户先放进去。空铺、短租、换铺,这三项别拖。中汇、街道、市场监管一起上表,七天一报。”
“第二,收费先停住。前面乱七八糟那几项,一个都别先恢复。什么时候商圈真有了客流,什么时候再说服务和管理怎么细化。”
“第三,后巷那批店和假流水,别想着等风头一过再回来。市场监管、税务、公安三口联合盯,谁换壳、换店、换poS机回来,谁自己找麻烦。”
说到这儿,楚天河停了一下,又看着许世昌补了一句。
“中山路前面那套假热闹,不能再来第二遍。”
许世昌赶紧点头。
“明白。”
顾言靠在椅背上,看着许世昌这副样子,心里却一点没松。
许世昌这种人,最会认形势。前头他觉得中汇那口子稳,商圈冷点热点都还能圆过去,所以他敢拿空铺吊租金,敢留假店撑流水。现在市里真的把后巷掀开了,他就开始老老实实讲配合。
这种配合,不能全信,但可以拿来用。
所以顾言也没继续压他,只是把另一份表翻开。
“后面还有一个事,中汇和中山路这一带的租约、转租和代运营口子,要重新梳一遍。前头那几家假店能留下,不是它们自己有本事,是中汇手里有人留门。冯老六进去了,许世昌在这儿,后头那些项目经理、招商主管、代管壳公司,别想着把自己缩回去就没事了。”
秦峰点了点头。
“这批人我后面会一层层问。”
许世昌这时候终于忍不住了,低声说道:“楚市长,中汇现在已经在按市里的要求往回拧了。有些人、一些口子,我们自己内部也能处理,后头是不是……”
他话没说完。
楚天河看着他。
“你想说什么?”
许世昌笑得有点僵。
“我是想说,能不能给中汇一点自查自纠的空间。毕竟中山路后面还要靠人做事,全都往外推,也不利于商圈稳。”
顾言听完,直接笑出了声。
“许总,你这话我前几天在平台那帮人嘴里听过,在港口那帮人嘴里也听过。每回一出事,都有人跟我讲,得给他们一点自查自纠的空间。你们最会的,就是一边自查,一边把自己往外摘。”
许世昌脸一阵热一阵冷。
可这话他没法接。
因为中汇前头确实就是这么干的。
楚天河没和他多扯,只说道:“中汇做事的人如果真没问题,我不会冤。可谁给后巷那批假店留了门,谁卡真商户,谁拿收费和空铺做账,我也不会放。”
“中山路这口脏水先抽掉,别让它再回流。你中汇要真想活,就按这个走。”
会开到这儿,差不多就收了。
街道副书记拿着本子,边收边说道:“楚市长,那我们今天下午就把中山路第一批真商户进铺名单再挂一遍,后面短租、换铺和新进商户一并往前推。”
“去吧。”
顾言这时候又把话接了过去。
“还有一件事,别让中山路后面变成只靠几家小铺硬扛。你们街道和中汇后头得把晚间小摊、小吃和一些轻经营口慢慢放出来,真有人气,才能把这条街的路走正。前头那帮假店弄的是假灯,现在得让街上有真气。”
街道副书记连连点头。
“明白,顾主任。”
散会的时候,许世昌走得最慢。
他前脚刚出门,顾言就把桌上的材料收了收,轻轻出了一口气。
秦峰看了他一眼。
“你还不满意?”
顾言摇摇头。
“满意什么?中山路这事,现在只是把最浑的水先抽出来,街上这口气顺了点。真要说完全理顺,后头还得慢慢压。只不过这条街不用再大张旗鼓地写了。”
楚天河站起身,把杯子里的凉茶一口喝完。
“够了。”
“中山路这边,后面按规矩走。街先活过来,后头的账慢慢算。”
第五百四十七章 海川进驻
中山路那边的小会开完以后,楚天河没有在那件事上再耗太多精力。
街上的口子先按住,收费停了,空铺放出来了,真商户开始往里进。冯老六和后巷那批账,秦峰继续往下带。中汇那边要是真还敢把前面那套假热闹再翻回来,那后面再办也不迟。
城市这摊子就是这样。
有些事你得狠狠干到底,有些事你得先把最脏那口子掐住,剩下的交给时间和规矩慢慢磨。楚天河现在最缺的,不是斗气,是时间。
因为海川那边的人,已经正式进驻江城了。
这一进驻,前面所有看着像“有希望”的东西,都得往“真落地”上走。二厂那边第一批导入清单要细化,红虎和东江精工的配套协同要重新排,会展后场那块地也不能只停在预案上,港口排单、公路转运、进出厂的时效,一样都不能乱。
许文斌这几天跑得鞋底都快磨薄了。
早上在二厂,中午在会展片区,下午又得去港口,晚上还得回招商局跟海川那边的常驻对接组对流程。文件一份接一份,表格一张套一张。他以前做招商,最怕的是没项目;现在项目真落到头上了,又怕每个环节都出问题。
这天下午,许文斌刚从会展后场回来,人还没进办公室,电话先响了。
是市发改委综合规划处那边的固定电话。
许文斌一边接,一边把手里的图纸塞给小王。
“喂,我是许文斌。”
电话那头没绕。
“许局,楚市长在市里吗?”
“在。怎么了?”
“有个事,发改和交通口刚碰了一下,觉得得尽快跟市里说。海川这边人进来了,你们后面项目往下推,机场那边怕是顶不住。”
许文斌脚步一下停了。
“机场?”
“对,江城机场。旧货运区这两年一直超负荷,精密件、样件、高时效配套全往省城分流。海川这种项目一旦真往江城放,机场这口子再不动,后面要掉链子。”
许文斌握着电话的手紧了紧。
他前面全部精力都在海川本身,二厂、红虎、会展、港口,一条条刚接起来,真没来得及往机场那边想。可对方这一提醒,他脑子里一下就通了。
港口能走大货,能走常规发运。可海川这类项目后面一旦真的起量,样件、紧急件、技术团队、客户临时来往,还有一些高附加值的配套,光靠港口不够。
机场这口子要是烂着,那就等于江城前头辛辛苦苦接上的工业气,到天上这一截,又让人掐住了。
他放下电话以后,转身就往市政府跑。
顾言那会儿正在楚天河办公室里,盯着港务公司刚送上来的排单优化表。海川常驻组前天在港口那边提了个小意见,说某两批件的系统同步还不够顺,赵明礼那边昨天连夜改了。顾言一边看,一边还在骂。
“这帮人前头摸鱼摸惯了,现在一让他们把事做细,就都跟第一次拿筷子似的。”
楚天河坐在桌后,翻着另一份会展后场场地推进表。
许文斌进门的时候,气还没喘匀。
“楚市长,顾主任。”
顾言抬头看他一眼。
“又怎么了?海川那边的人刚住进来,你别告诉我二厂又掉件了。”
“不是二厂。”许文斌摆摆手,“发改和交通口刚来电话,说机场那边顶不住了。”
楚天河抬起头。
“机场?”
许文斌点头,快步走到桌前,把发改那边刚传真过来的两页情况说明摊开。
“江城机场货运区这两年一直在吃老本。前面样件、急件少,还能撑。可海川项目真往下走,高时效件、临时进场客户、后面配套团队、整机厂技术组来回跑,全得压到机场头上。现在江城机场这口子,平时看着不炸,一旦项目起量,后面肯定卡。”
楚天河把那两页纸拿过来,低头看了起来。
顾言也凑过去扫了一眼。
上面写得很直。
江城机场现有货运区设计吞吐能力已经基本吃满,旧货库、短驳通道、冷链位、快件口全都偏紧。前面江城自己没太大高端制造项目,这个问题不显。现在海川、红虎、二厂、会展转化一串起来,机场这口子一下就显出来了。
更麻烦的是,前面扩建喊过两轮了。
第一次卡在东侧征地。
第二次卡在货运区利益调整和临时安置上。
到最后,文件做了,图也画了,真动静没多少。
顾言看完以后,脸上的神色一下就变了点。
“港口刚顺,机场又堵。这真是江城一贯作风,哪口气刚接上,哪边就有个老窟窿等着。”
许文斌苦笑了一下。
“前面谁能顾到机场呢?老实说,我也是今天才真想明白。海川不是只要厂子和总装预案,它后面要的是整条承接能力。港口能解决一半,机场这一半不动,后面人和件都得绕着走。”
楚天河把材料放下,问了一句。
“交通口和发改怎么说?”
“意思很统一。”许文斌说道,“机场扩建不能再停在图纸上了。旧货运区、东侧预留地、短驳口、临时仓储,还有后面空港片区那点货运配套,都得一起看。”
顾言皱了皱眉。
“机场那边前面没动,不是因为他们不会做图,是有人舍不得动旧口子。”
许文斌一愣。
“旧口子?”
顾言看了他一眼。
“你真以为旧机场那点仓库、货代、短驳、停车、装卸,都是按规矩排着走的?这种地方,越旧,越容易出人情路子。谁认识谁,谁的货先上,谁的车先走,谁的仓位先给,表面上看是效率低,实际上里头一堆人靠这低效率活着。”
这话一出来,许文斌就不说话了。
他前面一直在跑海川,脑子里想的是项目、配套、会展、总装场和港口,真没往机场内部那一层去想。现在顾言一说,他也明白过来了。
前面王九指卡港口,不就是这路数?
地上那条路顺了,天上这条路,估计也有人在守。
楚天河这时候问了一句。
“机场集团谁在盯这事?”
“表面上是机场集团副总姚建安。”许文斌说道,“资格很老,前面两轮扩建都在他手里转过。还有货运代理那边,听说有个叫鲁二河的,在老货运口混得很深。再往后,还有仓储物流公司那一拨。”
顾言听完,冷笑了一声。
“名字都带着味儿。”
楚天河站起身,走到窗边,朝东边看了一眼。
海川那边的人刚进驻,市里这几口气还热着。二厂、红虎、会展、港口,全都在往前拱。这个时候,机场这口子要是还烂着,后面很多原本能抓住的东西,都会一点点漏出去。
人家客户临时来,得先飞省城再转车。
样件和急件,走港口来不及,还得绕外地机场。
这种事看着不大,可一旦多起来,江城前面补出来的工业链,后劲就会差一截。
顾言在后头说道:“海川这种项目,最怕的就是前头厂里好不容易有了样子,后头人和货全靠绕路。你二厂、红虎、会展那几口气接得再顺,到了机场这儿又给人卡住,那后面真要掉面子。”
楚天河转回身。
“安排一下。”
“今晚不看文件了,去机场。”
许文斌下意识问了一句:“今晚?”
顾言瞥了他一眼。
“要不然呢?等姚建安把汇报稿写圆了,你再去看他那个旧货运区多难、多苦、多复杂?”
许文斌点点头,不吭声了。
楚天河把桌上的几份海川材料收了收,放到一边,又看了看那两页机场情况说明。
“前面工业这口气,刚接起来。”
“机场这条路,不能再让人掐着。”
顾言站起身,把烟盒揣回口袋里,嘴里嘟囔了一句。
“港口刚顺,机场又堵,江城这地方,还真是每往前走一步,就有人在下一个路口等着。”
第五百四十八章 旧航站楼里头的生意
江城机场离市区不算太远。
白天走快速路,四十来分钟也就到了。可前几年江城工业不成气候,真正靠机场走的货不多,机场这地方在很多人印象里,也就是个接人送人的口子。领导出差,外商来访,谁家孩子去外地上大学,车往机场一送,回来也就完了。
可真等车拐进货运区那条老路,味就出来了。
路不宽,车不少。
老货库一排排压在路边,外墙掉漆,门脸也旧。可门口停的车却挺杂,有挂本地牌的轻卡,有外地牌的厢车,还有两辆面包车斜停在边上,司机坐在里头抽烟,眼睛却一直往货运口那边瞄。
楚天河下车以后,没先去候机楼那边,也没去听什么整体汇报,直接就往旧货运口走。
顾言跟在旁边,抬头看了一圈,先骂了一句。
“前面文件上还写什么‘货运功能持续优化’,这地方看着像优化过的吗?不知道的,还以为哪个老仓库借了块地自己跑买卖。”
许文斌手里夹着文件袋,听见这话没敢接。
他前面来机场不多,主要精力都在海川和厂子上。今天一到现场,心里也有点发凉。前头红虎、二厂、会展、港口,那些口子再怎么旧,好歹是市里自己一点点补起来的。机场这地方,不光旧,而且乱。
旧不怕。
乱最要命。
秦峰带着两个人,从另一边口子绕过来,压低声音说道:“刚才我先让人转了一圈。旧货运区这边的短驳、仓储、装卸、停车、货代,全拧在一块儿。表面上都是机场服务配套,实际上谁的车先进去,谁的货先上,谁先接驳,门道多得很。”
顾言听完,笑了一声。
“这种地方一闻就有味。越旧的口子,越容易藏规矩。规矩一多,吃饭的人就多。”
几个人继续往里走。
江城机场旧货运区最大的毛病,不是房子旧,也不是地小,是所有东西都像半新不旧地挤在一块儿。货库、临时堆场、短驳停车位、加急件窗口,还有一排低矮的办公房,像是谁先占了,后头的人就只能见缝插针。
走到第三间货库门口的时候,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迎了出来。
个子不高,皮肤黑,头发剃得很短,脸上堆着笑,看着像那种平时见谁都好说话的人。
“楚市长,顾主任,欢迎欢迎!没想到你们今天真来得这么快。”
许文斌低声说道:“这是机场货代协会那边推荐过来的鲁二河,现在机场老货运口这一片,他说话挺有分量。”
顾言侧头看了许文斌一眼。
“协会都出来了?”
许文斌脸有点僵,小声补了一句:“前面一直是这么叫的,实际上就是几家货代、仓储、短驳公司凑在一块儿。”
鲁二河已经走到跟前了,手里还捏着一把车钥匙,笑得很热情。
“楚市长,前面老听说你忙,今天能来机场看看,真是好事。江城机场这些年条件差,设施老,大家都盼着能早点扩一扩,改一改。你们来看看,后头也好知道我们这些在一线干活的多不容易。”
这套话说得很顺。
很像前面那些一张嘴先讲困难的人。
楚天河没接他这句,只看了看他身后的货库。
货库门半开,里头堆着不少木箱和缠膜货架,叉车在里头慢慢倒车,动作不快,但很占地方。门口那块出车位,明明只有一条通道,却横着停了两辆等装的轻卡,后头还有三台车在排。
顾言眯着眼看了几秒。
“这地方平时都这么走?”
鲁二河点头。
“差不多。老货运口就是这样,地方紧,车多,活也急。尤其最近海川那边的人来了,样件、急件、资料件什么的都往这边压,大家都忙得很。”
顾言笑了笑。
“听你这意思,机场这口子前面还能勉强撑,海川一来就不行了?”
鲁二河脸色不变,叹了口气。
“顾主任,这话也不能这么说。机场这地方,本来就不是这几年才有压力,是一直都紧。前头江城产业没起来,问题还没那么显。现在项目一多,客户一来,老口子的毛病全出来了。我们这些做货代、短驳的,也是在咬牙给机场兜着。”
这话听着很像实情。
可越像实情,越得往里看。
楚天河抬脚往货库里走。
“里面看看。”
鲁二河笑着点头。
“好,好,里面请。就是环境一般,市长别嫌乱。”
货库里头确实乱。
不是那种全无章法的乱,是每一块地方都有人用、每一条通道都在挤。左边是刚到的普通货,右边有冷柜,往里一点还有一个加急件的小分拣口,墙角堆着一排木托盘,叉车一过,地上全是黑印子。
顾言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编号线,又抬头看了看货架上的标签。
“这地方,谁先放、谁后放,谁说了算?”
鲁二河笑着说道:“系统排。机场那边有调度,我们这边按单排。”
顾言点点头,没再问。
可心里已经有数了。
这种地方要是真按系统排,就不会挤成现在这样。你说完全不按吧,也不对。大概率是系统有一套,现实里还有一套。文件上走流程,现场上走人情。
几个人从货库出来,往东侧那排低矮办公房走。
那里挂着几块牌子:
“江城空港货运服务中心”
“安顺仓储”
“城南短驳”
“联运代办点”
名字都挺好听,实际挤在一排老平房里,看着很寒碜。
秦峰走在后头,低声对楚天河说道:“刚才我问了机场里一个老司机。旧货运区最值钱的,不是库,是口子。哪个口归谁看着,哪辆车先进去,谁的单子先压谁的单子后压,这都是吃饭的路数。”
顾言在旁边接了一句。
“港口那边是王九指,机场这边看来也少不了这种人。”
鲁二河耳朵不差,听见了,脸上笑没变。
“顾主任,你这话就重了。我们这边跟港口不一样,机场讲的是时效,讲的是配合。老口子地方小,真要一点门道都没有,也转不起来。”
顾言停下脚步,看着他。
“你这话的意思,就是门道是应该有的?”
鲁二河顿了一下,随即笑着摆手。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现场活儿多,单子急,总得有人协调。要不然都按死规矩排,急件、贵件、客户催得紧的件,后头谁负责?”
这话说得很滑。
可也把味带出来了。
楚天河没再问他,转而看向边上那家“安顺仓储”。
门口站着一个胖胖的中年人,西装有点紧,肚子顶得很明显,看见楚天河一行人过来,赶紧把烟掐了,小跑着迎上来。
“楚市长,我是陈保顺,安顺仓储这边平时主要做临时存放和转运补位。机场这块你们后头真要扩建,我们肯定配合!”
许文斌低声提醒:“陈保顺,机场边上最大的仓储物流公司老板。老货运口很多货,一时进不了库或者等短驳,先放他那儿。”
顾言看着陈保顺,没什么表情。
“你倒挺积极。”
陈保顺搓了搓手。
“应该的,应该的。江城机场这几年确实太老了,货一多就顶不住。你看这片,平时正常货、加急货、冷链件都往一块儿挤。我们这些做仓储的,不是图什么大生意,主要就是给机场分担压力。”
秦峰听完,扯了扯嘴角,没说话。
分担压力这几个字,从陈保顺嘴里出来,听着就不对。
机场里最老资格的,是前面那个副总姚建安;货代这一口最熟的,是鲁二河;仓储和临时堆放这一块,陈保顺又占了大头。这几个人放在一块儿看,江城旧货运区到底是谁在“配合机场”,谁又在“吃机场”,大概也就清楚了。
往前再走了几步,正好碰见姚建安从旧航站楼侧门出来。
他年纪不小了,五十多岁,头发往后梳得很整,穿着一件旧式夹克,胸前别着工作证。脸上不算笑,可也看不出慌,属于那种资格很老、说话很稳的人。
“楚市长,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安排。”
楚天河看着他。
“提前说,你这边准备得太周全,我就看不到现在这口子了。”
姚建安听完,神色微微一滞,随即苦笑了一下。
“机场这地方,老是老了点,乱也是真乱。可不是我们不想动,是前面每次一到扩建,征地也好,货运调整也好,后头牵扯的人和事太多了。真不是一句话就能推开的。”
这话和鲁二河前头讲的其实一个味儿。
都是先讲难,再讲老口子多不容易。
顾言站在边上,慢慢说道:“你们这地方前头一喊扩建,嘴上最急的都是想改,手上最稳的都是不想动。旧货运口这碗饭,看来是真有不少人舍不得。”
姚建安脸色微微一沉。
“顾主任,这么说就过了。机场服务这一块,我们也是在兜底。”
顾言看了他一眼。
“兜底不兜底,后头再说。反正楼是不大,里头的生意倒是不小。”
第五百四十九章 机场要扩大
机场那天看完以后,楚天河第二天一早就把人叫到了市政府。
会议室不大,坐的人却挺全。交通、发改、机场集团、招商局、会展后场、港务公司、海川对接组,还有二厂、红虎那边的联络人都到了。
为什么把这些人全叫来?
事情摆在那儿,已经不是机场自己家的事了。
前面江城这一口工业气,好不容易从二厂、红虎、会展后场、港口那边一层层接起来,海川也进来了。可真要往后落,机场这口子不动,后头样件、高时效件、客户临时来访、外部工程师团队来回跑,全得绕省城。
这就太掉价了。
最关键的是,这不是面子问题,是效率问题。
你厂里工艺再顺,港口排单再稳,会展后场总装预案再像样,真到了客户要件、要人、要临时调试的时候,全得先上省城那边的飞机,再转车回江城。这一来一回,丢的不是几十块过路费,是项目往后谈的底气。
所以会一开始,楚天河没讲别的,先让发改委综合规划处的人把情况说明念了一遍。
那处长姓韩,四十多岁,平时说话还算利索。可今天面对这么多人,还是明显带了点小心。
“目前江城机场旧货运区设计能力基本已满,快件、冷链、高附加值件和临时样件挤压明显。前面产业体量不大,问题不突出。现在海川二期配套和部分总装预案进入江城后,这个问题已经很现实了。我们和交通、机场集团碰了一轮,意见比较统一,机场扩建和货运区改造这口子,再拖不合适了。”
楚天河点了点头。
“说人话。”
韩处长一愣,随即明白了,放下纸说道:“市长,意思就是,江城厂里好不容易有了点像样的货,可后面人和件走不顺。再这样下去,海川这种项目心里就会打鼓。”
这话说出来,屋里人都听懂了。
许文斌第一个接上。
“确实是这样。海川那边前天还问了一次后续样件空运和技术团队临时来往怎么接。我那时候只能先说市里正在整体看。说白了,人家已经感觉到机场这边不够用了。”
机场集团那边坐着的是姚建安。
他今天来得很早,材料也带得厚,听到这里,把手边一份情况报告往前推了推。
“楚市长,机场这几年一直不是没问题。老货运区负荷高、临时仓储乱、短驳效率低,这些都在。前面两轮扩建也做过研究,难点也很清楚。一个是东侧征地不好推进,一个是现有货运和配套企业调整成本太高。真要一下动起来,旧口子的平稳过渡得先考虑。”
顾言坐在一边,听到“平稳过渡”这四个字,就笑了一下。
他没急着插话,只把手里的笔转了一圈。
姚建安还在说。
“另外,机场货运和港口不一样。港口货压一天,有时候还能解释。机场件很多是急件、样件、技术资料件,一乱就不是简单耽误时间的问题。我们这边最怕的,就是一边扩、一边出乱子。”
交通局那边的副局长这时也接过话。
“从交通组织看,旧货运区周边那一片已经是缝缝补补了。小路绕得多,停车混,短驳和社会车流混行。真要扩建,路网也得跟着一起动。”
屋里这会儿的味道,其实挺有意思。
发改、招商、海川对接组那边急。
机场、交通、服务口这些人,一边承认问题,一边又在讲难。
这种会最容易开成什么样?
开成“问题谁都知道,难也都是真的,最后大家点点头,再往后拖一拖”。
楚天河显然不准备让这会往那条路上走。
他抬眼看了看姚建安。
“你刚才那几句话,我捋一下。”
“机场现在不够用,大家都知道。海川后面项目往下走,样件、快件、技术团队、人货往来,这一口更会卡。扩建该动,也没人反对。可你们现在最担心的,不是扩不了,是一动以后旧货运口那碗饭不好分了,对吧?”
会议室里静了一下。
姚建安脸上的神色没怎么变,还是那副老资格的稳样子。
“市长,这么讲不准确。我们考虑的是真实运行风险,不是谁的饭碗。”
顾言这时候开口了。
“你前面在旧货运区也是这么说的。安全第一、平稳过渡、审慎推进,这几句话听着都没错。可问题是,机场现在这口子已经影响项目落地了,你再往后拖,受损的不是旧货运区那帮人,是江城刚接起来的整条链。”
他说着,把一张表往中间推。
“这是二厂、红虎、会展后场和港口这几个月样件、急件、客户来访频次变化表。前头这些东西都还只是海川刚落地前的试运行状态。真等海川后面批次拉起来,这口子你拿什么顶?”
海川对接组那边坐着个叫方正的总装协调经理,前几天刚进驻江城。这会儿他一直没说话,听到这儿,才把杯子放下。
“楚市长,我说句直白点的。”
“海川前面看江城,不是只看厂子,也不是只看港口。看的是整个承接能力。江城现在厂和配套这口气,我们是看见了。港口那边前几轮也确实有变化。可机场这里,如果后面还是外面看着在扩,里头实操还是走不顺,那会影响总部判断。”
这话一落,屋里一下就更实了。
因为海川自己的人把话说出来了。
不是市里瞎着急。
是人家项目方真在意。
许文斌也顾不上别的,立刻接了上去。
“现在海川总装预案、二期配套、客户来访、样件流转,全都在往江城这边聚。江城前面补了这么多口子,到机场这里再断,后面真不好交代。”
姚建安抿了抿嘴。
他知道今天这会,不能再像前面两轮那样,只拿“再研究研究”顶过去了。海川的人都坐在这儿,话也说得明白,再继续装看不见,后头责任就会直接压到机场集团头上。
可他心里也清楚,一旦机场扩建和货运区重构真动起来,旧货运区那批人、那批公司、那套路数,就全得翻。
这才是他最不愿意看到的。
他沉了口气,说道:“我们不是不动。机场这边现在主要是三个口。一个是东侧征地,第二个是旧货运区现有运行怎么衔接,第三个是后面货运配套和临时仓储重新布局。前头卡住,是因为每一口都不是机场一家能拍板的。市里如果真要推,我们肯定配合。”
顾言一听,笑了笑。
“你这话听着挺好。可我先问一句,真推的时候,鲁二河和陈保顺那帮人,你压不压得住?”
姚建安脸色一下就僵了一点。
“他们是市场主体……”
“少来这套。”顾言把手里的笔往桌上一放,“旧货运区现在那点加急件、侧仓、短驳、仓位、车位,是不是全让人摸出规矩了?你前面说机场扩建难,难是真难。可里头有人舍不得旧口子那碗饭,这事也是真的。你要是还装看不见,那这个会今天就别开了。”
发改委韩处长坐在旁边,听得背上都发紧。
这种话平时哪有人敢这么往外撂。
可说实话,顾言这话还真没错。
机场前面两轮扩建方案没真往下动,明面上的理由是征地、配套、资金、衔接,暗地里谁心里没点数?旧货运区那批靠口子吃饭的人,不愿意动;机场服务口里头有些老资格,也不愿意动。为什么?一动,原来那些“熟人优先”“临时协调”“内部调配”的口子就没了。
楚天河看了眼顾言,没拦。
有些话,顾言说出来比他自己说更合适。
屋里沉了几秒。
楚天河这才开口。
“今天这会,不是让你们来讲难,也不是让你们来讲理由。”
“我只问三件事。”
他伸出手指,点了点桌面。
“第一,机场扩建和货运区重构,推不推?”
没人敢说不推。
姚建安点头。
“推。”
“第二,旧货运区那批吃老口子饭的人,要不要动?”
姚建安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点头。
“要动。”
“第三,海川这边后续项目落地前,机场这一口能不能先起步?”
这次,不光姚建安,连交通局那边的人都坐直了些。
能不能?
这才是关键。
不是说原则上要不要扩,而是现在能不能立刻起步。
姚建安犹豫了两秒,还是说道:“能起步,但得市里压着走。”])
楚天河点了点头。
“那就够了。”
第五百五十章 鲁二河先急了
机场扩建这事,市政府这边刚把口子定下来,机场那头的风就已经漏出去了。
这种事瞒不住。
发改、交通、机场集团、招商口,几个部门一动,旧货运区那边的人马上就能闻到味儿。尤其是鲁二河这种在机场边上混了十几年的人,靠的就是消息灵。
上午会还没散透,下午三点多,旧货运区外头那家“东航茶楼”的二楼包厢里,鲁二河已经坐下了。
茶楼不大,装修也老,窗户往外一推,就能看见旧货运口的进出车道。
平时这地方不是正经喝茶的地方,更多是货代、短驳、仓储那帮人临时碰头。司机过来送单,调度过来拿烟,几个小老板在楼上坐一会儿,今晚谁的货能快点,明天哪个仓位能腾出来,很多话就是在这种地方说开的。
鲁二河今天脸色不好。
他面前放着一杯茶,茶水早凉了,他一口没动。
陈保顺进门的时候,先把门关紧了。
“老鲁,消息准不准?”
鲁二河抬眼看他。
“你说呢?市里上午开会,发改、交通、机场集团都去了。海川那边的人也在。楚天河当场让姚建安表态,机场扩建和货运区重构要推。”
陈保顺一听,脸上的肉都抖了一下。
“真推?”
“真推。”鲁二河手指敲着桌子,声音压得很低,“以前喊扩建,那是做方案。现在不一样,海川进来了,市里有理由压。港口那边刚被他们收拾一轮,王九指才进去多久?你以为楚天河这次是来机场看看风景?”
陈保顺坐下来,额头上立刻冒了点汗。
他比鲁二河更怕扩建。
鲁二河做的是货代和协调,真正吃的是旧口子里的顺序。陈保顺手里抓的是仓储、临停、短驳和一批老平房的租约。机场一扩,货运区重做,仓储重新布局,原来那几排老仓和临时堆场全得清。
到时候他手里那点“临时变长期”的东西,就全得摊开。
“姚总怎么说?”陈保顺问道。
鲁二河冷笑了一声。
“姚建安?他上午被架着点头了。市长当面问他,推不推,动不动,能不能起步。他还能说什么?他再会打太极,也不能当着海川的人说不行。”
陈保顺骂了一句。
“这姓楚的动作太快了。港口还没凉透,他就盯上机场了。”
鲁二河没接这句,只看着窗外那条进货运口的路。
一辆小厢车在门口排着,司机从窗口探头,正在跟门卫递烟。门卫收不收另说,动作已经熟得很。
鲁二河看了半天,脸色更沉。
这条路,他太熟了。
谁的车能先过去,谁的单能先入库,谁的货临时插一个加急,谁的货在旁边等一天,这里边全是活钱。
有些钱不大,一票几十、一票几百,架不住天天有。
有些钱不走明账,走的是“临时协调”“仓位保留”“优先排单”“快件服务”。账面上干干净净,大家心里都明白。
机场一旦上统一系统,扩建以后货区一重排,所有车、货、仓、快件都被摊开,这口饭就不好吃了。
陈保顺坐不住了。
“老鲁,不能让他们这么推。真让他们推起来,东头那片地、我那几排仓,还有后面那几个租户,全都得重新核。我前面刚和几家签了长租,有些合同不方便拿出来看。”
鲁二河瞥了他一眼。
“你那几份合同,真要摊开,第一个出事的就是你。”
陈保顺脸色难看。
“那怎么办?”
鲁二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凉茶,皱了皱眉,又放下。
“先放风。”
陈保顺愣了下。
“放什么风?”
鲁二河靠在椅背上,慢慢说道:“机场扩建会扰乱货运秩序。旧货区一拆,企业发货会更慢。海川那边刚进来,最怕不稳定。你让几个熟的货代老板、司机、仓储租户往外说,扩建可以,不能这么急。最好让企业也跟着急。”
陈保顺一听,点点头。
“这个可以。好多小厂本来就怕货出不去。我们一说扩建期间仓库要拆、路要改、车要绕,他们肯定慌。”
鲁二河接着说道:“村里那边也不能闲着。东头那片涉及征地,村民最怕补偿不清楚。你找人去说,市里现在赶着上项目,后面肯定先拆再谈。别说得太满,点到就行。让他们自己急。”
陈保顺低声道:“那机场内部呢?”
鲁二河手指停了一下。
“姚建安现在不会明着顶。可机场内部那些老人,谁愿意把旧口子全交出去?货运调度、快件口、短驳口,哪个没点旧关系?你让人提醒他们,真扩建了,以后全部按系统,谁还有余地?”
包厢里安静了一会儿。
陈保顺越听越觉得这路子能走。
他怕的是市里直接压着干,谁反对谁倒霉。可要是企业急、村民闹、机场内部慢,三股劲凑到一起,楚天河就算是市长,也不能硬推得太难看。
工程可以拖。
方案可以再论证。
征地可以先稳一稳。
货运区可以先局部改。
只要拖住,旧货运口这碗饭就还能吃。
陈保顺神色缓了点。
“老鲁,海川那边怎么弄?他们要是咬死支持扩建,这事就难办。”
鲁二河冷笑道:“海川是来做生意的,不是来给楚天河撑场子的。你让人把风险讲给他们听。旧货区动了,短期一定乱。急件、样件走不稳,他们总部会不会担心?他们又不是江城人。”
陈保顺点头。
“我明白了。”
鲁二河又补了一句:“记住,不要说不扩。谁说不扩,谁就成靶子。就说支持扩建,但是要安全,要平稳,要充分论证,要尊重现有货运秩序。”
陈保顺笑了。
“这话姚总最会说。”
鲁二河也笑了一下。
“他会说,他现在不方便说。那就让别人说。”
两人正说着,包厢门被敲了敲。
进来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机场服务公司的夹克,手里拿着一只黑色公文包。
陈保顺看了他一眼。
“小周,怎么这么晚?”
小周看见鲁二河也在,先愣了一下,随即把包放到桌边,小声说道:“鲁总,陈总,姚总让我把一份旧货区运行压力说明送过来。他说你们这边如果有货代和仓储企业要反映困难,最好口径统一一点。”
鲁二河眉头微微一挑。
陈保顺则是看向小周。
“姚总自己说的?”
小周赶紧点头。
“他没明说别的,就说机场这事牵扯大,各家企业真实困难也得让市里知道。要不然上面只看发展,不看一线,到时候真乱了,大家都难受。”
鲁二河接过那份材料翻了翻。
上面列了十几条。
货运区面积不足。
临时仓储紧张。
快件通道短期不能中断。
现有货代企业承担大量协调成本。
扩建期间如果处理不慎,可能影响江城现有企业发运效率。
写得很稳,也很滑。
鲁二河看完,嘴角浮出一点笑。
“姚总还是老道。这份东西不用直接往外甩,给几个货代老板看看,让他们照着写诉求。每家公司写自己的难处,别一个模板。”
小周点头。
“姚总也是这个意思。”
陈保顺心里一下定了不少。
有姚建安在里头托着,他们外头放风才有底气。
鲁二河把材料合上,递回小周。
“告诉姚总,我们懂。机场发展大家都支持,可不能把现有企业全砸了。市里要听一线声音,我们就给他们一点一线声音。”
小周拿着包走了。
门重新关上以后,陈保顺看着鲁二河,低声说道:“那我现在就去安排?”
鲁二河点头。
“今晚就动。明天上午之前,至少要有三份货代公司的联名反映,两份仓储企业的困难报告。村里那边也让人去透透风,不用闹大,先让他们心里有火。”
陈保顺起身就往外走。
鲁二河坐在包厢里没动。
他又看了一眼窗外的货运口。
这一片地方太小,太旧,也太熟。
熟到每一个拐角、每一个门卫、每一个调度口,他都知道该找谁说话。
楚天河想动机场,他当然拦不住。
可要让机场扩建顺顺当当、干干净净地推下去,鲁二河不甘心。
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后,他语气很平。
“老邱,明天你们公司写个材料。就说机场扩建期间,现有货运企业经营压力大,快件通道不能乱,建议充分听取市场主体意见。别写太硬,写得像你们真着急。”
电话那头应了一声。
鲁二河又拨了第二个。
“老马,村里那边你熟。今晚找两个人去聊聊,就说东头那片地这次可能要动,补偿还没说清楚。别带头闹,先让大家问。”
第三个电话,他打给了机场里一个调度口的熟人。
“你们内部也别太安静。市里要推是一回事,运行风险也得有人提醒。该按程序报就报,别怕。”
几个电话打完,鲁二河把手机放下。
茶已经彻底凉了。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脸色阴沉得厉害。
这时候,旧货运口那边又有一辆车慢慢开进去。
门口的人看了眼车牌,抬手就放了。
鲁二河看着那车尾灯,低声骂了一句。
“我看你楚天河能不能把这地方所有门都换了。”
第五百五十一章 征地名单
鲁二河那边晚上一通电话打出去,第二天上午,机场东头那片就开始有动静了。
不是真闹,是先冒泡。
机场扩建初步范围划出来以后,发改和交通这边按程序把征地涉及的村组、企业用地、平房租户列了一份初步名单。这种名单本来不会立刻贴出去,是给市里和镇上先内部对一对的。
可这种东西,在江城这地方根本守不住。
名单刚下到机场东头那个清远镇上,第二天一早,村里就有人拿着复印件在街口看。
人不多,七八个,都是上了年纪的村民。复印件传到第三个人手里的时候,已经皱得不成样子了。
清远镇东头叫陈家洼,靠机场最近的就是这一片。村里人祖祖辈辈守着那点宅基地和几排老菜地。前几年机场喊过两次扩建,他们也跟着传过两次风,结果都没真动。
这次不一样。
复印件上不仅有村组名字、户主名字、宅基地编号,还有一栏写着“涉及拟征收范围”。
老百姓不一定看得懂全部表头,可“拟征收”这三个字,他们看得明白。
最先在街口骂出来的是陈家洼的老支书的远房侄子,叫陈大山。四十多岁,平时干装修,嘴一向碎。
“这就是要拆我们了!前两轮不动,是因为外头不急。这次楚市长抓项目,海川那边等着呢,能等我们慢慢谈?等谈完了,我们这房早成废墟了!”
旁边几个老头点点头,又有点不安。
“先别急,不一定就这么急。市里这两天还没派人下来。”
陈大山往街边石墩子上一拍。
“等市里下来,事儿就定了。前面冯家湾、柳坝那几块怎么征的,你们都忘了?说是统一标准,结果统一标准下面还有‘一户一议’,你跟谁议?议得过谁?”
陈家洼这种地方,最容易点火的就是这种话。
不是说村民非得不讲理。
是前面这种事,他们见过几回。每次都是先来一份名单,再来一轮宣讲,再来一轮签字,然后承诺一年一年慢慢变。补偿从草案到执行,能差出一截。这种心理伤过两回,再看见“拟征收”三个字,火一下就上来了。
可真正让事情往大里走的,不是陈大山。
是中午时候,陈家洼来了几个不太眼熟的人。
衣着普通,开的是辆旧面包车,停在村口榕树下,自称是“在机场那边做仓储的小老板”,过来打听打听情况。
他们没直接说补偿,也没直接说征地,先是关心起村民来。
“老乡,你们这一片以后是不是真要动?”
“听说是机场扩建?”
“要是定了,那时间挺紧吧。”
“你们这房子有没有啥手续?”
几句话下来,村里人的话匣子就开了。
“我们这房有的有证,有的没证。”
“没证的吃不吃亏?”
“前面冯家湾那边好像就吃了亏。”
“是啊,一户一议,那不是把我们一个一个挑着捏?”
那几个“仓储小老板”不接话,就在边上点头,顺势就抛了几句。
“你们这次得早点说话。等市里方案定下来再说,就晚了。”
“项目压得这么紧,肯定先拆再谈。”
“这种时候不闹一下,谁来听你们?”
他们没说一定要闹,但每一句都把人心往那边推。
这就是鲁二河前一晚交代给陈保顺的那句话。
不要带头,让他们自己急。
下午两点多,村里那张复印件已经传遍了。
陈家洼村民的情绪开始往一个方向集中——市里这次是真要动,不动就别提,一动就肯定急。补偿要不出在嘴里现在喊,后头就没机会了。
到了下午四点,几十号村民已经聚到了村委会大门口。
人多了以后,话就开始杂。
“我们不是不让修机场!”
“你们修可以,得先把我们这怎么补说清楚!”
“别一句‘按统一标准’就糊弄我们!”
“我们这是几十年的老宅,不是租的房子!”
村支书是个老头,姓沈,七十出头,头发全白了。他在屋里听了一阵,知道再不出去就压不住了。
他拎着一根旧拐杖出来,站在村委会门口。
“都别吵。市里到现在还没来人,名单这种东西,是先内部对的,不是定的。你们先别自己把自己吓住。”
陈大山立刻顶上去。
“沈叔,你这话听着像是替政府说的!前面冯家湾征地,最后是怎么收场的,你最清楚!我们要是等市里通知,那就晚了!”
人群里跟着喊起来。
“不能等!”
“先把话说出来!”
“拿拆迁吓老百姓那一套,这次不能再来一遍!”
老支书脸都涨红了。
他知道现在最危险的不是村民急,是村民开始不信他。
下午五点不到,机场扩建专班那边的电话就被打爆了。
发改、交通、机场集团、镇政府全在打。
有几个机场货代公司的人也凑上来打,说自己手底下司机听见了,村民聚起来了,让市里赶紧重视。
味很怪。
按理说,村民聚起来这种事,不该是一群机场边上的货代最先跑出来“替村民说话”。
许文斌接到镇上电话以后,第一时间冲进了楚天河办公室。
“楚市长,陈家洼出事了。”
楚天河当时正在看一份会展后场和港口排单调整后的对接表,听到这话,抬起头。
“怎么个出事法?”
“东头征地名单还没正式下,复印件已经在村里传开了。下午村民聚到村委会门口,人挺多。镇上压不住,沈支书一个人顶在那儿。”
楚天河眉头微微一沉。
“谁把名单弄出去的?”
许文斌压低声音说道:“现在还不好说。可下午村里有几个外面来的人,开着面包车,自称机场那边做仓储的小老板,过去‘打听情况’。”
楚天河听到这儿,神色就不一样了。
他没说话,只把笔放下。
顾言这时正好进门,听见“仓储小老板”几个字,顺口就笑了一下。
“这是赶巧了?”
许文斌摇头。
“不像赶巧。”
楚天河看了看顾言,又看了看许文斌。
“调车,我去陈家洼。”
许文斌一愣。
“今天就去?”
“今天就去。”楚天河起身穿外套,“这种事再拖一晚,明天早上能聚出三百号人。”
顾言把手里的笔往桌上一放。
“我跟你一块儿。”
秦峰也已经从隔壁过来了。
他不多说话,只补了一句。
“我让人先到陈家洼村委会附近不出动,盯着场。村民这边要是有人想往外带节奏,我心里有个底。”
楚天河点头。
“去。”
车从市政府开到陈家洼,差不多一个小时。
到的时候已经快六点。
夕阳落在那条进村的水泥路上,把路面晒成了暗黄色。村委会门口挤着不少人,有老人,有妇女,也有些中年男人。气氛不算激烈,但很紧。
楚天河下车的时候,没让随行的人前后簇拥,只让小王在后面看着。他自己一个人往村委会方向走。
最先看见他的是沈支书。
老支书一愣,差点没认出来。
“楚……楚市长?”
旁边的村民这才反应过来。
“市长来了?”
“真是市长?”
“他怎么这么快就来了?”
人群一下安静了。
陈大山站在最前头,手里还攥着那张皱巴巴的复印件。他看着楚天河走过来,气还没消,话却梗在嗓子眼。
他原本准备好的,是冲镇上、冲村委会,甚至冲市里下来的某个干部讲一通。
可现在站在他面前的,是市长。
不是听说市长来开会,是真站到了陈家洼村委会门口。
楚天河走到人群中间,没去站台阶,也没要话筒。
他就站在地上,跟大家一样高。
“我听说今天有人在传一份征地名单。”
“我先告诉大家两件事。”
“第一,机场扩建这事,市里在推,是真的。要不推,江城后面工业、海川项目、客户来往都得绕。这一点我不藏着。”
“第二,今天那张名单是初步摸底,是给我们自己看怎么动、怎么补、怎么安置的。不是定下来谁拆谁不拆。更不是说市里今天定,明天就要你们腾出来。”
他说到这儿,停了一下,看着陈大山。
“你叫陈大山是吧?”
陈大山一愣。
“你怎么知道我名字?”
楚天河没回答这句,只接着说道:“你刚才在村委会门口讲的话,我大概知道。前面冯家湾、柳坝那几次怎么收场的,你们心里有数,我心里也有数。”
“我今天来,就一句话。”
“机场修,江城要修。”
“可你们这地方怎么动、怎么补、怎么安置,得有人坐下来跟你们一户一户讲清楚。不是一份名单一拍,让你们自己去打听。”
陈大山看着他,半天没接话。
人群里的声音也慢慢小了。
老沈支书站在边上,眼眶突然就有点红。他在陈家洼当了三十年支书,前两轮所谓“扩建”,都是市里远远地推一推,他在底下两头受气。今天是他第一次见到一个市长,亲自站到村口跟人讲话。
楚天河的语气没拔高,也没刻意压低。
他只是把话说得很直。
“你们手里那张复印件,我会让人查是从哪儿出来的。不该让你们这样先看见的,不能让你们这样先吓一跳。”
“谁拿这事去你们这儿煽风点火,我也会让人查。”
“从今天开始,机场东头怎么动,市里成立专门工作组。一户一户上门,宅基地、补偿、安置、租户怎么处理,全部摆到桌面上来谈。该按规矩的按规矩,该按情的按情。”
“你们要相信也好,半信半疑也好,只有一点你们记住。”
“市里要修机场,可不能拿你们这一片当纸片。”
人群安静了好一会儿。
陈大山低着头,把手里那张复印件慢慢攥紧了。
他喉咙动了动,最后没冲,只是闷声说了一句。
“你们修机场,我不拦。”
“可这一回,谁先来跟我们把话说清楚,再签字。”
“别拿一份纸往街上一扔,让我们自己琢磨自己。”
楚天河看着他,点了点头。
“这话,我听见了。”
第五百五十二章 村民的担心,当正经事办
陈家洼那天晚上,人虽然散了,可事情并没有就这么过去。
这种事就是这样,村口一围,嘴上先吵起来,真正麻烦的地方还在后头。老百姓的火压住了,不代表心里的疑影没了。你今天站在村委会门口把话说开,只能算先把人稳住。后面该怎么补、怎么拆、怎么安置,还是得一项一项掰开了讲。
更麻烦的是,陈家洼村民前面那口火,不全是他们自己憋出来的。里头有人递风,有人点火,有人就等着市里和村民狠狠干到一块儿去。真闹到那个份上,机场扩建往后拖,旧货运区那批人就还能继续稳着吃饭。
第二天一早,楚天河就把人叫到了市政府小会议室。
这一次人不多,发改、交通、镇里、村支书沈德福、许文斌、顾言、秦峰都在。机场集团那边也来了一个人,不是姚建安,是机场集团办公室主任,姓孙。看得出来,姚建安现在不太想直接往前顶了。
沈德福来得最早,脚上还沾着泥。他昨晚回去以后基本没怎么睡。
前两轮“机场要扩”那事,村里人吵归吵,到最后都没真动。可这一次不一样,楚市长人都下来了,发改和交通也开始正式下名单,这就说明机场这事是真的要往前拱了。村里这边,最怕的不是拆,而是稀里糊涂地拆。钱怎么算、房怎么算、人往哪儿去、后面怎么过,这些东西一天不说透,陈家洼就一天消停不了。
楚天河进门以后,先把昨晚的事说了一遍,然后看向沈德福。
“村里现在什么情绪,你最清楚,说实话。”
沈德福咽了口唾沫,坐姿有点拘谨。
“楚市长,大家嘴上吵得厉害,真正怕的还是一个理儿,怕前头一签字,后头全变样。老百姓不是不讲道理,修机场他们也知道是大事。可前面别的地方有过教训,大家心里没底,谁都怕自己家那点东西被一刀切了。”
顾言在一边点了点头。
这话很实。
村民这边真正怕的,从来就不是“发展”两个字,怕的是这两个字落到自己头上,就变成一张表、一个价、一句“统一标准”,后面再多的问题都得自己吞。
许文斌接着补了一句。
“昨晚我们回头让镇上摸了一圈。现在村里头最关心的,主要是三块。一块是宅基地怎么算,尤其老宅新翻建的那些;一块是院里头带仓、带临时棚子的;还有一块,是承租机场边上那几排老平房和小库房的人,他们怕自己什么都算不上,后头直接清。”
顾言把笔往桌上一放,抬眼看了看许文斌。
“这三块,正好也是最容易让人做文章的地方。宅基地一讲不清,老百姓心里发虚。承租户一不清,外头那些靠仓、靠货、靠临时场地吃饭的人就敢煽。说穿了,村民怕拆是真怕,鲁二河怕的是后面的口子没了,这两件事别混在一起。”
楚天河点点头,直接定了下来。
“那就先分开办。”
“村民的担心,当正经事办。鲁二河他们那点算盘,当另一摊事查。”
他这话一落,屋里人一下就坐直了些。
前面很多事,一乱就容易混。村民一闹,机场那边就说社会稳定有风险;货代和仓储的人一掺和,镇上又会觉得都是群众情绪。最后谁都能往后退半步,事情就拖住了。
可这次楚天河把话说死了,村民是村民,背后带节奏的是另一回事,不能让两拨人套在一块儿。
顾言从包里抽出一沓资料来,往桌上一摊。
“昨晚我和老秦的人把机场东头那一圈地和房又捋了一遍。越看越不对。你们先看看这个。”
他先推给楚天河一张手绘的简图,又把另外几份地块信息放在边上。
“机场东头这一片,表面上是陈家洼和周边两三个小队的宅基地、菜地,再加几排老平房。实际上里头夹了不少乱七八糟的口子。有些平房是早年机场边上留下来的,有些仓是后来自己加出来的,还有几块小场地,明面上挂着村里合作的名头,实际背后早被人用空壳公司卡住了。”
许文斌皱了皱眉。
“卡住了?”
顾言直接说道:“对,卡住了。你别小看这种地方,一片地要真开始拆,最先动心思的不是村民,是这帮前头已经把壳埋进来的人。后面补偿怎么算,谁是实际经营人,谁是转租出去的,谁又是挂在别人名下的,光这一层就够他们狠狠干一笔。”
秦峰把手里的本子翻开,接上话。
“昨晚盯陈家洼那边的几个生面孔,有一个我顺着摸了摸,是陈保顺仓储公司手下的人。人不在陈家洼住,平时也不和村里打交道,昨天却跑过去凑热闹,还装成什么‘做仓储的小老板’。这说明村里头那口风,不是自己吹起来的。”
沈德福坐在边上,脸一下就沉了。
他昨晚其实就感觉不对。
村里头的人再急,话也是自己人的口气。可那些过来“帮着出主意”的人,说出来的全是“先闹再说”“越早闹越有价”“机场这回肯定先拆后谈”这种话,味儿就不对。
可那会儿人都挤在一块儿,他一个老支书,也不能挨个抓着问你是哪儿来的。
楚天河看着沈德福问了一句。
“村里现在最容易被带节奏的是哪几户?”
沈德福想了想,说道:“前头闹得最急的,都是宅子挨得近、家里房子新翻过的人。还有那几排老平房边上的承租户,他们最虚。自己不是村里人,手里就一份租约,怕拆的时候两头都不认。”
顾言点了点头。
“这就对了。村民怕补偿不清,承租户怕身份不清。这两拨人最容易被人推着往前走。”
说着,他转头看向镇上分管征迁的副书记。
“你们镇里前头有没有拿得出手的解释口径?别跟我说统一标准四个字。村民一听这话心里就冒火。”
那副书记有些尴尬地搓了搓手。
“昨晚回去以后,我们连夜整理了一版。可是有些具体口径还得市里和机场集团那边再细一点,不然我们下去讲,后面一改,又成了我们说话不算数。”
楚天河没为难他。
这种事确实不是镇上一个副书记敢拍板的。尤其涉及宅基地、临时附属物、承租仓和老平房的时候,细一条是一条,后头都牵着钱。
“行。”楚天河说道,“那就不让镇里自己扛。”
“今天开始,机场东头的工作组单独拎出来。发改、交通、镇里、村里、机场集团,外加一组法律和测绘的人,专门做这一块。”
“要求就三条。”
“第一,别让村民自己猜。宅基地、院里附属物、仓棚、承租户,怎么认、怎么算,一条一条写清楚。”
“第二,别让外头那帮人再钻口子。产权不清、租约乱、挂壳的地和房,一并往前捋。”
“第三,先讲明白,再往后动。村民这边谁有疑问,摆到桌面上谈,不搞你们前面那种一页表一摁就签字的路子。”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这话一落,事情其实就算定了。
为什么?
因为楚天河把最难的那一层直接扛到了市里。镇上、村里和机场集团以后再想拿“程序走着呢”“等上面定”“统一标准以后再说”这种话往下压,就难了。
沈德福最先反应过来,起身就说了一句。
“楚市长,这样的话,村里我回去就能先压一压。大家最怕的,是没人跟他们说清楚。只要市里真肯一户一户摆出来谈,人心就不会乱成昨晚那样。”
顾言看了老支书一眼,语气缓了点。
“你回去就这么说,机场扩建是定了,可村民不是拿来当纸片撕的。谁再跑去你们村里灌风,别跟他们客气,名字记下来。”
秦峰也点头。
“我这边会把昨天那几个人继续往下盯。人敢再去,正好当场抓现行。”
会议往下开了将近一个小时,口径一条一条定。
宅基地怎么算。
院里棚子怎么算。
仓房和租户怎么区分。
老年户、低保边缘户、独门独院、共用院子这些情况怎么认。
每一条都不算小事,可不把这些事摊开,陈家洼那边后头还得炸。
会开完以后,楚天河没让人散,转头又把机场集团办公室主任孙明山留下了。
孙明山昨天跟着跑了一圈机场,今天脸色一直不太好。
他很清楚,楚市长现在最烦的,不是村民吵,而是机场里面还有人跟外头那帮货代、仓储的人缠在一块儿,借着机场扩建再捞一笔。
果然,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楚天河开口第一句就是。
“姚建安前头那摊子,你们自己心里有数没有?”
孙明山愣了一下,脸上立刻挤出一个苦笑。
“楚市长,机场这边有些老问题,确实拖得久了点。”
顾言站在旁边,语气不咸不淡。
“老问题不是重点,重点是现在机场一动,那些平时不吭声的仓储、货代、场租、短驳口为什么一起急。你们机场集团如果还装看不见,那后头真出了事,先别说扩建,连旧口子的账都收不住。”
孙明山抹了把额头。
“我回去就把货运、仓储、临时场地这一块的关系再理一遍。”
顾言冷笑了一下。
“你理不理,是你们的事。反正市里已经在理了。”
等孙明山出去以后,许文斌这才松了口气。
“楚市长,陈家洼那边今天算是先托住了。可后头鲁二河和陈保顺这帮人,肯定还会在外头拱火。”
楚天河站起身,把桌上的几份材料拢了拢。
“他们拱他们的。”
“村民怕拆,这是正常怕。鲁二河怕后面的口子没了,这不是怕,是舍不得前面那碗饭。两边得分开办,谁也别想再把村民架到前头当挡箭牌。”
顾言点了点头。
“这路子是对的。村民那边先接住,后头那帮人就没法借着‘替老百姓说话’往外钻了。”
第五百五十三章 姚建安的“安全第一”
机场东头那边的工作组一立起来,村里那口气先算稳住了一点。陈家洼那边的人还是有情绪,可人不再像前一天那样乱了。镇上、村里和市里下去的人一户一户开始摸,宅基地、仓棚、租户、附属房这些东西,也一点点往细里捋。
村民那边能稳住,机场里头那摊,就得往前推了。
不把里头那层口子捅开,前面村里再稳,后头也还是会有人往里灌风。鲁二河、陈保顺那帮人就是吃这个饭的。机场一动,他们那点口子一断,肯定不会老老实实缩着。
所以下午两点,楚天河直接去了机场集团。
这次没往旧货运区跑,也没再去看货库,而是让孙明山把姚建安、货运部、机场服务公司、资产运营口和后勤保障那几个人都叫到了小会议室。
会议室在机场集团办公楼三层,不大,灯有点白,桌子是老木头色,边角磨得发亮。姚建安来得不算晚,还是那件夹克,还是那张稳稳当当的脸,手里抱着一摞材料,进门以后还先跟楚天河点了点头。
“楚市长。”
楚天河看了他一眼,示意坐。
顾言坐在楚天河右手边,手里拿着一份昨天夜里刚整理出来的表,脸色不算难看,但也绝对谈不上好看。秦峰没坐得太靠前,靠门那边拉了一把椅子,手里夹着个本子,神色平静。
孙明山把人都叫齐以后,门一关,屋里就安静下来了。
楚天河没先说机场东头,也没说村民,更没说鲁二河。
他先开口问了一句:“旧货运区现在一共多少个货代点,多少临时仓,多少家服务公司在跑?”
姚建安像是早就准备好了,翻开材料说道:“按机场集团登记在册的,货运代理主体九家,临时仓储和配套服务公司六家,短驳协作单位四家,另外还有一部分挂在机场服务公司名下的临时外包口。”
顾言听到这儿,抬起头看了姚建安一眼。
“登记在册的。”
姚建安点点头。
“对,登记在册。”
顾言把手里那份表往桌上一放,啪的一声,不算重,可屋里的人都听得很清楚。
“那我手上这个是什么?我昨晚对着旧货运区那几排库房、停车场、短驳口和服务点,一家一家摸出来的。光挂着不同名字、实际上却是一套人在跑的,就不止你说这点数。你们机场登记的口径要是这么干净,鲁二河他们靠什么吃这么多年?”
这话顶得很直。
屋里几个人神色都有些不自然。
姚建安倒没急,他慢慢把手里的材料合上,放在面前,声音还是不高。
“顾主任,机场运行和你们查账不一样。很多事情,不能只看表面,也不能只按公司壳子去算。旧货运区这些年条件差,场地挤,货也杂。有些临时配套、外包服务、短驳协同,是历史形成的。真要说一刀切地理干净,后头货走不走得顺,机场安不安全,谁来兜底?”
这话一出来,屋里那种熟悉的味道就出来了。
什么味道?
就是那种老资格、老系统、老地方最爱用的话。
听着全是道理。
安全、运行、历史形成、不能一刀切。
可你真往里一拆,就会发现,这些词最后护住的,往往不是机场,也不是规矩,是一帮人在旧口子上的饭碗。
顾言都没让这句话在屋里落稳,直接接上。
“你别上来就拿‘安全’压人。机场安全当然重要,可你要是真拿安全当回事,旧货运区就不会有加急件绕系统、临时仓混放、短驳车抢线和货代掺着机场服务口一块儿跑的事。”
他说着,把一份表推过去。
“这是过去三个月旧货运区的加急件出入库记录、临时仓使用记录和机场服务公司对外收款明细。你自己看,‘加急协调费’、‘特殊装卸费’、‘临时仓位保障费’,名头起得都挺好听。你跟我说这是安全第一?”
机场服务公司那边坐着个副总,姓孟,五十来岁,平时话不算少。今天会一开始他一直没吭声,这会儿一听顾言把服务公司也拎出来,脸上就绷不住了。
“顾主任,这几个费用不是你说的那个性质。机场运行里有一些特殊情况,快件、贵重件、急件,本来就要优先处理,服务公司适当收一点协调和保障费用,这个是现实里很难完全避免的。”
顾言转头看了他一眼。
“你这意思,是不收费就不优先,不协调就不保障?”
孟副总脸一僵,急忙摆手。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现实里有现实里的难处。旧货运区地方就那么大,货一挤,调度全靠经验。经验这个东西,不是文件写一条就能替代的。”
秦峰这时候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把人往下压了一截。
“经验我昨天晚上也看见了。侧仓半夜放行,临时件不进系统,司机口里全是‘找熟人快一点’。这种经验,用得挺熟。”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下。
姚建安看了秦峰一眼,脸上的神色还是没怎么乱,语气却明显硬了一点。
“秦局,机场不是港口,也不是路边物流园。很多东西你们从外面看,和实际运行不是一回事。夜里处理加急件、临时协调车位,这里面要考虑的安全因素很多。真要出了问题,谁来负责?”
楚天河这时候开口了。
“你来负责。”
姚建安一愣。
楚天河看着他,语气很平。
“你前面一句一个安全第一,一句一个平稳过渡。行,那我现在就按你的逻辑来。旧货运区这些年让你管着,里头那套加急件怎么走、侧仓怎么放、短驳怎么排、服务公司怎么收费,你最清楚。你既然老拿安全说事,那这些东西出了问题,当然就是你来负责。”
这一下,屋里那几个人都不吭声了。
姚建安张了张嘴,明显想解释,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楚天河把手里那份机场集团内部情况表翻开,说道:“我今天不跟你谈扩建有多宏大,也不谈后面海川和工业链怎么接。我就跟你谈眼前这摊。”
“旧货运区现在堵不堵?”
“堵。”
“效率低不低?”
“低。”
“熟人插队、侧仓走件、服务公司借口收费,这些有没有?”
屋里没人说话。
楚天河把表一合,往桌上一拍。
“有,就认。有问题就改。别一到这时候,就拿‘安全第一’挡在最前头。”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安全是机场的命,不是你们这些人守旧口子的遮羞布。”
姚建安这回脸是真有点变了。
这句话很重。
重就重在,楚天河把“安全第一”这层皮直接撕开了。前面他还能拿专业性压压别人,现在这句话一落,他再往“安全”上靠,味就不对了。
孙明山坐在旁边,后背都绷紧了。
他在机场集团这些年,最清楚姚建安这类老资格怎么做事。你要说姚建安前头真什么都没做,那也不至于。老机场这么多年不出大事,他有功。可问题也就在这儿,很多老功劳一攒,就容易变成老规矩。老规矩一多,谁都不敢碰。碰了就是不懂机场,不懂安全,不懂运行。
现在楚天河不跟他绕这些话了,直接把事压在了桌面上。
顾言顺势把第二份材料也推了过去。
“再说一遍,我今天来不是听你们讲旧货运区怎么难,也不是让你们回顾历史。机场前两轮扩建为什么没真动,里头有多少理由,你们自己心里清楚。可现在海川进来了,二厂、红虎、会展、港口这几口气刚接上,机场这边要还是一摊旧口子,那江城前面补出来的东西就得打折。”
孟副总低着头,手指轻轻摩挲着水杯边缘,半天没抬眼。
他知道顾言说的是实话。
机场这一块,前面之所以还能混过去,是因为江城没有什么真要命的高附加值产业项目。货少、人少,旧口子再慢,也能将就。现在不行了。海川一来,前面那些厂和项目一串起来,机场就不再只是“能不能用”的问题,而是“敢不敢继续这么用”的问题。
姚建安沉默了一会儿,终于说道:“楚市长,我不回避。旧货运区这些年确实有历史问题,也有管理上的松。可机场不是别的地方,一动就是系统性的。真要收紧旧口子,机场集团这边需要一个过渡方案。”
楚天河点点头。
“这句话像样。”
“你讲过渡,我听。可前提是别再拿‘安全第一’给那些旧口子垫背。”
他说着,抬手点了点桌上的几份材料。
“从今天起,旧货运区先办三件事。”
“第一,加急件、临时仓、短驳排车和货运服务收费,一周内全部梳清楚,谁收、收多少、怎么收、凭什么收,给我摆明白。”
“第二,机场服务公司、货代点、临时仓和外包口,一个一个对。凡是挂着‘历史形成’四个字混的,全部重审。”
“第三,扩建方案往前走归往前走,旧口子里的脏账也一起翻。别想着一边讲新方案,一边把老账糊过去。”
秦峰在边上接了一句。
“侧仓和夜里那批加急件,我这边继续看。谁要是觉得现在还能按前面的老路子走,那正好,留个现行。”
孟副总这回真坐不住了。
“楚市长,机场服务公司后头还承担着很多现场兜底任务。你们要是一刀压得太死,后头运行会出问题。”
顾言看着他,语气很平。
“你们后头承担的是兜底任务,还是收费任务,后面一对就清楚了。真干活的人,没人要压。拿机场的堵当饭吃的人,后面就别再想着靠‘兜底’两个字混。”
这句说完,孟副总不吭声了。
屋里一下安静了下来。
楚天河起身之前,又看了一眼姚建安。
“机场扩建这事,你可以继续谈困难。困难是真有。可你要再拿安全当盾,把旧货运区那摊子往后护,我后头就不只跟你谈困难了。”
“你要是真把机场安全放在心里,先把那些藏在安全下面的口子自己挖出来。”
会散的时候,姚建安坐着没动。
他前面一向最稳。可这一次,脸上那层稳已经有点兜不住了。
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他才慢慢站起来,夹着那摞材料往外走。路过门口时,孙明山下意识想喊他一声,最后又没喊。
顾言收着桌上的表,随口说了一句:“这人前面最会讲‘平稳’,后头怕的就是一动把他那摊露出来。”
楚天河没接这句,只看了眼窗外机场方向。
机场集团大楼离旧货运区不远,站在高一点的会议室窗边,往外看能看见几排老仓、临时停车位和一条有点歪的短驳通道。
表面上,那里还是江城机场货运口。
可里头到底是谁说了算,谁借着“经验”“安全”“协调”在吃饭,今天这会儿以后,已经掩不住了。
楚天河收回目光,淡淡说道:“旧口子的账先翻。人和货怎么走,后头再重排。”
第五百五十四章 半夜那批快件
姚建安那场会开完以后,机场这边明面上的气氛安静了不少。
明面上安静,未必真安静。
机场这种地方,本来就是白天一套样子,夜里又是一套样子。白天你站在旧货运区门口看,车来车往,叉车进出,办公室里人端着水杯,嘴上讲的全是规定、流程、系统和安全。可真到夜里十二点以后,那些平时看不见的口子,就会一点点露出来。
楚天河那天从机场回来以后,没再多说别的,只把秦峰叫到办公室里,问了两句。
“昨天你说夜里有不进系统的加急件,摸得怎么样了?”
秦峰拿出本子,翻到中间一页,直接说道:“规律已经摸出来了。白天走大厅,夜里走侧门。白天讲调度,夜里讲人。件不算太多,但都值钱,有电子件,有小批量精密件,还有几票是外地发来的技术样件。”
顾言坐在沙发边上,正低头看一份港口那边刚送来的排单表,听到这里就抬起头来。
“谁在放?”
“看门的是机场服务公司的人,里头接的是货代那边的人,最前头抬手的是鲁二河。人不一定每晚都到,但路子是他的。”秦峰说完,又补了一句,“姚建安嘴上讲安全,底下这帮人干的却是另外一套。”
顾言把表往茶几上一扔。
“那就别等了。今天晚上去看一眼。老是听人说,不如自己去看一回。”
楚天河点点头。
“去。”
机场那边,晚上十一点以后,灯其实不算少。候机楼外头亮,跑道那边更亮,可旧货运区那边的灯,味不一样。货库门口挂着的灯白得发冷,停车场边上的两盏黄灯又显得暗。人走在里头,影子拖得很长,地面上到处都是轮胎印和叉车压出来的黑道子。
秦峰没大张旗鼓带人,只挑了几个手脚利索的,分成两拨。一个守旧货运区正门,一个绕侧边。
鲁二河前头那套路数,已经不是藏着掖着的生意了。楚天河不需要马上抓个现行出来立案,他先得看看,这帮人到底怎么绕系统。
临近十二点,货运区正门那边已经安静下来了。
白天排着的那一溜车散得七七八八,只剩两辆短驳车停在靠边的位置,司机靠在车门上抽烟。货库门关了一半,里头还能听见叉车偶尔倒车的“滴滴”声。办公室那一排玻璃窗有几间还亮着灯,窗帘没拉严,能看见里头有人影来回晃。
楚天河和顾言站在一栋低矮平房后面,离正门不远,能看见那条通往侧仓的水泥路。
顾言抬手看了眼表,小声说道:“要是真有东西走侧口,这会儿差不多该动了。再晚,连装样子的人都没了。”
楚天河没说话。
机场这地方,他前几天白天刚看过一遍,今天晚上再看,感觉就完全不一样了。白天那些讲不清的地方,夜里都变得很具体。哪条路平时不怎么走,哪扇门平时半关着,哪间屋子明明不大,灯却总亮着,这些东西白天看不出来,晚上全露了。
没一会儿,侧边那条路上开进来一辆白色依维柯。
车没挂牌照灯,速度也不快,到侧仓外头时还特意熄了大灯,只留着一对小黄灯往前蹭。门口早就有人等着了,穿的是机场服务公司的反光背心,手里拿着个夹板,像是在等正常交接。
可问题就在这里。
白天机场走件,不是这个味。
白天再急的件,也得进系统、过秤、扫码、登记。夜里这辆车一停,后门一拉开,里头那几个木箱连平码头都没走,直接就往侧仓里抬。
顾言眉头一下皱起来了。
“还真是明着走。”
秦峰已经抬手给侧边那一拨人打了个手势,自己也往前走了两步。
那几个穿反光背心的人动作很熟,有一个蹲在木箱边上拿手电照了一下标记,点点头,示意往里搬。还有一个拿起夹板草草写了两笔,像是做了个登记。
写什么,谁也不知道。
反正不在系统里。
等到第三个木箱刚从车上抬下来,秦峰这边人动了。
“别动!都站着!”
这一嗓子出来,旧货运区那块一下就炸了。侧仓门口那几个人本来就心虚,听见这声,先不是看是谁来了,而是下意识先把手里的东西往身后藏。
穿反光背心的那个转头一看,脸当场就白了。
“秦……秦局?”
秦峰没和他寒暄,走过去一脚把侧仓门撑住,省得里头人把东西再拖进去,接着抬手就把那夹板夺了过来。
顾言也跟上来了,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几只木箱。
箱子不大,却做得很细,角上包了金属护条,外头贴着外地某精密设备公司的标签。要说这是普通快件,鬼都不信。
顾言蹲下身,拍了拍箱体,回头问:“这个走的什么单?”
那穿反光背心的男人额头上全是汗,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是……是加急件。”
“加急件。”顾言笑了笑,站起身来,“系统单号呢?”
男人不敢看他,只低着头说:“这……这边走临时口,明天一早统一补录。”
顾言一听,直接骂了一句:“补录?你们机场现在连这套话都不换了?白天讲系统、讲流程,夜里就来一句明天补录?”
秦峰这时候已经把侧仓里的人都带出来了。
里头一共三个,一个是机场服务公司的装卸班长,一个是鲁二河那边常跑货运口的司机老杜,还有一个年轻点的,看着像临时工,手上还沾着包装带割开的塑料屑。
秦峰看着那个装卸班长,声音不高。
“谁让你开的门?”
装卸班长嘴唇发干,喉咙动了动。
“是……是上头安排的。”
“谁是上头?”
他不吭声了。
顾言把那夹板翻开看了两眼,直接气笑了。
“好家伙,连完整件名都不敢写,只写个‘样件一批’,收件口空着,系统号空着,仓位号也空着。你们这叫登记?这就是写给自己看的备忘条。”
楚天河这时候才走了过来。
他蹲下去,拿手摸了摸其中一个木箱边角,又看了一眼上面的标签,然后转头看那班长。
“这种件,平时也这么走?”
那班长低着头,不说话。
顾言替他答了。
“当然不是平时。平时人多眼杂,不敢这么明着搬。现在夜里人少,门一关,灯一亮,这地方就是他们自己的仓。”
秦峰把那装卸班长往前推了一步。
“我再问你一遍,谁让你开的门?”
这回那班长顶不住了,声音都变了。
“秦局,我就是值夜班的!人是上头交代的,说今天这一批急,让我们别往正口压,直接走侧仓。说是……说是客户催得紧,明天还得赶最早的货。”
“谁交代的?”
“周……周副经理。”
秦峰追了一句:“哪个周副经理?”
“服务公司货运协调那边的周成。”
顾言听完,跟楚天河对视了一眼。
周成这个名字,他们前面已经看见过几次了。旧货运区的临时外包、夜间协调、货位补调,好几处签字都带着他。
楚天河没再问周成,而是看向那个货代司机老杜。
“你又是谁的人?”
老杜一开始还想硬撑,结果一对上秦峰那眼神,直接就怂了。
“我……我给鲁总那边跑车的。”
“鲁二河让你来的?”
“他说这是急件,走正常口怕赶不上。让我跟这边协调一下。”
顾言听到这儿,连想都不用想了。
鲁二河白天在外头喊机场扩建不能乱、不能急、要平稳,夜里自己还在这边绕系统、走侧仓、插加急件,这叫哪门子平稳?
说到底,旧货运区这帮人嘴里的“安全”“过渡”“现实困难”,前头全是话。真正的路子,就是谁会打招呼,谁有熟人,谁的件就能不进系统先走一步。
楚天河站起身,看着那一排木箱,又看了看侧仓那扇刚刚开过的门。
旧货运区前头那股子味,这一下算是彻底坐实了。
白天看着是机场,夜里跑着是熟人路。
他转头看秦峰。
“件先扣。”
“人带走问。”
“侧仓今天晚上先封。”
说完,楚天河看向那个还在冒汗的装卸班长,语气平得很。
“你们这地方,前面最会讲安全。结果夜里最不安全的口子,偏偏就是你们自己开的。”
第五百五十五章 扩建没动工
侧仓那批件扣下来以后,机场这边的空气一下就变了。
前面很多人还抱着一层侥幸。
觉得楚天河过来看看,顾言骂两句,秦峰查一查,最多也就是把侧仓收一收,把加急件过夜走口子这种事压一压。毕竟机场扩建才刚起步,市里后面还有征地、图纸、资金和协调一大堆麻烦事,谁有那么多心思盯着旧货运区里这些零零碎碎的口子狠狠干到底。
可等秦峰把人和件都带走,服务公司那边周成也让人控制住,大家心里就明白了。
这回不是走过场。
楚天河没有急着往机场东头跑,也没继续去村里压情绪,而是第二天一早,先让人把机场集团、货运部、机场服务公司、鲁二河那几家货代和安顺仓储全叫到了老货运区办公楼后头那个小会议室。
这个会议室平时很少坐满。
因为机场这边要讲究排场,真有正式会议,一般都往行政楼上头那间亮堂的大会议室去。这里又旧又窄,窗户还冲着货运区停车场,早上七八点一开窗,全是柴油味。
今天偏偏就在这儿开。
为什么?
意思已经很明白了。不是和你们讲远景,不是和你们谈机场未来怎么高大上,是先把你们这摊烂账掀开了看。
顾言来的最早。
他前一天夜里几乎没怎么睡,秦峰那边把侧仓的单子、司机的口供、装卸班长的夜班记录、服务公司收款单据一股脑送过来,他连夜对着旧货运区的收费表、仓储表、加急件表捋了一遍。今早一进会议室,桌上已经摊了厚厚一层。
机场服务公司副总孟德清坐在右手边,脸色灰得厉害。
姚建安坐在主位偏下一点,还是那件夹克,还是一副稳着的样子,可眼底的红丝掩不住。显然昨晚也没睡好。
鲁二河和陈保顺坐得更靠后一些,鲁二河今天没穿前几天那件深色夹克,换了一件灰西服,头发还特意梳了一下,像是想把“货代头子”的味道压一压。可这东西压不住,人往那儿一坐,还是那股在旧货运区呆久了的腥气。
楚天河进来的时候,没带秘书,也没带什么大阵仗,就小王抱着个本子跟在后头,秦峰站在门边,顾言已经坐下了。
门一关,楚天河也不客气,直接说道:“机场扩建图纸还没正式摊开,旧货运区这点账,先翻一翻。先不谈将来怎么建,就谈眼前怎么吃的。”
这话一落,鲁二河脸上那点装出来的平静就僵了一下。
顾言把面前一份清单往桌上一推。
“先看这个。”
“旧货运区过去六个月加急件收款明细,机场服务公司名下的‘特殊保障费’,鲁二河那边几家货代开的‘临时协调费’,安顺仓储收的‘临时仓位保留费’,还有几票走侧仓的快件。都摆在这儿了。”
孟德清嘴角抽了一下,张嘴就要解释:“顾主任,这几个费用名目……”
顾言抬手就把他压住了。
“你先别急着讲名目。我给你念一笔,你听完了再说。”
他翻开第一页,手指点在一行数字上。
“五月十七号,江城机场服务公司,收‘加急件优先保障费’一万二。收件主体,海顺货代。走件时间,晚上十一点四十。系统补录时间,第二天上午九点十三分。这个钱怎么收的,谁批的?”
孟德清喉咙动了动,勉强说道:“有些件确实很急,客户那边催得厉害,白天正式口又压得满,夜里只能通过服务公司这边协调装卸和仓位……”
顾言点点头。
“行,先按你这个说法,协调装卸和仓位。那我再问一句,协调一次就要一万二?你们机场晚上是金子铺的地,还是叉车烧的是茅台?”
屋里没人敢笑。
姚建安脸色也沉下来了。
孟德清干笑了一下。
“这个标准,前面是按综合成本核的……”
顾言没理他,又翻了一页。
“六月二十一号,‘特殊装卸保障费’八千六,收款主体机场服务公司,备注是‘技术样件优先转运’。结果这批件既没走正口,也没走正常仓,直接从侧仓进去。昨晚我们扣下来的那票件,走的就是这条路子。你再给我说一遍,保障的是谁?保障的是客户,还是保障你们自己那点口子?”
秦峰站在旁边没说话,只把昨晚那几张照片摊在桌边。侧仓门口,白色依维柯,反光背心的人搬着木箱,拍得清清楚楚。
鲁二河看了一眼,就把目光移开了。
他昨晚已经知道坏了。可这事到了顾言手里,味道就完全不一样了。前头他以为自己还能靠货代口和“客户催得急”这套说辞往回拧一拧,现在顾言是一笔一笔往下对,根本不给你留那层皮。
楚天河看了看他,没急着点他名,又转向姚建安。
“你前面一直说,旧货运区难,挤,压力大,运行风险多。我认。这些都是真的。可我现在看见的是,机场集团拿着‘现实困难’当遮羞布,服务公司拿着‘保障’当收费口子,货代拿着‘协调’当生意。你们把旧货运区的效率做成稀缺,再拿这个稀缺去挣钱,是不是这个路子?”
姚建安抿了抿嘴,手按在桌上,半天才说:“楚市长,机场这一块确实有管理粗糙的地方,但不能全按恶意去看。有些口子是旧历史留下来的,调整也需要时间。真要一下全砍断,货运就会乱。”
顾言听完,靠在椅背上笑了一声。
“姚总,你还在讲‘乱’。”
“你们最爱说这地方一动就乱,可你们现在这套就很顺吗?谁有熟人,谁的货快一点;谁肯出钱,谁的仓先给一点;谁夜里走侧仓,第二天再补录一点。这叫顺?这叫一堆人拿机场的堵当饭吃。”
陈保顺这时候坐不住了,插了一句:“顾主任,我们做仓储的,干的是脏活累活。很多货进不了正库,临时又没地方放,只能靠外头仓。你们现在一棍子全打死,后头真出了问题,谁来兜?”
顾言看了他一眼,语气更淡了。
“你想让我夸你是无名英雄?”
“陈保顺,机场边上那几排仓,你收的‘临时位保留费’、‘跨夜看护费’、‘转场协调费’,名字都起得不错。可真到你手里的钱,有几笔进了系统,有几笔是你自己在本子上记的,你心里最清楚。你前头仓位紧,后头仓位贵,这个局做得真不小。”
陈保顺脸一白,下意识看了眼鲁二河。
鲁二河坐不住了。
他知道这时候再装死,就等于把所有事都让陈保顺和服务公司扛。可他也清楚,自己一张嘴,顾言等的就是他这张嘴。
“楚市长,”鲁二河把身子往前凑了一点,语气尽量放平,“我们这些做货代的,说到底就是在机场边上吃口辛苦饭。机场旧货运区这些年一直紧,客户又催得厉害,很多时候我们夹在中间,也只能靠熟门熟路把事往下推。真要说都按规则走,那我也认。可现实就是现实,客户不认你系统满不满,人家只认货出不出去。”
这番话说得很稳。
也很像那么回事。
如果是平时,很多人听到这儿,可能就点头了。毕竟他讲的是现实,讲的是客户,讲的是货。
可今天坐在这儿的人,前面都看过账,也看过件。
他越稳,味越重。
楚天河没顺着他的话走,只是看着他问了一句:“你的意思是,机场之所以堵,是因为你们这些人还在替机场撑着?”
鲁二河停了一下,没敢把话说死,只说道:“我们只是把一些现实困难顶住了。”
楚天河点点头,手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那我给你算一笔现实困难。”
“海顺货代、鸿达货运、联运配载,这三家表面上不是一家公司,实际都跟你有关系。过去半年走旧货运区的加急件和临时样件,有相当一部分都绕不过你。谁找了你,货快一点;谁不找你,货慢一点。你再告诉我,你是在替机场撑着,还是拿机场这道堵挣钱?”
鲁二河嘴角一下僵住了。
这话顶得太准。
他想解释,一时间却不知道从哪儿说起。
顾言就在这时候把第三份材料抽了出来。
“你要讲现实,我就继续讲现实。”
“旧货运区过去半年,正常排队的货主平均等待时长是两天一夜,你手上那几家‘熟客户’平均只等半天。你要是真替机场撑着,那你撑的是一部分客户,还是你自己的老关系?”
秦峰在一旁淡淡补了一句:“昨晚那批件,走的还不是正口。”
这一句很轻,可比拍桌子还扎。
鲁二河手放在膝盖上,指关节都绷白了。
他知道,今天这会,不是来协调的。
是来翻账的。
而且翻到现在,楚天河的意思已经摆明了。机场扩建还没动工,旧口子的账先得翻清。谁想再拿“现实困难”“机场安全”“客户催得急”这些话挡着,把前头吃惯了的东西继续往下带,那就是找不自在。
姚建安这时候缓缓开口,声音比前面更低了一些。
“楚市长,问题我不回避。旧货运区这几年,确实有些口子放松了,也有些收费不规范。机场集团这边,愿意配合先把旧账理出来。”
顾言看着他,没立刻接。
等了两秒,才说道:“不是愿意配合,是这账不理,扩建动不了。货运区重构之前,旧口子这一摊要是不清,后面图纸画得再漂亮,也还是新瓶装旧酒。”
楚天河这时候把话接了过去。
“行,那今天就定三件事。”
“第一,旧货运区所有加急件、临时仓、短驳协调和附加收费,从现在起全部进明账。没有明账的,一律停。”
“第二,服务公司、货代公司、仓储公司,这三块重新梳。谁的口子是谁开的,谁的钱是谁收的,谁用机场的堵挣钱,一项一项对。”
“第三,机场扩建方案继续往前走,不等旧账全算完才动。但旧口子里的既得利益,谁都别想着往后带。”
屋里的人都没动。
这三句话说完,意味着旧货运区以后那种“嘴上讲规定、手上讲熟人”的活路,真要断了。
鲁二河沉了半天,还是开口了。
“楚市长,机场货运不是一张表就能理顺的。真要全按明账、全走公开,有些客户后头要骂的。”
楚天河看了他一眼。
“那就让他们来骂我。”
“可江城机场这地方,不能再让一帮人拿它的堵挣钱了。”
第五百五十六章 陈保顺先往仓库里跑了
机场那场会开完以后,旧货运区这边的人,脸上都不怎么好看。
为什么?
因为这回楚天河不是来听他们讲困难的,也不是来让他们递递材料、交交检讨、表个态就过去了。他是把旧货运区那口锅整个揭开了看。服务费、加急件、侧仓、临时仓、货代、短驳,哪一口都沾着钱,哪一口都有人吃。前面大家靠着机场集团那层老壳和“安全运行”这块牌子,还能遮一遮。现在这层牌子被顾言、秦峰和楚天河一块儿掀了,再想装糊涂,就装不下去了。
姚建安回机场集团办公楼的路上,脸阴得吓人。
孟德清走在后边,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姚总,这回是不是得先把旧货运区几家口子紧一紧?”
姚建安停下脚步,看着远处旧货库那排房子,半天才说道:“紧是肯定得紧。可你以为现在最急的是我们?”
孟德清没接上这句。
姚建安冷笑了一下。
“鲁二河那边前头仗着熟路子,陈保顺那边仗着仓和地,这帮人比我们更急。机场扩建一动,旧货运区一改,他们手上那些临时变长期、口头变合同、仓和地混着用的东西,全得往外翻。你等着看吧,会刚开完,先跑的肯定不是我们。”
这话刚落,孙明山就快步走了过来,手里还拿着一张刚打印出来的清单。
“姚总,市里那边来通知了。下午四点前,机场东头涉及扩建范围内的临时仓储、租约、转租关系、现有场地平面图,全部先上报一轮,先要底账。”
姚建安眼角猛地一跳。
“全部?”
“全部。”孙明山点点头,“尤其点了陈保顺那几排仓和东头靠围网那一圈平房。顾主任在电话里说得很清楚,今天只要底账,不等解释,先把东西拿上来。”
姚建安骂了一句,声音压得很低。
“他们动作倒是真快。”
动作当然快。
顾言这类人,平时看着吊儿郎当,嘴上还经常阴阳两句。可一旦他认准了机场东头这摊事里头有口子,那就不会让你有慢慢擦屁股的机会。底账今天不上来,后头再想往回补,就全是手脚。
而陈保顺这时候,确实已经急了。
他比鲁二河更急。
鲁二河前头吃的是货运口子,收的是“快一点”的钱。机场真要扩建,旧口子没了,他后头还能想办法往别的代理、生意、物流上转。陈保顺不一样,他手上那几排仓、几块地、几摞租约,一旦让人翻开了看,很多东西就站不住。
所以会还没开完,他那边的人就已经往仓库里跑了。
机场东头有一片半旧不旧的仓储区,外头挂着“安顺仓储”“顺达物流”“东航临储”几块牌子,实际上很多地和房子都拧在一块儿。白天看着是仓,晚上看着是场,有些院子今天堆快件,明天停短驳车,后天又能空出来做临时中转。
说白了,杂,但正因为杂,才好藏。
下午三点半,秦峰的人先到了一步。
不是大张旗鼓冲进去,只是在外围先把车和门盯住了。秦峰对这种事看得很透,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先吆五喝六。一喊,人不一定跑得掉,可东西能先没。
他带了两个人,车停在离安顺仓储大门几十米外的一个小土坡下头,正好能看见门口。
没一会儿,一辆白色皮卡直接冲到了院门口。
陈保顺坐在副驾,下车的时候连门都没顾上带,手里拎着个黑皮包,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他进门以后,嘴里第一句话就是:“后边小仓那批东西先挪!合同和账本全收出来,能碎的碎,不能碎的先带走!”
院里头几个工人原本还在装货,一听这话都愣了。
一个戴着蓝帽子的会计模样女人从办公室跑出来,脸都白了:“陈总,先挪哪一批?”
“东头那三排!”陈保顺急得直跺脚,“靠围网那排先别动,先把二号仓里那批租约和旧合同拿出来,再把前头那本转租本子给我!”
女人点头就往里跑。
秦峰在土坡后头看着这一幕,嘴角扯了一下。
这人要是心里没鬼,会这么急?
旁边的小民警压低声音问道:“秦局,现在动不动?”
“等他把要命的东西先拿出来。”
秦峰盯着院里,声音很稳,“现在进去,他还能说自己回来整理资料。等账本、合同、分配表都到了手上,再进。”
院里头乱成一团。
工人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只看见陈保顺黑着脸在几间小仓和办公室之间来回跑。那女人从里头抱出来两大摞资料夹,放到一辆手推车上。还有个小年轻,怀里夹着一只铁皮盒子,像是抱命一样往外挪。
陈保顺自己冲进后面一间平房里,几分钟以后出来时,手上又多了一本厚厚的红色硬壳登记本。
这玩意儿看着不起眼,可他抱在怀里的动作太紧了,像是生怕别人碰一下。
秦峰这时才把车门推开。
“走。”
几个人一进院,最先看见他们的是门口那个装货工人。那人愣了一下,刚想喊,秦峰已经穿过院子,直接站到了陈保顺面前。
陈保顺整个人都僵住了。
“秦……秦局?”
秦峰看着他怀里那本红壳本子,淡淡问了一句:“跑这么快,仓库里着火了?”
陈保顺喉结动了动,挤出个笑来。
“没有,没有,我这不是……这不是听说市里要看机场东头的底账嘛,我先回来把资料归一归,省得后头乱。”
顾言那边没来人,可秦峰前头已经听够了这帮人的说辞。
归一归?
这种时候谁信这种话,谁就是傻子。
秦峰往那辆手推车看了一眼。资料夹、旧账、铁皮盒、红壳本子,全是仓储和租约口最值钱的东西。
他直接抬手,指了指陈保顺怀里那本。
“拿来。”
陈保顺下意识往后一缩。
“秦局,这就是我们平时的一些内部租约记录……”
“拿来。”秦峰声音不高,可已经一点余地都没给。
陈保顺脸上的肉抖了抖,最后还是不情不愿地把本子递了过去。
秦峰翻开第一眼,脸就冷了。
本子里不是普通租约登记,是一张张手写分栏表。哪一排仓,哪一间屋,谁租着,合同上写多少,口头上加多少,哪个院子前头说是临时堆放,后面其实放的是固定车队。最扎眼的是,每一页最右边都有一栏小字,写着“补偿测算”“可谈空间”“先签优先”。
站在一旁的小民警一看都愣了。
机场扩建图纸还没正式摊开,这帮人连后头补偿和怎么分都先拿小本记好了。
秦峰抬头看着陈保顺,脸上没一点表情。
“你这准备得挺全啊。”
陈保顺脑门上的汗一下就下来了。
“秦局,你误会了!这就是我们自己内部做的风险评估……”
“风险评估?”秦峰冷冷看着他,“哪家仓先签,哪几户能压价,哪几排平房‘可谈空间大’,这也叫风险评估?”
陈保顺嘴唇发干,眼神乱晃。
旁边那个会计模样的女人已经有点站不住了。
秦峰把那本红壳登记本递给旁边民警,又走到那只铁皮盒前,伸手敲了敲。
“打开。”
小年轻抱着盒子,脸白得像纸。
“这里头……就是一些旧合同……”
“打开。”
盒子一开,里头全是空白合同、双份租约,还有几张早就盖好章、却没填金额的补充协议。最底下一沓纸更扎眼,是机场东头那片征收范围里,几排仓和几个院子的手写关系图,上头用红笔圈了好几处。
秦峰扫了一眼,直接笑了。
“你们这活干得倒是细。机场还没开始拆,后头这钱怎么分都先算明白了。”
陈保顺这回是真慌了,连忙摆手。
“不是分,不是分!我们这是提前准备,怕后头乱,怕租户闹,所以先做预案……”
秦峰都懒得和他掰这个词。
他看了眼那些双份租约,又看了眼红壳本子上的“可谈空间”,心里已经明白大半了。
陈保顺这摊子不光是借机场旧货运区吃钱,连机场扩建这刀还没落,他就先想着怎么补偿和过一遍手。
这种人,说自己在做仓储,都是给自己脸上贴金。
他盯着陈保顺,声音不重,可每个字都压得很实。
“机场还没开始拆,你们就把哪块地、哪几排仓、谁能压价、谁先签、钱怎么分都算好了。前头嘴上喊的是支持扩建,后头盘的是拆迁的账。你这仓储公司干的活,还真不少。”
陈保顺张着嘴,半天没说出一句整话。
院子外头,已经有几辆车慢慢停下了。
孙明山和发改那边的人也到了。
孙明山一进门,看见那辆手推车上的资料和秦峰手里那本红壳登记本,脸色一下就变了。他虽然知道陈保顺这边底子不干净,可也没想到他敢把事做到这种地步。
机场扩建还在起步阶段,他这边就已经把“可压价空间”先算出来了。
楚天河到的时候,院里头已经没人再乱动了。
他进门以后没先看陈保顺,而是先把那本红壳登记本翻了翻,又看了那几份双份租约和补偿草表,半天没说话。
院子里安静得很。
陈保顺额头上的汗一滴一滴往下掉。
过了好一会儿,楚天河才抬起头,看着他问了一句:“机场扩建谁跟你说一定能拆到哪一排?”
陈保顺嘴角抽了抽。
“楚市长,我……我就是自己瞎琢磨……”
“那你瞎琢磨得挺准。”顾言也到了,这会儿站在门口,看着那几份资料,脸上全是冷笑,“你这不叫瞎琢磨,你这叫提前埋口子。前头机场旧货运区那口饭吃着,后头扩建这口补偿你还想再捞一遍。你是一点不嫌撑。”
陈保顺低着头,不敢再接话。
楚天河把本子合上,递给秦峰。
“带走。”
“仓、账、租约,先封。”
“后头机场东头那一片,凡是和他这些仓和院子沾边的,全部重新对。”
秦峰点头,伸手一摆。
“人带走,东西全扣。”
陈保顺腿一软,差点没站住,嘴里还想说什么,可话刚冒个头,就让人先按住了。
他这会儿才真明白,前头那点“先稳住再谈”的念头,彻底没了。
楚天河没再看他,只转头对孙明山和发改那边的人说道:“机场扩建这个事,村民怕补偿不清,正常。可有人借着补偿想狠狠干一笔,那就别怪我先清这帮人。”
孙明山连连点头,后背一阵阵发凉。
他现在越来越明白,楚市长这回搞机场,不是简单修跑道、扩货运区,是先把旧货运口这口脏饭弄干净,再谈后头怎么建。
秦峰把陈保顺往外带的时候,院里那几个工人和会计都低着头,谁也不敢吭声。
那只铁皮盒子还摆在桌上,空白合同和补充协议摊开一片,风一吹,边角直抖。看着不大,可谁都知道,这一盒子纸要是真摊平了,后头机场东头多少“说不清”的仓、院子、租约和补偿,都会跟着塌下来。
秦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张“可压价空间”的表,冷冷说道:“机场还没开拆,你们倒先把钱怎么分都算明白了。怪不得前头那么急。”
第五百五十七章 补偿表摊开后,村民不闹了
陈保顺这边一扣,机场东头那帮想借着扩建狠狠干一笔的人,先是心里一凉,紧接着村里那边的风向也跟着变了。
这个事情其实不复杂。
老百姓怕拆,怕的不是机场扩建这四个字,怕的是后头没人跟你把账讲明白。你房子几间,院子多大,棚子算不算,仓房怎么算,租出去的那几间平房算谁的,拆完了往哪儿去,钱什么时候到。前头这些东西没人说透,外头再来几句“市里这回赶项目”“先签字后面再说”“不闹就吃亏”,人心一急,事就大了。
可现在陈保顺那帮人自己先翻了,机场东头那一片的“口子”和“暗门”也露出来了,市里后头再往下讲事,反倒好办一些。
楚天河这天上午没去机场,也没回会展片区,直接带着顾言、许文斌和镇里的人,又去了一趟陈家洼。
这次不一样。
上回是临时压火,站在村委会门口把人先稳住。今天是带着补偿草表、分类口径和工作组下去,一条一条摊开说。
村委会里头那张长桌换成了两张小桌子并排,中间铺着一张机场东头扩建范围草图。桌上摆着几摞表,一摞是宅基地认定表,一摞是房屋附属物清单,一摞是仓房和承租户摸排表,最边上还有一本厚厚的说明册。
顾言看到那本说明册的时候,脸都皱了一下。
“你们发改和镇上,是真怕字少了老百姓不信。”
许文斌苦笑了一声。
“没办法。前面这块一乱,光嘴说不行。你说一句,他转头听别人一句,事就偏了。还不如多写点,哪怕土一点,最起码翻得着。”
顾言哼了一声,没再说。
村里来的人不少。
老支书沈德福一早就在门口守着,身边还站着陈大山。陈大山今天没像前天那么冲,脸还是黑的,可手里没再攥着那张皱巴巴的复印件,而是拿了个旧帆布包,里头塞了房本、院子草图和几张前些年翻修的票据。
村里人其实都一个样。
真到了说账的时候,吵得最凶的往往也是准备得最全的。因为他们最怕后头市里一句“没有依据”,把自己那点东西全抹了。
楚天河一进门,村里人就都把眼神投过来了。
没人像前天那样七嘴八舌地围着喊,可屋里的气压也不低。大家都盯着桌上那一摞表,想先听听这次到底怎么说。
楚天河没上台,也没站中间,拉了把椅子就坐在桌边。
“今天不讲大道理,就把你们最关心的几件事先说清楚。”
他把最上头那张草图压平,手指点了点机场东头陈家洼这片。
“第一,机场要扩,这件事不变。你们前天听到的,不是风。”
屋里没人吭声。
这话前天楚天河已经说过一遍了,今天再说一遍,意思就更明白。不是来哄,不是说点场面话稳住情绪,机场这事是真要往前走。
“第二,征不征、征到哪儿、怎么算,不是一张复印件说了算。工作组这几天先做的是摸底。房怎么算,院怎么算,仓怎么算,谁住、谁租、谁自用、谁在做生意,这些都要一户一户对。今天摆在桌上的东西,是让你们先知道,市里准备按什么口子往下谈。”
“第三,谁再拿‘先签再说’‘不闹吃亏’这种话来你们村里拱火,你们别先信,先把人记下来。机场东头现在最怕的,不是你们不讲理,是有人拿你们当枪使。”
说到这儿,陈大山抬了抬头。
“楚市长,那我先问一句。我们这边房子有新翻建的,也有老宅加棚子的。你们是按证算,还是按眼下实物算?”
这话一出来,屋里几十双眼睛一下都看向楚天河。
这就是现在村里最关心的点。
证和实物,差一截,后头钱就差一截。
许文斌正要拿说明册,楚天河摆摆手,直接说道:“按事实先认,再按政策细分。也就是说,先看你家现在到底有什么,不是先拿一句‘没证不算’把人打回去。可你也别想着趁这时候把不该算的东西全往里塞,工作组后头有人看、有图看、有照片看。”
这话一落,村里不少人表情就松了一点。
为什么?
因为他们最怕的,就是上来一句“按证走”。那样一来,很多后头慢慢翻修、扩出去的地方就都悬了。楚天河这话说得很明白,先认现实,再分政策,老百姓心里就有了底。
陈大山又问了一句:“那院里头那些搭出来的棚子、小仓呢?”
顾言这时候接过了话。
“你们别总想着问一句包一切。棚子也分,仓也分。自家放农具、放杂物的,和拿来长期做生意、租给别人放货的,不是一回事。前天陈保顺那边翻出来那些账,就是冲这个来的。”
村里人一听“陈保顺”三个字,屋里立刻起了一阵低声议论。
机场东头那几排仓,前头谁不知道?只不过很多人以前弄不清那到底算机场的、算村里的,还是算陈保顺自己的。现在陈保顺自己先让市里按住了,这话说起来就有底了。
顾言把仓储那张表翻开,继续说道:“承租户这一块,也不是一句‘你不是本村人就滚蛋’。谁租了、租多久、拿来干什么、后头往哪儿挪,市里也会分类看。真做生意的人,得给人一个说法。”
屋里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突然站了起来。
“顾主任,我不是村里人,我在东头那排平房租了一间做小五金。前面一听说机场要扩,我这几天觉都睡不着。我怕后头一句话就让我搬,可货压着,客户还在等。你们要是真动,最少给我们留个转的时间吧?”
他这一开口,后头又有两三个人跟着应和。
这些人前天没敢怎么吭声,因为村民在前头,他们本来就心虚。可今天表一摊,话能往下谈了,他们反倒先急了。
楚天河看了看他。
“你叫什么?”
“刘永强。”
“租了几年?”
“三年多了。”
“有租约?”
“有。”
楚天河点点头。
“有租约,有真实经营,工作组后头单列。不会拿你和那种转手挂壳、空仓吃补偿的一锅煮。可你也别指望机场都开工了还让你原样呆着。后头该搬还是得搬,但会给你时间和说法。”
刘永强张了张嘴,最后重重点了点头,没再说别的。
这就够了。
老百姓很多时候并不是非要一个完美答案,他们要的是你别糊弄,别拿空话压着,别一口咬死,起码给一个能谈的口子。
顾言在旁边看着,心里那口气也算松了点。
前天陈家洼闹起来的时候,他最烦的就是有人把村民怕拆和陈保顺那帮人混在一起,村民就永远是靶子,后头再怎么查,也有人能拿“老百姓情绪”挡刀。现在表一摊,账一算,这两拨人慢慢就分开了。
沈德福这时候开口了。
“楚市长,那村里后头最关心的还有一件事。要是真动了,先补还是先拆,后头临时住哪儿,这个得先给句准话。”
许文斌赶紧翻到后面那页。
“这几项我们昨天连夜压了一轮。按工作组意见,机场东头这一片,不搞先拆后算。流程上要先认、先签、先对,安置和补偿节奏同步往前走。具体到每家,每户情况不一样,后头要一户一户讲,但总原则不变。”
陈大山听完,脸色彻底松了一截。
“那就是说,不会拿张纸让我们先搬再说后头?”
“不会。”楚天河直接回。
“说到这儿还不够,你们镇上、村里和工作组,后头得把这句话写出去,贴到村口。谁再来吹风,说什么‘先拆后算’‘拖一天少一截’,就让他站出来跟市里对着说。”
这一下,屋里不少人都笑了。
不是大笑,是那种憋了两天的气,终于有地方松一下的笑。
顾言趁这时候,把补偿说明和分类表推到桌子前面。
“行了,话说清楚了,下面别空谈了。今天来,就是让你们看表。宅基地认定、附属物、仓房、承租、临时经营,一项项过。谁家先看,自己排。看完有问题当场提,别后头跑村口骂去。”
这话一出口,屋里的味就变了。
前天大家围在村委会门口,更多是怕和乱。今天一坐下来,表一摊,人反而不闹了。
为什么?
因为闹没用的时候,才最容易乱。真有东西能摆在你眼前一条条对,很多人心里的火就会往下落。
陈大山第一个拎着帆布包过来。
“那我先来。”
顾言看了他一眼,哼了一声。
“前天你最会喊,今天先把你家那点账理清。回头谁再说市里一锅煮,你先站出来骂他。”
陈大山嘴角抽了抽,难得没回嘴。
屋子里头人越来越多,可气氛反倒顺了。有人在桌边排着问,有人拿着说明册去旁边看,有老人看不清字,镇上的人就蹲在边上给讲。前天村里那种一点就着的火,这会儿像是让人从中间劈开了一道口,先放出去了一半。
楚天河在屋里坐了差不多一个小时,没再多说什么。
他知道,这种时候再讲道理没用,表和节奏才有用。
等快走的时候,陈大山把那张分类表小心翼翼地折好,塞进帆布包里,走到楚天河跟前,声音比前天低了不少。
“楚市长,前天我话冲了点。”
楚天河看着他。
“你前天急,正常。可后头别再让外头那帮人拿你们的火替他们自己烧水。”
陈大山点头,半天才说了一句。
“前头是我们没搞明白。今天这表一摊开,谁是真替我们说话,谁是借我们吵给自己找口子,大家心里就清楚了。”
第五百五十八章 吃到自己头上了
陈家洼那边的表一摊开,鲁二河就知道,村里那条路算是断了。
前头他让人去村里递风,说机场扩建急,说补偿会糊,说不闹就吃亏。村民一急,机场东头就能先乱起来。只要那边乱,市里就得放慢脚步。机场货运口这边,旧规矩还能拖一阵。
可楚天河那天直接带着补偿表进村,把宅基地、棚子、仓房、承租户一条条摊开讲。村民那股火没烧到市里身上,反倒开始盯起那些前头递风的人。
鲁二河坐在旧航站楼边上的“云港酒楼”二楼包厢里,脸色阴得很。
这家酒楼离货运口不远,窗户一开就能看见旧仓库和停车场。以前这里就是他们这帮人说事的地方。鲁二河请过货代老板,请过调度口的人,也请过机场服务公司的人。哪家货急,哪家仓紧,哪条车队要插一插,饭桌上一说,第二天就能有动静。
今天这顿饭,桌上菜摆得不少,谁都没心思动筷子。
陈保顺已经被秦峰带走了,安顺仓储那边的账、合同、本子全扣了。鲁二河这边的人虽然还没被动,可他心里明白,照这个势头,轮到自己只是早晚的事。
包厢里坐着四个人。
鲁二河,机场服务公司的孟德清,货代老板老邱,还有一个负责旧货运区短驳排班的黄主任。
姚建安没来。
鲁二河给他打过电话,姚建安只回了一句:“这时候还凑饭局,你嫌自己不够显眼?”
话说得冷,意思很清楚。
姚建安想往后缩了。
鲁二河夹了一块鱼,又放回碗里,抬头看向孟德清。
“孟总,陈保顺那边的事,不能让他一个人咬出太多。仓储口和服务口前头有些票据,你们得先理。”
孟德清表情很难看。
“理?现在怎么理?顾言那边把加急件、侧仓、临时仓、短驳收费全摊出来了。周成昨晚就被带去问了,你让我怎么理?”
老邱压低声音道:“周成嘴严不严?”
孟德清没好气地道:“你觉得呢?秦峰的人一问,他能扛多久?他就是个货运协调副经理,真要让他担,他肯定往外吐。”
黄主任端着茶杯,手指都有点抖。
“鲁总,我先说一句啊。短驳这边,有些车次是你们货代那边自己协调的,我们只是按现场情况调配。后面真查下来,不能全算到我头上。”
鲁二河看了他一眼,冷笑道:“现在知道撇清了?前头收协调费的时候,你怎么不说按现场情况?”
黄主任脸一下涨红。
“你这话什么意思?钱又不是我一个人拿!”
包厢里火气一下上来了。
孟德清赶紧压了一句:“都什么时候了,还吵这个!现在最要紧的是别让他们把货运口那几年旧账全翻出来。”
鲁二河把筷子一放。
“翻出来又怎么样?加急件、临时仓、短驳排车,这些都是机场运行需要。只要咬住这个口,顶多就是管理不规范。”
老邱皱眉道:“那陈保顺那个本子呢?上头写了拆迁补偿、压价空间、谁先签谁后签。这事可不好解释。”
鲁二河脸色更沉。
“陈保顺蠢,谁让他写那么细!”
孟德清看着鲁二河,声音低了点。
“老鲁,你也别光骂陈保顺。机场东头那几个仓储租户,前头谁帮着放风的?村里那几个面包车是谁安排的?这些要是顺着电话和人往回查,也能查到你这儿。”
鲁二河没吭声。
这才是他今天攒这顿饭的原因。
前面的加急件、侧仓、服务费,都还能往“行业旧习惯”上扯。村里放风、煽动征地情绪、借扩建做补偿局,这一块就麻烦得多。楚天河最烦这种事。拿老百姓挡在前头,自己在后面捞,真被坐实,谁都保不了。
鲁二河拿起酒杯,喝了一口,声音放缓了。
“所以今天才把大家叫来。口径要一致。”
“加急件,就是客户时效要求高。”
“侧仓,就是旧货运区容量不足,临时分流。”
“服务费,就是保障成本。”
“村里那边,是群众自己看到名单后有情绪,跟我们没关系。”
他说一句,桌上几个人脸色就变一下。
老邱小声道:“那昨晚那批件呢?人货都让秦峰逮住了。”
鲁二河道:“周成安排的,服务公司内部调度,我们货代只是按客户要求送货。”
孟德清猛地抬头。
“鲁二河,你这就不地道了吧?周成是服务公司的人,可货是谁的?车是谁的?客户谁接的?”
鲁二河看着他。
“你急什么?我说的是对外口径。真把大家串一起说,那就全完。”
孟德清牙关咬得很紧。
这饭越吃越不像饭。
就在这时候,包厢门被推开了。
不是服务员。
秦峰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民警。顾言也在,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脸上没什么表情。
屋里四个人都愣住了。
鲁二河反应最快,立刻站起来,脸上挤出笑。
“秦局,顾主任,这么巧?”
秦峰看了眼桌上的菜,又看了眼几个人。
“巧。你们这顿饭,正好吃到点子上。”
顾言走进来,把文件袋往桌上一放,拉开椅子坐下。
“我就不吃了,怕噎着。”
孟德清脸色发白。
黄主任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鲁二河强撑着笑道:“顾主任,我们几个就是私下吃个饭。机场最近事情多,大家碰一碰,看看怎么配合市里整改。”
顾言翻开文件袋,抽出第一张纸。
“配合整改?行,我听听。”
“五月十七号,海顺货代加急件,侧仓进,第二天补录。收了加急协调费一万二。”
他把纸往桌上一推。
“这是谁配合谁?”
鲁二河嘴角动了动。
“这是客户急……”
顾言没等他说完,又抽出第二张。
“六月二十一号,技术样件优先转运,没走正口,走的是侧仓。机场服务公司收特殊装卸费八千六。孟德清,你签的。”
孟德清额头上汗出来了。
“顾主任,这里面有运行需要……”
“运行需要你半夜走侧门?”顾言抬头看他,“你们机场白天没门,只有晚上有门?”
孟德清一下哑了。
顾言继续往外抽。
“短驳排班表,黄主任这边的。”
黄主任手里的茶杯差点没拿稳。
顾言看着他。
“同一天,同一个时段,正常排队的三辆车往后压了两个小时,鲁二河那边两辆车插进去。你上面批注写得挺好,‘现场调度需要’。你告诉我,需要在哪?”
黄主任脸憋得通红。
“当时车道堵……”
秦峰接话道:“司机口供我们拿了。被压的那几辆车,根本没收到堵车通知,只收到一句‘先等等’。”
黄主任嘴唇抖了抖,不说话了。
鲁二河脸上的笑已经没了。
他知道,今天不是巧遇。
这顿饭从一开始就被盯上了。
顾言最后抽出一份打印的通话记录和几张照片,放到鲁二河面前。
“陈家洼村里那几个生面孔,和陈保顺的人联系过,也和你的人联系过。”
鲁二河脸色一变。
“顾主任,这不能乱扣帽子。机场东头征地,村民自己有情绪,跟我有什么关系?”
秦峰把一张照片推过去。
照片上,是那辆旧面包车停在陈家洼村口的画面。旁边还有两个人,其中一个正低头打电话。
秦峰道:“这个人叫马成,你手下跑外联的。昨天晚上已经找到了。你猜他说了什么?”
鲁二河没接。
秦峰继续道:“他说,去村里不是自己想去,是你让人递的话。不要直接带头闹,就说补偿没说清、先拆后谈,让村民自己急起来。”
老邱脸色一下白了。
孟德清也下意识往后靠了靠。
鲁二河盯着秦峰,声音低了下来。
“秦局,一个跑腿的乱说话,你也信?”
秦峰笑了一下。
“我信不信不重要。通话记录、转账、饭局、陈保顺仓库那几张补偿草表,凑在一起就够了。”
顾言这时候把最后一张纸拿出来,放得很慢。
“还有这个。”
鲁二河看了一眼,脸色彻底变了。
那是机场东头几排仓储和临时平房的关联表。
谁租,谁转租,谁挂壳,谁背后和鲁二河那几家货代有资金往来,上头标得很清楚。
顾言看着他,声音很淡。
“你前头吃加急件,吃侧仓,吃短驳。后头机场一扩,你还想吃拆迁口。鲁二河,你这一桌饭摆得挺满啊。”
鲁二河手指慢慢攥紧。
他还想撑。
“顾主任,我承认旧货运区有些地方不规范。可这么多年机场就是这么跑下来的。你们现在一下把所有事都往我身上压,我不服。”
秦峰站起身。
“不服去局里慢慢说。”
鲁二河猛地抬头。
“秦峰,你这是要抓我?”
秦峰看着他。
“不是请你吃饭。”
门外又进来两个人,直接站到鲁二河身后。
孟德清和黄主任彻底慌了。
孟德清急忙道:“秦局,我配合!服务公司那边有什么材料,我回去马上整理!”
顾言看了他一眼。
“你现在知道配合,前头签字的时候怎么不配合规矩?”
孟德清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秦峰的人已经把鲁二河带起来了。
鲁二河脸色阴沉,经过门口的时候,正好看见楚天河从楼梯口走上来。
楚天河没进包厢,只站在门口看着他。
鲁二河停了一下,低声说道:“楚市长,机场货运这摊水很深。你把我拿了,后面未必就顺。”
楚天河看着他,神色很平。
“你前头最会让货插队。”
“这回你自己先进去排着吧。”
第五百五十九章 机场这块地,不再是谁的饭碗
鲁二河被带走以后,旧货运区那边一下就老实了。
以前那帮货代老板、仓储老板、短驳队长,见面都喜欢拍胸脯,说自己在机场有关系,货到了找他们准没错。现在一个个低头走路,电话都不敢在货运口门口接。谁也不知道秦峰手里还攥着多少东西,谁也不知道顾言下一张表会点到谁。
最有意思的是,前面天天喊机场扩建不能急、旧货运口不能乱的那几个人,这两天全安静了。
不喊了。
也不去村里递风了。
陈家洼那边补偿表摊开以后,村民也不跟着起哄了。谁家有问题就去工作组问,宅基地怎么算,仓棚怎么算,承租户怎么算,虽然还没完全定死,但起码不是稀里糊涂听风。
这种时候,扩建方案终于能往前走了。
市政府这边没有再搞大场面,就在机场集团小会议室里开了个实操会。
这会和前面那种“研究研究、论证论证”的会不一样。桌上没摆什么厚厚的远景规划,也没放机场未来效果图。摆在最中间的,是旧货运区重构图、东侧征地工作表、临时仓储搬迁表和新货运通道分期安排。
顾言看着那几张图,嘴上依旧没什么好话。
“早该这样。机场扩建这事,前面一拖再拖,就是大家都喜欢讲大图。大图一画,特别好看,航站楼、货运区、空港配套,全像那么回事。可真要动,第一步还不是这几排旧仓、这几个口子、这几条车道。先把脚下这一摊拎清楚,比画十张效果图都有用。”
孙明山这次坐在机场集团这边主位,姚建安没来。
不是他不想来,是他来不了了。
鲁二河那顿饭吃到自己头上以后,姚建安那边也被要求停下手里的货运调整工作,配合机场集团内部核查。名义上还算“协助”,实际大家都明白,他前面那层“老资格”已经护不住他了。
孙明山这几天说话都利索不少。
以前他在姚建安下面,很多事情只能绕着讲。现在市里一压,旧货运区那几个靠熟路子的口子一拆,他反倒松了不少。
“楚市长,按现在这版方案,第一步先动旧货运区西侧临时仓和侧边短驳停车区。这块位置最乱,也最容易先腾出来。第二步,把东侧靠围网那一片老平房和仓储院,按照征地摸排结果分批处理。第三步,新货运通道先做临时绕行,保证现有货运不断。”
交通局副局长接着说道:“路网这边也排了。原来短驳车和社会车混行,现在先做临时隔离线。后面正式扩建的时候,专用通道和社会通道分开。”
发改那边韩处长也补了一句。
“资金上先不走大口,先按前期整治和临时过渡安排。机场扩建整体资金方案另外报市里,但旧口子清理、临时仓调整、系统排单和征地前期,可以先动。”
楚天河听完,没有急着点头。
他看的是那张旧货运区重构图。
这张图上,前面鲁二河和陈保顺最舒服的几处位置,全被重新标了出来。侧仓要并入系统管理,临时仓不再按“熟人保留”,短驳车位统一编号,夜间加急件通道单独设,但必须进系统。
简单说,以前藏在旧货运区里的那些小门小洞,全要堵上。
顾言指着图上的“加急件统一受理口”,问孙明山:“这个口谁管?”
孙明山立刻说道:“机场集团货运中心直接管,机场服务公司只做装卸,不再碰受理和收费。”
顾言又问:“仓位谁排?”
“新系统排,后台留痕。特殊件要人工调整,必须有货运中心、监管岗和客户确认三方记录。”
“短驳呢?”
“统一编号,统一排班,司机和货主都能查。临时调整也要留理由。”
顾言这才稍稍点了一下头。
“这还像点人话。”
孟德清今天也在会场。
机场服务公司的副总,前面还想拿“现场兜底”当挡箭牌。这几天周成那边一开口,他就开始拼命往回收。今天听顾言一句一句问,他脸上绷得厉害,可不敢插话。
楚天河把图往前推了推,看向机场集团的人。
“这张图改得怎么样,我先不下结论。后面关键看三件事。”
“第一,旧货运区不能停摆。该走的货要走,该扩的地方也要扩。”
“第二,村里那边不能糊弄。陈家洼、东侧仓储院、承租户、老平房,一户一户对,不许让谁夹带私货。”
“第三,机场这块地,以后不再是谁的饭碗。货运、仓储、加急件、短驳,全进明口。”
他这话一说,屋里不少人都低头记。
顾言听着,没打断。
这话听着简单,实际上很重。
机场旧货运区这些年之所以拖着不动,就是因为它对很多人来说,不是一个公共货运口,而是一口饭。鲁二河吃货代饭,陈保顺吃仓储饭,孟德清那边吃服务费饭,姚建安这种老资格借着“安全”和“平稳”护着旧规矩。这些人一旦把机场当饭碗,机场就不会真正按城市的需求去运转。
现在楚天河一句“这块地不再是谁的饭碗”,其实就是把性质变了。
以后机场是机场,不再是他们那帮人的小买卖摊。
会开到一半,陈家洼那边的工作组也来了电话。
许文斌接了以后,捂着话筒走到楚天河身边,低声说道:“陈家洼第一轮入户摸排今天上午结束了。整体还稳,昨天几个最有情绪的户,今天都签了入户确认表。承租户那边也排出来了二十三家真经营的,后面单独对。”
楚天河点点头。
“让他们继续往下走。别急着签补偿协议,先把事实认清楚。”
“明白。”
许文斌回去继续记。
孙明山看着这一幕,心里反倒踏实了一点。
前面机场扩建最难的地方,就是里头旧口子和外头征地一搅,谁都说不清。现在市里把两件事拆开了:村民和承租户这边按事实谈,鲁二河和陈保顺那边按账办。这样一来,机场集团终于不用夹在中间装糊涂。
当然,真要推进,后面还有难。
但至少现在,路清楚了。
会议最后,发改、交通和机场集团把第一阶段动作排成了七项:
旧货运区侧仓封闭改造。
加急件受理口进系统。
临时仓储重新编号。
短驳车位统一排班。
陈家洼和东侧仓储院入户摸排继续。
旧货运区收费项目全部清理。
机场扩建一期前期方案十日内重新上会。
每一项都不算虚。
每一项都能找到人。
顾言看了一圈,拿笔把“收费项目全部清理”那一条圈了一下。
“这条我盯。”
孟德清脸皮又抽了一下。
顾言看着他,笑得不怎么友好。
“你别紧张。你要是清得干净,我还能夸你一句。”
孟德清勉强笑了一下。
“顾主任放心,服务公司这边一定配合。”
“别说配合。”顾言把笔放下,“配合这词听多了烦。你就照单子做。”
秦峰这时候也补了一句:“旧货运区夜里那几条口,我的人还会盯一阵。谁要是觉得鲁二河进去了,自己就安全了,可以试试。”
会议室里顿时没人再接话。
楚天河起身前,把那张旧货运区重构图拿起来看了最后一眼。
图纸上,老旧的货运区被重新切开,乱七八糟的临时仓和短驳口被清了出来,新通道和旧货库之间留出一条清晰的线。看着还很粗糙,但至少不再像前面那样全糊成一团。
他把图纸放下,说道:“今天不是定效果图,是定第一脚怎么迈。”
“迈出去以后,谁再想把机场拖回旧口子里,我就让他自己去旧口子里待着。”
会散以后,顾言和楚天河没有马上走。
两人去了旧货运区边上。
那几排仓库还在,停车场也还在,叉车照样进进出出,可门口已经多了两名机场集团的人在登记。侧仓那扇昨晚被封的门上,贴着一张封存条。旁边几个货代的人远远站着,不敢再像前几天那样凑上来套话。
顾言站在旧货运区边上,看了半天,终于说道:“这地方前面像个饭碗。”
楚天河没说话。
顾言继续道:“以后得像个口岸。”
第五百六十章 江城的天上这条路,也得自己攥
旧货运区第一阶段整改开始以后,机场这边总算像是换了一口气。
侧仓封了。
加急件受理口开始进系统。
临时仓储重新编号,短驳车位也挂出了新的排班表。
这些东西看着不算大,甚至放到机场扩建这种大事里,显得有点小。可真正做过事的人都知道,有些大项目卡住,不是卡在效果图,也不是卡在会议纪要,是卡在这些看着很小的口子上。
谁的车先走,谁的货先进,谁能夜里绕一下,谁能在系统外补一笔。
这些小口子一多,大项目就会被一群小人拽住。
机场这边过去就是这样。
鲁二河吃货代口,陈保顺吃仓储口,姚建安那边拿“安全”和“平稳”护旧规矩。你说机场不想扩,也不完全对;可真要动起来,每个人都拿自己那点旧饭碗往前挡,最后就只能一次次停在图纸上。
现在旧饭碗先被掀了一圈,机场扩建的第一脚才算迈出来。
上午十点,楚天河去了趟旧航站楼。
不是正式调研,也没通知太多人。身边就顾言、秦峰、许文斌,还有机场集团这边的孙明山。
旧航站楼不大,前些年修的时候还算体面,现在看着就有点旧了。进门大厅里没几个人,候机区那头偶尔有旅客拖着箱子走过去。真要说客运,江城机场还能撑。可货运这边一对比,就知道后面麻烦还多。
孙明山带着几个人站在货运区新排班牌前,低声汇报。
“昨天晚上试跑了一轮,加急件全部进系统,侧仓没有再开。短驳排班这边有两辆车临时调整,系统里都留了理由。陈家洼那边今天继续入户,镇里和村里反馈比前天稳。”
顾言看了眼排班牌,随手翻了翻登记册。
“别刚开始做得像样,过半个月又回老路。”
孙明山连忙说道:“顾主任放心,机场集团这边已经把排单和货运中心口径重新压下去了。服务公司只做装卸,不碰受理,不碰收费。”
顾言哼了一声。
“孟德清那边呢?”
“还在配合清理旧收费。”孙明山说道,“这几天老实多了。”
秦峰站在一边,低头看着手机上刚发来的消息,说道:“鲁二河那边又吐了两家公司。姚建安前头有没有直接收钱,还要接着看,但他对侧仓和加急件那套东西,肯定不是不知情。”
楚天河听完,只点了点头。
“按程序走。”
秦峰应了一声。
几个人从货运区出来,去了旧航站楼后头的停机坪边上。远处一架小型货机刚起飞,发动机声音压过来,地面轻轻震了一下。
许文斌看着那架货机,忍不住说道:“楚市长,前面一直盯厂、盯港口、盯会展,真没想到机场这一口也这么要紧。”
顾言在旁边接了一句。
“你以前想不到很正常。江城过去没什么高时效货,也没几个外地客户天天往这边跑。机场烂一点,大家也就忍了。现在海川进来了,二厂、红虎、东江精工这些厂都开始往外接活,急件、样件、技术团队越来越多,机场烂一点,就会变成项目的短板。”
许文斌点点头。
“现在海川那边反应倒是挺快。昨天听说机场这边旧货运区改了排单,他们对接组还专门问了后续空运和技术团队来访的安排。”
楚天河看着远处那架已经升空的货机,开口说道:“他们问,是好事。”
“以前人家不问,是因为他们没把江城当成真正承接地。现在开始问,说明他们真准备把后面的事往这边放。”
这话说得很平,却让许文斌心里一热。
招商最怕什么?
最怕别人对你客气。
客客气气地来,客客气气地看,客客气气地吃饭,最后客客气气地说回去研究。那种态度听着舒服,实际上没多少分量。
真正要落地的人,问题会很多,问得也细。路怎么走,货怎么发,人怎么来,票怎么订,样件怎么保,突发情况怎么处理。问题越细,说明越把你当回事。
机场这口子一顺,海川那边后续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孙明山站在旁边,也明显松了一口气。
这几天他压力很大。
姚建安被按下去以后,机场集团这边很多事临时都压到他身上。旧货运区改排单,服务公司收权,陈家洼征地摸排,货运口新系统试跑,一件接一件。他前面还担心自己顶不住,可真一项一项往下走,反而发现没那么可怕。
以前可怕的,不是事情本身。
是上面看不清,下面装糊涂,中间一堆人拿“历史原因”挡着。
现在市里把方向压死了,秦峰那边又把最脏的几个人按住,孙明山心里反而有底了。
“楚市长,”孙明山说道,“机场集团这边准备把第一阶段扩建前期方案重新整理,三天内先报市里。旧货运区清理和东侧征地摸排同步推进。后面货运区正式改造,还需要交通、发改和财政那边一起接。”
楚天河点头。
“方案可以报,但别再写一堆空话。第一阶段只看三样。”
孙明山赶紧拿出本子。
“您说。”
“现有货不能停。”
“东侧征地不能乱。”
“旧口子不能回流。”
孙明山一笔一划记下来。
“明白。”
顾言在旁边补了一句:“还有一条,收费项目全部明账。以后你们机场要是再冒出什么‘临时协调费’‘特殊保障费’这种东西,我第一个来查。”
孙明山赶紧点头。
“明白,顾主任。”
几个人说着话,机场远处又有一架客机滑行。这个机场不大,航班也不密,可这一刻看着,楚天河心里很清楚,这条路必须往下攥住。
江城现在不只是要把货从车间里做出来。
还得让货走得出去,让客户进得来,让样件和急件不再绕路。
港口解决的是水路和大货。
地铁、平台、会展解决的是城市内部和产业承接。
机场这条线,接的是江城往外的速度。
这三个口子一旦接上,江城后面再谈工业,再谈整车,再谈高端配套,底气就完全不一样。
秦峰这时候收起手机,说道:“鲁二河这边后续我继续盯,陈保顺那几张租约和补偿表也已经交给机场东头工作组了。村里有人再去递风,我们能第一时间知道。”
楚天河嗯了一声。
“别放松。”
顾言看着旧货运区那边,突然说道:“前面港口是王九指,机场是鲁二河。江城这地方以前不是没有路,是每条路上都蹲着几个收过路钱的人。前头我们一条一条清,清得慢,可总算清出点样子了。”
楚天河没接这句。
他走到停机坪边上的护栏旁,抬头看向天上。
刚才那架货机已经成了一个小点,往东南方向去了。
机场风有点硬,吹得外套下摆往后摆。
许文斌站在后头,看着楚天河的背影,没出声。他能感觉到,楚市长现在想的已经不只是旧货运区和扩建一期了。
海川进来了,江城工业有了底子。
红虎、二厂、东江精工、港口、会展,机场,这些东西连起来以后,江城能做的事会越来越大。可越往后,抢的人也会越多。
机场这口子现在只是第一步。
后面临空经济、保税物流、高附加值配套、整车和零部件的空运渠道,都有人会盯。
楚天河看了很久,最后才开口。
“厂里那口气接上了,港口也顺了一口。”
“现在,天上这条路也得自己攥住。”
第五百六十一章 旧口收拢
机场这边的事,最怕的就是热一阵冷一阵。
鲁二河被带走的时候,旧货运区的人都老实;陈保顺那几排仓被封的时候,机场东头那帮想趁机做补偿文章的人也老实;姚建安被拿下货运调整权的时候,机场集团内部不少人也开始低头干活。
可这事要是不趁热把规矩压住,过个十天半个月,老口子还会慢慢往回长。
上午九点,机场集团把第一阶段整改周报送到了市政府。
孙明山亲自来的,手里抱着一摞材料,进门的时候比前几天稳多了。
前头他在姚建安下面待着,很多话不敢说,很多事也轮不到他拍板。现在市里把旧货运口清了一遍,姚建安靠边,他反倒能直起腰办事了。
楚天河正在看海川后续进驻安排,许文斌坐在旁边,顾言靠在椅子上翻机场收费清理表,秦峰也在,手里拿着鲁二河那边新补的一份询问记录。
孙明山把材料放到桌上,说道:“楚市长,机场第一阶段整改情况出来了。旧货运区排单系统已经正式上线,侧仓封存改造完成初步隔离,加急件全部纳入系统,短驳车位重新编号。陈家洼那边,第一轮入户摸排已经做完,村民代表和承租户代表都签了确认记录。”
楚天河点点头,没急着夸,只翻开第一份周报。
这种事看周报,不能只看写得多漂亮。很多单位写材料最会写“已完成”“正推进”“有序开展”,这几个词看着舒服,真往下问,一问三不知。
楚天河直接问:“加急件系统上线以后,昨天走了几票?”
孙明山立刻翻开自己的本子。
“昨天一共走了七票。海川二票,二厂一票,红虎一票,本地药企三票。全部有系统号、货主确认和机场受理记录。没有再走侧仓。”
顾言抬了抬眼皮。
“有没有人工调整?”
“有一票。”孙明山说道,“海川那边一个样件临时提前,系统里做了人工调整,货主、机场货运中心和监管岗三方都签了备注。顾主任,这票我让人单独复印了一份。”
他说着,从材料里抽出一页,推给顾言。
顾言看了两眼,脸色稍微好看了点。
“这才像样。前头那帮人动不动就一句‘客户急’,急就能绕系统,现在至少有个谁急、急到什么程度、谁同意、谁负责。”
秦峰在旁边接上:“侧仓那边我昨天晚上让人看了一次,没有异常。旧货运口几个熟面孔这两天都没敢露头。”
许文斌听到这儿,也松了一口气。
海川那边进驻以后,最怕的就是机场这边又出幺蛾子。前头江城给海川看的,是工厂、会展、港口和机场一整条链。链条这种东西,哪怕前面十个点都顺,最后一个点掉链子,客户记住的就是掉链子那个点。
孙明山继续汇报。
“陈家洼那边,现在村民情绪稳定。宅基地、附属物、承租户、仓储院这些,分了四类登记。前头陈大山那几户最急,现在也签了入户确认。他们说,后头只要按表走,不听外头那帮人再乱说。”
顾言听到“外头那帮人”,冷笑了一声。
“鲁二河那边的人现在还敢去村里吗?”
秦峰翻了一下记录,说道:“不敢了。马成那边已经交代清楚,是鲁二河让他去递风。鲁二河、陈保顺、周成、孟德清这几个口子,现在并案梳理。姚建安那边,暂时还在配合调查,他不再碰货运调整。”
孙明山听到姚建安的名字,眼神闪了一下。
机场集团内部这几天也不好过。
姚建安干了这么多年,不可能一点根都没有。有人觉得市里下手太快,有人担心旧货运口一动影响运行,还有人私底下说孙明山是趁机上位。
孙明山心里清楚,自己这会儿要是办不好,后头这些话就会变成刀子。
所以他今天准备得很细。
“楚市长,机场集团内部已经重新分工。货运整改由我暂时牵头,赵明礼负责系统和排单,机场服务公司只保留装卸和现场保障,收费全部从货运中心统一口走。”
顾言问道:“孟德清呢?”
“服务公司副总职务暂时保留,但不再分管货运收费和外包。相关收费清理还在进行,后头涉及违规的,我们先拿出名单。”
顾言点点头。
“别光拿名单。钱从哪儿来,到哪儿去,谁签的字,谁拿了好处,一起列。”
孙明山赶紧记下来。
“明白。”
楚天河把周报翻到最后一页,看见上头写着“机场货运整改周报制度建议”。
这东西倒是有点实用。
每周报一次旧货运区排单、加急件、短驳、收费、陈家洼征迁摸排、异常调整情况。报给市里,也同步给发改、交通和招商口。这样一来,机场自己想关起门来又走回老路,就难了。
楚天河把那一页抽出来,看向孙明山。
“这个周报制度,谁提的?”
孙明山说道:“赵明礼提的。他说机场这边自己盯自己,时间一长容易松。最好让市里和几个口子都看得到。”
顾言笑了一下。
“赵明礼这人还行,知道怕。”
楚天河把那页纸放回去,说道:“周报制度保留。前两个月每周报,后面看情况转半月报。”
孙明山点头。
“是。”
楚天河又问:“海川那边对机场整改有没有反馈?”
许文斌接过话。
“有。昨天海川技术团队有两个人临时从南方过来,第一次没绕省城,直接飞到江城。落地后一个小时到了会展后场。他们那边挺意外,说江城机场这边比前头想的顺。”
顾言插了一句:“这话听着不算夸人,顶多说明前头太烂。”
许文斌笑了笑:“也是实话。还有两批样件,这两天也准备试走江城机场,海川想看看高时效件能不能稳定。”
楚天河听完,脸色缓了一点。
机场整改这种事,最后还是要落到项目上。
系统上线,口子封住,收费清理,听着都好。可海川的样件能不能按时走,二厂和红虎的急件能不能不绕路,本地药企冷链能不能试起来,这才是真东西。
秦峰这时候把手里的询问记录推了一下。
“鲁二河这边还吐出两个小货代,过去专门替他做外层。人不大,但账不少。还有,陈保顺那边那几份双套租约已经对上了三处仓储院,工作组可以拿去和征迁摸排表比。”
楚天河看向许文斌。
“这事你跟工作组对一下。凡是和陈保顺那些仓、院子、转租合同沾边的,不急着签补偿,先核事实。”
“明白。”许文斌说道,“我下午就过去。”
顾言把收费清理表合上,靠在椅背上说道:“机场这条线,到现在算是先按住了。鲁二河和陈保顺那种人翻不起大浪,姚建安也不在位子上护着。后头就是别让旧口子回流。”
楚天河点了点头。
他拿起笔,在机场周报最后签了个意见。
“机场整改按周报制度执行。旧货运区收费、排单、加急件、短驳、临时仓储全部留痕。陈家洼征迁先摸排、再细谈,不许抢签。”
签完以后,他把笔帽扣上,抬头看了孙明山一眼。
“这条路先通起来。谁再想把旧口子塞回去,就别怪我翻旧账。”
孙明山立刻站起身。
“楚市长放心,机场集团这边一定盯住。”
顾言在旁边淡淡说道:“别说一定,先把下周那张表给我做扎实。到时候要是又给我写一堆‘有序推进’,我就去机场找你当面看。”
孙明山苦笑了一下。
“顾主任,我知道。”
散会后,孙明山抱着材料走了。
许文斌也跟着去对接海川和机场后续样件试跑。秦峰留下来,把鲁二河那边的材料又收了收。
办公室里只剩楚天河和顾言。
顾言掏出烟,看了看楚天河,最后又塞了回去。
“机场这边算收了。后头再写,就全是执行细节,没必要再盯着。”
楚天河嗯了一声。
“接下来别让它松。”
顾言点点头,拿起桌上另一份材料。
“那就该看下一个了。”
楚天河抬眼。
顾言把材料推过去,封面上写着几个字。
《嘉运国际临空保税产业园投资建议书》。
楚天河没马上翻开。
顾言指了指封面,嘴角勾了一下。
“机场这边刚擦干净,就有人闻着味来了。”
第五百六十二章 临空来客
嘉运国际这份材料,送得很会挑时候。
机场旧货运区刚压住,陈家洼那边刚稳,海川的样件也准备试走江城机场。这个时候,谁要是拿着一套“临空保税产业园”的方案过来,放在一般招商干部眼里,那简直就像是专门给江城补短板来的。
许文斌一开始也是这个感觉。
机场刚动,临空经济这个口子肯定要有人做。前面江城一直没有像样的航空货运,也没有保税物流,更没有跨境电商的基础。现在海川进来了,二厂、红虎、东江精工那边也开始接外地订单,机场这条路刚有点样子,要是能趁热做一个临空项目,招商口当然心动。
更关键的是,嘉运国际来得很体面。
不是那种拎个皮包就敢说百亿投资的草台班子。
人家有正式函件,有投资建议书,有过往项目介绍,有投行顾问,有物流专家,还有一份做得很漂亮的机场东侧产业园概念图。
许文斌把材料送到楚天河办公室的时候,脸上带着点谨慎,也带着点压不住的兴奋。
“楚市长,这个嘉运国际,前面在南方做过几个跨境电商和保税仓项目。材料我粗看了一遍,方向确实和机场后续发展对得上。他们这次主动找过来,说愿意参与江城临空经济起步,投资规模写得很大。”
顾言坐在沙发上,接过那份建议书,翻了两页,嘴角就撇了一下。
“百亿临空产业园,跨境电商集散中心,医药冷链基地,航空快件分拨,保税展示交易,还有人才公寓和商业配套。写方案的人挺会凑菜,什么热就往里放什么。”
许文斌也知道顾言嘴毒,没急着反驳,只解释道:“顾主任,这里面确实有些内容看着大,但临空经济本来就得有载体。机场扩建以后,总不能只做货运口,后头保税、冷链、跨境这些,迟早要考虑。”
顾言把材料往膝盖上一放。
“考虑可以。先别被人带着跑。”
楚天河没有马上表态,拿过材料翻了几页。
嘉运国际的方案很讲究。
第一页是江城区位。
第二页是机场扩建窗口期。
第三页就开始讲中部航空物流节点,后面是跨境电商交易额预测、医药冷链市场需求、保税仓储盈利模型。再往后,就是一张大大的临空产业园总平面图。
图上画得很满。
仓储区、冷链区、电商区、总部办公、人才公寓、商业配套,甚至还有一条所谓“国际风情商业街”。
楚天河看到“国际风情商业街”几个字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
顾言也看见了,笑了一声。
“机场东边那块地,还没洗干净呢,就有人帮你安排风情街了。”
许文斌有点尴尬。
“这个我也觉得有点虚,后头可以压掉。”
楚天河把材料合上。
“人什么时候来?”
“今天下午已经到了。”许文斌说道,“嘉运董事长沈嘉年亲自带队。现在在招商局会议室等。对方说,希望先做个初步交流,不急着签东西。”
顾言听到“不急着签东西”,又笑了。
“越说不急,越说明心里有安排。”
许文斌看了顾言一眼,没有接话。
他现在也学精了。
以前招商局碰到这种主动上门的大项目,很容易先高兴,再安排接待,再想着怎么推动。现在跟着楚天河和顾言跑了这么多副本,再漂亮的方案,他也不敢直接往前递结论。
楚天河站起身。
“去看看。”
招商局会议室里,嘉运国际的人已经坐了半个多小时。
沈嘉年五十岁上下,头发梳得很整,身材不胖,西装也合身。脸上一直带着笑,看人的时候不躲,气场拿得很足。
他身边坐着三个人。
一个是投行顾问,戴无框眼镜,带了一台笔记本电脑。
一个是物流专家,头发有些稀,手里拿着厚厚一摞数据。
还有一个年轻女助理,负责发材料,动作很利索。
楚天河进门的时候,沈嘉年立刻起身,主动伸出手。
“楚市长,久仰!江城这段时间动作很大,海川、港口、机场,外面都看得见。我们嘉运这次来,就是想参与江城下一步临空经济建设。”
楚天河和他握了握手。
“坐。”
沈嘉年没有多寒暄,很快让助理打开投影。
投影一亮,先出来的就是机场鸟瞰效果图。
沈嘉年站在屏幕前,语速不慢。
“楚市长,各位领导,江城现在正处在一个非常关键的节点。过去江城强在制造,现在制造重新接起来了。红虎厂、二厂、东江精工、海川项目,这些都会带来高时效物流需求。港口解决大宗,机场解决速度。嘉运想做的,就是把机场扩建后的货运能力,转化成产业能力。”
这话讲得很漂亮。
招商局几个年轻干部听得眼睛都亮了。
沈嘉年继续往下翻。
“我们初步规划,江城临空保税产业园一期占地一千二百亩,分三大板块。第一,航空快件和跨境电商集散中心;第二,医药冷链和高值耗材仓储中心;第三,保税展示交易和临空商务配套。”
顾言靠在椅子上,手里转着笔,没说话。
许文斌听到“一千二百亩”的时候,眉头已经皱了一下。
机场东侧刚开始摸排,陈家洼那边还在一户一户对账。现在嘉运一开口就是一千二百亩,这胃口不小。
沈嘉年像是看出了他的反应,马上补了一句。
“一期并非全部立即开发,可以分批供地,分期建设。我们愿意先行投入前期基础设施和保税仓启动区,三年内形成百亿级交易规模。”
投行顾问配合着打开测算表。
上面密密麻麻,写着货值、仓储周转、跨境单量、冷链服务费、配套租金、园区资产增值。
顾言这时候终于开口了。
“沈总,先别讲百亿。你们现在手上真实货源有多少?”
沈嘉年神色不变,笑着说道:“顾主任这个问题问到点子上了。嘉运在南方有成熟客户资源,跨境电商平台、医药流通企业和几家保健品进口商,都有合作基础。江城项目落地后,我们可以导入一批。”
顾言点点头。
“具体名单。”
沈嘉年看向助理。
助理立刻递上一份客户名录。
顾言拿过来扫了一眼。
上面公司名字不少,看着很像回事。有医药公司,有电商运营公司,还有几家进口贸易企业。
顾言没多看,直接问:“近一年真实出入库数据呢?”
沈嘉年笑容微微一顿。
“这个涉及客户商业信息,我们可以在进一步尽调时提供。”
顾言又问:“报关记录呢?”
投行顾问接过话:“顾主任,报关资料比较敏感,前期交流阶段通常不直接提供原始件,我们可以提供汇总口径。”
顾言把那份客户名录放回桌上。
“汇总口径我不看。江城前面吃过太多漂亮汇总的亏。你们要谈保税仓、冷链、跨境电商,第一件事就是证明货是真的。”
沈嘉年的表情终于认真了一点。
他看了楚天河一眼。
“楚市长,我们理解江城谨慎。嘉运不是皮包公司,这点请放心。我们过去几个园区项目都有运营案例,也有金融机构合作。”
楚天河听到“金融机构合作”,问了一句:“你们自有资金多少?”
沈嘉年说道:“一期我们计划自有资本金不低于十五亿,同时引入产业基金和银行授信。”
顾言立刻接上。
“土地抵押占不占?”
沈嘉年微微一笑:“园区建设中,合理利用土地和仓储资产进行融资,这是产业园常规操作。”
顾言没笑。
“仓储存货质押呢?”
投行顾问看了沈嘉年一眼。
沈嘉年说道:“未来如果有高价值货物进仓,存货质押也是供应链金融的一部分。”
顾言把笔放下。
“沈总,你这套表做得确实顺。地、仓、货、基金、银行,环环扣得挺紧。可你前头货源还没拿出实单,后头融资路子已经排满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下。
招商局几个干部互相看了看。
沈嘉年笑意淡了一点,但语气还稳。
“顾主任,产业需要金融支持。没有金融,园区很难做大。”
楚天河这时候开口了。
“金融支持没问题。”
“我问三个事。”
沈嘉年立刻看向他。
“楚市长请讲。”
“第一,江城项目第一年真实货源从哪里来,客户是谁,货走什么通道。”
“第二,保税仓第一年吞吐怎么形成,靠你们导入,还是靠本地产业。”
“第三,园区里人才公寓和商业配套为什么占这么大比例。”
第三个问题一出来,沈嘉年眼神微微一动。
他反应很快,马上说道:“楚市长,临空产业园需要人才和生活配套。跨境电商、冷链物流、保税服务都需要大量专业人员,配套住房和商业能够提高园区吸引力。”
顾言在旁边淡淡说道:“可你沙盘上配套面积,比冷链启动区还大。”
沈嘉年看向顾言。
“这是远期布局。”
楚天河把面前那份图纸推回去。
“远期先放一边。”
“嘉运要谈,先补三样东西。真实客户名单,近一年出入库明细,报关和仓储记录。再加一条,你们过去几个园区的资金来源和运营情况。”
沈嘉年神色终于有点绷不住了。
他原本以为江城刚刚打开机场扩建口子,对临空项目会很饥渴。只要方向说准,规模说大,投资说漂亮,前期合作意向应该不难拿。
可楚天河和顾言根本不接他的节奏。
他们不谈百亿,不谈概念,不谈窗口期,上来就要货源、客户、报关、资金。
沈嘉年沉默了两秒,重新笑了起来。
“可以。嘉运愿意配合江城尽调。”
楚天河点头。
“许文斌,你来牵头。招商局不出初步意见,先做项目核查。”
许文斌立刻说道:“明白。”
顾言把嘉运那份投资测算表拿起来,又翻了一遍,随手在第一页角上折了一下。
沈嘉年看见这个动作,眼皮轻轻跳了一下。
等嘉运的人离开会议室以后,招商局几个干部还没缓过劲。
许文斌看向顾言。
“你觉得问题大?”
顾言把那份测算表往桌上一放,语气很平。
“表做得太漂亮了。”
许文斌没说话。
顾言又补了一句。
“漂亮得像给银行看的。”
第五百六十三章 百亿沙盘
嘉运国际的动作,比许文斌想的还快。
前一天刚让他们补真实货源、出入库和报关资料,第二天上午,沈嘉年就带着一套更大的东西来了。
不是资料。
是沙盘。
一辆小货车直接开到市政府后楼,四个工人小心翼翼把沙盘抬下来,外面包着防尘布,旁边还跟着嘉运的设计公司人员和两个穿西装的顾问。
许文斌一看这个架势,头就有点疼。
他先给楚天河打电话。
“楚市长,嘉运那边把沙盘送来了,说是昨天交流时间有限,想更直观地汇报临空保税园整体规划。”
电话那头楚天河沉默了两秒。
“让他们摆。”
许文斌愣了一下。
“摆?”
“摆出来看看。”
挂了电话以后,许文斌看了看那几个搬沙盘的人,心里有点发苦。
他现在已经不是前几年那个听见百亿项目就两眼发亮的招商干部了。跟着楚天河看多了坑,知道越是这种上来就摆大阵仗的项目,越要小心。
可话说回来,这个沙盘确实做得漂亮。
防尘布一揭,整个会议室的气氛都变了。
机场跑道在最西侧,新货运区在中间,往东是一大片临空保税园。保税仓、医药冷链、跨境电商分拨中心、总部办公、人才公寓、商业街、展示中心,全都做成了微缩模型。灯一开,跑道边上还有一圈小小的蓝光,看着特别像那么回事。
招商局几个年轻干部站在旁边,都有点挪不开眼。
这就是大项目最会骗人的地方。
纸上写百亿,你还能提醒自己冷静一点。沙盘一摆,楼有了,路有了,灯有了,产业区也有了,人很容易就被带进去,觉得这东西已经快落到地上了。
沈嘉年今天带的人比昨天还多。
除了投行顾问和物流专家,又多了一个“园区规划总监”,姓卢,开口就是一套一套的。
“楚市长,各位领导,这是我们按照江城机场东侧空间条件初步做出的临空保税产业园概念沙盘。一期启动区主要围绕航空快件、保税仓储和医药冷链展开,二期将导入跨境电商平台、保税展示交易和总部办公。三期则围绕人才社区和商业配套做整体片区提升。”
他说到“片区提升”的时候,特意拿激光笔点了点沙盘东南角那一片。
那一片模型做得最精致。
几栋高层,几条商业街,还有一个小小的人工湖。
顾言站在楚天河后面,看着那片位置,嘴角就往下撇。
“卢总监,这片是冷链?”
卢总监笑着说道:“顾主任,这片是人才生活配套和保税商业展示区。临空产业园不能只做仓库,要有人、有生活、有消费,才能形成完整生态。”
顾言点点头。
“听着挺好。仓库还没进货,人先住上,货没过关,商业街先开张。”
卢总监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沈嘉年赶紧接过话。
“顾主任,产业和配套同步规划,是为了避免后期补短板。我们过去做园区,深有体会。只做仓储,留不住人才,也做不出交易场景。”
顾言没继续怼他,只看向楚天河。
楚天河一直没说话。
他看的是机场东侧那一片地。
前面刚为了陈家洼的征地补偿,刚为了陈保顺那几排仓和空白合同,才把人心和旧口子按住。现在嘉运这套沙盘一摆,直接把机场东侧大片区域全装进了自己的方案里。
这胃口,不小。
更有意思的是,沈嘉年昨天还说“可以分批供地、分期建设”,今天沙盘已经把三期都摆出来了。
许文斌站在旁边,脸色也有点不好看。
他知道这东西拿出去给不少地方看,效果会很好。哪个地方不喜欢这种一眼看上去就很完整的大项目?仓储、电商、冷链、办公、人才、公寓、商业全都有。可江城前面吃了太多这种“完整”的亏。完整到最后,货没有多少,房子先起一片,钱先融一圈。
沈嘉年看楚天河一直不说话,便主动往前一步。
“楚市长,我们这套方案,核心不是房地产开发,而是以机场货运为基础,以保税和跨境为抓手,形成临空产业新增长极。江城现在有海川、有装备制造、有港口和会展支撑,正缺一个把空港物流做大的平台。”
楚天河终于开口。
“你们一期要多少地?”
沈嘉年回答得很快。
“一期启动区建议六百亩,其中保税仓储和冷链物流约三百二十亩,航空快件和跨境电商约一百五十亩,综合服务和配套约一百三十亩。”
“自有资金多少?”
“首期十五亿资本金,后续配合产业基金和银行授信。”
顾言笑了一下。
“昨天也是十五亿。”
沈嘉年看向他。
“这部分是我们当前确定可以投入的资本金规模。”
顾言走到沙盘旁边,指了指那片人才公寓和商业配套。
“你这片一百三十亩,算进首期没有?”
卢总监替沈嘉年答道:“首期主要以产业配套为主,人才公寓和商业配套可以视实际进度分步推进。”
顾言看了他一眼。
“可以分步推进,就是先把地圈进去,后面看融资和政策怎么走。”
卢总监不说话了。
这时候,会议室门外传来脚步声。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匆匆走进来,许文斌低声介绍道:“这是临空办筹备组副主任邹海平。”
邹海平进门以后,先跟楚天河打招呼,又朝沈嘉年点了点头。看得出来,两人已经见过。
“楚市长,我刚才在机场集团那边,听说嘉运把沙盘带来了,就赶紧过来看看。这个方向,我个人觉得很重要。机场扩建以后,临空经济必须抢窗口期。周边几个城市也在盯,这类项目一旦错过,再想补就难了。”
顾言抬头看了邹海平一眼。
这个人说话很急。
不是那种兴奋的急,是像怕这事慢下来一样。
楚天河问道:“你看过方案?”
邹海平点头。
“看过初稿。嘉运的优势还是明显的。它有跨境电商和冷链运营经验,也有金融机构资源。江城如果只靠自己慢慢摸,三五年都未必摸得起来。引进成熟团队,可以少走很多弯路。”
顾言把手里的笔往沙盘边上一敲。
“少走弯路,还是先把地给人家铺好?”
邹海平脸色微微一变。
“顾主任,这话就重了。招商项目嘛,总要有载体,没有地,没有仓,没有配套,人家怎么来?”
顾言看着他。
“真实货源还没拿出来,客户数据还没核,报关记录还没交,你倒先替人家把地想好了。”
邹海平有点不服。
“前期判断不能等所有资料都齐了再做。招商讲窗口期,也讲判断力。”
顾言笑了。
“江城前面多少坑,都是拿‘窗口期’三个字挖出来的。”
沈嘉年这时候插了一句。
“顾主任谨慎是对的,我们也愿意补充资料。但我也认同邹主任的话,产业窗口确实很重要。嘉运不是来要地的,是来合作的。我们想在江城扎根,做真临空产业。”
楚天河看着沙盘,慢慢走到那片商业配套前。
“这里。”
他指了指那几栋高层模型。
“你们解释一下,这几栋楼和保税仓有什么关系。”
沈嘉年神色不变。
“人才公寓和总部办公是服务产业人群的,后续跨境电商企业、医药冷链企业、物流科技企业进来,都需要办公和住宿。”
楚天河又指向那条商业街。
“这个呢?”
卢总监接话。
“保税展示交易街区,可以做进口商品展示、跨境消费体验,也能带动片区人流。”
楚天河点点头。
“保税仓还没货,展示先安排好了。”
屋里没人接话。
楚天河看着沈嘉年,语气不重。
“沈总,江城欢迎临空项目,也需要临空经济。但我今天先把话讲清楚。”
“机场东侧的地,刚经历过一轮脏手。我们才把旧货运口、陈家洼、仓储那摊东西压住。谁想拿临空经济再来圈一遍地,江城不会给。”
沈嘉年的笑容慢慢收了一点。
“楚市长,这个您可以放心。嘉运绝不会做变相地产。”
顾言在旁边说道:“表上看着不像,沙盘上挺像。”
邹海平忍不住道:“顾主任,不能因为有配套就把项目往地产上想。现代产业园离不开综合配套……”
楚天河看了他一眼。
“邹主任,你这么急着替嘉运解释?”
邹海平愣住。
“我只是从临空办筹备角度……”
“那就从筹备角度回答我。”楚天河打断他,“嘉运真实货源没核,客户没核,资金没核,你现在建议市里往前推到哪一步?”
邹海平喉咙一动,声音低了一点。
“我建议先形成初步合作意向,后续资料同步完善。”
顾言直接笑出了声。
“好家伙,先上车再补票。”
邹海平脸涨红,却不敢再顶。
楚天河没再看他,转向沈嘉年。
“沙盘摆得不错。可江城不看沙盘定项目。”
“资料补齐以后再谈。”
沈嘉年点头,表情恢复得很快。
“可以,我们理解江城的要求,会尽快提供。”
楚天河指着沙盘上那片商业配套,最后问了一句。
“我再问一遍。”
“你是来做货的,还是来做房子的?”
会议室里彻底安静了。
第五百六十四章 空仓流水
嘉运那套百亿沙盘摆完以后,许文斌没让招商局的人马上写意见。
这要是放在以前,招商局下面几个处室肯定就忙起来了。先出一份“项目初步评价”,再出一份“拟推进意见”,再请临空办、发改、机场集团、财政口都盖个章,最后拿到市政府会上去说一说。
一套流程跑下来,项目就算没定,也已经半只脚进了门。
可现在不一样了。
楚天河那句“你是来做货的,还是来做房子的”,把会场里那点热乎劲全给压下去了。
沈嘉年走的时候还很稳,临走前还跟许文斌握了握手,说嘉运会尽快补齐资料,也希望江城能理解产业项目的复杂性。
许文斌嘴上客气,回头就把招商局项目处的人叫到小会议室。
“嘉运这个项目,谁都不许先写推进意见。”
项目处处长一愣。
“许局,初步沟通纪要也不写?”
“纪要可以写,推进意见不写。”许文斌把材料拍在桌上,“楚市长说了,看货源,看客户,看出入库,看报关。资料没齐之前,谁写‘建议加快推进’,谁自己去跟顾主任解释。”
一听顾主任三个字,屋里几个人都老实了。
顾言现在在招商口的名声,已经不是“嘴毒”这么简单了。前头学区房、城投、港口、机场,多少人都是让他从账上拎出来的。你要是材料里写得太漂亮,回头被他拿红笔一圈,那就不是修改意见了,是提前给自己挖坑。
下午,顾言直接把嘉运过去三年的项目资料调了过来。
资料是公开渠道、招商库、银行侧反馈、几家外地园区的工商和税务口径凑出来的。东西很杂,几张表、几份审计摘要、几个园区宣传稿,还有一些嘉运自己给江城招商局的补充材料。
顾言最烦这种材料。
看着满桌子都是,真正能用的没几张。
但这种东西也最能看出门道。
一家公司要是真做物流,账上一定有货。货从哪儿来,进哪个仓,什么时候出,出给谁,用什么车、什么单、什么关务记录,这些东西不可能全都干干净净藏住。
一家公司要是做的是“园区故事”,那账上也会有东西,只不过多半是交易额很大、货流很少、资金转得特别勤。
顾言看了一会儿,脸色就不太对了。
许文斌坐在旁边,刚开始还跟着翻,后面看他不说话,心里也有点发毛。
“顾主任,有问题?”
顾言没抬头。
“你自己看这张。”
他把一份嘉运南方某保税园区的交易汇总表推了过去。
许文斌看了两眼。
“交易额还挺高啊,去年四季度单季做到三十多亿。”
顾言把另一张表压过去。
“再看仓库用电。”
许文斌低头一看,眉头一下皱起来。
同一个园区,同一个季度,交易额三十多亿,可仓库用电量没什么波动,甚至比上一季度还低一点。
许文斌愣了几秒。
“这不太对。仓库真要这么大吞吐,冷链、分拣、照明、设备,电量应该上来。”
顾言点点头,又推了第三张。
“再看车辆轨迹。”
嘉运给的货运单很多,车牌也不少,可通过外地交通平台反馈回来的车辆轨迹,明显对不上。很多车辆只在园区周边出现一次,根本没有形成稳定往返。有几张货运单上的车,甚至同一天出现在两个不同省份。
许文斌脸色越来越难看。
“这不是货流,这是做单。”
顾言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现在才看出来?”
许文斌苦笑了一下。
“前面看他们那套方案,确实太像样了。”
顾言把那几张表叠到一起,拿笔在上面敲了敲。
“像样才麻烦。草台班子骗不了江城,嘉运这种会包装的才危险。他们知道地方想要什么,知道银行想看什么,也知道招商局喜欢听什么。”
许文斌没有反驳。
这话扎心,但真。
嘉运的材料里,所有词都踩得很准。
临空经济,保税物流,跨境电商,医药冷链,供应链金融,人才配套。
每个词都热。
每个词都能往上报。
每个词都能写进汇报材料里。
可真往货上看,就开始漏风。
顾言又翻开一份审计摘要。
“你再看这个。嘉运在邻省那个园区,开园第一年交易额二十多亿,实际仓储收入不到两千万,运输服务收入不到一千万。一个正常物流园,货走得多,仓储和运输不可能这么弱。交易额那么高,服务收入这么薄,钱从哪儿转的?”
许文斌慢慢说道:“关联公司?”
顾言嗯了一声。
“对。左手卖给右手,右手再转给第三家公司,合同做得很漂亮,票也能开,账面交易额就起来了。然后拿这套交易额去跟银行谈授信,跟地方谈产业基金,跟平台谈担保。”
他又抽出一张嘉运过去融资节点表。
“你看交易峰值。每次都在融资前后。融资前冲一波,融资后掉下去,再等下一轮。”
许文斌看得后背发凉。
他干招商这么多年,当然知道有些项目水分大。可像嘉运这样,把园区、仓库、订单、金融全揉在一起做的,风险就大了。
地方政府一旦接了这个项目,前期给地,配政策,引基金,平台再一参与,后头它只要用空仓、假单、假货值把资产包做出来,就能从银行和基金里拿钱。
真出了事,烂摊子留给地方。
顾言把椅子往后一靠,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皱了皱眉,又放下。
“这种公司,最喜欢找刚要起势的地方。你机场刚扩,产业刚接上,地方正想找一个临空龙头。他们就带着百亿沙盘来了。你要是急一点,先给个合作意向,再给一点地,再让平台进一点钱,后面就被它拖住了。”
许文斌把资料又翻了一遍,脸色沉得厉害。
“那昨天沈嘉年说的客户名单呢?”
“我让人初步查了。”顾言从文件袋里又拿出一张纸,“有几个确实存在,但合作强度很低。还有两家是嘉运关联公司,名字起得像独立客户,股权穿两层就能看见嘉运的人。”
“报关记录呢?”
“他们没给原始件,只给汇总。这个态度本身就说明问题。”
这时候,小王敲门进来。
“顾主任,楚市长让你和许局过去一趟。”
顾言把桌上的资料一拢,起身道:“走,正好给他看。”
楚天河办公室里,秦峰也在。
秦峰那边拿的是嘉运几个外地项目的纠纷线索。
“南方有个保税仓项目,两年前被货主告过,理由是货不对账。后来调解了,没公开闹大。还有一个跨境电商园区,地方平台投了钱,后来运营数据一直不达标,嘉运把锅推给市场环境。”
顾言把自己的几张表摆到楚天河桌上。
“这边账也不干净。”
楚天河低头看。
顾言没绕圈子,直接说:“嘉运过去几个园区,账面交易额高,真实货流低。用电、车辆轨迹、仓储收入、运输收入都对不上。几个交易峰值都踩在融资节点前后,关联公司互刷的味很重。”
许文斌接着说道:“客户名单里也有问题。真客户少,关联客户多。报关原始件还没给,只给汇总。”
楚天河拿起车辆轨迹那张表,看了几秒。
“仓库没怎么动,车也没怎么跑,交易额倒是跑得很快。”
顾言点点头。
“就是这个意思。嘉运想做的可能不是物流,是空仓融资。先拿地方地块和仓库做壳,再拿假订单和假货值做交易额,最后去银行、基金、平台那里拿钱。”
秦峰翻着手里的材料,说道:“我这边再顺他们过往纠纷查,里面还有一层可能涉及假货或者灰色报关,不过现在证据还薄。”
楚天河把资料放下。
“许文斌。”
“在。”
“让嘉运补资料。不要汇总表,要原始件。”
“客户合同、近一年出入库明细、报关记录、仓储视频、车辆轨迹、银行流水,能证明货真实跑过的,全要。”
许文斌点头。
“明白。”
楚天河又看向秦峰。
“你继续查他们外地园区纠纷,尤其是假货、空仓、融资那几块。”
“行。”
顾言把桌上的几张流水表排开,手指点着中间那条交易峰值线。
“货没动,钱动得飞快。这种园区,开门第一天就该查仓。”
第五百六十五章 邹主任急了
嘉运要补资料的消息一传出去,最先坐不住的,竟然不是沈嘉年。
是邹海平。
许文斌这边刚给嘉运发了正式函,要求提供真实客户合同、近一年出入库明细、报关原始记录、仓储视频、车辆轨迹和银行流水,邹海平的电话就打到了招商局。
许文斌看了一眼号码,心里就有数了。
这电话来得太快。
快得有点难看。
“邹主任。”许文斌接起来,语气还算客气。
电话那头,邹海平声音压得不低。
“许局,你们这个资料清单是不是有点太细了?嘉运毕竟是外来投资企业,上来就要这么多原始资料,人家会不会觉得江城没有诚意?”
许文斌靠在椅子上,拿着笔在纸上点了两下。
“邹主任,楚市长定的。临空项目涉及机场东侧地块,还涉及保税、冷链、跨境和供应链金融,资料细一点正常。”
“正常是正常,可招商也要讲节奏啊。”邹海平语气有点急,“现在周边几个城市都在抢临空项目,嘉运这种企业愿意主动来江城,这本身就是机会。你们一上来就像审犯人一样,人家转头去邻市怎么办?”
许文斌皱了皱眉。
“邹主任,查货源不叫审犯人。项目真,资料经得起看;项目虚,越早看越省事。”
邹海平停了一下。
他显然没想到许文斌这回这么硬。
以前招商局见到大项目,态度都好得很。尤其是这种百亿级的项目,谁都怕自己一个动作慢了,被别的城市抢走。可这几个月,许文斌跟着楚天河跑下来,胆子明显不一样了。
邹海平又说道:“许局,我不是说不查。我是说,先出一个初步合作意见,资料后面同步完善。这样嘉运心里也有底,咱们也能把这个项目先锁住。”
许文斌笑了一下。
“邹主任,锁项目可以,先锁货,不锁地。”
这话有点硬。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邹海平的语气冷下来一点。
“许局,你这个态度,我觉得有点保守。临空经济窗口期就这么一段时间,机场扩建刚启动,产业正需要标杆。你要是什么都等查完,项目早就飞了。”
“飞就飞。”许文斌说道,“真项目飞了可惜,假项目落下来更麻烦。”
邹海平明显被噎住了。
过了一会儿,他说道:“那我去找楚市长汇报。”
“可以。”许文斌语气平平,“我也正准备把补资料函和初步核查情况给楚市长报一份。”
电话挂断以后,许文斌把笔放下,脸色不太好。
招商局项目处处长在旁边坐着,小声问道:“许局,邹主任是不是有点太急了?”
许文斌看了他一眼。
“你也看出来了?”
项目处处长点点头。
“昨天沙盘会他就急,今天更急。嘉运还没说什么,他先替嘉运跳起来了。”
许文斌没说话,拿起桌上的补资料函,又看了一遍。
他越看越觉得这事不能松。
嘉运那边如果真有货,拿资料虽然麻烦,但不会急成这样。真正急的,往往不是资料多,是资料一多就露馅。
半小时后,邹海平果然去了市政府。
他没先去找楚天河,而是先绕到了机场集团。
机场集团那边,孙明山正在和赵明礼对旧货运口排单系统。
邹海平一进门,开口就笑。
“孙总,最近机场整改辛苦啊。”
孙明山看见他,心里也有点警惕。
前面机场旧口子刚被清过,姚建安那摊事还没彻底消化。这个时候谁来谈机场东侧项目,他都不敢随便接话。
“邹主任,什么事?”
邹海平坐下来,把一份草拟文件推过去。
“嘉运国际临空保税园这个项目,你们也看过方向。临空办这边想请机场集团出一份货运配套支持函。也不用写得太实,就写机场集团原则支持嘉运参与江城临空物流和保税仓储建设,后续在货运通道、仓储衔接、快件系统上提供协同。”
孙明山一听,就把文件放下了。
这东西看着轻飘飘,一旦出了,就等于机场集团替嘉运背了第一层书。
后面嘉运拿着这个函去找银行、找基金、找市里别的部门,味道就变了。
孙明山现在最怕的,就是旧货运区刚擦干净,又有人把机场集团拖进新坑里。
“邹主任,这个函我不能出。”孙明山说道。
邹海平脸色变了一下。
“孙总,只是原则支持,不涉及实质承诺。”
孙明山摇头。
“原则支持也不行。项目还在核查,楚市长那边没定,机场集团不能先表态。”
邹海平声音低了点。
“孙总,机场扩建是市里重点,你们机场集团也需要临空项目支撑。不然以后货运口扩出来,靠谁填?”
孙明山也不软。
“靠真实货量填。嘉运要有真实货,机场欢迎。要是资料还没核就先出支持函,后面出事,机场集团也跑不了。”
赵明礼在旁边听着,没插话,只低头记了一笔。
邹海平看了他一眼,心里有点烦。
机场集团现在这些人,比姚建安在的时候难说话多了。以前只要拿安全、发展、窗口期几个词压一压,很多函件就能出来。现在倒好,个个都盯着“留痕”“真实货量”“市里没定”。
邹海平拿起文件,勉强笑了笑。
“行,那我再和上面汇报。”
他出了机场集团,立刻上车,脸上的笑就没了。
司机问了一句:“邹主任,回临空办?”
“先不回。”邹海平拿出手机,“去招商局附近。”
他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通了,邹海平压低声音。
“小刘,你们那个前期服务合同,先别让人往外递。对,嘉运那份。还有,工商资料有没有问题?挂名的那几个人,把口径统一一下。”
电话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
邹海平脸色更难看。
“别跟我说这些!市里现在盯得紧,顾言已经在查嘉运过往项目。你们那家公司要是被翻出来,我也不好说话!”
他这句话刚说完,车子已经停在路边。
邹海平没注意到,后面一辆灰色桑塔纳一直远远跟着。
车里坐着秦峰的人。
晚上六点,秦峰把工商资料和通话线索送到了楚天河办公室。
顾言也在。
桌上摆着一份资料。
公司名称:江城临空咨询服务有限公司。
法人叫刘志勇。
股东结构不复杂,可往下穿一层,就能看见邹海平妻弟的名字。
秦峰把资料推过去,说道:“这家公司成立不到三个月。注册地在机场附近一个商务楼,实际办公没人。上周刚和嘉运国际签了前期咨询服务合同,金额三百八十万。”
顾言翻了一页。
“三百八十万,咨询什么?”
秦峰说道:“合同写得很虚,临空产业政策研究、招商路径设计、机场东侧片区产业协同咨询。”
顾言笑了。
“这些词拼在一起,够他们吃三百八十万?”
秦峰又拿出一张通话记录。
“邹海平今天给刘志勇打过电话,让他别把合同往外递,还让他统一口径。”
楚天河看着资料,没有马上说话。
许文斌站在一边,脸色有点沉。
他白天刚被邹海平压了一通,现在看到这份资料,心里那点火也上来了。
“怪不得他这么急。”
顾言把合同翻到付款条款那一页。
“嘉运还没落地,咨询费先签出去。邹主任招商热情挺高,家里人也没闲着。”
秦峰说道:“现在还不能定他收了钱,但这条关系够查了。”
楚天河点点头。
“先别惊动他。”
秦峰看向楚天河。
“继续盯?”
“盯。”楚天河说道,“嘉运那边让他们补资料。邹海平这边,通话、合同、资金走向都留住。”
顾言把临空咨询那份工商资料合上。
“他不是热心招商,他家人已经先坐上嘉运的车了。”
许文斌听到这句,忍不住骂了一声。
“机场刚洗完旧口子,他们就想换个新口子吃!”
楚天河抬头看他。
“许文斌,明天你继续催嘉运资料。记住,不要汇总,不要说明,不要包装件。要原始件。”
“明白。”
“孙明山那边,让他别出任何支持函。”
“我马上通知。”
楚天河看着桌上那份临空保税园投资建议书,手指在封面上敲了两下。
“沈嘉年那边也别催太紧。”
顾言抬眼。
楚天河说道:“他要是真有货,资料会拿出来。他要是没有货,就会想办法摆货给我们看。”
秦峰笑了一下。
“那就等他摆。”
第五百六十六章 冷链样板
沈嘉年果然开始摆货了。
第二天上午,嘉运那边主动打电话到招商局,说江城对真实货源和仓储运营有疑虑,他们完全理解,也愿意配合。
电话是沈嘉年亲自打的。
许文斌开了免提,顾言也在旁边听着。
沈嘉年声音依旧很稳。
“许局,资料我们正在整理。不过我觉得,很多纸面东西讲起来容易产生误会。嘉运在邻市有一个医药冷链样板中心,运营一直比较稳定。楚市长如果方便,我们想邀请江城这边过去看一看。仓库一看,比看十份材料更清楚。”
许文斌没马上答应,看向顾言。
顾言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两个字。
去看。
许文斌这才说道:“可以。时间?”
“越快越好。”沈嘉年说道,“我们随时配合。”
电话挂断以后,许文斌皱眉道:“他这么主动,会不会早准备好了?”
顾言把笔扔回桌上。
“就是准备好了才去看。”
许文斌没听明白。
顾言说道:“真仓库经得起突然看,假仓库最怕看细节。他既然主动摆出来,那就让他摆。摆得越用力,露馅越快。”
下午两点,车队从江城出发。
楚天河没有带太多人。
许文斌、顾言、秦峰,加上招商局两个工作人员,还有机场集团那边的孙明山。
邹海平也来了。
他是自己申请跟来的,说临空办筹备组需要了解嘉运真实运营情况。许文斌听着这话就有点烦,但楚天河没拦。
这种人,越拦越藏。
让他跟着,反倒能看他急不急。
车子开了两个多小时,到了邻市一处物流园。
嘉运的医药冷链样板中心就在园区最里面。
门口挂着牌子。
“嘉运国际医药冷链华中示范仓”。
牌子挺新,地面也干净,门岗穿着统一制服,进门还要登记、测温、换鞋套。
沈嘉年已经站在门口等着。
他旁边跟着一个仓储经理,还有上次那个物流专家。
“楚市长,欢迎。”沈嘉年笑着迎上来,“这边是我们嘉运医药冷链业务的一个样板中心,虽然规模不算最大,但流程比较完整。今天大家可以随便看,随便问。”
顾言听到“随便看”,抬眼看了他一下。
很多人说随便看,其实早就安排好只能看哪几块。
仓库大厅里确实挺像样。
墙上挂着温控看板。
几个冷库门口有员工进出。
货架整齐,标签规整。工作人员穿着白色工作服,手里拿着扫码枪。远处还有几辆冷链车停在装卸区,车厢后门开着,里面一箱一箱的货码得很整齐。
邹海平一路看得很认真,脸上那点紧张终于松了些。
他靠近许文斌,小声说道:“许局,这种仓库不假吧?江城要是能引进一个这样的冷链中心,对机场是大好事。”
许文斌没接话。
他这会儿也不好下结论。
光看表面,这个仓确实不像草台班子。
沈嘉年带着几人先看温控中心。
大屏上显示着各个库区温度。
2到8度冷藏区。
零下20度冷冻区。
常温缓冲区。
每条曲线都很平稳,几乎没有明显跳动。
物流专家介绍道:“我们冷链中心采用24小时自动监控,温度数据实时上传,药品和高值耗材都能追溯。这个系统如果江城项目落地,可以直接复制过去。”
顾言盯着曲线看了一会儿,忽然问:“这几条曲线怎么这么平?”
物流专家笑道:“系统稳定,说明设备运行好。”
顾言没笑。
“设备再稳定,也有开门、补货、出库、调车,曲线不可能像尺子拉出来一样。”
物流专家脸色微微一滞。
仓储经理赶紧解释:“顾主任,我们冷库门有缓冲区,温度波动很小。”
顾言没继续问,转身往货架区走。
沈嘉年看了仓储经理一眼,仓储经理额头已经冒了汗。
货架区里,标签确实整齐。
整齐到有点过分。
同一批货,同一类标签,同一张字体,连边角贴的位置都差不多。
秦峰走在最后,没怎么说话。他不懂冷链系统,但他会看人。
今天仓库里的员工太紧了。
领导来检查,员工紧张正常。可这些人紧张得有点像临时排练过。有人拿扫码枪扫箱子,动作看着熟,眼神却一直往仓储经理那边瞟。
楚天河走到一排货架前,随手拿起一箱外包装看。
上面写着某进口保健品。
生产批号、入库日期、供应商、仓位码都有。
顾言看了看标签,又看了看旁边另一箱。
“这批货今天刚进?”
仓储经理说道:“有一部分是今天补进来的。”
“多少?”
“大概三车。”
“平时一天几车?”
仓储经理嘴唇动了一下,没马上答。
沈嘉年接过话。
“根据客户发货节奏变化,有时多一点,有时少一点。”
顾言点点头。
“今天刚好多一点。”
这话说得平平的,沈嘉年脸上却没那么自然了。
参观走到装卸区的时候,秦峰落后几步,和一个冷链车司机搭上了话。
司机四十来岁,正在抽烟,看到秦峰靠近,赶紧把烟往脚下一踩。
秦峰没穿制服,但那股味儿司机还是能感觉出来。
“今天挺忙啊?”秦峰随口问道。
司机干笑:“是挺忙。”
“平时也这么忙?”
司机看了一眼仓库那边,没吭声。
秦峰从兜里拿出烟,递过去一根。
司机犹豫了一下,接了。
秦峰自己没点,只说道:“江城那边要是引进这种仓,我们也得看真情况。你说实话,今天这仓是不是临时忙起来的?”
司机手一顿。
“领导,我就是拉车的。”
秦峰看着他。
“我没问你老板,我问你今天几车货什么时候调来的。”
司机低头点烟,半天才低声说道:“早上调来的。五点多就开始装了。还有几车是从别的仓借过来的箱。”
“空箱还是实货?”
司机没敢看他。
“有实货,也有空箱。领导,你别说是我说的。”
秦峰神色没变。
“车牌记得住吗?”
司机报了两个。
秦峰记在本子上,又问:“平时这仓忙不忙?”
司机苦笑:“平时哪有今天这么多人。”
秦峰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抽烟吧。”
另一边,沈嘉年还在带着楚天河看医药耗材区。
“楚市长,这一块是高值耗材储存区。江城如果做医药冷链,可以先从本地医院和药企切入,再逐步扩大到中部区域分拨。嘉运在这方面有成熟经验。”
楚天河没接话。
顾言这时看见秦峰回来,眼神动了一下。
秦峰走到楚天河旁边,低声道:“早上临时调了几车货,有空箱。”
楚天河看了一眼货架。
沈嘉年还在说。
“江城有机场,有海川,还有本地医药资源。只要把临空园做起来,不光是物流,还能带动贸易、金融和服务业。”
楚天河忽然说道:“随机开几个箱。”
沈嘉年声音停住。
仓储经理脸色一下变了。
“楚市长,这些货品涉及客户管理,有些不能随便开箱。”
顾言冷笑:“刚才沈总说随便看。”
沈嘉年很快稳住。
“可以。只是要按规范操作。”
楚天河指了指离自己最近的一排。
“这几个。”
仓储经理硬着头皮叫来员工。
第一个箱子打开。
里面是几盒进口保健品,看着没问题。
第二个箱子打开。
也是实货。
第三个箱子打开。
里面是一层泡沫盒,下面却是空的。
员工的手僵住。
仓储经理脸色发白。
沈嘉年站在原地,眉头终于皱起来。
“这应该是周转空箱,可能临时放错了位置。”
顾言指了指旁边一整排。
“那就再开。”
第四个箱子。
空泡沫盒。
第五个箱子。
半箱填充物。
第六个箱子里倒是有货,可外包装批号和架位标签对不上。
邹海平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
他本来还指望这趟样板仓能替嘉运扳回来,结果这几箱一开,脸都被扇麻了。
许文斌气得话都说不出来。
他看向沈嘉年,声音发硬:“沈总,这就是你们的样板仓?”
沈嘉年沉默几秒,说道:“许局,今天仓库确实在整理,现场管理可能有疏漏。我回头一定查清楚。”
顾言直接说道:“别回头了,现在就挺清楚。你们昨天被要求提供真实货源,今天就请我们看样板仓。结果仓库里临时调货,货架标签新得像刚贴,温控曲线平得不像正常运营,现在一开箱,还有空箱。”
沈嘉年脸色也沉了。
“顾主任,这么判断太武断了。”
楚天河看着那一排打开的箱子,语气很冷。
“样板仓都敢摆空箱,你还跟我谈百亿保税?”
仓库里一下没人说话了。
冷库风机还在响,声音反倒显得更刺耳。
秦峰走过去,把刚才开过的几个箱子全部拍照,又让随行的人记录箱号、架位、标签和实物情况。
楚天河转身往外走。
沈嘉年追了两步。
“楚市长,请您给我们一点时间解释。今天确实是管理问题,不代表嘉运整体运营……”
楚天河停下脚步,看着他。
“沈总,我给你时间。”
“但从现在开始,你所有解释,都拿原始资料说话。”
说完,他没再停。
邹海平站在原地,额头上全是汗。
顾言从他身边经过时,看了他一眼。
“邹主任,这就是你说的成熟样板?”
第五百六十七章 假货真仓
从邻市冷链样板中心出来的时候,沈嘉年还想把人往接待室里请。
他脸上还挂着笑,可那笑已经不太稳了。
刚才那几个空箱子摆在那里,谁都看见了。一个箱子还能说是管理疏漏,两个箱子还能硬解释成周转空箱,连着开出几箱,里面有空泡沫盒,有填充物,还有实物和标签对不上的,任谁都不好再睁眼说瞎话。
许文斌上车前,脸色黑得很。
他是招商局长,招商这活本来就难。项目来了,不能一棍子打死;项目有问题,也不能装瞎往里拉。前面江城吃过太多这种亏,现在好不容易把机场、港口、会展、厂子这些东西接起来了,要是再让一个假项目钻进来,招商局第一个抬不起头。
沈嘉年走到车边,低声说道:“楚市长,今天仓库这个情况,我会给江城一个书面说明。样板仓正在做年度盘点,一些空箱、周转箱临时放错,这确实是我们内部管理问题。”
楚天河看了他一眼。
“书面说明可以写。”
沈嘉年刚松一口气。
楚天河又补了一句:“别写漂亮话。每个箱号、每个架位、每张标签、每份出入库单,一一对上。”
沈嘉年嘴角动了动。
“这个需要时间。”
顾言在旁边道:“沈总,你们做百亿园区的时候,三年交易额都算得清清楚楚。现在让你对几个箱子,反而需要时间了?”
沈嘉年脸色有点挂不住了。
邹海平站在后头,想插话又不敢。
他这一路坐车过来,本来想着嘉运这个样板仓能把江城这边压住。仓库有,冷链有,资质有,员工有,只要楚天河看见东西,后面就好谈。
谁能想到顾言盯温控曲线,秦峰去问司机,楚天河直接开箱。
这三个人压根不按招商接待那套走。
人家不听介绍,不看牌子,就看箱子里有没有货。
沈嘉年吸了口气,恢复了一点镇定。
“顾主任,嘉运做的是综合物流和供应链服务,仓库现场难免会有局部不规范。今天这个问题我承认,但不能因此否定嘉运整个体系。”
顾言点点头,语气挺平。
“我没否定你整个体系,我正准备继续看。”
沈嘉年眼皮一跳。
这话听着很淡,意思可不轻。
秦峰这时候走了过来,手里拿着刚才记录下来的几个箱号。
“楚市长,这几个箱子的标签我让人拍了。还有几箱进口保健品和医美耗材,批号、中文标签和架位记录不一致。仓储经理说是客户临时调货,具体报关资料他拿不出来。”
沈嘉年马上看向仓储经理。
仓储经理额头冒汗,声音发虚:“沈总,可能是资料在办公室,我刚才没来得及取。”
秦峰看着他:“办公室在哪?”
仓储经理愣住。
秦峰道:“走,现在去取。”
沈嘉年脸色一沉。
“秦局,这里是企业仓储场所,有些客户资料涉及商业秘密。”
秦峰没有给他面子。
“我们现在没查你的商业秘密,我们查的是你刚才拿给江城市长看的样板仓。你们自己邀请我们来的。箱子标签和实物对不上,资料拿不出来,现在说商业秘密,这话不合适。”
沈嘉年没再拦。
仓储经理只好带着秦峰的人去了办公室。
办公室在二楼,资料柜锁得挺严。
仓储经理翻了半天,拿出几份报关复印件和仓储单。秦峰让随行人员拍照、登记,又把几个箱号和单据对了一遍。
这一对,问题更多。
其中一批进口保健品,报关品名写的是普通营养补充剂,箱子标签上却出现了医美耗材配件的批号。
还有一批标着冷链药品周转箱的货,报关资料里没有对应的温控要求。
最离谱的是,几张单据上的供应商和收货方,和嘉运此前提供的客户名录对不上。
秦峰把东西拿下来,直接递给楚天河。
“货和单对不上。具体是不是夹带、是不是虚假品名,要让专业口继续核,但现在这批资料已经够说明问题了。”
沈嘉年脸色彻底沉了。
“楚市长,冷链仓涉及多客户、多批次、多品类,现场材料可能存在归档滞后。嘉运愿意配合进一步核查。”
顾言笑了一下。
“沈总,你这话我听懂了。空箱是周转,错标是归档,报关对不上是多客户多品类,温控曲线太平是设备好。你这仓库挺忙,忙得所有问题都有理由。”
沈嘉年没有笑。
许文斌听得胸口发堵,忍不住道:“沈总,你昨天在市政府讲的是成熟冷链体系,今天我们看的却是空箱、错标、单货不符。江城如果把机场东侧地块交给这样的团队,后面谁负责?”
邹海平终于开口了。
“许局,这话也别说得太满。今天确实有问题,但也可能是个别点。嘉运这么大的公司,不可能靠几个空箱骗人。”
顾言转过头看他。
“邹主任,你真挺护他们。”
邹海平脸色一僵。
“我只是从项目角度说话。”
顾言道:“项目角度也得看货。空仓融资那套玩法,最开始都是从几个看着不大的问题开始。仓库面积有,货架有,箱子有,标签有,交易额也能做出来。等地方把地给了、基金进了、银行授信批了,真货跑不起来,最后留下来的就是仓库和债。”
邹海平张了张嘴,一时没接上。
他现在也怕。
他比谁都清楚,妻弟那家临空咨询公司已经收了嘉运的钱。要是嘉运真被定成空仓融资骗局,他这个临空办副主任也跑不了。
回江城的路上,车里没人多说话。
楚天河坐在后排,手里翻着秦峰整理的拍照记录。
顾言坐在旁边,手指在报关复印件上点了几下。
“空仓融资只是第一层。今天这些进口保健品和医美耗材,味道不太对。报关品名和实际标签对不上,冷链要求也对不上。要是后面核实有夹带或者虚假品名,嘉运就不只是骗地方政策,它还在拿保税和跨境通道走灰货。”
楚天河看着窗外。
车子已经出了物流园,路边全是低矮仓库和货场。
这种地方看着普通,里面的门道却多。仓库、货、单、票、资金,只要有一环能被人做假,后面就能牵出一长串。
秦峰坐在前面,回头说道:“我已经让人盯沈嘉年的车了。邹海平那边也有人跟着。他刚才在仓库外面打了两个电话,情绪很急。”
顾言抬头。
“打给谁?”
“暂时还在查。一个是本地号码,一个是外地号码。”
楚天河问:“邹海平现在在哪?”
秦峰道:“跟我们不是一辆车。他坐临空办的车。刚才出园区的时候,他车往服务区方向拐了一下,应该是想避开。”
楚天河没说话。
顾言把资料合起来。
“他急得太早了。沈嘉年还在撑,他先慌。这个人身上有东西。”
秦峰点头。
“我让人继续盯。”
江城这边还没到,邹海平那边已经开始动作了。
服务区停车场里,邹海平坐在车里,脸色发白。他拿着手机,压着嗓子说道:“你让刘志勇赶紧把那份合同撤掉,电脑里的电子版也删了。对,嘉运给你们打的钱,先别动。”
电话那头的人显然也慌。
邹海平咬着牙:“别问我出什么事了!沈嘉年那边今天翻车了,空箱子被开出来了,报关资料也被拿了。你们还觉得这是小事?”
他抬头看了一眼车外,又把声音压得更低。
“还有,前面你们给嘉运做的那份机场东侧片区建议书,不要再发给任何人。谁问都说只是一般政策研究,没有内部资料。”
他还想再说,车窗外忽然有人敲了敲。
邹海平吓得手一抖。
车窗外站着一个年轻民警,笑得挺客气。
“邹主任,秦局让我们确认一下,您这边车辆是不是出了状况?要不要帮忙?”
邹海平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没事。”
“那就好。”年轻民警点点头,“秦局说了,今天路上车多,让您注意安全。”
话说得客气,邹海平却听得后背发凉。
等民警走远,他看着手机,半天没敢再拨出去。
回到市政府已经是傍晚。
楚天河没让大家散,直接在小会议室碰了一下。
许文斌把今天看到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
孙明山脸色也不好看。
“如果嘉运这种公司进来,机场新加急件系统和后面保税仓口子都会被他们拿去做文章。旧货运区刚刚清掉王九指和鲁二河,这边又要冒一个更大的。”
顾言摊开资料。
“空仓融资、假订单、灰色货,这三样现在都有苗头。嘉运不一定全占满,但足够暂停所有推进动作。”
许文斌问:“那现在直接拒?”
楚天河摇头。
“先不拒。”
许文斌一愣。
顾言却明白了。
“让他们继续来江城谈?”
楚天河点头。
“沈嘉年今天翻车了,他会补救。邹海平也会补救。补救的时候,最容易乱。”
秦峰接过话:“我盯沈嘉年和邹海平。嘉运财务、随行人员、临空咨询公司那边,一起看。”
楚天河看向许文斌。
“你给嘉运回话。样板仓情况我们看到了,江城要求他们继续补材料。同时,项目评审会可以安排,但所有客户、资金、仓储、报关资料必须带齐。”
许文斌点头。
“明白。”
顾言看了一眼桌上的样板仓照片,冷着脸说道:“空仓骗钱,假货走路。这种项目进来,机场刚擦干净的口子又得脏。”
楚天河把那张空箱照片放到最上面。
“那就让他们把箱子都搬到桌上来。”
第五百六十八章 签约前夜
嘉运那边回话很快。
第二天上午十点,沈嘉年的电话就打到了招商局。
许文斌接电话的时候,顾言正坐在他办公室沙发上看资料。桌上摊着几张空箱照片,还有嘉运外地几个园区的融资节点表。
电话一接通,沈嘉年的声音就传了出来。
“许局,昨天样板仓的事,我们内部已经连夜做了核查。确实存在仓储管理不到位、周转箱混放、标签更新不及时的问题。这个责任我们认。”
这话说得挺漂亮。
先认小错。
再把大问题压成管理不到位。
许文斌看了顾言一眼。
顾言没抬头,只用笔在纸上写了三个字。
让他说。
许文斌说道:“沈总继续。”
沈嘉年语气更诚恳了些。
“嘉运非常重视江城项目,也非常重视楚市长和各位领导提出的要求。我们愿意补交客户资料、仓储资料和资金证明。为了表示诚意,我们也愿意先缴纳一笔项目保证金,江城如果认为需要,可以作为后续合作的前置条件。”
许文斌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保证金这东西,很容易打动人。
很多项目谈到这一步,地方就会觉得对方有诚意。尤其是前面已经闹出空箱子这种事,对方一说愿意拿钱出来,听起来就像是愿意补信用。
可顾言听到这儿,直接笑了。
笑得挺轻。
许文斌没有接沈嘉年的话,只问:“沈总说的保证金,金额多少?”
“首期两千万。”沈嘉年说道,“如果后续进入协议阶段,我们可以再追加。”
顾言在纸上又写了一句。
两千万换一千亩门票。
许文斌看了,差点没绷住。
沈嘉年还在说:“我们希望尽快召开一次项目评审会,把所有问题摊开讲清楚。江城这边担心什么,我们当面回答。项目如果适合推进,就先签一个框架协议。这个协议可以写得保守一点,不涉及实质供地,只明确双方合作意向。”
许文斌这回听明白了。
沈嘉年不是来解释空箱子的。
他是想把事往前推。
只要开了评审会,只要上了框架协议,嘉运就能对外说江城项目正在推进。拿着江城机场扩建、临空产业园、合作意向这些字眼,再去找银行、找基金、找客户,路子就顺多了。
许文斌说道:“评审会可以安排。不过资料必须带齐。客户合同、出入库明细、报关原始件、仓储视频、车辆轨迹、资金证明,一样不能少。”
沈嘉年停了一下。
“可以。我们会准备。”
电话挂断以后,许文斌把话筒放下。
顾言把笔扔到桌上。
“他这是想抢时间。”
许文斌皱眉道:“两千万保证金,看着也不像完全没底。”
顾言说道:“两千万对这种公司来说,不一定是自己的钱。拿两千万换一个市级临空项目的框架协议,值。”
“那评审会还开?”
“开。”顾言拿起空箱照片,“不让他上桌,后面还有人说江城不给机会。让他上桌,把东西摆齐。”
许文斌点点头。
“我去跟楚市长汇报。”
楚天河听完,没有多说。
“评审会定明天上午。”
许文斌微微一愣:“这么快?”
“他们急,我们也别拖。”楚天河翻着嘉运资料,语气平稳,“许文斌,你负责通知各口。招商、发改、财政、机场集团、市场监管都到。临空办筹备组也通知。”
许文斌问道:“邹海平也来?”
楚天河抬眼看他。
“他不是很积极吗?让他坐前排。”
顾言笑了一下。
“这个安排好。”
秦峰坐在一旁,手里拿着一份刚送来的通话记录。
“邹海平昨晚又联系了刘志勇。刘志勇那边把临空咨询公司的电脑搬了一台出去,半路让我们的人看见了。没惊动。”
楚天河问:“东西在哪?”
“进了刘志勇岳父家楼下的储藏间。”秦峰说道,“人盯着。”
顾言看向秦峰:“电脑别急着拿。”
秦峰点头:“明白。等评审会前后,看他们还动不动。”
这时候小王敲门进来。
“市长,邹海平来了,说要汇报临空项目。”
楚天河看了看时间。
这人来得不慢。
“让他进来。”
邹海平进门的时候,脸色比昨天好了一点,手里还拿着一份材料。
“楚市长,我想就嘉运项目再汇报一下。昨天样板仓的事,我也了解了一下,确实有管理问题,但我觉得不能因此否掉整个项目。嘉运愿意交保证金,也愿意补资料,这个态度还是可以的。”
顾言坐在旁边,没说话。
邹海平看见顾言,明显不太自在。
楚天河问道:“你建议怎么做?”
邹海平赶紧说道:“我建议尽快开评审会。如果条件成熟,可以先签一个非常谨慎的框架协议,只写合作方向,不写具体供地和资金。这样既能把项目留住,也不至于让外界觉得江城错失临空窗口。”
顾言这才抬头。
“邹主任,你这话跟沈嘉年刚才电话里讲得差不多。”
邹海平脸色一僵。
“这个,可能大家判断一致。”
顾言把手里的材料翻了一页。
“你和沈嘉年昨晚通过电话吗?”
邹海平眼神闪了一下。
“项目沟通,正常联系。”
“刘志勇呢?”
邹海平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顾主任,你什么意思?”
顾言没急,语气还挺随意。
“没什么意思。就是问问。嘉运项目还没进程序,刘志勇那家临空咨询公司已经拿了前期服务合同。邹主任又这么急着推进,我随口问一句。”
邹海平喉咙动了一下。
“那家公司和我没有直接关系。”
秦峰在旁边看了他一眼。
这话很有意思。
没有直接关系。
通常说这种话的人,心里已经开始给自己留缝了。
楚天河没有继续问下去。
“评审会明天上午开。你参加。”
邹海平松了一口气。
“好,我一定参加。”
“还有。”楚天河看着他,“明天会上,只谈材料,不谈窗口期。谁拿窗口期压人,谁自己把材料补完整。”
邹海平笑得有些僵。
“明白。”
他走后,顾言把椅子往后一靠。
“他绷不住了。”
秦峰说道:“今晚我盯刘志勇和嘉运财务。沈嘉年那边也有人。”
楚天河点点头。
“许文斌那边通知了?”
“已经在通知。”小王说道,“机场集团、发改、财政、市场监管都确认参加。”
顾言把明天要用的材料一份份摊开。
第一摞,是嘉运外地园区的交易额和用电、车辆轨迹对比表。
第二摞,是邻市样板仓空箱照片、错标照片、司机笔录。
第三摞,是嘉运客户名单里的关联公司穿透。
第四摞,是邹海平妻弟刘志勇那家临空咨询公司合同。
第五摞,是秦峰查到的嘉运外地项目纠纷摘要。
顾言看着这些材料,手指在桌上一下一下敲着。
“明天不要给他们扯概念的机会。沈嘉年一讲百亿,就问货在哪。邹海平一讲窗口,就问钱在哪。谁讲配套,就问客户在哪。”
许文斌站在旁边,点头记着。
楚天河拿起最上面那张空箱照片,看了几秒。
“明天评审会,不是签约会。”
顾言把材料夹好,放进一个牛皮纸袋里。
“明白。”
他拍了拍袋子,语气冷了下来。
“明天不是签约,是开箱。”
第五百六十九章 评审翻车
第二天上午九点,市政府三号会议室坐满了人。
招商局、发改委、财政局、机场集团、市场监管、临空办筹备组,全都到了。
嘉运国际这边也来了不少人。
沈嘉年坐在正中间,旁边是投行顾问、物流专家、园区规划总监,还有一个财务负责人。
邹海平来得更早。
他今天穿得很正式,深色西装,领带也打上了。进会议室以后,他先跟招商局的人点头,又跟机场集团孙明山打招呼,最后才坐到临空办那边的位置上。
顾言看见他坐下,低头翻了翻手里的材料,没说话。
许文斌倒是一直绷着脸。
他昨晚几乎没怎么睡,招商局那边连夜把嘉运补来的资料整理了一遍。整理完以后,他心里只剩两个字,心虚。
这不是许文斌心虚。
是嘉运那堆资料心虚。
合同有,很多都是框架协议。
客户有,一穿透股权,绕来绕去还是熟人。
仓储记录有,时间点非常整齐。
报关资料有,复印件多,原始件少。
至于资金证明,那就更有意思了,银行授信意向不少,真正能落到账上的自有资金证明,没那么硬。
沈嘉年倒是稳。
他像昨晚没发生过任何事一样,甚至还主动跟楚天河打招呼。
“楚市长,感谢江城给嘉运这个机会。昨天样板仓的问题,我们已经内部处理,今天也带来了补充说明。”
楚天河坐下后,没接这话,只看了一眼许文斌。
“开始吧。”
许文斌点头。
“今天这个会,是嘉运国际临空保税产业园项目专项评审会。会议只看材料,不讨论宣传口径。嘉运先用十分钟介绍补充情况。”
十分钟。
沈嘉年听到这个时间,眼神轻轻动了一下。
他准备了四十分钟的ppt。
投行顾问也准备了融资结构说明。
园区规划总监还带了新一版沙盘图。
结果许文斌开口就把时间卡死了。
沈嘉年很快调整过来,笑着说道:“好,那我简短汇报。”
投影打开。
第一页,还是临空保税园总体规划。
沈嘉年站起来,手里拿着遥控器。
“各位领导,嘉运这次补充材料,主要围绕江城关注的真实货源、冷链运营、客户导入、资金保障四个方面展开。第一,货源方面,我们已经与多家医药流通、跨境电商和航空快件企业建立长期合作关系。第二,仓储方面,嘉运具备成熟冷链运营经验。第三,资金方面,我们有产业基金和银行授信支持,能够保障一期启动。”
顾言看了一眼手表。
沈嘉年继续往下讲。
“对于昨天样板仓发现的个别管理问题,我们已经形成整改报告。空箱问题属于周转箱暂存,错标问题属于信息更新滞后,嘉运承诺后续全面整改。”
他说得很顺。
每一句都像提前排练过。
邹海平坐在旁边,脸色慢慢放松下来。
会议室里有几个干部也听得点头。
这个时候,顾言开口了。
“沈总,十分钟到了。”
沈嘉年手上一顿,看向楚天河。
楚天河没说话。
许文斌直接说道:“进入问询。”
顾言把第一摞材料打开。
“先看货源。”
他拿起嘉运提供的客户名单。
“第一家,华南瑞康医药供应链。你们写的是长期核心客户。股权穿透以后,这家公司第二层股东里有嘉运前高管,占股百分之三十。这个算独立客户吗?”
沈嘉年脸色不变。
“顾主任,医药物流圈子本来就有合作关系,前高管投资行业公司很正常。业务是真实的。”
顾言点点头。
“业务真实,那就看出入库。你们提供的近一年出入库记录里,华南瑞康的货,集中在三个月里出现高峰。高峰刚好在你们邻省园区融资申报前一个月。之后货量断崖式下降。这个你怎么解释?”
沈嘉年说道:“医药物流有季节性,客户备货周期不同。”
顾言没有纠缠,翻下一页。
“第二家,东越跨境电商。你们说它一年有八亿交易额。工商登记显示,员工缴社保人数十二个。注册地址是写字楼共享办公。海关数据里,它的实际报关量很低。”
投行顾问插话道:“顾主任,跨境电商很多是轻资产运营,报关可能通过平台主体完成。”
顾言看向他。
“平台主体是哪家?”
投行顾问低头翻材料。
“这个需要进一步核对。”
顾言把笔放下。
“今天就是评审会。你们带来的材料,经不起现场核对。”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下。
沈嘉年坐回椅子上,双手交叉,脸上还稳。
“顾主任,您列的这些问题,我们都可以会后补充。”
顾言笑了笑。
“会后补充这句话,昨天已经听过了。”
他把第二摞照片拿出来,直接推到桌子中间。
照片上,是邻市样板仓里开出来的空箱、泡沫盒,还有标签和货物不一致的箱子。
楚天河没有说话。
秦峰坐在旁边,把司机笔录放到照片旁边。
“这是冷链车司机笔录。样板仓参观当天早上,临时从外仓调入三车货。其中一部分是空周转箱。司机供述,平时仓库没这么忙。”
沈嘉年脸色终于沉了。
“秦局,司机个人说法不能代表仓库整体运营。”
秦峰表情很平。
“所以我们又核了车牌轨迹。三辆车早上五点十五到七点之间进入仓区,参观结束后,当晚九点又离开。你们仓储经理前一天提交的常规入库记录里,没有这三辆车。”
市场监管那边的人拿起材料看了看,脸色也变了。
孙明山坐在机场集团那边,听到这里,眉头皱得很紧。
他现在特别敏感。
机场旧货运口刚清掉一批人,嘉运要是真进来,后面保税仓、冷链仓、加急件又会多一套新口子。要是这套口子一开始就不干净,机场集团也得跟着背锅。
邹海平有点坐不住了。
“楚市长,我说两句。嘉运样板仓确实有瑕疵,但任何运营现场都可能有管理问题。我们今天评审的重点,还是江城临空经济能不能抓住机会。嘉运愿意整改,也愿意缴保证金,这个态度值得肯定。”
顾言看都没看他,直接拿起第三摞材料。
“邹主任既然说到态度,那就看你这边。”
邹海平脸色一僵。
顾言把一份合同放到投影仪下面。
屏幕上出现合同首页。
《临空产业政策及片区发展咨询服务协议》
甲方,嘉运国际。
乙方,江城临空咨询服务有限公司。
金额,三百八十万元。
会议室里一阵小动静。
邹海平的手一下攥紧。
顾言继续说道:“这家公司成立不到三个月,法人刘志勇。股权穿透以后,刘志勇和邹主任妻弟存在资金往来。合同签署时间,在嘉运正式向江城递交投资建议书之前。”
邹海平脸色涨红。
“顾主任,你不能这样说!这个公司和我没有直接关系,我也没有参与签合同!”
秦峰把通话记录推了过去。
“昨天你给刘志勇打电话,让他不要把合同往外递,让他统一口径。这是通话记录。服务区停车场那边,也有我们的人确认。”
邹海平嘴唇动了动。
“我那是提醒他依法合规处理企业资料。”
顾言抬头看着他。
“你提醒得挺及时。嘉运样板仓刚翻车,你就让咨询公司收合同、删资料。邹主任,你这招商热情,是不是有点太贴身了?”
邹海平额头上汗下来了。
沈嘉年转头看了邹海平一眼,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恼火。
他大概也没想到,邹海平这边这么快就被掀出来。
财政局那边的人低声说了一句:“这合同要是真有利益输送,前期意见就不能碰了。”
许文斌立刻接话。
“招商局没有出具任何推进意见。”
这句话他说得很硬。
邹海平低着头,不再吭声。
楚天河这时才开口。
“沈嘉年。”
沈嘉年坐直。
“楚市长。”
“你昨天说,嘉运不是来要地,是来做产业。”
沈嘉年点头:“是。”
楚天河拿起那几张空箱照片,又拿起顾言的交易峰值表。
“客户说不清,货源对不上,仓库摆空箱,交易额踩融资节点。你们现在还让我相信,这是一个正常临空保税项目?”
沈嘉年沉默了几秒。
“楚市长,嘉运愿意接受江城进一步尽调,也愿意把第一期规模缩小,先从轻资产合作开始。”
顾言直接说道:“又退一步。刚开始百亿园区,一千多亩地。现在变轻资产。沈总,你这个项目伸缩性挺好。”
沈嘉年的脸沉得厉害。
楚天河没有再让他解释。
“嘉运国际临空保税产业园项目,暂停。”
沈嘉年猛地抬头。
会议室里彻底静下来。
楚天河继续说道:“从今天起,嘉运不得接触机场东侧地块资料,不得以江城临空项目名义对外融资、招商、宣传。已经提交的资料,全部封存核查。”
他看向秦峰。
“涉及样板仓空箱、单货不符、报关异常的材料,移交公安和市场监管继续核。”
秦峰点头:“明白。”
楚天河又看向邹海平。
“邹海平暂停临空办筹备组相关工作,接受组织调查。临空咨询公司合同、资金流向,一并查。”
邹海平脸色白得吓人。
“楚市长,我只是工作积极,我没有……”
楚天河打断他。
“工作积极,不等于替企业开后门。你先把合同和电话解释清楚。”
邹海平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沈嘉年还想最后争取。
“楚市长,嘉运在江城没有任何违法行为。项目暂停可以理解,但我希望江城不要把商业合作问题扩大化。”
楚天河合上嘉运那本厚厚的方案,往桌边一放。
“江城机场刚洗干净,不是给你们开新水沟的。”
沈嘉年的脸色彻底变了。
顾言看着他,淡淡说道:“沈总,评审结束了。你们可以回酒店等通知。”
第五百七十章 沈嘉年跑了
评审会散得很快。
嘉运那边的人出会议室的时候,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沈嘉年倒还撑得住,走到门口的时候,还回头和许文斌握了一下手。
“许局,今天会上有些误会,嘉运愿意继续配合江城核查。我们不会回避问题。”
许文斌看着他,心里一点客气劲都没有了。
前面空箱子开出来的时候,他就已经觉得这项目味道不对。今天评审会一开,客户说不清,货流说不清,资金也说不清,邹海平那边还夹着一家临空咨询公司。
这种项目要是还往前推,那就不是招商,是给江城挖坑。
不过场面上,许文斌也没有把话说绝。
“沈总,资料封存核查,后面等通知。”
沈嘉年点点头。
“理解。”
他说完这话,带着嘉运的人往外走。
顾言站在会议室门口,看着沈嘉年的背影,轻轻皱了皱眉。
这个人太稳了。
一般老板遇到这种场面,要么急着辩,要么急着找人说情,要么脸上挂不住,多少会露点慌。
沈嘉年没有。
他甚至还能笑。
这种人有两种可能,一种是真有底气,另一种就是心里已经在盘算后路。
顾言转头看向秦峰。
“盯紧点。”
秦峰点头。
“人已经跟上了。”
嘉运团队回酒店以后,表现也挺正常。
沈嘉年在大堂还和酒店经理说了两句话,问会议室能不能继续用,像是还要在江城补材料。
随行的投行顾问上楼以后,去房间拿了一台笔记本。
物流专家和财务负责人进了小会议室,拿着几份文件低声商量。
女助理去前台续了两间房,说董事长可能还要在江城停留两天。
这些动作看着都没问题。
可秦峰的人没有放松。
尤其是沈嘉年的财务负责人。
这个人从会议室出来以后,手就一直放在公文包上,进电梯的时候,还下意识看了一眼后面。
下午两点多,第一处异动出来了。
嘉运财务负责人订了一张去南方的机票,晚上七点半。
订票用的不是公司账号,是私人手机号。
三点十分,沈嘉年的秘书去了酒店商务中心,打印了几份资料,又用一个牛皮纸袋装好,随后打车去了银行。
三点四十,投行顾问带着一个黑色双肩包,从酒店侧门出去,去了旁边一家咖啡馆。秦峰的人跟进去,发现他打开电脑,插了一个U盘,正在往邮箱上传东西。
消息一条条传回市局。
秦峰坐在指挥室里,脸色很沉。
“别动咖啡馆那个人,先拍屏幕和邮件头。银行那边盯住秘书。机场那边提前布人,别让沈嘉年走脱。”
旁边的刑警问道:“秦局,要不要现在就控人?”
秦峰看了一眼手表。
“再等等。现在动,他还有话讲。等他自己往外跑。”
这种事就是这样。
一个项目评审翻车,企业负责人说留下来配合核查,转头安排财务、秘书、顾问分头动资料,这已经很不好看了。
但要是沈嘉年本人还坐在酒店,你最多说他们想补材料、想回去整理账。
等人往机场走,性质就变了。
下午四点半,沈嘉年从房间出来。
他换了一身衣服,没穿上午那套深色西装,换成了一件浅灰夹克,手里只拎着一个小行李箱。
前台问他要不要退房,沈嘉年笑着说:“不用,房间留着。晚上去见个客户,可能很晚回来。”
他说得很自然。
可他出了酒店以后,没有去见客户。
车直接往机场方向开。
秦峰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好楚天河那边也打了过来。
“人动了?”
“动了。”秦峰说道,“去机场。”
楚天河停了一下。
“别在路上拦。机场控住。”
“明白。”
江城机场这两天刚经历一轮整改,货运口、侧仓、加急件都被清了一遍,现在客运楼这边也比前阵子紧了些。
沈嘉年到了机场,司机帮他拿下行李箱。
他没有走普通值机柜台,直接去了贵宾通道。
这点也正常。
他这种级别的老板,走贵宾通道不稀奇。
稀奇的是,嘉运女助理比他早到十分钟,已经在贵宾休息室等着。
更稀奇的是,她手里那个牛皮纸袋不见了,换成了一个黑色文件包。
秦峰的人隔着一段距离看着。
沈嘉年进休息室以后,先坐下喝水。
女助理把文件包递给他,低声说了几句。
沈嘉年打开看了一眼,立刻合上。
五分钟后,嘉运财务负责人也到了。
三个人坐在角落位置,压着声音说话。
秦峰没有马上进去。
他站在贵宾室外,看着里面。
旁边机场公安的人问:“秦局,现在动吗?”
秦峰看了一眼登机口信息。
还有二十分钟登机。
“不急。”
贵宾室里,沈嘉年抬头看了看时间,脸上终于露出了一点烦躁。
他对财务负责人说道:“资料都处理干净了没有?”
财务负责人小声道:“酒店那边电脑已经清了,邮箱里发了一份备份出去。银行那边,几张证明先撤回来了。”
女助理说道:“刘总那边说,江城临空咨询公司那份合同,他们自己会处理。”
沈嘉年脸色冷了一下。
“邹海平那边别再联系。他已经废了。”
女助理点头。
这话他们说得很低,可贵宾室角落里,早有秦峰安排的人靠近了。
这些话不一定全录得清楚,但足够了。
登机提示响起来的时候,沈嘉年起身。
他刚走到贵宾通道口,秦峰从旁边走了出来。
“沈总,走这么急啊?”
沈嘉年脚步停住。
女助理脸色一下白了。
财务负责人手里的包差点掉地上。
沈嘉年反应很快,转过身,脸上又挂起笑。
“秦局,这么巧。我去南方见个客户,晚上还回来,酒店房间都没退。”
秦峰看着他。
“晚上回来,还带这么多资料?”
沈嘉年笑容淡了一点。
“商务出行,带资料很正常。”
秦峰往他手里的文件包看了一眼。
“打开。”
沈嘉年皱眉。
“秦局,这涉及商业秘密。”
秦峰说道:“你上午刚在市政府评审会上承诺配合核查,下午就安排财务订票、秘书去银行、顾问上传文件,现在本人带资料离开江城。你说商业秘密,也得先让我们看看里面是什么秘密。”
沈嘉年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秦局,你这是限制企业家正常出行。”
秦峰语气没变。
“你要是正常出行,就别带境外账户资料和项目原始账走。”
沈嘉年的眼神明显晃了一下。
秦峰抬手。
“打开。”
机场公安上前,女助理下意识后退一步,被拦住了。
文件包打开以后,里面有几份打印材料,一张移动硬盘,两只U盘,还有几张境外账户信息复印件。
财务负责人额头上的汗一下冒了出来。
秦峰拿起其中一张,看了一眼。
“嘉运海外控股账户,开曼结构,资金往来说明。沈总,这也是见客户用的?”
沈嘉年沉声道:“这是集团内部资料,你们无权扣押。”
秦峰把资料放回去。
“有没有权,回去说。”
沈嘉年看向周围。
贵宾通道附近已经有旅客在看。
他压着火说道:“秦峰,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嘉运是正规企业,江城现在这么对待投资商,会出大问题。”
秦峰笑了一下。
“沈总,你这话跟白天不太一样。白天你说配合核查,现在急着走。上午你说项目真实,下午带着境外账户和U盘离开。你自己觉得,这像正规投资商吗?”
沈嘉年没有再说话。
秦峰对身边的人说道:“带回去。”
女助理急了。
“秦局,我们董事长身体不好,你们不能这样!”
秦峰看了她一眼。
“那就配合点,别让他更不好。”
财务负责人腿已经软了,嘴里不停说:“我就是财务,我什么都不知道,资料都是沈总让我带的。”
秦峰没理他。
三个人被带出贵宾通道的时候,沈嘉年还想维持最后的体面。
可他那只小行李箱被打开后,里面除了两件衣服,还有一摞合同复印件和一个账本夹。
账本夹里夹着几张嘉运与不同关联公司之间的资金往来表。
秦峰扫了一眼,就知道顾言会喜欢这个东西。
半小时后,市局会议室。
沈嘉年坐在椅子上,脸色比机场的时候难看多了。
秦峰把文件包里的东西一件件摆到桌上。
境外账户资料。
移动硬盘。
两只U盘。
客户合同复印件。
资金流向表。
还有一张打印出来的机票。
“沈总,晚上回来?”
沈嘉年不说话。
秦峰把机票推到他面前。
“单程票。”
沈嘉年抬头。
“我有权保持沉默。”
秦峰点点头。
“可以。”
他又把资金转移记录摆出来。
“那我来问你财务。”
旁边小审讯室里,嘉运财务负责人已经坐不住了。
这人没有沈嘉年那种定力,刚才在机场一被拦,整个人就慌了。
秦峰让人把他带进来。
财务负责人刚坐下,就看见沈嘉年,眼神立刻躲开。
沈嘉年冷冷看着他。
财务负责人嘴唇哆嗦了一下,没敢说话。
秦峰说道:“你订票,你带资料,你去银行撤证明。现在给你机会,讲清楚。”
财务负责人低着头。
“我,我就是按沈总安排做的。他说江城这边风向不对,让我把几个账户说明和客户合同先带回总部。”
沈嘉年脸色一变。
“你胡说!”
财务负责人急了。
“沈总,我没胡说!酒店里你亲口说的,江城这边不能再拖,先回去再说。还有那个U盘,也是你让我带的,说里面有几个园区的原始账,不能留在江城!”
会议室里一下安静了。
秦峰看向沈嘉年。
“沈总,还正常商务行程吗?”
沈嘉年死死盯着财务负责人,眼里几乎要冒火。
秦峰站起身,把东西全部装进证物袋。
“沈嘉年涉嫌提供虚假材料、转移项目核查资料、相关资金流向异常,先依法控制。嘉运随行人员同步核查。”
他说完,拿起手机给楚天河打了电话。
“市长,人堵住了。机场贵宾通道,带着境外账户资料和U盘,单程票。财务已经开口。”
电话那头,楚天河没有意外,只问了一句。
“东西全吗?”
“够顾言看一晚上。”
楚天河说道:“送过去。”
秦峰看了一眼桌上的证物袋。
“明白。”
电话挂断以后,秦峰看着被带走的沈嘉年,声音不高。
“你想借机场吃饭,最后还是从机场被拦下来,挺合适。”
第五百七十一章 邹海平塌了
沈嘉年在机场被拦下来的消息,传到邹海平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临空办筹备组办公室里打电话。
电话是打给刘志勇的。
刘志勇就是江城临空咨询服务有限公司的法人,也是邹海平妻弟那边绕出来的人。
邹海平压着声音道:“我跟你说最后一遍,电脑里的东西别乱动了!昨天让你删,你拖拖拉拉,现在人家已经盯上了!”
电话那头的刘志勇声音都变了。
“姐夫,沈嘉年都被带走了,我这边怎么办啊?那三百八十万……”
“闭嘴!”邹海平脸色铁青,“谁让你在电话里说钱的!”
刘志勇也急了。
“那现在不说怎么办?合同在公司电脑里,收款记录也有,前期服务方案也是你让我照着机场东侧资料写的。现在真查起来,我扛不住啊!”
邹海平的手一抖。
他还没来得及骂,办公室门被敲响了。
“邹主任,市政府那边通知您过去一趟。”
邹海平猛地抬头。
门口站着临空办一个年轻干部,脸上没什么表情。
邹海平把电话挂了,强撑着站起来。
“什么事?”
年轻干部说道:“没说具体,只说楚市长让您马上过去。”
邹海平拿起桌上的材料,又放下。
这时候再拿材料,反倒显得心虚。
他整理了一下领带,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几个同事看他的眼神都不太对。
这几天临空办的人都知道,嘉运这事是邹主任一直在推。前面沙盘会,他替嘉运说话;评审会,他也想帮着往前走。现在沈嘉年一出事,大家心里都有数。
只是没人说破。
邹海平一路到了市政府小会议室。
门一开,他就看见楚天河坐在主位,顾言坐在一侧,秦峰靠在窗边,许文斌也在。
桌上摆着几份资料。
有合同。
有银行流水。
还有通话记录。
邹海平心里咯噔一下,脸上还硬撑着笑。
“楚市长,您找我?”
楚天河看了他一眼。
“坐。”
邹海平坐下,屁股刚沾椅子,顾言就把一份合同推了过来。
“邹主任,先看看这个。”
邹海平低头。
《临空产业政策及片区发展咨询服务协议》。
甲方,嘉运国际。
乙方,江城临空咨询服务有限公司。
金额,三百八十万元。
这份合同他见过。
不只见过,里头不少内容还是他帮着改过口径的。
什么“机场东侧片区产业协同研究”,什么“临空物流导入路径”,什么“保税仓储政策适配分析”。
听起来全是咨询服务。
实际就是给嘉运进江城铺路。
邹海平把合同推回去,声音有点干。
“顾主任,这个合同我已经解释过了。临空咨询公司是市场主体,嘉运和它签合同,和我个人没有直接关系。”
顾言看着他。
“那这个呢?”
他又推过去一张银行流水。
三百八十万分两笔进了临空咨询公司的账户。
随后不到三天,其中八十万转进了刘志勇名下另一个账户。
再往后,二十万转进邹海平妻子的账户,备注写的是“借款归还”。
邹海平脸色变了。
“这个钱,我不知道。家里人之间的借款,我平时不管。”
许文斌听到这里,皱了皱眉。
这种话他听多了。
一出事,都是家里人的事。
一收钱,都是借款。
一问细节,都是不知情。
顾言没急,继续翻资料。
“那这份机场东侧片区摸排简表,你知不知道?”
屏幕上投出来一份文件。
机场东侧陈家洼、旧仓储区、几处可腾挪地块,全都标得清清楚楚。
后面还有几栏小字。
“可优先导入保税仓启动区。”
“村民补偿口径需统一。”
“现有仓储院产权复杂,可通过第三方整理。”
邹海平嘴唇抿了起来。
顾言说道:“这份文件,临空办内部还没正式发给嘉运。可刘志勇电脑里有一份,文件名叫‘嘉运沟通版’。邹主任,你能解释一下吗?”
邹海平的手慢慢攥紧。
“临空办前期做过很多研究,资料流转可能比较多。我不能保证每一份材料怎么出去的。”
秦峰这时候开口了。
“刘志勇已经说了。”
邹海平猛地看向秦峰。
秦峰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笔录。
“他说,机场东侧资料是你给他的。你让他整理成咨询公司报告,再交给嘉运。嘉运那边付款以后,他按你要求把一部分钱转给你家属。”
邹海平脸色一下白了。
“他胡说!”
秦峰表情很淡。
“他还说,你昨天让他删合同,转电脑。”
邹海平声音抬高:“那是他自己怕事,跟我没有关系!”
顾言把一张通话记录放到他面前。
“昨天下午五点四十三分,你和刘志勇通话七分二十一秒。服务区停车以后,又通了三分四十秒。你让他别把合同往外递,让他统一口径。这也是他自己编的?”
邹海平喉咙发紧。
会议室里没人催他。
这种时候,越没人催,越让人难受。
邹海平擦了擦额头,声音放软了些。
“楚市长,我承认,我在推动嘉运项目上有急躁情绪。临空经济这个窗口,我怕江城错过。我家里人参与咨询公司,我事先确实没有严格回避,这个我检讨。但我没有主观上为嘉运谋取不正当利益!”
顾言冷笑了一声。
“你这检讨写得挺熟。”
邹海平看向楚天河。
“楚市长,我在临空办筹备这段时间,确实是想把事情干起来。机场扩建以后,必须要有项目接上,我压力也很大。嘉运这家公司,我前期判断有偏差,可招商工作哪有不冒风险的?我承认工作上有失误,但不能把我说成内应啊!”
楚天河终于开口。
“邹海平,你急着招商,这句话我听过很多遍。”
邹海平立刻说道:“楚市长,我真的是……”
楚天河抬手打断他。
“你急着招商,可以催嘉运补资料,可以催招商局做尽调,可以催机场集团研究配套。你急到让亲属公司先收咨询费,急到把内部摸排资料递出去,急到空箱子开出来以后还替嘉运说话,这就不是工作急了。”
邹海平低下头。
他的嘴角动了动,还想说。
秦峰把最后一份材料推过去。
“沈嘉年机场被拦,随身带着一个U盘。里面有嘉运内部项目推进表。江城项目一栏写得很清楚,‘邹主任负责协调临空办、机场集团支持函、招商初步意见’。”
邹海平看着那行字,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干净。
沈嘉年把他写进内部推进表了。
这比什么都难看。
他前面还能说自己只是热心招商,家属公司只是市场行为,内部资料只是流转不慎。可嘉运内部表上把他的作用写得明明白白,推都推不干净。
邹海平沉默了很久。
再开口时,声音哑了。
“楚市长,我……我糊涂了。”
顾言盯着他。
“糊涂到三百八十万?”
邹海平闭了闭眼。
“我没想到沈嘉年胆子这么大。我以为他就是想快点拿下项目,我以为这个项目真能做起来。刘志勇那边,我是想着前期咨询也算正常服务……”
许文斌听不下去了。
“正常服务?临空办内部资料,机场东侧摸排,村民补偿口径,这些也是正常服务?”
邹海平不吭声了。
他现在说什么都漏。
楚天河拿起桌上的文件,看了一眼。
“从现在开始,邹海平暂停临空办筹备组一切职务。”
邹海平猛地抬头。
“楚市长!”
楚天河没有看他。
“临空咨询公司合同、资金、资料流转,移交纪委和公安同步查。招商局、机场集团、临空办,所有和嘉运有关的内部流转文件,今天下午全部封存。”
秦峰点头。
“明白。”
邹海平坐在椅子上,整个人像塌了一截。
他前面还能靠着“招商积极”这层皮撑着,现在皮被撕了,里面那点东西全露出来了。
楚天河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邹海平,招商可以急,开门放狼不行。”
邹海平嘴唇发抖。
“楚市长,我愿意配合调查。”
顾言把那份三百八十万合同收起来,语气很冷。
“现在说配合,晚了点。不过总比继续装强。”
会议室门打开。
两名纪委工作人员走进来。
邹海平站起来的时候,腿有些软,扶了一下桌角才站稳。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沙盘资料。
那套嘉运百亿临空园的材料还放在墙边。
前几天他看那东西的时候,还觉得那是自己的政绩。
现在再看,那东西像一张网。
沈嘉年撒网,他自己急着往里钻。
门关上以后,许文斌长长吐出一口气。
“这人差点把临空办第一扇门给卖了。”
顾言把资料装回袋子。
“第一扇门还没开,他先把钥匙配好了。”
楚天河看向窗外。
机场那边刚刚擦出来的一条干净路,差一点又被人拿去做局。
他转过身,对许文斌说道:“临空办筹备组重整。嘉运这类项目,后面一个都不许走捷径。”
许文斌点头。
“明白。”
楚天河声音不高。
“江城可以慢一点,但不能刚洗完旧泥,又踩进新坑。”
第五百七十二章 真货进场
嘉运这事一出,招商局那边最难受。
不是因为项目黄了。
这种项目黄了,反而是好事。
真正难受的是外头会传。
江城刚清了机场旧货运口,又把嘉运这么一个“百亿临空保税园”摁住,传出去以后,很多人不会细看里面有什么空箱、假流水、关联合同,只会说江城现在招商太硬,项目进去一查就是一身泥。
招商口最怕这个。
许文斌下午到楚天河办公室的时候,脸上就带着这种别扭。
“楚市长,嘉运的问题肯定要查,我没意见。邹海平那边也该处理。可临空这块,后面怎么办?现在招商局下面的人有点发怵,机场那边也有人在问,是不是临空项目先缓一缓。”
顾言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嘉运那张百亿沙盘图。
那图印得很漂亮。
机场、保税仓、总部办公、人才公寓、商业街,画得像明年就能开张。
顾言看了两眼,直接把图卷起来扔在桌角。
“缓什么?骗子被抓了,正经生意就不做了?那江城以后别招商了,天天在门口挂块牌子,写着谨慎。”
许文斌苦笑道:“顾主任,我不是这个意思。临空经济肯定要做,问题是嘉运刚出事,这时候再推新项目,干部会怕担责任,企业也会观望。”
楚天河看着他。
“你怕什么?”
许文斌一怔。
楚天河说道:“怕再引进一个嘉运?”
“有点。”许文斌说得很实在,“前头我们也不是没被人骗过。现在好不容易把招商口风气掰过来,下面的人宁愿慢一点,也不敢乱报。”
顾言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皱眉放下。
“怕可以,别怕到不干活。嘉运这种项目,坏就坏在没货还想要地,没客户还想做金融,没仓储能力还想先画园区。那后面就反着来,谁有货,谁先上;谁有客户,谁先排;谁能跑通流程,谁再谈扩大。”
许文斌眼睛亮了一下。
“先做小?”
“先做真。”顾言道。
这话说得直接。
楚天河把桌上的机场整改周报拿过来,翻到海川样件试走那一页。
“海川那边,最近有几批高时效样件要走?”
许文斌马上翻本子。
“三批。第一批是电控件试样,二厂和东江精工都有件。第二批是红虎厂那边配套的精密支撑件。第三批是华芯辅件线的检测件。原来计划有两批绕省城机场走,现在机场这边排单系统顺了,海川问能不能试走江城。”
“那就先做这个。”楚天河说道,“海川高时效样件空运中心,不要大牌子,不要沙盘,不要百亿投资,先给我把这三批货跑顺。”
许文斌点头。
“我马上和海川对接。”
顾言接话:“还有医药冷链。”
许文斌看他。
顾言说道:“嘉运拿医药冷链做幌子,不代表江城不做医药冷链。本地几家药企和医院,本来就有这个需求。以前走省城冷链仓,时间慢,费用也高。机场这边如果能做一个小冷链仓,先服务本地药企、医院和周边急件,比嘉运那种百亿园区靠谱多了。”
楚天河看向许文斌。
“本地药企名单有吗?”
“有。”许文斌说道,“市药业公司、江城生物,还有两家做检测试剂的企业。医院那边,市人民医院和二院都有部分冷链耗材需求。”
“把他们叫来。”楚天河说道,“明天上午,不开招商会,开需求会。问他们现在有什么货,多少量,多急,走哪儿,谁签收。”
许文斌赶紧记。
顾言补了一句:“别让他们讲规划。就让他们带货单、出库单、签收单来。谁带不来,先听着。”
许文斌笑了。
“明白。”
第二天上午,会议没有放在大会议室。
楚天河让人把地点放在机场货运中心旁边的一间小会议室。
这里地方不大,桌子也旧,窗外就是旧货运口刚清理出来的场地。几辆加急件车正排着进系统,孙明山和赵明礼在外面盯。
来的人不多。
海川周承业没有亲自来,派了一个物流负责人和一个技术计划经理。
本地药企来了三家。
市人民医院和二院也来了人。
机场集团、招商局、发改口、市场监管都坐在旁边。
许文斌一开始还准备了个简短开场,楚天河摆摆手。
“不讲开场。今天就问货。”
海川物流负责人第一个开口。
“我们这边三批高时效样件,分别是电控件、精密支撑件和检测件。时间都卡得比较紧,第一批后天早上必须到南方实验室。”
楚天河问:“以前怎么走?”
“以前多数绕省城机场。”对方说道,“从江城到省城,再空运,算上地面转运,最快也要多六到八个小时。”
顾言低头看表。
“走江城机场,能压到多少?”
孙明山接过话。
“如果走新加急件系统,从二厂和红虎这边集货,到会展后场临检,再到机场货运中心,四小时内可以入仓。航班衔接上,最快当天晚上发,第二天上午到。”
海川那边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这个时间,比他们原来估的要好。
楚天河说道:“第一批就按这个走。不要口头保证,今天下午把每个节点写出来,谁接、谁送、谁签、超时谁负责。”
海川物流负责人点头。
“可以。”
接下来是药企。
江城生物的副总拿来一摞资料。
“我们有一批检测试剂,常温不行,需要二到八度冷链。以前走省城仓,成本高,时效也慢。如果江城机场能做小冷链仓,我们愿意拿第一批货做试跑。”
顾言问:“多少?”
“一周三到五批,前期量不大。”
“量不大没关系,真就行。”顾言说道,“温控要求、签收要求、异常处理,都写清楚。”
市人民医院器械科主任也开了口。
“我们有一部分高值耗材,量不大,但急。有些时候临时调货,等省城那边转过来,手术排期就得往后拖。”
楚天河看向他。
“医院愿意进试点?”
“愿意。”器械科主任说道,“只要费用公开,温控有记录,签收能追溯,我们愿意配合。”
顾言听到“费用公开”,点了点头。
“这话说到点子上了。前面王九指、鲁二河、嘉运,坏就坏在费用不清、流程不清、货不清。现在小仓可以先小,但每一票都要清。”
赵明礼把机场这边准备的临时方案拿出来。
“机场货运中心可以先腾出一间小库,改成二到八度冷链小仓。面积不大,先跑试点。加急件和冷链件全部进系统,收费按临时标准公示。”
孙明山补充道:“冷链设备这边,我们已经联系本地药企和医院一起看配置。先租设备,不急着大采购。”
顾言看了孙明山一眼。
“这回学聪明了。”
孙明山有点尴尬。
“前面教训太深。”
楚天河翻着手里的需求表。
这张表不漂亮。
没有百亿,没有沙盘,没有三年交易额。
上面就是一票一票货。
海川电控件,三箱。
红虎精密支撑件,二十六件。
江城生物检测试剂,六十箱。
市人民医院高值耗材,十二箱。
每一项后面都有发货人、收货人、温控要求、航班需求、签收时间。
看着很小。
可这才是事情该有的样子。
楚天河说道:“许文斌。”
“在。”
“嘉运那张百亿沙盘图撤掉。”
许文斌点头:“已经收起来了。”
顾言把手里的需求表往前推了推。
“把这张挂上。”
许文斌愣了一下。
“挂这张?”
“对。”顾言说道,“谁以后再拿百亿、千亿、生态、平台这些词来忽悠,就先让他看这张。告诉他,江城现在先认货单。”
楚天河点头。
“今天就定三件事。”
屋里安静下来。
楚天河说道:“第一,海川高时效样件空运试点,后天跑第一批。”
“第二,机场二到八度冷链小仓,一周内完成临时改造,江城生物和市人民医院进第一批试跑。”
“第三,临空项目以后先看真实货量,没有货、没有客户、没有回款,不谈大园区。”
许文斌记得很快。
机场集团几个人也低头记。
海川那边的物流负责人直接说道:“楚市长,如果第一批试跑顺,我们后面会把更多高时效件转到江城机场。”
江城生物副总也说道:“我们可以配合做首批温控数据。”
市人民医院器械科主任点头:“医院这边可以配合签收和费用核算。”
顾言把笔夹在本子上。
“这才对。别再整那些空箱子给我看。”
这话一出,屋里几个人都笑了。
笑完以后,大家心里反而松了一点。
嘉运那一通折腾,把临空经济搞得像个坑。现在重新摆回货单、样件、冷链仓、签收记录,事情反倒清楚了。
会议结束后,许文斌让人把小会议室墙上的嘉运规划图彻底取了下来。
原来那张图还没来得及扔,就被顾言拿过去卷了卷,丢到墙角。
然后他把刚整理好的《江城机场首批真实货量试跑排班表》贴到了白板上。
字不大。
纸也普通。
可上面每一项都落在真实的货上。
顾言站在白板前,看了一会儿,伸手敲了敲那张表。
“这才叫临空经济。”
第五百七十三章 临空新规
机场小会议室那张排班表贴上去以后,许文斌心里反而踏实了。
这东西看着不起眼。
没有嘉运那个百亿沙盘好看,也没有沈嘉年嘴里的临空保税园听着吓人,可每一栏都能问到人。
哪家发货。
谁来接。
几点入仓。
走哪趟航班。
出了问题找谁。
这比什么“生态”“平台”“交易额”都实在。
第二天一早,楚天河就把临空办筹备组、机场集团、招商局、发改委、市场监管,还有海关联络口的人叫到了一起。
会议室还是机场货运中心旁边那间小屋。
窗户外面能看见旧货运口,侧仓那边的封条还没拆,几个工人正在把原来的铁皮围挡换成新的分隔栏。
孙明山来得很早。
赵明礼也到了,手里拿着新加急件系统的试跑表。
许文斌抱着一摞材料,坐下以后先喝了半杯水。
他这两天跑得嗓子发干。
顾言进门的时候,手里没拿嘉运那套厚材料,只拿了几页纸。
秦峰最后到,坐在门边,手里夹着一支笔,没说话。
楚天河坐下以后,直接看向许文斌。
“临空办筹备组怎么调?”
许文斌把名单递过去。
“邹海平停职以后,筹备组现在没人牵头。我的意见是,先由招商局牵头,机场集团、发改、市场监管、海关联络口共同参与。等运行顺了,再考虑成立正式临空管理机构。”
顾言听到这里,抬了抬眼。
“别急着挂牌。”
许文斌点头。
“我也是这个意思。先把活跑起来,牌子后面再说。”
孙明山接了一句:“机场集团这边没意见。货运口、加急件、冷链小仓都可以先纳进试点。我们只提一个要求,所有进机场的项目,必须先走系统,不走系统的一律不接。”
赵明礼也说道:“系统这边能做留痕。货主、承运方、仓库、航班节点都能录进去。后面要是扩冷链小仓,也能直接接进去。”
顾言翻了翻手里的纸。
“今天先把规矩写死。”
屋里几个人都看向他。
顾言把第一张纸推到桌子中间。
“第一条,先货后地。”
这几个字写得很粗。
许文斌看着,点头道:“这个得放第一条。嘉运这个教训太大了。没有真实货量,上来要地,后面必然出问题。”
发改委一个副主任有点犹豫。
“先货后地方向没问题,可临空产业园这种项目,确实需要提前规划空间。如果完全等货量起来再给地,会不会影响招商?”
顾言看了他一眼。
“规划空间可以,先别把地当定金。谁有真实货,谁有真实客户,谁先试跑。跑出来了,再谈仓,再谈区,再谈地。前面连货单都没有,就谈一千亩,你敢签?”
那副主任没吭声。
楚天河看向他。
“你把担心写进会议纪要。空间预留可以做,但不作项目承诺。”
“明白。”副主任赶紧记下来。
顾言又把第二张纸拿出来。
“第二条,先客户后园区。”
许文斌说道:“这条我来解释。以后凡是临空类项目,必须提供真实客户清单、合同、出入库记录和对应的货量计划。招商局不再根据项目方单方面测算出意见。”
市场监管那边的负责人跟着说道:“客户清单最好同步核验。关联公司要标出来,不能把自己左手右手当成一堆客户报上来。”
顾言点了点桌面。
“这个写上。关联交易不禁止,但必须披露。别拿一堆熟人公司凑数。”
海关联络口的人也开口了。
“涉及保税、跨境、医药冷链的,报关、检验、温控、签收记录必须能对应。不能只拿汇总表。”
楚天河说道:“汇总表只能当目录,原始件才算材料。”
许文斌把这句话记了下来。
顾言拿出第三张。
“第三条,先小仓试跑,再谈大仓建设。”
孙明山听到这里,马上说道:“机场这边先用二到八度小仓跑江城生物、市人民医院和海川样件配套。面积不大,设备也先租,不搞大投入。跑三个月,看稳定性、费用、温控和投诉。”
赵明礼补充道:“加急件系统和冷链小仓系统可以分开记录,但后台统一看。以后谁想进来,都能看到前面试跑数据。”
顾言嗯了一声。
“数据能看,就少很多鬼话。”
许文斌忍不住笑了一下。
这句话糙,可说到点子上了。
前面嘉运最会的就是讲大故事。数据一问,就拿汇总;仓库一看,摆空箱;资料一查,客户绕来绕去还是自己人。
以后先小仓试跑,项目方就没那么容易拿大沙盘压人。
楚天河翻着那几条规矩,问道:“还有一条。”
顾言说道:“禁止以保税仓、跨境电商、人才公寓、临空总部这些名义,搞变相地产和融资包装。”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下。
有些干部对“融资包装”这几个字还是敏感的。
发改委副主任小声说道:“这条写得太直,会不会影响后续正常产业融资?”
顾言看向他。
“正常融资没人拦。拿没货的仓、没客户的订单、没运营的数据,去银行和基金那里包装资产,这种不能进江城。你要是觉得这句话刺眼,可以换个写法。”
楚天河直接说道:“不用换。就这么写。”
那副主任马上闭嘴。
楚天河把材料放在桌上,语气不重。
“江城现在不缺故事。”
这句话出来,屋里没人接。
他继续说道:“这几年,我们听过太多故事。百亿园区、千亿链条、总部经济、保税平台、跨境风口,词都很好听。最后留下来的,有的是空楼,有的是债,有的是一堆查不清的合同。”
许文斌低着头,笔尖停了一下。
这话他听着最有感触。
招商局以前也没少被这些词带着跑。
楚天河看向他。
“许文斌,以后招商局先问三件事。”
许文斌立刻抬头。
“货在哪,客户在哪,钱从哪来。”
顾言在旁边补了一句:“还得问,钱最后想往哪儿去。”
许文斌赶紧把这句也记上。
秦峰这时候开口了。
“临空项目以后,公安这边也要提前进联审。涉及跨境、保税、冷链、高值货物的,不能等出事再查。嘉运这次如果早点看历史纠纷、资金结构和人员关系,邹海平那条线能更早露出来。”
楚天河点头。
“写进流程。招商局初筛,发改看产业,机场看承载,市场监管看主体,海关联络口看货,公安看风险。”
孙明山说道:“那机场集团这边以后收到企业单独联系,也不能私下出支持函。”
楚天河看他。
“不能。”
孙明山马上说道:“我回去就发内部通知。”
赵明礼低声道:“支持函这个口子得堵死。前头邹海平要不是想让我们先出函,嘉运后面就能拿着机场背书去外面说项目落地。”
顾言冷笑了一下。
“他们最爱这一招。先拿一个模糊支持函,再拿一个初步合作意向,最后对银行说地方已经支持,对地方说银行已经感兴趣,两头一夹,就把项目做成半真半假。”
许文斌听得直皱眉。
“以后招商局不出模糊意见。”
顾言道:“别说得太满。你们肯定还得出意见。关键是意见里别写虚的。支持什么,限制什么,前置条件是什么,写清楚。别给人留那种‘江城原则支持’的大口子。”
许文斌点头。
“明白。”
会议开了一个多小时,最后形成了七条新规。
第一,临空项目先货后地。
第二,先客户后园区。
第三,先小仓试跑,再谈大仓建设。
第四,涉及保税、跨境、冷链、高值快件的项目,必须提供原始业务材料,不接受单方汇总。
第五,禁止以临空、保税、跨境、电商等名义进行变相地产开发和融资包装。
第六,机场集团、招商局、临空办筹备组不得私下出具无前置条件的支持函、合作意向函。
第七,所有临空类重大项目进入联审,公安、市场监管、海关联络口提前参与。
许文斌把会议纪要念完以后,屋里几个人都没再提意见。
楚天河拿过新规,直接在最后签了字。
笔尖落下的时候,孙明山明显松了一口气。
机场这边有了规矩,他以后拒绝那些找门路的人,也有底气了。
许文斌也松了口气。
招商局后面再碰到大饼项目,至少不用靠拍脑袋判断了。
顾言把签好的文件拿起来看了一遍,递给许文斌。
“拿回去,今天就下发到招商局、临空办筹备组和机场集团。”
许文斌点头。
“马上办。”
楚天河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正在排队的加急件车。
“以后谁想来江城讲临空故事,先把货单拿出来。”
第五百七十四章 第一架货机
临空新规签下去以后,机场那边反应最快。
孙明山当天晚上就把机场集团内部通知发了下去。
通知写得不花哨,几条全是硬规矩。
加急件进系统。
冷链件进系统。
临空项目支持函一律经市里联审。
任何企业、任何个人,不得绕过货运中心私下承诺仓位、时效和场地。
这东西一发,机场集团内部不少人心里都有点发紧。
前头姚建安还在的时候,有些事是能含糊的。哪个货主急,哪个代理熟,哪个老板常来,底下人心里都有数。现在规矩一压下来,谁再想用老办法办事,就得先掂量一下秦峰那边会不会找上门。
赵明礼倒是松了口气。
他管系统,最怕的就是系统做起来了,最后没人按系统走。现在市里把话说死了,他做事反而简单。
早上七点不到,机场货运中心的小库门口就忙起来了。
海川第一批高时效样件,要从江城机场走。
这批货不多。
一共三箱。
一箱电控件,两箱测试辅件。
东西不大,价值也不算吓人,可这三箱货的意义很重。前面江城一直说自己的机场能接高时效件,现在说再多也没用,得真走一票。
许文斌到机场的时候,天刚亮。
他一下车,就看见孙明山站在货运中心门口,手里拿着对讲机,脸冻得有点红。
“孙总,这么早?”
孙明山笑了一下:“睡不着啊。第一票要是走砸了,顾主任能把我从机场骂到市政府。”
旁边赵明礼听见,接了一句:“顾主任骂人还算轻的,秦局过来查流程,那才真麻烦。”
几个人说着,海川的车到了。
车是普通厢式车,没有搞什么大阵仗。司机下车以后,先把封签给机场货运人员看。
海川物流负责人也跟着来了。
他手里拿着单子,第一句话就问:“系统号出来了吗?”
赵明礼立刻把打印出来的受理单递过去。
“出来了。货主、承运方、收货实验室、航班号、入仓时间,全在上面。你们核一下。”
海川物流负责人看得很细。
这批货前面要是绕省城,昨天下午就得先出江城,晚上到省城仓,再等今天航班。现在从江城机场走,时间直接压下来。
省出来的几个小时,对一般货来说没什么,对试验件来说很值钱。
许文斌站在旁边,看着机场工作人员扫码、称重、拍照、录系统。
这事看起来简单,可前面江城就是简单事做不顺。
以前货主最烦的就是你问谁,谁都说不清。代理说问机场,机场说问货代,货代说问仓库,仓库说问调度。一个小箱子在几个口子里转来转去,急的人干着急。
现在每一步都留痕。
谁接货,谁录入,谁确认,谁签字。
没什么花活。
但就是稳。
顾言来得稍晚一点。
他手里还拿着一杯豆浆,走到门口,看见那三箱货正往小库推,开口就问:“箱子里有东西吧?”
海川物流负责人愣了一下,随后笑了。
这句话现在在江城临空口子里已经成梗了。
嘉运那几个空箱子,把所有人都恶心坏了。
赵明礼也笑道:“顾主任放心,刚才开箱核验过。拍照留档,货物和清单一致。”
顾言喝了一口豆浆。
“行,别让空箱子把江城机场的脸再丢一遍。”
这时候,楚天河也到了。
他没让人提前通知,车停在货运中心外面,下车以后直接走过来。
孙明山赶紧迎上去。
“楚市长,第一批海川样件已经完成受理,准备入库。预计九点前完成安检,十点半装机。”
楚天河点点头,没说什么漂亮话,只问:“异常预案做了吗?”
赵明礼马上说道:“做了。航班延误、安检复核、温控异常、封签异常,都有对应处理人。海川这边也确认过。”
海川物流负责人说道:“我们这边有专人全程盯,南方实验室那边也已经准备签收。”
楚天河看了看那三箱货。
箱子不大,贴着白色标签,旁边还有封签编号。
他问海川物流负责人:“从江城走,跟绕省城比,能省多久?”
“保守算六个小时。”对方说道,“如果今天这票顺,后面我们会把更多急件试着转过来。”
楚天河说道:“别急着多。先把这几票走稳。”
对方点头:“明白。”
海川这边刚忙完,江城生物的冷链车也到了。
这车比海川那辆更显眼,车厢后面贴着温控标识。
车一停,机场小冷链仓这边的人就紧张起来。
这是新规落地以后,第一批医药冷链货进机场小仓。
货也不多。
六十箱检测试剂。
要求二到八度。
温控不能断,入仓、出仓、签收都要记录。
江城生物的副总亲自来了,旁边还跟着质量负责人。市人民医院器械科主任也到了,说是顺路看看流程,后面医院的高值耗材也要照这个办法走。
小冷链仓是临时改出来的。
地方不大,设备也是先租的,墙上还挂着刚贴上去的温控记录牌。
这要是放在嘉运那张沙盘里,根本不起眼。
可今天这间小仓,比那张百亿沙盘更让人踏实。
江城生物的质量负责人拿出温控记录仪。
赵明礼这边的人一项项核。
入仓温度,5.2度。
箱内温度,5.4度。
封签完整。
批号一致。
签收人确认。
顾言站在旁边看了半天,脸色比平时缓了不少。
许文斌低声问他:“这回感觉怎么样?”
顾言说道:“像干活的样子。”
许文斌笑了。
“这评价不低。”
顾言看了他一眼:“你以前招商局要是都这么看项目,能少挨我一半骂。”
许文斌也不恼。
“那以后我争取少挨。”
市人民医院器械科主任看着温控牌,忍不住说道:“要是真能这么走,以后急件能省不少事。以前临时调个东西,省城那边车一堵,我们这边手术排期都跟着变。”
楚天河听见了,转头问:“费用呢?”
器械科主任看向孙明山。
孙明山立刻拿出收费表。
“临时试点价已经公示。入仓费、温控费、短驳费、加急件操作费,全列出来了。后面跑一个月再核成本,不允许私下加钱。”
顾言补了一句:“谁私下加钱,直接告诉我。”
器械科主任点头:“有这句话,我们医院就敢试。”
江城生物那边也松了口气。
以前他们不怕流程复杂,就怕流程不清。费用不清、责任不清、时效不清,出问题谁都推。现在一项一项摆出来,哪怕开始慢一点,也比糊涂走强。
上午十点二十,海川那三箱样件完成装机前确认。
楚天河没去贵宾室,也没去办公室,就站在货运中心外面的通道边看着。
箱子被推上转运车,机场工作人员再次核对封签。
海川物流负责人拿着手机,给南方实验室那边发消息。
“江城机场已装车,预计按时起飞。”
对面很快回了个“收到”。
十点五十五分,货机滑出。
这架飞机不大,也不是专门为了江城起飞的航班,只是今天加了这批货。
可对江城来说,这一趟挺关键。
机场旧口子清了。
嘉运空箱子也打掉了。
现在第一批真货,终于从这里走了。
没有剪彩。
没有横幅。
也没人讲话。
只有货车、扫码枪、封签、温控记录和一张张签收单。
顾言站在楚天河身边,看着货机往跑道方向去,少见地没说损人的话。
等飞机离地,他才慢慢开口:“这回箱子里装的,总算不是空气。”
第五百七十五章 不讲故事
第一架货机飞出去以后,临空办那边终于安静了两天。
这两天没人再提百亿沙盘,也没人再讲什么临空经济爆发窗口,更没人敢拿着一份漂亮ppt到处跑,说要给江城机场东侧画一座新城。
许文斌倒是忙得很。
海川那批高时效样件,南方实验室已经签收,时间比原来绕省城快了将近七个小时。江城生物那边第一批检测试剂进了机场小冷链仓,温控记录全程正常,市人民医院器械科也把下一批高值耗材清单送了过来。
这些东西不大。
三箱样件。
六十箱试剂。
十几箱耗材。
可每一票都有单子,有签收,有温控,有人负责。
许文斌看着这些单子,心里比看到嘉运那张沙盘踏实多了。
上午九点,市政府小会议室开了个短会。
这回人不多。
楚天河、顾言、秦峰、许文斌、孙明山,还有市场监管和发改口各一个人。
桌上摆着两摞材料。
一摞是嘉运和邹海平那边的后续。
另一摞是临空试点第一批真实货单。
这两摞材料摆在一起,味道特别明显。
一边是空箱子、境外账户、咨询合同、假仓资料。
一边是样件、试剂、签收单、温控记录。
不用多讲,谁都知道哪边才是江城该要的东西。
秦峰先说嘉运。
“沈嘉年这边,初步查明他随身带走的U盘里,有嘉运几个园区的原始账和关联交易表。南方、邻市几个园区都存在空仓刷流水、关联交易冲高货值的问题。境外账户这块,还需要进一步核。”
他说完,又翻了一页。
“邹海平这边,刘志勇已经交代,临空咨询公司那三百八十万,名义上是政策咨询,实际是帮嘉运提前拿机场东侧资料、整理临空办内部口径。邹海平收没收现金,还在查,但资金已经进了他家属账户一部分。”
许文斌听得脸色很冷。
他对邹海平没什么同情。
招商是可以急,可你不能急到把门钥匙交给骗子。
秦峰继续说道:“嘉运项目在江城彻底退出,相关材料已经移交。后面可能会牵出外地几个同类园区骗局,不过那条线要和外地部门配合,不建议继续在江城这边展开。”
楚天河点头。
“交出去,该配合配合。江城这边不再围着嘉运转。”
这句话很重要。
一个副本收了就收了,不能没完没了地磨。
顾言把嘉运那摞材料合上,推到一边。
“这种公司越查越多,查到后头全是类似套路。空仓、假订单、存货质押、地方平台担保。江城这边把门关住就行,别再被它拖走精力。”
许文斌接话道:“临空办筹备组已经重组。邹海平那边的所有工作权限收回,嘉运相关档案全部封存。以后临空项目按新规走,先货后地,先客户后园区。”
孙明山也汇报机场。
“机场加急件系统运行正常。海川第一批样件准点发出,下一批明天晚上走。小冷链仓这边,江城生物的试剂温控记录正常,市人民医院那批耗材后天进仓。”
顾言翻开那摞真实货单。
“费用呢?”
孙明山立刻说道:“都按临时公示标准收,没有额外加收。海川那边没有意见,江城生物也反馈能接受。我们准备跑满一个月以后,再核一次成本,正式定价。”
顾言点点头。
“别搞得太贵。临空项目一开始,最怕还没跑起来,费用先把人吓跑。”
孙明山说道:“明白。”
楚天河拿起海川样件签收单,看了一会儿。
单子很普通。
出货单位,二厂。
协同单位,红虎厂、东江精工。
集货点,会展后场。
发运点,江城机场货运中心。
收货单位,南方实验室。
签收时间,上午九点三十六分。
这张纸拿出去,不如嘉运沙盘好看,也不如百亿交易额吓人。
可这张纸是真的。
一座城市往上走,靠的不是每年喊几个大项目,靠的是这些真的东西慢慢接起来。
楚天河把单子放下。
“临空试点继续跑。一个月内,只看三项。准点率,异常件处理,费用反馈。”
许文斌马上记下来。
“第二阶段呢?”
“跑稳再说。”楚天河道,“不急着挂牌,不急着扩地,不急着搞发布会。”
顾言在旁边接了一句:“谁提发布会,先让他把货单背一遍。”
屋里几个人都笑了。
笑完以后,气氛也轻了些。
前面嘉运那一摊,压得大家很烦。现在真货走起来,至少证明临空这事不是不能做,只是不能按骗子的路子做。
市场监管那边的人说道:“中山路商圈那边的假流水,嘉运这边的空仓流水,其实有点像。都是拿没有真实交易的数字,去骗信用、骗资源。”
顾言看了他一眼。
“你这话说到点上了。以后你们市场监管不能只看牌照和合同,也得学会看交易背后有没有货、有没有人、有没有实际服务。”
那人赶紧点头。
“我们回去做个专项培训。”
秦峰说道:“公安这边也会盯空壳公司和异常资金。嘉运类似项目,以后只要涉及机场、港口、保税、跨境这几个口子,提前通知我们。”
许文斌说道:“招商局这边也会改项目初筛表。以前问投资额、用地、税收、就业,以后增加真实客户、货源证明、资金来源、关联交易披露。”
楚天河听完,点了点头。
“这就够了。”
他看了一眼窗外。
今天江城天气不错,阳光落在市政府院子里,车进车出,和往常没什么不同。
可这几个月,江城很多地方已经不一样了。
红虎厂那边机器又转了。
会展片区那张桌子开始接活。
港口的货按系统排。
机场的样件开始从江城飞出去。
中山路的假流水被拔掉,真商户在往回走。
这些东西分开看都不大,合起来就能看出江城这盘棋在慢慢变。
顾言把那张嘉运百亿沙盘图抽出来,看了看,又折起来丢进资料袋。
“这个东西留着吧。”
许文斌一愣:“留它干什么?”
顾言说道:“以后给招商局新人看。告诉他们,图画得越漂亮,越要先问箱子里有没有货。”
许文斌笑道:“这个教材可以。”
秦峰也笑了一下。
“最好把空箱照片贴旁边。”
顾言点头。
“就叫临空第一课。”
楚天河看了他们一眼,也没拦。
这种教训,留下来比扔掉好。
小王敲门进来,递上一份新的简报。
“市长,海川那边发来反馈,说江城机场第一批样件准点到达。他们后续计划增加高时效件占比。另外,华芯、二厂、红虎那边最近都在报工程师和技工缺口。”
许文斌接过去看了一眼,眉头动了动。
“缺得不少啊。”
顾言拿过来扫了两眼。
“这才正常。厂子活了,港口顺了,机场跑了,项目进来了,下一步就该缺人了。”
秦峰说道:“缺人比缺货还麻烦。货可以调,人得培养。”
楚天河看着那份简报,没马上说话。
华芯缺工艺工程师。
二厂缺产线技工。
红虎缺年轻钳工和机修。
机场冷链小仓缺懂温控和物流系统的人。
海川那边也需要本地配套工程师。
这不是一个厂的问题,是江城整个产业起来以后必然遇到的坎。
许文斌低声道:“职业教育这块,可能跟不上。”
顾言把简报放回桌上。
“前面我们一直补厂、补路、补港、补机场。现在该补人了。”
楚天河拿起那份真实货单,又看了看技工缺口简报。
他把两份材料放在一起。
一份是真货。
一份是缺人。
这两样,比什么故事都实在。
楚天河说道:“临空这边按新规走。嘉运后续交给该办的人办。接下来,准备看职业教育和技工培养。”
顾言笑了一声。
“这回不是谁带着百亿沙盘来了,是一群厂子张嘴要人。”
楚天河看着桌上的临空新规和第一批真实货单,声音很稳。
“江城往后不缺故事,缺真东西。能跑的货,比百亿沙盘管用。”
第五百七十六章 缺的不是机器,是人
临空那边第一批真货跑顺以后,市政府这几天的气氛明显轻了一点。
前一阵子,江城到处都是窟窿。
港口有王九指,机场有鲁二河,临空又差点让嘉运钻进来。厂子那边也不轻松,红虎、二厂、东江精工,一家一家拽回来,看着像是能喘气了。
可喘气归喘气,真要让这些厂子往前跑,另外一个问题立马冒了出来。
人不够。
这话听着简单,可落到厂里,就是一张张排班表上空出来的名字。
海川那边的正式反馈送到市政府的时候,已经是上午十点多。
许文斌拿着材料进来的时候,脚步都比平时快。
“楚市长,海川那边新的配套扩容计划到了。”
楚天河正在看机场临空试点周报,听见这话,把笔放下。
“说。”
许文斌把文件摊开。
“海川准备把高时效样件和部分试制件放到江城这边跑,第一阶段量不算特别大,但比前头试跑要多不少。二厂、红虎、东江精工、华芯辅件线都在里面。”
顾言坐在沙发上,正低头看一份账,听见“扩容计划”四个字,抬头看了一眼。
“这回是好事吧?”
许文斌笑不出来。
“单子是好事,可厂里接不住。”
顾言把账本合上。
“设备不够?”
许文斌摇头。
“设备勉强能排。红虎那边老设备刚修了一批,二厂也腾了线,东江精工那边也能顶。现在最大缺口是人。”
楚天河拿过那张表。
表上写得很清楚。
红虎机械厂,精密机修缺二十二人,熟练钳工缺十六人,检测员缺八人。
二厂新能源产线,产线技工缺三十四人,设备维护缺十二人。
东江精工,高精度检测员缺十五人。
华芯辅件线,封装辅助技术员缺二十七人。
机场冷链小仓和高时效件系统,温控运维和物流系统操作员缺十一人。
这还只是第一轮。
顾言走过来,拿起表看了几眼,脸色就沉了。
“这玩意儿比缺钱麻烦。”
许文斌道:“企业都说能招,可真招起来,没那么容易。普通工人能找,熟练技工不好找。懂设备、懂工艺、能上手的人更少。”
顾言把表往桌上一放。
“机器能买,人不是下单就到。”
楚天河没说话,继续往下看。
后面还有一栏,是企业预计三个月后缺口。
比现在更大。
这说明海川项目一旦扩下去,江城现在的人才底子撑不住。
小王这时候敲门进来。
“市长,红虎厂郭平、二厂赵总、东江精工张厂长,还有华芯那边周总工都到了,在小会议室。”
楚天河把表合上。
“走。”
小会议室里,几个企业负责人都在。
郭平坐在最前面,手里拿着红虎厂最新排班表。张世海也来了,老头今天穿了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坐在郭平后头,脸上没有前阵子刚拿订单时那种松快。
二厂赵总看着更急。
他那边产线刚接上活,设备转起来了,人却补不上。工人两班倒还能顶几天,真要长期跑,迟早出问题。
华芯的周总工也皱着眉。
“楚市长,我们这边缺的不是普通操作工。封装辅件线对洁净、温控、工艺记录都有要求,新人进来得训,不能今天招明天用。”
东江精工张厂长叹了口气。
“检测员更难。年轻人一听要在检测室坐一天,看显微镜、看数据、看公差,没几个愿意来。来的也坐不住。”
郭平跟着说道:“红虎厂这边,老工人能顶,可年纪摆在那里。张师傅他们一天能带几个?真正能独立上机的年轻人太少。”
张世海听到这里,没忍住开口。
“不是没人来,是来了也留不住。现在年轻人一听进厂,就觉得没面子。家里也不愿意,说读了几年书,还去车间打铁。”
这话一出,屋里几个人都沉默了。
这事大家心里都清楚。
以前江城的老厂是什么样,没人比他们更明白。工资低,环境差,厂子半死不活,年轻人看不到出路。现在厂子刚有起色,名声还没翻过来。
顾言翻着缺口表,说话很直。
“你们现在都来要人,那我问一句,人从哪儿来?”
没人吭声。
顾言看向赵总。
“二厂和职业学校有合作吗?”
赵总苦笑。
“有牌子。”
“牌子能上机床?”
赵总被噎了一下。
郭平也说道:“红虎也有校企合作牌子。以前每年都拍照,学校来人,厂里接待,照片上墙。真到用人的时候,学生不来,来了也不会。”
张世海在后头哼了一声。
“那些学生在学校摸的设备,比我徒弟岁数还大。”
周总工说道:“职业学校的问题不只设备。课程也旧。我们这边要的是工艺记录、洁净规范、设备维护意识。学生来了,连基本现场纪律都要重新教。”
许文斌也在旁边听着。
他是招商口的人,前面一直忙项目,现在一听这几家企业诉苦,也意识到问题不小。
厂子有了,订单来了,港口机场都接上了,最后卡在人上,这个笑话一点都不好笑。
楚天河看完表,把材料放到桌上。
“江城职业技术学院,现在情况谁熟?”
屋里几个人互相看。
张厂长说道:“我知道一点。学校牌子不少,专业也多,什么数控、机电、汽车维修、电子商务都有。可我们去招过两次,学生要么去外省电子厂,要么干脆干销售、送外卖。真正愿意留下来进厂的少。”
郭平补了一句。
“他们就业率挺高。”
顾言听见这话,笑了一声。
“就业率高,江城厂里招不到人,这里面肯定有东西。”
周总工说道:“我们之前问过学校,学校说学生自主选择,外地企业待遇高。”
张世海皱眉道:“待遇高不高我不知道,我知道有几个学生回来跟我说,去了外地厂,一个月扣这扣那,没剩几个钱。”
楚天河看向小王。
“通知江城职业技术学院,下午我过去。”
小王赶紧记下来。
顾言抬头。
“别通知太早。”
楚天河看他。
顾言说道:“他们要是提前准备,实训楼擦一遍,学生找几排,牌子挂几块,你看不到真东西。”
楚天河点头。
“那就不通知学院。”
许文斌一愣。
“直接去?”
楚天河说道:“直接去。”
他说完,看向几家企业负责人。
“你们回去,把缺人清单整理清楚。岗位、工资、社保、培训周期、师傅安排,全写明白。别给我写综合收入、发展空间这种虚的。”
顾言立刻接话。
“尤其工资。底薪多少,绩效多少,加班怎么算,夜班补多少,住宿有没有,社保什么时候交,写清楚。谁敢糊弄学生,先从名单里踢出去。”
几家企业负责人连忙点头。
张世海忽然说道:“楚市长,我能不能跟着去学校看看?”
楚天河看着他。
“你去干什么?”
“看看学校到底教什么。”张世海说道,“要是真有孩子愿意学,我可以带。可别再让一帮孩子在教室里听几年空话,出来连刀具都认不全。”
楚天河点头。
“去。”
下午三点,楚天河的车停在江城职业技术学院门口。
学校大门修得挺气派。
门口两边挂着不少牌子。
“江城先进制造人才培养基地”。
“江城产教融合示范单位”。
“海川汽车人才合作预备基地”。
“东江精工校企合作中心”。
“华芯技术技能人才联合培养点”。
牌子一面接一面,看着确实热闹。
顾言站在门口看了半天,嘴角一扯。
“这墙比他们车间忙。”
许文斌听着都觉得刺耳。
门卫看见市政府车牌,赶紧打电话。
没过几分钟,江城职院院长罗培生就带着几个人匆匆出来。
罗培生五十多岁,头发梳得很齐,手里还拿着一份材料。看得出来,他是临时接到消息,准备得不算充分,可那套接待架子一点没乱。
“楚市长,您来怎么也不提前通知一声,我们好安排汇报。”
楚天河看了他一眼。
“不用汇报,先看实训车间。”
罗培生脸上笑容稍微僵了一下。
“楚市长,实训车间当然可以看。不过我们这边产教融合展厅刚刚做了改造,要不先从展厅看起?”
顾言说道:“展厅会出零件吗?”
罗培生一时没反应过来。
“啊?”
顾言看向他。
“我们缺的是会干活的人,不是会看展板的人。”
罗培生脸色有点尴尬。
“顾主任说得对,那就先看实训车间。”
一行人往实训楼走。
路上,罗培生还在介绍。
“我们学院现在开设数控技术、机电一体化、新能源汽车技术、现代物流管理等专业,近几年就业率一直保持在百分之九十五以上。校企合作这块,我们和多家企业建立了长期合作机制……”
顾言没打断他,只拿笔在本子上记。
就业率百分之九十五。
这个数字,听着就值得查。
实训楼到了。
楼不旧,外墙刷过,可一进车间,味道就不对。
几台数控机床摆在那里,有的罩着布,有的电源都没开。旁边工具柜上锁,台面倒是擦得挺干净,可太干净了,像很久没人真用过。
张世海走过去,伸手摸了摸一台车床的导轨。
手指上沾了一层灰。
他脸色一下就不好看了。
“这机子多久没开了?”
带路的实训中心主任赶紧说道:“张师傅,这台设备平时主要用于展示教学,学生会在老师指导下分批操作。”
张世海看着他。
“展示教学?”
他把手指上的灰亮出来。
“展示给灰看啊?”
几个随行的学院干部脸都僵了。
楚天河继续往里走。
一间教室里,二十多个学生正在上实训课。
说是实训,桌上摆的却是拆开的旧电机模型,还有几本教材。
老师看到一群人进来,紧张得手里的粉笔都停了。
罗培生赶紧介绍:“这是机电班,正在进行设备原理教学。”
楚天河走到后排,问一个学生。
“你们上机床吗?”
那学生看了看老师,又看了看院长,不敢说。
楚天河说道:“照实说。”
学生低声道:“上过,两次。”
“两次多久?”
“每次半天。”
张世海在旁边脸更黑。
顾言问道:“毕业以后想去哪?”
学生犹豫了一下。
“有个劳务公司来招,说去南方电子厂,一个月能拿四千多,包吃住。”
郭平听得皱眉。
“你学机电,去电子厂干什么?”
学生没敢接。
另一个学生小声说道:“学校推荐的,说就业稳定。”
罗培生连忙解释:“学生就业选择比较多元,外地企业需求也比较旺盛,我们尊重学生自主选择。”
顾言看向他。
“江城这边红虎、二厂、东江精工、华芯都缺人,你们尊重来尊重去,把人尊重到外省流水线了?”
罗培生嘴唇动了一下。
“顾主任,这里面有市场因素。外地企业待遇确实有吸引力……”
这时,一个年轻女老师从门口走了进来。
她大概三十岁出头,手里抱着一摞实训记录表,看到楚天河一行人,明显愣了一下。
罗培生脸色微微一变。
“周芸,你怎么来了?”
女老师说道:“罗院长,我来送上周机电班实训记录。”
顾言眼神动了一下。
“实训记录?”
周芸看了看罗培生,又看向楚天河。
她迟疑了几秒,最后还是把记录表递了过来。
“楚市长,这是机电和数控几个班这学期的实训安排。”
顾言接过来翻了几页,脸上的笑没了。
表上排得密密麻麻,可很多地方实际签名空着。
还有些实训项目,后面备注着“设备维护暂停”“教师调整顺延”“企业参观替代”。
张世海看了一眼,直接说道:“拿参观顶实训?”
周芸抿了抿嘴。
“设备不够,老师也不够。很多老师没进过现在的厂,真要教新工艺,也教不了。学生到最后只能走就业办安排的渠道。”
罗培生脸色沉下来。
“周芸,话不能这么说。学院这些年一直在推进产教融合,困难是有的,但成绩也很明显。”
周芸看着他,声音不大。
“罗院长,墙上牌子很多,学生进真车间的机会很少。”
这话一出来,实训室里安静了。
几个学生偷偷抬头看她。
楚天河看着墙上一排“校企合作”牌子,又看了看那几台落灰的机床。
他没有发火。
只是问罗培生:“牌子挂得挺满,活呢?”
第五百七十七章 挂牌一面墙,车间没人会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顶我仕途?我转投纪委你慌啥!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五百七十八章 学生去哪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顶我仕途?我转投纪委你慌啥!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五百七十九章 马金彪的返费
车到江城职院门口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学校大门口围了不少学生,还有几个保安站在中间,想拦又不敢真拦。
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坐在校门口台阶上,手里攥着一摞病历,嗓子都喊哑了。
“我儿子是你们学校送出去的!现在手伤成这样,你们一句毕业了就不管了?你们当初让他签那个就业协议的时候,怎么没说毕业了不归你们管!”
旁边还有个男人,蹲在地上抽烟,脸色发灰。
他脚边放着一个蛇皮袋,袋口露出几件旧衣服。
几个学生在旁边小声议论。
“好像是数控班的刘鹏。”
“听说去海州厂里了。”
“手被机器压了。”
“就业办不是说那个厂挺好吗?”
“好个屁,去年也有人去了,说天天夜班。”
楚天河下车的时候,罗培生已经赶到了。
他额头上全是汗,正低声劝那个女人。
“刘鹏妈妈,你先起来,有什么事到学校里说。堵在门口影响不好。”
女人一听这话,直接炸了。
“影响不好?我儿子手都这样了,你跟我说影响不好!当初你们就业办的人天天打电话,让他去那个厂,说工资高,说岗位好,说有保障。现在出事了,你们都说不知道!”
罗培生脸色难看。
他也没想到事情来得这么快。
下午市政府才要材料,晚上家长就闹到了校门口。
他看到楚天河过来,赶紧迎上来。
“楚市长,您来了。这个情况我们正在了解,家长情绪比较激动,我已经让就业办的人去查档案了。”
楚天河没理他,走到刘鹏母亲面前。
“我是楚天河。”
女人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她显然认出来了,可情绪没下去,反而眼泪一下掉了出来。
“楚市长,我不是想闹事。我就是想问问,我儿子读了三年书,学校让他去的厂,出了事怎么就没人管了?”
楚天河蹲下去,看着她手里的病历。
“刘鹏现在在哪?”
“在家。”女人哽咽道,“医生说要养,右手伤了,以后能不能干精细活都不知道。厂里给了两千块钱,说是慰问。劳务公司说他是自己操作不当。学校就业办说人已经毕业了,他们只能帮忙协调。”
周芸跟在后面,听到这里眼圈也红了。
“阿姨,我是周老师。”
女人看到周芸,像是一下找到了熟人。
“周老师,你说句公道话啊!刘鹏当初不想去海州,是就业办和那个姓马的人一直说好,说那个厂是学校合作单位,说去了能学技术!”
罗培生听到“姓马的人”,脸色一变。
顾言站在旁边,立刻捕捉到了这个表情。
他没有马上问。
秦峰走上前,声音很稳。
“阿姨,刘鹏跟劳务公司签的合同带了吗?”
女人从病历里翻出几张皱巴巴的纸。
“带了。都是他们让签的。我们也不懂,孩子说学校都推荐了,应该没事。”
秦峰接过去,看了几眼,眉头就皱起来。
合同抬头是金彪人力资源有限公司。
岗位写的是“设备辅助技术岗”。
工作地点写的是海州宏科电子产业园。
后面条款里有培训管理费、住宿押金、提前离岗违约金。
还有一条很扎眼。
“乙方入职满三个月后,甲方有权依据就业服务协议向合作单位结算服务费用。”
秦峰把合同递给顾言。
顾言看完,笑了一下。
“写得挺斯文。”
许文斌也过来了,问道:“哪里有问题?”
顾言把那条指给他看。
“这里。学生上班满三个月,中介就能从合作单位拿钱。学生是人,在他们账上就是结算条件。”
罗培生赶紧说道:“顾主任,这种服务费是企业和劳务公司之间的市场行为,学校没有参与。”
顾言抬眼看他。
“罗院长,我还没问你呢。”
罗培生嘴唇一抿,不吭声了。
楚天河站起身。
“先把家属带到会议室。校门口别堵着,学生也别围着。”
他看向罗培生。
“你让就业办主任过来。”
罗培生赶紧点头。
十分钟后,学校小会议室坐满了人。
刘鹏母亲和父亲坐在一边。
周芸陪着他们。
就业办主任叫庞立军,四十多岁,戴着眼镜,进门的时候手里还抱着一叠档案。
他看到楚天河和秦峰,明显有些紧张。
“楚市长,刘鹏这个事情,我们就业办之前确实接到过家属反映。学校也和企业、劳务公司沟通过。对方反馈是工伤认定还在走流程。”
秦峰问:“刘鹏去海州宏科电子,是谁推荐的?”
庞立军答道:“这个是学生自主报名。我们学校只是提供招聘信息。”
顾言听到“自主报名”几个字,直接把合同推过去。
“招聘信息里写设备辅助技术岗,实际干什么?”
庞立军扶了扶眼镜。
“具体岗位由用工企业安排。”
“学生学数控,去了流水线夜班搬运,这叫设备辅助技术岗?”
庞立军脸上有点挂不住。
“企业岗位名称和具体工作内容,有时候会有差异。”
顾言笑了。
“差异挺大。从学技术差到搬箱子。”
刘鹏母亲一下又哭了。
“我儿子说他一开始就是搬货,后来才去机台边上帮忙。那机器他根本没学过,出了事他们说他不会操作!”
楚天河看向庞立军。
“马金彪是谁?”
庞立军喉咙动了一下。
“金彪人力的负责人。”
“和学校合作几年了?”
“有三年多。”
“每年送多少学生?”
庞立军不敢马上答。
顾言把下午就业名单里圈出的几页拿出来,放到他面前。
“我帮你数了。去年六十四个,前年五十八个,今年已经签了四十一份意向。全都通过金彪人力去外省厂。”
庞立军额头开始冒汗。
“顾主任,这些都是学生自愿选择。”
顾言把椅子往前挪了挪。
“学生自愿,你们就业办为什么替金彪人力组织宣讲?学生自愿,为什么实习就业协议由你们统一收?学生自愿,为什么马金彪能直接进班级讲?”
庞立军说不出来了。
秦峰开口:“马金彪给学校或者就业办什么费用?”
庞立军马上摇头。
“没有!绝对没有!学校不收学生返费!”
秦峰盯着他。
“我问的是学校或者就业办,不是学生。”
庞立军脸色白了一下。
顾言把金彪人力的流水简报拿出来。
“去年十月,金彪人力给你们就业服务中心合作账户打了十二万,备注是职业测评服务费。前年十一月,十五万,备注是学生就业指导项目。你解释一下。”
庞立军张了张嘴。
“这是正常合作费用。我们请第三方做职业测评、就业指导,这在很多学校都有。”
顾言点点头。
“那测评报告呢?”
庞立军愣住。
顾言继续问:“哪个班测了?谁测了?报告在哪?学生签字在哪?”
庞立军低头翻档案。
翻了半天,翻不出来。
会议室里气氛越来越难看。
罗培生坐在一旁,脸色也白了。
他原本还想把事情压在庞立军和马金彪身上,可现在就业服务中心账户出来了,学校再想装不知道,就没那么容易。
秦峰看向楚天河。
“市长,马金彪这边我已经让人去找了。他公司还在营业,晚上也有人。”
楚天河点头。
“先带庞立军配合调查。”
庞立军猛地抬头。
“楚市长,我配合,我肯定配合!但这个事情不能都算到我头上啊,学校就业压力也大,上面每年要就业率,学生不签单位,学校也难做啊!”
顾言冷冷说道:“所以你们就把学生打包给中介?”
庞立军急了。
“不是打包!是推荐!企业给的待遇确实比本地厂高,学生家长也愿意去外地。”
刘鹏父亲一直没说话,这时候终于抬起头。
他声音很闷。
“我们愿意,是因为你们学校说好。你们要是说清楚是劳务派遣,是夜班,是扣管理费,是出了事没人管,我们会让孩子去?”
庞立军被堵得脸通红。
秦峰站起身,让人把庞立军带到旁边单独问。
罗培生额头上的汗也下来了。
“楚市长,这件事学校一定认真整改。刘鹏同学的困难,学校也会积极协调。”
楚天河看着他。
“罗培生,今晚先不谈整改。把金彪人力所有合作资料、就业办所有账户流水、外送学生名单全部封存。”
罗培生点头。
“好,好,我马上安排。”
顾言补了一句。
“别等你安排。秦局的人会一起去。”
罗培生脸色僵硬地点头。
会议室外面,学生还没散。
有人透过窗户往里面看。
以前这些事离他们很远。
就业办说哪里好,他们就去哪里。老师说外面机会多,他们就信。合同里一堆条款,没人讲明白,他们也看不懂。
现在刘鹏家里一闹,很多学生心里都开始发慌。
周芸坐在刘鹏母亲旁边,低声说道:“阿姨,刘鹏的事,市里会查。我也会继续跟。”
女人擦着眼泪。
“周老师,我就想让孩子有个说法。他手伤了,以后还能不能干活都不知道。”
楚天河听见了,走过去说道:“先治伤。工伤、赔偿、劳务公司责任,秦峰这边会查。学校该承担的,也跑不了。”
刘鹏母亲抬头看他。
“楚市长,真的能管吗?”
“能。”
楚天河说得很简单。
女人终于没再喊,只把病历抱在怀里,低着头哭。
晚上九点多,秦峰那边传来消息。
金彪人力公司还开着灯。
马金彪本人不在。
公司几个工作人员正在整理档案,有些合同被装进纸箱,像是准备转移。
秦峰在电话里说道:“我让人先盯着。要不要现在动?”
楚天河看向顾言。
顾言手里还拿着金彪人力和外省厂的服务费流水。
“别急。”
秦峰在电话那头没吭声,等他说。
顾言说道:“马金彪现在肯定知道学校出事了。他要是聪明,会来找罗培生或者庞立军灭火。要是胆子大,会继续拉学生出去。让他动。”
楚天河拿过电话。
“先盯住,不动他。”
秦峰道:“明白。”
楚天河看了一眼桌上的就业名单。
一排排学生名字,后面跟着外省厂和劳务公司。
这些名字,本来该是江城自己的底子。
现在被人拿去换返费。
楚天河声音很沉。
“等他自己跳出来。”
第五百八十章 招聘会砸场
马金彪跳得比顾言想的还快。
第二天上午,市政府这边刚把“江城产业直招会”的通知发下去,金彪人力那边就有动静了。
秦峰的人盯着南环路那间办公室。
早上八点半,马金彪到了公司。
这人四十多岁,个头不高,肚子不小,穿着一件黑色皮夹克,手里夹着个包。进门以后,第一件事就是把办公室门关上,然后把就业办那边一个熟人的电话打了出去。
电话内容没全录清,但几个词很清楚。
“直招会。”
“会展片区。”
“不能让学生都过去。”
“你放心,我有办法。”
秦峰拿到这段录音的时候,直接给楚天河送了过去。
楚天河正在看几家企业报上来的岗位清单。
红虎厂写得最实在。
精密钳工学徒,试用期两千八,转正三千五到四千五,跟师傅满六个月后按技能等级涨。
二厂新能源产线技工,底薪三千二,夜班补贴另算,满一年考核合格可转设备维护岗。
东江精工检测员,试用期三千,转正后按班组计奖,提供住宿。
华芯辅件线写得稍微复杂一些,顾言已经用红笔圈了几处。
“综合补贴”“浮动绩效”“综合收入”这种词,他一看就烦。
秦峰把录音放完。
顾言抬头笑了一声。
“马老板急了。”
许文斌站在旁边,脸色不太好。
“直招会下午就办,他要是带人闹,现场可能会乱。”
顾言把华芯那份岗位表往桌上一丢。
“乱也好。平时藏在背后不好抓,今天送到我们眼前,省事。”
楚天河看向秦峰。
“现场警力怎么安排?”
秦峰说道:“会展馆外安排便衣,场内不搞大阵仗。学生和家长多,制服一多容易紧张。马金彪要是只带节奏,就先固定证据。他要是动手,马上摁。”
楚天河点点头。
“别吓学生。”
“明白。”
顾言又拿起岗位表,朝许文斌晃了一下。
“这些企业也得盯住。别以为今天是政府给他们送人,他们就能糊弄。工资、社保、住宿、培训,全贴出来。谁写虚的,直接下桌。”
许文斌说道:“我已经通知了。所有企业中午前把最终版送会展馆。”
顾言看了他一眼。
“通知不够,你得盯着他们贴墙上。学生看不懂大词,家长也看不懂什么职业发展路径。他们就看一个月拿多少钱,住哪儿,受不受欺负,学不学得到东西。”
许文斌点头。
“我去盯。”
下午一点半,会展片区一号馆外面就来了不少学生。
江城职院、机电学校、技师学校,还有一些社会青年。
很多人是被同学拉来的。
还有不少家长跟着。
这种场面挺有意思。
前面会展馆里办过工业配套展,来的都是企业、采购、工程师。今天换成一群学生和家长,气氛一下就不一样了。
有人拿着简历。
有人穿着校服。
有人一边走一边看手机。
也有人纯粹过来看热闹。
门口的牌子写得很简单。
“江城产业直招会。”
下面一行字更直。
“岗位、工资、社保、培训、住宿,现场公开。”
顾言站在门口看了看,挺满意。
“这字可以,比那些花里胡哨的强。”
许文斌跑得一头汗。
“里面企业都到了。红虎、二厂、东江精工、华芯、机场冷链、海川对接组,都摆好了。工资表也贴了。”
“有没有写综合收入?”
“有两家想写,被我退回去了。”
顾言点头。
“有进步。”
馆里没有搞大舞台。
一排排桌子摆开,每家企业后面贴着岗位表。
红虎厂那边最朴素。
一张白纸,用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岗位,人数,工资,试用期,师傅,转正条件,住宿。
张世海也来了,坐在桌子后面,身上还是那件工装。
不少学生从红虎桌前路过,看见老头子坐在那里,一开始还不太敢靠近。
小梁站在旁边,主动招呼。
“想学机加工、钳工的可以看看,工资都贴墙上了。别光看第一个月,看学会以后能涨多少。”
一个学生问道:“你们厂是不是挺老的?”
小梁笑了一下。
“厂老,人不能老。你要是怕厂老,就去看看我们现在接的活。”
张世海抬头看那学生。
“怕脏怕累就别来,想学手艺可以坐下聊。”
学生被他说得有点尴尬,但还是坐下了。
二厂那边人更多。
新能源几个字对学生有吸引力。
赵总坐在桌后头,旁边贴着一张产线照片,还有住宿楼照片。
有家长问:“夜班多不多?”
赵总没敢糊弄。
“有夜班,按班组轮。夜班补贴单独算,贴在这儿。连续夜班不会超过规定天数。”
顾言正好走过来,听见这句,点了点表。
“写得清楚点。别现场说得清楚,回头合同里又模糊。”
赵总赶紧让人拿笔补了一行。
“夜班补贴每班三十五元。”
顾言这才走。
华芯那边排队也不少。
学生一听“芯片”“封装”“洁净车间”,觉得比普通工厂体面。
周总工亲自坐镇,旁边还放了一套防尘服。
有个女学生问:“要不要一直穿这个?”
周总工说道:“进车间要穿。刚开始会不习惯,但比普通车间干净。你要是能耐得住细心,这个岗位适合你。”
她母亲在旁边问:“工资怎么样?”
华芯工作人员指着墙上的表。
“试用期三千二,转正三千八起。技术等级过了以后再调。社保入职当月办理。”
那母亲点点头,又问:“住宿安全吗?”
“在东江新区人才公寓,两人间,有门禁。”
这话一出来,旁边几个家长明显有兴趣了。
江城以前很多厂最让家长不放心的就是宿舍和管理。现在这些东西摆出来,心里就稳一些。
楚天河没有坐主席台。
他就站在馆里慢慢看。
小王跟在后头,手里拿着一个本子,谁家说得不清楚就记下来。
走到机场冷链那桌时,一个学生正在问:“物流专业能去吗?”
孙明山带来的主管说道:“能,但不是搬货。温控系统、出入库、签收、异常处理都要学。你们学校现在教的那套可能不够,入职以后还要重新训。”
那学生有点不服。
“学校也教仓储管理。”
主管笑道:“你会不会看实时温度曲线?会不会处理冷链断点?会不会做签收追溯?”
学生摇头。
主管把报名表推过去。
“不会没关系,愿意学就行。”
楚天河听到这里,脸色缓了一点。
这才是直招会该有的样子。
缺什么就讲什么。
能给什么也讲清楚。
别绕弯子。
两点多,人越来越多。
马金彪的人也进来了。
他们没有穿工作服,混在学生和家长中间。
有两个年轻人拿着传单,边走边嘀咕。
“这些老厂能有啥前途,工资还不如南方厂。”
“政府组织的,肯定都是给国企补人。”
“进去以后出不来,工资还低。”
“外省厂包吃包住,一个月五六千,江城这边能给多少?”
这种话声音不大,但故意让旁边的人听见。
一开始,没人理。
过了一会儿,几个人开始在红虎厂和二厂附近转。
一个戴鸭舌帽的年轻人站在人群里喊了一句:“红虎厂以前不是快倒了吗?现在又说能学手艺,谁信啊!”
张世海抬头看了他一眼。
小梁刚想说话,张世海拦了一下。
“你要报名就坐下,不报名就让开,别挡后面学生。”
鸭舌帽笑道:“我就是替大家问问。这些厂今天说得好听,回头要是又黄了,谁负责?”
这话一出,附近几个学生确实迟疑了。
马金彪这招不新鲜,但管用。
江城老厂以前名声太差,这一点不能回避。
小梁站起来,脸有点红。
“红虎以前是差,可现在活不是假的,订单也不是假的。你要不信,可以去厂里看。”
鸭舌帽嗤笑。
“厂里看?看几台老机器转两圈就算有前途?”
小梁拳头攥了一下。
张世海脸沉下来。
“年轻人,嘴别这么脏。”
鸭舌帽还想顶,旁边一个家长忽然说道:“你到底是哪家企业的?你不报名,老在这儿吵什么?”
鸭舌帽脸色变了变。
另一个人马上接话:“我们也是学生家长,怕孩子被骗!”
这时,二厂那边又有人喊起来。
“新能源产线听着好听,不就是流水线吗?去外省厂工资更高!”
现场有点乱了。
家长开始议论。
学生也停下脚步。
许文斌脸色一变,赶紧看向秦峰。
秦峰站在不远处,没急着动。
他的人已经跟住了几个带节奏的。
顾言却直接走到那个喊得最响的人面前。
“你哪个学校的?”
那人一愣。
“我……我陪朋友来的。”
“朋友呢?”
“在那边。”
“叫什么?”
那人答不上来。
顾言看着他手里的传单。
“金彪人力的?”
那人下意识把传单往身后藏。
顾言笑了笑,伸手拿过来。
传单上写着:
南方优质电子企业直招。
综合月薪五千到七千。
包吃包住。
入职奖励。
底下还有一个联系电话。
虽然没写金彪人力,但电话秦峰的人早查过,就是金彪公司外联号。
顾言把传单举起来。
“大家看清楚。今天江城企业工资都贴墙上,底薪、补贴、社保、住宿一项项写。这个传单写综合月薪五千到七千,底薪多少?夜班多少?扣不扣管理费?交不交社保?一个字没有。”
人群一下安静了不少。
鸭舌帽还想开口。
秦峰已经走到了他旁边。
“身份证。”
鸭舌帽脸色一白。
“凭什么?”
秦峰表情很平。
“你在公共招聘现场扰乱秩序,涉嫌替劳务公司虚假宣传。要么现在拿身份证,要么跟我出去说。”
鸭舌帽还想硬,旁边两个便衣已经靠了过来。
他立刻怂了,掏出身份证。
另一个带节奏的人想走,被秦峰的人拦住。
现场这下彻底明白了。
这几个人不是学生家长,是来砸场子的。
楚天河走到会展馆中央,拿起话筒。
声音不大,但馆里很快静下来。
“今天这个招聘会,江城企业把工资贴出来,把社保贴出来,把住宿贴出来,把培训师傅贴出来。你们觉得合适,就报名。不合适,可以不报。”
他看了一圈学生和家长。
“但谁敢拿假工资、假岗位、假承诺骗学生,我今天就让他出不了这个门!”
这话一出,馆里一下有了反应。
有家长喊道:“就该这么办!”
“我们就想知道真工资!”
“别再拿综合收入糊弄人!”
周芸站在人群边上,看着这一幕,心里松了一口气。
以前学校就业宣讲,她见过太多场。
都是劳务公司在上面讲好话,学生在下面听得迷迷糊糊。今天不一样。
今天有人把话说开了。
秦峰把几名带节奏的人带到旁边问话。
顾言把那张传单递给小王。
“复印几份,贴旁边,让学生看看什么叫坑。”
小王点头。
直招会没有散。
反而人更多了。
有些原本在门口观望的学生,也开始往里走。
红虎厂那桌前,刚才那个问厂老不老的学生重新坐下。
“张师傅,你们真带徒弟吗?”
张世海看着他。
“你真想学,我就真带。”
学生点点头。
“我想看看。”
小梁把报名表推过去。
“先填。后天有厂区开放日,到时候你来车间看。”
学生拿起笔。
旁边,他父亲站了半天,终于开口问道:“进厂真能学成手艺吗?”
张世海说道:“能不能成,看孩子肯不肯下功夫。我们不敢保证人人成师傅,但敢保证不是把人丢到流水线上糊弄。”
那父亲点点头。
“那就先看看。”
会展馆里重新热起来。
这次不是乱,是学生和家长真的开始问岗位。
楚天河把话筒放下,走到顾言旁边。
顾言看着被秦峰带走的那几个人,低声说道:“马金彪坐不住了。”
楚天河说道:“让他再急一点。”
顾言笑了。
“今天学生要是报名多,他今晚就得跳。”
第五百八十一章 工资贴墙上
马金彪派来的人被带到旁边以后,会展馆里反倒安静了一阵。
这种安静挺有意思。
刚才还在犹豫的学生和家长,这会儿都在看墙上的工资表。
有人刚才被那几句“老厂没前途”“外省工资高”带得心里发虚,现在一看那几个人真是劳务公司的人,心里那股火也慢慢上来了。
一个家长站在二厂桌前,指着墙上的表问道:“赵总,你这个转正三千八到四千五,是拿到手的吗?”
赵总赶紧说道:“这是税前,社保按规定交。加班费、夜班补贴单独算。”
家长皱眉:“那拿到手到底多少?”
赵总被问住了一下。
以前企业招工,最怕家长问这么细。
他们更习惯说综合收入,说发展空间,说岗位前景。听着好听,也不容易被抓住话柄。
可今天这地方不一样。
顾言就在旁边。
他听见这话,直接走过去,把二厂那张表揭下来,拿笔在上面划了几下。
“底薪三千二,绩效五百到八百,夜班补贴每班三十五,加班按规定算,社保入职当月交。你们直接按这个写,不要让家长自己猜。”
赵总连忙点头:“好,我马上改。”
顾言把笔递过去:“现在改。”
赵总接过笔,当着那位家长的面写。
家长看着,脸色才缓下来一点。
“这样写,我们才看得懂嘛。你们写个综合收入四千到六千,我们哪知道里面怎么算的?”
顾言表情道:“今天就是要让你们看懂。看不懂的岗位,不让孩子签。”
这话一传开,别的企业也开始紧张了。
华芯那边有个工作人员悄悄把“综合补贴”四个字划掉,改成了“洁净车间补贴每月两百”。
机场冷链那边把“提供住宿”改成了“机场北区宿舍,四人间,水电自理,试用期可住”。
东江精工那边更实在,张厂长干脆让人把工资表重新打印。
可打印一时来不及,他就找了块白板,自己拿黑笔写。
检测员学徒,试用期三千。
转正后三千六到四千二。
显微检测合格后,每月加技能补贴三百。
张得志今天也来了。
他站在东江精工桌后面,手里端着搪瓷杯,看着那些学生,脸上没什么笑。
有个学生问他:“张师傅,检测员是不是就坐在那里看东西啊?”
张得志表情道:“是看东西,但不是发呆。一个零件差一丝,后面整套设备就可能不稳。你眼睛不细,手不稳,心不定,干不了。”
那学生又问:“累吗?”
“累。”张得志说得很干脆,“眼睛累,脖子累,心更累。可学会了,厂里就少不了你。”
学生没再笑了。
旁边一个母亲问:“那女孩子能干吗?”
张得志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个女生。
“能。我们厂最稳的一个检测员就是女的。坐得住,细心,比很多男孩子强。”
那女生脸红了一下,拿起报名表开始填。
红虎厂那边也围了不少人。
刚才有几个学生只是看热闹,现在是真坐下问了。
一个家长问得很直接:“张师傅,你们红虎以前是不是要卖地?”
张世海听见这话,脸上有点挂不住,可他没有躲。
“以前是以前。现在我们有单子,有线,有市里盯着。你要是怕孩子吃苦,就别来。你要是怕厂子骗人,可以去看车间。”
家长愣了愣。
这种话不算好听,可听着反倒放心。
骗人才说得天花乱坠。
真干活的人,说话不会太圆。
小梁站在旁边,看到几个学生盯着他胸前的工作牌,就主动说道:“我以前也是觉得进厂没面子。我同学有去外省的,也有去做销售的。刚开始工资可能比我高,可我现在学的是精密加工,师傅带着我,做出来的东西能进海川的样件。你们要问我后不后悔,我不后悔。”
一个男生问道:“进厂真的能涨工资吗?”
小梁拿起自己那张工资条复印件。
这是顾言让他带来的。
上面把底薪、加班、技能补贴、师徒考核奖都列得清清楚楚。
小梁把工资条递过去。
“这是我上个月的。你们自己看。”
几个学生凑过去看。
三千多,不算特别高。
可里面有一项技能补贴,数额不大,却很扎眼。
一个学生说道:“技能补贴以后还能涨?”
小梁点头:“能。张师傅说,我要是下半年过了二级工,补贴还能加。”
张世海在旁边哼了一声。
“前提是你别飘。”
学生们都笑了。
气氛一下就松了。
这时候,周芸带着一批江城职院的学生进来了。
这些学生原本还在学校观望,听说会展馆这边真的把工资、社保、住宿全贴出来,还有劳务公司的人被带走,立刻有一批人坐公交赶了过来。
周芸到的时候,楚天河正站在会展馆中间。
她走过去,低声道:“楚市长,机电、数控、新能源几个班来了七十多个学生,还有一些家长在路上。”
楚天河点头:“让他们自己看,别替他们选。”
周芸说道:“我明白。”
她带着学生往各个展台走。
一开始,学生们还放不开。
毕竟平时学校组织招聘,都是企业上台宣讲,学生坐下面听。今天完全不一样,企业把工资贴墙上,师傅就在桌后面坐着,问什么都能直接问。
一个数控班学生在红虎桌前站了很久。
他叫孙浩,平时成绩一般,家里已经让他去南方厂。
周芸看见他犹豫,就问:“想问就问。”
孙浩看着小梁,说道:“我听说进厂学徒前半年工资都低,要是学不会,是不是就废了?”
小梁没有急着答。
张世海先开口。
“学不会不丢人,不肯学才废。红虎现在招的不是搬货的,是学手艺的。你来三个月,我们看你能不能静下心。你要是干不了,也不耽误你走。”
孙浩又问:“那要是干得了呢?”
张世海说道:“干得了,就有人带你往下走。”
这话很简单,可孙浩听进去了。
他拿起报名表。
周芸看着他写名字,心里也有点酸。
这些孩子以前不是没人要。
是没人认真告诉他们,江城也能有一条路。
另一边,华芯展台前,一个女生的母亲一直在问住宿和安全。
华芯工作人员答得很细。
人才公寓位置,门禁时间,夜班接送,女工宿舍楼层,全都说清楚。
母亲听完以后,还是不放心。
“我就怕孩子去了以后,干两天就被丢到不合适的岗位。”
周总工表情道:“我们岗位写在这里,合同也会按这个签。她如果入职洁净辅助技术员,不会被安排去普通搬运岗。后面转岗,也要本人同意。”
顾言从旁边路过,补了一句:“合同签之前,拿来给学校和市里备案。谁乱改岗位,下一次招聘会就别来了。”
那母亲这才点头。
“那我让她试试。”
二厂展台前,几个男学生问夜班。
赵总这次学聪明了。
他直接拿出排班表。
“你们看。两班倒不是天天夜班,轮换。夜班补贴写清楚了。加班超过规定要报备。”
一个学生问:“能不能转设备维护?”
赵总指着墙上的晋升表。
“产线干满一年,考核合格,可以参加设备维护培训。二厂现在最缺的就是这个。”
旁边的顾言听见,立刻说道:“考核条件写出来。”
赵总赶紧让工作人员补。
“设备维护转岗条件:出勤、质量记录、班组评价、基础考试。”
顾言这才走开。
会展馆里的几面墙,慢慢贴满了工资表、岗位表、培训表。
看起来有点乱。
没有精美展板,没有漂亮宣传语。
可学生和家长看得很认真。
他们不需要多漂亮。
他们要知道孩子去了以后,到底做什么,能拿多少,谁带,住哪里,有没有社保,出了问题找谁。
这些东西以前没人摊开。
今天摊出来了。
下午四点,第一批报名统计送到楚天河手里。
红虎厂登记三十六人。
二厂登记五十八人。
东江精工登记二十四人。
华芯辅件线登记四十一人。
机场冷链登记十七人。
还有一些学生在咨询海川后续实习岗位。
许文斌拿着名单,明显松了口气。
“比预想好。”
顾言看了一眼。
“别高兴太早。登记不等于入职,入职不等于留下。后面培训、合同、住宿、师傅,都得跟上。今天只是把人从马金彪那边抢回第一步。”
许文斌点头。
“我知道。”
这时候,一个中年男人挤到红虎厂桌前。
他是孙浩的父亲。
孙浩刚刚填了红虎厂的意向表,他父亲听说以后,从家里赶了过来。
“你真要去红虎?”
孙浩低着头。
“我想去看看。”
孙父皱眉:“你同学都去南方厂,一个月五六千。你去红虎当学徒,才多少钱?”
孙浩没说话。
张世海站起来,看着孙父。
“你要让孩子马上挣五六千,去南方。你要让他学一门能吃十年、二十年的手艺,让他来红虎看三个月。”
孙父被这话顶住了。
“你们能保证?”
张世海说道:“不能保证他一定成才。能保证不骗他,不把他当便宜劳力。”
小梁在旁边把自己的工资条和技能考核表递过去。
“叔,我刚开始也不高。现在比一开始好了。后面还能涨。”
孙父看了看工资条,又看了看儿子。
孙浩抬头说道:“爸,我不想去南方流水线。我想学点真的。”
孙父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把工资条还给小梁。
“那就先去看看。要是骗人,我来找你们。”
张世海点头。
“你来找我。”
这一幕被旁边不少学生看见。
有些人跟着笑,有些人低头继续填表。
周芸站在旁边,眼眶有点热。
她以前劝学生留在江城,自己都没底气。
今天她终于有了一点底气。
傍晚的时候,直招会还没散。
外面天都黑了,馆里还是人声不断。
秦峰走过来,低声对楚天河说道:“带节奏那几个人已经问了。确实是金彪人力安排的,一人两百块,让他们在现场搅一搅,重点攻击红虎和二厂。”
楚天河问:“马金彪人在哪?”
“还在公司。刚刚打了几个电话,估计坐不住了。”
顾言看着现场排队登记的学生,笑了一下。
“他今晚肯定睡不着。”
楚天河把第一批报名统计表合上。
“明天开始,企业开放厂区。学生和家长都可以去看。”
许文斌马上记下。
“我去安排。”
楚天河又看向顾言。
“合同模板你盯一下。”
顾言说道:“放心。谁敢往里面塞坑,我让他当场重写。”
会展馆出口处,几个学生拿着报名回执往外走。
其中一个回头看了一眼墙上的工资表,说道:“这次好歹看明白了。”
另一个说道:“比学校宣讲强。”
周芸听见了,轻轻吐出一口气。
这一天,总算没白忙。
第五百八十二章 罗院长急了
直招会当天晚上,江城职院那边就乱了。
这个乱,不是学生闹,也不是家长闹,是学校里边几个管就业、管实训、管校企合作的人先慌了。
以前就业办最舒服的地方,就在于他们手里握着学生。
外地企业来招人,先找就业办。
劳务公司来招人,也先找就业办。
学生想找工作,更得问就业办。
这里边的门道多得很,表面上看是给学生推荐岗位,实际操作起来,谁先进班宣讲,谁能拿到毕业生名单,谁能让班主任帮忙动员,谁能让学生把三方协议先签了,这都不是白来的。
学校领导嘴上讲就业质量,底下人盯的是就业率和合作渠道。
至于学生出去以后干什么,能不能学到技术,干了几个月会不会回来,这些东西真要细追,就没人喜欢了。
现在好了。
楚天河直接把招聘会办到会展馆,企业把工资贴墙上,学生和家长当面问,金彪人力的人还被秦峰带走了几个。
这一下,就等于把就业办那点遮羞布扯开了一角。
罗培生晚上回到学校,连饭都没吃,就把庞立军手下几个副主任叫到了办公室。
庞立军本人还在配合调查,没回来。
办公室里,几个人坐得很规矩。
罗培生脸色阴沉,手里捏着今天会展馆的报名统计。
红虎三十六个。
二厂五十八个。
东江精工二十四个。
华芯四十一个。
机场冷链十七个。
这些数字看着不大,可罗培生心里清楚,这只是第一天。
要是后面厂区开放日一搞,学生和家长真去厂里看了,就业办那套外送渠道要塌一半。
一个副主任小声说道:“罗院长,今天主要是市里出面,学生图新鲜。后面真签的时候,不一定都去。”
罗培生看了他一眼。
“你觉得楚天河是办着玩的?”
那人不敢说话。
罗培生把统计表往桌上一拍。
“周芸呢?”
另一个人赶紧道:“周老师下午去了会展馆,现在应该回宿舍了。”
罗培生脸色更冷。
“她倒是挺忙。市里让她配合,她就真把自己当市里的人了?”
办公室里没人接话。
周芸这两天确实出了风头。
上午带楚天河看实训室,下午又带学生去直招会。她手里还有真实实训记录和学生投诉材料。
这对学院来说,麻烦很大。
这种人留在就业和实训口,后面还不知道会说出多少话。
罗培生想了一会儿,说道:“明天发个通知,周芸先调到基础课部,暂时不再参与就业和校企合作工作。”
一个副主任愣了一下。
“罗院长,这时候调她,会不会太明显?”
罗培生瞪了他一眼。
“现在不调,等她把学校的底全掀给市里看?”
那副主任不说话了。
罗培生又说道:“理由写正常点。说学校内部教学安排调整,周芸年轻,先到基础课部锻炼。”
话刚说完,办公室电话响了。
罗培生心里一跳。
办公室主任接起来,脸色很快变了。
“罗院长,市政府办公室电话,让您明天上午九点到市政府。”
罗培生坐在那里,半天没说话。
他知道躲不过去了。
第二天上午九点差五分,罗培生到了市政府。
他这次没再带厚厚的材料,只带了一个公文包。
人走进小会议室的时候,脸上还是那副客气样子。
“楚市长,昨天直招会的情况我已经听说了。市里这个动作很好,对学校也是促进。我们学院连夜研究了整改方案,准备从实训、就业、校企合作三方面进行全面提升。”
顾言坐在旁边,正在翻一摞票据。
听见“全面提升”四个字,他头都没抬。
“罗院长,你们学校这几个词用得是真熟。”
罗培生脸色一僵。
楚天河没有让他坐太久的冷板凳,直接说道:“周芸调岗,是你安排的?”
罗培生心里咯噔一下。
这事通知还没正式发出去,市里已经知道了。
他赶紧说道:“楚市长,这个不是针对周芸老师。学校内部教学安排本来就有调整,周芸老师年轻,基础课部也需要人……”
顾言把一张纸推过去。
“这是你们昨晚拟的通知。时间,晚上九点四十。会议记录里写的是,周芸不再参与就业和校企合作。”
罗培生脸色终于变了。
他没想到连这个都被拿到了。
其实这也不难。
学校里不喜欢周芸的人有,佩服她的人也有。昨晚那会一开,消息就传到周芸那边。周芸没去找市里,是一个年轻老师偷偷拍了通知草稿,发给了顾言工作组的人。
这种事以前罗培生不会在意。
可现在市里盯着,他每一步都像踩在灯底下。
楚天河看着他,语气不重。
“罗培生,学校有问题,你先想着调说真话的人?”
罗培生连忙说道:“楚市长,我没有这个意思。周芸老师能力不错,学校也是想让她多岗位锻炼。”
顾言笑了一声。
“锻炼到基础课部,正好离就业、实训、企业合作都远一点。罗院长安排得挺准。”
罗培生脸上发烫。
楚天河没继续纠缠周芸。
“我问你三个数。”
罗培生赶紧坐直。
“您问。”
“第一个,去年实训经费预算多少,实际花了多少,买了什么?”
罗培生张了张嘴。
“这个具体数字,财务那边……”
顾言把一张表推过去。
“我替你带来了。去年实训经费预算两百八十万,实际支出一百一十二万。其中真正用于耗材、设备维护、工装更新的,不到四十万。剩下的,培训考察、展厅维护、材料印刷、接待支出占了大头。”
罗培生额头冒汗。
“顾主任,有些支出也和实训相关,比如展厅维护,是学校展示产教融合成果需要……”
顾言表情道:“学生上机床缺刀具,你们展厅灯带换了三次。这个也叫实训相关?”
罗培生说不出话。
楚天河继续问:“第二个,校企合作补贴谁签的?钱进了哪些项目?”
罗培生手指握紧公文包。
“校企合作项目比较多,按流程都是分管副院长、就业办和财务审核……”
顾言又推过去一叠票据。
“红虎厂校企合作项目,两年前申请补贴三十万。实际没有开展订单班,没有学生进厂轮训,照片倒拍了两次。”
张世海今天也来了。
他坐在旁边,听见这话冷笑了一声。
“我们厂那时候都快断气了,还订单班?我怎么不知道我带过学生?”
罗培生脸色更白。
顾言又翻一张。
“东江精工合作项目,补贴二十五万。实际去过几批学生参观,一共两次,每次半天。后面写成了阶段性实训。”
张得志没来,但东江精工的人送了情况说明。
顾言把说明拍在桌上。
“人家企业自己都说了,没有接收过你们所谓阶段性实训。”
罗培生已经有点坐不住。
“这里面可能存在材料填报不严谨的问题……”
楚天河打断他。
“第三个,学生外送返费,学校有没有收过?”
罗培生猛地抬头。
“没有!楚市长,这个我可以保证,学校绝对没有以返费名义收过学生就业费用。”
顾言把最后一摞票据拿出来。
“你不用卡返费两个字。金彪人力给你们就业服务中心打过几笔钱,名义是职业测评、就业指导、就业质量跟踪。金额不大不小,三年加起来五十多万。”
罗培生急道:“这是正常合作费用。”
顾言说道:“测评报告呢?就业指导课程记录呢?质量跟踪回访呢?”
罗培生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这些东西不是完全没有。
有几份。
但那几份材料做得很粗糙,拿出来只能更丢人。
顾言继续说道:“我昨晚让人问了十几个学生,没有一个人参加过你们说的职业测评。所谓就业指导,就是金彪人力的人进班宣讲外省厂。就业质量跟踪更有意思,刘鹏受伤以后,学校给他的处理记录就是一行字,已反馈中介公司。”
周芸坐在会议室后排,听到这里,手指攥得很紧。
罗培生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火。
顾言马上捕捉到。
“罗院长,你别瞪她。票不是她开的,钱也不是她收的,学生也不是她送走的。”
罗培生强压着火,声音低了很多。
“顾主任,学校确实存在工作不到位的地方,但说我们卖学生,这个帽子太重了。”
楚天河看着他。
“没人给你扣帽子。账在这里,学生在这里,家长也在这里。你觉得重,那就把事实讲清楚。”
罗培生低下头。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他终于说道:“我承认,就业办和金彪人力合作把关不严。学校过去过度看重就业率,对就业质量盯得不够。”
顾言嗤了一声。
“还是这套。”
罗培生脸色一沉。
他也有点绷不住了。
“顾主任,职业学校也难!上面看就业率,家长看工资,学生想快点挣钱,本地企业又嫌学生不能立刻上手。外地企业愿意接收,工资写得也高,我们能怎么办?”
这话说出来,倒有几分真心。
可真心不等于没责任。
楚天河说道:“难,你可以说难。你不能把难变成生意。”
罗培生闭上嘴。
楚天河把那几张票据推回去。
“从今天起,江城职院和金彪人力所有合作暂停。就业办相关人员停职配合调查。周芸继续参与市里工作组,负责实训和真实就业材料核对。”
罗培生抬头。
“楚市长,周芸老师资历还浅……”
“资历浅,至少没把学生往坑里送。”顾言直接顶了一句。
罗培生脸色难看。
楚天河继续说道:“罗培生,你暂时还在院长位置上。给你三天,把三件事做出来。”
罗培生连忙问:“哪三件?”
“第一,所有外送学生名单,按学校、专业、去向、劳务公司、工资、投诉情况重新核一遍。”
“第二,实训设备、耗材、课程和企业岗位差距,列真实清单。”
“第三,拿出江城本地产业直招和工匠班的配合方案。”
罗培生低声道:“好。”
顾言补了一句:“别再弄二十页空方案。表格,数据,责任人。写虚的,我当场给你撕了。”
罗培生点头。
会开到这里,罗培生心里已经清楚,市里这次不是查一查就走。
他的院长位置还能坐多久,也不好说。
可现在他连讨价还价的余地都没有。
会议快结束时,小王进来递了一张纸给秦峰。
秦峰看了一眼,抬头说道:“市长,马金彪公司那边有动静。”
楚天河看过去。
“说。”
“他联系了几个班的学生,准备今晚包车去南方。说外省厂临时加了入职奖励,今晚出发,每人多给五百。”
周芸脸色变了。
“他们这么急?”
顾言冷笑道:“直招会一开,他的货源要没了,能不急吗?”
秦峰把纸放到桌上。
“车已经联系好了,地点在南城客运站后门。”
楚天河站起身。
“盯住。”
秦峰点头。
“我去。”
顾言拿起外套。
“我也去看看。卖学生卖到这份上,总得看看马老板的车票长什么样。”
第五百八十三章 工匠班开班
南城客运站那边,秦峰和顾言盯了一晚上。
马金彪这人滑得很。
车联系了,学生也联系了,消息放得也很急,可到了晚上十点多,真正到客运站后门的学生只有七八个。
带队的人没露面。
两辆中巴车在路边停了半个小时,司机抽了三根烟,最后接了个电话,直接空车开走了。
顾言站在路边,看着那两辆车的尾灯,脸色不太好。
“试探。”
秦峰点了根烟,表情很冷。
“他知道我们盯上了,不敢真上人。”
顾言把手里的车牌号递给旁边民警。
“车、司机、联系号码都查。人没上车也没关系,先把这条线拽住。”
秦峰道:“马金彪还会动。”
顾言冷笑一声。
“当然会动。他靠学生吃饭,饭碗都快被砸了,能忍?”
这边没当场抓人,楚天河也没让他们急着收。
第二天一早,市政府这边的动作反而更快。
江城工匠班,先开。
不等罗培生把所谓三天整改方案磨出来,也不等学校慢慢研究。
楚天河很清楚,职院这套东西要是按正常流程推,先论证,再调研,再开专家会,再出方案,一个月都未必能动一台机床。
企业等不了。
学生也等不了。
上午八点,江城职院实训楼门口,来了一排车。
红虎厂的张世海来了。
东江精工的张得志来了。
二厂那边来了两个老师傅,一个姓马,一个姓陈,都是一线设备维护出身。
华芯辅件线来的不是领导,是一个年轻工艺主管,姓何,平时在洁净车间带班。
周芸站在实训楼门口,手里拿着一张刚打印出来的课程安排。
她昨天晚上几乎没睡。
三条班先开。
红虎机械精密加工班。
二厂新能源产线班。
东江精工检测班。
华芯那边先做短训,不正式成班,三天后进洁净规范基础课。
这张表放在以前,学校里肯定要先走一堆流程。
现在不一样。
楚天河直接让市里工作组压着学校办,罗培生就算不舒服,也只能配合。
罗培生今天来得也早。
他脸上看着还算客气,心里肯定不痛快。
毕竟这个工匠班一开,等于绕过了学校原来那套就业和实训体系。
周芸这种年轻老师,反而站到了前面。
这对罗培生来说,很难受。
可他还得笑。
“楚市长,学院这边已经按市里要求腾出实训室,几个专业学生也组织好了。后续我们会全力做好服务保障。”
顾言站在一旁,看着实训楼门口挂着的一条横幅。
“江城职业技术学院产教融合工匠班开班仪式。”
他皱了皱眉。
“谁让挂这么长?”
罗培生愣了一下。
“这是办公室连夜做的。”
顾言道:“撤了。”
罗培生脸色一僵。
“顾主任,这也是个仪式,学生和企业都在,总得有个氛围。”
顾言表情道:“氛围在机床上,不在布上。撤。”
办公室的人赶紧上去,把横幅取了下来。
几个学生看见这一幕,忍不住小声笑。
楚天河没拦。
他今天来,也不想搞热闹。
红毯没有。
主席台没有。
矿泉水倒是摆了几箱,工具箱也摆了几排。
张世海看见门口那几箱新刀具,脸色才稍微好看一点。
“这还像点样子。”
周芸走过来,小声道:“张师傅,这是昨晚临时采购的,型号不一定全。”
张世海拿起一把看了看。
“先够学生摸,不够再说。”
张得志那边看的是检测台。
他伸手摸了摸显微镜,又看了看旁边的量具。
“这些量具校过没有?”
实训中心主任赶紧说道:“都校过,昨晚我们联系计量所的人来做了简单校验。”
张得志道:“简单校验不行。检测班第一堂课,先讲量具。学生连尺都信不过,后面看啥都白搭。”
主任连连点头。
以前这些老师傅来学校,多半就是拍个照,讲两句工匠精神,吃顿饭走人。
今天不一样。
他们一进门就挑东西。
挑刀具。
挑量具。
挑设备状态。
挑学生站姿。
学校这边的人一开始还有点不适应。
可楚天河就在旁边站着,没人敢说这些老师傅架子大。
九点钟,学生到了。
第一批不算多。
红虎班三十二人。
二厂班四十六人。
东江精工检测班二十一人。
里面有昨天直招会登记的学生,也有周芸连夜通知来的几个班骨干。
学生进实训楼的时候,还有点散。
有人背着书包,有人拿着手机,有人一边走一边跟同学开玩笑。
张世海站在红虎班前面,看了半天,忽然吼了一嗓子。
“手机都收起来!进车间不是逛街!”
学生们吓了一跳。
周芸赶紧帮着维持。
“听张师傅的,手机静音放包里,今天进实训区。”
一个男生小声嘀咕:“这还没进厂呢。”
张世海耳朵尖,直接盯过去。
“你叫什么?”
男生脸一红。
“孙浩。”
正是昨天报名红虎的那个学生。
张世海道:“孙浩,你爸昨天说要来看你是不是被骗。今天你先别让我觉得我被骗了。”
旁边几个学生一下笑出来。
孙浩脸更红,但也老实把手机塞进包里。
小梁站在张世海身后,差点没憋住笑。
他今天是助教。
这个身份听着有点别扭,可对他来说很新鲜。
前几个月,他还是被张世海骂得抬不起头的年轻工人。
今天,他要带学生认设备、认刀具、认安全线。
小梁心里有点紧张。
张世海看了他一眼。
“你带他们先认车床。别乱讲,懂的讲,不懂的闭嘴。”
小梁赶紧点头。
“明白。”
二厂班那边,马师傅更直接。
他把一套拆开的传感器和线路板摆在桌上。
“你们以后想干新能源产线,就别以为产线就是拧螺丝。设备停一次,整条线都得等。今天先看急停、传感器、线束,谁听不进去,早点换班。”
一个学生问:“师傅,今天不上手吗?”
马师傅看着他。
“你连急停都没认全,上手是想把自己手送进去?”
那学生马上闭嘴。
东江精工检测班更安静。
张得志先让学生围着一张检测台站好。
他拿起一只千分尺。
“谁用过?”
二十一个学生里,只有三个人举手。
张得志也不意外。
“没用过不丢人,装用过才丢人。”
他把千分尺放到桌上。
“第一堂课,不碰显微镜,先学量。量不准,后面所有漂亮话都是假的。”
顾言站在门口看着,低声对楚天河说道:“这比学校原来那套有用多了。”
楚天河没接这话。
他看的是学生脸上的变化。
刚进来的时候,很多孩子眼神是飘的。
觉得这就是又一次学校组织活动。
可老师傅几句话下来,味道变了。
他们能感觉到,今天不是听报告。
是真要学东西。
罗培生站在旁边,脸色一会儿紧一会儿松。
紧的是,他知道学校以前那套露怯了。
松的是,学生真的愿意听。
周芸拿着记录本,一项项记。
她以前也想这么干。
可她一个年轻老师,推不动企业,调不动设备,请不来老师傅,连实训耗材都要层层审批。
今天这些人全来了。
她心里知道,这不是她能力突然变大了,是市长把门给她打开了。
楚天河走到她旁边。
“课程表还要改。”
周芸马上说道:“我知道。今天是临时版,后面要按企业岗位重新拆。”
“谁来拆?”
“我和各班师傅一起拆,再让企业技术员看。”
楚天河点点头。
“别让学校办公室替你写。”
周芸忍不住笑了一下。
“我明白。”
这时候,罗培生走了过来。
“楚市长,有个事情我想汇报一下。”
楚天河看他。
罗培生说道:“工匠班开起来是好事,但学校这边也有管理责任。企业师傅进校,学生进厂,安全、考勤、课程认定、学分转换,这些都需要制度。否则后面出了事,也不好处理。”
这话听起来像是提醒,实际上也有一点试探。
顾言在旁边接得很快。
“罗院长,制度可以补。别拿制度当刹车。”
罗培生尴尬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楚天河说道:“你说的这些都要做。今天先开课,制度今天晚上补。周芸牵头,学校、企业、市里工作组一起定。明天中午前拿初稿。”
罗培生没想到楚天河这么快。
“明天中午?”
顾言表情道:“罗院长,你们写合作牌子的时候挺快,写安全责任应该也不慢。”
罗培生只好点头。
“好,我安排。”
楚天河看着他。
“还有一件事。工匠班以后不许挂虚牌。哪家企业带几个学生,哪个师傅带,学生上了几次课,进了几次车间,全部留痕。做不到的企业和老师,退出。”
罗培生低声道:“明白。”
张世海那边已经开始第一堂课。
小梁带着几个学生站到一台机床前。
他先指着地上的黄线。
“这条线,没师傅允许不能进。不是吓你们,是机床真不认人。”
孙浩问道:“你第一次上机的时候怕吗?”
小梁愣了一下,老实说道:“怕。怕出错,怕被张师傅骂。”
张世海在旁边哼了一声。
“你现在也没少被骂。”
学生们又笑了。
小梁摸了摸后脑勺,继续说道:“被骂也比没人管强。你们要是真进厂,最怕的不是师傅骂你,是没人愿意教你。”
这话很实在。
孙浩听得认真了些。
小梁拿起一把刀具。
“这个先认。别急着开机。先知道它干什么,怎么装,哪里危险。”
另一个学生问:“今天能加工零件吗?”
小梁看向张世海。
张世海说道:“能。每个人最后都要走一刀。”
学生们一下精神了。
周芸听见这句话,赶紧拿笔记下来。
第一堂课就让学生手上走一刀,这比讲一百遍“技能培养”都管用。
二厂班那边也开始分组。
马师傅把学生分成四组,每组一个工位。
“今天谁能把急停回路和传感器位置说清楚,明天再碰设备。说不清楚的,继续看。”
有学生小声说:“这么严格啊。”
马师傅道:“产线不会因为你是学生就让着你。”
华芯那边的何主管也没闲着。
虽然正式班还没开,他带了十几个对洁净车间有兴趣的学生,在旁边讲基础规范。
“进洁净车间之前,手、头发、衣服、记录,一样都不能乱。你们别觉得这个简单。车间里最怕的不是不会干,是随便干。”
一个女生问:“是不是很闷?”
何主管点头。
“闷。刚开始都闷。可你要是适应了,这岗位很稳。”
她旁边的母亲也来了,听得很认真。
顾言看着这些场面,难得没说损话。
过了一会儿,他低声说道:“这东西要是真做起来,比给企业补贴强。”
楚天河说道:“补贴花完就没了,人留下才有后劲。”
顾言点点头。
“那马金彪更急了。”
秦峰今天没站在实训楼里,他人在外头。
十点多,他给楚天河发来消息。
金彪人力那边上午来了几个人,正在联系昨晚没走成的学生。
还在联系长途车。
楚天河看完,没有当场说什么。
工匠班正在开,学生正在上机,他不想让这事影响现场。
他把手机递给顾言。
顾言看了一眼,冷笑。
“他是真觉得学生是他的货。”
楚天河说道:“让秦峰盯紧。”
顾言回了消息。
另一边,红虎班第一组已经开始上机。
小梁站在孙浩旁边,一步一步教他。
“手别碰这里,对,站稳。听声音,不要光看。”
孙浩紧张得额头冒汗。
张世海站在后头,嘴上不说,眼睛一直盯着。
机床启动,声音响起来。
刀具慢慢接触材料。
第一刀走得很慢。
削下来的铁屑卷起来,落在托盘里。
孙浩看着那点铁屑,眼睛一下亮了。
这和仿真不一样。
这是真东西。
小梁拍了拍他的肩膀。
“看见没,铁不是课本上的。”
张世海走过来,看了一眼加工面。
“差得远。”
孙浩脸一垮。
张世海又说道:“但第一刀能这样,不算丢人。”
孙浩立刻又笑了。
周围几个学生都凑过来看。
有人忍不住说道:“我也想试。”
张世海瞪了他一眼。
“排队!”
整个实训室终于有了真正的声音。
机床声、老师傅的骂声、学生的笑声,还有周芸记录时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
楚天河站在门口看了几分钟。
他没有进去打扰。
这就是他要看的东西。
不是展厅,不是牌子,不是就业率。
是学生真的站到机床前,有人教,有人学,有东西被做出来。
顾言站在旁边说道:“这一刀走下去,马金彪那套就要少一个人。”
第五百八十四章 马金彪动手了
顾言这句话说得一点没错。
工匠班第一刀走下去,马金彪那边就少一个人。
少的还不只是学生。
少的是他以后跟外省厂谈价的底气。
以前他去外省电子厂谈,嘴里最硬的一句话就是,江城这边学生稳定,学校配合度高,随时能组织一车。
这话值钱。
外省厂不怕你要返费,就怕你拿不出人。
马金彪能混这么多年,靠的就是把江城职院、机电学校、几个技校的学生名册攥在手里。班主任那边打个招呼,就业办那边盖个章,再安排人进班一讲,学生稀里糊涂就跟着走了。
学校图就业率。
劳务公司图返费。
外省厂图便宜人。
真正吃亏的,是学生和家里人。
现在楚天河把直招会摆在会展馆,又把工匠班开进学校,马金彪这条路就开始断了。
他能不急吗?
当天中午,金彪人力办公室里烟味很重。
马金彪坐在老板椅上,脸色黑得吓人。
桌上放着几张照片。
照片里,孙浩他们正在红虎实训室里上机,小梁站在旁边带着,张世海背着手盯着。
这些照片是他安排在学校里的眼线拍的。
一个瘦高个站在旁边,小声说道:“彪哥,今天红虎班、二厂班都开了。周芸那女人也在,学生看着还挺来劲。”
马金彪把烟摁灭。
“来劲?两天热乎劲儿而已。真让他们去车间干三个月,看看还有几个人撑得住!”
瘦高个不敢接话。
马金彪又问:“昨晚那批学生,联系上几个?”
“十来个。都怕了,有几个说学校让他们先别走,等市里通知。”
马金彪骂了一句。
“市里通知?他们以后毕业找工作也等市里通知?”
旁边一个中年女人说道:“彪哥,我看现在硬拉不太好。秦峰那边盯得紧。”
马金彪瞪她。
“你不拉,人就没了!等他们都进江城这些厂,你拿什么跟南方厂谈?”
女人不吭声了。
马金彪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
“不能让这个工匠班办起来。”
瘦高个问:“那怎么办?”
马金彪脸上露出一股狠劲。
“放消息。”
“说什么?”
“说政府强迫学生进老厂。说那些厂都是关系户,工资低,去了就是廉价学徒。再找几个家长去学校门口闹。就说学校不让学生自由就业!”
瘦高个点头。
“还有呢?”
马金彪看了看墙上的地图,手指点在南城客运站。
“晚上再试一次。这回不从后门走。去西环临时停车点,分两批上车。合同先别让他们细看,上车再说。”
女人脸色变了。
“彪哥,要是又被抓……”
马金彪冷笑。
“抓什么?学生自愿就业,谁能拦?他们不让学生走,才是问题!”
这话说起来挺硬。
可屋里几个人都知道,马金彪心里已经慌了。
他越慌,越急。
下午两点多,江城职院门口开始有人聚。
先是几个学生家长。
他们拿着打印出来的几张纸,上面写着:
“反对强制分配!”
“学生有自由就业权!”
“不要把孩子送进老厂!”
这些话看着很像家长自己写的,其实字排得很整齐,连标点都一样。
周芸刚从实训楼出来,就看到校门口围了一圈人。
保卫科的人不敢硬拦。
学校这几天正被市里盯着,谁也不想再出事。
一个中年妇女嗓门最大。
“我儿子要去南方上班,学校凭什么拦?你们搞这个什么工匠班,是不是拿了企业好处?”
旁边有人跟着喊。
“我们孩子不是给你们完成任务的!”
“老厂工资低,凭什么让学生去?”
“让罗院长出来!”
这话一喊,罗培生头都大了。
他站在办公楼窗边往下看,脸色难看。
就业办的人急匆匆跑进来。
“罗院长,门口闹起来了,说学校强制学生进工匠班。”
罗培生表情很烦。
“谁强制了?”
“没人强制,可他们就这么喊。”
罗培生心里明白,这事八成和马金彪有关。
可他现在也不想管。
甚至有那么一瞬间,他心里还觉得,让这些家长闹一闹也好。
市里动作太快,学校这边完全被压着走。
如果外面压力起来,工匠班也许能缓一缓。
但这个念头只冒了一下,他就压下去了。
现在秦峰盯着,顾言盯着,楚天河也盯着,他要是真借这股风拖工匠班,那就真往枪口上撞。
“去通知周芸,先稳住学生。再给市里打电话。”
就业办的人愣了一下。
“给市里打?”
罗培生瞪他。
“不给市里打,等他们说我们瞒着?”
这会儿罗培生倒是清醒。
周芸已经到了门口。
她没有跟那几个家长吵,只让学生先退到校内。
“大家有诉求可以说,别堵门,也别影响学生上课。”
那个中年妇女马上指着她。
“就是你吧?你就是那个周老师!你凭什么带学生去会展馆?凭什么让学生进厂?”
周芸说道:“我没有让任何学生必须进厂。直招会是自愿报名,工匠班也是自愿参加。”
妇女喊道:“自愿?我儿子说班主任让他们都去报名!”
周芸问:“你儿子哪个班?叫什么?”
妇女卡了一下。
旁边一个男人赶紧接话。
“你问这个干什么?你们是不是要秋后算账?”
周芸看着他,声音平静。
“你们说学校强制学生报名,我需要核实。如果真有老师强制,我会向工作组反映。”
男人说不出来了。
围观学生开始小声议论。
一个工匠班学生忍不住说道:“没人强制啊。昨天去会展馆,我自己去的。”
另一个学生也说:“我妈还跟我一起去的。”
中年妇女脸色有点挂不住,嗓门更大了。
“你们这些孩子懂什么!进厂以后吃亏就晚了!”
这时候,一辆黑色桑塔纳停在校门口。
秦峰下车。
他身后跟着两个便衣。
秦峰没有穿制服,但认识他的人不少。
这两天学校里闹得这么厉害,谁都知道市公安局那边已经盯上马金彪了。
那个中年妇女声音一下低了。
秦峰走到周芸旁边。
“谁组织的?”
没人说话。
秦峰看向那几个举纸的人。
“身份证拿出来。”
中年妇女立刻喊道:“你凭什么查我们?我们是家长!”
秦峰表情很淡。
“家长可以表达意见。有人组织扰乱学校秩序,就不一样。”
男人还想顶。
秦峰看他。
“你孩子叫什么?”
男人不吭声。
秦峰转头对便衣说道:“带到旁边问。”
那男人立刻慌了。
“我……我是替我外甥来的。”
“外甥叫什么?”
男人又卡住。
围观的人这下看明白了。
这几个人里,至少有几个压根不是学生家长。
秦峰的人很快从他们包里搜出一叠没发完的打印纸。
纸上的内容完全一样。
还有一张手写名单。
上面写着几个班级和几个学生名字,后面标着“家长可联系”“已动摇”“可今晚走”。
秦峰看完,脸色冷了。
周芸也看到了那张名单,气得手都抖了一下。
“这是谁给你们的?”
那个中年妇女终于慌了。
“我不知道,有人让我们来……”
“谁?”
“就……就一个姓刘的,说是帮学生争取自由就业。”
秦峰把名单收起来。
“带走。”
这边刚控制住,南城那边又有消息来了。
顾言从市政府赶到学校门口,刚下车,秦峰就把名单递给他。
顾言看了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冷得很。
“今晚还有车。”
秦峰点头。
“西环临时停车点。分两批。”
顾言骂了一句。
“还真把学生当货转运。”
周芸急道:“名单上的几个学生,要不要先找回来?”
顾言说道:“找。你去联系班主任,别吓学生,就说学校核对实习报名情况,让他们到实训楼集合。”
秦峰补了一句:“别让班主任群里乱发消息,单独打电话。”
周芸立刻去了。
傍晚六点,天刚擦黑。
西环临时停车点那边,已经停了两辆中巴车。
这地方平时是旅游车和通勤车临时等人的点,管理比较乱。
几名学生陆续过来。
有的背着包,有的手里拎着行李袋。
带队的人是个二十七八岁的年轻人,穿着羽绒服,手里拿着一叠合同。
“先上车,合同路上再看。南方厂那边今晚必须出发,明天上午办入职。晚了入职奖励就没了。”
一个学生迟疑道:“学校说先别走。”
带队的人马上说道:“学校当然不想你走。你们都去江城那些厂,他们才有成绩。你自己想想,去南方一个月五六千,留江城当学徒三千块,哪个划算?”
另一个学生问:“社保有吗?”
带队的人有点不耐烦。
“入职以后都有,厂子那么大还能骗你们?赶紧上车。”
他推着学生往车门走。
就在这时候,一辆警车停在路口。
秦峰从车上下来。
带队的人脸色一变,转身就想走。
两个便衣已经堵住了他。
“去哪?”
“我……我接人。”
“接谁?”
“学生自主就业。”
秦峰走到他面前,伸手把那叠合同拿过来。
翻了两页,脸色越来越冷。
“押金八百,管理费每月三百,违约金三千。试用期不满七天不结工资。宿舍水电另扣。”
几个学生一听,脸色都变了。
“不是说包吃住吗?”
带队的人赶紧说道:“这个是统一合同,到厂里可以改。”
顾言从后面走过来。
“上车前不让看合同,路上再说,到厂再改。你们这一套倒是熟。”
带队的人认出顾言,脸色彻底白了。
“顾主任,这是误会,我们也是正常招聘。”
顾言把合同拍在他胸口。
“正常招聘?正常招聘用临时停车点?正常招聘不让学生看合同?正常招聘在学校门口找人闹?”
学生们这下全明白了。
一个男生气得脸涨红。
“你们骗我们?”
带队的人还想说话。
秦峰直接道:“带走。”
几个便衣上前,把带队的人和两个司机控制住。
学生们站在路边,有人害怕,有人后悔。
周芸赶到的时候,看到这一幕,差点没缓过来。
她先走到学生面前。
“都没事。今天先回学校,家长那边学校会联系。”
一个女生眼圈红了。
“周老师,我以为他们真是正规入职。”
周芸握住她的手。
“以后合同看不懂,就拿来问老师,问学校,问市里工作组。别再自己跟人上车了。”
女生点头。
顾言看着那些学生,难得没有说重话。
这些孩子不蠢。
他们只是急着挣钱,急着给家里减轻负担,也急着逃离一个看不到前途的地方。
马金彪正是抓住了这一点。
秦峰拿着合同走过来。
“马金彪没露面。”
顾言说道:“他会露面的。”
秦峰看他。
顾言把合同翻到最后一页,指着签章处。
“看。”
秦峰低头看了一眼。
合同上盖的是一家叫“金南劳务服务部”的章。
但下面的紧急联系人,写着金彪人力的办公电话。
顾言笑了。
“他想隔一层,隔得不干净。”
秦峰把合同收起来。
“今晚就查?”
“查。”顾言说道,“他既然伸手到学生身上,就别等他过年了。”
秦峰转身上车。
周芸把学生送上学校派来的车。
临走前,孙浩也来了。
他本来在红虎班上课,听说同学差点被拉走,跟着跑了过来。
他看着那几辆警车,低声说道:“周老师,幸亏拦住了。”
周芸点头。
“以后你们也要互相提醒。”
孙浩嗯了一声。
车门关上。
学生们被送回学校。
顾言站在停车点边上,看着那叠合同,脸色很冷。
“直招会抢人,他们就堵门。工匠班开课,他们就拉车。马金彪这不是做就业,这是抢货源。”
秦峰把烟掐了。
“那就断他的货源。”
第五百八十五章 车站堵人
西环临时停车点那边的人被带回去以后,秦峰没有急着审马金彪。
这种人,你要是上来就找他,他肯定一堆话等着你。
合法劳务。
学生自愿。
企业急招。
学校合作。
家长同意。
反正每一句都能绕。
而且马金彪这种干了多年人力中介的,不会把自己直接放在最前头。带队的是小刘,合同盖的是金南劳务服务部,司机也是外包车队。真要听他解释,他能把自己摘成一个热心帮忙的中间人。
秦峰不吃这一套。
他先审小刘。
小刘就是在停车点带学生上车的那个年轻人,二十七八岁,头发染得有点黄,看着挺油,刚开始还嘴硬。
“警官,我真不知道你们说的这些事。我就是接学生去企业入职,人家学生都同意的。”
秦峰坐在桌子对面,翻着那份合同。
“押金八百,管理费每月三百,违约金三千。试用期七天不满不结工资。宿舍水电另扣。这些学生同意了吗?”
小刘说道:“合同还没签呢,路上会给他们解释。”
秦峰抬眼看他。
“上车前不解释,路上解释?”
小刘咽了口唾沫。
“时间紧,厂里那边催得急。”
秦峰把合同合上。
“谁让你今晚带人走的?”
“公司安排的。”
“哪个公司?”
“金南劳务。”
“金南劳务谁安排的?”
小刘停了一下。
“我们老板。”
“你老板叫什么?”
“刘广军。”
秦峰看了他几秒,拿出一张通话记录放在桌上。
“小刘,别把自己往死里推。今晚六点零三分,你给马金彪打了电话。六点二十一分,马金彪给你回了电话。七点十分,你到停车点。七点二十五分,你开始催学生上车。”
小刘脸色一下白了。
“我……我是问彪哥流程。”
“什么流程?”
“就是……就是学生怎么安排。”
“他怎么说?”
小刘低着头,不吭声了。
秦峰没催。
旁边民警把从小刘手机里导出的短信打印件递过来。
秦峰拿起一张念道:“今晚必须走,别让学校那边拖住。合同到路上再签,先把人带过去。到厂以后就好办了。”
小刘额头上开始冒汗。
秦峰把纸往前一推。
“这是马金彪发的?”
小刘嘴唇动了动。
“是。”
“再说一遍。”
小刘声音低了很多。
“是马金彪发的。”
秦峰点点头。
“金南劳务和金彪人力什么关系?”
小刘这次没再硬撑。
“金南是彪哥弄出来的壳。平时一些不好直接走金彪人力的单子,就从金南走。”
“外省厂的返费谁收?”
“金彪那边收大头,金南走票。”
“学校这边谁联系?”
小刘抬头看了秦峰一眼。
这眼神里有点怕。
秦峰表情没变。
“说。”
小刘咬了咬牙。
“以前是庞主任那边联系多。还有几个班主任,有名单,有学生电话。具体我不知道,我就是跑腿。”
秦峰把笔录往前一推。
“签字。”
小刘手有点抖,还是签了。
这边一签,金南劳务那边就没什么好拖的了。
晚上十点二十,秦峰带人到了金彪人力。
这家公司在南环路一栋写字楼的三楼。
门头不大,灯倒是亮着。
前台已经没人,里面办公室还有几个人在收拾东西。
一个女员工正抱着一摞文件往碎纸机旁边走,看见秦峰进来,手里的文件差点掉了。
“你们干什么?”
秦峰把证件亮了一下。
“市公安局,所有人离开电脑,手机放桌上。”
里面一个胖男人冲出来,脸上挤着笑。
“警官,误会吧?我们是正规人力资源公司,有证的。”
秦峰看了他一眼。
“马金彪呢?”
胖男人说道:“马总不在,出去了。”
“去哪了?”
“不清楚。”
秦峰往里走。
“给他打电话。”
胖男人有点犹豫。
秦峰看着他。
“现在打。”
胖男人只好拿出手机,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好一会儿,没人接。
秦峰没再跟他废话,直接对身后人说道:“封电脑,封档案柜,财务室先看住。”
办公室里一下乱了。
有人想关电脑,被民警按住手。
有人拿着包想走,刚到门口就被拦下。
一个小办公室里,财务电脑还开着,屏幕上是一个表格。
顾言是十几分钟后到的。
他一进门,先看了一眼屋里那堆文件箱,脸色就沉了。
“东西不少啊。”
秦峰指了指财务室。
“刚封住,还没动。”
顾言走进去,拉开椅子坐下。
电脑屏幕上的表格名字很直。
“2026春季批次返费统计。”
顾言看见这几个字,笑了一下。
“马老板挺实在,名字都懒得改。”
财务女员工脸色白得厉害。
“这个……这个只是内部统计。”
顾言抬头看她。
“统计什么?”
“就是企业招聘服务费。”
“学生按人头算?”
女员工不说话了。
顾言往下翻。
江城职院,机电学校,技师学校,几个班级,人数,企业,返费单价,已结,待结,经办人。
有的学生旁边还标了状态。
已入职。
满七天。
满月。
离职扣回。
顾言看得火气上来了。
“离职扣回是什么意思?”
女员工小声说道:“学生做不满期限,企业会扣返费。”
“扣谁的?”
“扣公司这边。”
顾言又往后看。
有一栏写着“学生违约补扣”。
顾言把鼠标停在那里。
“这个呢?”
女员工低下头。
顾言声音冷下来。
“学生没干满,你们从学生身上找补?”
女员工没敢答。
秦峰站在门口,脸色也不好看。
顾言继续翻文件。
桌上还有一摞纸质合同。
一份是南方电子厂的入职协议,一份是金南劳务的服务协议,还有一份是所谓学生就业承诺书。
承诺书写得最恶心。
自愿接受公司就业安排。
自愿承担违约责任。
自愿服从岗位调配。
自愿承担住宿、水电、工服、体检等相关费用。
字不多,坑不少。
顾言把那份承诺书递给秦峰。
“看见没,学生还没进厂,先把绳子套上了。”
秦峰没说话,把合同放进证物袋。
这时候,里面小会议室里传来声音。
“你们凭什么查我们公司?我告诉你们,我们有劳务派遣许可证!”
马金彪回来了。
他应该是在楼下看见警车,知道躲不过去,硬着头皮上来的。
人一进门,还摆着老板架子。
黑皮夹克没换,包夹在胳膊底下,脸上带着怒气。
“秦局,我尊重你们公安工作,但你们不能这么搞吧?我们是正规企业,税也交,证也有,学生就业这事,本来就是市场行为!”
秦峰看着他。
“今晚西环停车点那批学生,是市场行为?”
马金彪马上说道:“那是金南劳务的事情,跟我们公司没关系。我们只是介绍过资源。”
顾言从财务室走出来,手里拿着那张返费统计表。
“马总,你这资源介绍得挺细啊。人数、学校、班级、返费、扣回,全在你电脑里。”
马金彪看见那张表,脸上微微变了一下,很快又稳住。
“顾主任,这是行业统计。人力资源公司做这些数据很正常。”
顾言点点头。
“正常。那这个你也解释一下。”
他又拿出一份材料。
这是刘鹏的。
刘鹏,江城职院机电专业,去年被金彪人力送到南方一家电子厂。入职第十二天,在夜班搬运时手指受伤。厂方以试用期未满、岗位不适应为由,把人送回江城。
赔偿没有。
工资只结了四天。
回江城以后,刘鹏家里找学校,学校说已经反馈劳务公司。
劳务公司说学生自己操作不当。
这事就这么拖了几个月。
顾言把材料拍在马金彪面前。
“这个学生,你记得吗?”
马金彪扫了一眼。
“这种具体个案我不清楚。”
秦峰拿出另一张通话记录。
“刘鹏父亲给你公司打过七次电话。你助理让他别再闹,说再闹就影响以后就业。”
马金彪皱眉。
“秦局,这些事情不能只听一面之词。企业用工有管理规定,学生自己不适应,也不能都算我们问题。”
顾言脸色彻底冷了。
“马金彪,你嘴里一句学生不适应,就把人家手指头、工资、以后都抹了?”
马金彪也有点急了。
“顾主任,你不能这么说!我们每年解决多少学生就业?没有我们,这些孩子去哪儿?本地企业要人少,工资低,还挑三拣四。外省厂愿意接,我们做中间服务,有什么错?”
这话倒是挺像他的真心话。
他真觉得自己没错。
甚至觉得自己有功。
把学生送出去,学校就业率上去了,外省厂有工人了,学生当月有工资了,他公司也挣钱了。至于学生是不是长期有发展,会不会被坑,这不在他的账里。
秦峰看着他。
“合法劳务派遣,不等于你能用假工资、押金、违约金把学生套走。”
马金彪说道:“合同都写了,学生自愿签。”
顾言直接把那份承诺书拿起来。
“上车前不让看合同,路上签,到厂再改。你管这叫自愿?”
马金彪咬了咬牙。
“那是下面人操作不规范。”
秦峰笑了一下。
“下面人已经说了,是你安排的。”
马金彪脸色终于变了。
“谁说的?”
“小刘。”
马金彪马上骂了一句。
“这小子乱咬!”
秦峰把小刘的笔录复印件往桌上一放。
“短信也是他乱咬的?”
马金彪盯着那张纸,嘴唇动了几下,没说出话来。
顾言又从财务电脑里打印出一张表。
“再看看这个。”
马金彪低头一看,脸色肉眼可见地白了。
表格里有一列。
合作维护费。
后面对应几个名字。
庞立军。
王某某。
李某某。
备注里写着:就业办、班主任、推荐维护、宣讲配合。
金额不算大,但稳定。
有现金,有购物卡,有咨询费转账。
秦峰看了一眼顾言。
“学校这边的人也跑不了。”
顾言点点头。
“本来就跑不了。”
马金彪急忙说道:“这是我们正常维护关系!逢年过节送点东西,哪个行业没有?”
顾言看着他。
“你送的是礼吗?你买的是学生名单,买的是进班宣讲,买的是班主任帮你劝学生,买的是学校替你盖就业章。”
马金彪额头上全是汗。
他还想争。
秦峰已经不想听了。
“带走。”
两个民警上前。
马金彪一把甩开。
“你们不能这样!我是企业家!我给江城解决就业!你们抓了我,后面那些学生怎么办?谁安排他们工作?”
顾言看着他,声音不高。
“江城学生的工作,不用你这种人安排。”
马金彪被扣住双手的时候,还在喊。
“我有证!我是合法公司!你们这是打压民营企业!”
秦峰表情道:“许可证保不了你骗学生。”
马金彪被带出去以后,办公室里那些员工一个个低着头。
刚才还想拿包走的人,这会儿动都不敢动。
顾言没有急着走。
他坐回财务电脑前,把返费表又往后翻。
越看,脸越冷。
表格里面不只是江城职院,还有机电学校、几个中专、甚至还有一些乡镇职校。
每一批学生后面都有单价。
有的三百。
有的八百。
热门厂能到一千二。
满七天结一部分,满一个月结一部分,满三个月再结尾款。
学生在他们眼里,真就是一串串数字。
顾言把表打印出来,拿给秦峰。
“这个东西得给楚市长看。”
秦峰点头。
“就业办主任那边,我今晚就让人去。”
顾言看着那张表,沉默了几秒,忽然说道:“学生不是货。可这帮人账上,写得比货还清楚。”
秦峰没接话。
有些事,骂出来都嫌脏。
晚上十一点半,市政府小会议室的灯又亮了。
楚天河还没走。
周芸也在。
她是被临时叫来的。
顾言把返费表摆到桌上,周芸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有几个名字,她认识。
都是她带过的学生。
其中一个去年毕业的时候,还专门来办公室找她,说想留在江城,可就业办说本地没有合适岗位,最后去了南方。
那孩子后面很少联系。
周芸一直以为是学生自己选择。
现在名字后面写着返费八百,满月已结。
她的眼圈一下红了。
“他们怎么能这样……”
顾言没说刻薄话。
他也知道,这会儿周芸心里不好受。
楚天河拿起那张表,一行一行看。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把表放下。
“学校那边,明天一早开会。”
秦峰说道:“就业办主任庞立军已经控制住,几个班主任和合作企业人事也在查。”
楚天河点头。
“查清楚,一个都别漏。”
周芸低声说道:“楚市长,这些学生还能追回来吗?有些已经出去很久了。”
楚天河看着她。
“先把名单核清。能联系的联系,权益没结的追。受伤、欠薪、被扣押金的,单独列出来。”
周芸点头,赶紧记。
顾言把那张返费表往前推了一点。
“这东西别叫就业服务了。”
楚天河看向他。
顾言脸色很冷。
“这叫卖学生。”
第五百八十六章 院长下课
第二天一早,江城职院的大礼堂坐满了人。
前排是学院领导、各系主任、就业办的人。
中间是老师。
后面坐着学生和家长代表。
还有几个从外地赶回来的毕业生家属。
这个会通知得很急。
昨晚十一点多,学校办公室还在一个个打电话。
罗培生一夜没睡。
他早上到礼堂的时候,脸色发灰,眼袋很重。
往常这种大会,他都坐主席台正中间。
今天没有。
主席台中间的位置空着,旁边摆了几张椅子。
楚天河还没到,礼堂里就已经压得人喘不过气。
就业办主任庞立军没来。
昨天夜里,他被秦峰的人带走了。
几个跟马金彪有合作的班主任,也没有坐在会场里。
学校里的人都知道出事了,可出到什么程度,很多人心里还没数。
周芸坐在第二排靠边的位置,手里拿着一叠名单。
那是昨晚连夜整理出来的第一批学生外送去向。
她翻了一夜。
越翻越难受。
有些学生的名字她熟。
有些她不熟。
可那些名字后面跟着的东西都差不多。
外省厂名。
劳务公司。
返费。
离职扣回。
投诉未处理。
欠薪待核。
这些字看着冷,可落到每个学生身上,就是几个月的工钱,是一个家里盼着孩子出去挣钱的心。
八点五十五,楚天河进了礼堂。
没有掌声。
也没人敢鼓掌。
顾言跟在后面,怀里夹着一摞材料。
秦峰也来了,坐在侧边第一排。
他今天没带太多人,可只要他坐在那里,就够了。
罗培生站起来,声音有些哑。
“楚市长。”
楚天河看了他一眼。
“坐。”
罗培生坐下,背挺得很直,可手一直放在膝盖上,指节发白。
楚天河没有开场白。
他拿起话筒,看着台下。
“今天这个会,不讲成绩。”
礼堂里更静了。
“江城职业技术学院这几年搞了很多牌子,挂了很多合作基地,写了很多就业成果。昨天晚上,市里拿到一张表。”
顾言把一摞复印件分给前排几个人。
罗培生看到表头时,脸色猛地一白。
“春季批次返费统计。”
几个系主任也低头看。
有人只看了两行,手就抖了一下。
楚天河继续说道:“这张表上,有学校,有班级,有学生人数,有外送企业,有返费单价,有经办人。”
后排有学生开始低声议论。
“返费?”
“什么意思?”
一个家长站起来,声音发颤:“楚市长,这是不是说,我们孩子被送出去,学校有人拿钱?”
罗培生立刻抬头,想说话。
顾言先开口了。
“家长同志,账还在核。有些钱走的是劳务公司,有些钱走的是就业服务费,有些是礼品和购物卡。名目很多,意思差不多。学生出去一个,有人从里面拿一笔。”
这话一出来,后排一下炸了。
“卖学生啊!”
“我儿子去年就是这么出去的!”
“怪不得当时班主任天天催签协议!”
“我说怎么非让去那个厂!”
罗培生脸色难看,拿起话筒说道:“各位家长,学校绝对没有组织卖学生!这里面有个别工作人员严重违规,学院也是受害方。我们过去对合作单位审核不严,确实有责任……”
“罗院长!”
后排一个女人站起来,手里攥着一张病历。
“我儿子刘鹏,手指头受伤回来,我找过学校三次!你们就业办说已经反馈中介,让我们等!我等到现在,等来的是这张返费表!”
礼堂里顿时一片骂声。
罗培生额头上的汗下来了。
“这位家长,你先冷静,刘鹏同学的情况,学校后续一定……”
“后续?”女人红着眼道,“孩子伤的时候,你们在哪?要钱的时候,你们一个个都知道流程,出事的时候就全是后续!”
周芸低下头,眼圈也红了。
她认识刘鹏。
那孩子以前不怎么爱说话,实训课上手挺稳。
如果当时能留在江城进厂,也许不会是现在这样。
楚天河抬手,礼堂慢慢安静下来。
“刘鹏的事,单独立案核查。欠薪、工伤、押金、违约金,市里会派人对接。今天会后,所有类似情况,到礼堂右侧登记。”
女人抹了一把眼泪,坐了下去。
楚天河看向罗培生。
“罗培生,你刚才说个别工作人员违规。”
罗培生喉咙动了动。
“是。”
顾言拿起一份材料。
“实训经费少花,展厅维护多花,是个别工作人员?”
又拿起一份。
“红虎厂虚假订单班补贴,是个别工作人员?”
再拿一份。
“金彪人力连续三年进班宣讲,学生外送后投诉无人处理,也是个别工作人员?”
罗培生嘴唇发白。
“顾主任,学院管理上确实存在漏洞,我负领导责任。”
顾言冷笑道:“你这领导责任挺会挑时候。昨天还想着把周芸调去基础课部,今天就开始讲领导责任了?”
台下老师们一下看向周芸。
周芸脸色一僵。
她没想到顾言会当众把这事点出来。
罗培生急忙说道:“周芸老师调岗,是正常教学安排,不存在打击报复!”
楚天河看着他,声音不高。
“罗培生,昨天晚上,你们学院拟的通知里写着,周芸不再参与就业和校企合作。今天早上,你跟我说正常安排。”
罗培生说不出话了。
楚天河把材料合上。
“学校出了问题,第一个想处理说真话的人。你这个院长,坐偏了。”
这句话一出来,罗培生脸上的最后一点血色也没了。
台下很多老师不敢吭声。
可不少人心里清楚,楚天河说的是实话。
学校里敢说实话的人不多。
周芸说了,所以她差点被调走。
楚天河看向会场。
“现在宣布几项处理。”
礼堂里所有人都坐直了。
“第一,罗培生暂停江城职业技术学院院长职务,接受组织调查。学院日常工作暂由市教育局和市工作组共同托管。”
罗培生猛地抬头。
他想说话,可嘴张开以后,一个字都没出来。
“第二,就业办主任庞立军以及涉及金彪人力合作的相关人员,配合公安和纪检调查。所有与金彪人力、金南劳务有关的就业合作,全部作废。”
前排几个就业口的人脸色惨白。
“第三,江城职院近三年所有外送学生名单全部复核。欠薪、工伤、押金、违约金、虚假宣传,一项一项核。能追回的追,追不回的,先由市里设立专项帮扶通道垫一部分急用。”
家长席那边有人哭出了声。
“第四,学校所有校企合作牌子重新核验。没有真实课程、没有真实学生、没有真实师傅、没有真实实训的牌子,今天就摘。”
楚天河说完,看向周芸。
“周芸。”
周芸站起来。
“在。”
“从今天起,你担任江城工匠班临时负责人。负责课程对接、学生实训记录、企业师傅进校安排。市工作组给你撑腰。谁给你设卡,直接报。”
周芸眼眶一热。
她握紧文件夹,声音很清楚。
“是。”
礼堂里有几个学生先鼓了掌。
很快,掌声多了起来。
不是那种整齐的掌声。
有点乱。
有点急。
可很真实。
罗培生坐在前排,脸色灰败。
他当了这么多年院长,最在意体面。
今天,体面没了。
顾言没有给他留最后一层。
他站起来,对学校办公室的人说道:“那面墙,从现在开始清。”
办公室主任愣了一下。
“哪面墙?”
顾言指了指礼堂外面走廊。
“校企合作成果墙。”
几分钟后,所有人都走到走廊。
那面墙很长。
红色背景,金色边框。
上面挂着一块块牌子。
江城职院与红虎厂订单班合作基地。
江城职院与东江精工产教融合示范点。
江城职院与南方某电子企业人才输送基地。
江城职院与金彪人力就业服务合作单位。
以前来参观的人,最爱在这里拍照。
今天没人拍。
顾言拿起第一块牌子,看向张世海。
“红虎这个,有真实订单班吗?”
张世海摇头。
“没有。”
“摘。”
工作人员赶紧上前,把牌子取下来。
螺丝拧下来的声音很刺耳。
顾言又指向东江精工那块。
“真实实训?”
许文斌已经提前问过东江精工。
他直接说道:“没有,只有两次参观。”
“摘。”
第三块是金彪人力就业服务合作单位。
不用问。
秦峰直接说道:“摘下来封存,作为证据。”
牌子一块一块取下来。
墙上留下一个个浅色印子。
罗培生站在旁边,眼神发直。
这些牌子,是他这些年最喜欢带人看的东西。
现在一块一块没了。
一个学生小声说道:“原来这些都是假的啊。”
旁边老师脸上一阵发烫。
周芸看着那面墙,心里反而轻了些。
假的摘掉,真的才挂得上去。
楚天河站在走廊里,看着最后一块虚假合作牌子被取下来。
他对周芸说道:“以后这面墙别急着挂满。”
周芸点头。
“我知道。”
“学生上过几堂课,进过几次车间,哪个师傅带,做出什么东西,再挂。”
“好。”
顾言在旁边说道:“这墙以后不好挂了。”
楚天河看了他一眼。
顾言接着道:“挺好。不好挂,才值钱。”
上午十一点半,江城职院官网撤下了一批虚假合作内容。
学校门口,原本准备闹事的几个人也没再出现。
消息传得很快。
马金彪被控制。
罗培生停职。
就业办被查。
虚假牌子被摘。
工匠班继续开课。
学生们从礼堂出来时,很多人都在讨论。
有人骂学校。
有人骂劳务公司。
也有人说,下午还要去实训楼看看。
周芸抱着那摞名单走出礼堂。
孙浩追上来。
“周老师,下午红虎班还上课吗?”
周芸看着他,笑了一下。
“上。”
孙浩松了口气。
“那我去吃饭,下午来。”
“别迟到。”
“知道。”
远处,张世海正站在实训楼门口等人。
他冲孙浩喊了一声:“下午要是迟到,就别上机!”
孙浩赶紧跑了。
顾言看着这一幕,脸色终于没那么冷。
“这学校,总算有点学校样了。”
楚天河没有说话。
他看着学生往实训楼方向走。
牌子摘了。
人得走进去。
第五百八十七章 技能擂台
牌子摘下来以后,江城职院反倒比以前热闹了。
以前那面墙挂得满满当当,看着像那么回事,可学生路过的时候也就是扫一眼,没人真当回事。
现在墙空了一大片,反而每天都有人站在那儿看。
有学生看着那些浅色印子,小声议论。
“以前还以为这些合作都是真的呢。”
“我还拍过照发朋友圈。”
“红虎那个牌子都摘了,可红虎班现在真在上课。”
“那不比挂着强?”
这种话传到周芸耳朵里,她心里反而踏实。
假的东西被摘掉,学校丢了面子,可学生心里开始有数了。
工匠班开了几天,最明显的变化就是实训楼有声音了。
机床声,师傅骂人的声音,学生排队等着上手的声音。
以前实训楼最怕检查。
一检查就得提前打扫,提前安排学生,提前开设备。
现在不一样。
谁来都能看。
学生就在上手,老师傅就在旁边盯着。
张世海这几天嗓子都有点哑。
他本来年纪就大,平时在厂里骂小梁一个人也就算了,现在一下子带三十多个学生,骂得更费劲。
孙浩被骂得最多。
这小子脑子不笨,就是手急。
每次刚听懂一点,就想上手快点做出来。
张世海拿着游标卡尺,在他脑袋边上敲了一下。
“我说几遍了?看尺寸!看尺寸!你以为机床是你家擀面杖啊,差不多就行?”
孙浩脸涨得通红。
“张师傅,我刚才就是紧张。”
“紧张就能少一丝?零件认你紧张吗?”
旁边学生低声笑。
小梁在一边也笑。
张世海立刻扭头瞪他。
“你笑啥?你第一次还不如他!”
小梁赶紧闭嘴。
这种场景多了,学生倒没跑。
反而越来越多人围过来看。
因为这不是作秀。
师傅真骂,学生真干,铁屑也是真的,零件做坏了也是真的。
楚天河听周芸汇报完以后,没有急着表扬。
他只问了一句:“学生家长信了吗?”
周芸想了想,说道:“有些开始信了。还有一部分在观望。”
顾言坐在旁边,翻着这几天报名和到课记录。
“观望正常。以前学校和劳务公司把信用弄烂了,现在想让人家一下全信,不现实。”
楚天河点头。
“那就办一场让他们看得见的。”
周芸抬头。
“您的意思是?”
“技能擂台。”
顾言听到这四个字,笑了一下。
“这名字土了点,不过好用。”
楚天河看他。
顾言把记录本合上。
“别搞文艺演出,别搞领导讲话。就摆机床、摆检测台、摆焊台,让学生当场做。家长看,企业看,老师傅看。谁有本事,现场见。”
周芸眼睛亮了一下。
“这样好。很多家长现在不懂学生到底在学什么,让他们看一次,比解释十次管用。”
顾言说道:“还有一个好处,学校里那帮还想说工匠班是形式的人,也能闭嘴。”
事情定下来以后,动作很快。
地点还是会展片区。
这地方前面办过产业直招会,又办过装备配套展,现在拿来办技能擂台正合适。
场地大,设备能摆,企业能来,家长也方便进。
许文斌那边一听,立刻安排人。
不过这次楚天河提前打了招呼。
不要红毯。
不要大背景板。
不要花篮。
不要请一堆无关人员坐主席台。
就三类区域。
机加工。
检测。
新能源产线基础。
华芯那边加一个洁净操作规范展示,不上太复杂的设备。
周芸带着学校老师连夜排学生名单。
红虎班推了孙浩、小梁,还有两个基础不错的学生。
小梁本来不想上。
“周老师,我现在是助教,学生上就行了。”
张世海听见了,直接骂道:“你装啥老成?你也还是个半吊子!上去给他们看看,年轻人能不能学出来。”
小梁挠头。
“我怕丢人。”
张世海表情道:“怕丢人就好。怕丢人,手才稳。”
二厂那边推了几个新能源产线班的学生,重点考急停识别、传感器判断和简易故障排查。
东江精工检测班推了两个女生。
这两人平时话不多,坐得住,张得志觉得还行。
华芯那边不比速度,比规范。
穿防尘服、工具摆放、记录表填写,错一个步骤就扣分。
擂台这天,来的人比楚天河预想的还多。
学生来了。
家长来了。
企业来了。
还有一些外地人也来了。
顾言站在入口处,看着签到表,眉头动了一下。
“恒达人力?”
许文斌也看见了。
“外地一家人力资源公司,说是来观摩。”
顾言表情有点冷。
“观摩是假,看苗子是真。”
秦峰站在旁边。
“要不要拦?”
顾言摇头。
“让他们看。现在拦了,人家还说江城心虚。”
楚天河走过来,拿过签到表扫了一眼。
“盯着就行。别让他们现场乱接触学生。”
秦峰点头。
会展馆里,几个比赛区都已经准备好。
没有主持人喊一堆口号。
周芸拿着话筒,只说了三句话。
“今天不比谁会背书。”
“不比谁材料写得好。”
“就比手上的活。”
台下家长听到这话,反而鼓了掌。
第一个上的是检测组。
两个女生站在检测台前,一个叫刘晓敏,一个叫陈静。
张得志坐在评委席上,旁边是东江精工的质检主管,还有海川那边一个技术人员。
桌上摆着三组样件。
外观看着差不多,误差藏得很细。
刘晓敏拿起千分尺的时候,手有点抖。
她母亲站在台下,紧张得比她还厉害。
“这孩子平时连针都不敢拿,现在让她当着这么多人量零件。”
旁边一个家长笑道:“你看她坐得多稳。”
刘晓敏一开始确实紧张。
可她按张得志教的步骤,一步一步做。
清洁量具。
校零。
测量。
记录。
复测。
她不快,但稳。
陈静更快一点,可第一组数据出现了偏差,她自己发现后重新测了一遍。
张得志看见这一幕,点了点头。
“能发现自己错,比瞎快强。”
最后结果出来,刘晓敏拿了检测组第一。
她母亲眼圈一下红了。
“我以前总觉得她学这个没用,坐在那里看零件能有什么出息。今天我算看懂一点了。”
旁边有人接话:“这活可不简单。”
第二组是新能源产线基础。
二厂马师傅坐镇。
桌上摆着线束、传感器、急停模块,还有一套模拟故障台。
学生要在规定时间内找出故障点,并说清楚处理步骤。
一个男生上来就急。
看了两眼,直接拆线。
马师傅脸当场黑了。
“停!”
男生吓了一跳。
马师傅表情道:“你连电源状态都没确认,就敢拆?真在产线上,你这一下就不是扣分,是停线!”
那男生脸涨红,退了下去。
另一个学生稳一点,先确认急停,再查传感器,再查接头,最后找出一个松动点。
时间不算快,但步骤完整。
海川那边一个技术员看了,低声对周承业说道:“基础是弱了点,但思路能带出来。”
周承业点头,没有多说。
第三组,是红虎的机加工。
这边围的人最多。
机床前面拉了安全线。
张世海站在旁边,脸比平时还严。
孙浩第一个上。
他穿着工装,头发剃短了,看起来比前几天精神。
上机前,他看了一眼台下。
他爸也来了。
孙父站在人群里,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睛一直盯着他。
孙浩深吸一口气,开始检查刀具。
张世海站在旁边,不说话。
小梁也在候场区,看着孙浩。
孙浩这一次比平时稳。
装夹。
对刀。
确认尺寸。
启动。
第一刀慢。
第二刀开始进。
铁屑卷出来的时候,台下几个学生忍不住探头。
整个过程没什么花架子。
可这东西就这样,懂的人看门道,不懂的人也能看出来他是不是真在干活。
零件下机,冷却,测量。
尺寸合格。
但表面粗糙度差一点。
张世海拿着件看了看。
“能过,但不漂亮。”
孙浩脸上有点失望。
张世海又说道:“比你上周强。”
孙浩立刻笑了。
台下他爸也松了一口气。
旁边有人说道:“这孩子真做出来了啊。”
孙父脸上终于有点笑意。
“是做出来了。”
轮到小梁时,气氛明显变了。
他不是学生。
他是年轻工人。
也是工匠班里最容易让学生代入的人。
小梁站到机床前,先看了一眼张世海。
张世海说道:“看我干啥?看尺寸!”
台下笑了一片。
小梁也笑了,心里反而稳了。
他的题比学生难一些。
做一个小型连接件。
尺寸要求高,时间也紧。
恒达人力那边来了两个人,其中一个穿西装的中年人一直盯着小梁。
他旁边的人低声说道:“这个就是红虎那个年轻工人?”
“嗯。听说现在能跟张世海做试制件。”
“条件如果合适,可以接触一下。”
两人的话不大,但秦峰的人就在不远处。
小梁不知道这些。
他心思都在机床上。
对刀。
走刀。
停机测量。
再修。
中间有一次,他停了一下。
台下有人以为出问题了。
张世海却眯了眯眼。
他知道小梁是在听声音。
声音不对,刀就不能硬走。
以前小梁最爱抢快。
现在学会停了。
这比快更难。
最后零件出来,张得志拿去测了一下。
合格。
海川技术员也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这个件,能上我们试制线。”
这话一出,红虎那边几个老师傅脸上都有了笑。
小梁站在那里,手上都是油。
他没笑得太夸张,只是低头看着那个件,像是还有点不敢信。
张世海走过去,把件拿起来。
“别发愣。记住这手感,下次还得稳。”
小梁点头。
台下孙浩看着他,眼神明显不一样了。
这不是远处的大师傅。
这是跟他差不了几岁的年轻人。
小梁能做到,他也有一点盼头。
最后是华芯规范展示。
这组没有轰鸣声,只有安静。
学生们按流程穿防尘服,检查手套,记录操作。
有个学生一开始忘了检查袖口,被何主管当场扣分。
家长们看得有点新鲜。
一个母亲小声说道:“原来这个也算技术啊。”
周芸听见了,解释道:“车间里很多事故和质量问题,就出在这些小动作上。规范也是技术。”
那母亲点点头。
“以前真不知道。”
擂台结束时,没搞颁奖音乐。
周芸把几张证书和企业意向表拿上来。
检测组第一刘晓敏,拿到东江精工实训优先名额。
新能源组两个学生,拿到二厂轮训名额。
孙浩拿到红虎机械班继续培养资格。
小梁拿到海川试制线实习录用意向。
海川那边给的是“技术助理岗位储备”,不算正式录用,但分量不轻。
小梁拿着那张意向书,半天没说话。
张世海在旁边说道:“拿着啊,纸又不烫手。”
小梁这才接过来。
台下,他母亲也来了。
她以前一直嫌小梁进厂没前途,今天坐在后排看完,眼睛红了好几回。
会后,她走到小梁面前,看着那张意向书。
“这就是海川给的?”
小梁点头。
“还只是意向,后面还要考。”
她伸手摸了摸那张纸,声音有点哑。
“考就考。你好好干。”
小梁鼻子一酸,赶紧转过头。
顾言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没去打扰。
秦峰走过来,低声道:“恒达人力那两个人一直盯小梁。”
顾言表情没变。
“盯吧。苗子一冒头,苍蝇就来了。”
楚天河也看见了那两个人。
不过他没有马上处理。
今天这场擂台,要先让学生和家长看到结果。
其他的事,后面再说。
散场时,一个中年家长走到楚天河旁边。
他就是孙浩的父亲。
这个男人昨天还对红虎不放心,今天看完整场,脸上多了点不好意思。
“楚市长,我以前老觉得孩子学这个没出路。”
楚天河看着他。
孙父挠了挠头。
“今天看完,我才知道,原来学这个也真能有出路。”
楚天河点了点头。
“让他自己选。选了,就别半路泄气。”
孙父赶紧点头。
“我回去跟他妈说。”
人群慢慢散去。
会展馆里还留着机床味、油味和一点冷却液的味道。
周芸站在台边,手里拿着学生成绩表。
她看着那些被学生围着的老师傅,心里忽然觉得,这才像学校该有的样子。
顾言走到楚天河身边。
“今天这一场,比挂一百块牌子管用。”
楚天河看着正在收拾工具的小梁和孙浩。
“牌子是给人看的。手艺,是给他们自己吃饭的。”
第五百八十八章 谁来挖人
技能擂台结束以后,小梁火了。
这个火不是上电视那种火,也不是大街上人人认识的火,就是在江城这几个厂子和职校学生里边,突然有了点名气。
红虎厂的年轻工人,跟着张世海学出来的,现场做的件被海川技术员点了头,还拿了一个试制线实习录用意向。
这话一传出去,就很容易变味。
到了第二天上午,红虎厂门口的小卖部老板都知道了。
“小梁,听说你要去海川了?”
小梁刚买了瓶汽水,听见这话差点呛着。
“谁说我要去海川了?就是一个意向,还得考呢。”
小卖部老板笑呵呵道:“那也厉害啊。以前你们厂都快没人来了,现在都有人抢你了。”
小梁没当回事。
他觉得这就是街坊闲聊。
可到了下午,他就知道,这话还真不是随便说说。
下班前,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在厂门口等他。
对方很客气,递了一张名片。
恒达人力资源有限公司,区域项目总监,杜文斌。
小梁看着名片,有点懵。
“找我?”
杜文斌笑道:“梁师傅,昨天在会展馆看过你的操作,很不错。我们公司给几家大型装备企业做人力和技能人才引进,现在有个岗位,想跟你聊聊。”
小梁听见“梁师傅”三个字,浑身不自在。
他平时在厂里,张世海张口就是“小梁”“你小子”“半吊子”,突然有人叫他梁师傅,他还真有点不习惯。
“我现在还在红虎上班。”
杜文斌笑得更客气。
“这个不冲突。年轻人嘛,总要看更大的平台。我们合作的企业在长三角,那边设备新,工资也高,过去就是正式技术岗,不是学徒。”
小梁没有马上接话。
工资高这几个字,他听进去了。
他家里条件一般。
父亲身体不好,母亲在菜市场摆摊,妹妹还在上学。
他进红虎这段时间,工资涨了一点,可离家里真正宽松还差得远。
昨天他妈看到海川那张意向表,回去高兴了一晚上,可高兴归高兴,家里该缺的钱还是缺。
杜文斌很会看脸色。
他把一份资料递过去。
“你可以先看看。基础月薪八千,包住宿,交社保,试用期三个月。表现好,还有项目奖金。”
八千。
小梁手指顿了一下。
他现在加上补贴,也到不了这个数。
杜文斌声音压低了点:“而且你这种有实操经验、有项目展示记录的年轻人,过去很吃香。说句实在话,留在老厂,成长慢。外面机会多。”
小梁拿着资料,没有说去,也没有说不去。
杜文斌也不急。
“你先考虑。晚上我请你吃饭,咱们慢慢聊。”
“不用了。”小梁赶紧说道,“我回去看看。”
杜文斌又递出一份薄薄的合同样本。
“这个只是意向协议,不急着签。你要是愿意,我们可以先锁岗位。毕竟名额有限。”
小梁把东西接过来,往厂里走。
走到车间门口,他就看见张世海站在那里。
老头子手里端着茶缸,脸上没什么表情。
“谁啊?”
小梁心里一虚。
“一个人力公司的,说是看了昨天擂台,想让我去外地。”
张世海没骂。
这倒让小梁更心虚了。
平时自己刀走歪一点,张世海能骂半天。现在有人来挖他,老头子反而不吭声。
“给多少钱?”张世海问。
“八千。”
张世海端茶缸的手停了一下。
八千这个数,对红虎厂现在的年轻工人来说,确实不低。
小梁小声道:“师傅,我没答应。”
张世海看了他一眼。
“没答应,也动心了。”
小梁脸一下红了。
“我家里……”
“我知道。”张世海打断他,“你爸身体不好,你妹还上学,你妈天天在菜市场跟人抢摊位。这些我都知道。”
小梁低着头。
张世海没再说他,转身往车间里走。
“跟我来。”
红虎厂晚上也有人加班。
那条刚恢复的精密线还亮着灯。
几个老师傅和年轻工人正在做一批返修件,声音不大,但机器转着,人也在干。
张世海带着小梁走到一台老磨床前。
“这台机床,你第一次看见的时候,说它像废铁。”
小梁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那时候不懂。”
“现在呢?”
“能干活。”
张世海点点头。
“能干活,就有人要。人也一样。你现在有人要了,这是好事。”
小梁愣住。
他以为张世海要骂他忘本。
张世海喝了一口茶,声音有点哑。
“年轻人想挣多点,不丢人。我年轻时候也想。谁不想让家里过好点?我不骂你。”
小梁鼻子有点酸。
“师傅……”
“但你想清楚。”张世海看着那台机床,“人家给你八千,买的是你现在这点手艺,还是买你以后这条路?”
小梁没说话。
张世海继续道:“你现在出去,能拿高一点的工资。可你过去以后,谁带你往上走?人家企业缺的是现成能用的人,真会把你当徒弟养吗?”
小梁攥着那份资料。
“他们说过去就是技术岗。”
张世海哼了一声。
“技术岗三个字,合同上写起来不费墨。去了以后,是让你干关键工序,还是让你当个熟练工,谁知道?”
小梁抬头看他。
张世海道:“我不是不让你走。你要真想走,我不拦。可你别被八千这两个字砸晕了。你现在最值钱的,不是昨天做出来那个件,是你后面还能不能继续长。”
这话,小梁听进去了。
可钱也是真的。
他晚上回家,母亲也看了那份资料。
小梁母亲坐在饭桌边,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
“八千啊?”
小梁点头。
“嗯。”
母亲没像他想的那样劝他去。
她把资料放下,问道:“你自己想去吗?”
小梁低头扒饭。
“不知道。”
母亲叹了口气。
“妈不懂厂里的事。你师傅怎么说?”
“他说让我想清楚。”
“那就想清楚。家里缺钱,但不能把你这条路随便卖了。”
小梁抬头看她。
母亲笑了一下,笑得有点疲惫。
“你昨天在台上做那个零件,妈看见了。以前我总觉得你在厂里没出息,昨天我觉得你像真有点样子了。钱重要,可你要是能在江城做出名堂,也好。”
这一晚,小梁睡得很晚。
第二天上午,恒达人力的杜文斌又来了。
这次他没有到厂门口等,直接约小梁在附近茶楼见。
小梁没去。
他把这事告诉了周芸。
周芸又报告给了楚天河这边。
楚天河听完,没有发火。
顾言坐在旁边,倒是笑了。
“人才刚冒个尖,就有人来摘。动作挺快。”
秦峰说道:“恒达人力底子我让人查了一下,正规公司,没马金彪那种脏账。但他们有一套排他协议,签了以后,两年内不能回原单位和同类企业。”
顾言拿过协议看了几眼。
“这玩意儿挺狠啊。工资给高一点,把人锁出去,江城刚养起来的苗子,回头全变成别人的熟练工。”
楚天河问:“小梁怎么想?”
周芸说道:“他动心了,但还没签。”
楚天河点点头。
“动心正常。”
顾言看了他一眼。
“你不准备讲情怀?”
楚天河道:“情怀不能还房贷,也不能给妹妹交学费。”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下。
楚天河继续说道:“江城想留人,就得拿出能留人的东西。别让年轻人一边听我们讲工匠,一边拿着低工资熬。”
顾言把协议扔到桌上。
“那就做待遇包。”
许文斌赶紧拿笔。
顾言说得很快。
“第一,技能等级工资。不是工龄工资,是技能工资。初级、中级、高级,每一级差距拉开。”
“第二,师徒补贴。老师傅带人不能光靠觉悟,带出合格徒弟,师傅和徒弟都拿钱。”
“第三,住房补贴。红虎、二厂、东江精工这些关键工种,进人才公寓或者产业宿舍,租金别让他们自己扛。”
“第四,项目奖金。参与海川、红虎试制、二厂产线攻关的年轻技工,按项目结算一部分。”
许文斌写得飞快。
顾言停了一下,又说道:“还有一个,技能股权激励试点。”
许文斌抬头。
“股权?”
顾言道:“不是让国企乱分股。做成项目收益跟投或者岗位激励基金。年轻人得看到,自己手艺长了,收入也能长,不然外头一开价就跑。”
楚天河点头。
“先拿红虎和二厂试点。范围别大,标准要清楚。”
秦峰说道:“恒达人力那边怎么处理?”
楚天河道:“正规挖人不拦。谁搞虚假承诺、排他陷阱、恶意扰乱工匠班,照规矩办。”
顾言笑了笑。
“这就行。人家给八千,我们不一定马上给八千,但得让小梁看到,留在江城不是原地打转。”
当天下午,红虎厂开了个小会。
没有大阵仗。
就是厂里一线骨干、老师傅、年轻工人坐在车间旁边的会议室。
郭平把市里的试点方案念了一遍。
技能等级工资。
师徒补贴。
住房补贴。
项目奖金。
还有第一批技能激励基金试点名单。
小梁的名字在里面。
他听到自己名字的时候,愣了一下。
张世海坐在旁边,没看他。
郭平念完以后说道:“这不是给大家画饼。第一批补贴,从下个月开始发。项目奖金跟海川试制和红虎订单挂钩,具体办法贴到车间公告栏。”
会议室里一下热起来。
年轻工人最关心钱。
这很正常。
一个工人问道:“郭厂长,这技能等级怎么评?不会又看关系吧?”
郭平看了一眼张世海。
张世海直接说道:“谁敢看关系,我先骂谁。考核在机床上,不在办公室。”
大家都笑了。
小梁一直没说话。
会后,他拿着那份恒达人力的意向协议,去了张世海的工位。
张世海正在擦一把卡尺。
“想好了?”
小梁点头。
“想好了。”
“去不去?”
“不去。”
张世海手停了一下。
小梁把那份协议放在桌上。
“我不是不想挣钱。”
张世海抬头看他。
小梁声音不大,但说得很稳。
“我想在这儿挣钱。”
张世海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把卡尺放下。
“那就别光嘴硬。明天那批试制件,你跟我做第二道。”
小梁眼睛亮了。
“真的?”
张世海哼了一声。
“做坏了照样骂。”
小梁笑了。
“骂就骂。”
下午快下班的时候,小梁给杜文斌打了电话。
电话那边,杜文斌还有点不甘心。
“梁师傅,八千的岗位真不多。你再考虑考虑。”
小梁说道:“谢谢杜总,我不去了。”
“是不是厂里给你压力了?”
“没有。”
“那你要想清楚,年轻人机会不等人。”
小梁看了一眼车间里正在转的机床,又看了一眼张世海的背影。
“我想清楚了。”
挂了电话,小梁把那份协议撕成两半,扔进垃圾桶。
不远处,顾言正好看见这一幕。
他转头对楚天河说道:“这个苗子,算是留下了。”
楚天河看着车间。
“一个小梁不够。后面要让更多人觉得,留在江城能挣钱,也能长本事。”
顾言点头。
“那就继续加码。抢项目难,抢人更难。人要是稳不住,前面那些厂子早晚又空。”
楚天河没有说话。
车间里,小梁已经换上手套,站到了张世海旁边。
这一次,他没再往外看。
第五百八十九章 江城工匠
小梁把那份协议撕掉以后,红虎厂里传得很快。
这种事情在厂里藏不住。
上午还在车间里干活,下午食堂打饭的时候,就有人问他。
“小梁,听说外地给你八千,你没去?”
小梁端着饭盒,有点不好意思。
“你们消息也太快了。”
旁边一个年轻工人笑道:“八千啊,你真舍得?”
小梁夹了一块土豆,想了想,说道:“舍不得也得舍。去了那边,我就是个熟练工。在这儿,张师傅还能骂我。”
桌上一圈人都笑了。
张世海正好端着搪瓷缸子路过,听见这话,脸一板。
“你还挺享受挨骂?”
小梁赶紧低头扒饭。
“没有,张师傅,我不是那个意思。”
张世海哼了一声。
“下午第二道工序你来。别光会说,活要是做坏了,我照样骂!”
这话一出,几个年轻工人看小梁的眼神就不一样了。
谁都知道,张世海愿意把第二道工序交给他,就说明真把他往上带了。
小梁嘴上没说,手里的筷子却握紧了点。
这种感觉,比那份八千块的意向协议更实在。
江城职院那边也没闲着。
罗培生停职以后,学校里先乱了一阵。
有些人怕。
有些人等着看风向。
还有些人想着,过几天市里风头过去,学校还是老样子。
周芸没给他们这个机会。
她带着市工作组的人,把工匠班课程表重新排了一遍。
以前学校排课喜欢排得好看。
上午理论,下午实训,周五总结。
听起来很完整,真上起来一团糟。
设备跟不上,师傅不到场,学生来了也就是记笔记。
周芸这次把课表改得很直。
红虎班,上午两小时基础理论,下午进车间跟师傅。
二厂新能源班,先学安全规范,再学产线识别,第三天直接进模拟线。
东江精工检测班,每周三次量具训练,每次必须有企业质检员在场。
华芯基础规范班,先不碰复杂设备,先把记录、清洁、流程卡练熟。
有老师看了课表,皱着眉头。
“周老师,这样排,学生太累了吧?”
周芸抬头看他。
“学生以后进厂更累。现在累一点,出去了少挨骂。”
那老师又说道:“企业师傅进校,管理上也麻烦。考勤、课时、补贴都要重新做。”
周芸把笔放下。
“麻烦就做。以前不麻烦,结果学生被劳务公司一车一车拉走。”
那老师脸红了一下,不再说话。
下午,第一批工匠班学生正式进厂轮训。
没有仪式。
没有横幅。
只有三辆中巴车,从江城职院门口开出去。
车上坐着的学生,一开始还挺兴奋。
到了红虎厂门口,看见厂区里那几台车床和磨床,声音一下小了很多。
孙浩坐在第一排,背包抱在怀里。
他爸也来了。
不是来送行,是特意请了半天假,想看看儿子到底去什么地方。
张世海站在厂门口,看见学生下车,没说欢迎。
他背着手,直接说道:“进厂第一件事,不是摸机床,先学规矩。安全鞋没穿好的,现在就回车上换。头发太长的,下午去剪。谁觉得麻烦,今天就别进去。”
几个学生赶紧低头看鞋。
孙浩也摸了摸头发。
张世海看了他一眼。
“你,下午第一组。”
孙浩愣了一下。
“我?”
“耳朵没坏吧?”
旁边学生低声笑。
孙浩赶紧点头。
“没坏!”
另一边,二厂新能源产线班也开始进场。
马师傅比张世海温和一点,可说话也不绕。
“我先说清楚,这里不是学校实验室。你们碰的每一根线、每一个急停,都得按规矩来。你们以后要是真进厂,错一次可能就是整条线停。”
有个学生小声问:“马师傅,真有那么严重吗?”
马师傅拿起一个传感器模块,表情道:“你觉得这是塑料壳子,厂里觉得这是停线半小时。半小时损失多少,你以后自己算。”
学生立刻闭嘴。
东江精工那边,张得志带着检测班两个女生进了质检室。
他没有像张世海那样骂人,声音也不高。
“你们以后干检测,最大的问题不是不会量,是怕得罪人。车间那边急着出货,班组长急着交差,别人催你签字,你手一软,废件就出去了。”
刘晓敏站得很直。
张得志把一件样品放到她面前。
“今天先学一件事,数据不对,不签字。谁催都不签。”
刘晓敏点头。
“知道了。”
张得志看着她。
“别光知道,得敢。”
华芯那边更安静。
学生进去前,何主管先让他们在门口站了十分钟。
“谁觉得穿防尘服麻烦,现在就走。我们这边最怕差不多。袖口没扣好,记录没写全,工具放错位置,都算问题。”
一个学生嘀咕了一句:“这也太细了。”
何主管表情道:“以后你拿着工资,就靠这些细活吃饭。”
学生脸上一红,不说了。
当天晚上,市政府小会议室又开了一次短会。
这次人不多。
楚天河、顾言、秦峰、周芸、许文斌,还有几个企业负责人。
桌上摆的不是汇报稿,是一张轮训表。
顾言拿着铅笔,在表上画了几个圈。
“红虎第一批三十二个学生,到岗三十个,两个请假。二厂二十八个,到岗二十八个。东江精工十二个,到岗十二个。华芯规范班十五个,到岗十五个。”
周芸说道:“请假的两个,一个家里有事,一个发烧,都已经联系过了,不是跑了。”
顾言点点头。
“好。第一天能这样,算不错。”
许文斌松了一口气。
“企业那边反馈也还行。”
顾言看了他一眼。
“还行不算数,明天开始每天报问题。学生不适应什么,师傅不适应什么,企业嫌什么,都要报。”
许文斌赶紧记。
秦峰把另一个文件袋放到桌上。
“马金彪那边,金彪人力和金南劳务的账已经封了。外送学生名单正在核。庞立军和几个班主任交代了一部分返费问题。外省厂那边,我们已经发协查函。”
楚天河问道:“刘鹏呢?”
秦峰说道:“人联系上了,明天到市里做工伤和欠薪登记。他父亲今天下午已经去过职院了。”
周芸轻声道:“我见了他父亲。他说,孩子愿意回来看看工匠班,但还不确定敢不敢再进厂。”
楚天河点头。
“别催。先把他的欠薪和工伤办了。”
顾言说道:“马金彪这条线处理完,至少能把学校就业口那股歪风压下去。可学生能不能留下,还得看厂里。”
红虎厂郭平赶紧说道:“我们已经按市里试点方案调整技能工资,第一批师徒补贴也列了。”
二厂那边负责人也说道:“新能源班这边,企业宿舍能安排一部分,但要是后面人数继续上来,宿舍不够。”
这话一出来,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
顾言抬起头。
“宿舍不够?”
二厂负责人有点尴尬。
“我们原来的宿舍楼老,住满也就一百多人。后面海川项目一扩,年轻工人肯定还要增加。”
红虎郭平也说道:“红虎也有这个问题。老宿舍有些能修,有些真不能住。以前没人来,没人提。现在人进来了,总不能让他们住漏水楼。”
周芸接了一句:“学生家长也问过。轮训期间住哪,真正入职以后住哪,租房贵不贵,这些他们很关心。”
顾言把笔一扔。
“这问题来得够快。”
楚天河看向许文斌。
“会展后场那边,还有没有临时公寓资源?”
许文斌说道:“有一部分,但不多。前面海川对接团队、外地技术人员已经占了一些。年轻工人如果都往那边放,很快就满。”
秦峰说道:“还有一个情况。工匠班刚开,学校周边和红虎厂附近已经有黑中介开始贴小广告,说包租、包工作、包转正。”
顾言冷笑。
“这些人鼻子真灵。”
周芸皱眉道:“学生还没正式毕业,租房中介就盯上了?”
秦峰点头。
“今天下午职院门口就有人发单子。我们的人问了一下,押一付三,介绍费另收。房子还在老化工厂家属楼,消防和水电都不清楚。”
楚天河没说话。
他看着桌上的轮训表。
前面是学生名字。
后面是企业、师傅、岗位。
再往后,是空着的一栏。
住宿安排。
这栏空得很扎眼。
厂子活了,学校动了,人开始进来了。
可年轻人留下,不只是有岗位就行。
住哪,吃哪,晚上回去有没有一张干净床,家里人敢不敢让孩子留在江城,这些都得有人管。
顾言说道:“这事得早处理。要是让黑中介先钻进去,前面马金彪走了,后面又来一批租房马金彪。”
楚天河把那张表往前推了推。
“先摸底。”
许文斌抬头。
“摸哪些?”
“红虎、二厂、东江精工、华芯、会展片区、机场冷链,所有新增青年技工和技术员的住宿需求。三天内报上来。”
许文斌赶紧点头。
楚天河又看向秦峰。
“学校周边和厂区周边的黑中介,先盯住。别让他们骗学生押金。”
秦峰说道:“明白。”
周芸拿着笔,声音很坚定。
“学校这边也会提醒学生,住宿、租房、合同都先报备,不许私下跟中介签。”
楚天河看了她一眼。
“你这边压力会越来越大。”
周芸笑了一下,有点累,但眼神很亮。
“前面墙上的牌子摘了,我反倒轻松了。现在做的事,至少是真的。”
会议结束时,已经快九点。
周芸走出市政府大楼,外面风有点凉。
她手机响了一下。
是孙浩发来的消息。
周老师,今天我爸说,他觉得我进红虎也挺好。
周芸看着这条消息,笑了很久。
她回了一句。
好好学,别让你爸后悔。
另一边,红虎厂车间还亮着灯。
小梁站在机床边,带着孙浩复盘下午那一道工序。
张世海坐在旁边,端着茶缸,看似没管,其实耳朵一直听着。
孙浩问:“梁哥,我以后真能像你这样吗?”
小梁手里拿着卡尺,想了想。
“能。但你先把尺寸看准。”
孙浩点头。
“我今天回去,我爸说我像个干活的人了。”
小梁笑了。
“那挺好。”
张世海听到这里,咳了一声。
“别聊了。尺寸不会因为你爸夸你就变准。”
孙浩赶紧低头。
车间里又响起了机器声。
市政府办公室里,楚天河还没走。
他看着许文斌刚送来的初步住宿分布图,眉头微微皱着。
顾言坐在对面,拿着烟没点。
“技工这条线,总算接上了。”
楚天河嗯了一声。
顾言继续道:“接下来麻烦不小。人一进来,房子、宿舍、通勤、食堂,全得跟着动。”
楚天河看着图上红虎厂、二厂、东江精工几个点。
“厂子活了,人也得活。”
顾言点头。
“江城以后不能只抢项目,还得自己长人。”
楚天河把住宿分布图合上。
“明天开始,看青年公寓。”
第五百九十章 床位不够
第二天一早,许文斌就把住宿摸底表送到了楚天河办公室。
表不厚,只有十几页。
可楚天河翻了两页,眉头就皱了起来。
红虎机械,三个月内新增轮训和见习人员一百二十六人,现有可用宿舍床位四十八张。
二厂新能源线,新增人员二百零七人,现有可用宿舍床位七十三张。
东江精工,新增检测和装配岗位八十五人,现有床位二十六张。
华芯那边更麻烦,洁净车间技术员倒是不多,可夜班轮转多,周边租房贵,年轻人上下班时间不稳定。
机场冷链小仓刚起步,温控运维也要招人,住宿需求暂报六十张床。
顾言坐在沙发上,端着茶杯看了一眼,嘴角抽了抽。
“这表看着薄,背后是几千条腿没地方放。”
许文斌苦着脸说道:“市长,昨天我让几个企业连夜摸了。还有一部分没报全。保守估计,半年内产业口青年工人和技术员住宿缺口,少说三千张床。”
楚天河没说话,继续往后翻。
有一栏写着“临时外租”。
红虎机械附近,外租房均价从前年的三百多,涨到现在六百到八百。
二厂周边更离谱,一些老小区隔断房,八个人一间,每人还要收床位费。
东江精工那边有几个新来的检测员,住在城中村,通勤一个半小时。
楚天河把表放下。
“昨天第一批轮训学生住哪了?”
许文斌迟疑了一下。
“红虎那边安排到老宿舍。二厂一部分住厂内,一部分临时住外协宾馆。华芯女技术员几个人住在新区人才公寓,可名额不够。”
顾言看着他。
“老宿舍能住人吗?”
许文斌没立刻答。
这一下,楚天河就知道有事。
他站起来,拿起外套。
“走,去红虎。”
许文斌赶紧跟上。
顾言也起身。
“我就知道这表后边还有坑。”
红虎厂宿舍区在厂区西北角。
以前厂子人多的时候,这里是红虎最热闹的地方。后来厂子半死不活,宿舍楼也就跟着荒了。
楼外头看着还能凑合,灰墙旧窗,墙根底下长着杂草。
真进楼道,味道就不对了。
潮味,霉味,还有一股老下水道返上来的味。
楼道灯一闪一闪的,有一层干脆不亮。
小梁早上刚下夜班,听说楚天河来了,急忙从车间赶过来。
“楚市长。”
楚天河看他一眼。
“昨晚住这儿?”
小梁点头。
“我和孙浩他们几个陪学生住了一晚。”
顾言看着他眼底的黑眼圈。
“你这是陪住,还是陪熬?”
小梁有点不好意思。
“晚上热水坏了,几个学生洗不了澡。楼上还有个插座冒火花,折腾到后半夜。”
许文斌脸色一下变了。
“插座冒火花?”
小梁点点头。
“电工来看过,说线路老化,先让别用了。”
楚天河径直往二楼走。
一个房间门开着。
原本四人间,里面塞了八张床。
有两张还是临时折叠床。
靠窗那边,墙皮鼓了一块,下面放着脸盆接水。昨晚下了点小雨,窗框往里渗。
孙浩正蹲在地上收拾铺盖,看到楚天河,吓了一跳。
“楚市长!”
楚天河走进去,看了看屋里。
“几个人住?”
孙浩看了看旁边几个同学。
“八个。”
“热水呢?”
“昨晚没有。”
“厕所呢?”
孙浩脸有点红。
“二楼坏了,要去一楼。”
顾言把窗户推了一下,没推严。
风从缝里钻进来。
他回头看向郭平。
郭平也赶来了,脸上全是汗。
“市长,这楼确实老。我们昨晚也是临时安排,没想到一下来这么多人。”
楚天河没有冲郭平发火。
红虎刚活过来,很多账都没补上。
可没发火,不代表这事能过去。
他转头看向后勤主任。
“这楼前面谁管?”
后勤主任姓曹,四十多岁,平时负责宿舍、食堂、水电这些事。
他表情有些尴尬。
“市长,宿舍这块前几年外包给兴和物业了。厂里只负责协调。”
顾言一听就笑了。
“外包?红虎厂以前连工资都发不稳,宿舍倒能外包出去?”
曹主任赶紧解释。
“当时也是为了减轻厂里负担。兴和物业负责维修和管理,按床位结算。”
“按床位?”
顾言眼神一下冷了。
曹主任声音小了点。
“企业这边给他们托管费。学生如果临时入住,水电和床品另算。”
小梁忍不住插了一句。
“昨晚兴和的人还说,每个学生要交一百五床品押金,不交不让领被子。”
孙浩也说道:“还有热水卡,二十块押金。”
顾言表情道:“热水都没有,还收热水卡押金?”
曹主任脸涨红。
“这个我还没核实。”
楚天河走到床边,伸手摸了摸被褥。
很薄。
床板还晃。
他看向曹主任。
“这些学生来红虎,是学手艺的。不是来住危房的。”
曹主任嘴唇动了一下。
“市长,我们会整改。”
“今天整改什么?”
“热水、电路、窗户……”
顾言直接打断。
“你说的是修补,不是整改。先把外包合同拿出来。”
曹主任看向郭平。
郭平脸色很难看。
“去拿!”
曹主任赶紧跑了。
楼下又传来声音。
一个女生哭着打电话。
周芸赶到的时候,正好碰见她。
那女生是华芯规范班的,叫赵琳,昨天临时住在厂外一处合租房。
她眼睛红着,手里捏着手机。
周芸走过去。
“赵琳,怎么了?”
赵琳看见周芸,一下憋不住了。
“周老师,我昨天夜班下了以后,回住处路上有黑摩的跟着我,问我住哪,说可以包月接送。我没理他,他一直跟到巷口!”
周芸脸色一下沉了。
“你住哪?”
“老化工厂家属楼那边。房子是中介介绍的,说离厂近。可晚上那条路没路灯,我不敢走。”
楚天河在楼梯口听见了。
他走下来。
“房租多少?”
赵琳看到楚天河,有点慌,赶紧擦眼泪。
“一个床位六百,押一付三,还交了两百中介费。”
顾言看向许文斌。
“老化工厂家属楼也在摸底表里吧?”
许文斌翻了一下本子。
“在。那边现在住了不少新来的工人,都是私人转租,情况比较乱。”
秦峰这时候也到了。
他听完赵琳说的,直接打电话。
“查老化工厂家属楼周边黑摩的和中介点。今天就查。”
赵琳小声说道:“秦局,我是不是给大家添麻烦了?”
秦峰看了她一眼。
“你没添麻烦。麻烦是那帮盯着学生的人添的。”
这话说得很硬。
赵琳眼泪又下来了。
周芸拍了拍她的肩膀。
“今晚先别回那边,学校和企业给你重新安排。”
楚天河转头问郭平。
“红虎厂女工、女学生有单独安全住宿吗?”
郭平有点说不出来。
“目前没有专门分出来。”
“华芯呢?”
许文斌说道:“华芯条件好一点,但名额不够。”
楚天河看着眼前这栋老宿舍楼。
厂子救活了,订单接上了,工匠班开了,结果第一批年轻人来了,连一张像样的床都没准备好。
这事听起来不大。
可真落到人身上,就是留不留得住。
一边让人学技术,一边让人住漏水房、走黑巷子、被中介和黑车盯着,这种城市没有资格讲留人。
曹主任很快把外包合同拿来了。
兴和物业,三年托管。
每张床企业每月支付管理费一百二。
入住人员另收床品费、水电费、卫生费、门禁卡押金。
顾言翻了两页,冷笑出声。
“挺会收啊。床没修,窗没修,电没修,费用倒一项没少。”
他又翻到后面。
“这个兴和物业,法人是谁?”
曹主任低头说道:“具体我得查。”
顾言看着他。
“合同你们签的,你不知道法人是谁?”
曹主任擦汗。
郭平拿过合同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曹兴业?”
顾言抬头。
“认识?”
郭平咬了咬牙。
“曹主任堂弟。”
曹主任脸一下白了。
“厂长,这个……这个当时是公开选的!”
顾言表情道:“公开选到自己堂弟,挺巧。”
曹主任急忙说道:“我没有从中拿钱!”
秦峰看了他一眼。
“拿没拿,查了再说。”
楚天河把合同递给许文斌。
“兴和物业的账,今天封。宿舍水电消防,今天查。所有入住学生和年轻工人,今晚先重新安排。”
许文斌问道:“市长,重新安排到哪?”
楚天河看向郭平。
“厂里有没有能临时腾的办公楼?”
郭平赶紧说道:“老技术科那栋楼空着一半,条件比宿舍好,但没有床。”
顾言说道:“床可以调。城投平台那边仓库里有一批会展临时床具,先拉过来用。热水、消防、电路,今天晚上必须有人盯。”
楚天河点头。
“赵琳这种夜班女工,先安排到华芯和会展人才公寓过渡。女工、女学生单独列一张表。”
周芸立刻记下。
“我来负责名单。”
秦峰说道:“我安排人去老化工厂家属楼和周边中介点。”
楚天河看了一眼那栋宿舍楼。
“吃苦是学手艺,不是住危房。”
这话一出来,旁边几个学生都低下了头。
他们不是没吃过苦。
可被人当回事,感觉不一样。
孙浩站在门口,抱着自己的铺盖卷,小声问小梁。
“梁哥,今晚真换地方?”
小梁看着楚天河那边。
“应该真换。”
孙浩又问:“那我们还上课吗?”
小梁笑了一下。
“上啊。住哪都得上。”
张世海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
他站在人群后面,听见这话,骂了一句。
“住好点,手也不一定稳!下午照样练!”
几个学生都笑了。
原本压着的气氛松了一点。
可顾言脸上没笑。
他拿着那份兴和物业合同,越看越烦。
“一个床位,企业交一遍,学生交一遍,押金再交一遍。热水坏了照样卖卡,窗户漏风照样收卫生费。这种钱都吃,真是不嫌牙碜。”
楚天河看向许文斌。
“三天内,把产业口真实住宿缺口摸准。红虎、二厂、东江精工、华芯、机场冷链、会展片区,一个都别漏。”
许文斌赶紧点头。
“今天下午先出初表。”
“还有,所有厂区宿舍、外包宿舍、学生临时租房点,消防和水电同步查。”
秦峰说道:“黑中介和黑摩的我来。”
周芸说道:“学校这边,我会让所有轮训学生登记住址。没有备案的,先劝住。”
楚天河看着众人。
“工匠班刚开始,别让他们第一课学的是怎么被人坑。”
没人再说话。
中午前,红虎厂宿舍区就忙了起来。
城投那边调来的床具、被褥到了。
电工进楼查线。
消防进楼查通道。
兴和物业的人被叫到厂里,刚开始还想解释,秦峰的人一到,他们就不说话了。
下午,老技术科楼被临时清出来。
地面拖了三遍。
窗户擦干净。
床铺摆好。
热水器临时接上。
条件算不上多好,可至少干净、安全。
赵琳和几个女学生被先安排去会展人才公寓过渡。
她上车前,专门跑到周芸面前说了声谢谢。
周芸摸了摸她的头。
“以后遇到这种事,第一时间说。别自己扛。”
赵琳点头。
傍晚,小梁带着孙浩他们把铺盖搬到老技术科楼。
孙浩放下东西,看着新床,拍了拍床板。
“这个结实。”
小梁笑道:“你就关心这个?”
孙浩说道:“以前那个一翻身就响,我怕半夜塌了。”
旁边学生都笑了。
张世海从门口经过,听见笑声,皱眉道:“搬完赶紧吃饭,晚上还复盘。”
孙浩哀嚎了一声。
“张师傅,搬家还复盘啊?”
张世海表情道:“你搬的是铺盖,不是脑子。”
一屋子人又笑起来。
晚上八点,楚天河回到办公室。
许文斌把第一版住宿缺口表送了过来。
数字比早上更大。
四千一百二十六张床。
顾言看完,直接把表往桌上一放。
“这不是补几个宿舍的事了。”
楚天河看着那张表,没有立刻说话。
窗外,江城灯已经亮了。
车间里有人加班。
学校里有人上夜课。
第一批年轻工人终于开始往这座城里留下来。
可一张床都安不稳,谈什么留下来。
过了一会儿,楚天河开口。
“明天去看闲置房。”
顾言点头。
“老宿舍、老招待所、城投空置公寓,能翻的全翻出来。”
楚天河拿起笔,在表上圈了几个厂区周边点位。
“先找最近的。”
顾言看着他。
“你这是要做青年公寓?”
楚天河把笔放下。
“先别叫名字。先让他们今晚能睡踏实。”
第五百九十一章 一张床位
兴和物业的账,是顾言亲自看的。
这公司不大,办公室就在红虎厂旁边一栋二层小楼里。
门口挂着牌子,写着“兴和物业管理有限公司”。
牌子擦得挺亮,屋里倒是一股烟味。
顾言进去的时候,兴和物业的经理曹兴业已经坐在那儿等着了。
人不高,肚子挺大,穿着一件黑色夹克,脸上堆着笑。
“顾主任,您看这事闹的,都是误会。红虎厂宿舍确实老,我们也一直在修,就是这几年厂里经营不好,钱拨得慢,我们也难啊。”
顾言没坐。
他把昨天那份外包合同往桌上一放。
“少诉苦,先看账。”
曹兴业笑容僵了一下。
“账都在财务那边,肯定没问题。”
“有没有问题,你说了不算。”
顾言看向旁边的工作人员。
“电脑打开,收费明细、床位台账、维修记录、押金记录,全调出来。”
曹兴业赶紧说道:“顾主任,这里边有些涉及公司商业信息……”
顾言抬头看他。
“你一个管宿舍的,收学生押金,收企业托管费,还跟我讲商业信息?”
曹兴业脸红了一下,不敢再挡。
财务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手有点抖。
她把系统打开以后,顾言坐了下来。
越看,脸越沉。
企业托管费一栏,每张床每月一百二。
学生临时入住,床品押金一百五。
门禁卡押金五十。
热水卡押金二十。
卫生维护费三十。
水电按人头预收。
这还只是明面上的。
旁边还有一张手写表,写的是“临时加床”。
折叠床,每人每月二百。
走廊床位,每人每月一百五。
顾言看完,手指敲了敲桌面。
“走廊床位?”
曹兴业赶紧解释:“临时过渡,临时过渡。学生来得急,总得先有地方睡吧。”
“走廊也算床位?”
“那不是没办法嘛。”
顾言把手写表往前一推。
“二楼走廊三张,三楼走廊四张,楼梯口一张。楼梯口也能睡人?”
曹兴业擦了擦汗。
“年轻人嘛,过渡几天……”
顾言笑了一下。
这笑一点温度都没有。
“年轻人来学技术,先给你们当消防隐患睡楼梯口?”
曹兴业没敢接。
楚天河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
他看账比顾言慢一些,可每一项都看得很仔细。
看到热水卡押金那一栏的时候,他问了一句:“昨天热水坏了,押金退了吗?”
财务女员工低着头。
“还没有。”
“热水坏了几天?”
“这个……我查一下。”
顾言直接从旁边抽出维修记录。
“别查了,记录上写得清楚,坏了十一天。十一天,热水卡照收。”
曹兴业表情有些挂不住。
“顾主任,维修配件需要时间。”
“窗户漏风呢?”
“老楼嘛。”
“插座冒火花呢?”
“已经安排电工了。”
“墙皮掉、厕所堵、床板晃呢?”
曹兴业额头上都是汗。
这些问题单独拿出来,好像都不是大事。
可放到一起,就是拿一个烂宿舍当生意做。
楚天河把合同合上。
“企业托管费,学生押金,临时加床费,水电预收,你们每张床收了几道钱?”
曹兴业嘴唇动了动。
“市长,我们也是按合同执行……”
楚天河看着他。
“合同让你们修宿舍,你们修了吗?”
曹兴业不说话了。
顾言继续翻账。
翻到后面,他又找到一项。
“床品采购。”
金额不小。
供货方叫“兴旺劳保用品店”。
顾言抬头。
“兴旺劳保,跟你什么关系?”
曹兴业眼神躲了一下。
“普通供应商。”
顾言看向财务。
“法人是谁?”
财务看了一眼曹兴业,没敢说。
秦峰站在门口,表情道:“说。”
财务声音很小。
“曹经理的爱人。”
屋里一下没人说话了。
顾言把采购单往桌上一拍。
“宿舍你管,床品你老婆卖,押金你收,热水坏了照样卖卡。曹经理,你这一张床位,吃得挺干净啊。”
曹兴业脸色白了。
“顾主任,这个真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没想。”顾言指着电脑,“账在这儿摆着。”
秦峰对身后人说道:“财务电脑封存,采购单、押金表、床位表全部带走。曹兴业配合调查。”
曹兴业急了。
“秦局,没必要吧!这就是物业管理问题,最多退钱整改!”
秦峰看着他。
“楼梯口收床位费,消防通道住人,电线老化还继续塞学生,这叫管理问题?”
曹兴业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楚天河站起来。
“兴和物业从红虎宿舍退出。今天之内清账,学生和工人的押金全部核退。”
曹兴业一下瘫坐在椅子上。
从兴和物业出来,楚天河没有回市政府。
秦峰那边刚接到电话。
老化工厂家属楼查到了。
这地方离红虎厂和华芯那边都不远,早年是化工厂职工宿舍,后来厂子垮了,房子慢慢变成出租屋。
租的人很多。
新工人,外来务工的,小摊贩,还有一些短租的学生。
路很窄,车进不去。
楚天河他们走进去的时候,楼道口贴满了小广告。
“青年公寓,当天入住。”
“包进厂,包住宿。”
“无押金,拎包住。”
周芸也来了。
她看到墙上那些广告,脸色很难看。
“昨天赵琳住的就是这片。”
秦峰抬头看了看楼。
五层老楼,外墙黑一块白一块,楼道窗户破了两扇。
消防通道旁边堆着纸箱和旧家具。
一个街道干部跟在后面,嘴里一直解释。
“市长,这片情况确实复杂。很多房子都是私人转租,我们平时也查,但是流动性大……”
楚天河没理他。
直接进楼。
一楼楼道里灯很暗。
电线从墙上横着扯过去,有的地方用胶布缠着。
二楼一间房门开着,里面传出很重的方便面味。
秦峰敲了敲门。
里面一个年轻工人探头出来。
“谁啊?”
“市里检查。”
年轻工人愣了一下,赶紧把门打开。
屋里十几平方米,摆了六张上下铺。
中间只剩一条窄道。
窗边挂着衣服,地上堆着鞋,插线板一排接一排。
墙角还有个电饭锅。
楚天河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住几个人?”
年轻工人有点紧张。
“十二个。”
周芸脱口而出:“十二个?”
年轻工人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原来是八个,后来又加了四个床位。”
顾言问:“多少钱?”
“一个月五百五,押一付三。中介费三百,床品另算。”
“合同呢?”
年轻工人从包里翻出一张纸。
顾言接过来看了两眼,脸就沉了。
合同写得很简单。
租赁期限三个月。
水电自理。
押金不退条件一堆。
房东名字是假的,只留了一个手机号。
顾言问:“谁带你来的?”
“一个叫蒋哥的中介。”
秦峰记下这个名字。
屋里另一个工人小声说道:“我们也不想住这么挤,可厂里宿舍没位置。外头整租又太贵。”
楚天河问:“白天上班,晚上回来能休息好吗?”
那工人苦笑了一下。
“凑合吧。有人上白班,有人上夜班,白天也有人睡,晚上也有人进出。就是夏天热得受不了。”
周芸看着屋里的几个年轻人,心里发堵。
这些人有的才二十出头。
前面刚从劳务中介手里抢回来,现在又掉进租房中介的坑里。
楼上更严重。
三楼一间房,阳台被封成小隔间,也住了人。
四楼楼道尽头,消防栓箱子打不开,里面塞着拖把和旧衣服。
消防的人跟着上来,脸都黑了。
“这楼不能这么住。电线、消防、通道全有问题。”
房东也被叫来了。
房东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一开口就喊冤。
“领导,我也是把房子租给中介的,后面怎么隔的,我不知道啊!”
秦峰问:“租给谁?”
“蒋胖子。”
又是这个名字。
顾言冷笑:“这蒋胖子挺忙啊。”
没多久,蒋胖子被带来了。
人胖,头发稀,穿一件亮面羽绒服。
刚进楼道,他就开始喊。
“领导,我是合法中介!这些年轻人都是自愿租的,我没强迫谁!”
秦峰看着他。
“十二个人住一间,也是自愿?”
蒋胖子说道:“他们嫌贵,我给他们找便宜的。现在房租多贵啊,我也是帮忙。”
顾言拿着合同问:“房东租给你整套一千八,你转出去床位,一个月收六千多。你这忙帮得挺肥。”
蒋胖子脸色一变。
“我还要承担风险,还要管理,还要维修。”
顾言指着墙上的电线。
“这就是你维修的?”
蒋胖子还想顶。
消防人员直接开口:“这栋楼部分房间存在严重消防隐患,超员居住,违规使用大功率电器,楼道堵塞。问题楼层必须立即清退整改。”
这话一出,屋里的年轻工人全慌了。
一个抱着铺盖的工人急忙问:“领导,查封了我们住哪?”
这句话一下把场子问住了。
查容易。
封也容易。
可人今晚住哪?
周芸看向楚天河。
许文斌也看向楚天河。
蒋胖子立刻抓住机会,开始嚷。
“你们看!我说什么来着?这些人不住我这儿,他们睡大街吗?政府不能光查不管吧!”
秦峰冷冷看了他一眼。
“闭嘴。”
蒋胖子缩了一下,可脸上还带着点得意。
他知道这就是最难的地方。
群租房脏乱差,人人都知道。
可一关门,一堆人没地方去。
年轻工人最怕折腾。
他们白天要上班,晚上只想有张床。
楚天河走到那个问话的工人面前。
“你在哪个厂?”
“二厂。”
“叫什么?”
“侯大力。”
“干什么工种?”
“焊工,刚来半个月。”
楚天河点点头。
“今晚不会让你睡街上。”
侯大力眼里还是不安。
“那我们能去哪?”
楚天河转头看向许文斌。
“会展片区临时床位还有多少?”
许文斌赶紧翻本子。
“临时能腾一百二十张,今晚如果挤一挤,能到一百五。”
“红虎老技术科楼呢?”
“昨天用了六十张,还能再挤二十。”
“二厂旧招待所?”
许文斌迟疑了一下。
“还没清出来。”
楚天河看着他。
“今晚清。”
许文斌立刻点头。
“我马上安排。”
楚天河又看向周芸。
“学生和轮训人员优先转到会展人才公寓和学校临时宿舍。正式工和见习工人,按厂区分流。名单你和许文斌对。”
周芸赶紧说道:“好。”
秦峰说道:“蒋胖子先带走,合同和押金记录全部扣。今晚清退过程中,谁敢趁乱收钱、扣押金,直接处理。”
蒋胖子一下急了。
“领导,我退钱可以,我配合!别带我走啊!”
顾言看着他。
“刚才不是合法中介吗?”
蒋胖子脸涨得通红。
他还想说话,秦峰的人已经上前。
楼下,几个年轻工人抱着铺盖站在院子里。
有人担心,有人麻木,也有人偷偷松了一口气。
侯大力抱着一个蓝色编织袋,走到楚天河面前。
“楚市长,我能不能问一句,临时住几天?别过几天又赶我们走。”
楚天河看着他。
“先住下。三天内,市里给你们排第一批过渡床位。后面青年公寓改出来,按企业和岗位统一安排。”
侯大力听得很认真。
“要交钱吗?”
顾言接过话。
“该交的水电住宿,明码标价。押金、中介费、床品费这些乱七八糟的,谁再敢收,你直接报。”
侯大力点点头。
“那行。”
他转身回去招呼同伴。
“先搬吧!至少今晚不用挤这破楼了!”
人群慢慢动起来。
周芸带着学校老师登记。
许文斌打电话调车。
消防的人继续查楼。
秦峰的人封了蒋胖子的中介点。
楚天河站在楼下,看着一床床被褥、一只只行李袋往外搬。
顾言走到他旁边。
“今天这一封,至少三百多人要重新安置。”
楚天河说道:“还有更多没查到的。”
“嗯。”顾言看着那栋老楼,“这不是几个床位的问题。江城现在开始进人了,可城市没准备好。”
楚天河没有接话。
过了一会儿,他看向许文斌。
“闲置房源明天不用等了,今晚先把清单拿出来。”
许文斌愣了一下。
“今晚?”
“今晚。”
楚天河看着院子里那些抱着铺盖的年轻人。
“他们今天晚上已经没地方等了。”
第五百九十二章 黑中介笑了
老化工厂家属楼那边一清,消息半个晚上就传开了。
这东西传得比正式通知快多了。
厂区门口的小卖部知道了,职院门口卖煎饼的知道了,红虎厂后门那条小巷里的中介门店也知道了。
第二天早上,红虎厂门口的电线杆上,就多了十几张新广告。
“青年公寓,拎包入住。”
“厂区近房,包水电。”
“无需证明,当天看房当天住。”
“工匠班学生优惠。”
最后这一句,写得尤其扎眼。
小梁早上带孙浩他们去车间,路过电线杆的时候,孙浩盯着看了两眼。
“梁哥,这些是不是昨天那种房子?”
小梁把广告撕下来一张,看了看上面的电话。
“不一定,但味儿差不多。”
旁边一个学生说道:“可是他们写得挺好啊,包水电,还离厂近。”
小梁看了他一眼。
“你要是信这种广告,上次差点被拉去外省的事就白发生了。”
那学生不吭声了。
小梁把广告揉成团,扔进垃圾桶。
还没走两步,巷口一个穿皮夹克的胖子就笑呵呵地凑了上来。
“几位小兄弟,看房不?红虎厂旁边有房,便宜,安全,正规合同。”
小梁停下脚步。
胖子赶紧递名片。
“我姓蒋,大家都叫我蒋哥。昨天老化工那边是出点事,可那跟我没关系。那边都是下面人乱搞,我这边有正规房源。”
孙浩一愣。
他小声道:“梁哥,这不就是蒋胖子吗?”
蒋胖子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哎,话不能这么说啊,大家都是混口饭吃。我昨天是配合调查,配合调查懂吧?又不是犯事。”
小梁看着他。
“你昨天不是被带走了吗?”
蒋胖子摆摆手。
“误会,都是误会。我那边房子多,政府也要安置人嘛,说不定后面还要找我合作。”
这话说得挺满。
旁边几个学生明显有点迟疑。
蒋胖子会看人,马上压低声音道:“你们住厂里那种临时楼,能舒服吗?八个人一间,师傅还管着。住我这边,自由!晚上想吃烧烤,想打牌,没人管。年轻人嘛,出来就是要自在点。”
小梁脸色沉下来。
“你再跟学生搭话,我现在就给秦局打电话。”
蒋胖子脸色变了变。
“哎,小梁兄弟,别这么大火气嘛。我这是正常做生意。”
小梁把名片往地上一扔。
“正常做生意,就别在厂门口盯学生。”
蒋胖子没再纠缠,转身走了。
走之前还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嘴里嘟囔了一句:“好心当成驴肝肺。”
这事很快就报到了周芸那里。
周芸上午正在学校做住宿登记,桌子前排了一串学生。
有红虎班的,有二厂班的,还有华芯规范班的。
每个人都要填现在住哪,几个人一间,房租多少,合同有没有,押金交了多少,是否经过学校或企业备案。
一个女生把表递过来,声音小小的。
“周老师,我住的是亲戚家,不用登记吧?”
周芸看着她。
“住亲戚家也要登记。不是管你,是万一夜班、通勤、突发情况,学校和企业知道去哪找人。”
女生点点头,又补了地址。
旁边一个男生填到房租那一栏,犹豫半天。
周芸问:“多少?”
男生低声道:“床位七百。”
“几个人住?”
“十个。”
周芸皱眉。
“哪儿?”
“二厂南边,老汽修厂家属院。”
周芸把地址圈出来。
“合同呢?”
男生从包里掏出一张收据。
不是合同,就是一张手写收据。
上面写着押金一千,房租七百,中介费三百。
收款人,蒋。
周芸气得把笔往桌上一放。
又是他。
中午,住宿需求第一版统计出来。
许文斌拿着表去了市政府。
他进门的时候,顾言正在看昨天封存的兴和物业账。
楚天河抬头。
“多少?”
许文斌把表放下。
“初步摸出来三千八百七十六张床位缺口。没完全统计完,晚上可能还会涨。”
顾言接过去看。
“红虎周边七百多,二厂周边一千二,东江精工和华芯加起来一千三,机场冷链和会展片区还有六百多。”
许文斌说道:“这还是只算了已经进厂和三个月内确定进来的。后面海川如果正式扩量,还要加。”
顾言翻到后面,表情越来越难看。
“临时租房点二十七处,疑似群租房十二处,黑中介高频出现七个,蒋胖子排第一。”
秦峰也来了。
他把一份材料扔到桌上。
“蒋胖子昨晚放了,今天早上又在红虎门口拉学生。”
许文斌忍不住说道:“他胆子这么大?”
秦峰表情道:“这种人最会钻空子。你要是只说他群租房消防不合格,他就换个房源接着干。你要是只说他押金不规范,他就改名叫服务费。今天不按住,明天厂区门口全是他这种人。”
顾言看向楚天河。
“这不是单个中介的问题。住处缺口太大,他们才敢笑。”
楚天河把住宿表拿过来,翻了几页。
“现在能调的临时床位还有多少?”
许文斌马上说道:“会展片区一百五,红虎老技术科楼还可以再挤三十,二厂旧招待所今晚能清出八十,东江精工那边能腾四十多。”
“加起来呢?”
“三百左右。”
顾言笑了一下。
“缺三千八,手里三百。蒋胖子当然笑。”
许文斌脸有点红。
“市长,常规新建来不及。”
楚天河看着表上的几个厂区点位。
“新建先不谈。先把空着的找出来。”
顾言点头。
“对,江城不可能一张空床都没有。空房肯定有,就是躺在账上没人动。”
秦峰说道:“城投那边有几栋空置公寓。以前平台重组时我见过一份清单。”
顾言接话很快。
“还有老机械局宿舍,老商贸局招待所,城发投手里几个闲置培训中心。前面他们说资产盘活,盘了半天,估计都盘到灰里去了。”
许文斌赶紧记。
楚天河说道:“今天下午把全市国资闲置房源拉一遍。厂区三公里范围内优先。”
许文斌点头。
“我马上去。”
“别只听他们报。”楚天河看向顾言,“你带人查实地。”
顾言把表合上。
“行。谁敢报空账,我让他把钥匙吞回去。”
下午两点,第一批闲置房源清单送来了。
清单看着挺厚,真正能用的却少。
有的房子产权不清。
有的说年久失修。
有的写着“待处置”。
有的写着“暂不具备使用条件”。
顾言看到第三页就开始冷笑。
“他们这叫报清单?这是报理由。”
许文斌也有点恼。
“我已经跟国资口说了,要真实可用房源。”
顾言指着其中一条。
“老机械局宿舍楼,备注是设施老旧,不建议使用。昨天红虎那宿舍都能塞八个人一间,这栋楼比它位置好、楼龄还新,怎么就不建议使用了?”
秦峰看了一眼。
“去看看。”
车开到老机械局宿舍楼的时候,已经快四点。
这栋楼在东城老工业片区边上,离红虎、二厂、东江精工都不算远。
外面有围墙,门口挂着一块旧牌子。
“江城机械局职工培训宿舍。”
大门锁着。
门卫室里坐着一个老头,手里拿着收音机。
看到楚天河他们来,老头赶紧站起来。
许文斌问:“这楼现在谁管?”
老头说道:“城投物业。”
顾言走到大门前,看了看锁。
“里面有人?”
老头迟疑了一下。
“有几间租出去了。”
“清单上写空置。”
老头不说话了。
秦峰看他。
“谁租的?”
老头声音低了点。
“有个物流老板租了一层当仓库,还有两层说是给一个培训公司用,但平时没怎么看见人。”
顾言表情一下冷了。
“空置房源,租给物流老板当仓库?”
门很快打开。
一进楼,情况比清单写得好得多。
楼道旧是旧,但水电都通。
房间面积不小,窗户也完整。
二楼几间房堆着纸箱和旧设备。
三楼有几间被改成办公室,桌椅齐全,墙上还挂着某某培训中心的牌子。
可桌上全是灰。
许文斌脸色难看。
“这叫不具备使用条件?”
顾言拉开一间房门。
里面放着十几张折叠床,还包着塑料膜。
“连床都有。”
秦峰从三楼一间办公室抽屉里翻出一份租赁合同复印件。
租金低得离谱。
整层楼,一个月三千块。
承租方叫“东城供应链服务部”。
顾言看了几秒。
“这个供应链服务部,谁的?”
许文斌给国资口打电话。
很快结果来了。
法人是城投物业经理的小舅子。
顾言把合同递给楚天河。
“又是小舅子。江城这帮小舅子,真是够忙的。”
楚天河看着合同。
“通知城投物业负责人过来。”
半小时后,城投物业经理赵海生赶到。
人一来,就开始解释。
“市长,这楼确实空了多年,维护成本高。临时租出去,也是为了减少国资闲置损失。”
顾言看着他。
“租给你小舅子,整层三千,减少损失?”
赵海生脸一白。
“这个租金是按当时评估……”
顾言直接打断。
“评估谁做的?”
赵海生说不出来了。
楚天河没有跟他多绕。
“这栋楼今晚交出来。”
赵海生愣住。
“今晚?”
“今晚。”
“可里面还有租户物品……”
秦峰表情道:“租赁合同涉嫌低价转租和利益输送,物品登记封存。谁有异议,让他来找公安和国资口说。”
赵海生汗都下来了。
“市长,手续是不是……”
楚天河看着他。
“你们把国资房源低价租出去的时候,手续倒是挺快。现在给工人住,就开始讲手续?”
赵海生低下头。
再没人敢多说。
周芸晚上带人来看的时候,这栋楼已经开始清理。
红虎几个年轻工人也过来帮忙。
孙浩一边搬箱子,一边骂:“这楼比我们昨天住的好多了,居然拿来堆货。”
侯大力也来了。
他是二厂焊工,昨天从老化工群租楼搬出来,今天听说要清楼,主动跑来帮忙。
他扛着一张旧桌子下楼,喘着气说道:“这地方要是能住,我第一个报名。”
小梁笑道:“你不嫌旧?”
侯大力看了看楼道。
“旧怕啥?有电,有热水,别十几个人挤一间就行。”
顾言站在楼下听见这话,转头对许文斌说道:“听见没?他们要的不是多高级,是别把人当牲口塞。”
许文斌点头。
“我知道。”
晚上八点,第一批清退物品登记完。
城投物业的人一开始还慢吞吞的,秦峰往那一站,速度就快多了。
楚天河没有等到最后。
他还有几个点要看。
临走前,他站在楼下看了眼这栋老机械局宿舍。
楼不新。
墙不亮。
可位置好,房间方正,稍微修一修,就能救一批床位。
他对许文斌说道:“明天早上,水电消防先查。能改多少床,直接报数。”
许文斌应下。
顾言翻着房源清单,脸上终于有了点精神。
“这只是第一栋。后面还有老招待所、空置培训中心、城投公寓。蒋胖子他们能笑,是因为我们手里没床。等床拿出来,看谁笑。”
秦峰接了一句。
“蒋胖子那边还在盯。今晚他又约了几个学生看房。”
楚天河看向他。
“收紧。”
秦峰点头。
“明白。”
车往市政府开的时候,许文斌接到电话。
挂掉以后,他转头说道:“市长,刚统计到最新数,住宿缺口已经过四千一了。”
顾言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说道:“缺口越大,说明这件事越该早做。”
楚天河看着车窗外一排排老楼。
“明天继续翻。”
顾言睁开眼。
“翻到什么程度?”
楚天河说道:“翻到青年工人不用再把蒋胖子的名片当救命绳。”
第五百九十三章 老宿舍楼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顶我仕途?我转投纪委你慌啥!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五百九十四章 谁在吃空房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顶我仕途?我转投纪委你慌啥!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五百九十五章 三天改楼
“三天改。”
这话听着简单,真落到许文斌头上,他差点当场把笔捏断。
两千多张床位,散在好几栋老楼里。
老机械局宿舍楼,老商贸局后楼,老物资公司宿舍,城投培训中心西楼,二厂老培训中心。
每一栋楼情况都不一样。
有的缺热水。
有的电线老。
有的消防通道被堵。
有的厕所坏了一排。
有的房间门锁拆了。
有的床还能用,有的床一坐就响。
要按正常程序,先设计,再预算,再招标,再施工,再验收,别说三天,三个月都算快的。
可现在年轻工人等不了。
学校那边工匠班还在进人。
厂里产线还要排班。
黑中介就在门口盯着。
房子空着一天,蒋胖子那种人就能多骗一天。
许文斌回到办公室,连水都没喝,直接把住建、国资、城投、消防、供电、自来水、几家施工队全叫了过来。
会议室里一堆人坐下的时候,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
许文斌把房源清单往桌上一拍。
“废话不说。第一批青年公寓,三天内必须能住人。”
一个住建口的科长脸色一变。
“许局,三天这个时间太紧了。要改造,起码得先出方案。”
顾言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铅笔,头也没抬。
“方案就四个字,能住、别死。”
屋里一下安静了。
那科长脸有点红。
“顾主任,这个话不能这么说。消防、水电、结构安全都要保证。”
顾言抬头看他。
“你说得对,所以我才让你坐在这里。不是让你来讲难,是让你把哪栋能住、哪栋不能住、哪儿先修说清楚。”
消防那边的负责人接过话。
“我们可以先做快速排查。通道、灭火器、应急灯、线路负荷,今天晚上出第一轮表。”
供电公司的人也说道:“老线路要换主线,三天不现实。但局部更换和临时安全供电,可以做。”
自来水那边说:“热水我们得看设备,有些楼能临时上电热水器,有些要集中锅炉。”
顾言拿笔敲了敲桌子。
“你们就按能不能今晚动手说。别跟我讲完整改造。现在不是建宾馆,是先给工人一张安全床。”
这话一出来,大家都不再绕了。
许文斌把几栋楼分成五组。
老机械局宿舍楼,住建加消防盯。
老商贸局后楼,机关事务中心负责腾退,施工队进场。
老物资公司宿舍,城投物业先交钥匙,消防同步查。
城投培训中心西楼,国资口负责清场,二厂支援床具。
二厂老培训中心,二厂自己出人,市里补材料。
每一组都有负责人。
每一组都有时间点。
下午六点前查清问题。
晚上十点前材料进场。
明天中午前完成水电消防基础整改。
第三天晚上第一批入住。
有人小声嘀咕:“这也太赶了。”
顾言抬头。
“你要是不赶,年轻人今晚继续住黑中介的十人间?”
那人不说话了。
楚天河没坐太久。
他只在会议室待了二十分钟。
听完分工以后,站起来说道:“我只看结果。三天后,房间能不能住,热水能不能出,灯能不能亮,门能不能锁,消防通道能不能走。谁掉链子,我去现场找谁。”
这话比文件好使。
人散得很快。
老机械局宿舍楼最先动。
张世海带着红虎厂几个老师傅来了。
本来许文斌没通知他们,结果这老头听说要改青年公寓,自己带着人过来了。
他手里还拿着一把扳手。
小梁跟在后面,带着孙浩和几个学生。
许文斌看见他们,赶紧说道:“张师傅,你们怎么来了?这边施工队马上到。”
张世海表情道:“等他们到,天都黑了。门锁能修,窗户能调,床架能紧,这点活还要写报告?”
小梁笑着说道:“许局,我们不碰电,修门窗总行吧?”
许文斌看了看楚天河。
楚天河点头。
“注意安全。”
张世海马上招呼人。
“别杵着!二楼那几扇窗先看,小梁,你带孙浩去紧床架。哪个床晃,哪个先修。”
孙浩抱着工具箱跑得很快。
他以前在学校里,最烦这种杂活。
现在倒觉得有意思。
因为这房子后面可能就住他们自己。
老商贸局后楼那边更乱。
原来那几个喝茶打牌的包间要清掉。
沙发、茶台、酒柜都要搬出去。
几个机关事务中心的人干活慢吞吞的。
顾言到了现场,看了五分钟就火了。
“你们这是搬东西,还是给东西送终?”
一个工作人员脸一红。
“顾主任,这些物品都要登记。”
顾言指着门口。
“登记可以。登记完就搬。三张沙发写了半小时,你是准备给它写传记?”
旁边几个年轻工人听见这话,差点笑出声。
许文斌赶紧把登记表重新分组。
一组拍照。
一组登记。
一组搬运。
速度立刻上来了。
楼下,周芸带着职院几个学生志愿者来了。
她们拿着纸、胶带、编号贴。
房间清出来一个,就贴一个编号。
男生楼层,女生楼层,夜班临时休息间,公共洗衣区,值班室,全都先标出来。
一个女学生贴到三楼时,看着原来那间茶室,小声说道:“周老师,这地方以前真拿来喝茶啊?”
周芸看了一眼屋里还没搬走的茶台。
“以后拿来住人。”
女学生点点头。
“那比喝茶有用。”
二厂老培训中心那边,进度最快。
二厂自己出人,老工人、新学生都来了。
马师傅带着几个人检查电路。
侯大力这个焊工也在。
他昨天刚从群租楼搬出来,今天就扛着铁架床进培训中心。
一个工友笑他:“你住不住还不知道呢,就先搬床?”
侯大力把床架往墙边一靠。
“我不住别人住。反正别让人再睡老化工那破楼。”
厨房那边积了几年灰。
二厂食堂的两个师傅也来了。
他们拿着水管冲灶台,冲得满地黑水。
一个师傅边干边骂:“这厨房收拾出来,以后夜班还能煮面。总比你们几个天天啃方便面强。”
侯大力笑道:“师傅,能不能加个蛋?”
“想得美。先把床搬完!”
城投培训中心西楼就麻烦些。
昨天还像会所,今天就要变公寓。
酒柜搬走,茶桌拆掉,包间隔断拆了一部分。
顾言站在门口,看着几个工人把那幅“清风雅集”摘下来。
他冷笑一声。
“这字别扔。”
许文斌问:“留着干什么?”
“挂到门卫室。提醒以后谁再想拿公房喝茶,先看看自己脸皮够不够厚。”
旁边的人憋着笑,不敢笑太明显。
秦峰这边没参与改楼。
他忙着清黑中介。
蒋胖子被盯死以后,几个小中介也开始缩。
可还有不怕死的。
下午,一个中介在红虎厂后门又发广告,说政府公寓名额有限,住不上的可以找他加急安排。
秦峰的人当场把他带走。
搜出来一叠收据。
每张都是五百、一千的定金。
秦峰给楚天河打电话,只说了一句:“又抓一个。”
楚天河站在老机械局宿舍楼下,看着工人往楼里搬床。
“押金先退。”
“已经退。”
“别让学生自己去要。”
“明白。”
天黑的时候,几个点还在干。
老机械局宿舍楼外头拉了临时灯。
一楼大厅堆着床板、门锁、灭火器、热水器。
孙浩拿着螺丝刀,手上全是灰。
小梁蹲在旁边修一张床架。
孙浩说道:“梁哥,这床修好了以后,谁住啊?”
小梁没抬头。
“谁需要谁住。”
“那我能住吗?”
“你先问周老师。”
孙浩嘿嘿笑。
张世海从后面走过来,一脚轻轻踢了踢床脚。
床不晃了。
他点点头。
“这张行。”
孙浩立刻高兴起来。
“张师傅,我修的!”
张世海看他一眼。
“小梁修的,你递了两个螺丝。”
孙浩脸一垮。
旁边几个人笑成一片。
晚上九点半,楚天河去了城投空置公寓。
这边进展最好。
本来就是装修过的公寓,只要查水电、换门锁、清扫卫生,立刻就能住一批人。
赵琳和几个女学生也来帮忙擦桌子。
华芯那边派了两个女班组长过来,看女工楼层安全。
周芸拿着名单一间间核。
“女生楼层这边,值班室必须有人。”
华芯班组长点头。
“我们安排女管理员。”
“夜班回来的人,门禁要留记录。”
“知道。”
楚天河走到走廊尽头,看见赵琳正在擦窗台。
“今天不怕了?”
赵琳回头,赶紧站好。
“楚市长。”
“问你话呢。”
赵琳有点不好意思。
“这边亮堂,楼下还有门卫,不怕了。”
楚天河点点头。
“住进来以后,有问题直接找周老师和管理员。”
赵琳用力点头。
“嗯。”
夜里十一点,许文斌把当天进度报了过来。
老机械局宿舍楼,完成房间清理百分之七十,门窗维修三十六间,床位准备一百八十张。
老商贸局后楼,清退基本完成,消防通道打通,明天开始水电检修。
城投空置公寓,第一批一百二十张床位明晚可住。
二厂老培训中心,床位和厨房同步清理,预计后天可试住。
城投培训中心西楼,拆除会所隔断完成一半。
顾言听完,揉了揉眉心。
“还行,比我想的快。”
许文斌累得声音都哑了。
“人多,大家都在赶。”
楚天河看着表。
“明天早上继续。每栋楼现场贴进度表。”
顾言说道:“贴给谁看?”
楚天河道:“给住的人看,也给干活的人看。”
第二天一早,几栋楼门口都贴出了白纸黑字的进度表。
哪层清完。
哪层修水电。
哪层消防复查。
哪批人预计入住。
学生和工人路过都能看到。
这种东西很简单,可比很多内部会议管用。
第三天傍晚,第一栋青年公寓正式亮灯。
不是试亮。
是真的有人入住。
城投空置公寓一号楼,第一批一百二十人。
红虎、二厂、华芯、东江精工都有。
侯大力也搬进来了。
他抱着被褥站在房门口,看了又看。
两人间。
一张床,一张桌,一个柜子。
卫生间能出热水。
门能锁。
窗户能关严。
侯大力把包放下,摸了摸床板。
旁边室友笑道:“你摸啥呢?”
侯大力说道:“看看结不结实。”
“比老化工强吧?”
侯大力咧嘴笑。
“强太多了。”
楼下,孙浩也来了。
他和两个红虎班学生帮忙搬东西。
看到侯大力房间以后,羡慕得不行。
“侯哥,你这房间真不错。”
侯大力把一包瓜子扔给他。
“等你入职了,说不定也能排上。”
孙浩接住瓜子。
“那我得好好学。”
小梁听见这话,笑着拍了他一下。
“总算说句像样的。”
周芸站在楼下,手里拿着入住名单。
一批人进去,就在名字后面打个勾。
赵琳也住进了女工楼层。
她把自己的小包放进柜子里,先给家里打了电话。
“妈,我搬了。挺安全的,两个人一间,有热水。”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
赵琳笑了一下。
“真的,没骗你。”
楼下院子里,楚天河没有上去打扰。
顾言站在旁边,看着一间间亮起的窗户。
“第一栋,算是成了。”
楚天河说道:“还有几千张床。”
顾言点头。
“知道。但今晚这一百二十个人,能睡个安稳觉。”
许文斌坐在台阶上,连站起来的力气都快没了。
“三天改楼,我这辈子没这么赶过。”
顾言看了他一眼。
“以后会习惯的。”
许文斌苦笑。
“别,我真怕习惯。”
张世海带着几个红虎学生从楼里出来。
老头子看着亮灯的公寓,嘴里还是不饶人。
“楼是亮了,明天该上机还得上机。谁要是以为住进公寓就能偷懒,我第一个把他拎出来。”
小梁笑道:“张师傅,您放心,没人敢。”
孙浩在旁边小声嘀咕:“我刚想高兴一下。”
张世海瞪他。
“高兴可以,明天刀别走歪。”
大家都笑了。
夜风吹过来,院子里有点冷。
可楼上的灯一盏盏亮着。
这些灯不亮在报表上,也不亮在沙盘里。
它们亮在年轻工人今晚要睡的房间里。
楚天河看了一会儿,转身往车边走。
顾言跟上来。
“下一步呢?”
楚天河说道:“床有了,还得有路、有饭、有安全。”
顾言看向他。
“夜班通勤?”
楚天河点头。
“明天查夜班车。”
第五百九十六章 女工夜路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顶我仕途?我转投纪委你慌啥!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五百九十七章 食堂和热汤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顶我仕途?我转投纪委你慌啥!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五百九十八章 蒋胖子翻车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顶我仕途?我转投纪委你慌啥!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五百九十九章 公寓不是宿舍
第二天早上,青年公寓一号楼门口就多了一块小黑板。
不是那种漂亮宣传牌,就是一块从红虎厂仓库里翻出来的旧黑板,边角还磕掉了一块。
上面用粉笔写着几行字。
一楼东侧,临时阅读室。
一楼西侧,医务点筹备。
二楼,男工住宿区。
三楼,女工住宿区。
四楼,轮训学生住宿区。
晚上七点半,技能夜校第一次摸底登记。
字是周芸写的。
她写字很清楚,一笔一画,没什么花样。
孙浩早上背着包路过,看了半天,转头问小梁:“梁哥,这公寓还办夜校啊?”
小梁也看着黑板。
“看样子是。”
孙浩挠挠头。
“白天在车间练,晚上还上课,咱们这是住进学校了?”
小梁笑了一下。
“你白天那点活练明白了吗?”
孙浩立刻闭嘴。
旁边一个二厂的年轻工人端着洗脸盆出来,听见这话,笑道:“我倒觉得挺好。晚上要是有地方学点东西,比在宿舍打牌强。”
孙浩看他。
“你不累啊?”
那工人说道:“累。可我不想一辈子拧螺丝。”
这话说得挺实在。
小梁看了他一眼,没吭声。
昨天晚上,蒋胖子被带走以后,公寓楼里热闹了半宿。
有人拿回了押金。
有人知道了住宿标准。
有人第一次发现,原来遇到事真能找人说。
可一晚上过去,新的问题也出来了。
楼里有人想打牌,吵到隔壁夜班休息的人。
有人下了班带外人进来,被管理员拦了,还觉得自己被管得太严。
女工楼层那边,赵琳提了个意见,说门禁可以严,但洗衣房不能混着用,夜里洗衣服很不方便。
还有人问医务点什么时候开,昨天一个学生手被划破了,跑到厂门口小诊所包扎,花了几十块。
这些都是小事。
可小事攒起来,就决定这公寓到底像不像个能住久的地方。
上午九点,楚天河到了青年公寓。
许文斌、周芸、顾言、秦峰都在。
还有几家企业的人,红虎、二厂、东江精工、华芯都派了后勤和人事过来。
公寓一楼大厅里摆着几张桌子。
桌上放着一摞功能分区草案。
许文斌明显是熬夜弄的,眼睛里还有红血丝。
他拿起一份说道:“市长,初步按三个层次来。第一层是基础住宿,床位、水电、热水、消防。第二层是生活配套,洗衣、夜食堂、医务点、通勤。第三层是成长服务,技能夜校、招聘培训公告、师徒对接。”
顾言坐在旁边,翻了两页。
“这回像点东西。”
许文斌苦笑。
“顾主任,您这夸人也怪吓人的。”
顾言抬头看他。
“我没夸,我是说没那么离谱。”
许文斌干脆不接话了。
华芯的人事经理是个女同志,姓陆。
她对女工楼层的安排很关心。
“市长,我们这边夜班女技术员多,女工楼层最好单独门禁,楼层管理员也必须是女同志。还有夜班回来以后,电梯和楼道灯不能省。”
秦峰点头。
“楼道监控要补。公寓外头两侧小路,晚上巡逻也要走到。”
二厂后勤的人有点犹豫。
“市长,洗衣房、阅读室、医务点这些东西,都上齐的话,费用不低。第一批公寓还好,后面几栋都这么配,企业压力不小。”
这话一出来,几个企业代表都看向楚天河。
他们愿意配合住宿。
可要是公寓越搞越多,什么都配,那就是长期开支。
顾言把草案放下。
“你们企业天天喊缺人。现在人来了,住下来,你们又嫌配套贵。”
二厂后勤赶紧说道:“顾主任,不是嫌贵,是成本确实要算。”
顾言看着他。
“那就算。一个熟练工流失,重新招、重新训、重新磨合,花多少钱?一栋公寓一个月多花几万块,留下几十个能上手的人,值不值?”
那人一时没说话。
红虎厂郭平也在。
他倒是说得直接。
“红虎愿意出。厂子前面死过一回,知道人散了有多难。现在年轻人能来,不容易。”
周芸接过话。
“还有一点,公寓不能办成过去那种厂区宿舍。过去很多宿舍只管睡觉,别的都不管。年轻人住进去,时间一长就闷,人也容易散。”
许文斌点点头。
“所以我们想做阅读室和夜校。”
二厂后勤的人小声说道:“会不会有点花哨?”
周芸看着他,表情很认真。
“他们不是临时劳动力,是江城要留下的人。”
大厅里一下安静了。
这句话不重,可挺扎人。
那些刚进厂的年轻人,有的从职院来,有的从外地回来,有的原来被劳务中介送出去过。
他们最怕的就是被当成临时人。
干活的时候叫工人。
缺人的时候叫人才。
一到生活上,就全靠自己扛。
楚天河看向二厂那名后勤负责人。
“周老师说得对。公寓不是堆床的地方。企业要人,就得承认人下了班以后也是人。”
那人脸有点红。
“市长,我明白了。”
顾言在旁边补了一句。
“明白就签字,别光点头。”
几个人都笑了一下。
气氛松开了点。
接下来就开始定具体东西。
阅读室,先用一楼东边两间空房。
书不用摆太多,先放技术手册、工艺入门、夜校教材、报纸,还有一些基础考试资料。
技能夜校,先开三门。
机械基础。
电工安全。
质量检测入门。
周芸牵头,张世海、张得志、华芯老周各派人轮流来讲。
医务点,先和附近社区卫生服务站合作,每晚七点到十点安排医护值班,夜班急诊走联络电话。
洗衣房,女工和男工分开时段,女工楼层增设小洗衣间。
公告栏,岗位培训、技能等级考试、企业招聘、夜班车时刻、食堂菜单,全都贴在一楼。
顾言听到食堂菜单,抬头说道:“菜单价格也贴。别搞着搞着,热汤又变成高汤了。”
许文斌赶紧记下。
秦峰说道:“还有投诉箱。别摆样子,要有人开箱。”
周芸说道:“我每周来一次,和管理员一起开。”
楚天河点点头。
“再加一条,企业人事每周至少来公寓坐半天。不要只在厂里等人找你们。”
几个企业代表都应了。
事情一项项定下来,没有搞得很漂亮,但都是能落地的东西。
会开完以后,楚天河没有马上走。
他去了四楼轮训学生住宿区。
小梁今天正式搬进来。
之前他一直住红虎厂那边的旧宿舍,离师傅近,图方便。
这次青年公寓开了第一批床位,郭平和张世海都让他搬过来。
张世海嘴上说得不好听。
“你小子带学生,就住学生旁边。别让他们晚上打牌到半夜你不知道。”
小梁知道,老头其实是让他压一压场子。
房间是两人间。
小梁和孙浩住一间。
一进门,左边两张床,右边两张桌子。
靠墙两个柜子。
窗户能关严。
灯是新换的。
床上铺着干净褥子,被子还没拆塑料袋。
孙浩一进来就扑到床上。
“这床真不响!”
小梁把他拽起来。
“先擦桌子。”
孙浩翻身坐起来。
“梁哥,你这个人真没意思。高兴一下都不行?”
小梁没理他,拿抹布擦桌子。
他擦得很仔细。
桌面擦完,又擦柜子。
孙浩看着他,有点奇怪。
“梁哥,你这么认真干啥?又不是检查卫生。”
小梁手停了一下。
“我以前没住过这样的地方。”
孙浩愣了愣。
小梁把抹布放进盆里,声音不高。
“以前在外头租房,床是别人的,桌子是别人的,柜子坏了也没人管。住厂里旧宿舍,一堆人挤一起,也没啥自己的地方。”
他看了看面前那张桌子。
“这张桌子,以后是我的。”
孙浩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也拿起抹布开始擦自己的桌子。
“那我也擦。”
小梁笑了一下。
“你别把灰擦我这边来。”
孙浩立刻道:“我哪有那么笨!”
两个人正收拾着,楚天河和周芸走到门口。
小梁赶紧站起来。
“楚市长。”
楚天河看了看房间。
“还行?”
孙浩抢着说道:“太行了!”
小梁瞪了他一眼。
楚天河倒是笑了一下。
“缺什么?”
小梁想了想。
“暂时不缺。”
孙浩小声道:“要是能有个插排就好了。”
周芸记下来。
“统一配,不能自己乱接。”
孙浩赶紧点头。
“知道,知道。昨天张师傅骂了我们一顿,不能乱接电。”
楚天河看向小梁。
“带学生,压力大不大?”
小梁有点不好意思。
“还行,就是有时候他们不听话。”
孙浩不服。
“我现在听话多了。”
小梁看他。
“昨天谁把量具放机床边上没收?”
孙浩立刻闭嘴。
楚天河看着他们两个人,心情倒是松了一点。
厂子里最怕没有年轻人的吵闹。
只要人还愿意来,愿意学,愿意留下,这座城就还有得往前走。
他没有说什么大道理,只说道:“住进来,就把这里当个正经地方。学手艺,守规矩,也别亏待自己。”
小梁认真点头。
“明白。”
楚天河走后,小梁从包里拿出一张纸。
那是海川项目试训意向表的复印件。
上面写着红虎厂青年技工参与新能源配套试制培养。
小梁看了看,拿透明胶贴在桌子前面的墙上。
孙浩凑过来看。
“梁哥,你贴这个干啥?”
小梁把纸按平。
“提醒自己。”
“提醒啥?”
“别只想着今天有床睡。”
孙浩挠挠头。
小梁坐到桌前,看着那张纸。
“以后得有活干,有钱挣,有手艺。”
孙浩想了想,也从包里翻出自己那张工匠班报名表。
他学着小梁,贴在自己桌前。
贴歪了。
小梁看不过去,帮他撕下来重贴。
孙浩嘿嘿一笑。
“梁哥,我以后也能进海川配套线吗?”
小梁看着他。
“能不能进,看你手上。”
孙浩立刻举起自己的手看了看。
“那我今晚能不能去阅读室找本电工安全看看?”
小梁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行啊,孙浩,开窍了?”
孙浩一脸正经。
“我怕明天又被张师傅骂。”
楼下,阅读室的门已经开了。
里面书还不多。
几张旧桌子,几把椅子,一个书架。
周芸带着两个学生正在整理书。
赵琳坐在角落里,看一本洁净车间操作规范。
侯大力坐在另一张桌前,翻焊工等级考试资料。
他看得很慢,可挺认真。
顾言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这地方倒是真有点样子了。”
楚天河说道:“先搭起来。”
“后面还得有人管。”
“周芸管教学,企业管人,社区管生活,市里先盯规矩。”
顾言点点头。
“比单纯宿舍麻烦多了。”
楚天河看着阅读室里那几个人。
“麻烦也得做。”
晚上九点,青年公寓第一次技能夜校摸底登记开始。
报名表摆在一楼大厅。
机械基础二十七人。
电工安全三十三人。
质量检测入门十八人。
还有人问有没有焊工提高班。
周芸记下来,说后面加。
张世海本来只是过来看看,结果被几个学生围住。
“张师傅,你晚上能不能也讲课?”
张世海端着茶缸,皱眉道:“白天还没骂够?”
学生们笑。
孙浩在旁边喊:“张师傅,您讲吧,我报名!”
张世海看他一眼。
“你报名也得先把白天的作业补完。”
大厅里又笑起来。
楚天河站在外面,没有进去打扰。
青年公寓楼里,一间间屋子亮着灯。
有人收拾床铺。
有人看书。
有人排队洗衣服。
有人在公告栏前看夜班车时刻。
楼下食堂还飘着热汤味。
这地方还很粗糙。
门口牌子都是临时的,阅读室的书还缺,医务点也没完全到位,洗衣房排队也长。
可它已经不只是一个睡觉的地方了。
许文斌走过来,低声说道:“市长,第一批企业共建协议,明天可以谈。”
楚天河点点头。
“把企业都叫来。”
顾言在旁边说道:“这次别让他们只出掌声。”
楚天河看着楼上贴着海川意向表的那个房间。
“让他们出钱,也出责任。”
第六百章 产业社区
第二天上午,青年公寓一楼大厅摆了几张长桌。
桌子还是昨晚夜校登记用的,没来得及换。
许文斌让人擦了一遍,又把几份协议草案放在桌上。
红虎厂、二厂、东江精工、华芯、机场冷链、会展片区几家单位都来了人。
来的基本都是分管后勤、人事、财务的。
真正一把手没全到。
顾言一看这个阵仗,脸色就不太好。
他拿起签到表看了一眼。
“挺会挑人啊。谈用人,就派人事。谈出钱,就派财务。谈责任,就谁也不来。”
二厂财务负责人脸一僵。
“顾主任,我们厂长在车间陪海川技术组,确实抽不开身。”
顾言看他。
“那你能拍板吗?”
二厂财务负责人迟疑了一下。
“部分事项可以。”
“出钱能拍吗?”
“这个要回去请示。”
顾言把签到表往桌上一放。
“那你坐这儿听什么?听完回去转述,转述完再开会,开完会再研究?”
那人脸涨红。
许文斌赶紧出来打圆场。
“顾主任,今天先把框架定下来。”
顾言冷笑。
“框架最容易定。墙上贴一张,谁都会。”
这时候楚天河从楼上下来。
他刚去看了医务点。
社区卫生服务站来了两个护士,正在布置药箱、登记本和急救包。
条件简单,可至少有人了。
楚天河走到桌前坐下。
“人没到齐的,现在打电话。”
几个企业代表互相看了看。
许文斌立刻说道:“各单位主要负责人,二十分钟内视频接入。能来的来,来不了的开电话。”
华芯那边反应最快。
老周直接从车间打来电话,声音里还有机器声。
“楚市长,我在现场,您说,需要华芯承担什么,我们认。”
顾言听见这话,脸色好看一点。
红虎厂郭平亲自来了。
他坐在边上,手里拿着笔,没怎么说话。
东江精工那边派的是副总,态度也实在。
最别扭的是二厂和机场冷链。
这两个单位最近人来得快,压力也大,财务口下意识就想缩。
楚天河没急着讲方案。
他先让周芸说。
周芸拿着一张表,站在桌边。
“现在青年公寓第一批入住三百二十六人,三天内预计达到七百人。夜班车昨天四条线,运送三百九十多人。夜食堂两天合计供应八百多份餐。技能夜校第一轮报名一百一十二人。”
她说得很清楚,没有多一句废话。
“问题也有。洗衣房不够,女工楼层值班人员不足,夜校老师排班还没固定。医务点现在只能做简单处理,夜间急诊转运机制还没定下来。还有,企业人事到公寓坐班这件事,目前只有红虎和华芯安排了人。”
周芸说完,坐下。
顾言接过话。
“现在账也摆一下。”
他把一张表摊开。
“青年公寓基础改造,第一批费用市里先垫。以后运行成本,分三块。”
他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住宿成本。个人承担一部分,不能免费住,不然管理会乱。企业承担一部分,因为人是给你们用的。市里补贴困难岗位和轮训学生。”
第二根手指。
“第二,夜班车和夜食堂。谁夜班多,谁多出钱。别让白班企业替夜班企业买单。”
第三根手指。
“第三,技能夜校和医务点。按入住人员和企业用工规模分摊。学校、企业、社区一起管。”
二厂财务负责人忍不住开口。
“顾主任,这个分摊下来,我们成本压力不小。二厂现在刚恢复,现金流也紧。”
顾言看着他。
“你们招不到人的时候,找市里哭。人来了以后,住、吃、车、培训全让市里兜。你们厂只管把人拧上生产线?”
那人赶紧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郭平直接说道:“红虎承担。我们前面没人的苦吃够了。厂子真要留人,这些钱该出。”
老周在电话里也说道:“华芯也没意见。夜班车和女工楼层安全,我们愿意多承担一点。”
东江精工副总看了看两边,点头道:“东江精工同意。检测员培养周期长,跑一个就亏一个。”
二厂财务负责人更坐不住了。
他低头给厂长发消息。
没一会儿,二厂厂长电话接进来。
“楚市长,二厂同意参与。刚才财务同志表达不准确,我们不是不出钱,是希望规则清楚。”
楚天河看着屏幕。
“规则今天就定。钱可以按月结算,账要公开。谁出多少,花在哪,公寓楼下贴出来。”
这句话一出,几个财务负责人都抬头了。
顾言补了一句。
“别想着把这笔钱塞进后勤杂费里。单独建账,单独公示。米多少钱,车多少钱,床多少钱,都看得见。”
机场冷链负责人小声说道:“公示到这个程度,会不会太细?”
顾言看他。
“你怕工人看见鸡蛋多少钱,还是怕他们看见你们不愿意出多少钱?”
那人不说话了。
秦峰坐在旁边,一直没怎么开口。
这会儿他把一份名单递给许文斌。
“黑中介和违规房源黑名单,今天也贴。”
许文斌接过来。
上面有蒋胖子那一批,还有老化工、老汽修、几个群租楼地址。
秦峰说道:“以后企业招人,学校安排实训,任何人不得推荐这些房源。再发现有人带学生过去,直接处理。”
周芸点头。
“学校这边会同步发给班主任和学生。”
楚天河看着桌上的方案。
“产业社区不是多挂一块牌子。床、车、饭、医务、夜校、投诉、黑名单,都要有责任人。”
许文斌赶紧把责任表推出来。
一项项定。
青年公寓,许文斌牵头,国资和企业后勤配合。
夜班通勤,交通局和企业共同排班,秦峰那边负责周边秩序。
夜食堂,后勤公司运营,菜价和采购公开,顾言盯账。
技能夜校,周芸牵头,企业派师傅。
医务点,卫健口安排社区医生和夜间联络。
工会服务,市总工会派人每周坐班,处理劳动合同、工资、社保咨询。
投诉箱,每周三开箱,周芸、企业代表、公寓管理员共同在场。
黑名单,公安、住建、市场监管共同维护。
这些东西一项项说出来,企业代表们脸上的神色也慢慢变了。
前面大家都觉得这就是住宿问题。
现在听着听着,味道不一样了。
这是要把厂区外头那一圈乱七八糟的生活口子,全都纳进一张网里。
有人觉得压力大。
有人也开始觉得安心。
红虎的郭平说道:“这事要真做成,后面我们招人就有底气了。以前一说红虎,学生家长第一句就是问住哪,吃啥,安全吗。我们答不上来。”
华芯老周在电话里笑了一声。
“我们搞芯片的也一样。年轻技术员来了,不能只给他看洁净车间,也得让他知道晚上下班怎么回去。”
二厂厂长接话。
“二厂这边会安排人事每周到公寓坐班。学生和新工人有什么问题,直接现场办。”
顾言看了一圈。
“这话我记下了。别下周人事不见了,又说厂里忙。”
二厂厂长赶紧说道:“不会。”
楚天河看向许文斌。
“协议拿出来。”
许文斌立刻把第一批共建协议分给各单位。
红虎第一个签。
郭平签字很快,没有犹豫。
华芯那边老周授权现场代表签。
东江精工也签了。
二厂稍微慢一点,财务负责人接了厂长电话,最后也签了。
机场冷链那边本来还想说回去再研究,秦峰在旁边看了一眼,他也低头签了。
顾言看到这里,才把笔放下。
“这才像个样子。”
会议散了以后,企业代表没急着走。
周芸带他们去看阅读室、医务点、夜校教室。
红虎的郭平走到小梁他们房间门口,看见桌上贴着海川试训意向表,站了一会儿。
小梁正好回来。
“郭厂长。”
郭平问他:“住得习惯吗?”
小梁点头。
“习惯。”
“夜校报了吗?”
“报了机械基础和质量检测。”
郭平笑了笑。
“你白天在厂里还嫌累,晚上还报两个?”
小梁有点不好意思。
“想多学点。”
郭平没再说话。
他看着小梁桌上那张表,心里其实有点发酸。
以前厂里年轻人不是没有。
可来了待不住。
住得差,吃得差,看不到路,最后一个个走了。
现在小梁这种人愿意把一张试训表贴在桌前,这就是红虎厂重新往前走的样子。
楼下大厅里,顾言还在和许文斌核分摊比例。
秦峰走过来。
“蒋胖子退押金那边快收完了。还有几个黑租点,我晚上继续压一遍。”
顾言说道:“别只压租点。企业人事也得看。有些人前头嘴上喊缺人,背后收中介好处。”
秦峰点头。
“名单已经在排。”
楚天河从阅读室出来。
里面已经坐了十几个人。
侯大力在看焊工资料,孙浩在翻电工安全,小宋和赵琳坐在一起看洁净车间操作规范。
张世海站在书架前,嫌弃地翻一本机械基础。
“这书太浅。”
周芸笑道:“张师傅,第一批先打基础。您觉得不够,后面您自己写讲义。”
张世海嘴上哼了一声,手里却把书拿走了。
“我回去看看。”
孙浩小声说道:“张师傅要写讲义了?”
小梁低声道:“你惨了。”
孙浩脸都垮了。
楚天河听见,忍不住笑了一下。
这公寓楼里第一次有了这种声音。
不是吵。
是人气。
晚上,第一份“产业社区共建公示”贴在青年公寓门口。
企业分担比例。
夜班车时间。
夜食堂价格。
医务点值班表。
技能夜校报名表。
黑中介举报电话。
一张张纸贴上去,很多工人都围过来看。
侯大力看着企业分担那一栏,挠了挠头。
“原来厂里也出钱啊。”
旁边一个工友说道:“那以后他们该不会从工资里扣吧?”
小梁指着公示表下面一行字。
“写了,个人承担部分固定,企业不得转嫁。”
工友看了一眼。
“真写了。”
赵琳也看到了女工楼层值班表和夜班车表。
她拍了照片发给母亲。
这次母亲回得很快。
好好干,别乱跑。
赵琳看着这几个字,笑了。
楼上灯亮着。
楼下夜食堂开着。
一辆夜班车停在门口,司机正在擦挡风玻璃。
医务点门口,护士在整理药箱。
阅读室里,张世海已经坐下,拿着笔在书上圈圈画画。
顾言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几张公示纸。
“这摊子一铺开,钱可不少。”
楚天河说道:“企业用人,城市留人,都得付成本。”
顾言点点头。
“账上我会盯。谁想借产业社区吃一口,我让他吐出来。”
楚天河看着公寓楼。
“先把规矩立住。”
许文斌从楼里出来,手里拿着一叠新报名表。
“市长,技能夜校报名又涨了。今晚已经快两百人了。”
周芸也跟着出来,脸上有点累,但眼睛很亮。
“很多人问,后面能不能开焊工提高班、数控基础班、英语图纸识读。”
顾言听到英语图纸识读,笑了一下。
“这个好。以后别让老外图纸一来,大家都靠猜。”
楚天河看向周芸。
“你排课,缺老师就说。”
周芸点头。
“我会列清单。”
秦峰走到门口,接了个电话。
挂掉以后,他说道:“黑中介那边安静多了。今晚没人敢来公寓门口闹。”
顾言说道:“他们现在知道,这地方不是随便能伸手的。”
楚天河没说话。
他看着门口那块还很简单的牌子。
“江城青年产业社区一号楼。”
字是临时贴的,还不算好看。
可年轻人进进出出的时候,都会看上一眼。
这块牌子,比很多漂亮牌匾都实在。
过了一会儿,楚天河说道:“这一套跑稳了,再复制到二厂、红虎、华芯那几个片区。”
许文斌深吸一口气。
“明白。”
顾言看他一眼。
“许局,别怕,后面还有得忙。”
许文斌苦笑。
“顾主任,你能不能说点让我高兴的?”
顾言想了想。
“可以。至少这回忙的是活人住的地方,不是给空楼写材料。”
许文斌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
夜风从院子里吹过。
楼上的灯一盏盏亮着。
楚天河站了很久,才转身上车。
车开出院子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这座楼不算新,也不算漂亮。
可它开始留人了。
第六百零一章 留下来
青年产业社区跑了一个星期,最先变的不是楼,是人。
这话听着有点虚,可真到现场一看,就知道不虚。
以前红虎厂、二厂这些地方,最常见的就是新工人来了几天,铺盖一卷就走。
问起来原因一堆。
住得不行。
吃得不行。
夜班回去不安全。
师傅骂两句受不了。
工资还没拿到手,先被中介扣了一圈。
现在不一样了。
这一周,红虎厂轮训班三十六个人,一个没跑。
二厂新能源线新进的一百多人,只有两个请假回家,一个是家里有事,一个是身体不舒服,后面还要回来。
华芯那边夜班女技术员投诉少了一大截。
东江精工检测班甚至主动问,下一批人什么时候能进来。
许文斌把这些数据拿给楚天河看的时候,脸上总算有了点笑。
“市长,第一周留人情况比预想好。”
顾言坐在旁边,接过表看了一眼。
“别高兴太早,一周不跑不代表一个月不跑。”
许文斌脸上的笑立刻收了点。
顾言又往后翻。
“不过这个数据能看。红虎那边以前新工人第一周流失率多少?”
许文斌翻了一下。
“以前最高的时候,第一周能跑三成。”
“现在呢?”
“零。”
顾言把表放下。
“那这楼没白改。”
楚天河看着表上的几个名字。
小梁,孙浩,侯大力,赵琳。
这几个名字前面都出现过。
一个是红虎年轻技工,一个是工匠班学生,一个是二厂焊工,一个是华芯女技术员。
他们这几天的出勤、夜校、住宿、通勤记录都在表里。
东西很细。
几点下班,坐哪趟车,住哪间房,报了什么课,食堂消费几次。
不是为了盯人,是为了看这套东西到底有没有用。
楚天河把表推回去。
“今天晚上去看看。”
许文斌立刻说道:“我通知公寓那边准备一下。”
顾言看了他一眼。
“又准备?”
许文斌赶紧改口。
“不通知,我让人跟着就行。”
楚天河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晚上八点多,青年产业社区一号楼比前几天热闹多了。
门口停着一辆夜班车,司机正靠在车门边抽烟。
楼下夜食堂的窗口冒着热气,马师傅一边下面,一边催后厨切青菜。
阅读室里坐满了一半人。
张世海还真拿了一叠手写讲义过来。
纸是普通稿纸,字写得不算漂亮,可每一页都画着刀具角度、进给量、夹具位置。
孙浩坐在第一排,背挺得很直。
他这几天学乖了。
张世海站在黑板前,拿粉笔画了一条线。
“这一刀下去,你们眼睛看的是线,手上感的是劲。别动不动就问机器准不准,机器再准,你手上没数,出来的东西照样废!”
孙浩忍不住问道:“张师傅,那怎么练手上的数?”
张世海瞪他。
“练!还能怎么练?你以为吃两碗热汤就能长手艺?”
教室里一片笑。
小梁坐在后排,也笑。
张世海看见了,马上指他。
“小梁,你笑什么?明天你带他们上机,谁出错,你也有份!”
小梁赶紧坐直。
“明白。”
楚天河站在门口,没有进去打扰。
周芸走过来,手里拿着新的报名表。
“市长,夜校报名超过三百人了。机械基础最多,电工安全也多,后面还有不少人想报焊工提高班。”
顾言看了眼教室。
“张世海这老头嘴上凶,报名的人倒不少。”
周芸笑道:“学生就吃他这一套。他骂得凶,但教得真。”
许文斌站在旁边说道:“二厂那边也想单独开一个夜校点。现在很多人下班后赶到一号楼,路上还是费时间。”
楚天河点头。
“该复制就复制。别等人挤爆了才动。”
楼上,赵琳正在女工楼层的洗衣房排队。
洗衣房刚开始开的时候排得很乱,后来周芸让人贴了时段表。
白班、夜班分开。
女工楼层单独安排两个洗衣机。
赵琳抱着衣服,旁边小宋正在看公告栏。
“下周医务点加了女医生值班。”
赵琳凑过去看。
“真的。”
小宋松了口气。
“以后小毛病不用跑厂外诊所了。”
赵琳点点头。
“我妈昨天还问我住得安不安全。”
“你怎么说?”
“我说比以前好多了。”
小宋笑了笑。
“我也是这么跟家里说的。”
楼下,侯大力刚从二厂回来。
他脸上都是汗,手里还拎着饭盒。
夜食堂窗口师傅看见他,直接喊道:“侯大力,今天有米饭,别嚷了!”
食堂里又笑起来。
侯大力嘿嘿一笑。
“马师傅,我现在不嚷了,我守规矩排队。”
马师傅盛饭的时候,给他多舀了一勺青菜。
“吃完去夜校?”
“去,焊工提高班今晚先摸底。”
“你还提高?”
侯大力把饭盒接过来。
“马师傅,人得往高处走啊。”
顾言刚好走进来,听见这句,笑了一声。
“行啊,侯大力,现在都会讲大道理了。”
侯大力看到楚天河他们,赶紧端正。
“楚市长,顾主任。”
楚天河看了看他的饭盒。
“今天有热饭了?”
侯大力拍了拍饭盒。
“有!还不用等二十五分钟!”
马师傅在窗口喊:“你小子还记仇!”
食堂里又是一阵笑。
这种笑声,前几天还没有。
那时候大家刚搬进来,心里都悬着。
不知道能住多久,不知道会不会被赶,不知道后头会不会又收一堆乱费。
现在公示表贴着,企业签了协议,夜班车天天跑,食堂天天开,医务点有人值班,夜校真讲课。
人心就慢慢稳了。
楚天河在食堂坐了一会儿,没有让人单独安排饭。
马师傅给他端来一碗热汤。
“市长,尝尝?”
楚天河接过来。
“多少钱?”
马师傅愣了一下。
顾言在旁边说道:“该多少收多少,别搞特殊。”
马师傅赶紧说道:“一块。”
楚天河拿出一块钱放在桌上。
马师傅收得有点别扭。
顾言看着他。
“别不好意思,账就得这么走。今天不收市长的钱,明天你就不好意思收别人的钱了。”
马师傅一听,点点头。
“这个理对。”
夜里十点半,第一班夜班车回来了。
车门一开,十几个年轻工人下车。
有的拎着饭盒,有的背着工具包,有的还在讨论今天机床上的问题。
孙浩从楼里跑出来接一个同学。
“你们今天怎么晚了十分钟?”
那同学说道:“二厂那边调试拖了点。”
孙浩马上说道:“快点,张师傅今天留了作业。”
那同学脸都垮了。
“不是吧?刚下班还作业?”
孙浩拍了拍他的肩膀。
“兄弟,我也有。”
两个人一边抱怨,一边往楼里走。
楚天河站在公寓门口,看着一辆辆车回来。
一周前,这些人分散在黑中介房、老宿舍、厂区临时铺位、偏远出租屋。
现在他们从厂里回来,有车坐,有饭吃,有房间回。
这还不算多好。
可至少像个样子了。
秦峰走过来,递了一份情况。
“黑中介这周基本压住了。蒋胖子那边押金退了七成,剩下几个还在核。老化工、老汽修几处群租点,消防整改前不能重新出租。”
顾言问:“有没有换马甲的?”
秦峰点头。
“有两个小中介想换名字继续干,已经盯上了。”
楚天河说道:“别只抓一批,后面公示黑名单。”
秦峰应了一声。
许文斌也汇报。
“第二批公寓改造明天进场。老商贸局后楼和二厂老培训中心进度最快,一周内还能补六百张床。”
顾言看着公寓楼。
“床位补上来以后,下一步就是稳定率。企业那边别以为签了协议就完了。”
许文斌点头。
“我会继续盯企业人事坐班。”
这时,周芸从楼里出来。
她手上拿着一叠报名表,脸上有点疲惫,但精神很好。
“市长,工匠班下一批报名人数涨了。之前有些学生不愿意进厂,现在听说有公寓、夜校、技能等级补贴,又回来问了。”
顾言看她。
“这算好事?”
周芸点头。
“算。但学校那边压力大,课程和老师都不够。”
楚天河说道:“列清单。缺什么,明天说。”
周芸点点头。
“好。”
她犹豫了一下,又说道:“还有件事,学生家长这两天来问得很多。他们以前觉得孩子进厂没前途,现在看到小梁他们能住下来、学东西、拿到技能通道,态度变了。”
楚天河看向楼里。
“这个变化比什么都重要。”
顾言在一边说道:“厂子活了,人也得活。以前都说抢项目,现在看,抢回来还得能消化。”
楚天河点头。
“项目能抢回来,人也得留下来。”
夜风吹过来,公寓楼下人来人往。
不吵。
也不冷清。
刚好有点生活气。
一个学生抱着书跑下楼,差点撞到侯大力。
侯大力骂了一句:“看路!”
学生笑着跑开。
食堂窗口还在收拾。
夜班车司机在登记最后一趟人数。
医务点护士关上药箱,准备回卫生站。
阅读室里灯还亮着,张世海还在骂孙浩刀具角度不对。
顾言听了一会儿,忍不住说道:“张老头这嗓门,楼上都能听见。”
秦峰淡淡说道:“比黑中介喊人租房好听。”
顾言笑了。
楚天河也笑了一下。
这一周,事情很多。
床,车,饭,夜校,医务点,黑名单。
每一件单独看都不算大。
加在一起,就成了一个年轻人愿不愿意留在江城的理由。
晚上十一点多,楚天河准备离开。
刚走到车边,许文斌的秘书匆匆跑过来。
“许局,市长,有几个小配套厂老板在市政府等着,说有急事。”
许文斌皱眉。
“这么晚?”
秘书点头。
“他们说白天去了银行,没谈下来。现在订单有了,工人也招了,可货款压着,周转不开。再拖几天,材料钱都付不上。”
顾言眉头一挑。
“谁压他们款?”
秘书说道:“有大厂,也有项目总包,还有几家平台。”
顾言脸色慢慢冷了。
“好嘛,人刚留下来,钱又卡住了。”
楚天河看向公寓楼。
楼上的灯还亮着。
那些年轻人刚刚开始留下来,工厂刚刚敢扩招,小配套厂又开始被账款压住。
这座城往前走,每一步都带着新麻烦。
楚天河上车前,只说了一句。
“回市政府。”
第六百零二章 夜校开门
夜校开门这天,青年公寓一楼那间原本用来当阅读室的房间,灯亮得很早。
天还没完全黑,门口已经有人往里进。
有抱着饭盒赶过来的,有刚下班连工服都没来得及换的,也有拎着本子、拿着笔,站在门口先探头看一眼的。
门上贴着一张新通知。
“江城产业青年夜校第一期,今晚开课。”
下面还写了三行。
机械基础。
电工安全。
质量检测入门。
字是周芸写的,端端正正,没什么花样,可看着就让人心里稳。
孙浩站在门口看了半天,凑到小梁旁边,小声说道:“梁哥,这真是上课啊?我还以为就是填个样子。”
小梁回头看他。
“你见过哪个样子能把张师傅请来?”
孙浩一听,脖子缩了一下。
“也是。”
屋里已经坐了不少人。
红虎厂的,二厂的,华芯的,东江精工的,还有几个新来的学生。
人不算特别多,可坐得很满。
前面黑板上已经写好了今天的第一课。
“机床基础安全操作”
下面画了几个简单的符号,粗粗的,像是临时写的。
张世海站在黑板前,手里拿着一根粉笔,嘴里叼着烟,不过没点。
他今天穿得很普通,旧夹克,老布鞋,头发也没怎么梳。
可他往那儿一站,屋里就安静了。
几个年轻人原本还在说话,看到他,声音一下小了。
张世海把粉笔在手里捻了捻,先往台下一扫。
“都看我干啥?看黑板。”
有人笑了两声,赶紧把头低下去。
张世海拿粉笔在黑板上重重一敲。
“今天第一节,不讲大道理。讲了你们也记不住。就讲三个事,开机前看什么,手伸哪儿,命怎么保。”
底下又安静了一点。
张世海说话不快,可每个字都硬。
“你们别觉得这玩意儿烦。嫌烦的人,前面都出过事。手指头少一个的,都是嫌麻烦的。腿上缝过针的,也都是嫌麻烦的。人命这东西,最怕图快。”
有个新来的学生抬了一下头,小声问:“张师傅,真有那么容易出事啊?”
张世海看了他一眼。
“你想试试?”
那学生赶紧摇头。
屋里一阵低笑。
张世海没笑,继续往下说。
“机床不说话,可它脾气大。你把刀架没装稳,它给你甩脸子。你把手伸早了,它给你留教训。你以为它是铁疙瘩,它觉得你才是那个毛手毛脚的。”
孙浩坐在后面,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以前在学校里听老师讲过安全,可没这么直白。
张世海拿起讲义,翻到第二页。
“先讲最简单的。第一,开机前先看急停。第二,手不能越过防护线。第三,工件没夹牢,不许上刀。第四,眼睛别只盯着件,先盯着机器有没有异响。第五,刚学的时候,别怕慢。”
有人忍不住嘀咕:“慢了不就跟不上产线了?”
张世海抬头,眼神一下扫过去。
“你怕慢,就先别怕废。”
那人不吭声了。
顾言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笑着对楚天河说道:“这老头骂人,还挺有劲。”
楚天河看着屋里。
“骂得住人就行。”
顾言点点头。
“这帮小孩现在就得有人压一压。厂里不是学校,手上松一点,真会出事。”
这时候,周芸从后排走到前面,手里拿着一叠报名表。
“今天到的人,先签到。下周开始分组。机械基础和电工安全先开,质量检测那边再拉两个人进来。”
一个红虎的年轻工人举手问道:“周老师,晚上上课要是厂里临时加班呢?”
周芸说道:“加班的提前报,我给你们补课。人不能老找理由不学。”
那工人挠挠头。
“那我就放心了。”
他旁边一个二厂的女工抿嘴笑了笑。
“你放心什么,你是怕张师傅点你名吧。”
屋里一下笑开了。
张世海手里的粉笔又敲了一下黑板。
“笑什么笑,等会儿谁先上来试,我一眼就看出来。”
孙浩赶紧坐直。
他今天本来还挺紧张,怕自己学不好。
可张世海一进来,那股子怕劲反倒少了点。
因为这个老头骂人归骂人,讲的东西是真的。
不是拿课本糊弄,也不是摆架子。
是真带着你往前走。
楚天河在后面站了一会儿,没打算进去打断。
他看着前排那几个年轻人,听着张世海骂骂咧咧地讲机床卡具、刀具角度、夹头锁紧,一边看一边点头。
许文斌跟在旁边,小声说道:“市长,第一批报名一百多,今天到场九十七个。还有三十多个晚点从二厂和华芯那边赶过来。”
楚天河说道:“来得晚也没关系,别不来。”
许文斌点头。
“夜校这块,周老师已经把课程和签到方式都排出来了。后面还想加数控基础和焊工提高班。”
顾言听见,转头说道:“加,能加就加。别指望一套课教到底。人进来以后,得有路往上走。”
周芸说道:“我也是这个意思。现在年轻人不是不想学,是不知道学了能干什么。夜校不是为了好看,得让他们看见后面有工种、有等级、有工资。”
顾言看了她一眼。
“这话说得像点样子了。”
周芸笑了一下。
“我本来就不是来拍照的。”
顾言也笑了。
“对,你是来救人命的。”
这话一出,周芸愣了愣,没接。
屋里,张世海已经开始点人上台。
第一个叫的是孙浩。
“你,上来。”
孙浩吓了一跳。
“我?”
“对,就是你。站那儿别躲。”
孙浩慢吞吞站起来,走到前面,拿起张世海丢过来的一个零件。
张世海指着他说:“说说,先看什么。”
孙浩看了看零件,又看了看台下,一下有点懵。
“看……毛刺?”
张世海瞪他。
“再想。”
孙浩赶紧拿起零件翻了翻。
“看尺寸?”
“还有呢?”
“看夹痕?”
张世海把烟往耳朵上一别,抬手指着机床。
“看你自己的手。先看人有没站稳,刀有没停稳,电有没断。”
孙浩赶紧点头。
“对,对。”
张世海又问:“手往哪儿伸?”
孙浩想都不敢想。
“不能伸进去。”
“伸到哪儿都不能伸进去。”
“明白。”
张世海这才摆摆手。
“行了,下去。下一个。”
孙浩脸通红地下去,坐回位置上,自己都觉得有点丢人。
可没一会儿,他又把腰坐直了。
因为他知道,这不是丢人。
这是第一次真学。
小梁坐在后面看着,等自己被点。
张世海很快就叫到他。
“小梁,你上来。”
小梁站起来的时候,屋里不少人都看着他。
他前面在红虎厂已经带过几批学生,算是这帮年轻人里最像样的一个。
可今天到张世海这儿,还是像个新手。
张世海把一个夹具递给他。
“装上。”
小梁接过来,动作很稳。
张世海站在旁边看,没说话。
等他装完,张世海问:“为什么先拧右边。”
小梁想了想。
“防偏。”
“再说。”
“左边先紧容易把工件拉歪。”
张世海点点头。
“还行。别光会照着我说的做,得知道为什么。”
小梁点头。
“明白。”
张世海盯着他。
“明白就行。以后你带学生,别只会骂。骂一句他们听得懂,骂三句就开始烦。你得让他们知道,错在哪,改哪。”
小梁有点不好意思。
“我记住了。”
张世海这才摆手让他下去。
台下有人小声道:“梁哥是真学过。”
小梁回头笑了一下。
“你们也得学,别老想着混过去。”
这时候,华芯的老周到了。
他进门的时候还穿着防尘服外套,手里拎着个文件袋。
周芸赶紧走过去。
“老周,怎么才来?”
老周笑了笑。
“车间里耽搁了一会儿。今晚讲什么?”
周芸说道:“机械基础。”
老周看了一眼黑板。
“张师傅讲这个,够硬。”
张世海一听,头也不回。
“少拍马屁。你等会儿讲你的,别在这儿添乱。”
老周笑出声来。
“我就听听。”
张世海哼了一声。
“你别听着听着又想出一堆新词,把孩子们绕晕。”
老周也不恼。
“我讲图纸识读,尽量不绕。”
顾言在后面听着,忍不住说道:“你们俩一个比一个嘴硬。”
楚天河站在门边,看着这屋里的人。
年轻的,老的。
厂里的,学校的。
讲课的,来听课的。
前面很多事情,是把门关上,往里头抓人,往里头翻账,往里头拆局。
今天这屋不一样。
这屋里是人自己走进来,自己坐下,自己拿笔,自己想把日子往前推一点。
这才像个城市该有的样子。
讲课讲到一半,门口又进来几个人。
是二厂那边的班组长。
他们刚下班,连脸上的灰都没洗干净。
一进来就先道歉。
“晚了,晚了,车间那边拖了一会儿。”
周芸说道:“坐,后面还有空。”
二厂班组长一看前面已经讲到夹具安全,赶紧找位置坐下。
张世海看了他们一眼,语气倒是缓了点。
“来晚了,就多记两页。”
一个班组长笑道:“张师傅,您放心,我们今天是来真学的。”
张世海一听,鼻子里哼了一声。
“真学就好。别到时候手一抖,废了件再说设备不行。”
那班组长赶紧点头。
屋里的人越来越多。
原来有些站着听的,这会儿也搬了椅子过来。
小小一间夜校,声音慢慢热起来了。
不是吵。
是那种认真干事的热。
楚天河看了几分钟,转身准备走。
顾言跟上来,低声说道:“这场子总算像点样子了。”
楚天河点头。
“还得看后面。”
“后面是啥?”
楚天河看向楼下。
楼下夜班车刚回来一趟,食堂那边又在开锅。
“人留下来了,接下来就看钱怎么走,活怎么接。”
顾言一听,笑了。
“你这一步跨得够快。”
“城市就得往前走。”
顾言没再接。
两个人沿着楼道往下走的时候,周芸从后面追了上来。
“市长。”
楚天河停下脚步。
“怎么了?”
周芸拿着一张刚填好的报名表,有点兴奋,也有点累。
“今天报名比昨天多了一倍。还有几个学生家长打电话过来,问能不能让他们也来听。说孩子白天上班,晚上想学点东西。”
楚天河看着那张报名表。
“能来就来。先把门开大一点。”
周芸点点头。
“我明白了。”
顾言在旁边说道:“别一开大门就乱了。谁来学、学什么、学多久、学完去哪儿,得有路。”
周芸马上说道:“我会和企业一起排。”
楚天河看着她。
“这事你盯着,别让它空了。”
周芸点头。
“不会空。”
楚天河这才往外走。
楼下夜食堂的味道还在。
热汤、面条、米饭、青菜。
灯亮着,门口有人排队。
夜班车停在一边,司机正在擦玻璃。
阅读室里还有人在看书。
最远那间屋子里,张世海的声音还在响。
“安全线记住了没有?手伸早了,机床可不等你!”
有人答得很大声。
“记住了!”
楚天河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
这一声答得不整齐,可很真。
他看着院子里那些刚下班的人、刚下课的人、刚住进来的人,停了一会儿,才上车。
车开出去的时候,顾言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明天还来?”
楚天河说道:“来。看食堂。”
顾言笑了笑。
“你现在真把这地方当家属区了。”
楚天河看向车窗外。
“这是产业社区,不是宿舍楼。”
顾言点头。
“明白,明天看食堂。”
车慢慢开出青年公寓,后面那栋楼还亮着灯。
楼不新,也不漂亮。
可里头有人睡,有人学,有人吃饭,有人上夜班回来。
这就够了。
过了半晌,楚天河低声说道:“夜校开起来了,后面就得看人能不能真留下。”
顾言把手里的报名表整理好。
“能留下的,后面就有路。”
楚天河点了点头。
第六百零三章 食堂再热
第二天一早,许文斌刚进办公室,顾言就把他叫到了楼下食堂后头。
“先别进屋。”
许文斌一愣,跟着往后厨走。
后厨门口,一股热气冒出来,里面两个师傅正在忙,一个下面,一个切菜,灶台边上还堆着几筐青菜。
昨天夜里刚开起来的夜食堂,今天看着比前一天顺眼多了。
门口那张手写菜单也重新换了一遍。
素面两块。
鸡蛋五毛。
热汤一块。
肉丝面四块。
米饭三块。
再往下多了一行小字。
“夜班供应到两点,先到先吃,限量不浪费。”
顾言看了一眼,抬手敲了敲那张纸。
“这个字写得还行。”
马师傅从厨房里探出头来。
“顾主任,昨天临时弄的,今天重新写了一遍。”
“谁写的?”
“周老师让学生写的。”
顾言看向旁边。
周芸正拿着一叠记录本从门外进来,手里还提着个保温桶。
“我让他们写得规矩一点。价格、时间、收尾,都得写清楚。夜里吃饭的人最怕不明白。”
许文斌往后厨里看了一眼。
“今天备货够吗?”
马师傅赶紧说道:“够,今天比昨天多备了三成。米饭两锅,面三锅,汤也多熬了一桶。”
顾言点点头。
“先别夸自己。昨晚那一碗面等了二十五分钟,今天要是还这样,外头的人能把这食堂掀了。”
马师傅脸一红。
“昨天是蒸饭那边慢了。今天提前开火。”
楚天河这时候也到了。
他没穿外套,手里拿着一杯热水,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夜食堂这地方,昨晚刚开,今天就已经有点像样了。
门口排着几个刚下夜班的人。
有红虎的,有二厂的,还有华芯那边下班的技术员。
人不多,可看着挺齐整。
一个刚下班的小姑娘站在队尾,手里还拿着工牌,头发有点散,脸上也有点累。
她前面一个男工回头看了她一眼。
“你吃什么?我帮你一起打。”
小姑娘赶紧摆手。
“我自己来。”
那个男工笑道:“一会儿你进去就没位置了。”
说话间,窗口已经开始往外递面。
马师傅在里头喊:“先把票拿好,别乱!”
有个工人端着饭盒,刚接过面,先闻了一下。
“真热。”
旁边一个二厂的工友接了一句。
“你还想冷啊?”
那工人笑道:“昨天夜里在外头吃那口凉饼,今天这热汤一来,人都活了。”
这话说得直。
顾言听见了,没接茬,只往后厨里走。
后厨右边的案板上,摆着几筐青菜。
左边是鸡蛋和豆腐。
地上还放着一桶刚送来的米。
顾言蹲下去,手指在米袋上摸了一下。
“这米哪儿来的?”
后勤的一个小伙子赶紧过来。
“从农批那边直供的,昨天上午刚对接好。”
顾言抬头。
“价格呢?”
“比外头便宜一点。”
“便宜多少?”
小伙子报了个数。
顾言点点头。
“还行。别乱从小贩那儿收。今天一个价,明天一个价,后面准出事。”
小伙子赶紧说道:“知道,周老师也说了,统一采购,统一登记。”
周芸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采购单。
“今天第一批账已经贴墙上了。米、面、鸡蛋、青菜、热汤,全写明白了。”
顾言把采购单接过来扫了一眼。
上头是几家供应商的名字,还有价格。
他一眼就看出青菜那一栏比昨天便宜了一点。
“这个价能稳住?”
后勤小伙子赶紧点头。
“农批那边按直供做的,没走中间商。”
顾言把单子还回去。
“别高兴早了。现在便宜,后面有人看见夜食堂有量,准有人想从里头吃一口。”
后勤小伙子愣了愣。
“那怎么办?”
“盯住采购口。”顾言看着他说,“谁想塞自家亲戚,先把他手掰开。”
小伙子连忙点头。
这时候,门口突然一阵急脚步。
一个护士拎着药箱跑进来。
“周老师,医务点那边有人扭了脚。”
周芸立刻转头。
“谁?”
护士喘了口气。
“二厂晚班的,一个男工,刚从楼梯下来踩空了。”
许文斌一听,马上说道:“我去看。”
楚天河已经先一步往外走。
医务点就在一楼最里头,两间房,前头是接诊,后头是简单处理室。
门上刚贴了一个小红牌。
“夜间急诊联络点。”
房里还有点味道,消毒水、药箱、热水混在一起。
一个二厂年轻工人坐在椅子上,脚腕肿得挺明显。
女护士蹲在旁边给他揉。
“疼就说,别硬忍。”
那工人咬着牙。
“没事。”
楚天河站在门口问:“怎么摔的?”
那工人抬头看见楚天河,先愣了一下。
“下楼梯踩空了,楼道灯有点暗。”
周芸立刻问旁边管理员。
“昨晚不是说补灯吗?”
管理员脸一白。
“补了两盏,三楼转角那盏还没换好。”
顾言在后面看了看。
“这就是问题。人一多,灯坏一盏都不行。”
秦峰从外面进来,身后跟着两个民警。
“楼道监控也要补。女工楼层和夜班通道,晚上不能留死角。”
护士给那工人包好脚腕,抬头说道:“还好是扭了,不算重。要是再晚一点过来,得去医院拍片。”
楚天河看着他。
“以后夜班回来,走公寓正门,不要抄近路。”
那工人有点不好意思。
“知道了。”
周芸走过来,把一张记录表递给楚天河。
“昨天夜里到今天早上,医务点接了四个小伤。两个是手划破,一个是扭脚,还有一个是头疼发热,刚吃了药。”
楚天河接过表。
“以后药箱备全。”
护士赶紧说道:“简单药能备,急救和转运得跟社区医院再对接一下。”
顾言站在旁边插了一句。
“这就是夜班工人的活法。白天不一定找得到人,晚上有事就得有人管。”
许文斌点头。
“我这就去找卫生服务站。”
楚天河没接这句,他转头看向夜食堂那边。
门口排队的人还没散。
有的在吃饭,有的端着碗找座位。
几个新来的学生和老工人坐在一桌,边吃边聊。
一个学生吃着鸡蛋,低声问旁边的老师傅。
“张师傅,夜校明天还讲吗?”
张世海端着碗,头也不抬。
“讲。你不来,我就去宿舍门口喊你。”
学生笑了。
“那我不敢不来。”
张世海哼了一声。
“少来这套。你们这些小年轻,嘴上说累,真让你学了,一个个跑得比谁都快。”
那学生赶紧把面扒拉进嘴里。
“我不跑了。”
旁边几个工友听见,也跟着笑。
这时,食堂窗口那边突然起了一点小动静。
一个老工人打完饭,发现自己少了一个鸡蛋。
“我明明要了两个。”
窗口阿姨一愣。
“是不是你自己记错了?”
老工人皱眉。
“我记啥错,我排前头,交钱的时候就说了两个。”
旁边几个排队的人也看了过来。
阿姨有点着急。
“那我给你补一个。”
顾言走过去,看了一眼打饭台。
“今天谁收的钱,谁记的数?”
阿姨赶紧指了指旁边一个临时帮忙的小伙子。
“他记的。”
小伙子脸一下红了。
“顾主任,我刚才手快,可能写漏了。”
顾言没骂他。
“漏一个鸡蛋是小事,漏一顿饭就是大事。以后收钱和出票分开,别一个人全揽。”
小伙子赶紧点头。
“我改,我改。”
楚天河看了一眼。
“今天第一天,出点小岔子正常。以后规矩要一条条立住。”
顾言把那张点餐单拿过去,直接在上面补了一句。
“收银、出餐、核对分开。”
然后递给许文斌。
“贴墙上。”
许文斌赶紧接过来。
“好。”
夜里快十点的时候,华芯那边又来了一批人。
是晚班下班的技术员和两名女工。
其中一个女工手里抱着资料夹,刚进门就先看了眼医务点。
“今天还开着?”
护士点点头。
“开到两点。”
那女工松了一口气。
“那就好。”
她说完,低头往食堂里走。
赵琳也在这一批里。
她今天下班比平时晚一点,刚到门口,先停下来往夜班车的牌子看了一眼。
车牌后头贴着新的时刻表。
她看了两秒,笑了一下。
旁边一个同事问她:“笑什么?”
赵琳说:“以前下班先想怎么回去。现在先想吃什么。”
那同事也笑。
“这倒是真的。”
她们进去的时候,夜食堂已经比刚才更热闹了。
马师傅忙得满头汗。
可人看着精神了不少。
他一边盛汤一边喊:“别挤,后面还有,别看今天人多就乱!”
一个年轻工人接了碗,站着喝了一口。
“这汤真热。”
旁边有人说:“要不热怎么叫夜食堂。”
“比外头烧烤强。”
“你现在还敢提烧烤?前几天你不是天天去外头吃到半夜?”
“那时候没这玩意啊。”
“现在有了,你还去?”
“谁还去。夜里吃口热的,比啥都实在。”
这几句话说得很碎,可听着舒服。
楚天河站在门口,没进去跟他们抢位置。
他看了一会儿,转头对顾言说道:“明天把企业代表叫来。”
顾言点头。
“夜食堂、医务点、洗衣房、通勤车,这几样都得分摊。不能全靠市里。”
楚天河嗯了一声。
“企业要人,就得出力。”
顾言笑了笑。
“这话他们前几天还不一定爱听,现在人住进来了,饭吃上了,夜班车也跑了,想不听都不行。”
许文斌从里头出来,手里拿着一张新表。
“市长,今晚的夜班车接了四百多人。食堂这边刚刚补了第二轮米饭。”
楚天河看了一眼表。
“明天起,车次再细一点。华芯那条线多加一趟。”
许文斌立刻说道:“我记下来。”
这时,周芸从阅读室那边过来。
她手里抱着一堆报名表,还有两本被翻得有点旧的教材。
“市长,技能夜校今天又加了四十多人。刚才有几个夜班工人吃完饭就去报名了。”
楚天河看着她。
“今天这边忙得过来吗?”
周芸笑了笑。
“有点乱,但比前两天强多了。阅读室也有人进了。张师傅还在那边骂学生呢。”
顾言听见,嘴角动了动。
“那老头就适合骂人。”
周芸也笑。
“可学生爱听。”
楚天河看了看四周。
食堂里的人还在吃。
有的已经吃完,准备回楼上。
有的端着饭盒,坐在门口台阶上,边吃边说话。
楼上亮着灯。
楼下热着饭。
夜班车停在院子里,司机在登记下一趟。
医务点门口,护士在收拾药箱。
阅读室里,张世海的声音还在响。
“你手别抖,料别急,眼睛盯着线!”
学生们一个个应着。
楚天河站了一会儿,低声说道:“这地方慢慢有点样子了。”
顾言看着他。
“才第二步。”
楚天河点头。
“够了。一步一步来。”
外头风有点凉。
可院子里不冷。
有人刚下班,有人刚吃完,有人去上课,有人去看病,有人往楼上走。
这座公寓楼,从前天开始像个宿舍。
到今天,已经有了点产业社区的意思。
还差很多东西。
可最先缺的那口气,已经接上了。
夜里十一点半,楚天河准备离开。
刚走到车边,秦峰接了个电话,回头说道:“市长,黑中介那边今晚没敢露头。”
顾言跟了一句:“蒋胖子一倒,其他人也知道疼了。”
楚天河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公寓楼。
楼上灯还亮着。
一间间屋子里,有人在看书,有人在洗衣服,有人在和家里打电话,有人刚从夜班车上下来,手里还拎着饭盒。
他看了几秒,才上车。
车慢慢开出去。
顾言看着后视镜里的那栋楼,低声说道:“明天真要把企业代表叫来?”
楚天河点头。
“叫来。”
“说什么?”
楚天河看着窗外。
“说以后这地方,不是宿舍。”
第六百零四章 标准的规范
第二天上午,青年公寓一楼门口又围了不少人。
不是来闹的。
昨天夜里食堂、医务点、夜班车一跑起来,楼里住的人明显多了,今天一早,很多人都要下班、上课、换班,门口一下就热闹了。
公寓门口那块小黑板被擦得干干净净,昨天写的那几项夜校安排还在,旁边又多了一张白纸。
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几行字。
住宿收费标准。
夜班车时刻表。
夜食堂价格。
洗衣房使用时段。
女工楼层门禁时间。
投诉电话。
黑中介举报方式。
最下面一行字最大。
“公寓内禁止转租、代住、私接房源。”
周芸站在黑板旁边,手里还拿着粉笔,见人来得差不多了,先把笔帽盖上。
“今天先把规矩讲清楚,免得后面乱。”
许文斌也在,手里拿着一摞纸,刚从楼上下来,眼下还有点青。
他昨晚基本没怎么睡。
晚上刚把夜班车和夜食堂跑顺,今天一早又要把公寓管理口的事情定下来。
底下的人一多,事就跟着多。
企业的人事、后勤、工会、社区、楼管,哪一头都得拧住。
不然住进来的人多了,后面一下子就容易乱。
顾言把桌子往门口一摆,直接在上头铺开两份文件。
一份是公寓管理办法草案。
一份是企业分摊协议。
他也不绕。
“今天来的人,谁能拍板,谁就坐下。拍不了板的,别拿着笔来做样子。”
几个企业代表互相看了看。
红虎那边来的还是郭平。
二厂那边是厂长和财务一起到的。
华芯那边来的是人事经理和后勤负责人。
东江精工这边派了副总。
机场冷链也有人。
几个单位坐下以后,顾言先把那张分摊表推了过去。
“看清楚。住宿、夜班车、夜食堂、医务点、洗衣房、夜校,怎么分,今天一次说完。”
二厂财务负责人低头看了半天,眉头先皱起来了。
“顾主任,这个分摊比例,二厂这边有点压力。”
顾言抬眼看他。
“压力大就别招人。”
那人脸色一下就变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顾言问得很直接,“厂里前两天喊缺人喊得最响。现在人来了,住下来了,吃上了,车也跑了,你开始说压力大?”
二厂厂长赶紧接话。
“顾主任,我们不是不愿意出。是想问清楚,后面是不是全由企业承担。”
楚天河这时候坐在主位,手里还拿着一杯热茶。
他没急着开口,先把黑板上的新规矩扫了一眼。
然后才说道:“一条一条来。先说住宿。”
许文斌赶紧翻到那一页。
“住宿费按床位收,企业和个人分担。企业出大头,个人出固定部分。别搞免费,免费了后面就容易乱。也别让企业一口包死,包死了也容易拖。”
楚天河点点头。
“第二,夜班车。”
交通局派来的梁建军坐在边上,立刻接话。
“夜班车按线路走,企业按夜班人数分担。交通局负责排班,公安负责线路安全,企业负责把上下班时间报准。”
一个机场冷链的后勤主管问道:“要是临时加班呢?”
楚天河看着他。
“临时加班就临时加车。前提是提前报。不能一会儿喊人,一会儿说不用了。车不是摆设,司机也不是半夜等你玩。”
那人点头,没再说别的。
顾言把第三张纸翻出来。
“夜食堂。这个最容易出事。”
马师傅站在一旁,听到这句,腰挺直了点。
顾言继续说道:“菜价、采购、出餐、收钱,这四样必须分开。采购不能一个人说了算。出餐不能和收钱混在一块。今天谁记账,明天谁管菜,后天谁又接采购,别再乱。”
一个后勤负责人小声道:“我们是想统一管理,方便一点。”
顾言看他一眼。
“方便给谁?方便你们自己,还是方便工人?”
那人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顾言把笔一放,声音也不大。
“这地方前面刚清过黑中介,刚把空房子腾出来,不能再让自己人把锅端偏了。夜食堂要是让外包公司一把抓,后面油盐米菜哪个不伸手?”
后面几个企业代表脸色都不太好看。
他们听得出来,顾言这话不是空着说。
前面一连串空房、黑租、中介、蒋胖子,都是一个路子。
这回真要把夜食堂交出去,迟早又是一锅糊。
周芸这时候接过话。
“洗衣房、医务点、夜校,也都一样。不能谁想插一脚就插一脚。女工楼层的管理员要固定,夜班车的接驳点要固定,医务点要和社区医院定住,夜校要有课程表,不是想来就来,想停就停。”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很平静。
可话里的劲挺足。
她昨天晚上看着赵琳和几个女工在洗衣房排队,心里就知道,这些事看着小,真卡起来比床位更麻烦。
有个企业人事犹豫着说道:“周老师,这么多东西都要固定,企业这边也怕管不过来。”
周芸看着他。
“管不过来,就别想着一次把人都招满。”
一句话,把对方顶回去了。
会场里安静了一会儿。
郭平这时候开口了。
“红虎先出。”
他把分摊协议往自己面前拉了拉。
“以前厂子里人跑得快,后面我们才知道,光给工资不够。现在青年公寓、夜班车、夜食堂这些真能把人留住,红虎出这笔钱,认。”
他这一句说得很干脆。
一说完,东江精工的副总也点头。
“我们也认。”
华芯人事经理看了一眼自家后勤主管。
后勤主管愣了一下,赶紧说道:“华芯也认。女工楼层安全和夜班车,厂里愿意多担一点。”
二厂那边还在犹豫。
顾言没催,直接把一份今天凌晨的夜班数据推了过去。
“你们看这个。”
二厂厂长接过一看,眼神变了。
上面写着:
夜班车接送二厂工人九十六人。
夜食堂用餐一百一十三份。
洗衣房使用四十四人次。
夜校报名三十二人。
二厂厂长看完,半天没说话。
顾言说道:“人来了,东西就得跟上。你要是还觉得这点钱贵,那你厂里那些新招的人,明天就得往外跑。”
二厂厂长把表放下,重重点头。
“我签。”
许文斌听到这句,终于松了一口气,赶紧把协议推过去。
几个企业代表一个接一个签字。
笔落下去的时候,屋里的人都能听见。
很轻。
可这声音比前面开过的很多会都实在。
签完以后,楚天河才开口。
“这不是给企业添负担。这是江城在留人。”
他看着桌上的协议,语气不重,可很稳。
“你们今天签的是钱,后面签的是责任。厂子要人,城里就得给人住处、饭、车、学、医。不能只喊缺工,不管人往哪儿去。”
几个企业代表都低着头,没接话。
这话他们听得懂。
以前招工,工人来了,厂里只管车间那一截。
人住哪,吃什么,夜里怎么回去,女工安不安全,很多时候都扔给外头市场。
现在不行了。
产业起来了,底子就得跟上。
要不然,白天机器转起来了,晚上人跑光了,还是白搭。
协议签完,许文斌把文件一页页收好。
“市长,前期分担比例先按这个走,后面根据入住和使用情况再调。”
楚天河点头。
“能调。别一刀切。”
顾言补了一句。
“调可以,谁也别想把自己的成本偷偷往别人身上推。”
这话一出,几个后勤负责人脸又有点紧。
显然,这句话说到他们心里去了。
有些人最怕的就是把账摊开。
账一摊开,谁偷懒,谁多吃,谁少出,就清清楚楚。
说完正事,楚天河站起来,去了楼下门口。
门口公告栏前已经围了不少人。
赵琳站在人群里,正指着夜班车时刻表给旁边的小工解释。
“你看,十点半一趟,十二点一趟,凌晨一点还有一趟。以后回去不用自己找车了。”
旁边一个刚来的女工问:“那洗衣房呢?昨天排半天。”
赵琳指着新贴出来的时段表。
“分时段。女工楼层先用,晚班回来优先。周老师说今天就把钥匙分了。”
那女工松了口气。
“那就好。”
另一个男工看着黑板上新贴的黑名单,皱眉问:“这些人以后真不让进了?”
周芸正好走过来,点头道:“对。谁再带黑中介来,直接记名单。以后企业招人、学校送人、公寓入住,都不用这帮人。”
男工笑了一下。
“那以后清净了。”
楚天河站在旁边,看着那张黑名单。
蒋胖子、老化工外头那几个小中介、几个乱收押金的黑房东,全都在上面。
这东西看着不起眼,可真贴出来,很多人心就会定一点。
因为他们知道,这地方不是谁都能伸手了。
顾言从后头走过来,手里还拿着剩下的协议副本。
“企业那边都签了。”
楚天河点头。
“你觉得怎么样?”
顾言说道:“像样了。前面是把人往回拉,今天算是把规矩立住了。”
楚天河看着院子里那些来来回回的年轻人。
有刚下班的。
有刚吃完夜食堂的。
有抱着教材去夜校的。
有在公告栏前看黑板的。
还有几个人正往楼上搬被褥。
这地方前几天还是一堆临时口子。
现在已经像个小社区了。
虽然还粗,还简。
可人已经不再是散的了。
楚天河低声说道:“产业社区这一步,算是走出来了。”
顾言嗯了一声。
“床、车、饭、医务、夜校、规矩,都有了。后面就看谁敢来乱。”
秦峰从门口进来。
“黑中介那边今天又有两个人想改名继续干,被我们盯回去了。”
顾言笑了一声。
“换个名字就能继续坑人?”
秦峰说道:“想得挺美。”
周芸也走了过来,手里拿着新的夜校报名表。
“今天又加了五十多个。学生和工人都在问,能不能再开一门数控基础。”
楚天河看了一眼。
“开。先把想学的人接住。”
周芸点头。
“还有件事,几个家长今天打电话来,说孩子前阵子进厂的时候,他们还担心。现在看到有公寓、有夜校、有夜班车,态度变了。”
楚天河抬头看她。
“怎么说的?”
周芸笑了一下。
“说没想到进厂还能进成这样。”
顾言听见这句,也笑了。
“这话听着舒服。”
许文斌在旁边补了一句。
“今天这协议一签,后面公寓扩容、夜班车加线、食堂统一采购,都能正式推进了。”
楚天河看了看门口那块新贴的规矩表。
上面的字还不算整齐,可已经够用。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道:“这地方以后不能只住人。”
顾言接得很快。
“还得留人。”
楚天河点头。
“对,留人。”
院子里灯亮着。
夜班车在门口一趟趟进出。
食堂窗口还冒着热气。
阅读室里有人翻书。
夜校里张世海还在骂学生手抖。
医务点那边,一个护士正给人换纱布。
这个地方真像个样子了。
不大。
也不漂亮。
可它开始有规矩,有饭,有车,有课,有人。
楚天河站在门口,望了一会儿,才往车边走。
顾言跟在旁边,低声问:“下一步是不是该去看工厂了?”
楚天河看了看前头那些亮着灯的窗。
“先把这边稳住。”
“然后呢?”
楚天河坐进车里,手扶着车门,声音很平。
“然后就该算账了。”
第六百零五章 人留下了
青年公寓跑到第七天,许文斌一早进办公室,手里就捏着一叠表。
他昨晚基本没睡。
夜班车要查,夜食堂要查,医务点要查,公寓入住还得查,今天一早还得把第一周的数据拢一遍。
顾言坐在旁边,茶都没喝完,先把那叠表接了过去。
“先看人有没有跑。”
许文斌点点头。
“我刚核完,第一批入住的三百二十六人,到今天为止,离开的只有两个。”
顾言抬眼。
“两个?”
“一个是家里母亲住院,回去了。一个是男工,昨天扭了脚,怕影响上班,回老家歇两天,还说过几天回来。”
顾言把表往下翻。
“没乱跑?”
“没有。”
许文斌这话说得很轻,可脸上那股子松快,藏不住。
“红虎、二厂、华芯、东江精工,这几个地方的工匠班和新工人,第一周流失率基本压住了。前两天我还怕,今天看,是真稳住了一点。”
楚天河坐在主位,没急着说话。
他把那张表翻到后面。
上头还有一栏,是夜班车到站人数。
一栏是夜食堂用餐人数。
一栏是夜校报名。
一栏是医务点小伤处理。
还有一栏,写着“工人家属反馈”。
这几个字最短,可楚天河看得最久。
“家属这边怎么说?”
周芸坐在对面,手里也拿着一份回访记录。
“有松动了。”
“说清楚点。”
周芸翻开本子。
“前两天几个学生家长还在问,进厂是不是就回不来了。现在看见有公寓、有夜校、有夜班车,有的家长已经开始改口了。昨天有两个学生家长还专门打电话过来,说要来看看宿舍和食堂。”
顾言笑了一下。
“前面怕孩子进厂没前途,现在一看,还能学手艺、住得下、吃得上,就开始想通了。”
周芸点头。
“还有一个女工家长,前天晚上打电话过来,问赵琳住得安不安全。我把公寓门禁、女工楼层、夜班车的安排跟她说了,她沉默了一会儿,后来就说了一句,‘那就让孩子先干着看看’。”
许文斌听到这句,也忍不住笑了。
“以前哪儿敢想,家长会这么说。”
顾言把表合上。
“这就对了。人不是一下子就信你,是一点点看出来的。”
秦峰从外面进来,手里夹着一份名单。
“黑中介那边,这一周基本压住了。蒋胖子那帮人,押金退了七成,剩下的几个还在核。老化工、老汽修那几处群租楼,消防整改没过,暂时不能重新出租。”
楚天河问:“还有人想换马甲?”
“有两个小中介想换名字继续干,已经盯上了。”秦峰把名单往桌上一放,“还有一个,前天晚上在二厂后门发小卡片,被我们撞上了。”
顾言看了一眼名单。
“这帮人就这点路数,换个名字继续吃。”
秦峰点头。
“他们最会钻的就是人刚安稳下来那口气。前面没房住,往他们那儿跑。现在有地方住了,就开始换招,说什么内部名额、快速入住、押金保位。”
周芸皱着眉头。
“学生那边也有人遇到过。”
“谁?”
“职院两个新生,差点又被带去外头看房。”周芸说,“好在孙浩他们看见了,拦了一下。”
楚天河问:“人怎么样?”
周芸说道:“没交钱。刚走到门口,就被劝回来了。”
顾言听完,嘴角冷了一下。
“看来蒋胖子这口气还没完全断。”
秦峰说道:“我今晚再走一遍夜班线周边。”
楚天河摆了摆手。
“别只盯着他。黑中介一压,别的口子也会动。要看谁在背后给他们递房源,递名单,递消息。”
秦峰应了一声。
“明白。”
许文斌这时候把另一份表递过来。
“市长,第一周入住稳定了,下一步是不是要做第二批公寓改造?”
楚天河接过去扫了一眼。
“老商贸局后楼、二厂老培训中心、城投培训中心西楼,这三处都能继续做。”
顾言接话很快。
“老商贸局后楼昨天清了,二楼三楼基本腾出来了。西楼那边会所也拆得差不多,剩下就是消防和门禁。二厂那边最省事,厂里自己就想快点弄。”
许文斌点头。
“住建今天就能进场。”
楚天河嗯了一声,放下表。
“按三天一批的节奏走。别急着上漂亮装修,先把人住稳。床、灯、门、水、热水,这几样先做扎实。”
顾言补了一句。
“还有投诉箱。”
楚天河看他。
“怎么?”
“人一多,肯定会有矛盾。”顾言说道,“楼层噪音、洗衣排队、夜班车座位、食堂口味,哪一样都能扯起来。投诉箱得有,开箱也得快,别让小事攒成大事。”
周芸点头。
“我来跟楼管一起盯。”
楚天河看向她。
“你一个人盯不住这么多。”
周芸笑了一下。
“我还有学生和工会的人。”
说完这句,她低头翻了翻本子,又补了一条。
“昨天还有个事。夜校报名的人越来越多,几个家长也想来听。他们说,孩子晚上没事干,能不能跟着学点基础知识。我觉得可以开一条成人旁听。”
顾言挑眉。
“你这夜校,准备办成啥?”
周芸看着他。
“先让人愿意来,再让人学进去。真学进去,才有后头的事。”
楚天河点头。
“可以开,但别乱。先把机械基础、电工安全、质量检测这三门弄稳。家长旁听,分时段,别和学生混得太乱。”
周芸马上记下来。
“好。”
上午十点,许文斌带着几家企业的人过来了。
红虎厂郭平,二厂厂长,华芯的人事经理老周,东江精工副总,还有机场冷链的人都到了。
他们一进屋,楚天河就知道是来汇报第一周情况的。
郭平最先开口。
“红虎这边,第一批小梁他们几个,没一个跑的。”
楚天河看着他。
“真没跑?”
“真没跑。”郭平说,“夜班车、夜食堂、宿舍都稳了。张世海那老头子嘴上骂得凶,心里高兴得很。前天晚上他还自己拿着手电去宿舍看门窗,说哪扇窗没关严,给人冻着了。”
顾言听到这,忍不住笑。
“这老头嘴硬,心软。”
郭平点头。
“还有一件事。小梁这几天带着几个学生上机,挺像样了。以前一上手就慌,现在能自己看卡具、看刀口了。”
许文斌赶紧记。
二厂厂长也说道:“我们这边情况差不多。新进工人第一周基本都稳住了。前几天我还怕他们嫌宿舍远,今天看,夜班车一跑,问题少了一半。”
华芯人事经理老周接话。
“我们女工那边反应最明显。以前夜里下班都是拼车,心里不踏实。现在有了固定夜班车,有女工楼层,楼道灯也亮了,人明显稳了。昨天还有两个新来的技术员说,终于能安心在这儿干了。”
顾言看着他。
“安心两个字,值钱。”
老周点头。
“还有,夜班食堂刚起来的时候,我们还担心会不会撑不住。现在看,有人愿意排队吃热饭,比啥都强。”
东江精工副总也开了口。
“我们那边检测班,本来有两个小年轻想回外地。后来一看这边公寓、夜校、夜班车都有,也就不走了。现在还主动问下个月能不能加一批培训名额。”
顾言笑了。
“你看,人不是招来的,是留下来的。”
机场冷链的人也点头。
“我们夜班特别多,原来最难就是走人。现在通勤一接上,安全也有保障,女工也不闹了。”
楚天河听完,手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
“那就说明,这套东西能跑。”
许文斌把企业意见汇总了一下。
“第一周稳定率高,企业反馈也正面。就是有两点,大家都提了。”
楚天河抬头。
“说。”
“一个是夜食堂最好能再加一点品种。老是面和米饭,工人吃几天就腻。”
“一个是夜校场地不够。现在报名的多,教室太小。”
顾言接过去。
“食堂这个我知道,不能一直热汤面顶着。后面跟农批直供那边再磨一下,青菜、鸡蛋、豆腐、卤味,慢慢上。”
周芸也说道:“夜校我这边已经在想办法拆班。张师傅那边课太受欢迎了,一个教室坐不下。后面可以把会展片区那边的空对接室也借一间。”
楚天河点头。
“借。只要是真教东西,地方都能腾。”
会议散的时候,郭平没急着走,反而站起来问了一句。
“市长,我能不能跟你说句话?”
楚天河看他。
“说。”
郭平搓了搓手。
“前几年红虎厂招人,大家都不愿意来。后来我们自己都觉得没脸。现在这帮年轻人愿意留下来,愿意学,我是真高兴。以前总觉得厂子一破,就没救了。现在看,好像还有点希望。”
楚天河看着他。
“不是好像。”
郭平抬头。
“啊?”
“是还有希望。”楚天河说道,“但前提是你们别把人再搞跑了。”
郭平一愣,赶紧点头。
“不会了。真不会了。”
二厂厂长也在边上说道:“市长,我们也一样。人来了,咱们就得接住。”
顾言在旁边补了一句。
“接不住,还想招下一批,那就是耍流氓。”
大家都笑了。
可笑归笑,这话没人反对。
中午,楚天河去了青年公寓一号楼。
楼里比前几天更像样了。
阅读室已经坐满了一半。
桌上摆着技术资料、机械基础教材,还有几本翻得起毛边的笔记本。
张世海站在最前面,拿着一根细长的零件,正在给学生讲尺寸误差。
“这东西你别看它细,差半毫米就废。你们以后在厂里干活,最怕的就是差不多。差不多这三个字,最容易出大事。”
孙浩坐在前排,脊背挺得很直。
小梁靠在后面,手里拿着笔,一边听一边记。
赵琳坐在另一边,面前摊着一本洁净车间的操作规范。
她看得很认真。
楚天河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进去打断。
周芸拿着一叠报名表过来。
“市长,这周夜校报名又涨了,快五百人了。”
楚天河看了一眼。
“你们撑得住吗?”
周芸笑了笑。
“现在人多,老师也开始愿意来。张师傅昨天还说,老头子这辈子没想到还能带这么多人。”
顾言在后头接了一句。
“他那不是带人,他是骂人骂上瘾了。”
周芸忍不住笑。
“可学生都服他。”
楚天河走进阅读室,随手拿起一本课本翻了翻。
“这地方以后不只是住。还得真学,真练,真留下来。”
赵琳抬头看他。
“楚市长,我们是不是以后就能一直住在这儿?”
楚天河看着她。
“只要你们在江城干活,就能住。”
赵琳愣了愣,笑了。
“那就好。”
门外,夜班车刚回来一趟。
几个工人拎着饭盒进院子,嘴里还在说今晚的课。
“张师傅说我手稳一点,能上检测台。”
“你先别吹,先把作业写了。”
“我今晚真写。”
“写不完明天就等着挨骂吧。”
他们说话声音不大,可听着都挺有劲。
楚天河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那点沉着的劲,慢慢往下落了一点。
这地方总算像个样子了。
不是只给人睡觉的宿舍。
是有人能学东西,能吃饭,能上夜班,能回来,能把日子接上的地方。
许文斌从外头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报表。
“市长,今晚夜班车三条线都满了。夜食堂那边,米饭也加了一轮。”
楚天河点头。
“再盯一周。”
“盯什么?”
“盯稳定率。”
许文斌马上应道:“明白。”
顾言走过来,低声说道:“黑中介这两天安静多了。蒋胖子那边押金退得差不多,剩下几个也翻不起浪。”
楚天河看着楼下公告栏。
黑名单还贴在那里。
又多了两家小中介的名字。
“别只盯黑中介。”
顾言看他。
“你是说企业人事?”
楚天河点头。
“还有后勤。还有后面可能想伸手的人。公寓这地方一旦稳住,后面就会有人想往里塞自家关系。谁塞一次,后头就乱。”
顾言笑了一下。
“明白。我盯着。”
晚上十点多,楼里的人差不多都回来了。
阅读室还亮着灯。
张世海还在骂孙浩的手不稳。
孙浩已经不怎么怕了,嘴里还顶回去两句。
“张师傅,我这回真是照着您说的来。”
“照着我说的来,怎么还歪?”
“那是机床歪。”
“你再说一遍?”
屋里一阵笑。
赵琳拎着水杯从医务点回来,路过门口时,还跟周芸打了个招呼。
“周老师,夜校报名表我填好了。”
“行,明天带过来。”
赵琳点点头,脚步轻快了不少。
她以前下班以后,回去就是累、慌、怕。
现在不同了。
有车回,有饭吃,有地方住,晚上还能去上课。
她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一楼大厅里,公告表贴得整整齐齐。
夜班车时刻。
夜食堂价格。
洗衣房时段。
投诉电话。
黑中介名单。
这些东西看着都不大。
可一项一项摆在这儿,就让人觉得心里没那么悬了。
楚天河站在楼外,看着里面一盏盏灯亮着。
顾言问:“今天算稳住了吧?”
楚天河没马上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道:“稳住第一周。”
顾言点头。
“后面还得看一个月。”
“一个月后再看三个月。”
顾言笑了。
“你这盯人的劲,比查案还狠。”
楚天河看着楼里那些刚下班的人。
“查案是把人找出来。做这事,是把人留下来。”
这句话声音不高。
可顾言听得很清楚。
他没再接。
夜风吹过来,公寓楼的灯还亮着。
楼里有夜校,有食堂,有医务点,有洗衣房,有通勤车,有工人,有学生,有老师傅,有女工,有新来的年轻人。
这地方还不算完美。
可它已经开始长成一个能留人的地方了。
楚天河转身准备上车时,秦峰从门口过来,手里拿着一份名单。
“市长,两个小中介今天又冒头了,想换个名字继续干。还有个前物业经理,偷偷往公寓门口塞房源卡片。”
顾言接过名单,扫了一眼。
“还敢来?”
秦峰说道:“胆子不小。”
楚天河看了看名单,手指在上面点了一下。
“继续压。别让他们有机会把刚稳下来的地方又搅乱。”
秦峰点头。
“明白。”
许文斌也从后面跟了上来,声音有点低。
“市长,明天企业那边还要继续谈共建细则。夜校、夜食堂、医务点、夜班车,这几样都得按月核账。”
楚天河说道:“按月核。明天让企业人事都来坐班。”
许文斌应了一声。
“好。”
车门关上的时候,楚天河回头看了一眼公寓。
楼里灯火还在。
他知道,这里现在只是开始。
人留下了。
接下来,就是账。
第六百零六章 公寓挂牌
第二天一早,青年公寓一号楼门口就搭了个简单台子。
说是台子,其实就是几块木板拼起来,上面铺了红布。
没有气球,没有拱门,也没有锣鼓队。
许文斌一开始还想安排得正式一点,被顾言一句话堵了回去。
“你是给工人挂牌,还是给自己拍照?”
许文斌立马把花篮撤了一半。
最后门口就留了一块牌子,盖着红布。
牌子不大。
上面写着八个字。
江城产业青年社区。
字是黑底白字,挺醒目。
周芸站在牌子旁边,手里拿着名单,正在核对今天到场的人。
红虎、二厂、华芯、东江精工、机场冷链都来了代表。
来的不光是领导,还有第一批住进来的年轻工人和工匠班学生。
孙浩来得最早,穿着一件洗干净的工服,站在门口东张西望。
小梁看见他这样,忍不住道:“你找什么呢?”
孙浩小声道:“我妈来了。”
“你妈?”
“嗯,昨天打电话说要来看看。我没让她来,她非要来。”
小梁笑了一下。
“来就来呗,看看你现在住得怎么样。”
孙浩有点不好意思。
“我怕她哭。”
小梁拍了拍他的肩膀。
“她要是看见你真住得像个人,哭也正常。”
孙浩愣了一下,没说话。
没过多久,一个穿着旧棉袄的中年妇女从门口进来,手里还提着一兜水果。
孙浩一眼就看见了,赶紧跑过去。
“妈,你怎么真来了?”
女人看着他,先上下打量了一遍。
“你瘦没瘦啊?”
“没瘦,食堂管饭呢。”
“饭能吃饱?”
孙浩赶紧点头。
“能,昨天还吃肉丝面。”
女人明显不信,往食堂那边看。
“你别糊弄我。”
孙浩急了。
“真能吃饱!等会儿我带你看。”
小梁站在旁边,笑着说道:“阿姨,孙浩这几天吃得不少,张师傅还嫌他干活没瘦下来呢。”
孙浩瞪他。
“小梁哥!”
女人听见这话,反倒笑了。
“能吃就行,能吃就行。”
赵琳也来了。
她母亲没来,但打了电话。
她站在女工楼层门口,拿着手机给家里拍视频。
“妈,这是楼下食堂。那边是夜班车停的地方。楼上是我们住的,女生这边单独门禁。”
电话那头问了什么。
赵琳笑道:“真有管理员,还是女管理员。你放心吧。”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了很多。
前些天,她给家里打电话还总是报喜不报忧。
现在能把楼下楼上都拍给母亲看了。
这就是底气。
九点半,楚天河到了。
他下车的时候,门口的人自觉让开了一条路。
没有掌声。
大家就是看着他。
这段时间,青年公寓从查床位,到清空房,到夜班车,到夜食堂,到夜校,再到黑中介被按住,住在这里的人都看在眼里。
他们知道这地方不是白来的。
楚天河看了一眼门口的牌子,又看了一眼楼上亮着的窗户。
许文斌走过来,低声说道:“市长,人都到得差不多了。要不要我先简单说两句?”
楚天河看了他一眼。
“别长。”
许文斌立马点头。
“明白。”
顾言站在旁边,手里还拿着一份核算表。
“牌子揭完,下午我还得和企业算第二批分摊。别搞成大会。”
许文斌苦笑。
“顾主任,今天好歹是挂牌。”
顾言说道:“挂牌可以,别挂完就以为万事大吉。”
周芸听见这话,接了一句:“顾主任这话虽然不好听,但也对。”
顾言看着她。
“周老师现在越来越会说话了。”
周芸笑了笑。
“跟你学的。”
几个人说话间,张世海慢慢从楼里走出来。
他今天还是那件旧夹克,手里端着茶缸。
孙浩一看见他,立马站直。
“张师傅!”
张世海看了他一眼。
“站那么直干啥?今天不上机啊?”
孙浩挠挠头。
“今天挂牌。”
“挂牌也不能把手艺挂上去。”
周围几个学生都笑了。
张世海走到牌子旁边,看了一眼红布,嘴里嘟囔:“这字倒是比以前那些牌子顺眼。”
顾言听见了。
“张师傅,以前那些牌子怎么不顺眼?”
张世海哼了一声。
“以前牌子多,里头没人。现在这楼里真住着人,牌子才像牌子。”
这话一出来,站在旁边的几个干部脸上都有点挂不住。
谁都知道,过去江城挂了不少牌。
什么基地,什么中心,什么示范点。
牌子一个比一个亮,里面空得很。
今天这块牌子不花哨,但楼里真住着人。
许文斌简单说了几句。
他这次学乖了,没有念稿。
“青年公寓第一批运行一周,住宿、通勤、夜食堂、医务点、夜校都已经跑起来了。今天正式挂牌,不是结束,是开始。后面二厂、红虎、华芯、机场片区都会继续推进。”
话不多。
说完,他看向楚天河。
楚天河走到牌子前,没有马上揭红布。
他先转身看向那些年轻工人。
“这里不是给大家凑合住几天的地方。”
底下安静下来。
楚天河继续说道:“江城现在要项目,要订单,要产业,也要人。你们来江城,不该只是在厂里干一天活,晚上随便找个地方睡一觉。该有床,有饭,有车,有课,有病能看,有事能说。”
孙浩母亲听到这儿,低头擦了一下眼角。
孙浩看见了,赶紧小声道:“妈,你别哭啊。”
女人低声道:“我没哭。”
小梁站在后头,没有笑。
楚天河的声音不高。
“今天挂牌以后,江城产业青年社区就按规矩办。收费公开,车次公开,饭价公开,投诉公开。谁想往这里伸手,谁想从你们身上乱收钱,直接举报。”
顾言在旁边补了一句:“举报电话贴着呢,别光看不打。”
底下有人笑了。
楚天河也笑了一下。
“企业今天也都来了。我当着大家面再说一遍。人是你们招的,也是这座城要留的。不能上班的时候喊缺人,下班以后就不管人。该企业出的,企业出。该政府管的,政府管。该你们自己守的规矩,也要守。”
这话很实在。
没有什么漂亮话。
可底下的人听得进去。
红虎厂郭平先点头。
二厂厂长也在后面站着,脸上很认真。
华芯老周没来,他派了人,还让人带来一句话,说华芯愿意继续承担女工楼层和夜班通勤一部分费用。
许文斌把这句话也记进了后续清单。
楚天河最后说道:“以后江城不光要抢项目,还得把人留住。”
说完,他伸手抓住红布一角。
周芸和许文斌一左一右站在旁边。
红布揭开。
“江城产业青年社区”几个字露出来。
这一下,底下才响起掌声。
不算整齐,也不算特别响。
但很真。
孙浩拍得最用力。
他母亲也跟着拍。
赵琳拿着手机,把牌子拍给母亲看。
侯大力站在人群后头,嘴里嘟囔了一句:“这名字比宿舍楼好听。”
旁边工友问:“有啥区别?”
侯大力看了他一眼。
“宿舍楼是睡觉的,社区是能待的。”
那工友想了想,点头。
“也是。”
挂牌结束以后,没有搞饭局。
楚天河直接让各单位去看现场。
企业代表看住宿区。
家长看食堂和夜校。
工人看新贴出来的岗位培训表。
张世海被几个学生家长围住。
一个家长问他:“张师傅,我家孩子手笨,能学出来吗?”
张世海看了孙浩一眼。
“比他还笨吗?”
孙浩脸一下红了。
周围人笑得不行。
张世海这才说道:“笨不怕,怕不肯练。你把孩子交过来,我不敢保证他成大师傅,但我保证他知道手艺是怎么练出来的。”
那个家长点头点得很认真。
“那就行,那就行。”
周芸带着几个家长去看夜校教室。
桌子不新,凳子也普通,黑板上还留着昨天张世海写的安全操作要点。
一个家长看着黑板,低声说道:“比我想的好。”
周芸问:“您以前以为是什么样?”
家长笑得有点不好意思。
“我以为就是宿舍,孩子下了班就躺着。没想到还能学东西。”
赵琳在旁边说道:“我们晚上也来上课。”
家长看了她一眼。
“你是华芯的?”
赵琳点头。
“嗯,封装线。”
“女孩子也上夜班啊?”
“上。”
家长有点担心。
赵琳笑道:“现在有夜班车,女生楼层也安全,没事。”
家长听完,明显放心一些。
顾言没跟着参观。
他在一楼临时办公桌前算账。
企业分摊,公寓第二批改造,夜食堂采购,夜班车成本,医务点轮值,全在他那张表上。
许文斌凑过去,看了一眼就头疼。
“顾主任,今天挂牌,你还算这个?”
顾言头也没抬。
“今天挂牌,明天就要花钱。不今天算,明天你拿什么跟企业谈?”
许文斌叹气。
“你这人真是一点气氛都不留。”
顾言把笔一放,看着他说:“气氛留不住人,账能。”
许文斌无话可说。
秦峰那边也没闲着。
他带人把公寓外头一圈又走了一遍。
黑中介前几天被压下去,可秦峰知道,这帮人不会彻底消失。
他们会换地方,换电话,换说法。
只要青年公寓有名额紧张,只要年轻工人还有住宿焦虑,他们就会找缝钻。
门口公告栏上新贴了一张黑中介举报表。
有名字,有电话,有典型套路。
“包进厂。”
“内部床位。”
“押金保位。”
“当天入住。”
下面写得很清楚,遇到直接报公寓管理处和公安联络点。
侯大力站在那张表前看了半天。
秦峰走过来。
“看什么?”
侯大力说道:“我以前就差点被这种人坑。”
秦峰问:“现在还会信吗?”
侯大力摇头。
“现在不会了。这里有规矩,外头那些人嘴再甜,我也不去了。”
秦峰点点头。
“记住这句话,也提醒别人。”
侯大力拍了拍胸口。
“放心。”
中午时分,挂牌的人慢慢散了。
一些家长还没走。
孙浩带着母亲去了自己房间。
房间收拾得比平时干净很多。
床铺叠得整整齐齐,桌上放着教材,墙上贴着工匠班报名表。
孙浩母亲进门以后,先摸了摸床,又摸了摸桌子。
“这桌子你自己的?”
孙浩点头。
“嗯。”
“柜子也能锁?”
“能。”
“水热不热?”
“热。”
孙浩说完,赶紧打开水龙头试给她看。
热水出来的时候,孙浩母亲彻底说不出话了。
她坐在床边,手摸着床沿,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道:“那你就在这儿好好学。”
孙浩低声说道:“妈,我会的。”
她又看向墙上那张报名表。
“这个是啥?”
“工匠班。我以后要进红虎的配套线,说不定还能进海川那边。”
孙浩母亲听不太懂海川,但她听得懂“以后”。
她点点头。
“那就好。人有以后就行。”
门外,小梁听见这句话,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进去打扰。
他回到自己桌前,看着墙上的海川试训意向表。
以前他也不知道自己的以后在哪。
现在好歹看见了一条路。
下午,楚天河离开前,又在门口看了一眼那块新牌子。
顾言站在旁边,手里还是那张成本表。
“第一批算立住了。第二批要是铺开,花的钱还得涨。”
楚天河说道:“涨就按规矩分。”
“企业会叫苦。”
“让他们叫。叫完还得出。”
顾言笑了笑。
“这话我爱听。”
许文斌从楼里出来,脸上明显轻松了不少。
“市长,今天家长和工人反应都不错。晚上夜校照常开。夜食堂这边,马师傅说今天多准备饭。”
楚天河点头。
“继续盯。”
“是。”
秦峰也走过来。
“外头这一圈今天没发现黑中介。”
顾言说道:“今天他们不敢来。”
秦峰点头。
“明天就不一定了。”
楚天河看向他。
“继续压。”
“明白。”
车准备开走的时候,孙浩从楼上跑下来。
“楚市长!”
楚天河回头。
孙浩跑到车边,有点喘。
“我妈说,让我谢谢您。”
楚天河看着他。
“谢我没用,好好学。”
孙浩用力点头。
“我会好好学!”
张世海在楼门口喊了一声:“孙浩!今晚课前把作业补了!”
孙浩脸上的劲一下泄了一半。
“知道了!”
周围人又笑了。
车开出青年社区,楚天河从车窗里看着那块牌子慢慢往后退。
顾言坐在旁边,说道:“人这边稳住了。”
楚天河没有立刻接。
过了一会儿,他说道:“人稳了,钱还没稳。”
顾言转头看他。
“你说小配套厂那几个老板?”
楚天河点头。
“他们昨晚堵门,不是小事。”
顾言把手里的成本表合上。
“该算另一笔账了。”
楚天河看着前方。
“回市政府。”
第六百零七章 账款堵门
车刚到市政府门口,门岗那边就已经围了一圈人。
不算多,二十来个。
有穿工服的,有背旧包的,还有几个手里抱着文件袋。
不像普通上访。
普通上访的人,大多先喊,先举牌,先把情绪顶起来。
这帮人站得挺规矩,就是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门岗的老刘一看见楚天河的车,赶紧跑过来。
“市长,顾主任,这几位从早上就来了。说是小配套厂的老板,还有几个工人代表,非要见您。”
许文斌从后车下来,皱了皱眉。
“不是让信访室先接吗?”
老刘压低声音道:“接了。可他们说,这事信访室管不了。说货都发出去了,钱拿不回来,厂子这两天就得停。”
顾言坐在车里,听见这句,手里的表合上了。
他看了楚天河一眼。
“昨晚那几个人?”
楚天河推门下车。
“先听。”
门口那帮人一下看过来。
最前头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脸色蜡黄,眼睛里全是血丝。
他一看见楚天河,手里的文件袋差点没拿稳。
“楚市长,我是南桥线束厂的周国顺。”
他往前走了两步,又怕被拦,站在门岗线外不敢动。
“市长,我们不是来闹事的。我们是真没办法了!”
后面一个工人也跟着喊了一句。
“工资两个月没发了!”
门岗的人一听,又紧张起来。
秦峰那边刚好过来。
他看了看人群,没让人上去压,只对门岗说道:“别推人,先留出路。”
楚天河看着周国顺。
“有合同吗?”
周国顺赶紧把文件袋打开。
“有,都带着。合同、送货单、验收单、对账单,全在这儿!”
楚天河接过来,翻了几页。
上面是线束组件供货合同。
甲方是江城海川配套项目里的一个总包公司,叫东海联合装备服务公司。
乙方就是南桥线束厂。
合同金额不大,三百多万。
可对一个小厂来说,这不是小钱。
楚天河问:“欠多少?”
周国顺声音发哑:“一百七十八万。”
顾言接过合同,扫了两眼。
“验收日期,四个月前?”
“对!货早就用了!”周国顺急得脸都涨红了,“他们说资料不全,让补。我们补了。又说上游没回款,让等。后来又说财务换系统,再等。等到现在,工人工资发不出来,材料商也不肯赊了!”
后面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往前挤了一步。
“市长,我是做包装箱的,江北纸塑厂。我们欠的不多,六十七万,可我们厂小啊!机器一停,十几个工人就没饭吃。”
另一个瘦高男人也举着文件。
“我们做检测夹具,给东江精工配套的,钱压了三个月。人家大厂说流程在走,流程走到哪儿没人告诉我们!”
人群开始乱了。
你一句,我一句。
“我们不是不讲理!”
“货都收了,钱就是不下来!”
“银行催贷款,工人催工资,我们找谁去?”
“再拖半个月,厂门都开不了了!”
秦峰往前站了一步,声音不高。
“一个个说。谁再乱喊,后面排着。”
这话管用。
现场稍微安静下来。
楚天河把文件还给周国顺。
“进会议室。”
周国顺愣了一下。
“市长,真让我们进去?”
顾言看他一眼。
“不进去,你们打算站门口把账喊清楚?”
周国顺赶紧点头。
“进,进!”
一行人被带到市政府一楼小会议室。
许文斌让人倒水。
那些小厂老板坐下以后,水没人喝,全都把文件袋打开,像是怕慢一点就没人听了。
会议桌很快堆满了合同、发货单、验收单、欠款明细。
顾言看着那一桌纸,脸色一点点冷下来。
“你们先按金额和拖欠时间排。”
几个老板面面相觑。
顾言拿起笔。
“周国顺,一百七十八万,四个月。”
周国顺赶紧点头。
“对。”
“江北纸塑,六十七万,三个月?”
那个女人赶紧说道:“三个月零二十一天。”
顾言看了她一眼,补上。
“检测夹具厂,多少?”
瘦高男人立刻说道:“九十四万,三个月。”
“还有谁?”
一个年纪最小的男人举手。
“我,青禾五金。二十八万,两个月。钱不多,可我厂里就八个人,真扛不住。”
顾言写得很快。
许文斌坐在旁边,越听脸越沉。
这些厂都不大。
最大的也就是几十号人。
有的甚至十来个人。
可他们供的东西一点不虚。
线束、包装、夹具、小型检测件、简易工装、冷链周转箱。
这些都是江城这条配套链底下的零碎活。
平时没人看得上。
真缺了,产线就会卡。
顾言把名单写完,往桌上一推。
“总共多少?”
许文斌低头算了一下。
“现在现场统计,九家厂,欠款总额八百四十三万。”
顾言看向门口。
“这只是今天来的。”
周国顺立刻说道:“对!还有几家没敢来,怕以后接不到活!”
楚天河看向他。
“谁说的?”
周国顺张了张嘴,有点犹豫。
顾言直接说道:“现在还怕,以后钱更拿不到。”
周国顺咬了咬牙。
“东海联合那边的采购说过,催得太紧,后面就别排单了。”
会议室里一下安静。
这话很脏。
活让人干。
钱拖着。
催急了,还威胁后续订单。
秦峰脸色沉下来。
“谁说的,名字。”
周国顺低声道:“采购部副经理,林建。”
秦峰把名字记下来。
“继续。”
江北纸塑厂那个女老板也开口了。
“我们那边不是东海联合,是星河总包。他们财务说,上游款没到。可我听人说,他们已经拿到一部分款了,就是先保自己大供应商,小厂排后面。”
顾言问:“有证据吗?”
女老板从包里翻出一张微信打印件。
“他们财务说漏嘴的,我截图了。”
顾言接过来看了看。
截图上字不多。
“你们小票先等等,大供应商那边先排。”
顾言把纸放到桌上。
“口气挺熟。”
瘦高男人苦笑。
“他们一直这样。大厂催账有专人接待,我们小厂去,就坐走廊。”
周国顺接了一句。
“市长,我昨天还去了东海联合,他们让我在财务室外头等了三个小时。最后出来一个小姑娘,说领导出差了。”
顾言抬头。
“谁让你等的?”
“财务主管,姓韩。”
顾言把名字也记下来。
楚天河听到这里,没急着说话。
他把那些文件一份份拿起来看。
送货单有。
签收单有。
验收单有。
有几份验收单上还盖着红章。
货已经走完。
账也对过。
偏偏付款流程一直停着。
楚天河问:“你们工人工资现在欠多少?”
周国顺声音低了。
“我们厂欠了两个月,四十多万。”
江北纸塑女老板说道:“我没欠完,先发了一半。剩下的说月底补,可月底还不知道有没有钱。”
青禾五金那个年轻老板眼眶红了。
“我媳妇把家里房贷钱先拿出来垫工资了。再拖,我真发不出来。”
后面一个工人代表忍不住开口。
“楚市长,我们也不想来政府门口。老板确实没钱,我们在厂里看着呢。货都拉走了,钱就是不回。我们找老板也没用,他也急得睡不着。”
这话一出来,几个小老板脸上都有点挂不住。
周国顺低着头,手指一直搓着文件袋边角。
他一个四十多岁男人,声音都发颤。
“市长,我周国顺不怕干活。海川那批线束,我们带着工人连干了二十天,晚上睡厂里。验收的时候,对方说做得不错。可货款一拖,我厂里一点办法没有。”
顾言拿起他的验收单。
“做得不错,钱不给。挺会夸人。”
没人笑。
这话听着刺。
楚天河把文件放下,看向许文斌。
“东海联合、星河总包、园区供应链公司,通知他们负责人,一小时内到市政府。”
许文斌立刻点头。
“是。”
楚天河又看向顾言。
“把这九家厂的账先拆出来,按合同、送货、验收、欠款、拖欠节点列清楚。”
顾言已经在写了。
“在做。”
秦峰问:“采购和财务那几个名字呢?”
楚天河说道:“你先摸。今天不抓人,先看账。”
秦峰点头。
“明白。”
周国顺听到“今天不抓人”,眼神明显有点失落。
他大概以为市长把人叫来,就能马上逼着付款。
顾言看出来了,直接说道:“周老板,你别急。账没摆清楚,钱下不来。今天先让他们把话说在桌上。”
周国顺赶紧点头。
“我懂,我懂。”
其实他不太懂。
他现在只想拿钱。
可他也知道,市长已经让他们进会议室,把账摊开了,这就比在门口冻着强太多。
不到一个小时,三家单位的人陆续到了。
东海联合来的是副总和财务总监。
星河总包来的是项目负责人。
园区供应链公司来的是一个副经理。
几个人进门的时候,看到小厂老板全坐在会议室里,脸色都有点不自然。
东海联合副总姓贺,四十多岁,西装笔挺。
他一进门就先笑。
“楚市长,这事其实就是企业之间正常账期,我们正在协调,没想到几位供应商情绪这么激动。”
周国顺听到这话,脸一下涨红。
“贺总,四个月了!这叫正常账期?”
贺副总皱眉。
“周总,你先别激动。企业合作都有流程。”
顾言把笔往桌上一放。
“流程在哪儿?”
贺副总看向他。
顾言说道:“合同写三十日付款。验收日期在四个月前。你们哪条流程走了三个多月?”
财务总监赶紧接话。
“顾主任,主要是上游回款也有周期。”
顾言问:“上游回了多少?”
财务总监明显顿了一下。
“这个……我们还要核。”
顾言把一份银行流水复印件推到桌上。
“不用核。上游两个月前打了一笔三百万,你们先付了两家大供应商,没给南桥线束。”
贺副总的笑僵住了。
周国顺猛地抬头。
“你们有钱?!”
财务总监赶紧说道:“那笔款有专门用途。”
顾言看他。
“什么专门用途?先付关系硬的,后付小厂?”
财务总监不说话了。
星河总包那边也开始坐不住。
他们项目负责人赶紧说道:“我们这边情况不一样。我们资金确实紧张,很多款项都在排。”
顾言转头看他。
“你们排到什么时候?”
“下个月。”
“上个月你们也说下个月。”
女老板立刻接话。
“对!你们上个月就是这么说的!”
项目负责人脸色难看。
“江总,大家都是合作单位,没必要在这里吵。”
江北纸塑女老板眼睛都红了。
“我不吵,我就问你要钱!纸箱你收了,发票我开了,验收你签了,你凭什么不给钱?”
会议室里一下有了火气。
秦峰抬手敲了敲桌子。
“都坐下说。”
楚天河一直没打断。
他让这些人吵。
不吵,很多话藏在桌子底下。
一吵,谁拖,谁赖,谁心虚,就露出来了。
顾言把三家单位的欠款情况写在白板上。
东海联合,拖欠四家小厂,共计三百四十九万。
星河总包,拖欠三家,共计二百零六万。
园区供应链公司,拖欠两家,共计二百八十八万。
下面又列出几个节点。
合同付款期。
验收日期。
发票日期。
实际付款。
顾言写完,往旁边一站。
“都看清楚。货发了,验收了,发票开了,钱没付。别再拿流程当挡箭牌。”
园区供应链公司的副经理忍不住说道:“顾主任,我们也不容易。平台资金调度有压力。”
顾言看着他。
“小厂就容易?”
那人闭嘴。
楚天河这才开口。
“今天不讨论你们容易不容易。只讨论欠款。”
会议室一下静了。
楚天河看向贺副总。
“东海联合,三天内先付南桥线束五十万工资款,剩余款项七个工作日内给明确付款计划。”
贺副总脸色变了。
“楚市长,这个需要公司内部审批。”
楚天河看着他。
“你们拖了四个月,审批还没学会?”
贺副总额头冒汗。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就办。”
楚天河又看向星河总包。
“江北纸塑这笔,先付一半。其他拖欠款明天上午给清单。”
星河项目负责人低着头。
“是。”
最后,他看向园区供应链公司。
“你们是市里平台关联公司,标准更高。明天把所有中小供应商拖欠明细送来。漏一户,我找你们一把手。”
那个副经理脸都白了。
“是,市长。”
小厂老板们坐在对面,一开始都不敢说话。
他们没想到楚天河会这么直接压付款。
周国顺眼眶红着,嘴唇动了动。
“市长,那我们工资……”
楚天河看向许文斌。
“联系财政、国资和金融办。今天下午先研究应急过桥,不能让工人工资继续拖。”
顾言补了一句。
“但钱不能乱垫。谁的货、谁的验收、谁的责任,一单一单确权。”
楚天河点头。
“对。一单一单摆清楚。”
会议开到这儿,东海联合、星河总包几个人已经坐不住了。
他们原本以为只是被叫来解释几句,最多安抚一下小厂。
现在发现不是。
楚天河不是要听他们哭穷。
是要他们把钱吐出来。
散会时,周国顺站起来,对楚天河深深鞠了一下躬。
楚天河抬手拦了。
“不用这样。回去先安抚工人,把工资表准备好。今天下午会有人联系你。”
周国顺声音发哑。
“谢谢市长。”
江北纸塑女老板也抹了一下眼角。
“我这就回去跟工人说,钱有盼头了。”
顾言看着他们。
“别只说有盼头。把欠谁多少钱列清楚。工资先发,材料款再排。谁敢借这个机会乱账,我一样查。”
女老板赶紧点头。
“明白。”
人走了以后,会议室一下空了很多。
顾言看着白板上的那些欠款数字,脸色没有变好。
“这只是门口来的九家。”
许文斌站在旁边,声音低了点。
“后面肯定还有。”
顾言说道:“不是还有,是很多。”
楚天河看着白板。
前面把厂子救起来,把人留下来,把路和饭接上。
现在钱又堵住了。
这座城市的产业链,真的像一根水管。
哪里都可能堵。
堵一头,下面就断。
楚天河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明天开始,排查所有重点配套企业拖欠款。”
许文斌赶紧记。
“范围?”
“红虎、二厂、华芯、海川、会展订单、机场冷链,全部拉一遍。”
顾言拿起笔,在白板上又写了四个字。
账款清欠。
他回头看楚天河。
“这事要是只催几笔钱,没用。得做结算规则。”
楚天河点头。
“先把账摆开。”
顾言说道:“那我今天晚上加班。”
秦峰站在门口,语气很平。
“我查那几个采购和财务。”
楚天河看向窗外。
市政府门口,那几个小厂老板正陆续离开。
有人在打电话。
有人擦眼泪。
有人把文件袋抱在怀里,像是抱着厂子最后一点希望。
楚天河看了一会儿。
“货走了,钱也得走。”
顾言把白板笔盖上。
“这回,轮到他们算账了。”
第六百零八章 一张单子一层拖
第二天早上,顾言比许文斌来得还早。
市政府小会议室的灯刚亮,白板已经被他写满了。
南桥线束厂。
江北纸塑厂。
青禾五金。
顺达检测夹具厂。
还有昨天门口那几家小配套厂。
每一家后面都跟着几列字。
合同金额。
已交货。
已验收。
已开票。
拖欠金额。
拖欠天数。
责任单位。
许文斌进门的时候,看到白板,脚步停了一下。
“顾主任,你昨晚没回去?”
顾言手里还拿着马克笔,眼睛有点红。
“回去了也睡不着。这账越看越恶心。”
许文斌走近一看,脸也沉下来了。
他原本以为昨天门口那九家厂,已经够扎眼了。
现在顾言把账一拆,味道更不对。
有些款项不大,二三十万。
可每一笔都卡在最难受的地方。
不是没签合同。
不是没送货。
不是没验收。
很多单子连发票都开了。
钱就是不下来。
许文斌拿起一张表。
“这笔青禾五金的二十八万,卡在验收确认?”
顾言冷笑道:“你看清楚,是二次确认。”
许文斌皱眉。
“一次验收不是已经签了吗?”
“签了。”顾言把文件翻开,“第一次验收签的是项目部。第二次确认要采购、质量、财务三个口一起点头。质量口说件没问题,采购口说资料要补,财务口说没有采购确认,不付款。”
许文斌听得火大。
“这不是绕圈子吗?”
顾言看他。
“他们就靠这个活着。小厂找项目部,项目部说找采购。找采购,采购说找质量。找质量,质量说财务没流程。找财务,财务说上游没签字。”
许文斌把文件往桌上一放。
“最后谁负责?”
顾言拿笔在白板上敲了一下。
“最后没人负责。”
门外传来脚步声。
周国顺和几个小厂老板来了。
他们昨晚回去之后,估计也没怎么睡。
周国顺眼睛更红了,手里抱着一个更厚的文件袋。
江北纸塑的江桂芳也来了,手上拎着一个布包,包里装的全是单据。
青禾五金那个年轻老板叫赵亮,脸色比昨天还差。
他一进门,就先看白板。
看见自己厂的名字写在上头,他喉咙动了一下。
“顾主任,这些都能查清楚吗?”
顾言没安慰他。
“能查多少,看你们带得全不全。”
周国顺赶紧把文件袋放桌上。
“我昨晚回厂里翻了一夜。合同、发货单、验收单、催款函,还有他们财务回我的短信,都带来了。”
江桂芳也把布包打开。
“我这边也带了。还有他们项目负责人签过的收货确认。”
赵亮低声说道:“我这里只有微信记录和送货单,验收单他们一直不给我。”
顾言抬头看他。
“货送了吗?”
“送了。”
“谁收的?”
“东海联合仓库,签收人姓刘。”
“有签收单?”
“有。”
“那就够先查。”
赵亮松了一口气。
秦峰也到了。
他坐下后,没有急着说话,只把昨天查到的几个名字放在桌上。
东海联合采购副经理,林建。
财务主管,韩玉琴。
星河总包项目负责人,马川。
园区供应链公司副经理,崔小勇。
秦峰说道:“这几个人昨天晚上都联系过外头。内容不多,但有意思。”
顾言看他。
“串口供?”
秦峰点头。
“差不多。林建给周国顺打电话,让他今天别再来市政府,说公司会处理。韩玉琴联系了财务部几个人,让他们把付款审批节点往后挪一挪。星河那边更直接,马川让底下人把几份验收附件重新归档。”
周国顺一下急了。
“他们还想改材料?”
秦峰看着他。
“所以今天先查原件。”
楚天河进来的时候,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
他没让人重新汇报,直接走到白板前,看了一遍。
顾言把笔递过去。
“市长,昨天是他们堵门。今天是账自己说话。”
楚天河看着那一列列拖欠天数。
三个月。
四个月。
五个月。
最长的一笔,已经一百六十多天。
金额才四十三万。
可那家厂有十一个工人。
楚天河问:“最长这笔是谁的?”
角落里一个中年男人站起来。
“市长,是我的,恒通工装。”
他叫刘恒,身材瘦,穿着旧夹克,说话声音有点哑。
“我们做的是二厂那边临时工装架,活不大,钱也不多。可他们一直说工装属于临时追加,要等项目结算统一走。我催了五个月,现在工人都不信我了。”
顾言翻了一下资料。
“工装架已经用上了?”
刘恒苦笑。
“早用上了。二厂那边还夸好用,可钱在总包那儿卡着。”
许文斌脸一黑。
“二厂自己知不知道?”
刘恒摇头。
“他们知道用,不知道钱没到我们手上。”
顾言抬头。
“这就是问题。”
他说完,把一张单子贴到白板上。
“厂里以为总包付了,总包说平台没结,平台说资料不全,小厂在最下面等死。”
周国顺忍不住说道:“我们就是死在这个‘等’字上!”
江桂芳拍了一下桌子,眼泪都下来了。
“我厂里三个女工,跟了我快十年。上个月工资,我自己找亲戚借钱发了一半。她们还反过来安慰我,说江姐你别急。可我怎么不急啊!”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这种话,比报表扎人。
楚天河看向顾言。
“今天怎么拆?”
顾言把白板分成三块。
“第一块,货已发、验收已过、发票已开。这种最清楚,先确权。”
“第二块,货已发、验收卡着。这种查谁卡验收。”
“第三块,临时追加、没有正式合同但已经使用。这种最麻烦,得找实际受益单位和总包一起认。”
许文斌点头。
“先从第一块付钱?”
顾言说道:“先从第一块立规矩。只要三证齐全,谁再拖,就点名。”
楚天河问:“三证?”
“送货签收,验收确认,发票入账。”
顾言在白板上写下这三项。
“三样齐了,付款节点就不能再用‘流程’来糊弄。缺哪样,就查谁不签。”
秦峰说道:“我这边同步查卡点的人。”
楚天河点头。
“许文斌,通知东海联合、星河总包、园区供应链公司,今天下午带原始审批流和付款计划过来。不是复印件,是原始记录。”
许文斌马上记下。
“是。”
楚天河又看向小厂老板们。
“你们也一样。别只喊欠钱,把自己材料补齐。谁的账真,谁先排。谁的账有水分,谁自己担责任。”
几个老板赶紧点头。
周国顺说道:“市长,我们不敢乱报。就想拿该拿的钱。”
顾言看了他一眼。
“最好是这样。别让我们查到你们也把账往大里写。”
周国顺连忙摆手。
“不敢,不敢!”
江桂芳也说道:“顾主任,你查。该多少就多少。”
这时候,赵亮坐不住了。
“市长,我有个事得说。”
楚天河看向他。
“说。”
赵亮咬了咬牙。
“东海联合那边采购林建,前面暗示过我,说要是想早点拿钱,就得给点好处。我没给。后来我这笔就一直卡着。”
会议室里一下静了。
秦峰抬眼。
“有证据吗?”
赵亮拿出手机。
“没录音,但有聊天。他没明说红包,就说‘流程也要人跑,不能让人白跑’。”
秦峰接过手机看了一眼。
聊天记录不算直接,但意思很明显。
顾言冷笑。
“拖账还能拖出灰色通道。”
周国顺听到这里,也像是突然下了决心。
“我也遇到过。他们财务那边有人说,急的话可以找一个叫老冯的人帮忙协调,协调费按回款比例收。”
江桂芳立刻接话。
“老冯我也听过!他说能帮我们催款,但要先交三万。”
秦峰把笔拿出来。
“老冯,全名。”
几个老板互相看了看。
最后刘恒说道:“好像叫冯志强,以前在星河总包做过采购。”
秦峰记下。
“我去查。”
事情到这一步,味道又变了。
一开始是拖账。
现在开始有了“催款中介”。
小厂的钱被上游拖住。
然后有人跳出来,说能帮你拿钱,但要收协调费。
这刀割得更深。
楚天河的脸色沉下来。
“货款本来就该付,还要花钱去催?”
没人接话。
顾言把白板上的“拖欠节点”下面又加了一行。
催款中介。
他写完,把笔帽盖上。
“这锅比想的还脏。”
楚天河看向秦峰。
“冯志强这条线,你来。”
秦峰点头。
“今天就摸。”
楚天河又对许文斌说道:“下午会议扩大,金融办也来。小厂靠自己扛不住,银行那边也要听。”
许文斌一愣。
“银行也叫?”
“叫。”楚天河说道,“钱卡在链上,银行不能只等着小厂倒了再来收贷。”
顾言听到这句,眼睛亮了一下。
“要做应收确权?”
楚天河看他。
“你准备。”
顾言点头。
“我来设计第一张单。”
小厂老板们听不太懂“应收确权”,但他们听得懂一点。
市里要管。
银行要来。
上游企业要把原始记录拿出来。
这就够他们心里生出一点底气。
周国顺声音发低。
“市长,那我们工人工资……”
楚天河看着他。
“工资表带来了吗?”
“带了。”
“今天先核。真欠工资的,先列出来。下午研究第一批应急付款。”
周国顺眼眶一红。
“谢谢市长。”
楚天河摆手。
“别谢。把账弄清楚。”
上午一直忙到快十二点。
会议室里没人去吃饭。
顾言带着许文斌的人,把九家厂的材料一份份编号。
秦峰的人把赵亮手机里的聊天记录做了取证。
周芸也过来了。
她不是管企业账的,可这事牵着工匠班和青年公寓。
小厂一停,轮训岗位就会少。
岗位一少,人心又会晃。
她把几家厂涉及的学生实习名单也拿了出来。
“这几家厂现在有我们职院二十多个学生在轮训。厂要是停,他们马上受影响。”
顾言看了她一眼。
“你这张表来得好。”
楚天河把表接过去,看了看。
钱卡住,不只是老板急。
工人急,学生急,厂子急,整个链条都跟着抖。
这才是问题最要命的地方。
中午一点,东海联合那边先打来电话,说财务总监下午有重要会议,能不能换成明天来。
许文斌拿着电话,看向楚天河。
楚天河只说了一句。
“告诉他,下午不来,明天就不用参加江城供应链项目了。”
许文斌把话原样转过去。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然后立刻改口。
“我们下午到。”
顾言笑了一声。
“你看,他们不是来不了,是觉得可以不来。”
楚天河看着白板上的账。
“今天下午,让他们来。”
第六百零九章 财务口装死
下午两点半,市政府小会议室里人坐满了。
上午还是小厂老板多,下午换成了另一拨人。
东海联合、星河总包、园区供应链公司,三家拖账最多的单位都来了。
东海联合来了贺副总,财务总监韩玉琴,还有采购副经理林建。
星河总包来了项目负责人马川,财务主管也跟着。
园区供应链公司那边,副经理崔小勇坐在最后一排,手里夹着一个厚文件夹,进门以后就没怎么抬头。
几个小厂老板也在。
周国顺坐在靠边位置,手里攥着南桥线束厂那份合同。
江桂芳把布包放在脚边,里面全是纸塑厂的单据。
赵亮更紧张,他一直盯着林建。
林建也看见他了,脸色有点不好看。
上午赵亮刚把聊天记录交出来,下午两人就坐在同一个会议室里,这种场面,搁谁都不会舒服。
顾言没坐主位。
他站在白板前,上午写的那几列账还没擦。
送货。
验收。
发票。
拖欠。
责任人。
这几个字摆在那儿,谁进门都能看见。
贺副总一进来就想先说两句。
“楚市长,上午我们内部紧急核了一下,这里面有些情况,确实存在沟通不到位的问题。我们企业也很重视,已经安排财务……”
顾言直接打断他。
“别讲重视,讲钱。”
贺副总顿了一下,笑容僵住。
韩玉琴赶紧接话。
“顾主任,款项不是不付,主要是有些流程还没走完。像南桥线束这笔,财务这边一直在跟踪,只是采购确认和质量复核还缺一个节点。”
周国顺一下急了。
“韩总,我这个质量复核早就过了!”
韩玉琴看了他一眼。
“周总,你先别急。我们系统里显示还没完成最终复核。”
周国顺手都抖了。
“那你们仓库怎么收货的?货都装到海川配套件里去了,还说没最终复核?”
林建在旁边皱眉道:“周总,你说话注意点。收货和付款是两个流程。”
赵亮冷笑了一声。
“你们流程真多。收货一个流程,用货一个流程,付款又一个流程,反正钱就是最后一个流程。”
会议室里有人低声笑了一下,很快又收住。
林建脸色难看。
“你是谁?”
赵亮盯着他。
“青禾五金,赵亮。你跟我说‘流程也要人跑,不能让人白跑’,忘了?”
林建脸上一僵。
秦峰抬头看了他一眼。
林建马上说道:“我没有这个意思。赵老板可能理解错了。”
顾言把一张打印出来的聊天记录放在桌上。
“理解错没错,后面再谈。现在先谈付款。”
楚天河坐在主位,没有急着插话。
他今天就是要看这些人怎么装。
财务口最会装。
一句流程,一句系统,一句节点,一句上游未回款,能把小厂拖到半死。
你问他是不是不付,他说不是。
你问他什么时候付,他说快了。
你问他卡在哪,他给你说一堆环节。
最后就是没钱到小厂账上。
顾言把白板往旁边一推,露出后面新贴的一张表。
“东海联合先说。”
他指着第一行。
“南桥线束,一百七十八万。验收单,四个月前。发票,三个月前。上游回款,二个月前到账三百万。你们先付了两家大供应商,南桥一分没动。”
韩玉琴低头看资料。
“那两家供应商是核心件供应商,合同约定付款优先级不同。”
顾言问:“南桥合同写了可以往后排?”
韩玉琴不说话了。
贺副总赶紧道:“顾主任,企业资金调度肯定有轻重缓急。”
顾言看着他。
“轻重缓急可以有。把小厂拖到发不出工资,不行。”
贺副总脸上有点挂不住。
“我们也没想到周总那边这么困难。”
周国顺气得笑了一声。
“贺总,我去了你们公司六趟!每次都说困难,每次都让我等。我还要怎么告诉你我困难?”
贺副总皱眉。
“周总,咱们是合作关系,没必要把话说这么难听。”
江桂芳忍不住了。
“你们拖钱的时候,话就好听了?”
马川在旁边咳嗽了一声。
“楚市长,我们星河这边确实有上游未结款的问题。江北纸塑这笔款,我们不是故意拖,整个项目资金都紧。”
顾言翻到星河那一页。
“马总,江北纸塑六十七万。你们上个月给一家广告公司付了八十二万。”
马川脸一变。
“那个是项目宣传款,已经签过合同。”
江桂芳猛地抬头。
“广告公司能付,我给你们做的包装箱不能付?”
马川解释道:“这两笔不是一个预算口。”
顾言笑了。
“预算口挺会挑人。给广告公司有口,给小厂就没口。”
马川脸红一阵白一阵。
“顾主任,企业内部资金安排有它的规则。”
楚天河终于抬头。
“规则谁定的?”
马川愣住。
楚天河看着他。
“你们的规则,就是货拿走,票收下,工人等着,钱先给别处?”
马川张了张嘴,没答出来。
会议室静下来。
楚天河语气还是平的。
“今天叫你们来,不是听你们解释自己多难。小厂难,工人难,材料商也难。你们坐在中间,拿着合同和验收单拖钱,最后把所有压力压到底下。”
韩玉琴忍不住说道:“楚市长,我们不是故意压。财务必须按制度来。”
顾言立刻接住。
“那就把制度拿出来。”
韩玉琴愣了一下。
“什么?”
顾言把手往桌上一伸。
“付款审批制度,付款优先级制度,供应商账期规则。你刚才说按制度,制度原件带了吗?”
韩玉琴看向贺副总。
贺副总脸色有点难看。
“这个可能没带全。”
顾言看着她。
“没带全,就别拿制度当挡箭牌。”
韩玉琴脸一下红了。
林建坐在旁边,没忍住说道:“顾主任,这么查,企业经营压力会很大。”
顾言转头看他。
“你也知道压力大?”
林建不说话。
顾言拿起赵亮那张送货单。
“青禾五金二十八万。你们扣了两个月。赵亮去催,你让他找人跑流程。今天我就问你,这流程到底谁跑?”
林建手指动了动。
“我没收他钱。”
秦峰淡淡道:“现在还没人说你收钱。”
林建脸色更僵。
这种话最让人心虚。
没人说你收钱,你自己先解释没收。
顾言把手机聊天记录投到屏幕上。
上面那句“流程也要人跑,不能让人白跑”,显得很扎眼。
林建声音低了。
“我当时是开玩笑。”
赵亮站了起来。
“林经理,我给你打了十几个电话!你每次都说我不懂规矩。你现在说开玩笑?”
秦峰看向赵亮。
“坐下。”
赵亮咬咬牙,坐回去。
秦峰又看向林建。
“冯志强,你认识吗?”
林建眼神明显晃了一下。
“认识,以前合作过。”
“他帮小厂催款,你知不知道?”
“不清楚。”
秦峰把一张通话记录放到桌上。
“你和他这个月通话二十一次。”
林建额头冒汗。
“我们有业务往来。”
顾言冷笑。
“什么业务?帮你们把小厂的钱拖住,再让人交协调费去疏通?”
林建急了。
“顾主任,这话不能乱说!”
秦峰把笔记本合上。
“后面会问清楚。”
贺副总看到这阵势,知道不能再让林建说下去。
他赶紧开口:“楚市长,关于南桥线束和青禾五金,我们愿意先拿出一部分资金解决。今天下午先付五十万,剩下的按计划走。”
周国顺立刻抬头。
“五十万?”
他不是嫌少。
他是没想到贺副总突然松口。
昨天之前,东海联合还让他等。
今天坐到市政府,小半天时间,五十万就能先付。
顾言看着贺副总。
“不是愿意,是应该。”
贺副总咬着牙点头。
“是,应该。”
楚天河看向韩玉琴。
“付款时间。”
韩玉琴赶紧说道:“今天下班前。”
顾言说道:“别下班前,三点前。”
韩玉琴脸色一变。
“现在已经两点五十了。”
顾言看了眼表。
“那就三点半。”
贺副总马上说道:“三点半可以。”
周国顺喉咙滚动了一下。
他低头拿出手机,手指都在抖。
顾言对他说:“别急着激动,到账再说。”
周国顺点头。
“我知道。”
接着是星河总包。
马川明显没有贺副总那么硬。
东海联合一松,他就知道自己也顶不住。
“江北纸塑这边,我们今天先付三十万。”
江桂芳眼睛一下红了。
“剩下的呢?”
“剩下的七个工作日内给计划。”
顾言立刻说道:“计划不是嘴说,写付款表,盖章。”
马川点头。
“可以。”
园区供应链公司的崔小勇坐到这时候,已经脸色发白。
他还没等顾言点名,就主动说道:“我们这边今天回去就梳理小微供应商欠款,明天上午送清单。能先付的,先付一批。”
顾言看着他。
“你们是平台关联公司,别等我去你们账上翻。”
崔小勇赶紧点头。
“不敢。”
顾言说道:“不是不敢,是不能。”
崔小勇低着头,不吭声。
会议开到三点二十,东海联合财务那边先打电话过来。
五十万付款指令已提交银行。
韩玉琴把手机递给贺副总看。
贺副总看完,又递给顾言。
顾言没接。
“让周国顺看。”
周国顺一下站起来。
他接过手机,眼睛死死盯着那条付款确认。
过了几分钟,他自己的手机响了。
银行到账短信。
五十万元。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周国顺看着短信,嘴唇抖了半天。
“到了。”
江桂芳扭头看他。
“真到了?”
周国顺点头,声音发哑。
“到了。”
他抬手擦了一把眼角。
“这钱……今晚能先发一部分工资了。”
赵亮坐在旁边,看着他,眼里全是羡慕和焦急。
顾言看了赵亮一眼。
“别急,你的二十八万,今天也得有说法。”
林建低着头,已经不敢再说话。
东海联合这边,贺副总答应青禾五金先付十万,剩下十八万五个工作日内结。
赵亮听完,整个人都像松了一截。
“十万也行,我先给材料商一部分,不然下批钢件拿不到。”
楚天河看着他。
“工资优先。”
赵亮赶紧说道:“明白,工资优先。”
到四点半,星河那边也打了第一笔三十万。
江桂芳收到到账短信的时候,没有哭,只是坐在那儿发了很久的呆。
她喃喃道:“我厂里那几个姐,今天能拿到钱了。”
顾言把笔放下。
“第一批先这样。”
楚天河看向几家拖账企业。
“今天付了,不代表事情完了。明天上午,所有拖欠清单送上来。谁漏报,谁负责。”
贺副总、马川、崔小勇都连忙应下。
秦峰起身,把林建看了一眼。
“林经理,你留一下。”
林建脸色一下白了。
贺副总想说话,被秦峰看了一眼,又把话咽了回去。
等几家单位的人走后,会议室里只剩下小厂老板和楚天河这边的人。
周国顺站起来,想说谢谢。
楚天河先开口。
“回去发工资。发完把工资发放表送来。”
周国顺用力点头。
“我今晚就发。”
江桂芳也说道:“我也是,先发工人工资。”
顾言提醒:“别把款都发完,材料款也要留一点。厂子要继续开。”
江桂芳苦笑道:“顾主任,我懂。我得让机器转起来。”
赵亮抓着手机。
“我先回去稳住材料商。”
楚天河点头。
“去吧。”
几个人走的时候,脚步明显和早上不一样。
早上他们进门,是抱着最后一点希望。
下午出去,手里至少有一笔真钱。
不多。
但能续命。
许文斌站在窗边,看着他们离开,低声说道:“市长,这才几家。”
顾言把白板上的几个名字圈起来。
“是啊,这才几家。”
楚天河看着那些圈起来的拖欠节点。
“明天开始,不等他们来堵门。”
顾言抬头。
“主动排查?”
楚天河点头。
“红虎、二厂、海川、华芯、东江精工、会展订单、机场冷链,所有小微供应商拖欠款,都拉出来。”
顾言把白板笔拿起来,又写了几个字。
小微清欠。
“那就得有个机制。不能靠今天坐一桌催,明天再坐一桌催。”
楚天河看向他。
“你说。”
顾言指着白板。
“一张单子一张确权。谁收货,谁验收,谁付款,谁拖延,全写清楚。银行那边要进来,小厂靠等款撑不住。”
许文斌听到银行,立刻说道:“金融办今天已经联系了几家银行,他们明天可以来。”
顾言点头。
“让他们别只带嘴来。带产品,带额度,带风险口径。”
秦峰也说道:“冯志强那边,我去摸。催款中介这条口子不拔,后面小厂还会被割。”
楚天河嗯了一声。
今天只是开了个头。
钱付出去一批,气出了半口。
可拖账这摊事,明显不止这几百万。
它像一张网,盖在小微厂头上。
楚天河看着白板,说道:“账先清,规矩再立。”
顾言把笔帽扣上。
“这回,不能让他们再装死了。”
第六百一十章 小厂撑不住了
第二天上午,顾言把第一批拖欠名单拉出来以后,脸色比前一天还难看。
昨天好歹有几笔钱打下去了。
周国顺拿到五十万,江桂芳拿到三十万,赵亮也拿到十万。
可今天这张新名单,比昨天那张长得多。
红虎、二厂、东江精工、华芯辅件、机场冷链,会展片区订单,凡是有小微配套厂参与的地方,一拉出来,全是拖欠。
金额有大有小。
大的两三百万。
小的七八万。
拖得最长的,已经半年多。
许文斌看着表,半天没吭声。
顾言把铅笔往桌上一扔。
“这还是他们愿意报上来的。没报的,不知道还有多少。”
许文斌揉了揉眉心。
“昨天那几家一闹,其他小厂估计也会找过来。”
“找过来倒还好。”顾言冷着脸道,“怕的是他们连找都不敢找,自己关门。”
楚天河拿过名单,看了一眼。
他的手指停在一行字上。
“恒通工装,刘恒。”
许文斌赶紧说道:“昨天提过,给二厂做过临时工装架,四十三万拖了一百六十多天。”
顾言接话道:“这个厂最危险。银行催贷,材料商断货,工人也快散了。昨天刘恒说话少,我后来让人再问了问,他厂里这周已经停了两台设备。”
楚天河把名单合上。
“去恒通。”
许文斌一愣。
“现在?”
楚天河已经站起来。
“现在。”
顾言把资料装进包里。
“正好,看看账拖到最后,是怎么把一个厂拖死的。”
恒通工装在城南一片老工业小区里。
这地方跟红虎、二厂那种老国企还不一样。
红虎再破,好歹有厂区,有门楼,有几十年的底子。
恒通工装就是一排低矮厂房,门口一块蓝底白字的招牌,边角掉了漆。
车开到门口的时候,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
楚天河下车,看见厂门半开着。
门卫室里没人。
院子里停着一辆小货车,车斗里盖着帆布。
顾言往里看了一眼。
“这地方要是停三天,人就散了。”
许文斌敲了敲门。
“有人吗?”
过了好一会儿,里面才出来一个年轻工人。
身上穿着油污工服,手里还拿着半截砂纸。
他看见这么多人,先愣了一下。
“你们找谁?”
许文斌说道:“刘恒在吗?”
年轻工人往车间里看了一眼。
“刘老板在办公室。”
楚天河没让他通报,直接往里走。
车间里一共也就十几台设备。
两台停着。
三台半开半停。
真正运转的只有一台小铣床和一台钻床。
几个工人坐在边上,有的擦零件,有的在看手机,有的干脆蹲在门口抽烟。
这不是正常生产状态。
这是人在,活停了,心也开始散了。
一个老师傅看见楚天河进来,赶紧站起来。
“领导,你们是市里来的?”
楚天河点点头。
“刘恒呢?”
老师傅指了指最里面的小办公室。
“在那儿。他昨晚又没睡。”
办公室门没关。
刘恒坐在一张旧办公桌后面,正盯着一摞欠条和账本发呆。
桌上有半杯冷茶,旁边还放着几张银行催款通知。
他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楚天河,一下站了起来,椅子差点带倒。
“楚市长!”
楚天河看了一眼桌上的东西。
“坐。”
刘恒哪敢坐,手忙脚乱地把桌上的欠条收起来。
顾言走过去,直接按住他的手。
“别收了。我们就是来看这些的。”
刘恒尴尬地笑了笑。
“厂里乱,让市长见笑了。”
顾言拿起一张银行催款通知。
“贷款到期?”
刘恒低着头。
“还有十二天。”
“多少?”
“八十万。”
“账上还有多少?”
刘恒嘴唇动了动。
“不到三万。”
许文斌听得心里一沉。
不到三万。
一个厂。
十几个工人。
贷款十二天后到期。
还有四十三万货款压在外头。
这就是小厂的日子。
顾言把催款通知放下。
“工人工资呢?”
刘恒声音更低。
“欠了一个半月。”
门口那个老师傅忍不住说道:“刘老板不是不给,是没钱。他把自己车都抵出去了。”
刘恒赶紧回头。
“老高,你别说这个。”
老高不管。
“有什么不能说的?我们几个老的还能撑,年轻的撑不住。小陈家里孩子刚出生,上个月工资没发,他媳妇天天催他换工作。”
角落里一个二十多岁的工人低下头,没说话。
楚天河看向他。
“你叫小陈?”
年轻工人点点头。
“陈亮。”
“想走?”
陈亮犹豫了一下,看了刘恒一眼。
刘恒苦笑。
“想走就说,没事。”
陈亮低声道:“我不想走。可家里真等钱。我孩子刚满月,我老婆在家带孩子。我这边再不发工资,她连奶粉钱都要找娘家借。”
办公室里一下没人说话。
刘恒眼圈红了。
“市长,我真不是赖工资。二厂那批工装架做出来以后,他们说用得挺好。我想着钱马上回来,就接着赊材料,发了一部分工资。结果钱一直不下来。”
顾言翻开合同。
“这批工装架谁验收的?”
刘恒赶紧拿出一张单子。
“二厂生产部签过使用确认,总包那边也签收了。但最后付款在星河总包,星河说这是临时追加项,要等项目统一结算。”
顾言看着单子。
“二厂确认用了,星河总包拖着不给。二厂知道你钱没拿到吗?”
刘恒摇头。
“我没敢去闹。怕以后没活。”
老高在旁边气得拍了一下门框。
“有活有什么用?活干完钱不给,不如没活!”
刘恒低头。
“老高……”
老高声音大了点。
“我说错了?我们厂以前也不富,可账能走。现在倒好,项目一个比一个大,单子一个比一个急,钱一个比一个慢!”
陈亮也抬头说道:“刘老板,我们不是逼你。可厂要是停了,我们也没办法。”
刘恒的手攥得很紧。
一个小老板,被上游压着,被银行催着,被材料商堵着,被工人看着。
他没法硬。
也没法软。
硬了,后面没活。
软了,厂里散。
楚天河看完那张使用确认单,转头问许文斌。
“二厂谁负责这批工装?”
许文斌翻了翻记录。
“生产部副部长,赵兴国。”
“叫他过来。”
许文斌立刻打电话。
顾言又问刘恒。
“材料商欠多少?”
刘恒拿出一个小本子。
“总共二十六万。最大一家是城北钢材市场的老赵,十二万。他昨天已经说了,不结清就不送下一批。”
“下一批是什么活?”
“东江精工那边一批检测台架,本来这周要开工。材料不到,开不了。”
顾言把小本子合上。
“所以这不是一笔四十三万,是后面一批活也要断。”
刘恒点头。
“对。”
楚天河走出办公室,站在车间里看了一圈。
这厂小得很。
设备也不新。
墙上贴着安全标语,已经发黄。
角落里堆着几套刚做好的工装架,焊口打磨得挺干净。
老高看见楚天河看那些东西,忍不住说道:“市长,这批架子质量没问题。二厂的人还夸过。”
楚天河走过去,伸手摸了摸工装架边角。
打磨得很平。
这种东西没有红虎精密件那么亮眼,也没有华芯那样高端。
可产线离不了。
小厂就是做这种活。
细碎,不起眼,利润薄。
可它们一倒,后面的大厂也会卡。
没多久,二厂生产部副部长赵兴国赶到了。
他来得很急,额头上还有汗。
一进门,先看了看楚天河。
“市长,许局。”
楚天河指着那批工装架。
“这批东西你们用了没有?”
赵兴国赶紧说道:“用了。”
“好不好用?”
“好用。临时改线那天顶了大用。”
“钱付了吗?”
赵兴国一下卡住。
“这个……付款不在我们生产部。”
顾言看着他。
“你签了使用确认。”
“对,我签了。”
“签的时候知不知道他们还没拿到钱?”
赵兴国脸色有点尴尬。
“后来知道了。”
“知道以后做什么了?”
赵兴国低下头。
“我跟总包催过。”
“怎么催的?”
赵兴国从包里拿出几张打印出来的邮件。
“我发过两次邮件,说这批工装架已投入使用,请尽快按程序付款。”
顾言接过来一看。
邮件是发了。
收件人是星河总包项目部,还有二厂采购口。
但没人回。
顾言把邮件递给楚天河。
“生产口知道东西好用,也催过。钱卡在总包和采购结算。”
楚天河看向赵兴国。
“以后这种确认,生产部不能只签使用。还要把付款责任一起跟踪。”
赵兴国赶紧点头。
“明白。”
刘恒站在旁边,有点不知所措。
他没想到二厂的人会当着市长面承认东西好用。
这比他说一百句都有用。
顾言直接拿出电话,打给昨天会议上星河总包的马川。
电话接通,他没客气。
“马总,恒通工装这笔四十三万,你们下午之前给付款计划。二厂生产部确认使用,项目部签收,别再拿临时追加项拖。”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
顾言表情冷下来。
“你再说一遍等项目统一结算?”
刘恒站在旁边,心都提起来了。
顾言继续道:“我现在就在恒通车间。二厂赵兴国也在。你要不要过来,当着这些工人的面说这四十三万还得再等?”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几秒,马川的声音低了点。
“顾主任,我协调,今天给方案。”
“不是方案。先付工资款。”
“金额?”
顾言看向刘恒。
“欠工资多少?”
刘恒赶紧说道:“十八万六。”
顾言对电话说道:“今天先付二十万。剩下二十三万,五个工作日内结。”
电话那头又静了一下。
“我尽量。”
顾言语气很平。
“你不用尽量。今天四点前不到,我带刘恒去你们公司。”
电话挂断。
车间里没人说话。
陈亮盯着刘恒。
老高也盯着刘恒。
刘恒握着手机,整个人还像没回过神。
楚天河看着他。
“工资表准备好。钱一到,先发工资。”
刘恒声音哑得厉害。
“好。”
顾言提醒道:“材料商也要稳住。别把钱全发完,明天材料断了,还是停。”
刘恒用力点头。
“我知道,我先发工资,再给老赵打点材料款。”
楚天河又看向赵兴国。
“二厂那边把这类临时追加项全拉一遍。别等小厂来堵门。”
赵兴国赶紧答应。
“我回去就查。”
顾言补了一句。
“别只查生产部,采购和总包一起拉。”
赵兴国说道:“明白。”
临走前,陈亮追到门口。
“楚市长!”
楚天河停下。
陈亮有点紧张,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那个……如果钱真到了,我们是不是还能继续干?”
楚天河看着他。
“你想继续干?”
陈亮点头。
“我会做夹具,也会一点焊。孩子刚出生,我不想总换地方。”
楚天河说道:“那就留下来干。”
陈亮眼睛亮了一下。
“好。”
车离开恒通的时候,许文斌一直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道:“市长,这种厂太多了。”
顾言坐在副驾驶,手里翻着刘恒那份合同。
“多才麻烦。一个恒通救回来不算什么,一批恒通都能活,江城这条链才算稳。”
楚天河看着窗外那片老工业小区。
很多厂房都不大。
招牌一个比一个旧。
可里头都是活。
这些小厂撑着大厂的边边角角。
没人把它们当主角。
它们一倒,主角也唱不下去。
下午三点四十,刘恒的电话打到了许文斌手机上。
声音抖得厉害。
“许局,钱到了!二十万到了!”
许文斌看向楚天河。
楚天河接过电话。
“工资发了吗?”
刘恒那边传来嘈杂声。
“正在发!我现在就发!”
电话里,能听见老高的声音。
“陈亮,你的先拿着,回去给孩子买奶粉!”
陈亮好像说了句什么,声音有点哽。
刘恒又对电话说道:“楚市长,谢谢,谢谢!厂能开了!”
楚天河没有说客套话。
“先把工资发了,明天把材料款计划报上来。”
“好,好!”
挂了电话,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下。
顾言把恒通那张单子从红色标记移到黄色标记。
“暂时续住了。”
许文斌问:“黄色什么意思?”
“还没彻底结清,不能算绿。”
顾言又看向那一叠名单。
“下一家去哪儿?”
楚天河看了一眼名单。
“江北纸塑。”
顾言点头。
“走。”
当天傍晚,市政府小会议室又亮了灯。
白板上多了几个字。
“已查现场:恒通工装。”
“已到款:二十万。”
“待结:二十三万。”
这几个字不大。
可对恒通厂里那十几个工人来说,今天晚上能回家说一句工资有了。
楚天河站在白板前,看了一会儿。
这事不能只靠一笔一笔追。
追得再快,也追不过那些会拖账的人。
顾言拿着新整理出来的材料走过来。
“明天银行来。”
楚天河转头。
“确权单准备好了吗?”
顾言把一张表递给他。
“第一版。送货、验收、发票、付款节点、责任单位、责任人,全在上面。”
楚天河接过来看了一眼。
纸不厚。
可这东西要是真立住,以后小厂不用再拿着一袋子单据到处求人。
楚天河把表放下。
“明天让银行认这张单。”
顾言笑了笑。
“他们不认也得认。江城的账,不能再靠小厂老板跪着要。”
第六百一十一章 大厂不认账
第二天上午,银行还没到,几个大厂的人先到了。
这次来的,不只是东海联合和星河总包。
海川配套链上的几家总包,二厂那边几个外包项目公司,东江精工几个长期合作的大供应商,也都被许文斌通知了过来。
市政府小会议室里,桌子摆得很满。
一边坐的是大企业、大总包、大供应商。
另一边坐的是周国顺、江桂芳、刘恒、赵亮这些小厂老板。
中间放着一摞单据。
顾言把白板擦了一半,重新写上几个字。
“已交货。”
“已验收。”
“已使用。”
“未付款。”
这几个字摆在那里,比什么汇报材料都刺眼。
东海联合的贺副总今天明显谨慎多了。
昨天刚被逼着付了五十万,今天脸上的笑少了很多。
星河总包的马川坐在旁边,也不敢像前两天那样打太极。
不过他们不敢,不代表别人不敢。
今天最硬的是一家叫华成总装配套公司的负责人,姓杜,叫杜长河。
这家公司接了海川部分周转配套和工装协调,规模不小,在江城算是新进来的大供应商。
杜长河一坐下,就先把话摆出来了。
“楚市长,我们公司不欠钱。我们只是按照合同约定执行账期。”
顾言抬头看他。
“你们拖了几家?”
杜长河翻了翻文件。
“三家。总额不大,一百二十多万。”
“拖多久?”
“最长九十天。”
顾言看着他。
“合同写多少天?”
杜长河顿了一下。
“四十五天。”
顾言把笔往桌上一放。
“那你刚才说按合同执行?”
杜长河脸色不变。
“顾主任,合同有基本条款,也有补充约定。项目现场有变更,付款节点自然要跟着调整。”
赵亮坐在对面,忍不住开口。
“杜总,你们那边就是这么说的。每次都说现场有变更,可货你们已经用了!”
杜长河看向赵亮,语气有点淡。
“赵老板,你这个说法不准确。你们那批连接件,我们确实试用了,但正式验收还没有完成。没完成验收,财务当然不能付款。”
赵亮气得脸都白了。
“你们试用就是装到现场用!用了两个多月,现在说没正式验收?”
杜长河皱眉。
“企业管理有流程,你不要把事情说得这么简单。”
顾言拿起那份资料,看了两眼。
“华成总装这笔,连接件三万二千套,已经进总装周转线。现场使用确认有,质量反馈无异常,仓库入库记录有。你们的正式验收卡在哪里?”
杜长河看向自己身边的财务经理。
财务经理小声说道:“质量部终审还没签。”
顾言问:“质量部今天来了吗?”
财务经理摇头。
“没有。”
顾言笑了。
“钱是你们财务拖的,理由是质量部没签。质量部不来,你们拿一个没到场的人当挡箭牌?”
杜长河脸色一沉。
“顾主任,这话就重了。我们不是挡箭牌,企业有企业的内部管理。”
楚天河一直没说话。
他在看资料。
这次的账,比前面更麻烦。
东海联合那种已经算清楚。
货收了,验收了,钱拖着。
华成这种更滑。
它们把“试用”“临时上线”“批量导入”“正式验收”拆成好几层。
东西已经用了,产线也离不开,可财务上就说还没走到最终节点。
小厂没办法。
你说人家没收货,人家有入库。
你说人家用了,人家说只是试用。
你说该付款,人家说验收没完成。
这层皮一套,小厂就只能等。
楚天河把资料放下,看向杜长河。
“你们企业现在用没用这批连接件?”
杜长河说道:“现场有使用。”
“有没有质量问题?”
“目前没有反馈重大问题。”
“那你们为什么不签验收?”
杜长河看了看财务经理。
“这个要看质量部。”
楚天河说道:“许文斌,给他们质量部打电话。半小时内到。”
许文斌立刻起身。
杜长河脸色终于变了点。
“楚市长,这个没必要吧。我们回去内部协调就行。”
顾言看着他。
“你们协调了九十天,还没协调明白?”
会议室里有人低头忍笑。
杜长河脸色更难看。
他来之前大概没想到,楚天河会这么直接。
一般协调会,也就是谈谈困难,讲讲政策,最后大家表个态。
可楚天河这边不吃那一套。
你说质量部没签,他就把质量部叫来。
你说流程没走完,他就把流程拆开。
你说内部协调,他就问你九十天协调了什么。
没过二十分钟,华成质量部经理匆匆赶来。
人一进门,额头都是汗。
“杜总,楚市长。”
楚天河看着他。
“那批连接件,质量有没有问题?”
质量部经理愣了一下,下意识看杜长河。
秦峰坐在旁边,淡淡说道:“问你,不是问你老板。”
质量部经理赶紧低头翻文件。
“目前抽检合格,现场使用也没有质量投诉。”
赵亮听到这句,眼睛一下红了。
“那你们凭什么不签验收?”
质量部经理有点尴尬。
“这个……我们质量部只是技术确认,验收还要采购和财务一起走。”
顾言把笔拿起来,在白板上写了三个词。
质量。
采购。
财务。
然后看向杜长河。
“质量说没问题,采购说在走流程,财务说等验收。你们这三个人,谁准备当最后一个点头的人?”
杜长河嘴角抽了抽。
“顾主任,企业管理不能这么简单处理。”
顾言把笔一扔。
“你们把付款搞得很复杂,把拖账搞得很简单。”
这话一出来,几个小厂老板都抬起头。
这就是他们这几个月的感受。
催款的时候,对方每一句都有道理。
真拆开一看,道理都是拿来拖人的。
江桂芳在旁边忍不住说道:“他们都是这样。每回我去要钱,财务说采购没签,采购说项目没确认,项目说已经给财务了。来来回回,我坐公交跑了十几趟。”
马川脸上挂不住。
“江总,我们星河昨天不是已经先付了一部分吗?”
江桂芳看着他。
“那是市里压的。我要是自己去,你会付吗?”
马川闭嘴了。
楚天河看向华成质量部经理。
“你们今天能不能签质量确认?”
质量部经理迟疑了一下。
“技术上可以。”
“那就现场签。”
杜长河马上说道:“楚市长,这个需要内部用印。”
顾言直接接话。
“用印人在哪?”
杜长河顿了一下。
“办公室。”
“叫来。”
杜长河深吸一口气。
“顾主任,这个不符合企业流程。”
楚天河看着他。
“你们企业在江城接项目,拖江城小厂的钱,现在跟我说流程不符合。好,我给你两条路。”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楚天河语气很平。
“第一,今天完成质量确认,出付款计划。第二,华成总装后续江城项目暂停进入新增供应链名单,直到你们把拖欠款和流程说清楚。”
杜长河脸色彻底变了。
“楚市长,这影响太大。”
楚天河说道:“你拖小厂的时候,影响也不小。”
杜长河看着楚天河,嘴唇动了动,最后没再硬顶。
他拿起手机打电话。
“让办公室把用印带过来,对,马上。还有采购部,把赵总叫来。”
赵亮坐在旁边,眼睛一直盯着杜长河。
他不敢信。
拖了九十天的东西,今天要在市政府会议室里现场补签。
他一直以为自己太小,别人不把他当回事。
今天才发现,不是事情不能办,是以前没人替他们把桌子压住。
华成这边一松,其他几家大厂坐不住了。
一个做冷链配套的总包负责人主动开口。
“楚市长,我们那边有两笔尾款,金额不大,今天回去可以先处理一部分。”
顾言抬头看他。
“别回去处理。报数。”
那人一怔。
“一个是冷链周转箱,三十六万。一个是温控配件,二十一万。”
“拖多久?”
“两个月左右。”
“今天付多少?”
那人咬了咬牙。
“先付三十万。”
顾言看向许文斌。
“记。”
许文斌低头飞快记下。
另一个东江精工合作方也开口了。
“我们那边有一笔夹具款,之前是因为发票问题。”
顾言看他。
“发票问题解决了吗?”
“已经解决。”
“那还等什么?”
“今天可以付款。”
几个小厂老板听得又激动又心酸。
他们跑了多少次,陪了多少笑脸,说了多少好话,都没用。
现在市政府一张桌子摆开,对方忽然都能处理了。
这事想想都憋屈。
周国顺低声说道:“以前我们就是不敢来。”
刘恒接了一句。
“来了也不知道找谁。”
顾言听见了,回头看他们。
“以后别憋到快倒闭才来。账一过期就报,别等人把你们拖熟了。”
刘恒赶紧点头。
“明白。”
这时候,华成办公室的人到了,带着用印和确认单。
质量部经理现场补签了质量确认。
采购部也补了项目使用说明。
财务经理在杜长河的眼神下,把付款计划写出来。
第一笔六十万,今天付。
剩余六十多万,七个工作日内结清。
赵亮拿到那张盖章的计划,手都在抖。
顾言提醒他。
“别只看纸,等钱。”
赵亮用力点头。
“我等。”
楚天河看向杜长河。
“华成后续如果还要进江城供应链,账期不能再这么拖。”
杜长河这回语气软了。
“楚市长,这次确实是我们内部衔接有问题。后面我们会整改。”
顾言淡淡说道:“别用整改糊弄。以后确权单上,你们每个节点都得签责任人。”
杜长河点头。
“可以。”
这话一出来,其他大企业负责人都抬头了。
确权单这东西,昨天还只是顾言嘴里的一张表。
今天,楚天河已经要让他们往上签责任人。
这就不一样了。
以前拖账,拖的是公司流程。
以后拖账,拖的是具体人。
谁验收,谁签。
谁付款,谁签。
谁拖延,谁解释。
没有哪个财务、采购、项目经理愿意把自己名字挂在一笔拖欠款上拖半年。
许文斌看出会场气氛变了,趁机说道:“市里准备建立供应链确权机制,今天这几笔先作为试点。各单位回去后,把所有小微供应商账款拉一遍,三天内报清单。”
一个大厂负责人问道:“许局,这个范围是不是太大了?”
顾言看他。
“大吗?”
那人赶紧说道:“我的意思是,清单整理需要时间。”
顾言说道:“你们拖小厂的钱,一拖几个月都不嫌久,现在整理清单,三天嫌短?”
那人不说话了。
楚天河看了一圈。
“三天。”
会议室里只剩下翻纸声和记笔记声。
中午前,华成那边第一笔六十万到账。
赵亮看到手机短信的时候,整个人愣了很久。
他昨天还为了二十八万发愁,今天华成这笔更大的款也动了。
他拿着手机,眼眶发红。
“顾主任,到了。”
顾言看他一眼。
“回去先还材料款,再留工资。”
赵亮点头。
“我知道。”
周国顺也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事,好事。”
赵亮声音发哑。
“我真没想到能这么快。”
顾言把那张付款确认单收进文件夹。
“不是快,是他们早该付。”
会议结束后,几个大企业负责人离开得很急。
他们知道,这次不是普通清欠。
楚天河要动规则。
这比催几笔钱麻烦得多。
许文斌把今天的付款汇总报了一遍。
“截至现在,今天现场确认付款一百五十六万,七个工作日内待付三百二十多万。”
顾言把白板上几个红圈改成黄圈。
“黄圈不是完事,钱全到才算绿。”
秦峰走过来,把一张新名单递给楚天河。
“冯志强找到了。他确实在帮几家小厂催款,收协调费。背后和东海联合林建、星河一个采购员都有联系。”
顾言眼神一冷。
“这帮人真是把拖账做成生意了。”
楚天河看了一眼名单。
“下午你去办。”
秦峰点头。
“明白。”
楚天河又看向许文斌。
“银行下午到?”
“到。三家银行,金融办也来。”
顾言把那张确权单草表拿出来。
“正好。大厂今天不认账,已经被压住了。银行再不认,就轮到他们。”
许文斌看着那张表,感觉这事已经从清欠,变成另外一件更大的事。
以前小厂拿着合同四处求人。
以后如果这张确权单真能跑通,小厂就不用跪在财务门口等人点头。
楚天河看着白板上的几笔到账记录,开口道:“钱不能只靠逼。”
顾言点头。
“得让它自己流。”
楚天河说道:“下午让银行看清楚。货是真的,账是真的,拖欠也是真的。他们要是不敢认,就让他们说清楚,到底怕什么。”
顾言笑了一下。
“我等着听。”
第六百一十二章 银行也不认
下午两点,三家银行的人到了市政府。
来的都不算低。
江城银行副行长冯国安,工行江城分行信贷部主任唐敏,建行那边来的是小企业金融部经理贺斌。
金融办主任赵启明陪着一起进来。
几个人进门的时候,脸上都带着笑。
银行的人最会笑。
你要是去求贷款,他笑着说研究。
你要是问进度,他笑着说流程。
你要是急了,他还是笑着说风险要控制。
笑归笑,钱不一定给。
顾言看见他们进来,连寒暄都省了,直接把上午那几张确权单草表放到桌上。
“坐吧,今天不讲感情,讲单子。”
冯国安笑道:“顾主任还是这么直接。”
顾言抬头看他。
“你们银行喜欢间接。间接到最后,小厂都快关门了。”
冯国安脸上的笑稍微淡了点。
赵启明赶紧说道:“市长,顾主任,几家银行对支持小微企业态度都是积极的。今天我们过来,就是想看看有没有合适的金融产品,能够配合市里这次清欠和供应链稳定。”
顾言把白板转过来。
上面是上午刚写的几笔账。
南桥线束,已到五十万。
江北纸塑,已到三十万。
青禾五金,已到十万。
华成总装配套,已到六十万。
下面还有一大堆黄圈,都是待付。
冯国安看了一眼,点点头。
“这说明清欠已经有成效。”
顾言说道:“靠市长坐在这儿盯着,当然有成效。问题是,以后不能每一笔钱都让市长盯。”
唐敏看向桌上的确权单。
“这个就是顾主任说的应收账款确权?”
“第一版。”
顾言把表推过去。
“送货签收、验收确认、发票入账、付款节点、责任单位、责任人,全在上面。小厂拿着这张单子,你们银行能不能放短贷?”
唐敏拿起来看得很仔细。
她是信贷口的人,知道这东西的分量。
看完以后,她没有马上表态。
“从业务逻辑上讲,确权后的应收账款可以作为融资依据。但我们要看债务人的信用、付款稳定性、回款周期,还要看是否存在争议。”
顾言点点头。
“这话没错。你继续。”
唐敏说道:“比如南桥线束这种,东海联合已经确认部分付款,后续如果确权完整,我们可以考虑保理或者短贷。但问题在于,付款方如果拖延,我们银行也会面临回收风险。”
冯国安接过话。
“还有一点,小微企业本身资产薄,抵押物不足。一旦上游不付款,银行就悬在中间。我们不是不支持,是要控制坏账。”
贺斌也说道:“建行这边小企业贷款也在做,但真实贸易背景和确权真实性必须很硬。以前有些企业拿假订单融资,银行吃过亏。”
顾言听到这里,没急着怼。
银行这几句话,不全是推脱。
他们确实怕假订单,怕虚贸易,怕上游赖账,怕小厂跑路。
可银行怕风险,小厂也怕断粮。
风险不能全压在最底下。
楚天河坐在主位,翻着几家银行提交的产品说明。
名字一个比一个好听。
小微速贷。
订单贷。
票据池。
供应链融通。
看着都能办事,真到小厂手里,一句“风险不符合”就挡回去了。
楚天河把材料放下。
“你们现在对这些小厂最大顾虑是什么?”
冯国安说道:“确权。”
唐敏说道:“付款方信用。”
贺斌说道:“真实性和追索机制。”
楚天河点点头。
“那就把这三件事做实。”
几个人都看向他。
楚天河指了指桌上的确权单。
“第一,市里建立确权平台。小厂上传合同、送货、验收、发票。付款方在线确认,责任人签字。”
顾言接着说道:“第二,付款方如果是江城重点企业、平台关联公司、海川配套企业,必须进入信用名单。谁拖欠,谁被标记。”
许文斌补了一句。
“第三,市里产业口和金融办每周同步一次清单。银行放款不是盲放,是按真实订单和确权节点走。”
冯国安听得很认真。
“这个如果能落地,银行风险会小很多。”
顾言看着他。
“别急着点头。你们还得拿钱。”
冯国安笑得有点尴尬。
“顾主任,额度这块要测算。”
“测算可以。今天先报试点额度。”
冯国安看了看另外两家银行。
唐敏说道:“如果市里确权平台能在两周内跑通,工行可以先拿五千万小微供应链试点额度。”
贺斌想了想。
“建行这边可以先做三千万,但要限定第一批白名单企业。”
冯国安咬了咬牙。
“江城银行地方法人,肯定要支持。我们先拿五千万。”
顾言拿笔记下来。
“一亿三千万。”
赵启明眼睛亮了一下。
“这个额度不低了。”
顾言看他。
“额度写纸上不叫钱。能放到小厂账上才叫钱。”
冯国安连忙说道:“顾主任,先期可以挑几家材料齐全的企业试跑。”
顾言把周国顺、江桂芳、刘恒、赵亮四家的资料推过去。
“就这四家。”
唐敏拿起刘恒那份恒通工装的资料。
“恒通这笔,星河总包刚付了二十万,剩余二十三万五个工作日内结。如果有确权,确实可以做过桥。”
贺斌看着江北纸塑那份。
“江北纸塑账比较清楚。纸塑包装这种周转快,可以考虑短贷。”
冯国安拿起南桥线束。
“南桥线束金额稍大,东海联合已经先付五十万,后续一百二十八万如果能确权,我们可以做保理。”
周国顺几个人今天也被叫来了。
他们坐在后排,听着银行的人说这些词,一开始听不太明白。
什么保理,什么短贷,什么试点额度。
可有一点他们听懂了。
以前银行见他们,第一句话就是有没有抵押。
现在银行开始看他们手里的订单和应收账款了。
周国顺忍不住问道:“冯行长,这个保理,意思是我能先拿一部分钱?”
冯国安转头看他。
“如果东海联合确认欠款,银行可以按一定比例先给你融资。后面东海联合付款,回到银行或者指定账户。”
周国顺眼睛都亮了。
“那我不用一直等着?”
顾言提醒他。
“不是让你乱贷。贷款要还,利息也要算。别拿到钱就乱花。”
周国顺赶紧点头。
“我知道,我就是想先把工资和材料稳住。”
江桂芳也开口。
“那我们这种小厂,没有抵押,也能试?”
唐敏说道:“以前难。现在如果市里确权,付款方信用明确,就能试。”
江桂芳低下头,手抓着布包带子。
她这些年去银行,最怕的就是听见“抵押”两个字。
她厂里能抵的东西太少。
机器旧,厂房租的,账款又被拖着。
现在这条路虽然还没彻底通,但至少有人愿意坐下来谈。
楚天河看向银行三人。
“第一批四家,今天就把材料带回去。明天给初审意见。”
冯国安有点为难。
“市长,明天可能太赶。”
顾言看着他。
“你们拒贷的时候,一上午就能给结果。”
冯国安被噎了一下。
唐敏倒是比较干脆。
“工行这边明天下午前给江北纸塑和恒通初审意见。”
贺斌说道:“建行也可以明天下午给结果。”
冯国安见两家都答应,也只好点头。
“江城银行也明天下午。”
楚天河说道:“好。明天下午三点,金融办把三家意见汇总给我。”
赵启明赶紧记下。
“是。”
会议开到这里,银行这一关算是往前推了一步。
可顾言还没放过他们。
他把另一张纸拿出来。
“还有一条,费用。”
银行几个人一愣。
顾言说道:“以前小厂贷款,除了利息,还有评估费、担保费、账户管理费、各种材料费。你们别在这里支持小微,转身把一堆费用摊回去。”
冯国安赶紧说道:“这次试点,我们可以简化收费。”
唐敏也点头。
“确权平台试点企业,可以按政策优惠利率。”
贺斌补充道:“担保费用如果需要,可以由市里小微担保基金参与。”
顾言看向赵启明。
“小微担保基金还有多少额度?”
赵启明翻开资料。
“现有可用额度两千多万,滚动使用。”
顾言皱眉。
“不够。”
楚天河说道:“财政、国资和金融办研究扩容,先做五千万风险池。”
赵启明立刻抬头。
“五千万?”
“先研究方案。”楚天河说道,“不让银行裸奔,也不能让小厂死等。”
赵启明点头。
“明白。”
周国顺他们听到这里,又有些发愣。
市里不仅催钱,还要做平台,还要做风险池。
这些词他们听不全懂。
但他们能感觉到,这次和以前不一样。
以前他们去哪个部门,都是被转来转去。
现在这些部门和银行坐在一张桌上,被楚天河和顾言逼着把路画出来。
这条路一旦画成,他们以后再催款,就不用像讨饭一样。
会议快结束时,秦峰推门进来。
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冯志强找到了。”
顾言抬头。
“人呢?”
“在外头。”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看向门口。
秦峰说道:“他承认帮几家小厂催款,也承认收协调费。钱一部分自己拿,一部分流向几个采购和财务人员。”
林建的名字虽然没在场,但东海联合的人脸都变了。
贺副总立刻说道:“秦局,这个我们公司一定配合调查。”
秦峰看了他一眼。
“配合就好。”
楚天河脸色沉下来。
“把催款中介这条线查清楚。”
秦峰点头。
“已经在办。”
顾言冷笑道:“拖账拖出中介,真有本事。”
银行几个人也明显紧张了。
银行最怕的就是灰色链条。
如果应收账款里夹着这种人,融资风险会更大。
顾言看出他们的表情,直接说道:“所以确权平台必须做。账清了,脏中介才没饭吃。你们银行要么参与进来,把真账做活,要么继续躲,等小厂一个个倒。”
冯国安立刻说道:“我们参与。”
唐敏也点头。
贺斌跟着表态。
“建行这边也参与。”
楚天河站起来。
“那就这么定。金融办牵头,顾言负责确权规则,许文斌负责产业名单,三家银行明天给第一批意见。小微担保基金扩容方案三天内报。”
众人都起身。
会议散场后,周国顺没急着走。
他追到门口,小声问顾言:“顾主任,这个确权平台真能成吗?”
顾言看了他一眼。
“你想听好话?”
周国顺愣了一下。
顾言说道:“成不成,得看你们的账干不干净,看上游认不认,看银行敢不敢放。市里会压着做,但你们也别乱。该开票开票,该签单签单,该保存的材料保存好。”
周国顺赶紧点头。
“我回去就把资料重新整理一遍。”
江桂芳也站在旁边。
“我们也是。以后再送货,签收单一定保存好。”
顾言难得语气缓了一点。
“小厂别再靠一张脸去要钱。以后靠单子。”
几个老板用力点头。
楚天河站在走廊尽头,看着会议室里的人陆续出来。
银行、企业、小厂、金融办、产业口。
这些人以前各说各的。
现在总算被拉到同一张桌上。
这还只是第一步。
可这一步很要紧。
许文斌走过来。
“市长,明天如果银行初审能过,第一批融资就能跑。”
楚天河看着他。
“别只盯融资。拖欠款本身也要继续催。”
“明白。”
顾言拿着确权单草表走过来。
“今晚我把表再改一版。责任人、付款节点、逾期标记,全加上。”
楚天河点头。
“明天试第一张。”
顾言笑了笑。
“有了第一张,后面就好办了。”
第六百一十三章 一张确权单
第二天上午,顾言把新版确权单拿出来的时候,许文斌先看傻了。
一张A4纸,正反两面。
上面没有什么漂亮话。
第一栏,合同编号。
第二栏,供货单位。
第三栏,收货单位。
第四栏,货物名称。
第五栏,送货时间。
第六栏,签收人。
第七栏,验收人。
第八栏,发票入账时间。
第九栏,约定付款节点。
第十栏,实际付款责任单位。
最后一栏最扎眼。
责任人签字。
许文斌拿着那张纸,看了半天。
“顾主任,这个签下去,采购、验收、财务都跑不掉了。”
顾言端着茶杯,眼皮都没抬。
“要的就是跑不掉。”
许文斌又往后翻。
后面还有逾期标记。
逾期三十天,黄色。
逾期六十天,橙色。
逾期九十天,红色。
超过九十天未说明原因,列入重点督办。
许文斌忍不住说道:“这玩意儿要是真跑起来,很多单位财务口要骂娘。”
顾言放下茶杯。
“他们以前拖小厂的钱,小厂老板也没少骂娘。”
许文斌没话说了。
楚天河进来的时候,顾言把确权单推了过去。
“第一版改完了。今天先拿南桥线束和恒通工装试。”
楚天河拿起来看了一遍。
他看得很快,但在责任人签字那一栏停了一会儿。
“银行那边到了吗?”
“到了。”
许文斌赶紧说道:“江城银行、工行、建行三家都到了。金融办赵主任也在。东海联合、星河总包、二厂生产部、南桥线束、恒通工装的人都到了。”
顾言笑了一下。
“今天这桌人比昨天更齐。”
楚天河把确权单放下。
“开会。”
小会议室里,气氛明显比前两天紧。
昨天银行刚答应试点,今天就要拿第一张单子来跑。
小厂老板紧张。
银行紧张。
大厂更紧张。
南桥线束的周国顺把合同和送货单放得整整齐齐,一双手搭在膝盖上,手指一直动。
恒通工装的刘恒坐在他旁边,怀里抱着那个旧文件袋。
星河总包的马川脸色不太好。
东海联合的贺副总今天不敢再笑得太轻松。
银行那边,冯国安、唐敏、贺斌也都拿着笔。
顾言没寒暄。
他把第一张确权单投到屏幕上。
“先跑南桥线束。”
周国顺立刻抬头。
顾言说道:“南桥线束供货,东海联合收货,货物是海川配套线束组件。合同金额三百二十六万,已付五十万,剩余一百七十六万。送货日期四个月前,仓库签收,质量验收无异议,发票已入账。”
他说完,看向东海联合财务总监韩玉琴。
“有问题吗?”
韩玉琴低头翻资料。
“数据基本一致。”
顾言皱眉。
“什么叫基本?”
韩玉琴脸色一僵。
“金额是差两万,因为有一批辅料扣减。”
周国顺马上说道:“那两万我认!前面我们就认了,扣就扣,可剩下的钱一直没付!”
顾言看向韩玉琴。
“那就写清楚,扣减两万,剩余一百七十六万。”
韩玉琴点头。
“可以。”
顾言又问:“签收人是谁?”
东海联合仓储负责人今天也被叫来了。
他赶紧起身。
“是我签的,王志强。”
“签收有没有问题?”
“没有。”
“验收人?”
质量部的人站起来。
“我签的,质量没问题。”
“财务入账?”
韩玉琴说道:“已入账。”
“付款节点?”
韩玉琴翻合同。
“按合同验收后十五个工作日内付款。”
顾言看着她。
“现在超了多少天?”
韩玉琴声音低了一点。
“一百多天。”
“写上。”
韩玉琴抬头。
顾言把笔往桌上一放。
“确权单不光写该付多少钱,也写你们拖了多久。”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贺副总脸色有些难看。
“顾主任,这个逾期天数写上去,会不会影响企业信用?”
顾言看着他。
“你们拖小厂一百多天的时候,没想过影响小厂信用?”
贺副总闭嘴了。
楚天河没插话。
他就是让顾言一项项压下去。
确权单这种东西,第一张最难。
第一张能签,后面就有样子。
第一张要是模糊,后面全都能钻空子。
顾言把单子递给周国顺。
“你先确认。”
周国顺接过去,看了两遍。
他看得慢。
每一栏都像在看自家厂的命。
看到“剩余应收一百七十六万”那一栏,他眼睛微微红了。
“没问题。”
顾言说道:“签字。”
周国顺拿笔的时候,手有点抖。
他在供货单位那里签上自己的名字。
然后是仓库签收人王志强。
质量验收人。
采购确认人。
财务确认人韩玉琴。
到贺副总这儿,他停了几秒。
顾言看着他。
“贺总,你是付款责任单位代表。”
贺副总拿起笔,深吸一口气。
签了。
这一笔落下去,会议室里的气氛都变了。
小厂老板们看得眼睛发直。
以前他们拿着一堆单据去要钱,谁都能说不清楚。
今天所有人坐在一张桌上,一个一个签。
谁收了货,谁验了货,谁入了账,谁该付款,全在一张纸上。
这东西看着就是一张纸。
可比他们背着包跑十几趟都管用。
顾言把确权单拿起来,递给冯国安。
“银行看。”
冯国安接过去,和唐敏、贺斌一起看。
几个人看得很仔细。
冯国安先开口。
“确权完整,债务人明确,付款节点明确。江城银行可以做保理。按照剩余应收的一定比例,我们先给南桥线束放一百万。”
周国顺猛地抬头。
“一百万?”
冯国安点头。
“后续东海联合付款后,按协议回款。”
周国顺一下站起来,又觉得不合适,赶紧坐下。
“冯行长,这个需要抵押吗?”
“不需要房产抵押。”冯国安说道,“以这张确权单和东海联合付款责任为基础。”
周国顺嘴唇动了动。
他之前为了几十万工资,跑银行跑得头都大。
人家问他抵押物,问他固定资产,问他厂房产权。
他拿不出来。
现在这张确权单,让银行第一次愿意看他的货和账。
顾言提醒道:“利息和费用,当场说清楚。”
冯国安赶紧说道:“按市里试点优惠利率,手续费减免。具体合同下午出。”
顾言看向周国顺。
“听清楚了没?”
周国顺用力点头。
“听清楚了。”
“别光听高兴。”顾言说道,“钱拿到,先发工资,留材料款,别乱扩产。”
“我知道。”
第一张单子跑通,第二张就是恒通工装。
刘恒比周国顺更紧张。
他把文件袋打开,里面的单据有点旧,有些边角都磨毛了。
顾言看了看他。
“别紧张,账真就不怕。”
刘恒低声说道:“真。”
顾言开始念。
“恒通工装,供货工装架及临时台架,实际使用单位二厂,结算责任星河总包。合同金额四十三万,昨天已付二十万,剩余二十三万。二厂生产部使用确认,星河项目部签收,发票已开。”
马川马上说道:“顾主任,这批属于临时追加项,当时合同流程确实不完整。”
刘恒脸色一下紧了。
顾言看向二厂生产部副部长赵兴国。
“你们用了没有?”
赵兴国立刻说道:“用了。好用。昨天我已经把使用确认补齐。”
“有没有质量问题?”
“没有。”
顾言看向马川。
“实际使用单位确认,项目部签收,货也用了。你现在还想拿流程不完整拖?”
马川脸色有点不好看。
“我不是要拖,是这类追加项内部确实不好走。”
顾言把确权单翻到最后。
“那就写清楚,临时追加,二厂生产部确认实际使用,星河总包承担结算责任。以后你们自己流程补不补,是你们的内部问题,不能让小厂替你们扛。”
马川没法再反驳。
刘恒坐在一边,整个人明显松了一点。
昨天二十万到账,他当晚就发了工人工资。
陈亮拿到工资以后,第一件事就是给家里转钱买奶粉。
刘恒昨晚给顾言发了工资发放截图。
顾言没回,就回了一个字,收。
今天他坐在这里,心里才算踏实一点。
恒通的确权单签得比南桥快。
刘恒签字。
二厂赵兴国签字。
星河项目部签字。
财务签字。
马川最后签字的时候,手明显顿了一下。
顾言看着他。
“马总,签得不舒服?”
马川苦笑。
“顾主任,说实话,以后这种单子一多,我们压力也大。”
顾言说道:“你们以前压力都往小厂身上压,现在自己分一点,很正常。”
马川叹了口气,还是签了。
银行这边,唐敏拿过恒通的确权单。
“恒通这笔金额小,账清楚。工行可以先做二十万短贷,期限三个月,等星河尾款结清后归还。”
刘恒眼眶一下红了。
“唐主任,这个真能今天办?”
唐敏说道:“材料齐全,今天下午可以进系统。明天出款问题不大。”
刘恒连连点头。
“好,好!”
顾言看向他。
“你这笔拿到以后,先付材料商。”
刘恒赶紧说道:“我知道,老赵那边已经催了好几天。”
楚天河这时才开口。
“这两张单子,今天算试跑。后面所有确权单,都照这个格式来。”
许文斌立刻记下。
“是。”
楚天河看向在场的大企业负责人。
“从今天开始,江城重点产业链项目,凡是小微供应商应收账款,必须一单一确权。收货、验收、付款,不准再糊成一团。”
贺副总、马川、杜长河这些人都点头。
没人敢说不行。
顾言把一叠空白确权单放到桌上。
“回去以后,不用等小厂来求。你们自己先填。三天后,第一批清单送到供应链结算专班。”
一个大厂负责人忍不住问:“顾主任,如果有争议账呢?”
顾言看着他。
“有争议就写争议原因。别拿争议当口袋,什么都往里面塞。”
那人没话了。
冯国安把南桥那张确权单放回桌上。
“市长,这个机制如果跑顺,银行这边能跟进更多。”
楚天河看着他。
“银行也要守规矩。确权了,符合条件,就别再让小厂跑十趟。”
冯国安赶紧说道:“明白。”
唐敏也说道:“我们会设专门窗口。”
贺斌补充道:“建行可以派驻一个客户经理到供应链结算专班。”
顾言点点头。
“这话我记下。下周看人到不到。”
贺斌笑得有点尴尬。
“一定到。”
会议结束前,楚天河让周国顺和刘恒留下。
其他人陆续出去。
周国顺还抱着那张复印件,不肯松手。
刘恒更夸张,把确权单复印件装进文件袋,还用手压了压。
顾言看见了,说道:“这是复印件,原件在专班。”
刘恒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我知道,就是心里踏实。”
周国顺也说道:“顾主任,以前我拿合同都没这么踏实。”
顾言看了他一眼。
“合同不是没用,是你以前合同后面没人替你盯。”
周国顺点头。
“这回有这张单,我回厂里也好跟工人说了。”
楚天河看着他们。
“别把希望都压在一张纸上。厂子要干好,账也要干净。以后送货、签收、验收,每一步都留痕。你们自己乱,别人就有机会拖。”
周国顺和刘恒都赶紧点头。
“明白。”
“回去吧。”
两人走到门口,又回头鞠了一下。
楚天河没再拦。
他们这一躬,不全是谢。
更多是这几天压在身上的那口气,终于松了一点。
会议室安静下来后,许文斌拿起两张确权单看了看。
“市长,这个东西一跑起来,后面工作量会很大。”
顾言笑了。
“大就对了。以前工作量都压在小厂老板腿上,让他们天天跑财务、跑采购、跑项目部。现在挪到桌面上来,该谁干谁干。”
秦峰从门外进来。
“冯志强那边开口了。”
顾言抬头。
“说什么?”
“他承认收协调费,也承认和林建、星河那边一个采购员有分账。每催下一笔,按比例抽。”
许文斌脸色一沉。
“拖账拖成生意了。”
秦峰点头。
“人已经控制。相关账户也在查。”
楚天河看向顾言。
“确权平台加一条,所有催款中介不得介入供应链结算。”
顾言立刻记下。
“加黑名单。”
秦峰说道:“我这边给名单。”
楚天河站起来,看着白板上的两张已签确权单。
南桥线束。
恒通工装。
只有两张。
可这两张,算是江城供应链结算的第一块砖。
顾言也看着白板,说道:“有了第一张,后面谁再说流程复杂,就让他照这个来。”
楚天河点头。
“明天挂牌专班。”
顾言笑了一下。
“名字呢?”
楚天河想了想。
“江城供应链结算中心。”
许文斌立刻写下。
顾言把笔帽盖上。
“行,听着像个能讨钱的地方。”
楚天河看了他一眼。
“不是讨钱。”
顾言抬头。
楚天河看着桌上的确权单。
“是让该走的钱,自己走起来。”
第六百一十四章 先付一批
江城供应链结算中心的牌子还没挂出去,第一批钱已经开始跑了。
顾言一早就把四家小厂的材料摆在桌上。
南桥线束。
恒通工装。
江北纸塑。
青禾五金。
每一家后面都夹着一张确权单。
有签收,有验收,有发票,有付款节点,还有责任人签字。
许文斌看着那几张纸,心里还是有点不踏实。
“顾主任,银行那边今天真能放?”
顾言头也没抬。
“昨天当着楚市长的面拍胸脯,今天要是不放,那就让他们把胸脯拍肿。”
许文斌苦笑。
“银行也有流程。”
顾言把南桥线束那张单子抽出来,放到最上面。
“所以今天先跑最清楚的。南桥线束,东海联合确权一百七十六万。江城银行先放一百万。”
他又抽出恒通工装那张。
“恒通,星河确权二十三万,工行短贷二十万。”
第三张是江北纸塑。
“江北纸塑,星河尾款三十七万,建行先放二十五万。”
最后是青禾五金。
“青禾五金金额小,东海联合今天再付十八万,银行不用进。”
许文斌一边记,一边问道:“那财政和国资这边呢?”
顾言看他。
“财政今天不当冤大头。能走银行的走银行,能让欠款方付的让欠款方付。财政只做风险池,不直接撒钱。”
许文斌赶紧点头。
“明白。”
楚天河进来的时候,顾言已经把四张单子排好了。
楚天河扫了一眼。
“工资款优先。”
顾言说道:“我已经标了。南桥先拿一百万,四十六万发工资,三十万付材料,剩下做下周生产。恒通二十万,十万补材料,八万发工资,两万留周转。江北纸塑二十五万,先补工资和纸料。青禾五金那十八万,先补工资,剩下还钢材款。”
许文斌忍不住说道:“这么细?”
顾言道:“不细不行。钱一到手,有些老板先补银行,有些先补材料商,有些先还亲戚。工人工资再往后排,明天又得出事。”
楚天河点点头。
“通知四家老板,到账前别走。”
上午九点,周国顺第一个到了。
他怀里还抱着昨晚那只文件袋。
见到楚天河,他先要鞠躬,被顾言抬手拦住。
“别鞠了,今天看钱。”
周国顺有点不好意思。
“顾主任,我昨晚把工资表又核了一遍。厂里二十七个人,欠工资四十六万三千。”
顾言接过来看了看。
“每个人签收?”
“签。”
“先发工资,不许拖。”
“我知道。”
刘恒也来了。
他比前几天精神了一点,但眼底还是黑。
“顾主任,恒通那边材料商昨晚又催了。我跟他说今天有可能有钱,他不信。”
顾言看他。
“你跟他说,今天下午之前给他转一部分。”
刘恒点头。
“好。”
江桂芳带着江北纸塑的工资单,进门就坐在最边上。
她手里紧紧抓着布包。
顾言问她:“紧张什么?”
江桂芳笑得有点苦。
“前几天去星河要钱,我坐在走廊等了三个小时。今天坐这里等银行放钱,有点不习惯。”
赵亮最后到。
他一进门就先问:“东海那边那十八万今天能到吗?”
顾言道:“你比我还急。”
赵亮低头。
“厂里钢材商今早堵门了。我再不给他点钱,他说以后不送了。”
楚天河看向他。
“工资呢?”
“工资欠半个月。”赵亮赶紧说道,“钱一到,我先发工资,再给材料商打。”
顾言看着他。
“顺序记住了。工资先动,材料跟上。别谁喊得凶就先给谁。”
赵亮连连点头。
九点半,三家银行的人也到了。
江城银行冯国安亲自带队。
工行唐敏带着客户经理。
建行贺斌带着两名小企业贷款专员。
几个人一进门,顾言就抬手指了指桌上的单子。
“今天别讲政策,先跑单。”
冯国安笑了一下。
“顾主任,南桥线束的材料我们昨晚连夜审了。确权完整,东海联合信用也在我们名单里。授信审批已经过了,一百万保理款,上午可以放。”
周国顺猛地抬头。
“上午?”
冯国安点头。
“手续签完,半小时内。”
周国顺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唐敏也说道:“恒通这笔,工行这边也过了。二十万短贷,今天中午前能放。”
刘恒手紧紧攥住文件袋。
贺斌道:“江北纸塑二十五万,建行可以先放。江总,等会儿你签一下授信和回款账户确认。”
江桂芳点头的时候,眼圈已经红了。
赵亮赶紧看向顾言。
“我的呢?”
顾言拿起电话,拨给东海联合贺副总。
电话接通,他只说了三句话。
“青禾五金十八万。”
“今天上午。”
“十点半前不到账,我带赵亮去你们财务室。”
电话那头停了几秒,赶紧说:“顾主任,我们马上安排。”
顾言挂了电话,看着赵亮。
“等着。”
会议室里没人再闲聊。
银行的人开始办手续。
周国顺拿着笔签字的时候,手一直抖。
冯国安的客户经理低声提醒:“周总,这里签公司章,这里签法人签字。”
周国顺赶紧点头。
“好,好。”
他把字签得很慢。
每一笔都像怕写错。
顾言在旁边看着。
“字写歪了没事,账别歪。”
周国顺挤出一点笑。
“顾主任,我现在看见字都怕。”
刘恒那边也在签。
唐敏问他:“这笔短贷期限三个月,到期由星河尾款归还。你这边要保证回款账户不乱动。”
刘恒点头。
“我懂。钱先救厂,后面尾款到就还。”
唐敏说道:“你厂里后续如果还有真实订单,也可以继续走确权。”
刘恒眼睛亮了一点。
“还能继续?”
“资料清楚,就能谈。”
刘恒低声道:“那我以后所有单子都留好。”
江桂芳这边签完以后,拿出一张手写工资表。
“贺经理,钱到以后我直接发工资,行吗?”
贺斌说道:“可以。你最好把发放记录留好。”
江桂芳点头。
“我留。以前也留,就是没人看。”
这句话一出,几个银行的人都有点沉默。
小厂不是没有规矩。
他们很多时候比大厂更怕出错。
因为他们错不起。
十点二十,赵亮的手机先响了。
他低头一看,整个人蹭一下站起来。
“到了!十八万到了!”
声音有点大。
门口的工作人员都看了过来。
赵亮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又忍不住把短信递给顾言看。
“顾主任,真到了!”
顾言看了一眼。
“看我干什么?回去发工资。”
赵亮眼睛红了。
“我现在就转。工人那边都等着。”
他说着就拿手机开始打电话。
“老王,钱到了。对,今天先发工资。你跟大家说一声,下午别走,工资先发。”
他说到后面,声音哽了一下。
“材料钱我也会给你一部分,你别急。”
又过了十几分钟,南桥线束一百万保理款到账。
周国顺手机响的时候,他没敢立刻看。
还是旁边的许文斌提醒:“周老板,看看。”
周国顺低头看短信。
一百万。
他盯着那行数字,看了很久。
然后抬手捂了一下眼睛。
没人笑他。
他缓了好一会儿,才拿起电话。
“老李,把工资表拿出来。”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
周国顺声音一下发紧。
“不是骗你!钱到了!今天先发工资!”
他挂断电话,看向楚天河。
“市长,我厂里那些人……这两天都快散了。今天能发工资,他们能回来。”
楚天河说道:“人回来以后,别再乱接垫资活。”
周国顺赶紧说道:“以后不敢了。”
顾言接了一句。
“不是不敢接,是要看账期。活能干,钱不能无限拖。”
周国顺点头。
“明白。”
恒通那边二十万到账的时候,刘恒没有哭。
他只是坐在那里,拿着手机,半天不说话。
顾言看他。
“怎么了?嫌少?”
刘恒赶紧摇头。
“不是。”
“那愣着干什么?”
刘恒声音很轻。
“我在想,今天晚上能睡一觉了。”
这话一出来,周围几个人心里都堵了一下。
一个厂老板,被几十万压得几天睡不着。
这就是小厂的难。
楚天河看了他一眼。
“先别睡。回去把材料商稳住,明天继续开工。”
刘恒立刻点头。
“是。”
江桂芳最后到账。
二十五万。
她看见短信的时候,眼泪一下掉下来。
她赶紧用袖子擦。
“对不起,我这……”
顾言把纸巾盒推过去。
“哭完记得转钱。”
江桂芳破涕为笑。
“顾主任,你这人真是。”
顾言没笑。
“我说真的。”
江桂芳点头。
“我这就给厂里打电话。”
她拨通电话的时候,声音还抖。
“老陈,钱到了。下午把大伙儿叫来,先把工资补了。对,真的到了。”
电话那边明显炸了。
江桂芳把手机拿远了一点,会议室里都能听见那头有人喊。
“真发钱了?”
“江姐,真到了?”
江桂芳眼泪又下来了。
“到了,到了。”
楚天河站在窗边,没说话。
这些钱加起来并不算特别大。
一百万。
二十万。
二十五万。
十八万。
加起来也就一百六十多万。
可这笔钱到小厂账上,能把几百个工人的工资、材料款、房贷、奶粉钱接上。
大项目讲的是几十亿。
小厂活的是几十万。
都是真的。
中午前,四家小厂第一批资金全部落账。
许文斌把到账情况写在白板上。
南桥线束:一百万,已到账。
恒通工装:二十万,已到账。
江北纸塑:二十五万,已到账。
青禾五金:十八万,已到账。
顾言看着白板,拿起绿色马克笔,在四家名字后面画了圈。
许文斌问:“这算绿了?”
顾言摇头。
“这叫半绿。剩余尾款没清,不算全绿。”
许文斌苦笑。
“你这颜色还挺讲究。”
顾言说道:“钱没全到,不能给他们好脸。”
银行的人也没急着走。
冯国安看着这几笔到账,脸上明显轻松不少。
“这第一批跑下来,比我们想的顺。”
顾言看他。
“因为账是真的。”
唐敏说道:“确权单确实有用。小厂材料齐,付款方签了,银行判断起来快很多。”
贺斌也点头。
“后面可以扩大一点范围。”
楚天河看向他们。
“先别急着扩大。第一批回款闭环跑完,再上第二批。别为了做数字,把风险再堆起来。”
冯国安赶紧说道:“明白。”
顾言补了一句。
“还有,别回去又搞一堆附加条件。今天怎么跑,后面就照着跑。”
唐敏笑了笑。
“顾主任放心,我们也想把这个产品做起来。”
顾言看着她。
“做产品可以,别把小厂做成产品。”
唐敏愣了一下,随即点头。
“明白。”
下午两点,几个小厂那边陆续传来消息。
南桥线束发工资的视频传了过来。
一群工人排着队签字,周国顺坐在桌边,一个一个核。
有人拿到工资,低头数了一遍,又把钱揣进兜里,脸上那股憋了很久的劲散了点。
恒通工装那边,刘恒先给老高和陈亮发了工资。
老高拿到钱,第一句话就是:“明天把那批检测台架开了。”
陈亮直接给家里转了钱。
他媳妇回了一条短信。
“奶粉买了。”
刘恒把这条短信转给顾言。
顾言看了半天,回了两个字。
“开工。”
江北纸塑那边,江桂芳把几个女工叫到办公室。
她没说太多,只说:“先补工资,后面欠的材料款我再去谈。”
一个女工抱了抱她。
江桂芳当场眼睛又红了。
青禾五金那边,赵亮先还了几万材料款,又给八个工人发了半个月工资。
他还拍了一张车间照片。
机器重新开了。
虽然只有两台,但声音出来了。
许文斌把这些反馈一条条汇总。
“市长,第一批算救住了。”
楚天河看着那些照片。
“救住不等于稳住。”
顾言点头。
“剩下尾款还得催,第二批确权还得上。今天这四家只是开口。”
秦峰这时候进来。
“冯志强那边,又交代了两家拖账企业的采购。催款中介不止他一个人,还有几个小角色在跑。”
顾言脸色一冷。
“这帮人把小厂当肥肉了。”
秦峰说道:“我会继续查。先把和林建、星河采购员有往来的几个账户冻结。”
楚天河嗯了一声。
“别让他们转走。”
秦峰点头。
“明白。”
傍晚,供应链结算专班临时办公室开始布置。
不大,就在市政府一楼侧边。
原来是一个闲置资料室。
许文斌让人搬了几张桌子,接了电话,贴了流程图。
门口还没挂牌,里面已经有人在整理第一批企业材料。
顾言站在门口看了看。
“寒酸了点。”
许文斌说道:“先凑合用。”
顾言点头。
“行,能办事就行。别弄成漂亮办公室,材料进去就出不来。”
楚天河走过来。
“明天挂牌。”
许文斌问:“要不要通知媒体?”
楚天河摇头。
“不用。先把事办起来。”
顾言笑了一下。
“这地方要是真能把钱催回来,以后自己会出名。”
办公室里,一个工作人员正在贴白纸。
上面写着:
江城供应链结算专班受理范围:
真实合同。
真实送货。
真实验收。
真实欠款。
下面还有一行字。
不受理虚假订单、重复融资、催款中介介入事项。
顾言看了一眼,指着最后一句。
“加粗。”
工作人员赶紧拿笔加粗。
楚天河站在门口,看着那几张简陋的桌子,看着墙上刚贴好的流程。
这地方不大。
可如果能跑起来,以后很多小厂不用再背着包到处求人。
钱该走,就得走。
夜里八点,周国顺又打来电话。
“市长,工资发完了。”
楚天河接的电话。
周国顺声音很稳了许多。
“工人都回来了。明天两条线都能开。”
楚天河说道:“好。”
周国顺停了一下。
“市长,我知道这不是全款。可今天这笔钱回来,我们厂就能先活。”
楚天河没有说客套话。
“活下来以后,把活干好。”
“明白!”
挂了电话,楚天河看向顾言。
“第一批算是动了。”
顾言把那几张到账回单整理好。
“明天动第二批。”
楚天河点头。
“别停。”
顾言笑了一下。
“放心,这口子一开,想停也停不住了。”
第六百一十五章 谁还敢拖
第二天上午,供应链结算专班的门还没正式开,外头已经排了七八个人。
都拿着文件袋。
有的抱着纸箱。
有的手里拿着账本。
还有一个小老板,直接把一摞送货单用绳子捆着,像捆菜一样抱在怀里。
门口工作人员一看这阵势,也有点懵。
“你们这是干什么?”
最前头那个老板赶紧说道:“我们来登记欠款。”
“今天九点才开始。”
“没事,我们等。”
后头有人接话:“等了半年都等了,也不差这半小时。”
这话一说,旁边几个人都笑了。
笑得苦。
顾言过来的时候,正好听见这句。
他看了眼门口排队的人,脸上没什么表情。
“都别堵门,按顺序来。材料不全的先补,别进来就喊冤。”
一个老板赶紧举起文件袋。
“顾主任,我全带了!合同、送货、验收、发票,全在!”
顾言看他。
“你叫什么?”
“我叫唐友亮,做铝合金周转架的。”
“欠多少?”
“八十九万。”
“拖多久?”
“五个月。”
顾言点点头。
“进去领号。”
唐友亮一愣。
“还领号?”
旁边工作人员赶紧拿出一叠纸。
“按顺序登记。”
顾言说道:“以后别想着谁嗓门大谁先办。账清楚的先办,材料全的先办,拖得久的先办。”
唐友亮赶紧点头。
“明白,明白!”
他说着就往里走,脚步比刚才轻了不少。
专班办公室很小。
三张桌子,一部电话,一台复印机,一块白板。
白板上写着四行。
合同。
送货。
验收。
发票。
下面还有一行。
缺一项,先补材料。
许文斌站在白板旁边,手里拿着登记表,忙得额头冒汗。
“下一位。”
一个女老板走进来,把一沓材料放在桌上。
“我是兴达橡塑的,给机场冷链做密封垫的。”
工作人员问:“合同带了吗?”
“带了。”
“验收单呢?”
女老板脸一苦。
“验收单没给我,只给了使用确认。”
顾言正好路过,停了一下。
“谁不给?”
“机场冷链外包项目部,说最终验收得等月底。”
顾言伸手。
“使用确认给我。”
女老板赶紧递过去。
顾言看了两眼。
上面写得清楚,密封垫已投入使用,现场无异常。
签字人还有项目部公章。
顾言把单子往桌上一放。
“先登记。验收单让项目部补。已经使用的,不准一直卡着。”
女老板眼睛一下亮了。
“那能办?”
“能不能办,看他们认不认。你材料先留下。”
女老板连连点头。
“好,好!”
外头排队的人越排越多。
消息传得比想象快。
昨天第一批四家小厂拿到钱,晚上就在企业群里传开了。
南桥线束发了工资。
恒通工装开了机器。
江北纸塑把拖欠工资补了一半。
青禾五金材料商重新送货。
这些事在大厂眼里不算什么。
在小厂圈子里,那就是天大的信号。
市里真管了。
银行真放了。
确权单真有用了。
上午十点,东海联合、星河总包、华成总装这几家企业的财务也来了。
跟前两天不一样,这次他们不是被催来的。
是自己带着清单来的。
韩玉琴抱着文件夹,一进门就找许文斌。
“许局,这是我们东海联合的小微供应商应付账款初步清单。”
许文斌抬头看她。
“初步?”
韩玉琴赶紧改口。
“第一批。后续还在核。”
顾言在旁边听见了,接了一句。
“别玩文字。第一批就第一批,初步这种词少用。”
韩玉琴脸色一僵。
“是,第一批。”
许文斌翻开清单。
东海联合这次报了十一家小供应商。
其中四家逾期超过六十天。
两家逾期超过九十天。
许文斌看得眉头皱起来。
“昨天怎么没报这么多?”
韩玉琴有点尴尬。
“昨天时间紧,没完全拉出来。”
顾言笑了一声。
“不是没拉出来,是没想到真要拉出来。”
韩玉琴低着头,不接话。
星河总包的马川也来了。
他比前几天老实很多。
“顾主任,我们这边十六家,金额一共六百二十万。其中确权比较清楚的,有七家。”
顾言拿过清单。
“马总这回动作挺快。”
马川苦笑。
“不快不行。”
“知道就好。”
华成总装的杜长河没有亲自来,派了财务经理和质量部经理。
两人带着两箱资料。
质量部经理一进门就说道:“顾主任,我们把已使用但未完成付款的配套件都拉出来了。”
顾言看他一眼。
“这次不用再叫你来补签了吧?”
质量部经理脸一红。
“不会了。”
这些大企业主动递清单,门外那些小老板都看在眼里。
唐友亮小声对旁边人说:“以前去他们公司,财务门都进不去。现在他们自己送清单。”
旁边那个老板低声道:“楚市长这一下压得狠。”
“要不然谁理咱们。”
这话一出,两个人都沉默了一会儿。
不远处,秦峰带着人进来。
他手里拿着一份新名单。
“冯志强那边又吐了。”
顾言抬头。
“说。”
“催款中介不止他一个。还有一个叫陆小军的,专门帮小厂找财务、采购和项目部通关系。收两头钱。有些小厂不知道,真以为他能办事。”
许文斌脸色沉下来。
“还有?”
秦峰说道:“还有。冯志强说,这帮人最喜欢盯逾期超过三个月的小厂。老板急了,就会找门路。他们开价一般是回款金额的三个点到八个点。”
顾言骂了一句。
“三个点到八个点?小厂利润才几个点!”
秦峰把名单放到桌上。
“我准备下午收陆小军。”
楚天河这时从外面进来。
他刚从产业口回来,听见这句,停下脚步。
“别只收人。把和他联系过的财务、采购一起带出来。”
秦峰点头。
“已经盯了。”
楚天河看向专班办公室。
门里门外,全是人。
有来登记的,有来补材料的,有来报清单的。
一间小办公室,像一下子把江城小微配套厂这些年憋着的账全掀开了。
许文斌走过来。
“市长,到现在为止,登记了三十二家小厂,涉及拖欠款两千一百多万。这个数还在涨。”
楚天河问:“材料齐全的有多少?”
“第一批能进确权流程的十一家。”
顾言说道:“这十一家今天先做。明天银行再来。”
楚天河点头。
“欠款企业主动报的清单,也要和小厂登记互相核。”
许文斌赶紧记。
“防止漏报?”
顾言接话。
“也防止小厂把账往大里写。两边都得核。”
门口突然起了争执。
一个穿白衬衫的男人拿着文件,声音挺高。
“我们这个是项目争议款,怎么能直接登记成拖欠?你们专班不能听供应商一面之词!”
对面一个小厂老板气得脸红。
“争议什么?货你们用了!现场照片都有!”
工作人员拦在中间。
“先别吵,材料拿出来。”
顾言走过去。
“谁家的?”
白衬衫男人说道:“我是联盛自动化财务主管,姓宋。我们和这家小厂存在质量争议。”
小厂老板立刻喊道:“什么质量争议!你们用了半年才说质量争议!”
顾言看向财务主管。
“有质量投诉单吗?”
“这个……暂时没有正式投诉单。”
“有退货记录吗?”
“没有。”
“有现场故障记录吗?”
“还在整理。”
顾言看着他。
“什么都没有,你嘴上说争议,就能拖半年?”
宋主管脸色有点涨。
“顾主任,企业内部确实有反馈。”
“谁反馈?”
“生产口。”
“生产口谁?”
宋主管答不上来。
顾言转头对工作人员说道:“登记,标黄。通知联盛生产口下午来。如果拿不出质量问题,这笔进确权。”
宋主管急了。
“顾主任,这样对我们不公平。”
顾言看他。
“你拖别人半年,就公平了?”
小厂老板在旁边差点鼓掌。
楚天河站在不远处看着,没有说话。
这种场景以后会很多。
有人真有争议。
有人拿争议当借口。
这个专班最要紧的,不是替谁说话。
是把话摊出来,让假的拖不住,让真的说得清。
中午前,第一批十一家确权材料分成三摞。
一摞能直接走。
一摞需要补验收。
一摞存在争议,需要现场核。
顾言给每摞贴了颜色。
绿。
黄。
红。
许文斌看着这些颜色,叹了口气。
“顾主任,你这颜色体系越来越熟了。”
顾言头也不抬。
“管用就行。”
下午一点半,陆小军被秦峰的人带到市局临时问话室。
这人三十多岁,头发抹得油亮,穿着夹克,一开始还很镇定。
“秦局,我就是做商务咨询的。”
秦峰把几张转账记录摆在他面前。
“商务咨询收回款提成?”
陆小军笑了一下。
“行业惯例。”
秦峰又拿出几份聊天记录。
“帮小厂找财务,收三万。帮他们插队付款,再收两个点。你这咨询挺会赚钱。”
陆小军脸色变了。
“那都是他们自愿的。”
秦峰看着他。
“小厂被拖到发不出工资,你去收他们的钱。你说自愿?”
陆小军不说话了。
秦峰继续翻资料。
“你和东海联合采购林建、星河总包财务助理、联盛自动化宋主管都有联系。每一笔拖欠款后面,你都能找到人。”
陆小军终于慌了。
“秦局,我也就是跑腿。”
秦峰声音很冷。
“跑腿也分跑什么腿。你跑的是别人厂里的救命钱。”
陆小军低头。
没多久,他就开始交代。
下午三点,秦峰把初步情况送到专班。
顾言看完,直接把“催款中介名单”贴到了公告栏旁边。
第一批三个人。
冯志强。
陆小军。
郑远。
名单下面写得很直白。
凡涉及催款中介介入的,结算中心不予受理灰色费用,相关线索移交公安。
小厂老板们围着看。
有人小声说道:“我找过这个陆小军。”
旁边人立刻问:“他收你钱了?”
“收了两万,说能帮我找财务。后来也没办成。”
“报警。”
“我……我还真能报?”
工作人员听见,直接递过去一张登记表。
“能。写清楚。”
那人愣了半天,接过笔。
这一下,大家心里更踏实了。
以前拖账,最怕的不是等。
是等到最后,还得花钱找门路。
现在这门路被贴在墙上,成了黑名单。
谁还敢明目张胆拿这个吃饭?
傍晚,楚天河到专班看了一圈。
办公室里还在忙。
电话一个接一个。
复印机一直响。
白板上的数字又变了。
登记企业:四十七家。
涉及拖欠:三千四百六十万。
可确权进入流程:十九家。
已安排现场核查:七家。
秦峰站在旁边说道:“催款中介这条线一出,下午又有几家小厂主动来报了。”
顾言说道:“这就对了。以前他们怕得罪人,现在知道有人管,才敢说。”
许文斌看着那数字,压力很大。
“市长,这个数会越来越大。”
楚天河点头。
“数大不怕,怕的是藏着。”
他看着公告栏上新贴的黑名单,又看着旁边排队登记的小厂老板。
有的人脸上还是急。
但已经不是昨天那种没头苍蝇的急。
他们知道该去哪张桌子,拿哪几张单子,找谁登记,等谁核。
路一旦出来,人就没那么慌。
顾言拿着一张新表过来。
“明天第二批确权,十一家。银行那边也准备好了。”
楚天河问:“大企业什么反应?”
顾言笑了笑。
“开始慌了。有几个财务主动打电话,说愿意先核几笔。”
许文斌接了一句。
“这就是怕上名单。”
顾言点头。
“前面不当回事,现在知道谁还敢拖。”
楚天河看着窗外。
天已经黑了。
市政府一楼这间小办公室还亮着灯。
外面排队的人少了,可里面的电话还没停。
这不是一天能办完的事。
但今天起码让所有人都看见了,这口子不再是各自求各自。
楚天河说道:“明天把结算中心牌子挂出去。”
许文斌点头。
“我安排。”
顾言补了一句。
“牌子别搞太花。能办事就行。”
楚天河看了他一眼。
“知道。”
门口,一个小老板登记完,抱着文件袋走出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受理回执,忽然停住脚。
然后回头看了看专班办公室。
过了几秒,他对身边的人说:
“这回,总算知道该找谁了。”
这话不大。
楚天河听见了。
他没有说话,只看着那间办公室的灯。
钱还没全回来。
账还没全清。
但江城的小厂们,终于有了一张能说话的桌子。
第六百一十六章 供应链中心
第二天早上,市政府一楼侧边那间旧资料室门口,终于挂上了牌子。
牌子不大。
白底黑字。
江城供应链结算中心。
旁边还贴了一张流程图。
第一步,提交材料。
第二步,核验合同。
第三步,付款方确权。
第四步,银行融资。
第五步,逾期督办。
字写得很直,没什么花样。
顾言站在牌子前看了半天,最后只说了一句:“还行,起码不像骗补中心。”
许文斌差点被茶呛住。
“顾主任,今天挂牌呢!”
顾言看他一眼。
“挂牌也得说实话。前面江城挂过多少牌子,你心里没数?有的牌子一挂,里面就开始睡觉。这块牌子要是也这样,我第一个拆。”
许文斌赶紧点头:“不睡觉,不睡觉。今天人都排到门口了。”
这话倒是真的。
结算中心九点开门,八点半门口就已经排了二十多人。
有小厂老板,有企业财务,有银行客户经理,还有几个部门派来的专员。
周国顺也来了。
他今天没背那个旧文件袋,换了一个黑色公文包,看着比前几天精神不少。
刘恒也来了,手里拿着恒通工装第二批材料。
江桂芳站在一旁,正在和一个女老板说话。
“你别怕,材料带全就行。合同、送货单、发票,能带多少带多少。少什么,进去有人会告诉你补什么。”
那个女老板有点紧张。
“江姐,我这笔款拖了一百多天了,能不能办啊?”
江桂芳说道:“先办。你不进来,永远没人知道你这笔账。”
这话说得很有底气。
前几天她还在市政府门口抱着布包哭,现在已经开始教别人怎么排号。
楚天河到的时候,门口的人一下安静了。
他没让许文斌喊什么仪式,也没让人拍照。
走到牌子前,看了一眼,又看向排队的人。
“今天开始,这个地方正式收单。”
周国顺带头鼓了掌。
掌声不大,但很齐。
楚天河抬手压了压。
“不用鼓掌。钱能回来,你们再鼓。”
底下有人笑了。
顾言站在旁边,接了一句:“还有,材料假的别来。账不清楚的先补,别一进门就喊委屈。这里办真账,不办糊涂账。”
一个小老板赶紧说道:“顾主任,我们都是真账!”
顾言看他。
“真不真,不靠嗓门,靠单子。”
那人立刻闭嘴。
金融办赵启明也到了,带着两名工作人员。
三家银行都派了专门窗口。
江城银行的客户经理坐第一张桌子,工行唐敏安排的人坐第二张,建行贺斌那边也派了一个年轻经理过来。
还有财政、国资、产业口的人。
一间旧资料室,被硬生生塞成了一个小大厅。
桌子不够,许文斌又让人从隔壁搬了两张。
电话线刚接好,复印机一开,屋里马上就热起来。
顾言拿着一叠表,站在最前头。
“今天先收三类。”
他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类,合同、送货、验收、发票齐全的,直接进确权。”
又伸出第二根。
“第二类,货用了,验收单被卡住的,进黄色通道,通知付款方两天内说明。”
第三根。
“第三类,双方有争议的,进红色通道,现场核查。谁敢拿争议当借口乱拖,后面直接列重点督办。”
门口的人听得很认真。
有些人拿笔在记。
顾言又补了一句:“催款中介参与过的,也登记。交过钱的,把转账记录带来。谁再找这些人跑所谓门路,出了事别怪我没提醒。”
秦峰站在门口,身后两个民警。
他没说话。
光站在那里,已经够了。
昨天冯志强、陆小军那条线被贴出来以后,今天来的人里头,明显少了那种油滑跑腿的。
倒是多了不少真老板。
他们脸上都带着急色,可态度比前几天稳了。
知道该排队,知道该拿材料,知道进去有人接。
这就不一样了。
九点一到,第一批开始登记。
唐友亮抱着一摞材料坐到窗口前。
“我是做铝合金周转架的,给华成总装配套,欠八十九万,五个月。”
工作人员问:“合同带了吗?”
“带了。”
“送货签收?”
“带了。”
“验收单?”
唐友亮卡了一下。
“有使用确认,正式验收他们不给。”
工作人员抬头。
“哪家不给?”
“华成总装质量部。”
顾言在旁边听见,直接说道:“记黄色通道。今天下午通知华成质量部来说明。”
唐友亮愣了一下。
“这么快?”
顾言看他。
“你要不要慢点?”
唐友亮赶紧摇头:“不要,不要!”
旁边的人都笑了。
第二个进来的是兴达橡塑的女老板,叫何秀兰。
她的材料比唐友亮整齐。
一个文件夹分成四格。
合同一格,送货一格,验收一格,发票一格。
工作人员看完,点头。
“你这个可以直接进确权。”
何秀兰明显松了一口气。
“那多久能有结果?”
银行那边的客户经理接话:“付款方确认后,如果没争议,三个工作日内出融资初审意见。”
何秀兰看向顾言。
顾言说道:“先别问钱,先让付款方签字。字签了,钱才有路。”
何秀兰点头:“懂。”
上午十点,几个大企业的财务也陆续到了。
这次他们来得都很规矩。
东海联合韩玉琴带了一个年轻助理。
星河总包马川亲自来了。
华成那边派了财务经理和质量部经理。
联盛自动化那个宋主管也来了,脸色不太好看。
他昨天还说“质量争议”,今天一进门,先被顾言叫住。
“宋主管,你那笔账,生产口来了没有?”
宋主管低声道:“来了,在路上。”
顾言看了一眼表。
“九点通知,十点还在路上。你们路挺远?”
宋主管脸上一红。
“我再催一下。”
顾言没再理他,转头对工作人员说道:“这笔先挂红色,等生产口到场。”
宋主管嘴角抽了一下。
以前是他们让小厂等。
现在换成他在这里等别人。
味道立马不一样。
许文斌站在一旁,看着几个大厂财务排队递清单,心里有点感慨。
前几天这些人开口闭口都是流程、节点、内部协调。
今天都乖了。
没人敢再拿“回去核”当口头禅。
顾言说过,最怕的不是他们不懂规矩,是他们懂规矩还故意绕。
现在这块牌子一挂,绕路少了。
中午前,第一批结果出来了。
能进确权的,十三家。
黄色通道,十七家。
红色争议,六家。
涉及金额四千多万。
其中三家银行现场初审了六笔小额融资,准备下午带回去走审批。
许文斌把数字报给楚天河。
“比昨天多了一倍。”
楚天河看着大厅里忙着登记的人。
“后面还会更多。”
赵启明从金融办那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份草案。
“市长,小微担保风险池扩容方案,初稿出来了。财政和国资那边初步意见,先做五千万额度,分批滚动。”
顾言接过去扫了一眼。
“别写那么多套话。直接写钱怎么用,谁能用,谁审批,坏账怎么追。”
赵启明有点尴尬。
“我回去改。”
楚天河说道:“今天晚上前改完,明天碰头。”
赵启明赶紧点头:“是。”
秦峰那边也有进展。
他从外头进来,低声说道:“陆小军开口了。那批催款中介背后,有几家大企业内部的人。不是高层,就是采购、财务、项目助理这些口子。他们平时不明着收大钱,就吃这种协调费。”
顾言冷笑。
“蚊子腿也啃得挺熟。”
秦峰把名单递给他。
“先查三个人,证据比较实。”
楚天河看了一眼名单。
“该动就动。别影响中心正常收单。”
秦峰点头:“明白。”
下午两点,结算中心门口又热闹起来。
这次不是小厂堵门,是企业财务排队补签。
华成那边先把三笔使用确认补上。
星河总包带来七笔临时追加项确认。
二厂生产部也派人来,把自己实际使用过但总包未结的几个工装和台架全部列出来。
赵兴国拿着清单,脸上有点不好意思。
“以前我们生产部只管用,付款那边就没跟到底。这次回去一查,确实有几笔小厂钱被卡了。”
顾言看他。
“你还知道不好意思,说明还有救。”
赵兴国苦笑。
“顾主任,您就别损我了。”
“以后生产确认和付款跟踪一起走。你们用了东西,小厂拿不到钱,你们也别装不知道。”
赵兴国立刻说道:“我回去就建台账。”
这句话听着像小事。
可对小厂来说,比一堆口号都实在。
以前大厂生产口一句“好用”,小厂心里能高兴半天。
可光好用没钱。
现在生产口愿意做台账,后头财务想拖,也没那么容易。
三点半,南桥线束那笔保理正式完成账户备案。
周国顺又来了。
他不是来催款,是来补资料。
进门的时候,他先看了一眼牌子。
“江城供应链结算中心。”
他小声念了一遍。
旁边江桂芳问他:“你念什么呢?”
周国顺说道:“我想记住这个地方。以前我拿着单子不知道去哪儿,现在知道了。”
江桂芳笑了一下。
“你这人,怪矫情。”
周国顺也笑。
“矫情就矫情。昨天我厂里工人发了工资,今天一早机器又开了。我心里踏实。”
刘恒也过来了。
他拿了第二批材料。
恒通工装那边重新开机后,东江精工又给了他一批检测台架小单。
金额不大,但交货快。
刘恒这次学聪明了。
合同、送货、验收条款全盯得很紧。
他把合同递给顾言看。
“顾主任,你看看这个付款条款行不行?”
顾言翻了两页。
“比以前强。验收后三十天付款,逾期有违约责任。还行。”
刘恒松了口气。
“我现在签合同都怕。”
顾言看他。
“怕是好事。以前你们太信人情,现在得信条款。”
刘恒点头。
“懂了。”
晚上六点,结算中心还没关门。
门口排队的人终于少了。
几个工作人员累得说不出话。
复印机也热得发烫。
许文斌让人送了盒饭。
顾言端着饭盒,坐在桌边吃了两口,又放下了。
“今天收多少?”
工作人员立刻报数。
“登记六十三家,涉及拖欠五千七百多万。进入确权流程二十一家,黄色通道二十四家,红色争议八家。现场补签三十七份材料。”
许文斌听得头皮发麻。
“这才第一天挂牌。”
顾言说道:“所以说,前面不是没问题,是没人把门打开。”
楚天河站在门口,看着那块牌子。
白底黑字,没什么气派。
可一天下来,进出的人没停过。
有人进来时满脸急。
有人出去时手里攥着受理回执。
有人还没拿到钱,但知道下一步该干什么了。
这就够重要。
顾言走到他身边。
“今天算开门红?”
楚天河看了他一眼。
“别说得像做买卖。”
顾言笑了一下。
“这比做买卖重要。”
秦峰从后头走过来。
“催款中介那边,三个人已经控制。明天会有一批企业内部人员来配合调查。”
许文斌说道:“明天人更多。”
顾言说道:“来就来。账越早摊开,后面越省事。”
楚天河看着办公室里还在忙的工作人员。
“明天加人。”
许文斌点头。
“我马上协调。”
楚天河又说道:“中心每天下午五点出一次进度,公开给相关企业和小厂。不要藏。”
顾言说道:“公开了,大企业压力就更大。”
楚天河说道:“要的就是这个。”
晚上七点,最后一个登记的小老板拿着回执离开。
他走到门口,回头对工作人员说了一句:“辛苦。”
工作人员摆摆手。
“明天带补充材料。”
小老板点头:“一定带。”
等人走光,结算中心终于安静下来。
许文斌把灯关了一半。
顾言把今天的总表装进文件夹。
秦峰拿着中介线索去了市局。
楚天河站在门外,看着那块刚挂了一天的牌子。
这块牌子没有青年社区那样有烟火气,也没有红虎厂那样有机器声。
可它能让钱流起来。
江城现在有厂,有人,有订单,有路。
缺的就是账别堵。
账一堵,厂就喘不上来。
今天这块牌子挂出去,至少告诉那些小厂一件事。
以后要账,不用只靠求人。
车上,顾言翻着今天的登记表。
“明天会更忙。”
楚天河看着窗外。
“忙就对了。”
顾言抬头。
楚天河说道:“这座城欠小厂的,不只是一笔笔钱。还有一套让他们能站着说话的规矩。”
顾言把表合上。
“这话不错。”
楚天河没有再说。
车开出市政府大院的时候,一楼侧门那块牌子还亮着。
江城供应链结算中心。
第一天,算是立住了。
第六百一十七章 账还没结完
结算中心挂牌第二天,门口的人比第一天还多。
许文斌早上七点半到的时候,门口已经排了十几个人。
有人拎着资料袋。
有人抱着纸箱。
还有一个老板,直接推了个小拉车,车上绑着两摞账本。
许文斌看得头皮一紧。
“这怎么还带车来了?”
门岗老刘在旁边小声说道:“许局,他说账太多,抱不动。”
许文斌叹了口气。
“让他先排号。”
老刘点头。
“已经发号了。”
结算中心里面,昨天晚上临时加的两张桌子已经摆开。
复印机刚开机,旁边已经堆了一摞待复印材料。
工作人员一个个端着茶杯,眼睛都还有点红。
昨天忙到快八点,今天一早又继续。
顾言进门的时候,看见这一屋子人,先把外套往椅背上一搭。
“昨天说加人,加了吗?”
许文斌赶紧说道:“加了。财政、国资、金融办各抽了两个人。产业口也来了两个。”
顾言看了一圈。
“够呛。”
许文斌苦笑。
“先顶着。”
顾言拿起昨天的汇总表。
登记六十三家。
拖欠五千七百多万。
进入确权二十一家。
黄色通道二十四家。
红色争议八家。
这些数,昨天晚上看着已经够吓人。
今天一早,外面又排了这么多。
顾言把表放下。
“今天估计能破一亿。”
许文斌怔了一下。
“一亿?”
“别惊讶。”顾言说道,“昨天来的是胆子大的,今天来的是听说能办以后赶过来的。后面还有不敢来的。”
这话刚说完,工作人员就拿着一份资料过来了。
“顾主任,这家有点怪。”
顾言接过来。
企业叫宏达精密包装。
做的是海川配套件的专用防震包装。
欠款金额两百六十万。
合同有,送货单有,发票也有。
问题出在验收单上。
验收单复印件有两份。
一份写着“货物合格,准予结算”。
另一份写着“部分规格待复核,暂缓结算”。
两个版本,日期同一天。
签字人也是同一个。
顾言看了几秒,抬头问:“老板呢?”
工作人员指了指门外。
“在外面。”
“叫进来。”
很快,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进来,手里攥着帽子。
“顾主任,我是宏达包装的,叫陈庆发。”
顾言把两份验收单推过去。
“哪一份是真的?”
陈庆发一看,脸色立刻涨红。
“第一份是真的!第二份我都没见过!”
许文斌皱眉。
“第二份从哪儿来的?”
工作人员说道:“付款方递来的,说他们系统里留的是第二份。”
顾言问:“付款方是谁?”
“华成总装。”工作人员说道。
顾言看向陈庆发。
“货有没有问题?”
陈庆发急了。
“没有!他们用了三个月了!我这包装箱都是按他们尺寸做的,退一批我都认,可他们一批没退,全用了。后来我去催款,财务才说验收有问题。”
顾言拿起电话,直接打给华成总装那边。
接电话的是昨天来过的财务经理。
顾言没绕。
“宏达包装两份验收单,怎么回事?”
电话那头明显顿了一下。
“顾主任,这个我得查一下。”
“你现在查。我等着。”
电话没挂。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陈庆发站在旁边,帽子都快被他捏变形了。
过了几分钟,电话那头换了个人。
“顾主任,我是华成质量部的。”
顾言说道:“说。”
对方声音有点虚。
“第一份验收单是现场初验,第二份是复核意见。”
顾言问:“复核是谁做的?”
“我们内部质量复核。”
“有没有通知宏达?”
“这个……应该没有。”
“有没有退货?”
“没有。”
“有没有质量投诉?”
“暂时没有。”
顾言把笔往桌上一放。
“那你们拿一份没通知供应商、没退货、没投诉的内部复核意见,拖人家两百六十万?”
电话那头没声了。
陈庆发眼睛都红了。
“顾主任,他们就是这么拖我的!我跑了七次,每次都说质量复核!你看,这不就问出来了吗!”
顾言看向工作人员。
“宏达这笔,挂红色转黄色。下午让华成质量部和财务到场补说明。没有实质质量问题,三天内确权。”
陈庆发愣住。
“三天?”
顾言看他。
“嫌快?”
陈庆发赶紧摆手。
“不嫌!不嫌!我就是……我就是没想到。”
顾言把资料还给他。
“回去等通知,别再去华成门口蹲。”
陈庆发抱着文件,嘴唇动了几下。
“谢谢。”
顾言没理会他,继续看下一份。
这一天,类似的事一个接一个。
有的账卡在“复核”。
有的账卡在“补资料”。
有的账卡在“上游未结”。
还有的更离谱,付款方说已经付款,可小厂压根没收到。
查到中午,顾言终于碰到一份最恶心的。
一家叫利通金属的小厂,给东江精工配套做过一批小件。
应收款一百一十万。
结算中心登记以后,银行那边同步查到,这笔应收款已经在一家担保公司做过质押融资。
利通金属老板听到这话,当场懵了。
“融资?我没融过资啊!”
顾言看着他。
“你确定?”
“确定!”利通老板急得站起来,“我要是融过资,我还来排队干什么?我厂里工资都欠着呢!”
许文斌脸色沉了。
“谁拿这笔应收做的质押?”
工作人员把工商材料递过来。
“是一家叫江联供应链服务公司的企业。材料显示,他们受利通委托代收账款,并以这笔应收做了融资。”
利通老板眼睛都瞪圆了。
“我什么时候委托他们了?”
顾言把那份委托协议拿起来。
签字处确实写着利通老板的名字。
但那字歪得厉害。
顾言看了一眼,就抬头问:“这是你签的吗?”
利通老板凑过去一看,脸都白了。
“不是!这不是我的字!”
秦峰正好进来。
顾言把资料递过去。
“看看这个。”
秦峰扫了几眼,脸色也冷下来。
“应收账款被人冒名质押?”
顾言点头。
“而且不是一笔。”
工作人员赶紧说道:“刚才银行那边说,江联供应链名下有好几笔类似应收质押,付款方涉及东江精工、二厂、华成几家。”
秦峰把资料合上。
“人在哪?”
“江联供应链?”
“对。”
工作人员查了一下。
“办公室在会展片区附近,法人叫沈立平。”
顾言听到这个名字,皱了皱眉。
“沈立平?”
许文斌问:“你认识?”
“不认识。”顾言说道,“但这个名字,在前面几个会展服务合同里出现过。”
秦峰看向楚天河的位置。
楚天河今天上午去了产业口,刚刚才到结算中心。
听完情况,他把外套脱下,放在椅背上。
“几笔?”
工作人员赶紧汇总。
“目前查到六笔,涉及应收款八百多万。”
顾言补了一句:“这还是银行系统里能查到的。”
利通老板急得声音都变了。
“市长,我真没签!我厂里还等着这笔钱发工资呢!”
楚天河看着他。
“你先坐。”
利通老板哪里坐得住,手都在抖。
“我这账还没结,怎么就被别人拿去贷了款?”
顾言看着那份委托协议,冷声道:“有人比你先把你的钱花了。”
许文斌一听,火都上来了。
“这不是拖欠,这是抢。”
秦峰直接拿出手机打电话。
“查江联供应链,法人沈立平,办公室和银行往来全盯住。人先别惊,别让他跑。”
挂了电话,他看向楚天河。
“我去会展片区。”
楚天河点头。
“带上银行的人。”
冯国安今天也在中心。
他听到这事,脸色也不好看。
“市长,这种情况银行也有责任。材料审核不到位。”
顾言看他一眼。
“现在知道责任了?”
冯国安没反驳。
“我派风控跟秦局一起去。”
楚天河说道:“所有类似质押暂停,先核真伪。”
冯国安立刻点头。
“马上通知。”
事情到这里,结算中心里的气氛变了。
小厂老板们本来是来登记欠款的。
现在突然发现,有些人的应收款不光被拖着,还被别人拿去融资了。
这事比拖账更吓人。
拖账至少钱还在上游。
冒名质押,钱已经被人套走。
门口有人小声骂。
“这帮人真黑啊!”
“人家欠我的钱,我还没拿到,他们先拿去贷了?”
“以后谁还敢供货?”
顾言听见,转头说道:“所以才要确权。以前你们的账散在外头,谁都能拿来做文章。以后进平台,一单一个编号,谁动过,系统里都看得见。”
这话刚说完,工作人员又递来一份材料。
“顾主任,这家也有问题。”
顾言接过来一看。
又是江联供应链。
又是一笔代收质押。
他把材料往桌上一放。
“今天先不收新单,所有和江联相关的全部筛出来。”
许文斌马上安排。
“把登记资料里涉及代收、委托收款、供应链服务公司的全部单独放一摞。”
工作人员忙起来。
一时间,结算中心像被一只手猛地搅开。
上午还在处理拖账。
下午就掀出假委托和重复融资。
楚天河站在白板前,看着那些被单独挑出来的材料。
他原本以为,这一轮先把拖欠规则立住。
结果账还没结完,新的口子已经露出来了。
这也正常。
产业链一动,钱一动,藏在账里的东西就会跟着露。
谁借账吃钱,谁拿应收做壳,谁把小厂当融资工具,早晚得冒出来。
下午三点,秦峰的电话打回来。
“人找到了。”
楚天河接起电话。
“说。”
秦峰声音很干脆。
“江联供应链办公室没几个人,财务电脑还开着。沈立平在楼下停车场准备走,被拦住了。办公室里查到十几份委托收款协议,有几份签字明显不对。”
顾言凑近一点。
秦峰继续说道:“还有一份内部表,上面列了小厂应收款、可质押金额、银行联系人、手续费比例。”
楚天河眼神冷下来。
“带回来。”
“已经在路上。”
顾言把白板上的“催款中介”下面,又加了一行。
应收质押中介。
许文斌看得后背发凉。
“顾主任,这水比想的深。”
顾言把笔帽扣上。
“小厂的账在别人眼里就是肉。拖着能吃一口,催着能吃一口,拿去融资还能吃一口。”
利通老板坐在旁边,脸色惨白。
楚天河走过去,看着他说:“你这笔款先冻结争议状态。银行那边暂停对江联的质押。你的真实应收,重新走确权。”
利通老板声音发颤。
“那我还能拿到钱吗?”
“能不能拿,要看账怎么回来。”楚天河说道,“但这笔账不会让别人替你拿走。”
利通老板用力点头。
“谢谢市长。”
楚天河看向许文斌。
“通知所有登记企业,凡是签过代收、委托催款、供应链服务合同的,全部补报。”
许文斌马上记。
“是。”
顾言又说道:“银行系统里,把江联及关联公司的应收质押全部拉出来。今天晚上前。”
冯国安说道:“我来协调。”
顾言看他。
“别只协调。你们银行放出去的钱,也要说明怎么审的。”
冯国安点头。
“明白。”
傍晚,沈立平被带到市局。
秦峰那边还没开始正式审,先把从办公室带出来的表复印了一份送到结算中心。
顾言看完以后,脸更冷。
表上写得很清楚。
哪家小厂钱急。
哪家上游拖得久。
哪家老板容易签代收。
哪家可以冒签。
哪笔适合融资。
每一栏,都像刀。
许文斌骂了一句:“这帮人把小厂研究透了。”
顾言说道:“专挑最难的时候下手。”
楚天河看着那张表。
这事已经不是简单清欠了。
拖欠款还没全部结完,围着欠款吃饭的人,一层一层冒出来。
财务拖账。
催款中介收协调费。
供应链公司冒名质押。
银行审核放水。
每一层都咬着小厂一口。
楚天河把那张表放下。
“明天开始,结算中心加一项。”
许文斌赶紧抬头。
“哪一项?”
“所有应收账款确权前,先查是否被质押、代收、转让。”
顾言点头。
“这个必须加。”
楚天河又看向秦峰送来的材料。
“江联这条线,查到底。”
许文斌轻声问:“市长,那清欠进度会不会慢下来?”
楚天河看着白板上的一堆名字。
“慢一点,也不能把钱打到骗子手里。”
顾言把剩下未结单据整理成一摞,放到桌边。
“今天只能算第一拨。后头还有一堆账,等着掀。”
楚天河看着结算中心里还亮着的灯。
门口的人已经少了。
可桌上的单据,比早上还高。
账还没结完。
这场仗,才刚进深水区。
第六百一十八章 江城得把账算明白
第二天一早,结算中心门口多了一张新纸。
纸不大,可排队的人都盯着看。
“凡涉及应收账款代收、质押、转让、委托催款的,必须主动申报。”
“未申报导致款项风险的,暂停确权。”
“冒签、伪造、重复质押线索,移交公安机关。”
底下还加了一行。
“别找中介,找结算中心。”
这行字是顾言让人临时加的。
许文斌刚看见的时候,还觉得太直。
顾言一句话给他顶回去了。
“你写得委婉,人家就敢继续骗。”
许文斌没再吭声。
昨天江联供应链的事一出,很多小厂老板晚上都没睡好。
早上刚开门,就有人拿着合同跑来问。
“顾主任,我这个之前找过代办,对方说只是帮忙催款,不会有问题吧?”
“我这边签过一份委托收款,但钱没下来,这个算不算?”
“我不知道那人是不是中介,是朋友介绍的,说能帮我找财务。”
顾言坐在第一张桌子后头,脸色很冷。
“一个个来。签过字的,拿合同。转过钱的,拿流水。口头说过的,也登记。”
一个老板急得额头冒汗。
“顾主任,我就是给了三千块茶水费,也要写?”
顾言抬头看他。
“你不写,后面查出来,你自己解释。”
那老板立马闭嘴,拿笔开始写。
结算中心今天没有前两天那么吵。
不是人少了。
人更多。
可大家说话都压着声音。
江联供应链那张表传开以后,小厂老板们心里都发毛。
他们以前以为自己只是被欠钱。
现在才知道,有些人盯着他们的应收款,盯得比他们自己还细。
谁缺钱。
谁催得急。
谁材料不全。
谁容易被忽悠。
那些表格上一项项写得清楚。
这让人后背发凉。
楚天河到的时候,顾言已经筛出第一批风险名单。
“多少?”
顾言把表递过去。
“涉及代收、委托、质押疑点的,二十七家。金额一千九百多万。”
许文斌听得脸都黑了。
“一晚上又冒出来这么多?”
顾言说道:“这还只是自己来报的。没报的,还得靠银行和付款方系统查。”
秦峰从门外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沈立平开口了。”
顾言抬头。
“说。”
秦峰把文件夹放桌上。
“江联供应链这几年专吃小厂应收。他们不一定每笔都冒签,有些是忽悠小厂老板签代收,有些是拿空白协议补内容,还有几笔就是伪造签名。”
许文斌骂了一句。
“真敢啊!”
秦峰继续说道:“沈立平说,他们挑的都是被拖账三个月以上的小厂。老板急,容易信。再加上有些付款方财务配合,他们拿资料很方便。”
楚天河问:“付款方谁配合?”
秦峰打开名单。
“现在确定的有两个财务助理,一个采购内勤,一个项目资料员。级别不高,但能接触合同、验收和账期信息。”
顾言冷笑。
“级别不高,手伸得挺准。”
秦峰点头。
“这几个人已经在找。今天能带回来。”
楚天河把名单看完,递给许文斌。
“涉及这些人的付款方,全部列重点核查。”
许文斌马上记下。
“是。”
这时,利通金属的老板也来了。
他昨天被冒名质押,脸色一直不好。
今天手里抱着一摞材料,进门先找顾言。
“顾主任,我昨晚回去把所有合同都翻了。没有签过江联的代收,也没授权过任何人融资。”
顾言接过材料。
“签名样本带了吗?”
“带了,银行留底,税务登记,还有以前合同上的签字,都复印了。”
顾言点点头。
“放这儿。你这笔先冻结争议,公安那边确认冒签以后,重新确权。”
利通老板犹豫了一下。
“那我的钱……是不是又得等?”
顾言看着他。
“比打给骗子强。”
利通老板嘴唇动了动,最后点头。
“我知道。”
楚天河看了他一眼。
“你厂里现在还能撑几天?”
利通老板苦笑。
“最多十天。要是材料商再催,撑不了十天。”
楚天河看向许文斌。
“把利通列入应急观察。工资表、材料商欠款,今天下午送来。”
利通老板一下抬头。
“市长……”
楚天河说道:“账要查,厂也不能死。”
利通老板眼眶一红。
“我下午就送!”
上午十点,三家银行的人又到了。
这次冯国安、唐敏、贺斌脸色都不轻松。
昨天江联的事,把银行也架在火上烤。
应收质押出了问题,银行不可能一点责任没有。
冯国安一坐下,就先表态。
“市长,江城银行昨晚连夜排查,和江联有关的应收质押一共九笔,已全部暂停放款和回款处置。”
唐敏也说道:“工行这边查到三笔相关业务,已经冻结。”
贺斌说道:“建行没有直接业务,但有两笔关联公司代收,正在核。”
顾言看着他们。
“你们昨天还说风控严格。”
冯国安脸上发热。
“顾主任,这次确实暴露了审核问题。”
“别用暴露这种词糊弄。”顾言把江联那份表推过去,“他们拿小厂应收做质押,资料从哪来,签字怎么过,付款方怎么确认,银行怎么放的款,一项项说清楚。”
唐敏点头。
“我们同意配合复核,后续所有应收融资业务,先接入市里确权平台。”
贺斌也说道:“建行也接。”
冯国安马上跟上。
“江城银行第一个接。”
顾言这才把新流程表摊开。
“以后每一笔应收融资,先过四道。”
他用笔点着纸。
“第一,供应商本人确认。”
“第二,付款方责任人确认。”
“第三,结算中心查重。”
“第四,银行放款前回传。”
冯国安问道:“查重包括质押和代收?”
顾言看他。
“包括代收、质押、转让、重复融资、催款中介介入。凡是有异常,先停。”
银行几个人都低头记。
许文斌在旁边补了一句。
“结算中心每天出异常清单。企业、银行、公安、金融办同步。”
秦峰说道:“涉及伪造签名和冒名质押的,别想着内部处理,直接移交。”
这话一出,几个银行的人都点头。
谁也不想再替这种事背锅。
中午之前,第二批确权继续推进。
南桥线束剩余款项,东海联合补了付款计划。
恒通工装尾款,星河总包确认五个工作日内结清。
江北纸塑那边,星河财务补签了剩余尾款计划。
青禾五金那笔已经基本清完。
这几家昨天还是小心翼翼的老板,今天说话明显有底了。
周国顺拿着新付款计划,对刘恒说道:“我以前要是有这东西,哪用跑那么多趟。”
刘恒说道:“现在有也不晚。”
江桂芳站在一旁,低声说:“晚了点,但至少厂还在。”
顾言听见,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厂在,就还有机会。账乱了,就赶紧理。别等以后又被人拿你们的单子去套钱。”
几个人都赶紧点头。
下午,第一批异常质押名单贴到结算中心内部公告栏。
不公开扩散,只给相关企业、银行和公安。
名单上,江联供应链排在第一。
下面还有几家小供应链公司。
有的名字很陌生。
有的名字,前面在会展、港口、老商圈里出现过。
许文斌看着看着,低声说道:“这些人真是哪里有钱往哪里钻。”
顾言说道:“以前江城乱,他们钻空子。现在我们把口子一个一个收回来,他们就会冒头。”
许文斌问:“后面怎么办?”
顾言指了指结算中心。
“办账。账办明白,他们就没那么多缝了。”
下午三点,秦峰那边带回了两个付款方财务助理。
一个是华成总装的,一个是联盛自动化的。
两个人刚开始都说自己只是帮忙查资料。
秦峰把江联的转账记录一摆,两个人就不硬了。
其中一个承认,给过江联几份未付款小厂清单。
一份清单三千到五千。
钱不大。
事很坏。
因为这些清单一出,小厂的底就被人看光了。
谁缺钱,谁急着回款,谁容易被骗,全在表上。
秦峰把情况送到结算中心。
顾言看完,脸色沉得很。
“几千块,就把人家厂里的命门卖了。”
楚天河接过材料,看了片刻。
“把这类人员列入供应链黑名单。”
许文斌问:“个人也列?”
楚天河点头。
“个人也列。以后江城重点产业链企业,采购、财务、验收岗位用人,要查这个名单。”
顾言马上说道:“这个好。别让他们换家公司继续干。”
秦峰说道:“我这边把名单同步给相关单位。”
傍晚,结算中心第一次出了正式日报。
登记企业:八十九家。
涉及拖欠:七千八百多万。
进入确权流程:三十四家。
已完成确权:六家。
已发放融资及回款:一百九十八万。
异常代收、质押、转让线索:二十七家。
移交公安线索:六条。
这份日报打印出来后,许文斌拿给楚天河看。
楚天河看得很细。
数字还不算漂亮。
拖欠很大,到账很少。
可这个报表有一个好处,所有账都开始露在纸面上。
以前谁欠谁,欠多久,谁签了字,谁拖着,谁拿去质押,谁找中介,没人说得清。
现在一张日报,就能看出江城产业链的钱卡在哪。
楚天河拿起笔,在最后一栏写了几个字。
“继续核,继续付,继续查。”
递回去时,他说道:“每天都报。”
许文斌点头。
“是。”
顾言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眼睛。
他这两天也熬得够狠。
“市长,第一阶段算是站住了。后面就是一批一批清。”
楚天河问:“最大的问题是什么?”
顾言回答得很快。
“两个。”
“一个是拖欠惯性。大企业习惯把小厂放最后。”
“一个是灰色链条。催款中介、冒名质押、代收融资,这些人会继续钻。”
楚天河点点头。
“那就一边清欠,一边清人。”
秦峰在旁边说道:“人我来。”
顾言说道:“账我来。”
许文斌说道:“企业清单我来。”
楚天河看着三人。
“结算中心继续扩人,银行窗口固定,公安联络点固定,金融办每天在岗。以后小厂有账,不用满城跑。”
几个人都点头。
晚上七点,结算中心终于准备关门。
门口还有一个年轻老板赶过来。
工作人员说道:“今天下班了,明天再来。”
年轻老板喘着气,手里拿着一沓材料。
“我就想问问,我这个能不能办。我厂里今天刚被材料商停货。”
工作人员看了看顾言。
顾言走过去,接过材料翻了几眼。
“合同有,送货有,验收没有。”
年轻老板脸一垮。
顾言说道:“明天带使用确认,先走黄色通道。”
年轻老板像抓住了救命绳。
“能进黄色也行?”
“能进就说明有人给你查。”顾言把材料还给他,“明天八点来。”
年轻老板连声说谢谢,抱着材料走了。
顾言看着他的背影,半天没说话。
许文斌走过来。
“顾主任,今天真得关门了。”
顾言嗯了一声。
“关吧。”
灯一盏一盏关掉。
结算中心那块牌子还在门口挂着。
楚天河走到门口,看了一眼。
这几天,从堵门要账,到确权单,到银行融资,再到冒名质押和催款中介,这锅账越翻越深。
好在终于开始算了。
顾言站在旁边,手里拿着那份日报。
“账还远没算完。”
楚天河说道:“算得明白一笔,就少堵一笔。”
顾言点头。
“也是。”
楚天河看着门口那块牌子,声音不高。
“江城得把账算明白。账算不明白,产业就只是看着热闹。”
顾言把日报折起来。
“那明天继续算。”
楚天河点头。
“继续。”
第六百一十九章 账算明白了
第三天早上,结算中心门口没有前两天那么乱了。
人还是多。
可队伍排得齐了。
谁该拿合同,谁该拿送货单,谁缺验收,谁要补发票,门口那张流程图已经被人看得发旧。
许文斌到的时候,两个小厂老板正蹲在门口对材料。
一个说:“你这个少签收单,进去也是黄。”
另一个说:“黄就黄吧,能有人查就行,以前连黄都没有。”
许文斌听着这话,脚步停了一下。
这话糙,可说到点上了。
前些天这些人堵市政府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堆纸,连该找谁都不知道。
现在至少知道,绿的怎么走,黄的怎么补,红的要查。
顾言从后面过来,手里拿着豆浆和一叠新表。
“站门口发什么呆?”
许文斌回头。
“顾主任,我刚听见有人说,能进黄色也行。”
顾言把豆浆往他手里一塞。
“那说明规矩开始管用了。”
许文斌接过豆浆,苦笑道:“你自己不喝?”
“没空。”
顾言说完就进了结算中心。
屋里已经开始忙。
江城银行的窗口前,周国顺正拿着第二批放款材料签字。
他这几天像换了个人。
前几天来市政府时,眼里全是血丝,说话都发飘。
现在腰背直了一点。
银行客户经理给他讲还款节点,他听得很认真,还拿笔在本子上记。
“冯经理,也就是说,东海联合下一笔款回来以后,先冲还这一笔保理?”
客户经理点头。
“对。你后续如果还有真实订单,也可以继续走确权。”
周国顺赶紧说道:“我明白。我现在每一张送货单都让仓库签清楚。”
旁边刘恒听见,也凑了一句。
“我昨天新接那批检测台架,合同条款是按顾主任给的模板改的。”
顾言正好走过来。
“别说是我给的,模板是结算中心统一发的。”
刘恒笑道:“都一样,都一样。”
顾言看他一眼。
“不一样。以后别什么都往我身上推。”
周国顺和刘恒都笑了。
笑归笑,他们都知道,这几天这条路真是顾言一张一张单子逼出来的。
楚天河来的时候,结算中心刚挂出第二份日报。
登记企业:一百一十三家。
涉及拖欠:一亿零六百四十万。
完成确权:十七家。
已实际到账及融资:六百二十七万。
黄色通道待补:四十一家。
红色争议待查:十二家。
异常代收、质押、转让线索:三十四条。
移交公安线索:九条。
这数字看着不小。
尤其是一亿多拖欠,挂在墙上,谁看谁心里都得一紧。
可底下那行“已实际到账及融资六百二十七万”,让不少小厂老板站在公告栏前看了很久。
六百多万,不算大钱。
可这是实打实回到小厂账上的钱。
有人发了工资。
有人买了材料。
有人把停了的设备重新开起来。
有人先把银行催款压了下去。
这些东西在大项目汇报里未必起眼,可在小厂里,一笔就是命。
楚天河站在公告栏前看完,转头问许文斌。
“第一批到账企业,回访了吗?”
许文斌赶紧说道:“回访了。南桥线束两条线都开了,恒通工装新接一批检测台架,江北纸塑把拖欠工资补齐一半,青禾五金材料也续上了。”
顾言补了一句:“别只听他们说。今天下午派人去看。”
许文斌点头。
“已经安排。”
楚天河看向顾言。
“银行那边呢?”
顾言拿出一张表。
“三家银行都给了试点额度确认。江城银行五千万,工行五千万,建行三千万,合计一亿三千万。小微担保风险池第一期五千万,财政和国资已经同意走程序。”
楚天河问:“费用压下来了?”
“压了。”顾言道,“手续费减免,利率按小微优惠走。谁敢另外塞评估费、账户管理费、咨询费,就踢出试点。”
冯国安正好在旁边,听见这话,赶紧说道:“市长,顾主任,我们银行这边已经下了内部通知,试点企业不收额外咨询费。”
顾言看他。
“通知我看看。”
冯国安立刻让助理把文件递过来。
顾言扫了一遍,点点头。
“还行。”
冯国安松了口气。
现在银行的人也学乖了。
顾言说看文件,那就真得拿文件。
光嘴上表态,不好使。
上午十点,秦峰那边也来了消息。
冯志强、陆小军,还有江联供应链沈立平那条线,初步审出来了。
秦峰进会议室的时候,脸色很冷。
“沈立平那边,冒签和诱导代收都有。已经确认六笔冒名质押,金额九百多万。还有几笔需要笔迹和银行资料核。”
顾言问:“银行那边的人呢?”
“有两个客户经理存在明显失职,一个风控人员收过好处。银行内部已经停职,我们这边也在固定材料。”
冯国安站在后面,脸色不太好看。
这事牵到银行,他也躲不开。
秦峰继续说道:“付款方那边,华成、联盛、东海各有一两个人给过资料。钱不大,但问题很坏。名单已经交给相关单位,今天下午带人来配合调查。”
楚天河听完,只问了一句:“小厂的真实应收怎么处理?”
秦峰说道:“冒名质押部分先冻结,银行暂停处置。真实供应商重新走确权。”
顾言接过话。
“也就是说,钱不能直接没。先把假的剥掉,真账再认。”
楚天河点头。
“这条规则写进中心流程。”
许文斌立刻记下。
会议室里,几个部门的人都在。
财政、国资、金融办、产业口、银行、公安、结算中心。
前几天这些人还是各管各的。
现在全坐在一张桌上。
谁手里有什么材料,谁能做什么动作,谁该在什么时候反馈,都写在会议纪要上。
顾言把纪要草稿看了一遍,直接圈掉两行。
许文斌探头看。
“顾主任,这两行有什么问题?”
顾言说道:“‘原则上及时办理’,删掉。改成‘三个工作日内反馈’。”
许文斌点头。
“好。”
顾言又圈掉一句。
“‘视情况协调’,也删。改成‘由责任单位负责协调’。”
金融办赵启明看得有点尴尬。
“顾主任,这么写会不会太硬?”
顾言看了他一眼。
“软了就没人办。”
赵启明没再说。
楚天河坐在主位,没打断。
这种活就该顾言干。
流程里那些软词,平时看着没事,真正落到小厂身上,就是拖延的口子。
一个“原则上”,可以拖一个月。
一个“视情况”,可以推三层楼。
现在不把这些词抹掉,以后还是老样子。
中午,结算中心来了一个新情况。
一家叫丰源模具的小厂,原本在红色争议里。
付款方说模具精度有问题,不肯付款。
丰源老板气得说人家用了模具,却说没验收。
结算中心通知双方到场。
付款方带了技术人员。
丰源老板也把自己的老师傅带来了。
两边在一楼小会议室里直接对模具。
东江精工的张得志正好路过,被顾言拉来当临时专家。
张得志看了一眼模具,又看了一眼付款方拿来的所谓质量报告。
“这报告谁写的?”
付款方技术员说道:“我们质检部。”
张得志指着其中一项数据。
“你们拿错检测基准了。”
技术员脸一下红了。
丰源老板急了。
“我就说他们瞎说!”
张得志没看他。
“你也别喊。你这个模具边角处理确实粗了点,但不影响使用。该扣多少扣多少,别拿这个当拒付理由。”
顾言站在旁边,直接问付款方:“能不能按扣减后确权?”
付款方财务看了看技术员。
技术员点头。
“可以。”
丰源老板马上说道:“扣多少我认,别再拖了。”
一笔红色争议,就这样转成黄色,再进确权。
门口排队的小厂老板看得很清楚。
这事对他们刺激很大。
以前发生争议,大家就靠吵。
谁声音大,谁关系硬,谁能拖。
现在有第三方技术人员,有结算中心,有责任表。
能扣的扣,能付的付。
不再一拖了之。
下午,周国顺又回了一趟结算中心。
他不是来办自己的账,是替一个供应商介绍流程。
顾言看见他,皱眉。
“你现在成中介了?”
周国顺吓了一跳,赶紧摆手。
“不是,不是!顾主任,我没收钱!这是我们那边配套做接插件的小厂,他不知道怎么来,我带他认个门。”
顾言盯着他看了几秒。
周国顺急得额头冒汗。
“真没收钱!”
顾言这才说道:“带人可以,收钱就别怪我翻脸。”
周国顺连忙点头。
“绝对不收!我现在最恨中介。”
旁边那个小厂老板赶紧说道:“顾主任,周总真没收钱,还请我吃了碗面。”
顾言看着他。
“下次自己来。”
小厂老板赶紧说道:“明白。”
楚天河在不远处看见这一幕,没说什么。
这就是变化。
以前小厂老板互相打听的是谁能找财务,谁能认识采购,谁能塞协调费。
现在他们开始互相说,结算中心怎么排号,材料怎么补,哪个窗口管黄色通道。
这条路,算是真开了。
下午五点,结算中心第三份日报出炉。
登记企业:一百三十六家。
涉及拖欠:一亿三千二百万。
完成确权:二十九家。
已到账及融资:一千一百四十万。
黄色通道:五十三家。
红色争议:十五家。
异常代收质押线索:四十二条。
移交公安线索:十三条。
许文斌看着“已到账及融资一千一百四十万”这行,轻轻吐出一口气。
“终于过千万了。”
顾言说道:“别高兴,拖欠还一亿多。”
“我知道。”
“过千万只是开头。”
许文斌点头:“可这开头已经不容易了。”
顾言没反驳。
确实不容易。
从第一天周国顺他们堵门,到现在过千万回款和融资落地,其实也没几天。
可这几天,江城的供应链账款秩序,已经被撕开一个口子。
大企业开始主动报账。
银行开始看确权单。
小厂开始保存材料。
催款中介开始被抓。
冒名质押被摁住。
钱终于开始往该去的地方流。
晚上七点,楚天河、顾言、秦峰、许文斌在结算中心开了个短会。
没安排大会议室。
就在一楼办公室。
桌上还有没收完的盒饭。
顾言一边翻日报,一边说道:“第一阶段,算站住了。别说全清了,还差得远。但路开了。”
秦峰说道:“灰色催款和冒名质押这两条,我继续查。后面还会有人冒出来。”
许文斌说道:“企业清单我继续压。明天把二厂、红虎、华芯、机场冷链的第二批小微供应商都拉出来。”
楚天河看着三人。
“后面两件事。”
几个人都抬头。
“第一,结算中心常设,不再临时。”
许文斌立刻记。
“第二,重点产业链项目,以后必须接入确权机制。没有确权,不能让小微供应商继续被拖。”
顾言点头。
“这个必须写进制度。”
秦峰补了一句。
“黑名单也要常设。采购、财务、催款中介、供应链公司,都得进。”
楚天河说道:“做。”
许文斌记得飞快。
顾言把日报合上。
“下一步,企业会有反应。有些大厂会觉得麻烦,有些银行会觉得风险,有些平台会觉得被盯住。别指望他们全都听话。”
楚天河看着他。
“谁不听,就拿第一批结果给他看。”
顾言笑了。
“行。”
短会结束后,几个人往外走。
结算中心的灯还没全关。
还有两个工作人员在整理材料。
门口那块牌子在走廊灯下有点发亮。
周国顺、刘恒、江桂芳、赵亮几个小厂老板正从外头回来。
他们是来送补充材料的。
看见楚天河,几个人赶紧停住。
周国顺说道:“市长,今天南桥又接了一批活。”
刘恒也说道:“恒通那边机器全开了。”
江桂芳笑着说:“我们纸塑厂的工人今天没再问工资了,问的是下批货什么时候来。”
赵亮挠了挠头。
“我材料商也肯赊了,说市里都给我确权了,看来我这厂还能活。”
顾言听得想笑,又忍住了。
“别吹。活接了就干好,账也别乱。”
几个人连忙点头。
楚天河看着他们。
“厂子能转起来,就别再走老路。合同、签收、验收,一步都不能少。”
周国顺说道:“记住了。”
刘恒也说道:“以后少一张单,我都不敢睡觉。”
顾言道:“这话靠谱。”
几个人走进结算中心,把材料交给工作人员。
楚天河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里面很忙。
有电话声,有复印机声,有人核对材料,有人问流程。
这地方不大。
桌子旧,椅子也旧。
可它现在像一根管子,开始把江城产业链里堵住的钱一点点疏出来。
这比很多漂亮办公室管用。
顾言站在旁边,低声说道:“这事还没完。”
楚天河说道:“我知道。”
“后头肯定还有硬账。关联公司,假验收,内外勾结,重复质押,这些都得慢慢清。”
“慢慢清。”
顾言看他。
“你今天倒是不急。”
楚天河看着结算中心里忙碌的人。
“账算明白了,产业才算真活。急也得一笔一笔算。”
顾言点了点头。
这话他认。
车停在门口。
楚天河上车前,又回头看了一眼牌子。
江城供应链结算中心。
前面救厂,留人,通港,修机场,抢项目。
那些都是让江城这条产业链跑起来。
现在开始,是让钱在这条链上真正流起来。
他坐进车里,声音很平。
“下一步,盯大厂付款周期。”
许文斌一愣。
“大厂?”
顾言已经反应过来。
“你要治大厂压小厂款。”
楚天河看向窗外。
“先把账算明白,再让他们知道,以后江城不允许谁拿小厂当垫子。”
第六百二十章 兑不出来的汇票
楚天河的吉普车在雨夜里颠簸,顾言在副驾驶上翻着报表,嘴里嚼着一片薄荷叶。
“大厂的付款周期,你打算从哪家先开刀?”顾言把报表合上,侧过身子,看着楚天河。
楚天河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被大灯照亮的水泥路面,“谁的骨头最硬,就先敲谁。”
然而,没等大厂的付款周期整顿方案落地,结算中心刚刚运转满一个月的那个清晨,周国顺便带着一张纸跑了进来。
他把黑色公文包拍在红虎厂旧铸造线的车床盖板上,额头上的汗水混着铁砂,在脸上冲出几道灰印子。
“顾主任,这票是第五信用社开的,整整四十万,我等了五五个月。”周国顺的手指在票面边缘摩挲,指甲缝里还嵌着线束厂的铜屑,“柜台那个小姑娘连头都没抬,就说系统升级,让我下周再来。可我下周拿什么给工人发工资?”
顾言从砂箱旁站起身,拍掉裤腿上的泥点子,接过那张纸片。他迎着车间窗户射进来的暗淡光线,用指甲盖刮了刮汇票右下角的防伪暗纹,又翻到背面,看着那一排密密麻麻的背书印章。
“柜台的人,当时还跟你说了什么?”顾言把票折好,夹进随身带的黑色硬皮本里。
周国顺抹了一把脸,“她说要是急着用钱,可以去对街的茶楼找个姓冯的,能给办贴现。”
顾言把手插进大衣口袋,“冯志强刚进去,这帮人连茶楼的位子都还没换。”
红虎厂的老师傅张世海拎着扳手走过来,在铁砧上敲了敲,“顾主任,我刚才听二厂的出纳说,他们手里也有几张第五社的票,同样被卡着。大家都在信用社大厅里耗着呢,再拿不到钱,下周的铜线和绝缘皮都得断供。”
顾言看着车间里正在运转的旧机床,金属切削的沙沙声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
“这不是系统升级的问题。”顾言转过身,对旁边的许文斌招了招手,“通知结算中心,把所有涉及第五信用社的未兑付票据全部登记。我倒要看看,这水缸里的水,被谁舀走了。”
许文斌从兜里掏出钢笔,在手背上记了个数字,“五社在东城那边,储户多是老厂的职工,还有不少小配套厂。要是真出问题,事情就闹大了。”
“那就更得快。”顾言大步往车间外走,“周国顺,你跟我去一趟五社大厅。”
江城东区的街道上,积水倒映着旧路灯的黄光。
第五信用社的大厅里挤满了人,空气里弥漫着汗臭味和劣质烟草的辛辣气。
几个穿着蓝布工作服的厂里出纳正围在木质的柜台前,用力拍打着厚重的防弹玻璃。
“我们厂的汇票昨天就到期了,为什么不能取?”一个女出纳把存折和票据贴在玻璃窗上,声音里带着颤抖,“买原材料的货款都指望这笔钱,你们一句头寸调配,我们厂就得停工!”
玻璃窗后面,一个烫着卷发的女柜员漫不经心地理着算盘,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系统结转升级,全省都一样。急什么急,回去等通知。”
“你这是什么态度?”旁边的男出纳跟着喊起来,“上周你们就说系统升级,升级要半个月吗?我们去人行问过了,根本没有这回事!”
女柜员把算盘往桌上一摔,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嫌慢去别的社兑,我们这儿没钱。再吵我就叫保安了。”
顾言推开玻璃门走进来,正好听见这句话。他走到柜台前,用手指关节在玻璃窗上敲了三下,声音低沉。
“你刚才说,这儿没钱?”顾言看着女柜员,脸色平静,“第五信用社是省人行批准的金融机构,开出来的承兑汇票是见票即付的法定凭证。你一句没钱,是不是代表第五信用社要申请破产?”
女柜员被这几句话问得愣住,上下打量了顾言一眼,语气有些心虚,“你谁啊?我们信用社的事情,轮得到你来指手画脚?”
“我是江城供应链结算中心的顾言。”顾言从口袋里掏出工作证,贴在玻璃窗上,“现在,把你们孙主任叫出来。”
大厅里的吵闹声渐渐低了下去,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顾言。
周国顺站在顾言身后,把公文包抱在怀里,像是找到了主心骨。
几分钟后,一个挺着啤酒肚,穿着灰色西装的男人从后办办公室走了出来。他脸上挂着有些虚浮的笑容,手里还端着一个印着红双喜字样的搪瓷茶缸。
“哎呀,顾主任,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孙继东把茶缸放在柜台上,伸出右手,“下面的人不懂事,您别跟他们一般见识。”
顾言没去握他的手,只是把硬皮本拍在柜台上,“孙主任,南桥线束厂的四十万汇票,为什么兑不出来?”
孙继东拍了拍脑门,露出一副为难的神色,“顾主任,您是懂金融的。这年底了,各家银行都在收紧银根,我们信用社的头寸确实有些紧张。这不,省里正在做信用社规范整合的方案,有些跨行清算的接口在做调整,真的只是技术性延误。”
“技术性延误?”顾言冷笑了一声,指着大厅里排队的人群,“这些小厂的汇票,少则拖了十天,多则卡了一个月。你们的技术人员,是在用算盘做系统升级吗?”
孙继东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他往顾言身边凑了凑,“顾主任,咱们借一步说话,到我办公室喝杯茶。”
“茶就不喝了,胃不好。”顾言把硬皮本收起来,“今天我来,不是来听你诉苦的。结算中心已经把五社所有到期未兑付的票据做登记,总额接近三百万。孙主任,你今天能兑出多少?”
孙继东叹了口气,双手一摊,“顾主任,您这是难为我了。我这金库里今天就剩下两万块零票,连储户的小额取款都快支应不开了。您要是强逼着我兑,我只能把这块牌子砸了。”
“砸牌子?”顾言看着他,嘴角扯了扯,“孙主任,牌子不是你砸的,是被人偷走的。周国顺,我们走。”
走出信用社大门,冷风夹着细雨吹在脸上,让人清醒了不少。
周国顺紧跟在顾言身后,声音有些发颤,“顾主任,孙主任说没钱,那我们这票是不是真的成废纸了?”
顾言停下脚步,看着街对角那家挂着红灯笼的茶楼,二楼的窗户后面,隐约有个人影在往下看。
“废纸倒不至于。”顾言拉了拉大衣领子,“但有人确实在用信用社的血,去养外面的野路子。周国顺,你先回厂里,让工人们继续干活。这笔钱,政府会给你拿回来。”
周国顺用力点头,抹了抹脸上的雨水,大步朝公交车站跑去。
顾言站在雨里,看着那辆有些破旧的吉普车从街角开过来。车门拉开,楚天河坐在后排,手里正拿着一份关于东江精工的生产进度表。
“去过五社了?”楚天河把表放下,看着顾言湿漉漉的肩膀。
顾言坐进车里,带进一股冷气,“水缸底被掏穿了。孙继东在跟我打太极,口口声声说是省里清算接口升级,其实柜台连储户的存款都快兑不出来了。”
楚天河看着车窗外的雨景,街道两旁的旧平房在雨雾中显得有些破旧。
“前世这个时间段,很多地方的信用社因为乱放贷炒房,最后都爆了雷。”楚天河的声音在车厢里回荡,“江城不能在这个时候乱。华芯二期刚点火,红虎厂的订单也刚排上,要是信用社在这个时候出了挤兑,老百姓的信心就全垮了。”
“孙继东的小舅子是信用联社的丁主任。”顾言把硬皮本递给楚天河,“联社那边一直在帮五社打掩护,甚至把其他分社的资金调过去补漏洞。但这根本就是杯水车薪,窟窿越来越大。”
楚天河翻看着硬皮本上的记录,上面的数字虽然零散,但已经能看出资金异常流动的轨迹。
“去结算中心。”楚天河对司机吩咐了一句,随后转头看着顾言,“把近三个月的承兑汇票明细全部拉出来,不管是信用社还是商业银行,只要是涉及江城企业的,一笔都不能漏。”
“已经在做了。”顾言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不过,信用联社那边肯定会用金融保密的借口阻拦我们。这笔账,不好拿。”
“不好拿也得拿。”楚天河看着前方被雨水模糊的道路,声音平静,“江城的账,必须算得清清楚楚。谁要是敢在这个账本上做手脚,我就让他连人带本子一起进去。”
吉普车在雨中加速,溅起一片泥水,朝着市政府大院的方向疾驰而去。
第六百二十一章 账背后的黑洞
“两千万的票,在账面上躺了三天,最后变成了一张废纸。”顾言把一叠刚打印出来的清算对账单摔在结算中心的长条桌上,指尖夹着的红蓝铅笔在木质桌面上敲出沉闷的声响。
许文斌把刚泡好的热茶推过去,茶叶在搪瓷缸里打着旋,“顾主任,第五社的账目封得死,这些数据还是通过人行那边的内网接口拉出来的。真要细查,信用联社那边怕是要跳脚。”
顾言端起茶缸喝了一口,被烫得直皱眉,“他们跳脚,总比小厂倒闭强。你看看这几笔,宏达包装,青禾五金,全是被卡了半个月以上的到期汇票。反倒是这家天元商贸,连个正经库房都没有,上周刚从第五社贴现了三百万,当天就转走了。”
楚天河推门进来,肩上带着早春的湿冷水汽。他把大衣挂在门后的木架上,走到桌边,拿起那张资金流向图。
“天元商贸。”楚天河指着图上那个用红圈标注的名字,声音有些沙哑,“这个名字,在周开元当年的城投审计报告里出现过。当时他们是用一块烂地皮做抵押,从建发投套了五百万,后来这笔账被做成了坏账挂起来。”
顾言把红蓝铅笔丢在图纸上,“没错,就是同一批人。我顺着天元商贸的电文往上查,发现他们的资金流向非常复杂。五社开出来的票据,贴现资金没有留在江城,而是通过几家空壳公司,层层转账,最后都去了海南和上海。”
“去炒地皮了。”楚天河把图纸折起来,塞进自己的公文包里,“九十年代初的海南房地产泡沫,现在已经快到顶了。这笔钱转过去,根本就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孙继东为了补这个窟窿,开始拆东墙补西墙。”顾言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走了两步,“他把小厂的承兑汇票压着不兑,把资金抽出来去补天元商贸的利息。如果不是我们这次搞供应链清欠,把这层盖子掀开,这笔账可能还要拖到明年信用社整合的时候,直接变成地方财政的呆坏账。”
楚天河的脸色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阴沉,“丁主任知道这事吗?”
“他怎么可能不知道?”顾言冷笑了一声,“没有信用联社的默许,五社怎么可能跨区域给省城的天元商贸授信?丁主任现在是想保住他小舅子,也是在保他自己。如果五社爆了雷,他这个联社主任也就当到头了。”
楚天河沉默了片刻,走到窗前,看着外面密集的雨丝。
“文斌,通知人民银行江城中心支行,市信用联社,财政,国资的负责人,今晚十点,到我办公室开会。”楚天河没有回头,声音里带着不容抗拒的冷硬,“另外,给周正明书记和公安局秦峰也打个电话,让他们提前做好准备。”
许文斌赶紧抓起桌上的电话,开始拨号。
深夜十点,市长办公室里烟雾缭绕。
信用联社的丁主任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个纸杯,脸色有些发白。他虽然在极力控制自己的情绪,但端着纸杯的手却在微微颤抖。
“楚市长,五社的情况真的只是阶段性头寸紧张。”丁主任把纸杯放在茶几上,声音有些沙哑,“现在省里正在做信用社的规范整合,在这个关键节点上,如果咱们江城自己把事情闹大,不仅会影响全省的金融稳定,还可能引发储户的恐慌性挤兑啊。到时候,这个责任谁来担?”
人民银行江城中心支行的副行长也跟着点了点头,语气有些担忧,“楚市长,金融体系的稳定是第一位的。信用社和普通的工商企业不同,一旦发生挤兑,会产生连锁反应。我建议还是以稳妥为主,由联社内部进行资金调配,先把小厂的缺口补上,账目的问题可以以后慢慢查。”
周正明坐在办公桌旁,手里拿着一支钢笔,在纸上画着圈,“丁主任,内部调配?五社的窟窿现在初步估算已经超过了一千万,你打算从哪个分社调资金?是抽调老百姓的养老钱,还是继续卡着其他小厂的货款?”
丁主任被问得哑口无言,只能求助地看着楚天河。
楚天河从办公桌后站起来,走到茶几旁,把一叠小厂的停工报告摔在丁主任面前。
“你们口口声声金融稳定。”楚天河的声音不高,但字字千发,“看看这些报告!南桥线束厂的机器已经停了,工人们在厂门口等米下锅!二厂的配套件进不来,整个新能源产线都要受影响!这就是你们要的稳定?”
丁主任抹了抹额头上的冷汗,“楚市长,这,这只是个别现象……”
“这不是个别现象,这是地方金融的根子烂了!”楚天河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茶杯里的水溅了出来,“信用不是柜台大理石台面擦得亮,信用是到期的钱该给人家!老百姓把钱存进信用社,是因为信任政府的牌子。现在钱兑不出来,你们还想用谎言去盖?”
办公室里陷入了一片死寂,只有墙上挂钟的嘀嗒声显得格外清晰。
秦峰坐在一角,把玩着手里的一把钥匙,声音冷淡,“丁主任,天元商贸在海南洋浦的那几块地皮,现在连草都长不出来。你觉得那些钱,还能收得回来吗?”
丁主任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抬起头,看着楚天河,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楚天河转过身,看着人行副行长,“人行这边,必须立刻配合结算中心,对江城十二家信用社的账目进行全面核查。周书记,纪委这边以防范金融风险的名义介入,把孙继东和相关责任人先控制起来。秦峰,你带人去查天元商贸在江城的外围人员,不能放跑一个。”
“楚市长,这,这不合程序啊……”人行副行长有些犹豫。
“程序我来担。”楚天河看着他,眼神冷硬,“今晚,江城必须把这个黑洞挖开。谁要是敢在中间阻拦,就按渎职论处。”
周正明站起身,把钢笔插回口袋,“市纪委马上行动。”
秦峰也跟着站起来,拉了拉夹克衫的拉链,“经侦的人已经在五社后门守着了,孙继东跑不了。”
丁主任瘫坐在沙发上,手里的纸杯被他捏成了一团。他知道,江城这片天,要变了。
第六百二十二章 市长办公室里的太极拳
雨水砸在市长办公室的铝合金窗框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丁主任手里的纸杯彻底变了形,温热的茶水顺着指缝滴在皮沙发上,在地毯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他用手背蹭了蹭额头,声音有些沙哑。
“楚市长,信用社的事情,不能用对付普通厂子的办法来。金融是瓷器活,稍微碰一下,全城都要跟着响。”
楚天河靠在办公椅上,手里拿着一支没有套帽的钢笔,笔尖在桌面的红头文件上轻轻点着,发出规律的响声。
“丁主任,你这只瓷器里,装的不是水,是老百姓的血。南桥线束厂的四十万承兑汇票,在你们柜台躺了半个月,周国顺连买铜线的钱都拿不出来。你跟我谈瓷器?”
人民银行江城中心支行的汪行长叹了口气,把身子往前挪了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楚市长,丁主任说的也有道理。省里正在做信用社的规范整合方案,这个节骨眼上,要是让省里觉得江城金融秩序不稳定,咱们的很多项目授信可能会被冻结。比如华芯二期的后续贷款,还有东江新区的几个城投项目。”
顾言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手里拿着一叠清算对账单,冷笑了一声。
“汪行长,华芯二期的贷款是国家大基金和商业银行联合授信,跟信用社有一分钱关系?你拿这个来压市长,是不是觉得市长不看你们的清算报告?”
汪行长脸色有些难看,挪了挪屁股,没接话。
顾言把对账单往茶几上一扔,发出清脆的声响。
“天元商贸在第五社的贴现额度,累计已经到了一千二百万。这笔钱,背书链条清清楚楚,全部指向了海南洋浦的几家皮包公司。你们跨行清算的时候,大额支付系统每天都有记录,人行监管科的公章盖得清清楚楚。汪行长,这公章是你签的字,还是你底下的科长私自盖的?”
汪行长端着茶杯的手晃了一下,茶水险些泼出来。他把茶杯放回原处,目光落在地板上。
“顾主任,大额支付系统的监管确实有漏洞,但天元商贸是省里的重点商贸企业,当时也是为了支持地方经济。”
“支持地方经济,支持到海南的沙滩上去了?”
楚天河把钢笔往桌上一放,声音不高,却让屋里的温度降了几分。
“丁主任,你今晚坐在这儿,口口声声说是头寸紧张。我问你,第五社的准备金率现在是多少?联社的备付金库里,到底还剩多少现金?”
丁主任张了张嘴,半天没吐出一个数字。
“说不出来?”
楚天河站起身,走到茶几旁,把一叠小厂的停工报告摔在丁主任面前。
“我替你说。第五社的准备金早就被天元商贸抽干了,现在连储户的小额取款都在靠其他分社拆借。你今晚要是走不出这间办公室,明天早上,第五社的柜台就会被挤爆。到时候,你这个联社主任,是用你的乌纱帽去填窟窿,还是用你的家产去赔老百姓的存款?”
丁主任的脸色彻底白了,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流进衣领里。
“楚市长,这,这都是前任班子留下来的历史问题。孙继东也是被天元商贸的人给骗了,他们拿的那块地皮,当时评估价值确实有两千万。”
“一块连草都长不出来的荒地,你们评估出两千万,还敢做重复抵押质押。”
周正明坐在一旁,手里拿着纪委的蓝色文件夹,语气冷淡。
“丁主任,纪委已经收到举报,孙继东的妻子在海南有一套海景别墅,产权登记人是天元商贸的一个副总。这笔账,你觉得也是历史问题吗?”
丁主任彻底瘫在沙发上,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嘴唇微微哆嗦着。
汪行长见势不对,连忙打圆场。
“楚市长,既然纪委已经掌握了线索,那该查就查。不过,银行清算系统这边,能不能先由联社内部做个资金池,把这几个小厂的汇票给兑了?要是真的停工,舆论上不好交代。”
“兑?拿什么兑?”
顾言站起身,走到汪行长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联社现在账面上的流动资金,连明天的清算头寸都不够。你现在让他们兑票,就是逼着他们去挪用其他储户的养老钱。汪行长,这叫拆东墙补西墙,在金融法里,这叫非法集资和挪用资金。”
汪行长被顾言问得哑口无言,只能求助地看着楚天河。
楚天河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雨夜。街道上的路灯在雨雾中显得有些孤单,几个环卫工正穿着雨衣在清理下水道的垃圾。
“江城不是某些人的提款机,更不是天元商贸在海南炒房的后花园。”
楚天河转过身,看着屋里的几个人。
“汪行长,人行今晚必须把十二家信用社的清算接口权限全部移交给结算中心。顾言,你带人连夜进驻信用联社,把所有大额资金往来的底账全部封存。”
汪行长咬了咬牙,“楚市长,这不符合人行的业务管理规定,我们需要向省分行请示。”
“请示?”
楚天河冷笑了一声。
“你可以现在打这个电话。顺便告诉省分行的领导,江城第五信用社因为违规放贷面临爆雷,江城市政府准备依法向社会公布核查结果。你看省分行是让你配合我,还是让你明天早上交辞职报告。”
汪行长闭上了嘴,默默地从口袋里掏出钢笔,在清算权限移交书上签下了名字。
楚天河转头看向秦峰。
“秦峰,经侦的人动了没有?”
秦峰拉了拉夹克衫的拉链,站起身来。
“孙继东在信用社后面的家属楼里,我的人已经在楼下守了两个小时。只要周书记的纪委手续一到,随时可以带人。”
周正明把手里的蓝色文件夹递给秦峰。
“手续在这儿,去吧。”
秦峰接过文件夹,对着楚天河点了点头,大步走出了办公室。
丁主任看着秦峰离去的背影,手里的纸杯终于掉在地上,残余的茶水在羊毛地毯上慢慢散开。
楚天河坐回办公椅上,看着丁主任。
“丁主任,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给孙继东打电话,让他配合秦峰把天元商贸的账本交出来。第二,你陪着他一起进去,在里面慢慢想你的历史问题。”
丁主任颤抖着从口袋里掏出传呼机,看了看,最后颓然地低下了头。
“我打,我这就打。”
楚天河没再理会他,转头对顾言说道。
“今晚只是个开始,明天早上,第五信用社门口肯定会有动静。把结算中心的所有人都调过去,账要查,门不能关。”
顾言整理好桌上的报表,塞进公文包里。
“放心吧,只要账本在我手里,谁也别想在江城拿走一分钱。”
雨越下越大,市长办公室里的灯光一直亮到天明。
第六百二十三章 泥潭里的黑中介
周国顺深一步浅一步地走在泥泞的马路上,怀里死死抱着那个脱了漆的黑色皮包。
雨水顺着他的安全帽檐往下淌,把他的视线糊得一片模糊。他刚刚从第五信用社的后门出来,柜台那个烫发女人的冷脸还在他脑子里转。
“没钱就是没钱,市长来了也变不出人民币。”
这句话像是一块石头,压得周国顺有些喘不过气来。厂里三十多个工人还等着发工资,铜线供应商的电话已经打爆了他的传呼机。如果下周再拿不到钱,厂子就得封门。
“周老板,大雨天的,怎么连车都不打一辆?”
一个有些轻佻的声音从路边的桑塔纳里传出来。
车窗缓缓摇下,露出冯志强那张有些油腻的脸。他手里夹着一支带过滤嘴的香烟,吐出一口白烟,在雨雾中很快散开。
周国顺停下脚步,有些警惕地看着他。
“冯总,这么巧。”
“不巧,我在这儿等了你两个钟头了。”
冯志强推开车门,撑开一把黑色的雨伞,走到周国顺身边,伸手揽住他的肩膀。
“走,雨这么大,去旁边的川菜馆坐坐。我知道你心里烦,老周,咱们是老朋友了,有困难得互相帮助。”
周国顺本想拒绝,但怀里那张四十万的汇票沉得像块铁,压得他迈不开腿。他跟着冯志强走进了街角的一家小川菜馆。
小馆子里人不多,空气里弥漫着红头油和劣质白酒的味道。冯志强要了个靠窗的包厢,点了个毛血旺和一瓶二锅头。
“老周,五社的票,没兑出来吧?”
冯志强给周国顺倒了一杯热水,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
周国顺捧着热水杯,手有些发抖。
“系统升级,过几天应该就能兑了。”
“系统升级?”
冯志强嗤笑了一声,从兜里摸出火柴,擦了一下一边点烟一边说道。
“老周,你也是开厂子的人,怎么还信这种鬼话?我实话告诉你,五社的底子早就空了。天元商贸在海南亏了几个亿,五社的钱全被抽过去补窟窿了。这票,你就算拿到明年,也就是一张废纸。”
周国顺的脸色白了白,手里的水杯晃了晃。
“不会吧,市里不是在查吗?顾主任今天还去了五社。”
“查?查账能查出真金白银来?”
冯志强凑近了一些,声音压得有些低。
“等市里把账查明白,你那厂子早就因为发不出工资被工人砸了。老周,听我一句劝,趁现在这票还能折腾,赶紧变现。”
周国顺抬起头,看着冯志强。
“怎么变现?”
冯志强伸出三个指头,在周国顺面前晃了晃。
“六五折。你把票背书转给我,我当场给你二十六万现金。剩下的事情,我来办。”
“二十六万?”
周国顺猛地站起身,安全帽掉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我这可是四十万的承兑汇票!见票即付的!你一下子砍掉我十四万,我拿什么去付铜线款?”
冯志强不慌不忙地捡起地上的安全帽,拍了拍上面的泥水,放在桌上。
“老周,别激动。十四万是不少,但总比四十万全变成废纸强吧?你现在拿了二十六万,回去先把工人工资发了,材料商那边给点定金,厂子还能继续转。要是等到明天五社彻底封门,你这票连六五折都拿不到。”
周国顺颓然地坐回椅子上,看着桌上那杯热气渐渐散去的水。十四万,那是他带人加班加点干了三个月才挣出来的利润,现在就这么白白送给眼前这个中介。
“冯总,能不能再高点?七五折,七五折我就认了。”
周国顺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哀求。
冯志强摇了摇头,把烟头按在菜盘子里。
“老周,现在不是我不帮你,是外面的行情就这温度。天元商贸的窟窿太大,后面排队等着贴现的人多了去了。过了今晚,说不定五折都没人收。你考虑清楚,行,咱们现在就签协议拿钱;不行,你继续去信用社门口守着。”
说着,冯志强从随身带的皮夹子里拿出一叠文件,还有一沓用牛皮纸扎着的百元大钞,在桌上拍了拍。
“现金就在这儿,签了字,钱你抱走。”
周国顺看着那沓钞票,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他颤抖着从怀里掏出那张承兑汇票,放在桌上。
冯志强脸上露出一抹笑,把钢笔递到周国顺手里。
“这就对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周国顺接过笔,笔尖落在背书栏上,手抖得像筛糠一样。
“这字,你签了,后面的日子可就不好过了。”
包厢的木门突然被推开,两个穿着便衣的汉子走了进来,直接站在了冯志强身后。
秦峰拉着一张椅子,坐在了桌子的顶端。他看了看桌上的汇票和现金,又看了看冯志强。
“冯总,大晚上的,这买卖做得挺红火啊。”
冯志强的脸色瞬间变了,他本能地想把桌上的现金和汇票收起来,但一只大手已经按在了他的手背上。
“别动,经侦的。”
按住他的便衣声音冷淡,顺势亮出了工作证。
周国顺愣在那里,手里的钢笔掉在桌上,滚了两下,停在汇票旁边。
“秦局,我,我这只是民间资金拆借,不违法吧?”
冯志强强装镇定,脸上挤出一丝难看的笑容。
秦峰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拍在冯志强面前。
“民间拆借?你名下的三个账户,这半个月累计转账两百万,全部流向了第五信用社业务副主任的小舅子账上。冯志强,你这不叫拆借,你这叫协助转移金融资产,顺便吃小厂的血肉。”
冯志强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看了看窗外,发现川菜馆门口已经停了两辆警车。
“老周,把你的票收好。”
秦峰对周国顺说道。
周国顺有些手忙脚乱地把汇票抱回怀里,眼眶有些发红。
“秦局,我这票,真的能兑出来吗?”
“能兑。”
秦峰站起身,看着冯志强。
“只要把这些吸血鬼的嘴撬开,里面的钱一分都不会少你们的。带走。”
两个便衣动作利索地给冯志强戴上手铐,用大衣盖住他的手腕,押着他往外走。
冯志强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着秦峰。
“秦局,我就是个跑腿的,拿点手续费。天元商贸的事情,我真的不知道。”
“知不知道,去局里说。”
秦峰冷笑了一声,转头对周国顺说道。
“周老板,市长在结算中心等你,车在外面,跟我走吧。”
周国顺用力点头,抹了抹脸上的泪水,抱着包跟在秦峰身后,走进了沉沉的雨幕中。
第六百二十四章 雨夜问话里的烂线头
警车的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用力摆动,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车轮碾过积水深坑,溅起大片泥水,打在路边的绿化带上。冯志强被铐在后座,双手搁在膝盖上,手腕上的金属链条随着车身的颠簸发出细碎的撞击声。他身上的西装已经被雨水淋得半湿,黏糊糊地贴在背上,让他感觉分外难受。
秦峰坐在副驾驶座上,手里拿着一盒红塔山,一下一下地在仪表盘上敲着,却没有点火。
“秦局,咱们这也是老交道了,大半夜的,真没必要动这么大阵仗。”冯志强把身子往前凑了凑,脸上挤出一丝讨好的笑,眼角堆起几道深深的褶子,“我那真就是民间正常的资金拆借,合同手续都是全的,周老板也是自愿的,这在江城市场上不算什么新鲜事。”
秦峰连头都没回,只是看着前方被车灯照得惨白的水泥路面。
“老实坐着。”开车的便衣警察冷冷地回了一句,顺手把后视镜往上拨了拨,避开了冯志强那张油腻的脸。
经侦支队的审讯室里,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
墙角那台老旧的排风扇发出嗡嗡的噪音,却怎么也吹不散屋里的闷热。冯志强坐在那张特制的铁椅子上,手腕被固定在木质的横板上,头顶那盏高瓦数的白炽灯直直地照下来,晃得他几乎睁不开眼。
秦峰拉开椅子坐下,把手里的红塔山放在桌上,又端起旁边刚泡好的浓茶,用杯盖拨了拨水面上的浮叶。
“说说吧,二十六万现金,从哪来的?”秦峰喝了一口茶,把杯子放在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冯志强咽了口唾沫,喉咙里发出一声干涩的摩擦声。他看着那盏刺眼的灯,眼皮跳了跳。
“那是我自己的积蓄,还有跟几个做建材生意的朋友借的。”冯志强挪了挪屁股,试图让自己坐得舒服一点,“秦局,现在小厂子都缺现金,我拿自己的钱去帮他们垫付,虽然收点手续费,但这也是帮市里稳定生产,对吧?”
秦峰看着他,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从旁边的公文包里拿出一叠打印出来的银行流水,重重地拍在铁桌上。
“你自己的积蓄?”秦峰用手指在纸页上敲了敲,“你名下这七个存折,最近半个月天天有大额现金进出,少则十万,多则五十万。每次存入的时间,刚好是第五信用社柜台拒绝给小厂兑汇票的下午。你前脚从信用社后门把现金提出来,后脚就去茶楼里找那些急着要工资的小厂老板。冯志强,你这不叫垫付,你这叫用信用社的钱,去喝小厂的血。”
冯志强的脸色在白炽灯下显得有些发青,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他动了动手指,指甲在木板的边缘用力抠着,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
“这,这资金往来都是正常的商业借贷,有借有还,银行那边也是同意的。”冯志强还在硬撑,声音却已经开始发颤。
“银行同意?”秦峰冷笑了一声,身体微微前倾,带给对方极大的压迫感,“第五信用社的孙主任同意,还是信用联社的丁主任同意?你以为你做的事情很隐蔽?你名下那几张存折的开户行,全部都是第五信用社。每次给你转账的,是一个叫天元商贸的公司。这家公司连个正经的办公室都没有,注册地址是东城区的一处废弃仓库。冯志强,协助转移金融资产,违规套取国家专项资金,这几条罪名加起来,够你在里面待上十年的。”
审讯室里一时间只剩下排风扇的嗡嗡声。
冯志强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沾满泥水的皮鞋。他知道秦峰不是在吓唬他,经侦既然能在大雨天直接去川菜馆按住他,手里掌握的证据绝对不止这一点。
“秦局,我真就是一个跑腿的,拿点中间差价,大头根本没落到我手里。”冯志强终于抗不住了,声音里带着几分哀求,“天元商贸的老板叫吴建国,他是省城叶家的人。五社的孙主任跟他是老关系,天元商贸在海南买地皮缺资金,五社就用虚假质押的方式,把本该给小厂兑付的资金全部转给了天元商贸。”
秦峰眼神一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扣了两下。
“怎么个虚假质押法?”
“就是天元商贸拿海南那些根本没有开发的荒地,在五社做重复抵押,开出大额承兑汇票,然后再通过我们这些中介,在省城和江城两地贴现套现。套出来的现金,一部分用来还五社的利息,维持账面平衡,剩下的全部转去海南和上海炒房。”冯志强一口气说了出来,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最近海南那边风声紧,地价开始跌,天元商贸的资金链断了,五社的窟窿堵不上,孙主任这才开始卡着小厂的汇票不给兑,想用这种办法把资金留在社里应付检查。”
秦峰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倾盆的大雨。
雨水顺着玻璃流下,把外面的世界模糊成一片光影。他知道,这件事情的严重性已经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期。这不仅是简单的违规放贷,而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金融黑洞,正在疯狂地吞噬着江城实体工业的血液。
他拉开审讯室的门,对门外的便衣吩咐道。
“把他的供词整理好,让他签字画押。看紧了,别让他跟外界有任何接触。”
回到办公室,秦峰立刻拨通了楚天河的电话。
电话那头很快接通,楚天河的声音在深夜里显得分外清晰。
“市长,冯志强招了。线头在天元商贸,背后的资金全部去了海南。五社的孙继东通过虚假抵押,给天元商贸套现了至少一千两百万。现在海南那边资金断裂,五社的准备金早就空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随后传来楚天河指关节敲击桌面的声音。
“顾言在你旁边吗?”楚天河问。
“我在。”顾言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显然一直守在电话旁,“天元商贸的账我之前封过一部分,但核心的底账在信用联社的清算中心。如果孙继东把账本藏起来,或者通过省联社的接口把数据抹掉,我们很难拿到直接证据。”
“那就不能等了。”楚天河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清晨天一亮,直接去五社。顾言带审计组封账,纪委陈钢带人控制孙继东。秦峰,你带经侦在外围布控,防止有人转移资产。江城的钱,一分都不能少。”
挂断电话,顾言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指针已经指向了凌晨三点半。
他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片薄荷叶嚼了进去,辛辣的凉意瞬间直冲脑门。
“文斌,通知审计组的同志,取消休假,四点半在市政府大院集合。”顾言转过身,对旁边的许文斌说道,“把所有的封条和专用设备都带上,今天早上,我们要去砸第五信用社的门。”
雨渐渐小了,但江城的天空依旧阴沉得像一块巨大的铅板。
清晨五点,几辆没有标识的面包车缓缓驶出市政府大院,融入了尚未苏醒的城市街道中。顾言坐在最前面的车里,看着窗外倒退的旧式红砖楼,手里的黑色硬皮本被他捏得有些变形。
他知道,今天早上,第五信用社的那道门,绝对不会那么容易推开。
第六百二十五章 第五信用社的防火墙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顶我仕途?我转投纪委你慌啥!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六百二十六章 市长手里的那把大磅剪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顶我仕途?我转投纪委你慌啥!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六百二十七章 海南房产神话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顶我仕途?我转投纪委你慌啥!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六百二十八章 省里来的电话
清晨六点的江城信用联社小招待所,空气里飘荡着隔夜的浓茶味,墙角那台老旧的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楚天河站在窗前,指尖在有些剥落的木质窗框上轻轻抚过,指甲缝里沾了一点干燥的白漆。他看着外面街道上正在清扫积水的环卫工人,神色在晨光中显得有些晦暗。
周正明把手里那叠刚送来的材料放在桌上,有些沉重地开口:“天河,市委那边刚传来的消息,省里的清算指令可能要变。”
楚天河没有回头,只是看着窗外:“林耀国等不及了。”
“何止是等不及。”顾言在一旁把红蓝铅笔扔在账本上,声音里带着几分沙哑,“刚才人行江城分行的老汪给我透了底,省金融办已经拟好了文件,要求我们立刻停止对第五信用社的清查,所有账目移交省属信托机构。老汪说,这文件盖章就发,传真机可能已经在接线了。”
办公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在这个时候剧烈地震动起来,铜铃声在狭窄的会议室里显得分外刺耳。
周正明和顾言的目光同时投了过来。
楚天河走过去,伸手抓起听筒,放在耳边。
“天河,我是林谦诚。”电话那头,云州市长林谦诚的声音穿过电流,显得有些急促,“半小时前的省政府专题会上,林耀国发了火。他指责你无视金融纪律,擅自用警力和纪委查扣信用社,是严重的地方保护主义。省金融办的紧急停办通知已经发出去了,你收到了吗?”
楚天河握着听筒,手臂肌肉微微紧绷:“传真应该在路上了。谦诚,省委主要领导在会上是什么态度?”
“书记一直没说话,只听林耀国在汇报。”林谦诚在电话里叹了口气,“林耀国拿出了东商信托的接盘方案,说这是目前唯一能避免全省信用社发生连锁爆雷的办法。天河,你跟我交个底,你手里那点准备金,到底能撑几天?”
楚天河看了一眼顾言。
顾言在稿纸上飞快地写下了一个数字,然后竖起三根手指,朝楚天河摇了摇。
楚天河对着话筒说:“如果省里今天强行关闭清算窗口,江城连三个小时都撑不过去。到时候,不仅信用社要停摆,华芯二期下周要付的设备尾款也会因为结汇失败被卡死。谦诚,我不能让林耀国把江城的血给抽干。”
“但他是分管副省长,他的行政命令你顶不住。”林谦诚的声音放低了一些,“越权查扣金融机构这顶帽子太大了,你这是在拿自己的政治前途赌博。”
“我赌的是江城几十万工人的饭碗。”楚天河声音低沉却无比坚决,“谦诚,我需要直接跟赵书记通话。你能不能帮我搭个线?”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有十秒钟,林谦诚才低声说:“你疯了。越级汇报是官场大忌,林耀国要是知道了,会彻底跟你撕破脸。”
“他已经把刀架在江城的脖子上了,我还怕他撕破脸?”楚天河看着窗外渐渐升起的晨雾,“十分钟,我等这个电话。”
“好,我帮你去跑,但你得做好心理准备。”林谦诚说完,电话里便只剩下单调的忙音。
楚天河放下听筒,转头看着顾言:“把保本置换凭证的底账拿出来,还有天元商贸那笔一千二百万的流向明细,每一笔都要清清楚楚。”
顾言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叠盖着红章的表格,递给楚天河:“都在这儿了。天元商贸在海南洋浦买的那三块地,地号和重复抵押的凭证全部核对完毕,分毫不差。这就是个空壳子,林耀国想用这个烂摊子来套华芯的股份,简直是白日做梦。”
周正明在一旁抽着烟,烟雾在灯光下慢慢散开:“天河,如果省委书记不接这个电话,或者支持林耀国的意见,我们该怎么办?”
“那我就带着这叠账本,今天中午直接去省委大院堵门。”楚天河将文件在桌上磕了磕,发出一声闷响,“我就不信,省委能看着江城的高新产业被一个皮包公司给毁了。”
话音未落,那部红色的电话再次急促地响了起来。
楚天河一步跨过去,拿起了听筒:“我是楚天河。”
“天河同志,我是省委的赵德海。”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威严而平静的声音,正是省委书记赵德海。
楚天河站得笔直,指尖在话筒的塑料外壳上用力捏着:“赵书记,打扰您了。江城信用社的情况,我必须向您做个详细的汇报。”
“耀国同志刚才在会上,对你的意见很大啊。”赵德海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他说你无视组织原则,强行用纪委和法警介入金融机构,导致江城信用社门前出现了群众聚集。天河同志,金融稳定是底线,你这个市长,是不是有些操之过急了?”
“赵书记,如果我今天早上不带人去第五信用社,江城的金融稳定就已经不存在了。”楚天河声音沉稳,字字清晰,“第五信用社的主任孙继东,伪造抵押评估,将一千二百万的专项资金全部划给了天元商贸。这笔钱被转到海南炒房,现在已经变成了坏账。孙继东为了掩盖窟窿,卡住江城几十家配套厂的承兑汇票,导致南桥线束厂,江北纸塑厂,恒通工装等企业面临停工。华芯二期的供应链一旦断裂,下周的设备点火就会延期,这个损失,谁来承担?”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只有轻微的呼吸声传过来。
赵德海缓缓开口:“耀国同志提出的东商信托接盘方案,是省政府研究过的。东商信托实力雄厚,由他们来承担江城的债务,不是能更好地化解风险吗?”
“赵书记,东商信托的资产全部是海南的烂地和上海的烂尾楼收益权,他们这是在用一箱子贴着洋标签的烂砖头,来换取华芯二期百分之十五的核心股权和重大事项表决权。”楚天河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不容忽视的力量,“华芯是省里高新工业的标杆,也是国家半导体产业的重点项目。如果让东商信托把手伸进来,江城的芯片产业就会变成资本炒作的工具。赵书记,江城不当这个冤大头。”
“那你拿什么来保证不发生挤兑?”赵德海的声音冷了几分,“老百姓的养老钱如果取不出来,你这个市长怎么交代?”
“我们已经推出了江城国资三年期保本收益置换凭证。”楚天河将顾言设计的方案对着电话念道,“我们不向社会公开募资,而是针对原信用社的存款客户进行置换。愿意取现的,我们准备了充足的现金;愿意留存的,我们以江城国资和华芯的出口退税做担保,提供更高的收益。截至今天早上六点,第五信用社门前的秩序已经完全恢复,群众情绪非常稳定。赵书记,江城有信心,也有能力自主清核这笔风险,绝不给省里添乱。”
电话那头的沉默比刚才更久。楚天河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在空旷的会议室里显得分外清晰。
过了很久,赵德海才低声说:“天河,你这是在立军令状啊。”
“如果江城因为这件事爆雷,我主动辞去江城市长职务,接受组织审查。”楚天河的声音斩钉截铁,没有任何退路。
“好。”赵德海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我给你四十八小时。在这四十八小时里,省金融办的停办文件会暂时压在省委机要室。但你记住,如果这期间江城发生任何一起群体性事件,或者清算系统出现重大偏差,文件会立刻生效。到时候,谁也保不住你。”
“谢谢赵书记,江城绝不辜负省委的信任。”楚天河说完,电话那头便传来了忙音。
楚天河放下听筒,后背已经被汗水浸湿了。他看着旁边的顾言和周正明,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四十八小时。”楚天河走到桌边,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浓茶喝了一大口,“省里暂时同意了我们的方案。但叶天麟绝对不会让我们平平安安地度过这四十八小时。”
顾言冷笑了一声,指着桌上的清算报表说:“市长,叶天麟在江城大酒店住着,他手里的东商信托在省联社清算系统里有特殊的接口权限。如果他要在四十八小时内逼我们低头,最快的办法不是在街上煽动老百姓,而是在系统里动手脚。”
“你的意思是,他会强行划转债务?”周正明眉头紧锁。
“很有可能。”顾言的目光落在账本的最后一页上,“今晚十二点是信用联社系统例行维护的时间。如果他们通过省里的接口,把天元商贸在省城的其他债务强行反刷到江城信用联社的账上,既定事实一旦形成,江城就必须背这个黑锅。到时候,八千万的债务压下来,江城国资的担保就会变成一张废纸。”
楚天河的眼神冷了下来,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清算中心的主管是谁?”
“程建国。”顾言回答,“这个人是信用联社的老人,跟丁主任关系很深。我们之前查账的时候,他一直以系统升级为由,拒绝提供清算日志。”
“秦峰呢?”楚天河转头问周正明。
“秦峰带人在五社做孙继东的笔录,应该快结束了。”周正明说。
“让秦峰立刻带人去清算中心,把程建国给我盯死了。”楚天河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有些发发皱的夹克衫,“顾言,带上所有的证据,我们去江城大酒店。”
“现在就去?”顾言有些意外,“叶天麟可不是孙继东,他背后是省城叶家,我们没有直接的逮捕令,动不了他。”
“谁说我要动他了?”楚天河走到门口,回头看了顾言一眼,脸上露出一抹冷峻的笑意,“我是去给他送礼的。他既然喜欢玩金融游戏,那我就教教他,江城的规矩到底是谁定的。”
第六百二十九章 暗流里的叶天麟
上午九点的江城大酒店,旋转玻璃门在阳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光芒。
顶层的豪华套房里,厚重的遮光窗帘只拉开了一条缝,一缕阳光斜斜地照在暗红色的羊毛地毯上,将空气中的微尘照得清晰可见。
叶天麟靠在真皮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刚倒出来的红酒,猩红的液体在杯壁上留下一层薄薄的酒痕。他看着杯中的红酒,神色在阴影中显得有些阴鸷。
他的秘书行色匆匆地推开门走了进来,脚下的皮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二少,省里出变数了。”秘书走到沙发旁,声音放得很轻,“赵书记亲自给楚天河打了电话,省金融办的停办文件被强行压在省委机要室了。楚天河争到了四十八小时的自主处置时间。”
叶天麟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杯中的红酒荡起一圈圈波纹。他将酒杯放在大理石茶几上,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四十八小时?”叶天麟冷笑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森然,“楚天河倒是有些本事,连赵书记都能说动。不过,他以为这四十八小时是他的救命稻草?这分明是他的催命符。”
秘书有些担忧地看着他:“二少,信用社门前的人群已经被楚天河用那个保本凭证给安抚住了,清算窗口开足了,小额兑付很顺畅。胡子六他们还没来得及带头闹事,就被秦峰的人给按住了几个,剩下的人现在都吓破了胆,不敢再露面了。”
“胡子六那帮地痞无赖,本来就指望不上。”叶天麟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有些阴沉的天空,“楚天河想用保本凭证来拖延时间,那我们就帮他把这个泡沫吹得更大一点。联社的程建国那边,准备得怎么样了?”
“程建国已经把东商信托那笔八千万的债权债务轧差数据做好了。”秘书低声回答,“只要今晚十二点系统例行维护的时候,他通过省联社的清算接口把这笔数据刷进去,江城信用联社就会在系统里自动确认这笔债务。到时候,这笔钱会通过我们在海南的空壳公司流出去,而江城信用联社的账面上会凭空多出八千万的亏空。楚天河就算把江城国资都卖了,也填不上这个窟窿。”
叶天麟转过身,脸上露出一抹残忍的笑意:“只要今晚数据落定,明天一早,江城信用社就会彻底爆雷。到时候,省金融办的文件会自动生效,楚天河只能跪着来求我接盘。华芯二期百分之十五的股份,我要定了。”
话音未落,套房的门铃突然急促地响了起来。
秘书愣了一下,有些警惕地走向门口,透过猫眼看了一眼,随即转过头,脸色有些发白:“二少,是楚天河。他带了顾言,还有两个经侦的人。”
叶天麟的眉头微微皱了皱,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他整理了一下西装的领口,慢条斯理地坐回沙发上:“开门。我倒要看看,这位楚市长在大难临头之前,还要跟我玩什么花招。”
门被拉开,楚天河迈步走了进来。他没有穿那件有些发旧的夹克,而是换了一身整洁的中山装,整个人显得分外精神。
顾言跟在他身侧,怀里抱着那个黑色的硬皮本,目光在屋里的奢华摆设上扫过,冷笑了一声。
“叶总,江城大酒店的红酒,味道怎么样?”楚天河走到沙发旁,没有等叶天麟邀请,便直接坐了下来。
叶天麟笑了笑,端起茶几上的酒杯晃了晃:“楚市长要是喜欢,我让人送几箱去你办公室。不过,我听说楚市长今天早上的日子不太好过,省里的电话,接得挺辛苦吧?”
“确实辛苦,但总比叶总今晚的日子要好过得多。”楚天河靠在沙发背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着,显得分外闲适。
叶天麟的眼神变了变,声音也冷了下来:“楚市长,明人不说暗话。信用社的窟窿有多大,你心里最清楚。东商信托是带着诚意来帮江城解决困难的。华芯二期百分之十五的股权,换江城金融大局的稳定,这笔买卖,你稳赚不赔。”
“叶总的诚意,就是用海南洋浦那几块连草都不长的荒地,来换我们华芯的命根子?”顾言在旁边冷冷地开口,“东商信托的资产负债率已经超过了百分之八十,你们在省城的账目早就烂透了。你想用江城老百姓的存款去填你在省城的窟窿,还想顺手牵羊把华芯的股份拿走。叶总,你这不叫诚意,你这叫抢劫。”
叶天麟看着顾言,眼中闪过一丝怒意,但很快就被他强压了下去:“顾主任,做金融的,眼光要放长远。海南的地皮现在虽然有些波动,但那是国家级开发区,未来的升值空间不可估量。没有我们东商信托的资金注入,华芯二期的设备下周能进港吗?如果因为信用社的事情导致江城市政府信用破产,银行还会给你们放贷吗?”
楚天河看着叶天麟,没有接他的话,而是对身后的经侦人员摆了摆手。
一名经侦人员走上前,将一份厚厚的文件放在了大理石茶几上,正好压在了叶天麟的红酒杯旁边。
叶天麟看着文件封面上的《关于天元商贸违规套取金融资金案涉案人员控制情况汇报》,眼角猛地跳了跳。
“叶总,看看吧。”楚天河指了指文件,“今天早上六点半,天元商贸的吴建国在省城准备登机去深圳时,已经被省公安厅的同志在机场当场控制了。他交代了很多事情,包括他是怎么在你的授意下,利用东商信托的渠道,在江城信用社进行虚假抵押的。这里面有他亲笔签字的供词,还有东商信托给他的转账记录。”
叶天麟的呼吸有些急促,但他依然强撑着,将身体往后靠了靠:“楚市长,吴建国的事情跟我们东商信托没有任何关系。我们只是正常的业务往来,你不能把他的个人行为强加在我们头上。在金融市场上,这种合作多的是,你凭这份供词,动不了我。”
“我确实动不了你,毕竟你是叶家的二少爷。”楚天河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叶天麟,“但如果这份供词,加上今晚信用联社清算系统的升级日志,一起送到省纪委和省公安厅呢?”
叶天麟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猛地站起身,紧紧地盯着楚天河的背影:“你什么意思?”
“今晚十二点,信用联社的清算系统确实会进行维护,但不是老程来做,而是省人行派来的技术专家组接管。”顾言在一旁冷冷地开口,“程建国今天中午会去纪委配合调查。叶总,你那笔准备在今晚刷进去的八千万债务轧差数据,我们已经拿到了备份。程建国交代,这笔数据的受益方是你们在海南的盛世地产。叶总,协助转移金融资产,虚构债务套取国家资金,这几条罪名,你觉得叶家能替你扛几条?”
叶天麟站在那里,整个人好似被抽去了骨头,手里的红酒杯再也拿不稳,掉在地毯上,猩红的液体瞬间蔓延开来,像是一滩干涸的血迹。
楚天河转过身,看着叶天麟,眼神冷硬得像一块生铁:“叶总,四十八小时内,如果天元商贸从江城抽走的一千二百万资金没有原路退回清算账户,省纪委和省公安厅的联合调查组就会进驻东商信托。到时候,叶家能不能保得住你,可就不好说了。”
叶天麟的嘴唇颤抖着,想要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楚天河没有再看他,整理了一下中山装的扣子,迈步往套房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叶天麟一眼:“还有,今晚江城的风很大,叶总最好留在酒店里,哪儿也别去。外面的路,不好走。”
套房的门重重地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叶天麟颓然地跌坐回沙发上,看着地毯上那滩刺眼的红酒渍,额头上的冷汗大颗大颗地往下砸。他知道,自己在江城布下的这个局,已经被楚天河在三言流语间,彻底砸了个稀碎。
第六百三十章 楚天河的新工业沙盘
江城东区的街道上,积水倒映着路灯昏黄的光晕,随着吉普车的车轮碾过,碎成了一地波光。
楚天河靠在吉普车有些破皮的副驾驶座椅上,车窗开了一条缝,湿冷夜风灌进来,吹散了他身上残留的江城大酒店的香烟味。
“去红虎厂。”楚天河看着开车的司机,声音在发动机的轰鸣声中显得有些沙哑。
顾言坐在后排,怀里依然抱着那个黑色的硬皮本,手指在皮套上轻轻敲击着:“市长,叶天麟今天晚上怕是睡不着了。但光是吓唬他不够,程建国虽然被按住了,清算系统今晚动不了手脚,可明天天一亮,第五信用社门口的队伍只会比今天更长。”
“老百姓要的是看见真金白银,或者是能让他们心里踏实的东西。”楚天河看着车窗外掠过的黑漆漆的厂房烟囱,“东商信托想拿一堆海南的沙子来换江城的命根子,那我就得让省里的人看看,江城的命根子到底有多硬。”
吉普车在红虎机械厂的铁栅栏门前停了下来。
大半夜的,红虎厂的铸造车间里却依旧亮着白炽灯,蓝色的电弧光在钢窗玻璃后面不断闪烁,伴随着一下又一下沉重的锻压声,震得脚下的泥地都有些微微发抖。
楚天河推开车门,脚下的布鞋踩在泥水里,发出了啪嗒的声音。
车间门口,张世海正戴着一副满是黑油的线手套,手里拿着一把游标卡尺,弯着腰在一台车床前仔细测量着一个刚出炉的金属构件。
“张师傅,这么晚还没歇着?”楚天河迈步走进车间,一股混合着机油,铁屑,煤焦油的刺鼻味道扑面而来。
张世海听到声音,直起腰来,用手背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脸上露出了有些憨厚的笑容:“楚市长,您怎么这个时候来了?这不是南桥厂的周老板今天下午把欠我们的材料款送来了嘛,大家伙心里高兴,连夜把东江精工那批精密传动件的毛坯给赶出来。机器多响一分钟,大家心里就多一分踏实。”
周国顺此时也从旁边的休息室里走了出来,手里还拿着半个没吃完的冷馒头,看见楚天河,他连忙把馒头塞进兜里,在衣服上使劲擦了擦手:“楚市长,今天在五社,要不是您亲自站在台阶上说话,我老周今天晚上怕是要去跳青衣江了。那四十万现金一到账,我立刻把工人的工资发了,剩下的全买了铜线。您看,这机器一转,江城的厂子就活了。”
楚天河看着这些在灯光下满脸油污却眼神明亮的工人,转头对顾言说:“顾言,把你的本子打开,给周老板和张师傅看看我们今晚要做的账。”
顾言走到车间一角那张落满了铁砂的粗糙木桌旁,将黑色的硬皮本铺开,顺手从兜里掏出一支有些掉漆的红蓝铅笔。
“周老板,张师傅,市里准备发一种凭证,叫江城工业三年期保本置换凭证。”顾言用铅笔在纸上画了几个圆圈,分别写上了华芯二期,东江精工,红虎厂的名字,“这个凭证不给外人,只给在信用社存了钱的储户。如果他们不急着把钱取出来换成现钞放家里发霉,就可以换成这种凭证。三年到期,市财政和国资全额兑付本金,利息比信用社还高两个点。”
周国顺凑过来看着那几个圆圈,有些迟疑地问:“顾主任,这凭证,老百姓能信吗?大家伙现在被信用社吓怕了,就想摸着红花花的钞票。”
“老百姓不信纸,但信这些铁疙瘩。”楚天河伸手在旁边一台正在运转的机床外壳上拍了拍,金属发出沉闷而扎实的声响,“周老板,如果我告诉你,这个凭证的底座,是红虎厂下个月要给华芯供货的五百万合同,是东江精工在德国拿到的外汇订单,是江城港每天进出的大货轮,你信不信?”
周国顺愣了一下,看着那台在灯光下不断吐出钢花的高大机床,又看了看楚天河那双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沉静的眼睛,用力点了点头:“要是这么说,我信。这机器在转,就说明每天都在生钱。这比信用社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账本强多了。”
“这就是我们的新工业沙盘。”楚天河看着顾言在纸上勾勒出来的线条,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省里有人觉得江城是一座空城,觉得我们可以任人宰割。那我们就用江城所有的机床,所有的厂房,所有的订单,来做我们江城市政府的信用底座。我们要让所有人看到,江城的每一分钱,后面都有一颗正在转动的齿轮。”
顾言抬起头,推了推眼镜,指着纸上的一个交叉点:“市长,这个方案要报省人行备案,而且清算系统里必须做实。我们要把华芯二期的出口退税质押池,还有东江精工的结汇账户,全部跟这个凭证的偿付基金挂钩。这样一来,就算省金融办的文件发下来,在法律上,这笔资产也是被锁死在江城实体项目里的,东商信托一分钱也别想碰。”
“今晚就办。”楚天河看着窗外渐渐泛白的天空,指甲在木桌的边缘轻轻抠了抠,剥落了一块干燥的油漆,“顾言,你连夜把具体的资产池明细做出来。天亮之后,我要带着这份沙盘,去见见我们江城那些有些坐不住的干部。”
张世海在一旁听着,虽然有些听不懂那些复杂的金融词汇,但他能听懂楚天河话里的意思。他把手套往腰间一掖,大声对车间里的工人喊道:“兄弟们,都给老子把手里的活干细致了。市长拿我们的机器去当信用,我们不能给江城丢脸。”
车间里再次响起了工人们粗犷的应和声,伴随着更加剧烈的金属撞击声,在江城的夜空中回荡开来。
楚天河站在车间门口,看着那些在冷风中不断升腾的白色蒸汽,知道这场关于信用与生存的战争,才刚刚拉开序幕。
第六百三十一章 餐桌上的控股游戏
中午十二点,江城大酒店二楼的“听涛阁”包厢里,空气中弥漫着高档徽菜特有的酱香味,却压不住席间那股有些令人窒息的沉闷。
大圆桌上摆着几盘精致的凉菜,中间一只硕大的砂锅里,鸡汤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但围坐在桌旁的几个人却谁也没有动筷子。
叶天麟坐在主位上,身上的西装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只是眼角下那一抹淡淡的青灰色,泄露了他昨晚的焦虑。
他左边坐着江城市财政局副局长梁有为,右边则是信用联社的两位副主任,几个人时不时交换一个眼神,神色都有些局促。
包厢门被推开,楚天河迈步走了进来,身上依旧是那件有些发旧的中山装。
顾言跟在他身后,手里抱着那个黑色的硬皮本,面无表情地在一张空椅子上坐了下来。
“楚市长,顾主任,快请坐。”梁有为连忙站起身,脸上堆起有些谄媚的笑容,伸手去拉楚天河的椅子,“这大中午的,两位领导为了信用社的事情操劳,真是不容易。来,先喝口热汤暖暖身子。”
楚天河摆了摆手,示意梁有为坐下,目光在叶天麟脸上扫过,声音平静:“叶总今天中午设这个宴,看样子是省里的林副省长又有什么新的指示了?”
叶天麟勉强笑了笑,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楚市长说笑了。林省长也是为了江城的大局着想。今天上午省里的会议精神已经传达下去了,信用社的风险防范是第一要务。东商信托作为省属重点金融机构,愿意在这个时候站出来,承担江城信用社的全部坏账,这也是为了帮楚市长分忧啊。”
“分忧?”顾言冷笑了一声,将手中的本子往大理石台面上一扔,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叶总,你这忧分得可真是够大的。今天早上我们审计组刚接到了省城传过来的东商信托最新的资产负债表。梁副局长,你既然这么支持东商信托接盘,不如你来给市长解释一下,东商信托账面上那笔在海南洋浦的四千万坏账,准备怎么转到我们江城信用社的账上?”
梁有为的脸色变了变,有些尴尬地挪了挪屁股:“顾主任,这金融重组嘛,看的是整体资产和未来的升值空间。东商信托在海南的地皮,那都是国家级开发区的核心地段,以后肯定是要翻倍的。”
“以后?以后是哪一天?”顾言的言辞像是一把锋利的刻刀,直接切开了梁有为的伪装,“梁副局长,你作为财政局的副局长,连庞氏骗局都看不出来吗?东商信托现在连省城储户的到期利息都快付不出来了,他们是要用华芯二期百分之十五的股份去省城做质押,套出新的资金来填海南的窟窿。这笔钱一旦划走,华芯二期的下周设备款就彻底没了。到时候,华芯停工,江城的芯片产业变成一片废墟,这个责任,你梁有为用头来担吗?”
包厢里的空气瞬间冷了下去。
信用联社的那位副主任有些坐不住了,嗫嚅着开口:“顾主任,话也不能这么说。要是没有东商信托的信用背书,明天信用社门口发生挤兑,我们联社可就彻底瘫痪了。到时候全省的系统一锁,我们连一分钱都划不出来。”
“谁说我们要用东商信托的信用了?”楚天河看着那位副主任,声音虽然不高,却带着一股让人无法直视的威严,“今天早上八点,江城工业三年期保本置换凭证已经在省人行正式备案完毕。从今天开始,第五信用社,还有联社旗下的其他十一家分社,全部开通置换通道。我们用华芯二期的出口退税,东江精工的订单回款,还有红虎厂的军工配套合同作为底层资产池。老百姓愿意取现的,柜台一分不少地给;愿意置换的,市财政和国资全额担保。”
叶天麟的瞳孔缩了缩,他死死地盯着楚天河:“楚市长,你这是在玩火。没有省里的允许,你擅自用地方国资和高新企业的资产做担保发行置换凭证,这是违规操作。一旦省金融办的文件发下来,你这个凭证就是一张废纸。”
“是不是废纸,不是你叶总说了算的,也不是省里某个人说了算的。”楚天河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叶天麟,“叶天麟,你以为你背后的叶家能在省里遮天蔽日?今天早上十点,省委赵书记已经亲自批示,同意江城自主清核金融风险。省金融办的文件,现在还压在省委机要室里呢。”
这句话像是一记晴天霹雳,震得桌上的几个本地干部脸色惨白。
梁有为端着茶杯的手剧烈地抖了一下,滚烫的茶水泼在手背上,他却连叫都没叫出一声,只是有些惊恐地看着楚天河。
叶天麟的脸色在这一瞬间变得极其难看,他知道,自己最大的行政靠山,已经被楚天河在省委书记那里彻底瓦解了。
“楚市长,你一定要把事情做绝吗?”叶天麟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气急败坏,“东商信托在江城也是有股份的,我们如果撤资,华芯二期的供应链同样会受到影响。”
“撤资?”顾言在旁边冷冷地笑了一声,从本子里抽出一张盖着江城中院公章的财产保全裁定书,甩在了叶天麟面前,“叶总,看看吧。今天上午九点半,因为天元商贸涉嫌非法套取金融资金,江城中院已经依法冻结了东商信托在江城的所有关联账户,包括你们在第五信用社的那笔八千万债务轧差。在案情查清之前,东商信托在江城的一分钱也别想拿走。”
叶天麟看着那张白纸黑字的裁定书,整个人瘫坐在椅子上,嘴唇颤抖着,半天没说出一个字来。
楚天河没有再看他,整理了一下衣服的扣子,转头看着梁有为和那两位信用联社的副主任:“梁副局长,还有联社的两位同志,今天中午这顿饭,你们要是觉得好吃,就留下来慢慢吃。不过我提醒你们,纪委的陈钢同志这会儿正在联社大楼里等你们回去对账。江城的账,一分一毫都得算清楚,谁要是把手伸进了老百姓的口袋里,就准备去里面吃牢饭吧。”
梁有为和那两位副主任吓得猛地站了起来,椅子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声响,几个人连招呼都没敢打,便慌慌张张地往包厢门外跑去。
楚天河看着他们的背影,冷哼了一声,转头对顾言说:“走吧,去五社看看置换凭证的发放情况。”
顾言收起本子,跟着楚天河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楚天河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叶天麟一眼:“叶总,江城的机器还在转,江城的路,也还宽敞得很。不过,东商信托的路,怕是要走到头了。”
包厢的门重重地关上,只留下叶天麟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圆桌旁,看着那锅已经渐渐凉透的鸡汤,浑身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第六百三十二章 常委会上的冷风
“走到头?”
叶天麟坐在包厢里,手边那碗鸡汤已经没了热气。
门外走廊里,梁有为几个人的脚步声乱成一团,过了拐角才渐渐远下去。
秘书从套间门口探进半个身子,小心看着他的脸色。
“二少,林副省长那边问,市里常委会什么时候开。”
叶天麟没有接话。
桌上的财产保全裁定书摊着,白纸上那枚法院红章刺得人眼窝发疼。他抬手拿起裁定书,看了两行,又丢回桌上。
“楚天河真以为冻住几个账户,就能把东商信托关在江城?”
秘书不敢答。
叶天麟拿起电话,拨了一个省城号码。
电话接通后,他的语气变得客气了许多。
“林省长,我是天麟。”
那边没有寒暄。
“你在江城闹出的动静,已经让赵书记注意到了。”
叶天麟把领带松开,靠在椅背里。
“楚天河抢了先手。他把人行备案,法院冻结,省委批示,全摆到桌面上了。单靠行政文件压他,暂时压不动。”
“那就从江城市里压。”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传来纸张翻动声。
“常委会上,总不能所有人都跟着他赌。信用社爆了,谁都跑不了。让他们自己怕起来。”
叶天麟听懂了。
“我明白。江城内部,只要有人提出重新评估东商方案,楚天河就不能再一手遮天。”
“天麟。”
林耀国的语气沉了些。
“华芯的股权,不能写得太直。换个说法,叫产业风险监管权,重大资产安全观察权。”
叶天麟把那几个字在舌尖过了一遍,脸上才重新有了血色。
“好听多了。”
电话挂断,他对秘书伸出手。
“把江城市常委名单拿来。财政口,金融口,老城区口,谁最怕群众挤兑,给我圈出来。”
秘书立刻翻开皮包。
“二少,常务副市长空着,几个副市长里,分管财税的邹振华最急。他上午已经打过两次电话,说凭证方案风险太大。”
“给他递话。”
叶天麟端起凉掉的茶喝了一口,又吐回杯里。
“告诉他,东商信托愿意承担江城三亿坏账。他只要在会上提一句,楚天河就得解释十句。”
江城市委小会议室里,暖气片发出断断续续的水响。
楚天河到的时候,人已经坐得差不多了。
张为民坐在主位,手边放着一只搪瓷杯,杯盖扣着,茶水没有动。
周正明在靠墙位置,膝上放着一本薄册子。顾言坐在楚天河身后,硬皮本夹在胳膊下面,外套袖口沾着一点机油,像刚从车间里拉出来。
财政副市长邹振华先开了口。
“天河同志,信用社风险现在已经超出江城一市范围。省里有东商信托整体接盘方案,我认为,市政府不能因为华芯一家公司,把全市金融稳定绑在一张临时凭证上。”
楚天河翻开桌上的材料。
“邹副市长,你说华芯一家公司?”
邹振华清了清嗓子。
“华芯当然重要,但我们要顾全全市存款户。现在外面传得不好听,说市里拿老百姓存款保工业项目。这个口子一开,明天群众就会问,凭什么他们的养老钱,要去赌企业订单?”
“谁告诉你凭证资金要拿储户存款去赌订单?”
顾言抬头,铅笔尾端在本子边缘敲了两下。
邹振华看了他一眼。
“顾主任,我知道你会算账。但金融风险不能只看账面。”
“那看什么?看饭局?”
会议室里有几个人低头喝茶。
邹振华脸色涨了起来。
“你这是什么态度?我是在讨论重大风险。”
楚天河把一份表格推到会议桌中间。
“邹副市长,先别急着谈态度。你看看这张表。”
邹振华没有伸手。
顾言替他念。
“第五信用社个人储蓄余额,两亿四千六百万。到期承兑汇票,三千八百万。天元商贸虚假质押套现,一亿两千二百万。东商信托方案里,愿意接收坏账三亿,要求华芯二期百分之十五技术股权监管权,东江精工出口回款优先划扣权,江城国资担保函。”
他把监管权几个字念得慢了些。
“邹副市长,你管这叫接盘?”
邹振华端杯子的手停在半空。
宣传部长许长宁接过话。
“可现在群众心里不稳,外面已经有小道消息了。要是明天几个网点排长队,记者一拍,省里一看,江城自主处置还能不能继续?”
苏清瑶不在会场,但她送来的舆情简报就压在楚天河手边。
楚天河翻开其中一页。
“许部长,小道消息从哪里来,你们宣传口查了吗?”
许长宁答得谨慎。
“市广播站,电视台都在准备口径。但省城几家小报不归我们管。”
“那江城自己的嘴巴,总归归你管。”
楚天河把简报递过去。
“今天晚上之前,电视台要播三件事。柜台正常兑付,黑账流向公开,置换凭证自愿办理。群众可以取,可以换,也可以等。谁要是暗示群众必须换,直接停职。”
邹振华皱眉。
“这样会不会把问题摊得太开?账表挂出去,群众看到一亿多流走,可能更害怕。”
周正明合上膝上的薄册子。
“群众最怕的,从来不是看见坏账,是有人把账藏起来。”
他看向张为民。
“纪委这边的意见很明确。孙继东,丁主任,程建国,已经涉及违纪违法。东商方案如果现在通过,相关证据会被打包进入信托处置程序,到时候追责链条会断。”
张为民一直没说话。
屋里的人都看向他。
他把搪瓷杯盖掀开,茶叶贴在杯壁上,水面已经不冒热气。
“天河,你说。”
楚天河站起身,没有拿稿子。
“我先讲最坏的。”
会议室里有人换了坐姿。
“如果接受东商信托,江城短期看起来安静。省里满意,报纸好看,干部也好交代。三个月后,东商信托拿华芯股权去省城质押,套出资金填海南窟窿。华芯二期设备款断,外商订单违约。东江精工出口回款被划扣,红虎厂军工配套延期。到了那天,信用社的坏账还在,江城工业的底座也没了。”
邹振华插了一句。
“这是你的推断。”
“这是合同条款。”
顾言把东商信托方案原件拍到桌上。
“第三页,第七条,资产监管期间,东商信托对华芯二期重大技术转让,资产质押,外汇结算享有前置审核权。第九页,江城国资为信用社历史风险提供连带担保。第十一页,处置期内坏账资产可进行跨区域收益权置换。”
他抬眼看着邹振华。
“跨区域收益权置换,翻成白话,就是把海南的烂地塞进江城账本。”
会议室里那点茶香被烟味压了下去。
一个老常委翻了翻材料,问:“江城凭证能撑多久?”
顾言这次没有抢着答,把一张手写测算表放到楚天河面前。
楚天河看了一眼。
“按照今天兑付速度,现金准备能撑住七个工作日。若群众三成选择置换,时间能拉到半个月。半个月里,我们追缴天元商贸资金,查封东商关联账户,回收逾期贷款,处置非经营性资产。华芯出口退税下周入池,东江精工两笔外汇回款十天内到账。”
邹振华还想说话。
门外传来敲门声。
秘书进来,把一张传真纸递给张为民。
张为民看完,眉头慢慢皱起来。
“省城三家小报,明天要发江城信用社全面亏空的稿子。”
许长宁坐不住了。
“稿件已经出来了?”
秘书点头。
“苏清瑶同志刚从线人那里拿到版样,内容很脏,把华芯,说成市政府拿储户钱养出来的无底洞。”
叶天麟动手了。
这个念头在会议室里每个人心里转了一圈。
张为民把传真纸递给楚天河。
楚天河扫了两眼,将纸放在桌上。
“许部长,电视台今晚提前播。秦峰那边查印刷源头。财政,国资,人行窗口,明早全部到信用社现场办公。”
邹振华脸色变了。
“市长亲自去?”
“我去。”
楚天河扣上文件夹。
“群众拿着存折来,见不到负责的人,只能见到铁卷帘门,那才会出事。”
张为民终于开口定调。
“常委会意见,东商信托方案暂缓。江城继续按自主清核机制推进。宣传口,公安,经侦,纪委,今晚全部动起来。”
邹振华低头看着桌面,没有再争。
会议散的时候,顾言落后半步,走到楚天河旁边。
“市长,叶天麟这一招不止是小报。”
“他想把人赶到柜台。”
楚天河把传真纸折好,塞进文件袋。
“柜台前面,我们接。柜台后面,秦峰接。纸从哪里印出来,苏清瑶会给我们答案。”
走廊尽头,电话铃声响个不停。
秘书跑过来,脸上带着雨水。
“市长,苏记者来电话。北郊有家地下印刷厂,今晚机器开了整夜。”
楚天河脚步没有停。
“告诉秦峰,别砸早了。让他们把货装上车。”
第六百三十三章 黑字铅板
“别靠太近,车灯关了。”
苏清瑶坐在面包车后排,膝盖上放着一台老式相机。驾驶座上的小王把车停在北郊修配厂外的土路边,伸手关掉大灯,整辆车沉进厂墙投下的阴影里。
前面那排低矮砖房里,印刷机还在转。
油墨味顺着潮湿冷风飘出来,混着煤烟,钻得人鼻腔发酸。
小王回头看她。
“苏姐,这厂以前不是印挂历的吗?”
“现在印传单。”
苏清瑶把车窗摇下一指宽,镜头从缝里伸出去。
厂门半开着,一个穿棉大衣的中年男人正指挥工人往三轮车上搬纸包。纸包用麻绳捆着,外面露出几张黑字铅板印出的样张。
江城信用社全面亏空。
楚天河用储户棺材本搞芯片。
华芯二期拖垮全市财政。
小王骂了一句。
“这不是造谣吗?”
苏清瑶没有接。他手心里那台相机被她按得发热,快门声被机器声遮住。
“拍车牌。”
“拍到了。前面那辆解放牌,江a三七六二。后面那辆没挂牌。”
“付款人呢?”
“厂门口那个戴鸭舌帽的,好像刚从屋里出来。”
鸭舌帽男人把一个牛皮纸袋递给厂主,厂主掂了掂,直接塞进棉袄里。
苏清瑶换了胶卷。
“再等一会儿。”
小王急了。
“苏姐,秦队那边不是说让我们发现线索就撤吗?”
“只拍车牌不够。”
她盯着厂门口。
“他们怎么分发,分到哪里,谁接货,都要拍。”
厂内忽然有人朝这边看了一眼。
小王肩膀绷起来,手已经摸向车钥匙。
苏清瑶把相机放进帆布包,又把一叠旧报纸摊在膝上。
“别动。”
那人看了几秒,扭头继续搬货。
路对面,一辆边三轮突突突开过来,停在印刷厂门口。胡子六从车斗里跳下来,嘴里叼着烟,和鸭舌帽说了几句,伸手扯开一个纸包,看完后笑得牙都露出来。
“苏姐,是白天在五社门口起哄那个。”
“我知道。”
苏清瑶把镜头重新抬起来。
这一次,她拍得更慢。
胡子六把传单塞进车斗,旁边还有几个年轻人,分别拿了不同捆数。鸭舌帽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挨个让人按手印。
小王小声说:“他们还签收?”
“拿钱办事的人,怕上头赖账。”
苏清瑶拍完最后一张,才缩回车里。
“走。去市公安局。”
小王刚发动汽车,印刷厂门口有个人转头看过来。
“坐稳。”
面包车沿土路往外开,后面很快传来边三轮的动静。
小王手扶方向盘,嘴里骂着。
“他们追上来了。”
苏清瑶从包里拿出一卷胶卷,塞进棉衣内侧暗袋,又把另一卷递给小王。
“到了前面岔路,你往化肥厂开。那条路泥深,他们三轮过不去。”
“你呢?”
“我跟你一起。”
车尾被石子打得啪啪响。
边三轮追到岔路口时,化肥厂那条路积着半尺黄泥。面包车轮胎陷了一下,又被小王硬生生开了出去。后面的边三轮滑得歪到路边,胡子六跳下来,在雨里指着车尾骂。
苏清瑶回头看了一眼,把车窗升上。
“去找秦峰。”
市公安局经侦支队的灯亮了一整排。
秦峰站在走廊里,听完苏清瑶把情况说完,接过胶卷,没有多余客套。
“人还在厂里?”
“厂主在,鸭舌帽应该会去下一处点货。胡子六带走两车,路线一车往菜市场,一车往老家属区。”
秦峰转身喊人。
“老黄,带两组去北郊印刷厂,抓现行,账本,铅板,版样,一张纸也别丢。小赵,你去菜市场,便衣跟着胡子六,不到发放点别动。老李,守住老家属区。”
一个年轻民警问:“秦队,直接抓胡子六吗?”
“让他把传单发到谁手里,把钱从谁手里拿,拍清楚。”
秦峰看向苏清瑶。
“电视台那边能不能今晚播?”
“能。”
苏清瑶把相机背带理好。
“但不能只播造谣被查。群众明早还是会去排队。我们要播兑付窗口,播账表,播市里承诺。”
秦峰点头。
“楚市长在五社。”
“我去找他。”
第五信用社的营业大厅里,柜台灯还亮着。
几名柜员在人民银行工作人员监督下清点现金,捆扎带在桌面上堆成一小摞。顾言蹲在墙边,拿粉笔在一块临时黑板上写数字。
楚天河站在柜台外,同信用社临时负责人说话。
“明早开几个窗口?”
“六个。”
“六个不够。”
楚天河看着大厅里排队护栏。
“存款兑付三个,凭证咨询两个,企业票据一个。再加一个老人窗口,六十岁以上先办。”
临时负责人犯难。
“人手不够,原来五社不少人被带去问话了。”
“国资财务抽人,人行抽人,结算中心抽人。”
楚天河看了一眼手表。
“今晚把流程教会。不会写字的老人,找两个人专门帮着填单。谁敢趁乱推销置换凭证,明天就别坐柜台。”
顾言在黑板前接话。
“还有这张表。”
他把粉笔灰吹掉。
“个人存款兑付安排,天元商贸资金流向,置换凭证底层资产,追缴责任单位,四栏。明天挂外墙。”
临时负责人额头上冒汗。
“顾主任,黑账流向也挂?”
“挂。”
顾言把粉笔放进盒里。
“不挂,外面的小报替你挂假的。”
苏清瑶进来的时候,刚好听见这句。
“顾主任说得对。”
楚天河回头。
她把胶卷交给秦峰派来的人,又从包里拿出几张冲洗加急的照片样张。
“北郊印刷厂,胡子六,鸭舌帽付款人,车牌都拍到了。传单内容已经确认,明早会出现在菜市场,老家属区,厂门口。”
楚天河接过照片,一张张看完。
“能播吗?”
“能播一部分。”
苏清瑶说。
“但我建议先播政府兑付安排,再播造谣线索。顺序反过来,群众会以为市里只顾抓人。”
顾言抬头看她一眼。
“你这话比宣传口那帮人靠谱。”
苏清瑶没有笑。
“群众明天手里拿着存折,不是来看谁斗赢的。他们要知道柜台后面有没有钱。”
楚天河把照片递还给她。
“今晚十一点,江城电视台插播。广播从凌晨五点开始滚动。”
“我亲自盯。”
大厅外,雨点重新落下来,打在信用社门口的铁皮棚上。
秦峰快步走进来。
“北郊厂子已经围了。鸭舌帽往江城大酒店方向去了。”
楚天河看向他。
“叶天麟?”
秦峰摇头。
“人还没碰到。但鸭舌帽进的是酒店后门,去了二楼商务中心。”
顾言把手里的粉笔掰成两段。
“商务中心有传真机。”
秦峰说:“还有长途电话。”
楚天河走到门口,看着街对面还没散的几个储户。
“别惊动叶天麟。让人盯着。”
秦峰答应一声,转身要走。
“秦峰。”
楚天河叫住他。
“胡子六那些人,明早如果混进队伍里,别一上来就按。等他点火,再灭。”
秦峰听懂了。
“群众和起哄的人分开。”
“对。”
楚天河把风衣领口扣上。
“群众是来要安心的,起哄的人是来砸锅的。锅不能砸,人也不能寒心。”
夜里十点半,江城电视台临时插播。
画面里,第五信用社柜台开着,现金过库车停在门口,工作人员把一捆捆钞票搬进营业厅。字幕打出个人存款依法兑付,置换凭证自愿办理,黑账责任追查到底。
苏清瑶站在播音室外,看着监视器里的画面。
导播回头。
“苏姐,北郊印刷厂那段上不上?”
“放后面。”
她看了一眼手表。
“先让老人睡前听见钱能取。”
电视画面切到楚天河在大厅里检查窗口。
没有配乐,没有口号,只有柜员清点票据的声音。
同一时间,江城大酒店二楼商务中心。
鸭舌帽男人站在传真机旁,手里拿着一份稿件。
叶天麟的秘书在旁边催。
“发省城三家报社,快一点。”
传真机刚吐出半页纸,门从外面被推开。
两个便衣亮出证件。
“公安经侦,别碰机器。”
鸭舌帽转身就跑,被门口的人按在地上。
秘书脸色发青。
“你们凭什么进来?”
秦峰从走廊里走过来,看了一眼传真机上半截稿件。
“凭这个。”
他把纸抽出来。
标题已经打了一半。
江城信用社清算失败,市政府强迫储户换纸。
秦峰把纸叠好,塞进证物袋。
“告诉叶天麟,明早别睡过头。五社门口,会很热闹。”
第六百三十四章 冻雨里的红存折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顶我仕途?我转投纪委你慌啥!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六百三十五章 点火的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顶我仕途?我转投纪委你慌啥!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六百三十六章 子夜手算与保本凭证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顶我仕途?我转投纪委你慌啥!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六百三十七章 台阶答辩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顶我仕途?我转投纪委你慌啥!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