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书七零,路人甲的幸福人生》
第1章 穿越
哐哐哐哐——
沉闷又急促的拍门声,像重锤敲在劣质的木板上,震得那层薄薄的隔断墙都在微微发颤。
萧知念闭着眼,眉头死死拧成一团,恨不得把自己整个缩进被窝里。
可这根本无济于事,声音就像长了腿,顺着木板的缝隙、顺着空气的流动,直往她耳朵里钻,力道之大,仿佛下一秒就要穿透她的耳膜,直接在她脑门上炸开。
这就是筒子楼,她来到这个世界快半个月了,依旧没能完全适应的“鸽子笼”。
所谓的“房间”,不过是用几块薄木板草草隔出来的方寸之地,别说隔音了,隔壁张家阿姨晚上咳嗽一声,对门李家大哥起夜的脚步声,都清晰得仿佛就在眼前。
这拍门声,更是如同在耳边击鼓,想装听不见?那简直是天方夜谭。
“知念,起来了,妈叫呢。”
身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随即被子被轻轻拉了一下。白微微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却又透着一股不易察觉的轻快。
萧知念慢吞吞地睁开眼,木着脸,眼神还有些发直。
窗外的天光已经亮了,透过糊着报纸的窗户纸,映出一片灰蒙蒙的亮。
她挣扎着坐起来,身上的旧棉被带着一股淡淡的霉味和肥皂的混合气息。
同床的白微微已经利落地穿好了衣服,正对着一面掉了漆的小镜子梳理头发。
她脸上带着点红晕,嘴角也噙着笑意,那是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安心。
萧知念瞥了她一眼,没说话,默默地下了床。
木板地面踩上去吱呀作响,她趿拉着一双半旧的布鞋,掀开那块充当门帘的粗布,走了出去。
“哟,可算舍得出来了?” 萧母赵云正系着围裙在狭小的过道里忙活,看见萧知念那副慢吞吞的样子,没好气地剜了她一眼,嘴里的数落像连珠炮一样往外蹦,“太阳都晒屁股了才起,越来越懒!一个大姑娘家,天天在家待着,眼里就没点活计?油瓶倒了都不知道扶一下,这么下去,以后哪个婆家能要你?怎么嫁得出去!”
萧知念面无表情地听着,心里毫无波澜。这样的话,她从穿来那天起就没少听,早就练就了左耳进右耳出的本事。
原主的记忆里,这位母亲对她似乎总是带着点不耐烦,尤其是在重组家庭之后,心思大半都放在了如何跟继父白山河处好关系,以及平衡两个家庭的孩子身上,对她这个亲生女儿,反而疏忽了许多,或者说,要求更严苛了些。
她没接话,径直走向院门口。
所谓的大院,其实就是筒子楼中间围起来的一小块空地,几家合用的水龙头和水池子就在那里。
清晨的院子里已经有些热闹了,隔壁的王婶在洗菜,对门的刘大爷在侍弄他那几盆半死不活的月季。
萧知念拿起自己的搪瓷脸盆和牙缸,排队等着接水。
“姐。” 一个脑袋凑了过来,是萧知栋,她一母同胞的弟弟,比她小两岁,今年高一,正是半大不小、好奇心旺盛的年纪。
他压低了声音,眼神里带着点焦急:“姐,你怎么还不着急啊?你看微微姐,这不是找着对象,马上要结婚了嘛,就能躲过下乡了。你再不抓紧点,真要被安排下去了!”
萧知栋口中的“微微姐”,就是白微微。光听这称呼,就能感觉到这个重组家庭里微妙的关系。
白微微是继父白山河的三女儿,比萧知念大半岁,却因为萧知念是后来的,加上白微微性子活络,嘴也甜,在家里倒像是占了几分先机。
萧知念接了水,开始慢吞吞地洗漱,冷水激得她脑子更清醒了些。
她当然知道白微微的事。
这个年代,知识青年上山下乡是潮流,也是任务。每个家庭里,总要走那么一两个。
继父白山河是钢铁厂的六级钳工,算是技术骨干,家里条件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但也架不住孩子多。
大儿子白松已经进了钢铁厂当工人,算是有了铁饭碗;二儿子白杨,前阵子刚花了家里不少积蓄,托关系在食品厂谋了个保安的差事,也算稳定了;萧知栋还在读高中,年纪小,又是男孩,家里自然是要留着的。
这么一来,剩下的,就只有她萧知念和白微微了。
白微微显然是不愿意下乡的。萧知念偶尔听到她跟白父念叨,说邻居家的谁谁谁,下乡才一年,回来就跟变了个人似的,黑瘦黑瘦,看着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那恐惧是实实在在的。
所以,白微微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了找个城里对象结婚上。只要结了婚,成了家,有了婆家兜底,就能名正言顺地留在城里了。
不得不说,她的运气确实好。
前段时间通过人介绍,跟食品厂的一个车间工人梁广相了亲,两人居然一眼就看对了眼。
这年头,谈恋爱、结婚都讲究效率,尤其在“躲下乡”这个共同目标的驱使下,更是快得惊人。
没几天,双方就定了下来,迅速开了介绍信,就等梁广那边把住处稍微拾掇一下,就能办事了。
只不过,梁广家条件也一般,住的是老式平房,一家子挤在一起,实在腾不出单独的房间。
总不能让新媳妇嫁过去就睡客厅吧?所以,白微微这才暂时还住在家里。
对于白微微的选择,萧知念不置可否。
她抬起头,用毛巾擦了擦脸,看着院子里灰蒙蒙的天空,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她宁愿下乡,也不想这么仓促地找个人结婚。
这算什么?为了逃避一个困境,就一头扎进另一个可能更糟糕的困境里?这种找对象的方式,跟寄希望于中六合彩有什么区别?
全靠运气。
可她萧知念,从小到大就没什么偏财运。
上一世,在21世纪,她是个小有名气的配音演员,工作不算顶尖但也顺风顺水。闲时偶尔买个刮刮乐,别说大奖了,就连五块钱的安慰奖都没中过几次。
她可不敢奢望,老天爷会突然对她大发善心,凭空掉下来一个“优质老公”,既能让她躲过下乡,又能保证婚后生活顺遂。
更何况,她甚至不确定,老天爷是不是还记得她这个“外来户”。
想到这里,萧知念又忍不住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自嘲。
发善心?别害她就不错了。
她明明记得,自己前一秒还在录音棚里,因为赶工熬了几个通宵,累得不行,就趴在桌子上眯了一会儿。
怎么一睁眼,就到了这个连电灯都时有时无、买根针都需要工业券的1975年?
这是来体验生活的?还是来参加“变形记”的?
而且是地狱模式的那种。
她,萧知念,早就不是原来那个在筒子楼里逆来顺受、有些怯懦自卑的萧知念了。
她的灵魂,来自几十年后那个信息爆炸、自由奔放的21世纪。
这种巨大的割裂感,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她,这里不是她的世界。可她又必须在这里活下去,用这具身体,面对眼前的一切。
下乡也好,结婚也罢,似乎都是摆在她面前的选择题,可她一个都不想选。
“姐?姐你想啥呢?” 萧知栋见她对着空气摇头叹气,一脸茫然,不由得推了推她,“我说的话你听见没啊?真不急啊?”
萧知念回过神,看了一眼满脸焦急的弟弟,扯了扯嘴角,没说话。
急有什么用?
她现在就像被困在这鸽子笼一样的筒子楼里,困在这个身不由己的年代里,除了走一步看一步,似乎也没什么更好的办法了。
哐哐哐——
不知谁家又在拍门,声音依旧刺耳。
萧知栋看着萧知念端起脸盆,转身往回走,背影在灰蒙蒙的晨光里,显得有些单薄,又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执拗。
第2章 空间
赵云看着萧知念端着脸盆从院里回来,脚步慢悠悠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心里那点刚冒头的火气又被按了下去。
说起来,她不是没为萧知念着急过。
白微微那丫头,打从知道家里可能轮着她下乡,就跟揣了个兔子似的,到处托人打听,一有合适的相亲对象就往前凑。
那股子为自己打算的机灵劲儿,赵云看在眼里,嘴上不说,心里其实是有点羡慕的。
她自己这个亲生女儿呢?倒好,天塌下来都跟她没关系似的,每天该吃吃该睡睡,别说主动找对象了,就是旁人有意无意提一句,她也跟没听见一样。
赵云是有点重男轻女的,这在那个年代不算稀奇。儿子萧知栋是她的心头肉,将来要顶门立户的,自然不能让他去遭那份罪。
可萧知念再怎么说,也是从她身上掉下来的肉,是她一手带大的。虽说后来改嫁,心思分了不少,但母女连心,哪能真的一点不牵挂?
看着萧知念那模样,柳叶眉,杏核眼,皮肤是那种天生的白皙,身段也纤细,往那儿一站,安安静静的,自有一股秀气。
这样的女儿,要是真送到东北那冰天雪地里去,风里来雨里去地干农活,赵云夜里偶尔想到,心里也跟针扎似的。
她不是没劝过,旁敲侧击地说过谁家的小子不错,有正式工作,人也老实。
可萧知念要么就是低头不吭声,要么就说“妈,我刚刚高中毕业,才17岁,还小呢”,次数多了,赵云那点劝嫁的心思也就歇了。
罢了,各人有各人的命。她做妈的,该说的都说了,听不进去,她也没法子。
只是……真要下乡,她还是忍不住操心。
萧知念可不知道赵云心里这翻江倒海的念头。
她回到那个所谓的“房间”,见白微微已经收拾妥当出去了——大概是去找她的未婚夫梁广商量婚事细节了,屋子里暂时空了出来,正好合她的意。
她迅速把门帘拉好,确认外面没人注意,意念一动,身影便消失在了狭小的隔间里。
下一秒,她已经站在了一个充满生机的地方。
脚下是肥沃的黑土地,散发着淡淡的泥土芬芳。
不远处,一条清澈的小河蜿蜒流淌,河水潺潺,阳光透过似乎不存在的天幕洒下来,落在水面上,波光粼粼。
河岸边,是几棵梨树、桃树、苹果树、橘子树,还有葡萄架枝繁叶茂,上面已经挂上了青涩的果实——那是她之前移栽进来的,长势好得惊人,比外面快了好几倍。
再往旁边,是一个围着木篱笆的小院,院子里矗立着一座古朴的木屋,屋檐下还挂着几个晒干的玉米棒子和红辣椒串,是她当初为了“应景”挂上去的,透着一股浓浓的农家气息。
此情此景,倒真应了那句“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意境,虽然这里没有南山,只有无尽的虚空和这片独立的天地。
这里,就是萧知念的底气——一个来自奶奶遗物长命锁的空间。
想起刚发现空间的时候,她还在21世纪。
那天整理奶奶的旧物,不小心被一枚生锈的铁钉划破了手指,血珠滴落在那枚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黄铜长命锁上,一阵微麻的感觉顺着指尖传遍全身,再睁眼,脑海里就多了这么一片天地的景象。
作为一个资深配音演员,她配过的剧、读过的小说不计其数,对这种“空间”设定并不陌生。
短暂的震惊之后,她迅速冷静下来,开始“巡视”自己的新领地。
那会儿空间里比现在还空,就只有这一片黑土地、一条河,还有这座空荡荡的木屋。
木屋的内里就是类似日本的那一种现代化装修好的一样。
虽然面积不算大,但里面五脏俱全,客厅、卧室、厨房、仓库、卫生间,该有的格局都有,就是里面空空荡荡。
不过没关系,只要添置家具,家电就是一个温馨的小家,问题都不大。
起初,萧知念还觉得这空间有点鸡肋。
21世纪物资丰富,想买什么应有尽有,而且到处都是监控,她总不能凭空拿出东西来,用起来束手束脚的。
但她又隐隐觉得,这或许是奶奶在天之灵给她的某种暗示或庇护,于是便开始像只仓鼠一样,慢慢往里面添置东西。
厨房?那必须得现代化!电饭锅、冰箱、烤箱、高压锅、电磁炉……从基础款到进阶款,她几乎买了个遍。
浴室里,热水器、烘洗一体机也一样不落。
考虑到空间里没有外接电源,她还特意购置了好几台不同型号的发电机,太阳能发电机,以及大量的柴油和汽油储备。
至于卧室,是带软靠的双人床,铺着厚厚的乳胶床垫,上面堆着两床云丝被,一摸就软乎乎的。
床头装了可调节的壁灯,暖黄的光打下来,夜里看书不晃眼。哦,其实用不上,空间没有夜晚。
靠墙摆了个五斗柜,抽屉里塞满了她带来的棉质内衣和薄毛衣,都是些不扎眼却舒服的款式。
最里头还隔出个小小的衣帽间,挂着她备用的衣物,角落里藏着折叠晾衣架——在外面晾衣服要看天看脸色,在这里随她折腾。
客厅更像个小窝。L型沙发铺着羊羔绒垫,底下藏着几个靠枕,累了往上面一瘫,能陷进去半截。
对面墙上挂着块白帆布,投影仪支在矮柜上,存着的老电影能看大半年。
矮柜上摆着套迷你茶具,旁边是玻璃罐,装着芒果干、话梅糖,都是她以前爱吃的零嘴。
墙角立着个复古款的落地钟,滴答声慢悠悠的,衬得这空间格外静。
至于仓库,那更是下了功夫。
她买了十几组钢制货架,齐刷刷靠墙排开,每层都贴着标签:“杂粮区”“干货区”“罐头区”“药品区”……最里面还隔出块地方放发电机和油桶,旁边堆着折叠桌椅、帐篷——谁知道往后用不用得上?
萧知念蹲在空间仓库的角落里,指尖无意识地划过高高摞起的泡面箱。
纸箱还跟刚刚放进来的时候一样新,印着红烧牛肉图案的塑料膜在头顶那盏昏黄的节能灯下泛着油光。
她数了三遍,整整二十四桶,不多不少,是去年超市做活动时贪便宜囤的——那会儿总觉得空间空着可惜,哪怕是泡面,塞得满满当当也能让人心安。
可现在这点心安早就散得没影了。她抬头扫过仓库全貌,目光所及之处实在算不上“仓库”该有的样子。
左手边靠墙的位置堆着半袋大米,用粗麻袋装着,袋口松松垮垮地系着,露出里面雪白的米粒。
她记得买的时候是一百斤,这几年断断续续从里面舀米做饭,如今掂着分量,估摸着也就剩五十斤出头。
紧挨着米袋的是个玻璃罐,里面装着面粉,当初特意买了高筋的想试试做面包,结果开封后只用过两次,现在罐底的面粉大概只剩三斤。
倒是旁边那袋中筋面粉看着实在些,十斤装的大袋子只下去了一点,雪白的粉末在袋里堆得方方正正。
这还是前年冬天想着做包子馒头才买的,当时超市促销员说整袋买比零称便宜五块钱,她脑子一热就搬回了家。
现在想想,大概是这辈子做过最明智的决定了——至少这袋面粉还能撑些时日。
视线移到“生肉区”,萧知念的眉头皱得更紧了。里面孤零零躺着一根胡萝卜,还是上周从菜市场买的,忘了吃就顺手收进了空间。
还有一根排骨跟刚刚买的时候一样新鲜,旁边是盒真空包装的牛排。
最底下压着半只处理干净的鸡,是前阵子超市打折时抢的,当时还想着炖汤喝,现在看来,这点肉连塞牙缝都不够。
她叹了口气,直起身时膝盖发出“咔”的轻响。
这空间出现的时候,那会儿以为是奶奶给她的提醒,吓得跑去超市扫货,大米白面买了好几袋,压缩饼干堆得像座小山,连桶装水都囤了二十桶。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除了偶尔物价涨点,天塌下来的事半点没发生。她那颗悬着的心慢慢放下,危机意识像被晒化的冰,一点点消融了。
去年春天整理空间时,看着堆在那的饼干,不爱吃的零食等,只觉得占地方。那会儿正流行断舍离,她咬咬牙清出去大半,连带着杂粮也弄出去吃了。
现在想想,当时真是脑子进了水——谁能想到,安稳日子没过多久,她竟然被老天打包送来了这个吃个鸡蛋都得凭票供应的七十年代?
萧知念推开门走出去。空间里的小院子还是老样子,青砖铺地,墙角爬着几株生机勃勃的爬山虎。
院门外就是那条河,河水潺潺地流着,岸边栽着果树。
这是她刚得空间时种的,那会儿图省事,觉得种树不用天天伺候,春天开花秋天结果,多省心。
至于种粮食?她当时连想都没想。
在现代超市里买袋米不过十几块钱,谁耐烦自己播种插秧?再说了,那些农活听着就累——弯腰在水田里插苗,还得收割,晾晒……
光是想想,她就觉得腿软。
她这人,从小就懒,能坐着绝不站着,能躺着绝不坐着,让她去干那些体力活,还不如杀了她。
幸好当时秉承着宁可杀错不可放过的原则,买了些粮食种子,蔬菜种子,什么青菜、萝卜、辣椒的种子,装在小布袋里,现在还在仓库的角落里扔着。
当时大概是觉得“万一呢”,现在看来,还真得靠这个“万一”活命了。
萧知念走到河边,蹲下身掬了捧水。河水冰凉,激得她打了个哆嗦。
水面倒映出她的脸,还是那张青涩的娇俏脸庞,她想起以前看的那些穿越小说,女主要么带着逆天空间,里面金银珠宝、粮食药材堆成山;要么自带系统,分分钟就能兑换各种物资。
再看看自己,空间是有,可里面的东西还不够她撑过这个夏天,金手指更是连影子都没有。
“这叫什么事啊……”她对着水面小声嘀咕,“别人穿越都是享福,我穿越是来开荒种地的?”
话音刚落,头顶突然掠过一只乌鸦,“呱呱”叫了两声,像是在嘲笑她。
萧知念赶紧捂住嘴,心里连连道歉:“老天我错了,我就是随便说说,您别往心里去!”
她可不敢真的得罪老天爷。万一这唯一的空间再被收走,她可就真成了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在这个年代,没吃没喝,她这条小命估计撑不过三天。
叹了口气,种就种吧,累点就累点,总比饿死强。
萧知念走回到木屋的客厅里,舒服地陷进沙发里——这沙发是她特意挑的多功能款,又大又软。
她从旁边的矮柜上拿起一瓶牛奶,又摸出一袋烤面包。是刚刚从厨房拿过来的,面包还是热乎的,带着浓郁的麦香和黄油味,是她穿越前一天刚烤好放进空间的。
“啧,这保鲜功能,比冰箱还好用。”她咬了一大口面包,含糊地感叹道。当初特意买的那个大容量冰箱,现在看来真是白瞎了。
喝着牛奶,吃着面包,感受着空间里温暖适宜的温度,再想想外面筒子楼里的局促和匮乏,萧知念觉得,有这个空间在,已经很不错了,她得知足,不然她能怎么滴。
正享受着难得的悠闲时光,外面隐约传来了门帘被拨动的声音,紧接着,是赵云的声音,带着点不常有的迟疑:“知念?你在里面吗?”
萧知念心里一动,迅速将手里的面包和牛奶收进仓库,意念一闪,已经出现在了隔间里,仿佛从未离开过。
她整理了一下衣服,拉开门帘:“妈,怎么了?”
赵云站在门口,脸上没了平时的急躁,眉头微微蹙着,眼神复杂地看着她,那神情,倒像是要跟她好好谈一次心。
萧知念心里大概有了数,安静地等着她的下文。
果然,赵云沉默了片刻,开口说道:“知念,妈知道你不想嫁人,这事儿妈不逼你了。”
她顿了顿,语气沉重了些:“你既然不打算嫁人,那就要做好下乡的准备。妈这几天托人打听了,东北那边虽然冷了些,但听说冬天不用上工,能猫冬,而且那边土地肥沃,村民日子过得也还算富足,总比去西南那些山区强。”
说完,她定定地看着萧知念:“你……心里是怎么想的?”
萧知念垂下眼睑,掩去眸中的情绪,语气平静地说道:“妈,我没什么想法,都听你的。”
她知道,自己现在扮演的是那个有些怯懦、对母亲言听计从的原主。虽然装起来有点辛苦,但在没完全站稳脚跟之前,这是最稳妥的做法。
赵云似乎没想到她这么痛快就答应了,愣了一下,随即眼神柔和了些许:“你能听进去就好。那等下我跟你去知青办报个名,早点去还能自己挑个相对好点的地方,去晚了,就只能被人家随便安排了。”
“我这几天就给你准备东西,棉被、棉衣都得重新絮厚实点,东北冷,可不能冻着。还有常用的药,也得备上些……”她絮絮叨叨地说着,语速很快,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急切,但沈知夏却从中捕捉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你自己也上点心,看看还有什么需要的,列个单子给我。你这孩子,性子太闷,到了那边,跟知青点的其他人处好关系,别让人欺负了去……”
听着赵云这一连串的叮嘱,萧知念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微微发热。
这大概是她穿越过来这么久,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来自这位“母亲”的温暖。不是指责,不是抱怨,而是实实在在的担忧和牵挂。
她抬起头,看着赵云眼角的细纹和鬓边新添的几根白发,轻轻“嗯”了一声:“知道了,妈。”
声音里,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柔和。
赵云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好像落了一半,又好像更沉了些。她叹了口气,没再多说,转身去忙活了,背影在狭小的过道里显得有些单薄。
萧知念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心里五味杂陈。
下乡吗?也好。
离开这个拥挤、压抑的筒子楼,去一个相对开阔的地方,或许更能让她舒展手脚。更何况,她还有空间这个秘密武器在手。
东北……听起来似乎是个不错的选择。
她深吸一口气,眼神里多了几分坚定。不管前路如何,她都得好好走下去。
又也许有一天老天爷突然想起她这个“外来户”,她又穿回去了呢?
梦想还是要有的,万一实现了呢?!
第3章 下乡
准备下乡的这几天,家里的气氛有些微妙。
赵云像是上了发条,每天从早忙到晚,把萧知念那床旧棉被拆了重新絮,又找出几件萧知念爸留下的旧棉袄,里里外外缝了好几层,针脚细密得不像她平日的手艺。
白微微偶尔回来,会塞给萧知念几块水果糖,低声说句“到了那边照顾好自己”,脸上带着新嫁娘的红晕,却也藏不住几分对未来的忐忑。
萧知念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自己那方寸隔间里,偶尔进空间整理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好整理的,仓库里的物资也就那么点,一眼都看完了,她只是需要一个地方静静待着,消化即将到来的未知。
日子在忙碌和沉默中滑过,转眼就到了下乡的前一天。
夜色渐深,筒子楼里的喧嚣渐渐平息,只剩下偶尔传来的咳嗽声和婴儿的夜啼。
萧知念刚躺下,就听见门外传来极轻的“姐”的声音。
她悄悄掀开布帘,萧知栋正踮着脚站在门口,手里紧紧攥着什么,眼睛在昏黄的路灯下亮晶晶的。
“姐,你出来一下。”他压低声音,拉着萧知念往楼梯口的阴影里躲。
“怎么了?”萧知念有些疑惑。
萧知栋没说话,只是把攥得皱巴巴的手摊开。
借着微弱的光线,萧知念看清了,那是一沓零钱,有毛票,有角票,还有几张块票,被他小心翼翼地叠在一起。
“这是……”
“给你的。”萧知栋把钱往她手里塞,力道挺急,“我攒了好久的,平时妈给的零花钱,还有过年的压岁钱,省下来的,一共两块三毛八。”
两块多钱,在这个年代不算少了,足够一个人省吃俭用活上小半个月。
萧知念能想象,这个半大的小子,得忍着多少回想买零食、想买玩具的念头,才能攒下这些钱。
“你给我这个干什么?”她的手指触到那些带着体温的纸币,心里忽然有些发堵。
“你拿着!”萧知栋皱着眉,语气带着点不容分说的强硬,和平日里那个跳脱爱闹的模样判若两人,“到了那边,肯定苦。活太累了你就别强撑着,别跟人硬拼,累坏了身子不值当。缺什么了就写信回来,我到时候磨着妈给你寄东西。还有,那边人杂,你别太老实,谁要是欺负你,你……你记着,回来告诉我!”
他说着说着,声音有点发紧,眼神里满是担忧,那架势,倒像是个叮嘱妹妹出门的哥哥,而不是比她小2岁的弟弟。
萧知念握着那沓钱,指尖微微发烫。
她在21世纪是独生女,父母早早离婚,各自有了新的生活,她是跟着奶奶长大的。记忆里,很少有这样被人放在心尖上惦记的时刻,更没有过这样笨拙又真诚的关怀。
萧知栋的话像一股暖流,慢慢淌过她心里那块因为穿越而变得坚硬的地方,漾开一片说不清道不明的触动。
“知道了。”她把钱小心地叠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你也好好学习,别总贪玩。”
“我知道!”萧知栋用力点头,又叮嘱了几句“注意身体”“多写信”,才一步三回头地回了房间。
萧知念站在阴影里,摸了摸口袋里的钱,心里五味杂陈。
其实早上的时候,赵云也偷偷给过她钱。当时白母在厨房忙活,赵云把她拉到隔间,塞给她一个布包,里面是八十块钱和十几斤粮票。
“省着点花。”赵云的声音压得很低,眼神躲闪着,不敢看她,“到了那边,好好干活,别偷懒,也别太实在。多写信回来,报个平安。村里人心眼多,别被人骗了去,自己多长几个心眼……”
那些话,依旧带着她惯有的唠叨,甚至有点生硬,可萧知念听着,却品出了几分藏在底下的不舍和牵挂。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有了些关心她的亲人。
至于那个原来的萧知念……萧知念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她不知道那个可怜的姑娘是去了哪里,或许是回到了属于她的时代,或许是去往了别的未知。
对于这个素未谋面、只存在于记忆碎片里的原主,她能做的,大概也只有替她好好活下去,顺便……同情三秒。
毕竟,她现在自身难保,能顾好自己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筒子楼里就有了动静。
白家的人起得格外早,连平日里最会偷懒耍滑、不到日上三竿不起床的白杨,都打着哈欠站在了院子里,手里还拎着萧知念那个捆得结结实实的行李卷。
白父白山河,那个平日里话不多、总是板着脸的六级钳工,也难得地没去厂里,站在一旁看着,眼神沉沉的。
赵云更是忙前忙后,灶台上的锅里咕嘟咕嘟煮着什么,香气飘了满院。
不一会儿,她端出一个碗,里面卧着三个圆滚滚的白煮蛋,塞到萧知念手里:“路上吃,垫垫肚子。”
要知道,赵云平日里最是节俭,鸡蛋都是攒着给萧知栋和白父补身体的,一下子煮三个给她,实在是破了例。
萧知念握着温热的碗,心里有点暖。
临出门前,白父忽然从口袋里摸出几张钱,递给她:“拿着。”
萧知念一看,是五张十块的,一共五十块。
“爸,这太多了……”她假意推回去。
“拿着吧。”白父的声音依旧有些沙哑,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下乡苦,手里宽裕点,遇事能方便些。到了那边,要是真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就写信回来,家里……家里会想办法。”
他说完,别过头去,似乎不太习惯说这样温情的话。
萧知念看着手里的钱,又看了看眼前这一家人——虽然是重组家庭,平日里也难免有磕磕绊绊,可此刻,他们眼里的关切却是真切的。
她把钱收好,毕竟没有谁嫌钱多,而且她来了这这么久,除了赵云还有萧知栋给的82.38元,她从原主那愣是没有找出一分钱来,所以说原主到底是个多么老实的孩子啊。
萧知念学着原主的样子,低声说了句:“谢谢爸,谢谢妈,谢谢大哥二哥。”
白杨难得地没贫嘴,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到了那边,好好的。”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送她到巷口。
白父白松白杨还要上班,至于白微微跟她也还没到那依依惜别的情分,送到这里就回去了。
最后,是赵云和萧知栋送她去火车站。
一路上,赵云又絮絮叨叨说了不少话,从要注意保暖说到要跟知青点的人搞好关系,从吃饭要吃饱说到别轻易相信陌生人。
萧知栋跟在旁边,一句话不说,只是眼神一直黏在她身上,眼圈有点红。
火车站里人声鼎沸,到处都是背着行李、戴着红花的知青,还有哭哭啼啼送行的家人。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复杂的情绪,有对未来的憧憬,更多的是离别的伤感和对未知的惶恐。
“到了那边,一定要多写信。”赵云拉着她的手,反复叮嘱,眼圈也红了,“缺什么就说,别硬扛着。”
“妈,我知道了。”萧知念点头。
“姐,我会想你的!”萧知栋终于忍不住,声音带着哭腔,“你要好好的!”
“嗯,你也要好好读书。”萧知念拍了拍他的头。
火车鸣笛的声音响起,催促着乘客上车。
“我走了。”萧知念拿起行李,转身踏上火车。
她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坐下,往窗外看去。
赵云和萧知栋还站在月台上,挥着手,身影在拥挤的人群中显得有些单薄。
火车缓缓开动,月台慢慢后退,萧知念看见赵云用袖子抹着眼睛,萧知栋使劲地挥着手,跟着火车跑了几步。
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那两个身影变成了模糊的小黑点,消失在视野里。
萧知念对着那个方向,轻轻挥了挥手,在心里说:“回去吧。”
车厢里渐渐安静下来,只有火车行驶时“哐当哐当”的声音,单调而规律。
窗外的风景不断倒退,熟悉的城市轮廓慢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开阔的田野和村庄。
第4章 计划盘算
1975年7月的尾巴,暑气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绿皮火车裹得严严实实。
车厢里弥漫着汗味、劣质烟草味和煤烟混合的气息,车轮撞击铁轨的“哐当”声单调重复,像是在为这漫长的旅途敲着节拍。
萧知念靠窗坐着,额前的碎发被从车窗缝隙钻进来的热风微微吹动。她把视线投向窗外,目光随着不断变换的景色渐渐放空。
刚出发时还能看到成片的稻田,青黄相间的稻穗在烈日下低垂着头,田埂上偶尔有戴草帽的农人弯腰劳作,远处的村庄炊烟袅袅,带着江南水乡特有的湿润气息。可越往北走,景致就越发不同。
绿色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大片裸露的黄土地,村庄也变得稀稀落落,房屋的样式从白墙黑瓦变成了低矮的土坯房,连天空都似乎更高更蓝了些,只是那蓝里透着一股干燥的凉意,和南方黏腻的热截然不同。
“七月底了啊……”她低声呢喃了一句,指尖无意识地在布满划痕的车窗玻璃上划过。
前世在南方待惯了,七月正是酷暑难耐、草木繁盛的时节,可东北呢?听人说那里夏天短,秋天来得早,说不定到了地方,早晚就要穿外套了。
她要去的红星公社,在东北的茫茫林海边上,具体是什么光景,她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到了那个伴随她穿越而来的空间。
那是她最大的秘密,也是她在这个陌生年代里唯一的依仗。
空间里的东西可是远远不够的,坐了这几天火车,她心里越来越清楚。
“还是得先种点水稻小麦。”这年头粮食有钱也不好买,更何况她没钱。
她在心里盘算着,“空间里的土地肥沃,时间流速也和外面不一样,种下去很快就能收获,粮食才是根本。”
除了主粮,蔬菜也得跟上,萝卜、白菜、土豆这些好养活又能存住的,必须优先种起来,还有西红柿、黄瓜,种点能解腻的。
她甚至想到了要在空间里开辟一小块地方养鸡,鸡蛋的营养在这个年代可是金贵东西。
至于养猪,她不行,就算养大了,她也不敢下手杀呀……
其实现在她就能意念进入空间打理这些,闭着眼,集中精神,意识就能沉入那个独立的小世界。
可问题是,每次意念进入的时候,她的身体就会像睡着了一样,一动不动,对外界毫无反应。就算人家把她嘎了,她也毫无知觉,还是太危险了。
有一次她趁着白微微出去打水,用意念进空间看看,谁知白微微回来得比预计早,一进门就看到她直挺挺地坐在床边,眼神发直,吓了一大跳,还以为她中了邪。
“知念!你咋了?”当时白微微的声音都变了调。
萧知念心里咯噔一下,反应却极快,猛地“回神”,揉了揉眼睛,装作刚睡醒的样子,带着点起床气说:“没咋啊,坐着眯了会儿,做了个梦,可能有点魇着了。”她一边说一边打了个哈欠,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自然。
白微微将信将疑地打量了她半天,最后也没再追问,只说:“你可吓死我了,坐着睡觉跟个木头桩子似的。”
那次可真是惊险。从那以后,萧知念再也不敢在有人的地方轻易用意念进入空间了。
现在在火车上,就更不能大意了。
她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车厢。
过道里挤满了人,有背着大包行李的农民,有穿着褪色工装的工人,还有几个和她一样背着帆布包、神情茫然又带着点倔强的年轻人,一看就是要下乡的知青。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长途旅行的疲惫,眼神里却又藏着各自的心思。
火车是个小社会,也是个是非地。
萧知念前世在历史书上看到过不少这个年代的故事,火车上更是小偷、骗子、人贩子经常出没的地方。
她一个年轻姑娘,手里揣着钱,还带着点不谙世事的学生气,正是那些人眼里的“好目标”。
她下意识想到被她放在空间里的钱,那是她全部的家当——132块3毛8分。
这钱是赵云同志还有白父跟她弟弟萧知栋给的,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赵云同志临走的时候说了,那下乡的补贴等她到地方之后再汇款给她,万一路上钱丢了,也还有个保障。
当然了,钱是万万不能丢的!
可萧知念心里清楚,这点钱在这个年代,看着不少,实则也不经花。
她想起前世,132块钱在2025年,连几杯像样的奶茶都买不了,更别说其他的了。
可在这里,这钱要用来买生活用品、应付各种想不到的开销,说不定还要打点人情。
一想到这里,她就觉得心里发虚,像是揣着个随时会破的气球。
“要不,去黑市试试?”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压了下去。
她不是没想过利用自己“先知”的优势赚点钱。
知道未来几十年的发展脉络,知道哪些东西会稀缺,哪些东西会升值,按理说,在黑市上倒腾点东西,应该能赚到钱。
可风险太大了。
这个年代的黑市,可不是后世的自由市场,那是明令禁止的地方,一旦被抓住,后果不堪设想。
更可怕的是“黑吃黑”,那些在黑市上混的人,哪个不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狠角色?
她虽然不至于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娇弱姑娘,但是面对几个壮汉,双拳难敌四手,到那个时候怕也是只有跪下喊爸爸的命了。
所以别说赚钱了,怕是连本金带小命都得搭进去。
“武力值跟不上野心啊……”她自嘲地勾了勾嘴角。
还是再琢磨琢磨,先安安分分到地方再说。
她要去的地方叫红星公社,在遥远的东北,是她下乡的目的地。
听街道办的人说,那里是个生产大队,以种粮为主,条件比较艰苦,但好歹是个能落脚的地方。
“到了红星公社,先稳住脚跟,把空间利用起来,解决温饱问题,再赚点小钱钱。”她在心里给自己制定计划,“然后,就是高考了。”
这个念头让她的眼神亮了起来。
1975年,距离1977年12月的高考,只有两年多的时间了。
上一世,她是正经的985毕业生,可她心里清楚,自己绝不是什么天赋型选手,能考上全靠高中三年没日没夜的苦熬,刷题刷到手指起茧,背书背到嗓子冒烟。
这一世,她要参加的高考,据说难度不高,大概就是初中毕业的水平。
可这并不意味着容易。
她记得历史书上的数据,恢复高考的第一届,报名的考生将近六百万,最后只录取了二十万左右。
二十万,听起来不少,可放在六百万里,就是三十个人里挑一个。
那可是真正的千军万马过独木桥,一点都马虎不得。
“必须早点准备。”萧知念攥紧了拳头。
别人或许还在浑浑噩噩地等待,不知道未来的方向,但她知道。
这就是她最大的金手指,是她能改变命运的机会。
她不能浪费。
语文、数学、政治、英语……她得把前世学过的知识捡起来,还要适应这个年代的考试大纲。
她记得空间里有几本她下乡前顺手找到塞进空间的高中课本,还有几本数学练习册,回去得好好利用起来。
火车上太吵,不适合看书,那还是闭目养神来得实际。
窗外的景色还在不断后退,已经能看到成片的玉米地了,高高的玉米秆像卫兵一样排列着,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
远处的山坡上,甚至能看到零星的松树,墨绿色的,在阳光下格外显眼。
东北越来越近了。
萧知念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里的忐忑和迷茫。
前路或许艰难,但她有空间,有未来的记忆,还有颗想要躺平的心。
“哐当,哐当……”火车继续向前行驶着,载着满车厢的疲惫和希望,奔向那个遥远而陌生的地方。
第5章 奇葩的祖孙
绿皮火车像一条疲惫的钢铁巨龙,在铁轨上不紧不慢地爬行着,发出“哐当、哐当”的单调声响,伴随着车厢里此起彼伏的咳嗽声、交谈声和孩童的哭闹声,交织成一曲属于那个年代的旅途交响曲。
萧知念靠在略显斑驳的墨绿色座椅上,眼帘轻阖,正想趁着这难得的静谧闭目养神片刻,消化一下连日来的奔波疲惫。
然而,肚子却不合时宜地传来一阵“咕噜噜”的抗议声,清晰地打破了她营造的宁静。
她无奈地掀了掀眼皮,眼神扫过窗外飞速倒退的贫瘠田野,心里叹了口气。
这年头,坐火车可真不是件容易事。拥挤、嘈杂不说,光是这漫长的旅途,就足够磨掉人一半的耐心。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随身的帆布包,里面空空如也。
赵云同志给她塞的几个鸡蛋,早在前一天就被她当作救命粮解决掉了。
别说吃完了,就算没吃完,在这闷热不透风的车厢里捂上两天,恐怕也该变味发臭了。
现在支撑着她的,是包里仅剩的几块玉米饼子,也是赵云同志早早准备好的。
萧知念拿起一块,面无表情地咬了两口。粗糙的饼子带着玉米特有的干涩,剌得喉咙有些不舒服,味道更是寡淡得很。
她实在是没什么胃口,但肚子的饥饿感却不容忽视。
咬了没几口,萧知念便将剩下的半块饼子重新包好放回包里,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手却看似随意地往帆布包深处又探了探。
没人注意到,她指尖微动,再拿出来时,手里已经多了一块白净松软的蒸糕,也就巴掌大小,散发着淡淡的米香和鸡蛋的甜润气息。
这是她自己做的。
出发前,她利用空间里的一点存货,悄悄用面粉、鸡蛋和少量白糖蒸了几块,切成小块藏在空间里,就等着这种时候救急。
那玉米饼子,她是真的吃不下去了。
萧知念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吃着蒸糕,细腻的口感和清甜的味道让她疲惫的精神都为之一振。
然而,她这份小小的惬意,很快就被一道灼热的目光打断了。
坐在她对面的那个约莫四五岁的小男孩,原本还在摆弄着手里的一个小木块,此刻整个人都转了过来,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萧知念手里的蒸糕,口水都快要顺着嘴角流下来了。
“奶奶,奶奶!我要吃那个!我要吃那个白白的!”小男孩反应过来,立刻开始扭动着身体,拉着身边一个穿着打补丁的蓝布褂子的老太太的胳膊,大声嚷嚷起来,语气里满是不容拒绝的渴望。
老太太——也就是小男孩的奶奶,先是皱着眉呵斥了孙子一句“没规矩”,但随即,她的目光也落在了萧知念手里的蒸糕上,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计较。
她看了看萧知念,一个年轻姑娘,长得眉清目秀,看着像是个学生,身上带着点书卷气,瞧着就面嫩好说话。
见萧知念只是自顾自地吃着,丝毫没有因为孩子的吵闹而有半分表示,更别提主动把那看着就好吃的蒸糕分一点给她孙子了,老太太的脸色顿时就有些不好看了。
她清了清嗓子,先是拍了拍孙子的背安抚了一下,然后视线就不阴不阳地瞟着萧知念。
她嘴里开始念叨起来,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几个座位的人都听见:“现在的年轻人啊,真是越来越不懂事了,一点都不懂得尊老爱幼。不就是一块吃食吗?看着我们家孩子馋成这样,也不知道主动分点,真是小气巴拉的……”
她顿了顿,见萧知念还是没反应,便又提高了些音量,继续“巴拉巴拉”地数落:“想当年我们那时候,邻里之间、路上遇到的,有口吃的都互相想着点,哪像现在哦,人心都变了,一点人情味都没有了……一块糕而已,能当饭吃还是能当钱花?真是……”
萧知念原本不想理会这种人,你愿意说就说,反正她又不会少块肉。
但听着老太太这阴阳怪气、颠倒黑白的话,她心里那点好脾气也磨没了。
她最烦的就是这种人。
东西是她的,她愿意给,那是她心善;但别人不能因为她年轻、看着好欺负,就理直气壮地来讨要,甚至还站在道德制高点上指责她。
萧知念抬起头,脸上没有任何怒意,反而还对着老太太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地附和道:“大娘您说得对啊,可不是嘛。”
老太太被她这反应弄得一愣,似乎没料到她会是这个态度,一时之间都忘了接话。
萧知念却像是没看到她的错愕,继续慢悠悠地说道:“不过话说回来,刚刚大娘您吃那个肉包子的时候,香气飘了满车厢,我们这一片的人都闻着呢,怎么就没想起来给周围的人,尤其是给您这宝贝孙子旁边的我们,分那么一小口尝尝呢?毕竟,那肉包子可比我这不起眼的蒸糕金贵多了,也更填肚子不是?”
她的声音不大,但吐字清晰,周围原本被老太太的话吸引了注意力的人,听了萧知念这话,眼神顿时变得有些微妙起来,看向老太太的目光也多了几分审视。
可不是嘛,刚才老太太偷偷摸摸从包袱里拿出两个油乎乎的肉包子,自己吃得喷香,还给孙子塞了一个,那香味确实馋人,她那会儿可没说过要分给谁。
老太太的脸“唰”地一下就红了,一半是气的,一半是臊的。
她本来觉得这小姑娘面嫩好拿捏,想挤兑几句让她乖乖把糕拿出来,没想到这丫头看着文静,嘴巴倒是这么厉害,一句话就把她堵得死死的。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几句,却发现周围人的目光都带着点看好戏的意味,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气势瞬间弱了下去,只能狠狠地瞪了萧知念一眼,然后转过头去,用力拍了孙子一下,低声呵斥:“哭什么哭!没出息的东西!回家让你妈给你做!”
小男孩被奶奶突如其来的严厉吓了一跳,哭声戛然而止,委屈地瘪着嘴,却不敢再闹了。
萧知念看着老太太吃瘪的样子,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
想从她身上占便宜?
没门!
她自己现在都还苦哈哈地算计着手里的粮食,空间里的存货也不能随便动用,得省着点以备不时之需。
这老太太算哪根葱,张嘴就要?这比那些拦路抢劫的都厉害,抢劫的还知道靠武力,她这是想靠道德绑架空手套白狼呢。
周围的人见没什么热闹可看了,也都收回了目光,各干各的去了。
有人心里觉得萧知念这姑娘不好惹,有人觉得老太太确实做得不地道,也有人纯粹只是当个插曲,没往心里去。
火车依旧“哐当哐当”地前行,仿佛刚才那点小风波从未发生过。
萧知念不再理会对面祖孙俩,安安静静地吃完了那块蒸糕,然后重新闭上眼,养精蓄锐。
只是这一次,心里舒坦多了。
就这样,在火车不知疲倦的颠簸和车厢里持续不断的嘈杂声中,又晃荡了大半天,火车终于缓缓驶进了一个小站。
广播里传来列车员带着浓重口音的报站声,通知大家到站了。
萧知念拎起脚边那个巨大的帆布包,又背上自己的小挎包,深吸了一口气。
这包沉甸甸的,里面塞满了赵云同志硬塞给她的各种杂物,说是乡下什么都缺。
她老娘还舍不得花那笔邮费,说什么“能省一点是一点”,死活不同意把东西寄过去,非要让她自己扛着。
萧知念拖着大包小包,跟随着拥挤的人潮,一步一挪地挤出车厢,下了火车。
脚刚一沾地,她就累得差点瘫倒在地。这一路出行,真是快要累死她了。
早知道这么受罪,她说什么也得想办法说服老娘把东西给她寄过来。
她在站台边找了个相对空旷的地方,放下行李,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
然后按照之前收到的通知,辨认了一下方向,拖着沉重的行李,走一步歇三步地朝着车站外那个约定好的集合点挪去。
远远地,她就看到那里已经聚集了几个年轻人,和她一样,身上或多或少都带着行李,脸上也带着旅途的疲惫和对未知前路的茫然。
萧知念凑过去,目光一扫,便明白了。
只见不远处的空地上,停着几辆三三两两的牛车,车辕上、车斗里都坐着几个皮肤黝黑、穿着朴素的庄稼人,正抽着旱烟,低声交谈着。看这架势,估计就是各个村子派来接知青的了。
萧知念找了个角落,把行李放下,又开始了等待。
周围的年轻人也大多沉默着,偶尔有人互相打量几眼,或是低声说上几句话,但更多的是沉默。
等了约莫半个多小时,又陆陆续续来了几个年轻人,人数差不多齐了。
这时候,一个穿着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着约莫五十岁上下的中年男人走了过来。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夹,看样子是知青办的工作人员。
“好了,人差不多都到齐了啊。”男人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我点到名字的,喊到的应声,然后按照我说的村子,去找对应的接人的乡亲们。”
他打开文件夹,开始按照名单点名。
“李光明!”
“到!”
“王芳!”
“到!”
……
一个个名字被念到,一个个年轻人应声而出,然后走向不同的牛车。
“萧知念!”
“到。”萧知念连忙应了一声,往前站了站。
“萧知念,胜利村。”中年男人看了她一眼,指了指不远处的一辆牛车,“去那边吧,胜利村的人在那儿等着呢。”
“好的,谢谢同志。”萧知念点点头,拎起自己的大包小包,朝着他指的方向走去。
那边的牛车旁,果然已经等了几个人,三男两女,都和她一样,是背着行李的年轻人。
牛车上坐着一个穿着灰扑扑的短褂,裤腿挽到膝盖,露出黝黑结实小腿的中年男人,脸上布满了风霜,手里还牵着牛绳。
萧知念刚走过去,就听到那几个年轻人正略显拘谨地和牛车上的男人打招呼,喊着“村长好”。
看来这位就是胜利村的村长了。
萧知念也跟着礼貌地喊了一声:“村长好。”
村长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算是回应,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对着众人说道:“等最后一个人到了,我们就走。”
话音刚落,就见一个身材高大的年轻男生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背包,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来晚了,我是去胜利村的。”
村长看了看他,又点了点人数:“嗯,人齐了。都上车吧,路远,得早点走。”
几个年轻人互相看了看,有些笨拙地爬上了牛车。
牛车上铺着一层干草,硌得慌,但总比走路强。萧知念也跟着爬了上去,把行李往身边一放,小心翼翼地坐下。
村长吆喝了一声,鞭子轻轻一甩,拉车的老黄牛“哞”地叫了一声,慢悠悠地迈开了步子,朝着村外的土路走去。
这乡间的土路,可远比火车颠簸得多。坑坑洼洼,凹凸不平,牛车走在上面,简直就像是在跳摇摆舞,一下高一下低,左右摇晃。萧知念死死地抓着身边的行李,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快要被颠得移了位。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心里暗自庆幸:还好刚才那蒸糕吃得快,消化得也差不多了,不然这一颠,估计就得原封不动地吐出来,那可就白吃了。
再看牛车上的其他人,那三个男生还好些,只是脸色有些发白,紧紧抿着嘴。
而另外两个女生,已经是一副面如菜色的模样,眉头紧锁,似乎随时都有可能吐出来。
大家也就是在刚见面的时候,简单地互相介绍了一下名字。
萧知念知道了那四个男生分别叫张强、刘小兵、赵爱国,孙建国,另外两个女生一个叫林丽,一个叫陈小凤。这名字也是很有时代特色的。
除此之外,便再无交谈。
此刻,所有人都被这剧烈的颠簸折磨得没了说话的力气,只是默默地承受着,任由牛车摇摇晃晃地载着他们,朝着那个陌生的、将伴随他们未来许多年的胜利村,缓慢而颠簸地驶去。
道路两旁,是一望无际的田野,绿油油的庄稼在风中微微摇曳。远处,是低矮的村庄轮廓,炊烟袅袅。
一切都显得那么宁静而质朴,却又透着一股让人心头发沉的陌生和未知。
第6章 胜利村
牛车在土路上颠簸了近两个钟,直到日头开始西斜,才终于慢悠悠地拐进了一个村落。
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下,几个扛着锄头的老乡停下脚步,好奇地打量着这几个新来的年轻人,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也有几分漠然。
“到了,这就是胜利村。”村长勒住牛绳,老黄牛顺从地停下脚步,他回头看了眼车上脸色各异的知青,声音平淡地说了句,“前面那几间土坯房就是知青点。”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不远处那一片低矮的建筑群上。
说是建筑群,其实不过是三五间连在一起的土坯房,墙是黄泥糊的,经过常年的风吹日晒,早已斑驳不堪,露出里面混杂着麦秸的黄土;
屋顶铺着的茅草稀疏泛黄,几处地方甚至能看到透光的缝隙,显然是漏雨的;
窗户是简陋的木格窗,糊着的纸也破了好几个洞,风一吹,“哗啦哗啦”地响。
整个知青点孤零零地杵在村子边缘,周围连个像样的院墙都没有,只有一圈半人高的土埂子,勉强算是个界限。
院子里杂草丛生,几个破陶罐歪歪扭扭地倒在地上,看着就透着一股破败和荒凉。
刚刚在牛车上还强撑着的几个知青,此刻脸上的血色几乎瞬间褪了下去。
张强是个急性子,忍不住低低地“啧”了一声,眉头拧成了疙瘩:“这……这就是知青点?”
他家里在城里是工人家庭,住的是单位分的筒子楼,虽然狭小拥挤,但好歹是砖瓦房,有窗有门,干净亮堂,哪里见过这样的土坯房?
林丽原本就被颠得难受,此刻看到这景象,眼圈一下子就红了,下意识地拉了拉身边陈小凤的衣袖,声音带着哭腔:“小凤,这……这怎么住啊?”
陈小凤的脸色也好看不到哪里去,嘴唇抿得紧紧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她家里爸妈都是小职员,条件不算顶好,但住的是带院子的小平房,虽说老旧,却也比眼前这破土房强上百倍。
她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压下心头的失落和委屈,拍了拍林丽的手,没说话——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萧知念站在牛车旁,目光平静地扫过那几间土坯房。
心里倒没什么太大的波澜,她早就有了心理准备。
这个年代,乡下条件艰苦是意料之中的事,能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就不错了,还能指望多好?
只是这房子的破败程度,确实比她想象中还要更甚几分。
她转头看了看其他人,刘小兵、赵爱国两个男知青虽然没说话,但紧锁的眉头和沉下来的脸色已经说明了一切。
就连最后赶来的那个高个男生孙建国,此刻也微微张着嘴,显然被这简陋的景象惊到了。
他们都是城里来的知青,就算家里条件不算好,住的最差也是砖瓦房,水电齐全,哪里见识过这种纯粹用黄泥和麦秸糊起来的土坯房?
墙是黑黢黢的,屋顶看着随时都可能塌下来,院子里更是连块平整的水泥地都没有,全是坑洼的黄土地,估摸着下雨天能泥泞到拔不出脚。
村长似乎看穿了他们的心思,在一旁解释道:“这知青点是早几年盖的,当时知青来得多,仓促间弄的,是简陋了点。地方不算小,前两年又加盖了两间,不然更挤。”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点不易察觉的无奈,“早先知青多的时候,住不下,也安排过几批去老乡家里搭伙住。后来……出了点事,公社就下了令,必须集中建知青点,男女分开住,安全些。”
他没细说是什么事,但几个年轻知青心里多少都有点数。
之前在城里隐约听过些传闻,说乡下条件复杂,女知青单独住老乡家容易出事。
此刻听村长这么说,林丽和陈小凤下意识地对视一眼,眼里都闪过一丝后怕,再看这破败的知青点,似乎也没刚才那么难以接受了——至少安全有保障。
就在这时,知青点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走出来几个年轻人,看样子也是知青,只是脸上带着几分被岁月打磨出的沧桑,眼神也比新来的这几个沉静得多。
“村长,这就是新来的知青?”一个穿着蓝色劳动布褂子,皮肤黝黑的男知青迎了上来,看到牛车上下来的七个年轻人,忍不住有些咋舌,“一下子来这么多?”
村长点点头:“嗯,公社分配的,都分到咱们村了。”
“这可真是……”另一个女知青也走了过来,她梳着两条麻花辫,辫子梢有些干枯,看着年纪不大,二十一二的样子,但眼神里带着股世故,“这两年陆续走了几个结婚的,本以为能松快些,这一下子又来七个,怕是比原先更挤了。”
萧知念默默观察着这几个老知青。
一共是三男三女,看样子都在村里待了不少年头了。
他们身上的衣服都带着补丁,手上有明显的薄茧,说话做事带着股乡土气,和他们这些刚从城里出来的“嫩苗”形成了鲜明对比。
那个说话的女知青叫李梅花,是几个老知青里看着最活跃的一个。
她上下打量了一番新来的七个知青,目光在林丽和陈小凤那两件还算体面的衬衫上扫过,嘴角撇了撇,带着点阴阳怪气的意味开了口:“哟,城里来的娇客们到了?看这细皮嫩肉的,怕是住不惯我们这土窝子吧?也是,城里的楼住着多舒坦,哪像这风吹日晒的破房子。”
她的声音不大,但足够在场的人都听清楚。
林丽和陈小凤本就因为环境简陋而心情低落,被她这么一说,脸色顿时更难看了,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又不知该如何反驳,只能红着脸低下头,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萧知念皱了皱眉。
这就是所谓的“先来后到”的下马威?她最不喜欢这套。
上辈子在职场上也是摸爬滚打过来的,什么样的人没见过,还怕这种明里暗里的挤兑?
她抬眼看向李梅花,眼神平静无波,既没附和也没怼回去——没必要一上来就撕破脸,但也绝不会让人觉得她好欺负。
她的原则很简单:人不犯我,我不犯人。想拿“新来的”当软柿子捏,那是打错了算盘。
男知青那边,老知青里领头的那个叫王山,看着倒还算实在,他拉了李梅花一把,低声道:“行了,少说两句,先安排住处要紧。”然后转向村长,“叔,您看怎么分?”
村长也没理会李梅花的话,径直说道:“男知青那边还好,原来两间屋,走了两个结婚的,还剩一间空着,再挤挤能住下四个。女知青这边……原来两间屋,住着你们三个,现在再来三个,得重新腾挪一下。”
最后商量下来,男知青那边,张强、刘小兵、赵爱国和孙建国挤那一间空出来的屋子,倒也能凑合。
麻烦的是女知青这边。原来的两间女知青屋,一间住着李梅花和另一个老知青张兰,另一间住着老知青王丽。现在来了萧知念、林丽、陈小凤三个女知青,显然住不下。
最后没办法,只能调整:李梅花那间屋腾出来,让她和萧知念、陈小凤住;张兰和王丽则挤到另一间,再加上林丽。
这样分配,李梅花显然不太乐意,脸色悻悻的,但村长拍了板,她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看萧知念和陈小凤的眼神更不善了。
林丽松了口气,至少不用和明显不友善的李梅花住在一起,看向萧知念和陈小凤的眼神里带着点歉意。
陈小凤则显得有些紧张,攥着衣角,小声对萧知念说了句:“那……我们就住一起?”
“嗯。”萧知念淡淡应了一声,拎起自己的行李,“走吧,去看看我们的‘新家’。”
跟着李梅花走进分配给她们的那间土坯房,萧知念就算有心理准备,也还是被里面的景象震了一下。
墙面是纯粹的黄土,被烟火熏得黑乎乎的,凑近了还能闻到一股淡淡的霉味和烟火气混合的味道。
地面是夯实的黄土地,坑坑洼洼,一点也不平整,角落里甚至还有几个老鼠洞的痕迹。
屋子中间用泥土糊了个简易的灶台,旁边堆着些柴火,看着就很久没用过了——知青点有专门的厨房,估计这灶台是以前留下的。
屋里只有一张大通铺土炕,占了小半个屋子,炕上铺着一层薄薄的稻草,看着就硬邦邦的。
除此之外,再无他物,连个放东西的柜子、桌子都没有,真正的家徒四壁。
李梅花显然对她们的反应很满意,她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幽幽地说了句:“我住北边那个位置,铺盖早就占下了。你们俩自己找地方,东西自己收拾,别乱碰我的东西。”
说完,她就转身从自己的包袱里往外掏东西——几件打补丁的衣服,一个豁了口的搪瓷缸,还有一个小小的木箱,算是她全部的家当。
她把箱子往炕角一塞,就算是划清了界限。
萧知念和陈小凤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无奈。
但事已至此,也只能接受。
两人默默地走到炕的另一边,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她们带来的除了几件换洗衣物,就是一些书本和生活用品,连个像样的箱子都没有。
想把东西好好放着,却连个柜子都没有,最后只能把包袱打开,将衣服和用品一股脑地堆在炕的最里边,尽量不占地方。
萧知念看着自己那点可怜的家当,又扫了一眼这空荡荡的屋子,心里叹了口气。
下午解散前,村长特意交代过,明天不用上工,让他们先安顿下来,去集市上置办些必需品——比如锅碗瓢盆、洗漱用品,甚至可能还得弄点稻草把炕铺得厚一点,不然晚上睡觉能硌得慌。
看着这家徒四壁的样子,萧知念心想,看来,这刚来就得大出血,想省都省不下。
收拾东西的间隙,陈小凤主动开口,声音细细软软的,带着点贵省口音:“我叫陈小凤,今年十九了,从贵省来的。你呢?”
“萧知念,从沪市来。”萧知念对她笑了笑,态度还算温和。这一路颠簸,加上刚才李梅花的挤兑,陈小凤虽然紧张,但一直没抱怨什么,看着是个老实本分的姑娘。
“沪市啊……”陈雪眼里闪过一丝羡慕,“那地方一定很好吧?我以前只在书本上见过。”
“还行,不过现在哪儿都一样,物资紧张。”萧知念没多说,沪市的繁华与这里的贫瘠对比太强烈,说多了徒增伤感。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从家里的情况说到来下乡的缘由,气氛渐渐缓和了些。
虽然才刚认识,但在这陌生又简陋的环境里,能有个伴互相说说话,心里总归能踏实一点。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屋里没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微弱天光。
李梅花已经躺在自己的位置上,不知道在想什么。萧知念和陈小凤也停下了话头,默默地坐在炕边,看着黑乎乎的屋顶发呆。
这就是她们未来要生活很久的地方了。没有电灯,没有自来水,没有舒适的床铺,甚至连最基本的生活设施都简陋得可怜。
萧知念轻轻呼出一口浊气……
第7章 去镇上
清晨的微光刚漫过东边的山梁,知青点的土坯房里就有了动静。
萧知念是被隔壁屋的咳嗽声惊醒的,她揉着酸涩的眼睛坐起来,鼻尖先一步捕捉到了那股熟悉的、带着点焦糊味的淡腥味——不用看也知道,今天早上的饭,多半还是昨天那玩意儿。
她慢吞吞地穿好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布料硬挺,磨得脖颈有些发痒。
出门时,院子里已经站了三个年轻人,两男一女,都是跟她同一天到的新知青。
高个男生叫孙建国,背着个洗得褪了色的帆布包,正踮脚往村口的方向望;
矮胖些的女生叫林丽,手里攥着个用手帕包好的小布包,看得出来是把钱票都妥帖收着了;
剩下那个戴眼镜的男生叫张强,正低头摆弄着裤脚磨破的地方,眉头皱得紧紧的。
“知念、小凤,你们可算出来了,就等你了。”林丽回头看见她,脸上露出点急色,“听说赵大爷的牛车可不等人,去晚了就得自己走十多里地了。”
萧知念打了个哈欠,目光扫过厨房门口那口冒着热气的大铁锅,胃里条件反射地泛起一阵恶心。
昨天傍晚到这儿的时候,迎接他们的就是这锅东西——说是糊糊,可既不是玉米面的黄,也不是小米面的金,而是一种灰扑扑的颜色,搅开了能看见没磨碎的粗渣子。
吃到嘴里又干又剌嗓子,还带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土腥味。
她昨晚强撑着扒拉了两口,回去躺到硬板床上,胃里翻江倒海的,恨不得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才好。
“走快点吧,别想那糊糊了。”张强显然也对那糊糊没什么好印象,撇了撇嘴,“再不想办法弄点吃的,我怕不等粮食下来,咱们就得先饿垮了。”
这话戳中了几人的心事。
来之前谁也没想到,知青点的日子会是这样。
原以为就算条件差,好歹能有口热乎饭,可真到了这儿才知道,连顿像样的接风饭都是奢望。
老知青们看他们的眼神里,客气是客气,可那客气底下藏着的疏离和戒备,谁都能感受得到。
也是,多几张嘴吃饭,就意味着本就紧张的粮食要借出去一部分,换成谁心里能痛快?
昨天王山简单跟他们交代情况时,语气里就带着点无奈。
这位二十五岁的知青点负责人,脸上已经有了风霜的痕迹,说话时声音有些沙哑:“队里的粮食得等秋收后才按工分算,你们刚来没工分,头一个月只能先靠着知青点的存粮周转。大家都不容易,省着点吃。”
他没细说存粮是什么,现在看来,恐怕就是那锅难以下咽的糊糊了。
其他几个老知青更没什么话,各自端着碗蹲在门槛上,呼噜呼噜吃得飞快,仿佛多看他们一眼都是浪费时间。
萧知念记得有个梳着两条麻花辫的女生,叫张兰,来这儿三年了,看他们的眼神像是在看麻烦,那眼神里的疲惫和麻木,让她心里发沉。
“别想了,先去镇上再说。”张强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亮了些,“我妈给我塞了点钱和全国粮票,实在不行,先买点干粮垫垫。”
提到镇上,萧知念的眼睛瞬间亮了。
刚才还懒洋洋的劲头一扫而空,脚步都轻快了不少。去
镇上!去国营饭店!
她要吃白面馒头,要喝带油星的菜汤,最好能有一碟红烧肉——哪怕只有一小块呢!
这几天遭的罪,简直能让她记一辈子。
从家里出发坐火车,哐当哐当晃了两天两夜,车厢里挤得像沙丁鱼罐头,别说坐着睡觉,能靠着行李歇会儿就算好的。
吃的是硬邦邦的窝头,就着咸菜喝凉水,到后来她看见窝头就反胃。
好不容易到了县里,又坐了半天拖拉机,一路颠簸得骨头都快散了架,尘土飞扬,下车时浑身都是土,嘴里能尝到沙砾的味道。
到了知青点,原以为能喘口气,结果连口热乎的正经饭都吃不上。
她的胃早就开始抗议了,昨天夜里饿得睡不着,又不敢从空间拿东西出来,生怕被人发现,翻来覆去全在想好吃的——奶奶做的糖醋排骨,街角铺子刚出炉的糖火烧,甚至是学校食堂里最普通的白菜炒肉片……
越想越饿,越饿越觉得那锅糊糊简直是在折磨人。
“一定要去国营饭店吃顿好的!”萧知念暗暗想着。
几人说说笑笑,脚步也快了,不一会儿就到了村口。
已经有不少村民在等了,大多是些妇女和老人,手里提着篮子或布袋,脸上带着赶集的兴奋。
赵大爷的牛车就停在老槐树下,车板上铺着一层干草,牛是头老黄牛,正慢悠悠地甩着尾巴。
“赵大爷!”孙建国喊了一声,快步走过去。
赵大爷是个干瘦的老头,脸上刻满了皱纹,眯着眼睛打量了他们几个一眼,认出是新来的知青,点了点头:“是去镇上?上来吧,再等会儿人齐了就走。”
几人连忙爬上牛车,小心翼翼地在干草上坐下。车板有点硌人,可比起走路,已经舒服太多了。
萧知念坐下后,忍不住又开始畅想国营饭店的饭菜,嘴角都忍不住微微上扬。
陆续又有几个村民上了车,车厢里渐渐热闹起来。
大家都在说要去镇上买什么——张婶说要给孙子扯块花布做新衣服,李叔说要看看有没有便宜的农具,还有个小姑娘念叨着要买糖吃。
新知青们也凑在一起小声议论。
“我得买块肥皂,这几天没好好洗脸,感觉脸都快掉层皮了。”林丽摸着自己的脸颊,有些苦恼。她在家时就算不是娇养着的,但是也没有受过这种罪。
“我想买个搪瓷缸子,昨天用的那个碗豁了个口,差点割到嘴。”张强推了推眼镜,认真地说,“再看看有没有便宜的笔记本,以后记东西方便。”
孙建国则想去供销社看看有没有烟丝,他爸抽烟,临走时嘱咐他留意着,说是乡下的烟丝有时候比城里的还好。
萧知念听着他们说,自己也在心里盘算,她要买的东西可不少:除了吃的,她还得买块胰子,再买个像样的饭盒,总不能一直用别人的碗。对了,还得买几尺布,她那件褂子袖口都磨破了,得找机会补补……还有看看有没可以装东西的箱子……。
牛车晃晃悠悠地动了起来,老黄牛迈着稳健的步子,车轮碾过土路,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清晨的风带着点凉意,吹在脸上很舒服,路边的野草上还挂着露珠,太阳慢慢升高,金色的光洒在田野上,一望无际的庄稼地绿油油的,看着让人心里敞亮。
萧知念靠在车帮上,看着眼前的景象,心里那点因为糊糊而起的郁气彻底散了。虽然刚来这儿,一切都还陌生,日子也肯定不会轻松,但至少现在,她能去镇上吃顿好的。
毕竟没有什么是一顿美食解决不了的,实在不行就吃两顿。
她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似乎都带着点饭菜的香味。
快了,很快就能吃到热乎乎、香喷喷的饭菜了。
她的胃好像也感受到了这份期待,乖乖地安静下来,只等着那顿迟到的“接风宴”了。
第8章 国营饭店
日头差不多当空的时候,牛车上的一行人总算进了镇子。
夏末的暑气像口密不透风的大蒸笼,把人裹在里头反复蒸腾,萧知念额前的碎发早就被汗浸透,黏在皮肤上,带来一阵刺痒的湿热。
她抬手抹了把脸,掌心立刻沾了层油亮的汗,连带着刚换上的棉质衬衫也塌在了后背上,粘在身上不舒服。
“快到了,前面那栋青砖房就是供销社。”同行的大娘用袖子擦着脖子上的汗说道。
众人到了镇上之后,就四散开来,拉牛车的赵大爷说三点在原地等,过时不候。
陈小凤:“都说镇上比村里凉快,我看也差不离,这太阳晒得能把鞋底烤化。”
林丽在旁边附和着,手里的空网兜被汗水浸得发潮:“可不是嘛,早知道带顶草帽了。”她的军绿色帆布包带子磨得肩膀发红。
萧知念跟着她们往青砖房走,眼睛却忍不住四处打量。
镇子比她想象的要大些,主街两旁多是土坯墙的房子,偶尔夹杂着几栋青砖瓦房,墙根下坐着些摇着蒲扇的老人,眼神慢悠悠地扫过她们这群穿着“城里衣裳”的知青。
供销社的门是两扇对开的木板门,漆成暗红色,边角处已经磨出了白茬。
一脚踏进去,一股混杂着肥皂、煤油和淡淡糖精味的凉气扑面而来,萧知念几乎要舒服得叹出声——原来是里面比外面低了半阶,又背阴,竟比外头凉快了不少。
她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七十年代的“杂货铺”。
迎面是一排齐腰高的木质柜台,柜台后面立着更高的货架,玻璃柜门里摆着各种稀罕物:印着红牡丹的搪瓷缸、扎着塑料绳的肥皂、几排花花绿绿的糖块,还有叠得整整齐齐的布料,大多是藏蓝、灰、军绿三色,只有角落里压着块桃粉色的的确良,像抹突兀的亮色。
几个穿着蓝色工装的售货员站在柜台后,有的低头扒拉算盘,有的用铁夹子夹着票据往头顶的绳子上挂。
萧知念顺着那绳子看过去,只见细麻绳从柜台上方牵到最里头的收款台,上面穿了几个铁环,一个中年女售货员拿起夹着票据的铁环,手腕轻轻一扬,铁环就“嗖”地滑了过去。
收款台那边传来清脆的碰撞声,过会儿又把盖了章的票据推回来。
“这法子倒省事儿。”萧知念小声嘀咕。前世超市里的扫码支付、自助收银她见得多了,可这种“隔空传物”的收款方式,还真是头回见,新鲜得让她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要买啥赶紧说,别磨蹭。”一个方脸售货员见她们杵在柜台前不动,就抬眼瞥了下,语气算不上和善。
这年头售货员是“铁饭碗”,见多了想讲价、想多要半两糖的人,对谁都带着点不耐烦。
林丽赶紧上前:“同志,要一块上海牌肥皂,还有两盒火柴。”她把票和钱递过去,手指紧张得有些发颤。
萧知念则走到粮食柜台前,看着玻璃柜里的玉米面和小米,心里飞快地盘算。
暖水壶得买,不然在知青点喝不上热水;棉被也得再添一床,她带来的那床棉花都板结了,冬天肯定不够暖;
还有衣服,她身上这件的衬衫是新的,可总不能只穿一件,可不管是买布还是买成衣,都得要布票——她是没有布料的。
“看来真得去黑市碰碰运气。”她暗自叹气。来之前就听说黑市能换到票,可价格能比供销社贵一倍,没有钱啥也办不成。
想着空间里的那一亩黑土地,时间流速是外面的五倍,种啥长啥,前几天刚种下的三分地玉米,此刻估计已经抽穗了。
“等回去就把剩下的地全种上水稻和小麦,黑市上还是粮食好出手。”她心里盘算着,恨不得现在就飞回知青点,钻进空间里种地去。
“同志,来三斤玉米面,两斤富强粉。”她终于开口,把粮票和钱递过去。
玉米面跟白面就是个幌子,到时候她自己开小灶,东西不也得有个出处。
售货员称粮、开票、挂票据,动作麻利得像流水线上的机器。萧知念看着自己那两袋面粉,心里踏实了点。
等她们拎着东西走出供销社,日头已经往西斜了些,可热气一点没减。
陈小凤看着手里的网兜——两尺蓝布,一小包盐,就花去了她将近三块钱;林丽的帆布包里多了块肥皂,包得严严实实,像是揣着块宝贝。
“接下来去哪儿?”林丽问,声音里带着点疲惫。
萧知念抬头看向两人:“我想去国营饭店,你们去不去?”
陈小凤和林丽都愣住了。
国营饭店?
那地方可不是谁都敢进的!
一碗面条就得一毛多,要是想吃肉,没块儿八毛根本下不来。
“这……不太好吧?”陈小凤犹豫着,手不自觉地摸了摸裤兜——那里只有两块钱,是她这个月的全部生活费。
“我要去补充点能量。”萧知念笑嘻嘻,“火车上啃了三天干粮,到了知青点顿顿喝糊糊,总得吃顿像样的。你们不去的话,我自己先去了。”
这话一出,两人更犹豫了。可肚子却不合时宜地叫了起来,那股子从胃里冒出来的寡淡感,让她们想起了家里的红烧肉、饺子……林丽咽了口唾沫,咬咬牙:“去!”
国营饭店跟供销社隔着不远,门楣上挂着块红漆木牌,写着“国营饭店”。
一进门就闻到了浓郁的饭菜香,萧知念的鼻子动了动——是红烧肉的味儿!她几乎要控制不住嘴角的笑意,天知道她多久没闻过这味儿了。
在白家那半个多月,萧母是出了名的节省,炒菜从不用油,顿顿是咸菜配玉米糊糊,半个月都见不着一星肉沫。
要不是下乡前慷慨地给塞了三个鸡蛋,她估计连鸡蛋味都不记得了。
国营饭店里的肉香还萦绕在鼻尖,萧知念摸了摸兜里的票,看着墙上红烧肉的价格,终究是无奈地移开了眼。
林丽和陈小凤也凑过来瞧了瞧,对视一眼都摇了头,“还是吃炸酱面吧,实惠。”
三碗炸酱面端上来,酱色油亮,葱花撒得匀匀的,混着面条拌开,香气直往喉咙里钻。
萧知念挑了一筷子塞进嘴里,筋道的面条裹着咸香的肉酱,熨帖得胃里暖暖的。
穿越到这七十年代快一个月,面饼糊糊咸菜吃多了,此刻竟觉得这碗炸酱面比前世的山珍海味还动人,先前没吃到红烧肉的遗憾,早被她抛到了脑后。
三人埋头吃得香,末了都捧着肚子打饱嗝,脸上泛着满足的红。
可刚踏出饭店门,陈小凤就咋舌:“一碗一毛二呢,再加三分钱,能买盒蛤蜊油抹手了。”林丽也点头,“可不是嘛,够家里买斤盐吃好几天了。”
萧知念听着,心里也咯噔一下——刚才吃得欢,倒忘了这钱有多金贵。
正走着,她猛地拍了下额头,“坏了!娘让到了就拍电报的!”三人这才想起正事,又急急忙忙往邮局赶。
邮局里人不多,电报单上的字得一个个数着写。
萧知念斟酌半天,只写下“已到,勿念”四个字。即便如此,营业员一算,一个字五分钱,收了两毛钱。
“这字可真贵。”陈小凤在旁边小声嘀咕。
从邮局出来,萧知念默默算账:三碗炸酱面,她自己那碗一毛二加二两粮票,拍电报两毛钱,再加买面粉的钱,玉米面1毛八一斤,买了三斤,富强粉两毛五一斤,买了两斤……
兜里的钱眼见着瘪下去一块五。
她攥了攥衣角,风风火火的性子又冒了上来——光省着哪行?还是得赶紧想法子赚钱,不然下次想吃碗炸酱面,怕是都得掂量半天。
第9章 空间种地
日头斜斜地挂在半空,把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
萧知念、林丽和陈小凤回到集合点时,牛车旁还空荡荡的,只有赶车的老把式赵大爷蹲在树底下抽旱烟,烟袋锅里的火星明灭不定。
“倒是来早了。”林丽拢了拢鬓角的碎发,往牛车上垫了块干净的粗布,“坐会儿吧,估摸着还得等阵子。”
三人挨着坐下,闲闲地聊着天。风里带着田埂上野草的气息。
萧知念望着土路尽头,心里还在盘算着赚钱的营生,忽听得林丽碰了碰她的胳膊:“来了来了。”
只见几个身影从岔路上拐过来,打头的正是张强和孙建国。
两人肩上挎着鼓鼓囊囊的网兜,手里还提着大包小包,最惹眼的是张强手里拎着的那个军绿色保温壶,壶身锃亮,一看就不是便宜物件。
“我的天,保温壶!”陈小凤低呼一声,眼睛都直了。
这年代,能用上保温壶的人家屈指可数,寻常人家喝热水都是用搪瓷缸子晾着,哪有这随时能喝上热乎水的福气。
萧知念也暗自咋舌。先前看他穿着就知道他是个不缺钱的主,此刻见他连保温壶都带着,更是笃定了这是个“有钱人”。
再看他网兜里露出来的几包槽子糕和水果糖,更是让村里几个探头探脑的孩子眼馋得直咽口水。
陆续又有几个村里人赶过来,每人手里或多或少都提着东西。
等人到齐了,赶车老把式磕了磕烟袋锅,吆喝着让大家坐稳,牛车慢悠悠地往村子里去。
刚进村子,气氛就不一样了。路边纳鞋底的大婶、扛着锄头回家的大爷,目光齐刷刷地落在知青们的网兜上。
那眼神,像是带着钩子,恨不得穿透网眼把里面的东西看个明明白白。有几个相熟的大婶干脆迎上来,语气热络得过分:“知青们这是赶集去了?买了啥好东西呀?”
“看这网兜鼓鼓的,怕是买了不少细粮吧?”
“是不是带了些城里的稀罕物?”
七嘴八舌的问话涌过来,几乎要把人淹没。
萧知念没有开口,见张强清了清嗓子,不紧不慢地开口:“婶子们别打趣了。我们这刚来,队里的粮食还没分下来,总不能一直借老知青的粮,这不就自己买了点粗粮,不然怕是要饿着上工了。”
这话一出,周围的议论声顿时小了下去。
是啊,这些知青年纪轻轻的,背井离乡来插队,没个依靠,粮食没下来前确实难办。
刚才还满眼探究的大婶们,眼神里渐渐多了些同情。
“也是,你们这些孩子不容易。”一个胖大婶叹了口气,“回头要是缺啥,跟婶子说,家里还有俩窝窝头,虽说糙了点,填肚子还是行的。”
“就是就是,别客气。”
气氛缓和下来,牛车继续往前走。车厢里的人也打开了话匣子,你一句我一句地聊起了村里的事。
谁家里的鸡下了双黄蛋,谁家的小子跟隔壁村的姑娘看对了眼,谁家婆媳又拌了嘴……家长里短的琐事,被说得活灵活现。
萧知念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插一两句嘴。
在这娱乐匮乏的年代,听八卦简直成了最好的解闷方式,免费的“瓜”不吃白不吃。
她一边听着,一边在心里默默给村里的人物关系画图谱,倒也觉得有趣。
一路说说笑笑,牛车到了知青点门口。
众人卸了东西,各自回了屋。
萧知念简单扒拉了几口晚饭——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玉米糊糊,就着半块咸菜,囫囵下肚后便匆匆回炕上躺着了。
大家也见怪不怪,毕竟长途跋涉地确实累人,大家也觉得早点洗洗睡了,明天还得上工呢。
萧知念借着去茅房,到了知青点的拐角处,身形一闪,就进入了空间。
眼前瞬间换了景象。
一亩见方的黑土地泛着油润的光泽,旁边堆着几样崭新的农机——播种机、收割机、脱粒机,磨面机等农用机器,都是她穿越前一时兴起买的,没想到此刻成了最大的依仗。
“幸好当初没嫌麻烦。”萧知念拍了拍播种机的外壳,庆幸自己的先见之明。
若是靠手刨,就她这细胳膊细腿,怕是种完这一亩地就得累趴下。
她手脚麻利地把买来的麦种倒进播种机,沿着田垄推过去。
机器嗡嗡作响,种子均匀地埋进土里,不过一刻钟的功夫,7分地就全种上了。
萧知念擦了擦汗,目光落在旁边一小块玉米地上。那是她几天前种的三分地,此刻玉米杆子已经长得一人多高,玉米棒子饱满得快要裂开,显然是熟透了。
她笑着启动了收割机。
机器驶过,玉米杆子被整齐地割倒,玉米棒自动脱粒,金灿灿的玉米粒顺着传送带落进旁边的筐里,没一会儿就收了满满两大筐。
估摸着这两大筐的重量得有个5、600斤左右,这黑土地果然高产呀。
萧知念看着收割完的玉米地不种也是浪费,便也安排上种小麦,决不能浪费一分的黑土地。
萧知念直起身,看了眼空间里刚播完麦种的三分地,土垄整整齐齐,黑土地泛着油润的光。
从收割玉米到翻地播种,她在里面忙了足有大半天了,虽然有机器,但是换在外面应该也是应该感觉到疲倦才对,此刻却浑身轻快,连指尖都透着劲,仿佛刚歇过一场好觉。
这空间真是神了。
她摸了摸地头的泥土,细滑温热,像藏着活气。前几天种的玉米五天就熟了,这小麦想来也快。
闭上眼,仿佛已看见青嫩的麦芽顶破土层,转眼就成了齐腰的麦浪,风一吹,穗子沉甸甸地晃。
除了粮食,她还打算多种些水果。目前她只有梨子,桃子,橘子,葡萄显然是不够的,最好是每个季节的水果她都有,这样以后水果就按照时令来卖。
不然在这个年代卖不合时令的水果可是会惹出大麻烦的。
空间里的土地肥沃,生长期又短,种出来的水果肯定又大又甜,不愁卖不出去。
“对了,山里!”萧知念忽然想起白天的念头,眼睛一亮。
村里的后山据说有不少野物,要是能弄几只野鸡回来,在空间里养着,既能下蛋,以后还能吃肉,岂不是美事一桩?
她走回客厅的沙发上坐下,美滋滋地畅想起来。
想象着成群的鸡宝宝围着她啄食,想象着每天都能吃到新鲜的鸡蛋,想象着过年时能炖上一大锅香喷喷的鸡汤……
“咯咯咯……”萧知念忍不住笑出了声,仿佛已经看到了实现“吃鸡自由”的那一天。
夜色渐深,空间里却依旧明亮。萧知念窝在沙发里,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虫鸣,心里充满了干劲。
日子虽然清苦,但有了这个空间,总有盼头。
她得好好规划规划,争取早日在这个年代站稳脚跟,过上不愁吃穿的好日子。
第10章 后悔?她的字典里就没有这两字
天刚蒙蒙亮,墨蓝色的天际才洇开一抹淡淡的鱼肚白,村口那面挂在老槐树上的铜锣就“哐哐哐”地响了起来,沉闷又急促的声响穿透薄薄的窗纸,精准地砸在萧知念的耳膜上。
她猛地从炕上弹坐起来,额前的碎发因为动作散乱地垂着,眼神还有些发懵。
同屋的土炕上,靠里侧的位置早已空了,叠得不算整齐的被子堆在炕角,显然李梅花早就起了。
“知念,快!快点!”陈小凤正对着镜子用木梳胡乱刮着头发,见她醒了,急得直跺脚,“再磨蹭真要迟到了,第一天上工就被队长说,多不好听!”
萧知念这才彻底清醒过来,揉了揉眼睛,掀开薄薄的被单下地。冰凉的地面透过布鞋底传来凉意,让她打了个激灵。
她也顾不上细梳头发,抓起毛巾在脸盆里蘸了点冷水,胡乱在脸上抹了两把,就算是洗漱完了。
灶房里温着昨天剩下的窝窝头,硬邦邦的像块石头。
萧知念叼起一个,含糊不清地跟陈小凤说了声“走”,两人就一前一后冲出了知青点的院门。
清晨的田埂上已经有了三三两两的人影,都是往地里赶的村民。
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和野草的清香,远处的田垄在朦胧的晨光里拉出长长的影子。
萧知念一边嚼着窝窝头,一边跟着陈小凤快步走,干硬的粗粮剌得喉咙有些发疼,她只能用力往下咽。
到了地头,已经聚了不少人,男女老少都有,穿着打补丁的旧衣裳,手里大多攥着锄头或镰刀,低声说着话,眼神却齐刷刷地往她们这群新来的知青身上瞟。
村长是个皮肤黝黑、身材微胖的中年男人,手里捏着个小本子,清了清嗓子喊道:“都安静点!这是咱们村新来的知青,一共7个,我给大伙介绍介绍……”他挨个点了名字。
人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像是在打量什么稀奇物件。萧知念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平静地扫过众人。
她能清晰地听见有人在小声嘀咕:
“啧啧,你看这细皮嫩肉的,长得是真好看,跟画里的人似的……”
“好看有啥用?一看就是娇生惯养的,能干得了地里的活?”
“我看悬,怕是个中看不中用的,来咱们这遭罪的吧……”
那些话语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嫌弃,像细小的针,轻轻扎在心上。萧知念却半点反应都没有,依旧是那副淡淡的样子。
行吧,她承认,干活这事儿,她确实从来没积极过。前世在现代社会,她连矿泉水瓶都懒得弯腰捡,更别说这种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活了。
穿越到这年代,她也没打算改变本性——为了几句“这姑娘能干”的夸奖,把自己累得像条狗,图啥呢?傻不傻?
反正该干的活她会干,该偷懒的时候也绝不会客气,主打一个随心所欲,舒坦自在。
更何况,她有空间那个大靠山兜底,粮食不愁,钱也能想办法挣,根本犯不着跟自己的身体过不去。
村长介绍完,就开始分小队。萧知念被分到了第一小队,小队长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叫赵二禾,看着就很结实。她对此没什么意见,分到哪队都一样,反正都是干活。
“今天第一队的任务,给那边的小麦地除草,都抓紧点!”赵二禾嗓门洪亮,指了指不远处一片绿油油的麦地。
虽然已经进了八月,但东北的太阳一旦爬上来,那股子热辣劲儿半点不含糊。
刚到半晌午,日头就变得毒辣起来,晒得地面发烫,空气里像是有火在烧,连吹过的风都带着热气。
萧知念蹲在麦地里,一手抓着麦子,一手费力地拔着底下的杂草。
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浸湿了额前的碎发,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难受得要命。
她动作不算慢,但也绝对快不到哪里去,拔一会儿就直起身揉揉腰,或者趁赵二禾不注意,偷偷往田埂边挪两步,找个稍微阴凉点的地方歇口气。
就算是这样偷奸耍滑,她也觉得自己快累成狗了。这具身体就算不是娇养长大的,但也绝对没有受过这种罪啊。
赵二禾在田埂上巡视,一眼就看到了进度远远落后于旁人的萧知念,眉头皱得死紧,忍不住“啧啧”摇了摇头。
他就知道,这城里来的娇姑娘不是干活的料子,刚才分人的时候他就瞧出来了,那细胳膊细腿的,哪禁得住地里的折腾?果然没看错。
萧知念察觉到他的目光,抬头冲他露出了个还算乖巧的笑容,嘴上还应着:“队长,我这就快点,这就快点。”态度好得没话说。
可手上的动作该慢还是慢。她心里门儿清,自己的身体素质就这样,硬撑着拼命干,把身体累垮了才是真的得不偿失。反正她干多少活,到时候就拿多少工分,公平得很,谁也说不出什么。
好不容易熬到收工的哨声响起,萧知念几乎是立刻就瘫坐在了田埂上,动都不想动。
往回走的路上,跟她同组的老知青张兰凑了过来。张兰是三年前下乡的,皮肤晒得黝黑,手上布满了老茧,看着比实际年龄要老些。
她看着萧知念有气无力的样子,忍不住开口规劝:“知念,不是我说你,你今天这活儿干得也太糊弄了。”
萧知念没吭声,等着她往下说。
“咱们知青跟村民不一样,家里指望不上,全得靠自己挣工分换粮食。”张兰叹了口气,语气带着点过来人的恳切,“你现在不卖力,年底分的粮食怕是连过冬都不够,到时候有你后悔的!”
这话其实是好意,是提醒她现实的艰难。
可话从张兰嘴里说出来,带着点不容置疑的教训意味,听着就不那么顺耳了。
萧知念缓过点劲来,站直了身子,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语气却很平静:“张姐,我也想多干点,可我这身体实在是不争气,真没那么大的力气。”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张兰,补充道:“再说了,我家里也会给我寄东西,粮食应该还够。毛主席都说了,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总不能为了几个工分,把本钱赔进去吧?”
说完,她冲张兰点了点头,便施施然地往前走了,脚步虽然还有些虚浮,却透着一股从容不迫的劲儿。
张兰被她这番话堵得一愣一愣的,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半晌才撇了撇嘴,低声吐槽道:“哼,一个女娃子,就知道靠家里,等哪天家里寄不来东西了,有你哭着后悔的时候!”
萧知念像是没听见,继续往前走。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摸了摸口袋里,实际上是从空间里拿出来的一颗水果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
甜丝丝的味道在舌尖弥漫开来,驱散了不少疲惫。
后悔?她萧知念的人生里,就没有“后悔”这两个字。
有空间在,她的日子只会越过越好,等着瞧吧。
第11章 换工种
中午的玉米糊糊稀得能照见人影,里面飘着几粒没煮烂的玉米粒,配上一碟黑乎乎的咸菜,萧知念扒拉了两口就放下了筷子。
胃里空荡荡的,心里却提不起半分食欲——这阵子天天吃这些,嘴巴早就淡出了鸟,连带着对吃饭这件事都生出了抵触。
“怎么不吃了?”陈小凤嘴里塞着窝窝头,含糊不清地问,“等下午上工该饿了。”
萧知念摇摇头,看着桌上被众人风卷残云般扫过的碗碟,心里那点念头愈发清晰:必须得自己单独开火。
知青点的口粮是按人头算的,不管你吃多吃少,每月该扣的粮食半点不含糊。
与其天天吃这些寡淡无味的集体伙食,让自己的口粮便宜了别人,不如干脆单干,哪怕顿顿喝白粥,也比现在舒坦。
要是能再申请个单独的住处就更好了,她身上藏着空间的秘密,人多眼杂的,总怕哪天真露了馅,还是谨慎些稳妥。
现在知青点新旧加起来一共十三个人,分了六组轮着做饭,差不多一周轮一次。可十三张嘴的饭哪那么好做?
火候稍差就煮糊,盐放多了能齁死人,上次李梅花掌勺,一锅土豆炖白菜愣是炖成了黑炭,最后大家只能啃干窝窝头充饥。
萧知念支着下巴,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脑子里盘算着单独开火的可行性,想着想着,眼皮越来越沉,今早天蒙蒙亮就起,上了一上午工,实在熬不住,靠在椅子上就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下午上工的哨声把她惊醒时,日头正烈得晃眼。刚到麦地,就见陈小凤举着双手凑过来,苦着脸直吸气:“你看我这手!”
萧知念低头一瞧,只见她掌心红通通的,指关节处磨破了好几块皮,渗着细密的血珠,看着就疼。“早上拔草太用力了,”陈小凤皱着眉揉着手,“早知道该跟家里要副棉线手套来,再这么徒手拔下去,这双手怕是要废了。”
萧知念下意识地抬了抬自己的手。掌心也有些泛红,是被麦秆硌的,但好在没破皮,比起陈小凤的惨状,已经算幸运。
可她心里清楚,这只是暂时的,要是天天这么干,破皮流血是迟早的事。
“不行,我得找队长说说,看能不能换个活。”萧知念低声道。
她记得村里不止有下地的活,总有干不动重活的人负责养猪、打猪草……虽然轻松些,但工分也低。可再低也比把手磨废了强,她又不靠工分活,空间里的粮食足够她吃了。
陈小凤闻言愣了愣,随即摇摇头:“换工种?怕是只能换工分低的。我家你也知道,指望不上,工分少了年底分的粮食肯定不够,还是算了。”她眼里掠过一丝无奈,家里重男轻女得厉害,弟弟的口粮都紧着,哪有多余的给她?
萧知念没再劝。各人有各人的难处,她能做的只有顾好自己。
傍晚收工后,萧知念没回知青点,先绕去了胖婶家。
胖婶家的老母鸡最近正下蛋勤,她早打听好了。从口袋里摸出两毛五分钱,换了胖婶五个圆滚滚的鸡蛋——这年月鸡蛋金贵,两毛五买五个,算是公道价。
胖婶掂着手里的钱,笑得眼角的褶子都堆成了花,拉着萧知念的手说:“以后缺鸡蛋就来找婶,保准给你留着!”
揣着用布包好的鸡蛋,萧知念往大队长家走。大队长家就在村头,青砖瓦房,在一众土坯房里格外显眼。
她知道,求人办事不能空手,这五个鸡蛋就是敲门砖。
大队长王铁柱正在院里劈柴,看见萧知念进来,手里的斧头顿了顿,有些意外:“是小萧啊?有事?”
“大队长,打扰您了。”萧知念把鸡蛋递过去,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看您平时忙里忙外的,辛苦得很,这几个鸡蛋给您补补身子。”
王铁柱是个直爽人,也不跟她绕弯子,接过鸡蛋放在窗台上,指了指院里的板凳:“有话直说吧,是不是地里的活太累了?”
“您真是火眼金睛。”萧知念顺势坐下,语气带着点恰到好处的窘迫,“我这身子骨确实不争气,拔草拔得手都快磨破了,也拖慢了队里的进度。我想着,村里是不是有轻点的活?比如打猪草、喂喂猪啥的,我肯定能干好,不给您添麻烦。”
她说得诚恳,又带着点奉承,王铁柱听着舒坦。他本就不在乎少个把人下地,反正地里的活有的是人干。
打猪草这活清闲,跟哄孩子似的,给她干正好。
“行,”王铁柱大手一挥,“明天起你就去猪场那边,跟着李大爷打猪草、喂猪,工分按最低的算,你没啥意见吧?”
“没意见没意见!”萧知念连忙点头,心里的石头落了地,“谢谢王队长!我一定好好干!”
从大队长家出来,晚风带着凉意吹在脸上,萧知念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搞定了!不用再顶着大太阳拔草,还能避开人多眼杂的麦地,简直是一举两得。
她没注意到,知青点门口的老槐树下,陈小凤正望着她的背影发呆。刚才她远远看见萧知念从大队长家出来,那轻松自在的样子,让她心里莫名生出些羡慕。
萧知念有底气换活,是因为她知道家里会寄东西,有退路。
可自己呢?家里的鸡蛋、细粮从来都是紧着弟弟,她能收到的只有几句“好好干活,别惹事,多想想家里,有余粮记得给家里邮”的叮嘱。看着自己磨破皮的手,陈小凤轻轻叹了口气,转身走进了暮色里。
而萧知念,已经在盘算着明天去猪场的事了。打猪草总比拔草轻松,说不定还能趁机去附近的山上转转,看看能不能找到野鸡野兔——空间里的鸡圈,可还空着呢。
第12章 打猪草
天刚蒙蒙亮,知青点的人扛着锄头往麦地走时,萧知念却背着个半旧的背篓,慢悠悠地朝村西头的猪场晃去。
这动静自然没逃过众人的眼。有人停下脚步,望着她的背影小声嘀咕:“这就换了活计?才上一天工啊……”
“猪场那活多清闲,怕是走了什么门路吧?”
也有撇嘴不屑的:“就这点苦都吃不了,以后还能有啥出息?真是不争气。”
羡慕的、嫉妒的、看笑话的,目光在她背后织成一张无形的网。
萧知念却像没有听见似的,脚步没半分停顿,连头都没回。
管他们说什么呢。日子是自己过的,舒服不舒服只有自己知道。只要没人敢把话撂到她面前,她就能装作什么都没听见——你就说这气度,够不够大气?
猪场坐落在村子最边缘,几间低矮的土房围着个大院子,老远就能闻到一股淡淡的猪粪味。萧知念刚走到门口,就见一个穿着打着补丁蓝布褂子的老人正蹲在门槛上抽烟,旁边还跟着个小不点。
“李大爷。”萧知念主动打招呼。
李大爷抬眼瞧了她一眼,烟袋锅在鞋底磕了磕,不意外地说:“来了?大队长跟我说了。”他站起身,领着她往院子里走,“打猪草不难,瞅着那些猪爱吃的嫩草割,别带土,也别掺着有毒的。”
他指了指院墙外的山路:“顺着那条路往上走,山里草多,够用。记住了,就在外围转悠,别往深处去,里头有野兽。”
萧知念点头应下,目光落在李大爷身边的小孩身上。那孩子约莫五岁,脸蛋红扑扑的,睁着黑葡萄似的眼睛瞅着她,怯生生的,却又带着点好奇。
“这是我孙子,叫小石头。”李大爷笑着介绍。
萧知念心里一动,伸手往兜里摸了摸。之前她特意在兜里揣了颗大白兔奶糖——还是下乡之前白微微塞给她的,说是备着解闷。她把糖递到小石头面前:“拿着吧,甜的。”
小石头眼睛倏地亮了,盯着那颗大白兔奶糖,小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怯怯地看了看李大爷。
“拿着吧,谢谢萧姐姐。”李大爷发话了。
小石头这才飞快地接过糖,攥在手心,咧开嘴露出缺了颗门牙的笑,奶声奶气地说了句:“谢谢萧姐姐。”
“真乖。”萧知念被他逗笑了,觉得这小孩实在讨喜。
李大爷又交代了几句打猪草的规矩——村里的半大孩子也常来打,按分量记工分,一天多则五个,少则两个,她新来,按成人最低的四个工分算。
萧知念没意见,四个就四个,总比在地里磨破手强。
背着背篓,拎着镰刀,萧知念悠哉游哉地进了山。
清晨的山林里雾气还没散,空气里满是草木和泥土的腥气,鸟叫声此起彼伏。她一边漫不经心地割着猪草,一边留意着周遭的动静——她的主要目标,可不是这些草。
走了约莫1个钟,隐约听见前方有“哗哗”的水声。
萧知念眼睛一亮,循着声音拨开灌木丛,眼前豁然开朗——山坳里藏着个不大不小的鱼塘,水是从山上流下来的活水,清澈见底,里头一群巴掌大的小鱼正游得欢实。
“好家伙。”她心里一喜。空间里有现成的小河,要是能弄些鱼进去养着,以后不就有鱼吃了?
说干就干。她意念一动,从空间里摸出个旧蚊帐——这还是她刚得到空间时,怕空间里蚊子多(后来发现是瞎担心),顺手塞进来的。
她把蚊帐下摆扎紧,做成一个简易的网兜,两端各系上根绳子,自己牵着绳子两端,悄没声地往鱼塘中间放。
等网兜沉到水底,她猛地一拽绳子,网兜瞬间收拢。“扑腾扑腾”,两条银光闪闪的小鱼在网里蹦跶。
“不错不错。”萧知念笑得眉眼弯弯。虽然数量少,但好歹有收获。
她耐着性子又试了几次,折腾了个把小时,总共捞上来七条鱼,最大的那条足有半斤重。
她赶紧把鱼丢进空间的小河里,看着它们甩着尾巴游远,才满意地收手。
看看日头,差不多该回去交差了,她赶紧往背篓里多割了些猪草,装作刚打满的样子往回走。
中午把猪草交给李大爷过了秤,记了工分,萧知念没回知青点,借口“山里草多,多打些备着”,又折回了山林。
这回她专往草木茂盛的地方钻,眼睛瞪得溜圆,连只鸟雀都不放过。野鸡的影子没瞧见,倒是在一片矮树丛里发现了只灰兔子,正竖着耳朵啃草叶。
萧知念屏住呼吸,悄悄捡起脚边一颗圆润的石子,运起浑身力气猛地掷过去。石子“嗖”地一声飞出去,不偏不倚砸在兔子后腿上。兔子“吱”地叫了一声,被砸得晕头转向,跑起来一瘸一拐的。
“抓住你了!”萧知念几步冲上去,一把按住兔子的后颈。小家伙还在挣扎,毛茸茸的一团,手感极好。
她掂了掂,估摸着有两斤多。“长得挺可爱,肉肯定香。”萧知念嘀咕着,却犯了难——她哪会杀兔子?不过没关系,先养着也行。办法总比困难多!
她翻来覆去看了看,也分不清公母,心里却打起了算盘:要是能养着下崽,以后就有源源不断的兔子了,卖钱吃肉都划算。
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她闪身进了空间。
空间里依旧暖融融的,刚种下的小麦已经冒出了点点嫩芽。
萧知念先找了些结实的竹枝,在院子里的鸡圈外面再加了个高一点的小围栏,把兔子放进去,又丢了把鲜嫩的青草,看着它低头啃食,才松了口气。
转身看见院子里晒着的玉米粒,金灿灿的,在模拟日光下泛着光。她过去一摸,竟然这么干了。
想着现在正好有时间,便启动了磨面机。机器嗡嗡作响,玉米粒被研磨成细腻的粉末,簌簌落进麻袋里。
等机器停下,她称了称,六百斤玉米粒,出了四百八十斤玉米面,出粉率八成,算是不错了。
她心里盘算着:供销社的玉米面一毛八一斤,还得要粮票;黑市上没票,价格至少翻一倍多,就算四毛一斤。
四百八十斤卖出去,就是一百九十多块——这在普通工人月薪才三四十块的年代,可不是笔小数目。
更何况,这才只是三分地、五天的收成。萧知念越想越乐,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她靠在磨面机上,望着空间里的土地和刚住进来的兔子和小鱼,心里踏实得很。
下一步,就是找个机会去黑市,把这些玉米面换成现钱。
虽然不能一次性投放这么多,引起注意可不是开玩笑,她身上可没有女主光环,但是先卖出去一点,手上有些钱总是安心些。
至于什么时候去……她摸了摸口袋,眼神里闪过一丝笃定。
总得找个稳妥的时机,毕竟黑市这地方,风险可不小。
但只要能把钱攥在手里,这点风险,值了。
第13章 建房子
萧知念掐着手指头算,来到胜利村已经整整半个月了。
这半个月里,她从最初的手忙脚乱,到如今每天去猪场打猪草、顺便在山里“寻宝”,日子也算慢慢安稳下来。
这天下午,她刚从山里打了猪草回来,就见村长背着手,一脸严肃地走进了知青点。知青们正聚在院子里歇脚,见村长这阵仗,都下意识地停了话头。
“跟大伙说个事。”村长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众人,“上面刚下了通知,过阵子还得再来批知青,估摸着不少,怎么也得四五个。”
他顿了顿,指了指知青点这几间挤得满满当当的土房:“你们也瞧见了,现在这地方早住不下了,新来的知青没地方落脚,今天来跟大伙商量商量,看有啥章程没?”
这话一出,院子里顿时炸开了锅。
“啥?还来?这屋子连转身的地方都快没了,咋住啊?”陈小凤第一个叫起来,脸上满是愁容。
“总不能让我们睡院子里吧?这都快入秋了,夜里凉得很。”有人跟着附和,语气里带着焦躁。
“可我们手里也没钱啊,总不能自己盖房子吧?”
七嘴八舌的议论声此起彼伏,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却没一个人能拿出像样的办法。
毕竟都是穷知青,手里那点钱恨不得掰成两半花,盖房子这种大事,想都不敢想。
就在一片混乱中,林丽忽然站了出来。她性子向来沉稳,此刻脸上也带着几分斟酌:“村长,我能问下,新知青大概有多少人吗?”
“估摸着四五个,不会少。”村长答道。
林丽点点头,深吸一口气道:“我知道村里困难,知青点确实挤不下了。要是我搬出去住,村里能帮着搭个小房子不?不用太大,就我一个人住,够了。钱我自己出。”
“啥?”村长眼睛猛地一亮,像是没想到会有这等好事,“你自己出钱盖房子?这……这当然可以啊!你搬出去,至少能空出一个位置,顶用得很!”
他搓着手,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要是多几个像林知青这样明事理的,那可就太好了!”
萧知念在一旁听着,心里“咯噔”一下,随即涌上一阵狂喜。
机会来了!
她早就想从这拥挤的知青点搬出去了,单独开火、单独住,既能避开人多眼杂,又能更方便地使用空间,只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由头。
林丽这话,简直是打瞌睡送上门来的枕头。
没等村长再开口,萧知念也往前站了一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恳切,一副为集体着想的样子:“村长,既然林丽姐都这么说了,我也想着出点力。我也想自己盖个小房子搬出去,这样又能空出个位置,好歹能多住个人。”
村长听了更高兴了,刚想拍板,又琢磨着开口:“你俩要是都想盖,不如合盖一个大点的?省点材料,也热闹些。”
萧知念心里早有打算,合住哪有单独住自在?她立刻笑着摆手,语气委婉却态度坚定:“村长,这合盖的房子怕是不方便。您想啊,我跟林丽姐喜好不一样,里头的东西听谁的?万一哪天拌了嘴,想分开都难,房子是一起出钱盖的,总不能拆了吧?”
她故意顿了顿,加了句:“再说了,我也不是非盖不可,就是想着能帮村里分担点。要是实在不行,那我就还住这儿,挤挤也能过。”
这话正戳在村长的软肋上。他现在最愁的就是新知青的住处,好不容易有人愿意自己掏钱盖房子,哪能让她们打退堂鼓?
“别别别!”村长赶紧摆手,“分开盖,分开盖也行!就按你说的来!”
他话音刚落,旁边的张强和孙建国也对视一眼,跟着站了出来。
张强家境本就不错,性子也爽快:“村长,既然她们都盖,那我跟建国也一人盖一个,也能空出俩位置。”
“好好好!”村长笑得合不拢嘴,连拍了好几下手,“这就好办了!四个房子,正好能空出四个位置,新知青来了也够住了!”
他生怕这几个知青反悔,赶紧敲定:“就这么定了!房子就盖在知青点旁边,挨着近,也方便。你们放心,村里出人手帮忙,地是村里的,你们只管住,啥都不亏!”
萧知念在心里暗笑。村长打得一手好算盘,地还是村里的,他们盖了房子,村里既解决了知青住宿问题,又不用花一分钱,最后房子的地基还在村里手上,怎么看都是稳赚不赔。
不过她也不在乎这些,只要能有个属于自己的小窝就行。
定下来的事,村长办得格外利索。
第二天一早就带着人来丈量土地,规划位置,还特意找了村里盖房子有经验的老把式,给他们设计房子的样式——得有个小厨房,厨房跟炕有一堵墙隔开,这样生活做饭也不用搞得烟熏火燎的,另外小厨房开扇窗,还可以把油烟透出去。
房子里再开个窗户,这样采光才好,人在里头也舒服,敞亮,再来点活动空间,不大不小,每个房子约莫二十来平方。
萧知念跟着看了图纸,心里满意得很。
相当于现代的大单间带个小厨房,二十平方足够了,一个人住,清净又自在。
盖房子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村子。
村民们下工后,男人们就来帮忙和泥、脱土坯、垒墙,女人们则帮忙烧火做饭,倒也热闹。
萧知念、林丽、张强、孙建国他们四个,每人先掏了三块钱,凑在一起买了肉和白面,给帮忙的村民们改善了两顿伙食,顿顿有肉有馒头(虽然是肉沫),把大伙乐坏了,干活也更有劲了。
“这知青们懂事,不白让咱们出力!”
“可不是嘛,有肉吃,累点也值了!”
大家嘴里念叨着,手上的活计也没停。小半个月的功夫,四间崭新的土坯房就稳稳当当地立在了知青点旁边。房子是并排盖的,中间两间挨得近,左右两边各一间稍远些。
萧知念二话不说,选了最右边的那间——离知青点最远,最僻静,正合她意。
她推开自己那间小房子的门,一股新鲜的泥土气息扑面而来。
屋里空荡荡的,就一个土炕,一个简易的灶台,两者中间一堵墙隔着,还有一闪小门,这样关上门,厨房也是一个密闭空间。
墙角堆着些没清理干净的碎土块。可在萧知念眼里,这地方比城里的高楼大厦还顺眼。
“真好啊……”她忍不住在屋里转了两圈,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虽然现在还不能住,得把炕烧干烧透才行,但光是看着,她就已经开始盘算着怎么布置了。
空荡荡的屋子缺些家什,她想起猪场的李大爷。李大爷不仅会养猪,还懂点木工活,村里谁家的桌子板凳坏了,都找他修,简单的家具他也能做。
第二天,萧知念特意拎了两个从空间里拿出来的白面馒头,去找李大爷。两人在猪场相处了半个月,也算熟络,李大爷见她来,笑着招呼:“小萧啊,有事?”
“李大爷,想麻烦您个事。”萧知念把馒头递过去,“我那新房子盖好了,缺些厨房用的案子、装衣服的箱子、放东西的柜子架子啥的,您看您有空不?帮我打一套,用料您看着来,钱我不少给。”
李大爷爽快,跟着她去新房子转了一圈,拍着胸脯道:“这有啥难的?包在我身上!保证给你弄得利利索索的!”
等李大爷开始忙活木工活,萧知念也没闲着,天天去新房里盯着烧炕。看着炕面渐渐变干,散发出淡淡的烟火气,她心里的期待也一天比一天浓。
终于,在一个傍晚,李大爷把最后一个木柜子摆进屋里,拍了拍手:“成了!你看看合不合心意?”
萧知念看着屋里多出来的一张木桌、两张木凳、灶台案几,还有一个能装不少东西的炕柜,放东西的架子大小两个。
虽然不是精细的手工,但是萧知念还是满意得不得了:“太合心意了!谢谢您李大爷!”
付了十块钱工钱,送走李大爷,萧知念关上门,看着这个完完全全属于自己的小窝,激动得在炕上打了好几个滚。
虽然现在还没什么像样的摆设,可这是她在这个年代,真正意义上的“家”啊。
等到夜深人静,确定不会有人来,萧知念锁好门,意念一动,闪身进了空间。
刚站稳,她就被眼前的景象惊了一下——之前种下的那亩小麦,已经长得齐腰高,金黄的麦穗沉甸甸地弯着腰,在空间的模拟微风中轻轻摇晃,一派丰收的景象。
“哎呀,忙得都忘了!”萧知念拍了下额头,这几天光盯着盖房子、弄家具,竟把空间里的庄稼忘了个干净。
她赶紧走到收割机旁,检查了一下机器,然后启动开关。收割机“嗡嗡”地驶进麦田,金黄的麦穗被卷入机器,脱粒后的麦粒顺着传送带落入麻袋,没一会儿,就收了满满几大袋。
萧知念把它们弄到院子里,摊开,晾晒。
萧知念站在一旁,看着那些饱满的麦粒,心里像揣了个暖炉。
有了这个空间,有了这个自己的小窝,往后的日子,一定会越来越好的。
第14章 去黑市
来胜利村已经一个多月了,知青点的几个年轻人凑在一起,商量着要去镇上赶个集。
这阵子地里的活稍松些,难得有机会出去透透气,萧知念一听就来了精神——她正愁没机会去黑市呢。
出发那天,天刚亮透,一行七八个人就挤上了去镇上的牛车。一路颠簸着到了镇上。
“我去供销社看看有没有胰子卖,你们先逛着?”萧知念找了个最常见的借口,冲陈小凤她们挥挥手,转身就往记忆里的胡同钻。
她得先变个装。这一个多月,空间里的收成着实不错:除了刚来时收的那批玉米,她又种了两茬小麦,磨出的白面攒了不少,前阵子还试着种了些红薯,藤蔓底下也结出了圆滚滚的块根。
今天要去黑市,露面的东西多,可得把自己藏严实了。
拐进一条僻静的胡同,确认前后没人,萧知念闪身进了空间。
她从储物箱里翻出早就备好的旧衣裳——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膝盖处还打了个补丁。
又摸出盒廉价的雪花膏,往脸上、脖子上厚厚抹了层,再用指尖蘸着点灶灰,轻轻揉开,原本白皙的皮肤顿时变得蜡黄粗糙。
最关键的是头发。她戴上一顶深棕色的假发,是利落的齐耳短发,再用块灰扑扑的头巾包上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对着空间里那面小镜子照了照,镜中人活脱脱一个常年操持家务的农村妇女,谁也看不出她原本的模样。
“成了。”萧知念满意地点点头,背起那个半旧的背篓——里面装着用布袋分装的白面,最底下还压了点玉米面。
她依稀记得,之前跟胖婶闲聊时,胖婶提过一嘴,村里人私下里换东西,常去镇东头那片小树林。那儿树密,四通八达,一有风吹草动就能散开,安全得很。
按着眼熟的路摸到小树林附近,刚要往里走,就被一个膀大腰圆的壮汉拦住了。“干什么的?”壮汉眼神警惕地上下打量她。
“俺……俺来卖点东西。”萧知念故意压着嗓子,让声音听起来粗哑些,还带上了点怯生生的味道。
壮汉“哦”了一声,伸出手:“进门费,两毛。”
萧知念心里嘀咕了句“真是雁过拔毛”,还是从口袋里摸出两毛钱递过去。壮汉收了钱,往旁边让了让,算是放行了。
林子里已经聚了不少人,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说话都压着嗓门,眼神却跟探照灯似的,在别人的背篓、布包里打转。
萧知念找了个靠里的角落,把背篓放下,也不吆喝,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等着人上门。
没多大一会儿,一个穿着中山装、看着像工厂工人的中年男人凑了过来,眼神在她的背篓上停了停,压低声音问:“妹子,背篓里啥好东西?”
萧知念掀起盖在上面的粗布一角,露出里面雪白的面粉,声音依旧粗哑:“白面,自家磨的,纯正好面。”
男人眼睛亮了亮,凑近了些,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问:“咋卖?要粮票不?”
“六毛一斤,不要票。”萧知念答得干脆,她刚刚已经寻摸了一圈,也打探了下现在黑市上的粮食价格,她给的这个价格不高不低,又补充了句,“要是有工业券、布票、肉票啥的,也能抵,按市价折算。”
这年头,粮食金贵,尤其还是不要票的白面,男人半点没犹豫,直接道:“给我来十斤!”他从口袋里摸出五张一块的、一张五毛的,又数了五个一角的钢镚,凑够六块钱递过来。
萧知念麻利地称好面粉,用事先准备好的纸包好递给他。男人接过,揣进随身的布袋里,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快步走了。
有了第一个主顾,后面的生意就顺了些。
陆续有人过来问价,大多是要个三五斤的,有给钱的,也有用布票、糖票换的。
萧知念一边称面,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周围,见背篓里的面粉下去小半,估摸着卖了有五十斤,兜里收了估计也有小三十块左右,就打算收手了。
她这背篓看着不大,要是一直往外掏东西,难免不引人怀疑。
见好就收,才是长久之道。
收了背篓,萧知念没急着离开,顺着林子边缘往外走,顺便打量着周围的摊位。
有卖鸡蛋的,有偷偷卖布料的,还有人摆着几双纳好的布鞋。
她看中了一匹灰蓝色的棉布,一尺七毛,不要票,想着能做件贴身的衬衣,便买了十尺,花了七块钱。
往前走了几步,又看见个摊位摆着暖水壶,军绿色的外壳,看着还挺新。
她现在搬进了自己的小房子,正缺个能装热水的东西,跟摊主讨价还价了半天,最后六块钱买了下来。
摸了摸口袋,刚才卖面粉进账的二十多块钱,再加上几张零零碎碎的票,转眼就花出去十三块,还真是不经花。
萧知念摇摇头,心里却不怎么心疼——钱花了再赚就是,空间里的粮食还多着呢。
离跟知青们集合的时间还有两个多小时,萧知念琢磨着,附近还有几个大厂的家属区,不如再去转转。
那些工人家里条件好些,手里票证也多,说不定能多卖点。
她专挑着离得远的家属区走,先去了南边的棉纺厂家属院。刚走到大院门口,就有个拎着菜篮子的大娘眼尖,快步走过来拉住她的胳膊,压低声音问:“妹子,是不是有好东西?”
萧知念看她眼神精明,便点了点头,掀开背篓上的布,露出里面的白面。
大娘倒吸一口凉气,拉着她就往院里走:“快跟我来!家里说去!”
进了筒子楼,大娘把她拽进自家屋,关上门才松了口气,搓着手问:“这面咋卖?跟外面黑市一个价不?”
“六毛一斤,不要票。有票也能抵,跟外面一样。”萧知念答道,见大娘脸上露出犹豫,又补了句,“我这面好,你闻闻,一点杂味没有。”
大娘凑过去闻了闻,确实是好面,可还是想再讲讲价:“妹子,便宜点呗?你看我一次性多买点。”
萧知念故作难色,苦着脸道:“大姐,我这真是辛苦钱。磨面、运过来,哪样不要力气?您要是诚心想买,我这儿还有五六十斤,您要是能拉着街坊邻居一起买,您那一份我给您便宜三分一斤,别人可没这价,我是看您面善才成本价给您的。”
这话正中大娘下怀,她眼睛一亮:“真的?那我这就去叫人!”说着就风风火火地跑了出去。
没一会儿,屋里就挤满了人,都是大娘的邻居,你三斤我五斤的,没多大一会儿就把这五六十斤白面分完了。
萧知念收了钱和票,又悄悄从空间里补了点,让大娘帮着引荐了两家相熟的,又卖出去不少。
大婶跟她都很乐呵的分别,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真的是亲戚呢,瞧那依依不舍的劲哦。
她不敢在一个地方待太久,卖得差不多了就告辞,又去了北边的机床厂家属院,如法炮制。
等她觉得差不多了,已经卖掉了三百斤左右白面,连带着底下压着的八十斤玉米面也出了手。
兜里的钱估计着就两百左右。
看看日头,时候不早了。萧知念出了家属院,找了个之前确认过安全的胡同,闪身进了空间。
洗掉脸上的“伪装”,换回自己的衣服,摘下假发,又变回了那个娇俏的城里姑娘。
她在空间里看了眼闹钟,下午一点多,离三点半集合还有段时间。
“得去趟废品站。”萧知念拍了下手。这阵子她一直惦记着课本的事——她下乡前,把基本初中课本带上了,但是还不全。想要参加高考,课本必须得补齐了,才好复习。
废品站就在镇西头,萧知念快步走过去。
门口堆着不少破铜烂铁、旧报纸,一个老大爷正坐在小马扎上打盹。
“大爷,请问这里收旧书不?”萧知念轻声问。
老大爷醒了,揉了揉眼睛:“收啊,咋不收?你要卖还是要买?”
“我想买点,就是……课本,初中高中的都行。”萧知念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老大爷指了指角落里的一个大筐:“都在那儿呢,你自己翻去。按斤称,一毛五一斤。”
萧知念眼睛一亮,赶紧走过去蹲下身翻找。筐里的书乱七八糟,有破了页的小说,有缺了封面的杂志,更多的是泛黄的课本。她耐着性子一本本挑,《数学》《物理》《语文》……只要是看着能用的,都往旁边的小堆上放。
阳光透过废品站的破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认真的侧脸上。她一边翻找,一边在心里盘算:等找齐了课本,晚上就能在自己的小屋里看书了。
第15章 买肉
废品站的铁门在萧知念身后发出“吱呀”一声钝响,带着铁锈味的风卷着地上的纸屑掠过她的裤脚。
墙角堆着半人高的旧书,萧知念蹲在那里翻了快一个钟头,指尖都沾了灰。
好不容易才从一堆农技手册和破掉封面的小说里扒出一套初高中课本,纸页边缘卷得厉害,还有几页沾着不明污渍,可她抖了抖上面的灰,心里还是泛起点小雀跃。
这年代想找齐一套完整的课本太难了,哪怕是旧的。
她把课本往背篓里塞时,瞥见旁边摞着一沓报纸,最新的日期是上个月的,油墨还新鲜着。
“大爷,这报纸怎么算?”她扬声问坐在竹椅上抽旱烟的老头。
老头吐出个烟圈,眼皮都没抬:“跟书一样,论斤称。”
萧知念心里盘算了下,报纸糊墙比黄泥抹面要干净,还能挡挡风。她挑了最上面一摞,又捡了几张印着风景画的,想着能贴在床头。
再过一会儿它们就能变成她那间土坯房里最体面的装饰。
等大爷把课本、报纸一起挂上秤,那根锈迹斑斑的秤杆颤了两颤,报出“一块五”时,她还是忍不住皱了皱眉。
“这价可真不便宜。”她小声嘀咕,指尖捏了捏口袋里那几张皱巴巴的毛票。
老头磕了磕烟锅:“丫头,这都是好东西,过这村没这店了。”
萧知念没再还价。她太清楚现在的行情了,一块五能换这么多能用的东西,已经算划算。
要知道等高考恢复的通知下来,这些书本想要买都没地买呢。
付了钱,她抱着东西往门口走,眼睛忍不住又在废品站里扫了一圈。
前世早就听说废品站里能淘着宝,还听人说过以前还有人在废品站里捡着块带花纹的铜疙瘩,后来被收古董的用三斤粮票换走了,心里那个悔恨呀。
可她转了半天,眼里只有破铜烂铁和断了腿的木椅,那些旁人眼里可能藏着玄机的瓶瓶罐罐,在她看来不过是些豁了口的粗瓷碗。
“罢了。”她失笑般摇摇头,把怀里的东西紧了紧,“我又不是那有慧眼的,犯不着瞎琢磨。”
出了废品站,她特意绕到没人的巷子口,左右看了看,飞快地把课本和大半报纸往背篓深处一塞——下一秒,那些东西就凭空消失了,只有怀里留了几张报纸做样子。
指尖触到空间里那片温润的光晕时,她心里松了口气,这才敢直起身往供销社走。
供销社里的空气总比外面要凉快点,柜台后的玻璃柜擦得锃亮,里面摆着的搪瓷缸子和花布招摇得很。
萧知念直奔日用品区,一眼就看到了角落里那只土陶坛子,肚子圆滚滚的,口沿带着圈青灰色的釉,既能煮饭又能炖菜,正合她意。
“同志,这个坛子怎么卖?”
售货员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眼皮搭着没看她:“五毛,要票。”
萧知念递过钱票,又指了指旁边挂着的肉:“再割半斤肉。”
那肉是刚杀的猪后腿,泛着新鲜的粉色,油花亮晶晶的。
售货员一刀切下去,秤盘上的指针晃了晃,正好半斤。“八毛一斤,收你四毛,再加半斤肉票。”
萧知念掏钱的时候,听见旁边有人倒吸了口气。她不用回头也知道,准是有人在盯着那半斤肉——这年头,能敞开买肉的,要么是家里有门路的,要么就是真豁得出去。
她把肉用油纸包好,小心地放进背篓,这才提着东西往集合点走。
集合点就在供销社隔壁的空地上,老远就听见人声嘈杂。萧知念刚走到路口,就感觉好几道目光齐刷刷落在自己身上。
她低头看了看,背篓里从空间拿出来的玉米面袋子鼓鼓囊囊的,上面明晃晃摆着那包用油纸裹着的肉,红亮的油星子正慢慢渗出来,暖水壶的铁皮外壳在日头下泛着光,还捏着几张报纸,这阵仗确实扎眼。
“知念这是……发财了?”有人低低议论,声音不大,却刚好飘进她耳朵里。
萧知念脚步没停,心里却明镜似的。她故意把肉露在外面,就是给这些人看的。
现在上面摆着的玉米面是特意拿出来的,肉更是恨不得摆在最显眼的地方——今晚她要炖肉,总得先让大家知道,免得日后她屋里飘出香味,有人来嚼舌根。
“萧知青这日子过得可真滋润。”王大娘凑过来,眼睛直勾勾盯着那包肉,“这是买了肉回来?晚上要开荤啊?”
萧知念笑嘻嘻,好不容易来一趟,不得买点回去。然后站在一旁安静等着赵大爷威风凛凛地驾着牛车来。
她能感觉到背后的目光更热了,有艳羡,有眼馋,还有些不怀好意的打量。
这些人大概又在盘算着,等她炖了肉,是不是能分上一口——毕竟之前合住的时候,她确实在锅里加过鸡蛋和肉沫。
可他们哪知道,那时候是张强他们先分了肉给她,她不过是礼尚往来。现在大家早分开做饭了,谁还能指望她把肉分给不相干的人?
萧知念嘴角勾了勾,
好不容易等来了赵大爷,众人上车。就在几位大娘还在聊着家常的时光里回到了胜利村。
萧知念到了村里,脚步都轻快起来,背篓里的玉米面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像在为她即将到来的晚餐伴奏。
回到自己那间刚垒好没多久的土坯房,萧知念先把背篓里的东西往桌上一放,转身闩了门。
她走到墙角,借着阴影的掩护,手往背篓里一探,空间里的布料、报纸和那套旧课本就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地上。
暖水壶里被她灌了空间里的热水,此刻正冒着丝丝热气。
她把报纸摊开,打算先糊一半的墙。
忙完这些,天已经擦黑了。
萧知念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光“噼啪”地舔着锅底,映得她脸上暖融融的。
她把那半斤肉切成块,又拿来两颗土豆,土豆是胖婶给她送的。
因为她是时不时找胖婶换鸡蛋,这土豆成了胖婶给她的赠品。带着下次再次光临的意味。
切成滚刀块扔进坛子里。油是空间里存着的菜籽油,倒在锅里时发出“滋啦”一声,香气瞬间就弥漫开来。
她没敢多放调料,只捏了一小撮盐和半勺酱油——这年代的调料金贵,空间里的存货用一点少一点,她得省着来。可即便是这样,肉香混着土豆的清甜还是钻得满屋子都是,勾得她肚子直叫。
这让她想起几天前,刚入住“新房”那晚。
她在空间的小厨房里炖了根之前剩下来的排骨,连姜都没放,可出锅时那股子鲜香味,愣是让她把骨头都嚼得干干净净。
那晚她洗漱完,换上空间里存着的纯棉睡衣,窝在客厅的沙发里看老电影,茶几上摆着刚从空间摘的葡萄,酸甜的汁水在舌尖爆开时,她差点忘了自己还在这艰苦的年代里。
锅里的肉炖得差不多了,萧知念盛出一大碗,刚要端到桌前,就听见外面传来几声咳嗽。
她挑了挑眉,知道准是有人闻着香味过来了。但她没像往常那样出去打招呼,只是关了灶房的窗,自顾自地坐在小板凳上,拿起筷子夹了块肉。
肉炖得酥烂,一抿就化在嘴里,带着点酱油的咸香,是她这阵子吃过最痛快的一顿。
窗外的月光透过糊了报纸的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萧知念咬着土豆。
心里盘算着明天要把剩下的报纸都糊好,再从空间里拿点蔬菜种子,用一分地来种菜,毕竟她不能一直找老乡换菜吃。
知青点是有自留地的,但是都被老知青种着,她就不出这个头了。所以她最近这几天想吃菜都是找老乡换的,一分钱就能换一大把。
至于外面那些窥探的目光和盘算的心思,她才懒得理会。
反正这半斤肉是她凭票买来的,空间里的好日子也是她自己攒下的,谁也别想打她的主意。
她夹起最后一块肉,眯着眼嚼得香甜。
睡前她进了空间,不得好好数数今天的进账呀……扣除掉买肉,坛子,布料,暖水瓶,初高中课本还有报纸,她今天的钱还剩下二百一十二块两毛外加一小沓票据,看了看,还有糖票跟酒票,寻思着茅台酒必须买,保存到后世,不比黄金价格差呀……
加上原先扣掉了建房子打家具还有一些开销,原来手里剩下的七十八块四毛六,那她现在就有二百八十块六毛六分。
萧知念很高兴,钱虽然不多,其实相对这个时代一个工人一个月赚三四十块来说已经是很多很多了。
主要是她今天卖货成功,让她振奋。意味着找到了门路,以后只要努力,还怕没有钱吗!那么咸鱼躺的日子也就不远了!
第16章 清点物资
萧知念盘腿坐在空间仓库的软垫上,指尖划过堆成小山的面粉袋,唇角弯起满足的弧度。
午后的阳光透过空间里那片永远澄澈的天空,洒在她素净的脸上,映得眉眼间都带着几分慵懒的暖意。
她随手拿起旁边的小本子,上面密密麻麻记着空间物资的进出。指尖点在“小麦”那一行,她忍不住弯了弯眼。
这空间里的黑土地当真邪门,上一世在老家听爷爷说过,好年成的小麦亩产顶天了也就千斤出头,这里倒好,一茬下来亩产稳稳当当六百公斤,两茬收完,光净粮就攒下了近两千四百斤。
出粉率更是喜人,百分之八十的出粉率,磨出来的面粉雪白雪白,蒸馒头包饺子,那股子麦香能绕着屋子飘三里地。
扣去上次偷偷在黑市跟家属院卖了的三百斤,再减去这阵子自己填肚子消耗的部分,仓库里还整齐码着十六袋面粉,一袋一百斤,不多不少正好一千六百斤。
旁边的玉米面也还剩近四百斤,黄澄澄的堆在那儿,煮粥或者掺在面粉里做窝窝头,口感都带着点清甜。
“真是块聚宝盆。”她嘀咕着,把本子翻到下一页,目光落在“红薯”那一项上。
前几天刚把地里的红薯全收了,挖出来的红薯个个饱满光滑,红皮黄心的,堆在仓库角落像座小山。
她挽了挽袖子,起身走到红薯堆旁,拿起一个掂量了下,差不多有两斤重。
“该弄红薯干和红薯粉了。”她拍了拍手上的灰,脑海里不由自主浮现出奶奶的身影。
上一世她跟着奶奶在乡下长大,老人家一双巧手能把最普通的食材变出花样来。
就说这红薯,奶奶能晒出软糯带劲的红薯干,也能磨出细白如雪的红薯粉,用红薯粉做的凉粉、丸子,是她童年最难忘的味道。
那时候她总蹲在灶台边看奶奶忙活,看奶奶把红薯洗净切块,上锅蒸得软烂,再倒在竹匾里晒得半干,反复几次后,原本敦实的红薯块就变得晶莹剔透,咬一口满是阳光的味道。
磨红薯粉更麻烦些,要先把红薯去皮切碎,泡在清水里用石磨细细研磨,再一遍遍过滤沉淀,最后晒干成粉。
但是她有磨面机,可就省了大力了。
奶奶总说“慢工出细活”,那时候她不懂,只觉得等待的日子格外漫长,如今想来,那慢悠悠的时光里藏着的全是生活的智慧。
萧知念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酸涩。好在奶奶教的那些手艺她都没忘,挽起袖子开始分拣红薯——个头匀净、糖分足的留着晒红薯干,剩下的就用来磨粉。
忙碌间,她忽然想起前几天的事。
那天他们几个新房建成,算是正式在知青点“安家”。陈小凤不知听谁说了,特意端着一碗红糖水煮蛋过来,临走时还塞给她一块巴掌大的油布。
当时她还挺纳闷这油布的用处,后来才知道,这年头的食用油金贵得很,家家户户炒菜都跟算着米粒似的。
这年头大家煮菜都舍不得放油,一般都是油布炒菜前在锅上擦一圈,就代表已经放过油了。
一块浸了油的布能反复用十几天,是省钱的好法子。也是从那天起,她才真正意识到,这个年代的物资匮乏远超她的想象。
不光是油,她在知青点的伙房待过两回,发现大家炒菜几乎不放酱油,偶尔有人从家里带点豆瓣酱,都跟宝贝似的省着用。
调料的稀缺,让原本就简单的饭菜更显寡淡。
“油,调料……”萧知念停下手里的活,眼睛亮了起来。上一世她是个标准的宅女,除了上班,她平时不爱出门就爱刷视频研究各种吃食,榨油这事儿她还真琢磨过。
那时候总听人说橄榄油健康,可超市里一小瓶就要好几十,她心疼钱,又正好得了个带空间的机缘,索性在空间里种了片橄榄树,还网购了台小型榨油机,自己榨油吃。
当时看着清亮的橄榄油流出来,她还得意了好一阵子,觉得自己省下了一个亿。
可惜的是,那些榨好的油都放在她的公寓里,穿越过来时什么都没带过来,空间仓库里现在一滴现成的油都没有,只有厨房那一小瓶。
“没关系,从头来就是了。”她很快振作起来。
琢磨着种些花生、大豆、油菜籽。
空间里的土地这么争气,种什么长什么,还愁榨不出油来?花生榨油香气浓,适合炒菜;大豆油颜色浅,能凉拌;菜籽油味道独特,炸东西特别香。至于橄榄油,也能重新种两颗橄榄树,炸出油来,留着自己吃也不错。
越想越觉得可行,她干脆放下手里的红薯,转身往空间的田地走去。眼下地里的红薯刚收完,正好空出来一大片。
她盘算着,先留一分地种蔬菜,就种点西红柿、青瓜、冬瓜和小白菜,都是她最近想吃的。
反正空间仓库有永久保鲜的功能,吃不完就收进去,地还能接着种别的,一点不耽误。
剩下的地,她决定全种上花生。
花生适应性强,生长期也不算太长,用空间里的加速生长功能,估摸着十天左右就能收获。
到时候榨出香喷喷的花生油,炒个西红柿炒鸡蛋,再用新磨的面粉蒸个馒头,想想都觉得口水要流下来了。
说干就干。她从仓库里翻出花生种子,又把小型播种机推到地里。
她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推着播种机在翻好的土地上慢慢走,黑色的泥土翻起,带着湿润的气息,一颗颗饱满的花生种子被均匀地播撒下去。
等最后一片地种完,萧知念擦了擦额角的汗,看着整整齐齐的田垄,心里美滋滋的。
她把播种机收好,准备先去空间里的浴室洗漱一下,再来继续处理那些红薯。
就在这时,听见隔壁知青点传来一阵喧哗声,像是有人在吵架,声音还不小。
萧知念的脚步顿住了,眼里瞬间闪过一丝好奇。
她这人没别的毛病,就是有点爱看热闹,尤其是这种家长里短的八卦。
在这乡下待着,平时连点新鲜事都没有,好不容易有场热闹,怎么能错过?
她拍了拍身上,没有异样,就闪身出了空间,三两步走到门口,“吱呀”一声推开那扇简陋的木门,刚迈出脚,就跟一个人撞了个满怀。
“哎呀!”对方低呼一声,稳住身形才没摔倒。
萧知念连忙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没看路。”
抬头一看,原来是同批下乡的知青林丽。林丽梳着两条麻花辫,脸上还带着点婴儿肥,此刻也是一脸好奇,手里还攥着块没纳完的鞋底。
“没事没事,”她摆了摆手,眼睛却往隔壁知青点瞟,“知念,你也听见了?好像吵得挺凶的。”
萧知念点点头,嘴角噙着点看好戏的笑:“可不是嘛,听着像是有人在哭。”
“走,过去看看?”林丽也来了兴致,把鞋底往兜里一塞,拉着萧知念的胳膊就往那边走。
两人快步走到隔壁知青点的院门口,就见院子里已经围了好几个人,有知青点的,也有附近来串门的老乡。
人群中间,一个穿着蓝色工装的男知青正对着一个抹着眼泪的女知青大声嚷嚷,看那样子像是在指责什么。
“这是咋了?”林丽拉了拉旁边一个大婶的胳膊,小声问道。
大婶叹了口气,压低声音说:“还能咋?听说张知青把李知青的粮票给弄丢了,那可是李知青这个月省下来想给家里寄回去的……”
萧知念和林丽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讶。在这缺衣少食的年代,粮票可比钱金贵多了,丢了可不是小事。
她俩也不往前挤了,就站在人群外围,竖着耳朵听里面的动静,准备把这出热闹看个明白。
第17章 看热闹
院门口的风带着点傍晚的凉意,萧知念缩了缩脖子,目光却没离开院子里的闹剧。被围在中间的张兰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浅蓝色的卡其布上衣被眼泪洇出一小片深色,看着可怜兮兮的。
而站在她对面的李伟,眉头拧得像团乱麻,额角的青筋都绷了起来,嘴里反复念叨着“那是我攒了三个月的票”“你怎么就不能小心点”,声音里的急躁几乎要溢出来。
萧知念悄悄碰了碰林丽的胳膊,低声有些不太确定地问:“那是李伟?”
林丽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点了点头:“是啊,就是他。老知青了,比咱们早来两年。”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平时话是少,除了上工就是待在自己屋里看书,跟咱们这批新来的都不怎么搭话。”
这话说到了萧知念心坎里。她刚下乡时也在知青点住过半个月,那会儿满脑子都是怎么在这陌生地方站稳脚跟,对同住一个院的人也只是混了个脸熟。
李伟给她的印象,大概就停留在“哦,有这么个人”的层面——中等个头,皮肤是常年晒出来的麦色,总是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旧褂子,走路都贴着墙根,确实没什么存在感。
可今天这架吵的,哪还有半分平时的蔫巴劲儿?萧知念摸着下巴琢磨,能让一个“透明人”炸毛成这样,那丢的粮票分量肯定不轻。
正想着,胳膊被人轻轻撞了一下。她回头,看见陈小凤端着个空簸箕,踮着脚往院子里瞅,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好奇。
“知念,林丽,你们也过来看啦?”陈小凤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怕惊扰了里面的人,“这事儿邪乎不邪乎?”
萧知念挑眉:“咋邪乎了?”
“你想啊,”陈小凤往她俩跟前凑了凑,眼睛亮晶晶的,“李伟和张兰,平时能说上十句话不?张兰是比我们早一批来的,爱热闹,跟村里姑娘们走得近;李伟呢,除了跟队里那几个老知青点头,见了谁都躲着走。这俩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张兰咋就替他管着粮票了?”
这话一出,萧知念和林丽都愣住了。
可不是嘛。萧知念仔细回想,确实没见过两人有什么交集。
张兰性子爽朗,跟谁都能聊上几句,平时吃饭总爱凑着人多的桌,但平时也爱用老知青的身份“教导”人,萧知念刚刚下地那一会,她不就也阴阳过她几句嘛。
而李伟,她好像从没在集体灶上见过他,听说总是自己在屋里煮点稀的对付。
这俩人,一个像夏天的太阳,一个像冬天的影子,怎么看都凑不到一块儿去。
“保管粮票啊……”林丽也咂摸出点不对味,“这粮票多金贵,一般都是自己贴身收着,哪能随便交给别人?”
萧知念没说话,又抬眼望向院子中央。张兰还在哭,只是哭声小了些,改成了压抑的抽噎。
她垂着头,露出一截细白的脖颈,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那模样瞧着又委屈又无措。
周围的大婶大娘们看不过去,七嘴八舌地劝开了。
“小李啊,算了算了,人姑娘也不是故意的。”
“就是,票都丢了,再吵也回不来,别吓着人家姑娘。”
“张兰妹子也不容易,肯定心里比谁都急。”
李伟站在原地,胸膛还在剧烈起伏,听见这些话,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他看了看哭得直打颤的张兰,又看了看周围劝和的乡亲,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狠狠闭了闭眼,一扭头,拨开人群就往外走。
他走得又快又急,路过萧知念她们跟前时,带起一阵风,萧知念甚至能看清他紧抿的嘴角和泛红的眼角——那不是生气,倒像是憋着股说不出的憋屈。
人群里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啧啧,看这架势,俩人指定有事。”
“我就说前阵子看见张兰给李伟送过窝窝头,当时还以为看错了呢。”
“不是对象,能把粮票交出去?那可是命根子!”
“藏得够深的啊,平时一点动静没有。”
大婶们你一言我一语,几句话就给这事儿定了性。
萧知念听着,觉得倒也有理。
这年代,男女授受不亲的观念还重着呢,普通男女知青之间递个东西都得避着人,更别说保管粮票这种贴身物件了。
说没关系,谁信?
她又看向张兰。刚才李伟走的时候,张兰悄悄抬了下头,目光追着他的背影,眼里除了哭红的酸涩,好像还有点别的什么——是慌乱?还是别的?没人看得清。
但自始至终,她没为自己辩解一句,既没说“我们不是那种关系”,也没解释粮票是怎么到她手里的,就只是站在那儿哭,任由旁人猜测。
不否认,可不就等于默认了么?
萧知念觉得这事儿越来越有意思了。一个沉默寡言的老知青,一个开朗外向的姑娘,居然藏着这么一段,还真是人不可貌相。
“没想到啊……”林丽感慨着,伸手捅了捅萧知念,“平时看李伟那样,还以为他这辈子就跟土地和书本过了呢。”
陈小凤也笑:“这有啥想不到的?年轻人嘛,心里都有念想。我看张兰人不错,跟李伟凑一对,倒也合适。”她顿了顿,又有点可惜,“就是这粮票丢了,怕是得闹阵子别扭。”
人群渐渐散了,大婶们一边走一边还在念叨这事儿,无非是猜测粮票是怎么丢的,又或是感慨这俩孩子藏得严实。
张兰也被同屋的女知青拉回了屋里,院子里很快就恢复了平静,只剩下风吹过晾衣绳的轻微声响。
萧知念和林丽、陈小凤也往回走。月光把她们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凹凸不平的土路上。
“你说,他们俩到底咋好上的?”林丽还在琢磨,“一点苗头都没有。”
萧知念笑了笑:“谁知道呢。也许就是看着不搭界的人,偏偏就对上眼了。”她想起刚才李伟走时那背影,看着挺硬气,可那泛红的眼角却藏不住事儿。
还有张兰,哭归哭,眼神里那点没说出口的东西,也不像装的。
这俩人,看着吵得凶,可细琢磨起来,倒有点别别扭扭的甜。
陈小凤叹了口气:“不管咋说,丢了粮票总是难办。李伟那点口粮本就紧巴,这下怕是更得勒紧裤腰带了。张兰心里也不好受,毕竟是经她手丢的。”
那对吵了架的“小情侣”后续会怎么样……萧知念摸了摸下巴,觉得这知青点的日子,好像突然就没那么无聊了。
第18章 发现枣树
萧知念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带着一身山间的潮气回到了自己的小土坯房,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烟火气和泥土的腥甜。
她反手掩上门,确认四周无人,身形一晃便进了空间。
站在空间的院子里,萧知念才松了口气,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又想起了刚刚的事。
张兰和李伟那两人的事情,“真是人不可貌相。”萧知念轻声感慨,估计这样的事情也不少,藏得深着呢,摇摇头把这事抛到脑后。
这村里的人,怕是个个都藏着些不为人知的心思,她还是管好自己为妙。
转身看向墙角堆着的那堆还没有弄完的红薯。她挽起袖子,熟练地从院子里水井打出水,洗刷起来。红薯表皮的泥土被冲刷干净,露出饱满的橙红色,透着股清甜的气息。
她将红薯切成均匀的长条,码在特制的竹架上,放进空间里通风干燥的角落。做红薯干是个细致活,得反复晾晒好几天才能成,不过想到成品的软糯香甜,这点耐心她还是有的。
处理完红薯,萧知念又去浴室里,简单洗漱了一番。等她躺到床上的时候,可以听见空间外,村里的狗叫声都稀疏了许多。她抬手看了看床头是闹钟——快十点了。
眼皮渐渐沉重,脑海里却还在盘算着:竹架上的红薯干明天该翻个面了,等晒好了,是不是该找个密封的罐子装起来?不知不觉间,那些关于张兰和李伟的思绪早已烟消云散,满脑子都是她的红薯干。
第二天上工的哨声吹响时,萧知念已经揣着两个窝头出了门。清晨的空气带着露水的凉意,田埂上已经有了不少扛着农具的村民,三三两两地往各自的地块走去。
萧知念今天继续去猪场那边打猪草,刚走到猪圈附近,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拿着泔水桶往猪槽里倒东西。
那人转过身来,脸上带着几分疲惫,却还是扬起了笑容:“知念,早啊。”
“林丽?”萧知念有些意外,“你怎么在这儿?”
林丽擦了擦手上的水渍,无奈地笑了笑:“还能怎么,地里的活实在扛不住了。你看我这胳膊腿,再在太阳底下晒着,非得散架不可。”
她瞥了一眼远处正在地里弯腰除草的人群,声音压低了些,“还是你聪明,早早找了个轻松点的活计。我这也是托了队长的福,过来跟李大爷搭个伴喂猪,他年纪大了,有时候出去办事,我还能替他照看着点,省得猪崽子们饿瘦了不是?”
萧知念点点头,没再多问。林丽以前跟她一样在地里干活,后来大概是真的熬不住了,换了个轻便些的差事。她跟林丽打了声招呼,便背着竹筐往山里走去。
她没注意到,自己走后,不远处几个妇人看着林丽的背影,交头接耳地说着什么,眼神里带着几分鄙夷和不屑。
“哼,还不是想偷懒?地里的活嫌累,就抢着来猪场喂猪,真当谁不知道她那点心思?”
“就是,听说她为了换这活,还托了娘家兄弟给队长送了礼呢……”
“要我说啊,还是陈小凤那丫头实诚,人家一直在地里干活也没说过半句苦,哪像她跟萧知青,才累了几天就熬不住了……”
这些闲言碎语像风一样飘过,萧知念却浑然不觉。她的心思早就飞到了山里,盘算着今天该往哪个方向走,能多打些猪草,顺便再找找有没有什么新发现。
自打开始打猪草,萧知念就成了这山林的常客。日子久了,哪里有茂密的青草,哪里有陡峭的坡地,她都摸得一清二楚。
背着半满的竹筐,她一边往深处走,一边留意着路边的枯枝。
顺手捡起一根胳膊粗的干柴,拍了拍上面的尘土,手腕轻轻一翻,柴火就悄无声息地进了空间。她空间里有专门堆放柴火的角落,这些天下来已经堆了不少。
虽说空间里不用烧火的,但明面上家里的灶台总不能一直冷着,偶尔烧点热水,冒点炊烟,也能少些不必要的怀疑。
今天萧知念没走往常那条路,她想往东边多走一段,那边她还没怎么探索过。越往山里走,树木越发茂密,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洒下来,在地上织成一张晃动的网。
走了约莫半个多小时,一阵微风吹过,带来了淡淡的枣花香。萧知念眼睛一亮,顺着香味往前走了几步,眼前豁然开朗。
只见两棵粗壮的老枣树矗立在一片空地上,树干上布满了岁月的沟壑,一看就有些年头了。
树枝向四周伸展着,枝头挂满了密密麻麻的青绿色小果子,像一串串翡翠珠子。
“红枣!”萧知念心里一喜,快步走到树下。她踮起脚尖,够到一颗离得最近的青枣,放在手里掂量了一下,果子已经有拇指大小了。看这长势,再过个个把月,就能熟透了。
红彤彤的大枣挂满枝头的景象仿佛就在眼前,萧知念的心思活络起来。这红枣可是好东西,既能直接吃,又能晒干了存着。
到时候做点红枣糕、红枣馒头,或者煮在粥里,都是难得的美味。
她仔细记下了这两棵枣树的位置,又在周围做了几个隐蔽的记号,这才恋恋不舍地离开了。
离开枣树林,萧知念继续往记忆中小池塘的方向走去。上次来的时候,她特意让李大爷做了几个鱼篓子。
李大爷是村里的老木匠,平时除了喂猪,就靠给人做点小家具补贴家用。
萧知念找到他的时候,说想买几个鱼篓子,老爷子还愣了一下。
“你买这东西干啥?”李大爷眯着眼睛打量她,“村里那条河,早就被人摸遍了,别说大鱼,怕是连虾米都剩不下几只了。”
萧知念当时只是笑了笑,递过去两毛钱:“大爷,您就帮我做几个吧,能不能抓到鱼再说,总得试试不是?”
李大爷接过钱,摇着头去忙活了。没过两天,就给她送来了四个结实的鱼篓子,竹条编得细密,口子处还特意做了倒须。他还是好心劝了一句:“丫头,别抱太大希望,这年月,想靠河里的鱼填肚子,难啊。”
萧知念谢过李大爷,心里却另有打算。她当然不会去村里那条被人翻来覆去光顾的河里下网,她的目标,是山里这个鲜为人知的小池塘。
上次打猪草的时候,她就把鱼篓子悄悄放进了池塘里,在入口处撒了点空间里的碎米做诱饵。今天过来,就是想看看有没有收获。
走到池塘边,萧知念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后,才快步走到放鱼篓的地方。她深吸一口气,伸手抓住鱼篓的绳子,轻轻往上一提。
沉甸甸的!
她心里一喜,赶紧把鱼篓提出水面。只见里面扑腾着几条巴掌大的小鱼,正在网兜里挣扎着。萧知念顾不上高兴,又赶紧把另外三个鱼篓也拉了上来。
好家伙!每个鱼篓里都有收获,大大小小加起来一共有十五条鱼。她小心翼翼地把鱼倒进空间厨房的水桶里,看着那些活蹦乱跳的鱼,脸上抑制不住地露出了笑容。
她挑了几条个头小的,又扔回了空间里的小河里养着,剩下的8条大的,打算等会儿处理干净,做成鱼干存起来。
看着水桶里的鱼,萧知念心里盘算着。眼看就要秋收了,到时候队里分了粮食,她也能光明正大地吃点好的,到时候炖条鱼,应该不会太扎眼。
而且,秋收之后,她还想给萧母寄点东西回去。前阵子收到萧知栋的信,说母亲嘴上不说,却总在夜里就着煤油灯给她织毛衣毛裤,说东北冷,怕她冬天受冻。
想到萧母那双布满老茧的手,萧知念心里就一阵暖流。她得赶紧存点东西,到时候寄点红薯干、鱼干回去,也是一点心意了。
她把水桶盖好,又检查了一遍鱼篓,闪身出了空间。把鱼篓放点碎米又重新放入小池塘里。
收拾好东西,看了看竹筐里已经装满的猪草,萧知念背着筐,脚步轻快地往山下走去。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她的心里也像揣着个小太阳,充满了对未来的期待。
回到猪场的时候,林丽正在给猪喂食,看见她背着满满一筐猪草回来,笑着夸了一句:“知念,你可真能干,这么快就打了这么多。”
萧知念笑了笑:“运气好,碰到的草多。”她把猪草倒进指定的草垛里,跟林丽和李大爷打了声招呼,便准备回家了。
走在田埂上,远远地能看见村里的烟囱升起了袅袅炊烟,各家各户开始做午饭了。萧知念脚步更快了些,她今天要吃鱼!
第19章 鸡兔同笼?
萧知念当然不是在房子里炖鱼,要是在这儿煎鱼炖汤,那股子香味飘出去,保准招来一堆窥探的目光。
她可没闲心应付那些东家长西家短的盘问,索性闪身进了空间。
一脚踏进空间,扑面而来的就是草木清香和泥土的温润气息。
成片的蔬菜泛着油亮的绿,远处的河面波光粼粼,岸边还晒着几捆刚割的青草,是给圈里那只兔子备的口粮。萧知念深吸一口气,觉得浑身都松快了——这才是属于她自己的小天地。
她走回到院子里,进了厨房。随手拣了条最肥的,用剪刀刮鳞去腮,动作利落得很。
平底锅架在煤气灶上,倒上点豆油,油热了,把处理干净的鱼放进去,“滋啦”一声,金黄的鱼皮瞬间煎了出来,带着焦香的气味弥漫开来。
萧知念拿着锅铲翻了个面,待两面都煎得金黄,舀了瓢空间里的井水倒进锅里,又从一旁的竹篮里摸出两片生姜丢进去,盖子一盖,就听着锅里“咕嘟咕嘟”地响起来。
等汤煮得发白,她打开冰箱,拿出几颗晒干的红枣,用清水冲了冲,掰开丢进汤里。
红枣的甜香混着鱼肉的鲜美,顺着锅盖的缝隙钻出来,勾得人舌尖发痒。
萧知念靠在灶台边,看着锅里翻滚的奶白色汤汁,嘴角忍不住往上扬——在这缺衣少食的年代,能喝上这么一口热汤,简直是神仙日子。
盛汤的时候,她特意多盛了一大碗,就着刚蒸好的白面馒头,吃得浑身冒汗。鱼肉嫩得入口即化,汤汁甜中带鲜,连姜片都炖得没了辣味,被她一并嚼着咽了下去。
吃饱喝足,她把碗筷往水池里一放,懒得洗,先去地里摘了个熟透的草莓,之前她在河边又种了些别的水果,草莓就是其中之一。
躺在客厅的吊篮上晃悠着,随手点开了放在一旁的音响。
轻柔的轻音乐流淌出来,让人昏昏欲睡。萧知念眯着眼,看着漏出来的细碎阳光,觉得这样的日子真好。
慢节奏,没烦恼,除了每天要去生产队上工挣工分,几乎挑不出半点不好。
她打了个哈欠,把草莓蒂丢进旁边的垃圾桶,翻了个身,没多久就沉沉睡了过去。
下午上工之后萧知念借着打猪草的由头,直奔小池塘。
早上放下去的鱼篓沉在水里,她拉着绳子往上一提,沉甸甸的。倒出来一看,这次的鱼没早上多,只有九条,但条条都比早上的壮实,最大的那条怕是有两斤重。
“算你们聪明,知道把位置让给大家伙儿。”她笑着把鱼装进竹篮,又把鱼篓重新整理好,里面放上点碎米,小心翼翼地放回水里。
池塘里的鱼像是取之不尽似的,就算今天少了点,她也不着急,反正明天再来,总有“傻鱼”会钻进圈套,主打一个随缘。
刚把竹篮放好,就听见不远处的草丛里传来“咯咯咯”的叫声。
萧知念愣了一下,她在这山里打猪草都一个月多了,还是头一回听见鸡叫。
她屏住呼吸,踮着脚悄悄走过去,扒开半人高的野草一看,眼睛瞬间亮了——是一群野鸡!
少说也有十几只,羽毛花花绿绿的,正在草丛里啄虫子吃。为首的那只公鸡,红冠子绿尾巴,昂首挺胸的,看着就精神。
萧知念心里怦怦直跳,她从第一天来就惦记着抓只野鸡炖汤,没想到今天居然碰上了这么一群。
她不敢出声,怕惊跑了它们,悄悄从地上摸了几块圆润的石头,瞄准了离得最近的几只。
手腕一扬,石头“嗖”地飞出去,精准地砸在一只母鸡的翅膀上。那母鸡“咯咯”叫着扑腾起来,鸡群顿时乱成一团,扑棱着翅膀四处逃窜。
萧知念眼疾手快,又接连丢出几块石头,趁着鸡群慌乱,几步冲上去,一把按住了一只被石头砸中的,又顺手抓住了旁边两只慌不择路的。
等鸡群跑远了,她才喘着气松手,看着手里扑腾的三只母鸡和一只肥硕的公鸡,笑得合不拢嘴。
“收获不错啊。”她提着鸡的翅膀,把它们放进了空间里。又找了块木板隔开,把养兔子的圈一分为二。兔子竖着耳朵看过来,被鸡的扑腾声吓得缩到了角落。
萧知念忍不住笑了——可不能让它们混在一起,不然还真成了“鸡兔同笼”,算起来都麻烦。等回头,得再圈块大点的地,专门给这些鸡当鸡窝。
处理好鸡,萧知念背起装着猪草的背篓,哼着从智能音响里学来的小调,慢悠悠地往山下走。
背篓里的猪草散发着青草的气息,心里装着刚抓到的野鸡和沉甸甸的鱼,连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虽然下工回去还得面对那些家长里短,但只要想到空间里的热汤、白面馒头,还有这群刚落户的野鸡,萧知念就觉得,这日子呀,总有盼头。
她抬头看了看天,夕阳把云彩染成了金红色,好看得很。
第20章 又来新知青
夕阳的金辉懒洋洋地洒在乡间的土路上,给萧知念的身影镀上了一层温暖的边。她背着半背篓刚挖来的野菜,脚步轻快地往自己的小家走去。
比起刚来时的手忙脚乱,萧知念现在已经习惯了这里的节奏。泥土的芬芳,远处田埂上归家的农人,还有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都让她觉得踏实。
只是,今天刚走到家门口,她就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同。
目光投向隔壁的知青点小院,那原本就不算宽敞的院子里,此刻竟显得有些拥挤。
晾衣绳上多了好几件陌生的衣物,屋檐下甚至随意放着几个鼓鼓囊囊的行李卷,院子里还隐约传来几句陌生的交谈声。
“新知青这么快就来了?”萧知念心里嘀咕了一句。
算算时间,也差不多到了新知青下乡的时节,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而且一来就这么些人。
她正打量着,一个熟悉的声音就响了起来:“知念,你可回来了!”
林丽快步从自家门口走过来,脸上带着明显的松了口气的表情,她朝着知青点的方向努了努嘴,压低声音对萧知念说:“幸好咱们当初自己出钱建了个自己的小房子,不然你看看现在,这知青点还怎么住人?”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点“过来人”的庆幸:“一下子又来了四个呢!两男两女。听送他们来的公社干事说,都是从大城市来的,细皮嫩肉的,怕是要吃些苦头了。”
林丽又感慨道:“不过话说回来,他们也该庆幸。要不是咱们几个搬出来腾了地方,就知青点原来那几间土坯房,塞都塞不下,他们来了怕是真没地方住,说不定还先得跟村里其他人家挤着。”
萧知念顺着林丽的目光看向知青点,想象了一下如果自己还住在那里,院子里挤满了人,屋里更是人挨人的场景,不由得打了个寒噤,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可不是嘛,知青点原本就住了五个男知青和四个知青,现在再加两男两女,那简直是灾难。
到时候别说安静了,怕是连转身都困难,用水、做饭都得抢。幸好,幸好她们搬出来了。不然,这日子可就更难熬了。
“可不是嘛,”萧知念轻声附和,“咱们这小屋虽然小了点,胜在清净自在。”
“哎,你们俩在这儿说什么呢?偷偷摸摸的,可不能把我落下!”一个清脆的声音插了进来,陈小凤端着个空木盆,也凑了过来。
陈小凤是萧知念、林丽他们同一批下乡的知青里,性子最是活泼,也最爱打听些家长里短的。
“还能说什么,说那边新来的呗。”林丽指了指知青点。
陈小凤立刻来了精神,眼睛亮晶晶的:“我刚才去井边打水都看着了!那几个新知青,看着就不一样。特别是那个女的,穿的衬衫料子,看着就好,还有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哪像咱们,自从下了乡,天天风吹日晒的,跟个土包子似的……”
但是看了眼站在旁边的萧知念,皮肤依旧白皙,貌似气色还比原来更红润了几分……就消了声……
接着,她又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说:“我还听王大娘跟她儿媳妇嘀咕,说有个男知青,好像家里有点背景呢,不然怎么会被分到咱们这相对还算平缓的红星大队?不过具体是啥背景,她也没说清楚。”
萧知念静静地听着,没怎么搭话。她对这些八卦兴趣不大,眼下最要紧的是填饱肚子。忙活了一下午,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行了行了,不说他们了,”萧知念揉了揉肚子,“我得回去做饭了,饿死我了。”
“去吧去吧,”陈小凤摆摆手,“我这盆洗完也得回去弄吃的了。对了,知念,你明天还去挖野菜不?叫上我呗,我知道那边有一片地,野菜长得可嫩了!”
“再说吧,我明天可能有点事。”萧知念含糊地应着,转身往自己的小屋走去。
一边走一边想着,空间的厨房里,还温着上午没喝完的鱼汤,香气浓郁,勾得她肚子更饿了,脚步不由得加快几分。
又想到今天她上午在山里好不容易换来的几只野鸡,想着先养着下蛋,蛋生鸡,鸡又生蛋,这个时代都说,鸡屁股银行,诚不欺我也!
等鸡长大了,偶尔还能改善改善伙食。
可是转念又一想,吃鸡容易,杀鸡难啊。
萧知念想到那肥硕的母鸡,眉头皱了起来。她一个来自和平年代的新时代女性,哪里杀过鸡?只是想到那血淋淋的场面,还有鸡临死前的挣扎,她就已经头皮发麻,手脚发软了。
要不,改天找个由头,请村里的婶子帮忙杀一下?或者找知青点的人帮忙?她琢磨着。
比如,就说自己生病了,想补补身子,但实在不敢杀鸡,请婶子帮忙,事后给人点好处,一次两次的应该还可行。
可是,这样会不会太麻烦别人?而且,平白无故生病,会不会引起怀疑?
再来,老是找借口杀鸡也不是长久之计,而且鸡的来源也会让人起疑,一个新来的干活不行的女知青三天两头可以抓到野鸡,想想就……
她又摇了摇头,觉得这个主意不太妥当。
唉,不懂杀鸡就是麻烦。
萧知念叹了口气,颇有些无奈。
原以为有了空间,有了鸡,实现“吃鸡自由”是指日可待,没想到卡在了“杀鸡”这一步。
总不能直接吃活鸡吧?那也太惊悚了。
等等……
萧知念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要不……先在空间的厨房里试试?反正空间里只有她一个人,就算弄得手忙脚乱,也没人看见。更不怕外面能听见空间里面的声音。
万一……万一就成功了呢?
成功了,她可就吃鸡自由了啊……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野草一样疯长。对呀,在空间里试,就算失败了,也能及时处理干净,不会留下痕迹。
而且,总不能一直指望别人,自己总得学会才行。
嗯,就这么办!
萧知念握紧了拳头,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等晚上夜深人静的时候,就进去空间里“练练手”!
她一边在心里盘算着晚上的“杀鸡大计”,一边点着头,又因为想到可能出现的血腥场面而皱着眉摇了摇头,表情变幻不定,脚步匆匆地走到小屋门口,开门进去了。
还是先喝点鱼汤再琢磨琢磨吧。
她丝毫没有察觉到,在她转身走进小屋,关上房门的那一刻,隔壁的知青点小院里,一棵老槐树下,一道深邃的目光正静静地注视着她的背影。
那目光的主人倚着树干,身姿挺拔,穿着一身洗得有些发白的蓝色工装,却依旧难掩其出众的气质。
他看着萧知念时而点头时而皱眉又摇头,那略显仓促又带着点纠结的背影消失在门后,直到那扇简陋的木门关上,他才几不可闻地低低笑出了声。
那笑声很轻,像风拂过树叶,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味,很快便消散在傍晚的微风里,没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他抬起眼,望了望萧知念家那紧闭的房门,眼底闪过一抹意味深长的光芒,随即收回目光,转身融入了知青点小院的喧嚣之中。
第21章 “观赏鸡”和“下蛋鸡”
夜色像一块巨大的墨色绒布,缓缓覆盖了整个胜利村。
喧嚣了一天的村庄彻底安静下来,只有偶尔几声犬吠划破夜空,旋即又被更深的寂静吞噬。家家户户的煤油灯早已熄灭,只余下星子在天幕上眨着清冷的眼。
萧知念坐在床边,支棱着耳朵听了好一会儿。
院门外静悄悄的,连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都清晰可闻,确实不会再有人这个时候来找她了。
林丽和陈小凤都是早睡的性子,这个点怕是早已进入梦乡。
她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稳妥起见,她还是走到门边,轻轻将门闩插好,又检查了一遍窗户,确认都关严实了。
毕竟待会儿要做的事“见不得人”,若是中途有人贸然来访,就算她能从空间里及时出来,身上若沾了血腥气,或是神色慌张,难免引起不必要的怀疑。
在这人言可畏的年代,任何一点异常都可能被无限放大,她不能冒这个险。
一切准备就绪,萧知念深吸一口气,意念一动,整个人便消失在了狭小的房子里。
她一闪身,已身处熟悉的空间之中。
与外面的简陋贫瘠不同,这里灯火通明(空间自带的柔和光线),空气里弥漫着草木的清香和泥土的湿润气息。
小木屋静静伫立在不远处,旁边的田地里种着她精心照料的作物,一派生机勃勃。
萧知念径直走向院子里的鸡圈。那几只老母鸡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意图,原本安静栖息的它们开始有些躁动,在圈子里不安地踱步,发出“咯咯”的低鸣。
她定了定神,刚刚从厨房墙上挂着的刀具里,选了一把刀刃锋利、手感趁手的小刀,紧紧攥在手里。
走到鸡圈前,她目光在几只鸡身上逡巡片刻,最终选中了一只羽毛油亮、体态最是肥硕的。
这只鸡看着就肉多,若是能成功,够她吃好几顿了。
打开鸡圈门,她深吸一口气,猛地伸手朝那只肥鸡抓去。谁知那鸡反应极快,扑腾着翅膀就想躲开。
萧知念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总算抓住了它的翅膀和鸡腿,将它牢牢按在地上。
被抓住的母鸡显然不甘束手就擒,开始拼命挣扎,翅膀扑腾得“啪啪”作响,尖利的“咯咯咯”叫声在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刺耳,还带着一股浓烈的鸡粪味直冲鼻腔。
萧知念被它扑腾得手忙脚乱,心跳得像擂鼓。她腾出一只手,颤抖着将刀刃对准鸡的喉咙。
冰凉的刀刃贴上温热的皮肤,那鸡似乎感觉到了危险,挣扎得更厉害了,鸡爪甚至蹬到了她的胳膊,留下几道浅浅的红痕。
“对不住了,对不住了……”萧知念在心里默念着,闭了闭眼,狠下心想要割下去。
可就在刀刃即将用力的瞬间,她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鸡血流淌、鸡身抽搐的画面,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那只握刀的手怎么也使不上力气,反而下意识地将刀挪开了。
“万一……万一我力气不够,没一刀杀死,它还要遭罪,血流得到处都是,那多罪过啊……”她喃喃自语,看着在手下依旧挣扎不休的肥鸡,心里天人交战。
就这样,她举着刀,对着鸡喉咙,一会儿下定决心,一会儿又临阵退缩。
母鸡的挣扎渐渐弱了些,大概是累了,但依旧用一双黑溜溜的眼睛警惕地看着她。
萧知念看着它的眼睛,最终还是泄了气,长长地叹了口气。
她松开手,任由那只劫后余生的肥鸡一瘸一拐地跑回鸡群里,惊魂未定地缩在角落。
“唉,看来这杀鸡的活儿,我目前是真干不了。”她瘫坐在地上,看着自己被鸡粪和尘土弄脏的衣服,还有胳膊上的红痕,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鸡,目前看来,还只能是“观赏鸡”和“下蛋鸡”,想把它们变成“盘中餐”,任重而道远啊。
她站起身,将小刀洗干净挂回原处,又去浴室,简单清理了一下自己。
今晚杀鸡是不行了,但空间里还有别的事要做。
萧知念转身走进厨房,看到墙角的水桶里,十来条活蹦乱跳的鱼还在游。
这是她这两天在小池塘的成果,李大爷编的鱼篓子看着一般般,但使用上还不错。
抓到的大鱼一直养在空间厨房的水桶里,倒是鲜活得很。
杀鱼她还是敢的,至少比杀鸡容易接受。
她捞起一条鱼,找了根结实的小木棍,对准鱼头,眼一闭,心一横,“啪”的一声闷棍敲下去。
那鱼在她手里猛地一挺,随即就不动了。她又敲了一下,确认鱼已经死透,不会再蹦跶了,这才敢放心地开始处理。
刮鳞、开膛、去内脏……虽然动作不算熟练,但她做得小心翼翼,有条不紊。处理好一条,就放在旁边的盆里,再捞起下一条。
水桶里的鱼不少,她一条一条地敲晕、处理,不知不觉就忙活了一个多小时。
等她把最后一条鱼处理干净时,盆里已经堆了满满当当的十六条鱼。这些鱼大小不一,但都很新鲜。
萧知念端着盆走到院子里,找出几根干净的竹竿,用细麻绳将鱼一条条串起来,挂在竹竿上,然后把竹竿架在院子里通风向阳的地方。
做完这一切,她站在院子里,看着竹竿上挂满的鱼,在空间柔和的光线里,仿佛已经能闻到鱼肉晒干后的香味。
一股满足感油然而生。
这些鱼干,可是她日后重要的存粮,无论是蒸着吃、炒着吃,都是难得的美味。
“要是再有猪肉就好了。”她忍不住畅想起来,“可以做腊肠,灌得满满当当的,挂起来风干;还可以做腊肉,用盐和香料腌透了,再熏得油光锃亮,炒菜的时候切上几片,那香味……”
只可惜,猪肉在这个年代可是稀罕物,凭票供应,她一个普通知青,平日里想吃上一口新鲜猪肉都难,更别说弄到足够的肉来做腊肠和腊肉了。
“慢慢来吧,猪肉总会有的,梦想总会实现的。”萧知念自我安慰道。
处理完鱼,肚子已经发出抗议。
她也不是个为难自己的人,直接把剩下的一点鱼汤吃了,她感觉浑身都松快了不少。
看了看空间里的时钟,才刚过九点半。闻闻身上的鱼腥味,还是先泡个澡解解乏再说。
等她从浴室出来,回到卧房里,躺在那张舒适的大床上时,才舒服地呼出一口气。
仔细听了听空间外面的情况,依旧静悄悄的,只有她自己平稳的呼吸声。
现在才十点,对于以前的萧知念来说,夜生活才刚刚拉开序幕。
她忍不住开始想念那个灯火辉煌、车水马龙的世界。
想念城市夜晚的霓虹,想念街边摊冒着热气的烤串、滋滋作响的烤面筋、外焦里嫩的烤鸡翅……还有冰爽的可乐、甜腻的奶茶、各种口味的火锅……
那些曾经唾手可得的美味,如今却成了遥不可及的奢望。
想着想着,浓浓的倦意袭来,她打了个哈欠,眼皮越来越沉重,很快便伴着对往昔美食的思念,沉沉地进入了梦乡。
梦里,她似乎正坐在热闹的夜市摊前,面前摆满了各种各样的好吃的,她拿起一串烤串,正准备大快朵颐……
第22章 花生丰收
清晨的薄雾还未完全散去,带着草木的清新气息,轻轻笼罩着村庄。
萧知念是被闹钟唤醒的,睁开眼,一片清明。她伸了个懒腰,一夜好眠让她精神饱满。
简单洗漱完毕,她慢悠悠晃到仓库,仓库的“熟食区”里,整齐地码放着一屉屉的白面馒头,是她上次特意多做的,足足有五十个。
这空间最方便的一点就是“永久保鲜”,不管放多久,拿出来都是放进去时的模样。她随手拿了两个,热乎乎的,带着麦香,省去了每天生火做饭的麻烦。
“萧知念啊萧知念,你可真是个小机灵鬼。”她咬了一口馒头,含糊地给自己点了个赞,心情愉悦。
拿着馒头出了空间,她一边小口吃着,一边手脚麻利地收拾上工要用的东西:背上背篓,戴上能遮阳挡雨的草帽,镰刀也别在腰后。
一切准备就绪,她锁好门,脚步轻快地往村外的大山走去。
她刚出门还没走几步,看见一道身影恰好从不远处的知青点小院里走出,朝着田埂的方向走去。
那身影高大挺拔,穿着和其他知青一样的粗布衣裳,却硬生生穿出了几分挺拔如松的气度。
晨光勾勒着他的轮廓,连带着那简单的背影,都显得格外好看。
萧知念看得微微一怔,嘴里还嚼着馒头,忍不住“啧啧”了两声:“这背影,真是绝了。妥妥的‘背影杀手’啊!”
她在心里嘀咕,要是这人晚出生几十年,就凭这身段和气质,不当爱豆或者模特都可惜了,说不定能迷倒一片小姑娘。“唉,可惜了,生错了年代。”她还像模像样地替人家惋惜了一番。
“知念,你看什么呢?还不走?”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林丽不知何时已经跟了上来,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却只看到三三两两扛着农具、说着家常往田里去的大妈大婶,哪里有什么特别的身影。
林丽拍了拍她的肩膀,有些疑惑:“你刚才嘀嘀咕咕说什么呢?我看你对着空气叹气呢。”
萧知念这才回过神,那道背影早就走远,融入了田埂的晨雾里。
她笑了笑,掩饰道:“没什么,就是觉得今天天气挺好。走吧,不是要去猪圈那边吗?”
林丽负责喂猪,萧知念则去打猪草,两人路上正好做个伴。两人并肩走着,聊着村里的琐事,很快就到了猪圈附近。
“那我去喂猪了,你打猪草小心点,别往太偏的地方去。”林丽叮嘱了一句,便提着泔水桶进了猪圈。
萧知念应了一声,背着背篓,却没有直接去打猪草,而是熟门熟路地朝着不远处的一个小池塘走去。
这是她之前偶然发现的地方,隐蔽又清静,里面藏着不少鱼。
“吃鸡自由暂时实现不了,先实现吃鱼自由也行啊。”她心里盘算着。
来到池塘边,熟练地在几个藏鱼篓的地方伸手往水里探,一拉一扯,眼神一亮,收获颇丰。
找了个没人的角落,迅速将鱼收进空间的河里养着——空间里那条河,如今已成了她的私人渔场。
把空鱼篓放回原处,掩好痕迹,她打算下午再来收一次。
“得找个时间跟李大爷说一声,让他再帮我编几个鱼篓。”她想着,多几个鱼篓轮换着用,效率能高不少。
这小池塘是她目前重要的“补给站”,可保不准什么时候就被别人发现了,得趁现在多存点鱼。
处理完鱼的事,萧知念才开始正经打猪草。
她一边留意着长势好的猪草,一边朝着昨天发现鸡群的地方走去。
心里还存着一丝侥幸:说不定有哪个长情的,会回来找失踪的同伴呢?
然而,现实再次证明,鸡果然也是“大难临头各自飞”的主儿。昨天那片草丛附近空荡荡的,别说鸡了,连根鸡毛都没剩下。
萧知念撇撇嘴,也不失望,本来就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态。
打满一背篓猪草,足够交差了。她找了个背阴的大树下,打算休息一会儿,顺便进空间看看。
昨天她就发现,空间里的花生和蔬菜都已经成熟了,正好趁现在没人,进去收割。
她仔细观察了一下四周,确认附近没人,便迅速钻进了旁边一片茂密的草丛里,一个闪身,身影便消失在原地。
一进入空间,萧知念立刻精神起来。
田地里,绿油油的蔬菜鲜嫩欲滴,一派丰收的景象。
她走到库房旁边,取出小型的收割机和脱粒机——这些都是她当初为了方便在空间里耕种,特意准备的现代化农具。经过几次操作,她现在已经能熟练地使用这些机器了。
启动机器,轰鸣声在空间里响起(被空间隔绝,外面听不见),她有条不紊地收割着花生,脱粒、装袋……动作流畅,不慌不忙。一番忙碌下来,光是花生就收了足足一千斤,各种蔬菜加起来也有两百多斤。
看着堆在库房里的粮食和蔬菜,她心里踏实极了。
收完之后,她又马不停蹄地在空出来的土地上播种了大豆。“等大豆熟了,就可以榨豆油,还能做豆腐、腐竹、豆干……”一想到那些豆制品的美味,她就忍不住咽了咽口水,想想都觉得好吃。
闲着也是闲着,她索性把刚收上来的花生处理了一下,先进行晒干。
在等待的时间里,她索性在空间里眯了一会。
等她睡醒,上手摸了一把院子里的花生,已经干透。把它们放进榨油机里。
看着清澈的花生油汩汩地流出来,香气瞬间弥漫了整个空间,她的心都快醉了。
这次的出油率不错,一千斤花生,榨出了五百斤花生油,装了好几大桶。
她打开一桶闻了闻,浓郁的花生香扑鼻而来,满足感油然而生。
有了这些油,以后做饭就不用再精打细算了。
处理完这一切,时间也不早了,萧知念拍了拍手,一脸满足地出了空间,从草丛里钻了出来。
刚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准备背起背篓往回走,却忽然听到不远处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人在草丛里走动,又像是……有人在刻意压低声音说话?
她顿时警觉起来,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小心翼翼地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这附近按理说很少有人来,会是谁呢?
第23章 意外之喜
那窸窸窣窣的声音离得不远,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暧昧与隐秘。
萧知念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放轻脚步,像只警惕的猫,小心翼翼地拨开身前的草叶,朝着声音来源处挪了过去。
透过茂密的枝叶缝隙望过去,眼前的景象让她瞬间屏住了呼吸,脸颊也有些发烫。只见不远处的草地上,一对男女正赤身裸体地纠缠在一起,动作间难掩急切与放纵。
萧知念下意识地就想移开目光——这场景实在没什么美感,反而透着一股原始的粗野。
但转念一想,她又按捺住了,借着草木的遮掩,仔细去看那两人的脸。
她倒要看看,是谁这么大胆,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在这离村子不算太远的地方做这种事。
要知道,在这个年代,“流氓罪”的帽子可不是闹着玩的,一旦被揭发,轻则天翻地覆,重则可能影响一辈子。
当看清那个女人的脸时,萧知念不由得在心里“哦豁”了一声。
那不是李寡妇吗?
说起这李寡妇,萧知念印象倒是挺深。
倒不是因为多熟悉,而是这李寡妇在村里的名声有点“特别”。
她男人前两年意外没了,之后她就时常在人前抹泪,说要为死去的男人守一辈子,一副贞洁烈女、要立贞节牌坊的模样,引得不少老婆子对她啧啧称赞,说她不容易。
萧知念本就和村里人不熟。她刚下乡那会儿,干了一天农活就累得散了架,第二天就给大队长送了点“礼”,换来了相对轻松的打猪草的活儿,平日里除了上工和林丽、陈小凤接触,跟其他村民知青都几乎没什么交集。
她之所以能记住李寡妇,是因为有一次去镇上赶集,正好和李寡妇同乘一辆牛车。
路上,李寡妇和同村一个汉子眉来眼去,言语间的调笑露骨得让她这个来自后世的人都有些咋舌,完全没了在村里那副悲戚戚的样子。
那巨大的反差,让她当时就跌破了眼镜,也因此对李寡妇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没想到,这平日里喊着要守节的李寡妇,背地里竟然这么“奔放”。
萧知念又看向那个男人,借着斑驳的光影,勉强看清了他的脸。
是张陌生的面孔,看着像是村里的汉子,皮肤黝黑,五官普通,属于那种扔进人堆里就找不着的类型。
萧知念在心里摇了摇头,难怪没印象,实在是长得太没特点了些。
她本不想再逗留,但两人的对话断断续续地飘了过来,让她忍不住多留了片刻。
只听李寡妇的声音带着几分喘息和不满:“……家里的粮快见底了,你也知道,我那点工分换的粮根本不够吃。你得想办法给我弄点粮票或者钱来,不然……”
那男人喘着气,声音含糊:“知道知道……可我那婆娘把钱票看得紧,都在她手里攥着呢……”
“那我不管,”李寡妇撒着娇,“你自己想办法,不然以后别来找我……”
“行行行,我想想办法,想想办法……一定给你搞点过来……”男人连忙应承着,语气里满是讨好。
萧知念在心里默默给那男人的婆娘点了根蜡。摊上这么个丈夫,也是够糟心的。
眼看两人又要腻歪到一起,萧知念没兴趣再看下去,悄无声息地往后退,像来时一样,脚步轻得像片叶子,很快就退到了安全距离之外。
她刚松了口气,准备离开,眼角余光却瞥见不远处的草丛里,有几个灰褐色的影子在动。
是鸡!
而且不止一只,正低着头在草丛里啄食虫子。
萧知念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她屏住呼吸,缓缓蹲下身子,在地上摸索了一下,捡起一颗圆润光滑的小石子。瞄准其中一只看着最肥的鸡,深吸一口气,手腕猛地一扬——
“嗖”的一声,小石子带着破空声飞了出去。
“噗通”一声闷响。
那只鸡连叫都没来得及叫一声,就直挺挺地倒在了草丛里,显然是被她用石子狠狠砸中了头部,晕死过去了。
萧知念这才露出一丝笑意。
刚才看了那糟心的一幕,现在总算有了点补偿。
她快步走过去,拎起那只晕死的鸡,掂量了一下,分量还不轻。她小心地把鸡塞进背篓的最底下,用猪草盖好,确保不会被人轻易发现。
做完这一切,她拍了拍背篓,感觉沉甸甸的,心里却美滋滋的。看了一场“好戏”,还意外收获了一只鸡,也不算白来这一趟。
背着满篓的猪草和那只“意外之喜”,萧知念朝着猪圈的方向走去。
远远就看见林丽正在猪圈门口等着她,手里还拿着根树枝,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地面。
“你可回来了,我还以为你迷路了呢。”林丽看到她,松了口气。
萧知念笑了笑:“哪能啊,这附近我熟得很。对了,李大爷今天没来?”她记得李大爷负责猪圈的主要打理,平日里这个时候总会在这儿。
“没来呢,”林丽撇撇嘴,“村里的张二花不是快结婚了嘛,家里要打套新家具,特意请了李大爷去帮忙,听说这几天都得耗在那儿,没空过来。”
萧知念了然地点点头。
她原本还想着,要是李大爷在,正好可以请他帮忙把这只鸡杀了,到时候炖了鸡汤,分他一碗尝尝,也算是感谢。
现在看来,只能遗憾错过了。
“那咱们把猪草卸了,就回去吧?”林丽问道。
“嗯,好。”萧知念应着,心里却在盘算:李大爷不在,看来这杀鸡的活儿,还得自己想办法解决。总不能一直把这晕死的鸡放着,万一醒过来在背篓里扑腾,可就麻烦了。
看来,“空间杀鸡计划”,必须得提上日程了。
她摸了摸背篓底部,能感觉到那鸡的体温,心里暗暗给自己打气:萧知念,加油,不就是杀鸡吗?为了鸡汤,拼了!
第24章 拖他下水
说是为了鸡汤拼了,可真到了夜深人静,看着空间里那只依旧昏迷(后来醒了又被她用空间的迷药类植物暂时弄晕)的肥鸡,萧知念还是下不去手。
那把刀在她手里转了半天,最终还是被放回了原处。
她叹着气,安慰自己:“不急,不急,等我做好充分的心理建设再说。”
于是,当晚的“杀鸡计划”再次以失败告终,那些鸡继续在空间里过着“提心吊胆”的日子。
隔天早晨,萧知念起得比平时早了些。她想着趁清晨人少,先去小池塘看看昨天下午下的鱼篓有没有收获,顺便再打些新鲜的猪草。
嘴里叼着一个白面馒头,脚步轻快地往山里走,馒头的麦香混着清晨的草木气息,让她心情颇佳。
走到离小池塘不远的一片树林旁,她眼角的余光瞥见不远处有个身影在动。
那身影背对着她,正弯腰在地上捡拾着什么,身形高大挺拔,即使穿着普通的粗布衣裳,也难掩其卓然的气质。
是他?那个背影好看得让她感慨“浪费”的新来的知青?
萧知念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嘴里的馒头也忘了嚼。而就在这时,那人似乎察觉到了动静,缓缓直起身,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萧知念彻底愣住了。
她一直觉得他的背影已经足够“杀人”,却没想到,这正脸竟更加“扛打”。
剑眉星目,鼻梁高挺,薄唇微抿,肤色是健康的白皙,并非那种病态的苍白。
五官深邃分明,像是被精心雕琢过一般,组合在一起,竟有种清冷出尘的气质,宛如天边的皎月,干净得让人觉得玷污不得。
这颜值,放在哪个年代都是妥妥的“男神”级别啊!
萧知念在心里暗暗咋舌。
祁曜显然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人,尤其还是这个那天一边走一边摇头晃脑的女知青。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短暂停留了一瞬,随即礼貌性地朝着她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萧知念这才回过神,脸颊微微有些发烫,连忙也回了一个点头,动作略显僵硬。
她不敢再多看,匆匆移开目光,假装镇定地往旁边的草地走去,准备开始打猪草,心里却还在回味刚才那惊鸿一瞥。
就在这时,一阵“咯咯咯”的鸡叫声从不远处的草丛里传来,伴随着翅膀扑腾的声音。
萧知念眼睛一亮,几乎是本能反应——有鸡!
她将嘴里的馒头咽下去,也顾不上什么形象了,像一阵风似的窜了过去。
只见两只肥硕的野鸡正在草丛里争斗,浑然不觉危险降临。萧知念眼疾眼快,弯腰从地上抓起两块石头,左右手各持一块,瞄准鸡头,猛地扬手掷出——
“嗖!嗖!”两声。
“噗通!噗通!”
两只野鸡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先后倒地,显然是被她用石头精准地砸中了头部,晕死过去了。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一气呵成,不过几秒钟的时间。
不远处的祁曜将这一幕看得真真的。
他原本只是随意一瞥,却没想到会看到这样“生猛”的场景。
这女知青看着清秀文静,下手倒是又快又准,连他都忍不住在心里感慨了一声:利索,干脆。
而扔完石头的萧知念,正得意地搓了搓手,准备去捡“战利品”,猛地想起身后还有个人!
她身子一僵,缓缓转过身,对上祁曜那双带着几分诧异和探究的目光,脸上的得意瞬间变成了尴尬。
完了,刚才太激动,把他给忘了!
她干笑两声,试图掩饰自己的“彪悍”:“哈……哈哈,早啊,你也来……捡柴火?”她看到他身边堆着一些枯枝,随口找了个话题。
祁曜看着她,没说话,只是眼神里的意味深长更浓了些。
萧知念心里暗暗叫苦。被他看到自己这么“能干”的一面就算了,关键是,她能打到野鸡这事儿,若是被捅出去,虽然不算大事,但也难免引人非议,可能打猪草的活就不给她干了。
不行,绝不能让他把这事说出去!
她眼珠子一转,一个念头冒了出来:既然不能毁尸灭迹(他已经看见了),那就只能把他拉下水,让他成为“共犯”!这样一来,他自然就不会出卖她了。
打定主意,萧知念深吸一口气,脸上挤出一个尽量和善的笑容,朝着祁曜扬了扬下巴,指了指地上晕死的野鸡,开口问道:“那个……你会杀鸡吗?”
祁曜:“……!!”
他活了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被一个陌生女子这么直白地问“会不会杀鸡”,尤其是在刚看到她“神勇”地用石头砸晕两只鸡之后。
这女子,还真是……与众不同。
他看着萧知念那双亮晶晶、带着几分狡黠和期待的眼睛,竟觉得有些好笑。他原本不是多管闲事的人,此刻却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萧知念眼睛瞬间亮了,像看到了救星:“真的?那太好了!”
没等祁曜反应过来,她已经手脚麻利地拎起两只野鸡,又指了指隐藏在树林那边不远处的小池塘:“那边有水,方便处理,我们去那边?”
祁曜看着她理所当然的样子,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柴火,最终还是放下了柴火,从身上拿出了一把小刀——那刀看着比普通的知青用的小刀要精致些,刀刃锋利,显然是被精心保养过的。
萧知念看着他跟着自己走向池塘,心里的石头落了一半。成了!这下他算是跟自己绑在一条船上了!
来到池塘边,萧知念把野鸡放在干净的石头上,殷勤地递过一条从空间里“悄咪咪”拿出来的干净帕子:“先擦擦手?”
祁曜看了她一眼,没接,直接拿起一只野鸡,动作娴熟地用小刀开始处理。
他的手法干净利落,完全不像一个养尊处优、不识五谷的城里知青,倒像是……做过类似的事。
萧知念站在一旁看着,不由得暗暗佩服。
你说这人,长得像谪仙一样,气质清冷,蹲在这池塘边杀鸡,画面本该是违和的,可落在她眼里,竟莫名地觉得……有点协调?
她看着祁曜专注的侧脸,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他的手指修长干净,即使在处理鸡这种略显“血腥”的活计,也依旧带着一种奇异的美感。
萧知念忽然觉得,让他帮忙杀鸡,好像是个不错的决定。
至少,这“杀鸡”的过程,看着不那么“面目可憎”了。
祁曜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处理鸡的动作顿了顿,抬眸看向她,眼神里带着一丝询问,像是在说“看够了吗”。
萧知念被抓包,脸颊一热,连忙移开目光,假装去看池塘里的水:“那个……快好了吗?我还等着用鸡内脏钓鱼呢……”
祁曜:“……” 他默默地加快了手上的动作,心里对这位“画风清奇”的女知青,又多了几分认识。
第25章 知青点的八卦
祁曜处理起鸡来异常利落,褪去鸡毛,开膛破肚,动作干净得没有丝毫拖泥带水,很快就将两只鸡收拾得干干净净,用旁边的荷叶简单包好。
他站起身,将包好的鸡递给萧知念,指尖无意间触碰到她的手,两人都像被烫到似的缩回了手。
萧知念接过鸡,心里松了口气,咧着一排小白牙地:“谢了啊!鸡我自己带回去就行,等我做好了,再给你送一份过来。当然了,这事儿得保密,到时候还在这个点,你过来取就行。”她本想就地找个地方煮了,可这里连口锅都没有,只能作罢。
祁曜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似乎藏着点什么,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萧知念这才放下心来,转身走到池塘边,将昨晚下的鱼篓拉了上来。
沉甸甸的鱼篓里,果然有不少收获,几条巴掌大的鲫鱼在里面蹦跶着,还有两条肥美的草鱼。
她做得坦然,将鱼一条条取出来,收进背篓里——反正也被祁曜看到了这个池塘,估计以后也保不住这个“秘密基地”了。
不过她也无所谓。
连着好几天,她已经从这里收获了好几十条鱼,空间里晒着的咸鱼也足够吃一阵子。
空间河里养着的鱼也不少,鱼会产子,会长大,根本不愁没鱼吃。
失去这个池塘,对她来说整体影响不大。
祁曜看着她熟练地收鱼,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千百遍,眼神微微闪了闪,却没说什么。
看看天色,已经不早了,该上工了。
祁曜抱起地上的柴火,就准备往知青点走去。
“喂!”萧知念忽然开口叫住他,“你叫什么名字啊?总不能一直叫你‘喂’吧?”
祁曜脚步一顿,转过身,声音清冷:“祁曜。”他顿了顿,补充道,“祁是祁连山的祁,曜是日月曜的曜。”
“祁曜……”萧知念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点了点头,“知道了。”
祁曜倒是有些意外。“曜”这个字不算常见,她竟然一听就懂,看来还是个读过书的。
他没再多说,抱着柴火转身离开了。
萧知念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树林里,才背起背篓,也往猪圈的方向走去。
心里却在盘算着中午怎么吃鸡:半只红烧,要多放些酱油和糖,色泽红亮,口感软糯;半只熬汤,放上几片姜,炖得奶白浓郁,喝一口暖心暖胃……越想越觉得饿,脚步都快了几分。
中午下工,萧知念刚回到自己的小屋,拿出一个空间里的桃子啃着,就听见知青点那边传来一阵吵闹声,夹杂着男女的争执和哭喊,动静不小。
这年头没什么娱乐活动,她被逼得养成了看热闹、听八卦的爱好。
原本还想着赶紧熬鸡汤做饭,这下也顾不上了,啃了一半的桃子往桌上一放,就往外走,想去看看热闹。
刚走到知青点门口,就看到院子里围了不少人,有知青,也有来看热闹的村民。
院子中间,几个新知青正和老知青吵得不可开交,其中一个穿着的确良衬衫的女知青正捂着脸哭,旁边一个国字脸的男知青在大声争辩着什么。
萧知念这才看清,除了祁曜,另外三个新知青都在这儿。
“知念,你可来了!”陈小凤不知什么时候凑到了她身边,压低声音给她解释,“这不,新来的几个知青和老知青抢厨房呢!你看那个哭的,还有那个吵架的……”
她指着院子里的人介绍:“那个国字脸、浓眉大眼的男知青,叫宋朝辉,看着就挺正派吧?还有那两个女知青,瘦高个、穿的确良衬衫的叫江曼卿,听说家里条件不错;那个黑一点、看着挺壮实的叫梁善。”
“宋朝辉……江曼卿……梁善……”萧知念在心里默念着这几个名字,眉头忽然微微皱起。
等等,这些名字怎么听起来这么熟悉啊?
她仔细回想了一下,好像……好像在哪里看到过类似的名字?宋朝辉,江曼卿,梁善……这几个人,到底在哪听过呢?
“到底咋回事啊?”萧知念拉了拉陈小凤的胳膊,问道。
陈小凤撇撇嘴,一脸八卦地说:“还能咋回事?抢地盘呗!老知青说厨房是他们先用的,新知青说他们人也不少,得重新分地盘。”
“江曼卿嫌厨房脏,说了几句不好听的,老知青里的泼辣户就不愿意了,两人吵起来,江曼卿就哭了,宋朝辉就护着她,跟老知青吵……啧啧,刚来就闹这么一出,以后有得瞧了!”
萧知念点点头,心里却在琢磨着那几个名字。
她总觉得,事情不会这么简单。
这几个新知青的出现,恐怕不止是带来了拥挤,还会带来一些意想不到的风波。
她看了一会儿,觉得也没什么意思,无非是些鸡毛蒜皮的争执,便转身准备回去。
还是赶紧回去处理她的鸡要紧,肉香可比这些争吵声诱人多了。
至于这些新知青的热闹,以后有的是机会看。
第26章 原来是穿书了啊
暮色像一块浸了水的灰布,沉沉地压在胜利村的屋顶上。
袅袅炊烟早已散尽,只剩下各家窗棂里透出的昏黄灯光,在渐浓的夜色里晕开一小片温暖。
萧知念躺在空间的大床,肚子里还暖融融的,全是下午那锅鸡汤和焖鸡的功劳。
今天祁曜杀好的两只鸡,一只放回空间仓库里保鲜,另外一只直接一只做了,一半炖汤,一半用酱油焖了,油光锃亮,香气能飘满整个厨房。
留出给祁曜的那一部分。
她吃得那叫一个心满意足,连最后一点汤汁都拌着大米饭刮得干干净净,撑得现在都有点直不起腰。
空间里静悄悄的,偶尔可以听见小院子里鸡叫的声音,萧知念瞪着卧室的天花板,眼神有些放空。
下乡的日子单调又忙碌,主要是没有什么消遣,晚上不睡觉也不知道可以干嘛。今晚大概是吃得太饱,反倒没了睡意。
脑子里像过电影似的,胡乱转着。白天在知青点听来的闲话,东家长西家短,还有几个名字,总在耳边盘旋。
“宋朝辉……”她无意识地念出声,声音轻得像蚊子哼。这是下乡的知青,好像是从京城来的,长得倒是浓眉大眼,符合这个时代对男人的审美,还是高中生,这放在村里算是凤毛麟角的文化人了。
“江曼卿……”她又念了一个。这也是京城来的知青,是跟宋朝辉是一起来下乡的,眉眼弯弯,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看宋朝辉的眼神总是亮晶晶又带着点欢喜,明眼人都能看出点意思来。
“还有……梁善?”这个……印象就是在知青点看了那几眼,确实跟陈小凤说的一样,是个壮实的姑娘……
这三个名字在她脑海里盘旋来盘旋去,像是三块拼不起来的拼图,让她心里有点莫名的烦躁。
她翻了个身,试图把这些不相干的人从脑子里赶出去。
就在这时,仿佛一道闪电劈开了混沌的思绪!
萧知念猛地睁大了眼睛,心脏“咚咚咚”地狂跳起来,差点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宋朝辉!江曼卿!梁善!
就说这三个名字……怎么这么耳熟?!
这不是她很久以前看过的一本年代文里的男主和女配们吗?!
她记得那本小说的男主就叫宋朝辉,是个红二代出身,年代动荡,父辈察觉不对劲安排男主下乡,后来回城了,成了大人物,还不忘本,回村里捐学校、修路。
女配江曼卿是他的青梅竹马,直率善良,却成了女主成功路上的垫脚石。
那个梁善,好像也是个对男主有好感的女配角,但是戏份不多,但也算是情感纠葛里的一环。
那书叫什么来着?
她抓着头发,拼命回忆。
书名好像挺长的……哦!想起来了!《重生七十年代,农村媳妇进城了》!
对,就是这个!她记得清清楚楚,这本书的女主叫李慧娟,是个重生的。
上辈子过得不如意,重生回来就憋着一股劲要改变命运。她知道宋朝辉未来会大有作为,就一门心思要嫁给她。
书里的情节她也渐渐回忆起来了:李慧娟利用重生的先知,设计了一场落水,让宋朝辉“英雄救美”,从而相识。
然后她步步为营,用各种手段,硬是从原本跟宋朝辉情投意合的江曼卿手里,把人给抢了过来。
结婚后,她又凭着上辈子的记忆和超越时代的眼光,跟着宋朝辉进城,一边守好小家,一边抓住机遇赚钱发家,成了人人羡慕的对象。
而江曼卿呢?好像是被李慧娟设计,坏了名声,最后嫁给了一个条件很一般的人,日子过得不咸不淡,成了女主幸福生活的背景板,想想都让人觉得唏嘘。
萧知念倒吸一口凉气,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她……她这是穿书了?
穿到了这本《重生七十年代,农村媳妇进城了》的书里?
她下乡到胜利村两个多月了,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除了跟相熟的李大爷和陈小凤还有林丽两人说上几句话,几乎没怎么跟村里人深交。
她甚至都没见过那个传说中的女主李慧娟,也没真正留意过宋朝辉和江曼卿长什么样,所以才迟钝了这么久,直到今天偶然听到这几个名字,又在吃饱喝足、大脑放空的时候,才后知后觉地把这一切串了起来。
“啧啧啧……”萧知念忍不住咂舌,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说起来,她也算是个资深小说爱好者了,看过的小说没有一万也有几千本,情节和人名大多看完就忘,能记住这本,还真不是因为它写得多出彩。
而是因为当时她看得一肚子火——女主李慧娟的“手段”实在是有点过于“高明”,为了得到男主,几乎是无所不用其极,把原本郎才女貌的青梅竹马拆得七零八落。
她当时还在书评区跟人吵了好几楼,吐槽这种为了“爽”而牺牲配角的设定。
没想到,天道好轮回,她居然亲自掉进了这个让她吐槽过的书里?
萧知念用力掐了自己一把,胳膊上传来清晰的痛感,告诉她这不是梦。
她现在的身份,就是胜利村里一个普普通通的下乡知青萧知念,一个在原着里连名字都没有的路人甲。
想明白这一点,萧知念反而冷静了一些。
也好,路人甲好啊。
她记得书里的剧情,知道谁是主角,谁是反派(或者说,是她不喜欢的角色),也知道未来大致的走向。
但这并不意味着她要掺和进去。
女主李慧娟是重生的,目标明确,手段凌厉。男主宋朝辉是天命之子,注定要飞黄腾达。江曼卿……唉,是个可怜人,但也是剧情设定里的牺牲品。
她一个无权无势、连在这个时代都还没完全适应的普通知青,掺和到他们的恩怨情仇里干什么?蹭热度吗?还是想改变剧情,拯救谁?
别傻了。
萧知念在心里给自己泼了一盆冷水。她连自己的温饱都得费尽心机,哪有闲情逸致去管别人的闲事?
更何况,那可是重生女主的剧本,她一个小小的路人甲,万一不小心成了剧情修正的炮灰,那就得不偿失了。
“远离他们,一定要远离他们。”萧知念在心里默默念叨,“宋朝辉也好,李慧娟也好,江曼卿也好,都跟我没关系。
我就安安分分在村里待着,挣工分,混日子,赚点小钱等将来有机会回城,过自己的小日子就行了。”
她可不想因为自己的出现,让原本就狗血的剧情变得更加不可预测。
万一剧情真的因为她而改变了,会发生什么?是好是坏?谁也说不准。
蝴蝶效应的威力,她在小说里看得多了。
肚子里的鸡汤似乎还在散发着暖意,但萧知念的心里却有点发凉。
她侧过身,看着卧室窗外黑漆漆的夜空,只有几颗星星在遥远的天际闪烁。
在这个陌生的七十年代,在这本她并不喜欢的小说世界里,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当个透明人,祈祷自己不要被卷入任何剧情漩涡里。
至于那些主角配角们,就让他们按照原本的轨迹,去上演他们的悲欢离合吧。
她,萧知念,只想当个安静的吃瓜群众,哦不,是安静的下乡知青,熬到高考的那一天。
只是,事情真的会像她想的那么简单吗?她不知道。夜色深沉,未来像一团迷雾,笼罩在她的心头。
第27章 女主出现
萧知念是被生物钟叫醒的。
脑袋昏沉得像是灌了铅,昨晚半宿没睡,净琢磨那本《重生七十年代,农村媳妇进城了》的剧情了。
一会儿是李慧娟落水的戏码,一会儿是江曼卿委屈的眼神,乱七八糟的片段在脑子里打了个结,害得她直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她挣扎着坐起来,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眼神还有些涣散。
穿书这事儿像块石头压在心头,沉甸甸的,让她一时半会儿还没法完全消化。
“算了算了,船到桥头自然直。”管他直不直,不直也得直。
她拍了拍脸颊,强迫自己振作起来。
眼下最重要的不是纠结剧情,而是先在这个年代好好活下去,并且活得尽可能舒坦点。
在空间里洗漱好,出来时手里已经多了个热乎乎的白面馒头。
与此同时,小屋的灶房里,土灶已经生起了火,锅里的水正咕嘟咕嘟冒着细泡。
这是她每天的必修课——就算自己在空间里解决了吃喝拉撒睡,也得在外面象征性地烧点水、做点饭,不然烟囱一整天不冒烟,在这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村里,难免被有心人盯上。
这年头,谨小慎微总没错。
嘴里叼着白面馒头,萧知念一边含糊地嚼着,一边琢磨开了:“中午吃点啥呢?”
人生在世,吃喝二字,这话真是至理名言。
尤其是在物资匮乏的七十年代,能吃口好的简直是天大的幸福。
她现在算是把这句话贯彻到了骨子里,不是在琢磨吃什么,就是在琢磨吃什么的路上。
没条件也要创造条件改善伙食。
就说这白面馒头,在知青点里,那都是逢年过节才能奢望的东西,平时大家啃的不是粗粮窝头就是能照见人影的稀糊糊。
可她天天早上啃白面馒头,居然也啃腻了,总觉得嘴巴淡出个鸟来,心里老惦记着肉味。
“要是被知青点那帮人知道我天天吃白面还不知足,怕是得用眼神把我凌迟了。”萧知念自嘲地想着,摇摇头。
在这个连顿饱饭都不容易的年代,她的这点小心思,确实够“奢侈”的。
啃完馒头,她拿起一个空脸盆,装作要去打水洗脸的样子——戏要做全套,洗漱也得在外面装装样子。
刚走出自家小屋,就看到知青点的方向有个人影晃了晃。
只见一个穿着打补丁的蓝布褂子、梳着两条麻花辫的村里姑娘,正凑在知青点门口,跟陈小凤低声嘀咕着什么。
那姑娘时不时往村支书家的方向瞟,脸上带着点局促又急切的神情。
萧知念的脚步顿住了,眼咕噜飞快地转了一圈。
这该不是村支书家的女儿吧?……对男主宋朝辉表现出异常关注……
一个念头“噌”地窜进她脑子里:这女的,不会就是那个重生女主李慧娟吧?
她记得书里写着,宋朝辉下乡也才两三天吧,算算日子,到现在也就第三天的功夫。
这女主动作这么快?刚回来就按捺不住要凑上来了?果然是目标明确,行动力惊人。
萧知念没敢靠太近,远远地站在自家门口的树底下,假装整理衣角,耳朵却悄悄竖了起来。
可惜距离太远,听不清她们在说什么。
没过一会儿,那姑娘就跟陈小凤告辞了,转身离开时,还特意又朝村支书家的方向看了一眼,眼神亮得惊人。
直到那姑娘的身影消失在拐角,萧知念才收拾好东西,背上背篓,慢悠悠地往知青点走去。
她得去跟陈小凤“八卦八卦”,顺便确认一下刚才那姑娘的身份。
不过,直接打听人家的事,似乎有点太刻意了。萧知念摸了摸鼻子,她这人有时候脸皮还挺薄,干不来那种直愣愣打探消息的事。
有了!
她眼睛一亮,走到知青点门口,从背后的背篓里(实际上是从空间里拿出来的)又掏出一个白面馒头,递到正收拾东西的陈小凤面前:“小凤,刚蒸好的,给你。”
陈小凤抬起头,看到那白白胖胖、还冒着热气的馒头,眼睛瞬间就直了,嘴里喃喃道:“白……白面馒头?”
她多久没吃过这么像样的白面馒头了?天天跟着知青点吃糊糊和粗粮,嘴里都快淡出茧子了。
谁不想吃好点?
可那也得有钱有粮票啊。她一个下乡知青,家里又不帮衬,哪有那条件。
此刻看着萧知念递过来的馒头,陈小凤感动得眼圈都红了,差点没给她激动地跪下喊“爸爸”。
“知念!你真是……真是太好了!我……我都不知道说啥了!”她小心翼翼地接过馒头,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激动得语无伦次。
萧知念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有点不是滋味,摆摆手笑道:“多大点事,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哎!哎!”陈小凤连连点头,小口小口地咬着馒头,幸福得眯起了眼睛。
等她把一肚子感动的话说得差不多了,萧知念才状似不经意地开口,一边帮她递过一块抹布,一边闲聊道:“刚才来找你的那个姑娘是谁啊?看着有点面生。”
陈小凤嘴里还塞着馒头,含混不清地说:“啊?你不认识啊?那是村支书家的女儿,李慧娟。”
来了!果然是女主!
萧知念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继续问道:“哦?她找你有事?”
“也没啥大事,”陈小凤咽下嘴里的馒头,压低声音道,“就是问问……问问宋知青啥时候有空,说她家有点活,想请宋知青帮忙看看。”
萧知念了然。宋知青,自然就是宋朝辉了。这李慧娟果然是冲着男主来的,找的借口还挺老套。
“这样啊。”她故作平淡地应了一声,心里却已经有了数。
确认了刚才那姑娘就是女主李慧娟,萧知念算是心满意足了。
她也不想再多打听,免得引起怀疑,跟陈小凤又闲扯了几句,就背着背篓准备出门。
“知念,你这这么早就去上工了?上工铃还没有响呢。”陈小凤问道。
“去河边看看,能不能捞点小鱼虾。”萧知念随口找了个借口。
她其实是去小池塘那边透透气,顺便给被她“拖下水”的那个人送点吃的。
终归是昨天答应的不是,而且他作为“共犯”,她自然得笼络一二。
她背着背篓,慢悠悠地往山里走。说是背篓,其实里面没装什么东西,真正的“存货”都在空间里。
刚走到小池塘边,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祁曜正坐在池塘边的一块大石头上,手里拿着鱼竿,神情专注地盯着水面,仿佛与周围的景物融为了一体。
萧知念无奈地撇撇嘴。她就知道,自从昨天她把这个隐蔽的小池塘告诉祁曜之后,这里的鱼就再也不是只属于她一个人的了。
祁曜似乎也察觉到了她的到来,微微侧了侧头,却没开口说话,只是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像是怕惊扰了水里的鱼。
萧知念也不在意,径直走到他身边,放下背篓,从里面(实则是空间)端出一个陶罐和一个盘子。
陶罐里是温热的鸡汤,盘子里赫然是一盘油光锃亮的鸡焖鸡——没错,不是土豆焖鸡,也不是其他什么混合焖鸡,而是纯纯的鸡肉块,用酱油和香料焖得酥烂入味,还冒着热气,香气瞬间就弥漫开来,连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变得诱人起来。
她还不忘拿出一个白面馒头,放在旁边。
“喏,给你带的。”她把东西往石头上一放,自己也找了块石头坐下,看着他笑道,“钓着鱼了吗?可别耽误了吃饭。”
祁曜的目光从水面移开,落到那盘鸡焖鸡上,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嘴上却淡淡道:“再等等。”
萧知念也不催,就坐在旁边,看着他钓鱼,鼻尖萦绕着鸡肉的香气,心里那点因为确认女主身份而升起的微妙情绪,似乎也渐渐消散了。
管他什么剧情,什么女主男主,先吃好这顿再说。她现在只想护住自己的小日子,离那些是非远远的。
至于祁曜……就当是在这陌生世界里,一个能一起吃口热饭的朋友吧。
第28章 搭把手
大山里的清晨,风里带着点池塘的潮气,吹得人心里敞亮。
祁曜就坐在塘边的大树下,脚边是刚摘的野菊,黄灿灿的,衬得他手里那只粗陶瓦罐愈发温润。
萧知念带来的焖鸡还冒着热气,油光裹着酱色的鸡肉块在盘里挤得满满当当,看起来就让人欢喜。
他拿起那个白胖的馒头,掰开来,热气混着麦香扑脸,夹一筷子鸡肉塞进去,馒头的暄软裹着鸡肉的嫩、酱汁的稠,咬下去先是面香,再是肉鲜,最后是微微的甜辣在舌尖散开。
吃两口,他就端起瓦罐抿口鸡汤。
汤面上浮着层薄薄的油花,喝着却不腻,里头定是放了姜片和葱段,把那点腥气去得干干净净,只剩下醇厚的鲜。
顺着喉咙滑下去,从胃里暖到心里,这几日刚刚下乡对于地里活的不适应还有身心的累,像是被这口汤泡得软乎乎的,浑身的骨头都松快了。
“手艺不错啊。”他含着馒头,含糊地夸了句,眼睛却瞟向不远处的萧知念。
那丫头正蹲在塘埂上,手里举着根竹竿,线头上拴着块他刚刚弄好的鱼饵,正有模有样地钓鱼。
起初他还觉得她瞎折腾,哪里有钓鱼的时候那个鱼饵动来动去的?
没成想不过半袋烟的功夫,就听见她“嗷”一嗓子,手忙脚乱地往回收线,竿梢弯得像个弓,水里“哗啦”一声,一条银亮的鲫鱼被甩到了草地上,还在蹦跶着甩水。
“看见没!我说能钓到吧!”萧知念得意地冲他扬下巴,脸颊因为兴奋,红扑扑的,像熟透的水蜜桃,白里透红。
话音刚落,她手里的竹竿又猛地往下一沉,这次力道更大,差点把她拽进塘里。
祁曜刚要起身,就见她死死攥着竿子,往后踉跄两步,硬是把一条两斤多的草鱼拖了上来,鱼尾巴拍得地上都是泥点。
等第三条鱼进了木桶,萧知念已经笑得直不起腰。
她蹲在桶边,看着三条鱼在清水里游得欢实,肥嘟嘟的身子撞来撞去,时不时吐个泡泡,忍不住用手指戳了戳桶壁:“傻鱼哟,还乐呢?再过会儿就该上锅了。这会儿多游游吧,快乐的日子不多啦。”
她跟鱼碎碎念着,阳光透过柳叶洒在她发顶,镀了层金边,祁曜看着她的侧影,嘴角不自觉地勾了勾。
瓦罐见了底,馒头也吃剩最后一个,萧知念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准备撤了。
她瞅了眼祁曜脚边的空瓦罐和盘子,扬声道:“喂,瓦罐跟盘子记得刷干净还我,我先走了啊!”
说完,她转身就要迈步子,那背影透着股“事了拂衣去”的潇洒。
“等等。”祁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却让她脚步一顿。
她回头,就见他指着那桶鱼:“这个,你拿回去。”
萧知念眼睛瞪得溜圆,指了指自己鼻子:“我?拿回去?”这桶里除了刚刚她钓起来的三条鱼,里面还有四五条的样子呢……
“知青点不方便,”祁曜看着她震惊又傻愣愣的样子,像是早料到她会这么说,语气平平地补充,“你带回去你那边做了。”
萧知念心里“咯噔”一下——合着在这等着她呢?让她当厨娘?她自己想吃鱼的时候,能琢磨出糖醋、红烧、炖汤七八种做法,那是兴趣;
可要是变成“任务”,专门给别人做,她才不干。享受烹饪是一回事,给人当厨子是另一回事,这界限她分得门儿清。
可转念一想,昨天自己露的抓鸡那两手,再怎么说他经过了昨天的杀鸡,跟她也算是有了“共犯”的交情,这点面子,还是得给。
她正琢磨着怎么婉拒,祁曜却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抢先开口,语气里带了点不易察觉的笑意:“到时候柴火我捡,鱼我杀,你就搭把手煮个鱼,怎么样?”
他把话说到这份上,萧知念反倒不好拒绝了。
她哼了一声,抱起木桶,沉甸甸的,鱼在里面扑腾,溅了她手背两滴水。
“说好了,我就出个手艺,就这一次啊!”她回头瞪他一眼,脸颊鼓鼓的,像只气呼呼的小松鼠。
说着把木桶放下来,示意他杀鱼,她经过昨天的杀鸡,她知道他身上带着把小刀。
祁曜利索地杀好鱼,看着她抱着木桶走远的背影,手里还捏着那个没吃完的馒头,咬了一口,觉得比刚才更甜了些。
萧知念走在田埂上,看着放在里面的鱼,还用野菜盖在上面,心里嘀咕:算他识相。
不过话说回来,陈小凤一直说祁知青看着就很让人下饭,但是这人性情着实是冷了些,一天可以不带开口说话的。
所以在她这能让祁曜主动说要“搭把手”,这交情,确实比别人深厚点吧?
嗯,肯定是这样。
她单方面给两人的友谊定了性,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第29章 知青点再起波澜
萧知念推开小房子那扇木门时,天边的最后一缕霞光正恋恋不舍地吻过远处的稻浪。
她把磨得发亮的镰刀靠在门后,指尖还残留着泥土的腥气,刚要进空间洗漱一番的时候,就听见知青点的方向传来一阵尖锐的吵嚷,像被踩了尾巴的猫,隔着半条田埂都能挠得人心里发紧。
“又是她们。”她低声叹了口气,额前的碎发被汗水黏在皮肤上,透着股疲惫的酸气。
这已经是第二天了。
昨天傍晚的争吵还在她耳边环绕不散——江曼卿那双总是带着点娇气的眼睛红得像熟透的樱桃,而老知青李梅花叉着腰站在灶台边,声音大得能惊飞屋檐下的麻雀。
这一批新知青刚下乡那会儿,知青点的十三个人是围着一口大铁锅吃饭的。玉米糊糊煮得像浆糊,里面掺着没磨干净的麸皮,咽下去的时候能剌得嗓子眼发疼,就着咸菜疙瘩都难以下咽。
当初萧知念刚来的时候是能忍的,闭着眼灌下去两口,心里想着“总比饿肚子强”,可江曼卿不行。
她第一天就把筷子搁在碗沿上,脸色发白地说“我胃不好,实在吃不了这个”,第二天就从自己带来的木箱里翻出个小铁锅,支在灶台的角落里,自己煮点稀粥或者面条。
老知青们嘴上没说什么,眼神里的不满却像锅里的蒸汽一样,腾地冒了上来。
今天的争吵,说到底还是为了那口灶台。
萧知念往知青点走的时候,远远就看见江曼卿站在屋檐下,肩膀一抽一抽的,两条麻花辫垂在胸前,辫梢都蔫蔫地耷拉着。
宋朝辉站在她旁边,眉头拧成个疙瘩,正对着李梅花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火气:“李姐,曼卿先到的灶台,火都生起来了,你凭什么让她让给你?”
“凭什么?”李梅花把手里的柴禾往地上一摔,火星子溅起来,差点燎到裤脚,
“就凭这灶台是我们老知青搭的!就凭这锅碗瓢盆是我们从镇上一口口背回来的!她江曼卿想搞特殊,自己开小灶,行啊,那也得看我们老的愿不愿意让她用!”
“你这叫不讲理!”跟萧知念一批来的刘小兵是个急性子,攥着拳头就往前冲,“大家都是知青,凭什么老的就能欺负新的?先来后到的规矩都不懂?”
“我不懂规矩?”李梅花冷笑一声,往旁边挪了挪,露出身后的王丽和张兰,“你们问问王丽姐和张兰姐,当初我们刚来的时候,哪敢跟老知青争?新人就该有新人的样子,谦让懂不懂?”
王丽赶紧拉了拉李梅花的胳膊,脸上带着为难:“梅花,少说两句,都是一个点的,别伤了和气。”可话虽这么说,眼睛却瞟着江曼卿,那意思不言而喻——新人是该让着老的。
张兰更直接,抱着胳膊站在一旁:“曼卿啊,不是我说你,梅花姐她们在这儿待了三年,吃的苦比你多,你让她先做饭也没啥,毕竟东西都是她们的。”
“可我已经开始做了啊……”江曼卿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核桃,声音带着哭腔,“我下工比她早一步,锅都刷干净了,米都淘好了,她一来就让我让开,凭什么啊?这不是东西是谁的问题,是道理的问题啊……”
“道理?在这知青点,我们老知青说的话就是道理!”李梅花梗着脖子喊。
“你这是强盗逻辑!”宋朝辉往前一步,把江曼卿护在身后,“我看你就是故意针对曼卿!”
“我针对她?我吃饱了撑的?”李梅花跳起来,“她打从一来就嫌这嫌那,嫌糊糊不好吃,嫌床铺硬,嫌蚊子多,现在倒嫌我们老知青碍眼了?城里来的大小姐就是金贵!”
这话像巴掌一样扇在江曼卿脸上,她的脸“唰”地白了,眼泪掉得更凶,抽噎着说不出话来。
萧知念看着她那模样,确实挺凄惨的。
书里的女配江曼卿是娇气,可心眼不坏,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不然她最后也不至于落得个被女主设计嫁给村里人,潦草一生的下场。
那玉米糊糊确实难以下咽,换作是她,也很难忍,也理解江曼卿这一种出身好的娇小姐忍不了的心情。
赵爱国在旁边看得直叹气,他跟萧知念同一批来的,但是在这几个知青里面,算是半新不旧的知青,这会儿夹在中间,左右为难:“李姐,曼卿年纪小,你别跟她计较。曼卿,李姐也是急着做饭,你就……”
“我不!”江曼卿猛地摇头,眼泪甩了出去,“我没错!凭什么让我让?”
场面一下子僵住了,两边的人都红了脸,你瞪着我,我瞪着你,唾沫星子飞得比锅里的蒸汽还高。
看热闹的村民围了一圈,指指点点的,有人说“城里姑娘就是犟”,也有人说“老知青是该让着点新人”,七嘴八舌的,把原本就乱的场面搅得更乱。
“都吵什么吵!翻天了不成!”
一声洪亮的呵斥从人群外传来,村长背着手,虎着脸,脸色铁青地站在那里。
他刚从地里回来,裤腿上还沾着泥,显然是被人火急火燎地请来的。
“村长!”李梅花像是找到了主心骨,赶紧迎上去,“您来评评理!这新知青仗着自己来得晚,就想骑在我们老知青头上……”
“村长,不是这样的!”宋朝辉也急了,“是李姐不讲理……”
“闭嘴!”村长大手一挥,拐杖往地上一顿,“多大点事?值得你们吵得全村都听见?不就是做饭吗?啊?”
他扫了一眼站在原地的知青们,目光在江曼卿哭红的眼睛和李梅花气鼓鼓的脸上打了个转,最后落在那口冒着青烟的灶台上。
“我看你们是闲的!”村长的声音沉得像块石头,“既然合不到一块儿吃,那就分开煮!灶台就一个,要么你们轮流用,上午老的先用,下午新的先用,要么就自己想办法,再搭一个!”
他又看向江曼卿几个新知青:“锅碗瓢盆是老知青的,你们要是用着不自在,明天就去镇上买齐了!别再因为这点鸡毛蒜皮的事吵!知青点是让你们来劳动锻炼的,不是让你们来吵架的!”
最后那句话,他说得又重又急,像鞭子一样抽在每个人脸上。
李梅花的脖子红了,江曼卿的头垂得更低,宋朝辉和刘小兵也没了刚才的火气,一个个都低着头,满脸通红。
“都散了!”村长大声对围观的村民说,“有啥好看的?回家做饭去!”
村民们讪讪地笑了笑,议论着“村长说得对”“这点事确实不值当”,慢慢散开了。
有人边走边念叨:“可不是嘛,吵了半天,饭都还没做呢……”
夕阳彻底落下去了,暮色像块大布,慢慢罩住了知青点。
灶台上的火不知什么时候灭了,只剩下一缕青烟慢悠悠地往上飘,像是谁在无声地叹气。
江曼卿擦了擦眼泪,没说话,转身往自己的屋子走。
宋朝辉看了李梅花一眼,也跟着走了。
刘小兵和赵爱国对视一眼,摇了摇头,各自散开了。
李梅花站在灶台边,刚才的气焰消了大半,看着地上的柴火,又看了看王丽和张兰,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什么,蹲下身,默默地捡起草来。
萧知念站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地狼藉,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她知道,村长的话虽然解了围,可那道裂开的缝,却未必能补上了。
夜风慢慢吹了起来,带着田埂上的青草味,也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知青点的,微妙的尴尬。
她摸了摸肚子,才想起自己也还没吃饭呢。
第30章 意外之喜—放假一天
萧知念睁开眼时,先是出了空间看一眼,发现天才刚蒙蒙亮。
往常这时候,她早该被“上工了”的吆喝声催着爬起来,可今天静悄悄的,连隔壁林丽屋子的动静都透着股懒洋洋的意味。
“哦,放假了。”她摸着后脑勺笑了笑,忽然想起村长昨天临走时的话——“秋收前给你们放一天假,拾掇拾掇,别再惹事”。
说到底,还是昨晚那场“灶台之争”闹出来的甜头。
虽然他们吵得脸红脖子粗,连带全村人都来看了笑话,却歪打正着让村长松了口——知青放假一天,置办物什。
萧知念闪身回空间,把自己摔进柔软的大床上,看着放在床头柜上的小盒子,心里盘算开了。
这假放得正好。
她把那小盒子拿起来,里面放着她全部的家当,零零整整加起来,总共二百八十块零六毛。在这年代,这笔钱不算少,可架不住日子长。
她心里早有打算——等将来政策变了,改革开放了,总得在城里置个窝,最好是能买几套房,再买些商铺,当个安安稳稳的包租婆,不用干活也能有饭吃,那才叫真正的“躺平”。
可买房哪是容易事?二百八十块,现在看着不少,真到了用钱的时候,恐怕连个厕所都买不起。
思索这仓库里面堆着她这段时间以来辛苦囤的货,白面还有1600斤、玉米面还有400斤左右,红薯粉也得有个800斤左右,红薯干也不少,堆在空间里看着就让人高兴。
还有500斤花生油,用几个大桶装在那。这段时间她还摘了不少的桃子、梨子、蔬菜等堆在仓库里呢。
这些很多都是这年代金贵得紧的东西。可不用担心卖不出去。
“得继续卖货。”她打定主意,指尖在小盒子上敲了敲,“先制定个小目标——赚个一万块!”
“知念!萧知念!”门外传来陈小凤的大嗓门,带着股雀跃的劲儿,“醒了没?去不去镇上啊?”
萧知念赶紧出空间,应了一声:“醒了!去!这就来!”
她麻溜地穿好衣服,肩膀上斜挎着军绿色的帆布包。
刚收拾好,打开门,陈小凤就准备再敲门了,身后还跟着林丽。
“可算出来了,”陈小凤拍了下手,辫子甩得老高,“我跟林丽合计着去镇上逛逛,她要扯块布,再买点红糖,你呢?昨天村长不是说了,让咱们新知青去买锅碗瓢盆吗,我把应该出的那一部分钱给江曼卿了,她来负责买。”
“嗯,我也去买些东西。”萧知念含糊地应着,没提黑市的事。这年代黑市可不是能随便说的,还得捂严实了。
林丽笑着推了推萧知念:“正好,咱们仨一块儿走,路上也有个伴。”
三人说说笑笑地往外走,刚出知青点的门,就见祁曜站在老槐树下。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也斜挎着个帆布包。见她们出来,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没说话。
“祁知青也去镇上?”陈小凤大大咧咧地问。
祁曜“嗯”了一声,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萧知念,又很快移开,落在远处的田埂上。
萧知念现在满心都是去镇上的事。几人结伴往村口走,萧知念一路都在盼着能遇上辆牛车。
胜利村离镇上有八九里地,不算太远,往后还有好些个村落,所以往常走在去往镇上的路上,会看见其它村子的牛车经过。
平时给两分钱搭个车,既能省力气,又能快点到。
往常这时候,总能碰见村里赶车去镇上的大叔,可今天邪门了,走了快一半路程了,别说牛车了,连个驴影都没见着。
“奇了怪了,”陈小凤跺了跺脚,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晒得人后背发烫,“往常这个点,就是村里的赵大爷也早该赶着牛车过去了,今天怎么没影儿?”
林丽也擦了擦汗:“可能是秋收前太忙,没人去镇上吧。”
萧知念心里嘀咕起来。她昨天听说放假,就一直琢磨着去黑市的事,夜里都没睡好,高兴得差点笑出声。
难道是老天见不得她太得意,故意给她找点茬?
“老天啊老天,”她在心里碎碎念,“我就是想去赚点钱,又没干什么坏事,用得着这么关注我吗?”
念着念着,她自己先乐了。这话听着就像话本里的女主角,总觉得全世界都围着自己转。
可她是谁?她就是个想当包租婆的普通知青,顶多算个……路人甲?哪配让老天这么费心?
这么一想,她倒觉得自己有点傻,忍不住嘴角弯了弯。
“知念?你笑啥呢?”陈小凤戳了戳她的胳膊,一脸莫名其妙,“问你话呢,你刚才说想买啥细粮?是大米还是白面?”
“啊?哦……”萧知念这才回过神,刚才光顾着在心里跟自己较劲,压根没听见她们说话,“我都行,到镇上看看再说。”
陈小凤狐疑地上下打量她:“你今天不对劲啊,一路上魂不守舍的,还自己一个人一个劲地傻笑,该不会是……傻了吧?”
“去你的!”萧知念拍了她一下,“我这是高兴,不用上工还能去镇上,难道不值得笑?”
陈小凤一想也是,又叽叽喳喳地跟林丽聊起布料的颜色,林丽说要扯块红底碎花的,做件新褂子过年穿。
萧知念走在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脚步却加快了些。她心里急,想着早点到镇上,先去邮局,跟她们分开,再找机会溜去黑市。
她没注意到,走在最后面的祁曜,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
他原本是想趁放假去镇上的书店看看,没打算跟人结伴,可刚才看见她背着帆布包从屋里出来,脚步就不由自主地跟了上来。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总会被她吸引,看着她眼里总是闪着光,偶尔会露出点古灵精怪的样子,就像现在这样,偶尔傻气,却又……挺有意思。
祁曜的目光落在她被太阳晒得微微发红的耳尖上,又很快移开,看着前面蜿蜒的土路,脚步不紧不慢地跟着。
路还长,慢慢走吧。
萧知念可没心思管身后的人在想什么。她现在满脑子都是粮食换钱、钱买房子、房子收租的“包租婆大计”。
就算得走一个钟头,就算老天故意刁难,今天这黑市,她也去定了。
阳光下,三三两两结伴而行的年轻身影沿着田埂慢慢往前走,影子被拉得很长。
风吹过麦浪,送来阵阵清香,远处的镇子轮廓在雾气里若隐隐若现,像藏着无数秘密和希望。
萧知念深吸了口气,加快了脚步。
好日子,可不能等。
第31章 再卖货
半晌午的时候,他们几人终于来到了镇上。众人也是累得不轻,但是放假不用上工来镇上总是让人愉快的。
萧知念随着人流慢慢走着,心里却盘算着另一件事。
“我先去趟邮局,看看有没有我的信,我也还得写信寄回家呢。你们先逛着,不用等我了。”她转头对林丽,陈小凤等人找了个借口。
这借口算不上纯粹的编造,她确实惦记着有没有来自沪市的消息,只是这份惦记被更迫切的赚钱计划压在了心底。
邮局不大,陈设简单,空气中弥漫着纸张和油墨的味道。
萧知念走到柜台前,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自然:“同志,请问有萧知念的包裹或者信件吗?”
工作人员低头在一堆信件里翻找了片刻,很快抽出一封,在柜台上敲了敲:“有一封,前两天到的,沪市寄来的。”
萧知念的心轻轻跳了一下,接过那封信。
信封上的字迹她一眼就认了出来,龙飞凤舞,带着几分少年人的张扬——不用想,定是她那个弟弟萧知栋无疑。
若是萧母,断不会频繁地单独寄信。
以萧母的性子,向来是精打细算,寄信费也是能省则省,多半会等捎东西的时候,把信一并塞在里头,既省事又省钱。
她指尖捏着那封信,薄薄的纸片,却仿佛承载着远方的重量。
但现在不是拆信的时候,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她迅速将信揣进怀里,趁着没人注意,一个意念,信便悄无声息地进入了她的空间。
眼下,还是赚钱计划最要紧。
没有钱,在这个年代寸步难行,更别说实现自己的那些打算了。
她按捺住心头的思绪,脚步不停,熟门熟路地朝着南边的棉纺厂家属院走去。那里住的大多是厂里的工人和家属,手里多少有些活络钱和票证,是她目前最合适的“客户群”。
走到家属院附近一个僻静的角落,确认四周无人,萧知念迅速闪身,进入了她的随身空间。
空间里依旧是那片生机勃勃的景象,田地里的作物长势喜人,仓库里也堆放着不少她这段时间以来“囤积”的物资。
她没有多做停留,径直走到卧室里的一面穿衣镜前,开始“装扮”自己。
一番折腾后,镜中的少女已经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面色略显黝黑,眼角带着几丝细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布衫,看起来约莫四十出头的中年妇女。
这副模样,扔在人堆里毫不起眼,最是适合做这种“私下交易”。
她仔细检查了一番,确保没有破绽,才背起早已准备好的、装满了“货物”的背篓,再次闪身出了空间。
凭着上次的记忆,她很快找到了那位大娘住的筒子楼。
楼道里有些昏暗,弥漫着各家饭菜混合的味道。她走到记忆中的那扇门前,轻轻敲了敲。
“谁啊?”门内传来一个略带警惕的女声。
“是我,上次来拜访过的。”萧知念压低了声音,用那副中年妇女的嗓音回答。
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露出大娘那双精明的眼睛。当看清萧知念的模样时,大娘明显愣了一下,显然是没立刻认出来。
但她反应极快,随即猛地拉开门,同时飞快地伸出头,左右扫视了一眼楼道,确认没有邻居注意这边,才一把将萧知念拽了进去,动作利索又敏捷。
“哎哟!”萧知念被她拽得一个踉跄,差点没站稳。
这位大娘看着身形娇娇小小的,个子也不高,怎么力气竟这么大?她不动声色地揉了揉被拽得有些发疼的胳膊,心里暗自咋舌。
刚站稳脚跟,还没来得及开口,萧知念就感觉到一道灼热的目光落在了自己的背篓上。
那目光,简直如有实质,仿佛要把盖在背篓上的那块粗布给烧出个洞来。
大娘也不绕弯子,直勾勾地盯着背篓,声音压得极低:“妹子,这次带了啥好东西?”
萧知念心中了然,面上却不动声色,一边慢条斯理地拉开盖在背篓上面的布,一边用那沙哑的中年嗓音说道:“大姐,这次带来的可都是金贵玩意儿,全是粮食。你看,这是白面,这是玉米面,还有红薯粉,另外,还有几瓶花生油。都是好东西,你看看要哪些?”
她一边说,一边将背篓里的东西一样样露出来。雪白的面粉,金黄的玉米面,细腻的红薯粉,还有装在玻璃瓶里、色泽清亮的花生油,光是看着,就让人眼馋。
大娘的眼睛瞬间就亮了,脸上的皱纹都仿佛舒展了不少。上次萧知念带来的东西,质量好得没话说,家里人吃了都赞不绝口,直夸她会张罗。
这次见又是粮食,还是这么紧缺的细粮和油,她的心早就活络开了。
她一把拉住萧知念的手,语气热切,带着几分讨好:“妹子,你可真是及时雨!这样,我这就去拉些相熟的邻居来买,还跟上次一样,给我便宜点,行不?”
萧知念点点头,爽快地应道:“那是自然,大姐帮我牵线,我肯定不能让你吃亏。”
她随即报出价格,“玉米面和红薯粉,还是上次的价,四毛一斤,这里共有五十斤左右。白面贵点,六毛一斤,也有五十斤左右。”
“至于这花生油,你闻闻,多香!这个要两块钱一斤,总共二十斤。若是有粮票、油票,也能按市价折算抵钱。给大姐的还是跟上次一样,可以便宜三分一斤。”
在这年头,粮食就是硬通货,有钱都未必能买得到这么好的细粮和纯正的花生油。
大娘心里跟明镜似的,知道这价格已经很公道了,略一思忖,几乎是立刻就点头答应:“行!我先定下!玉米面和红薯粉,我各要五斤;白面要十斤;这花生油,给我来五斤!”
萧知念依言,从背篓里一一称好,装袋。大娘也不含糊,当场点了钱,又找了几张票给她,一手交钱(票),一手交货,动作麻利。
拿到东西,大娘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拍了拍萧知念的胳膊:“妹子你等着,我这就去喊人,保准给你销得干干净净!”
说罢,又探头往门外看了看,确认安全后,一阵风似的出去了。
果然,正如大娘所说,她的人缘极好,没一会儿,就领了好几个相熟的邻居过来。
这些人显然都是提前打过招呼的,个个脸上带着急切和期待。
大家一看背篓里的粮食和油,眼睛都直了,也不讨价还价,你五斤我十斤,也有一斤两斤买的,毕竟这年头谁都不容易呢。
很快就把背篓里的东西抢购一空。
看着空了的背篓和手里沉甸甸的钱票,萧知念心里松了口气,也踏实了不少。
交易完成,客人们心满意足地各自散去,大娘则拉着萧知念,热情地挽留:“妹子,你这货这么好,下次可得常来啊!有我在,保准你的东西不愁卖!”
萧知念笑着点头:“一定,只要我能弄到好货,肯定先来找大姐你。只是大姐也知道,这年头,弄这些东西不容易,风险也大,我只能说,尽量常来。”
大娘也明白其中的难处,不再多劝,只是拍着胸脯保证:“放心,以后有啥需要帮忙的,尽管找我刘翠花!在这家属院,我说话还是有点分量的。”她这才自报了姓名。
“好,那我就多谢刘大姐了。”萧知念客气地应道。
又寒暄了几句,萧知念便起身告辞。
刘大娘殷勤地把她送到门口,左右张望确认无人后,才让她离开。
走出棉纺厂家属院,萧知念那颗提着的心才彻底放了下来。
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先找了个隐蔽的地方,再次进入空间,换回了自己原本的模样,将钱票妥善收好,才背着空背篓,混在人群中,慢慢往北门的机床厂家属院走去。
阳光洒在身上,带着暖意。手里有了钱和票,心里就有了底气。揣着刚刚到手的80多块还有票,心情很不错。
前路漫漫,她的赚钱计划,才刚刚开始。
第32章 机床厂家属院
萧知念站在机床厂家属院外的老槐树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磨出的毛边。
初秋的风卷着槐花香扑过来,混着远处工厂烟囱里飘来的煤烟味,是这个年代独有的气息。
萧知念理了理衣角,慢悠悠地往家属院里走。
红砖筒子楼一排排立着,墙面上刷着的标语被雨水冲刷得有些模糊,晾衣绳在楼与楼之间拉着,挂满了各式各样的衣裳,风一吹,像五颜六色的旗子在招展。
偶尔有端着搪瓷缸子的工人走过,打量她的眼神带着几分审视,她都只低着头,装作找人的样子,脚步不停。
走到三号楼附近时,眼角余光瞥见一个身影。
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娘,头发在脑后挽成个髻,用一根木簪别着,身上穿的是洗得发白的灰布褂子,手里挎着个竹篮子,篮子上盖着块布,看她脚步匆匆,像是要往外去。
萧知念心里一动,放慢脚步,等大娘走近了些,才凑过去,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怕被人听见似的:“大姐,您这是要出去?我这儿有点粮食,您要不要看看?”
她说话时,眼睛飞快地扫了眼四周,确定没人注意这边,才又看向大娘。
大娘脚步一顿,猛地转头看她。这妹子看着面生,穿着虽然朴素,但眉眼周正,不像个坏人。
只是“粮食”这两个字,在这年头可是能让人心脏骤停的词。
她挎着篮子确实是要去黑市碰碰运气的,家里孙子才半岁,儿媳妇生了孩子后就没奶,眼看着孩子一天天瘦下去,她这当奶奶的心里跟猫抓似的,只能想着去黑市淘点精细粮食,哪怕贵点,能给孩子磨成糊糊也行啊。
“你……你有啥粮食?”大娘的声音也有些发紧,手不自觉地攥紧了篮子把手,眼睛里却透着股急切。
“有细白面,玉米面,红薯粉,花生油,要是您要,我还能匀点精米。”萧知念见她动心,心里有了底,语气依旧平静。
“精米?”大娘眼睛一下子亮了,那可是好东西!比细面还养人!她拉着萧知念的胳膊就往旁边的楼里走,一边走一边说:“妹子,这儿不是说话的地儿,跟我回家说,回家说。”
她的手劲不小,拉着萧知念就往一楼走。
这栋楼是带小院的,虽然院子不大,也就几平米,种着棵石榴树,倒也算是个能避人的地方。
“妹子,你看我这,也没提前准备,你来看我就很高兴了,怎滴还带那么多东西来,也是辛苦你了啊。”大娘一边开门,一边嘴里客气着,“说什么都得吃过饭再走呀。”
萧知念心里明白,这不过是句客套话。这年头谁家粮食都金贵,能管顿饭的,那得是多亲近的关系。
她笑着应道:“大姐您客气了,我就是路过,想着您或许用得上,就来问问。吃饭就不用了,我还有事呢。”
进了屋,一股淡淡的煤烟味和奶孩子的味道混在一起。
屋子不大,分了里外两间,外间摆着一张方桌,几条长凳,墙上挂着个相框,里头镶着几张黑白照片。
里间的门帘是用旧布拼的,这会儿正传来孩子哇哇的哭声,还有个年轻女人哄孩子的声音,带着几分疲惫:“宝宝不哭,不哭啊,奶奶这就给你找吃的去……”
大娘脸上露出几分尴尬,又带着心疼,赶紧对萧知念说:“妹子你坐,我去看看孩子。”说着就掀了门帘进去。
萧知念没坐,她知道时间宝贵,也不磨蹭,直接把背篓往地上一放,伸手揭开了上面的蓝布。
背篓里铺着层油纸,上面放着一小袋面粉,还有一小袋小米,看着都干净。
她趁着大娘在里间的功夫,意念一动,空间里的精米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背篓一角,用个小布袋装着,不多不少,正好十斤。
本来她是没打算卖精米的。
空间里的精米是她之前存着自己吃的,也就五十来斤,她自己吃都省着,想着等空间里种的大豆收了,就腾出地来种水稻,到时候就不愁米吃了。
可刚才在外头听见那孩子哭,又想起大娘说的儿媳妇没奶,心里就软了。
她奶奶以前跟她说过,早年间日子苦,女人生了孩子没奶,就只能用米磨成糊糊喂孩子,那米得是最精细的,不然孩子消化不了。
刚才那孩子的哭声,听着就像是饿狠了,她这才临时决定,匀出十斤米来。
“妹子,让你……”大娘刚从里间出来,话还没说完,眼睛就直勾勾地盯着背篓里的东西,尤其是那袋精米,能看到里面米粒饱满,白白嫩嫩的。
“我的娘哎……”大娘激动得声音都颤了,几步走到背篓前,伸手想去摸又不敢,就那么看着,眼圈都红了,“这……这真是精米?”
“是呢大娘,您要是要,就便宜点给您。”萧知念看着她这样子,心里也有些触动,“白面是六毛一斤,玉米面跟红薯粉都是四毛一斤,精米就一块一斤,比外头黑市便宜三分,当然有票也可以用票抵,除了粮票什么票都行的。”
这年头粮食价格没个准,黑市上更是漫天要价,她报的价格确实公道。
大娘一听,连忙点头:“要!都要!白面来五斤,玉米面要十斤,精米……精米先来五斤!”
她怕要多了人家不卖,先少要点,等过几天手头宽裕了再买。
“行。”萧知念拿出带来的小秤,一样样给她称好,装在她递过来的布袋里。
大娘一边看着她称,一边忍不住念叨:“妹子你真是好人啊,我家这孙子,可算有救了。”说着,就从怀里掏出个手帕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几张毛票和钱,小心翼翼地数了递给萧知念。
“您别急,这些粮食您先给孩子吃着。”萧知念接过钱,数了数,没错,就收了起来。
“哎哎。”大娘把粮食往屋里拎,又转出来,看着萧知念背篓里剩下的东西,说:“妹子,你这还有多少?我去喊几个相熟的邻居来,她们家里也都缺粮食,你放心,都是实在人,不会乱说话的。”
萧知念求之不得,连忙点头:“那多谢大姐了。”
大娘手脚麻利,出去没一会儿,就领了四五个大婶大妈过来,都是住在附近的,家里要么有孩子,要么有老人,一听有粮食卖,还价格公道,都赶紧过来了。
你两斤我三斤的,没多大功夫,萧知念背篓里的东西就卖得差不多了。
她趁着众人不注意,又从空间里补了些白面和玉米面进去,很快也卖光了。
等最后一个大婶拿着粮食走了,萧知念的背篓已经空了,手里的钱却沉甸甸的。
大娘送她到门口,拉着她的手不放:“妹子,你下次再有好东西,可一定得想着大姐啊,我这孙子可指望着你这些口粮了。”
“您放心大姐,下次来我还来看您。”萧知念笑着应下。
只是心里却清楚,大娘这话里,盼着她常来是真的,但要说没了她孙子就没口粮,那倒未必。
这年头,谁家还没几个亲戚朋友,总能想办法弄到点吃的,不过是多少的事。
她可不会真把自己当救世主,那也太天真了。
揣着钱,萧知念心情轻快地出了机床厂家属院。阳光已经有些烈了,照在身上有些发热。她摸了摸口袋里的钱,盘算着刚才卖的粮食,赚了不少。
不过她没打算就这么回去。好不容易来一趟镇上,跑了机床厂家属院,不如再去旁边的钢铁厂家属院看看,那边人多,说不定也能卖点。
想到这儿,她脚步不停,往钢铁厂家属院的方向走去。
那边的家属院比机床厂的大,人也更多,她照旧先找个隐蔽的地方把背篓“装扮”了一下,才走进去。
有了之前的经验,她很快就找到了买家,又是一阵忙碌,等从钢铁厂家属院出来时,太阳已经快到头顶了。
肚子饿得咕咕叫,萧知念摸了摸肚子,想找个地方吃点东西,又觉得不能浪费时间。
她忍了忍,心里琢磨着:黑市那边人多,目标也杂,销售起来快,不如再去一趟,卖完了再去国营饭店吃饭。
于是,她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镇上黑市的方向走去。
路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大多行色匆匆,脸上带着几分警惕,像她这样背着背篓的,倒也不显眼。
离黑市越近,空气里的紧张感就越浓。
虽然是大白天,但黑市周围总透着股隐秘的气息,人们交头接耳,眼神在彼此的篮子和包裹上打转,像在寻找什么,又怕被人发现。
萧知念深吸一口气,把帽檐往下拉了拉,混进了人群里。
第33章 再去黑市
萧知念拨开最后一缕挡路的灌木丛,脚下的落叶发出“沙沙”轻响,前方影影绰绰的树影里,果然立着那个熟悉的身影。
还是上次那个壮汉,膀大腰圆得像棵扎实的老槐树,往那路口一站,便把仅容一人通过的林间小道堵得严严实实。
他敞着粗布褂子,露出黝黑结实的胸膛,见萧知念过来,那双铜铃似的眼睛便扫了过来,带着几分审视。
萧知念心里早有准备,不等他开口,便从斜挎的布兜里摸出两枚磨得发亮的硬币,指尖捏着递过去,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恭顺:“大哥,辛苦您了。”
壮汉的目光在她脸上顿了顿,又落到那两枚硬币上,大手一伸,“啪”地捏住,指尖掂量了两下,喉间发出一声低低的“嗯”,算是应了。
他往旁边挪了挪步子,给萧知念让出一条道,眼神里带着几分对她“识时务”的满意。
萧知念松了口气,脚步轻快地钻进林子。
说是黑市,其实就是这片密匝匝的小树林。树木长得歪歪扭扭,枝叶交错着遮天蔽日,只有零星的光斑从叶缝里漏下来,落在地上的落叶和枯枝上。
林子里人影晃动,每个人都放轻了脚步,说话也压着嗓子,像一群蛰伏的兽,既警惕又带着几分交易的迫切。
萧知念没急着落脚,先借着树影的掩护转了半圈。
最终选了棵老松树底下——树根处有个被雨水冲刷出的浅坑,旁边就是一道陡坡,若是真有意外,顺着坡滚下去,钻进更深的林子,便能隐没踪迹。
她蹲下身,把背上的竹篓解下来,放在面前,小心翼翼地掀开盖在上面的粗布。
里面的东西顿时露了出来:半袋雪白的面粉,像堆碎银子;旁边是黄澄澄的玉米面,颗粒饱满;最惹眼的是一个小口陶罐,里面装着清亮的花生油,盖子刚掀开一条缝,一股醇厚的油香便漫了出来,在潮湿的林子里格外诱人。
这些东西,在这年头,可是金贵得很。
做好这一切,在背篓前面放了个价格牌子,萧知念便缩在松树的阴影里,双手拢在袖子里,眼神平静地看着来往的人影,真如姜太公钓鱼一般,不急不躁。
她知道,真正缺这些东西的人,闻着味儿也会寻过来,越是沉不住气,越容易被人压价。
果然,没过多久,一个穿着蓝布衫、头上裹着方巾的大婶就凑了过来。
她先是装作找路,脚步却绕着竹篓打转,眼角的余光不停地往里面瞟,尤其是闻到那花生油的香味时,鼻尖明显动了动——那是真被勾住了。
但她脸上却半点没露,反而皱起眉,用挑剔的语气戳了戳面粉袋:“姑娘,你这白面看着是白,可摸着有点发潮啊,别是掺了滑石粉吧?”
她又捏了把玉米面,“这玉米面看着倒还行,就是颗粒粗了点。还有这油……”
她瞥了眼陶罐,“看着是清亮,谁知道是不是掺了别的东西?”
萧知念心里了然,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淡淡道:“大婶,您放心,我这白面是头道磨的,您尝尝就知道,细得很;”
“玉米面是新下来的玉米磨的,粗点才香;至于这油,是自家榨的花生油,您闻这味儿,假不了。”
大婶“哼”了一声,直起身,故意往旁边的人多的地方凑了凑,声音却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的人听见:“就算东西是真的,你这价钱也太离谱了!我刚才在那边看了,人家的白面比你这便宜一成,玉米面更是差了两成!这样,你按市价再降一成,我就全要了,也省得你在这儿蹲半天,多划算?”
她说着,还冲萧知念挤了挤眼,那神情,仿佛是在给萧知念多大的面子。
萧知念压低了声音,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带着点为难,又透着点不容置喙:“大姐,不瞒您说,这些东西来的不容易,光是托人从乡下运过来,就费了不少劲。”
“您是识货的,这成色,跟别家那些能比吗?我要是真按您说的价卖,那真是要亏本了。”
“您要是真心要,我最多在玉米面的价钱上让您两分钱,再多,我是真不能卖了。”
她话说得软,态度却很坚决,一点没有松口的意思。
大婶的脸顿时拉了下来,还想再说点什么,可看萧知念蹲在那里,眼皮都不抬一下,一副“你爱买不买”的样子,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磨磨蹭蹭地挪着步子,走得极其缓慢,一步三回头,那眼神,分明是在等萧知念叫住她,说句“便宜卖给你了”。
萧知念却真如没看见一般,视线转向了别处,仿佛在看枝头跳跃的松鼠。
她知道,这时候松口,就等于把主动权交了出去,后面再想守住价钱就难了。
大婶等了半晌,见萧知念真的无动于衷,脸上终于挂不住了,嘴里嘟囔着“年纪一把了还这么死板”,转身就走。
这次倒是走得快了些,只是那背影,怎么看都透着股不甘和生气。
萧知念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树影里,丝毫没有被嫌弃“年纪大”的不悦,压根就没太在意。
买卖本就是你情我愿,她不信这么好的东西会砸在手里。
果然,又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一个穿着中山装、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走了过来。
他看起来文质彬彬,像个干部,走路不疾不徐,眼神却很锐利,扫过竹篓里的东西,尤其在看到那罐花生油时,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这些怎么卖?”他开口,声音沉稳,没有多余的废话。
萧知念指指背篓钱的价格牌子,给他报了价。
男人听完,没讨价还价,反而点点头:“东西不错,值这个价。我全要了。”
萧知念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么顺利。她抬头看了看男人,见他气度不凡,不像是寻常买家,便麻利地拿出早就准备好的油纸,开始把面粉和玉米面往纸包里分。
男人看着她忙活,忽然道:“不用分了,直接装篓里吧,我带回去。”
萧知念这才注意到,他两手空空,别说背篓了,连个包都没有。
这半篓东西虽说不重,可面粉、玉米面加上那罐油,零零散散的,确实不好拿。
她犹豫了一下,看了看自己空了的双手,又看了看旁边的竹篓——这篓子是请李大爷编的,用着习惯了,主要是在黑市上少说也能值一毛钱呢。
咬了咬牙,她把竹篓往男人面前推了推,肉疼地说:“大哥,这篓子……就送您吧,方便您带回去。”
男人看得出这妹子是真舍不得那竹篓,眉头都微微蹙着,嘴角却硬撑着没往下撇,那副“割肉”似的表情,倒让他觉得有些有趣。
“那多谢了。”他也没推辞,弯腰拎起竹篓,又从口袋里掏出钱递给萧知念,数目分文不少,甚至还多给了两毛钱。
萧知念连忙摆手,把多的钱还了回去,只收下该得的,然后小心地揣进怀里。
看着男人拎着她的东西和竹篓,不紧不慢地走出了林子,她在原地蹲了一会儿,忽然忍不住笑眯了眼。
来时背着半篓沉甸甸的东西,压得肩膀都酸了,如今却是一身轻松,连竹篓都“送”出去了——哦不,是为了做成生意,“附赠”了。
她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身,锤了锤腰。晚风吹过林子,带着树叶的清香,拂在脸上凉丝丝的。
“都优秀到连筐都能当成‘赠品’了,”她小声嘀咕着,嘴角翘得老高,“我炫耀了吗?没有吧?”
说着,她自己先乐了,脚步轻快地往林子外走去。
摸了摸兜里的钱,今天这趟黑市,算是没白来。
第34章 黑市惊魂
萧知念揣着刚到手的、还带着点油墨和纸张粗糙感的钱票,过了把手瘾,就用意念放回到空间里了。
她快步走出黑市那片小树林,感觉空气似乎都清新了些,不再弥漫着劣质烟草、汗水和各种不明气味混合的污浊。
但她紧绷的神经丝毫不敢松懈,黑市这地方,鱼龙混杂,财不露白是铁律,还是快些离开为好。
肚子不合时宜地“咕咕”叫了起来,声音还不小,在相对安静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
萧知念摸了摸瘪下去的肚子,无奈;
行了行了,我的五脏庙,我知道你早就开始投诉了,这就给你找吃的去。
萧知念想着现在生意做完了,这身行头自然要换掉。
国营饭店里人多眼杂,她可不想以这副尊容进去,万一被熟人认出来(虽然可能性极小,但总得防着),或者引起不必要的关注,都不是什么好事。
当务之急,是找个隐蔽的地方,进她的空间里换回来。
萧知念一边盘算着,一边加快了脚步,目光在周围扫视,寻找着合适的地点。
国营饭店在几条街之外,她得先摆脱这一身“伪装”。
走了约莫一刻钟,一种莫名的感觉悄然爬上心头——像是有两道视线,若有若无地黏在她的后背上。
那视线算不上灼热,却带着一种令人不舒服的探究和……贪婪?
萧知念的心猛地一沉。
是错觉吗?
她不动声色地继续往前走,脚步的频率没有丝毫变化,只是眼角的余光开始留意身后。
街道上行人不算少,三三两两的,看起来都很正常,一时间也分辨不出是谁在跟着。
她不敢大意。
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测,萧知念故意放慢了脚步,在一个路口假装犹豫了一下,然后拐进了一条相对僻静的岔路。
走了没几步,那被注视的感觉不仅没有消失,反而似乎更近了些。
萧知念的心彻底提了起来。
她没有回头,只是脚下的步伐看似随意,实则在不断调整,借着路边的树、电线杆等障碍物,巧妙地遮挡着身后的视线,同时也在观察着周围的环境,寻找脱身的机会。
果然,又绕了两个弯,身后传来了轻微的、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虽然对方很小心,但在这相对安静的路段,还是逃不过萧知念的耳朵。
“该死!”她在心里暗骂一声,“还真是被盯上了!”
是因为刚才在黑市卖货太打眼,被人看出了端倪,盯上了她手里的货源?
还是,就是些街头小混混,见她这副“老妇”模样,又刚从黑市出来,觉得她好欺负,想趁机打劫点钱票?
又或者,是黑市上的“同行”,玩起了“黑吃黑”的把戏?
不管是哪一种,都不是她想面对的。
她现在只想赶紧换了衣服,去吃顿饱饭,其他的麻烦事,能躲就躲。
当务之急,是先甩掉这尾巴,找个地方安全地进入空间。
萧知念的目光快速扫过前方,忽然眼睛一亮。
前面不远处,有一个拐角,拐过去是一条更窄的巷子,平时似乎没什么人走,巷口堆着一些废弃的杂物,看起来是个绝佳的隐蔽地点。
她深吸一口气,脚下猛地加快速度,几乎是小跑着冲向那个拐角。
身后的脚步声也随之急促起来,显然对方也察觉到了她的意图。
“快!别让她跑了!”一个粗嘎的声音低低地喊了一声,带着一丝不耐烦。
萧知念心脏砰砰直跳,在冲到拐角的瞬间,用眼角的余光瞥见巷子里空无一人,她毫不犹豫,身形一闪,如同水滴融入大海,瞬间消失在了原地——她进入了自己的随身空间。
几乎就在她消失的下一秒,两个穿着灰褂子、流里流气的男人也追到了巷口,猛地停住了脚步,脸上满是错愕。
其中一个瘦高个男人,探头探脑地往巷子里看了半天,巷子很短,一眼就能望到头,除了堆积的杂物,空空如也。
他忍不住骂了一句:“操!那个老女人哪里去了?”
另一个矮胖点的男人,喘着粗气,也一脸茫然:“不、不知道啊……是不是被她发现了?妈的,怎么跑那么快!见了鬼了!”
两人不甘心,又一前一后冲进巷子里,仔仔细细地搜查了一遍,甚至踢了踢那些杂物,结果自然是一无所获。
“邪门了!”瘦高个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明明看着她拐进来的,怎么就不见了?”
矮胖个也挠着头,走到巷口,又往外面的街道看了看,街道上行人稀疏,并没有看到那个“老女人”的身影。“难道……她从什么地方溜走了?”
“溜个屁!这巷子就这一个口!”瘦高个没好气地说,又带着人跑出巷子,在附近的几条小路上又搜寻了一番,结果还是一样。
两人垂头丧气地又回到了那个拐角处。
“他娘的,那个臭娘们跑得倒挺快!”瘦高个狠狠地踹了一脚旁边的墙,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矮胖个哭丧着脸:“哥,这……跟丢了,怎么跟光哥交代啊?光哥可是特意吩咐了,看上她手头上的货了,让咱们跟着,找机会弄清楚她的底细,最好能把货源抢过来……这回去,光哥非扒了咱们的皮不可!”
瘦高个也一脸愁容,眉头紧锁:“那老女人看着老实巴交的,没想到这么滑溜!算了,先别想那么多了,回去再说吧……就说她警惕性太高,没跟上。至于怎么圆,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那……行吧。”矮胖个也没别的办法,只能点点头。
两人又骂骂咧咧地抱怨了几句,声音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而此刻,萧知念正待在她的空间里,清晰地听着外面两人的对话。
空间与外界并非完全隔绝,只要她愿意,外界的声音可以清晰地传进来。
她靠在空间里那棵枝繁叶茂的桃子树下,脸色有些凝重。“果然是盯上了我的货源……”她低声自语,心里有些后怕。
看来,这黑市比她想象中还要复杂和不安全。
她这次已经很小心了,卖的货数量不算多,也尽量做得隐蔽,没想到还是引起了有心人的注意。
“光哥?”萧知念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眼神微冷,“又是哪路神仙?”看来,暂时不能再去黑市了,再怎么说,钱还是没有小命重要的。
她知道现在急也没用,先把这件事记下,以后留意这个“光哥”的动向。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暂时还是避开为妙。
定了定神,萧知念走到空间里的小木屋前,推门进去,来到卧室。木屋里陈设简单,却干净整洁。
她从衣柜里拿出自己原本的衣服——一身素雅的蓝色卡其布上衣和黑色裤子,料子普通,但浆洗得干净,穿在身上也显得清爽利落。
她脱掉那身破旧的“中年妇女装”,洗了把脸,去掉了脸上的伪装。
镜子里映出一张年轻清秀的脸庞。镜子里的人眉眼精致,皮肤白皙,就是现在还显稚嫩,再过几年难以想象是何光景。
换好衣服,萧知念又在空间里喝了点水,那点因被追踪而起的慌乱和疲惫,才渐渐平复下来。
整理好心情,她闪身就出了空间,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刚才消失的那个巷子里。
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才从容地走出巷子,朝着国营饭店的方向走去。
她的步伐不疾不徐,神态自若,仿佛刚才被人追踪的惊险从未发生过。
然而,就在她走出巷子没多远,眼角的余光不经意间扫过斜对面不远处的另一个巷口时,瞳孔微微一缩。
那里,赫然站着两个男人,正是刚才追踪她的那两个混子!
显然,他们并没有完全放弃,而是选择了在附近守株待兔,大概是觉得她总会出来的。
萧知念的心跳漏了一拍,但脸上却丝毫没有表露出来。
她甚至连脚步都没有停顿一下,就像完全没有看到那两个人一样,坦坦荡荡地从他们面前走了过去。
那两个混子正百无聊赖地抽着烟,眼角瞥见一个年轻姑娘走了过来,只觉得有些面生,但也没太在意。
他们要找的是一个佝偻着背、满脸风霜的“老女人”,眼前这个姑娘,衣着整洁,气质干净,怎么看也和目标扯不上关系。
瘦高个甚至还无意识地打量了萧知念两眼,心里还嘀咕了一句“这妞长得真不赖”,然后就移开了视线,继续和矮胖个闲聊着,等待那个“老女人”出现。
萧知念的心跳在经过他们身边时,不可避免地加快了几分,但她强迫自己保持镇定,背脊挺得笔直,步伐平稳,就像一个普通的、刚下班或者刚从家里出来,准备去饭店吃饭的姑娘。
直到走出很远,确定已经脱离了那两人的视线范围,萧知念才暗暗松了一口气,手心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
好险。
她没想到这两个混子居然这么执着。
不过,幸好她换装及时,也幸好他们先入为主,只认“老女人”那副模样,否则,刚才那一下,恐怕就麻烦了。
看来,这世道,果然处处都得小心。
萧知念定了定神,加快了脚步,朝着国营饭店的方向走去。
不管怎么说,饭还是要吃的。
至于那个光哥和那两个混子,这笔账,她先记下了。
不一会儿,前方传来了国营饭店特有的喧闹声和饭菜的香气,那香气像是带着钩子,瞬间勾得萧知念的五脏庙再次强烈抗议起来。
第35章 在护食这方面,她可从来没有输过
萧知念一踏进国营饭店的门槛,刚才被追踪的紧张感和警惕心,像是被这股烟火气瞬间冲散了大半。
鼻尖萦绕着红烧肉的醇厚甜香、煎饺的油润焦香,还有辣椒炒肉那股子霸道的鲜辣气息,肚子里的“五脏庙”顿时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强烈抗议,叫嚣着要立刻得到满足。
果然,美食才是治愈一切的良药。
萧知念深吸一口气,眼神亮了起来,嘴角也不自觉地扬起。
刚才那点不顺心?在美食面前,暂时先靠边站吧!
她走到柜台前,看着墙上挂着的黑板菜单,对于长期都啃馒头的人来说,上面用白色粉笔写着寥寥几种菜品,每一种都散发着致命的诱惑。
服务员是个穿着白色围裙、袖子挽到胳膊肘的中年大姐,见她过来,头也没抬地问:“同志,要点啥?”
萧知念几乎没怎么犹豫,语气干脆:“两份红烧肉,一份煎饺,一份辣椒炒肉,再来一碗大米饭。”
她报菜名的语速又快又清晰,每一个字都砸在服务员心上,让对方忍不住抬起头,用一种近乎审视的目光打量了她一眼。
这年代,物资紧张,肉票更是金贵得很,寻常人家逢年过节能割上半斤肉改善伙食就不错了。
可眼前这姑娘看着年纪不大,穿着也普通,居然一开口就是两份红烧肉?
这手笔,也太“壕”了点吧?
服务员咂咂嘴,一边拿起笔和票据本,一边慢悠悠地算账:“两份红烧肉,每份四两,一共八两,按市价算,加上煎饺、辣椒炒肉和米饭……总共是五块两毛钱,外加九两肉票。”
她说完,又特意看了萧知念一眼,那眼神里带着点“你确定要这么点”的意思。
毕竟,这一顿饭的花费,差不多抵得上一个普通工人好几天的工资了。
换做平时,萧知念掏钱的时候说不定还会肉疼一下,心里盘算着这钱能换多少东西。
但今天,刚从黑市那种刀光剑影(虽然没动手,但气氛够紧张)的地方出来,又被人追踪盯梢,心里憋着一股气,正需要用美食来狠狠犒劳自己,安慰那颗“受伤”的心。
所以,她连眼睛都没眨一下,直接从随身的帆布包里实际从空间里掏出装钱的小布袋子,麻利地数出五块两毛钱,又从夹层里抽出九两肉票,一起递给服务员,语气肯定:“没错,就这些,麻烦快点上。”
服务员见她真拿得出钱票,也不再多言,收了钱票,开了单子,喊后厨备菜去了。
萧知念找了个靠窗的桌子坐下,这里视野好,能看到外面街道的动静,也方便观察店里的情况。
她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口气,紧绷的身体彻底放松下来。
店里这会儿不是正饭点,人不算太多,但也坐了六七成。
三三两两的食客低声交谈着,筷子碰到搪瓷碗碟发出清脆的响声,还有后厨传来的锅碗瓢盆碰撞声,交织成一片充满生活气息的喧闹。这声音让萧知念觉得无比安心。
没过多久,菜就开始陆续上桌了。
首先端上来的是红烧肉,满满两大盘,色泽红亮诱人,肥瘦相间的肉块浸泡在浓稠的酱汁里,散发着甜而不腻的香气,光是闻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紧接着,金黄酥脆的煎饺、油光锃亮的辣椒炒肉,还有一碗冒着热气的白米饭,也一一摆上了桌。
瞬间,整个桌子都被食物填满,那股子香气更是肆无忌惮地扩散开来,引得周围几桌的食客都忍不住频频往她这边看。
有好奇的,有羡慕的,也有带着点酸溜溜的。毕竟,在这个年代,这样一桌“硬菜”实在太扎眼了。
萧知念对此毫不在意。
她的脸皮,在经历过黑市和家属院大娘们的讨价还价和各种奇葩人和事后,早就修炼得比城墙还厚。这点打量的目光,对她来说跟挠痒痒似的。
她拿起筷子,夹起一块肥瘦相间的红烧肉,吹了吹,塞进嘴里。
牙齿轻轻一抿,肉皮的胶质瞬间化开,肥肉不腻,瘦肉不柴,酱汁的鲜甜完全渗进了肉里,满口生津。
“唔……好吃!”萧知念满足地眯起了眼睛,所有的烦恼和疲惫,仿佛都随着这口肉咽进了肚子里。
她不再理会周围的目光,埋头苦吃,筷子动得飞快,大有风卷残云之势。
就在她吃得正香的时候,一个略显尖锐的女声在她桌边响起:“同志,这里没人吧?我们能坐这儿吗?”
萧知念抬眼一看,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穿着一件的碎花棉布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还算体面。
她身后跟着两个孩子,一个男孩一个女孩,都五六岁的样子,睁着大眼睛看着桌上的饭菜,眼神里满是渴望。
国营饭店里拼桌是常事,尤其是饭点人多的时候。
但萧知念扫了一眼四周,这会儿明明还有不少空桌子,离她最近的一张桌子也就只坐了一个人,对面还有三个空位。
这女人放着距离近的位置不坐,偏偏要来她这张已经有人的桌子,未免有点刻意了。
萧知念心里微微皱眉,但也没说什么,只是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算是默许了。
她没心思跟人客套,只想赶紧吃完她的饭。
那女人见状,立刻拉着两个孩子坐下,嘴里还假惺惺地说了句:“谢谢你啊同志,主要是孩子吵着要坐窗边。”
萧知念没接话,继续吃她的红烧肉。
然而,坐下之后,那女人和两个孩子的目光,就跟长在了她的饭菜上似的,黏糊糊地挪不开。
尤其是那两个孩子,眼睛瞪得溜圆,直勾勾地盯着盘子里的红烧肉和煎饺,喉咙都在不自觉地滚动。
那女人也不避讳,一边假装给孩子擦手,一边用眼角余光不停地瞟着萧知念的盘子,那眼神里的“馋意”几乎要溢出来了。
萧知念何等精明,一看这架势,心里就门儿清了。
这哪是拼桌,分明是想过来“蹭饭”的,说不定还等着她客套一句“要不要尝尝”?
想得美!
萧知念在“护食”这件事上,向来立场坚定,从不含糊。
她自己辛辛苦苦(冒着风险从黑市换钱票)买来的美食,凭什么要分给不相干的人?
她懒得跟他们计较,只是手下的速度更快了。
夹肉、扒饭、吃煎饺,动作一气呵成,嘴里咀嚼的速度也丝毫不见放缓。
对面的女人大概没料到萧知念这么“不懂事”,不仅不主动打招呼攀谈,反而吃得这么投入,连个眼神都懒得给她们。
她脸上的表情有点挂不住,但还是强撑着,时不时咳嗽两声,或者故意提高声音跟孩子说话,试图引起萧知念的注意。
可惜,萧知念完全沉浸在美食的世界里,对她的小动作充耳不闻。
很快,一盘红烧肉就见了底,萧知念甚至还意犹未尽地用勺子把盘子里的酱汁都刮了刮,拌着米饭吃了下去。
她打了个满足的饱嗝,感觉一半的灵魂都被这红烧肉治愈了。
然后,她放下筷子,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铝制饭盒——这是她早就准备好的。
打开饭盒,她利落地把另一盘还没动过的红烧肉和剩下的大半盘煎饺,一股脑儿地倒了进去,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这一通操作下来,把对面的女人和两个孩子都看呆了。
那女人的眼睛都直了,她本来还等着萧知念吃不完,说不定能“赏”她们一点,或者至少能多看一会儿解解馋,没想到人家直接打包了!
而那两个孩子,眼看着香喷喷的红烧肉和煎饺被装进了饭盒,再也忍不住了。
那个年纪更小的男孩“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一边哭一边扯着他妈妈的衣角喊:“我要吃红烧肉!我要吃饺子!妈妈,我也要吃!”
女孩也红了眼圈,虽然没哭出声,但看着饭盒的眼神充满了委屈。
那女人的脸色顿时变得十分难看,看着萧知念的眼神里带着点怨怼,好像是萧知念抢了她孩子的食物一样。
她尴尬地哄着儿子:“乖,别哭别哭,妈妈也给你点了,等会儿就上来了……”
萧知念正好盖好饭盒,听到这话,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却用一种格外“真诚”的语气对那女人说:“大姐,孩子都说要吃红烧肉和饺子呢。趁着大厨还在做,你得赶紧去催催,或者再加一份?不然等下卖完了,可就真没有了。”
她说完,也不等那女人回应,拎起自己的帆布包和装满了食物的饭盒,从椅子上站起身,迈着一种近乎“拽拽”的步伐,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国营饭店。
只留下那女人抱着哭闹不止的儿子,和一脸茫然的女儿,在满桌狼藉(萧知念吃空的盘子)的桌子旁,接受着周围若有若无的打量目光,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尴尬得无地自容。
萧知念走出饭店,外面的空气带着点热意,她也毫不在意。
她摸了摸鼓鼓的肚子,又掂了掂手里的饭盒,心情大好。
至于饭店里那个女人和孩子?早被她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敢打她食物的主意,还嫩了点。
她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脚步轻快地朝着平时牛车停靠的的方向走去。
吃饱喝足,又“气”了下想蹭饭的人,感觉刚才被跟踪的阴霾,算是彻底烟消云散了。
不过,那个“光哥”和黑市的事,她可没真的忘记。
只是,饭要一口一口吃,事要一件一件解决。
眼下,还是先享受这片刻的安宁和美食带来的满足感吧。
第36章 供销社里的“豪”客萧知念
日头刚刚挂起,毒辣的阳光晒得土路有些发烫,蝉鸣声嘶力竭地充斥着整个夏日午后。
红旗供销社的木质大门敞开着,里面吊扇有气无力地转着,带起一股混杂着肥皂、布匹和各种杂货气味的凉风,吸引着街上的行人。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迈着略显“嚣张”的步伐,不紧不慢地晃进了供销社。
来人正是萧知念。
她明明跟其他年轻姑娘差不得的打扮,但那眼神,却带着一种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的从容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底气”。
那步伐,说好听点是稳健,说实在点,配上她那副仿佛对周遭一切都不太在意的神情,活脱脱就是“六亲不认”——倒不是真的目中无人,而是心里揣着事儿,又揣着“资本”,走路都带风。
她一进门,就径直走向了最里面、相对僻静些的日用品柜台。
售货员是个中年大姐,正百无聊赖地用手指敲着柜台。看到萧知念,只是抬了抬眼皮。
萧知念也不废话,压低了声音,却清晰地说:“同志,我要一个月事带。”
售货员大姐愣了一下,这玩意儿虽然是必需品,但大多是自家做,或者实在旧得不能用了才来买,鲜少有人这么直接又坦荡地开口。
她上下打量了萧知念一眼,见她神色坦然,便从柜台下拿出几款,“就这几种,都是结实布做的,要哪种?”
萧知念扫了一眼,挑了个布料最厚实、做工也相对细致的。
她之前那个,边角都磨得起毛了,洗得硬邦邦的,早就该换了。
之前不是不想换,一来是手头紧,二来是这东西也需要工业券,她一直没攒出来。
这次不一样了,票证齐全,底气也足。
“就要这个。拿两条。”她说着,从随身的布包里拿出相应的钱和票,递了过去。
售货员大姐接过,验了票,收了钱,把月事带用油纸简单包了包,递给她。
萧知念接过来,趁着柜台挡住视线,手指微动,那油纸包就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她的掌心——进了她的空间。
解决了第一件“私事”,萧知念的心情更轻快了。
她转身,目标明确地走向了肉柜台。
“同志,割两斤肉,要带点肥的。”
肉案子后面的师傅正挥着刀,闻言应道:“好嘞!”这年头,买肉能要到肥的,那是最好不过,能炼出油渣,炒菜香。两斤肉,在普通家庭,那得是逢年过节才能奢侈一把的。
萧知念看着师傅麻利地割肉、称秤,油乎乎的肉票递过去,换回那块沉甸甸、带着新鲜肉香的猪肉,心里那叫一个满足。
这可是实打实的肉啊!
毕竟估计下一趟再来就得秋收后了,所以她得买齐全了才好。
接着,她又转到了食品区。
玻璃柜台里,几罐印着“麦乳精”字样的罐子静静地立在那里,像是在无声地召唤她。
萧知念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后世的时候,她就听家里的长辈念叨过,说那个年代的麦乳精是个好东西,简直是补品中的战斗机。
什么“营养丰富”、“奶味醇厚”、“一勺能冲一大杯”,说得天花乱坠,仿佛那是人间至味。
她那时候就好奇得不行,可惜没机会尝尝。
现在好了,近在眼前!
以前是没钱没票,想都不敢想。
现在?必须拿下!
“同志,给我来一罐麦乳精。”她语气坚定。
售货员是个年轻姑娘,看到她买麦乳精,眼神里闪过一丝羡慕。这东西金贵,一般都是给坐月子的产妇或者身体弱的老人孩子买的。
她手脚麻利地拿了一罐,萧知念爽快地付了钱。抱着那沉甸甸的罐子,她仿佛已经闻到了那浓郁的奶香。
买了麦乳精,红糖是必不可少的。
不管是泡水喝,还是做点心,都用得上,尤其对女人身子好。她又买了两斤红糖。
旁边的点心柜台里,金黄的鸡蛋糕、栗子糕……散发着诱人的香气,还有玻璃罐里五颜六色的水果糖,以及那经典的大白兔奶糖,更是让她挪不开眼。
“鸡蛋糕、栗子糕各来两斤,大白兔奶糖来一斤,再各样水果糖来点,凑一斤。”萧知念大手一挥,俨然一副“不差钱”的样子。
这些东西,不仅是为了满足口腹之欲,更是给未来的日子备着的,无论是自己吃,还是将来有机会送人,都是好东西。
拎着这些甜蜜的负担,萧知念又被旁边布匹柜台的一抹新绿吸引了。
那是一种很清爽的豆绿色,颜色正,料子摸起来也厚实,是新到的。
售货员正在向旁边的人介绍:“这可是刚到的新货,颜色多正,做件褂子或者裙子,保管好看!”
萧知念心里一动。
她现在穿的衣服不是灰就是蓝,实在有些单调。这豆绿色看着就清爽,做件衬衫或者连衣裙,夏天穿肯定凉快又好看。
“同志,这布怎么卖?给我扯十尺!”她果断地说。十尺布,做一身衣服绰绰有余了。
扯了布,她又想到家里的被褥也该翻新了,便又买了五斤棉花。
接下来又买了些小物件,零零碎碎的东西……
一路买下来,她的布包已经鼓鼓囊囊,但这还没完。
当她看到烟酒柜台后面摆着的那几瓶包装朴素的茅台酒时,眼睛瞬间瞪得溜圆。
茅台!这个年代的茅台!简直是硬通货啊!她来之前就盘算好了,有机会一定要买几瓶。
她赶紧摸了摸布包里的票——两张酒票,不多不少。
“同志,那两瓶茅台,我要了!”她指着最上面的两瓶,生怕下手晚了被别人抢了去。
售货员是个中年男人,见她要买茅台,也多打量了她几眼。
茅台酒金贵,一般人可舍不得买。他慢悠悠地取下两瓶,萧知念连忙递上钱和那两张宝贵的酒票。
捧着这两瓶酒,她感觉比捧着金银还踏实。
要不是只有两张票,她真想多买几瓶!
东西买得差不多了,萧知念正准备去结账,脑子里却“嗡”的一声,一个激灵——哎呀!她怎么把这么重要的事情给忘了!
邮票!还有小人书!
后世那些价值连城的邮票,比如那枚传说中的“祖国山河一片红”,不就是这个年代的吗?
虽然她记不清具体是哪一年发行的,但多买点邮票存着,总有值钱的!还有小人书,现在看着不起眼,以后绝版了,那也是宝贝!
她拍了拍自己的额头,暗骂自己一声“失忆”。不行,邮票必须买!
她先找了个没人的角落,将那些不方便让人看到的,比如茅台酒、大部分的布、棉花,还有之前买的月事带,全都悄咪咪地收进了空间。
手里只留下些点肉、麦乳精、红糖、鸡蛋糕、奶糖水果糖这些“明面上”的东西——这些东西虽然也值钱,但至少看起来像是过年过节或者家里有喜事才会买的,不至于太过惊世骇俗。
然后,她快步走出供销社,直奔不远处的邮局。
邮局里人不多,一个戴着眼镜的工作人员正在整理信件。萧知念走过去,直接说:“同志,我要买邮票。”
“买多少?要什么样的?”工作人员抬头问。
萧知念想了想,她也分不清哪个值钱哪个不值钱,干脆就“广撒网”。“各种图案的都来一点,越多越好,年份新的旧的都要。”
工作人员愣了一下,显然没见过这么买邮票的,像是在囤积一样。
“你要这么多?做什么用?”
“哦,我喜欢集邮,觉得这些邮票图案好看,想多留点。”萧知念找了个借口。
工作人员将信将疑,但也没多问,毕竟卖邮票也是他的工作。
他开始从抽屉里拿出各种邮票,萧知念只要看着图案还不错的,或者年份稍微早一点的,都让他拿。
一版一版,一张一张,很快就堆了一小摞。
工作人员一边算账一边忍不住又看了她几眼,那眼神,分明是觉得这姑娘有点“疯”。
买这么多邮票,得花不少钱呢!
萧知念却不管这些,付了钱,小心翼翼地把邮票收好,心里踏实多了。至于小人书,看看天色,只能等回去之后,再慢慢找机会去废品站或者旧货市场淘了。
从邮局出来,萧知念算了算这次的花费,不由得咋舌。这一趟下来,花掉的钱和票,差不多抵得上一个普通工人两个月的工资了!
但是……爽啊!
看着手里提着的东西,想着空间里满满的收获,萧知念觉得心里那叫一个舒坦。
前世在现代社会,她也就是个普通上班族,哪有这么“挥金如土”的机会?
这种在特殊年代,手握资源,想买什么就能买什么的感觉,简直不要太好!
她正准备往平日里牛车停靠的地方走去,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了两个人。
在邮局门口那部老旧的、带着摇柄的电话机旁边,站着陈小凤和林丽。
陈小凤耷拉着脑袋,肩膀垮着,整个人都蔫头耷脑的,像是被霜打了的茄子,毫无生气。
林丽站在她旁边,低声细语地说着什么,似乎在安慰她。
陈小凤平时挺活泼,咋咋呼呼的,今天这是怎么了?看那样子,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第37章 数钱
萧知念本想径直走开,可眼角瞥见陈小凤那副蔫得快要垂到地上的模样,再看看林丽一脸无奈又焦急的神情,心里那点八卦的小火苗“噌”地一下就窜了起来。
她这人别的毛病没有,就是见不得熟人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再者,好奇心也实在按捺不住。
于是,她脚步一转,提着东西快步走了过去,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眼神直勾勾地看向林丽,用口型无声地问:“怎么了这是?”
林丽正愁没处开导陈小凤,见萧知念过来,像是找到了个倾诉对象,也像是找到了点支撑,连忙拉了她一把,压低声音说:“知念,你可算来了。早上我们在镇上逛了一圈,也没碰到你。”
“小凤说,想着你会不会还在邮局寄信,就拉着我过来看看,我也顺便查查有没有我的信件。结果你猜怎么着?”
“就那么巧,邮局的人说有给小凤的电报!”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旁边依旧耷拉着脑袋的陈小凤,语气里带着同情:“电报上说,她哥哥要结婚了,让她赶紧凑钱寄回去,还得寄点粮票什么的……你看看她,这不一接到电报,人就成这样了。”
萧知念闻言,心下了然。
在这个年代,结婚可不是件小事,尤其对普通家庭来说,彩礼、置办家当,哪一样不花钱?
而陈小凤一个下乡的知青,自己能吃饱穿暖就已经很不容易了,哪里还有余力去补贴家里?
她看向陈小凤,见她眼圈红红的,嘴唇抿得紧紧的,一副泫然欲泣又强撑着的样子,心里不由得叹了口气,不多的同情心蠢蠢欲动,
“小凤,”她放柔了声音,“你都这么艰难了,下乡到这地方,自己吃饱饭都勉强,哪里还有余力去寄钱寄粮食回去啊?你别傻了,跟家里说清楚你的情况,他们会理解的。”
陈小凤听到这话,像是被戳中了最痛的地方,肩膀猛地一颤,终于抬起头,眼睛里满是水汽和不甘,声音带着哽咽:“理解?他们要是能理解,就不会发电报来了。我哥要结婚,家里没钱,就想到我了。”
“凭什么啊?女孩子就要被牺牲掉吗?
“就因为他是男孩,就能留在城里,不用下乡,我就得跑到这穷乡僻壤来受苦,现在还要我拿出钱来给他娶媳妇?
“我这些年攒下的那点东西,早就被家里以各种名目要走了……”
她越说越激动,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我在这儿累死累活,挣的工分够自己糊口就不错了,哪来的钱给他结婚?他们根本不管我的死活!”
萧知念沉默了。
陈小凤的遭遇,让她想到了这个时代普遍存在的重男轻女现象。那种观念,像是刻在很多人骨子里的烙印,根深蒂固,想要一下子扭转过来,几乎是不可能的。
她能说什么呢?说“你别管家里”?可在那个讲究“孝道”和“家族”的年代,这话太轻飘飘,也太“大逆不道”。说“你应该帮家里”?那无疑是在陈小凤的伤口上撒盐。
她只能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陈小凤的后背,难得正经给她一点安慰,“小凤,我知道你委屈。这事换了谁,心里都不好受。但你也别太钻牛角尖,先把自己的日子过好,才有能力去想别的。家里那边,能说清楚就说清楚,实在不行,也别硬扛着,身体是自己的。”
看着陈小凤依旧低落的样子,萧知念想了想,从自己提着的网兜里,掏出两颗用糖纸包得整整齐齐的大白兔奶糖,塞到陈小凤冰凉的手心里。
“喏,吃点甜的。人啊,吃了甜的,心情总会跟着甜一点点的。”
奶糖的温热透过糖纸传到掌心,陈小凤捏着那两颗小小的糖,看着萧知念真诚的眼睛,眼泪流得更凶了,但这次,似乎多了点宣泄的意味。
她吸了吸鼻子,哽咽着说了声:“谢谢你,吃完还有吗?。”
萧知念脸上的笑僵住,“陈小凤别不识好歹啊,我买的我都还没吃呢,就先给你吃了,就这样你还惦记我的糖,你思想不行啊……”
陈小凤笑了,捏紧了手里的奶糖,像是抓住了一点微弱的暖意。
几人很快走到牛车停靠的地方,回程很顺利,坐上了牛车,整个人都松了一口气。
回到胜利村,林丽陪着陈小凤回知青点。
萧知念看着她们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这个年代的日子,对谁来说都不容易啊。
她摇了摇头,把这些感慨抛到脑后,提着自己的“战利品”,脚步轻快地往自己住的地方走去。
回到住处,关上门,萧知念第一件事不是整理东西,也不是休息,而是直奔主题——数钱!
她闪身进了空间。
她走到客厅的桌子旁,把今天卖东西换来的钱一股脑全都倒在了桌面上。
一张张带着油墨味和些许褶皱的纸币,有毛票,有块票,散落在桌上,在她眼里,却比任何珠宝都要耀眼。
萧知念深吸一口气,开始一张一张地整理、抚平、叠好。一角、两角、五角、一元、两元、五元……她数得格外认真,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
花掉的那些钱就暂且不算了,毕竟是换来的实实在在的东西。光是剩下的,就有三百八十七块七毛!
她又从卧室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那个专门放钱的小盒子,打开一看,里面原来还剩二百八十块六毛。“三百八十七块七毛,加上二百八十块六毛……”她在心里默算着,“一共是六百六十八块三毛!”
萧知念兴奋地一拍桌子,眼睛亮晶晶的。六百多块!这在现在,绝对算得上是一笔“巨款”了!
距离她定下的一万块小目标,已经不远了!
这是多么值得兴奋的事情!
她小心翼翼地把所有的钱都重新放进小盒子里,又仔细清点了今天剩下的各种票证,一起放好,然后把小盒子妥帖地锁好,放回床头柜的抽屉里。
做完这一切,她才长长地舒了口气,靠在椅背上,心满意足地笑了。
这种财富一点点积累起来的感觉,真是太让人踏实,太让人兴奋了!她感觉自己像是打了鸡血一样,浑身都充满了干劲。
休息了一会儿,她开始把今天买回来的东西一一归置好。
茅台酒、大部分的布和棉花,肉还有鸡蛋糕这些自然是妥妥地收在空间里。主要是肉放外面容易坏掉,还是放空间里比较安全。
而麦乳精、红糖、奶糖水果糖这些,则挑了一部分放在明面上的小屋里,免得日后有人问起,不好解释。
归置完东西,她才发现,桌子上还放着一封信。
那是从家里寄来的,是弟弟萧知栋写的。她之前忙着去供销社“扫货”,还没来得及看。
萧知念拿起信,拆开。
萧知栋的字不算好看,但还算工整。信里先是说家里人身体都好,让她不用挂念。然后,这小子就像个嚼舌根的妇人一样,把家里那些鸡毛蒜皮的事情,一股脑地都写了进来。
比如,邻居家的谁谁谁生了个大胖小子,谁家的鸡丢了又找回来了。接着笔锋一转,说到了家里的事:“姐,跟你说个事儿,大哥白松最近在相亲呢!不过没成,听说他嫌弃人家姑娘工作不体面,还是个临时工。爸为此还骂了他一顿呢。
还有二哥白杨,现在在厂里当保安了,穿上那身制服,看着还挺精神的。”
看到这里,萧知念忍不住笑了。白松还是那副眼高于顶的样子,白杨倒反而踏实下来了,当保安也挺好。
信里还提到了白微微:“对了,微微姐她前段时间终于搬过去跟梁广哥一起住了。不过住了没几天,就哭着跑回家了。说是梁广家那一家子,婆婆、小姑子、嫂子、还有个小侄子,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难相处得很。她现在大有不想再回去的架势,妈正为这事儿愁呢。”
萧知念挑了挑眉。白微微当初为了不用下乡,一门心思要嫁给梁广,觉得他是城里人,有正式工作,现在看来,婚姻生活也不是光看这些表面条件的。
最后,萧知栋写道:“妈给你织的毛衣毛裤快好了,说是等完工了就给你邮寄过去。她还特意叮嘱我,让你在那边别乱花钱,好好照顾自己,家里一切都好,不用你操心。还有,说给你汇了100块钱,是之前的下乡补贴,你记得……”
看着信里熟悉的絮叨,萧知念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虽然家里有时候也有烦心事,但总归是牵挂着她的。
她把信小心翼翼地叠好,想着:“这样才不浪费这张邮票的钱嘛。”
这些信,她都打算妥善保存起来,毕竟,信封上贴着的邮票,说不定将来也是一笔小小的“财富”呢。
想了想,她决定也给萧知栋回一封信。
报个平安,顺便也汇报自己在这里的情况,好让他们安心。再叮嘱弟弟几句,让他多帮着照看一下爸妈,还有好好读书。
毕竟再过两年可就恢复高考了啊,他那时候刚好是毕业生……
她找出信纸和笔,坐在桌前,开始洋洋洒洒地写了起来。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照在信纸上,也照在她恬静的脸上,一切都显得那么平和而充满希望。
第38章 送鱼
萧知念刚刚把信写完,还臭美地欣赏了下自己的字迹,是萧知栋那一手狗爬的字不能相比的,也不知道他读她的信的时候,会不会自惭形秽……
将信纸仔细叠好,塞进早就准备好的信封,又仔细地粘好封口,贴上邮票,萧知念这才松了口气,揉了揉有些酸胀的手腕。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和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她打了个哈欠,睡意渐渐袭来,正准备去洗个澡睡觉,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厨房。
就在厨房靠窗的那个桌子上,一个木桶静静地放在那里,她突然想起来了什么…
萧知念猛地一拍额头,“哎呀!”她低呼一声,差点把自己的额头拍红。
那不是昨天祁曜杀好给她的鱼吗?
说起这鱼,还是昨天早上的事。她本着两人如今是一条船上人,应该相互关照,就勉为其难答应给他搭把手,帮他把鱼做了。
但是后来她正因为队里突然通知第二天放假一天而高兴得忘乎所以,满脑子都是终于可以喘口气,又可以再去赚钱了的想法。
鱼就被她随手就放在了空间厨房,想着第二天再处理。结果呢?一放假,她早把这事抛到九霄云外去了,早上起来就直奔镇上,实施她的赚钱大计,又去邮局,后来又去供销社大采购,回来了也愣是没想起那几条鱼来!
“啧啧啧,萧知念啊萧知念,你这脑子!”她懊恼地嘀咕着,趿拉着鞋走到厨房,果然看见那木桶里,几条处理干净的鱼静静地躺着,因为空间的保鲜功能,倒也没坏。
她这才想起,祁曜那家伙,平时看着冷冷清清,话不多,心思却挺细。这鱼在这年头可算是稀罕物,他在知青点不方便开小灶,杀好了给她,结果她倒好,因为放假高兴,直接给忘得一干二净!
萧知念越想越觉得不对劲。祁曜那人,看着闷,心里指不定多活络呢。他会不会以为……以为她是故意把鱼藏起来,自己独吞了?
“这误会可就大发了啊!”萧知念简直想捂脸。她现在可不是刚穿来那会儿,身无分文,连顿饱饭都吃不上。
经过她一番努力,现在手里有钱有票,虽然不算大富大贵,但绝对不至于贪图他几条鱼,做出这种让人戳脊梁骨的事来!
不行,这锅她绝对不能背。说什么也得把鱼做了,明天给祁曜送过去,顺便解释清楚。
想到这里,她也不困了。反正现在处理了,明天一早就能送过去。她眼珠一转,心里有了计较。这么鲜美的鱼,可不能浪费了。
她动作麻利地从木桶里拿出两条最大的。这年头的鱼,那可真是纯野生的,没有一点污染,光闻着那股淡淡的腥味,都透着一股天然的清甜。
萧知念在心里感慨,后世那些饲料喂出来的鱼,跟这时候的鱼比起来,简直就是云泥之别,肉质、鲜味,根本不在一个档次上。
懂得都懂,这种来自大自然的馈赠,是多少科技与狠活都替代不了的。
一条用来煮汤最好,最能体现鱼的本味。她找出一小块姜,又从小院子里揪了几片干葱叶,简单冲洗了一下。
锅里添了清水,姜片葱段扔进去,大火烧开,然后小心翼翼地把处理好的鱼放进去,转成小火慢慢炖着。
很快,锅里就飘出了浓郁的鱼香,那香味纯粹而诱人,让她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另一条,当然是做红烧鱼!这可是她的拿手菜。
她又找出几瓣蒜,拍碎,切了点姜丝葱段,还有从镇上买回来的一小块豆瓣酱。
锅烧热,放了点猪油,油香瞬间弥漫开来,下葱姜蒜和豆瓣酱炒出香味,然后把鱼放进去,两面煎至金黄,加适量的水、酱油、一点点糖,盖上锅盖焖煮。
等汤汁浓稠,收得差不多了,起锅!红亮的色泽,浓郁的酱香混合着鱼肉的鲜美,简直要把人的魂都勾走了。
萧知念忍不住夹了一小块尝了尝,嗯,味道绝了!
她找了个干净的小瓦罐,把炖好的鱼汤装进去,又用一个铝制的饭盒,小心翼翼地把红烧鱼盛好,盖子盖紧,放在一旁。看着这两样“杰作”,她满意地点点头。
做完这一切,浑身都暖和了,也沾染了些油烟味。
萧知念索性在空间的浴室里美美地洗了个澡。洗去一身疲惫和油烟,换上干净的衣服,整个人都清爽了不少的同时人也清醒几分。
看了看床头的闹钟,时间还不算太晚。萧知念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木箱,打开箱子,从里面拿出几本有些破旧的初中课本,开始她的复习计划,挑挑拣拣,最后决定还是先从语文,数学开始好了……
灯光下,她的眼神变得格外认真。她知道,再过两年,也就是1977年,高考就要恢复了。这是她改变命运的最好机会,也是无数像她一样的知青、青年们的希望。
她必须抓住这个机会。伟人都说了,“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她一定要贯彻到底,坚决执行!
于是,萧知念坐在桌前,开始认真地啃起了课本。时而蹙眉思索,时而在本子上写写画画,直到眼皮开始打架,才依依不舍地放下书,上床睡觉。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萧知念就醒了。生物钟加上心里有事,让她丝毫不敢赖床。
她麻利地起床,洗漱完毕,把昨晚做好的鱼汤和红烧鱼小心地放进背篓里,背好。
鱼还得趁早给人送过去,有些莫名其妙的锅,她可不想背。虽然她自问脸皮不算薄,但名誉这东西,还是挺在乎的。她不想让人觉得自己是个贪小便宜的人。
她估摸着祁曜平时出工或者进山的时间,提前来到自己那间小房子的门口,找了个不显眼的角落蹲了下来,像个等待目标出现的“特务”。
果然,没过多久,知青点的大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走了出来。
正是祁曜。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工装,肩上背着一个空的背篓,手里拿着一把柴刀,看样子是准备去山里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打点野味或者拾点柴火。
祁曜刚走出来,就看到了不远处蹲在门口角落里的萧知念。她穿着一件蓝色的土布褂子,头发跟村里姑娘一样梳了两条麻花辫,脸上还带着点刚睡醒的朦胧,看到他出来,像是受惊的小兔子一样,猛地就站了起来。
萧知念看到他,眼睛一亮,四下飞快地扫了一圈,知青点的其他人没有出来,周围静悄悄的。
她立刻朝着祁曜,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指了指知青点后面通往山里的那条小路,又指了指一个方向——那是他们上次约着碰面的老地方,一个僻静的小池塘边。
她不确定祁曜看懂了没,毕竟她这手势做得自己都觉得有点蹩脚。
不过,看祁曜的目光在她脸上停顿了一下,然后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看,随即就迈开脚步,朝着那个方向走去。
萧知念心里顿时松了口气,连忙跟了上去。还好,这家伙虽然看着冷淡,但脑子还是挺灵光的。
两人一前一后,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很快就来到了山里那个僻静的小池塘边。
这里绿树环绕,池水清澈,平时很少有人来,确实是个说话的好地方。
祁曜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似乎在问她找自己有什么事。
萧知念也不废话,放下背篓,掀开上面的粗布,露出里面的小瓦罐和铝制饭盒,“诺,给你的。”
祁曜的目光落在瓦罐和饭盒上,又看了看她。
萧知念解释道:“就是前天你给我的鱼,我昨天不是故意不给你做,也不是想独吞,是因为突然放假,我一高兴就忘了,昨天去镇上了,回来才想起。”她怕他不信,又补充了一句,“真的!我现在也不缺这点吃的,犯不着。”
她一边说,一边把瓦罐的盖子打开,浓郁的鱼汤香味立刻飘散开来,带着淡淡的姜葱香和鱼肉的清甜。又把铝制饭盒打开,红亮诱人的红烧鱼躺在里面,酱香扑鼻。
至于为什么用铝制饭盒而不是盘子?那当然是因为她明面上唯一有的一个像样的盘子,上次给祁曜送鸡肉的时候用了,结果这家伙到现在都没还她!不用饭盒用什么?!
祁曜看着她手里的鱼汤和红烧鱼,又看了看她一脸“我真的没有独吞”的认真表情,眼底似乎闪过一丝笑意,只是快得让人抓不住。
他没多说什么,伸手接了过来,找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拿起萧知念顺便递给他的筷子,就开始吃了起来。
他吃得很专注,也很……满足。一口红烧鱼,鱼肉鲜嫩入味,酱香浓郁;一口鱼汤,鲜美醇厚,暖意从胃里一直蔓延到心里。看他那副样子,仿佛在品尝什么山珍海味。
萧知念看着他吃得一脸满足,心里的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她在他旁边不远处坐下,又想起了盘子的事,忍不住提醒道:“对了,上次我给你盛鸡汤的那个瓦罐,还有那个盘子,你记得还给我啊。这年头,一个碗一个盘子的,都是很重要的财物,可不能随便弄丢了。”她可没忘,那盘子还是她来了这里之后费了点功夫才弄到手的。
祁曜正吃着鱼,闻言动作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他脸上,勾勒出他清晰的轮廓,平时显得有些冷硬的线条似乎柔和了许多。
他看着她,眼神里带着点揶揄,又像是觉得她这副斤斤计较的样子有些好笑。
他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表示同意她说的话。
萧知念看他神色坦然,没有丝毫被冒犯或者不悦的样子,也没有丝毫怀疑她的神情,这才彻底放下心来。看来,他是真的没有误会,也记住了还东西的事。
“行,那你慢慢吃,我先走了,还得去上工呢。”见事情都解决了,萧知念也不多留,站起身说道。
祁曜又点了点头,继续低头吃鱼。
萧知念看他那副样子,觉得这人也不是那么难相处嘛,就是话太少了。她笑了笑,转身就往山里走去,开始一天的打猪草、上工赚工分的日子。
而祁曜,在萧知念走后,并没有立刻离开。他把瓦罐里的鱼汤也喝得干干净净,饭盒里的红烧鱼也没剩下多少。
他收拾好碗筷,放进空背篓里,并没有直接回知青点,而是在附近捡了些柴火,捆好,背在了背上。
毕竟,他一大早空着手进了山,要是再空着手从山里下去,被人看到了,难免会觉得有猫腻,引来不必要的猜测。
他向来不喜欢麻烦。
背着柴火,手里拎着空了的瓦罐和饭盒,祁曜的脚步轻快了不少,朝着知青点的方向走去。
阳光洒在他身上,仿佛也驱散了他身上那层淡淡的疏离感。他嘴角似乎微微勾起了一个极浅的弧度,快得如同错觉。
而另一边,萧知念已经加入了打猪草的队伍,一边和相熟的几个孩子闲聊着,一边慢悠悠地割着猪草,心里却想着,今天这鱼,送得值!不仅澄清了误会,还让她觉得,和祁曜之间关系更拉近了几分。
至于学习,晚上回去,还得继续加油才行!她的高考梦,可不能只是个梦。
第39章 日子过得跟白开水似的
自从新老知青分了灶台,知青点里倒真清静了不少。
江曼卿带着新知青们凑钱买的锅碗瓢盆摆在她们那半边灶台,锃亮的铁锅边缘还透着新气。
老知青们那边则依旧是用了几年的旧家伙,两拨人轮流使用灶台,井水不犯河水,连说话都少了。
这可把蹲在村口老槐树下的村民们憋坏了。
前阵子“灶台之争”闹得沸沸扬扬,王大娘揣着瓜子能在知青点门口蹲一下午,李大叔扛着锄头路过都要多瞅两眼,就盼着能再看场热闹。
结果呢?人家现在安安静静地分了伙,不要说重话了,他们甚至连眼神都吝啬给对方。
村里的婆娘聚在河边洗衣时,都忍不住念叨:“这知青点咋就不吵了呢?日子过得跟白开水似的,没点滋味。”
萧知念听到这些话的时候,心里暗笑。可不是嘛,这年头娱乐太少,连邻里拌嘴都成了稀罕事。但是她现在倒不觉得,因为她的“乐子”多着呢。
那空间简直就是萧知念的可爱大宝贝。前段时间播大豆种,收上来时沉甸甸的,装了满满几麻袋。
她找了个比较空闲的时候,在空间里用简易的榨油机榨了油,清亮亮的豆油装在陶缸里,足足有五百斤。
当时看着那金黄的油花在缸里晃,她差点笑出声——这年头,谁家能囤这么多油?炒菜时往锅里舀一勺,那香味能飘半个院子,有一次她在小房子里做菜,惹得林丽总问她:“知念,你家寄来的油咋这么香?”
她还特意留了五十斤大豆,放在小房子里,用布袋子装着。想吃豆腐了,就去胖婶家借她家石磨磨点豆浆,点上卤水,凝出嫩嫩的豆腐,切一小块拌上酱油,就是难得的美味。
早上起来,煮一锅豆浆,撒点白糖,热乎乎地喝下去,浑身都舒坦。这年头哪有什么饮料,能喝上一碗甜豆浆,比后世的奶茶咖啡还让她满足。
更让她高兴的是水稻。一茬收下来,脱粒后净得八百八十八斤白米,粒粒饱满,白胖白胖的,装在八个大麻袋里,在空间的仓库里堆得整整齐齐。
她特意留出十斤,用布袋装着,就放在小房子的木箱里,毕竟她一个四肢不勤的知青,面上得有些存粮嘛。
想吃米饭了,抓一把出来淘洗干净,焖在锅里,那股子米香能把人馋哭。
“吃饭自由”的滋味,在这缺衣少食的年代,简直是天大的福气。
就在萧知念刚盘算着下次该种点啥,是续种水稻攒着换钱,还是种些其他的换换口味,隔壁知青点的动静就像颗小石子,“咚”地砸进了午后的寂静里。
不是往日那种锅碗瓢盆的磕碰,而是带着火气的争执,声音压得低,却像绷紧的弦,透着股随时要断的架势。
敲门声紧跟着就来了,急促又雀跃,不用看也知道是林丽。
萧知念手疾眼快地“退出”空间,指尖残留的大米触感还没散尽,门一拉开,林丽那张写满“有瓜”的脸就凑了过来,眼睛亮得像夜里的星星:“知念!快去快去!江曼卿和李梅花又掐起来了!”
“这次又是为什么呀?”萧知念问出来心里的疑问。
“谁知道呢!听着动静不小!”林丽拉着她的胳膊就往外走,脚步轻快得像踩在棉花上,“上次灶台之争后不是消停了阵子吗?村民们都念叨着没意思呢,这下可好了,又有热闹看了!”
萧知念被她拽着走,心里忍不住叹气。她瞥了眼林丽兴奋的侧脸,想说“咱们都是知青,他们闹得凶,村里人背后指不定怎么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谁还没点看热闹的心思呢?她自己刚才听见动静,心里不也“咯噔”了一下,好奇得紧?
穿过窄窄的夹道,知青点主院的争吵声越来越清晰。李梅花那标志性的大嗓门拔高了几度,带着股子豁出去的泼辣:“江曼卿你别给脸不要脸!那角儿是我先占下的,晒我的红薯干,你凭什么挪我的东西?”
江曼卿的声音依旧是清冷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硬气:“知青院子是大家的,不是你李梅花家的。我们的被子要晒,那地方光照好。你的红薯干换个地儿晒不行?”
“凭什么让我换?”李梅花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我晒了三天了,再有两天就干了!你被子什么时候晒不行?我看你就是故意找茬!”
“我只是照章办事。”江曼卿语气平稳,“上次灶台之争说好新老知青轮流,这院子里的好位置,也该轮到我们了。”
“你少拿规矩压我!”李梅花的声音更尖了,“你们新知青就是金贵!被子金贵,人也金贵!我们老知青在这儿受了几年罪,你们一来就想抢风头?”
萧知念和林丽刚走到院门口,就见院子里已经站了不少人,陈小凤也站在边上瞧热闹呢。
几个老知青围着李梅花,脸上带着愤愤不平;新知青们则护着江曼卿,个个憋着股劲。还有些中立的知青,站在一边左右为难,想劝又不知从何开口。
阳光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落在黄土地上,像一幅乱糟糟的画。
“哟,知念和林丽也来了?”一个看热闹的老知青眼尖,扯着嗓子喊了一声,瞬间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引了过来。
李梅花像是找到了援军,立刻冲萧知念喊:“知念,你说说!咱们都是从城里来的,凭什么她们新知青就高人一等?晒个被子还要抢我的地方!”
江曼卿也看向她,眼神里带着审视:“萧知念,你觉得院子里的位置,该不该按先来后到,还是该轮流?”
萧知念被夹在中间,头皮有点发麻,她只是过来看个热闹,为什么会被卷进风暴的中心。
她扫了眼院子角落,李梅花的红薯干摊在竹匾里,确实占了块光照最足的地方;而江曼卿她们的被子被拉到一边……
“我觉得……”萧知念斟酌着开口,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李姐的红薯干确实快晒好了,挪地方可惜。江曼卿你们的被子也确实需要好太阳。要不这样,我知道村东头那片小树林边上,有块空地,光照也不错,就是离这儿远点。我和林丽帮你们把被子搬过去晒?”
她这话一出,院子里瞬间安静了。李梅花愣了愣,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说;江曼卿也挑了挑眉,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
林丽在旁边拉了拉她的衣角,小声嘀咕:“咱们掺和这干啥?”
萧知念没理她,继续说:“至于李姐,下次晒东西,能不能先在旁边放个标记?省得大家不知情,再起争执。都是一个知青点的,抬头不见低头见,伤了和气不好。”
李梅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着萧知念诚恳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她心里也清楚,自己占着好地方不放,确实有点理亏,只是拉不下脸。萧知念给了她台阶,她也不好再闹。
江曼卿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也好。那就麻烦你和林丽了。”
一场眼看要升级的风波,就这么被萧知念轻描淡写地压了下去。林丽一脸“不过瘾”地跟着萧知念帮新知青搬被子,嘴里还嘟囔:“真是的,还没看够呢就结束了。”
萧知念笑了笑,没说话。她看了眼远处村民家的屋顶,隐约能看到有人趴在墙头往这边望——估计又让他们失望了。
搬完被子回来,院子里已经恢复了平静。李梅花在翻她的红薯干,江曼卿在一旁休息,两拨人井水不犯河水。萧知念松了口气,刚想往自己的小屋走去,却被江曼卿叫住了。
“萧知念,”江曼卿走过来,递给她一块牛肉干,“刚才谢了。”
牛肉干嚼在嘴里很有韧劲,还有一股独属的奶香。萧知念接过,笑了笑:“举手之劳。”
江曼卿看着她,忽然说:“你好像和我们不太一样。”
“嗯?”萧知念没明白。
“你好像……不太在意这些纷争。”江曼卿的目光很亮,“是觉得没必要,还是有别的心思?”
萧知念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有这功夫吵架,不如多想想怎么把日子过好。你看,有这晒太阳的功夫,不如想想晚上吃什么。”
江曼卿被她逗笑了,眼里的审视淡了些:“也是。这年头,能吃饱饭比什么都强。”
萧知念深以为然。她想起空间里那些白胖胖的米粒,心里踏实得很。至于知青点的这些风波,就像一阵风,吹过了也就过了。只是她没想到,这次看似平静的解决,却让江曼卿对她多了几分留意。
第40章 给这平静的生活添点料
胜利村的日子,就像村口那条缓缓流淌的小河,平日里波澜不惊,全靠些家长里短、鸡毛蒜皮的小事儿撑着,供大伙儿茶余饭后嚼舌根解闷。
前阵子知青点倒是热闹了一阵,几个城里来的娃娃你一言我一语,偶尔闹出点不符合村里规矩的“幺蛾子”,就让村民们新鲜了好几天。
可新鲜劲儿一过,日子又恢复了沉闷,大伙儿心里头,竟隐隐有些盼着知青点再出点啥事儿,好给这平淡的生活添点料。
谁也没想到,没等来知青点的料,倒是等来了村里的一场轩然大波。
这天下午,日头正毒,晒得地上的土都发烫,村里大多数人都躲在家里歇晌,或是在树荫下乘凉。
就在这一片昏昏欲睡的寂静里,一声凄厉的哀嚎猛地划破了长空,直听得人头皮发麻。
“我的个老天爷啊——!这是要了我的命啊——!”
声音是从李婶子家那方向传出来的,那哭嚎声,肝肠寸断,撕心裂肺,活像是家里死了亲爹一般,穿透力极强,瞬间就把半个村子的人都给惊动了。
“咋了这是?李婶子这是咋了?”
“听这动静,怕是出大事了!”
人们三三两两地从家里跑出来,循声往李婶子家聚拢。
只见李婶子坐在自家门槛上,拍着大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但她这哭归哭,嘴上可没闲着,一边嚎啕,一边就指着空气破口大骂:
“那个天杀的挨千刀的!不得好死的!是谁偷了我家的钱票啊——!我的命根子啊!足足不见了十块钱啊!还有好几斤的粮票啊!这丧尽天良的,是要逼死我啊——!”
“那十块钱,是我一分一分攒下来的,想给娃他爹扯块布做件新褂子的!那粮票,是省了又省,想留着给娃们改善伙食的啊!这天杀的,你怎么不去抢啊!你偷我的钱票,是要我的命啊——!”
李婶子这一哭一骂,信息量可不小。周围的村民们顿时就炸开了锅。
这年头,谁家容易啊?农民们面朝黄土背朝天,在地里刨食,一年到头累死累活,能攒下几个钱?
十块钱,那可不是个小数目,够普通农户快一个月的嚼用了。还有好几斤粮票,在这粮食金贵的年代,那简直就是硬通货。
一开始,还有些人觉得李婶子闹得太过,多大点事儿,至于这么哭天抢地的,在大庭广众之下,也不怕丢人现眼。
可一听清楚是丢了十块钱和好几斤粮票,大家伙儿脸上的表情都变了。
“我的乖乖,十块钱?还有粮票?”
“这可不是小数目啊,李婶子这得心疼死。”
“是啊,这年头,攒点钱票多不容易,这一下全没了,换谁谁不崩溃?”
村民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起来。
有人脸上满是同情,感同身受地叹气;也有人眼神闪烁,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毕竟,谁家还没点不痛快,看别人家出点事,似乎能平衡一下自己的不如意。
就在这乱糟糟的当口,一个略显尖细的女声插了进来,带着几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腔调:“李姐姐,不是我说你,那钱票多金贵的东西,你可得放严实了才行啊……这不,就出了这档子事……”
说话的是李寡妇。她站在人群边上,手里还挎着个篮子,像是刚从哪儿回来路过似的,眼神在李婶子身上溜了一圈,又快速扫过周围的人。
她这话一出,李婶子的哭声都顿了一下,正要转头说点什么,一个身材中等的汉子猛地从人群里挤了出来,皱着眉头冲李寡妇呵斥道:“有你什么事?这里轮得到你说话?一边去!”
这男人说着,就几步走到李婶子跟前,伸手想去拉她:“行了行了,多大点事儿,哭成这样像什么样子,先起来!”
这男人正是王铁生。
李婶子正哭得昏天黑地,一腔怒火没处撒,被王铁生这么一拉,顿时就把火撒到了他身上。
她被拉得一个踉跄,差点摔倒,随即像是疯了一样,对着王铁生又挠又打:“你个死鬼!你拉我干什么!我钱票都没了!我不活了!你让我去死!”
王铁生被她打得躲闪不及,脸上还被划了一下,顿时有些不耐烦,但又不好发作得太厉害,只能皱着眉,语气却硬了几分:“哭能哭回钱票来?在家里闹也就算了,在外面丢人现眼!”
“王铁生,你这话就不对了。”旁边立刻有人出来打圆场,“家里丢了那么多东西,李婶子心里能不急吗?也不能怪她……”
“就是,铁生,你少说两句吧。”
就在这一片混乱之中,两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的年轻姑娘慢悠悠地走了过来。
正是刚从猪圈回来的萧知念和林丽。
萧知念远远就听见了这边的动静,拉着林丽过来看个究竟。
走近了一看,她挑了挑眉,心里暗叫一声:哦豁,还是熟人呐。
人群中的李寡妇和王铁生,如果单独拎出来一个,萧知念或许还得费点劲想想要么在哪儿见过,只觉得有几分眼熟。
但把这两人搁一块儿,那画面感可就太强了,几乎是瞬间,萧知念脑子里就闪过了一个多月前在村后那片僻静的山坡上,无意中撞见的那一幕——草丛掩映下,这两人光溜溜地抱在一起滚作一团,那叫一个热火朝天。
萧知念的目光在李婶子哭得憔悴的脸上打了个转,又不动声色地瞟了一眼王铁生。
嘿,这位刚才还呵斥李寡妇、显得挺不耐烦的主儿,此刻脸上虽然还带着不耐烦,但眼神深处,却隐隐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和心虚。
萧知念在心里无声地吹了个口哨。啧啧,这事儿可就有意思了。
李婶子这绿帽子,怕是戴得都快压不住了吧?自家男人和别的女人不清不楚,现在家里又丢了这么多钱票……
她心里顿时有了个大胆的猜测:怕不是家贼难防吧?
谁说这年代的人都朴实得像张白纸?这暗地里的龌龊事儿,不也照样上演么。
萧知念觉得,这胜利村的热闹可比知青点的热闹好看多了。
就在这时,人群外面传来一个洪亮的声音:“都围在这儿干什么?吵吵嚷嚷的,像什么样子!”
随着声音,一个身材魁梧、皮肤黝黑、脸上带着几分威严的中年男人走了过来,正是胜利村的大队长,王铁柱。
王铁柱皱着眉,扫了一眼哭闹的李婶子,又看了看旁边一脸尴尬的王铁生,脸色沉了沉。
这王铁生,是他没出五服的堂弟,按辈分还得叫他一声堂哥。
胜利村里,主要就是三大姓:李、王、刘。村里的人,盘根错节,基本都沾亲带故,关系复杂得很。
王铁柱作为大队长,处理村里的事,往往还得顾及到这些人情关系。
他快步走到近前,沉声问道:“到底出了什么事?铁生家的,你先别哭,好好说!”
李婶子见大队长来了,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哭声又拔高了几分,指着王铁生,又对着王铁柱哭诉起来:“大队长!你可得为我做主啊!我家的钱票被偷了!十块钱!还有好几斤粮票啊!这日子没法过了啊!”
王铁柱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十块钱加粮票,这在村里,绝对算得上是大案了。
他看向王铁生:“铁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在家,没看管好?”
王铁生眼神闪烁了一下,避开了王铁柱的目光,含糊道:“我……我也不知道啊,下午我出去溜达了一圈,回来就发现她在这儿哭,说钱票没了。”
萧知念站在人群外围,抱着胳膊,饶有兴致地看着这出戏。
她注意到,在王铁生说话的时候,不远处的李寡妇悄悄往后退了半步,眼神有些飘忽,似乎想把自己藏起来。
嗯,有戏。萧知念心里默默想着,看来这胜利村的平静,是彻底被打破了。这偷钱票的事儿,到底是外贼还是家贼?王铁生和李寡妇在这事儿里,又扮演了什么角色?
她倒是不着急,反正有的是时间慢慢看。这比知青点出的那点幺蛾子可带劲多了。
林丽在她旁边,拉了拉她的袖子,低声道:“知念,咱们还是别在这儿看热闹了,要不要先回去做饭。”热闹虽好看,但是五脏庙也需要顾及嘛。
萧知念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别急,轻声道:“没事,看看怎么了。这么大的事儿,总得有个说法。”
吵闹声还在继续,王铁柱开始询问李婶子钱票是在哪里放着的,什么时候发现不见的,最后一次见是什么时候……
村民们也都竖着耳朵听着,生怕漏了什么细节。
整个胜利村,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失窃案,彻底陷入了一种紧张又诡异的气氛之中。
第41章 秋收开始了
胜利村的土路上,往日里聚在一起家长里短的婶子大娘们渐渐少了。
李婶子家丢钱票那事儿,像场突如其来的雷阵雨,起初闹得人尽皆知,家家户户都竖着耳朵打听消息,可雷声再大,也抵不过日子的底色。
眼瞅着田埂上的麦子黄得透亮,沉甸甸的麦穗把麦秆都压弯了腰,空气里飘着一股干燥的麦香,所有人的心,都被另一件事揪紧了——秋收。
钱票丢了或许能找,或许就当吃了个哑巴亏,但秋收可是实打实的活命本钱。尤其是在这挣工分换粮食的年月,工分就是命根子,一分一毫都含糊不得。
谁要是在秋收时偷懒耍滑,少挣了工分,年底分粮时就得眼睁睁看着别人多领,自家的粮缸就得见底,那可是要饿肚子的。
所以,李婶子家的钱票还没影儿呢,村里人嘴上虽然还会提一句“找着没”,但眼神里的关切早就淡了,取而代之的是对秋收的盘算和紧张。
连萧知念这样的知青,还有那群平时靠打猪草、拾柴火赚点零星工分的半大孩子们,也被大队长一句话给“征调”了。
大队长在村头的老槐树下敲着铜锣喊:“秋收就是当前最大的政治任务!男女老少,能搭把手的都得上!知青同志也不能例外,全部都跟着下地割麦子!”
消息传到孩子们耳朵里时,正在晒谷场边上玩“打游击”的小红军第一个停了动作。小红军大名王建军,因为总爱把红缨枪别在腰上,模仿电影里的红军战士,孩子们就都叫他小红军。
他跟萧知念混得最熟——萧知念刚来村里开始打猪草时,他们这群野孩子见着她也没有平时见大人的拘谨,还会教她辨认哪种草猪爱吃、哪种草有毒,萧知念也会给他们讲城里的故事,所以孩子们都喜欢她。
但喜欢归喜欢,一听说她要去割麦子,小红军的眉头就拧成了疙瘩。
“萧姐姐,你真要去割麦子啊?”小红军凑到萧知念住的知青点门口,小脸上满是不放心,“那活儿可比打猪草累多了!我娘说,割一天麦子,腰都能累断。”
旁边的几个孩子也跟着点头,七嘴八舌地附和:
“是啊萧姐姐,镰刀可快了,我哥去年就割到手了,流了好多血呢!”
“你平时打猪草就一般般,割麦子还跟打猪草不一样,得弯腰弓背的,还要快你这样真的能行啊?!”
萧知念看着他们一张张写满担忧的小脸,忍不住笑了。她故意逗小红军:“哟,小红军同志,你这是担心我啊?那要不……你替我去割麦子?”
小红军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小大人似的一本正经:“那可不行!我是小孩,大队长说了,小孩力气小,割麦子挣不了多少工分,让我们去拾麦穗。而且……我娘让我好好拾,多攒点工分,年底能多分点口粮。”
他说得格外认真,仿佛那一把把散落的麦穗,就是家里沉甸甸的希望。
“哈哈哈……”萧知念被他逗得直笑,伸手拍了拍他的脑袋,“行,知道你是为家里做贡献的小英雄。放心吧,我可以的。”
话虽如此,真到了秋收开始那天,萧知念站在晒谷场的人群里,心里还是有点打鼓。
天刚蒙蒙亮,村里那只老旧的广播喇叭就“吱啦吱啦”响了起来,村长那带着浓重乡音的嗓门透过喇叭传遍了全村:“喂喂喂……全体社员注意了啊……都到晒谷场集合……快点,都到晒谷场集合……”
等村民们陆陆续续到齐,晒谷场被挤得满满当当,村长站在一个临时搭起的土台子上,清了清嗓子,开始了每年秋收必备的“动员讲话”,
“乡亲们!秋收,开始啦!这麦子,是咱一年的指望!大家伙儿都得拿出精气神来,团结协作,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争取把麦子顺顺利利收回来,颗粒归仓!”
“不能让一粒粮食浪费!团结就是力量,协作才能丰收!都听到了没?”
底下稀稀拉拉地应着:“听到了!”
其实这些话,村民们听了十几年,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有人悄悄打着哈欠,有人低头跟旁边的人嘀咕着自家的镰刀磨得够不够快,还有人盘算着今天能割几垄地、挣多少工分。
可萧知念却听得格外认真,甚至有点兴致勃勃。她这还是第一次亲身参与这么大规模的集体秋收。
看着村长那黝黑的脸膛,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褂子,手上满是老茧,明明是个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利索的半文盲,却能说出“团结协作”“颗粒归仓”这样听起来颇有文化水平的词儿,配上他那严肃又带着点激动的神情,竟让她觉得有种朴素的感染力。
原来,这片土地上的人,对丰收的渴望,对集体的依赖,是这么直接而热烈。
村长的讲话不长,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团结”“协作”“颗粒归仓”,最后挥了挥手:“好了!各小队带好工具,下地!秋收,正式开始!”
人群像潮水一样散开,扛着镰刀、推着独轮车,浩浩荡荡地往各自负责的地块走去。萧知念跟着大部队,心里既紧张又有点期待。
然而,当小队队长念出分组名单时,萧知念脸上的期待瞬间僵住了。
“李桂香,萧知念,你们俩一组,负责北坡那片麦地。”
李桂香,就是李婶子。
萧知念下意识地朝李婶子看去,对方也正看着她,眼神里没什么温度,甚至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抵触。
萧知念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妙。
说实话,她对李婶子是有点同情的,丈夫出了这种事,她缺还被蒙在鼓里。而且,自己是知道王铁生跟李寡妇的私情的,但是她选择沉默,会不会显得有点冷漠?为此,她心里还隐隐有些愧疚。
到了北坡的麦地,金黄色的麦子一望无际,风吹过,麦浪翻滚,倒真有几分壮观。可萧知念没心思欣赏,因为李婶子已经开始“上课”了。
李婶子拿起镰刀,刀刃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她弯腰,左手熟练地抓住一把麦秆,右手镰刀贴着地面,“唰”的一声,干脆利落,一丛麦子就被割了下来,她顺势把麦子码在一旁,整整齐齐。
“看好了,”李婶子头也不抬地说,“左手抓稳,镰刀贴根,快准狠,别拖泥带水。割下来的麦子要码好,方便后面捆。”
她示范完,把镰刀递给萧知念,那眼神扫过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就像是在看一头肯定干不好活的笨猪。
萧知念被这眼神看得心里火冒三丈,忍不住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要不是顾及她是长辈,又是“受害者”,她真想顶回去——谁天生就会啊?用得着这么看人吗?
她深吸一口气,接过镰刀。镰刀比她想象的要沉,握在手里有点硌得慌。
她学着李婶子的样子弯腰,左手去抓麦秆,可那麦秆看着软,实则滑溜溜的,她刚抓住一把,还没等下刀,手一松,几根就从指缝里溜了出去。
她有点尴尬,重新抓紧,小心翼翼地把镰刀凑过去。可这镰刀在李婶子手里是利器,到了她手里却像个调皮的孩子,不听使唤。
要么就是割浅了,只削下来一点麦叶,要么就是用力过猛,镰刀“哐当”一声戳在地里,震得她手腕发麻,还差点把自己绊倒。她紧张得手心冒汗,生怕那锋利的刀刃不小心划到自己的手。
“啧!”李婶子在旁边发出一声清晰的嗤笑,“我说萧知青,你这是割麦子呢?还是在地里绣花呢?这么慢,到天黑也割不完一垄!你这工分挣得也太容易了吧?”
萧知念没理她,咬着牙继续跟眼前的麦子较劲。可越急越乱,动作越发僵硬,额头上很快就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
“城里来的就是娇气,”李婶子的吐槽像苍蝇一样嗡嗡响,“干点活跟要了你命似的。你看你那姿势,腰弯得跟个虾米,能不累吗?镰刀不是那么握的!左手再往前伸点!真是看着都急人!”
萧知念被她念叨得头都大了,索性停下动作,直起腰,冷冷地看着李婶子,那白眼几乎要翻到天上去。
有完没完了?不会可以教,用得着这么夹枪带棒的吗?
李婶子被她看得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这个平时看起来面嫩性子软的知青,居然敢用这种眼神看她。
她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堵在喉咙里,一时间竟有些语塞。说教的词儿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看着萧知念这油盐不进的样子,她也觉得词穷了。
沉默了片刻,李婶子像是憋了半天,抛出一句更诛心的话:“你说你这样,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以后哪家敢要你?哪个男人愿意娶个连麦子都不会割的媳妇?”
萧知念简直要气笑了。她双手叉腰,看着李婶子,不卑不亢地回了一句:“李婶子,我嫁不嫁得出去,好像不用您操心吧?我娘都没担心,您倒是比我娘还急。再说了,谁也不是天生就会割麦子的,我这不是正在学吗?您要是不想教,我就自己琢磨,您别在这儿添堵,行不?”
她的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强硬。
李婶子被她怼得哑口无言,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看着萧知念,眼神复杂至极。她大概没料到,这个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城里知青,骨子里竟然这么硬气。
阳光渐渐升高,晒在身上火辣辣的。北坡的麦浪依旧在风中翻滚,割麦的“唰唰”声、村民的吆喝声、远处孩子们拾麦穗的嬉闹声交织在一起,成了秋收时节最鲜活的背景音。
而属于萧知念和李婶子的这一小片天地里,气氛却像被冻结了一样。
萧知念深吸一口气,重新握紧镰刀,眼神里没了最初的慌乱,只剩下一股不服输的倔强。
割麦子而已,她就不信学不会。至于李婶子的态度,她才不在乎。她来这儿是插队劳动的,不是来受气的。
她再次弯腰,这一次,目光紧紧盯着麦秆根部,小心翼翼地落下镰刀。虽然动作依旧笨拙,但那“唰”的一声轻响,总算有一小丛麦子被割了下来。
萧知念心里一喜,刚想直起腰喘口气,就听见李婶子在旁边又“啧”了一声。
萧知念眼皮都没抬,自顾自地继续割。有那功夫听她念叨,还不如多割几把麦子实在。
第42章 让人绝望的现实
日头渐渐爬到了头顶,毒辣辣地晒在北坡的麦地上。
萧知念弯着腰,一把一把地割着麦子,汗水顺着额角、脸颊往下淌,滴进干燥的泥土里,瞬间就没了踪影。
手臂早已酸得抬不起来,腰像是被生生折断了一样,每弯下一次,都伴随着一阵钻心的疼。
她直起腰,用袖子胡乱擦了把脸,看着眼前依旧望不到头的麦浪,再看看自己身后那一小堆割下来的麦子,和李婶子那边早已码成好几排的麦垛相比,简直是现实版的是小巫见大巫。
“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萧知念在心里默默念着这两句诗,从前在课本里读到时,只觉得是朗朗上口的句子,此刻亲身体验,才真正体会到其中沉甸甸的分量。
农民,是真的辛苦啊。这看似简单的割麦子,每一分每一毫,都是用汗水和力气换来的。
她的速度始终跟不上,无论怎么努力,那镰刀在手里就是不趁手,割得又慢又费劲。
起初还有点不服气,想跟李婶子较较劲,可到了这会儿,只剩下深深的无力感。
算了,她想,实在不行就少挣点工分,反正她也不靠工分过活,总不能为了跟李婶子争那口气,把自己累垮了,那才叫不值当。
她一直觉得,干多少活拿多少工分,这是最公平不过的事。她不指望沾李婶子的光,更不想被人说闲话,所以哪怕再慢,也咬着牙坚持着。
可眼看日头过了晌午,远处已经有人开始准备歇晌,她这边连半垄地都没割完,进度跟其他人差了十万八千里。
“铛——铛——铛——”村头传来了歇晌的锣声。
萧知念心里松了口气,可看看自己的进度,又有点犹豫。要是现在就下工,显得也太不像话了。
小队长虽然看着随和,但在干活这件事上向来严格,要是被他看见自己这点成果,指不定要被教育几句,万一再被拉出去当“知青不干活”的典型,那可就麻烦了。
她想了想,还是决定再“努力”一会儿。至少在旁人看来,她是真的在尽力了。反正城里来的知青干不了农活,村民们心里早就跟明镜似的。
他们心里大概还憋着股劲,就等着看知青出洋相,从这方面找点优越感。
萧知念对此心知肚明,也懒得计较。只要他们别当着她的面说三道四,她就当没听见。
可要是谁敢明着损她,她也绝不会客气,保管能不软不硬地怼回去,让对方下不来台。就像刚才李婶子说她“嫁不出去”,她不就直接顶回去了?
果然,没过多久,李婶子就憋着气先下工了。走的时候,看都没看萧知念一眼,那背影透着一股“跟你一组真是晦气”的意味。
萧知念估摸着李婶子回去后,少不了要在村里念叨她。毕竟,把自己的怨气撒在别人身上,尤其是撒在一个“干不来活还脾气不好”的知青身上,似乎能让她心里舒坦点。
事实也的确如此。
等傍晚萧知念刚回到小房子时,陈小凤就神神秘秘地凑了过来,压低声音说:“知念,你听说了没?村里都在说你呢。”
萧知念正在倒水喝,闻言挑了挑眉:“说我什么?”
“还能说什么,就说你割麦子割得慢,半天割不了一垄,李婶子说你笨手笨脚的,还说你脾气不好,她就多说了两句,你就跟她顶嘴,一点都不尊重长辈。”陈小凤学着村里人的语气,说得有鼻子有眼,“现在都传开了,说你是个干不来活还一身傲气的知青。”
萧知念听着,喝完水,放下搪瓷缸,面上反应淡淡的,忍不住心里一阵嘀咕:“这谣言传得可真快,不上网都能有这速度,比村头的喇叭还灵。”
陈小凤以为她会生气,没想到她是这个反应,愣了一下:“你……你不生气啊?”
“生气?”萧知念笑了笑,“生气有什么用?李婶子说的,也不全是造谣啊。”
她坦诚道:“我确实干不来农活,割麦子是慢,这是事实。脾气嘛……确实也不算好,别人惹我了,我肯定不会忍着,这不假。”
陈小凤彻底瞠目结舌,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她来村里这么久,见过不少知青被村里人议论,要么急得跳脚辩解,要么委屈得偷偷抹眼泪,还是头一次见有人这么直白地承认自己“废柴”,甚至把别人骂自己的话都接了过来。
“你……你这心也太大了吧?”陈小凤半天憋出一句。
萧知念耸耸肩:“不然呢?跟他们吵一架?还是去找李婶子理论?没必要。”她顿了顿,看着窗外远处依旧忙碌的身影,语气平静,
“我就是个干不来农活的知青,这没什么可藏着掖着的。至于脾气不好……总比憋着气委屈自己强。他们爱说就说去,反正我也不少块肉,工分该多少还是多少,日子照样过。”
“可是……被人背后这么说,总归不好听啊。”陈小凤还是觉得别扭。
“不好听就不听。”萧知念倒是看得开,“咱们是知青,本来就跟村里人不一样,他们对咱们有偏见,或者想从咱们身上找点优越感,都很正常。只要咱们没做错事,没碍着别人,随他们去吧。”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带着点自嘲:“再说了,说不定过两天,他们就有新的热闹看了,谁还记得我这个‘干不来活脾气不好’的知青啊。村里的新鲜事,不是向来比麦子长得还快吗?”
陈小凤看着萧知念坦然的样子,心里那点替她不平的情绪,渐渐也淡了。或许,萧知念说得对,在这乡下,太较真反而累。
只是,她还是有点担心,这谣言传出去,会不会影响萧知念以后在村里的处境。
萧知念却没那么多顾虑。她知道,嘴长在别人身上,她管不了。
她能做的,就是尽量把自己的日子过好,能多挣点工分就多挣点,挣不了也不强求,至少问心无愧。
至于那些流言蜚语,就像这麦地里的风,刮一阵,总会过去的。她现在最想做的,就是好好洗个澡,歇口气,缓解一下浑身的酸痛,明天……明天还得继续跟麦子“战斗”呢。
真的是个让人绝望是现实。
第43章 是你对人家祁知青有意思吧?
送走陈小凤的那一刻,萧知念感觉自己全身的骨头都在发出抗议的呻吟。
夕阳最后一缕余晖恋恋不舍地从天际线隐去,将她拖着疲惫身躯的影子拉得老长,又在暮色四合中渐渐淡去。
她这辈子,哦不,是两辈子加起来,都没这么累过。
从清晨天不亮就跟着下地,弯腰割麦、捆扎、搬运,几乎是连轴转了一整天。
汗水早已浸透了身上的粗布衣裳,紧紧地贴在背上,散发出一股混合着泥土、汗水和麦秆的酸馊味。
更让她难受的是,裸露的胳膊和脖子上,还黏着不少细碎的麦麸,痒得钻心,却又累得连抬手挠一下的力气都快没了。
“不行……”萧知念喃喃自语,脚步虚浮地挪到床边,却在看到自己这副模样时,瞬间打消了一头栽进去的念头。
她忍受不了。
忍受不了一身臭汗黏腻地裹着皮肤,忍受不了那些麦麸在睡梦中还在皮肤上捣乱。
哪怕现在眼皮重得像挂了铅块,哪怕身体已经发出了“立刻休眠”的最高指令,她还是咬着牙,意念一动,身影便消失在了简陋的土坯房里。
下一秒,她已经站在了自己的秘密空间——那个带着现代气息的浴室里。
温热的水流哗哗落下,冲刷着疲惫的身体。
萧知念连奢侈地泡个澡的力气都没有,直接开了淋浴,以最快的速度搓洗、冲净,完成了一场名副其实的“战斗澡”。
当清爽的水汽散去,换上那套柔软干净的淡黄色睡衣时,她才长长地舒了口气,感觉灵魂都重新归位了。
她仔细地用毛巾擦干头发,又拿起吹风机吹了几分钟,确保头发干爽不黏腻。
做完这一切,她几乎是凭着本能走向那张让她魂牵梦绕的席梦思大床,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扑上去,睡个天昏地暗!
她的席梦思,她柔软的被褥,简直是此刻世界上最美好的存在。她甚至已经想象到自己陷进那团温暖舒适里的感觉,要和它来个亲密无间的拥抱。
就在她的手即将触碰到床单的瞬间,一阵极其轻微、若有似无的“叩叩”声,像羽毛一样搔刮在她的耳膜上。
萧知念的动作猛地顿住。
嗯?
她侧耳细听,浴室里的水汽还没完全散尽,空间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那敲门声太轻了,轻得像是幻觉。
是太累了出现幻听了吗?
她皱了皱眉,强撑着沉重的眼皮,心里嘀咕着。但那声音,又像是真的存在过。她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按捺不住心底的疑惑。
秋天的夜里,温度降得厉害,跟白天的燥热相比,简直是两个季节。她身上只穿了件单薄的米白色睡衣,出去肯定会着凉。
她懒得再回卧室换回白天的装扮,索性从空间的衣柜里随手抓了件及膝的外套披上,扣子都懒得系,就这么双手拢住,意念再次一动,出了空间,回到了土坯房的门后。
她没有立刻开门,而是屏住呼吸,将耳朵轻轻地贴在粗糙的木门上,仔细听着外面的动静。
一秒,两秒,三秒……
除了风吹过院子里树叶的沙沙声,以及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吠,再没有其他声音。
“应该是听错了。”萧知念松了口气,自嘲地笑了笑,大概是累到精神恍惚了。她直起身,准备转身回屋,彻底跟她的席梦思进行“约会”。
可不知怎的,心里那点莫名的直觉总在作祟。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转动了门闩,小心翼翼地将门拉开一条缝,然后把脑袋探了出去。
院子里空荡荡的,月光洒在地上,拉出斑驳的树影,连个人影都没有。
“奇怪……”她嘀咕着,正要缩回头,视线不经意间往下一移——
门口的地面上,赫然放着一个木桶。
那木桶不大,是乡下常见的那种,此刻被一块粗布盖着。萧知念的心提了一下,伸手掀开了粗布。
桶里,装着几条收拾得干干净净的鱼,看样子是刚杀好没多久,还带着点湿润的水汽,甚至能闻到一股新鲜的鱼腥味。
萧知念愣住了。
谁会半夜给她送鱼?
她的第一个念头,就是祁曜。
在这个村子里,她认识的人不多,会做这种事的,似乎只有他了。
可他为什么无缘无故给她送鱼?萧知念皱起了眉头,脑子里转得飞快。她实在是太累了,今天的晚饭都是直接从空间仓库熟食区拿的红烧肉跟白米饭,上次做多了,就放进仓库保鲜了。
幸好空间有保鲜功能,拿出来还是热的。
他送鱼……不会是想吃她做的鱼了吧?
这个念头一出,萧知念顿时觉得一个头两个大。“拜托……”她无声地哀嚎了一句,她今天累得像条狗,手指头都不想再动一下,哪还有力气去处理鱼、做鱼?他要是打的这个主意,那可真是……
她可没空在秋收的节骨眼上,还兼职给他当厨娘!
不行,明天一定要跟他说清楚。
萧知念一边在心里盘算着,一边警惕地朝四周看了看,趁着浓重的夜色作掩护,飞快地弯腰将那个装着鱼的木桶拎了进屋,然后“砰”地一声关上了门,又迅速闩好。
把木桶暂时放在空间仓库里,她连多看一眼的力气都没有了。
现在什么鱼都比不上她的席梦思重要。
她几乎是踉跄着回到床边,一头栽倒下去,瞬间就被柔软的被褥包裹。还没来得及再想什么,意识就沉沉地坠入了梦乡。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村子里集合上工的铜锣声就“哐哐哐”地响了起来,尖锐又急促,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萧知念的耳膜上。
她闭着眼睛,在床上挣扎了足足有半分钟,才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一样,猛地睁开眼,眼神空洞地望着屋顶。
万念俱灰。
这大概就是此刻最能形容她心情的词语了。
身体像是被拆开重组过一样,每一寸肌肉都在叫嚣着酸痛。她真的不想动,哪怕是手指头都不想动一下。可那铜锣声还在锲而不舍地响着,提醒着她秋收的残酷。
最终,她还是在现实的逼迫下,挣扎着爬了起来,磨磨蹭蹭地换好衣服,简单洗漱了一下,拿起草帽和镰刀,拖着灌了铅一样的腿,走出了家门。
田埂上已经有不少人了,三三两两地往各自负责的地块走去。萧知念低着头,脚步沉重地往前走,脑子里还在想着昨晚那几条鱼和祁曜的事。
就在这时,她眼角的余光瞥见,离她不远处的田埂边,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祁曜。
他穿着蓝色的工装,裤脚卷到膝盖,露出结实的小腿。晨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形,他似乎在看着地里的情况,神情淡然。
萧知念的脚步顿了顿。该来的总会来,昨天想好要跟他说清楚的。
她定了定神,伸手整了整帽沿,试图遮住自己脸上的倦容,然后还是朝着他走了过去。
走到他身边,她深吸了一口气,开口道:“那个鱼……”
她的话才刚说了三个字,就被祁曜打断了。
他转过头,看向她,眼神平静,语气也没什么波澜:“看你昨天忙了一天,估计也没空去放鱼篓,就给你弄了几条,你想吃的时候,随时可以做。”
他的声音很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比如“今天天气不错”一样。
萧知念准备好的一肚子话,瞬间卡在了喉咙里。
不是她想的那样?他不是想吃鱼,只是单纯觉得她没空,所以把鱼弄好给她送来?
他……对她这么好干嘛?
这个问题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她有些混沌的心里,漾开一圈圈细微的涟漪。她看着祁曜的脸,晨光下,他的轮廓显得格外清晰,眼神坦诚,没有丝毫其他的意味。
她张了张嘴,刚想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做”,祁曜却像是已经说完了该说的话,微微颔首,然后转过身,径直朝着自己负责的那片麦地走去,留下一个挺拔的背影。
萧知念:“……”
这人怎么回事?话说到一半就走?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麦田里,心里那点刚冒出来的异样感,夹杂着疑惑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让她愣了好一会儿。
“哟,萧知青,跟祁知青说啥悄悄话呢?”一个略带戏谑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萧知念回头,看到李婶子挎着篮子走过来,脸上带着那种“我懂的”笑容,眼神在她和祁曜消失的方向之间来回扫视。
萧知念心里正有点乱,被李婶子这打趣的语气一激,顿时回了神,挑眉道:“李婶子,您这眼睛是长了千里镜还是咋的?隔着这么远都能看见说悄悄话?我就是问他借个镰刀,不行吗?”
她才不会承认刚才那短暂的失神。
李婶子被她噎了一下,随即又笑道:“借镰刀?祁知青那镰刀可宝贝着呢,能随便借给你?我看呐,是你对人家祁知青有意思吧?”
“李婶子,您这想象力不去说书真是屈才了。我跟他说话是因为我们是伙伴,可能李婶子没有伙伴,所以不懂吧。”萧知念翻了个白眼。
“你这丫头!”李婶子被她怼得气结,指着她,“我这不是关心你嘛!好心当成驴肝肺!”
“您的关心太‘沉重’,我可受不起。”萧知念说完,也不等李婶子再开口,拎着镰刀,转身就往自己的地块走去,留下李婶子在原地气得跺脚。
阳光渐渐升高,洒在金黄的麦田上,也洒在田间劳作的人们身上。割麦的“唰唰”声,偶尔的交谈声,还有萧知念和李婶子时不时传来的斗嘴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秋收时节独有的旋律。
时间,就在这样忙碌、疲惫,又夹杂着些许啼笑皆非的拌嘴中,一天天悄然溜走。
而萧知念心里那点关于祁曜的疑惑,也像被风吹过的麦浪,时而起伏,时而平静,却始终没有散去。
第44章 这剧情走得是不是太放飞自我了…
正午的日头依旧烈得很,晒在人脊梁上,像是铺了层滚烫的烙铁。
胜利村的麦田里,却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熟透了的麦子沉甸甸地弯着腰,金浪翻滚,空气中弥漫着秸秆和泥土混合的、独属于秋收的气息。
男女老少,锄头镰刀,吆喝声、谈笑声、还有偶尔响起的争执声,交织成一曲喧闹的丰收乐章。
在这片忙碌的背景里,最引人注目的,却不是哪片麦子长得最饱满,也不是哪个壮汉割得最快,而是李伟和张兰那片地。
李伟是知青点里少数能吃苦、农活也拿得起来的男知青,往日里话不多,闷头干活,存在感不算强。
张兰同为知青,在村民大娘大婶口中也是个手脚麻利,性格也爽朗的姑娘。
只是自从那次“粮票风波”后,她和李伟之间就像被无形的线牵了一下,总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在里头。
那次风波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据说当事人后来解释是,李伟揣着几张宝贵的全国粮票,想托要去镇上赶集的张兰帮忙买点紧俏的东西,就先放在了张兰那儿,结果回头张兰说没见着了。
那几张粮票在当时可不是小数目,足以让人心疼好一阵子。
李伟当时也只是询问了几句,就是可能太激动,声音大了些许。不过他没多说什么过分的话,只说可能是自己放错了地方,就走了。
张兰却红了好几天的眼,到处找,还想把自己的口粮匀给李伟补上,被李伟硬拦了回去。
事情就这么不了了之,可村里的大娘大婶们却是炸开了锅。
“你说这事儿怪不怪?”
“是啊,张兰那姑娘不是手脚不干净的人啊。”
“会不会是……故意藏起来,好让李伟跟她多走动?”
“我瞅着李伟对张兰,好像是有点不一样……”
“两人指不定什么时候早就好上了,不然粮票那金贵东西是随便就能给人的?”
“我也觉得两人指定是好上了……”
各种猜测像野草一样疯长,可当事人俩,一个依旧沉默,一个照常说笑,见了面也只是点头招呼,客气得像是刚认识。
倒让那些揣着一肚子八卦的人没了由头,只能把疑惑压在心底,平日里见了他俩,眼神便多了几分探究。
可今天,在这一眼就能望到头的麦田里,所有的猜测似乎都有了答案。
李伟的地块明明在东边,却径直走到了张兰的地头上,二话不说,拿起靠在田埂上的镰刀,就弯腰帮着割了起来。
他的动作又快又稳,麦秆在他手里“唰唰”作响,很快就割出一片整齐的麦茬。
张兰愣了一下,脸颊微微泛红,却也没说什么,只是加快了手里的动作,偶尔抬眼,和李伟的目光在空中不经意地碰一下,又像受惊的小鹿似的赶紧避开。
这一幕,哪里逃得过田埂上那些“观察员”的眼睛。
“哎哟!你们快看!”王大娘手里的镰刀停了,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刘大婶,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李伟和张兰的方向。
刘大婶顺着她的目光一看,嘴巴立刻张成了“o”型,随即露出一副“我就知道”的神情:“啧啧,我说啥来着?这俩知青,肯定有事!”
“以前还藏着掖着,这下好了,秋收大忙天的,李伟这小伙子,是铁了心要帮张兰啊!”
“可不是嘛,这哪是帮忙啊,这分明是……心疼自家媳妇了!”
“哈哈哈……”
一阵压低了的哄笑声在田埂边传开,虽然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麦田里,足够让附近的人都听个大概。
张兰的脸更红了,连耳根都染上了一层胭脂色,手里的镰刀都差点握不住。李伟却像是没听见似的,依旧埋头割麦,只是耳根子也悄悄爬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红。
“行了行了,别看了,干活吧!”王大娘挥了挥镰刀,嘴角却抑制不住地上扬,“这事儿啊,算是板上钉钉了!等秋收完了,估计就有好消息了!”
于是,在这个秋收的日子里,李伟帮张兰割麦子这件事,像长了翅膀一样,迅速在整个生产队传开,成了比今年麦子增产多少还要轰动的新闻。
所有人都默认了他们俩的关系,那些曾经的猜测,如今都变成了笃定的笑意和善意的调侃。
与李伟和张兰这边的“尘埃落定”不同,江曼卿那边,简直是另一番景象。
江曼卿作为下乡不久的新知青,还是那种从大城市来的,细皮嫩肉,平日里连锄头都很少碰,更别说割麦子这种累活了。
她被分到和李慧娟一组,站在齐腰高的麦浪里,握着镰刀的手都在发抖,看着眼前一望无际的金色,眼圈都快红了。
她学着别人的样子,弯下腰,试图抓住一把麦子,可镰刀怎么也割不断那韧性十足的麦秆,反而差点割到自己的手。
好不容易割下几株,也是歪歪扭扭,麦茬高低不平,和旁边李慧娟割得整整齐齐的地块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不远处的萧知念看到这一幕,眼睛都快瞪出来了,手里的活都停了。
她一脸“这剧情怎么回事”的表情,女主怎么跟女配一组了?剧情她大多都记得不清楚了,但这一情节,作者这是想用女配衬托出女主的勤劳能干?
江曼卿那是个连拧瓶盖都要找人帮忙的主儿。割麦子?简直是天方夜谭。
而李慧娟呢,现在是村里有名的能干姑娘,性子直爽,干活麻利,眼里容不得沙子。
让她们俩一组,这不是明摆着要出“事故”吗?萧知念觉得,这简直是作者在故意搞事情!
果然,没过多久,李慧娟就停下了手里的活,走到江曼卿身边。江曼卿见状,脸“唰”地一下白了,以为自己拖了后腿要被训斥,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你这样不行,”李慧娟开口了,声音倒是没什么责备的意思,只是带着点无奈,“看你这姿势,割到天黑也割不完半分地,手还得磨起泡。”
江曼卿的脸更红了,眼圈也红了,声音细若蚊蝇:“对、对不起,我……我实在不太会……”
李慧娟叹了口气,拿起她手里的镰刀,示范着说:“你看,得这样,抓住麦秆的下半部分,镰刀贴着根,用力往后一拉,动作要快,准,狠。来,你试试。”
江曼卿学着她的样子试了一下,结果还是笨手笨脚。她看着李慧娟额头上的汗珠,又看看自己几乎没什么进展的地块,心里又急又愧,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算了,”李慧娟看着她那可怜兮兮的样子,心也软了,“你先歇会儿,我帮你割吧。不然等会儿宋朝辉来了,看到你这进度,又该着急了。”
“啊?”江曼卿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一丝不好意思,但更多的是如释重负,“那……那太麻烦你了,慧娟姐。”她是真的干不来,硬撑下去也只是徒劳。
李慧娟摆摆手,“没事,互相帮衬是应该的。你一个城里来的姑娘,哪干过这活。”说着,她就拿起镰刀,帮江曼卿割了起来,她的动作又快又好,比起能干的婶子来也不遑多让。
江曼卿站在田埂上,看着李慧娟忙碌的背影,心里充满了感激。
这段时间,宋朝辉每天在自己那边的地头忙完之后,都会绕过来,帮她割上一会儿麦子。
一度也是村里大娘大婶茶余饭后的谈资。
果然,没过多久,一个穿着干净白衬衫、袖口挽起的青年就走了过来,正是宋朝辉。
他看到田埂上的江曼卿,又看到正在帮她割麦的李慧娟,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温和的笑容。
“慧娟,又麻烦你了。”宋朝辉走到田埂边,对李慧娟说道。
“嗨,跟我客气啥。”李慧娟直起腰,擦了擦汗,“你看曼卿这细皮嫩肉的,哪禁得住这么折腾。我顺手的事。”
“谢谢你。”宋朝辉又转向江曼卿,递给她一个水壶,“累坏了吧?先喝点水。”
江曼卿接过水壶,脸颊微红,小声道:“谢谢你,宋大哥。”
李慧娟看了眼他们俩,眼光落在宋朝辉身上,故意打趣道:“我说宋朝辉,你对曼卿也太上心了吧?天天过来帮忙,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俩……”
“慧娟姐!”江曼卿羞得赶紧打断她。
宋朝辉也不恼,只是笑了笑,拿起镰刀,“好了,我来帮你,早点割完早点休息。”说着,就加入了割麦的队伍,和李慧娟一起,很快就把江曼卿那片地的麦子割下去一大半。
李慧娟一边干活,一边和宋朝辉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问他京城是什么样的,又跟他说村里最近的新鲜事。
宋朝辉也耐心地回答,偶尔也会问起李慧娟家里的情况。两人倒是聊得倒也投机,江曼卿就被晾在一旁了。
而这一切,被不远处的萧知念看得一清二楚。她看着李慧娟和宋朝辉聊得那么自然,看着江曼卿站在旁边一脸感激,心里咯噔一下。
“不是吧……”萧知念捂住了嘴,差点没控制住爆粗来着,“女主这是……通过女配搭上男主的?这是什么操作?!”
她想象了一下,如果李慧娟和宋朝辉最后真成了,那李江曼卿算什么?助攻?还是……她不敢想下去,只觉得这发展简直离谱。
果然,没过多久,新的风言风语就开始在麦田里悄悄流传了。
“哎,你们看宋朝辉,对那个女知青江曼卿,是不是太上心了?”
“还有李慧娟,也天天帮着江曼卿,她俩啥时候这么好了?”
“我瞅着宋朝辉和李慧娟站在一起,也挺般配的啊……”
“现在又加上一个江曼卿,这仨人……”
王大娘和刘大婶又聚在了一起,对着那边三人的方向指指点点,脸上是更加复杂的表情。
“我跟你们说啊,”王大娘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我昨儿个好像看见祁知青也在江曼卿的地头转悠了半天呢!”
祁曜也是知青,和江曼卿、萧知念他们一起来的,性子清冷,不爱说话,但长得跟谪仙似的,很受村里姑娘的关注。
“哦?还有祁知青?”刘大婶眼睛一亮,“这可就热闹了!江曼卿,祁曜,还有李慧娟,再加上宋朝辉……”她咂咂嘴,“这简直是……皇帝选妃也没这么热闹啊!”
旁边的人听了,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可不是嘛,这秋收的麦田里,都快冒出粉色泡泡了!”
“你们说,最后到底是哪一对能成啊?”
“我赌宋朝辉和李慧娟!都是咱本地人,知根知底!”
“我倒觉得祁知青和江曼卿更配,祁知青长得多俊啊!”
议论声此起彼伏,像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江曼卿隐约听到了一些,脸颊红得像熟透的苹果,心里又羞又乱。
她看看正在认真割麦的宋朝辉,再看看身边热心肠的李慧娟,只觉得这金色的麦浪里,不仅有丰收的喜悦,还有着让她心慌意乱的情愫在悄悄蔓延。
至于祁曜,纯属那一天他有事问江曼卿几句话而已,就被大娘们这样一通说道,属实冤枉。
而不远处的萧知念,看着这混乱的局面,只想翻个巨大的白眼。
她算是看明白了,这秋收的日子,不光是李伟和张兰的关系定了,这江曼卿的桃花,也借着这麦浪,轰轰烈烈地开了起来。
只是这走向,实在是太出乎她的意料了。她忍不住在心里吐槽:作者你出来,我们好好聊聊,这剧情是不是走得太放飞自我了?!
但是回忆小说,貌似之前剧情里也没有祁曜什么事呀,难道是剧情变了?
麦浪依旧翻滚,阳光依旧炽热,田地里的人们依旧在忙碌着,而那些关于爱情、关于猜测的故事,也像这永远也割不完的麦子一样,在这个秋收的季节里,不断生长,不断蔓延……
第45章 知青点再盖新房?
秋收的帷幕,终于在一场接一场的忙碌与疲惫中缓缓落下。
空气里还弥漫着谷物收割后的干燥气息,混合着泥土被翻耕后的湿润味道,田埂上散落着干枯的秸秆,昭示着这场“战役”的惨烈——至少对萧知念来说是这样。
她往灶门前的小板凳上一坐,感觉浑身的骨头都在叫嚣着酸痛,像是被拆开又胡乱拼凑起来一般。
“真是丢了半条小命。”她有气无力地嘟囔着,抬手揉了揉酸痛的腰。
从天不亮忙到日头西斜,弯腰割麦子,跟着车往晒谷场运粮食,哪一样不是耗力气的活计?
现在好了,总算能喘口气了。
东北的秋收就是这样,集中爆发式的忙碌,一旦过去,田间地头的活计便骤然少了下来。
剩下的,多是些收拾残局、平整土地的轻省活,虽然对于萧知念来说也不轻省就是了。
或是像修路这样需要壮汉们出力的硬差事。修路?萧知念下意识地摇了摇头,那都是村里老爷们的活,力气大,耐折腾。
婶子们和姑娘们,大多是不掺和的,除非是家里实在揭不开锅,男人又因故没法去,才会让女人去挣那点工分,毕竟修路的工分,可比在家纳鞋底、做针线活要实在些。
所以,当这天清晨,天空飘起细密的小雨,淅淅沥沥,打湿了窗棂,也彻底浇灭了上工的可能时,萧知念几乎要欢呼雀跃起来。
她缩在自己那间狭小的土坯房里,听着雨声滴答,心里盘算着:正好,今天可以躲进空间里,安安稳稳地看上一天书,补补之前落下的功课。
她正准备起身去“休息”,门外却传来了“咚咚咚”的敲门声。
萧知念愣了一下,这下雨天,谁会来找她?
她走过去拉开门栓,门口站着的果然是知青林丽。林丽头上戴着个旧雨帽,身上披着件打了补丁的塑料雨衣,头发梢上还沾着水珠。
看到萧知念,她脸上露出一丝熟稔的笑意。
“知念,在家呢?”林丽一边说着,一边麻利地脱下雨衣,抖了抖上面的雨水,又把雨帽摘下来,顺手放在门后的柴火垛上,“这雨下得,不大不小的,正好不用上工。”
“快进来吧,外面凉。”萧知念侧身让她进来,顺手把门关上。
小屋不大,陈设更是简单:一张土炕,一个大木箱,一个放置东西的架子,一张的桌子,还有就是屋中间放着的两张小板凳——这便是屋子里除了土炕唯二能坐人的家伙什了。
林丽也不客气,径直走到一张板凳旁坐下,萧知念则在另一张上坐下。
两人一时之间都没说话,就这么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点“大眼瞪小眼”的意思。
空气里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雨声。
林丽似乎有些不自在,她用手捋了捋额前的碎发,讪讪地开口道:“那个……我刚才本来打算去找陈小凤,叫她一起来你这儿坐坐的,结果去了知青点一看,没人。问了问屋里的人,才知道,她说……她说小凤跟着去修路了!”
“啥?”萧知念闻言,眼睛“唰”地一下瞪得溜圆,她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了问题,下意识地伸出手指,掏了掏耳朵,“你说谁?陈小凤?她去修路了?”
这可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陈小凤那姑娘,虽然大大咧咧,爱聊点东家长西家短的,但身板细细瘦瘦的,风一吹都像要倒似的,怎么会跑去干修路这种纯靠力气的粗活?
要知道,她、林丽和陈小凤,是同一批从城里下乡到红星公社的知青。
在陌生的环境和艰苦的生活里,三个人虽然不是一个地方来的,但是感情自然而然地就比跟其他知青要亲近些,算是结成了一个小小的“同盟”。
平日里顺路会一起上工,一起去镇上的供销社换东西,晚上没事也会凑在一起说说笑笑,分享点从家里带来的零食,聊聊队里的八卦。
但要说交情有多深厚,那也未必。毕竟人都是群体动物,在这知青点和生产队里,每个人都有自己更亲近的人,也有各自的心思和盘算。
萧知念之所以维持着这份关系,不过是觉得在这异乡,有几个能说上话、一起排解排解苦闷的同伴,总比形单影只要好得多。
“我也觉得不可思议呢!”林丽脸上也带着惊奇的神色,“但知青点的人就是这么说的,说是她自己主动要去的,拦都拦不住。你说她这是图啥呢?修路那活,累不说,全是老爷们,她一个姑娘家凑什么热闹?”
萧知念也皱起了眉头,心里暗自嘀咕:是啊,图啥呢?
陈小凤家里条件在知青里不算差,按理说不至于到要靠去修路挣工分的地步啊。
难道是有什么别的原因?
萧知念想不明白,索性暂时把这事放到一边,看了看窗外依旧淅淅沥沥的小雨,又看了看这间虽然简陋但能遮风挡雨的小屋。
她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惬意:“先不想了,等她回来问问就知道了。咱们啊,还是好好享受这不用上工的日子吧。你看这雨,下得安安稳稳的,窝在屋里,多舒服。”
林丽一听,也点头赞同:“可不是嘛!不用风吹日晒,不用弯腰驼背,能安安稳稳坐着,就是福气。”
她顿了顿,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凑近了一些,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说:“哎,知念,跟你说个事儿,你肯定不知道!”
萧知念挑眉:“哦?什么事?”
“听说,咱们知青点这边,就又要盖新房子了!”林丽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兴奋。
“嗯?盖房子?”萧知念有些意外,“给谁盖?为啥突然要盖房子?”知青点现在虽然挤了点,但也还能住,怎么突然要盖新房了?
林丽清了清嗓子,开始绘声绘色地讲起来:“就前两天的事!江曼卿你还记得吧?就是那个总爱打扮,家里条件挺好的那个。”
“她说她收到的包裹被人动过了,里面少了些鸡蛋糕、奶糖什么的,都是城里才有的稀罕玩意儿。”
“你想啊,那可是江曼卿,眼睛里揉不得沙子的,当即就在知青点闹了一场,把屋里屋外的人都骂了个遍,说有人手脚不干净。”
“闹完之后,她就说啥也不愿意再跟那些‘手脚不干净’的人住一个屋子了,说害怕。”
“然后呢,宋朝辉不是一直跟她走得近嘛,就陪着她去找村长,说要自己盖房子单住。”
“我听人说,好像不止他们俩,知青里,江曼卿、宋朝辉,还有那个……祁曜,他们三个都要盖房子!就盖在咱们现在住的这一片边上,跟咱们这样,一人一间,独门独户的!”
萧知念听得目瞪口呆。
江曼卿丢了东西?闹了知青点?还要自己盖房子?宋朝辉陪她去的?还有祁曜也要盖房子?
这信息量也太大了!她竟然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祁曜怎么回事?他怎么也掺和进来了?
“我……我都错过了什么?”萧知念喃喃自语,心里颇有些不是滋味。
这么大的事情,她竟然毫不知情!
要不是林丽今天过来告诉她,恐怕等房子都开始动工了,她还被蒙在鼓里呢。
看来她平时还是太“宅”了,除了上工和必要的走动,几乎都待在自己屋里,消息也太闭塞了。
林丽见她这副样子,忍不住笑了:“你呀,整天就知道闷在屋里,可不就啥都不知道嘛!要不是我今天去知青点找小凤,也听不到这些。”
接下来,两人的话匣子彻底打开了。林丽把她从村里李大爷那儿听来的各种八卦一股脑地倒了出来:谁家的鸡下了双黄蛋,谁家的媳妇跟婆婆拌嘴了,谁家的小子又跟隔壁村的姑娘看对眼了……
萧知念一边听,一边时不时地插言,或是惊讶,或是好笑。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聊得热火朝天,时不时爆发出一阵畅快的笑声,把外面的雨声都盖过去了。
聊着聊着,萧知念觉得有点口干,想起自己之前去供销社买的鸡蛋糕还有水果糖,便起身说:“等会儿,我去拿点吃的。”
她打开炕柜,很快拿了鸡蛋糕和几颗水果糖出来,还有一小袋瓜子。
“哇!知念,你还有这个!”林丽眼睛一亮,毫不客气地接了过来,拿起一块鸡蛋糕就塞进嘴里,“还是你这儿好,总有好吃的。”
萧知念没说话,自己也拿起一块:“省着点吃,就这么点了。”
两人边吃边聊,从村里的家长里短,聊到知青点的鸡毛蒜皮,又说到对未来的迷茫和一点点不着边际的憧憬。
不知不觉间,那鸡蛋糕、几颗糖还有一小袋瓜子就被两人吃了个精光。
萧知念看着空了的糖纸和饼干袋,这林丽,真是个“小吃货”,开口道,“下次还是过去你那屋聊吧。”
林丽一脸拒绝的模样,把萧知念气笑了。
雨还在下着,不大,却像是要把这秋收后的疲惫和喧嚣,都慢慢浸润、抚平。
第46章 收获满满
窗外的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敲打着窗棂,溅起细碎的水花。
屋内,萧知念瞥了眼窗外知青点的烟囱已经在冒着白烟。
萧知念端起桌上的搪瓷缸,抿了口已经微凉的水,视线落在坐在对面板凳上、正说得眉飞色舞的林丽身上。
林丽性子热络,就是有时候热络得过了头,比如这会儿,聊起村里张家长李家短,愣是没看出萧知念眼底那点“该散场了”的暗示。
萧知念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自然:“林丽,这都快到饭点了,你不用回家做饭啊?”
林丽正说到兴头上,闻言愣了一下,随即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连忙摆手:“哎哎,知念你可别误会!我可不是那号想蹭饭的人,我家缸里有米有面,粮食足着呢!”
她说着,还特意挺了挺胸脯,那一脸“姐不差这点粮,姐是有底气的大款”的模样,配上她略显圆润的脸蛋,让萧知念憋不住差点笑出声。
这模样,说是“大款”,不如说是怕被人看轻的小姑娘家心思,倒有几分滑稽的可爱。
“行行行,我知道你家有余粮,心里不慌。”萧知念忍着笑,下了逐客令,“那你赶紧回去做饭吧。我也得开火了,总不能饿着肚子。”
她一边说,一边状似遗憾地叹了口气,“说起来,这鬼天气,如果不下雨,去镇上供销社转转会多好,说不定能碰上有没有新进的好东西呢。”
林丽闻言,用一种“你是不是傻”的眼神看她:“你可拉倒吧,不下雨?不下雨你不得去上工割猪草?还供销社?能让你歇口气就不错了!”
萧知念被她噎了一下,想想也是,这年代,想清闲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她也不再废话,直接起身,半推半搡地把林丽送出门:“是是是,你说得对,快走吧快走吧,雨好像又大了点。”
“哎你这丫头……”林丽的声音在雨幕中渐渐远去。
萧知念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舒了一口气。开玩笑,她哪是真要生火做饭,她是等着回空间里“改善伙食”呢!
她走到灶台边,熟练地往灶膛里添了几根柴,点燃,又往锅里添了半锅水,盖上锅盖。
很快,一缕淡淡的青烟就从屋顶的烟囱里冒了出来,在细雨中慢慢散开,完美地掩人耳目——任谁看了,都会以为屋里的人正忙着做饭呢。
做完这一切,萧知念意念一动,下一秒,她的身影就消失在了简陋的小屋里。
萧知念先直奔仓库。仓库里分门别类地堆放着她囤积的各种物资,从粮食到布匹,从种子到工具……
她今天想吃点顺口的,目光在货架上扫了一圈,落在了角落里一捆晒干的红薯粉条上。嗯,红薯粉条不错,q弹爽口。
正准备拿粉条,眼角余光瞥见了角落里一个木桶。
哦,对了,那是上次祁曜送来的鱼。
上次他送了半桶杀好的鱼过来,她直接收进了仓库,想着什么时候有空就做来吃。
她打开木桶盖子,一股淡淡的鱼腥味扑面而来。萧知念数了数,哟,不多不少,正好七条呢!
都是巴掌大的鲫鱼,用来做鱼丸最合适不过了。
“就做鱼丸吧。”萧知念打定主意,“做多点,搓成丸子放起来,下次想吃的时候,直接下水里煮,再配上红薯粉条,简直是绝配,简单又方便。”
她一边想着,一边拿起一条鱼掂量了掂量,心里忍不住又嘀咕了一句:“当然,如果有牛肉丸就更好了,那滋味……”不过也就是想想罢了。
这年头,牛是多金贵的宝贝啊,那是生产队的主要劳动力,除非是老死了或者意外伤亡,否则绝对不允许私自宰杀的。
胜利村全村也就只有两头牛,被队长当眼珠子似的护着,谁要是敢打牛的主意,那可是要犯大错的。
“有鱼丸已经很不错了,不能贪心。”萧知念很快打消了不切实际的念头,将木桶盖好,打算先去处理一下外面的“收获”。
她前段时间在黑土地的一头种了些热带水果——菠萝蜜、榴莲、椰子、荔枝、龙眼、西梅……按空间里的时间流速,早就该成熟了。
只是前段时间秋收太忙,她每天累得像条狗,晚上回到空间倒头就睡,根本没精力过来打理。
果然,一走到那片果林,萧知念就被眼前的景象惊住了。
菠萝蜜像一个个巨大的纺锤挂在粗壮的树枝上,沉甸甸的,压得枝条都弯了腰;
榴莲那带着尖刺的外壳在绿叶间若隐若现,虽然还没打开,仿佛已经能闻到那股独特的浓郁香气;
椰子高高地挂在树顶,青中带黄;
荔枝和龙眼一串串的,红的像玛瑙,黄的像珍珠,沉甸甸地坠满枝头;
还有西梅,紫黑的果子圆润饱满,看着就让人眼馋。
“我的天,也太能结了吧!”萧知念看得眼睛都直了,口水差点流下来。
尤其是那硕大的榴莲,她可是馋了好久了!
空间这个大宝贝,真是太给力了!完全不受外界季节和气候的影响,只要种下种子,不需要用心照料,就能收获满满。
萧知念忍不住在心里给它点了个大大的赞:“要是能给空间打分,我绝对毫不犹豫给个五星好评!”
她赶紧回木屋拿了把加高的三角梯子和一副厚手套,小心翼翼地开始摘果子。
先摘低处的荔枝和龙眼,熟透的果子轻轻一碰就掉,她用竹篮接着,不一会儿就摘了满满两大篮。
然后架上梯子摘椰子和西梅,最后才对付那些重量级的菠萝蜜和榴莲。
摘榴莲的时候格外小心,那尖刺可不是闹着玩的,得用手套捧着,轻轻转动,才能把它从树上弄下来。每摘下一个,她都像抱宝贝似的抱到空地上去。
忙活了好一阵子,地上已经堆起了小山似的水果。萧知念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看着这些五颜六色、果香四溢的果子,心里美滋滋的。
她把它们分门别类地放进仓库专门储存水果的位置,码得整整齐齐。看着那一排排饱满的果子,心里就充满了满足感。
“以后可以做榴莲千层、榴莲酥,想想都觉得好吃。”萧知念舔了舔嘴唇,又看向那些西梅,“西梅可以用来泡西梅酒,酸甜可口,肯定好喝。龙眼可以剥了壳晒干,做成桂圆肉,以后煮汤或者泡水的时候放几颗进去,那滋味,香甜得很!”
她越想越开心,觉得这小日子虽然在外界看来清苦,但有空间在,过得简直不要太滋润。
“心动不如行动!”反正外面下着雨,也出不去,不如就在空间里好好捣鼓捣鼓这些好吃的。
她就喜欢看着仓库被塞得满满当当的样子,那样才觉得有安全感,心里踏实。
把水果都安顿好,萧知念提着装鱼的木桶走进了厨房。厨房是按照现代样式建造的,厨具齐全,比她外面那间小屋的灶台好用多了。
她一边哼着小曲,一边准备处理鱼做鱼丸。
处理鱼的时候,她又想起一件事:“对了,之前空间里养的那几只母鸡,不知道怎么样了?要不要杀一只来熬鸡汤补补?前段时间秋收太累了,得好好补补身子。”
可是……一想到杀鸡要拔毛、开膛破肚,还要面对那血淋淋的场面,萧知念就有点犯怵。
她叹了口气,认命地放弃了这个念头:“算了算了,还是吃鱼丸吧,杀鸡这种技术活,我暂时还搞不定,等以后再说吧。”
不过,既然想到了鸡,她还是决定去鸡圈看看。鸡圈就在木屋前面的院子里,用栅栏围起来的。
当然这里面还住着一只兔子,要说先来后到的话,其实这本来是兔子的家,后来鸡来了,因为鸡数量多,就有点鸠占鹊巢的意思了。
刚走近鸡圈,就听到一阵“叽叽喳喳”的细小叫声。萧知念探头一看,顿时惊喜地瞪大了眼睛。
只见鸡窝里,那几只母鸡正悠闲地踱着步,而在它们身边,围着一群毛茸茸、黄澄澄的小鸡仔!
大概有七八只的样子,小小的身子,顶着绒毛,正跟着母鸡在地上啄来啄去,可爱得不得了!
“天哪!小鸡!”萧知念又惊又喜,她都不知道这些母鸡什么时候下了蛋,居然还自己孵出了小鸡!这可真是个意外之喜!
她蹲在栅栏边,双眼亮晶晶地看着那些小宝贝们灵活地跑来跑去,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太可爱了!”她忍不住伸出手指,隔着栅栏轻轻碰了碰一只凑过来的小鸡仔,绒毛软乎乎的,“你们要好好长大呀!”
看着这一群鲜活的小生命,萧知念的脑海里已经开始畅想未来了:“鸡生蛋,蛋生鸡,用不了多久,我就能拥有一个大大的鸡场了!到时候鸡蛋吃不完,还能用来做蛋糕、做蛋卷……嗯,看来得把鸡圈再扩大一些才行,不然以后鸡多了,都不够它们活动的。哈哈哈哈……”
这可真是个甜蜜的烦恼啊!
从鸡圈回来,她彻底干劲十足。开始专心致志地处理鱼,去骨、剁成鱼泥,然后加入葱姜末、料酒、淀粉、盐,朝着一个方向使劲搅拌上劲。
等鱼泥有了韧性,就用手虎口挤出一个个圆润光滑的鱼丸,放进旁边盛着清水的盆里。
一边挤鱼丸,一边时不时想着那些刚摘的水果,还有鸡圈里的小鸡仔们,时间过得飞快。
不知不觉,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空间里也亮起了柔和的灯光。
萧知念看着盆里满满当当的鱼丸,还有旁边已经泡好的红薯粉条,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捶了捶有些发酸的肩膀。
虽然在空间里忙活了一下午,累是累了点,但看着这些成果,她觉得一切都值了。
“今晚就先吃鱼丸粉条!”萧知念笑眯眯地想着,转身走向灶台,准备给自己做一顿热乎乎、香喷喷的晚餐。
窗外的雨还在下,但空间里却温暖而宁静,充满了烟火气和甜甜的希望。
第47章 屋漏偏逢连夜雨
屋外下着淅淅沥沥的雨,裹挟着乡村特有的、混合着泥土与草木气息的微风,偶尔夹杂着几声鸡鸣犬吠。
但这一切,都被萧知念隔绝在了她的“小天地”之外。
此刻,萧知念整个人陷进沙发的怀抱,柔软的靠垫垫在腰后,一双白皙小巧的脚丫没穿鞋子,脚尖微微上翘,随意地搭在沙发边缘,脚趾还随着电视里的剧情无意识地动了动。
眼前的电视屏幕上,正播放着一部她百看不厌的古装剧,才子佳人的爱恨情仇看得她时而蹙眉,时而轻笑。
手边的小茶几上,摆满了诱人的零食:一个敞口的玻璃大碗里,是用之前胖婶送的玉米粒爆出来的爆米花,金黄酥脆,还带着淡淡的奶油香;
旁边的盘子里,堆着炸得金黄的薯条,外酥里嫩;
还有一个精致的果盘,鲜红饱满的西梅、晶莹剔透的龙眼,颗颗饱满诱人,散发着清甜的果香。
萧知念拿起一颗龙眼,剥去薄薄的果皮,将剔透的果肉丢进嘴里,清甜的汁水瞬间在口腔中爆开。
她又抓了一把爆米花,慢悠悠地嚼着,目光再次投向光屏,嘴里哼着不成调的电视剧插曲,整个人都沉浸在这份难得的、属于自己的悠闲时光里。
“唔……”吃到兴起,她咂咂嘴,忽然觉得有些美中不足。
薯条和爆米花虽然香脆,水果也清甜,但若是配上一杯冰镇的饮料,那滋味肯定更上一层楼。
她扫了一眼小院的角落里那片被她打理得井井有条的小菜地和果苗区,那里已经种上了一些常见的蔬菜和几株草莓。
现在看来,品种还是太少了点。
嗯,应该再种点百香果,用来泡水或者做成果酱都好;
西瓜也得种上,夏天冰西瓜可是绝配;
柠檬也不能少,泡柠檬水、做柠檬蜂蜜水都需要;
还有芒果,做成芒果汁肯定香甜……
萧知念一边盘算着,一边满意地点点头。
安排明天就给种上,这样以后就能随时喝到自己做的各种饮料了,不错不错,这个主意好。
她正沉浸在对未来饮品的畅想中,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喊声,隐约还带着几分焦急,将她从惬意的氛围中猛地拉了出来。
“知念!萧知念!你在屋里吗?”林丽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萧知念心里咯噔一下,林丽很少这么着急地找她。她立刻暂停了电视剧,从沙发上坐起来,意念一动,整个人便如同鬼魅般闪身出了空间,出现在了自己那间简陋的小屋里。
她快步走到门口,拉开门栓。
门外,林丽一脸焦急,额头上还有些薄汗,看到萧知念出来,连忙说道:“知念,不好了!小凤,她回来的时候受伤了!”
“陈小凤受伤了?”萧知念心头一突。“怎么回事?伤得重不重?”
“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只听说她跟着队里去修路,不知怎么就把脚给伤着了,被人抬回来的,现在就在知青点她屋里呢!”林丽拉着萧知念的胳膊就往外走,“快,咱们赶紧过去看看!”
萧知念点点头,目光瞥见门口靠墙放着的一把油纸伞,不知道什么时候雨停了,但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再下,便顺手拿了起来,跟着林丽快步往隔壁知青点走去。
“这小凤也是傻,”路上,林丽忍不住絮絮叨叨地说着,语气里带着惋惜,“一个姑娘家,凑什么热闹去修路啊?那活儿多累多险,都是些壮劳力才干的。”
“她一个女同志,去了也赚不了几个工分,这下倒好,工分没赚到,还把脚给搭上了。这伤了脚,短时间内肯定不能上工了,到时候工分少了,粮食分的就少,损失不是更多吗?真是不值当!”
萧知念默默地听着,心里对陈小凤的情况也多了几分担忧。
修路的活儿她知道,确实辛苦,而且工地上人多手杂,磕磕碰碰难免,但伤了脚,对于需要靠上工赚工分糊口的知青来说,确实是个不小的打击。
两人快步走着,说话间,就到了隔壁的知青点。
知青点是几排并排的土坯房,和村里的民居没太大差别,只是住的人多些。
陈小凤住的屋子在最东边的那一间。
还没进门,就听到屋里传来低低的啜泣声,夹杂着几个人的说话声。林丽推开门,带着萧知念走了进去。
屋里光线有些暗,靠墙就是土炕,陈小凤正坐在靠里的那个位置上。
她脸色苍白,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一只裤腿卷着,露出的脚踝处红肿得厉害,甚至有些变形,看样子伤得不轻。
她咬着嘴唇,强忍着疼痛,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
听到门响,屋里的人都看了过来。
除了陈小凤,屋里还有另外两个知青。一个是张兰,梳着两条麻花辫,脸上带着几分精明;另一个是梁善,留着齐耳短发,表情有些严肃。
看到萧知念和林丽进来,张兰和梁善连忙站起身。
“林丽,知念,你们来了。”张兰先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客套,眼神却快速地在两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萧知念身上,似乎想从她脸上看出些什么。
她侧身让了让,“快坐,屋里有点乱。”
林丽没心思坐,径直走到床边,看着陈小凤的脚,皱着眉问道:“小凤啊,这是咋弄的?伤成这样,看了大夫没有啊!”
陈小凤看到有人关心,眼泪掉得更凶了,哽咽着说不出话。
张兰在一旁叹了口气,接过话头:“还能咋弄?就是修路的时候,旁边堆的石头塌了点,她没注意,被一块石头砸到了脚,还崴了一下。唉,小凤也是不小心……”
她说着,话锋一转,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抱怨,“说起来,她也是不容易。她粮食本来就不多了,前阵子她哥结婚,她还硬挤出一些邮寄回家里去了。这眼看秋收的粮食下来还得一阵子,估计接下来的日子,得勒紧裤腰带过了……”
她说着,意有所指地撇了一眼萧知念和林丽,然后又补充道:“我也想给她帮衬帮衬,可你看我,也是自身难保,自己的粮食都快不够吃了,实在是有心无力啊。”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陈小凤自己把粮食寄回家,就得自己承担饿肚子的后果,她张兰可没多余的粮食接济,你们也别指望我。
梁善也跟着皱着眉,语气带着几分责备地对陈小凤说:“小凤你也是,自己的粮食都勉强够吃,你还非得邮回家去……你怎么想的你?自己都吃不饱,还有空操家里那闲心?现在好了,脚伤了,不能上工,粮食只会更紧张,这不是雪上加霜吗?”
萧知念站在一旁,静静地听着张兰和梁善的话,心里瞬间就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陈小凤是因为哥哥结婚,心疼家里,才把本就不多的口粮省下来寄了回去。
为了能多赚点工分,补贴粮食的缺口,她才会去干修路这种重活累活,结果不幸伤了脚。
工分没赚到多少,脚却伤了,未来一段时间不能上工,意味着工分和粮食都会更少。
当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萧知念看着床上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哭得隐忍又无助的陈小凤,心里泛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在这个人情淡薄、人人为了生计精打细算的年代,陈小凤这份对家人的心意或许显得有些“傻”,但这份“傻”里,却藏着一份沉甸甸的亲情。
只是,她的这份心意,最终却让自己落到了如此境地。
“真是……。”萧知念在心里默默地叹了口气。
第48章 山楂树之恋?
萧知念的目光落在陈小凤红肿变形的脚踝上,那片青紫交错的痕迹在苍白皮肤的映衬下格外刺眼,显然伤得不轻。
她轻轻叹了口气,当务之急是先处理伤口。
她转过身,对林丽说道:“林丽,那你先在这儿陪着她,我去叫村里的赤脚大夫王石过来看看。”
林丽连忙点头:“哎,好。你快去快回。我瞅着小凤这样子,估计也没什么吃的垫肚子,等会儿我回屋给她弄点热乎的过来。”
萧知念应了一声,不再耽搁,转身拿起靠在门边的油纸伞,便匆匆往外走。刚迈出屋子的门槛没两步,迎面就撞上了从对面屋子出来的人。
是祁曜。
他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腕。
许是刚在屋里待着,他额前的碎发微微有些凌乱,几缕发丝垂在饱满的额角,鼻梁高挺,薄唇紧抿着,眼神深邃,带着一种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清冷感。
看到他,萧知念心里没来由地咯噔一下,莫名有些心虚。
祁曜之前给她送了几条鱼,还贴心地给杀好了,她今天刚刚做了鱼丸,本想着送一碗给他,结果一忙就忘了。
如今狭路相逢,想起那碗没送出去的鱼丸,她总觉得像是欠了人家什么似的。
萧知念下意识地低下头,跟对方点个头打个哈哈就想赶紧溜过去。
可祁曜的脚步却没停,反而朝着她继续走了过来。他的声音低沉,带着雨后空气的微凉:“去请大夫?”
他也住在知青点,陈小凤受伤的事闹得动静不小,他知道也不奇怪。
萧知念也没打算瞒,便老实地点了点头,“嗯,小凤伤了脚,得让王大夫看看。”
“我跟你一起去。”祁曜语气平淡地说道,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今天一直下雨,天也黑了,土路不好走。”
萧知念愣了一下,随即想想也对。外面的雨虽然不大,但淅淅沥沥下了大半天,乡间的土路早就变得泥泞不堪,坑坑洼洼的。
而且现在天色确实暗了下来,傍晚的光线本就昏沉,加上乌云蔽日,更是视物不清。
她在村里的名声不算好,自打下乡来,她不怎么合群,干活也没那么拼命,难免被人背后议论,说她脾气大、娇气。
可这并不妨碍她生得一副好模样,皮肤冷白,眉眼精致,在灰头土脸的知青和村民里,着实打眼得很。
这黑灯瞎火的,万一遇上哪个不开眼的,见她一个女同志落单,起了些不该有的心思,那可就麻烦了。
这么一想,萧知念立刻爽快地点头答应:“那……那就麻烦你了。”
两人并肩往村头王大夫家的方向走去。中间隔着约莫一个人的距离,不远不近,恰到好处。
这年头的风气就是这样,男女之间稍微走得近些,就会被人嚼舌根,说三道四,传成处对象、搞对象,平添许多是非。
所以即便是同行,也得保持着安全距离。
只是这路,是真的难走。
脚下的泥土被雨水泡得又湿又软,深一脚浅一脚,稍不留意就会打滑。
萧知念穿着一双旧布鞋,鞋底子早就磨得薄了,更是步步惊心。
她每走一步都得小心翼翼地试探着,身体微微前倾,像只受惊的小鹿,生怕一个不稳,就摔个结结实实的狗吃屎。
她脸皮虽厚,可也扛不住在祁曜这么个长相出众的男人面前摔得四脚朝天啊,那也太丢人了。
走在旁边的祁曜,将她这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样子尽收眼底。
她微蹙着眉,长长的睫毛像小扇子似的忽闪着,眼神专注地盯着脚下,小脸上满是警惕,那模样,竟有几分莫名的可爱。
他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脚步稍稍放缓了些,配合着她的速度。
又走了一段路,前面恰好是个斜坡,泥土更是湿滑。萧知念正屏住呼吸,准备小心翼翼地迈过去,身旁的祁曜却忽然停了下来。
他看向萧知念手里的油纸伞,示意了一下:“把伞给我。”
萧知念愣了愣,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但还是依言把伞递了过去。
祁曜接过伞,撑开,然后握住伞柄的一端,将另一端递到了萧知念面前,“拿着。”
萧知念迟疑地伸出手,握住了伞柄的另一端。
这样一来,两人之间的距离无形中拉近了些,共同拉着一把油纸伞。
零星的月光下,两人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在泥泞的土路上交叠在一起。
萧知念低头看着两人交握在同一把伞柄上的手,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场景,怎么那么像她以前看过的《山楂树之恋》里的画面呢?
清汤寡水的年代,一把伞,两个人,就能生出那么多细腻绵长的情愫。
果然,影视剧都是来源于生活啊。古人诚不欺我……
嗯?这话到底是不是古人说的,好像也不太重要,就当是吧。
她偷偷抬眼瞥了一眼身旁的祁曜,他正目视前方,侧脸的线条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愈发清晰俊朗,神情依旧是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萧知念心里嘀咕了两句,赶紧收回目光,假装专心看路,只是耳根却悄悄有些发烫。
一路无话,两人就这么握着同一把油纸伞,小心翼翼地在泥泞的土路上走着。
他放慢脚步,萧知念一个不察撞了上去,靠近那一瞬间,她像触电般微微一颤,然后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一步,心跳却莫名快了半拍。
在她没有留意到的地方,祁曜的唇角微微上扬着。
总算,两人顺利走到了村头赤脚大夫王石的家。
王石是个五十多岁的汉子,常年背着药箱在村里走东家串西家,为人还算热心。
萧知念简明扼要地把陈小凤受伤的情况说了一遍:“王大夫,知青点的陈小凤修路时被石头砸了脚,脚踝肿得厉害,您快跟我们去看看吧。”
王石一听有人受伤,也不耽搁,立刻拿起墙上挂着的药箱,“走,去看看。”
祁曜在一旁帮着说了句:“路不好走,您小心些。”
王石摆摆手:“没事,走惯了。”
于是,三人又一起往知青点赶。有王石在,路上的气氛活络了些,王石问了些陈小凤受伤的细节,萧知念一一回答了。
祁曜话不多,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在王石或者萧知念快踩到水坑时,不动声色地提醒一句。
回到知青点,萧知念先谢过祁曜:“今天真是谢谢你了,不然我一个人走这路,还不知道要摔多少跤。”
祁曜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举手之劳。”说完,便转身往堂屋的方向走去。
萧知念也没再多说,连忙侧身请王石:“王大夫,快里面请,小凤就在屋里。”说着,便引着王石快步走进了陈小凤的宿舍。
第49章 船到桥头,自然直
萧知念也没再多说,连忙侧身请王石:“王大夫,快里面请,小凤就在屋里。”
说着,便引着王石快步走进了陈小凤的宿舍。
屋里,林丽正陪着陈小凤说话,看到大夫来了,连忙起身让开位置。
王石放下药箱,走到床边,先是示意陈小凤放松,然后小心翼翼地查看她的脚踝。他用手指轻轻按了按红肿处,陈小凤疼得“嘶”了一声,额上又沁出一层冷汗。
“骨头没事,就是韧带伤着了,还有些软组织挫伤,得好好养着。”王石一边说,一边从药箱里拿出一瓶药酒和一卷绷带,“这几天别乱动,更不能沾凉水,我先给你上点药,包起来。”
他倒了些药酒在手心,搓热后轻轻按揉在陈小凤的脚踝上,动作娴熟又轻柔。
陈小凤咬着牙忍着疼,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掉下来。
林丽在一旁看着,忍不住叹气:“好好的遭这罪。”又转头对萧知念说,“我刚刚去把粥温着,我现在去把粥端来,让小凤垫垫肚子,刚受伤,身子虚。”
萧知念看着陈小凤那模样,由不得得腿疼了下,点头:“你去吧,这里有我呢。”
林丽走后,屋里就剩下萧知念、正在上药的王石,还有低眉顺眼的陈小凤,以及站在一旁没说话的张兰和梁善。
张兰瞥了眼陈小凤,又看了看萧知念,撇撇嘴没吭声。梁善则皱着眉,像是在琢磨着什么。
王石上完药,用绷带把陈小凤的脚踝仔细缠好,叮嘱道:“这药一天换一次,我过两天再来看看。要是疼得厉害,就找点止痛片吃。最重要的是静养,别逞强。”
陈小凤小声道谢:“谢谢王大夫。”
萧知念送王石出门,把药钱付了,王石收了一块二。
萧知念又说了几句感谢的话,才转身回屋。
进屋时,张兰正对着陈小凤说:“你这伤,没个十天半月好不了,这工分可就……”
话没说完,看到萧知念进来,便打住了话头,讪讪地闭了嘴。
萧知念没理会她,走到陈小凤床边坐下,轻声问:“现在感觉好点了吗?”
陈小凤点点头,眼圈红红的:“知念,谢谢你。”
“谢啥,我们也算是有交情的了,互相帮衬是应该的。”萧知念看着她苍白的脸,心里清楚,眼下最让她发愁的恐怕不只是脚伤,还有粮食的事,“药钱你之后有钱了再换还就是了。”
正想着,林丽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粥进来了,还带来了一小碟咸菜。“小凤,快趁热喝点粥,暖暖身子。”
陈小凤看着那碗粥,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林丽,谢谢你……”
“快喝吧,平时也不见你这么客气。”林丽把粥递给她,没好气说道。“我炉子还没有熄火呢,我得先回去了。”
萧知念送林丽到门口,回来时见陈小凤正小口小口地喝着粥,张兰和梁善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出去了。
“慢点喝,没人跟你抢。”萧知念笑着说,“你粮食的事别太担心,船到桥头自然直,总会有办法的。”
陈小凤抬起头,眼里带着感激:“知念,我……”
“别说了,先养好伤要紧。”萧知念打断她,“我明天再来看你,给你带点吃的,药钱先记上啊,一块二呢,你得赶紧好起来啊,以后我可就是你债主了。”
说完,她站起身,看了眼窗外,天已经完全黑了,雨还在下着。她拿起油纸伞,对陈小凤说了句“好好休息”,便推门走了出去。
刚走到院子里,就看到祁曜从堂屋那边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搪瓷缸,似乎是要去打水。
他看到萧知念,脚步顿了顿。
萧知念想起傍晚一起去请大夫的事,随口说了句:“刚送王大夫走。”
“嗯。”祁曜应了一声,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她怎么样?”
“骨头没事,得养着。”萧知念说,“就是……她粮食不太够了。”
祁曜沉默了一下,没说话,转身去打水了。
萧知念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琢磨着,多少得给陈小凤匀点粮食,怎么说也不能见死不救呀。
天空不知道什么时候又飘起来雨,她叹了口气,撑开伞,走进了雨幕中。
第50章 萧知念“劫富济贫”
窗外的雨丝斜斜地织着,不大不小,刚好把天地间的尘埃都洗得干干净净。
土坯房的屋顶上,雨水顺着瓦片的纹路蜿蜒而下,汇成细细的水流,在屋檐下挂成一道朦胧的水帘。
林丽窝在窗边的藤椅里,手里捧着一本翻得卷了角的旧书,却没怎么看得进去。这样不用上工的雨天,在知青点里实属难得,像偷来的闲暇,带着潮湿的惬意。
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混着灶房里隐隐飘来的腊肉香——那是她家里托人弄来的,挂在灶房的房梁下,油亮得能映出人影,是她在这艰苦日子里为数不多的念想和底气。
她伸了个懒腰,正打算起身去给自己泡杯热茶,耳边就传来“哐哐哐”的拍门声,力道又急又重,像是要把那扇并不厚实的木门给拍散了架。
“谁啊?大清早的,催命呢?”林丽没好气地嘟囔着,合上书,趿拉着鞋往门口走。这雨天才刚过卯时,除了村里的广播喇叭,还没人这么有精神头来扰她清梦。
她猛地拉开门栓,“吱呀”一声,木门应声而开。
就在门开的瞬间,一张近在咫尺的脸差点怼到她脑门上——巴掌大的小脸,眉眼精致,此刻正咧着一排小白牙,冲着她笑呢。
“萧知念?”林丽到了嘴边的抱怨瞬间卡在喉咙里,悻悻地闭了嘴。
萧知念没进门,先探头探脑地往屋里打量了一圈,那眼神跟扫描仪似的。
从靠墙的雕花木柜扫到窗边的藤椅,又从方桌上的青瓷茶壶落到角落里的竹编筐,最后,目光精准地定格在灶房门口——那里,房梁下明晃晃地挂着两串腊肉和一只腊鸭,油光锃亮,在昏暗的光线下都透着诱人的光泽。
“哦豁——”萧知念拖长了调子,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感叹,“林丽同志,果然是有底气的人。房子看着跟我们的一样,里头的排场可就差远了。这柜子,这桌子,还有……”她朝灶房的方向努了努嘴,“那腊肉腊鸭,啧啧,这小日子过得,着实不赖啊。”
林丽心里“咯噔”一下,瞬间升起警惕。
她就知道萧知念这眼神不对劲,怕不是是盯上她的“存货”了吧!肯定没好事。
“你干嘛来了?”林丽往门口挪了挪,几乎是半挡在门口,语气不善,“这一大早的,雨还没停呢,没事就赶紧回你屋歇着去,别在我这儿晃悠。”
说着,就伸手想去推她,想把这人赶紧请出去。
萧知念却像背后长了眼睛似的,她手刚伸过来,她身子一旋,轻巧地避开了,脚下步子没停,反倒顺势拐进了灶房,视线直勾勾地落在那串腊肉上,仿佛要看出朵花来。
“你……”林丽气结,看着她堂而皇之“入侵”自己领地的背影,又好气又好笑。
萧知念转过身,脸上那点戏谑收敛了些,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熟稔:“这不是陈小凤那边没粮食了嘛。你也知道,我们仨是一批来的,虽说是萍水相逢,但处了这些日子,她那人其实还不错,就是性子软了点,脑袋糊涂了些,缺心眼了些,长得黑了些……”
林丽:“………”
萧知念顿了顿,目光落在林丽脸上,带着点“循循善诱”的意味:“我想着,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她饿肚子,就先给她匀了点。你看你……是不是也该表示表示?”
她挑了挑眉,补充道:“再说了,你跟她平日没少凑在一起嘀咕,今天东家的针线,明天西家的布料,感情深着呢吧?她有难处,你总不能见死不救。”
林丽被他说得一噎,心里那点不情愿像是被堵住了出口。道理她都懂,陈小凤确实不容易,昨天被抬回来的时候,脸色苍白得吓人。
帮一把是应该的,可被萧知念这么一“逼”,怎么就有种自己成了被打劫的“肥羊”的感觉?
她看着萧知念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面明晃晃地写着“快拿粮食”,终究是叹了口气,认命似的转身往储物的柜子走去。
萧知念立刻跟上,像个监工似的站在一旁。
林丽打开柜子,从最里面摸出一个厚实的布袋子,先是舀了满满一瓢精米,倒进袋子里,嘴里小声嘀咕:“这可是我攒着熬粥的……”
接着,她又咬了咬牙,抓了一把糙米放进去:“这个耐煮,掺着吃能顶饱。”
然后是玉米面,金黄色的粉末簌簌落下,带着谷物的清香。最后,她犹豫了一下,从一个小罐子里小心翼翼地拿出一些红薯粉——这可是她上次冒着风险,托人在黑市上换来的,想着天冷了能做个红薯粉汤,暖乎乎的多好。
“行了吧?”林丽把袋子系好,递过去,脸上写满了肉痛。
萧知念接过袋子,掂量了一下,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她低头看着袋子里的粮食,尤其是那细腻的红薯粉,眼神闪了闪——这成色,这质地,不是她空间里的出品还能是啥?看来林丽这丫头胆子也不小,黑市那地方,不管是买还是卖,被抓住了可不是闹着玩的,轻则批斗,重则判刑。
她心里这么想着,手上却没犹豫,拎着袋子就往外走:“谢了啊,林丽同志,陈小凤会感谢你的。”
“等等!”林丽突然叫住她,恍然大悟般地问道,“你刚才说给她匀点粮食,你给了什么啊?”
萧知念脚步一顿,转过身,一脸理直气壮:“我?我那里你还不清楚?昨天不是被你吃进肚子里了嘛?没有一块鸡蛋糕一粒瓜子是枉死的。所以我哪里还有东西可以给?”
林丽:“……”
她被气笑了,指着萧知念,半天说不出话来。
合着这家伙果然是来打劫她的!美其名曰“劫富济贫”,感情是劫她这个“富”(其实也就比他们稍微好那么一点点),去济陈小凤的“贫”!
她自己倒好,空手套白狼,还落了个好人名声!
看着萧知念拎着粮食,脚步轻快地消失在雨幕中,林丽气鼓鼓地关上门,看到那明显瘪下去一截的袋子,心里更不是滋味了。
可转念一想,陈小凤能有口吃的,总比饿肚子强,也就罢了。
只是……萧知念那丫头,下次再敢来“打劫”,她非得给她点颜色看看不可!
知青点另一间简陋的屋子里,陈小凤正坐在床边发呆,肚子饿得咕咕叫,眼前阵阵发黑。
也为以后的粮食发愁,确实有点埋怨自己以前想不开,哥哥结婚,难不成还真的断了粮食不成。自己傻傻地邮粮食回去。
就在她绝望之际,门被推开了,萧知念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子走了进来,身上还带着雨水的湿气。
“给你的。”她把袋子往桌上一放。
陈小凤愣了一下,打开袋子一看,里面白的米、黄的面、细的粉,样样俱全,足够她吃上好几天了。
她猛地抬头看向萧知念,眼圈瞬间就红了,两眼泪汪汪的,声音哽咽:“知念……你……你这是……”
一箩筐感激的话堵在喉咙口,正要说出来,却被萧知念一句话打断了。
“别谢我,”萧知念摆摆手,语气平淡,“这不是我的,是林丽给的。要谢就谢她去。”
她顿了顿,看着陈小凤泛红的眼睛,又补充了一句:“还有啊,这年头粮食金贵,每一粒都来得不容易。你先拿着应急,日后要是有了余粮,记得还她。”
陈小凤脸上的感动瞬间僵住,那些到了嘴边的话像是被人狠狠噎了一下,不上不下的,表情都变得有些微妙。
她不是不想还,只是被萧知念这么直白地说出来,总觉得心里怪怪的。
她看着桌上的粮食,又想起林丽平日里虽然嘴上不饶人,但其实心不坏,终究是点了点头,低声道:“我知道了……我会还的,谢谢你,也替我谢谢林丽。”
萧知念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出去。雨还在下,她走在泥泞的小路上,想着林丽刚才气鼓鼓又无可奈何的样子,哈哈笑出声。
这人啊,刀子嘴豆腐心,就是嘴硬。
而此刻的林丽,正坐在藤椅上,对着窗外的雨帘,一边心疼她的红薯粉,一边又忍不住想:陈小凤拿到粮食,应该能缓过来了吧?
第51章 她血液里的赚钱DNA动了
萧知念趴在窗边,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带着水汽的玻璃。
窗外的雨丝斜斜地织着,把整个村子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水汽里,泥土的腥气混着草木的清香顺着风飘进来,带着几分潮湿的黏腻。
住知青点附近的的张奶奶,刚才隔着雨幕不知道是朝着谁喊了一嗓子,说这云看着沉得很,怕是没个三五天停不了。
萧知念当时就在屋里,自然也听见了,心里却莫名有些躁。
下雨不用上工,按理说该偷着乐,可她对着这四四方方的屋顶,只觉得浑身不得劲。
她下意识想到空间卧室,在床头柜里的小盒子里的六百六十八块三毛,这数字她数了不下十遍。
可每数一次,都觉得离自己“躺平养老”的目标远得像隔着一条银河。
后世的她虽说不算大富大贵,可也是朝九晚五混日子,哪受过这没钱的罪?
她血液里的赚钱dNA动了。
“下雨怎么了?下雨又不耽误赚钱。”她对着窗玻璃里的自己嘀咕,手指点了点玻璃上自己的影子,“再说了,这雨也不大,不过就是比毛毛雨大了些而已。”
给自己找了个完美的理由,萧知念瞬间来了精神。她取下挂在墙边的帆布包,又换上件旧蓑衣,悄咪咪地溜出了门。
其实哪用得着“悄咪咪”?这天气,谁不是窝在家里坐炕头上聊天、搓麻绳?
泥泞的村道上连个脚印都没有,只有雨丝落在泥地上,溅起一圈圈小小的涟漪。
萧知念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村口走,心里已经盘算开了。
黑市短时间内她是不会再去了,上次遇到被人跟踪的事情还没有过去太久呢。
去几个家属院转转先也行……她越想越觉得这雨下得好,简直是老天爷给她的赚钱信号。
可刚走出村子没多远,她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雨幕里,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缓缓驶来。不是走路,而是骑着一辆自行车。
萧知念的眼睛瞬间瞪圆了。
祁曜?
他怎么会在这里?更离谱的是,他竟然骑着自行车?!
萧知念使劲眨了眨眼,确认自己没看错。
那辆自行车看着有些旧,车身上甚至掉了几块漆,可在这连饭都得精打细算的年代,有辆自行车简直比后世开辆大奔还惹眼。
村长家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二八大杠,都能让全村人稀罕半个月,祁曜这要是买了车,怎么可能一点风声都没有?
“二手的?”她下意识地嘀咕,可转念又觉得不对。
就算是二手的,那也是自行车啊!别说整车了,就是个车轱辘,都能让村里人上门问个底朝天。
祁曜这刚来下乡没多久的知青,怎么就悄无声息地搞到了这么个“大件”?
萧知念心里的小算盘噼里啪啦地响。这家伙,看来根本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至少在“搞钱”这方面,比她这个带着后世记忆和空间的穿越者还厉害?
她摸了摸自己的帆布包,突然有点惭愧。
不过转念又想,她这是追求“躺平”,境界不一样,可不能跟他内卷……
就在她心思百转千回的时候,祁曜已经骑着车到了她跟前,吱呀一声捏了刹车。
他穿着件军绿色的雨衣,帽檐压得有点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和紧抿的薄唇。雨水顺着雨衣的边缘滴落,在他脚边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他看着站在泥地里、穿着蓑衣像个小粽子似的萧知念,沉默了几秒,大概是猜到了几分她心里那堆乱七八糟的想法,却什么也没解释,只是开口道:“上车吧,去镇上顺路捎你一程,你走路,路那么远,又难走……”
他的声音隔着雨幕传来,带着点被雨水浸润过的低沉,竟意外地好听。
萧知念几乎没犹豫。
跟谁过不去,也不能跟自己的脚过不去啊!这泥路走着多费劲,有车坐傻子才不坐。
她麻溜地绕到自行车后座,手一撑,利落地跳了上去,还特意往边上挪了挪,尽量不碰到他。
“坐稳了。”她还不忘自己念叨一句,像个乖巧的乘客。
祁曜显然没料到她这么干脆,准备好的一肚子劝她上车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他愣了一下,才感觉到后座轻轻往下一沉,接着是布料摩擦的细微声响。
萧知念等了半天,见他还没动静,忍不住伸出手指,轻轻拉了拉他雨衣下摆露出的衬衫衣角。那布料带着点潮湿的凉意,她小声说:“我准备好了,走吧。”
祁曜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他缓缓回过头。
雨丝落在他的睫毛上,让他那双原本就深邃的眼睛看起来蒙了层水汽。
他的目光落在萧知念脸上,她正仰着头看他,眼睛睁得圆圆的,像含着两汪清泉,里面清清楚楚地映着他的影子,那眼神亮晶晶的,像是有话要对他说,又像是在单纯地催促。
那一刻,祁曜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然后就开始不受控制地“扑通、扑通”狂跳起来。
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活了二十年,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感觉。
雨声、风声,似乎在这一刻都消失了,只剩下胸腔里那清晰又急促的跳动声,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他有些狼狈地移开目光,清了清嗓子,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好,抓稳了。”
说完,他脚下一蹬,自行车缓缓地重新动了起来,载着两个人,在绵绵的雨幕里,朝着镇子的方向驶去。
车轮碾过泥泞的小路,溅起细碎的泥水,身后留下两道蜿蜒的车辙,很快又被飘落的雨丝温柔地覆盖。
萧知念下意识地伸手,指尖在触及他腰侧衣料的前一瞬顿住,又飞快地收了回来,转而轻轻攥住了后座的铁架。
冰凉的触感透过掌心传来,让她稍微定了定神。
雨丝被风裹挟着,时不时飘到脸上,带着点微凉的湿意。她微微侧着头,看着祁曜的背影。
他的脊背挺得很直,哪怕穿着宽大的雨衣,也能看出几分清瘦却挺拔的轮廓。
雨衣被风掀起一点边角,露出里面干净的白衬衫,和这泥泞的乡间小路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和谐。
“你这自行车……”萧知念憋了半天,还是没忍住开了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是从哪儿弄来的?”
祁曜蹬车的力道似乎顿了一下,过了几秒才听到他的声音从前面传来:“托人在县城找的。”
“哦……”萧知念点点头,心里却更嘀咕了。托人?在这年代,托人办事哪那么容易?
还得是能弄到自行车这种紧俏货的关系,看来这祁曜的来头,比她想的还要复杂。
她偷偷撇撇嘴,算了,管他什么来头,反正跟她没关系。她现在只想赶紧到镇上,实施她的赚钱大计。
自行车在雨里不疾不徐地走着,车轮碾过积水的坑洼时,会轻微地颠簸一下。
萧知念每次都得下意识地抓紧铁架,生怕自己一个不稳掉下去。
有一次颠簸得厉害,她身子猛地往前一倾,差点撞到祁曜背上,吓得她赶紧往后缩,心脏都跟着跳了跳。
前面的祁曜似乎察觉到了,脚下的速度放慢了些,骑车也更稳了。
“抓着我吧。”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萧知念耳朵里。
萧知念一愣:“啊?”
“路滑,”祁曜的声音没什么起伏,“抓着我,不容易摔。”
萧知念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后背,脸颊莫名有点发烫。抓着他?那多不好意思……可是想到刚才差点摔下去的惊险,还有这一路没完没了的泥泞,她又有点动摇。
小命要紧,面子算什么?她在心里给自己打气。
犹豫了几秒,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雨衣下的腰侧。隔着一层衬衫和雨衣,能感觉到他身体的温度,还有随着呼吸轻微起伏的弧度。
她像触电似的缩了一下,随即又咬咬牙,轻轻攥住了他的衣角。
嗯,就抓着衣角,不算太亲密。
她这样告诉自己。
祁曜的身体似乎又僵了一下,不过很快就恢复了自然,只是蹬车的节奏好像慢了半拍,连带着呼吸都似乎沉稳了些。
雨还在下,不大,却绵密,像扯不断的丝线。乡间的小路上静悄悄的,只有自行车链条转动的“咔嗒”声,和车轮碾过泥水的“沙沙”声。
偶尔有几只躲在树叶下的麻雀被惊动,扑棱着翅膀飞远,留下几声清脆的鸣叫,很快又被雨声淹没。
萧知念渐渐放松下来,甚至开始有点享受这种在雨里穿行的感觉。风里带着草木的清香,还有泥土的气息,是她在后世从未感受过的清新。
她偷偷抬眼,能看到祁曜被雨水打湿的发梢,还有他专注看着前方的侧脸轮廓,线条干净又利落。
这家伙,长得是真的好看,就刚好长在她的审美点上。萧知念在心里嘀咕,难怪村里的姑娘老是偷偷议论他。
就在这时,祁曜忽然开口:“你去镇上做什么?”
萧知念心里一紧,总不能说去赚钱吧?她眼珠一转,随口胡诌:“哦,就是……想去供销社看看,有没有什么针线之类的,家里快用完了。”
祁曜“嗯”了一声,没再追问。
萧知念松了口气,暗道还好他没多问。她可不能让别人知道自己的“赚钱大计”,尤其是祁曜这种看起来就不简单的人。
自行车继续往前行驶,雨幕中的镇子轮廓越来越清晰。能看到镇上的房屋顶,还有偶尔冒出来的炊烟,在雨里晕成一团淡淡的白。
萧知念的心又开始活络起来,盘算着到了镇上先去哪里,后去哪里。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在祁曜的衣角上轻轻摩挲着,心里却全是对赚钱的渴望。
祁曜感觉到了腰侧那轻轻的触碰,像是有羽毛在心上搔过,痒痒的,让他有些心不在焉。
他不得不集中精神看着路,可脑海里却总是闪过刚才萧知念那双亮晶晶的眼睛,还有她此刻乖乖抓着自己衣角的样子。
他轻咳一声,试图掩饰自己的不自在,脚下却不由得加快了速度。
很快,自行车就驶离了乡间小路,拐进了镇上的石板路。雨落在石板上,溅起更小的水花,发出“嗒嗒”的声响。镇子上比村里稍微热闹点,偶尔能看到几个披着雨衣匆匆走过的行人。
“你要去供销社?”祁曜停下车,回头问她。
萧知念赶紧从后座跳下来,拍了拍身上的雨水,点点头:“嗯,是啊。”
“我去前面办事,”祁曜看着她,“你……自己小心点。”
“知道啦,谢谢啊!”萧知念笑得眉眼弯弯,露出两颗小小的梨涡,“今天多亏你带我一程,不然我得走到猴年马月去。”
看着她那灿烂的笑容,祁曜的心跳又不争气地快了几拍。他别开脸,声音有些不自然:“不客气。”
说完,他脚一蹬,自行车又缓缓地向前驶去,很快就消失在雨幕里。
萧知念看着他的背影,直到看不见了,才收回目光,转身朝着供销社的方向走去。
不过她没真的进供销社,而是绕到了旁边的一条小巷里,眼睛亮晶晶地扫视着周围,像只嗅到了猎物的小狐狸。
下雨?下雨才好呢!她的赚钱大计,可不能被这点雨给耽误了。
第52章 机床厂家属院发展下线
从小巷深处拐出来的那个身影,毫不起眼。
灰扑扑的布衫,洗得发白的裤子,裤脚还沾着些许泥点,显然是走了不少路。
头上包着一块深色的头巾,只露出小半张脸,肤色是刻意为之的蜡黄,眼角似乎还带着点刻意揉出来的细纹。
她肩上挎着一个半旧的背篓,背篓口用厚实的油布仔细盖着,看身形,就是一个再普通不过、为了生计奔波的中年妇女。
萧知念低着头,顺着人行道慢慢走着,雨水打湿了头巾的边缘,她却仿佛毫无所觉。
眼角的余光快速扫过周围的行人和建筑,心里却在快速盘算着。
刚才从小巷出来的那一刻,她几乎是本能地缩了缩脖子,将自己更深地埋进这身“保护色”里。
穿过两条街,前面就是机床厂家属院的大门。
这一次门口有两个穿着蓝色工装、戴着红袖章的门卫在来回走动,目光警惕地扫视着进出的人。
萧知念深吸了一口气,放缓了脚步,装作只是路过附近、顺便找人的样子,脚步不紧不慢地朝着大门走去。
她的心跳在微微加速,但脸上却保持着一种麻木而略带愁苦的神情,这是她观察了许久、最不容易引起注意的表情。
果然,门卫只是瞥了她一眼,见她背着背篓,穿着打扮也像是乡下进城的亲戚,并没有过多盘问,只是象征性地看了看她,就让她走了进去。
进了家属院,萧知念才悄悄松了口气。
院子里很安静,大概是因为这连绵的雨天,往常这个时候应该在院子里晾晒衣物、扎堆聊天的婶子大娘们都不见了踪影。
水泥路两旁的梧桐树叶子被雨水洗得碧绿,偶尔有几片被风吹落,无声地飘落在积水上。
她记得上次来的时候,那个买了她不少细粮的大娘,是在三号楼附近。
萧知念放慢了脚步,在三号楼周围慢慢转着。
这里的楼房都是那种红砖砌成的老式居民楼,墙面上爬满了青苔,楼道口堆放着一些杂物和煤球。
她仔细回忆着,似乎是靠近楼头的那个小院?
对,就是那个。院子门口有一棵石榴树,虽然现在不是结果的季节,但树干她还有印象。
萧知念走到院门口,停下了脚步。
院子的门是那种老式的木门,上面刷着的红漆已经斑驳脱落,露出里面的木头纹理。
她站在门口,侧耳听了听里面的动静,只有淅淅沥沥的雨声。
想了想,她抬起手,用指节轻轻在木门上敲了敲。
“咚咚咚。”
声音不大,却在这寂静的雨天里显得格外清晰。
敲完门,她往后退了半步,低着头,保持着谦卑的姿态,耐心地等待着。
过了一小会儿,院子里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伴随着一个略显苍老的女声:“谁呀?”
门“吱呀”一声被拉开了一条缝,一个头发花白、脸上带着些许皱纹的大娘探出头来,疑惑地看着门口的萧知念。
萧知念抬起头,脸上挤出一个略显局促的笑容,开口时,声音也刻意压得有些沙哑,带着点乡下人的口音:“大姐!”
黄金桂,也就是开门的这位大娘,被这一声“大姐”叫得愣了一下。
她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陌生的中年妇女,眉头微微皱起,显然没认出来。
谁家的亲戚?还是找错门了?
萧知念见状,不动声色地微微抬了抬头上的头巾,露出了更多一点的脸。
那蜡黄的肤色,那略显憔悴的眼神,还有眼底深处那一点不易察觉的熟悉感……黄金桂的眼神猛地一闪,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哦”了一声,脸上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
是她!是上次那个偷偷摸摸卖细粮和紧俏货的妹子!
上次她来的时候,可比现在年轻精神多了,哪像现在这样,简直像变了个人似的。
黄金桂的表情瞬间变得热情起来,连忙把门彻底拉开,侧身让她进来,同时还警惕地朝外面看了看,压低了声音说:“快进来,快进来!”
萧知念点点头,低着头快步走进了院子。
黄金桂赶紧把门关上,还仔细地闩上了。
直到做完这一切,她才转过身,拉着萧知念的胳膊,往屋里走,一边走一边压低了声音,带着点埋怨又有点急切地问:“妹子,你可算来了!怎么这么久才来?我还以为你……”
后面的话她没说,但意思不言而喻。
萧知念跟着她走进屋里,屋里光线有点暗,弥漫着一股煤烟和饭菜混合的味道。
她放下背篓,直起身子,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笑容,解释道:“黄大姐,这不是乡下忙着秋收嘛,实在是走不开。我们都是地里刨食的人,全靠天吃饭。要不是抢在下雨前把粮食都收完了,这几天的雨啊,就得糟蹋不少粮食,一年的辛苦就白费了。”
她说得恳切,带着乡下人的质朴和对收成的担忧。
黄金桂一听,连连点头,深有同感地说:“可不是嘛!这老天爷的脾气谁也摸不准。秋收是大事,耽误不得。你能在这时候出来,也不容易。” 她一边说,一边给萧知念倒了一杯热水,“快,先喝口热水暖暖身子,这天儿,凉得很。”
萧知念接过水杯,说了声“谢谢大姐”,双手捧着杯子,感受着那一点暖意。
她知道黄金桂肯定等急了,也不打算卖关子,放下水杯,就走到背篓边,伸手掀开了盖在上面的油布。
油布一掀开,里面的东西就露了出来。几袋用粗布口袋装着的面粉,还有玉米面,旁边还有一小袋看起来就很细腻的红薯粉。
最引人注目的是,背篓角落里放着一个小口的陶罐,里面装的,正是她最新一批弄出来的大豆油。
“大姐你看,”萧知念指着背篓里的东西,声音压得很低,“还是跟之前一样的好货,价钱也不变。这个是白面,六毛一斤;玉米面,四毛;红薯粉,四毛。” 她又指了指那个陶罐,“这个是新到的大豆油,炒菜香着呢,一点都不腻,一样,一块钱一斤。”
黄金桂的眼睛瞬间就亮了,她凑近了几步,小心翼翼地拿起一小撮白面,放在手心里捻了捻,又闻了闻,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这年头,细粮金贵得很,有钱都不一定买得到,更别说这么好的成色了。
萧知念看着她的表情,继续说道:“大姐,不瞒你说,这货来的不容易。我听那些上货的人说,后面这些东西怕是都要陆续涨价了。”
“你想啊,天越来越冷了,快入冬了,家家户户都得屯着过冬过年的东西,到时候需求多了,货又紧张,价钱能不涨吗?所以啊,大姐,你要是用得上,这次就多买点,下次再来,我可不敢保证还是这个价了。”
她的语气带着点真诚的提醒,仿佛真的是把她当熟人,才透露出这个“内部消息”。
黄金桂心里咯噔一下。
涨价?
这可不是小事。
家里人口多,尤其是还有个正在长身体的小孙孙,细粮和油都是必需品。
她脸上露出感激的神色,看着萧知念说:“妹子,你可真是个实诚人!还特意提醒我。行,你说的对,是该多屯点。”
她略一思忖,就干脆地说:“白面来10斤,玉米面10斤,红薯粉也来10斤。这个大豆油,给我来5斤!” 这些量,够家里吃一阵子了。
“好嘞!”萧知念爽快地应着,拿出带来的小秤,开始一样样地称给她。
黄金桂也不闲着,转身就进了里屋隔间,不一会儿,手里拿着一沓钱和一些票走了出来。
她仔细地按照萧知念报的价钱和数量,把钱和票一一数清楚,递给萧知念:“你点点,看对不对。”
萧知念接过钱票,也仔细地数了一遍,确认无误后,笑着说:“没错,大姐,正好。”
她把钱票小心地收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实则放进了空间里),然后就准备收拾一下背篓,起身告辞。
就在她拿起油布,准备重新盖在背篓上的时候,黄金桂却忽然拉住了她的胳膊,脸上露出了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不太好意思开口。
萧知念心里一动,停下了手上的动作,转过身,脸上带着疑惑又耐心的表情,问道:“大姐,您还有事?”
黄金桂搓了搓手,脸上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笑容,叹了口气,才缓缓开口:“妹子啊,你也知道,我家里情况……唉,孙子还小,正是能吃的时候。家里有正式工作、能领工资和粮票的就我那儿子一个,可架不住人多啊,好几张嘴等着吃饭呢……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她一边说,一边偷偷观察着萧知念的表情,语气里充满了无奈和愁苦。
萧知念静静地听着,脸上适时地露出同情和认同的神色,还跟着叹了口气:“可不是嘛,这年头,谁家的日子都不好过。人多,开销就大,确实不容易。”
她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黄金桂说这些,绝不仅仅是为了倒苦水。上次她来卖货,黄金桂就问过她货是从哪里来的,当时她含糊过去了。
这次看她又来了,而且货的成色这么好,恐怕是动了想从她这里进货、然后转手赚点差价的心思。
这倒是出乎萧知念的意料,但仔细想想,却又在情理之中。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谁不想多赚点钱改善生活呢?
其实,有人帮她卖货,她求之不得。
这样一来,她就不用每次都冒险亲自跑这么多地方,只需要找几个可靠的点放货就行了,安全性大大提高,也能扩大销量。
眼前的黄金桂,住在机床厂家属院,看样子在院里人缘应该不错,由她来牵头卖货,确实是个不错的选择。
黄金桂见萧知念同情自己,胆子又大了点,咬了咬牙,终于把心里的话说了出来:“妹子,我是想……你看你这货这么好,价钱也公道。要是……要是你不嫌弃,以后你这货,能不能……能不能让我帮你在院里问问?看看有没有别家也需要的,我帮你跑跑腿,也不用你每次都亲自跑一趟,你看……”
她说得磕磕巴巴,生怕萧知念不高兴,毕竟这种“倒买倒卖”的事情,在当时可不是什么光明正大的事。
萧知念等的就是这句话。
她脸上先是露出了一丝犹豫和为难的神色,皱着眉头,像是在认真考虑。
黄金桂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紧张地看着她。
过了好一会儿,萧知念才像是下定了决心似的,叹了口气:“大姐,不瞒你说,我这货来得也不容易,也是赚个辛苦钱,担着不小的风险呢。”
她顿了顿,看着黄金桂期盼的眼神,才继续道,“不过,大姐你也是实在人,上次也照顾我生意。既然你开口了,我也不能不给面子。”
黄金桂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脸上瞬间堆满了笑容:“妹子,你真是……真是太够意思了!”
“这样吧,”萧知念看着她,认真地说,“以后你在我这里进货,所有的货,我都给你便宜三分钱。你也知道,我这每次带来的货,零零总总加起来也有百来斤。你拿去,稍微加点价卖出去,中间的差价,也够你赚不少了,一次下来,赚个几块钱应该不成问题。”
几块钱,在当时可不是个小数目,足够普通工人几天的工资了。
黄金桂一听,眼睛都直了,脸上的感激之情溢于言表,拉着萧知念的手,激动地说:“妹子!你真是我的亲妹子啊!太谢谢你了!你放心,我肯定好好卖,绝不给你惹麻烦!”
她这辈子,还没见过这么实在、这么大方的人!
“妹子以后别跟我外道,叫我黄姐就行!”黄金桂热情地说道,仿佛两人已经认识了很久。
萧知念也适时地露出了真诚的笑容,点了点头:“好,黄姐。我姓白,你就叫我白妹子吧。”
她用了“白”这个姓氏,这是她之前就想好的,用一个并不存在的姓氏作为掩护,也能更好地保护自己。
“白妹子,好,好!”黄金桂乐呵呵地应着,心里已经开始盘算着院里哪些人家可能需要这些东西了。
既然达成了协议,萧知念也不再耽误时间。她对黄金桂说:“黄姐,我这次带来的货,除了你刚才要的,剩下的这些,也都先放你这儿吧。你看看能卖多少,下次我来,再给你带新的。”
说着,她当着黄金桂的面,把背篓里剩下的面粉、玉米面和红薯粉,还有一罐豆油,都拿了出来。
“你看看要哪些货,看看能不能卖!”萧知念道。
黄金桂看着那些东西,那么多,眼睛都直了,连连点头:“都要!能卖!肯定能卖!”
把所有货物都清点清楚,黄金桂按照之前商定的批发价,又给了萧知念一笔钱票。萧知念仔细收好,确认无误后,才站起身:“黄姐,那我就先走了,后面有货了,我再联系你。”
“哎,好,好!”黄金桂连忙点头,热情地拉着萧知念的手,“白妹子,你慢走,路上小心点。要不要我送你到门口?”
“不用了,黄姐,我自己走就行,免得引人注目。”萧知念婉拒了。
“那也行,你路上一定小心。”黄金桂把萧知念送到院门口,又警惕地朝外面看了看,确认没人,才小心翼翼地打开门,目送萧知念走出去。
“白妹子,有空常来啊!”黄金桂还在后面热情地喊着。
萧知念回头摆了摆手,加快脚步,很快就汇入了家属院的人流中,身影渐渐远去。
她一边走,一边在心里暗自嘀咕:这位黄大姐,也忒热情了点,刚才那架势,差点让她招架不住。
不过,有这么一个人帮着分销,确实能省不少事。
雨还在下着,萧知念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迷蒙的雨雾中,就像她从来没有来过一样。
只有那沉甸甸的钱票,和黄金桂家里那些即将流通出去的货物,证明着她这一趟的收获。
第53章 日行一善
萧知念成功发展一个下线,心情愉悦,带着几分惬意的舒展。她背着那个半旧的背篓,脚步轻快地往不远处的钢铁厂家属院走去。
这地方她上次来过一次,不过那会儿只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态,零零散散地卖出去,没留下什么深刻印象,更谈不上认识什么人。
这次再来,依旧是心里没底,纯属四处碰碰运气,希望能把背篓里的货散出去一些。或者认识下可发展的客户。
这会雨已经停了,能看到孩子们追逐打闹的身影,老人们搬着小马扎聚在一起聊天,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煤烟味和生活的烟火气。
萧知念一边走,一边留意着过往的行人,琢磨着该怎么开口推销,嘴角还带着几分若有若无的笑意,毕竟天气不错,出来走动走动,总比闷在家里强。
走着走着,一阵压抑的啜泣声断断续续地飘进了她的耳朵。
那声音很轻,却像一根细细的针,带着沉甸甸的悲伤,一下下扎在人心上。
萧知念的脚步下意识地停住了。
她不是个爱管闲事的人,出门在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尤其是在这种陌生的地方。
她本想装作没听见,继续往前走,可那哭声里的绝望和无助,像是有什么东西拽着她,让她迈不开步子。
那不是小孩子撒娇的哭闹,也不是成年人放声的宣泄,而是一种小心翼翼又无法抑制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呜咽,听得人心头发紧。
她循声望去,声音是从旁边一个不大的院子里传出来的。
院子的门虚掩着,并没有关严,能看到里面简陋的平房和几棵蔫蔫的月季花。
萧知念犹豫了一下,指尖无意识地抠了抠背篓的带子。
进去?还是不进去?
进去的话,万一人家觉得她多管闲事,岂不是很尴尬?
可不进去,那哭声总在耳边萦绕,让她心里不安。
最终,那份莫名的恻隐之心还是占了上风。
她轻轻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屋里的啜泣声更清晰了些。萧知念放轻脚步,走到屋门口,借着敞开的门缝往里看。
只见屋子陈设简单,甚至可以说是简陋。
一张老旧的木板床上,躺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盖着一床洗得发黄的薄被。
床边,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正紧紧拉着老人的手,他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那压抑的啜泣声,正是从他那里发出来的。
少年穿着洗得发白的外衣,胳膊上能看到明显的肌肉线条,想来是早早就在厂里帮忙了,可此刻,他的背影却透着与年龄不符的脆弱和无助。
在少年旁边,还站着一个小女孩,看上去也就七八岁的样子,面黄肌瘦,身上的衣服明显不合身,袖口都磨破了边。
她的眼睛哭得红肿不堪,像两只核桃,看到门口的萧知念时,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怯生生地往后缩了缩,却又不舍得离开床边。
萧知念看着这一幕,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闷的。
她定了定神,轻轻敲了敲那扇斑驳的木门,“笃笃笃”,声音不大,却足以打破屋里的沉寂。
“谁?”小女孩最先反应过来,她抬起红肿的眼睛,警惕地看着门口的萧知念,声音带着哭腔,还有些沙哑。
萧知念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一些,她对着小女孩笑了笑,摆摆手说:“我路过这里,听见里面有哭声,以为发生了什么事,想着能不能帮上点忙。刚才在外面敲了门,没人应声,所以就冒昧进来了。你们这是……”
她的目光扫过床上的老人,又落在少年和小女孩身上,带着询问。
提到床上的老人,小女孩的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她吸了吸鼻子,哽咽着说:“爷爷……爷爷他生病了,从昨天晚上就开始不舒服,一直说冷,还头疼……我们想送他去医院,可是……可是我们没钱……”说到最后,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充满了无助。
少年这时也抬起头,他的眼睛同样红肿,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
看到萧知念这个陌生人,他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几分窘迫和戒备,但更多的还是掩不住的焦虑。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又低下头,紧紧握住老人的手,仿佛那是他唯一的支撑。
萧知念心里一沉,她走到床边,借着从窗户透进来的光,仔细看了看老人的脸色。
只见老人脸色潮红,呼吸也有些急促,用手轻轻碰了碰他的额头,滚烫的温度让萧知念心里咯噔一下。
这哪是普通的感冒发烧,症状看起来不轻啊。
“得赶紧送医院。”萧知念当机立断地说,她看向那个少年,拉了拉他的胳膊,“小伙子,别耽搁了,先送爷爷去医院再说。”
少年抬起头,眼里满是苦涩:“可是……我们没有钱……”
医院那种地方,对他们来说,简直是不敢想的地方,光是挂号费,可能就够他们省吃俭用好几天了。
萧知念没再多说什么,她从兜里寻摸,其实是在空间里拿出了一张大团结,这在当时可不是一笔小数目,足够普通工人几天的工资了。
她把钱塞到少年手里,语气坚定地说:“钱的事先别想那么多,治病要紧。这十块钱你们先拿着,赶紧找车送爷爷去医院。”
少年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满脸错愕,他愣愣地看着手里的十元钱,又看看萧知念,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他张了张嘴,想说谢谢,想说以后一定会还,可话到嘴边,却只变成了沙哑的两个字:“这……这……”
“别这这那那的了,快去!”萧知念催促道,她拍了拍少年的肩膀,“爷爷的身体最重要,赶紧的。”
说完,她怕少年推辞,也怕自己再多待一秒会忍不住心软,转身就往外走,快步离开了这个让她心情沉重的小院。
少年手里紧紧攥着那十元钱,看着萧知念匆匆离去的背影,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巷口,他才反应过来。
他甚至都忘了问她的名字,忘了问她住在哪里,日后该怎么还钱。
他只觉得那十元钱沉甸甸的,不仅是钱的重量,更是一份突如其来的温暖和希望。
他低头看了看床上的爷爷,又看了看手里的钱,深吸一口气,抹了把脸上的眼泪,眼神变得坚定起来:“丫丫,你在家等着,我这就去叫人,送爷爷去医院!”
萧知念走出钢铁厂家属院,回头望了一眼那片灰扑扑的楼房,心里五味杂陈。
得,来一趟钢铁厂,货没卖出去一分,还往里搭了十块钱。
她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微微上扬。
不过,这样也好。她心里默默地想,算是日行一善吧。
说不定,会有福报呢。
第54章 成功拉刘大娘入伙
萧知念背着半旧的背篓,脚步却比往日快了几分,直接往棉纺厂家属院走去。
棉纺厂家属院的格局比钢铁厂那边规整些,红砖楼刷着白灰,楼道里偶尔能听见谁家收音机里传出的戏曲声。
萧知念熟门熟路地找到刘大娘家那栋楼,在门口站定,轻轻敲了敲木门:“刘大姐,在家吗?”
门“吱呀”一声开了,探出一张比较圆润的脸,正是刘翠花。
她先是眯着眼打量了萧知念片刻,随即一拍大腿:“哎哟!是你这卖货的妹子啊!我当是谁呢,瞧我这眼神。”
说着侧身让她进来,又忍不住上下瞅她,“妹子,你这脸色怎么憔悴了这么多?上回见你还精神着呢,这眼下都带青了。”
萧知念放下背篓,揉了揉腰,苦笑一声:“嗐,还能咋的?前段时间忙着秋收,地里的活儿堆成山,起早贪黑地干,那不得累得掉半条命啊。这刚歇过来点,就赶紧来看看您。”
刘翠花一听就懂了,她年轻时也下过地,知道那滋味,连连点头:“可不是嘛!秋收那阵子,真是把人当牲口使。快坐快坐,我给你倒碗水。”
“不用不用,大姐,我不渴。”萧知念连忙摆手,掀开篮子上的布,“您瞧,我这次带来些新货。”
她一样样往外拿:“这是刚磨的白面,细得很,蒸馒头包饺子都合适;这袋是玉米面,熬粥贴饼子香;还有红薯粉,炖菜勾芡都行;对了,还有瓶豆油,纯度高,炒菜不冒烟。”
刘翠花凑近了看,眼睛越睁越大,等看到最后那几个用软纸包着的水果时,更是惊得嘴巴张成了“o”型:“我滴个乖乖!这桃子苹果长得也太水灵了!你看这桃子,红扑扑的,绒毛都带着光,还有这苹果,又大又圆,跟庙里供的似的。这年头,能见到这么新鲜的果子可不容易。”
萧知念笑了:“这是托朋友从郊区果园弄的,就这些,想着您或许爱吃。”
刘翠花搓着手,越看越喜欢,忽然话锋一转,看着萧知念认真道:“妹子,我跟你说个事儿。其实吧,我一直有个想法,上次就想跟你说,又怕你不乐意。”
“你看你这货好,就是一个人跑东跑西地卖太费劲,还不一定能卖出好价钱。你觉得……我给你卖货怎么样?我在这家属院住了几十年,认识的人多,厂里的姐妹、邻里街坊,谁家需要啥我都门清,保准给你卖掉,还能卖个公道价。”
萧知念心里“咯噔”一下,这可真是正中下怀!
她其实过来这边找刘大娘也是存了这个想法,没想到她会先提出来,刘大娘在棉纺厂人脉广,由她帮忙代售,简直是再好不过。
但她面上没立刻答应,而是故作沉吟,眉头微蹙,像是有些为难:“大娘,这……倒是让您费心了。只是我这货都是自己辛苦弄来的,价格上……还有您这边……”
刘翠花一看她这模样,就知道有戏,赶紧说:“你放心!价钱咱们好商量,我绝不坑你,卖出去多赚的,咱娘俩匀匀就行。我就是觉得你一个姑娘家跑江湖不容易,帮你一把,也给自己赚点零花钱,一举两得嘛。”
萧知念“犹豫”了半天,才像是下定决心似的:“不能那样,你赚点钱也不容易,我还是按照每样给你便宜三分,至于你卖出去什么价格就是刘大姐你的功劳了……”
“行行行!你放心!包在我身上!”刘翠花拍着胸脯保证,乐得合不拢嘴。
萧知念看着她爽快的样子,心里偷偷给自己颁了个“最佳演技奖”——刚才那番“为难”,拿捏得恰到好处,既显得自己不是随便托付,又给了刘大娘面子,完美。
接下来,两人麻利地清点货物、算钱、数票证。
萧知念收了钱票,把空背篓往背上一背,跟刘大娘说了几句客气话,便高高兴兴地打道回府。
一路往外走,萧知念心里盘算着:刚才卖货的钱加上之前剩下的,手头的钱总算增长了些。
但总在镇上的家属院打转也不是长久之计,客源有限,利润也薄。
不能去黑市冒险,那还能去哪?
镇上就这么大点地方,有钱人终究是少数。要说有钱人多的地方……那得是市里啊。
胜利村去镇上和去市里,脚程其实差得不多,镇上近点,市里也就多走四十来分钟,只是一个在东,一个在西。
可在村里人的观念里,市里却像是另一个世界。
农民嘛,对市里总有种天然的敬畏,觉得那里的人穿得体面、说话讲究,自己这一身土气的打扮,去了怕是会被人笑话。
平日里大家有事都是往镇上跑,那儿更接地气,买卖双方穿着打扮也差不离,自在。
可萧知念不这么想。
她是后世穿越来的,知道市里的机会多。
有了去市里探路的念头,就像有颗种子在心里发了芽,怎么也按压不住。总不能一直守着胜利村这一亩三分地,还是得往外闯闯。
只是……去市里的路,走着去确实费劲,要是能有辆自行车就好了。
想到自行车,她不由自主地想起了祁曜。
她到现在连自行车票的影子都没见过,更别说拥有一辆了。
或许……下次见到祁曜,可以问问他能不能帮着搞一台?哪怕多花点钱,给点辛苦费也行啊。
有了自行车,骑车比走路省时间多了,还能多去几个地方,这个投资很值。
她一边走,一边琢磨着,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市里的热闹景象,一会儿是祁曜骑车载着她的画面(当然,这是她瞎想的),一会儿又盘算着该怎么跟祁曜开口说自行车的事。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脚步却越来越轻快。不管怎么说,日子总是要往前过的,多想想办法,钱总是会到她怀里来的。
她攥了攥手里的背篓带子,眼里闪着光,仿佛已经看到了更敞亮的日子在前面等着她。
第55章 结识供销社大姐李萍
萧知念沿着街边的墙根走,眼尖地瞅见一条僻静的胡同,里头堆着些杂物,半天不见人影。
她左右瞥了瞥,确认没人注意,脚步轻快地闪了进去。
胡同深处,她意念一动,人已悄然进入空间。
先前为了跑货方便穿的粗布褂子和旧布鞋被换下,取而代之的是一身洗得干干净净的蓝布碎花衬衫,配着条同色系的裤子,梳了两条乌黑的麻花辫,垂在肩头。
镜子里映出的,又是那个眉眼清秀、带着几分娇俏的知青小姑娘模样,和刚才走街串巷的“货郎”判若两人。
她满意地拍了拍衣角,这才闪身出了空间,朝着镇上的供销社走去。
供销社里人来人往,空气里混杂着肥皂、布匹和各种干货的气味。
萧知念刚走到糕点柜台前,就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哎?这不是上次来买鸡蛋糕买奶糖的妹子吗?”
她抬头一看,正是上次那个卖糕点的大姐,对方正笑眯眯地看着她,眼神里带着几分熟稔。
萧知念心里咯噔一下,估摸着上次她难得出来一趟镇上,加上卖了货,手里有钱就忍不住想要挥霍一下,一口气买了不少东西。
想来是那“豪横”的架势给大姐留下了深刻印象。
此刻再来,被认出来还真是有点不好意思。
她干笑两声,挠了挠头:“大姐,您记忆力可真好,这都还记得。”
大姐一脸骄傲地扬了扬下巴:“那是!我这脑子,记人记货最清楚不过。妹子今天想买点啥?我们刚进了新的栗子糕,甜糯得很,要不要尝尝?”
“哦?新出的栗子糕?”萧知念眼睛一亮,顺势接话,“那可得来点。”
她心里却在嘀咕,看来今天又得“扫货”了,希望别再让大姐觉得她太夸张。
在大姐的热心介绍下,萧知念先是称了两斤栗子糕,又想起家里红糖快没了,添了两斤红糖。
接着,她转身往卖酒的柜台走去,这年头茅台酒稀罕,刚刚卖货又得了两张酒票,她想着再囤两瓶,一来能当人情,二来也能存着。
跟售货员好说歹说,才买到两瓶,小心地放进背篓里,实际上放进了空间里。
之后,她又去了棉布区。原主的衣服有些着实太旧了些,那棉袄里的棉花都结块了,得重新做几件。
她挑了五斤柔软的棉花,又选了十尺颜色素雅的棉布,足够做两件棉衣和一条棉裤了。
最后,她直奔肉摊,割了三斤五花肉,又要了一条排骨,打算回去炖个排骨汤补补。
这秋收是着实累人啊。
一番采购下来,背篓已经装得满满当当,沉甸甸的。
萧知念付了钱票,正准备拎着背篓离开,那糕点柜台的大姐却快步走了过来,拉着她往旁边人少的地方挪了挪。
萧知念被她拉得一愣,心里纳闷:“大姐,怎么了?”
大姐压低声音,眼神往她背篓里瞟了瞟,脸上带着几分不好意思:“妹子,我刚才看见你背篓里有苹果了,就是那种又大又红的……”
萧知念这才明白过来,她背篓里确实放着几个从空间里拿出来的苹果,就是想要过一下明路所以才放进背篓里。
是打算回去自己吃的。
只见大姐脸上泛起一层红晕,有些羞涩地说:“不瞒你说,我这阵子害喜,嘴里总没滋味,就想吃点酸的甜的水果。”
“按说我在供销社上班,买东西方便,可这水果实在稀罕,供销社里根本没货,有钱有票也买不着……”她顿了顿,眼巴巴地看着萧知念,“妹子,你那苹果……能不能匀我两个?哦,一个也行!我出钱买。”
萧知念心里转了个弯,她刚才就注意到大姐微微隆起的小腹,原来是怀孕了。
她故作犹豫地皱了皱眉:“大姐,这苹果可不是我买的,是我一个朋友托人从外地捎来的,就这几个,真不好匀啊,这年头,这玩意儿可是有钱都难买的稀罕物。”
大姐一听,脸上的光顿时暗了下去,眼神里满是失落:“这样啊……那算了,是我唐突了。”
“不过……”萧知念话锋一转,看着她失落的样子,心里已有了主意,“看你怀孕这么辛苦,怪不容易的。这样吧,我匀你两个,钱就不用了,拿着尝尝鲜。”
她知道供销社的人消息灵通,门路也多,这位大姐显然是个热心人,拉拢一下准没错,以后说不定还有用得着她的地方。
大姐一听,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惊喜地看着萧知念:“真的?妹子,你真是太好了!那怎么好意思让你白给……”
“嗨,多大点事儿。”萧知念摆摆手,从背篓里拿出两个最大最红的苹果递给她,“快拿着吧,回去洗洗吃。”
大姐小心翼翼地接过苹果,像是捧着什么宝贝,连声道谢:“妹子,你这份情我记着了!我叫李萍,叫我萍姐就行,以后你要是想买啥紧俏货,尽管来跟我说,只要供销社有的,我肯定给你留着!”
“那我可就多谢萍姐了。”萧知念笑着应下。
告别了大姐,萧知念拎着沉甸甸的背篓走出供销社,心里美滋滋的。
选一个无人的角落,把东西归拢归拢,布料棉花,糕点那些就放进空间里,就留点米、面、肉拎在手上,放在帆布包里,过过明路就行。
想想回村的路,她摇摇头,她可不想负重“行军”。
不过这趟镇上之行,不仅买齐了需要的东西,还意外结交了供销社的大姐,真是收获满满!
她哼着小曲,脚步轻快地往回走,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连带着心情都明媚了不少。
第56章 如果是她,“恩将仇报”也不错
暮色像一层薄纱,正慢悠悠地往山坳里沉。
萧知念背着鼓鼓囊囊的帆布包,脚步有些发沉地晃到村口那棵老槐树下——这是平日里等去镇上的牛车的地方。
泥土路被雨水灌溉大半天,此刻正散发着湿冷的土腥气,混着远处田埂里飘来的青草味,倒也不算难闻。
她抬头望了望天,西边的晚霞已经褪成了淡淡的橘粉色,再过一阵子,怕是真要伸手不见五指了。
早知道下午在镇上磨蹭那么久,该早些来的。
萧知念轻轻叹了口气,正准备认命地沿着土路往胜利村方向挪,耳朵里却钻进一串清脆的“铃—铃—铃—”声。
那声音由远及近,带着自行车链条转动的“咔哒”声,在这寂静的傍晚格外清晰。
萧知念下意识地循着声音望过去,只见夕阳的余晖里,一个清瘦的身影正骑着一辆半旧的自行车朝这边来。
车把上挂着的铜铃随着车身晃动,一声声敲在空气里。
等那人骑得再近些,萧知念的眼睛微微睁大了——竟然是祁曜。
夕阳的光落在他脸上,柔和了他平日里略显冷硬的轮廓,连带着那双总是显得有些深邃的眼睛,此刻也像是蒙了层暖意。
似乎是察觉到她的目光,祁曜也朝这边看了过来,自行车的速度慢了下来,最后停在了她面前。
四目相对的瞬间,萧知念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有点痒,又有点暖。她定了定神,快步朝他走了两步,仰头问道:“你怎么在这?”
祁曜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又落到她背后的背篓上,声音比平时似乎柔和了些:“猜你估计也是下午才会回村,所以在这里等等。”他顿了顿,抬眼看了看天色,“天准备黑了,你一个人走回去不安全。”
简单的几句话,却让萧知念的心像是被温水浸过一样,熨帖得很。
她没想到,祁曜这样一个平时看着寡言少语,甚至有些疏离的人,竟然会这么细心。
他不是那种会说漂亮话的人,可这份实实在在的等待,比任何甜言蜜语都让她觉得感动。
萧知念弯了弯嘴角,也没再多说什么,手脚麻利地就往自行车后座上跳,一边跳还一边催促:“那快走吧,等下真的该天黑了,路不好走。”
祁曜稳稳地扶住车把,等她坐定了,才脚下一蹬,自行车又“咔哒咔哒”地动了起来。
起初还有些沉默,车轮碾过土路,发出沙沙的声响。
萧知念坐在后面,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混合着阳光晒过的气息,很干净。她忽然觉得,这样的傍晚,这样慢慢悠悠地骑着车,倒也不算难熬。
“今天去镇上,买到想要的了?”祁曜先开了口,声音从前面传来,被风送进萧知念耳朵里。
“嗯,买到了。”萧知念应着。
“供销社人多吗?”
“还行,比上次去的时候人少点。”
一来二去,话匣子就这么打开了。
萧知念发现,祁曜其实并不是真的不爱说话,只是平时懒得开口。
真聊起来,他懂得竟然不少。
从庄稼地里的收成,到镇上的新鲜事,甚至偶尔还能聊几句她只在书本上见过的历史典故。
他的谈吐很从容,不像村里这些常年跟土地打交道的汉子,倒像是……像是读过很多书的人。
萧知念心里不由得生出几分好奇。
她偷偷抬眼,看了看前面祁曜的背影,他的脊背挺得很直,即使穿着朴素,也难掩那份与众不同的气质。
这样的人,怎么会来下乡呢?
她潜意识里总觉得,他这样的,不该属于这片黄土地,不该每日里跟泥土、锄头打交道。
萧知念也就这么问出了口:“你当初为什么会下乡啊?”
自行车的速度慢了些,祁曜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家里孩子多,三个儿子一个女儿,我排第三。上面一个哥哥,一个姐姐,下面还有一个弟弟。”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什么,“那时候政策下来,家里总要有人下乡。我妈是绝不会让我弟去的,他年纪小。而我和大哥都有工作。”
萧知念默默地听着,没插话。
“本来家里是定了让我姐来的,”祁曜的声音低了些,“可她从小身子弱,别说下地干活,就是让她在太阳底下多站一会儿都受不住。我这个当弟弟的,总不能看着她来遭这份罪。”
所以,他就瞒着家里,把下乡的名额换给了自己,把能留在城里的机会留给了姐姐。萧知念心里瞬间明白了。
又是这样的家庭。重男轻女,牺牲女儿,保全小儿子。
萧知念在村里见得多了,就像陈小凤,原本下乡也不该轮到她,但是就因为她不是儿子,还是她来下乡了,家里的哥哥们还觉得是应当,半点感恩都没有。
可祁曜不一样。他也是在那样的家庭里,却选择了保护姐姐。
萧知念忽然觉得,祁曜的姐姐是幸运的,至少,她有这样一个愿意为她筹谋、为她承担苦难的弟弟。
这世上,能做到这份上的,又有多少呢?
萧知念轻轻叹了口气,心里有些复杂。
“你是从京城来的,对吧?”她换了个话题,语气里带着几分好奇,“我一直挺好奇京城是什么样子的。是不是跟书本里写的一样,有好多大院子,好多热闹的街?”
提到京城,祁曜的声音里似乎多了些温度:“嗯,是从京城来的。京城确实挺大的,有老院子,也有热闹的街。比如王府井,那地方人就很多,以前那里卖什么的都有。还有故宫,红墙黄瓦,特别气派。”
他一边说,一边简单地给她描述着京城的样子,从他小时候胡同里的吆喝声,到秋天北海的白塔,说得生动又具体。
萧知念听得入了迷,想象着这个年代的京城,那个遥远又繁华的地方,觉得跟自己现在待的这个小村庄,简直像是两个世界。
两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从京城的街景聊到村里的趣事,从庄稼的长势聊到偶尔飞过的鸟雀,时间过得竟然格外快。
眼看着,村口那几棵熟悉的老槐树已经能看见了。
萧知念心里“咯噔”一下,连忙拍了拍祁曜的胳膊:“停一下,停一下,就在这儿停。”
祁曜愣了一下,依言停下了车:“怎么了?还没到呢。”
“不能再往前骑了。”萧知念一边麻利地从后座跳下来,一边解释,“你想啊,你一个大男人骑车带我进村,还一路说说笑笑的,那些大娘们看见了,指不定能编出什么来呢。”
她想起村里那些婶子大娘们的想象力,就觉得头皮发麻,“搞不好明天全村就都传开了,说我跟你准备结婚了,那我可就说不清了。”
祁曜看着她一脸“谈虎色变”的样子,忍不住勾了勾嘴角,眼底闪过一丝笑意:“这么怕?”
“能不怕吗?”萧知念理了理自己的衣角,“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再说了,你好心载我回来,我总不能因为这点事,让你被人说闲话吧?那不成恩将仇报了。”
她朝他笑了笑,“就到这儿吧,剩下的路我自己走回去就行,不远了。今天真的谢谢你啊。”
祁曜看着她站在路边,夕阳的最后一点光落在她脸上,映得她眼睛亮晶晶的,像落了星星。
他点了点头,声音温和:“那你慢点走,路上小心。”
“嗯,你也早点回去休息。”萧知念背着帆布包,朝他挥了挥手,转身快步朝村里走去。
祁曜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看着她的背影渐渐融进暮色里。
心想,其实如果是她,“恩将仇报”也不错。
祁曜骑着自行车,默默跟在她身后不远处。
晚风轻轻吹过,带着夜晚的凉意,也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在这寂静的村庄傍晚,悄悄弥漫开来。
第57章 采蘑菇
暮色像一层薄纱,轻轻笼住了胜利村。
萧知念推开小屋子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时,四周静悄悄的,只有归鸟偶尔几声啼鸣,和着晚风掠过树叶的沙沙声。
刚从镇上供销社回来的她,丝毫不见疲惫之态。
萧知念把东西一一归拢好之后,她轻轻吁了口气,刚想倒杯热水,门外就传来了林丽清脆又带着点急切的喊声:“知念!知念!在家吗?”
萧知念放下水杯,走过去拉开门。
林丽站在门口,两条辫子因为走得急微微晃动着,脸上带着兴奋的红晕,眼睛亮晶晶的,像藏着两颗星星。
“可算找着你了,”她一进门就自来熟地往炕边坐,“我刚从村东头回来,跟你说个事儿!”
“什么事这么急?”萧知好奇,也给她倒了碗凉水,“看你这模样,像是捡着宝了。”
“可不是嘛!”林丽接过碗咕咚喝了一大口,抹了抹嘴说,“你是不知道,今天虽然早上飘了点小雨,可后来天放晴了,村里那帮人就闲不住了,扛着篮子就上山采菌菇去了!”
“刚才我看见张兰他们一伙人回来,那篮子里装得满满当当的,红的、白的、花的,什么样的蘑菇都有,听说还有人在草窠里捡到了野鸡蛋,足足一小筐呢!”
她说着,语气里满是羡慕:“你是没瞧见村里人那眼神,一个个都快把张兰他们盯出花来了。”
“那是野鸡蛋啊,白捡的好处,谁不稀罕?我瞅着张兰乐得嘴都合不拢了,说晚上就煎鸡蛋吃!”
萧知念听得也有些新奇。
她来胜利村下乡也三个多月了,大多时候都是上山打猪草挣工分,还真没跟着上山采过蘑菇。
这大山里的馈赠,带着原始又鲜活的气息,想到了野鸡炖蘑菇,让她口水直流。
林丽看她眼神微动,赶紧趁热打铁:“知念,我跟你说,我也动心了!你想啊,上山走走,既能采蘑菇,说不定还能碰着野鸡蛋,多有意思!”
“可我跟其他知青也不熟,陈小凤又伤着了,想来想去,就你跟我最投缘了。”她拉着萧知念的胳膊,晃了晃,带着点撒娇的意味,“明天咱们也跟他们一起去,好不好?”
萧知念看着林丽期待的眼神,又想起那些在课本里见过的、雨后从腐叶中冒出来的鲜嫩菌菇,还有那藏在草丛里、带着温度的野鸡蛋,心里的那点犹豫瞬间就被好奇和新鲜取代了。
而且她上下两辈子都没采过蘑菇,这样的热闹,萧知念怎么能错过?
“好啊,”她爽快地答应了,眼里也漾起笑意,“明天一早我就跟你一起去。”
林丽一听,立刻眉开眼笑,拍着手说:“太好了!那咱们明儿个早点起,跟在大部队后面,可别迟到了。”
她又絮絮叨叨说了几句采蘑菇该注意的事——都是听村里老人说的,比如颜色太鲜艳的不能采,长得奇形怪状的要小心之类,才心满意足地起身告辞,临走前还不忘叮嘱萧知念早点休息,养足精神。
送走林丽,小屋又恢复了安静。
萧知念坐在炕边,望着窗外渐浓的夜色,听着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吠声,心里却不像往常那样平静。
她想象着明天山林里的景象:湿润的泥土,带着露水的草木,还有藏在枝叶间、等着被发现的菌菇和惊喜。
这陌生又充满吸引力的体验,让她对明天充满了期待。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萧知念就被闹钟的动静吵醒了。
她赶紧起床洗漱,换上一身耐脏的旧衣服,把裤脚扎紧,又找了个结实的竹篮背在背上,闪身出了空间。
刚收拾好,林丽就已经在门口喊她了。
“知念,走啦!”林丽也是一身利落的打扮,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
两人快步往村口走去,只见村口已经聚集了不少人,大多是妇女和半大的孩子,三三两两地说着话,手里都提着篮子或筐子,脸上满是跃跃欲试的神情。
张兰还有知青点的其他女知青也在其中,张兰手里还拿着昨天装野鸡蛋的小筐,正得意地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
“咱们跟在后面就行,”林丽拉着萧知念,往人群后面站了站,“别跟他们挤,山里地方大,说不定咱们能找着更好的。”
萧知念点点头,目光却忍不住投向远处的山林。
晨雾还没散尽,青山像被蒙上了一层朦胧的面纱,轮廓在雾气中若隐若现。
空气里满是清新的草木香和泥土的湿润气息,深吸一口,都觉得心旷神怡。
这年代空气是真的好啊!
随着村里打头的老人一声吆喝,“走喽,上山采蘑菇去!”人群就像一条长龙,浩浩荡荡地朝着山林进发。
萧知念和林丽跟在后面,脚步轻快,心情也像这山间的晨风一样,轻盈又舒畅。
山路不算好走,有些地方还带着露水,滑溜溜的。
萧知念小心翼翼地跟着林丽的脚步,眼睛却忍不住四处打量。
路边的野花星星点点地开着,不知名的小鸟在枝头跳跃鸣叫,偶尔还能看到几只蚂蚱蹦跳着掠过草丛。
这一切都让她觉得新鲜又有趣,之前秋收的疲惫,仿佛都被这山林的灵气涤荡干净了。
“你看,那边是不是有蘑菇?”林丽忽然停下脚步,指着不远处一棵大树的根部,压低声音说。
萧知念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几片褐色的菌盖正从腐叶堆里探出来,像一把把小小的伞。
她心里一喜,刚想走过去,就被林丽拉住了。
“等等,”林丽小声说,“先看看是不是能吃的。我奶说,这种褐色的、菌盖平平的,好像是能吃的,叫‘地衣菇’,炒着吃可香了。”
两人仔细观察了一会儿,见那蘑菇模样周正,颜色也不刺眼,便小心翼翼地蹲下身,用带来的小镰刀轻轻把蘑菇连根割下,放进竹篮里。
第一朵蘑菇到手,两人相视一笑,眼里都闪着喜悦的光。
“看来咱们运气不错!”林丽兴奋地说,“继续找!”
她们不再紧跟着大部队,而是选了一条人少些的岔路,慢慢往山林深处走去。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萧知念一边留意着脚下,一边观察着周围的树干和草丛,生怕错过任何一朵蘑菇。
林丽显然比她有经验些,时不时能发现藏在角落里的菌菇,嘴里还念叨着:“这个是‘青头菌’,炒肉最好吃;
那个不能碰,看着就有毒……”萧知念跟在她身后,认真地学着,偶尔也能发现一两朵被忽略的小蘑菇,那种发现的乐趣,让她心里甜丝丝的。
不知不觉,太阳已经升高了。
她们的竹篮里都已经装了小半篮蘑菇,品种还不少,有褐色的地衣菇,青色的青头菌,还有白色的、像小伞一样的平菇。
“歇会儿吧,”林丽找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拿出水壶递给萧知念,“这山里真有意思,比在地里干活强多了。”
萧知念接过水壶喝了一口,看着周围郁郁葱葱的树木,听着远处传来的鸟鸣和隐约的人语声,心情都美妙起来。
第58章 知青点又要热闹起来了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草丛里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萧知念和林丽对视一眼,都屏住了呼吸。
林丽悄悄碰了碰萧知念的胳膊,眼神里又惊又喜,用口型无声地说:“会不会是野鸡蛋?”
萧知念的心也跟着提了起来,她下意识地放轻动作,顺着声音来源慢慢挪过去。
草丛不算密,透过叶片的缝隙,能看到一团棕褐色的东西正动来动去,像是……羽毛?
她刚想再靠近些,那东西忽然“扑棱”一声飞了起来,原来是只肥硕的山鸡,翅膀带起的风扫得草叶乱晃。
两人都被吓了一跳,等山鸡飞远了,林丽才拍着胸口喘气:“好家伙,吓我一跳!”
萧知念却盯着山鸡飞走的地方,眼睛亮了——那片被压倒的草丛里,赫然露出几个圆滚滚、带着淡褐色斑点的蛋!
“真有野鸡蛋!”她低呼一声,快步走过去拨开草。
窝里整整齐齐摆着五枚野鸡蛋,蛋壳泛着温润的光泽,比家里养的鸡蛋要小些,却透着股野趣。
林丽也凑过来,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咱们这运气也太好了吧!刚还羡慕人家呢,这就找着了!”
她小心翼翼地把野鸡蛋一个个捧起来,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你拿着,我垫点软草在篮子里。”
萧知念接过野鸡蛋,指尖能感觉到蛋壳微微的温度,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奇异的暖意。
这是她第一次亲手捡到野鸡蛋,不是课本里的文字,不是别人口中的故事,而是实实在在握在手里的、来自山林的馈赠。
等把野鸡蛋稳稳放进垫了软草的篮子深处,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兴奋。
林丽压低声音:“这事可别声张,不然被别人瞧见,指不定要眼热呢。”
萧知念点点头,这点分寸她还是有的。两人又在附近找了会儿,蘑菇采得差不多了,便决定往回走。
下山的路上,迎面撞见几个往深处去知青和村民,其中就有张兰。
张兰瞥见她们篮子里的蘑菇,撇了撇嘴:“就采这么点?我们早就采满一筐了。”话里的得意藏都藏不住。
林丽不服气地扬了扬下巴:“采得多不如采得精,我们这蘑菇都是好品种呢!”
张兰“嗤”了一声,迈着雄赳赳气昂昂的步伐就昂首挺胸地走了,就像战胜的公鸡,哦不对,像战胜的母鸡。
林丽看着她的背影,哼了一声:“神气什么,不就是捡了几个野鸡蛋吗?咱们也有!”她说着,还特意拍了拍篮子里放野鸡蛋的地方。
萧知念拉了她一把:“别管她,咱们自己高兴就好。”
两人慢慢往山下走,就是没走几步就听见了惊天动地的尖叫声。
山风里还残留着惊叫声的余韵,萧知念拉着林丽拨开半人高的蕨类植物,快步往声音源头赶。
林丽的心怦怦直跳,被树枝勾住了衣角都没察觉,只紧紧跟着萧知念的脚步,嘴里嗫嚅:“真要去啊?万一出了啥大事……”
“能有啥大事?最多是有人踩了蛇,或是摔了跤——你看她们那动静,倒像是见了鬼。”萧知念脚步不停,语气里带着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轻快。
她太了解村里这些婶子大娘的性子,芝麻大的事都能传成西瓜,何况是能让人尖叫的“状况”。
转过一道弯,眼前的景象让两人都顿住了脚。
只见一片稀疏的林地间,几个竹筐歪歪扭扭地扔在地上,蘑菇撒了一地。
而在众人围着的地方,赫然出现一个半人深的土坑,坑底铺着枯枝败叶,显然是猎户设下的陷阱。
此刻,李梅花正半坐在坑底,一条腿屈着,另一条腿却不自然地歪着,脚踝处卡着个锈迹斑斑的捕兽夹,铁齿深深嵌进皮肉里,暗红色的血正顺着裤脚往下渗,在坑底积了一小滩。
她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全是冷汗,嘴唇哆嗦着,却不敢大声哭,只发出压抑的呜咽,每动一下,捕兽夹就像长在了骨头上,疼得她浑身发抖。
那模样,看得人头皮发麻,心尖都跟着颤颤的。
张兰站在坑边,脸上的得意早没了踪影,只剩下慌乱,手忙脚乱地想往下跳,又被旁边的王大娘拉住:“你干啥?下去也没用!别再把自己摔了!”
“我、我不是故意的……”张兰声音发虚,眼神躲闪,“是她自己要往那边凑,说看见有丛好蘑菇……”
“你胡说!”李梅花疼得浑身抽搐,听到这话却猛地拔高了声音,眼泪混着冷汗往下掉。
“是你说这边草长得密,肯定有野鸡蛋!让我过来看看的!张兰你个黑心肝的,你想害死我啊!”
旁边的几个大婶也乱了阵脚,七嘴八舌地议论:
“这可咋整啊?这夹子咬得这么紧……”
“梅花这脚怕是废了吧?看着就疼……”
“赶紧想办法啊!总不能让她一直搁坑里!”
萧知念和林丽站在人群外围,林丽吓得捂住了嘴,眼圈都红了:“我的天……这可咋办啊……”
萧知念却皱着眉,目光在李梅花的伤口和捕兽夹上转了一圈,又扫过张兰躲闪的眼神,心里大概有了数——多半是张兰想显摆,瞎指挥,结果把李梅花坑进了陷阱。
“都别吵了!”还是年纪最大的王大娘有主见。
她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张知青,你赶紧往村里跑,去叫村长,再让他喊两个壮劳力来,顺便把村里的赤脚大夫也请来!其他人都在这儿守着,别乱碰,免得伤上加伤!”
张兰如蒙大赦,刚要抬脚,又被坑底的李梅花叫住:“你给我站住!张兰,你要是敢跑,我跟你没完!”她现在疼得恨不得咬碎牙,满心满眼都是恨。
“我去叫人,又不是跑!”张兰梗着脖子喊了一句,却不敢再多说,拔腿就往山下跑,脚步踉跄,哪还有刚才领头的神气。
众人在坑边守着,李梅花疼得渐渐没了力气,呜咽声越来越低,脸色也越来越差。
王大娘让年轻些的梁善去附近找了些干净的叶子,想递给李梅花擦汗,又怕碰着她,只能蹲在坑边轻声安慰:“梅花你忍忍,村长他们很快就来,啊?”
江曼卿站在一旁,看着坑底的血迹,眉头紧锁,低声道:“这捕兽夹伤得重,怕是草药先生处理不了,得去镇上的医院才行。”
这话一出,李梅花的身子猛地一颤,原本快晕厥的人瞬间清醒了大半,眼里露出惊恐:“去、去镇上医院?那得多少钱啊……”
她家条件本就一般,下乡这几年能吃饱就不错了,哪里能剩下几个钱。
平日里买根针都要掂量半天,去医院?那不是要了她的命吗?
没过多久,村长带着两个后生和赤脚大夫匆匆王石赶来。
王石先往坑里扔了点止痛的草药粉末,又指挥后生们用撬棍小心翼翼地把捕兽夹撬开,才合力把李梅花抬上简易的担架。
往山下走的时候,李梅花躺在担架上,疼得迷迷糊糊,嘴里却一直念叨着钱。
快到村口时,她瞥见跟在旁边的张兰,突然像是疯了一样挣扎起来:“张兰!你给我说清楚!这钱是不是该你出?是你让我去那边的!你不赔我钱,我就死在你面前!”
张兰被她吓得后退一步,脸涨得通红:“凭啥我出?是你自己不小心掉下去的,关我啥事?再说了,我让你去你就去?你没长脑子啊?”
“你!”李梅花气得浑身发抖,挣扎着想从担架上爬起来,却牵动了伤口,疼得“嘶”了一声,眼泪又涌了出来,“大家都听见了!是你说那边有野鸡蛋,让我去看的!你不赔我,我跟你拼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吵起来,甚至差点撕扯到一起,被村长厉声喝止:“都给我闭嘴!李梅花你先去治伤!钱的事之后再说!”
“村长,这可不能之后再说啊!”李梅花哭喊道,“我啥情况您也知道,哪来那么多钱去医院?这都是张兰害的!”
旁边有当时在场的大婶看不过去,忍不住开口:“说起来,刚才确实是张兰让梅花往那边走的……”
“是啊,张兰说她昨天就在这附近找着野鸡蛋,让大伙儿跟着她准没错……”
张兰急了,瞪着那些说话的人:“你们胡说啥?我就是随口一说,谁让她那么贪心,跑那么快?”
正吵得不可开交,旁边突然有人低声说了一句:“唉,这事儿闹的……前阵子陈小凤去上工修路摔了脚,李梅花还说人家是活该,走路不看路,这下……”
这话声音不大,却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让喧闹的场面瞬间安静了几分。
李梅花的脸唰地一下变得更白了,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是啊,前阵子陈小凤摔伤,她还在背后说过不少风凉话,说人家笨,说人家是想偷懒,可现在,同样的意外落在自己身上,她才知道有多疼,有多难。
萧知念和林丽跟在后面,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林丽叹了口气:“真是没想到……李梅花这下可遭罪了。”
萧知念没说话,只是看着前面争吵的人群,眼神里带着点复杂。
这山里的路,从来都不好走,人心更是如此。
张兰的自私,李梅花的前倨后恭,都在这突如其来的意外里,暴露得淋漓尽致。
最终,村长铁青着脸拍了板:“先送医院!钱的事,等梅花伤稳定了,村里再召集大家商量,该是谁的责任,谁也跑不了!”
担架继续往村口抬去,李梅花的哭声和张兰的嘟囔声渐渐被风吹散。
萧知念望着她们的背影,又看了看自己筐里的蘑菇,突然觉得这山里的秋意,似乎又凉了几分。
她拉了拉林丽:“走吧,咱们也回去。”
只是她心里清楚,这事儿,绝不会就这么算了。
李梅花的医药费,张兰的责任,还有村里人的议论,怕是知青点要热闹好一阵子了。
第59章 好家伙,这是把主意打到我头上了
村口的老槐树下,赵大爷已经把牛车赶了过来。
车板上铺了层厚厚的干草,算是给李梅花做了个简单的铺垫。
几个后生小心翼翼地把担架抬上牛车,李梅花疼得闷哼了一声,额头上的冷汗又冒了一层。
“好了,车备妥了,得有人跟着去镇上。”村长抹了把额头的汗,目光扫过围在旁边的人。
去镇上一来一回要大半天,可能还得在医院守着,谁也不想揽这差事,尤其是看着李梅花那伤,想想都头大。
他的视线先落在了几个年轻媳妇身上,那几位赶紧低下头,要么假装整理衣襟,要么转身去看牛蹄子,生怕被点到名。
村长的目光又转向了一旁的知青点众人。
梁善他们几个知青站在一块儿,脸上都带着犹豫。江曼卿则是一副我跟她不对付的模样,看得村长有些头大。
知青们被村长视线扫到的,一个个下意识地脖子一缩,往后退了小半步。
谁都知道,跟着去镇上不仅耽误时间,说不定还得操心费神,谁也不想惹这麻烦。
村长的目光在知青们脸上一一略过,最后,停在了萧知念身上。
他记得这萧知青。
前阵子陈小凤摔了脚,也是没人愿意多管,是她跑前跑后,请了大夫,还帮着陈小凤家张罗过几天的粮食,虽说性子看着冷了点,但心肠还算热。
眼下这情况,让她去,似乎是最合适的。
萧知念被村长这目光一锁定,心里“咯噔”一下。
她挑了挑眉,心里冷笑:好家伙,这是把主意打到我头上了?
我看着是这么好欺负的?
这算盘打得,珠子都快蹦我脸上了。
她可没忘记,刚才李梅花还在跟张兰撕扯着要医药费,村长这时候盯上她,怕不是不仅要她跑腿,还想让她“顺便”解决点别的?
果然,村长清了清嗓子,朝萧知念走了两步,语气带着点商量,又带着点不容置疑:“萧知青啊,你看这……李梅花伤得重,身边得有个利索人照应着。你年轻,读过书,到了镇上医院也能跟大夫说清楚话,就辛苦你一趟,陪着去镇上?”
萧知念没接话,反而抬眼看向村长,语气平静,却直戳要害:“村长,我倒是可以陪着去,只是有件事得先说清楚——这医药费,谁掏?是村里先垫出来吗?”
她这话一出,周围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村长身上。
村长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他本来打的就是让萧知念先垫钱的主意。
知青们多少比村里人宽裕点,萧知念又帮过陈小凤,他以为她能“顾全大局”先应下来。
可没想到,她居然这么直接地把话挑明了,一点面子都不给。
他干咳了一声,含糊道:“队里的账不说你们也知道,哪有闲钱垫这个……”
村里的集体账户本就捉襟见肘,能按时发工分就不错了,哪可能为个人的意外伤势能出钱。
“哦,队里不能垫啊。”萧知念点点头,语气没什么起伏,又看向村长,“那您的意思是,让我们这些知青先给她凑点出来,之后她再还?”
这话像是往热油里泼了瓢冷水,知青点那边瞬间炸开了锅。
“啥?让我们凑?我们哪有多少钱啊!”梁善第一个叫了起来,他们知青每个月的工分就那么点,省吃俭用都不够,哪有余钱垫给别人。
“就是啊,万一医药费要很多呢?她要是还不上,这钱不就打水漂了?”另一个男知青也皱着眉说道。
“我们也不容易啊,总不能逼着我们拿钱吧?”
知青们你一言我一语,都透着不情愿。让他们掏腰包给一个平时关系不算近的人垫医药费,换谁都不乐意。
村长被吵得脑仁疼,脸色沉了下来。
他知道知青们说得在理,可眼下李梅花还在牛车上躺着,总不能耽误了治伤。
他猛地把目光转向一直缩在旁边的张兰,厉声道:“张兰!你还愣着干啥?这事本来就是你怂恿李梅花去那片林子的,你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你先把钱拿出来!”
张兰一听这话,急得跳了起来:“村长!凭啥让我拿?我就是随口一说,是她自己不小心掉下去的,跟我没关系!我没钱!”
她昨天找野鸡蛋才换了几个钱,哪舍得拿出来。
“跟你没关系?”村长瞪着她,“要不是你说那边有野鸡蛋,她能往那儿去?要不是你领头带着一群人瞎闯,能出这事儿?这事你赖不掉!”
张兰还想狡辩:“我……”
“别我我我的!”村长直接打断她,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就这么定了!你先拿钱,不够的话,先打欠条,不行以后直接从工分里扣。”
“等李梅花好了,你们俩再慢慢算!要是你敢不拿,这事我就交到大队部去,让大队干部评评理,看看你该不该负责!”
这话算是盖棺定论了。
张兰吓得脸都白了,她最怕的就是闹到大队部去,到时候她的名声就彻底臭了。
她看着牛车上疼得哼哼唧唧的李梅花,又看看村长铁青的脸,知道这事躲不过去了,只能咬着牙,跺了跺脚:“我拿!我拿还不行吗!”
说完,她不情不愿地转身往知青点又里面跑,那背影透着十二分的憋屈。
村长这才松了口气,又看向萧知念,语气缓和了些:“萧知青,张兰去拿钱了,你就辛苦一趟,陪着去镇上,路上多照看些。”
萧知念看着张兰的背影,又看了看牛车上的李梅花,心里那点不情愿淡了些。
至少,不用她先垫钱了。
她点了点头:“行,我去。”
旁边的林丽赶紧把萧知念的竹筐接了过来:“知念,你放心去,筐子我先帮你拿回去。”
“谢谢。”
赵大爷已经赶着牛车准备好了,萧知念爬上牛车,在李梅花旁边坐下,轻轻按住她因为疼痛而扭动的身子:“别乱动,一会儿就到镇上了。”
李梅花疼得说不出话,只是感激地看了她一眼,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
牛车轱辘轱辘地转动起来,慢慢驶出了村口,往镇上的方向而去。
车轮碾过土路,发出单调的声响……
第60章 只能说,这是个美丽的误会
牛车在颠簸的土路上缓缓前行,车板下的干草被压得沙沙作响。
李梅花疼得浑身发颤,额头上的冷汗浸湿了鬓角,却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
只是那紧蹙的眉头和泛白的脸色,暴露了她承受的痛苦。
萧知念从自己的布包里翻出一块干净的手帕,递到李梅花嘴边:“疼就咬着这个,别把嘴唇咬破了。”
李梅花颤抖着接过,攥在手里,却没舍得咬,只是用带着哭腔的气音说:“萧知念……谢谢你……要不是你……我真不知道该咋办……”
刚才在村口,若不是萧知念直接问起医药费的事,怕是这会子她不仅要受着疼,还得为钱的事发愁。
说不定真要被村长半哄半骗着让知青们垫钱,那她往后在知青点可就抬不起头了。
萧知念淡淡“嗯”了一声,没多言。
她只是觉得,该说的话得说在明处,不该自己背的锅,一分也不能多背。
她看了眼李梅花受伤的脚,捕兽夹造成的伤口狰狞,即便是隔着裤子,也能看到血迹在慢慢晕开,心里暗道:这伤,怕是少不了要缝针上药,张兰那点钱,能不能够还真不好说。
赵大爷坐在车头,鞭子甩得“啪”响,时不时回头看看车后的情况,嘴里念叨着:“坐稳喽,前面那段路不好走,颠得很!”
果然,没过多久,牛车就驶上了一段布满碎石的路面,车身猛地晃了一下,李梅花“啊”地痛呼出声,额头上青筋都爆起来了。
萧知念赶紧伸手扶住她的肩膀,轻声安抚:“忍忍,很快就过去了。”
李梅花只能用力点了点头,现实是除了忍还是忍,她倒是不想忍,可惜没有这个选项啊。
一路无话,只有车轮碾过地面的声响和偶尔传来的李梅花压抑的痛呼。
萧知念望着远处渐渐清晰的镇子轮廓,心里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这趟镇上之行,恐怕不只是送医那么简单。
张兰的钱够不够?李梅花的伤会不会有后遗症?还有,这捕兽夹是谁设的?若是村里猎户的,会不会还有后续的麻烦?
她轻轻吁了口气,不管怎样,先把人送到医院再说。
牛车终于在镇医院门口停稳。
赵大爷帮忙把李梅花从车上扶下来,萧知念在一旁小心地护着她受伤的腿,两人半扶半搀地进了医院。
医院里弥漫着一股消毒水的味道,不算大的院子里来来往往着几个病人和家属。
萧知念找到挂号处,简单说了情况,挂了外科的号,又扶着李梅花去了诊室门口等着。
轮到李梅花时,医生是个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看着挺沉稳。
他让李梅花在诊床上躺下,小心地剪开她受伤脚踝处的裤腿,露出了那处血肉模糊的伤口。
捕兽夹的铁齿深深嵌进了皮肉里,周围的皮肤又红又肿,还有几处撕裂的伤口,看着触目惊心。
医生仔细检查了一番,又轻轻动了动李梅花的脚趾,问道:“这里疼不疼?麻木吗?”
李梅花疼得倒吸一口冷气,摇了摇头:“不麻木……就是钻心地疼……”
医生点点头,直起身对萧知念说:“伤口污染得厉害,得先清创消毒,然后缝合。万幸的是,看着没伤着骨头,但软组织损伤严重,怕是得养上一阵子,这段时间不能下地走路,还得按时来换药,防止感染。”
萧知念心里稍稍松了口气,没伤着骨头就好。“医生,那大概需要多少医药费?”
她最关心的还是这个。
医生想了想:“清创、缝合、麻药,再加上后续的消炎药和换药,少说也得二三十块钱。”
“二三十块?!”李梅花在一旁听到直想尖叫,脸“唰”地一下就白了,挣扎着想坐起来,“这么贵?能不能……能不能少用点药?我……我没那么多钱啊……”
萧知念按住她,对医生说:“该用的药不能少,钱的事我们想办法。您先安排治疗吧。”
她知道现在跟李梅花说再多也没用,先把伤处理好是首要的。
医生看了她们一眼,没再多说,转身去开单子:“先去缴费,然后到处置室等着,我这就过去。”
萧知念拿着单子去缴费,心里盘算着。张兰昨天找野鸡蛋换的钱,撑死了也就十块出头,这二三十块,还差着一大截呢。
看来,这钱的事,还得回去跟村长和张兰好好说道说道。
但是眼下,她冤大头她是当定了……
她缴了费,把收据揣好,回到诊室门口,看着一脸绝望的李梅花,放缓了语气:“别担心,先把伤治好。钱的事,回去之后,我再跟村长提,张兰那边,肯定得让她再想办法。”
李梅花看着萧知念,眼圈一红,眼泪又掉了下来:“萧知念……我……我真是不知道该咋谢你……”
除了感激,她心里更多的是惶恐,这么多钱,她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弄,只能一口咬死张兰,让她负责。
萧知念没再说什么,扶着李梅花往处置室走去。
处置室里的灯光有些刺眼,消毒水的味道比外面更浓。李梅花被扶到一张铺着白色布单的床上,紧张得手都在抖,紧紧抓着萧知念的衣角,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别怕,很快就好。”萧知念拍了拍她的手背,声音平静得像一汪水,“医生手法好,打上麻药就不疼了。”
医生很快拿着器械过来,护士在一旁准备消毒棉球和缝合针线。
冰冷的消毒液擦过伤口时,李梅花还是忍不住瑟缩了一下,嘴里发出细碎的抽气声。
麻药起效后,医生开始清理伤口里的泥沙和碎屑,动作仔细又轻柔。
李梅花渐渐不那么紧张了,只是看着医生手里的针线在皮肉间穿梭,心里还是一阵阵发紧。
萧知念也不敢看这么血腥的场面,所以她一直拉着李梅花拉家常,还把李梅花好一顿感动,以为萧知念是帮她转移注意力呢。
这只能说,是个美丽的误会。
缝合好伤口,包扎妥当,医生又嘱咐了几句注意事项,让她先在医院观察一会儿,没问题了再回去。
萧知念扶着李梅花到外面的长椅上坐下,自己则去取了药,仔细核对了用法和剂量,一一记在心里。
“萧知念,这钱……”李梅花还是忍不住提了,声音里满是愁绪,“张兰那点钱肯定不够,我……我真拿不出这么多。”
萧知念把药包好递给她,沉声道:“这事你别操心了。回去后,我去找村长。张兰怂恿你去的,这责任她必须担起来。就算她一时拿不出,也得让她立个字据,往后慢慢还。总不能让你既受了罪,还得背一身债。”
李梅花看着萧知念,眼眶又热了。
她以前总觉得萧知念长得妖妖娆娆的,是城里来的娇客,打心眼里排斥。
可萧知念这次的所作所为,让她打心眼儿里感动。“那……那真是太谢谢你了。”
“先养好伤再说。”萧知念淡淡道,心里却在琢磨。
张兰那人看着泼辣,实则是个爱占小便宜又怕吃亏的,让她一下子拿出这么多钱,怕是要撒泼打滚不肯的。
村长那边也未必好说话,说不定又想和稀泥,让两边各让一步。
可这事分明是张兰的错,哪有让受害者让步的道理?
坐了约莫两小时,见李梅花没什么不适,萧知念便叫上赵大爷,扶着李梅花上了牛车。
回去的路似乎比来时更颠簸,李梅花靠在萧知念肩上,没多久就昏昏沉沉地睡着了,眉头却依旧蹙着,像是在梦里还在为钱的事发愁。
萧知念望着窗外飞逝的树影,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
她知道,这场因为野鸡蛋和捕兽夹引发的风波,还远远没到平息的时候。
而她这个本想“看好戏”的旁观者,不知不觉间,已经被卷了进来。
只是,她萧知念做事,向来不喜欢含糊,既然管了,就没打算半途而废。
张兰要是敢耍赖,她有的是办法让她明白,这世上,不是什么便宜都能占,什么责任都能推的。
第61章 她这冤大头当的,找谁说理去
牛车进胜利村时,天已经黑透了。
星星在墨蓝色的天空上稀疏地亮着,村口的老槐树枝桠在风中摇曳,像张牙舞爪的影子。
知青点的油灯亮着,江曼卿和梁善他们听到动静,都出来帮忙,小心翼翼地把李梅花扶回了她的屋里。
“多谢你们了。”萧知念看着她们把李梅花安置好,才松了口气,转身往自己的小屋走。
折腾了大半天,肚子早就饿得咕咕叫,双腿也有些发沉。
她前脚开门进屋,刚借着月光摸到桌边,身后就传来脚步声。林丽端着一个粗瓷碗,掀开门帘走了进来,碗里冒着热气,混着米香和肉香。
“知念,快趁热吃!我估摸着你该饿坏了,特意给你留了粥,还给你蒸了几片腊肉。”林丽把碗放在桌上,又点亮了桌上的油灯,昏黄的光瞬间填满了小屋。
碗里的白粥熬得稠稠的,上面铺着几片晶莹剔透的腊肉,油光闪闪,看着就让人胃口大开。
萧知念也顾不上客气,拿起勺子,端起碗就吃了起来。
温热的粥滑进胃里,驱散了一路的寒气和疲惫,腊肉咸香入味,更是让她满足地眯起了眼。
林丽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看着她狼吞虎咽的样子,忍不住笑:“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萧知念三口两口喝完粥,把碗放下,才感觉浑身都舒坦了。“谢了,林丽,你可真是我的救星。”
“跟我客气啥。”林丽摆摆手,见她吃得差不多了,才好奇地问,“对了,李梅花的情况咋样?医生咋说?”
“伤口缝了针,没伤着骨头,但得养很久,后面还得常去换药。”萧知念简单说了几句。
提到医药费时,她眉头微微皱起,“就是这钱,今天在医院交了三十块,后面换药估计还得花点。张兰上午只拿了十块,差得远着呢。”
林丽也咋舌:“三十块?那可不是小数目!张兰能愿意再拿?”
“她不愿意也得愿意。”萧知念眼神冷了冷,“这事本就是她的责任,总不能让李梅花自己扛。”她擦了擦嘴,站起身,“既然吃饱了,事不宜迟,林丽,跟我去趟村长家。”
林丽愣了一下:“现在?都这么晚了……”
“就是要现在去。”萧知念语气笃定,“夜长梦多,趁着今天事刚发生,大家都还记得清楚,得把话说死了。”
两人披上外衣,又往村长家走去。
村长家的灯还亮着,听到敲门声,村长媳妇披着外套出来开门,看到是萧知念和林丽,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像是料到她们会来。
“是萧知青和林知青啊,这么晚了有事?”
“大娘,我们来找村长有事。”萧知念开口
萧知念刚刚话落,就见村长就从里间走了出来。
“村长,关于李梅花医药费的事,我们得跟你说一声。”萧知念没绕弯子,直接道,“今天在医院总共花了三十块,张兰上午给的十块不够,还差二十,后面换药估计还得五六块,总得让她补上。”
村长看着两人这架势,就像是来“要债”的,心里暗暗叫苦,却也知道躲不过。
“行,我知道了。我跟你们过去知青点看看。”
三人一起往知青点走,刚到门口,就看到张兰正坐在江曼卿屋里的炕沿上,唉声叹气地跟江曼卿诉苦,看到村长带着萧知念她们进来,脸一下子就垮了。
“村长,您可来了!萧知青,这钱的事……”
“张兰,你别先叫苦。”村长打断她,“萧知青刚从镇上回来,李梅花的医药费,目前已经花了三十块,你上午给了十块,还差二十。后面换药还得花钱,算下来,你至少还得补二十五块。”
“二、二十五块?!”张兰瞠目结舌,眼睛瞪得溜圆,像是听到了天方夜谭,“怎么会这么多?我那十块钱已经是我全部家当来!村长,这不对啊!就算我有错,也不能让我一个人承担全部吧?她自己不小心掉下去的,凭啥都算我的?”
她说着,眼泪就开始在眼眶里打转,声音也带上了哭腔:“我哪里拿得出这么多钱?这不是要逼死我吗?”
其实她说的,也不算全错。
李梅花自己也有疏忽,只是张兰领头怂恿在前,责任确实更大。
村长被她哭得心软了些,又看看旁边一脸平静、眼神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萧知念,心里打起了算盘,最终一拍大腿:“行了!这事我做主,医药费总共算三十五块,你和李梅花一人一半!你已经给了十块,再补七块五就行!”
他说着,又看向萧知念,像是怕她反对,赶紧补充:“萧知青,你看这样行不?李梅花也不容易,张兰也不是故意的,一人一半,公平!”
萧知念简直要气笑了。三十五块?她什么时候说过总共三十五?村长这是自己添了数,还硬按了个“公平”的名头。
最让她无语的是,这本来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现在倒好,成了她来催债,最后还得由她来“接受”这个结果。
她这冤大头当的,找谁说理去?
她还没开口,村长一看她这表情,知道再待下去准没好事,赶紧对张兰说:“张兰,你赶紧拿钱!别耽误时间!”
说完,也不等张兰回应,对着萧知念和林丽含糊地摆了摆手,“我还有事,先走了,你们把钱算清楚就行。”话音未落,人已经脚底抹油,溜得没影了。
“村长!你别走啊!”张兰急得直跺脚,可村长哪还听得见。
萧知念看着村长消失的方向,又看看眼前哭丧着脸的张兰,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火气。
跟他们掰扯,怕是到天亮也说不清楚。
萧知念冷冷地看着张兰:“村长说一人一半,你就按他说的,再补七块五。现在就给。”
张兰还想争辩,可对上萧知念那双清冷的眼睛,不知怎么的,把话咽了回去。
她知道,萧知念看着软和,实则不好惹,今天这事要是不解决,她怕是别想安生。
最终,她不情不愿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来,里面是几张皱巴巴的毛票和硬币,数了半天,才凑够七块五,递给萧知念,心疼得脸都在抽。
萧知念接过钱,点了点,揣进兜里,也没再多说,拉着林丽就往外走。
回到自己的小屋,林丽才敢小声说:“知念,村长这也太……还有张兰,真是气人。”
萧知念坐在桌边,手指摩挲着兜里那七块五毛钱,心里有点憋屈,又有点无奈。
她叹了口气:“算了,能拿回这些就不错了。剩下的,让李梅花自己跟张兰慢慢算吧。”她总不能真的为了这点钱,跟他们耗到底。
她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口凉水,脑子渐渐清醒过来。
今天去镇上太匆忙,还有件事忘了——自行车。
本来想要找祁曜问问能不能帮她也搞到一辆自行车来着的。
竟然把这么重要的事情忘记了,真是个猪脑子。
第62章 给祁曜送“礼”
萧知念在屋子里踱来踱去,眉头微蹙。找祁曜办事,这事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但空着手上门,总归是不像话。
这个年代,人情往来讲究个实在,哪怕是邻里间借个东西,递颗糖、送把菜也是常有的,更别说她是求人家帮忙寻摸自行车了。
她心念一动,身影便入了自己那方随身空间。
空间里弥漫着淡淡的泥土和草木清香,仓库区堆放得整整齐齐。
萧知念在里面转悠着,目光扫过一包包的粮食、一筐筐的水果,还有挂在架子上的一串串鱼干、红薯干。
这些东西固然实用,但要么太占分量,要么显得过于“家常”,用来求人办事,似乎都差了点意思。
她的视线落在角落里一个陶罐上,里面是前些日子做的鱼丸。
那鱼,还是祁曜秋收期间送她的。
她后来琢磨着味道不错,就细致地剔了刺,剁成泥,加了调料,做成了鱼丸,用油封着。
打算哪天给祁曜送点尝尝,也算是礼尚往来。
结果呢?
一摊子事接踵而至,忙着秋收,后来又忙着卖货,竟把这茬给忘得一干二净。
“唉……”萧知念叹了口气,拿起陶罐掂量了一下。
“用人家送的鱼做成鱼丸再送回去,这算什么事啊?尤其还是现在求他办事的时候,显得也太没诚意,甚至有点……抠门了。”她摇摇头,把陶罐又放回了原处。
这鱼丸,还是等以后没什么事的时候,再当个寻常吃食送过去吧。
出了空间,萧知念又在自己那间不大的小屋子里翻箱倒柜。
箱子底下,她摸出了几个圆滚滚的玻璃瓶——是水果罐头。
橘子的,黄桃的,还有一瓶山楂的,一共三罐。
这是她刚穿来,手里还有点钱的时候,特意买了囤着的。
这年头,物资匮乏,罐头可是稀罕物,甜滋滋的,又能放,不管是自己解馋,还是拿来送人,都是顶好的东西。
“就这个了!”萧知念眼睛一亮。找人办事,送罐头,在这个年代里,再正常不过了,既体面又不会显得太过刻意,旁人见了也只会觉得是寻常人情。
她小心翼翼地把三罐罐头用一块干净的布包好,放进一个小小的网兜里,心里盘算着:先送这个探探路,看看祁曜那边的口风。
隔天,萧知念揣着那袋罐头,心里有点打鼓地在自家门口守株待兔。
过了十多分钟,兔子终于出现了!
萧知念连忙朝着知青点门口走去,祁曜看见萧知念来找他还有一丝意外。挑了挑,看着她问道:“找我有事?”
虽然是疑问句,但是口气是笃定的陈述句。
萧知念先把网兜递了过去,有点不好意思地说:“祁曜,前阵子多谢你照拂,这是我一点心意,你别嫌弃。”
祁曜看了看那网兜,又看了看她,没有接的意思,语气自然:“所以是什么事?”
萧知念定了定神,鼓足勇气开口,语气带着点试探:“祁曜,我就是想……问问你,你那辆自行车,看着真不错。我也想弄一辆差不多的,半旧的就行,不用太好。”
“你……你路子广,不知道有没有什么门道?要是为难就算了,我就是问问。”
她说完,紧张地看着祁曜,手心都有点冒汗。
自行车在这个年代,可是大件,不亚于后世的小汽车,不是那么容易弄到的。
祁曜闻言,脸上露出了一点为难的神色,他似乎有些难以启齿,手指无意识地在裤子上轻轻敲了敲。
过了一会儿,才抬起头,看着萧知念,如实说道:“不瞒你说,我这自行车,不是买的现成的,是我自己拼装出来的。不值什么大钱,就是收集那些零件,得费点时间和功夫。”
“……”萧知念一时语塞,有点懵。
拼装?
自己拼装自行车?
她看着祁曜,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这……这怎么可能?自行车这种东西,就算是半旧的,那也是需要技术和门路才能弄到零件,并且自己动手拼装起来的吧?
她印象里,祁曜在这本书里,就是个连姓名都没有的背景板人物吧,怎么会有这么厉害的手艺?
萧知念心里忍不住疯狂吐槽:这本书是不是有bug啊?!这么一个看起来深藏不露,动手能力这么强,甚至有点“大神”潜质的人物,竟然在书里连个正经名字都没怎么被提起过?
这也太屈才了吧!
论能力,论这股子沉稳可靠的劲儿,这不比书里那个整天谈恋爱、搞误会的男主还像男主吗?
不过转念一想,她又释然了。
像她自己,带着空间,努力生活,在这个世界里也算是“优秀”了吧?
结果呢?
还不是个无人问津的路人甲,随时可能因为剧情的洪流而被淹没。
这么一比,祁曜被“埋没”,好像也没那么难以理解了。
这大概就是炮灰和背景板的宿命吧。
就在萧知念内心戏十足的时候,祁曜看着她变幻的神色,以为她失望了,便主动开口道:“如果你真的需要,我可以帮你留意着。零件慢慢攒,总能攒出来一辆。到时候你给点成本费就行,别的不用。”
“真的?!”萧知念一下子从自己的思绪里跳了出来,眼睛瞪得圆圆的,满是惊喜,“那真是太谢谢你了,祁曜!你真是帮了我大忙了!”
有了自行车,她以后去镇上甚至更远一点的地方卖货,或者出个远门,可就方便太多了!
大喜过望之后,萧知念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带来的罐头,还安安静静在自己手里呢!
刚才光顾着说话了,她连忙拿起网兜,不由分说地往祁曜手里塞:“祁曜,这个你一定要收下!谢谢你肯帮我,这点东西不算什么,你千万别客气!”
祁曜看着她坚持的样子,笑了笑,这次没再推辞,接了过来:“那我就却之不恭了。对了,你要是最近急需用车,可以先找我借,我平时也不怎么出门。”
“真的可以吗?”萧知念更是喜出望外,笑得眉眼弯弯,像弯了的月牙,“那我可就不客气啦!”
当天下午,萧知念就喜滋滋地从祁曜那里借来了那辆二八大杠自行车。
她推着车,站在路边,看着那高高的车身和横亘在中间的粗壮横梁,心里有点发怵。
“这也太高了吧……”她小声嘀咕。怎么说她身高也有一米六五,在这里也算高挑了吧。
但是这种男式二八大杠,实在是她不太友好。
她学着别人的样子,先把一条腿艰难地从横梁下面迈过去,屁股小心翼翼地坐上座位,脚够着脚踏板,勉强稳住车身。
“走你!”萧知念深吸一口气,蹬起了脚踏板。
自行车“吱呀”一声,晃晃悠悠地动了起来。
她一路骑得风风火火,心里却战战兢兢,生怕一个不稳就摔下去。
那横梁硌得她腿有点不舒服,车身又重,转向也不怎么灵活,她几乎是全神贯注,紧紧地攥着车把,好不容易才骑顺了点。
风从耳边吹过,带着点尘土的气息,萧知念却觉得心里畅快得很。
虽然过程有点狼狈,但她终于有“车”了!
骑着自行车去镇上的感觉,可真是……太爽了!
第63章 镇上的生意经
车轮碾过镇上的土路,带起一阵细微的尘土。
萧知念骑着二八大杠,熟门熟路地绕到棉纺厂附近,目光快速扫过四周,选定一个僻静的拐角。
确认前后无人,她动作利落地跳下车,心念微动,连人带车便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原地,仿佛从未出现过。
空间里,萧知念径直走向简易的“衣帽间”。
她熟练地换上一身打了补丁的灰布褂子,往脸上抹了点特制的“颜料”,瞬间让皮肤显得粗糙蜡黄,眼角也添了几道“细纹”。
再戴上一顶旧草帽,束起头发,镜子里映出的,已是一个饱经风霜、透着几分木讷的农村中年妇女形象。
这副装扮,是她跑黑市、做私下交易时的“标配”,安全又不惹眼。
她走到仓库,从里面搬出两筐早已备好的货物,稳稳地挂在自行车后座两侧。
一切就绪,她再次心念一动出了空间,然后慢慢骑着车,最后停在了棉纺厂家属院刘大娘家的楼下。
“呼,幸好是二楼。”萧知念看着那不算太高的楼梯,暗自松了口气。
她解开绳子,小心翼翼地把一筐货从车上卸下来,抱在怀里。
沉甸甸的分量压得她胳膊微酸,这要是住得再高几层,她还真没把握在不引人注意的情况下把东西都搬上去——总不能当着人的面,凭空从空间里往外掏吧?
她费了点劲,才把两筐货都搬到二楼门口,刚放下,门就“吱呀”一声开了。
刘大娘探出头来,一看是她,脸上的皱纹立刻笑成了一朵花,“哎呀!妹子是你呀!总算是把你盼来了!”
说着,连忙伸手接过她手里的筐沿,帮着一起拽进屋里。
“快进来快进来!”刘大娘热情地招呼着,眼睛落在筐里的东西上,更是喜不自胜。
“瞧瞧这米,多白净!还有这面,这油!哎哟,还有鸡蛋!红通通的大苹果!”她一样样点过去,声音里满是欢喜,“你可真是及时雨!”
萧知念摘下草帽,擦了擦额头并不存在的汗,憨厚地笑了笑:“大姐您满意就好。”
“满意!太满意了!”刘大娘拍着大腿,“上回你带来的那点货,简直抢疯了!我这儿的老主顾天天问,都不够卖的!”
“我正琢磨着,你要是再来,可得多弄点!”她看着眼前这两大筐货,眼睛亮得像藏了星星,“这次可够我卖一阵子了!”
两人熟门熟路地清点、算账,很快就钱货两讫。
萧知念把钱票仔细收好,又和刘大娘寒暄了几句,便推着空车,施施然出了家属院。
离开棉纺厂家属院,萧知念不敢耽搁,骑着车又风风火火地往机床厂家属院赶。
她对这里也熟,径直来到三号楼一楼的小院子,敲响了黄金桂黄大娘家的门。
开门的是个年轻媳妇,梳着齐耳短发,穿着干净的碎花衬衫。
她一看到萧知念这装扮,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就认了出来,脸上立刻堆起笑容:“是您啊!快请进!我娘念叨您好几天了!”说着,热情地把她往里迎。
“黄大姐在家吗?”萧知念问道。
“在呢在呢!”屋里传来黄大娘洪亮的声音,紧接着,一个微胖的身影就快步走了出来。
一见到萧知念,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哎哟!我的好妹子!可算把你给盼来了!”那热乎劲儿,不知情的,真得以为萧知念是她亲闺女。
萧知念把自行车停在门口,又开始搬筐。黄大娘和儿媳妇连忙上前搭手,把两筐货搬进屋里。
“妹子,你可算来了!”黄大娘拉着萧知念的手,絮絮叨叨地说,“你上回来的货,没几天就见底了!我这心里啊,天天盼着你。”
“有货你尽管往我这儿送,这么久才来一趟,哪里够卖的?”她叹了口气,又道:“再说了,今年年景不算好,好多地方都减产,粮食金贵着呢!你这货,不愁卖!”
萧知念听她这么说,心里盘算了一下,便道:“大娘,不瞒您说,我本来还带了些货,想着去亲戚那边问问,看他们要不要。既然您这儿能卖,那我就都给您送来。我这就回去取,等下再来一趟?”
“真的?!”黄大娘眼睛猛地一亮,高兴得声音都拔高了,“那可太好了!妹子,你可真是帮了我的大忙了!”
“应该的。”萧知念笑了笑。她之所以这么说,一来是黄大娘确实是个靠谱的主顾,二来也是为了给自己“去亲戚家拿货”找个合理的由头,总不能刚走就带着新货回来,那也太扎眼了。
既然说了要去“亲戚家”,自然不能立刻就回。
萧知念推着空车,慢悠悠地在附近转了转,索性往钢铁厂家属院的方向走去。
她想着,说不定能顺便看看有没有新的机会。
然而,她刚走到钢铁厂家属院门口,还没来得及往里探看,一个身影就猛地从旁边的树后窜了出来,拦在了她面前。
萧知念吓了一跳,定睛一看,是个半大的小子,约莫十五六岁,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服,眼神却很亮。
看着有点眼熟……哦,想起来了,是上次她“日行一善”,给了人家十块钱的那个生病老爷爷的孙子。
“你……”萧知念刚要开口,那男孩就先说话了。
“阿姨!”男孩脸上带着点急切,又有些拘谨,“您还记得我吗?我叫徐涛。我已经在这儿等您好几天了!”
萧知念满脸问号,指了指自己:“等我?等我做什么?”她可不记得自己和这孩子有什么后续约定。
徐涛看着她自行车上空荡荡的车筐,又看了看她这一身装扮,眼神闪烁了一下,像是下定了决心,语气却很肯定:“阿姨,我知道您是做什么的。您是卖货的,对不对?”
萧知念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依旧是那副木讷的样子:“小伙子,你说啥呢?我听不懂。”
“阿姨,您别瞒我了。”徐涛却很坚持,他指了指自己,语气诚恳,“上次您救了我爷爷,我们全家都感激不尽。我没什么能报答您的,我看您是卖货的,肯定需要人帮忙。我想帮您卖货,就当是报答您的恩情了!”
萧知念看着他,这孩子倒是挺聪明,竟然猜出来了。
她沉默了一下,缓缓开口:“小伙子,心意我领了。但你要是自己愿意找点事做,那是一回事;要是单纯为了帮我、报答我,那就算了。我不需要。”她不喜欢欠人情,也不想平白无故多个人牵扯进来。
徐涛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说,脸上露出一丝挫败,但很快又抬起头,眼神里带着倔强:“阿姨,我是真的想做点事。我爷爷身体不好,家里需要钱。我妹妹也快八岁了,该去念书了,可我……”他没再说下去,但眼里的窘迫和渴望显而易见。
萧知念看着他,心里微微一动。她想了想,道:“这样吧。我可以把货给你,你拿去卖,卖了之后,把本钱给我,剩下的归你。这样,你也算是有个生计,能挣钱给你爷爷治病,供你妹妹念书。这不是为了报答我,是你自己挣来的,怎么样?”
徐涛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点燃了星星之火,他激动地看着萧知念,用力点头:“真的吗?!谢谢您!阿姨!谢谢您!”他声音都有些哽咽了,这对他来说,无疑是雪中送炭。
“不用谢。”萧知念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干。我以后要是来这边,会找你。”
车上那两筐货就让徐涛搬回去了,就算他是失败了,或者昧下这些粮食,萧知念也不在意。
这点东西对于萧知念来说也不算什么,她亏得起!可万一培养出来一个得力帮手就是意外之喜了。
徐涛重重承诺着会好好卖货,一直目送萧知念推着车走远,才难掩兴奋地跑回了家。
萧知念没再耽搁,找了个僻静地方进了空间,又装了两大筐粮食,都是些好品相的小米、精米和玉米面,这才再次出现在机床厂家属院。
黄大娘见她真的又带了货来,高兴得合不拢嘴,连忙招呼儿媳妇一起搬进屋。
又是一番清点、算账,钱货两讫,萧知念把沉甸甸的钱袋揣好,心里美滋滋的。
这一趟镇上,收获可真不小。
她和黄大娘告辞,推着空车走出家属院,阳光正好,洒在身上暖洋洋的。
萧知念哼着不成调的小曲,骑上那辆二八大杠,准备打道回府。
虽然车还是那么高,横梁还是那么硌腿,但此刻她的心情,却像是插上了翅膀,轻快得很。
第64章 数钱的快乐,谁懂?
夜色渐浓,乡村早已沉入寂静,只有偶尔几声犬吠划破夜空。
萧知念在空间里舒舒服服地洗了个热水澡,换上柔软的睡衣,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回到了自己的卧室。
房间里亮着的灯光昏黄,光线不算太明亮,却恰好勾勒出一种温馨又私密的氛围。
萧知念快步走到床头,打开床头柜,眼睛亮晶晶地盯着抽屉里那个不起眼的小木头盒子——那是她的“钱匣子”。
今天的快乐源泉,来了。
她小心翼翼地把盒子抱到桌上,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开启什么珍宝。
上一次去镇上卖货的钱还没来得及细细清点,今天又卖掉了那么多东西,光是想想,她的嘴角就忍不住往上翘。
“咔哒”一声,盒子被打开了。
里面果然堆得满满当当,各种面额的纸币、一沓沓的布票、粮票、油票,还有一些零散的硬币,挤在一起,散发着让萧知念心安的气息。
“啧,看来是得给你们换个‘新家’了。”她用手指拨了拨里面的钱票,笑着嘀咕。
这小盒子已经明显不够用了,改天得去废品站好好寻摸寻摸,看看能不能淘个大点的、结实点的旧铁盒子或者木匣子,既安全又能装。
不过眼下,还是先享受数钱的快乐要紧。
萧知念把盒子里的钱票一股脑儿地倒在桌面上,顿时,花花绿绿的票证和或新或旧的纸币铺了小半张桌子。
她先把各种票证分门别类地归好堆,这才拿起纸币,一张张地抚平、叠好。
她的动作很轻柔,像是在抚摸什么稀世珍宝。
每一张纸币,不管是皱巴巴的还是带着污渍的,在她眼里都闪着光。
那是她辛辛苦苦跑镇、冒着风险换来的,是她在这个陌生年代安身立命的底气。
“一、二、三……一百,两百……”她小声地数着,手指灵活地翻动着。
一元的、两元的、五元的,偶尔夹杂着几张十元的“大团结”,每数过一张,她心里的满足感就多一分。
“一千……”当数到这个数的时候,萧知念停了停,嘴角忍不住弯得更厉害了。
上一次清点还没破千呢,这才多久,已经攒下这么多。
她继续数着,指尖划过带着温度的纸币,心情也跟着一点点升温。“一千五……两千……”
最后一张纸币被抚平、放好,萧知念拿起笔,在早就准备好的小本子上仔细算了算,又把硬币一个个数清楚,加了进去。
“两千四百五十三块七毛!”
当这个数字清晰地出现在纸上时,萧知念忍不住低呼一声,眼睛里像是有星星在闪烁。
她把笔一扔,双手撑在桌面上,俯身看着那一堆整齐的钱票,笑得眉眼都弯了。
多么让人振奋的数字啊!
在这个普遍工资只有几十块钱的年代,两千多块,绝对算得上是一笔巨款了!
她伸手轻轻戳了戳那叠厚厚的纸币,心里美滋滋地想着:“果然还是得发展下线啊。”
以前她自己背着东西走街串巷,累死累活跑一天,也卖不了多少,还得提心吊胆。
现在好了,刘大娘、黄大娘她们就是最好的“下线”,她只需要定期把货送到她们手里,就能稳稳当当地赚钱,比自己单打独斗轻松多了,赚得也更多。
就像今天,她不过是跑了两趟家属院,把货交给她们,钱就到手了,剩下的售卖、打交道,都不用她操心。
这效率,可比自己累死累活强多了。
“看来以后还得再找找靠谱的人,多发展几个‘点’。”萧知念摸着下巴,开始盘算起来。不过这事儿也急不得,得慢慢来,毕竟涉及到私下交易,安全第一,靠谱最重要。
她把钱票一张张仔细地重新装回盒子里,这一次,特意把它们码得整整齐齐,连硬币都按照面额分好,放进盒子角落的小布袋里。
盖好盒盖,她把盒子紧紧抱在怀里,像是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
感受着怀里沉甸甸的分量,萧知念的心里也沉甸甸的,那是一种踏实的、充满希望的感觉。
在这个陌生的年代,这笔钱,就是她最大的安全感。
她把盒子小心翼翼地放回原来抽屉的角落,做完这一切,她才拍了拍手,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脸上还带着满足的笑意。
今天真是个好日子。
数完钱,心里的大石落了地,连带着浑身都轻松了。萧知念拉上窗帘,关灯,躺到床上,嘴角依旧挂着笑。
或许是白天累了,或许是心情太好了,她很快就沉沉睡去,连梦里,似乎都飘着钱的味道。
第65章 新房动工
自从秋收的最后一缕金黄被风卷着掠过田埂,沉甸甸的麦穗入了仓,连空气里都少了那份焦灼的忙碌,多了几分闲散的暖意。
对于胜利村的人来说,秋收结束,就意味着一年中最要紧的担子落了地,剩下的日子,便是慢悠悠地为过冬做打算,以及……等着看知青们的新鲜事。
这两天天空终于放晴,江曼卿站在知青点旁边的那片空地上,脚下的黄土还带着秋收后未散的余温。
她身后,宋朝辉正帮她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头发,语气里是难掩的期待:“曼卿,你看,村长说的就是这儿,挨着萧知念他们那几间房,以后也算邻居了。”
江曼卿点点头,眼睛亮晶晶地望着眼前这片开阔地。
之前他们跟村长软磨硬泡了好几次,总算定下了单独建房的事。
知青点人多眼杂,总不如有个自己的小窝来得自在。
之前她还和李梅花闹出不少动静来,所以建房这个事情是迫在眉睫的。
“真好,”她轻声感叹,带着点小女儿家的憧憬,“等房子盖起来,我要在窗台上摆上从家里带来的那盆兰草,还要弄个小篱笆,围出一小块地种点青菜。”
宋朝辉笑着应和:“都依你。到时候,我再给你打个小木桌,放在窗边,你看书、做针线活都方便。”
不远处,祁曜正默默地打量着地形,他话不多,性子也偏沉稳,只是眼神里同样有着对新居的向往。
对于他们这些远离家乡的知青来说,一间属于自己的房子,不仅仅是遮风避雨的场所,更是在这片陌生土地上扎根的象征。
很快,村长就找来了村里的几个壮劳力,破土动工的日子定得很仓促,因为秋收后大家确实清闲,正好趁着这股劲把房子赶出来。
江曼卿、宋朝辉和祁曜三人凑了钱,出手也算大方,请了村里的匠人掌眼,又提前跟供销社预定了砖瓦和木料,至于墙体,自然还是最普遍也最省钱的土坯。
萧知念站在自己屋子的门前小院里,就能望见隔壁热火朝天的景象。
清晨,会传来“叮叮当当”敲打地基的声音;白天,能看到乡亲们挑着土坯、和着泥浆,一趟趟地忙碌;
傍晚,夕阳下,那几堵土墙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长”起来,从最初的齐膝高,渐渐有了房屋的雏形。
“还真挺快的。”她身边的林丽也感慨道,“这才不到十天,都快垒到屋檐了。”
“秋收后大家都有空,人手足,自然就快。”萧知念答道,目光落在江曼卿和宋朝辉身上。
只见江曼卿虽然是城里来的姑娘,娇气得很,太阳一晒就皱眉,泥土沾了手就想擦。
但真干起活来却也不含糊,端茶送水、递个工具,跑前跑后,额头上沁出的汗珠也顾不得擦,那份直爽和偶尔流露出的憨态,倒也让人觉得可爱。
而宋朝辉,更是眼里心里都是江曼卿,重活累活抢着干,休息时总不忘给她递上水壶,替她挡开旁人无意间的碰撞,那份在意,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萧知念心里微微一动。
在她的记忆里,江曼卿是故事里的女配,而宋朝辉,本该是围着女主角转的男主。
可眼前这两人,一个不矫情,一个是真上心,若抛开那些所谓的“设定”,他们站在一起,看着新房一点点成型时脸上那种共同的期待和喜悦,其实……挺般配的。
“走,咱们也去搭把手吧。”萧知念对林丽说。
她们这些早来一步、已经有了自己房子的知青,自然要去帮忙。
不过也都是些轻省活,比如帮着筛筛沙子,或者在匠人教着下,糊一糊墙缝,递递砖瓦。
村里的乡亲们也都还好,只要不是像之前江曼卿和李梅花因为争水浇地那样吵得面红耳赤、结下大仇,平日里谁家有活,旁人都会搭把手,面上总归是要过得去的。
江曼卿见萧知念她们来了,脸上露出真心的笑容:“知念,林丽,你们来啦!快歇歇,刚烧好的水。”
“客气啥,都是知青嘛。”林丽笑着摆摆手,拿起旁边的筛子就开始干活。
工地上人多,自然少不了闲聊。
妇女们一边和泥一边说笑,孩子们则在不远处追逐打闹,偶尔也会跑过来,捡些碎木片当玩具。
话题自然而然地就落到了江曼卿和宋朝辉身上。
“曼卿姑娘和宋知青,真是郎才女貌啊。”
“可不是嘛,看宋知青对曼卿姑娘那疼惜劲儿,将来准是个疼媳妇的。”
“等这房子盖好了,是不是就能喝上他们的喜酒啦?”
乡亲们的打趣直白又热烈,江曼卿听得脸颊绯红,却也不扭捏,只是笑着嗔怪两句,眼底的甜蜜藏不住。
宋朝辉则是坦然地接受着大家的调侃,时不时看一眼江曼卿,眼里的笑意温柔得能溢出来。
他们俩,俨然成了继李伟和张兰之后,靠山胜利村村民最受关注的一对。
而且这讨论的热度,比当初李伟和张兰刚显露苗头时还要高。
毕竟江曼卿性子爽朗不扭捏,宋朝辉又是知青里长得周正,是这个时代大家喜欢的国字脸、性子也好的,两人站在一起就惹眼。
加上盖房子这件事本身就引人注目,自然成了大家茶余饭后的焦点。
萧知念听着这些议论,只是默默地干活。
她知道,在这个闭塞的小村里,知青们的一举一动都容易被放大,成为大家的谈资。
只要不伤及根本,随他们去吧。
房子的进度很快,就在江曼卿、宋朝辉和祁曜三人的三小间土坯房基本成型,开始上梁盖顶的时候,李伟找到了村长。
“村长,我也想盖房子。”李伟苍蝇搓手状,脸上带着点不好意思,又有些理所当然,“我跟张兰商量好了,等房子盖好,就办事。总在知青点住着,男女有别,也不方便。”
村长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哦?好事啊!你们俩早该定下来了。盖房子没问题,秋收后大家也还得空,直接就在现在的新房子后面再盖一个就成。”
“行,都听村长的。”李伟连忙应下,又补充道,“那个……村长,我想盖得稍微大一点,毕竟是婚房,将来……也方便。”
村长看了他一眼,没多说什么:“成,你自己跟匠人合计去,用料啥的也自己准备。人手的话,跟江知青他们一样,我帮你招呼,大家轮流过来帮衬。”
消息传出来,乡亲们又是一阵热闹。
盖房子是大事,尤其还是知青的婚房,大家的兴致很高。
而最高兴的,莫过于村里那些指望帮工混口好饭的乡亲们了。
当初江曼卿、宋朝辉和祁曜三人盖房子时,就商量好了,不能亏待了帮忙的乡亲。
知青点的伙房肯定顾不过来,他们干脆凑钱,每隔几天就去供销社割上一大块肉,打几斤散装白酒,让负责做饭的大婶多做些像样的菜,中午晚上都管饱。
那几天,帮忙盖房子的乡亲们可算开了荤。
平日里一年到头都难得见几次荤腥,这下好了,顿顿有肉(虽然不多,多是肉沫),还有酒喝,饭菜油水足,大家干活都格外有劲儿。
心里都念叨着这几个知青大方,恨不得这房子能盖得慢一点,最好能一直盖下去,盖到地老天荒才好——不为别的,就为了那一口肉、一口酒,也值了。
这份朴实的愿望,简单得让萧知念都有些哭笑不得。
可轮到李伟和张兰盖房子时,两人却犯了难。
看着乡亲们那理所当然的眼神,听着大家有意无意提起“上次江知青他们买的肉可真肥”“那酒喝着也够劲”的话,李伟和张兰的脸色就有些不好看。
“这……非得这样吗?”张兰拉着李伟到一边,小声嘀咕,“咱们哪有那么多钱啊?割肉买酒,这一趟下来,得花多少啊!”
李伟也皱着眉,语气里带着点埋怨:“还不是江曼卿他们!非要搞这么个排场,这下好了,咱们不跟着,岂不是显得咱们小气?乡亲们肯定得戳脊梁骨。”
“就是!”张兰附和着,心里也憋着火,“他们是大城市来的,家里条件好,哪知道咱们的难处?这不是逼着咱们花钱吗?”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觉得是江曼卿他们开了这个坏头,让他们骑虎难下。
可抱怨归抱怨,真要让他们在乡亲们面前落个“吝啬”“小气”的名声,他们也不敢。
毕竟看着这时势,恐怕以后还要在村里长久待下去,这关系处不好,日子难过。
正纠结着,又有人打趣道:“李知青,张知青,你们这婚房盖起来,可得比江知青他们更热闹才行啊!到时候,肉和酒可不能少了!”
李伟和张兰只能硬着头皮,挤出笑容应承:“那是自然,那是自然,肯定不会亏待大家的。”
转身离开人群,两人的脸色更差了。
张兰忽然想到什么,压低声音对李伟说:“其实……要说起来,这风气也不是江曼卿他们带起来的。你忘了?最早盖房子的是萧知念、林丽他们几个啊!当初他们盖房子的时候,不也请大家吃了几顿好的吗?”
李伟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眼神暗了暗:“你这么一说,好像还真是……他们才是头一个!”
这么一想,心里的怨气便悄无声息地转移了方向,暗暗记恨上了萧知念他们。
若不是他们当初开了这个先例,江曼卿他们未必会这么做,他们自然也不用打肿脸充胖子,花这笔冤枉钱。
只是他们不知道,此刻正在自家空间里奋笔疾书的萧知念,对此一无所知。
她甚至还想过,等李伟和张兰的房子动工,她和林丽他们也该去帮帮忙,毕竟都是一个知青点出来的,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她更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了别人迁怒的对象,被悄悄地记恨上了。
张兰和李伟的婚房的地基很快也开挖了,敲打声、吆喝声、孩子们的嬉笑声再次响起,和旁边几个土坯房收尾的动静遥相呼应。
胜利村的这个深秋,因为这几间知青的房子,变得格外热闹。
而这热闹之下,人与人之间的心思,也像这秋日的云层,悄然涌动,变幻着形状。
祁曜望着那片新起的工地,只觉得这日子,就像这慢慢垒起的土坯墙,看似简单,实则每一步都浸透着烟火气,也藏着不为人知的琐碎与复杂。
第66章 摘红枣上集
秋收的余温刚过,东北的风就带了愈发浓重的凉意,村里的人都知道,得趁着天还没彻底冷透、大雪还没封山,赶紧把过冬的柴火备足。
家家户户的院子里,开始堆起一垛垛的枯枝败叶,大婶大娘们挎着筐,领着半大的孩子,呼啦啦一群人往山里去,像是在进行一场与冬天赛跑的储备战。
萧知念自然也不会落下。
她那小屋的烟囱要维持“冒烟”,炕要烧暖,哪样离得了柴火?这天一早,她就揣着两个窝窝头,扛着个大筐,跟林丽、陈小凤凑到了一块儿。
“我说小凤,你昨儿个是不是偷偷吃了我藏的那半块红薯?”萧知念一边用树枝扒拉着地上的枯柴,一边慢悠悠地问。
陈小凤手一顿,梗着脖子道:“谁吃你红薯了?我红薯多得是!”
“哦?是吗?”萧知念挑眉,“可我那红薯就放在窗台上,除了你昨天往我那儿蹿了三趟,没别人去啊。”
“你血口喷人!”陈小凤炸了毛,扔下手里的柴火就去追萧知念,“看我不撕烂你这造谣的嘴!”
萧知念笑着往林丽身后躲,“哎哎哎,君子动口不动手啊!林丽,救命!”
陈小凤追得急,萧知念躲得巧,两人围着林丽转圈圈,陈小凤一爪子挥过去,没捞着萧知念,结结实实拍在了林丽胳膊上。
“哎哟!”林丽捂着胳膊,瞪向陈小凤,“陈小凤你打我?”
陈小凤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摆手:“哎呀,丽丽我不是故意的,我想打那小没良心的!”
“不是故意的就完了?”林丽本就觉得陈小凤那道歉毫无诚意,顿时来了脾气,撸起袖子就朝陈小凤扑过去,“让你尝尝打我的滋味!”
萧知念在一旁看得乐不可支,陈小凤被林丽追得连连告饶,情急之下又想拉上萧知念“垫背”。
于是乎,捡柴火的队伍彻底乱了套,变成了三人混战。
你推我一把,我挠你一下,笑声、叫声在树林里回荡,把枯燥的捡柴活计,搅得热热闹闹,满是乐趣。
最后三人都累得够呛,瘫坐在地上,捂着肚子直喘气,互相看了看对方凌乱的头发和沾着草屑的衣服,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停战停战!”陈小凤举手投降,“再闹下去,柴火没捡多少,人先散架了。”
“恢复邦交!”萧知念和林丽异口同声,三人相视一笑,刚才的“恩怨”烟消云散。
歇了一会儿,陈小凤望着光秃秃的树枝,叹了口气:“唉,冬天一来,能吃的东西就更少了。以前听人说北方有冻梨,酸甜冰凉的,可咱这儿也没梨树啊,回头要不要去镇上买几个尝尝?那冻梨啊,听说化了之后咬一口,汁水能顺着嘴角流,那味儿……”
她正说得流口水,萧知念突然“啪”地拍了下脑门,眼睛一亮:“对啊!我怎么忘了!”
她猛地站起身,一把拉起还在地上坐着的陈小凤和林丽,“走走走,跟我来!”
“哎?去哪儿啊?”两人被她拽得一个踉跄,不明所以。
萧知念神秘兮兮地冲她们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小点声!有好事带你们去,保证惊喜!”
三人也顾不上捡剩下的柴火了,拿起背篓,由萧知念领头,在树林里七拐八绕,专挑僻静的小路走。
林丽和陈小凤心里揣着好奇,一路跟着,越走越觉得陌生。
直到萧知念停下脚步,指着前面不远处的两棵树,两人顺着她指的方向一看,瞬间惊呆了——那两棵树上,挂满了红彤彤、圆滚滚的果子,密密麻麻,压弯了枝头,正是熟透了的红枣!
“我的娘哎……”陈小凤喃喃道,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这……这哪来的枣树?结这么多!”
林丽也看得直咂舌:“这得有多少枣啊!够吃一冬天了吧!”
萧知念得意地笑:“怎么样?惊喜吧?之前路过这儿发现的,想着等熟了再来,这不正好赶上了。”
“那还等啥!”林丽摩拳擦掌,“必须把这两棵树薅秃!不然……不然陈小凤明年都吃不上肉!”
萧知念立刻附和:“对!就这么定了!”
陈小凤一听不乐意了:“哎不是,凭啥用我发誓啊?见过发誓的,没见过拿别人发誓的!”
“谁让你刚才追我那么凶?”萧知念挑眉,“就当是惩罚了。赶紧的,动手!”
三人也不再废话,立刻行动起来。林丽和陈小凤在树下,踮着脚够低处的枣子,时不时互相抢一把,嘴里还念叨着“这个大”“那个红”。
就在两人忙得不亦乐乎的时候,忽然听到头顶传来“簌簌”的声响,抬头一看,差点把眼珠子惊掉——萧知念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像只灵活的猴子似的,已经蹿到了树杈上,正坐在上面,伸手摘着高处的枣子,时不时还朝她们晃了晃手里的“战果”。
“知念!你……你什么时候会爬树了?”林丽惊得合不拢嘴。
陈小凤也张大了嘴:“我的天!你这身手可以啊!跟谁学的?”
萧知念坐在树上,冲她们挑了挑眉,笑得神秘。她才不会说,自己上辈子为了摘邻居家的枇杷,练就了一身爬树的“武力值”呢。
她低头看了看树下两个目瞪口呆的伙伴,心里乐开了花,手上的动作却没停,一颗颗饱满的红枣,“噼里啪啦”地掉落在铺在地上的筐里。
萧知念抓着一根结实的枝桠,晃悠着腿,故意拖长了调子:“秘密。”
林丽跺了跺脚,仰头看她:“你这丫头,还跟我们藏心眼儿!快说,是不是在家乡的时候练过?”
“哪能啊,”萧知念摘了颗最大最红的枣子,朝林丽扔过去,“瞎琢磨的呗,你看这树杈间距正好,踩着借力就上来了。”
陈小凤伸手接住一颗掉下来的枣子,在衣服上蹭了蹭就往嘴里塞,嚼得“嘎嘣”响,含糊不清地说:“我才不信,你这动作比村里二柱子爬树还利索!他可是从小在树上掏鸟窝长大的。”
萧知念笑得更欢了,脚下轻轻一蹬,身体在树枝上微微一晃,又摘了一串枣子扔下来:“那说明我有天赋呗。你们俩别光顾着看,赶紧捡啊,这么多枣,得装满满三筐才够本!”
林丽和陈小凤这才回过神,赶紧蹲下身,把地上的红枣往筐里捡。
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洒下来,落在红彤彤的枣子上,也落在三人忙碌的身影上,暖洋洋的。
“哎,知念,”陈小凤一边捡一边问,“这么多枣,咱们回去咋吃啊?”
萧知念想了想,说:“可以晒干了存着,冬天煮粥、泡水都行。要是够多,说不定还能试着做点枣糕吃。”
“枣糕?”林丽眼睛一亮,“那可是好东西!我妈以前做过一次,用红枣和面粉,蒸出来甜丝丝的,可好吃了。就是那时候红枣金贵,就做了一回。”
“那咱们就多摘点,回头找个日子,凑到一块儿做枣糕!”陈小凤立刻响应,手上的动作又快了几分。
萧知念在树上应着:“行啊,到时候我来掌勺,保证让你们吃个够。”
说着,她又往更高的枝桠挪了挪,那里的枣子晒得更透,颜色也更鲜亮。
她像只轻盈的鸟儿,在树枝间穿梭,时不时有红枣如雨般落下,砸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是在为她们的约定伴奏。
树下的两人捡得不亦乐乎,时不时抬头看看树上的萧知念,眼里满是佩服和欢喜。
这初冬前的山林里,因为这意外的发现和伙伴的陪伴,连空气里都飘着甜甜的味道。
第67章 摘红枣下集
接下来的两天,萧知念、林丽和陈小凤三人像是约好了一般。
每天依旧挎着柴筐出门,嘴上说着“再去捡点耐烧的枯枝”,脚却不由自主地拐向了那片藏着红枣树的林子。
她们做得极为隐秘,专挑村里人少的时辰,比如清晨天刚蒙蒙亮,或是傍晚大家忙着归家做饭的时候。
三人分工合作,萧知念依旧负责上树摘高处的,林丽和陈小凤则在树下仔细搜罗,连落在草丛里的零星几颗都不放过。
树枝晃动的轻响、红枣掉落的“噗噗”声,还有三人偶尔压低了声音的嬉闹,成了这片僻静林子独有的背景音。
就这么悄咪咪地又忙活了两天,再看那两棵枣树,竟真的被她们“薅”得差不多了。
原本沉甸甸挂满枝头的红玛瑙,如今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在风里摇晃,像是被秋风彻底扫过一般。
三人看着空荡荡的树枝和各自筐里、布袋里堆得满满的红枣,既有一种“大获全胜”的窃喜,又有点心虚的好笑。
“我的娘,可算摘完了,”陈小凤拍了拍手上的灰,看着那堆成小山似的红枣,眼睛发亮,“这得有多少斤啊!”
林丽也直起身,揉了揉发酸的腰:“够咱们仨吃一冬天了,说不定还吃不完。”
萧知念从最后一根枝桠上跳下来,拍了拍身上的土,笑道:“多亏了我跟林丽这两间小屋,不然这么多枣,还真没地方藏。”
可不是嘛。萧知念和林丽都是村里单独给划了块地、自己盖了小屋子的知青,虽然简陋,但胜在独立,藏点东西方便。
陈小凤就不一样了,她住的是村里统一的知青点,几个人挤一间屋子,别说藏这么多红枣,就是藏个窝窝头都可能被发现。
所以,这几天摘下来的红枣,大部分都暂时存放在了萧知念和林丽的屋里。
陈小凤对此十分上心,几乎每次放下红枣临走前,都要装作不经意地念叨几句:“哎,我说,这红枣可是咱们仨均分的啊,我的那份就是暂时先放在你们这儿,替我好好看着啊。”
见萧知念和林丽没应声,她又补充一句:“可别趁着我不在,偷偷贪墨了我的那份啊,我可记着数呢。”
这话一天说个两三遍,听得林丽直皱眉,萧知念更是无语至极。
“我说陈小凤,”萧知念终于忍不住回怼,“我是那样的人吗?那红枣树还是我带你们找到的,要是我真有贪墨的心思,我自己悄咪咪摘完了独吞,还能轮得到你?”
陈小凤被噎了一下,想想也是这么个理,萧知念要是真想藏私,她们根本没机会知道这两棵枣树。
她悻悻地撇撇嘴,嘟囔了一句“那可说不准,谁知道你会不会临时变卦”,终究还是闭了嘴,只是下次来,眼神总会不自觉地在堆放红枣的角落多瞟几眼。
她心里其实打着别的主意。
陈小凤手上没多少闲钱,看着这一堆红彤彤的红枣,心里就活泛开了。
这玩意儿在村里或许不算稀奇,但在镇上,尤其是黑市上,说不定能卖个好价钱。新鲜的红枣,甜糯可口,冬天里更是稀罕物。
她想,先偷偷拿一小部分去黑市试试水,万一成了,就能换点钱回来。
要是能多换点,这个冬天就能宽裕不少,说不定还能过个肥年。
这个心思,她没敢跟萧知念和林丽说,怕她们觉得不妥,只能自己暗暗盘算着。
萧知念和林丽对此一无所知,她们正忙着处理这些红枣。
三人挑拣出一部分个头饱满、品相好的,打算做成红枣干。
晒干后的红枣易储存,冬天泡水喝、煮糖水、蒸窝窝头的时候放几颗,都能添几分甜味。
只是做红枣干可不是个轻松活。
得先把红枣仔细清洗干净,沥干水分,然后一颗颗摆在簸箕里,放在向阳通风的地方晾晒。
白天要挪到太阳底下,傍晚还要收回来,怕沾了露水受潮。
这几天下来,三人每天摘枣、运枣,回来还要处理、晾晒,累得胳膊都快抬不起来了,晚上躺到炕上,骨头缝里都透着酸。
“累死我了,”这天晚上,林丽帮着萧知念把最后一簸箕红枣搬到窗台上,捶着腰叹气,“这比捡一天柴火还累。”
萧知念也揉着肩膀,深有同感:“可不是嘛。不过想想冬天能有红枣干吃,也值了。”
她顿了顿,忽然想起一件事,“对了,村里好像已经开始积酸菜了?”
林丽闻言,也垮下了脸:“我妈前几天捎信说家里正准备呢,让我自己也赶紧弄点。可我哪有时间啊,光这红枣就够咱们忙的了。”
说起积酸菜,几人都有些发愁。
在东北,冬天蔬菜奇缺,腌酸菜几乎是家家户户过冬的必备功课。
白菜买回来,晾晒、清洗、切段,然后在大缸里一层白菜一层盐地码好,再压上石头,等着它慢慢发酵变酸。
这活儿看着简单,实则繁琐又累人,尤其是扛着大缸去河边洗、往缸里码白菜的时候,没点力气真不行。
可要是不积酸菜,那冬天就真的只能天天吃土豆了——煮土豆、蒸土豆、土豆泥、土豆块,能把人吃腻味了。
萧知念想起上辈子冬天里种类丰富的蔬菜,再看看眼下的处境,重重地叹了口气:“愁人啊。这红枣还没弄利索,又得琢磨着腌酸菜的事了。冬天可真不好过。”
林丽也跟着叹气:“谁说不是呢。要不,等咱们把红枣干弄完,就赶紧去村里种白菜多的人家买白菜?晚了怕是就买不到好的了。”
“也只能这样了,”萧知念点点头,“先把手头的活干完,再想酸菜的事吧。一步一步来,总能把冬天对付过去的。”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黑透了,寒风呜呜地刮着,拍打着窗棂。
屋里,油灯的火苗轻轻摇曳,映着几人疲惫却又带着点韧性的脸庞。
红枣的甜香在空气中弥漫,混合着泥土和柴火的气息,成了这初冬夜晚里,一点微小却实在的慰藉。
只是想到即将到来的漫长寒冬和那些繁重的冬储活计,她们心里还是沉甸甸的,只能互相打气,盼着日子能慢慢好起来。
第68章 腌酸菜
萧知念是被门板上“砰—砰—砰—”的拍击声惊醒的。
眼皮像粘了浆糊,她费了老大劲才掀开条缝,窗外的天光已经亮得晃眼,带着初冬特有的清冽。
她昨晚跟林丽忙着做红枣干,忙到后半夜,索性就直接在小屋里睡了,身上还盖着条打了补丁的棉被。
“萧知念!醒没醒?太阳都要晒到后脑勺啦!”是陈小凤那亮堂的大嗓门,隔着门板都震得人耳朵发麻。
萧知念揉着太阳穴坐起来,披紧棉被趿拉着布鞋去开门。
门栓刚拉开,冷风就“呼”地灌了进来,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就见门口站着的林丽和陈小凤都瞪大了眼瞧她。
陈小凤手里还拎着个布包,此刻直接把包往胳膊上一挂,伸手就来拉她:“我的亲娘哎,你可算醒了!再晚点儿,胖婶家的白菜都要被别人换光了!”
林丽性子比陈小凤稍微文静些,只是忍着笑帮她把被角拢了拢:“知念,你昨晚太累了,我们本想让你多睡会儿,可这换白菜的事,还非得你去不可。”
萧知念还有些迷糊,被两人半扶半架地拽回屋里。
陈小凤手脚麻利地帮她找洗脸水,林丽已经把叠好的外衣拿了过来——那是件灰布棉袄,还是前阵子胖婶帮她做的,针脚细密,比城里买的还要暖和。
“你们俩自己去不就行?”萧知念被按在桌边,看着陈小凤把毛巾往她脸上一糊,含糊不清地问。
“那哪成啊!”陈小凤一边给她梳辫子一边说,“你忘了?上次我去胖婶家想换两个鸡蛋,她老人家跟我念叨了半天‘知念那丫头咋没来’,最后鸡蛋是给了,可那眼神,像是我抢了她家宝贝似的。”
林丽在一旁帮腔:“可不是嘛。你跟胖婶处得好,上次你给她的那半斤红糖,她逢人就说你爽快,说城里来的知青一点不娇气。昨天我们合计着要换白菜积酸菜,都觉得只有你去,胖婶才肯给咱们挑最瓷实的。”
萧知念这才想起。因为她带来的棉衣薄,萧知念想着村里也就跟胖婶平时交情深一些。
于是找到胖婶帮她重新做了两身棉衣棉裤,还拿了半斤红糖作为答谢。
那时候红糖金贵,胖婶收到的时候,笑得眼角的皱纹都堆成了花,直夸她“真性情,不像有的城里娃那样拿架子”。
一来二去,她倒成了胖婶家的常客,今天换把新鲜的小葱,明天用粮票换几个鸡蛋,关系处得比自家人还热络。
说话间,三人已经收拾妥当。萧知念裹紧棉袄,被陈小凤和林丽一左一右架着,脚步还没完全醒过来,就被拽出了知青点。
胖婶家在村子东头,院子里总是堆着各种各样的农具,老远就能闻到柴火的烟火气。
刚走到院门口,就听见胖婶在里头哼着小调,似乎在择菜。
“胖婶!我们来啦!”陈小凤抢先喊了一声。
门“吱呀”一声开了,胖婶系着围裙探出头,看见萧知念,脸上的笑容立刻漾开了:“哟,是萧知青啊!快进来快进来,我就说今早喜鹊咋老在枝头叫呢!”
进了院子,萧知念才发现胖婶家的自留地就在院墙边,绿油油的白菜长得比人头还高,整整齐齐地排着队,看着就喜人。
“婶,我们想跟您换点白菜,”萧知念笑着说明来意,“天冷了,想积点酸菜过冬。”
“积酸菜?这可是正经事!”胖婶一拍大腿,“我这白菜啊,就等你们来呢!前几天还跟你叔说,知念那丫头准得惦记着积酸菜,这不,特意留了最壮实的那片!”
说着,就拉着萧知念去地里挑菜。陈小凤和林丽在一旁看得直咋舌——她们昨天来打听时,胖婶还说白菜得匀着换,怎么萧知念一来,就直接让挑最壮实的?
萧知念知道胖婶是跟她交情不错才给留的,心里暖烘烘的,一边挑菜一边和胖婶唠家常,说队里的趣事,说城里的新鲜事,逗得胖婶笑声不断。
最后,胖婶硬是多塞了两大棵白菜,说:“积酸菜就得多点才够味,不够再来拿!”
换菜的东西是早就备好的:一小袋白面,还有林丽攒的几个鸡蛋。胖婶接过东西,高兴得合不拢嘴,一个劲地往她们手里塞炒花生:“拿着拿着,路上吃!”
三人要把白菜搬回去时,才发现这二十多棵白菜堆在一起,像座小山似的,凭她们三个姑娘家,根本搬不动。
正犯愁呢,胖婶从柴房里推出一辆独轮车:“用这个!我家老头子平时拉柴火用的,结实着呢!”
萧知念和陈小凤推着独轮车,林丽在旁边扶着,慢慢往知青点走。
初冬的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白菜叶子上的水珠闪着光,空气里都是泥土和白菜的清新气息。
“还是知念你面子大,”陈小凤一边推车一边笑,“胖婶对你,比对她亲侄女还好。”
萧知念笑着摇摇头:“胖婶是心善。其实啊,人与人相处,就像这白菜,得慢慢捂,才能捂出暖意来。”
回到知青点,院子里一下子就被白菜占满了。
接下来,就是积酸菜这个“大工程”了。
陈小凤早就跃跃欲试了,她从屋里翻出个大缸,是之前村里人家不用了送来的,刷得干干净净,倒扣在院子里晾着。
“我昨天特意去问了胖婶积酸菜的法子,”她摩拳擦掌,“第一步,得把白菜晒蔫了,去老叶,然后用盐腌,一层菜一层盐,最后压上大石头!”
林丽已经找出了菜刀,蹲在地上开始削白菜根:“我负责把坏叶子都去掉,知念你力气大,等会儿晒白菜就靠你了。”
萧知念很想说,她是有点身手,但是跟有力气确实是搭不上边……
但是看着并没有打算询问她意见的两人……
萧知念沉默了。
萧知念看着院子里堆成小山的白菜,又看了看陈小凤那兴奋的样子,心里忽然觉得,这下乡的日子,虽然清苦,却也有着别样的热闹和暖意。
就像这即将要积的酸菜,初时看着寻常,可经过时间的酝酿,总会变得酸香醇厚,让人回味无穷。
她挽起袖子,拿起一棵最大的白菜,朝着竹匾走去。
阳光透过稀疏的树枝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和院子里的白菜、水缸、还有伙伴们的笑声,一起构成了一幅温暖的画面。
或许,这就是生活吧,在看似平淡的日子里,藏着不经意的美好,就像这冬日里的积酸菜,要慢慢做,细细品,才能尝出其中的滋味。
陈小凤忽然“哎呀”一声,手里的白菜叶掉在了地上:“光顾着说,差点忘了!胖婶说,积酸菜的时候,得放几个苹果,这样腌出来的酸菜才更脆!咱们这还有苹果吗?”
林丽想了想:“好像没有了……不过,前两天张大哥送过来我两个,说是我家里托人带的,我没舍得吃,要不拿去用?”
萧知念笑着点头:“好啊,这样腌出来的酸菜,肯定特别香。”
三人说着笑着,手里的活却没停。
萧知念把处理好的白菜一棵棵摆到竹匾上,阳光照在白菜上,很快就蒸发出细密的水珠。
陈小凤在一旁哼着歌,时不时伸手摸摸白菜,像是在期待着它们快点变成美味的酸菜。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她们偶尔的笑语。
萧知念看着眼前的一切,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虽然远离了城市的繁华,却有着一种踏实的幸福。
就像这积酸菜,虽然过程繁琐,可当冬日里能端出一碗酸香可口的酸菜时,所有的辛苦,都值得了。
第69章 借自行车
清晨的薄雾还未完全散去,带着几分湿冷的水汽,轻轻笼着胜利村。
屋门“吱呀”一声被拉开时,萧知念正将两个红彤彤、圆滚滚的苹果举在胸前,像举着什么稀世珍宝,脸上带着点按捺不住的雀跃,眼神却又透着几分熟门熟路的坦然。
这已经是她这个月第三次来敲祁曜的门了。
自打祁曜盖了这间小小的土坯房,萧知念就觉得,这简直是为她量身定做的“自行车中转站”。
再也不用像以前那样,得早早蹲在知青点门口那棵老槐树下,假装看蚂蚁搬家,实则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知青点的大门,就为了等祁曜出来,能“偶遇”上,然后借自行车。
那地方人多眼杂,知青们年轻,村里的闲汉也爱凑那儿聊天,她一个大姑娘家,总跟个男知青搭话,哪怕是借自行车这么正大光明的事,传出去也保不齐变味。
村里的长舌妇们最擅长添油加醋,她萧知念在村里名声不算软,性子也直,被说几句“泼辣强悍”她不在乎,可若是沾染上“风月”的边儿,那麻烦就大了。
镇上那些游手好闲的街溜子,还有村里几个不怀好意的光棍,要是听到点风声,指不定会生出什么事端来。
她可不想惹那些麻烦。
所以,祁曜这小屋,简直是救星。
门开了,祁曜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衣,额前还有几缕没来得及理顺的黑发,显然是刚被叫醒。
但他看到眼前怼过来的两个红苹果,还有苹果后那张带着点狡黠笑意的脸,眼中的惺忪瞬间褪去,嘴角不自觉地就弯了起来,带着几分无奈,又有几分自己都没察觉的纵容。
“喏,”他侧身让开,指了指靠墙边的那辆黑色“永久”牌自行车,车身上还沾着点昨晚的露水,“在那,骑走吧。”
萧知念就喜欢祁曜这爽快劲儿!
一点不含糊,也不像村支书那样。
村支书那辆“飞鸽”,宝贝得跟眼珠子似的,有一次她求了半天借来用了一回,还车的时候,老支书围着车子转了三圈,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恨不得拿个放大镜检查有没有掉块漆、刮道痕。
萧知念知道,这年头自行车是稀罕物,堪比现在的大奔,金贵得很,但村支书那架势,也实在是……让人心里不得劲。
祁曜就不一样,每次借车,他从不多问去向,还车时也只是淡淡一句“放那儿吧”,从不多看一眼。
“谢啦!”萧知念笑得眉眼弯弯,伸手从祁曜递过来的手里接过车钥匙,然后把那两个精心挑选的、最大最红的苹果塞进他怀里,“记得吃啊!”
“吃”字还飘在带着薄雾的风里,人已经像只灵巧的小燕子,蹬上自行车,“叮铃”一声按响车铃,身影就轻快地消失在小路尽头了。
祁曜站在门口,低头看着怀里还带着少女体温的红苹果,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那笑容,傻子都看得出来是“傻笑”。
他自己也知道,可就是忍不住。
他早就发现了,自己对这个风风火火、眼睛像小鹿一样亮晶晶的小姑娘,心思不一般了。
从第一次在知青点,看着她一个人自言自语嘀嘀咕咕的样子,他就开始留意这个姑娘,跟她接触时,心就像揣了只兔子,跳个不停。
原来,这就是别人说的“一见钟情”。
他低头摩挲着光滑的苹果表面,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
其实,这段时间,他利用自己懂点机械的本事,悄悄攒零件,已经组装好了两辆自行车。
但都托人卖到了邻县,价钱还不错,足够他再盖几间这样的小屋了。
他不是没想过,干脆送一辆给萧知念。
可是……他瞥了一眼空荡荡的小路,要是她自己有了自行车,是不是就不会这么隔三差五地来找他了?
是不是就不会再大清早地,举着红苹果,带着一身晨露,闯进他的生活里了?
那可不行。
所以,他果断地把组装好的车卖了。
看着怀里的苹果,祁曜觉得,用两辆自行车换她这样时不时的“打扰”,好像……挺值的。
萧知念可不知道祁曜站在门口,对着两个苹果傻乐,更不知道自己差点就拥有了一辆属于自己的自行车,还跟它“失之交臂”了。
她此刻正骑着自行车,心情舒畅地奔驰在乡间小路上。清晨的风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吹在脸上,冷飕飕的,生疼。
她今天起这么大早,是有正经事的。
先得去镇上,给她的“下线”送货。
然后,她还得去趟市里。
镇上就那么点大,需求量有限,她空间里产出的那些东西,总不能一直窝在一个小地方。
得往外拓展拓展“地盘”,不然,岂不是白瞎了空间里那源源不断的产量?
当然,做生意得小心。
这年头,物资紧张,一下子拿出太多好东西,容易引人怀疑,甚至招来祸事。
所以她只能一点点来,分散着出货,找不同的渠道,这样既能掩饰来源,也相对安全。
当然坏处就是麻烦点,累点。
但为了早日实现“财务自由”,成为能掌控自己生活的“钥匙精”——收租婆,想去哪儿去哪儿,想买什么买什么,不用看别人脸色——这点前期的辛苦,她萧知念扛得住!
第70章 镇上送货
自行车就是比步行快多了。
没多久,镇口就出现在眼前。
萧知念放慢车速,熟练地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连人带车闪身进了空间,熟练地给自己改头换面。
再出来就是个利索的中年妇女了,她骑上车,没多久,就停在了棉纺厂家属院后门。
她来找的刘翠花,也就是刘大娘,就住在这里。
上上次送货的时候,刘大娘就跟她念叨,说两筐货根本不够卖,让她下次尽量多弄点。萧知念当时含糊地应了,上次送货的时候,还是只给了两筐。
做生意嘛,不能一下子满足对方所有需求,得吊着点。
要是让刘大娘觉得她的货来得太容易,那后续压价、或者不珍惜货源怎么办?
得让她知道,这东西紧俏,能拿到就不错了。感觉她掌握到了“饥饿营销”的精髓。
嗯,萧知念暗自得意,她这小脑袋瓜,怎么就这么聪明呢,真是让人稀罕!
她下车,轻轻在刘大娘家后窗上敲了三下,节奏是她们约好的。
里面立刻传来刘大娘压低了的声音:“是谁?”
“是我。”萧知念也低声回应。
就莫名感觉很像电视剧里的特务街接头的样子。
有点滑稽,想笑。
“吱呀”一声,后门很快就开了,刘大娘那张总是带着点精明的脸探了出来,一看到萧知念,脸上立刻堆起了热情的笑容,那股子亲热劲儿,简直像是久别重逢的亲人。
“白妹子,可把你盼来了!”刘大娘一边把她往屋里拉,一边就开始念叨,“你上回送的那批货,好家伙,简直抢疯了!我那些老姐妹、老主顾,天天追着我问,啥时候再有货。你是不知道,那质量,那成色,谁见了不夸一句好!”
萧知念笑眯眯地听着,心里门儿清。刘大娘这套路,她摸透了。先夸货好卖,烘托气氛,然后,就该进入正题了——
果然,刘大娘把她拉进屋,倒了杯热水递过来,搓着手,脸上带着点急切又不好意思的神情:“白妹子,你看……这货是真好,就是……就是太少了点。上回那两筐,没几天就没了。你这次……能不能多给大姐弄点?”
萧知念放下水杯,故作沉吟了一下,然后才起身:“刘大娘,我也知道你这儿好卖。行吧,这次我尽力了,给你多带了点。”
她说着,转身往外走。刘大娘眼睛一亮,立刻颠颠地跟了上去,“哎哎,好妹子,你就是嫂子的福星!”
两人来到停在巷口的自行车旁,萧知念掀开盖在后面的麻袋。下面是三个沉甸甸的大筐,筐里装满了她空间里产的干货和一些稀罕的粮食。
刘大娘一看,眼睛都直了,脸上的笑容就没下去过,搓着手,恨不得立刻就把这些都搬进屋。
她搬起一筐,虽然沉,但脸上却一点不觉得累,反而觉得这重量越沉越好,因为这每一筐,可都是可爱的小钱钱啊!
谁不爱钱呢?
“哎呀,白妹子,你可真是太能干了!这么多!够卖一阵子了!”刘大娘笑得合不拢嘴,一边搬,一边跟萧知念算着账,语气里的满意和急切,毫不掩饰。
两人银货两讫之后就“依依惜别”了。萧知念心情大好,毕竟收获颇丰啊。
从棉纺厂家属院出来,萧知念把空了的筐子捆好,心里那叫一个踏实。
手里揣着刚结的货款,沉甸甸的,带着粗糙的纸质触感,却比任何东西都让她安心。
她跨上自行车,脚一蹬,车链子发出轻快的“咔哒”声,载着她往机床厂家属院的方向狂奔。
说是“狂奔”,其实也就是蹬得比平时快了些,车轮子转得像飞起来似的,带起一阵风。
这夸张的速度,与其说是赶路,不如说是她此刻心情的写照——热切、雀跃,还带着点对接下来生意的期待。
就像揣了只小兔子,在心里蹦蹦跳跳,不发泄出来点,总觉得不过瘾。
机床厂家属院在镇子的另一头,萧知念轻车熟路,拐过两个街角,穿过一条种满了白杨树的小路,就看到了那熟悉的灰砖墙。
她放慢车速,在一个不起眼的院门前停下,动作熟稔地敲了敲门,同样是三下,只是节奏与刘大娘家的略有不同。
门几乎是立刻就开了,探出一张略显富态的脸,正是黄金桂,萧知念喊她黄大姐。
黄大娘一看到萧知念,尤其是看到她自行车后座上那鼓鼓囊囊的麻袋,眼睛“唰”地一下就亮了,那眼神里的急切和渴望,简直是毫不掩饰,直勾勾地就落在了麻袋上。
“念念,你可算来了!”黄大娘一把拉着她的胳膊往里拽,嗓门压得低,但那股子热乎劲儿丝毫不减,“快进来,快进来!”
萧知念被她拉着进了院,心里暗自点头。
瞧瞧,这才是干销售的好料子!
对货源的渴望这么直接,说明她的货确实走得好,也说明黄大娘是真把这生意放在心上了。
当初从那么多人里挑中黄大娘,果然没看走眼。她这看人的眼光,就是这么准!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利落。
黄大娘把她拉到屋檐下,先是客气地寒暄了两句,问了问路上顺不顺利,又夸了夸萧知念今天气色好,然后就再也忍不住,目光又黏回了自行车后座的筐子上,搓着手,直接切入正题:“妹子啊,这次……带了多少来?”
萧知念笑着拍了拍麻袋:“黄大娘,看你急的。这次不少,三大筐呢。”
“三大筐?!”黄大娘眼睛瞪得更大了,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像是开了朵菊花,“哎哟!太好了!太好了!念念你可真是解了我的燃眉之急!”
她一边说着,一边就上手去解麻袋绳子,嘴里还不停念叨:“快过年了嘛,家家户户都想弄点好东西尝尝鲜,改善改善伙食。”
“别说三大筐,就是再来三筐,我也能给你销出去!大家都等着呢,再多都吃得下!”
萧知念帮着她把筐子卸下来,听着她这话,心里微微一动。
黄大娘这话的口气,可不像是她一个人在卖啊,倒像是背后还有不少渠道。
不过,萧知念没多问。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门路,只要能把货卖出去,能按时给她结钱,她才不管对方是怎么运作的。
她只负责供货,别的,一概不问,这是规矩。
“那就好,只要能卖出去,我以后就争取多给你送点。”萧知念笑着说。
黄大娘手脚麻利地检查着筐里的货,摸了摸那些饱满的干货,又捻了捻颜色鲜亮的粮食,脸上的笑容就没断过,嘴里“啧啧”称赞:“好,真好!念念你这货的品质,真是没的说!”
检查完,两人就开始算账。
黄大娘也是个爽快人,没讨价还价,按照之前约定好的价格,一点不差地给萧知念点清了钱。
当那一沓沓带着油墨味的“大团结”(十元纸币)递到萧知念手里时,她摸了摸,心里那叫一个美滋滋。
指尖传来的厚度和质感,比任何甜言蜜语都让她觉得安心。
这可是她辛苦奔波换来的成果,是她通往“财务自由”路上的一块块垫脚石!
“那我先走了,黄大姐,下次有货再联系你。”萧知念把钱小心翼翼地揣进贴身的口袋里,实则放进了空间。
“哎,好,好!路上慢着点!”黄大娘笑眯眯地送她到门口,看着她骑车远去,才转身乐滋滋地开始清点那些宝贝货物。
离开机床厂家属院,萧知念看了看天色,还早。
下一站,钢铁厂家属院,找徐涛。
当初把货交给徐涛,其实萧知念心里是没底的。
毕竟他年纪不大,还是个没成家的小伙子,看着也不像刘大娘、黄大娘那样精明。
她当时也就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想着多开辟一个渠道是一个。
没想到,这小子能力还真杠杠滴,每次都能按时把货销完,钱也给得利索,一点不让她操心。
萧知念忍不住在心里感叹,真是老天都在给她开绿灯啊!
碰上的这几个“下线”,个个都这么争气,这么给力。
照这样下去,她的“财务自由”还会远吗?
不远了!
她仿佛已经看到了无数“大团结”在向她招手。
钢铁厂家属院比前两个家属院更大,也更热闹些。
萧知念骑车进去的时候,还看到几个半大的孩子在院子里追逐打闹。
她记得徐涛家的位置,径直骑了过去。
院门虚掩着,没有上锁。
萧知念停下自行车,伸手轻轻敲了敲门板,“砰砰砰”。
“谁呀?”一个清脆的小女孩声音从里面传来。
“是我,来找你哥哥的。”萧知念应道。
门“吱呀”一声开了,露出一张小小的脸蛋。
是徐涛的妹妹,徐珍珠。
比起萧知念第一次见到她时,小丫头脸上有了点肉,显得圆润了些,眼睛也亮了,看起来气色好了很多,至少是能吃饱饭的样子了。
上次徐涛跟她说过,等开春,就打算送珍珠去村里的小学念书。萧知念当时还挺为他们高兴的。
“婶婶!”徐珍珠认出了她,脸上露出腼腆的笑容,侧身让她进来,“我哥在里面呢!”
“珍珠,谁呀?”徐涛的声音从里间传来,伴随着一阵脚步声,他掀开门帘走了出来。
一看到门口的萧知念,他立刻咧开嘴,露出一嘴大白牙,笑得格外憨厚:“婶子,你来了!”
“嗯,来给你送点货。”萧知念点点头。
“太好了!”徐涛搓了搓手,脸上带着点兴奋,“上回你给我的货,前两天就已经全卖完了!反响特别好,好多人都问什么时候还有呢!”
他一边说着,一边把萧知念往屋里让,嘴里不停地念叨着生意上的事,谁买了多少,谁又预定了,说得头头是道,看得出来,他对这份“工作”很上心。
萧知念一边听他说,一边把带来的三筐货卸下来。
等他说完,她才问道:“对了,你爷爷最近身体怎么样了?”
提到爷爷,徐涛脸上的笑容柔和了些:“好多了,多谢萧同志关心。上次你给的那些营养品,我爷爷吃了之后,精神头好多了,也能下床走走了。”
“那就好。”萧知念点点头,没再多问。
两人很快算清了账,钱货两讫。
现在已经是饭点,徐涛坚持要留她吃饭,萧知念婉拒了。
“不了,我还有事呢,下次吧。”她还要去市里探探路,看看能不能再找些合适的渠道,为她的“宏图大业”添砖加瓦呢。
时间宝贵,可耽误不得。
“那我送你。”徐涛把她送到门口。
“不用了,你忙吧。”萧知念摆摆手,跨上自行车,“我走了,下次再联系。”
“哎,好!婶子你慢走!”徐涛站在门口,看着她骑车消失在巷子尽头,才转身回屋,看着那三筐货,眼里充满了对未来的希望。
萧知念骑着自行车,穿梭在镇上的街道上。
她一边骑,一边在心里盘算着下一步的计划。
路还长,但只要一步一个脚印地走下去,她相信,总有一天,她能实现自己的目标。
第71章 去市里
自行车的车轮碾过乡间土路,又驶上市郊的石子路,最后终于踏上了市区平坦的青石板路。
萧知念踩着脚踏板的腿有些发酸,在这初冬的季节,额头上也沁出了薄汗,但精神头却依旧十足。
等她终于在市区边缘找了个隐蔽处停好车,抬头看了看日头,估摸着已经是下午两点左右了。
肚子早就“咕咕”叫得欢了,从早上出门到现在,她就吃了两个包子。
其实路过镇上那家国营饭店时,她远远就闻到了里面飘出来的肉香味,当时真想拐进去好好吃一顿,可一看时间,又怕耽误了去市里的正事,只能狠狠心,目不斜视地骑了过去。
那会儿,心里简直跟滴血似的——国营饭店的红烧肉啊,想想都流口水!
不过现在看来,还算赶得及,甚至比她预期的还要早一点。
萧知念拍了拍肚子,决定先解决“五脏庙”的问题,吃饱了才有力气探路,不然饿昏了可就麻烦了。
她推着自行车,找了个看起来和善的大姐问路:“大姐,请问这附近哪有国营饭店啊?”
大姐很热心,给她指了方向:“往前走到十字路口,往右拐,就能看到了,招牌挺大的。”
“谢谢您啊!”萧知念道了谢,推着车按照大姐说的路线走去。
果然,没走多远,就看到了“国营第一饭店”的招牌,红底白字,在周围的建筑中很显眼。
她把自行车停在饭店门口的停车处锁好,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饭店里人不少,三三两两地坐着吃饭聊天,空气中弥漫着饭菜的香气。
萧知念径直走到门口挂着的小黑板前,黑板上用粉笔写着今日供应的菜品和价格:白菜豆腐汤两毛,馒头五分一个,大米饭一毛一碗,炒青菜五毛,红烧肉一块五一盘……
看到“红烧肉”三个字,萧知念的眼睛瞬间亮了,馋虫立刻被勾了出来。
就是它了!她走到窗口,对着里面的服务员说:“同志,给我来一盘红烧肉,再来一碗大米饭。”
“粮票带了吗?”服务员例行问道。
“带了带了。”萧知念赶紧从口袋里掏出钱和粮票递过去。
不一会儿,一盘油光锃亮、香气扑鼻的红烧肉就端了上来,肥瘦相间,上面还撒了点葱花,旁边是一碗白白胖胖的大米饭。
萧知念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拿起筷子,夹起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
软糯香甜,肥而不腻,肉汁浓郁,简直是人间美味!她满足地眯了眯眼,果然是她百吃不腻的菜。
她吃得不快,但每一口都吃得很香,连米饭都拌着肉汁吃了个精光,最后连盘子里的汤汁都差点用馒头蘸着吃掉(当然,她没好意思再要馒头)。
吃饱喝足,打了个饱嗝,萧知念只觉得浑身都舒坦了,之前赶路的疲惫和饥饿感一扫而空,干劲儿又上来了。
她走出饭店,骑上自行车,开始在市里慢悠悠地溜达起来。
不得不说,市里确实比镇上繁华多了。
虽然同样是七十年代,街道两旁的建筑更高也更整齐,路上的行人穿着也更体面些,自行车流更是络绎不绝,偶尔还能看到军用吉普或者卡车驶过。
萧知念注意到,路上的年轻姑娘们,即使穿着统一的蓝色或灰色工装,也会在细节处下点功夫——有的会把辫子梳得一丝不苟,用个好看的发卡别住;
有的会在领口偷偷露出一点花衬衣的边儿;
还有的,虽然穿着布鞋,但鞋面上总是干干净净,甚至能看到精心纳过的花纹。
这让萧知念觉得,市里的生活,确实要比村里和镇上富足、也更有生气一些。人们在努力生活的同时,也没有放弃对美的追求。
她骑着车,大概逛了一个小时左右,基本摸清楚了附近的方位。
她发现,市里有好几个大型工厂,烟囱林立,听路人聊天,似乎还有一个号称“万人大厂”的纺织厂,规模相当大。
“万人大厂……”萧知念心里盘算了一下,这么大的厂子,家属院肯定也不小,里面的工人和家属数量众多,对生活物资的需求自然也大。
这可是个好地方!
她当即决定,先去这个万人大厂的家属院转转,探探情况。
按照刚才打听来的路线,她骑着车往纺织厂家属院的方向去。
到了家属院附近,她没有直接进去,而是先在周围转了一圈,找到一个僻静的小巷子,这里算是个视线盲区。
她左右看了看没人,迅速把自行车和车上剩下的几个空筐收进了空间里的小院,然后从空间里拿出一个半旧的背篓背上,里面装着白面、精米、豆油、红枣和鸡蛋。
做好伪装,萧知念才低着头,装作路过的样子,慢慢走进了家属院。
她一边走,一边用眼角的余光飞快地打量着四周,观察着院里的环境和来往的人,心里暗暗评估着这里的“市场潜力”。
家属院里人来人往,有下班回家的工人,有出来买菜的大妈,还有在路边玩耍的孩子,很是热闹。
萧知念正小心翼翼地往前走,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一个身影就从侧面冲了过来,她躲闪不及,被撞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在地上。
“哎哟!”萧知念站稳身子,抬头一看,是个头发花白的大爷,脸上带着焦急的神色,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布包,像是要去赶什么急事。
“对不住,对不住!大妹子你没事吧?我着急去买东西,没看路!”大爷也吓了一跳,赶紧停下来道歉。
“我没事,大哥你别急。”萧知念摇摇头,反而先跟他道了歉,“是我没注意,也该让着点。”
说着,她看大爷那急匆匆的样子,又看了看他手里的布包,心里一动,压低了声音,试探着问,“大哥,你这是去买……粮食?”
大爷愣了一下,看了看萧知念,又看了看她背着的背篓,眼睛微微一眯,没直接回答,只是反问:“你有?”
萧知念见他神色松动,心里有了底,声音压得更低:“有一点细粮,家里自己种的,吃不完,想换点钱。你要是需要……”
“细粮?!”大爷的声音一下子提高了些,又赶紧压低,脸上露出激动的神情,“真的?有多少?”
萧知念悄悄掀开背篓的一角,让他看了看里面的样品:“不多,您要多少?”
大爷凑近看了看,又捻了点米在手里搓了搓,脸上的表情更热切了:“好米!真是好米!大妹子,你这米怎么卖?”
萧知念报了个比黑市略高一点的价格——这年头,细粮紧俏,而且还是空间出品,这个价不算离谱。
大爷想都没想,立刻拍板:“行!这个价我要了!你这米和红枣,还有鸡蛋,每样给我来十斤!”
萧知念心里一喜,没想到开门红就遇上了个“土豪客”!她赶紧应道:“好嘞!不过我没带那么多在身上,得去拿,您看……”
“行!”大爷生怕她跑了似的,立刻说道,“我就在这儿等你,你快去快回!”
萧知念点点头,借口去附近“家里”拿,实则找了个更隐蔽的地方,从空间里取出相应的数量,装在袋子里拎了回来。
大爷仔细过了秤,确认没问题,爽快地付了钱,拎着东西,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临走前还不忘叮嘱萧知念:“大妹子,你这货不错!下次还有的话,可以去市人民医院那边转转,那边管得不严,不少人家都需要这个,尤其是家里有病人的,就盼着细粮呢!”
萧知念眼睛一亮,连忙谢过大爷:“谢谢你啊大哥,我知道了!”
大爷这提醒,真是说到她心坎里去了。医院里确实是个好地方,病人需要营养,家属肯定愿意花钱买细粮,而且能去医院看病的,家里条件一般也不会太差。
告别了大爷,萧知念背着剩下的东西,按照大爷说的路线,往市人民医院走去。
市人民医院比她想象的还要大,门口人来人往,很是热闹。
萧知念像在纺织厂家属院时一样,低着头,装作探视病人的家属,慢慢往里走,一边走一边留意着周围的动静,寻找合适的“目标客户”。
果然,正如大爷所说,医院里对细粮有需求的人不少。
她没费多大功夫,就用同样的方式,悄悄卖掉了一些细粮和红枣。
卖掉一点,她就找机会躲进卫生间或者楼梯间的角落,从空间里再补一点出来,神不知鬼不觉。
补了几次货,背篓里的东西换了好几茬,她手里的“大团结”也又厚了不少。
萧知念看看窗外渐渐西斜的太阳,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再晚回去,天黑了走夜路不安全,便决定打道回府。
医院果然是个好地方,需求稳定,客户也相对“大方”,她心里默默记下,下次有机会一定再来。
就在她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医院的时候,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从诊室里走出来。
张兰?!
萧知念心里“咯噔”一下,脚步下意识地停住了。她抬头看了看诊室门口的牌子——“妇产科”。
怎么会是这里?
萧知念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这年头虽然普遍保守,但也不是没有思想开放、或者说“胆大”的人。
也许……是她想的那样吧。
这毕竟是别人的私事,而且在这种地方撞见,也是尴尬。
再有,她也担心被人认出来,虽然她变装了,但是小心驶得万年船。
萧知念不想惹麻烦,更不想卷入这些是非里,她立刻低下头,目不斜视地从张兰身边走了过去,装作完全不认识的样子,脚步甚至比平时快了几分,很快就走出了医院大门。
直到骑上自行车,离开了医院一段距离,萧知念才松了口气。
她回头望了一眼医院的方向,摇了摇头,把这事抛到了脑后。
不管张兰是怎么回事,都跟她没关系,她现在最重要的,是赶紧回家,还有,琢磨着下次怎么把生意做得更大一点。
夕阳的余晖洒在回家的路上,把萧知念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骑着自行车,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心里充满了收获的喜悦。
今天市里之行,不仅赚了钱,还摸清了两个不错的渠道,真是不虚此行。
她的“财务自由”之路,又往前迈进了一小步。
第72章 萧姐姐是仙女
夕阳的余晖像一层薄纱,轻轻笼罩着胜利村外的山坳。
萧知念骑着自行车,在一片茂密的树林旁停了下来。
她警惕地环顾四周,确认前后无人,周遭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便迅速闪身,悄无声息地进入了她的空间。
不过片刻功夫,当她再次出现在原地时,身上那股在市里奔波的干练与风尘仆仆淡去了不少。
眉眼间恢复了几分属于知青姑娘的清灵与柔和,更显得水灵动人,仿佛只是去镇上散了个心,而非做了一趟“生意”。
她打开自行车后座的空筐,从空间里有条不紊地往外拿东西:一小袋精心挑选的细粮,一块用油纸包好的五花肉,一包点心,还有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
布包里是她今天在市里供销社特意买的稀罕物——几板包装精致的大白兔奶糖,一包香喷喷的瓜子,一包酥脆的花生,还有两包油亮亮的麻花。
这些是为了让自己这趟“镇上之行”看起来更合情合理。
将筐子摆放妥当,萧知念跨上自行车,慢悠悠地往村里骑去。
刚到村口,就听见一阵叽叽喳喳的童声,像一群快乐的小鸟。
孩子们仿佛体内有团火,一点也不怕冷,估摸着是各家各户都吃过了晚饭,他们便又聚在村头的空地上疯跑打闹,玩得不亦乐乎。
“叮铃铃——”自行车清脆的铃声一响,立刻吸引了孩子们的注意。
几个小家伙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看清来人,立刻欢呼着围了上来,追在自行车后面跑,一口一个“萧姐姐”喊得又甜又脆。
萧知念被他们的热情感染,笑着放慢了车速。
她眼尖地瞧见里面有好几个是常跟她一起去打猪草的孩子,便索性停下车,笑眯眯地看着他们。
“萧姐姐,你从哪儿回来呀?”一个梳着羊角辫的小姑娘仰着小脸问,眼睛亮晶晶的,像藏着星星。
萧知念故作神秘地眨眨眼,然后手往兜里一伸,摸出一把五颜六色的水果糖,在孩子们眼前晃了晃:“喏,给你们带的。”
“哇!糖!”孩子们立刻欢呼起来,争先恐后地伸出小手。
萧知念笑着把糖一一分给他们,嘴里念叨着:“慢点,都有,别抢。”
拿到糖的孩子们乐开了花,其中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剥开一颗糖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大声喊:“萧姐姐好美!是全村最美的!”
另一个孩子立刻跟着附和:“对!萧姐姐像仙女一样!”
“仙女姐姐!”
一时间,各种夸赞的话像潮水般涌来,听得萧知念心里美滋滋的。
这事儿说起来还有段渊源。
以前,她跟孩子们一起去打猪草,蹲在田埂上薅草薅得无聊了,就爱逗这些小家伙解闷。有一次,她掏出一颗糖,跟领头的那个小男孩小红军说:“想吃糖?那得说点好听的哄我开心。”
那小男孩倒也实诚,皱着小眉头想了半天,一本正经地说:“萧姐姐勤劳能干,艰苦朴素!”
这话一出,旁边一个看起来更机灵点的孩子立刻撇嘴,显然是听过家里大人议论萧知念“娇气,懒婆娘,泼辣”的名声,脆生生地反驳:“你睁眼说瞎话!萧姐姐才不是……”
后面的话他没敢说,但那表情,分明是觉得“艰苦朴素”这词儿跟眼前这个会掏出糖来逗他们的萧姐姐不太搭。
萧知念当时差点被气笑,又觉得好笑又无奈。
从那以后,孩子们算是慢慢摸出了门道。
再说“好听的”,就变成了“萧姐姐人美心善”“萧姐姐眼睛像葡萄”“萧姐姐笑起来最好看”……
每次听到这些,萧知念就笑得格外开心,糖也给得格外大方。
说得越是合她心意,得到的糖就越多;若是说得敷衍勉强,那可能就只有一颗意思意思了。
久而久之,这些孩子在糖的“引诱”下,早就把她喜欢听的话练得滚瓜烂熟,一见到她,各种彩虹屁就跟不要钱似的往外冒。
萧知念被他们逗得哈哈大笑,正准备再从兜里摸点瓜子分给他们,眼角的余光却不经意间瞥见了不远处。
村口那棵老槐树下,祁曜不知站了多久,正微微含笑地看着她和孩子们嬉闹。
夕阳的金辉落在他身上,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那双平日里略显清冷的眸子,此刻也盛满了柔和的笑意,仿佛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磁性。
萧知念脸上的笑容倏地一僵,大概是谁被人撞见这样的场面,都会尴尬到无地自容吧。
她下意识地停下了正要往兜里伸的手,甚至有些不自在地捋了捋额前的碎发。
刚才还跟孩子们打成一片、笑得毫无顾忌的样子,在看到祁曜的那一刻,忽然就收敛了起来。
那些孩子们还在叽叽喳喳地围着她,喊着“仙女姐姐”,可萧知念却觉得,自己刚才跟孩子们笑闹的样子,好像被他看得一清二楚,连带着那些孩子们说的“美”啊“仙女”啊之类的话,都变得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她定了定神,抬起头,也朝着祁曜的方向看了过去,隔着几步的距离,四目相对。
他的笑容依旧温和,眼神坦荡,可萧知念的心跳,却莫名地快了半拍。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比如“你也在这儿啊”,或者像往常一样大大咧咧地打个招呼,可话到了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风轻轻吹过,带着泥土和炊烟的味道。
孩子们似乎也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渐渐安静下来,好奇地看看萧知念,又看看不远处的祁曜。
萧知念觉得自己的脸颊好像有点发烫,她赶紧低下头,假装整理自行车筐里的东西,声音也比刚才低了些,对着孩子们说:“好了好了,天快黑了,你们快回家去吧,别让爹娘着急。”
孩子们“哦”了一声,拿着糖,一步三回头地跑开了。
空地上,只剩下她和不远处的祁曜。
自行车静静地停在身边,筐子里的糕点和糖果散发着淡淡的香气,却驱不散空气中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微妙。
萧知念深吸了一口气,缓缓抬起头,看向祁曜,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自然些:“你……你刚从屋里出来?”
问完,她又觉得这话有点多余,祁曜除了他的小屋,还能从哪儿出来呢?
一时间,又有些懊恼自己的嘴笨。
祁曜看着她略显窘迫的样子,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他缓步朝她走了过来,声音温和得像春风:“嗯,出来透透气。刚巧看到你回来了,还有……被一群小家伙围着喊‘仙女’。”
他特意把“仙女”两个字说得稍重了些,带着点揶揄的意味。
萧知念的脸“唰”地一下更红了,像是被戳中了心事,连忙摆手:“你别听他们瞎嚷嚷,小孩子家,嘴里没个把门的,就知道哄我要糖吃。”
祁曜走到她面前,目光落在她微红的脸颊上,又移到自行车筐里,看到那些糖果和麻花,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去镇上了?买了这么多东西。”
“嗯,是啊,”萧知念赶紧顺着他的话茬说,指了指筐里的东西,“给我自己买点当零嘴。”
她一边说,一边心里暗暗祈祷,希望祁曜别再提刚才孩子们说的话了,不然她真的要找个地缝钻进去了。
祁曜却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只是笑了笑,没再继续逗她,转而指了指自行车:“车还我?”
“啊,对对!”萧知念这才想起,自行车还是早上从他那儿借的,连忙把车给他,“给你,今天谢谢你的车了。”
祁曜接过把手,指尖不经意间碰到了她的手指,两人都像被烫了一下似的,迅速收了回来。
萧知念只觉得那触碰的地方有点麻,心跳又不争气地快了起来。
“不客气。”祁曜的声音似乎也低沉了些,他看着她,“刚回来?还没吃饭吧?”
“呃……路上吃了点麻花,不饿。”萧知念下意识地说。
其实她在市里吃的那顿红烧肉早就消化完了,现在确实有点饿,但在祁曜面前,她莫名地不想承认。
祁曜看了她一眼,像是看穿了她的谎言,却没点破,只是淡淡道:“早点回去休息吧,跑了一天,累了。”
“嗯,你也是。”萧知念点点头,不敢再多看他,转身就要往自己住的小屋方向走去。
“萧知念。”祁曜忽然叫住了她。
萧知念脚步一顿,回过头:“嗯?怎么了?”
祁曜看着她,夕阳的光落在她的发梢,勾勒出柔和的轮廓。
他沉默了一下,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柔:“那些孩子说得没错。”
萧知念一愣:“啊?什么?”
祁曜却没再说下去,只是对着她笑了笑,那笑容在夕阳下,格外耀眼。
他转身,推着自行车,慢慢往自己小屋的方向走去。
萧知念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脸颊瞬间又变得滚烫,心跳如鼓。她看着祁曜渐渐远去的背影,又抬头看了看天边绚烂的晚霞,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这个祁曜,还真是……
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心里那点甜丝丝的感觉压下去,然后才脚步轻快地往她家的方向走去。
寒风吹过,却吹不散她心头的暖意。
今天,真是个不错的日子。
第73章 再去镇上
萧知念推开自己那间小屋的木门时,嘴角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收。
夕阳的金辉透过窗棂,在泥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柴火味,可这些都盖不住她心头那点甜。
她走到桌边坐下,手撑着下巴,眼前又浮现出刚刚的场景,耳根悄悄泛红,唇角就一直没有下来过。
直到“吱呀”一声,门被人从外面推开,她才惊得回神。
陈小凤像只偷腥的猫,凑到她脸边,眼睛亮晶晶地上下打量:“哟,我们知念同志今天这表情,像是揣了蜜罐子似的。老实交代,你是不是……”
“不是!”萧知念像被踩了尾巴的兔子,猛地坐直身子,脸上的笑容瞬间敛得一干二净,眼神都带了点慌乱,“你什么时候进来的?怎么不敲门!”
陈小凤被她这反应逗得“噗嗤”笑出声,双手叉腰:“我敲了啊,是你自己魂都飘到九霄云外去了没听见。”
她拖了把椅子坐到萧知念对面,也学她刚刚的模样,胳膊肘支在桌上,
“肯定是有好事!是不是又在哪个犄角旮旯发现了好东西?上次你找到的那红枣树,这次发现了什么要分享呀。”
萧知念被她问得一愣,随即有些哭笑不得。
原来她以为的“好事”是这个?
她松了口气,嘴上却硬邦邦地说:“什么呀,就是今天去市里,国营饭店的红烧肉炖得格外香而已。”
陈小凤显然不信,眯着眼睛审视她:“是吗?”
见萧知念脸都快绷不住了,才摆摆手,“行吧行吧,你不说我也不问了。对了,明天去镇上不?”
萧知念本想摇头,今天才从市里回来,腿肚子都有点打颤。
可转念一想,镇上的供销社李姐上次说给她留了几尺碎花布,做件新衬衫正好;
还有国营饭店的糖醋鱼,今天没吃到,明天去补一顿也不错;
最重要的是,秋收都结束了,该给家里写封信,再寄点这边的土特产回去,上次收到萧母寄来的包裹,她还没有表示呢。
她这边还在琢磨,陈小凤已经凑过来,用胳膊肘碰了碰她:“去嘛去嘛,咱们问祁曜借车去!他那辆自行车,可比走路舒服多了。”
“借车?你自己可以去借啊?”
萧知念猛地抬头,眼睛都瞪圆了,
“不对,你怎么知道我跟他借车……”
她一直以为自己借车借得神不知鬼不觉,每次都是天不亮就去知青点找祁曜,拿到车就赶紧溜,生怕被人看见,怎么陈小凤会知道?
她眯起眼睛,像只警惕的小狐狸,直勾勾地盯着陈小凤。
陈小凤被她看得心里发虚,挠了挠头,喏喏地说:“这……这不是明摆着的嘛。你每次出去回来,村里的小孩子们都追着自行车大喊大叫的,那车的铃铛声,全村就祁曜那辆是那样的……”
萧知念:“……”
她这才恍然大悟,合着她自以为天衣无缝的隐藏,在一群看热闹的小孩眼里,根本就是昭然若揭。
她顿时觉得心塞塞的,一直以为自己掩藏得很好呢,殊不知是她的一厢情愿。
“去吧去吧,”陈小凤还在怂恿,“明天你去借车,我跟你一起去镇上。”
萧知念立刻皱眉:“为什么是我去?你去借!”
陈小凤嘿嘿笑了两声,眼神飘忽:“那不是你跟他熟嘛……而且他每次看你的时候,那眼神都不一样……”
“你胡说什么!”萧知念脸颊“腾”地一下红透了,抬起手就朝陈小凤的背上拍去,“让你胡说!”
拍完一掌,萧知念自己就捂着脸就往外跑。
留在屋里的陈小凤看着她的背影,伸手想揉揉被拍的地方,哭笑不得:“这丫头,明明是她的屋子,她往外跑什么?还有,她刚才那一下,差点把我拍出内伤来……”
等了半天也没见萧知念回来,陈小凤无奈地摇摇头,起身帮她拉上门,转身回了知青点。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萧知念就揣着一肚子“怨气”,敲响了知青点陈小凤住的那间屋的门。
她还记得这件被陈小凤吓一跳的事,在她心里的小本本上,这笔账可得好好记着呢。
开门的是李梅花。她穿着一件半旧的灰色棉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只是走路的时候,左腿还有点不利索,一步一挪的。
想当初,李梅花和陈小凤几乎是前后脚受的伤。陈小凤是在修路的时候不小心崴了脚踝。
而李梅花则更倒霉,跟张兰她们去后山找野鸡蛋,不小心踩到了猎人设的捕兽夹,伤得可不轻。
那时候,还是萧知念陪着她去镇上的医院,又垫付了医药费,不然李梅花能不能好得这么快,还真不好说。
大概是因为这份人情,又或许是因为萧知念现在算是她的“债主”,李梅花对萧知念的态度比以前好了太多,完全没了刚下乡时那股子老知青的架子。
她侧身让萧知念进屋,脸上带着点温和的笑意:“是知念啊,进来吧。小凤还在睡呢。”
萧知念点点头,走进屋里。
自从江曼卿他们几个盖了小房子搬出知青点后,这个屋子就只剩下李梅花和陈小凤两人住,倒也宽敞了不少。
李梅花招呼她坐下,自己则一步一挪地往灶房走去:“我去烧点热水,你先坐着。”
虽然不用上工,但知青点的杂活也不少,烧火做饭、洗衣缝补,一样都不能少。
萧知念没坐,目光落在里屋那张炕上,陈小凤正睡得香,嘴角还微微张着,大概是在做什么美梦。
想起昨天被她打趣的窘迫,萧知念眼底闪过一丝狡黠,她蹑手蹑脚地走过去,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凑到陈小凤耳边,用不大不小的声音喊:“陈小凤!有人来找你了!”
“嗷!”
陈小凤像是被针扎了似的,猛地从炕上弹起来,眼睛都没睁开就下意识地往门口看:“啊?谁啊,谁来找我了?”
看到她这惊慌失措的模样,萧知念顿时笑得前仰后合:“哈哈哈哈!让你也感受感受,平时被人吓的滋味!”
陈小凤这才反应过来,看到萧知念笑得直不起腰,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抓起身边的枕头就朝她扔过去:“萧知念!你居然敢耍我!”
两人闹了一阵,等陈小凤不情不愿地收拾好。两人结伴出门,径直往祁曜住的那间小屋走去。
可两人走到门口,敲了半天门,里面却一点动静都没有。
“奇怪,他平时这个点应该在啊。”陈小凤皱着眉,又用力敲了敲,“难道是已经出去了?”
萧知念也有些失落,她昨天还在心里排练了半天怎么开口借车呢。
她走到窗边,往里看了看,屋里空荡荡的,桌子上还放着一本翻开的书,看来是走得急。
“估计是有事出去了。”萧知念叹了口气,“算了,不等了。”
陈小凤也唉声叹气:“这可怎么办?没借到车,去镇上得走两个小时呢,这脚都得磨起泡。”她一边说,一边揉着自己的脚踝,上次崴伤的地方,阴雨天还会隐隐作痛。
萧知念拍了拍她的肩膀:“没事,走走就当锻炼身体了。说不定路上能遇到赶牛车去镇上的老乡呢。”
两人互相打气,往村口走去。
刚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树下,萧知念突然停下脚步,疑惑地问:“对了,林丽呢?你没叫她一起?”
陈小凤一愣:“啊?我以为你叫了呢!”
萧知念:“我也以为你叫了啊!”
两人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尴尬。
算了,当做无事发生吧……没准林丽也没有那么想去呢。
第74章 去供销社找李大姐
两人不再耽搁,顺着土路往镇上走去。
初冬的阳光暖洋洋地洒在身上,路边的野草结了籽,风一吹,沙沙作响。
萧知念走了一会儿,其实她早注意到陈小凤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了,那包看起来分量不轻,她走路都有点往一边歪。
“你这包里装的什么啊?”萧知念好奇地问,“鼓鼓囊囊的。”
陈小凤眼神闪烁了一下,不太自然地说:“没什么,就是……就是一些家里用不上的旧东西,拿去邮局寄给我远房亲戚。”
萧知念心里“哼”了一声,才不信她的鬼话。
她可是记得清清楚楚,上次陈小凤满心欢喜地寄了大半袋粮食回家,说她大哥要结婚,家里缺粮。
结果没过多久,她因为上工修路,脚伤了,急需用钱看医生,写信回去问家里能不能寄点钱来,却是石沉大海,杳无音信。
从那以后,陈小凤就很少提家里的事了,眼底的光也黯淡了不少,怎么可能突然又寄东西给“远房亲戚”?
萧知念瞥了一眼那个布包,从鼓起的弧度和形状来看,倒像是……红枣?
看来,这丫头是想去镇上把红枣卖掉换点钱吧。
萧知念心里了然,也没戳破她。
既然她不想说,自己就装作不知道好了。
“哦,这样啊。”萧知念语气平淡地应了一声,脚步却放慢了些,配合着陈小凤的速度,“那邮局可不近,等会儿你累了,换我帮你扛一会吧。”
陈小凤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一丝感激的笑容:“不用不用,我自己能行。”嘴上这么说,脚步却轻快了些。
两人一路说说笑笑,倒也不觉得路途遥远。走到半路,萧知念突然想起什么,问:“对了,你上次说祁曜看我的眼神不一样,是怎么个不一样法?”
陈小凤被她问得一怔,随即促狭地笑起来:“怎么?这就忍不住想知道了?”
萧知念脸颊一热,嘴硬道:“我就是好奇,你别胡说。”
“我可没胡说,”陈小凤凑近她,压低声音,“你没发现吗?祁曜对别人都冷冷淡淡的,唯独对你,说话的时候声音都放软了,而且每次你跟他说话,他都盯着你看,那眼神……啧啧,像是有星星似的。”
萧知念的心跳莫名快了几拍,她别过脸,看着路边的野花,假装不在意地说:“你看错了吧,他那是客气。”
可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软软的,甜甜的。
她想起祁曜递给她送鱼,想起他借自行车给她的样子,想起他偶尔看向她时,那双深邃眼眸里的光……
难道,真的像陈小凤说的那样吗?
她正想得入神,陈小凤突然拍了拍她的胳膊,往后指了指。
萧知念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一辆牛车正慢悠悠地朝这边赶来,车辕上坐着个皮肤黝黑的大叔,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两人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朝着牛车挥手,呼喊声在空旷的田野里回荡。
“大叔,等等我们!”
赶车大叔勒住缰绳,牛停下脚步,他疑惑地看向两人:“你们是要去镇上?”
“是啊大叔,麻烦您捎我们一段,我们给您车钱。”萧知念一边说着,一边帮陈小凤两人一起把地上那袋沉甸甸的东西搬上牛车。
陈小凤从口袋里摸出两分钱递给大叔,萧知念也跟着递过去两分钱。大叔笑着收下了。
两人坐在牛车的边缘,看着两旁缓缓后退的庄稼地,陈小凤感慨道:“虽然没借到自行车,但能遇上牛车,咱们运气也不算太差。”
“可不是嘛,”萧知念点点头,“牛车是慢了点,但总比咱们走着去镇上强太多,不然这袋东西就能把你累垮。”
牛车晃晃悠悠,约莫一个多小时后,终于到了镇上。
刚一停车,陈小凤就拍了拍萧知念的肩膀,一脸狡黠地说:“我还有点事,就不陪你了,我先走啦!”
不等萧知念回应,她就一溜烟扛着她的大包跑没影了。
萧知念自然识趣不会跟上去,只是她昨晚就琢磨着之前萧知栋提到的下乡补贴,她到现在还没收到。
于是她决定先去一趟邮局。顺便把东西给萧母寄过去。
萧知念找到一个无人的角落,四处张望一下确认安全。心念一动,一个包裹凭空出现在她手中。
这包裹是她昨天晚上收拾好的,里面东西不多,十条晒好的鱼干,六尺蓝布,还有红薯粉、白面、大米,玉米面每种都只放了两斤。
这年头细粮金贵,放多了,萧母肯定会怀疑她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省得她多操心。
除此之外,她还把她用不上的之前卖货攒下来的一些全国通用票据,和一封提前写好的信一起放进来包裹里。
来到邮局,萧知念熟练地填写好寄件信息,买了邮票,付了邮费,寄包裹的事就算完成了。她顺便问柜前的大姐:“大姐,请问有没有我的汇款单?”
大姐抬头看了她一眼,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萧知念。”
大姐在一堆汇款单里翻找了一会儿,还真找出一张,递给她说:“喏,这张就是给你的,已经到了好几天了,一直没人来取。送信的同志送到胜利村那边,可当时你没在,就又拿回来了。”
萧知念接过汇款单,心里一阵欢喜,连忙向大姐道谢。
出了邮局。
萧知念想着既然来了镇上,自然不能空着手回去。但她昨天刚来过镇上送货,要是今天再去之前的地方,未免太频繁,容易引起别人的怀疑。
就在此时,她突然想到了供销社的李大姐。之前两人打过两次交道,李大姐为人热情,说不定能从她那里淘到些好东西。于是萧知念晃悠悠地朝着供销社走去。
刚一进供销社的门,李大姐就看到了她,脸上立刻露出热情的笑容,那股子热情劲儿让萧知念都有些招架不住。
李大姐一边招呼着其他顾客,一边给萧知念使了个眼色,示意她等会儿跟自己出去说。
萧知念心领神会,在一旁耐心等待。过了一会儿,李大姐跟另一个柜台的大姐打了声招呼,然后就拉着萧知念往供销社外面的转角处走去。
一到转角,李大姐就迫不及待地说:“妹子,我可是盼着你来了好几天了!不过现在也不算晚,我有个亲戚在棉纺厂上班,厂里有些布料瑕疵品,但不影响使用的,就是外观上有点小问题,他们内部有门路能弄出来,你要不要?”
萧知念眼睛一亮,没想到还有这等好事,连忙应道:“当然要!”她紧接着问道,“李大姐,这布料多少钱一尺?”
“因为是瑕疵品,价格也不贵,不要票,一块二一尺。”
李大姐说道,“你能要多少?”
萧知念嘿嘿一笑,反问道:“李大姐,你亲戚那边最多能给多少?”
李大姐瞪了她一眼,然后伸出三根手指,说道:“最多给你三十尺。”
“三十尺?没问题,我全要了!”萧知念一口应下。
李大姐满脸惊讶地看向她,那眼神仿佛在说:还是我看走眼了,你比我想象中还有豪气!
萧知念依旧是那副咧着小白牙的模样,笑得一脸无害。
李大姐缓过神来,说道:“那你过一个半小时再过来这里找我,我得让她过来一趟。”
“好,麻烦李大姐了。”
一个半小时不长不短,萧知念不想在街上闲逛浪费时间,于是找了附近一个没人的胡同。她再次确认四周无人后,闪身进入了自己的空间。
这段时间以来,她在空间里种了不少东西。
大片的棉花长势喜人,绿油油的甜菜一眼望不到边,金黄的稻穗沉甸甸的,还有一分地被她隔出来种了人参。
虽然不是野人参,但药用价值也很高,等以后遇到合适的买主,说不定还能卖个好价钱。
她之前还想过种甘蔗,做成蔗糖,可奈何她不会制作蔗糖的工艺,而且也没有那些必要的添加剂。相比之下,用甜菜熬糖就简单多了,所以她只能遗憾地放弃了种甘蔗的想法。
她进去仓库里面转悠,角落里还放着之前摘下来的几筐龙眼。
萧知念挽起袖子,动手给龙眼剪枝、清洗,放入沸水中焯水三分钟,捞起来,立即用竹簸箕摊开,放在院子里晾干。
一通忙碌下来,时间也差不多了。萧知念整理了一下衣服,从空间里出来,朝着供销社那边的转角走去。
远远地,她就看到李大姐和一个陌生的大姐等在那里,那个陌生的大姐和李大姐差不多年纪,手里还提着一个很大的大布袋子。
“妹子。”李大姐快步迎上前,压低声音说,“这是我亲戚,你叫王大姐就行。”
萧知念跟王大姐打了个招呼,三人也没有废话,直接打开布袋子简单验了货。布料虽然有些小瑕疵,但确实像李大姐说的那样,不影响使用,而且布料的质地也不错。
验完货,萧知念爽快地付了钱,王大姐把布袋子递给她。萧知念接过袋子,对两人说道:“李大姐,王大姐,下次再有这样的布料,记得给我留着,我家里人口多,这些布料都用得上。”
王大姐一听,连忙答应下来,这可是大客户啊,她自然不会放过。
萧知念又跟李大姐嘀咕了几句后,她告别了李大姐和王大姐,萧知念扛着那个沉甸甸的大布袋子,脚步轻快地朝着镇上的出口方向走去,待到了没人的地方,立即把这一袋布料收进了空间里。
第75章 一笔“横财”
萧知念抬头望了望天,日头正盛,还没到正午。
她摸了摸肚子,决定先去国营饭店填饱肚子,再去废品站碰碰运气——她心里一直惦记着那儿的小人书,这东西放在后世可是实打实的绝版货,错过了可就再也没机会了。
国营饭店的门脸不算大,门口挂着块红漆木牌,上面写着“国营饭店”几个字。
萧知念推门进去,一股饭菜的香气扑面而来。
她走到柜台前,看着墙上挂着的菜单,干脆利落地点了一份锅包肉、一份猪肉白菜馅饺子,再加一碗白米饭。
“同志,一共两块二毛钱,三两粮票。”售票员麻利地开票。
萧知念递过钱和粮票,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这年代物资匮乏,调料确实不多,但国营饭店的厨师手艺是真的过硬。
很快,菜就端了上来。
金黄酥脆的锅包肉裹着薄薄的酱汁,酸甜可口,一口下去外酥里嫩;饺子个头饱满,咬开一口,鲜美的汤汁瞬间在嘴里爆开。
萧知念吃得心满意足,连一粒米饭都没剩下。
她把没吃完的饺子装进自带的铝制饭盒里,揣进随身的布兜里,这才起身往废品站走去。
废品站还是老样子,守门的依旧是上次那个头发花白的大爷。
大爷抬眼淡淡地瞄了她一下,没多问,只是嘱咐了一句“进去别把东西翻乱了”,就摆摆手放她进去了。
萧知念熟门熟路地直奔放旧书的角落。
她这次来的目标很明确——小人书。
虽然她也说不清具体哪些版本更值钱,但本着“宁可错杀一百,不可放过一个”的原则,只要是没见过的、封面不一样的小人书,她都一股脑地堆在旁边。
《三国演义》《水浒传》《林海雪原》……不一会儿,她身边就堆起了一小摞。
等她抱着一大摞小人书准备出去时,路过一张破旧的木桌,脚踝不小心被桌角绊了一下。
“哗啦”一声,小人书掉了一地。萧知念连忙蹲下身,一边道歉似的朝门口的大爷笑了笑,一边快速把书往怀里拢。
就在这时,她的目光无意间扫过旁边那个破桌子的桌底——那里有一块浅浅的凹痕,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若不是她正好蹲在这儿,恐怕这辈子都不会注意到这个细节。
萧知念心里一动,眼角的余光瞥了眼门口的大爷,大爷正低头抽着旱烟,没留意这边。
她假装好奇地摸了摸桌面,嘴里嘀咕着“这桌子用料倒是扎实”,手却顺着桌底的凹痕伸了进去。
指尖触到了冰凉的金属质感,萧知念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她大气不敢喘,眼睛紧紧盯着大爷的方向,手指在凹痕里摸索着。
一块、两块……她把摸出来的东西飞快地收进空间,直到再也摸不到,才悄悄数了数——足足十二块!
她不动声色地收回手,又假装闲逛似的在其他破旧家具上摸了摸、看了看,可惜再也没发现什么。
萧知念这才站起身,抱着摞得高高的小人书,快步走到大爷面前。
大爷看到她怀里全是小人书,忍不住奇怪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这么大的姑娘了,还看小孩子的玩意儿”。
萧知念讪讪地笑了笑,把书往大爷面前推了推:“大爷,您给算算多少钱。”
大爷拿起书翻了翻,也没仔细数,直接摆摆手:“一块钱吧,都是些旧书。”
“谢谢大爷!”萧知念连忙递过钱,抱起书就快步走出了废品站。
直到走出老远,她才松了口气,嘴角忍不住向上扬起——不仅淘到了绝版的小人书,还意外捡了笔“横财”,这趟废品站真是没白来!
萧知念直到走到了无人的角落才把那小人书收进来空间,往供销社走去。
刚刚跟李大姐告别的时候说好了,让她帮着留一些肉,她放置好这些布料再过去取。算着时间,现在过去也差不多了。
到了供销社,就看见这会里头没有什么顾客,李大姐正嗑着瓜子,她看见萧知念就眼睛一亮,忙不迭来拉她:“妹子可算来了!我还以为你忘了呢!”
萧知念被她拉着胳膊,她顺势从随身的布包里掏出个苹果。
“李大姐,您尝尝。”她把苹果递过去,语气自然,“我也就剩这几个了,我想着您爱吃,匀一个给您。”
李大姐的手顿了顿,接过苹果的动作都轻了。
这年头苹果金贵,谁家不是留着给孩子或老人,李大姐想着这妹子自己都未必舍得吃,却想着给她留一个,这妹子真是实诚啊。
她捏着苹果,眼眶都热了,拍着萧知念的手笑道:“你这丫头,有心了!走,姐带你看看给你留的肉去!”
卖肉的柜台前没几个人,卖肉柜台的大姐正用布擦着案台,看见李大姐就打趣:“哟,你说的那个丫头来了?”
“什么丫头,是我家远房表妹!”李大姐笑着应,凑到张姐耳边嘀咕了几句。
萧知念站在后面,看见那卖肉的大姐朝她递了个了然的眼神,然后掀开案台下的木盆——里面用荷叶盖着块肉,红白相间,油光锃亮。
“丫头,来称称!”卖肉柜台的大姐把肉拎起来,铁秤砣滑了两下,“三斤整!肥瘦相间,做饺子包子最香!”
萧知念愣了愣。这年头肉金贵,镇上人买肉都是论两买,三斤简直是“豪横”,
她着实没想到李大姐给她留了这么多, 有被震惊到。她连忙掏出钱票——两块四毛钱,还有三张一市斤的肉票。
那大姐用新鲜的荷叶把肉裹好,递过来时还冒着热气:“拿着,这荷叶是刚摘的,隔油!”
萧知念接过荷叶包,入手沉甸甸的,心里踏实得不行。
她又在供销社转了转,天气越来越冷,想着得多买点润肤的备着,就买了三盒蛤蜊油,又拿了两盒雪花膏,闻着有股淡淡的茉莉香。
出了供销社,太阳已经有些西斜,镇口等牛车的地方聚了不少人。
萧知念挤过去,看见辆牛车停在路边,赶车的是个留着山羊胡的大爷。
“大爷,这车经过胜利村吗?”她问。
“嗯!还差两个人就走!”大爷抽了口旱烟。
萧知念递过去两分钱,爬上牛车找了个角落坐下。
她想起了陈小凤,但这年头没有通讯工具就是不大方便,只能各回各家了。
她把陈小凤抛在脑后,开始琢磨晚上的肉——三斤肉,能做不少好吃的。
“先包点饺子,白菜猪肉馅的,再做个回锅肉,切片煸出油,配着蒜苗炒……”她越想越饿,肚子都叫了,“要是肉再多点,还能做个红烧肉、粉蒸肉、……”来个猪肉十八吃也不是不可以。
牛车晃晃悠悠动了,车轮碾过石子路,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第76章 金光闪闪的大黄鱼
萧知念挎着半旧的布包,踩着田埂上松软的泥土从胜利村村口往村里走。
明明刚刚还是大太阳,这会日头却被云层遮挡,只偶尔透出丝丝缕缕的光晕,空气里飘着雨前特有的湿闷,连路边的狗尾巴草都蔫头耷脑的。
她路过知青点时还往里瞥了眼——土坯墙围起的小院里,只有李梅花在收衣服的身影,没瞧见陈小凤,萧知念估摸着没准还不知道在哪个角落卖红枣呢?
收回目光,她脚步轻快地往自己的小屋方向挪挪。
刚拐过弯,萧知念的脚步猛地顿住。
只见林丽正坐在她自己小屋门口的小马扎上,穿碎花棉袄,乌黑的辫子垂在肩头。
就是这人侧脸绷得紧紧的,只是直勾勾盯着萧知念的屋门,那眼神幽怨得像是被负心汉抛了的小媳妇。
萧知念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好,面上却堆起笑,故意把声音放得轻快:“哟,小丽姐,今儿心情这么好?躲这儿晒太阳呢?”
林丽这才缓缓回头,一双眼睛先是扫了眼萧知念,又慢悠悠抬眼望向天空——
刚才还透着点光的云层这会儿彻底连成了片,黑沉沉的压在头顶,风卷着草屑往两人脸上扑,哪有半分“晒太阳”的模样。
她扯了扯嘴角,发出两声干巴巴的“呵呵”,尾音拖得老长,听得萧知念后颈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晒太阳?”林丽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土,语气里的酸味儿能腌咸菜,“萧知念,你睁眼说瞎话的本事,倒是跟着农活一起见长啊。”
萧知念干笑两声,手不自觉摸了摸鼻子。
这眼神太吓人了,活像是当场抓包了出轨的渣男,那股子委屈又愤怒的劲儿,看得她都想直接跪搓衣板了。
她悄悄往后退了半步,打算溜之大吉:“那啥,我刚从镇上回来,风尘仆仆的,先回屋……”
“站住!”
话音未落,林丽已经麻溜地往前跨了两步,伸手就薅住了萧知念的后衣领。
那力道大得惊人,萧知念挣扎了两下,竟没挣开——要知道林丽刚下乡时连提一桶水都费劲的,如今这力气,怕是跟着村里的婶子们练出来了。
“你干啥?”萧知念无奈地转过身,摆出一副“有话快说”的表情,心里却在飞快盘算怎么蒙混过关。
林丽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伸手戳了戳她的胳膊,语气又急又委屈:“你不打算给我解释解释?”
“解释啥?”萧知念装傻,眨巴着大眼睛,一脸无辜,“我去镇上买东西啊,你看——”她作势要去翻包袱,却被林丽一把按住。
“少来这套!”林丽咬着唇,语气里带上了点鼻音,“你们是不是背着我一起去镇上的?”
萧知念的耳朵尖有点发烫,干咳一声:“也不算背着你偷偷去的吧……就是……就是走得急,忘了叫你了。”
“忘了?”林丽像是被气笑了,敢情还不如是偷偷背着她去的呢,原来是压根没想起来她这号人,她双手叉腰,“萧知念,这友谊的小船,怕是早被你凿沉了吧?”
看着林丽气鼓鼓的样子,萧知念知道这关躲不过去了。她叹了口气,像是割肉似的拉开布包的翻盖,从最底下摸出一个圆盒子——那是她特意在镇上供销社买的蛤蜊油。
她双手捧着蛤蜊油,像上贡似的递到林丽面前,苦着脸说:“我错了还不行吗?这个给你,供销社的大姐说了,这个是最新款的,桂花味的。”
林丽的眼睛瞬间亮了亮,伸手接过蛤蜊油,打开盖子闻了闻,嘴角忍不住往上翘,却还故意绷着脸:“这还差不多……下不为例啊!”
说完,她揣着蛤蜊油,脚步轻快地回了自己的小屋,走之前还不忘回头叮嘱,“以后行动可不能落下我了!”
萧知念看着她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心里感慨万千:那些有对象的人可真不容易,天天得哄着顺着。
可她明明连对象的影子都没有,怎么就沦落到要哄着林丽这个“醋精”下场?一切都是怪自己太善良,善哉善哉。
摇摇头把这点感慨抛到脑后,萧知念推开了自己的屋门。
先是简单兑了点热水,洗手洗脸,然后关好门窗。
她闪身进了空间,她把今天置办的东西归置好,收拾妥当。她走到客厅,看到她在废品站摸出来的十二块金属制品……
现在正在客厅的茶几上闪闪发着金光……她上手颠了颠 ,估计1块得有个半斤重,这估摸着就是传说中的“大黄鱼”……
萧知念眼里的兴奋是压都压不住,对十几块金条是摸了又摸,哪块都没落下,真正做到了雨露均沾。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小宝贝的呀。
摸够了金条,把他们放在床头柜子里。一边拍拍手一边往厨房走去,为了庆祝今天发了一笔横财,她今天说什么都要大展身手一番。
萧知念的目光落在了厨房里的那块五花肉上,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她挽起袖子,系上围裙,开始摩拳擦掌。
先是找出发面的瓷盆,舀了两碗面粉,加了点老面,用温水慢慢揉成光滑的面团,盖上湿布放在那发酵。
接着把五花肉切成两半,一半剁成肉馅,准备做肉包子和饺子;另一半切成大块,用温水泡着去血水,打算做梅菜扣肉和红烧肉。
先把肉馅里加了葱姜末、酱油和少许盐,朝着一个方向搅拌上劲。
又从咸菜缸里捞出晒干的梅菜,用温水泡软,反复淘洗去盐分,切成碎末。
这时,一旁面团已经发好了,胖乎乎的,用手一按一个坑。
萧知念把面团揉匀,分成大小均匀的剂子,擀成圆皮,包上满满的肉馅,捏出好看的褶子。
蒸锅里的水烧开后,把包子放进去,盖上盖子,灶膛里添上柴火,火苗“噼啪”作响,映得她脸上红扑扑的。
接着处理那块做扣肉的五花肉。她把肉放进冷水锅,加了姜片和料酒,大火煮开后撇去浮沫,再煮十分钟捞出,用牙签在肉皮上扎满小孔,抹上一层酱油,放进热油里炸至金黄。
捞出后切成薄片,皮朝下码在碗底,铺上梅菜,撒上冰糖和八角,放进蒸锅里和包子一起蒸。
剩下的五花肉切成方块,用来做红烧肉。
锅里放少许油,加冰糖炒出糖色,把肉块放进去翻炒,直到每块肉都裹上红亮的糖色,再加酱油、姜片和桂皮,加水没过肉块,大火烧开后转小火慢炖。
厨房里很快弥漫开浓郁的香气,肉香混合着面香。
萧知念掀开锅盖,看着蒸笼里白白胖胖的包子,忍不住笑没了眼睛——在这艰苦的岁月里,能靠一双手做出满屋子的烟火气,大概就是最踏实的幸福了。
第77章 萧?杀鸡刽子手?知念,已上线
萧知念看着煮着红烧肉的锅里汁收得差不多了,揭开锅盖,瞬间浓郁的肉香裹挟着焦糖的甜意扑面而来,在小小的厨房间里弥漫开来。
她用筷子轻轻戳了戳肉块,那颤巍巍的红烧肉裹着琥珀色的酱汁,在灯光下泛着亮晶晶的油光,每一块都炖得恰到好处,肥而不腻,瘦而不柴。
看着这一盘诱人的红烧肉,萧知念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起来。
若是在后世,恐怕会有人皱着眉说:“顿顿吃肥肉,也太腻了。”
可在这七十年代,顿顿有肉吃是所有人连做梦都不敢奢望的事。萧知念夹起一块放进嘴里,肉质软糯,酱汁浓郁,幸福感瞬间涌上心头。
她在空间里美美地饱餐一顿,满足地拍了拍肚子,往外面走起,权当消消食了。
院子里微风轻拂,带来阵阵青草的气息。萧知念晃悠着走到鸡圈旁,看着里面日益壮大的鸡群,嘴角忍不住上扬。
这些鸡吃的都是空间里产出的细糠和麦麸,一个个长得肥肥壮壮,繁殖能力和生蛋能力更是杠杠的。仓库里的鸡蛋早已囤得满满当当,再这样下去,这院子怕是要变成一个鸡场了。
“看来,杀鸡这项技能必须得点亮了。”萧知念喃喃自语,眼神变得坚定起来。
她不再犹豫,按照之前有意无意看别人杀鸡时记下的流程,开始做准备工作。
烧好热水,拿来刀具和瓷盆,一切就绪后,她朝着鸡圈走去。
鸡圈里的鸡们似乎察觉到了危险,原本悠闲踱步的它们,看到萧知念那“杀气腾腾”的模样,顿时慌了神,一个个玩命地扑腾着翅膀,发出“咯咯咯”的惊叫。
萧知念费了好大的劲,才从鸡圈里抓住一只。手里的鸡还在不停挣扎,扑腾的翅膀溅起不少灰尘。
她深吸一口气,狠狠心,对着鸡低声说:“对不起了,你是我杀的第一只鸡,我会记住你的。”
说完,她拎着鸡走出鸡圈,朝着院子里压水井的方向走去。
她死死抓住鸡的翅膀,不给它任何反抗的余地,然后小心翼翼地拔掉鸡喉咙处的羽毛。
接下来的步骤,她做得有些生疏,手忙脚乱,甚至不敢多看那血腥的场面。但她知道,自己必须克服。
之后的吃鸡自由成败就在此一举了。
终于,随着最后一刀落下,那只鸡不再挣扎。虽然过程有些狼狈,甚至让她有些反胃,但结果总归是好的,她成功杀了第一只鸡。
可杀一只怎么够呢?萧知念的脑海里已经开始盘算起来:腊鸡、卤鸡、熬鸡汤、宫保鸡丁……
这么多美味等着她去尝试,一次性练习熟悉也好,省得以后每天都要麻烦。
于是,她毅然决然地再次走向鸡圈。向鸡群们伸出了夺命的魔爪。
来来回回几趟,鸡圈里的鸡少了五只。萧知念看着地上处理好的五只鸡,满意地笑了笑,调侃自己:“萧·杀鸡刽子手·知念已上线。”
今天去了镇上,回来之后又是做包子红烧肉,又是杀了这么多鸡,萧知念实在是累得够呛。
她决定先把这些鸡放进空间仓库里,等想吃的时候再拿出来做。
收拾好院子里的狼藉,她拖着疲惫的身体走进浴室,洗了个头,又舒舒服服地冲了个澡。
温暖的水流洗去了一身的疲惫和血腥气,萧知念穿着睡衣走出浴室,径直往床走去。
等她躺在柔软的床铺上时,才发出满足的一声喟叹。她闭上眼睛,嘴角带着满足的笑意,很快就进入了甜美的梦乡。
梦里,她又梦见了满桌的美食,还有那日益兴旺的小院子,还有生机勃勃的土地。
第78章 东窗事发
隔天一早,萧知念是被那阵急促又响亮的敲锣声给闹醒的。
脑子比身体更先清醒过来,她揉了揉眼睛坐起身,快速洗漱穿戴好,就出了空间。
看着窗外的天光已经透亮,没有了连日阴雨的沉闷,空气里带着雨后特有的清冷。
“看来这雨总算是停了,又得老老实实上工了。”萧知念伸了个懒腰,裹紧了身上的棉袄。
指尖触到棉袄里柔软的棉絮,心里踏实得很——这是她用空间里的棉花和细布让胖婶帮忙做的,当然了,她还给胖婶送了二两红糖。这可比供销社卖的粗布棉袄暖和不止一星半点。
但她走到院子里,风一吹,还是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天是真的冷下来了,呼出的气都能看见白花花的雾。
“再过阵子,该到猫冬的时候了吧?”
萧知念想起前几天胖婶拉着她唠嗑时说的话,“东北这边到了十二月,那雪能积到膝盖深,大雪封山,出门能冻掉耳朵,家家户户都窝在家里猫冬,啥活计都干不了。”
换做旁人,怕是要开始愁过冬的棉衣和粮食了,可萧知念半点不慌。
空间里囤的粮食够她吃不知道多少年的了,还有御寒的棉袄、棉被,空间里的羽绒被叠得整整齐齐,刚点亮的“杀鸡技能”更是让她实现了“吃鸡自由”,顿顿有肉不是梦。
不过这些话她只敢藏在心里,面上向来跟着大伙附和——上次胖婶叹着“过冬难”,她还跟着点头说“可不是嘛,得赶紧多攒点柴火囤些粮食”,跟胖婶站得稳稳的统一战线。
简单洗漱完,萧知念揣着饭盒去队里仓库领工具。
镰刀磨得锃亮,背篓也结实,她背上东西,顺着田埂往猪圈旁的山里走——这是她往常打猪草的老地方,清静,还能借着割草的由头躲进空间忙活。
大概是这几天阴雨没上工,山里的孩子们见了她格外热情。几个半大的小子老远就冲她挥手,“萧姐姐!你可来啦!”
萧知念有被他们的热情感动到,慢悠悠地从背篓里掏出饭盒,打开盖子,里面是之前她抽空做的枣糕,打牙祭用的。
虽然不多,只有几小块,但枣香混着面香的气味还是飘了出来。
“就这么点,分着吃吧。”她把饭盒递了过去。
小红军接过饭盒兴奋得不行,孩子们哪里嫌弃少,一个个眼睛都亮了,接过枣糕小心翼翼地掰成小块,连掉在手上的渣都要舔干净。
其中有个叫狗蛋的半大小子,拍着胸脯保证:“萧姐姐你放心!今天我们肯定把你背篓装满猪草,装得冒尖儿!”
萧知念笑着点头,半点“使用童工”的心理负担都没有。
等孩子们四散开来找猪草,她慢悠悠地往深处走,钻进一片茂密的草丛里,左右看了看没人,闪身进了空间。
空间里还是暖融融的,地里的水稻已经饱满得被压弯了腰,甜菜也长得喜人,又大又水灵。萧知念熟门熟路地开着收割机,先把成熟的作物收割下来,等下去院子里晾晒,又用推土机翻了翻土,又再播上一茬小麦和花生。
忙完这一切,她刚直起身,就听见空间外面传来小孩的叫喊声,又急又响:
“快来看啊!有人光屁股不穿衣服啦!”
萧知念心里一动,凝神听了听——外面除了那小孩的喊声,没别的动静,应该没人在她附近。
她不敢耽搁,检查下身上没有什么不妥后,就闪身出了空间,顺着声音的方向跑过去。
平日里打猪草的不止她一个,所以山上也不是没有大人的。
作为小队长赵二禾家最受宠的小女儿赵百合也在打猪草的行列中,
萧知念到的时候,赵百合正蹲在边上,脸涨得通红地往草丛里瞅;
还有几个婶子,手里拿着镰刀,也都聚在这边看,咋咋呼呼说了起来。
这几个婶子都是家里劳动力多,不在乎打猪草这点工分,来这儿不过是图个自由,能早点割完回去做饭洗衣。
萧知念凑过去看的时候,那“光屁股不穿衣服”的两人已经胡乱裹上了衣服,男的扣子扣错了位,女的头发乱糟糟的,脸都白了。
她定睛一看,心里“哦豁”一声——这不是大队长的堂弟王铁生吗?旁边那个,不正是李寡妇?
果然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的。
这不就东窗事发了嘛。
周围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议论声也嗡嗡地响了起来。
刚从地里赶过来的李婶子,本来是听见“热闹”跑得比谁都快,嘴里还念叨着“啥稀罕事啊,让我瞅瞅”,可看清李寡妇身边的男人时,脸“唰”地就变了——
那不是她当家的吗?早上还说肚子疼不出工,原来是躲在这儿干这龌龊事!
“好你个狐狸精!好你个没良心的!”李婶子眼睛都红了,冲上去就撕扯李寡妇的头发,指甲挠得李寡妇尖叫,顺带还往王铁生身上扑,又抓又骂。
王铁生想躲,可周围都是人,根本逃不开;李寡妇被扯得衣服都破了,哭得撕心裂肺。
一时间,打骂声、尖叫声、围观的议论声混在一起,场面乱成了一锅粥。
谁都知道,这是七十年代,“搞破鞋”是天大的罪名,被抓住了是要游街批斗的。
没过多久,村长和村支书就带着人赶来了,脸色铁青地让人把王铁生和李寡妇捆了,往晒谷场的方向拖。
萧知念也跟着人群往晒谷场走,心里五味杂陈。
晒谷场中间搭着个土台,平时是用来开会的,这会儿成了批斗台。
王铁生和李寡妇被推上台,女的头发已经被剃成了阴阳头,一边光溜溜的,一边还留着几缕乱发,脖子上挂着一双破布鞋,用红漆写着“破鞋李寡妇”;
男的也没好到哪儿去,脸上被打得青一块紫一块,脖子上挂着的牌子写着“流氓王铁生”。
台下挤满了人,有人骂骂咧咧地往他们身上扔石头、吐口水,石头砸在身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还有些不怀好意的男人,借着“批斗”的由头,故意凑到台前,伸手去拽李寡妇的衣服,嘴里还说着污言秽语。
李寡妇吓得浑身发抖,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王铁生则低着头,不敢看人,肩膀却在微微颤抖。
萧知念站在人群后面,看着台上的闹剧,心里一阵发凉。
她知道这年代的规矩严,可亲眼看见这样的场面,还是觉得刺眼。
那些扔石头的、骂人的,未必是真的“义愤填膺”,更多的是借着“正义”的名头,宣泄着平日里的压抑;
那些趁机占便宜的,更是把人性里的龌龊暴露得淋漓尽致。
风越来越大,刮在脸上像刀子。
萧知念裹紧了棉袄,往后退了退,不想再看。
萧知念转身,朝着山里的方向走去,那背篓还在那呢,把身后的喧嚣和混乱,远远地抛在了脑后。
第79章 流言下的生死局
胜利村的冬日,铅灰色的天空把日光压得稀薄,连风都裹着冰碴子往人骨缝里钻。
可再冷的天,也冻不住村里人茶余饭后的谈资——王铁生和李寡妇那点事,像长了翅膀的风,刮得家家户户的烟囱都飘着议论的火星子。
萧知念揣着手,踩着土路往胖婶家去。平日里她虽靠着空间囤了满仓库的水灵灵的蔬菜水果,可这些总归是见不得光的东西,连洗根葱都得关着门。
所以比起守着空屋子发呆,闲下来时她更愿意跑去找林丽跟陈小凤,或者去胖婶家串门。
胖婶是个心热的,平日里就爱拉着邻里唠嗑。
“萧知青来啦?快进屋,刚烧了炕,暖和!”胖婶的大嗓门隔着门板传出来,带着热气的话音刚落,木门“吱呀”一声被拉开,一股混着柴火气和红薯香的暖风吹得萧知念打了个哆嗦。
屋里光线暗,炕桌上摆着个豁了口的粗瓷碗,碗里剩着小半块烤红薯,外皮焦黑,里头的瓤却透着蜜糖似的红。
萧知念刚在炕沿坐下,就见胖婶从灶房端来碗热水,又把烤红薯往她跟前推了推:“吃,刚烤好的,甜得很。”
她刚咬了一口,门外就传来了赵大娘的脚步声,伴着清脆的“嗒嗒”声——那是赵大娘纳鞋底的线绳挂在裤腰上,走路时来回晃荡蹭出来的响。
“他婶子,在家呢?”赵大娘掀开门帘进来,脸上带着几分神秘的笑意,一屁股坐在炕对面的杌子上,压低了声音却又故意让俩人都听见,“刚从东头回来,你猜咋着?张老栓家的跟我说,其实她早就看见过王铁生跟李寡妇在一起的好事了!”
胖婶眼睛一亮,手里的针线活都停了:“在哪儿看见的?他俩就这么光天化日的?”
“光天化日倒没有,”赵大娘往灶房方向瞥了一眼,像是怕被人听见,声音压得更低了,
“就在村西头那片荒草地里!张老栓家的去拾柴,远远就看见俩人影裹在一堆,那草都压平了一片!”
“张老栓家的原话咋说的?‘那王铁生也是个没出息的,就那么憋不住?这大冷天的,冻坏了算谁的!’”
萧知念捧着热红薯,小口小口地啃着,没搭话。
她来自后世,网络上真真假假的瓜吃了无数,比这刺激百倍的都见过,这会儿听着,只觉得像听邻里说谁家的鸡丢了似的,平静得很。
可赵大娘的话头才刚起。
她喝了口胖婶递过来的热水,又接着说:“还有呢!前儿个李家嫂子不是去李寡妇家借酱油吗?”
“本来想着李寡妇天天哭穷,说家里揭不开锅了,寻思着接济她点玉米面,结果一进门,你猜着啥?”
“李寡妇正坐在炕桌前吃白面馒头呢!就着咸菜,吃得香着呢!”
“白面馒头?”胖婶惊得拔高了声音,又赶紧捂住嘴,
“这年月,谁家不是掺着野菜吃窝头?她哪儿来的白面?指定是王铁生贴补的!王铁生那小子,家里有老婆孩子,还往外头扔钱,真是昏了头!”
“可不是嘛!”赵大娘拍了下大腿,语气里带着几分义愤填膺,
“要我说,村里头的大婶子小媳妇以后可都得盯紧点,村里出了这么个不害臊的,保不齐还有别人学坏!”
“你说这李寡妇,男人死了没几年,就耐不住寂寞了,传出去,她那俩孩子以后咋抬头做人?”
俩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起劲,仿佛亲眼看见了王铁生给李寡妇塞钱票、白面,看见了李寡妇坐在炕上啃馒头。
萧知念默默听着,指尖蹭到了红薯皮上的焦灰——这些话,一半是亲眼见的,一半是添油加醋的,
可到了村里人嘴里,就成了板上钉钉的“事实”,每个人都像福尔摩斯,从“哭穷”和“白面馒头”里,推断出了一整套“奸情”的逻辑。
就在这时,院门外突然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大喊,把屋里的三人都吓了一跳。
“不好了!李婶子喝农药了——!”
声音是村里的半大孩子狗蛋喊的,带着哭腔,一路从村东头传到村西头。
胖婶手里的针线“啪嗒”掉在炕上,赵大娘也猛地站起来,脸上的八卦神色瞬间被惊慌取代:“啥?喝农药?这咋就喝农药了?”
萧知念也跟着下了炕,心头莫名一沉。她虽对李婶子没什么印象,可一条人命,就这么被流言逼到了绝路?
三人顾不上穿鞋,趿着棉鞋就往门外跑。村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男女老少都往王铁生家的方向跑,有人一边跑一边喊:“快去叫村长!叫村支书!”
还有人扭头往村北头跑:“我去叫赤脚大夫王叔!”
萧知念跟着胖婶和赵大娘,挤在人群里往王铁生家挪。
王铁生家在村中间,是个低矮的土坯房,这会儿门口已经围满了人,里三层外三层,议论声、惊呼声混在一起,吵得人耳朵疼。
“让让!让让!王大夫来了!”人群后面传来一阵骚动,几个年轻汉子架着赤脚大夫王叔,踉踉跄跄地挤了进来。
王叔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个旧药箱,脸涨得通红,显然是被人从热炕头上拽过来的。
众人自动往两边退,让出一条道。
萧知念顺着缝隙往里看,只见土炕上铺着块破席子,李婶子躺在上面,双目紧闭,嘴角挂着白色的泡沫,脸色青得像块冻住的猪肝——那是典型的有机磷中毒的症状。
王大夫几步冲到炕边,蹲下身,先是探了探李婶子的鼻息,又伸手翻开她的眼皮,看了看瞳孔。
屋里静得能听见人的心跳声,所有人都盯着王大夫的脸,大气不敢出。
“还有救!”王大夫突然大喊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急促,“快!找个大瓦盆,舀半盆粪水,再兑点凉水!快!”
“粪水?”人群里有人惊呼,脸上露出嫌恶的神色。
可这时候没人敢耽搁,几个年轻媳妇立刻转身往院外跑,没一会儿就端着个黑黢黢的瓦盆回来,里面装着浑浊的粪水,还没靠近,一股刺鼻的臭味就飘了过来,好些人忍不住捂住了鼻子,甚至有人往后退了几步。
王大夫不管这些,接过瓦盆,又让人按住李婶子的肩膀,捏开她的嘴,舀了一勺粪水就往里面灌。
李婶子的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身体不停抽搐,可王大夫硬是一勺接一勺地灌,直到半盆粪水见了底。
没过多久,李婶子突然“哇”的一声,猛地吐了起来,黑色的呕吐物带着浓烈的臭味,溅在破席子上,人群里顿时响起一片吸气声,有人甚至当场干呕起来。
“快!找辆牛车,送镇上医院!”王大夫抹了把额头的汗,大声喊道,“这只是催吐,能不能活,还得看医院!”
村里的牛车很快就准备好了,几个汉子七手八脚地把李婶子抬到铺着干草的牛车上。
有人找了件厚棉袄盖在她身上,又开始张罗着谁跟着去镇上——毕竟路上得有人照看,到了医院也得有人跑腿。王铁生作为李婶子的丈夫,理应陪在身边。
“王铁生呢?”不知是谁突然喊了一声,“李婶子都这样了,王铁生咋没在这呢?他娘们都喝药了,他上哪去了?”
第80章 再生波澜
“是啊,王铁生人呢?”村里人喊了一声。
“这都前后过去大半小时,王铁生咋人影都没见着?”又有人忍不住嘀咕,声音不大,却像颗石子投进了死水潭,瞬间让议论声都停了。
众人下意识一愣,是啊,王铁生作为李婶子的男人,跟李寡妇闹出那个事情之后,李婶子都喝药了,王铁生竟然还没有出现。
“可不是嘛!自家娘们都躺这儿了,他倒好,影子都没见着!”说话的是隔壁的二婶,她往地上啐了口唾沫,眼神里满是鄙夷,“指不定还跟那李寡妇在哪个旮旯里躲着呢!”
这话一出,人群里又炸开了锅。
“要我说,李婶子就是太老实了,换成别的女人,早把那对狗男女的脸给撕了!”
“唉,可怜见的,孩子才多大,这要是真走了,国强可咋办?”
“嘘……小声点,别让孩子听见。”
话音刚落,就见一个瘦小的身影从村西头疯了似的跑过来,裤腿上沾着泥,鞋子都跑飞了一只。
是王铁生跟李婶子的儿子王国强,他刚跟村里的小孩在外面疯玩去了,后来听见村里有人喊“李婶子喝药了”,撒腿就往回跑。
孩子跑到牛车旁,先是愣了一下,看着躺在上面的母亲,眼睛瞬间就红了。
他伸出小手,想去碰李婶子的脸,又怕碰碎了似的,指尖在半空中抖了半天,最后还是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俺娘……俺娘咋了?”他声音发颤,带着哭腔,却强忍着没掉眼泪,扭头看向周围的大人,“俺爹呢?俺爹在哪儿?”
众人看着孩子通红的眼睛,都没了声音。二婶叹了口气,伸手想摸摸他的头,却被他躲开了。
“找!都进屋找去!王铁生肯定没走远!”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众人像是终于找到了发泄口,呼啦啦地往王铁生家的土坯房涌去。
堂屋、里屋、柴房,连鸡窝都扒拉了一遍,愣是没见着人影。
最后还是翠花婶子在灶房里闻到了一股浓烈的酒气,推开虚掩的门一看,王铁生正蜷缩在灶台边的草堆上,嘴角还挂着涎水,睡得死沉,连人进来都没反应。
“找到了!在这儿呢!”翠花婶子又气又急,上去推了他一把,“王铁生!你醒醒!你家娘们都快不行了!”
王铁生被推得晃了晃,哼唧了两声,翻了个身,嘴里嘟囔着:“别闹……再喝……再喝一杯……”
众人涌进来,看着他喝得烂醉如泥、连人都认不清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
“呸!真是个窝囊废!”
“自己老婆都喝药了,他还有心思喝酒!”
“这要是我男人,我直接一菜刀劈了他!”
就在这时,人群分开一条道,大队长王铁柱黑着脸走了进来。
他是王铁生的堂哥,平时也是个护短的性子,可今天这事,连他都觉得脸上无光。
王铁柱看着缩在草堆里的堂弟,胸腔里像是有团火在烧。自己家娘们都喝药了,他还在那喝醉着,这要是传出去,他们王家在村里还怎么抬头?
“王铁生!”王铁柱咬着牙喊他的名字,声音里满是怒火。
王铁生还是没醒,只是咂了咂嘴,继续睡。
王铁柱气狠了,上去就是给了他一脚,正踹在他的腰上。
王铁生疼得嗷了一声,像条死狗似的滚了一圈,还是瘫倒在那没有动静,甚至还打了个酒嗝。
“你个畜生!”王铁柱气得浑身发抖,扬手还想打,却被旁边的村长拉住了。
“铁柱,别打了,先救人要紧。”村长叹了口气,“铁生家的还躺着呢,再耽误下去,就真的来不及了。”
王铁柱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怒火。
他知道村长说得对,可铁生家的毕竟是他堂弟的媳妇,只他跟着去医院不合适,传出去闲话多。
还有医药费,这也是个大问题。
王铁柱跟村长商量了一下,按照王铁生现在的情况,别说医药费了,估计连家门往哪里开都不知道,根本指望不上他。
“唉,毕竟是人命关天的事情,不能见死不救。”村长皱着眉,“只能让村里先掏钱垫上,等王铁生醒了,要是他不补齐村里先掏出去的医药费,到时候就直接扣他家的工分抵了,直到扣够为止。”
王铁柱点了点头,转身对他家媳妇说:“翠花,你跟我一起去,路上也好有个照应,你帮着照顾一下铁生家的。”
翠花婶子赶紧点头:“哎,好,我这就去拿件衣裳。”
事情都安排妥当,赵大爷驾着牛车往镇上医院的方向赶。
牛车轱辘碾过土路,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渐渐消失在村口。
牛车走了,众人才又呼啦啦地散去,嘴里还在念叨着这事。
“真是造孽啊,好好的一个家,就这么被搅和散了。”
“那李寡妇也是个扫把星,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勾搭别人的男人!”
“可不是嘛,这下好了,把人逼得喝了药,她以后在村里还怎么抬头?”
“也不知道把人家搞得家破人亡的李寡妇知道了,又要怎么在村里立足……”
议论声渐渐淡去,只有王铁生家的灶房里,还躺着那个烂醉如泥的男人,以及门口那个瘦小的身影,一动不动地站着,眼神空洞地望着远方。
王国强没有进屋,也没有哭,就那么站着,像一尊小小的石像。
他听见了大人们的议论,也看见了父亲被大队长王铁柱打的样子,可他心里没有一丝波澜,只有一种说不出的麻木。
一天过去了,村里的人都在盼着医院的消息。有人说李婶子不行了,有人说还有救,各种谣言满天飞,搞得人心惶惶。
直到第二天下午,去医院送信的人终于回来了,带来了好消息——李婶子抢救回来了,再过几天就能出院了。
村里人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可谁也没想到,这只是另一场风波的开始。
住在村尾的李婶子娘家,一听说女儿抢救回来了,顿时坐不住了。李婶子的几个哥哥拎着锄头就往王铁生家冲。
此时的王铁生,终于醒了酒,正坐在堂屋里发呆,眼神涣散,还没完全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事。
“王铁生!你个杀千刀的!”李婶子的哥哥一脚踹开房门,上去就抓住了王铁生的衣领,“我妹妹对你那么好,你竟然这么对她!你对得起她吗?”
王铁生还没反应过来,脸上就挨了一拳,顿时鼻血直流。
他想反抗,可李婶子的几个小哥哥已经围了上来,对着他就是一顿拳打脚踢。
“打!往死里打!让他知道欺负我们李家的人是什么下场!”
“敢让我妹妹喝药,我今天非废了你不可!”
王铁生被打得蜷缩在地上,惨叫着求饶,可李家人根本不理会。
而门口,王国强就那么站着,一脸麻木地看着被舅舅往死里打的王铁生,活像那个人不是他亲爹,是他的仇人。他的眼神里没有丝毫的同情,只有一种深深的厌恶和冰冷。
村里人听闻动静,都围了过来,却没人上前阻拦。大家都觉得,王铁生这是罪有应得,是他自己毁了这个家,毁了李婶子,也毁了孩子。
“唉,真是可怜了国强这孩子。”有人叹了口气,看着那个瘦小的身影,心里一阵唏嘘。
“是啊,摊上这么个爹,孩子这辈子都毁了。”
“李婶子也是个苦命人,就算抢救回来了,这日子也不好过啊……”
议论声再次响起,可这一次,没有了之前的愤怒,只剩下无尽的唏嘘和无奈。
夕阳西下,把王铁生家的土坯房染成了一片暗红色。地上的血迹渐渐凝固,王铁生的惨叫声也越来越微弱。
王国强终于转过身,朝着医院的方向走去,他想去看看母亲,那个被父亲伤得最深的人。
他的脚步很慢,却很坚定,仿佛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那个需要依靠父亲的孩子,而是要扛起这个破碎的家的男人。
第81章 随份子
王铁生家的闹剧像场突来的暴雨,淋透了半个村子的议论,可没几天就被太阳晒得没了痕迹。
村口老槐树下的话题,早已从“王铁生挨了多少揍”“李婶子啥时候出院”,变成了“李知青的新房上梁了”“张兰的陪嫁被面缝得咋样了”。
毕竟是喜事,比糟心事更让人愿意凑跟前。
李伟和张兰的新房与婚事,终究是成为了村里近来最新鲜的话题,土坯夯实的墙,新苫的草顶,在一片萧瑟中透着股子热气腾腾的希望。
房子盖好没多久,冬天就真的扎下根来,把整个村子都裹进了寒意里。
萧知念缩在自己那间小屋里,看着窗外。
她上下两辈子可都是个地道的南方妹子,上辈子在北方待过,那会儿有羽绒服、暖宝宝、电热毯,大雪天裹得像个粽子也敢在外面堆雪人、打雪仗。
回到暖气房里,甚至能啃着雪糕看电视,偶尔还能约上朋友去蒸个桑拿,驱散一身寒气。
可这年代的东北农村,冬天就是另一番景象了。
没有那些保暖神器,“猫冬”成了是主旋律。
天一亮,除了必要的挑水、喂牲口,男人们大多缩在炕头抽烟袋,女人们则在屋里纳鞋底、做针线活。
有些人家里只有一套厚实点的棉衣棉裤,那就是宝贝啊。
往往是谁出去办事谁才穿上,其他人就在屋里凑活。
萧知念往手上哈了一口气,白色的雾气瞬间消散在微凉的空气里。
她转头看向窗户,玻璃上已经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白霜,像磨砂玻璃一样,模糊了外面的景象。
她觉得好玩,伸出手指,在霜花上画着歪歪扭扭的小人儿,一个人倒也玩得不亦乐乎。
就在她画得起劲的时候,窗户上的霜花突然被一个模糊的轮廓压得变了形,紧接着,一个圆滚滚的大脑门凸显出来,一双乌溜溜的眼睛透过那层薄霜,正一动不动地盯着她!
“嗷!”萧知念吓得魂飞魄散,差点从炕沿上蹦起来,心脏“咚咚咚”地狂跳,感觉下一秒就要归西去见上辈子的亲人了。
“噗嗤——”窗外传来一声憋不住的笑,紧接着,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陈小凤那带着点贱兮兮的脸探了进来,“咋咋呼呼的,吓着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搓着手走了进来。
刚一进屋,一股暖融融的气息就包裹了她,与外面的严寒形成了鲜明对比。
陈小凤舒服地喟叹一声:“还是你这屋暖和,只有你这家伙,在柴火煤炭上是一点不吝啬啊。”
萧知念抚着胸口,好不容易才把狂跳的心脏按捺下去,看着陈小凤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心里暗戳戳地嘀咕:陈小凤,这个仇我记下了!迟早有你叫我爸爸的时候!
陈小凤可没察觉萧知念内心的“恶毒”想法,自顾自地在门口脱了鞋,动作麻利地爬上炕,盘腿坐好,一系列动作一气呵成,熟稔得就好像这是她家炕头一样。
萧知念没好气地瞥了她一眼,“你这是干什么来了?入室抢劫啊?”
“抢你啥?抢你那画得跟蚯蚓似的霜花?”陈小凤白了她一眼,随即想起正事,“哎,跟你说,张兰跟李伟今天结婚,中午去喝喜酒,你没忘记吧?”
萧知念点点头,这事儿村里早就传开了,新房盖好就办喜事,是好事。
“那你打算随多少份子钱?”陈小凤凑近了些,眼里带着点八卦的意味。
“我就按照村里的规矩来呗。”萧知念随口道,“大家一般随多少啊?”
“那可不一定,”陈小凤掰着手指头数,“有随一两毛的,也有随五毛的,大方点的,随一块的也有……”
萧知念抱着手臂,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你这说的不是废话吗?说了等于没说,还不如不说。”
她感觉自己的暴脾气有点要上来了,这人说话能不能痛快点?
陈小凤大概也感觉到自己说了半天等于白说,挠了挠头,立刻正了正神色:“嗨,我这不是铺垫一下嘛。其实我问过了,大多数人家,随两毛、三毛的比较多。”
“行,”萧知念干脆地拍板,“那我就随两毛。毕竟,我可是个光荣的穷知青,囊中羞涩得很呐。”
陈小凤闻言,白眼差点翻到天上去。
她才不信萧知念的鬼话呢!
虽然萧知念这屋里确实没什么像样的大件家具,看着跟其他知青也差不多,但其他人不知道她陈小凤还能不知道萧知念那点底细?
这人别的都能凑合,就是不能忍吃得差。
每次去镇上,回来都神清气爽,谁猜不到她是去镇上国营饭店解馋了?
说她穷?鬼都不信!
两人正说着,门又被推开了,林丽也端着个小板凳走了进来,搓着冻得通红的手:“哟,我就知道你们俩肯定在这儿!”
萧知念一看,乐了,指着她俩说:“合着你们俩是约好了,在我这儿聚会,顺便蹭‘暖气’的吧!”
陈小凤和林丽被她一语戳破心思,都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那笑容尴尬又不失礼貌。
“嘿嘿,这不是你这儿暖和嘛,”林丽也学着陈小凤的样子,脱鞋上了炕,“再说了,这不也是商量一下中午喝喜酒的事嘛。”
“得得得,”萧知念摆摆手,“今天在我这儿,明天去陈小凤那屋,后天去林丽那屋,轮流坐庄,谁也跑不了!省得说我小气,就我这屋暖和似的。”
陈小凤立刻应道,“我是没有什么所谓,我那屋虽然没你这暖和,但我多烧点柴火就是!”
林丽也点头:“我那儿也行,就是炕小点,挤挤也暖和。”
说着说着,话题又回到了中午的喜酒上。
林丽感慨道:“听说这次婚宴张兰跟李伟请的人不算多,基本都是知青,不过也邀请了村长,村支书他们呢。看来这些年,她跟李伟兜里应该是攒下些存款了,不然盖了房子也不会还有钱置办酒席。”
陈小凤也附和:“可不是嘛!平时见人就哭穷,说这也没钱那也没钱,买块布料都要犹豫半天,没想到是真人不露相啊!”
萧知念听着她们议论,没怎么插话。
不过他们能在这个年代盖起新房,又风风光光地办喜事,确实不容易,想来也是付出了不少辛劳。
“行了,不说人家了,”萧知念看了看窗外的天色,“时候也不早了,该准备准备,中午去喝喜酒了。两毛钱的份子,我得找个红纸包包起来,显得正式点。”
“哎,我那有红纸,等会儿给你拿点。”林丽说道。
“我那儿也有,昨天刚买的,本来想剪个窗花。”陈小凤也说。
“那就多谢两位好心人了。”萧知念笑了笑,屋里的暖气似乎更足了些,驱散了冬日的寒意。
虽然这年代物资匮乏,冬天难熬,但有这么几个能一起说说话、蹭蹭暖气、聊点家长里短的伙伴,似乎这“猫冬”的日子,也不那么难熬了。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又开始飘落,细碎的雪花在风中飞舞,给这个初冬的村庄,增添了几分静谧与祥和。
萧知念裹紧了身上的棉衣,心里想着,中午的喜酒,应该能吃到点热乎的肉菜吧?
毕竟,她可是个“不能忍吃得差”的人啊。
第82章 “没有肉”的喜宴
胜利村的冬日,天寒地冻,北风跟刀子似的刮过窗棂,发出呜呜的声响。
萧知念的土坯房里却暖意融融,炕烧得正旺,把屋子烘得像个暖炉。
萧知念窝在炕上,脑袋埋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小截毛茸茸的头发,呼吸均匀,眼看就要再次坠入梦乡。
旁边的陈小凤也眯着眼睛,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
“醒醒!醒醒!都给我起来!”林丽一把掀开萧知念身上的被子,又推了推陈小凤,“再睡下去,肉都被别人吃光了!”
萧知念迷迷糊糊地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急啥……这天儿,除了睡觉,干啥都没劲……”
“没劲?”林丽恨铁不成钢地戳了戳她的额头,“今天是李伟和张兰的喜酒!咱可是要去吃肉的!别说外面天寒地冻,就是天上下刀子,这趟也得去!”
“不然你以为呢?反正份子钱都是要给的,不去吃回来,那不是白给了?”
“份子钱”三个字像一盆冷水,瞬间浇醒了萧知念。
她猛地坐起来,眼睛都亮了:“对哦!吃肉!”
她的人生格言里,“不能吃亏”四个字排第一。什么都能吃,就是不能吃这种明晃晃的亏!份子钱都掏了,肉必须吃回来,还得吃够本!
“走!吃肉去!”萧知念一骨碌爬起来,动作快得像一阵风,说出的话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江湖大哥气场,仿佛下一秒就要抄家伙去“讨说法”。
她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去拉陈小凤,力道之大,差点把还没完全清醒的陈小凤拉得从炕上滚下去,踉跄了好几步才站稳。
“哎哎,慢点慢点!”陈小凤哭笑不得地跟上。
林丽看着这两人,无奈地摇摇头,也赶紧裹紧了棉袄。
三人抖了抖身上的寒气,哆哆嗦嗦地朝着李伟和张兰的新房方向走去。
外面的风果然凛冽,吹在脸上跟针扎似的,三人缩着脖子,一路小跑,好不容易才到了李伟家的新房门口。
门口贴着大红的“囍”字,透着一股简单的喜气。
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传来嗡嗡的说话声,热闹得很。
萧知念还以为她们来得不算晚,毕竟天这么冷,谁愿意早出门遭罪。
可一推门进去,瞬间被屋里的景象惊了一下——屋里已经坐满了人,不大的堂屋和里屋一共摆了三桌,每张桌子旁都挤得满满当当,连门口都站着几个看热闹的人。
她下意识地扫了一圈,这一扫,心里更纳闷了。
只见靠里屋的那一桌,坐着男主宋朝辉,他旁边是女配江曼卿,两人正低声说着什么,气氛看着挺融洽。
而另一边,坐着的正是这篇文的女主李慧娟,她安静地坐在那里,手里端着一杯热水,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再往旁边看,知青点的其他知青也都来了,三三两两地坐在一起,正凑着热闹聊天。
萧知念心里打了个突。怎么回事?她记得原书里,女主李慧娟和男主宋朝辉这时候应该还没太多交集才对……难道是因为她这个“变数”的出现,剧情发生了偏移?
这小说里很多细节早就记不清了,只记得个大概的故事脉络。
现在这场景,怎么看都透着点“剧情提前”的意思。
到底是个啥情况?她一无所知。
而且,她到现在都还没跟女主李慧娟说过话,根本算不上认识,想打听都不知道该上哪儿问去。
“算了,先不管这些,吃肉要紧。”萧知念甩甩头,把疑惑暂时压下去,眼下最重要的任务是“回本”。
她拉着林丽和陈小凤,先挤到新郎新娘面前。
李伟穿着一件还算干净的蓝色褂子,张兰则穿了件红色的碎花棉袄,两人身上都没什么特别的装饰,唯一能昭示身份的,就是胸口上别着的那朵用红绸子扎的大红花,看着有些简陋,却也透着喜气。
“李伟,张兰,恭喜恭喜啊!”林丽率先开口道喜。
“恭喜新婚快乐!”萧知念和陈小凤也跟着说。
李伟和张兰脸上带着点腼腆的笑意,说了声“谢谢”。
萧知念掏出准备好的份子钱——两毛钱,递了过去。
这在当时,不算多也不算少,在农村就就算是中规中矩吧。换平时,她可舍不得将辛苦赚来的钱给人。
但一想到能吃到肉,她就觉得值。
交了份子钱,三人赶紧找地方坐下。
堂屋里的桌子都坐满了,只有靠门口的那一桌还显得不那么拥挤,刚好就在男女主那一桌的旁边。
她们赶紧挤了过去,勉强坐下。
屋里人多,地方又小,说话声、笑声、碗筷碰撞声混杂在一起,显得格外嘈杂。
所以,大家说话都得刻意抬高几分音量,而这几分音量,刚好够飘进了离得不远的萧知念耳朵里。
她听见男主宋朝辉正跟江曼卿聊着城里的新鲜事,说的是宋朝辉之前提过的一部电影,江曼卿听得很认真,时不时低低地笑两声,眉眼弯弯,看着心情很好。
而女主李慧娟似乎也想加入话题,她试着插了一句:“那部电影,我好像也听人说过……”
但她的话刚说完,宋朝辉和江曼卿的注意力已经转到了下一个话题上,没人接她的话,李慧娟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讪讪地闭上了嘴,端着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萧知念坐在旁边听着,都觉得有些尴尬,替李慧娟捏了把汗。
这女主,也太不主动了点吧?跟剧情人设有点出入啊。
正想着,外面传来一阵吆喝声:“上菜咯!”
大伙的注意力瞬间被吸引过去,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门口,咽了咽口水。
来了来了!肉要来了!
第一个端上来的盘子被放在了桌上,萧知念伸长脖子一看——土豆丝炒萝卜丝。翠绿的萝卜丝和黄澄澄的土豆丝混在一起,看着挺清爽,但……没有肉。
“没事没事,第一个菜嘛,开胃的。”林丽在旁边安慰她,也安慰自己。
第二个菜很快端了上来——白菜炖粉条。粉丝滑溜溜的,白菜炖得软烂,看着也还行,但……还是没有肉。
第三个菜,第四个菜……一盘盘端上来,有炒青菜,有腌萝卜,有豆腐渣……全是素的!
直到最后一盘菜上桌,萧知念的眼睛都快瞪圆了——还是一盘炒南瓜!
肉呢?!说好的喜酒有肉呢?!
她可是给了两毛钱份子钱的!
在村里,两毛钱能买2两肉了!就换来这一桌子素的?
萧知念愤愤地拿起筷子,夹了一大口土豆丝塞进嘴里,使劲地嚼着。
不行,必须吃!就算全是素的,也得把这一桌子菜吃回来,不然更觉得亏得慌!
她吃得一脸“狰狞”,仿佛嘴里嚼的不是土豆丝,而是让她吃亏的“罪魁祸首”。
坐在旁边的林丽看着她这副模样,嘴角忍不住抽了抽,暗暗好笑。
这萧知念,平时看着挺精明,怎么一涉及到“吃亏”二字,就跟变了个人似的,这吃相,也太……投入了。
她捅了捅萧知念的胳膊,低声说:“慢点吃,没人跟你抢。说不定肉在后面呢?”
萧知念含糊地“嗯”了一声,筷子却没停。
后面?后面最好有!
第83章 喜宴后的风波
喜宴的热气还没散尽,村里的闲话就像灶膛里没灭的火星,遇着点风就烧了起来。
头天还围着李伟家新房啧啧称赞的婶子们,第二天清晨就把阵地挪到了村口的井台边。水桶轱辘吱呀转着,闲话也跟着打转——
“要说那新房是真体面,可昨天那席面,真是寒酸得拿不出手!”二婶子拧着湿淋淋的衣裳,声音压得低,却足够让周围打水的人都听见,“三桌菜,不是炒青菜就是腌萝卜,土豆丝,连个鸡蛋都少见!”
“可不是嘛!”旁边的刘嫂子是村长的儿媳妇凑过来,往地上啐了口唾沫,“我家小子昨天回来就喊饿,说在李家吃了一肚子草!这哪是办喜宴,倒像是打发要饭的!”
“你们说,他俩是不是故意的?”有人压低了声音,眼神里带着揣测,“知青心眼多,张兰又是个精于算计的,合着请人吃饭就是为了收份子钱!”
这话像颗炸雷,瞬间让井台边安静了一瞬,随即议论声更盛。
“可不是!这年头最不值钱的就是青菜,一分钱能换一大把!他们倒好,专挑便宜的上,收的份子钱可都是实打实的!”
“我昨儿随了两毛钱的礼,吃了一肚子寡淡,现在想想都亏得慌!”
“还有人算着呢,他们请了三桌,收的份子钱少说也有五六块,除去那点青菜的本钱,净赚不老少!”
“啧啧,这刚结婚就想着占便宜,以后日子长着呢……”
这些话像长了翅膀,没半天就飞遍了整个村子。
有人添油加醋,说张兰早就打着“省钱”的主意,甚至盘算着要是认识的人多,能宴请全村,好收更多份子钱;
也有人说李伟是个“软骨头”,被知青媳妇拿捏得死死的,连办喜宴都不敢多花钱。
最先听到闲话的是张兰。
她那天去河边洗衣裳,远远就听见几个婶子在议论,话里话外都是嘲讽。
可她只是攥了攥手里的棒槌,继续捶打着衣裳,脸上没什么表情。
在她看来,日子是自己过的,没必要为了别人的闲言碎语糟心,省钱也是为了他们以后的日子能好过点——
新房虽好,可家里的余钱早就花光了,她想着多攒点,以后给李伟添件新衣裳,再给未来的孩子备点东西。
可李伟不一样。
他早上上工,刚走到地头,就被几个年轻的汉子围住了。
其中一个笑着拍他的肩膀,语气里满是调侃:“李伟,昨儿个的喜宴‘赚’不少吧?够过年置办年货的不?”
周围的人都跟着哄笑起来,那些笑声像针一样扎在李伟的心上。他是个老实的汉子,力气大,性子直,平时最是好面子,哪里受过这种嘲讽?
他脸涨得通红,拳头攥得咯咯响,想反驳,却不知道说什么——喜宴确实是张兰主张办得简单,可他也知道家里的难处,当时是默认了的。
“你们胡说什么!”李伟憋了半天,只挤出这么一句,声音都有些发颤。
“哟,还急了?”那人笑得更欢了,“不是我们胡说,全村人都在说呢!说你媳妇精于算计,把大家当冤大头耍!”
李伟气得脸色铁青,一把推开围着他的人,转身就往地里走。
可一整天,那些闲言碎语都像影子一样跟着他,有人路过他身边,都会刻意压低声音议论,眼神里的鄙夷和嘲讽,让他无地自容。
好不容易熬到下工,李伟揣着满肚子的火气回了家。
新房里,张兰正忙着收拾碗筷,灶台上还温着一碗粥。见李伟回来,她笑着迎上去:“回来了?快洗手,我给你留了粥,还有昨天剩下的青菜,热一热就能吃。”
看着张兰一脸不以为意的样子,李伟心里的火气瞬间就爆发了。
“吃!吃什么吃!”他猛地把手里的锄头摔在地上,锄头柄撞在门槛上,发出一声巨响,
“你还有心思吃!全村人都在说我们什么你知道吗?说我们办喜宴是为了收份子钱,说你精于算计,说我是个软骨头!”
张兰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她放下手里的碗,看着李伟通红的眼睛,轻声说:“我知道,可那些都是闲话,没必要当真。”
“没必要?”李伟上前一步,声音拔高了几分,“他们都在戳我的脊梁骨!你以为我愿意办得那么寒酸吗?还不是因为你要省钱!不,你是想多收钱!”
最后那句话,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李伟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这样的话,或许是被那些闲言碎语冲昏了头,或许是心底的委屈和愤怒需要一个发泄口。
张兰愣住了,她看着李伟,眼睛慢慢红了。她没想到,李伟会这么想她。
“我省钱是为了谁?”张兰的声音有些发颤,“新房盖完,家里的钱都花光了,我想着多攒点,以后你上工累了,能给你买点肉补补;以后有了孩子,能给孩子买点布料做衣裳。我什么时候想过要多收钱?”
“你还敢说没有!”李伟根本不听她的解释,“村里人都说了,你要是认识的人多,都想宴请全村!你就是想收更多的份子钱!”
“那是他们胡说!”张兰急了,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我是想让大家都来热闹热闹,可我从来没想过要靠这个赚钱!李伟,你怎么就不信我?”
“信你?”李伟冷笑一声,“全村人都在说,我怎么信你?我在外面被人嘲笑,被人戳脊梁骨,你倒好,在家心安理得地等着‘赚钱’!”
他越说越激动,伸手就想把桌上的碗扫到地上。张兰赶紧拦住他,可他力气大,一把推开她,碗“哐当”一声摔在地上,碎成了好几片,粥洒了一地。
张兰踉跄着后退了几步,看着地上的碎碗,眼泪掉得更凶了。她没想到,他们才刚刚结婚,就因为这点闲言碎语闹成这样。
她以为李伟懂她,知道她的苦心,可到头来,他还是和别人一样,觉得她是个精于算计的人。
“李伟,”张兰哽咽着说,“你要是觉得我是那样的人,那这日子还怎么过?”
李伟看着她哭红的眼睛,心里也咯噔一下。他其实也知道,张兰不是那样的人,她平时省吃俭用,都是为了这个家。
可他被那些闲言碎语和嘲讽冲昏了头,又拉不下脸来承认自己的委屈,只能把火气撒在张兰身上。
可他还是放不下面子,冷哼一声,转身走到里屋,“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张兰站在原地,看着紧闭的房门,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屋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新房里没有开灯,一片漆黑。她蹲在地上,看着地上的碎碗和粥,心里又委屈又难过。
她想起昨天结婚的时候,李伟牵着她的手,说要一辈子对她好,不让她受一点委屈。可才过了一天,他们就闹成了这样。
过了一会儿,里屋的门开了一条缝,李伟探出头来,看着蹲在地上哭的张兰,心里有些不忍。他走过去,蹲在她身边,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对不起,”最后,他还是憋出了这么一句,声音有些沙哑,“我不该冲你发火,也不该不信你。”
张兰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那你还觉得我是为了收份子钱吗?”
李伟摇了摇头,伸手把她扶起来:“不觉得了,是我糊涂,被那些闲言碎语冲昏了头。”他顿了顿,又说,“以后,不管别人说什么,我都信你。”
张兰看着他真诚的眼睛,心里的委屈渐渐散去。她知道,李伟不是故意的,他只是好面子,被人嘲讽急了才会那样。
“以后不许再这样了,”张兰擦了擦眼泪,语气里带着一丝委屈,“日子是我们自己过的,别人爱怎么说就怎么说,我们没必要为了他们糟心。”
李伟点了点头,伸手把她搂进怀里:“嗯,以后都听你的。等过阵子,我多赚点工分,给你买块肉,咱们好好吃一顿,也让他们看看,我们的日子过得不差。”
张兰靠在他怀里,点了点头,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
第二天早上,李伟上工的时候,又有人想调侃他。可他只是挺直了腰板,冷冷地看了那人一眼,说:“我家的日子,轮不到你们操心。我媳妇是什么样的人,我比你们清楚。”
那人愣了一下,没想到李伟会这么强硬,讪讪地闭了嘴。周围的人也不敢再随意议论,毕竟,日子是别人的,再怎么说,也改变不了什么。
张兰还是像往常一样,洗衣做饭,收拾家务。只是偶尔听到闲言碎语的时候,她会拉着李伟的手,轻声说:“你看,他们说他们的,我们过我们的,一点都不影响我们。”
李伟看着她的笑脸,心里也跟着暖和起来。
第84章 “重出江湖”
雪粒子敲在窗纸上,沙沙的响。
萧知念洗漱好出空间时,天刚蒙蒙亮,透过窗缝往外看,院里的泥土地已经盖了层薄雪,像撒了把细盐,连院角那棵歪脖子榆树的枝桠上,都挂着毛茸茸的雪绒。
“这下彻底歇了,不用再惦记上工的事了。”萧知念声音里满是松快。
进了十二月,地里早没了活计,整个村子都进入了“猫冬”模式。
知青点的少男少女们也不用天不亮就爬起来,大多窝在炕上,要么缝补衣裳,要么围着小火盆聊天。
萧知念、林丽和陈小凤三人这会也凑在萧知念的小屋的炕头,火盆里的木炭烧得通红,映得三人脸上都暖融融的。
话题绕不开“过年”。
对知青们来说,这是一年里唯一能名正言顺回家的日子——反正猫冬也不上工,与其在乡下挨冻,不如回去陪家人热热闹闹过个年。
哪怕路途远、路费贵,咬咬牙也得走。
“我肯定回去。”林丽一边磕着瓜子一边说道,“我娘早就写信了,说给我留了冻梨和糖糕,还有新做的棉袄,让我回去过个团圆年。”
她说着,眼睛亮晶晶的,连语气都轻快起来。
陈小凤手里捏着针线,正在缝补一件磨破了袖口的旧棉衣,闻言扯了扯嘴角,不过眼神里多少有些落寞:“回去好,一家人团聚才叫过年。我就不凑这个热闹了,回去也没什么意思。”
萧知念和林丽自然知道她的难处。
陈小凤是家里“多余”的孩子,当年被赶来插队,家里就没再管过,更是连信都少得可怜。
回去过年,指不定要受多少冷遇,倒不如在知青点自在。
“李梅花也不回去。”陈小凤又补了一句,嘴角带着点笑意,“到时候我们俩一个屋,煮点饺子,烧点热水,也算有个伴,不孤单。”
林丽点点头,转头看向萧知念:“知念,你呢?回不回去?”
萧知念捧着搪瓷缸,里面的热水冒着热气,她指尖贴着缸壁,轻轻晃了晃:“还没想好。”
她不是不想回,确实是没有想好,毕竟她穿来时跟他们满打满算就相处了一个月左右,要说多深的感情,好像也没有。不过又想到萧知栋时不时寄过来的信,还有萧母的包裹……
林丽也不追问,话题很快转到了年货上。
“回去得给家里带点东西,可这乡下能拿得出手的,除了晒干的红薯干,就没别的了。”林丽皱着眉,“我娘爱吃的点心,镇上供销社早就空了,就算有,也得凭票,愁人。”
“可不是嘛。”陈小凤叹了口气,“年前的年货最难买,布票、糖票、肉票,少一样都不行。咱们知青手里的票本来就少,想买点像样的,难着呢。”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热火朝天,萧知念的心思却飘远了——飘到了“赚钱”上。
她太清楚过年的规矩了。
平时再省,到了过年,总得割点肉、买点糖,给孩子添件新衣裳,图个“开年好彩头”。
这是一年里大伙最舍得花钱的时候,也是她不能错过的机会。
“年前这波钱,必须赚。”萧知念在心里打定主意,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搪瓷缸。
现在猫冬没事干,正好“重出江湖”。
想着赚钱,她就想起了祁曜——还有他答应帮她找的自行车。
都过去两个月了,别说整车,连个零件的影子都没见着。不过她也不怪他,这年头自行车是“三大件”,别说整车,就是一个螺丝都难寻,估计是真的凑不齐。
说起来,她对祁曜的观感其实挺好的。可奇怪的是,只要不见到他人,她就半点想起他的心思都没有,仿佛那人只是个萍水相逢的熟人。
“难不成我真是个渣女?”萧知念偷偷笑了笑,把这点念头抛开——眼下最重要的是赚钱,哪有功夫想这些。
她的心思已经飞到了空间里。
这段时间以来,小麦、水稻、玉米……那些粮食作物,陆陆续续收了好几茬,仓库里堆得满满当当。
光卖粮食不行,太扎眼,得做点“稀罕物”。
罐头!萧知念眼睛一亮。
这年头罐头是稀罕东西,尤其是黄桃罐头,不管是走亲戚还是自己吃,都体面。
她空间里的水果多着呢,黄桃、苹果、梨……堆得像小山,做罐头再合适不过。还有甜菜,熬成糖块,过年的时候家家户户都用得上,肯定好卖。
做罐头不难,去皮、切块、煮糖水、装罐、密封,她都会。
就是罐子是个问题——得找大量的玻璃罐,还得是能密封的。这年头的罐子不好买,得找个靠谱的人打听。
供销社的李大姐!
萧知念立刻想到了她。李大姐在供销社待了好几年,门路广,消息灵通,肯定知道哪儿能弄到罐子。
明天就去镇上找她问问。
至于商标、生产日期这些,这年头根本没人讲究,她自己找块红纸剪个“喜”字贴上,就当是“招牌”了,简单又喜庆。
甜菜熬糖也简单,她空间里有现成的工具,洗干净、切丝、榨汁、熬煮,最后凝成块,装在粗布袋子里,既好拿又好看。
到时候再搭着粮食卖,肯定能卖个好价钱。
送货的事也得规划好。所以还是得找祁曜借车才行。
“知念?你发什么呆呢?”林丽推了她一把,“我们说下午去镇上看看,能不能淘点年货,你去不去?”
萧知念回过神,笑着摇了摇头:“不去了,我在家做点东西。你们路上小心点,雪滑。”
林丽和陈小凤也不勉强,又聊了几句,就裹上棉袄,踩着雪出门了。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火盆里木炭偶尔“噼啪”一声的响。
萧知念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雪还在下,不大,却绵密,把整个村子都裹得严严实实的,远处的屋顶、近处的篱笆,都成了白色。空气里带着雪的清冽,吸一口,沁人心脾。
萧知念走到桌前,拿出纸和笔,开始写写画画——记罐头的做法、糖块的熬制步骤、要打听的罐子渠道、要送货的地方……笔尖划过纸张,留下密密麻麻的字迹,像她心里的盘算,一步一步,都透着踏实。
第85章 雪地里的直白与约定
第二天天刚亮,闹钟响起的那瞬间,萧知念就睁开了眼睛,眼底一片清明。
她立马从床上弹起来洗漱好,麻利地穿上棉袄,又裹了条旧围巾,就出了空间。
窗外的雪停了,天放晴了,阳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淡淡的光斑。她把昨天从空间里拿出来的两斤白面装进网兜,沉甸甸的,压得网兜绳微微发颤。
她要去找祁曜借自行车。
一来是送白面——上次祁曜答应帮她找自行车,虽说还没影,但礼得先到,免得显得她不懂事;
二来是想借自行车,她昨天盘算好了,有自行车来回镇上总是方便许多的,尤其是雪天路滑,自行车能省不少力气。
只是她昨晚睡前琢磨了半天,想着该怎么开口说“借久一点”,毕竟她估计要多跑几个地方,还要去市里,少则五六天,多则十天半个月。
萧知念走到祁曜的小屋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里面传来祁曜的声音,低沉又清晰。
萧知念推开门,就见祁曜站在灶台边,手里拿着个搪瓷碗,碗里是刚煮好的玉米糊糊。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见她进来,眼神里没有丝毫意外,仿佛早就知道是她。
“送什么来的?”祁曜看向她手里的网兜,嘴角勾了勾,带着点笑意,心下了然。
萧知念脸一红,把网兜递过去:“两斤白面,你留着吃。那个……”她话还没说完,就被祁曜打断了。
祁曜接过网兜,随手放在灶台上,转身进了里屋,很快又出来了,手里拿着一把自行车钥匙,
“我这几天都不在知青点,要去镇上办事,自行车你拿去用,什么时候用完什么时候还。”
萧知念愣住了,手里的钥匙还带着祁曜手心的温度。
她昨晚酝酿了一晚上的“说服词”,现在全堵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憋得慌。她还以为要唇枪舌战好一会儿,甚至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结果就这么顺利?
这……这么简单?这么顺利?
萧知念都有点不敢相信这样的巧合。
祁曜看着她一脸懵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笑,又转身回屋,这次拿出来的是一件军大衣——草绿色的,布料厚实,领口和袖口都缝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新的。
“这个你也拿着。”祁曜把军大衣递过去,“雪天路滑,外面冷,这个抗冻。”
萧知念彻底懵了。这年头,军大衣可是稀罕物,不仅抗冻,还时髦有面子,有钱都不一定买得到。
她看着那件军大衣,又看了看祁曜,大眼睛里满是迷茫和疑惑,手却诚实地接了过来,沉甸甸的,裹在身上肯定暖和。
“你……”萧知念刚想问“你怎么有军大衣”,就对上了祁曜的眼神。
他看着她,眼神深邃,耳根好像有点红,喉结动了动,轻咳一声:“嗯,刚好看到有,看你好像没有军大衣,就给你留了一件。你放心,新的,没有人穿过。”
萧知念眨了眨眼,心里的疑惑更深了。
祁曜平时话不多,做事也低调,怎么突然对她这么好?借自行车就算了,还送军大衣,这可不是普通的“帮忙”。
她脑子一热,脱口而出:“你是不是对我有意思呀?”
这话一出口,屋里瞬间安静了。
祁曜的眼睛猛地瞪大,像是完全没想到,眼前这个看起来绵软乖巧的姑娘,竟然能这么大胆直白地说出这种话。
他愣了几秒,耳朵红得更厉害了,连脖子都染上了一层薄红。
萧知念说完也有点后悔,觉得自己太冒失了,刚想开口解释“我就是随便问问”,就见祁曜深吸一口气,稳了稳心神,用拳头掩着唇低咳了一声,然后抬起头,直视着她的眼睛,声音清晰又认真:“是。”
一个字,像颗小石子投进了萧知念的心湖,激起层层涟漪。
她看着祁曜真诚的眼神,看着他泛红的耳根,突然就笑了——不是那种客气的、礼貌的笑,是发自内心的、带着点狡黠和欢喜的笑,眼睛弯成了月牙,嘴角扬起好看的弧度。
这个笑,祁曜记了一辈子。后来他常常想起这一天,想起雪后初晴的清晨,想起屋里暖融融的光线,想起她穿着旧棉袄,手里抱着军大衣,笑得像个偷了糖的孩子。
“那你等我长大。”萧知念笑着说。
她下年秋季才满十八岁,在她心里,自己还不算“长大”,还没能力承担一份感情,也没做好和谁过一辈子的准备。
但她不讨厌祁曜,甚至有点喜欢他的踏实和温柔,所以她愿意给他一个承诺,也给自己一点时间。
祁曜愣住了,随即,巨大的喜悦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
他嘴巴不受控制地咧开,几乎要咧到后脑勺,眼里的光芒亮得惊人。
他活了二十年,从来没有像今天这么高兴过——比当初考上了,得到工作还高兴。
“好。”祁曜重重地点头,声音都有点发颤,“我等你。一直等。”
他看着萧知念,觉得心里暖烘烘的,像揣了个小火炉。
雪天的寒冷,办事的麻烦,全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只剩下眼前这个笑着的姑娘,和她那句“你等我长大”。
萧知念抱着军大衣,手里攥着自行车钥匙,觉得心里也暖暖的。她对着祁曜笑了笑:“那我走了,自行车我会好好保管的,用完了就还给你。还有,谢谢你的军大衣。”
“嗯。”祁曜点头,送她到门口,又叮嘱了一句,“路上小心,雪滑,骑车慢一点。要是遇到什么事,就去镇上找我,我在供销社附近的招待所住。”
“知道了。”萧知念应了一声,转身踩着雪往知青点走。
清晨的阳光洒在她身上,军大衣的布料反射着淡淡的光泽,她走得很稳,嘴角一直带着笑。
祁曜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渐渐远去,直到消失在拐角处,才恋恋不舍地回了屋。他拿起灶台上的网兜,看着里面的白面,又想起刚才萧知念的笑,忍不住又咧开了嘴。
这个冬天,好像突然就不冷了。
第86章 卖货
萧知念把军大衣的领口立得高高的,又拉了拉围巾,遮住半张脸。
自行车骑在雪后的土路上,轱辘碾过结冰的车辙,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冷风像小刀子似的刮在脸上,却半点没影响她的心情——
军大衣厚实暖和,心里揣着满满的盘算,连风都透着几分顺畅。
快到镇上时,她拐进了路边一片没人的树林。
雪地里只有几只麻雀蹦跶,连个人影都没有。
萧知念闪身进了空间,麻利地换上一身灰布对襟棉袄,又往脸上抹了点“糙粉”,瞬间从容貌姝丽的知青姑娘,变成了个面容普通、带着点乡土气的中年妇女。
她把要卖的粮食分装在背篓和大麻袋里,背篓沉甸甸压在肩上,麻袋放在自行车上手里,才骑上车往镇上去。
她的第一站,还是棉纺厂家属院的刘大娘家。可刚走到刘大娘家门口,就听见屋里传来的说话声,其中一个尖细的嗓门格外清晰,根据说话内容,萧知念猜测——是媒婆的声音。
“上次那姑娘你家大海是真看不上?人家姑娘可是正式工,就是长得普通点,可过日子踏实啊!”媒婆的声音带着点急,
“这次这个更不行,人家姑娘直接说了,看不上大海的临时工,高低得找个城镇户口、正式工的!”
屋里传来刘大娘极力争取,为自己儿子辩驳的声音:“我家大海哪点差了?不就是临时工吗?手脚勤快,待人实诚,等过阵子厂里招人,肯定能转正式的!”
“话是这么说,可姑娘家不这么想啊!”媒婆的声音拔高了些,“现在城里姑娘的姑娘精着呢,没正式工,没城镇户口,谁愿意嫁?”
萧知念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这时候敲门,显得刻意偷听;转身走,又耽误时间——她今天要跑好几家,刘大娘这儿只是第一站,后面还有好几家要去的呢,时间紧得很。
正犹豫着,“吱呀”一声,门突然开了。
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男人走了出来,个子中等,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眉头皱得紧紧的,脸上带着明显的懊恼和愤怒,连头都没回,闷着头就往楼下走去。
“大海!你去哪儿!”刘大娘追了出来,对着儿子的背影喊,“我不追你啊!到点自己回来吃饭!别在外头瞎晃!”
男人没应声,脚步更快了,转眼就没了踪影。
萧知念站在原地,忍不住勾了勾嘴脚,觉得刘大娘说话真有意思。
刘大娘收回目光,才看见站在门边的“中年妇女”,愣了一下,随即认了出来,这不是她日盼夜盼的白妹子嘛。
刘大娘赶紧笑着迎上去,又回头对着屋里喊:“婶子,我远房亲戚家的妹子来了,来看看我!之后还是得麻烦你多费心,接着帮我家大海留意着好姑娘!”
屋里的媒婆应了一声,脚步声渐渐近了,走到门口看见萧知念,上下打量了她几眼,才对着刘大娘笑道:“行,那我先走了,有合适的我再过来。”
刘大娘送媒婆到巷口,客气了几句才转身回来,一把拉着萧知念的胳膊往屋里走,门“哐当”一声关上,语气里满是急切,
“妹子,你可算来了!上次那些货早就卖完了,好多人还来问呢,根本不够卖!”
她的眼睛早就黏在了萧知念背上的背篓上,还不住地往她手里拽着的大麻袋瞟,那眼神,像饿了好几顿的人见着了馒头,亮得惊人。
萧知念也不耽误,毕竟后面还有一堆事,哪有功夫闲聊培养感情。
她把背篓往地上一放,又拽过大麻袋,“哗啦”一声拉开袋口:“呐,这次带的全是粮食。不过刘大姐你也知道,快过年了,拿货的成本高了些,价格得涨一点。你先看看,能吃下多少,我都是先紧着你的。”
刘大娘凑过去,伸手扒拉着麻袋里的粮食——玉米面金灿灿的,红薯粉细白匀净,白面蓬松细腻,大米粒粒白净饱满,还有几罐用油纸封着的豆油、花生油,罐口透着淡淡的油香,一看就是好东西。
“玉米面、红薯粉,都是五毛一斤;白面七毛一斤;大米一块一斤。”萧知念报着价,语气干脆,“豆油和花生油,一罐十斤,一斤一块二,都是纯的,没掺别的东西。”
刘大娘的脸瞬间苦了下来,伸手拍了拍麻袋:“妹子,这价格可比上次高了一毛还多啊!涨得也太狠了点……”她还想磨磨价。
萧知念直接摇了摇头,语气没什么波澜:“刘大姐,我这也是没办法。年关前拿货本来很难,买的人多了,价格就贵,我总不能亏本给你不是?要是你觉得贵,卖不了也没关系,我再找别家问问——后面还有好几家等着要货呢。”
她这话不是吹牛。年关前的粮食本就紧俏,黑市上的价格涨得更凶,她报的价虽然比上次高,但比黑市低了不少,刘大娘心里门儿清。
果然,萧知念的话还没说完,刘大娘就赶紧摆手:“不不不,我要!怎么不要!”
她心里打着算盘——这货质量好,价格虽高,但比黑市便宜,而且她上次卖得快,赚了不少,这次货量更多,赚得肯定也更多。她几乎没怎么犹豫,就拍板道,
“全要了!你算算是多少,我这就给你拿钱票!”
萧知念心里早有预料,脸上却没露出来,只是点点头,开始帮着刘大娘清点数量:“玉米面五十斤,红薯粉三十斤,白面三十斤,大米十斤,豆油三罐,花生油三罐……”
两人一边清点,一边算账,刘大娘手脚麻利地从里屋拿出一个铁盒子,里面装着厚厚的一沓钱票,有毛票,有块票,还有粮票、工业券……她数了一遍,递给萧知念:“你点点,没错吧?”
萧知念接过,快速数了一遍,钱票都对得上,她把钱票小心地揣进怀里贴身的布兜里,又把空了的背篓和麻袋叠好:“没错,刘大姐。下次有货,我还先给你送过来。”
“哎哎,好!”刘大娘笑得眼睛都眯了,送萧知念到门口,又叮嘱道,“妹子,下次来早点,最好多带点粮,越到年关,越不够卖!”
“知道了。”萧知念应了一声,转身走出家属院。
刚拐出巷口,她就骑上自行车往机床厂那边去。
第87章 赚钱使人快乐
从棉纺厂家属院出来,萧知念跨上自行车,脚蹬得飞快,车轱辘碾过积雪的路面,几乎要擦出火花。
厚棉袄的下摆被风掀起,她也顾不上拉,心里只想着赶时间——机床厂和钢铁厂还得送货,还得去供销社向李大姐打听一下瓶子的事情,这一上午的行程,得掐着点走。
自行车骑得稳又快,没一会儿就到了机床厂家属院。
萧知念熟练地拐进熟悉的巷子,车后座挂着两个鼓鼓囊囊的麻包,背上还背着个沉甸甸的背篓,全是刚从空间里补满的粮食和油。
院门虚掩着,她刚敲了两下,里面就传来脚步声。开门的是黄大娘的儿媳妇,见过几次面,也算熟人了,她面相温和,见了萧知念,只是颔首示意:“进来吧,我娘在里面屋。”
萧知念也不耽误,推着自行车直接进了院子——院里宽敞,不用担心碰着东西。
刚进里屋,就看见炕上爬着个小小的身影,正是上次见到的那个只能让人抱着的小豆丁。
小家伙穿着厚厚的棉袄,像个圆滚滚的小团子,正撅着屁股往炕沿爬,嘴里还“咿咿呀呀”地哼着,看见萧知念,好奇地停下动作,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盯着她看。
“这孩子,才几个月就不安分了。”黄大娘从里间走出来,手里还拿着个拨浪鼓,看见萧知念,脸上的笑容瞬间绽开,真心实意的,不知情的人见了,保准以为两人是亲姐妹,
“妹子可算来了!我昨天还跟儿媳妇念叨,说你咋还不来呢!”
说着还往萧知念带来的东西上瞟几眼。
萧知念把麻包和背篓往地上一放,掀开袋口:“大娘,这次还是老样子,玉米面、红薯粉、白面、大米都有,还有几罐油。不过年关近了,价格涨了点,玉米面和红薯粉都是五毛,白面七毛,大米一块,油一块二一斤。”
她的话刚说完,黄大娘就摆了摆手,半点没像刘大娘那样磨价:“知道知道,年根底下啥都涨价,黑市上比这贵多了,你这价公道。”
她常年跟这些打交道,对黑市价格了如指掌,更知道萧知念的性子——向来不二价,与其浪费口舌砍价,不如痛痛快快拿货。
不得不说,黄大娘在揣度人心这方面,确实精准。
两人没多废话,黄大娘麻利地清点货物,一边点一边算钱:“玉米面四十斤,红薯粉四十斤,白面四十斤,大米五十斤,油五罐……。”她说着,转身从柜子里拿出钱票,数都没数,直接递给萧知念,“你点点,没错的。”
萧知念接过,快速数了一遍,钱票分文不少,她揣进怀里,又把空袋子叠好:“谢谢大姐了,下次有货我再过来。”
“哎,好!”黄大娘送她到门口,又叮嘱道,“下次多带点白面和大米,厂里的人就认你这货,说比供销社的还好!”
萧知念应了一声,推着自行车快步离开。下一站,是隔壁的钢铁厂。
钢铁厂家属院比机床厂更热闹些,随处可见穿着工装的工人,还有追着打闹的孩子。
萧知念熟门熟路找到徐涛家的院子,刚推开虚掩的院门,就看见徐涛从地窖里爬出来——他穿着件旧棉袄,手里还抱着颗大白菜,脸上沾了点泥土,显然是刚在窖里取菜。
“白阿姨!”徐涛看见她,眼睛一下子亮了,赶紧放下白菜,快步迎上来,“快进屋坐,外头冷!我爷爷还念叨你呢,说你好久没来了!”
萧知念也不客气,跟着他进了屋。屋里生着炉子,暖融融的,徐涛的爷爷正坐在炉子边烤火,见了萧知念,笑着点头:“姑娘来了,快坐。”
“大伯好。”萧知念问好,刚坐下,徐涛就端来一杯热水,冒着热气。
她接过道谢,还没来得及开口说正事,就见徐涛转身进了里间,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个旧本子,还有一大沓花花绿绿的钱票,叠得整整齐齐的,煞是好看。
“白阿姨,这是卖货的账本。”徐涛把本子和钱票递过来,语气认真,“上面记着每次卖出的价格和斤数,上次的货都卖完了,一共是二百五十八块二毛三,都在这儿了。”
萧知念接过账本,翻开一看,里面的字迹虽然稚嫩,却写得工工整整,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再看那沓钱票,一分一毛都没少,显然是徐涛分文未取,全给她拿了过来。
她心里一动,抬头看向徐涛——这孩子才十五岁,却比同龄人稳重得多,上次她帮了他爷爷,他就记在心里,卖货时不仅尽心尽力,还不愿意要一点好处,只当是“报恩”。
“徐涛,”萧知念把钱票和账本放在桌上,语气严肃,“你辛苦一场,不能白干。你帮我卖货,承担着风险,又花了时间和精力,怎么能一分钱不收?上次不是已经说好了吗?算是你在我这里进货,说实话,你这样,我反而不自在。”
她顿了顿,看着徐涛惊讶的眼神,继续说道:“我觉得,咱们不如做合作关系,还是按照之前说好的来吧,这样你获得利益的同时,也承担风险,咱们两清,谁也不欠谁,这样不是更好?”
她没有因为徐涛年纪小就把他当孩子,而是直白地跟他分析利弊——她知道,这样的“平等”,比单纯的“施舍”更让他舒服。
徐涛愣了半天,显然没料到萧知念会这么说。他原本想着,“白阿姨”是爷爷的救命恩人,帮她卖货是应该的,哪能要钱?
但是看着白阿姨一脸严肃郑重不认同他做的模样,
“那……那好吧。”徐涛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眼神里多了几分认真,“那我就按你说的来。”
萧知念笑了,从那沓钱票里抽出十块钱递给她:“这就算是上次卖货的辛苦费吧,你先拿着。”
又把带来的麻包打开,“这次的货还是老样子,价格涨了点,玉米面五毛,红薯粉五毛,白面七毛,大米一块,油一块二一斤,你卖的时候,也按这个价往上调,没问题吧?”
“没问题!”徐涛接过钱,小心翼翼地揣进兜里,又把价格记在本子上,“我知道了,我会按这个价卖的。”
萧知念把货卸下来,跟徐涛交代了几句,又跟他爷爷聊了两句,才起身告辞。徐涛送她到门口,又叮嘱道:“白阿姨,路上小心,雪天路滑。”
“知道了。”萧知念应了一声,推着自行车出了家属院。
先是找了个无人的角落,她闪身进了空间,出来时又是那个眉清目秀的姑娘了。
此时已将近中午,太阳挂在头顶,雪地里的积雪融化了不少,路面有些泥泞。
萧知念跨上自行车,朝着供销社的方向骑去,得赶紧找到李大姐,打听玻璃罐的事。
自行车的车轮碾过泥泞的路面,溅起一点泥点,可萧知念的心情却格外顺畅——棉纺厂、机床厂、钢铁厂,三笔生意都顺利搞定,钱票赚了不少。接下来,就看罐头的事能不能成了。
她蹬着自行车往供销社方向而去,军大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但她嘴角一直带着一丝笑意。
赚钱真是使人快乐啊。
第88章 关于黄桃罐头的大业
萧知念停在供销社门口那棵老槐树下,支好车撑,仰头望了望那块红底白字的木牌——“人民供销社”,宋体字被岁月磨得有些模糊,却依旧透着股子独属于这个年代的庄重。
这会儿正是换班的点儿,柜台里的人正忙着交接。
萧知念刚跨进门,就听见一阵熟悉的声音:“小满妹子,账本子我给你放这儿了,上午卖了两斤红糖、三斤鸡蛋糕、五盒火柴,还有一瓶蛤蜊油,你核对仔细喽!”
说话的正是李大姐,梳着齐耳短发,脸上带着点常年在柜台后待着的白净,就是嗓门有些大,一开口整个供销社都听得见。
她正麻利地把账本和钱票往抽屉里归置,见萧知念进来,脸上立刻堆起笑:“妹子,今天又来买啥?”
萧知念走上前,拉过李大姐到一旁的角落,没绕弯子,压低声音说:“李大姐,我不是来买东西的,是想问问您,哪儿能弄到多些罐头瓶子?最好是玻璃的,带盖儿的那种。”
她这话一出口,李大姐手里的动作顿了顿,抬眼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眼神里带着点疑惑:“罐头瓶子?你要那么多干啥?用来装东西?也用不了多少啊。”
萧知念笑了笑,没细说——总不能说她空间里有一座小山似的黄桃,想做了黄桃罐头换钱吧?
“就是想多备着点,想着做些辣酱蘑菇酱什么的,也有东西装不是。”她含糊了一句,又追问,“您在供销社待得久,人脉广,肯定知道哪儿能弄到吧?”
李大姐却摇了摇头,脸上的笑容也淡了些,语气带着点无奈:“妹子,不是我不帮你,这事儿真不好办。你也知道,玻璃厂出的东西都是统购统销的,罐头瓶子要么给食品厂装罐头,要么按指标分到各个供销社,都是有数的。”
她压低了点声音,凑过来些:“私人想找玻璃厂要货?门儿都没有。人家只对接单位,不接私人的活儿。我在这儿干了几年,也没认识玻璃厂的人,就算认识,没介绍信、没指标,人家也不敢给你弄啊。”
萧知念的心“咯噔”一下,像是被泼了盆冷水,从头凉到脚。她之前盘算得好好的,空间那么多黄桃,至于糖,她把甜菜熬了糖就可以用,缺的就是装罐头的瓶子。原以为供销社能搭上个线,没想到直接断了路。
“这么说,是真的弄不到了?”她还抱着最后一丝希望。
“难,太难了。”李大姐叹了口气,“要是你要个十个八个的,我还能帮你攒攒顾客退回来的空瓶子,可你要‘多些’,那真是没辙。现在谁家的空罐头瓶不是当个宝贝似的留着,要么装酱油要么腌腊八蒜,哪儿有多余的给你?”
几句话,就把萧知念的黄桃罐头大业,从云端拽到了泥里,连带着心里那点热火朝天的劲头,也“呼呼”地灭了。
她站在那愣了几秒,倒也没太过伤心——本来就是突发的想法,成不了也正常。
“我知道了,谢谢您啊李大姐。”萧知念很快收拾好心情,脸上又露出了笑。
心里想着,弄不到就弄不到,大不了不想这事儿了,安心卖我的粮食也挺好。
萧知念也不耽误李大姐回家了,她转身走到货架前,挑了四罐水果罐头——一罐橘子的,三罐黄桃的,又拿了一包奶糖,半斤红糖。这些都是空间里没有的,留着自己吃,或者到时候做人情也行。
付了钱票,把东西塞进布包里,她跟李大姐打了声招呼,就出了供销社。
萧知念没直接骑车回胜利村,而是拐了个弯,往镇上的国营饭店去。她忙活了一上午,还没正经吃顿饭,这会儿肚子正咕咕叫。
国营饭店里人不多,八仙桌擦得锃亮,墙上挂着“为人民服务”的标语。
萧知念去窗口点了份红烧肉,还有一碗大米饭,给了钱票后,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没一会儿,菜就端上来了。
红烧肉油光锃亮,块头也大,炖得软烂入味,一筷子下去,油汁都能滴下来,拌着米饭能吃两大碗。真的是让人百吃不厌。
虽然她自己在空间也有做红烧肉,但是跟人家一比,还是觉得差点意思。
萧知念吃得心满意足,连最后一滴汤汁都拌着米饭扒拉干净了。
放下筷子,她摸了摸圆滚滚的肚子,心里那点因为罐头瓶子而起的失落,早就被美食冲得一干二净。
吃饱喝足,萧知念走出国营饭店,寻摸着了一个僻静的角落,快速闪身进去进行变装。
装扮妥当后,她背上背篓,跨上自行车,脚一蹬,朝着镇医院的方向去了——她的“宏图伟业”,可不能因为一个罐头瓶子就停摆了。
之前她就打定了主意,要在年前赚一波钱。
黑市她暂时是不敢去的,万一又碰上之前那伙人呢。
她早就盘算好了,先去医院和招待所附近试试——医院里有病人,需要补充营养,空间里的细粮、糕点都是好东西;招待所里住的都是外地来的干部或者办事的人,手里有钱有票,也舍得买些稀罕玩意儿。
萧知念先去了镇医院。
医院不大,就几排平房,走廊里静悄悄的,偶尔能听见几声咳嗽。
她没直接进去,而是在门口的树荫下等着,看见一个穿着干部服、戴着眼镜的女人从里面出来,手里拎着个网兜,手里还提着个暖水瓶。
萧知念迎上去,声音放得温和:“同志,请问您是来探病的吗?”
那女人愣了一下,点点头:“是啊,我来看我妹妹,她刚生了孩子。”
“那正好。”萧知念笑了笑,从背篓里掏出一小袋精米,还有一小包红枣,“我这儿有自家种的米,熬粥特别养人,还有这红枣,都是挑的大颗的,没虫没坏。您给产妇熬点大米红枣粥,补身子最好了。”
那女人眼睛一亮,接过精米闻了闻,一股淡淡的米香扑面而来,比粮站买的陈米香多了。她又捏了颗红枣,饱满圆润,颜色也正。“这精米和红枣怎么卖?”
“精米跟红枣都是一块一斤。”萧知念报了价,比供销社贵一些一点,又比黑市便宜一点,很实在。
那女人没犹豫,直接买了两斤米,半斤红枣。付了钱票,她还跟萧知念说:“我还有个同事也在这儿陪床,我帮你问问她要不要。”
没一会儿,那女人就带了个中年男人过来,男人又买了一斤米和一包点心——萧知念之前在空间里做的的桃酥,用油纸包着,闻着就香。
就这样,萧知念在医院门口待了不到一个小时,背篓里的货就卖得差不多了,还是在她偷偷补了货的情况下。
她又骑车去了招待所,五那你也探探路,没想到在那边的生意更好——有个从县里来的干部,一下子买了她五斤大米;还有个出差的采购员,买了她两斤白面和一瓶豆油。
货卖得快,萧知念就趁着没人的时候,偷偷从空间里补货,来来回回补了几次,最后都是销售一空。怪不得说这年头是个勤劳敢闯就可以暴富的时代。
日头彻底落下去了,天边泛起一层淡淡的橘红色。
萧知念换装回来后,骑上自行车,往胜利村的方向赶。晚风一吹,带着点凉意,她心里却热乎乎的。
路上,她盘算着:镇上的市场差不多摸清了,但短时间内不能再可着这一只羊薅了,得去市里看看。
市里人多,干部也多,肯定能卖更多货。而且,总在一个地方卖,容易引人注意,得走可持续发展路线,多换几个地方,才能长久。
想到这儿,萧知念忍不住笑了,脚下蹬得更有力了。
自行车在乡间小路上“叮铃铃”地响着,远处不时传来几声狗吠,还有村子里烟囱冒起来的白烟,透着股烟火气息。
第89章 玩乐这种事,在赚钱面前只能忍痛先搁在一边了
雪是在萧知念骑到半路的时候开始下的,等她回到胜利村时,天地间已经裹上了一层薄薄的白。
北风卷着雪沫子,打在脸上有点疼,她把围巾又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亮得像惊人的眼睛。
村里的小路被雪盖得松软,自行车轮碾过,留下两道深深的辙印。
家家户户的大门都关得严严实实,连平日里最热闹的村口老槐树下,也见不着半个人影——这么冷的天,谁不是窝在炕头焐着被子,哪舍得出来挨冻。
萧知念推着车往自家小屋走去,路过林丽屋门口时,特意顿了顿。
窗户里黑漆漆的,没一点光亮,连屋檐下挂着的那串红辣椒,都被雪埋了半截。
她心里有点疑惑:“这丫头今天没在家?按理说这个点,早该点灯做饭了。”
她没多想,转身回了自己家。掏钥匙开门时,指腹触到冰凉的锁头,冻得她一缩手。
推开门,屋里冷得像冰窖,立马生火添柴,顺便把热水也煮上。
忙完这些,萧知念才闪身进了空间。
瞬间,温暖的气息裹住了她,和外面的寒冬判若两个世界。
她踢掉沾着雪的棉鞋,直接踩在柔软的地毯上,走到沙发旁一躺,小腿翘起来晃悠着,随手从茶几上拿起一串葡萄,颗颗饱满多汁,塞进嘴里,甜得眯起了眼。
茶几上还放着个平板电脑,正播放着她没看完的古装剧。
她一边吃着水果,一边跟着剧情里的人物喜怒哀乐,时不时还点评两句:“这皇后也太坏了,迟早得翻车”“男主怎么这么磨叽,赶紧表白啊”。
空间里暖融融的,水果甜滋滋的,电视剧看得正入迷,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还夹杂着林丽的大嗓门:“知念!萧知念!开门!我跟你说个大事!”
萧知念无奈地叹了口气,把葡萄皮扔进垃圾桶,暂停了电视剧。
刚闪身出空间,敲门声就更响了,她赶紧开了门:“来了来了,别敲了,门都要被你敲坏了。”
门一打开,林丽就像只小炮仗似的窜了进来,身上裹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帽子上、围巾上全是雪,一进门就跺脚,把雪沫子抖了一地。
她脸上红扑扑的,眼睛亮得吓人,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一看就是遇上了天大的好事。
“知念!你都不知道我们今天有多厉害!”林丽没等萧知念开口,就拉着她的胳膊,叽叽喳喳地说开了,
“今天王山哥带着我们去后山打猎去了,赵爱国、刘小兵,李梅花也去了,连宋朝辉跟江曼卿都跟着去了!”
她一边说,一边手舞足蹈,模仿着设陷阱的动作:“我们在山脚下挖了好几个陷阱,还弄了些干草盖住,刚开始没动静,我们都以为要空着手回去了,结果下午的时候,‘扑通’一声,一只野鸡掉进去了!那野鸡可肥了,羽毛油光水滑的,拎着都沉手!”
萧知念坐在炕沿上,看着她兴奋得像个孩子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这么厉害?就一只野鸡?”
“当然不止!”林丽急着反驳,又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说,“我们还在半山腰的雪地里,找到了兔子的脚印,王山哥说那一片兔子多,我们又多挖了三个逮兔子的陷阱,还放了点晒干的胡萝卜当诱饵,明天再去看看,说不定能逮着好几只!”
她说得眉飞色舞,唾沫星子都快溅出来了,眉眼间全是藏不住的激动——在这缺衣少食的年代,能吃上一口肉,比什么都强。
萧知念耐心地听着,时不时点头附和两句。
林丽说够了打猎的事,突然话锋一转,眯起眼睛盯着她,像只识破了诡计的小狐狸:“对了!我今天本来是想叫你和陈小凤一起去的,早上我去敲你家门,敲了半天都没人应,去陈小凤屋里也没人,你们俩是不是又背着我偷偷出去了?”
萧知念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丝毫不慌,甚至还带着点无辜:“我可没有,我早上就去镇上溜达了一圈,顺便给家里寄了封信,回来的时候天都快黑了,还没见过陈小凤呢。”
她说谎的时候,脸不红心不跳,语气自然得就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饭。
林丽盯着她看了几秒,没看出什么破绽,也就信了:“哦,那可能是陈小凤也去镇上了吧。”
她很快就把这事儿抛到了脑后,又凑过来,拉着萧知念的手,语气带着点撒娇:“知念,你明天跟我们一起去山上吧,真的挺好玩的!我们一起去看看陷阱里有没有兔子,要是逮着了,晚上就在知青点炖兔子肉吃,王山哥炖肉可香了!”
萧知念想也没想就摇了摇头:“不了,我明天还有事呢,你们去吧。”
她心里还惦记着发财大计——镇上的市场已经摸得差不多了,明天打算去市里看看,那边人多机会多,可不能因为去打猎就耽误了正事。
玩乐这种事,在赚钱面前只能忍痛先搁在一边了。
林丽脸上的笑容瞬间垮了下来,有点失望:“啊?你又不去啊?”
“嗯,下次吧。”萧知念拍了拍她的手,安慰道。
“那好吧。”林丽也没再强求,又跟她聊了会儿打猎的细节,才顶着风雪回了知青点。
送走林丽,萧知念关上门,屋里又恢复了安静。
她走到炕边坐下,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突然想起刚才说的谎话——给家里寄信。
这倒是提醒了她,确实该给家里写封信了。
算算日子,还有一个多月就过年了,穿越到这里,虽然日子过得不算富裕,但总算有了“家”,怎么也该回去看看。
她桌子上翻出纸和笔,坐在桌前,借着煤油灯的光,开始写信。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她写得很认真,洋洋洒洒写了好几页。
信里没说太多这边的事,只说自己在村里过得很好,吃得饱穿得暖,跟邻居和知青们相处得也融洽。
另外还有一个重点,她今年要回家过年。
写完后,她又从头到尾读了一遍,确认没什么问题,才折好,装进信封,写上家里的地址和母亲的名字。
做完这些,她把信放进随身的布包里,想着明天去市里的时候,顺便寄出去。
她不知道的是,这封信,让远在千里之外的萧母,盼了足足一个月。
萧母收到信的时候,正在院子里劈柴。看见信封上熟悉的字迹,她手里的斧头“哐当”一声掉在地上,赶紧拆开,一字一句地读着。
当读到“娘,我今年回家过年”的时候,萧母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手都忍不住发抖。
她拿着信,在院子里来回走了好几圈,嘴里不停地念叨:“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白父听到动静,从屋里出来,看见她这副样子,赶紧问:“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老头子,你快看!”萧母把信递给他,声音带着哭腔,“知念说,她今年回来过年!”
白父接过信,仔细读了一遍,脸上也露出了笑容:“回来好,回来好,孩子下乡受苦了。”
从那天起,萧母就开始忙着准备过年的东西。她把家里的被单被套都洗了一遍,晒得干干净净;又去供销社扯了块新布,打算给萧知念做件新棉袄;每天早上天不亮就去供销社排队,买萧知念小时候最爱吃的糖果和点心。
她还特意把萧知念住的房间收拾出来,窗户擦得锃亮,炕上铺了新的褥子,连枕头套都换成了知念喜欢的碎花布。
每天晚上睡觉前,她都要去房间里看看,好像这样,女儿就能早点回来似的。
而远在胜利村的萧知念,还不知道萧母因为她的一封信,已经开始了满心的期待。
她洗漱完,钻进被窝,想着明天去市里的计划,嘴角带着笑,很快就睡着了。
第90章 万人大厂名不虚传
铅灰色的天幕还未撕开一道缝,萧知念已经踩着自行车碾过了村口那座石桥。
鹅毛大雪漫天卷落,落在睫毛上瞬间化成冰凉的水,她抬手抹了把脸,指尖冻得发僵,却还是死死攥着车把。
车辙在积雪里留下两道深沟,很快又被新雪填平,就像她要走的路,每一步都得自己踩出痕迹。
“吱呀——”自行车在结冰的路面上打滑,萧知念猛地拧动车把,险之又险地稳住身形。
一个多小时后,城市的轮廓在风雪中隐约浮现。
高耸的烟囱冒着黑烟,国营厂的红砖墙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格外醒目。
萧知念捏了捏口袋里皱巴巴的地图,那是她之前来市里踩点时偷偷画的,虽然简陋,却标注好了医院、纺织厂家属院、皮革厂等重要地点的位置。
她先找了个安全无人的角落,在空间里完成了必要步骤——变装后,就打算开始她的生意。
她没有直接进去医院,而是绕到医院后门的小巷里。
这里僻静,往来的多是求医的病人家属,正是需要粮食的地方。
萧知念把自行车停在墙角,见四下无人,她从空间里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粮食,还特意掀开蓝布的一角,露出里面雪白的面粉,故意让路过的人瞥见。
“同志,这面怎么卖?”果然,没等多久,一个穿着打补丁棉袄的妇人就凑了过来,眼神里满是渴望。
萧知念面无表情,声音平稳得像结了冰的湖面:“玉米面跟红薯粉都是五毛一斤,白面七毛一斤、大米一块一斤,这花生油跟大豆油都是一块二一斤,另外还有鸡卖,一只四块钱,任选。”
妇人犹豫了一下,咬咬牙:“给我来两斤白面,再要一斤大米。票我有,就是……能不能再便宜点?”
“不能。”萧知念拒绝得干脆,“我这面是新磨的,没有掺麸子,外面黑市贵的都卖到一块了。”
妇人看着那袋雪白的面粉,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交易很顺利,钱票到手的那一刻,萧知念高兴,开门红第一单。
后面陆陆续续地又卖出不少,萧知念看着时间差不多了,打算转场。
从医院后门离开时,天已经大亮。
雪还在下,路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大多是赶着上班的工人,穿着统一的蓝色工装,脚步匆匆。
萧知念骑着自行车,朝着纺织厂家属院的方向而去。
远远望去,纺织厂家属院像一座独立的小镇,一排排红砖楼房整齐排列,晾衣绳上挂着的衣服在风雪中摇晃,烟囱里冒出的炊烟袅袅升起。
萧知念心里暗叹,这家属院,果然比镇上的大得多,万人大厂,名不虚传。
她把自行车停在家属院门口的大树下锁好。
然后,她背着背篓,把帽子跟围巾都拉了拉,围巾遮住半张脸,她开始挨家挨户地敲门。
“咚咚咚——”
门开了,一个围着围裙的大婶探出头来,看到萧知念,警惕地问:“你找谁?”
萧知念脸上没什么表情,重复着已经说过无数遍的话:“大姐,我这儿有白面、大米、花生油,还有鸡蛋和苹果,您要不要看看?价格公道的。”
大婶眼睛一亮,连忙让她进来:“快进来,外面雪大。”
萧知念跟着大婶进屋,屋里陈设简单,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张伟人的画像。
大婶拉着她的手,热情地问:“白面多少钱一斤?要票吗?”
“白面七毛一斤、大米一块一斤,不要票。花生油跟豆油都是一块一斤,鸡蛋五分钱一个,苹果五毛一斤,这苹果大的很,一个两毛。有票可以抵,这些是不要票的价格”
萧知念依旧是那副麻木的样子,仿佛只是在念一串数字。
大婶算了算,说:“给我来三斤白面,两斤大米,再要一斤花生油,苹果给我挑四个。票我有,你等着,我去拿。”
很快,大婶拿着钱和票回来,萧知念麻利地称好粮食苹果,装好油,递给大婶。
大婶接过东西,笑得合不拢嘴:“姑娘,你这粮食真好,比供销社的还强。什么时候再来?”
萧知念:“还不一定,这货现在紧俏,不一定能抢到呢。有货我就来。”
………
就这样,萧知念一家挨着一家地敲门,重复着同样的话,回答着同样的问题。
她的脸已经冻得有些僵硬,嘴角也扯不出一丝笑容,整个人就像一个没有感情的吐字机器。
不过,这年头,有粮食的就是大爷。
就算她态度冷淡,大家也不在意,反而都围着她套近乎,生怕她下次不来了。
而且,她给的价格虽然和黑市差不多,但货物的品质却是实打实的好。
那白面,雪白细腻,没有一点杂质;那大米,颗粒饱满,晶莹剔透;那花生油,香气浓郁,隔着老远都能闻到,还有那苹果,每个都水灵灵的,又大又红,让人欢喜;还有那鸡毛色发量,又肥又有劲………
到了中午的时候,萧知念已经补了几次货。
出了家属院,她找了个僻静的角落,闪身进了空间。
空间里温暖如春,和外面的冰天雪地判若两个世界。
她从电饭锅里盛出一碗米饭,又端出一盘土豆焖鸡,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土豆软糯,鸡肉鲜嫩,汤汁浓郁,一口下去,满满的幸福感。
吃饱喝足,萧知念又从空间里拿出一些粮食和油,补充到自行车后座的背篓和麻袋里。
她知道,下午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下午,萧知念依旧在纺织厂家属院里挨家挨户地推销。
就在她敲开一户人家的门时,遇到了一个热心的大婶。
大婶姓于,看到萧知念的粮食,眼睛都直了,连忙拉着她说:“妹子,你这粮食不错啊。这样,我帮你喊些街坊邻居来买,你给我们便宜点怎么样?”
萧知念心里一动,这不是送上门了嘛,这样她就不用挨家挨户地敲门了,也不用磨嘴皮子讲价格,省时又省力。
她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嘴上却不情不愿地说:“行吧,每样便宜两分钱。”
于大婶一听,高兴得跳了起来,那兴奋劲给萧知念一种她省下了一个亿的错觉,:“妹子,你等着,我这就去喊人!”
说完她一溜烟地跑了出去,活像她跑慢了一步,萧知念就会反悔似的。
没一会儿,一群大娘婶子就呼啦啦地进门来了,有说有笑地挑选着粮食和油。萧知念站在一旁,麻木地称着重量,收着钱票。
人群散去后,萧知念看着空荡荡的帆布,心里却满是欢喜。
钱票一张张地塞进贴身的口袋里,沉甸甸的,让她觉得无比踏实。
“妹子,下次还来啊!来这里直接找我于大姐,保准给你拉更多人来!”于大婶站在门口,热情地送别。
萧知念点点头,木着脸走出了于大婶的家。
走出家属院时,天已经有些擦黑了。
雪还在下,不过比早上小了些。萧知念看了眼手表,已经下午五点多了。
她这一天,才逛了家属院的三分之一不到,这里实在是太大了。
找了个无人的角落,换装回来后,她骑上自行车,朝着城外的方向而去。
路上,萧知念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纺织厂家属院,烟囱已经开始冒出袅袅炊烟,有些甚至已经亮起了灯,一派宁静美好。
寒风呼啸,吹在脸上像刀割一样。
但萧知念却一点也不觉得冷,想到赚到的钱票,反而浑身充满了干劲。
她踩着自行车,在积雪的路面上缓缓前行,身后留下两道长长的车辙,朝着胜利村的方向而去。
第91章 她是个很懂得放弃的人
接下来十多天的日子里,萧知念几乎都是天还没亮,就已经裹紧了身上的军大衣,随意吃几口肉包,就悄无声息地出了门。
出去时村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几声零星的狗吠,家家户户的烟囱都还没冒烟,大伙儿都还窝在暖和的炕上,舍不得出来遭这份罪。
萧知念都是镇上、市里轮流地来回跑,天黑透了才回到胜利村。
不过大家对她的早出晚归也毫不知情,毕竟冬天里,窝在炕上不出门才是常态,运动少了,消化慢,还能节省点粮食。
所以也没有谁闲得慌出去溜达留意别人的动向不是。
不过总会有好事的人,有婶子故作惊讶地说起,“好像也有几天没有见到过萧知青了啊,”
然后就有大娘摆出深谙其中的原委的样子,故作高深地说道,
“萧知青虽然有家里帮衬,时不时会寄包裹过来,但谁都清楚,光靠家里接济肯定不行,她自己平日里打猪草赚的那点工分,领到的粮食少得可怜,能不倒扣钱就已经很不错了。窝在炕上猫冬不是在正常不过的事情。”
所以大家对于萧知念不出门这件事表示理解,毕竟自家人也是能不出门就不出门的。
要是萧知念知道村里的大娘大婶的这些想法,肯定会拍手称是。
这些人连理由都帮她找好了,她感谢还来不及呢,省得她再费心思去编造借口。
就这样忙活了小半个月,萧知念终于撑不住了。
天天天不亮就出门,在寒风里奔波一整天,晚上拖着疲惫的身子回来,就算真有金山银山等着她去挖,她也提不起劲了,她又不是铁打的,这么折腾谁能吃得消啊。
所以这天,萧知念难得给自己放了一天假,窝在自己那间小小的土坯房里。屋里生着火,暖洋洋的,窝在炕上,眯着眼睛享受着这难得的清闲时光。
可她刚眯上眼没多久,就听到了敲门声,“咚咚咚”的,还挺急促。
萧知念不情不愿地掀开被子,慢吞吞地走到门口拉开门,就看到林丽站在外面,脸上带着几分八卦的神情。
“你怎么来了?今天没跟着他们一起去打猎?”萧知念让林丽进屋,好奇地问道。
林丽这几天都爱跟其他知青去山里打猎,凑热闹,冬天虽然猎物少,但运气好的时候也能打只兔子野鸡什么的。
林丽白了她一眼,搓了搓冻得通红的手,说道:“打什么猎啊,别提了。早几天去打猎的时候,江曼卿跟李慧娟说帮不上忙,两人就一起在后山找野菜。”
“谁知道在后山的时候,江曼卿弄伤了脚。说是雪太厚了,她一个没注意,踩到了一个不大的陷阱里。幸好那陷阱里没有捕兽夹,不然可就惨了,但还是把腿摔伤了,摔得也不算轻。”
林丽说得绘声绘色,语气里满是后怕,听得萧知念也跟着心惊肉跳。
这后山冬天雪深,很容易出事,而且以前也确实有人在山里设过陷阱捕野兽。
“李慧娟怎么也去了?”萧知念疑惑地问。
林丽回道,“她最近跟梁善、江曼卿他们走得近,就跟着大伙一起去打猎,去了几次,大家也就熟悉了。
本来当时还有村里的李铁军也在,看到江曼卿弄伤了脚,二话不说就想把人背起来下山。
但是江曼卿坚持自己可以,不过宋朝辉得知她受伤了,就立马赶了过来,最后宋朝辉把她背下了山。”
萧知念听着林丽的话,心里犯起了嘀咕。为什么李慧娟会跟李铁军一起跟着大家打猎,又那么刚好江曼卿受伤了。
她忽然想到了一种可能,难不成那书里江曼卿被李慧娟设计要嫁的人是李铁军?
萧知念的思绪翻来覆去,各种念头在脑海里打转。
而另一边的林丽还在滔滔不绝地说着,根本没注意到萧知念的异样。
“对了,”林丽突然话锋一转,说起了另一个人,“陈小凤最近也是早出晚归的,不知道在捣鼓些什么。天天神神秘秘的,问她也不说。”
萧知念闻言,对于这件事倒是有些猜想。她想起上次和陈小凤一起去镇上,她明显就是偷偷摸摸地想去了黑市卖红枣的。
陈小凤这样早出晚归的,估计也离不开投机倒把那点事。毕竟在这个缺衣少食的年代,怎么样都不比手上有钱来得实在。
林丽还在一旁叭叭地说着村里的各种琐事,萧知念却没怎么听进去了。
她心里一会琢磨着李慧娟和李铁军跟着一起去打猎是不是巧合,一会又琢磨着陈小凤的到底是不是真的去混黑市去了……
***
直到晚上萧知念睡前也没琢磨出个所以然来,但她是个很懂得放弃的人,想不通就不想了,为啥平白无故去折腾自己,反正这剧情其实跟她关系也不大。
她顶多是个路过吃瓜的路人甲,犯不着凑上去当主角。
这么一想,困意来得更快。躺在自己舒服的席梦思床垫上睡得格外香甜,一夜无梦。
第92章 杀年猪,分猪肉
第二天天不亮,萧知念就出门了,又恢复了之前的早出晚归的赚钱日子,痛并快乐着。
就这么痛并快乐的又过去好几天,直到腊月二十她才停下了赚钱的步伐。
不为别的,因为今天村里杀年猪!!!
这天林丽跟陈小凤一大早就过来拍萧知念的屋门:“知念!快起来!村里要杀年猪了,去晚了就挤不进前儿了!
屋里的萧知念已经收拾好了,听见声音就立马打开门,随两人风风火火地就过去了。
等两人赶到村头的晒谷场,那儿早已围得水泄不通。
村民们穿着打补丁的棉袄,手里攥着自家的搪瓷盆,连平日里不爱出门的老太太都拄着拐杖来了,脸上是藏不住的兴奋——
在这缺油少肉的年代,杀年猪就意味着能分到一口荤腥,哪怕只是一小块带肥的,也够全家惦记好几天。
知青们也挤在人群里,几个男知青还凑上去给杀猪匠搭把手,萧知念则站在稍远的地方,看着那头肥猪被按住、放血、褪毛,心里没什么波澜,只觉得这场景实在新鲜。
直到热气腾腾的猪肉被卸下来,切成大块摆在木板上,她才闻到那股子浓郁的肉的味道。
分肉是按人头和工分算的。
队长拿着个小本子,念到名字的人就欢天喜地地上去挑肉,肥的留着炼油,瘦的要用来炒菜,连猪皮都有人抢着要。
轮到知青们时,木板上只剩下些零散的瘦肉和带筋的边角料,还有一些骨头。
萧知念工分少,自然没资格分肉,但陈小凤工分刚好可以分到一小块瘦得不能再瘦的肉,皱着眉嘟囔:“这点肉,炒盘菜都不够。”
萧知念看着大伙拿着肉一个一个离开,她却没走,她盯着村民们挑剩下的一堆东西——半扇没人要的排骨,还有几根带着点筋肉的大骨头,上面没多少肥油,村民们都嫌啃着费劲,选这些不合算。
萧知念倒是眼睛一亮,她没资格分肉,但是可以买呀,而且还不需要票。
看着人都选得差不多了,萧知念凑到负责管账的王会计跟前:“王叔,这些排骨和骨头,能卖给我不?”
会计先是愣了愣,觉得这萧知青没有分到肉,估计也是馋肉馋得厉害,才买的骨头,然后他点点头:“可以是可以,但是这都没有什么肉的,基本都是骨头,还压秤,一毛一斤吧,要不要?”
“要要要。”萧知念从兜里摸出一块钱递给王会计,买了些排骨还有大骨头。
王会计收了钱,还多给她递了根麻绳:“捆结实点,这骨头熬汤倒是香,就是费柴火。”
萧知念刚把骨头捆好,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嗤。
她回头,看见村东头的刘二婶正盯着她手里的骨头,脸上是毫不掩饰的不认同,
“萧知青,你这是咋想的?花一块钱买堆破骨头,肉没半点,还得烧半天火,这不是不会过日子,瞎胡闹嘛!”
周围几个村民也凑了过来,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就是,有这钱,还不如买点粗布做件衣裳。”
“之前就说她娇气,不爱下地,现在看来,是真不懂过日子的难处。”
“工分挣得少,还乱花钱,以后谁敢要她?”
陈小凤听得脸都红了,拉了拉萧知念的胳膊:“知念,咱们走吧,别理她们。”
萧知念却没在意,她掂了掂手里的骨头,冲刘二婶笑了笑,那笑里带着点漫不经心,
“刘二婶子,我觉得值就行。这骨头熬汤,加点萝卜,暖乎乎的,比啃那点瘦猪肉舒坦。”
说完,她不管身后的议论声,拎着骨头就往知青点走。
林丽跟在她身后,小声说:“她们又该说你了,之前说你泼辣,现在又加了个‘不会过日子’。”
萧知念脚步没停,语气轻得像风:“说就说呗,嘴长在她们身上,我还能堵着不成?”
她心里门儿清,自己不会在这村里待一辈子。
等恢复高考,她有信心,她会离开这里,这些闲言碎语就像风里的沙子,吹过就散了。
至于别人怎么看她,勤快也好,娇气也罢,会不会过日子都行,只要别凑到她跟前叨叨,她就懒得计较——毕竟她的脾气,从来就不是什么软性子。
回到屋里,萧知念把骨头清洗后,放进大铁锅里,倒上井水,又从空间里摸出几个萝卜,切成块丢进去,再撒上点盐和从家里带来的八角。
灶膛里添上柴火,火苗“噼啪”地舔着锅底,热气慢慢升腾起来,带着骨头的鲜香,香气就顺着窗户飘了出去。
自然会有人闻着味的,但是今天基本家家户户都分到了肉,所以也不会有人来眼红她的骨头汤。
陈小凤倒是寻着味来了,咽着口水:“知念,你这汤也太香了吧?早知道我也买几根骨头了。”
萧知念眼睛眯了眯,打量着陈小凤,看来陈小凤是在黑市混得不错呀,不然按照她以往的性格,哪里舍得买骨头这一种不合算的玩意。
陈小凤觉得被萧知念看得发毛……
她呵呵两声,丢下一句自己也得回去做饭就开溜了,生怕走晚一步,萧知念就会对她做什么似的。
萧知念在她背后啧啧两声,继续熬她的骨头汤去了……
第93章 开介绍信
腊月的日头斜斜挂在铅灰色的天上,像块被冻得失去光泽的铜饼,勉强在雪地里洒下几缕稀薄的暖意。
萧知念攥着小篮子的藤把手,指腹被冻得有些发僵,还是下意识紧了紧手指。小篮子里放着四个圆滚滚的鸡蛋,用粗布盖着。
“走快点,村长家烟囱刚冒了烟,指定在家。”林丽的声音裹在北风里,带着点雀跃的颤音。
两人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往村长家的方向走。
雪粒子打在棉袄领子上,簌簌地落进脖子里,凉得人一缩。
村长家的土坯房就在眼前,烟囱里飘出的烟带着松木的味道,隐约能听见屋里传来的收音机声。
萧知念深吸一口气,把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捋到耳后,刚要抬手敲门,门板“吱呀”一声先开了。
“哟,是你们俩女娃。”村长披着件旧棉袄,手里还拿着个装着烟叶的铜烟袋,看见她们手里的篮子,眼里闪过一丝了然,“进来吧,外头冷。”
屋里比外头暖和不少,炕沿边的铁炉上坐着个黑铁锅,锅里的水正冒着热气。
萧知念和林丽规规矩矩地站在炕前,异口同声地喊了声“村长叔”,声音里都带着点藏不住的兴奋。
村长在炕沿上坐下,把烟袋锅在鞋底磕了磕,慢悠悠道:“瞅你们这模样,是为回家过年的事来吧?”
林丽偷偷拽了拽萧知念的袖子,萧知念轻咳一声,往前凑了半步:“是……村长叔,眼瞅着要过年了,我们想着回趟家,就来麻烦您给开个介绍信。”
她说完,来之前两人就琢磨好了,这事不能绕弯子,村长是出了名的爽快人,最烦磨磨唧唧的。
村长没说话,从炕桌的抽屉里翻出纸笔,又摸出个红泥印泥盒。
萧知念和林丽对视一眼,都松了口气。
萧知念赶紧把篮子递过去,笑着说:“村长叔,开了介绍信,我们明天就走了,今年过年的时候就不能上门给您拜年。我们就是穷知青,也没什么好东西,这几个鸡蛋您留着补补身子。”
林丽也跟着把篮子递过去,嘴上说着早就背好的话:“是啊村长叔,我们俩都是穷知青,没什么钱买年货,这点心意您可千万别嫌弃。”
林丽说完,怕村长拒绝,拉着萧知念转身就往外跑。
“哎!你们俩女娃子!”村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点急。
林丽跑得更快了,雪地里的脚步声“咯吱咯吱”响,冷风灌进嘴里,呛得她直咳嗽。
跑了没几步,林丽突然停了下来,使劲拽了拽萧知念的胳膊:“知念!你看!”
萧知念气喘吁吁地回头,只见村长正站在门口,手里举着两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上面盖着鲜红的印章——那是她们的介绍信!
“哎呀!”林丽拍了下自己的脑袋,脸瞬间红到了耳根。她刚才光顾着跑,居然把最重要的东西忘了!
萧知念推了把林丽,表示让她回去拿。但是林丽一脸羞赧状,表示拒绝。
萧知念……
萧知念只能讪讪地往回走,走到村长面前,干笑两声有些尴尬,又挠挠头,:“村长叔,对、对不起,我们刚才太着急了……”
村长把介绍信递给她,无奈地笑了笑,摆摆手:“你们这些女娃子,毛毛躁躁的。拿着吧,路上小心点,到家了给村里捎个信。”
他又指了指门口的两个篮子,“鸡蛋你们也拿回去,你们年轻人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我老婆子在家也吃不了这么多。”
“不行不行!”萧知念赶紧把篮子往屋里推,“村长叔,这是我们的心意,您一定要收下!”
两人推来推去,最后村长拗不过她,只好把鸡蛋留下了。
萧知念拿着介绍信,拉着林丽往外走,走到门口时,还听见村长在身后念叨:“这女娃子,真是……怪会来事的……”
出了村长家,林丽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萧知念,刚才拉着你一起跑的时候,我还以为我们要私奔呢!”
萧知念从上到下打量她一眼,丢下一句,“你想得美。”
然后就跑了……
林丽反应过来后,大怒,在后面奋起直追……
第94章 万元户
萧知念指尖摩挲着梨花木匣子的铜锁,冰凉的触感让她因兴奋而发烫的指尖稍稍降温。
洗漱过后的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红晕,她正坐在空间客厅里那张懒人沙发上,眼底的笑意像盛了星光,亮得惊人。
“咔嗒”一声轻响,铜锁应声而开。
她手腕微微用力,哗啦啦地将匣子倒扣,花花绿绿的票证混着带着油墨香的纸币,瞬间铺满了整个茶几。
一角,一分、壹元、伍元、拾元……的纸币错落叠着,粮票、布票、工业券……像彩色的蝴蝶,夹在钱缝里闪着细碎的光。
萧知念俯身,指尖拂过那些钱、票,鼻尖似乎还萦绕着近一个月来起早贪黑的寒气,
但看见桌面上的这些,那些寒气此刻都化作心口的暖流,烫得她眼眶发潮。
值了!全都值了!
她指尖先捻起最顶端那张皱巴巴的拾元纸币,一点点将边角抚平。
她动作仔细得像在对待稀世珍宝,先把大面值的拾元、伍元归拢,一张张捋顺了码齐,用皮筋捆成一沓沓;
再将壹元、伍角……的纸币按顺序叠好。
最后是分币和那些花花绿绿的票证。票证按分类堆叠在一起,按照使用期限先后排序放好。
然后每一种票据装进一个信封,信封上备注好,也方便取用。
等一切整理妥当,她深吸一口气,开始数钱。
“一百……一千……两千……三千……”清脆的数钞声在安静的空间里回荡,每数一个数,她的心跳就快一分,
“一万……两万……”指尖顿住,她又把之前已经归拢好的钱,和秋收前后去镇上送货的的那几次货款加进来,反复核对了三遍,才确定那个让她呼吸骤停的数字——两万六千三百六十八块四毛六。
“啊——”
萧知念猛地从沙发上蹦起来,兴奋地在客厅里转了两圈。
八十年代的万元户是什么概念?是十里八乡都羡慕的存在,是走在路上都能被人高看一眼的体面!
更遑论现在是七十年代!!!
而她萧知念,现在居然在七十年代就成了“两个万元户”!
她小心翼翼地把钱和票证分别装回两个匣子,又打开第三个锁得严实的小匣子——
里面铺着暗红色的绒布,十二块“大黄鱼”静静地躺在上面,灯光下泛着温润又耀眼的金光。
指尖轻轻碰了碰金条的冰凉,她笑得嘴角都快咧到耳根,直到困意袭来,才恋恋不舍地抱着三个匣子躺到床上。
被褥里带着阳光的味道,怀里的匣子沉甸甸的,像是揣着全世界的安稳。
萧知念把脸埋在枕头上,嘴角还挂着笑,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连梦里都是数钱的清脆声响。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萧知念就醒了。
往日起早贪黑积攒的疲惫仿佛被昨晚的兴奋冲得一干二净,她睁开眼的瞬间,眼底就亮得惊人。
简单洗漱后,她穿上厚实的军大衣,戴好灰色的围巾,把要带的东西塞进背包,就闪身出了空间。
她刚握住门把手,就听见门外传来轻微的响动。
“吱呀”一声,门被拉开。
寒风裹挟着雪粒子扑进来,萧知念在看清门外那人时,有些愣怔。
祁曜就站在雪地里,身上穿着一件深绿色的军大衣,肩头落了层薄薄的雪,手里拎着两个鼓囊囊的大包裹,比她的帆布背包还要大上一圈。
萧知念回过神。
这段时间祁曜神秘得很,比她还要忙,就连前几天村里杀猪的热闹日子,他都没露面。
昨晚睡前她还琢磨着,今年怕是没法亲口跟他说句“新年快乐”了,可此刻,他就站在她的屋门前,像一尊守了整夜的雕像。
“昨晚回来太晚,没好意思找你。”祁曜先开了口,声音带着点清晨的沙哑,眼神却牢牢锁在她身上,
“看见你屋里的烟囱冒热气,知道你没走,但又怕你一大早出门,就早点过来等了。”
他抬手掸了掸肩头的雪,嘴角勾出一抹浅淡的笑,“还好,时间刚刚好。”
她这才反应过来,祁曜怕是在外面站了许久,忙侧身让开:“快进屋!外面多冷,怎么不敲门?”
祁曜跟着她进屋,屋里的炉火虽然灭了,但余温还在,比外面暖和不少。他自然地把包裹放在八仙桌上,解开了第一个包裹的麻绳。
随着布料散开,萧知念的眼睛瞬间被填满——三只风干的野兔子整整齐齐地码着,皮毛已经处理干净,只留着完整的骨架;
旁边是用麻绳串着的腊肉腊肠,油光锃亮,还带着淡淡的烟熏味;
腊鸡腊鸭的翅膀被仔细地绑在身上,旁边居然还躺着一只风干的羊腿,外面裹着厚厚的油纸;
最底下压着几罐麦乳精和水果罐头,罐头的标签还是她只在供销社见过的牌子。
“这……”萧知念看得眼花缭乱,还没等她缓过神,祁曜又解开了第二个包裹。
里面是两套新的棉袄棉裤,看得出来是直接买的成衣,一套是藏青色,一套是深绿色的,针脚细密,面料手感不错。
还有一条大红色的围巾,颜色鲜亮得像团火,在昏暗的屋里格外扎眼。
最底下是个小小的硬纸盒,打开一看,里面躺着一块女士手表,银色的表链,表盘上刻着精致的花纹,落款是“浪琴”。
萧知念彻底懵了,指尖捏着围巾的一角,轻声问:“祁曜,你这是……”
祁曜的耳尖不知何时红了,他避开她的目光,伸手挠了挠后脑勺,声音比刚才低了些:“我以前没处过对象,不知道该怎么做,但我想着,处对象就得对人好。”
他抬眼看向她,眼神认真得让人心头发热,“之前看你来回就两件厚棉袄,担心你不够暖,在市里供销社看到不错,就给你买了两件;
围巾是我在县城百货大楼买的,觉得这颜色配你,肯定好看。”
他顿了顿,指了指桌上的肉和罐头:“我不知道你过年回不回家,这些要是回家就带回去,不回家的话,咱们过年就能吃。”
萧知念看着他故作镇定却微微泛红的耳朵,突然就笑了。
她想起上辈子当社畜的日子,每天被工作压得喘不过气,连恋爱的时间都没有,来了这里之后还时不时遗憾,之前没能尝过甜甜的恋爱是什么滋味。
到了这里之后,祁曜就像一道光撞进了她的生活——他长得好看,眼神干净,做事靠谱,长相也完全长在她的审美点上。
当初脑子一热就问出了那句“你是不是对我有意思?”,祁曜不闪不避地回答“是”的时候,她不过是秉承着“喜欢就先拿下”的原则,
可此刻看着眼前这个认真又羞赧的男人,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一不小心,捡了个宝贝,还是个隐藏得很深的有能耐的宝贝!
“祁曜,”萧知念踮起脚尖,伸手帮他拂去肩头没拍干净的雪,指尖不经意碰到他的衣领,感受到底下的温热,“你这么投喂我,是想把我喂成圆滚滚的胖子吗?”
祁曜的耳朵更红了,他抓住她的手腕,指尖轻轻摩挲着她冻得微凉的皮肤,声音低沉又温柔:“胖点好,胖点更可爱。”
窗外的雪还在下,屋里的余温袅袅。
萧知念看着他眼底的笑意,突然觉得,这个冬天,好像比以往任何一个冬天,都要暖和。
她反手握住他的手,把自己的温暖传递过去,笑着说:“那我可就不客气了,不过下次不许在外面等这么久,冻坏了怎么办?”
祁曜握紧她的手,眼底的光比窗外的雪还要亮:“不怕,等你的时候,不冷。”
萧知念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软软的,暖暖的。
第95章 送别
萧知念看着八仙桌上那两个鼓鼓囊囊的包裹,有些发愁。
她昨天就把自己的行囊收拾妥当,背包里只装了几件换洗衣物,就是在明面上意思意思一下,毕竟她有空间这个金手指嘛。
如今凭空多了这两大包东西,别说背包塞不下,就连拎着都费劲。
“祁曜,这些东西太多了,我真带不走。”她伸手推了推最上面的包裹,里面的腊味沉得很,
“你看我就一个背包,再说我回沪市家里什么都有,这些肉和罐头你留着带回家吧,你两天后也回京市了,就不用另外再准备东西带回去了。”
祁曜却不容置喙地把包裹往她手边挪了挪,指尖按住她推过来的手,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我不缺这些。”
他垂眸看着她,眼神认真,“你回家怎么样都得带着些东西回去才是;棉袄棉裤带着,沪市虽然没有这儿冷,但是也别冻着了。”
萧知念还想再说什么,可对上他那双深邃的眼,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眼前的男人明明语气平和,却透着一股“我说了算”的霸道,可偏偏这霸道里全是为她着想的心意,让她半点反驳的力气都没有,
甚至觉得这样的他,比平时更帅了几个度——宽肩窄腰的身形站在那里,眼神坚定,仿佛只要有他在,再麻烦的事都不算事。
“那……好吧。”
她妥协了,指尖轻轻碰了碰包裹上的麻绳,“对了,之前借你的自行车,我一直没见你回来,就先放在知青点陈小凤那里了,想着让她帮我还给你。”
祁曜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仿佛那辆在村里算得上稀罕物的自行车只是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他伸手拿起两个大包裹,又拎过萧知念的背包,语气自然:“走吧,我送你去火车站。”
萧知念看着他一手一个大包裹,还轻松地提着她的背包,脚步都没顿一下,心里悄悄叹了口气——
这人在跟前,她总不能当着他的面把东西收进空间,只能认命地跟在他身后,盘算着到了火车站再想办法。
也就只能辛苦他把这些东西一路提过去了。
刚走到院门口,就看见林丽背着背包站在不远处的老槐树下,看见他们俩一起出来,眼睛瞬间瞪圆了。
“知念!祁知青?”她快步走过来,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打转,最后落在祁曜手里的包裹上,嘴角勾起暧昧的笑,“你们这是……一起去火车站?”
萧知念难得的脸红了红,点头:“嗯。”
林丽的视线还在往祁曜身上瞟,眼底的八卦之火快要藏不住了。
一路上,林丽的目光就没离开过他们俩。
祁曜帮萧知念拎着所有东西,走路时刻意放慢脚步配合她的速度,偶尔还会侧头跟她说两句话,语气是林丽从未见过的温和。
从村里坐牛车到镇上,再从镇上坐客车到市里,再辗转到火车站,一路都是祁曜提着东西,萧知念连伸手的机会都没有。
辗转到了火车站,他们出示介绍信排队买票。萧知念还算幸运,买到一张半小时开往沪市的,不用等那么久。
林丽就没有那么幸运了,看着发车时间比萧知念晚一个小时,忍不住撇撇嘴:“得,看来我们俩今年就在这分别了。”
祁曜刚才说有事出去一趟。
林丽趁人不在立刻凑过来,用胳膊肘碰了碰萧知念,挤眉弄眼地说:“行啊你,萧知念,瞒得够深的!”
“要不是今天看见你们俩一块,我还被蒙在鼓里呢!”
她啧啧两声,语气里满是调侃,
“没想到啊,咱们知青点年纪最小的,居然是最先脱单的,”
“还找了个这么靠谱的——你看他刚才拎东西的样子,多体贴,比那些只会耍嘴皮子的强多了!”
萧知念正想反驳几句,就看见祁曜快步走了回来。
他身高腿长,站在人群里格外显眼有种鹤立鸡群的感觉。
林丽见状,立刻识趣地闭上了嘴,悄悄往后退了退——刚才在他面前调侃他对象,万一被记仇了可不好,毕竟祁曜可不是个看着好相处的人。
祁曜走到她们面前,手里拎着一个油纸包,打开一看,里面是八个热气腾腾的肉包子,油香扑鼻。
“车站旁边的国营饭店买的,刚出锅的,你们先垫垫肚子。”
他把包子分成两份,一份四个递给萧知念,另一份递给林丽。
林丽接过包子,咬了一大口,肉馅的鲜香瞬间在嘴里散开。
她一边嚼一边含糊地说:“祁同志,你人真好!我支持你跟知念在一块,你们俩站在一起,怎么看怎么养眼!”
祁曜看了萧知念一眼,眼底闪过一丝笑意,没接话。
没过多久,开往沪市的火车进站了。
萧知念跟林丽道别后,和祁曜跟着人流往站台走去。
这年代的火车可没有按座位坐的规矩,谁先抢到就是谁的,上车的方式更是五花八门:有人从车门挤,有人踩着窗户爬,还有人扒着车厢边的扶手往上蹿。
萧知念跟着人流走到车厢门口,才发现门口已经堵得水泄不通,别说上去了,就连往前挪一步都难。
她正犯愁,就感觉身后有人轻轻扶住了她的腰。
“从窗户上。”祁曜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淡淡的热气。
他指了指旁边一个没关严的窗户,那里已经有几个人正往上爬。
萧知念看着那不算宽的窗户,脸瞬间红了——她怎么说也是个姑娘家,爬窗户也太不雅观了!
可看着眼前拥挤的人群,她又别无选择。
“抓紧了。”祁曜扶着她的胳膊,让她踩着车厢边的铁栏杆往上爬。
等她半个身子探进窗户时,他又伸手托住她的腿,轻轻往上一推。
萧知念只觉得身体一轻,下一秒就稳稳地落在了车厢里。
车厢里的人看她爬窗进来,都见怪不怪地瞥了一眼,又各自忙着抢座位、放行李。
萧知念站在原地,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她怎么说也是个美人吧?
这才跟祁曜相处几天,就当着他的面做这么豪迈的事,也太没形象了!
可没等她捂脸哀叹,就看见窗外的祁曜正把她的几个包裹依次递过来。
她赶紧伸手接住,刚想道谢,就听见火车鸣笛的声音。
祁曜看着她,眼神里带着叮嘱:“路上小心,到了沪市记得给我捎个信。”
火车开动了
萧知念点点头,喉咙有些发紧,突然想起什么,对他喊道:“提前祝你新年快乐!”
火车缓缓开动,祁曜站在站台上,身影渐渐变小。
萧知念扒着窗户,看着他一直站在那里,直到再也看不见,才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
旁边的乘客是个大娘,撞了撞她的胳膊,笑着说:“姑娘,你对象对你可真好,这么冷的天,还来送你。”
萧知念的脸又红了,低头看着手里还带着热气的肉包子,心里暖暖的。
她想起祁曜泛红的耳尖,想起他不容拒绝的霸道,想起他托着她的腿往上推的力道,忽然觉得,爬窗户这点小尴尬,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毕竟,有这么一个真心对她好的人,比什么都重要。
第96章 归途
萧知念看着那两个装着腊味和棉衣的包裹,揣在手里总觉得不踏实——火车上人多眼杂,万一被人惦记上就麻烦了。
但是她总不能不睡觉一直盯着吧。
她目光扫过车厢连接处,刚好看见“厕所”的指示牌,心里顿时有了主意。
她拎起自己的行李,顺着拥挤的过道慢慢往前走,嘴里不停说着“开水!小心!借过!”
好不容易挤到厕所门口,她先敲了敲门,确认里面没人,才推门进去。
一股混杂着异味的寒气扑面而来,萧知念下意识皱了皱眉——这火车厕所的卫生情况实在不敢恭维,地面湿漉漉的,墙角还沾着污渍,唯一的小窗户关得严严实实,空气闷得让人难受。
她反手锁好门,动作迅速地闪身进了空间。
熟悉的暖意在周身散开,萧知念深吸一口气,先走到仓库里。
之前她早就把空间收拾得井井有条,一边堆着粮食和各种物资,另一边放着她做的糕点、包子和熟食。
她打开祁曜给的包裹,把里面的三只风干兔、腊肉腊肠、腊鸡腊鸭和羊腿一一拿出来,整整齐齐地码在货架上;
剩下的那些麦乳精罐头什么的,就放在旁边的架子上。
收拾好那些回到卧室,把两件新棉袄、棉裤和那条大红色围巾叠好,放进衣柜里;
最后把那块浪琴手表小心地收进首饰盒。
做完这些,她又从仓库角落抱来一大团干净的棉花,又找了几张旧报纸,将棉花裹在报纸里,塞进那几个空包裹里,
捏了捏厚度,和之前装着腊味时差不多,才满意地拎起包裹,再次闪身出了空间,走出厕所。
回到车厢时,之前抢到的那个靠窗的小角落还在。
她把包裹放在脚边,靠在冰冷的车厢壁上,坐了没多久,觉得一阵一阵的倦意袭来——
昨天因为兴奋一夜没睡好,今天又赶了大半天的路,此刻紧绷的神经一放松,困意就像潮水般涌了上来。
火车“哐当哐当”地向前行驶,车轮与铁轨碰撞的声音像是天然的催眠曲。
萧知念把头靠在椅背上,眼皮越来越重,没多久就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下磕,最后彻底闭上眼,沉沉地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窗外已经黑透了。
车厢里点着昏黄的灯泡,光线忽明忽暗,映着周围人的脸。
有人靠在椅背上睡得正香,嘴角还挂着口水;
有人坐在地上,借着灯光低头缝补衣服;
还有几个小孩精力旺盛,在过道里追逐打闹,被家长厉声呵斥后,才不甘心地安静下来,没过多久又开始哭闹,哭声在嘈杂的车厢里格外刺耳。
萧知念揉了揉眼睛,伸了个懒腰,刚想活动一下僵硬的身体,肚子就“咕噜噜”地叫了起来。
她下意识摸了摸空间,里面放着她前段时间做好的一些糕点、包子、饺子,还有热乎乎的饭菜。
饭菜的话,她在火车上根本不敢拿出来——这年代可没有保温饭盒,她上车都这么久了,拿出来的饭还冒着热气,未免也太扎眼了,万一被人追问起来,根本没法解释。
她只好从背包里,其实是从空间里摸出肉包。
她小口小口地吃着,包子皮松软,肉馅鲜香,一连吃了两个才算慢慢安抚了原本空空的肚子。
就这样挨到了第二天中午,萧知念的肚子又开始抗议了。
她正琢磨着要不要再吃个包子应付一下,就听见车厢过道里传来“让一让,让一让”的声音——是乘务员推着餐车过来了。
餐车上摆着几个大铁桶,里面装着米饭和菜,最上面的铁桶里飘出红烧肉的香味,浓郁的酱香混杂着肉香,在车厢里弥漫开来。
周围不少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咽口水的声音此起彼伏。
“同志,要吃饭吗?红烧肉饭一块八一份,白菜豆腐饭一块!”乘务员一边推着餐车,一边吆喝着。
一块八一份的红烧肉饭,比县城国营饭店贵了足足五毛钱,在这年代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周围的人都犹豫着,有人摸了摸口袋,最终还是摇了摇头,继续啃着自己带的窝窝头。
萧知念却毫不犹豫地举起手:“同志,给我来一份红烧肉饭!”
乘务员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会有人这么爽快,连忙用勺子盛了满满一勺红烧肉,又舀了一大勺米饭,装进一个铝制饭盒里,递给她:“你的饭,拿好。”
萧知念给了钱票,接过饭盒,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
她先从背包里摸出自己的水壶,喝了一口凉白开,冰冷的水滑过喉咙,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等她打开饭盒,浓郁的肉香瞬间散开,色泽红亮的红烧肉块堆在白米饭上,油光锃亮,旁边还点缀着几块翠绿的青菜。
她拿起筷子,夹起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肉质软烂,入口即化,甜咸适中的酱汁裹着米饭,好吃得让她眯起了眼睛。
周围的目光顿时都聚集了过来。
有人手里拿着硬得像石头一样的饼子,正啃得费劲,看见她饭盒里的红烧肉,动作不自觉地停了下来;
有人捧着窝窝头,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她的饭盒,喉咙不停滚动着;
还有个四五岁的小男孩,拉着妈妈的衣角,小声说:“娘,我也想吃肉……”
就在这时,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响了起来:“啧啧,这年代还有人这么阔气,一块八的红烧肉饭说买就买。”
说话的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手里拿着半个干硬的窝窝头,眼神里带着几分嫉妒和不屑。
他的声音不算小,车厢里瞬间安静了不少,在这附近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萧知念身上。
萧知念夹菜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那个男人,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同志,饭是我自己花钱买的,碍着你了?”
男人没想到她敢反驳,愣了一下,又梗着脖子说:“我就是随口说说,你急什么?不过话说回来,看你年纪不大,哪来这么多钱买这么贵的饭?该不会是……来路不正吧?”
这话一出,周围的人看萧知念的眼神顿时变了,多了几分探究和怀疑。
萧知念心里冷笑一声,面上却依旧平静:“钱是我自己的,谁让我家里父母兄长疼我呢,至于钱的来路正不正,就不劳你操心了。倒是你,好好吃你的窝窝头,少管别人的闲事。”
她说完,不再理会那个男人,继续低头吃饭。
男人被她怼得脸色涨红,想再说什么,却被旁边的人拉了拉胳膊:“行了行了,别多管闲事,人家小姑娘自己花钱吃饭,跟咱们没关系。”
男人瞪了萧知念一眼,最终还是悻悻地闭了嘴,啃着手里的窝窝头,却怎么也咽不下去,眼神时不时地往她的饭盒瞟。
萧知念很快就把一碗红烧肉饭吃完了,她把饭盒擦干净收好,靠在窗户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
虽然这火车之旅又挤又吵,还遇到了讨人嫌的人,但一想到很快就能回到沪市,见到萧知栋还有萧母……
她多了些期待。
火车继续“哐当哐当”地向前行驶,载着满车厢的人,还有他们各自的心事,朝着不同的目的地奔去。
第97章 回家了
绿皮火车的“咣当”声终于消散在耳边,萧知念随着人流踏出沪市站的那一刻,脚底触到水泥地的实感竟迟滞了半秒。
她望着眼前熙攘的人群,鼻尖萦绕着煤烟与陌生草木混合的气息,恍惚间仍觉得自己还晃荡在狭窄的车厢里。
感叹,这年代出门,真是把半条命都耗在路上了。
她低头拍了拍手里两个鼓囊囊的包裹,布料被塞得发硬,边角磨出了毛边。
三天前从下乡的胜利村出发,先搭拖拉机到县城,再转长途汽车到地级市,最后挤上这趟直达沪市的绿皮火车,一路硬座熬过来,浑身骨头像是被拆开重装过。
这年头没几个人愿意往外跑,火车票价贵不说,光买票就得托关系、排半天队,路上耗时又长,还得开介绍信。
至于后世旅游?搁这年代那更是天方夜谭,普通人连温饱都得精打细算,哪有闲钱闲工夫去“游山玩水”。
她提着包往车站角落的公共厕所走,原本想趁着去公共厕所的空档,把包里的东西倒腾倒退换回来,
谁料刚走到门口,一股混杂着尿骚味和秽物的恶臭就扑面而来。
这厕所里面就是半截墙围起来的蹲坑,连个遮挡的门都没有,往里瞥一眼,竟能看见一排白花花的屁股。
萧知念瞬间僵在原地,手里的包差点没拿稳。
她下意识后退半步,鼻腔里的异味挥之不去,连忙用围巾捂住口鼻,几乎是逃也似的退了出来。
直到站在离厕所远一些的空地上,她才敢扯开围巾,深深吸了几口带着凉意的空气,来来回回好几次,才觉得鼻腔里的浊气散了些。
火车站外的街道上,自行车铃铛声、行人的说话声混在一起,热闹得让人眼花缭乱。
萧知念定了定神,循着记忆里的路线往钢铁厂家属院走。
包裹虽然不算沉,但体积大呀,没走多远,她额角就开始冒出了细汗。
好不容易走到家属院附近,她瞅见一个没人的胡同口,赶紧躲了进去。
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她就闪身进了空间。
她快速打开包裹,把里面的棉花报纸往空间里塞,
又从空间里取出用油纸包好的腊肉、腊肠,还有风干的三只野兔和一整根羊腿,再加上几袋细粮,一起放进包里伪装成“下乡带回来的特产”。
收拾妥当,她出了空间,拍了拍两个大包裹,确认没有异样,这才往家属院走去。
进了大院,水泥路上晒着被褥,几个小孩追着一块圆木头跑。
萧知念目不斜视地往前走,刚刚一个中年妇女从她身边匆匆路过,过了几秒,不知道为什么那中年妇女又折了回来,快步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着她。
萧知念一脸问号地看着眼前的人,蓝布棉袄,棉袄上只有两个不大的补丁,手里还挎着个菜篮子。
“这不是白家的小念嘛?”赵婶子眼睛一亮,嗓门也提了起来,“咋?你不是下乡去了?这是过年农闲回家啊?”
她上下打量着萧知念,嘴里啧啧有声,“都说下乡那苦的哟,特别是女娃子,整天干农活,手脚都得糙成砂纸,人也老得快!
我当初也劝你妈,让她赶紧帮你找个对象,她偏不听……还好我动作快,不然我家红红也得跟你一样现在面朝黄土背朝天的……”
萧知念往后退了半步,避开赵婶子喷过来的唾沫星子,伸手拉了拉脸上的围巾,露出一张比半年多前长开了些的小脸。
皮肤依旧白皙红润,眉眼弯弯,鼻梁挺翘,明明是下乡回来,却比以前更显精致。
赵婶子的话突然卡壳,眼睛瞪得溜圆,半天没说出话来。
萧知念慢悠悠开口,声音清甜:“婶子说得对,下乡确实辛苦。
不过我妈托人给我选的地方好,山清水秀,队里的人也和善,日子还算过得去。”
她顿了顿,看了眼赵婶子手里的菜篮子,“婶子这是要赶着去供销社啊?那您赶紧忙,我也着急回家呢。”
说完,不等赵婶子反应,她提着包转身就往大院深处走,只留下赵婶子站在原地,嘴里还嘀咕着:“不对啊,这咋越下乡越好看了……”
白家住在一楼,带个小院子。
萧知念推开院门上的铁环,刚迈进门槛,就看见一道人影“嗖”地从屋里冲出来,直往她面前跑。
紧接着,萧母手里拿着根木棍,杀气腾腾地追了出来,嘴里还喊着:“萧知栋!你今天别想跑!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萧知念愣住了——这场景,和她想象中“母女情深”的画面差了十万八千里。
跑过来的萧知栋看到萧知念的瞬间,眼里闪过一丝惊喜,但随即又被身后的“杀气”拉回现实。
几乎是本能地,他往萧知念身后一躲,双手紧紧抓着她的胳膊,嘴里嚷嚷:“姐!救我!妈要打死我!”
萧知念嘴角抽了抽——得,这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她这刚到家,就成了弟弟的“挡箭牌”。
萧母追到跟前,一抬头看见萧知念,手里的木棍“哐当”一声扔在地上,脸上的怒气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欣喜。
她快步上前,双手捧着萧知念的脸,左看右看,又拉着她的胳膊比了比身高,
原本她还准备了一肚子类似“下乡肯定受了不少苦”的话,可看着女儿白皙的脸蛋、红润的嘴唇,一点也不像遭了罪的样子,那些话反倒堵在了嗓子眼。
她拍了拍萧知念的手,帮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语气软下来:“外面冷,风大,先回屋。妈之前包了饺子都冻着呢,就等你回来。”
说着,她拉着萧知念往屋里走,完全忘了身后还躲着个“罪魁祸首”萧知栋。
萧知栋从萧知念身后探出头,对着萧母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又冲萧知念挤了挤眼,小声说:“姐,还是你厉害,一来就把妈稳住了。”
萧知念无语:“你又做了啥?让妈这么生气。”
“就……就偷偷把家里的粮票换了两本小人书。”萧知栋挠了挠头,声音越来越小。
萧知念无奈地摇了摇头,跟着萧母进了屋。
屋里暖意融融,她看着母亲进进出出忙碌的背影,突然觉得,这“咣当”三天的旅途,值了。
而她不知道的是,此刻大院门口,赵婶子正拉着几个邻居嘀咕:“你们猜咋着?白家那拖油瓶从乡下回来,不光没瘦,还变好看了!听说她下乡的地方山好水好,难不成那地方养人?”
“真的假的?我上次听我侄女说,她下乡的地方也不咋样啊……”
“谁知道呢,说不定是她亲娘偷摸着给她贴补了吧?”
……~
这些萧知念自然是不知道的,因为她正在屋里补眠呢。
第98章 打扫
阳光透过沪市老式石库门窄小的窗棂,斜斜地切进逼仄的堂屋。
萧母端着一碟刚温好的醋,脚步放得极轻,走到最里间那扇褪色的蓝布帘前,手指刚要触碰到微凉的布料,又悄悄缩了回来。
布帘没拉严,留着一道指宽的缝。
她顺着缝隙望进去,小女儿萧知念和衣躺在床上,身上还裹着从北方带来的厚棉袄,乌黑的头发有些凌乱地散在洗得发白的枕头上,眉头微蹙,像是在梦里还带着旅途的疲惫。
萧母心里一软。
从东北到沪市,三天三夜的绿皮火车,硬座挤得像沙丁鱼罐头,孩子回来后硬是没喊过一句累。
她原本是想着知念刚回来,定是饿坏了,特意煮了白菜猪肉馅饺子,可此刻看着女儿沉睡的模样,那点想叫醒她的心思又淡了下去。
“这孩子,”萧母轻声念叨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碟沿,
心里琢磨着,累成这样,要不……让她再睡会儿……
可转念一想,火车上的吃食肯定都是干粮馍馍对付的,胃里肯定空得慌。
饺子放久了会坨,凉了吃还伤胃。
她在布帘外站了足足有三分钟,最终还是轻轻掀开了布帘,走到床边。
“知念,知念?”萧母的声音放得又柔又轻,见女儿没反应,才伸出手,轻轻摇了摇她的胳膊,“醒醒,先起来吃点饺子再睡,妈给你煮了饺子,肉馅的。”
萧知念迷迷瞪瞪地睁开眼,眼前的一切还有些模糊。
土灰色的墙壁、挂在墙上的旧日历、以及萧母熟悉的脸庞,都像是蒙着一层雾。
她愣了足足两秒,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已经不是在颠簸的火车上了,而是真真切切地回到了沪市的家。
“妈……”她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慢吞吞地坐起来,身上的棉袄因为睡姿皱在了一起。
她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揉着眼睛,像只没睡醒的小猫,乖乖地跟在萧母身后走出了房间。
堂屋的八仙桌上,一碗热气腾腾的饺子正冒着白气。
萧知念走到桌边,拿起架子上的搪瓷盆,从暖水壶里兑了些热水,用手试了试温度,才洗了把脸。
等她坐回桌边时,萧知栋已经端着碗吃得正香,碗里的饺子已经下去了大半。
他抬头看了萧知念一眼,含糊不清地说:“醒了?快吃,妈包的饺子超香。”
萧知念其实早就饿了。
三天火车上的吃食寡淡无味,此刻看着碗里的饺子,汤色清亮不浓郁,一个个圆鼓鼓的,皮薄得能隐约看见里面粉嫩的肉馅,热气裹着肉香和白菜的清甜扑面而来,看得她瞬间食欲大开。
她拿起筷子,夹起一个饺子,“嗷呜”一口就咬掉了半只。
滚烫的汤汁在嘴里散开,猪肉的鲜香和白菜的清爽完美融合,萧母调的馅料咸淡正好,带着一点点姜末的辛辣,驱散了旅途的寒气。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萧母坐在一旁,看着女儿狼吞虎咽的模样,眼里满是笑意。
她的手艺向来不错,即便是最简单的白菜猪肉馅,也能做得让人回味无穷。
萧知念吃得满心满足,不一会儿就把碗里的饺子吃了个七七八八。可火车上饿久了,胃一时半会儿适应不了,吃到最后,碗里还剩了三个饺子,实在是吃不下了。
她放下筷子,揉了揉鼓起来的肚子,有些舒服地呼出一口气。
萧知栋早就注意到了,他放下自己的空碗,拿起萧知念的碗,一点也不嫌弃,夹起剩下的饺子就往嘴里送,含糊地说:“浪费啥,我帮你吃了。”
萧知念看着他吃完,留下一句“记得把碗洗了”,就起身拍拍屁股,掀开布帘回了房间,准备继续补觉。
她刚躺到床上,还没来得及闭上眼睛,萧母的声音就从外面传了进来:“知念,记得把衣服脱了再睡,穿着棉袄睡容易着凉!”
“知道啦——”萧知念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认命地坐起来,把厚重的棉袄和里面的毛衣一股脑扒拉掉,扔在床边的椅子上,然后迅速钻进了被子里。
被子里暖乎乎的,还带着一股淡淡的阳光味道,显然是萧母提前拿出去晒过的。
她窝在被子里,看着这小小的房间——陈设简单,只有一张床、一个掉漆的柜子和一张旧书桌,却收拾得整整齐齐,连床单的边角都叠得平平整整。
她心里清楚,自己这次回来得急,萧母肯定是提前好几天就开始收拾这个房间了。
一股暖意从心底慢慢升起,说没有一点感动肯定是假的。
她翻了个身,眼皮越来越沉,没一会儿就再次沉沉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窗外的阳光已经西斜,堂屋里传来萧母和萧知栋的说话声。
萧知念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起身穿上衣服,走出了房间。
一到堂屋,她就看见萧母正拿着一块抹布擦拭柜面,萧知栋则在一旁搬一个沉重的木箱子。
眼看就要过年了,家家户户都在忙着洗洗涮涮、打扫屋子,白家自然也不例外。
“我来帮你们。”萧知念挽起袖子,主动加入了打扫的队伍。
原本只有萧母和萧知栋两个人的“清扫大军”,因为她的加入,算是添了一名猛将。
萧母见状,也不跟她客气,指挥着姐弟俩:“知栋,你跟你姐把书桌和衣柜搬到院子里去,我先把天花板上的蜘蛛网扫干净。”
说着,她拿起一把新扫帚,接在一根长长的木棍上,踮着脚开始清扫天花板的角落。
那些柜子看着不大,搬起来却死沉死沉的,里面不知道塞了多少旧东西。
萧知念和萧知栋两人齐心协力,憋得满脸通红,才好不容易把家具都搬到了院子里。
两人累得瘫坐在台阶上,大口喘着气,额头上都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萧母抬头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快要落山了,赶忙放下扫帚,对两人说:“行了行了,先歇会儿,我去厨房烧饭,你们等会再干点别的。”
说着,就转身快步走向了厨房,留下姐弟俩瘫软在那。
第99章 被你看出心虚,算我输
萧知念和萧知栋对视一眼,两人眼底都晃过一丝无奈的同情——这下好了,不仅没讨着好,还得收拾这满地狼藉。
但抱怨归抱怨,两人休息了一会之后还是认命地站起身,撸起袖子继续收拾。
地上的藏在柜子底下的垃圾得先扫干净,萧知念找来笤帚和簸箕,一点一点扫;
萧知栋则负责把翻倒的木凳扶起来,又拿抹布蘸了水,里里外外擦了一遍。
萧知念收拾完地面,就开始踮着脚擦柜顶,灰尘呛得她直皱眉,心里忍不住嘀咕:这柜子怕不是从买回来就没好好擦过,灰都积了厚厚一层。
等柜子都擦得锃亮,两人开始往回挪。
最沉的那个木柜两人得卯足了劲才抬得动,萧知栋在前头引路,刚跨过高门槛,脚下不知怎么一绊,身子猛地往前踉跄了一下。
他手里扶着的柜子瞬间失了平衡,朝着旁边的萧知念直直倒过去。
“小心!”萧知栋惊呼一声。
萧知念眼疾手快,赶紧伸手死死抵住柜面,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力道压得她胳膊都在抖。
她咬着牙使出吃奶的力气,才勉强把柜子稳住,脸憋得通红:“萧知栋!你走路看着点啊!”
她心里已经把这柜子吐槽了八百遍——这里面到底装啥了?这么死沉,怕不是实心的?
幸亏她现在年纪小,身子骨灵活,要是换了上辈子快三十的年纪,这一下非闪了腰不可。
萧知栋也吓出一身冷汗,赶紧稳住身形过来帮忙,两人一左一右扶着柜子,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终于把它挪回了墙角的原位。
等屋里的一切都恢复原样,两人瘫坐在椅子上,都累得气喘吁吁。萧知念看了眼窗外,日头还没到已经西斜,但距离大伙下班还得有一会,她心里一动,起身往自己房间走:“我回房歇会儿。”
进了房间,她先拉上门帘,又搬来一张木椅抵在帘后,这样有人进来她也能第一时间反应过来,做好防备,她心念一动,瞬间闪身进入了空间。
先去浴室她简单洗了把脸,换了身干净的棉袄棉裤——刚才收拾屋子沾了不少灰,身上也汗津津的,换身衣服舒服多了。
等她出了空间,刚要把椅子挪开,目光落在床尾的那两个布包裹上,突然拍了拍脑门:“哎呀,差点忘了!”
她带回来的东西还没给萧母呢!
萧知念赶紧把椅子挪回原位,提着包裹就往外走,径直把两个大包裹放在了堂屋的八仙桌上。
她刚把包裹放下,萧知栋就好奇地凑了过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包裹:“姐,你带啥好东西回来了?刚才收拾屋子咋没见你拿出来?”
萧知念嘿嘿笑了两声,故意卖关子:“你猜?”
说着,她伸手解开包裹上的麻绳,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件摆出来——用油纸包着的腊肉腊肠油光锃亮,风干的兔子肉紧实饱满,还有几条晒得干硬的鱼干,一小袋白花花的精面粉,最显眼的是那只油润润的风干羊腿,足足有男人小臂那么长。
萧知栋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口水都快流下来了,伸手就想去摸那只羊腿:“哇!姐,这都是吃的?还有羊腿!怎么弄来的?”
“别乱动,刚拿出来还没收拾呢。”萧知念拍开他的手,心里却暗自得意
——机会来了!她研究了一路的台词,终于有发挥的余地了。
她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傲娇的表情,下巴微微抬起:“自然是换来的。你忘了?之前妈给我汇了100块下乡补贴过来,我手里有钱了呀。
而且山里发现了个小鱼塘吗?我趁着空闲捞了不少鱼,晒成了鱼干;兔子是跟村民一起上山的时候,咱们熏兔子洞抓到的;
还有这羊腿,可是我用省下的粮票,跟村里会打猎的村民换的,人家好不容易才肯割爱呢!”
萧知念小嘴叭叭叭地说个不停,把这些东西的出处安排得明明白白
——这可是她一路上反复琢磨的台词,既符合她“下乡知青”的身份,又不会让人起疑,论忽悠,她上辈子在社会上摸爬滚打这么多年,可没输过。
果然,萧知栋听得眼睛都直了,一脸佩服地看着她:“姐,你也太厉害了吧!不仅能捞鱼抓兔子,还能跟猎户换着羊腿!”他完全没怀疑这话的真假,只觉得自家姐姐下乡一趟,本事大了不少。
萧知念心里偷乐:就你这单纯的性子,不忽悠你忽悠谁?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了萧母的脚步声。
萧母刚推开堂屋的门,一眼就看见八仙桌上摆满的东西,瞬间愣在了原地,紧接着惊呼一声:“啊!这些东西都是哪里来的?!”
萧知栋立马站起身,一脸得瑟地凑到萧母跟前,把萧知念刚才说的话原封不动地学了一遍,连语气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妈,这都是姐弄来的!她用补贴的钱和粮票,跟村民换了腊肉、鱼干,还抓了兔子,连羊腿都是跟村里人换的呢!”
萧母的目光在那些东西上转了一圈,又落在萧知念身上,眼神里带着明显的半信半疑:“真的?你这丫头啥时候有这本事了?以前连鸡都不敢抓,还能上山抓兔子?”
萧知念任由她打量,脸上半点慌乱都没有——被你看出心虚,算我输!
她知道萧母的顾虑,以前的原主性子木讷,别说跟人打交道换东西了,就是跟陌生人说话都脸红,萧母不信也正常。
她故意垂下眼帘,装作有点不好意思的样子:“妈,我下乡都这么久了,总不能一直像以前那样胆小吧?
村里的人都挺和善的,跟他们学了不少本事,捞鱼抓兔子都是跟着村民一起弄的,没多难。”
萧母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见她神色坦然,眼神里也没有闪躲,心里的疑虑渐渐消散了
——以前这闺女确实木讷,也从来不敢撒谎,量她也没那个胆子骗自己。
确认没问题后,萧母立刻快步走到桌前,伸手拿起一块腊肉,凑到鼻尖闻了闻,脸上的笑容瞬间绽放开来,嘴角都快咧到后脑勺了,
“哎呀,这腊肉闻着就香!还有这白面,咱家可有好久没吃过白面馒头了!”她又摸了摸那只风干羊腿,语气里满是欢喜,
“这羊腿可金贵着呢,等你爸和你哥回来,咱炖一锅羊汤,让大家都解解馋!”
第100章 三转一响
傍晚的家属院渐渐热闹起来。
夕阳把西边的天空染成了暖融融的橘红色,下班的人骑着自行车,车铃“叮铃铃”地响着,三三两两地往家里走。
各家各户的烟囱里冒出袅袅炊烟,混着饭菜的香味,在空气里弥漫开来,透着一股烟火气的温暖。
白家也不例外。
白江河穿着藏蓝色的工装,推着自行车走进院子,车后座上还绑着一个旧布袋子。
他刚把自行车停好,大儿子白松就跟着进来了,同样穿着工装,脸上带着点疲惫。
没一会儿,二儿子白杨也回来了,他在食品厂当保安,一身保安制服,倒显得有几分英气。
三人前后脚进了屋,堂屋里还没点煤油灯,有些昏暗。
白江河刚想喊一声“我们回来了”,就听见厨房那边传来“叮叮当当”的声响,
还有萧母的声音:“小念,慢着点,那汤沉,别烫着你!”
“知道了妈。”一个软糯的女声应着,声音不算大,却清晰地传到了堂屋里。
白江河、白松和白杨三人对视一眼,都有些疑惑——这声音怎么这么耳熟?
像是……小念?她已经回来了?
正疑惑着,堂屋的门被推开了。萧知念端着一个搪瓷盆走了进来,搪瓷盆里冒着热气,浓郁的羊肉香味瞬间填满了整个屋子。
看到屋里的三个男人,萧知念也没什么太大的反应,只是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把搪瓷盆往八仙桌上放。
放下后,她才抬起头,看向白江河三人,淡声开口:“爸,大哥,二哥。”
屋里的三人都是一愣,眼前的萧知念,好像和他们记忆里的那个小姑娘不太一样了。
以前的萧知念,性子闷得很,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见了人总是低着头,说话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更别说像现在这样,大大方方,神色平静地跟他们打招呼了。
白江河最先反应过来,他搓了搓手,脸上露出笑容:“小念回来了啊!是不是东北那边农闲了,能请假回来过年了?”
萧知念点了点头,算是回答。
她把搪瓷盆往里挪了挪,里面的羊肉汤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大块的羊肉浮在汤面上,颜色诱人,香味更浓了。
汤里还飘着几片白萝卜,被煮得软软糯糯的,看起来就好吃。
白松和白杨的目光瞬间被锅里的羊肉吸引了,眼睛都直了。
他们上次吃肉还是上个月咬牙割了二两肉回来,煮了一锅汤,全家人分着吃了,连肉渣都没剩下。
这冷不丁看到这么一锅羊肉汤,里面的羊肉还不少,几人的口水都快流下来了,两眼冒光地盯着锅,恨不得立刻就尝一口。
就在这时,萧母也端着一个竹筐走了进来,竹筐里放着几个白面馒头和几个玉米面馒头,还有一碟咸菜。
她看到白江河三人,脸上笑开了花:“你们回来得正好!快坐快坐,今天有好东西吃!”
她把竹筐放在桌上,指着锅里的羊肉汤,语气里满是骄傲:“你们看这锅羊肉汤,还有这白面馒头,都是用小念从东北带回来的东西做的!
小念这次回来,可是给家里带了不少好东西,除了这羊腿,还有腊肉腊肠、两斤白面,一斤大米,都是紧俏货呢!”
萧知栋也适时开口,“我姐真厉害。”
白江河三人又是一惊,齐刷刷地看向萧知念。
白松忍不住开口:“小念,你……你这是从哪儿弄来这么多东西?不是说下乡的日子都不好过吗?”
萧知念拿起旁边的碗,开始给几人盛汤:“村里今年收成好,队里分了不少东西。我攒了一些,这次回来就带回来了。”
这话听着简单,可几人心里都清楚,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能攒下这么多东西,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以前那个闷不吭声、连说话都不敢大声的萧知念,现在居然这么有能耐了?
这还是他们认识的那个小念吗?
不过,疑问归疑问,眼前的羊肉汤实在是太诱人了。
几人对视一眼,都决定先填饱肚子,有什么话等吃饱了再说——毕竟,肉都到嘴边了,哪有放着不吃的道理?
白江河率先拿起一个白面馒头,掰了一半,咬了一大口,然后喝了一口羊肉汤。
浓郁的肉香味在嘴里散开,暖融融的汤顺着喉咙滑下去,瞬间驱散了身上的寒气,浑身都舒坦了。
他忍不住赞叹:“真香!这汤炖得真不错!”
白松和白杨也没闲着,一人拿起一个馒头,夹起一大块羊肉就往嘴里塞。
羊肉炖得软烂入味,一点膻味都没有,配上热乎乎的汤,简直是人间美味。
几人吃得狼吞虎咽,嘴里塞满了肉,连话都顾不上说,恨不得把自己的舌头都吞下去。
萧知念坐在旁边,慢慢喝着汤,吃着馒头,神色平静。
她看着眼前这几人狼吞虎咽的样子,心里没什么太大的波澜。
萧母看着一家人吃得开心,脸上的笑容就没断过,时不时给几人添汤,嘴里还念叨着:“慢点吃,别噎着!还有呢,锅里还有不少,管够!”
一顿饭吃了将近半个小时,直到几人都吃得肚子滚圆,再也吃不下了,才放下碗筷。
萧母收拾着桌子,白江河靠在椅子上,摸着肚子,满足地叹了口气:“好久没吃得这么饱了,小念这次回来,可真是给家里改善伙食了。”
白松坐在旁边,听着父亲的话,眼神闪了闪,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却又不好意思开口。
他手在大腿上搓了搓,犹豫了半天,才支支吾吾地开口:“爸,那个……小眉说了,他们家那边……那边要三转一响,还有礼金,要88块8毛8。”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里,瞬间打破了屋里的温馨气氛。
原本还带着笑意的空气,一下子变得沉闷起来。
白江河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皱起眉头,看着白松:“三转一响?88块8毛8?这可不是个小数目啊!你知道咱们家的情况,哪拿得出这么多东西和钱?”
三转一响,指的是自行车、缝纫机、手表和收音机,这四样东西在当时可是奢侈品,
一般人家根本很难凑齐的,就是买其中一样都够让人羡慕感叹的了。
再加上88块8毛8的礼金,对于一个普通的工人家庭来说,简直是天文数字。
白松的脸涨得通红,他低下头,声音更小了:“我知道家里不宽裕,可小眉她……她非要这些,说这是她家订的,没有这些,她父母就不同意结婚。我跟她商量了好几次,她都不松口。”
白杨坐在旁边,也皱起了眉头:“大哥,他们家也太过分了吧?明知道咱们家的情况,还狮子大开口。这婚要是这么结,咱们家不得被掏空了?”
萧母也皱着眉,叹了口气:“这可怎么办啊?咱们家哪有这么多钱和东西?就算把家里值钱的东西都卖了,也凑不齐啊!”
屋里的气氛越来越沉闷,几人都沉默着,脸上满是愁容。
第101章 白松心事
还是萧母先打破了沉默,“松啊,你是不是听错了?这年头谁家体面些的,彩礼给过去,是有陪嫁的呀!小眉家要是真要这么多,难不成会陪辆自行车?”
这话一出,堂屋里再次陷入沉默。
白江河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没说话,眼睛却瞟向了白松。
白江河他看着白松,眉头还是没舒展:“明天你去趟小眉家,好好了解清楚,到底是啥意思。”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了点不屑,“再说了,就算真有谁家肯给‘三转一响’加八十八块八毛八的礼金,那也是娶媳妇的人家有问题
——要么是男方身体有残缺,要么是家里实在没人,才肯当这个冤大头。
你白松,身体健康,四肢健全,还是钢铁厂的正式工人,哪点差了?犯不着上赶着给人当冤大头!”
这话像块石头砸在白松心上,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着父亲严肃的脸,看着萧母欲言又止的眼神,还有弟弟白杨一脸“哥你可别傻”的表情,
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是闷头咬了口馒头,白面馒头的甜味,在嘴里却变成了苦的。
萧知念眼观鼻鼻观心,没有说话。
晚饭很快就吃完了。
白杨一溜烟跑出去了,萧母赵云收拾碗筷去了灶房,白江河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烟卷是自己用烟丝卷的,呛人的烟味混着晚风飘进来。
白松站在堂屋中央,手足无措地搓着手,最后还是萧知栋推了他一把:“哥,去帮妈烧火吧,灶房里的柴该劈了。”
白松“哦”了一声,低着头进了灶房。
***
夜深了,家属院的狗叫声渐渐稀疏,只有远处工厂的汽笛声,偶尔划破夜空。
白江河和赵云躺在里屋的床上,赵云翻了个身,碰了碰白江河的胳膊:“老白,你说今儿啊松这事,到底算是怎么回事?”
白江河叹了口气,“不好说。小眉那丫头我见过,看着是个本分的,可她妈……我总觉得不太对。
上次我去供销社买豆腐,听见她跟王婶嘀咕,说‘闺女得嫁个体面的,不能像她似的苦一辈子’。”
“体面也不是这么个体面法啊。”赵云的声音里带着愁绪,“三转一响加八十八块八毛八礼金,咱家哪拿得出这么多?
你每月工资五十二块五,我在街道办的缝纫组,一个月才二十块,
这些年一家子人吃饭穿衣哪样不花钱,加上之前白杨买工作花掉了不少钱,这几年攒下的钱,剩下的加起来也就八百来块。真要给了松儿,那家里还过不过了?”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再说了,家里可不止松儿一个。白杨过了年就十九了,也该相看了,还有知栋,虽然还在上学,可过还得为他筹谋工作,又得娶媳妇,都是不小的支出。
总不能因为松儿一个,把另外两个都耽误了吧?
到时候人家姑娘问起来,‘你家老大结婚把钱都花光了,我们嫁过来喝西北风啊’,那可咋整?”
这话戳中了白江河的心事。
他沉默了半晌,才道:“所以明天必须让松儿去问清楚。要是真要这么多,那这门亲事就算了。
咱松儿又不差,钢铁厂的工人,多少人家盯着呢,犯不着上赶着去做这个冤大头。”
赵云还是有些犹豫,“万一人家就是随口一提,没真要,那咱不就错过了?小眉那姑娘,看着是不错,主要是看着啊松也喜欢,他之前都相看好几个了,都没成,就看上这个了。”
“误会就最好。”白江河哼了一声,“但得问明白。别到时候彩礼给了,陪嫁一点没有,娶个祖宗进门,那才叫后悔莫及。
你没听说吗?前院老李家的儿子,去年娶媳妇,给了八十块礼金,结果女方家啥陪嫁没有,那媳妇进门就嫌东嫌西,天天跟老李媳妇吵,现在家里鸡飞狗跳的。”
赵云没再说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外屋的木板床上,白松也没睡着。白杨和萧知栋早就打起了呼噜,震得床板都跟着晃。
白松睁着眼睛,看着屋顶漏雨留下的水渍——那水渍像棵歪脖子树,他看了十几年,闭着眼睛都能画出形状。
他心里其实有想法。
他知道家里大概有多少钱——去年年底,他无意中听见父母在屋里算账,也大概知道家里有多少家底。
其实家里那些钱,要是拿出来,紧巴一些,三转一响里,自行车可以买辆二手的,缝纫机买个半旧的,手表暂时不买,先跟父母借那块旧的凑数,再加上八十八块八毛八的礼金,差不多是可以凑出来的。
他甚至想过,自己每月的工资,除了留两块钱零用,其余的都交给家里,这样过个一年半载,家里的钱就能缓过来。
他喜欢小眉,喜欢她说话时总是低着头,睫毛轻轻颤的样子,喜欢她帮母亲择菜时,手指灵活地把菜叶子捋得整整齐齐的模样。
他觉得,只要能娶到小眉,紧巴几年不算啥。
可他不敢说。
父亲的脾气他知道,最忌讳的就是“拆东墙补西墙”,何况还要拖累弟弟们。
他张了张嘴,想跟父亲辩几句,可一看到父亲皱成疙瘩的眉头,话就堵在了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似的。
“哥,你咋还没睡?”白杨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
“快睡了。”白松应了一声,赶紧闭上眼睛,把那些念头压了下去。
黑暗里,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的,像敲在鼓上,震得耳朵发疼。
第102章 忙碌
萧知念躺在门帘后的隔间里,听着里屋父母的低语,还有外屋哥哥们的动静,直到夜深人静,才轻轻坐了起来。
她住的这个角落实在太小了,竹床挨着墙,旁边堆着她的木箱和几个布包,连转身都得小心翼翼。
因为没有真正的房门,她总是觉得不安——倒不是怕家里人看见什么,而是怕自己那个“秘密”被发现。
萧知念轻手轻脚地爬下床,把靠在墙边的木椅子搬到房门口,又把装着换洗衣物的布兜和一个旧木箱摞在椅子上,堆成了一道小小的“墙”。
这样一来,从外屋看过来,只能看到一堆杂物,看不到她这边的动静。
做完这些,她才松了口气,拍了拍手上的灰,闪身进了空间。
刚站稳,一股浓郁的甜香就扑面而来。她笑着走向黑土地种植区。
黑土地上,作物长得正旺。
最东边一分地种的是人参,才一个多月,就长出了半尺高的苗,叶片翠绿肥厚,脉络清晰,一看就是上好的品相。
她小心翼翼地拨开叶片,土下的根茎已经隐约能摸到,圆滚滚的,带着淡淡的药香。
萧知念没敢挖,人参这东西得养,她打算一直就让它们种着,年份越大越值钱。
挨着人参的是甜菜,绿油油的叶子铺了满地,比外面田里种的足足大了一圈,叶梗粗壮,捏一下能挤出甜甜的汁水。
有了这些甜菜,还能熬成糖浆,之前走家串巷的时候这个也挺受欢迎。
再往西是棉花,枝桠上挂满了雪白的棉桃,有的已经裂开了缝,露出里面蓬松的棉絮,像一朵朵小小的白云。
萧知念伸手摸了摸,棉絮柔软又厚实,比供销社里凭票供应的粗棉布好多了。
旁边的花生也到了收获的时候,翠绿的藤蔓下,一个个饱满的花生果把藤蔓都坠弯了腰,轻轻一拔,就能带出一串挂着泥土的花生,外壳光滑,透着新鲜的土黄色。
还有最北边的小麦,金黄色的麦浪在微风中起伏,麦穗饱满,颗粒分明,麦芒在月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已经可以收割了。
萧知念看着这一片生机勃勃的景象,心里是说不出的欢喜。
她不敢耽误时间,空间里的每一分每一秒都金贵得很。
按照之前已经习惯的流程,她把收割机开到小麦田边,按下启动键,机器发出轻微的轰鸣声,开始沿着田埂慢慢前进。
金黄的麦穗被卷入机器,很快就脱粒、清选,变成一袋袋饱满的麦粒,自动落入旁边的麻袋里。
萧知念跟在后面,时不时调整一下机器的方向,看着麻袋渐渐鼓起来,脸上的笑容也越来越深。
收割完小麦,她又依次收割了花生和甜菜。
花生直接摊在旁边的空地上晾晒,甜菜则切成薄片,铺在竹席上,空间里的风很舒服,不用多久就能晾干,方便储存。
棉花则需要手工采摘,她搬来一个小凳子,坐在棉田边,小心翼翼地把裂开的棉桃里的棉絮摘下来,放进竹篮里,雪白的棉絮沾了点黑土地的泥土,反而更显得干净。
等所有作物都收割、晾晒完毕,已经过去了不少时间(空间里)。
萧知念擦了擦额头的汗,虽然在空间里干活不觉得累,但看着满地的收成,还是忍不住有些激动。
休息了片刻,她又开始准备播种。
黑土地不能闲置,每一分土地都要利用起来。
她按照不同作物的间距,把种子均匀地撒在地里,然后用土轻轻覆盖,再浇上一些泉眼的水。
黑土地很神奇,只要浇水,种子很快就能发芽。
等所有种子都播种完毕后,萧知念看着眼前焕然一新的黑土地,心里充满了成就感。
她知道,这些作物很快就会再次长出新的嫩芽,用不了多久,又能迎来新的收获。
她收拾好工具,把收割好的小麦、花生、甜菜都分门别类地放进仓库里。
做完这一切,她才去浴室洗漱,完毕后,才转身走回卧室,在书桌前坐下。
书桌边的书架上放着她收集回来的旧课本,有数学、物理、化学,政治还有语文和历史。
因为她知道,再过几个月,就是1976年了。而1977年,高考就要恢复了。
所以,只要一有空,她就会躲进空间里复习。空间里安静,不受打扰,时间也充裕,是最好的复习场所。
她坐在木桌前,拿起一本泛黄的数学课本,翻开之前看到的地方。
今天她打算继续之前看之前没有复习完的数学和物理。
数学主要看函数部分,物理则是力学。
她看得很认真,时而皱眉思考,时而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
不知不觉,时间就过去了(空间里)。萧知念看了看桌上的小闹钟,已经到了她设定的学习时间——她给自己规定,每天至少要学习两个小时,必须完成当天的学习指标才能休息。
合上课本,她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伸了个懒腰。
心念一动,她的身影瞬间消失在空间里,下一秒,就躺在了隔间里的旧床上。
她轻轻睁开眼,窗外的天已经蒙蒙亮了,远处传来了鸡叫声,还有隔壁不知道谁家传出来的咳嗽声。
她赶紧闭上眼睛,装作还在睡觉的样子,不一会就睡了过去。
第103章 落空
第二天一早,白松揣着个干硬的馒头,就往小眉家去了。
他走得很慢,脚步拖沓,心里像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的。
路过家属院门口,王婶看见他,笑着喊:“松小子,这是去哪啊?脸拉得跟长白山似的。”
白松勉强笑了笑,没说话,脚步更快了些。他怕王婶追问,更怕自己说漏嘴,让整个家属院都知道他家的事。
小眉家的门虚掩着,白松站在门口,犹豫了半天,才抬手敲了敲门。“谁啊?”屋里传来小眉妈的声音,带着点不耐烦。
“婶子,是我,白松。”他轻声说。
门开了,小眉妈探出头来,看见是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进来吧,小眉在里屋缝衣服呢。”
白松走进屋,屋里比他家还小,光线也暗,墙壁上黑黢黢的,像是从来没刷过白灰。
小眉坐在炕边,手里拿着针线,看见他进来,脸一下子红了,低下头,继续缝衣服,手指却有些发抖。
“坐吧。”小眉妈指了指炕边的小板凳,自己则坐在对面的椅子上,直截了当地问,“你今天来,是有啥事儿吧?”
白松攥紧了手里的馒头,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问:“婶子,昨天……之前小眉提起的那‘三转一响’和礼金,是不是……是不是……?”
小眉妈看他支支吾吾,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开口:“三转一响,再加八十八块八毛八礼金。怎么,你们家不同意?”
白松的心沉了下去,像掉进了冰窟窿里。
他张了张嘴,想说“家里没那么多钱”,可话到嘴边,又变成了:“婶子,不是不同意,就是……就是觉得有点多。您看,这年头谁家娶媳妇,彩礼给过去,都会有陪嫁的,您家……”
“陪嫁?”小眉妈打断他,语气里带着点嘲讽,“我们家条件你也看到了,哪有什么陪嫁?
小眉她爸走得早,我拉扯三个孩子不容易,这彩礼钱,是给她两个弟弟以后娶媳妇用的。
再说了,我闺女长得好看,又勤快,配你个钢铁厂的工人,也不算亏吧?”
白松愣住了。他没想到小眉妈会这么说,更没想到彩礼是给小眉弟弟用的。
他看着小眉,希望她能说句话,可小眉只是低着头,一句话都不说,只有手里的针线在布料上飞快地穿梭,像是要把自己的脸缝进布里。
“可是……可是我们家真的拿不出这么多钱。”白松的声音带着点委屈,“我爸一个月那钱也是有数的,我妈在缝纫组,一个月才二十块,家里还有两个弟弟,真要是给了这么多,我弟弟们以后就娶不上媳妇了。”
“那是你们家的事,跟我没关系。”小眉妈站起身,语气生硬,“我把话放在这,想娶小眉,就按我说的来;要是不行,那就算了,反正想娶小眉的人多着呢。”
白松的心彻底凉了。
他看着小眉,小眉还是没抬头,他知道,这事没商量了。
他站起身,说了句“那我走了”,就转身走出了小眉家。
出门时,他正好碰到小眉的大弟弟,那小子也17岁了,正一脸得意地看着他,嘴里还哼着小曲。
白松心里堵得慌,没跟他说话,低着头,快步走回了家。
回到家时,白江河和赵云都还没上班。白松走进屋,耷拉着脑袋,一句话都不说。
“咋样?问清楚了?”白江河急忙问。
白松点了点头,声音沙哑:“问清楚了,就是要三转一响加八十八块八毛八礼金,还说……还说彩礼是给小眉弟弟娶媳妇用的,没有陪嫁。”
“啥?”白江河气得一拍桌子,“这老婆子,真是想钱想疯了!把闺女当商品卖呢?还给他儿子娶媳妇用,凭啥?”
赵云也急了:“那小眉呢?小眉就没说句话?她也同意?”
白松摇了摇头:“她一直低着头,没说话。”
“这孩子,怎么这么没主见!”赵云叹了口气,“看来这门亲事,真的不行了。”
白江河来回踱着步,眉头皱得更紧了:“不行,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我得去问问,到底谁家这么傻,愿意做这个冤大头,给这么多彩礼还没陪嫁。
就算有,那也是男方身体有残缺,或者家里实在没人,才肯这么干。
咱松儿身体健康,四肢健全,还是钢铁厂的工人,凭啥要受这委屈?”
他说着,就要往外走,被赵云拉住了:“你干啥去?别去人家门口闹,传出去不好听。”
“我不闹,我就问问家属院里的人,看看有没有谁家听说过这种事。”
白江河甩开赵云的手,“我倒要看看,这老婆子是不是真能把闺女嫁出去!”
白江河走后,赵云看着白松,心疼地说:“松啊,别难过,咱不娶她了,以后妈再给你找个好的。咱不差那条件,总会有好姑娘愿意跟你的。”
白松点了点头,心里却像空了一块。
他走到自己的床前,躺下,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小眉低着头的样子。
他想不通,那个文静的姑娘,怎么会默许母亲提出这样的要求?难道她对自己,就没有一点情意吗?
萧知念起床出来时,就看到家里气氛不对。
白江河坐在门槛上抽烟,脸色阴沉;赵云在灶房里做饭,脸色也是不好看;白松则躺在外屋的床上,蒙着头,一动不动。
她走到灶房,小声问赵云:“妈,咋了?爸咋这么生气?”
赵云叹了口气,把上午的事跟她说了一遍。
萧知念听完,也皱起了眉头,不过没有说话。
赵云沉着声说,“你爸去家属院里问了,都说没听说过谁家娶媳妇要这么多彩礼还没陪嫁的,都说小眉妈是想钱想疯了。”
萧知念走到外屋,拍了拍白松的被子:“哥,别闷着了,起来吃点东西吧。”
白松掀开被子,眼睛红红的:“可我真的喜欢她……”
“喜欢也不能当冤大头啊。”萧知念坐在床边,“哥,你想啊,就算咱家里凑够了钱,把她娶进门,她妈以后还会来要这要那的,到时候家里更不得安宁。”
白松没说话,只是又把被子蒙了起来。萧知念知道,他需要时间消化这件事,也不再劝他,转身走出了外屋。
夜里,白江河跟赵云躺在床上,又说起了这事。“看来这门亲事是真的黄了。”
白江河叹了口气,“不过也好,省得以后麻烦。只是松儿这孩子,怕是得难过一阵子了。”
“是啊。”赵云说,“等过段时间,我再去跟王婶说说,让她帮忙留意着点,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姑娘。”
“嗯。”白江河点了点头,“对了,白杨明年也该相看了,还有知栋……家里的钱,还是得省着点花。”
赵云“嗯”了一声,没再说话。屋里静悄悄的,只有窗外的月光,静静地洒在炕沿上。
第104章 白微微回家
众人在安静地吃着碴子粥还有二合面馒头,突然院子门被推开,然后听见有人往堂屋这边跑的声音,
再然后看见一个人影一掀棉门帘冲了进来,带起的冷风裹着雪粒子,扑得围坐在八仙桌旁的人都缩了缩脖子。
“爸!我婆婆她……”她话没说完,眼风扫过桌边,猛地顿住了。
八仙桌上摆着一大盆黄澄澄的碴子粥,旁边竹篮里码着几个二合面馒头,掺了玉米面的馒头皮有些粗糙,却冒着热气。
萧母赵云正给爹白江河递咸菜,大哥白松呼噜噜喝着粥,二哥白杨啃着馒头正一脸错愕看着她,萧知栋看了她一眼又速度低下头啃着他的馒头——而桌尾,坐着个她觉得既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那人低着头,乌黑的头发被编成松松的辫子垂落在胸前,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线条柔和的侧脸。
她捧着粗瓷碗,小口喝着粥,动作安安静静,连汤匙碰到碗沿都没发出声响。
白微微盯着她的手,那双手不像乡下姑娘那样粗糙,反而指尖纤细,皮肤透着健康的白,比自己这天天在家洗衣做饭的手还要细嫩几分。
是萧知念?
白微微原本涌到嘴边的委屈和怒火,像被突然塞进了一团湿棉花,堵得她胸口发闷。
她记得萧知念下乡前的样子,虽然也是好看的,但那时她总是低着头,说话细若蚊吟,见了谁都怯生生的,连给她递个东西都要手抖半天。
可眼前这人,虽然穿着半新的蓝布棉袄,可脊背挺得笔直,垂着眼帘的模样,竟透着股说不出的从容。
“萧知念?”她试探着开口,声音比预想中要轻。
桌尾的人动作一顿,慢慢放下汤匙,咽下嘴里的粥。
她手里还攥着半个二合面馒头,那馒头掺了多半玉米面,硬邦邦的,咽下去时她微微抻了抻脖子,喉结动了动,才抬起头。
这一抬头,白微微更是愣了。
萧知念的眉眼还是一如既往的精致,眼尾微微上挑,鼻梁秀气,唇色是自然的淡粉,没施半点脂粉,却比供销社柜台里那些抹了雪花膏的姑娘还要好看许多。
尤其是她的眼睛,以前总是怯生生的,像受惊的小鹿,现在却清明得很,看着人时平静无波,带着种历经世事的沉稳。
“嗯,是我。”萧知念轻轻点头,声音比以前清亮了些,却依旧温和,“三姐,你回来了。”
“你……你啥时候回来的?”白微微走到桌边,还没从震惊里缓过神。
她记得半年前,得知一般家庭有多个孩子的,没有工作的都必须下乡,支持农村建设,每家最多只能留一个孩子。
那时候她吓得整夜睡不着,生怕去了乡下就再也回不来,急急忙忙托媒人介绍,跟食品厂的梁广见了三次面就定了亲,不到一个月就嫁了过去——就为了用“已婚”的身份躲过下乡。
而萧知念,那时候安安静静地收拾了行李,没哭没闹,跟着知青队伍去了千里之外的红星公社。
这半年多,她也听萧母还有萧知栋提起过,家里偶尔收到她的信,都是报平安的话,说队里人不错,吃得饱,
萧母每次看完信心里都不好受,说“穷乡僻壤的,能吃饱才怪,指不定在那儿遭多大罪呢,就是想要他们省心才这样写的”。
可眼前的萧知念,哪里像是遭罪的样子?
皮肤比以前更白嫩水灵了,脸上带着健康的红晕,连那身旧棉袄穿在她身上,都显得比旁人利落。
尤其是她身上的气质,完全不是以前那个唯唯诺诺、怕被人嫌弃的样子了。
刚刚她进门时,萧知念明明抬头看了她,却没有像以前那样立刻站起来让座,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那股子淡定,让白微微心里莫名有些不是滋味。
“昨天下午到的,”萧知念放下手里的馒头,拿起桌边的搪瓷缸喝了口水,“队里批了探亲假,能在家待到正月十五。”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萧母连忙打圆场,给萧知念碗里添了勺碴子粥,“知念啊,在乡下肯定受苦了,你看你这孩子,就是实诚,信里总说挺好,我还担心你呢。快,多吃点,家里虽然不富裕,碴子粥和二合面馒头还是管饱的!”
萧知念笑了笑,没接话,只是低头继续喝粥。那笑容很淡,却不像以前那样带着讨好,反而透着股坦然。
白微微站在原地,看着萧知念的侧脸,心里的委屈又冒了上来。
她这半年多的日子,简直像是泡在苦水里。
梁广家条件一般,刚刚结婚时一大家子都是挤在一间三十平左右的筒子楼里,后来用木板在客厅隔了个小间当新房,隔壁就是公公婆婆的房间。
晚上两人说话都得压低声音,连翻身都不敢太用力,生怕被隔壁听见。
她没工作,每天在家洗衣做饭,还要帮着带二哥家的两个儿子。
那小侄子才五岁,被家里人惯得无法无天,上次她回娘家,萧母给她带了两包核桃酥回去,她把核桃酥藏在枕头底下,谁知道转头就被那小子翻出来吃了个精光。
她去找二嫂说理,二嫂还倒打一耙,说她小气,几个破点心还藏着掖着,跟个孩子计较,自私自利。
她跟梁广说,梁广总是皱着眉,说“核桃酥吃了就吃了,也不是什么大事,再说了谁家媳妇不是这样过来的,不受点气?
你又没工作,在家多干点活是应该的,带带侄子怎么了?要大度点,别总跟家里人置气”。说完就倒头睡去,根本不管她委屈得掉眼泪。
今天早上,那侄子又去她屋里翻东西,把她陪嫁的一块花手帕扯破了。
她急了,推了那小子一把,结果侄子坐在地上哭,二嫂冲进来就跟她吵,婆婆也过来帮腔,说她“容不下一个孩子,迟早要克夫”。
她气得浑身发抖,看梁广站在旁边不吭声,连句公道话都没有,当下就收拾了东西,冒着雪跑回了娘家。
本来想一进门就跟爹和萧母哭诉,可看见萧知念,她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要是说了,萧知念会不会觉得她过得不好?会不会觉得她当初为了躲下乡急着结婚,是自讨苦吃?
“你站着干啥?快坐啊!”白江河放下碗,看了她一眼,“是不是跟梁广又闹别扭了?你这孩子,都结婚了,怎么总往娘家跑?”
白建国的话像根针,戳得白微微眼眶一热。
她吸了吸鼻子,走到萧知念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拿起一个二合面馒头,咬了一口。
馒头又干又硬,剌得嗓子疼,她想起在梁广家的日子,眼泪差点掉下来。
第105章 萧?树洞?知念
二合面馒头的玉米面碴子剌得嗓子发疼,白微微却像是没知觉似的,低着头一下下啃着。
馒头的边角硬得硌牙,她嚼得腮帮子发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憋着没掉下来。
堂屋里的人早就见怪不怪了。
自打她半年前嫁给梁广,这已经是第五次跑回娘家了。
起初白父还会皱着眉问两句,萧母也会假模假样劝两句“夫妻哪有不拌嘴的”,可次数多了,大伙都有些不大想搭腔,只当她是小媳妇闹脾气,过两天梁广来接,自然就回去了。
“爸、妈,我上班去了,厂里今天要赶工!”白松三口两口扒完碗里的碴子粥,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劳保服,踩着胶鞋“噔噔噔”往外走,临出门时扫了白微微一眼,没说话。
“老白,我也该出门了。”萧母麻利地收拾着碗筷,声音里透着催促,“微微,你要是饿了,锅里还有粥,自己盛啊!”她说着,也不等白微微回应,拎起布包就跟在白松身后出了门。
屋里的脚步声、说话声渐渐远去,最后“吱呀”一声,院门被带上,整个院子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白微微啃馒头的细微声响。
她停下动作,咬着馒头的边角,心里的委屈像潮水似的往上涌。
果然,嫁出去的女儿就是泼出去的水。
以前她没结婚时,就算在家懒着不干活,爹也会给她摸一颗糖吃;可现在,她明明受了委屈跑回来,大家却连句正经的安慰都没有,只想着赶紧上班,生怕她耽误了他们的事。
眼眶越来越模糊,眼前的馒头都变得重影。
她吸了吸鼻子,刚要掉眼泪,视线里突然多了一只手——那手很白,指尖纤细,皮肤透着细腻的光泽,正端着一个粗瓷碗,轻轻往她面前推了推。
碗里是温热的碴子粥,粥面还浮着层淡淡的油花,散发着小米和玉米混合的香气。
白微微猛地抬头,撞进萧知念平静的目光里。
萧知念就坐在她对面,手里还拿着一个没啃完的馒头,见她看过来,便指了指碗:“吃点粥顺顺,那馒头太干,拉嗓子。”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白微微愣了愣,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接过了那碗粥。
粥碗温热,暖意顺着指尖传到心口,让她憋了半天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她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泪,闷声闷气地开口:“你怎么不问问我,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萧知念刚咬了一口馒头,闻言动作顿了顿,心里有些无语。
她和白微微的关系,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
自从白江河和萧母赵云重组家庭,两人就成了名义上的姐妹。
以前白微微总爱偷懒,把扫地、做饭的活推给原主,嘴上还总说“你是妹妹,多干点怎么了”;
可真要遇上事,白微微又会拉着她吐槽学校里的老师同学,把她当半个树洞。
所以这会儿看着白微微红着眼圈、委屈巴巴的样子,萧知念说不上多心疼,但也没打算落井下石。
她慢慢咽下嘴里的馒头,喝了口粥,才慢悠悠地说:“如果你想说的话,我不问,你也会说。要是不想说,我问了,你也不会说呀。”
这话倒是把白微微噎了噎。
她本来就憋了一肚子的话,没人问的时候还能强撑着,一有人搭腔,那股子倾诉欲就再也忍不住了。
她放下手里的粥碗,抹了把眼泪,开始一股脑地往外倒苦水。
“知念,你是不知道梁广他们家有多过分!”她的声音带着哭腔,语速飞快,“昨天晚上,我就因为多夹了一筷子腊肉,我婆婆就摔了筷子,说我‘吃得多干得少,败家娘们’!
你说气人不气人?那腊肉还是我回娘家时妈让我带回去的,我带回去给他们家改善伙食,结果倒落了个败家的名声!”
萧知念没说话,只是拿起桌上的咸菜碟,往白微微碗里夹了点咸菜,示意她慢慢说,别噎着。
白微微接过咸菜,嚼了两口,接着说:“还有他那个二嫂,天天就知道挑我的刺!我早上起来晚了五分钟,她就跟我婆婆说我‘懒骨头,不知道伺候老人’;
我洗衣服时多放了点肥皂,她就说我‘不会过日子,浪费东西’。
有一次更过分,她儿子——就是我那个侄子,把我陪嫁的梳子掰断了,我就说了他两句,结果二嫂冲过来就跟我吵,说我‘跟个孩子计较,心毒’,还说我‘不下蛋的鸡,没资格管她家孩子’!”
说到“不下蛋的鸡”这几个字,白微微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她结婚半年,肚子一直没动静,婆婆和二嫂就总拿这事说她,话里话外都透着嫌弃。
她跟梁广说,梁广却总说“别急,慢慢来”,但也根本没体会到她的委屈。
“梁广呢?平时他就不替你说两句?”萧知念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提到梁广,白微微的情绪更激动了:“他?他就是个木头!二嫂跟我吵的时候,他就坐在旁边抽烟,一句话都不说!
我跟他说这事,他还怪我‘小题大做,不懂事’,说‘二嫂也是也是直肠子,让我别跟她一般见识’!你说他是不是傻?他到底是跟谁一伙的?”
她越说越委屈,索性趴在桌上哭了起来。
“我当初真是瞎了眼,怎么就嫁给了他!本来以为他是食品厂的工人,有正式工作,家里条件就算一般,也能好好过日子。
谁知道他家里人这么难相处,他还一点都不帮我!我现在真是后悔死了,还不如当初跟你一样去下乡呢!”
第106章 你想离婚吗?
萧知念闻言抬头,手里的搪瓷缸顿了顿,杯沿的水珠滴在桌面上,晕开一小圈水渍。
她看着白微微满眼的羡慕,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三姐,什么叫做早知道这样,嫁人还不如跟我一起下乡?你这话说得,好像下乡是躲清闲似的。”
白微微愣了愣,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说。
在她眼里,萧知念下乡半年多,但看她的皮肤依旧水润白嫩,眼神亮堂,说话也比以前更有主意,哪像自己,才半年就熬得像个黄脸婆。
“下乡没有你想得那么好。”萧知念声音放缓了些,“整天都是跟土地打交道,每天天不亮就得起来上工,队长吹哨子就得集合,迟到了要扣工分的。
我因为是女生干不来重活,公社照顾我,给我安排的活比较轻省,就是割猪草,有时候也帮忙喂喂牲口,可就算这样,刚刚下乡的时候,一天下来依旧累得不轻。”
她顿了顿,想起秋收的场景,嘴角扯出一抹苦笑:“你是没见过秋收的架势,割麦子、打麦穗、往场院里运粮食,全是重活。
我们当时跟着村民一起割小麦,有的是人手里的镰刀磨得手心起水泡,水泡破了沾着汗水,疼得钻心,也得咬着牙干。
下工了累得连脱衣服的力气都没有,倒在铺上就能睡着。真不是我夸张,秋收那半个月,真是要了半条命都不假。”
白微微的嘴巴微微张开,这些话,她从来没有听说过。
之前听萧母还有萧知栋说过,萧知念写信回来,只说“一切都好,工分挣得够吃饱肚子,村民也很好相处”,偶尔提一句“最近在学割麦子,学得还挺快”,从未提过这些苦。
“而且,一起下乡的知青,很多都干不了农活。”萧知念继续说,“基本知青都是在城里长大的,连锄头都不会拿,
上工的时候要么把苗当成草锄了,要么就被太阳晒得中暑,工分挣得少,年底分口粮的时候就少得可怜。
我们那有个女知青,今年冬天因为口粮不够,只能忍着一天吃一顿饭,有时候实在饿了,就去挖野菜煮着吃,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
她看着白微微惊愕的表情,继续进行她的忽悠大法:“其实每条路都不是保险的,只不过我没有说下乡的苦,你看着我觉得好而已。
我在乡下,也有熬不下去的时候,也会想,要是当初不用下乡,留在城里多好,有亲人朋友在身边,怎么也比孤身在外强些。可哪有那么多‘要是’呢?
日子都是自己过出来的,苦也好,甜也好,都得自己扛。”
白微微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自己棉袄的下摆,心里五味杂陈。
她继续开口,眼神变得认真起来:“你在梁家受气,被公婆骂,被妯娌刁难,梁广也不作为,既然你这么多怨言,为什么不离婚?”
“离婚?”白微微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抬起头,长大嘴巴,眼睛里满是惊慌,“你……你说什么胡话呢!
这年头离婚可不是什么好事,会被人戳脊梁骨的!
我要是离婚了,别人会说我不守妇道,说我是泼妇,我……我以后可怎么做人啊!”
她说着,下意识地摇了摇头,脸上满是抗拒。
在这个年代,离婚对女人来说,简直是天大的丑闻,别说离婚的女人难再嫁人,就算是回娘家,也会被邻里指指点点,连带着家人一起被笑话。
萧知念了然地看着她,并不意外她的反应。她早就知道,白微微的性子,又在乎别人的眼光,肯定不会轻易离婚。
“那你既然不想离婚,那日子就是得过下去的。”萧知念看着她,语气平静,“那你结婚半年多,每次遇事都是跑回娘家,然后过两天又跑回去,一直这样循环,你觉得有什么用吗?”
白微微低下头,手指攥得更紧了,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她不是没有想法,她也想过反抗,想过跟公婆理论,可每次话到嘴边,看到公婆凶神恶煞的样子,看到男人冷漠的眼神,她就怯了。
她知道自己没工作,没收入,在李家腰杆硬不起来。
“看来你也明白,之前你那样闹一点效果都没有,他们还是一如既往地对你。
你有没有想过,既然他们说你没有工作看不上你,觉得你白吃饭的,那你为什么不去试试找份工作?”
萧知念看着她,眼神里带着鼓励,“你也是高中毕业,跟别人比也没有差在哪里。我回来也听人提了一嘴,
说机械厂最近可能要招一批临时工,要通过考试,虽然题目难,报名的人也多,是不是真的有待商榷。
但是你可以去问问,如果是真的,就去试试,总比一直在家里强。”
她顿了顿,又想起什么似的,继续说:“再说了,不是还有那些糊纸盒的活吗?
我妈说,巷口的张婶就在给文具厂糊纸盒,一个月能挣几块钱,虽然累点,但是能自己挣钱,心里踏实。
你也可以去问问张婶,看看她能不能帮你介绍一下。”
“还有,你当初嫁人的时候,爸应该有给你压箱钱吧?
你手上要是还有钱,也可以去打听打听,看看有没有什么地方招学徒,比如裁缝铺、理发店什么的,学门手艺,以后也能靠手艺吃饭。”
萧知念看着白微微,一字一句地说,“三姐,不管是招工考试、糊纸盒,还是学手艺,至少比你一直困在李家那一亩三分地,伺候一家子强吧?
至少你能自己挣钱,能挺直腰杆,不用看别人的脸色过日子。”
白微微坐在那里,怔怔地看着萧知念,脑子里一片混乱。
找工作?考试?糊纸盒?这些事情,她以前从来没想过。
她一直觉得,女人嫁了人,就该在家相夫教子,伺候公婆,赚钱养家是男人的事情,
当然如果能有工作,她自然也是愿意的,但是让她主动去找工作机会,她是没有想过的。
可萧知念的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她心里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层层涟漪。
她想起婆婆妯娌每天对她的冷嘲热讽,想起男人对她的漠不关心,想起自己每天像个陀螺一样围着家里转,却连一点尊重都得不到。
她突然觉得,萧知念说得对,她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她得走出去。
“可是……可是我怕我做不好。”白微微的声音有些犹豫,带着一丝不自信,“我从来没找过工作,也不知道怎么考试,糊纸盒那么累,我怕我坚持不下来……”
“谁一开始就会做呢?”萧知念笑了笑,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我刚下乡的时候,连猪草都不认识,一开始去地里拔草的时候,把麦苗当成草割了,被队长骂了一顿,后来跟着村民学,慢慢就会了。
做什么事情都有第一次,只要你肯尝试,肯努力,总会有收获的。”
她看着白微微,眼神里满是真诚:“三姐,你自己好好想想吧。这里永远都是你家,你爸可是亲的,我妈也不是那些歹毒的后妈,我相信只要是你的决定,他们都会支持你的。”
白微微的眼泪又掉了下来,这次却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感动。
她看着萧知念,看着她眼里的真诚和鼓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暖着,一直以来压在她心头的那块石头,似乎轻了些。
“谢谢你。”白微微吸了吸鼻子,擦干眼泪,眼神里多了一丝坚定,“我……我会好好想想的。”
萧知念看着她,脸上露出了笑容,像秋日里的阳光,温暖而明亮:“这就对了。走,我们去灶房看看,妈走之前蒸了红薯,应该快好了,吃块红薯,甜丝丝的,心里就不堵得慌了。”
第107章 置办年货
腊月的风跟掺了冰碴似的,刮得家属院的白杨树叶子“哗哗”响,可白家的小灶房里,却暖得像个小火炉。
铁灶上的蒸笼冒着白汽,掀开盖子时,一股甜香“呼”地扑出来——几个圆滚滚的蒸红薯躺在里头,皮被蒸得发皱,轻轻一捏就软乎乎的,像是揣了团蜜糖。
白微微刚把红薯皮剥开来,金黄的瓤里就渗着亮晶晶的糖丝,烫得她指尖来回倒腾,却舍不得撒手。
咬下一小口,甜意混着热气从舌尖漫到心口,她眯着眼“嘶”了一声,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萧知念坐在对面的小板凳上,嘶哈嘶哈地吃着正起劲呢,窗外突然“咚”一声轻响,像是有人撞在了窗框上。
紧接着,一个毛茸茸的脑袋冒了出来,他这探头探脑的模样,正好对上萧知念眯着的双眸。
萧知栋吓了一跳,像被抓了现行的小偷,猛地缩了缩脖子,又想起正事,支支吾吾地喊:“微微姐,姐……”
萧知念无奈地敲了敲窗框:“进来,跟个偷油老鼠似的,什么事?”
萧知栋进来,从棉袄口袋里掏出个手帕包的小布包,往两人面前一递,“妈刚走时塞我的!说让我们去置办些年货,里头有钱、肉票、粮票,还有张布票呢!”
她抓起布包打开,五块钱、两张肉票、三张粮票,还有一尺半的布票——这可是过年的硬通货!
这年头物资紧俏,尤其是肉,供销社里本来就少,家家户户天不亮就排队,现在都快8点了,去晚了别说肉,连糙米都可能抢不到。
“你小子!”萧知念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妈早上给你的,现在才说?要是抢不到,看妈回来不扒了我们的皮!”
萧知栋显然也想起了萧母的“威武”,上次弄丢粮票被他妈追着打半条街的滋味还没忘,赶紧拉着萧知念的袖子:“姐,我们现在去还来得及吧?快!”
萧知念也不耽误,把手里的红薯往碗里一丢,拽过萧知栋就往外走,回头冲白微微喊:“三姐,你去不去?可以一起去看看!”
白微微刚啃了一半的红薯还在手里,闻言赶紧把红薯塞回碗里,抓起围巾手套就追上去。
三人风风火火地往家属院门口跑,萧知念走在最前,萧知栋紧紧跟着,白微微裹着围巾,小跑着才能跟上两人的脚步。
快到门口时,远远就看见个穿着棉袄的身影——赵大婶挎着竹篮,正慢悠悠地往外走。
这位可是家属院的“八卦通”,谁家夫妻拌嘴、谁家孩子考试不及格,她都能第一时间知道,添油加醋传遍整个院子。
院里人见了她都得绕着走,生怕被她缠上问东问西。
萧知念三人脚步一顿,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麻烦”。
赵大婶的性子,不仅爱打听,还爱跟人抢着买东西,看着她挎着篮子的架势就知道她也是要去供销社的,多一个竞争对手,抢到肉的几率就少一分!
“跑!”萧知念低喝一声,拽着萧知栋,拉起白微微的手就往门外狂奔。
三人腿都抡成了风火轮,
赵大婶本来还想打招呼,见三人跟被狗追似的狂奔,心里警铃大作——这仨孩子肯定也是供销社的!
她立马把竹篮往胳膊上一挎,也跟在他们身后跑,嘴里还嘀咕:“小兔崽子!”
一路狂奔到镇上供销社,三人累得扶着墙喘气,萧知栋弯着腰,胸口起伏得像风箱:“呼……呼……应该……甩、甩掉她了吧?”
萧知念刚刚缓过来一些,刚要说话,就看见供销社门口排着的长队——从门口一直排到了街对面,一眼望不到头,人人手里都攥着票证,脸上满是焦急。
“我的妈呀……”萧知栋直起身,看着队伍哀嚎,“这么多人,咱们能抢到肉吗?”
萧知念也皱起眉,却还是拉着两人往队尾走:“排吧,总不能空手回去。祈祷到咱们的时候,还能剩下点边角料。”
三人刚站定,身后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赵大婶喘着粗气追了上来,看见排在前面一截的三人,脸瞬间沉了下来,没好气地瞪了他们一眼。
萧知栋赶紧往萧知念身后缩了缩,生怕被她揪着数落。
赵大婶本来想凑上去搭话,顺势插个队——她年纪大,平时跟相熟的人搭个话,插队也没有人说什么。
可她刚要开口,萧知念先转过身,脸上挂着“真诚”的笑:“赵大婶,您这才来啊?刚才我们跑那么快,就是怕来晚了没东西。您看这队伍,估摸着再过会儿,肉就该卖完了,要是今天没买到,您恐怕得明天天不亮就来排队了。”
这话像块石头,把赵大婶到了嘴边的话生生噎了回去。
她看着前面的长队,又看看萧知念那“好心提醒”的脸,心里嘀咕:这丫头今天怎么这么精?她撇了撇嘴,白了三人一眼,没好气地往队尾走,嘴里还嘀嘀咕咕:“真是的,一点都不尊老爱幼……”
萧知念只当没听见,回头冲两人眨了眨眼,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队伍移动得很慢,大家都在叽叽喳喳地聊天,话题离不开年货。
有人说昨天供销社来了批大白兔奶糖,一上午就抢完了;有人抱怨今年的布票太少,不够给孩子做新衣服……
大概排了一个多小时,终于快轮到他们了。前面有人买到肉,举着油纸包的肉喜滋滋地走了,引得后面的人更着急。萧知念攥紧了手里的肉票和钱,手心都有些出汗。
终于轮到他们了。
供销社柜台后的售货员穿着蓝色制服,手里拿着大砍刀,面前的铁盘里还剩好几块猪肉,虽然不如刚开始的新鲜,却也是实打实的肉。
萧知念松了口气,心里大安——总算对妈有交代了。
“同志,割三斤,要肥瘦相间的。”他递过肉票和钱,声音都轻快了些。
售货员看了眼票证,挥刀“咔嚓”一声,切下一块肉放在秤上:“三斤刚好。”
萧知念不得感叹一句,高手在民间啊。她接过油纸包,转手递给萧知栋:“你拿着。”
接着,萧知念又买了三斤白面。
出了供销社,时间还早。萧知念看着街上有些兴致勃勃,说:“反正都出来了,不如逛逛再回去?”
白微微手里拿着肉,她虽然被萧知念开解了不少,但总归是心里藏着事,摇了摇头:“我先把肉拿回家吧,你们逛。”
萧知栋立马屁颠颠地跟在萧知念身后:“姐,我跟你逛!”
白微微笑着叮嘱:“别逛太久,早点回来。”
“知道了。”萧知念点头,然后迈着步子径直往前走。
第108章 废品站淘宝
萧知栋跟着他走了一段路,越走越觉得不对劲。
他挠了挠头,迷茫地开口:“姐,你到底想去哪啊?这再走都快到镇外去了。”
萧知念脚步一顿,脸上没什么表情,淡定地说:“想去废品站看看,有没有旧报纸什么的,在家无聊,找点东西看。”
萧知栋瞬间无语,指了指相反的方向:“姐,废品站在那边!你走反了!”
萧知念:“……”
她默默在心里腹诽——之前穿越过来一个月,她天天待在家里压根就没出过门,哪知道废品站在哪个方向!
可面上,她依旧保持着镇定,瞥了萧知栋一眼,轻咳一声:“我知道,就是太久没回来,想多看看镇上的样子。”
萧知栋挠了挠头,总觉得姐姐回来之后就有哪里变了,以前姐对镇上的路门儿清,现在居然会走反方向?而且以前她从不看旧报纸,现在怎么突然想看了?
可他不敢问,只能默默地跟着萧知念往废品站的方向走。
两人走了大概十几分钟,终于看到了废品站——一个用篱笆围起来的院子,里面堆着各种旧报纸、旧家具、烂花瓶……里面坐着个看门人,正眯着眼打哈欠。
萧知念松了口气,还好萧知栋跟着,不然她真得在镇上绕圈子。
她走到看门人身前,笑得眉眼弯弯:“大爷,请问这儿有旧报纸吗?我想买点回去看。”
看门大爷接过烟,夹在耳朵上,指了指院子里的一个麻袋:“里头都是,一毛钱一斤,自己挑。”
萧知念点了点头,走进院子。
参加高考,政治无疑就是要考时事,现在获得这些信息的途径,她也只能靠看报纸了。
萧知栋站在旁边,看着她翻得起劲,忍不住问:“姐,你看这些破报纸干嘛?上面都是旧闻了。”
“你不懂。”萧知念头也不抬,翻到一张上个月的《人民日报》,眼睛亮了亮——上面有关于农村改革的报道,这可是重要信息。
她把报纸叠好放在一边,继续翻找,“这些报纸上有不少有用的东西,以后你也多看看,别总想着玩。”
萧知栋撇了撇嘴,却没反驳,只是蹲在她身边,帮他一起翻。
阳光透过篱笆照进来,落在两人身上,暖融融的。
萧知念翻着旧报纸,偶尔和萧知栋说几句话,听着他抱怨学校的功课,心里竟觉得格外踏实。
她选好报纸后,就东摸摸西看看起来,手指掠过缺了腿的木椅、掉了瓷的花瓶,嘴里还念念有词:“这个太丑一看就知道不是真货,那个太轻里面肯定没有藏东西……”
忽然,鼻尖捕捉到一缕淡淡的香气,不是劣质香料的刺鼻味,是种沉在木头里的清苦香,像老巷子里晒过太阳的樟木箱。
萧知念眼前一亮,拨开堆在旁边的旧布料,果然看见个巴掌大的小木盒。
盒子是深棕色的,上面刻着缠枝莲的花纹,摸上去光滑得很,不像旁边那些家具蒙着一层灰。
她颠了颠,盒子比看着沉不少,心里更喜:“这木头看着就结实,拿回去当个首饰盒也不错。”
刚收好小盒子,她的目光又飘向了不远处那堆码得老高的木料。
木料堆得杂乱,断木、木板混在一起,隐约能看见最里面藏着个比刚才那个大一圈的木盒,颜色和花纹看着竟和小盒子有些像。
“嘿,还有个大的?”萧知念眼睛一眯,想凑过去拿,可木料堆得太密,她胳膊短够不着。
正犯愁,脚边不知什么时候滚过来一根黑沉沉的东西,她弯腰一捡,竟是根看起来像拐杖的木棍。
这“拐杖”比她的胳膊还粗,通体乌黑,摸上去冰凉凉的,入手沉得离谱,萧知念差点没拿稳。
“好家伙,这么沉?是铁做的还是石头做的?”她嘀咕着,试着拄了拄,别说,长度正合适,握在手里竟意外顺手,像专门为她量身定做的一样。
她拄着“拐杖”,慢慢往木料堆那边挪,用拐杖头往木料缝里探。
“欸,还挺好用。”她一边扒拉着挡路的断木,一边心里盘算:这拐杖看着结实,放在空间里到时候可以当防身武器。
就在她用拐杖头勾那只大木盒时,手腕忽然感觉到一丝异样——拐杖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滑了一下,很细微,像颗小石子在空心管子里滚过,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萧知念的动作顿了顿,眼皮微垂,掩去眼底的精光。
她不动声色地继续用拐杖扒拉木料,甚至故意用了点力,让拐杖头在木头上磕出“咚咚”的闷响,混过刚才那点异样的动静。
“这破木头堆,怎么这么多破东西挡着!”她嘴上抱怨着,手里的动作却没停,终于,“哗啦”一声,那只大木盒被她扒拉了出来,滚到了脚边。
她弯腰把木盒捡起来,故意装模作样地拍了拍上面的灰,翻来覆去看了两眼,嘴里嘟囔:“看着还行,回去装装杂物也成。”说着,也拿在手里,动作自然得像是早就计划好的。
“姐!你拿俩破盒子就算了,拿根拐杖干啥啊?”
一道带着无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萧知栋从另外一边跑过来,看见萧知念胳膊底下夹着的黑拐杖,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咱这是来捡便宜的,不是来收破烂的!这拐杖沉得要命,拿回去占地方不说,谁用啊?”
萧知念转头,理了理额前的碎发,一本正经地睁眼说瞎话:“你懂啥?这叫未雨绸缪!你看这多远啊,我刚才走了半天,腿都酸了,拿着这拐杖撑着走,省力气!
再说了,这拐杖看着结实,回头要是遇上啥不长眼的,还能当个武器,多实用!”
萧知栋:“……”他姐这睁眼说瞎话的本事,真是越来越炉火纯青了。
这拐杖看着比她人都沉,撑着走能省力气?怕不是走两步就得累趴下!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可看着萧知念那副“你敢质疑我我就跟你急”的表情,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能认命地叹了口气:“行吧行吧,你开心就好,反正回头扛着走的人是你。”
萧知念得意地挑了挑眉,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姐弟两同甘共苦,你先拿着!走了走了,再看看有没有别的好东西,没有咱就回家。”
两人又在旧货堆里转了一圈,萧知念没再发现什么特别的东西,倒是萧知栋捡了个看起来还能用的旧铁锅和几个瓷碗,姐弟俩这才背着各自的“战利品”,慢慢往家走。
刚踏进院门,就听见灶房那边传来“叮叮当当”的切菜声,萧知念眼睛一亮,对萧知栋说:“三姐肯定在做饭,我先回屋放东西,你把东西拿进去。”
不等萧知栋应声,她就抱着怀里的东西,脚步轻快地钻进了自己的小隔间。
隔间里光线有些暗,只有一扇小窗户透进点阳光。
萧知念反手关上门,又把布帘拉得严严实实,这才迫不及待地把怀里东西倒在床铺上——两个木盒,一根黑拐杖,还有几张她随手拿来包东西的旧报纸。
她先把报纸扒拉到一边,拿起那根黑拐杖。
刚才在废品站人多眼杂,她没敢仔细看,现在单独拿在手里,才发现这拐杖的质感更不一般。
表面不是普通木头的纹理,反而像是某种金属被打磨过,泛着淡淡的光泽,握在手里冰凉凉的,重量比她想象中还要沉。
她想起刚才在市场上感觉到的那丝滑动,心里一动,试着轻轻晃动拐杖。
果然,里面传来了轻微的“沙沙”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滚动。
“空心的?里面藏了东西?”萧知念的心跳瞬间快了几分,她用手指敲了敲拐杖的表面,发出的是闷闷的响声,不像是实心的。
她又拿起那两个木盒。
小的那个还是那股清苦的木头香,她打开盒盖,里面是空的,衬着一层暗红色的绒布,摸上去软软的,像是以前装过什么贵重的首饰。
大的那个木盒也一样,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一层薄薄的灰尘。
萧知念皱了皱眉,又仔细看了看两个木盒的材质,越看越觉得不对劲——这木头的纹理、重量,还有那股特别的香气,不像是普通的樟木或者檀木,倒像是穿越前见过的老地主的那种“硬木”,据说老值钱了。
她把两个木盒放在一边,又拿起那根拐杖,翻来覆去地看。
拐杖的顶部是个圆形的把手,雕刻着简单的云纹,底部是个小小的圆头,看起来没什么特别。她试着拧了拧把手,没动静;又敲了敲圆头,还是没反应。
“藏得还挺严实。”萧知念嘀咕着,心里却更兴奋了。
越是藏得深,说明里面的东西越不一般!
不过现在显然不是继续研究的时候,她果断把东西扔进空间里,等回头她一个人慢慢研究,就施施然往灶房去了。
第109章 “偷”腊肉
灶房里的光线已经有些昏暗,只有灶膛里跳动的火光映得四壁暖融融的。
白微微端着个豁了口的粗瓷碗,碗里盛着几根蔫哒哒的咸菜,
她站在灶台边,手里捏着一根咸菜却半天没往嘴里送,眼神空茫地落在灶台上那笼刚上汽的二合面馒头上,
显然是陷进了什么思绪里,连萧知念掀开门帘走进来的动静都没察觉。
“三姐。”萧知念轻唤了一声,白微微这才回过神,手里的咸菜“啪嗒”一声掉回碗里,
她有些慌乱地又拿起来咸菜,准备切,看着来人,“你们回来了?我刚刚蒸了二合面馒头,马上就好。”
萧知念轻嗯一声,目光落在那笼冒着热气的二合面馒头上。
馒头是用玉米面和白面掺着做的,黄澄澄的颜色里透着点白,看着倒还算实在,可再配上碗里那毫无油水的咸菜,
她只觉得喉咙里像是卡了把干沙子,忍不住抻了抻脖子,连咽口水都觉得费劲。
她眼神四处扫射,明明之前看到萧母把腊肉腊肠用油纸包着里三层外三层的,放在了灶房的储物柜顶上,此刻却连个油纸角都没瞧见。
她这下子心里跟明镜似的,不用想也知道,准是被萧母给收起来了。
萧知念转身往萧母的房间走去。
她推开爸妈房门,就瞥见房梁上挂着的几串油光锃亮的东西——正是她刚刚找不着的腊肉和腊肠,被萧母用麻绳系着,高高地吊在房梁正中央。
“哦豁。”萧知念看着房梁上的肉,咧开一嘴小白牙,兴冲冲转身就去院子里搬了张方凳。
凳子有些不稳,她踮着脚试了试,刚好能碰到麻绳的末梢。
她正伸手去够麻绳,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就是萧知栋拔高的惊呼声:“姐!你干啥呢!”
萧知念被吓了一跳,手一抖差点没抓住麻绳。
她回头一看,萧知栋正睁圆了眼睛,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不等她反应,就死死地抱住了她的大腿,声音里还带着点哭腔,
“姐!你有什么事可以说出来大家一起商量,可别想不开啊!咱有话好好说,犯不着寻短见啊!”
“松开!”萧知念被他抱得差点从凳子上摔下去,赶紧伸手拽住麻绳稳住身形,语气又急又狠。
她这一喊,萧知栋才敢抬头往上看,这一看才发现,他姐手里抓着的麻绳上,还挂着两串油光闪闪的腊肉腊肠——哪里是什么寻短见,分明是在偷妈藏的肉!
萧知栋的脸瞬间涨得通红,讪讪地松开手,挠了挠后脑勺,小声提醒:“姐,这肉妈宝贝得跟什么似的,你要是拿了,回头妈准得让你脱层皮。”
“我又不是吃独食,大伙一起吃的,要脱皮也是一起脱。”
萧知念拿下一条腊肉,掂量了掂量,回头看向还在发愣的萧知栋,挑眉道,“不然你别吃?”
萧知栋立马摇了摇头,咽了口口水:“吃!怎么不吃!”
他心里嘀咕,姐这嘴皮子是越来越利索了,他是说不过也不想说了,
反正有肉吃就行,至于妈那边,反正天塌下来有姐顶着。
萧知念拿着一条腊肉回到灶房时,白微正打算煮咸菜,一看见她手里的东西,手里的篦子“哐当”一声掉在灶台上,眼睛瞪得溜圆:“你、你这是从哪拿的?”
“爸妈房间的房梁上。”萧知念说得轻描淡写,手里已经拿起了菜刀,在案板上“咚咚”地切了一小节腊肉下来。
剩下的腊肉她递给萧知栋,语气干脆:“剩下的放回去。”
萧知栋这会满脑子都是今晚能吃着肉了,哪里还管什么后果,接过腊肉腊肠就一溜烟地跑回萧母房间,
小心翼翼地把东西挂回原位,甚至还特意调整了下麻绳的角度,确保看起来和之前一模一样。
灶房里,萧知念正把切好的腊肉薄片码在碟子里。
其实她没切多少,算下来家里七口人,每个人也就三四片的量。
她把碟子放进蒸馒头的锅里,借着余温再蒸一会儿,这样腊肉的油香能更好地渗出来。
做完这一切,她洗了洗手,擦了擦手上的水珠,施施然地走出灶房。
留下白微微一个人在灶房里愣着,她现在才意识到萧知念真的变了,“偷”腊肉这样的事情以前就是打死萧知念也估计是干不出来的。
没过多久,蒸肉的香气就从灶房里飘了出来,混着二合面馒头的麦香,勾得萧知栋在院子里转来转去,时不时就往灶房里探头。
萧母从外面回来时,闻到香味也愣了愣,皱着眉往灶房走:“哪来的肉香味?”
这时院门被推开,刚好打断了萧知念想要回答的话,是白父白江河和白松也回来了。
白江河本就寡言,此刻也被这股肉香勾起了嘴角的笑意。
谁知嘴角还没有落下呢,就听见萧母在房里的一声惊叫:“我的腊肉!!!”
然后就见萧母拿着鸡毛掸子,怒气冲冲地追着萧知栋满屋跑,嘴里还念叨着:“是不是你这个逆子偷拿的?那是留着过年吃的!”
萧知念本想承认是自己拿的,但看到弟弟被追得上蹿下跳,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心里默默心疼萧知栋三秒钟——不能再多了,因为下一秒,萧知栋就朝她冲来,她也被卷入这场“追逐战”。
“妈,妈,别追了!是我拿的!”萧知念气喘吁吁,终于举手投降。
追得同样气喘吁吁的萧母这才停下,狐疑地看着她。
“想着大伙下班也是辛苦,还不见半点荤腥,这不是刚好又有现成的,就忍不住切了点腊肉,其实不多的……”
萧母听完解释脸色这才缓和下来几分,但嘴上还是不饶人:“你们就知道嘴馋。”
晚饭时,萧母看着碟子里的腊肉,一脸哀怨,仿佛他们吃的是她身上的肉。
萧知念夹了一块,认真地说:“妈,肉本来就是拿来吃的嘛。再说了,房梁上不是还有几条?”
“那是过年做人情来往用的!”萧母没好气地说,“你倒好……”
饭桌上,萧母的郁闷丝毫不影响其他人筷子的速度……
第110章 发现宝贝
夜里,萧知念和白微微挤在隔间的小床上,冬夜的寒气透过窗缝钻进来。
白微微在床上翻来覆去,难以入眠。
萧知念侧头看她,轻声问:“三姐,你睡不着吗?”
“嗯,是不是我吵到你了……”白微微有些不好意思。
萧知念本想说“有一点”,就算她不说,萧知念也能猜出个大概来,不过她今晚可不打算再做什么知心姐姐了。
反正该劝的、该说的,白天都已经掰开揉碎跟她说过了。
这生活终究是她自己的,旁人只能建议,不能替她过。
“那你早点睡……”萧知念裹紧身上被子,恨不得卷成蝉蛹一样才好。
这冬夜,怎么就这么冷呢……
***
第二天一早,外屋的一阵动静把萧知念从迷糊中吵醒。
她想要再睡回去,但是已经睡不着了,她索性起来,穿好衣服出去。
在堂屋见到一个陌生的男人,不过看着这年纪,还有这个时间出现在这里,她也能猜出开这个男人是谁,
白微微的丈夫——梁广。
萧知念不着痕迹地打量着他,他个子不高,穿着洗得发白的棉袄,棉袄上有三个大小不一定补丁,不过他的样子看上去挺忠厚老实的。
萧知念朝他颔首就走到院子里去了。
梁广明看到萧知念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家里还有这样一位姿容绝丽的姑娘。
萧知念在院子里三两下洗漱完就要往回走,院子里冻得很。
回到堂屋,萧知栋塞给她一个馍馍,她看着手里的东西却没什么胃口。
不过她还是端着搪瓷刚子喝了一口热水,暖暖胃,再小口小口咬着馍馍的同时,她竖起耳朵认真听着堂屋里几人的谈话。
白父白江河、白松、白杨都在堂屋里。
其实梁广的来意很简单:想接微微回去过年,毕竟是新媳妇的第一年。
而且他连声保证,已经好好教训过侄子,以后不会再随便进他们屋翻东西吃。
这时白微微从里屋出来,梁广见到人立马起身,欲言又止。
他想上前拉她,却因为在众人面前而有所顾忌。
不过白微微还是不情不愿地跟着他走到外面院子。
不知梁广说了些什么,白微微再次进屋时,表情明显放松了许多,回小隔间就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看样子是答应跟他回去了。
临走前,白父对萧母使了个眼色,清清嗓子,严肃地“敲打”了梁广几句,
“我们把女儿交给你,是信得过你。她性子软,你要多让着点。不要再让她受委屈,不然……”
梁广连连点头,态度诚恳。
白微微拎着包裹,有些不舍地说:“那我先跟他回去了……”
萧知念看着她,轻声说:“那年初二见……”
话音刚落,众人都愣住了——而后才反应过来,在当地,新媳妇年初二回娘家拜年。
白微微也愣了一下,随即用力点头:“好。”
梁广带着白微微离开后,院子里安静下来。
众人准备去上班,而萧知念打了个哈欠,准备回屋补觉。
萧知念躺回隔间的小床上,听着外面人都去上班,没有了动静,她又把椅子挪到门帘处,再把自己的包裹放上去。
确认万无一失后,她才闪身进了空间。
刚到空间里的客厅里,她就看见了昨天从废品站淘回来的两个木盒子和一根拐杖。
两个木盒的木料极好,摸着就知道是好东西。
但那只小木盒明显重得离谱,她四处敲打,果然发现了夹层。
夹层里,静静躺着一对成色极好的紫翡翠手镯。
那抹紫色在灯下仿佛会流动,温润通透,一看就价值连城。
她迫不及待地检查那个大木盒,但是怎么敲怎么看都没有发现什么,
不过这本身这个木盒子的用料就是极好的,她妥善地将木盒子放到一旁。
接着,她拿起那根拐杖。
之前晃动的时候,耳边似乎隐隐听见了了里面有东西缓缓流动的“沙沙”声,她咬咬牙,她拿了个锤子把拐杖砸开——
哗啦啦,拐棍断了,一串圆润饱满的翡翠珠子滚落出来,足足有……八十八颗!颗颗水头充足,绿意盎然。
看着眼前的宝物,她忍不住笑出声来,怪不得那么多女主都会去废品站淘宝,原来是真的能淘到宝贝呀,
感叹一声:“去废品站淘宝,诚不欺我!”
笑完,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把所有宝物小心翼翼地收好,放进了空间卧室的床头柜里。
她出了空间,再次躺回小床上,只听见萧知栋在院子里不知道在干什么的声音。
她咕哝一声,转个身补觉去了。
第111章 看电影
腊月的天,黑得早,刚过五点半,天色就已经暗沉下来。
白松和白杨也早早到家,当白父白江河推着那辆永久牌自行车走进院子时,萧知念正帮着萧母将碴子粥端到八仙桌上。
粥碗冒着热气,玉米的香味混合着屋里煤炉的暖意,营造出一室温馨。
“回来啦?”萧母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一把筷子。
白江河脸上带着笑,一边放好自行车,一边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
“回来了,还带了个好消息。”
萧知栋正摆弄着自己用铁丝和橡皮筋做的手枪,闻言立刻抬头:“爸,啥好消息?”
白松自然是知道的,但是他刚刚回来忙其他事情去了,还没有来得及说。
白杨以及其他几人也是一脸好奇看着白父。
白江河不急着回答,先脱了棉外套,又接过萧知念递来的热毛巾擦了把脸,这才在桌边坐下,看着一桌人期待的目光,
慢悠悠开口:“厂里决定,今晚在大操场放电影,慰劳大伙一年辛苦,也算是迎春活动。”
“真的?”萧知栋几乎要从凳子上跳起来,“啥片子?”
“《庐山恋》,新片子。”白江河笑道,话音刚落,桌上喝粥的声音果然比往日更急促了些,萧知念自然也不甘落后,也不自觉加快了动作。
饭后,萧知念与萧知栋自发收拾碗筷。
厨房不大,姐弟俩配合默契,一个洗一个擦,不多时就将灶台恢复整洁。
这时,萧母从里屋出来,手里拎着个小罐子。
“来,这是本来留着过年吃的瓜子,今天破例,每人抓一把看电影时候嗑。”
萧知栋欢呼一声,第一个冲过去抓了满满一把塞进兜里,又伸手想再抓,被萧母不轻不重地拍在手背上。
“够了啊,剩下的还得留着过年待客呢。”
萧知栋撇撇嘴,委屈却不敢争辩。
萧知念目不斜视也地抓了一小把,催促道:“快点,去晚了占不到好位置。”
一家人穿戴整齐,拿上小板凳,裹紧围巾帽子,说说笑笑地出了门。
果不其然,刚一出院门就看见邻里街坊三三两两地结伴而行,都朝着钢铁厂的方向走去。
冬日的夜晚寒气逼人,呵出的白雾在路灯下缭绕,却挡不住大家高涨的热情。
萧知念是第一次参与这样的集体观影活动。
厂区组织的电影夜,俨然是一场盛事,让她感到格外新奇,也是体会一把这个年代的电影了,她来这里这么久还没有看过电影呢。
走了约莫十分钟,走在前面的白松突然停住脚步。
萧知念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路边站着一女一男两个年轻人。
女孩约莫二十出头,两条麻花辫垂在胸前,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白松,满是怨念;
旁边的男孩看起来比那个女孩小些,眉眼与女孩颇为相似。
萧知念立刻明白了——这大概就是白松那个因彩礼问题而婚事搁浅的对象,李小眉。
令人不适的是,那男孩的目光从看到萧知念起就黏在了她身上,赤裸裸的打量让她浑身不自在。
她侧头看了眼白松,见他抿着唇一言不发,便知这是他们之间的事了。
“萧知栋,咱们先走。”萧知念拉了拉弟弟的衣袖,准备绕开这对姐弟继续前行。
没曾想,那男孩见他们要离开,竟也跟了上来,凑到萧知念身边:“你是白叔家那个下乡的女儿吧?我叫李建业,我姐跟白松哥是对象。”
萧知念嗯了一声,算是回应,脚下步子加快。
萧知栋却好奇地回头看了眼僵在原地的白松和李小眉,却也还是跟着萧知念走了。
李建业不死心,又追上来:“你现在这是下乡了,过年回来探亲吗字?什么时候再回去?你如果像你那个继姐一样早点结婚,可不就不用下乡了嘛,去受那一份罪。”
这话说得实在是过界了,萧知念皱起眉头,仍不搭话。
李建业见状,脸色沉了沉,低声嘟囔了一句:“不就是个下乡的知青,拽什么...”
声音不大,但萧知念听得真切,心中顿时涌起一股怒气,但碍于场合,只是更加拽紧了弟弟的手,加快脚步向前走去。
钢铁厂的大操场上已经聚集了不少人,正前方挂起了白色幕布,放映机正在调试,一束光打在幕布上,形成晃动的光斑。
孩子们在人群中追逐打闹,大人们则互相打招呼,热闹非凡。
萧知念选了个靠后但视野不错的位置放下凳子,萧知栋挨着她坐下,仍然不住地回头张望:“姐,白松哥他们不会有事吧?”
“大人的事,小孩别操心。”萧知念打断他。
过了一会儿,白父萧母也到了,身后跟着面色平静的白松,看不出刚才发生了什么。
“小念,栋栋,位置选得不错。”萧母笑着坐下,从兜里掏出几颗水果糖分给几人,“刚碰到工会主席,他给的。”
电影很快开始了,《庐山恋》唯美的画面和大胆的爱情故事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在一片惊叹和窃窃私语中,萧知念偶尔会分神注意周围——白松坐在她斜后方,神情专注,但眼神里似乎藏着心事;
而在不远处的右侧,她瞥见了李小眉姐弟,李建业仍时不时朝她这边看过来,让她极为不适。
电影放到一半,萧知念起身去厕所,回来时发现白松也不在座位上了。
她下意识环顾四周,竟看见操场边缘的老槐树下,白松和李小眉面对面站着,似乎在争论什么。
“......你们家就是看不起人!”李小眉的声音带着哭腔,“三转一响还有那点礼金,这样彩礼多吗?!”
白松的声音低沉:“如果你觉得不多,那你再问问别人吧,我家拿出来这个钱就是把家底都掏空了,我也没有办法。”
萧知念意识到自己不该听这些,正要转身离开,却冷不防与李建业撞个正着。
“找我姐和白松哥呢?”李建业笑得意味深长,“他们俩的事快成了,等婚事定了,咱们就是亲戚,得多走动走动。”
萧知念后退一步,拉开距离:“你误会了,我只是路过。”
李建业却得寸进尺地靠近:“别这么冷淡嘛,我也不差啊,我觉得我们可以先相处相处,没准能亲上加亲呢,知根知底的不比外面那些强......”
就在这时,白松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知念,电影快放完了,妈让我们集合一起回家。”
萧知念头也不回地走到白松身边。
白松瞥了李建业一眼,拉着萧知念的胳膊就往回走。
“谢谢。”走出几步后,萧知念低声道。
白松松开手,语气平静:“李家小弟被惯坏了,以后他再骚扰你,直接告诉我或者爸。”
回到座位时,电影已接近尾声。萧知栋正看得入迷,头也不回地问:“姐,怎么去那么久?”
萧知念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坐下,继续看电影。
第112章 现在还有一个办法
隔天白松去上班的时候,看见了早就等在他家小院附近的李小眉。
晨雾尚未散尽,李小眉站在老槐树下,穿着一件半旧的碎花棉袄,两条乌黑的长辫子垂在胸前。
若是往常,白松定会心头一热,快步迎上去。
可今天,他的脚步却沉甸甸的,像是灌了铅。
他原本想要将昨晚跟白父说的事情告诉她。
昨晚白父说了,会在年前让之前的媒婆上门,去李小眉家退亲。
其实两家也没有定亲,说不上退亲,只不过因为双方彩礼谈不拢的事情,还是要过一下明路,也是不耽误李小眉找好人家。
“三转一响,外加八十八块八毛八的礼金”,这数字在白松脑海里盘旋了好久。
他自然知道自己家确实拿不出这个钱,他心里早就有底,但听到白父的安排,也还是有些揪心。
他知道不可能真的自私到让全家不过了,就为给他凑彩礼钱。
就算他真的开这个口,白父也不会答应。
他当时也只是应了一声“知道了”,就出去了。
此刻看着李小眉,他确实真的喜欢这个女孩。
阳光透过槐树叶的缝隙洒在她脸上,她嘴角微微上扬的模样,曾让他多少个夜晚辗转反侧。
他想着开口把家里的决定告诉她,但是他还没有说话,李小眉就先开口了。
“白松,”李小眉上前一步,眼睛亮晶晶的,“昨天我妈松口了,也是因为觉得你真的人好,也会对我好,所以才...之前开的条件如果太难,现在还有一个办法。”
白松怔住了,心里升起一丝不该有的希望。
李小眉继续说道:“你不是有个妹妹下乡了嘛?她想要回城的话,那最快的就是嫁给城里人。
我弟你也知道的...所以如果你继妹嫁过来,也是亲上加亲,这样我们、我们两家都不用收彩礼…...”
这不就是换亲吗?
白松脑子里嗡的一声。
一般需要换亲的男人,不是身体有残疾,就是品行不端,或是家境比女方还差。
李建业那个人,整日游手好闲,在这一片是出了名的混子。
去年还因为偷看女澡堂,差点被送去派出所。
白松看着眼前这个还在喋喋不休的女人,觉得自己好似从来没有认识过她一样。
那张他曾觉得清秀动人的脸,此刻在晨光中显得如此陌生。
“你先回去说说,没准你爸妈同意呢...我弟条件也不差的,好歹是城里户口,工作、
工作待他成家之后可肯定也会担负起养家的责任的...”李小眉说着,伸手拉住了白松的衣袖。
白松拧着眉。
李建业那个人别说萧知念肯定看不上,就连他也看不上。
如果萧知念是一个为了不用下乡就随便嫁人的人,那当初她就不用下乡了?
毕竟她的美貌在这一片都是出了名的。
他记得继妹临下乡前,那双倔强的眼睛里没有一丝畏惧,只有对未来的坚定。
他挣脱了李小眉的手,深吸一口气,还是把昨晚白父对他说的话说了出来:“家里已经请了媒婆上门...”
李小眉心中一喜,脸上立刻绽开了笑容,以为白家终于凑够了彩礼,要来正式提亲了。
然后听着白松继续道:“上门退亲,毕竟我们两家不合适,所以也是不耽误你找好人家。”
他顿了顿,看着李小眉瞬间僵住的表情,心里一阵刺痛,却还是硬着心肠说下去:“另外,你弟弟什么样,你一点自知之明都没有吗?
我也不跟你辩驳了,就萧知念,你们是想都不要想了。你看见过有哪一只天鹅看上癞蛤蟆的嘛?以后都不用再来找我了…...”
说完,白松头也不回就朝外走去,每一步都踏得坚决,尽管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碎裂。
李小眉在原地大喊,气得她奋力跺脚,但是白松都没有回头。
她气哭了,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尘土里。
她其实心里对白松也是喜欢的,喜欢他老实可靠,喜欢他看自己时专注的眼神,喜欢他偷偷塞给她的小纸条上那些笨拙的情话。
可是母亲的念叨、邻居的攀比、年纪渐长的压力,都让她不得不现实一些。
她失魂落魄往自己家走去,脚下的路变得格外漫长。
第113章 摇摆不定
白松一整天都心神不宁。在钢铁厂的维修车间里,他差点把扳手掉在脚上。
午饭时,他端着饭盒找了个角落,机械地往嘴里扒拉着土豆块,却尝不出任何味道。
“小白,今天怎么蔫了吧唧的?”老师傅王大力拍了下他的肩膀,“跟对象闹不愉快了?”
白松勉强笑了笑,没说话。
这不是闹不愉快,更像是一场梦醒。
他曾经以为李小眉和别的姑娘不一样,不那么物质,更看重人品。
可现在想来,那或许只是因为她家条件也一般,没资格要求太多。
如今她弟弟到了适婚年龄,拿不出彩礼,便想到了换亲这一出。
下班铃声一响,白松第一个冲出车间。
他不想回家,绕道去了江边。
夕阳西下,江面泛着金红色的光芒。
他坐在堤坝上,看着江水东流,心里空落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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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小眉回到家时,眼睛还红肿着。
她一进门,母亲就迎了上来。
“怎么样?白松怎么说?他同意回去跟他爸妈提换亲的事了吗?”
李小眉摇摇头,眼泪又涌了上来:“他说...他说他家已经请媒婆上门退亲了...还说建业配不上他妹妹...”
“什么?”李母顿时提高了嗓门,“他真这么说?好个白松,给他脸不要脸!自家条件一般般,还挑三拣四!”
李建业从里屋晃出来,叼着根牙签:“姐,我就说你这招不行吧?那白松的妹妹长得跟天仙似的,能看上我?”
他倒是很有自知之明。
“你闭嘴!”李母瞪了儿子一眼,又转向女儿,“小眉,别难过,妈再给你找更好的。隔壁街的老张家儿子,在肉联厂工作,家里条件好多了…...”
“我不要!”李小眉突然爆发了,“我就喜欢白松!他踏实肯干,对我也好…...”
“对你好能当饭吃?”李母嗤之以鼻,“你看咱家这条件,你弟弟娶媳妇得要彩礼,你不嫁个能给得起彩礼的,你弟弟怎么办?”
李小眉咬着嘴唇,不说话了。
她知道母亲的重男轻女,也知道在这个家里,弟弟的婚事比她的幸福更重要。
可是从前,她至少还能偷偷与白松约会,享受那份单纯的快乐。如今连这点念想也没了。
那天晚上,李小眉躺在床上辗转难眠。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白松的场景——在钢铁厂门口,他帮一个老工人修理自行车,满头大汗却笑容灿烂。
后来他告诉她,那天他本来是迟到了,但看见有人需要帮助,还是停了下来。
白松是一个好人,也是一个善良的人,她真的希望可以嫁给他。
但是,她和他之间,隔着的不仅是彩礼,还有她那不成器的弟弟,以及家人是算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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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松回到家,白父萧母看着天色晚了人还没有回来,已经有些着急了。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萧母关切地问。
白父看了儿子一眼,叹了口气:“你把事情跟小眉谈清楚了?”
白松点点头,没多说什么。
晚饭时,一家人围坐在小桌旁,气氛有些沉闷。
萧知念努力活跃气氛,讲了许多乡下的趣事,但白松始终低着头,扒拉着碗里的饭。
“松啊,”白父终于开口,“今天晚上王媒婆去李家了。”
白松手中的筷子顿了一下。
“李家的意思...”白父斟酌着用词,“他们不松口,所以日后双方嫁娶各不相干。你放心之后肯定会给你找个好的。”
白父继续开口,“就冲他们提出换亲这事,这亲家就不能结。太会算计了。”
萧母在一旁点头:“是啊,松儿,这样的姑娘娶不得。今天能为了弟弟的婚事牺牲你,明天还不知道会怎样。”
白松没说话,他知道父母说得对。
可是心里的那份感情,不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
晚饭后,白松一个人走到院子里。
夜幕低垂,星星点点。他想起李小眉站在槐树下的样子,心里一阵刺痛。
也许他失去的不仅是爱情,还有对人性本善的信任。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轻微的响动。
白松走过去,看见一个身影迅速消失在巷口,而院门下塞着一封信。
他捡起信,回到屋里,在灯下展开。是李小眉的字迹,歪歪扭扭的:
“白松,对不起。我知道今天说的话伤了你,但那不是我的本意。我妈逼我这么说的,她说如果我不提换亲,就不让我跟你来往。
我是真的喜欢你,从第一次见到你就喜欢。我们能再见一面吗?明天中午,老槐树下等你。”
白松捏着信纸,眉头紧锁。
去还是不去?
他的心摇摆不定。
第114章 求对联
白松盯着车间顶棚那片漏光的破洞看了许久,灰尘在光柱中翻滚,像他理不清的思绪。
白松像是不知疲倦的机器,麻木地把钢板搬到推车上。
昨天李小眉约他见面,他犹豫再三,终究还是没去。
该说的早已说清——他家拿不出李家要的彩礼,更不可能答应换亲,让继妹萧知念嫁给李小眉的弟弟。
想到李小眉竟提出这样的主意,白松心里就发凉。
知念虽不是他亲妹,但自从赵云嫁过来,一直安分守己,勤快,怎能为了他的婚事就把她推入火坑?
“白松!下班了!”工友的喊声把他从思绪中拉回。
他抬头,窗外已飘起细雪。
***
钢铁厂家属院里,年味渐浓。
各家各户开始张贴春联。
孩子们提前穿上补丁较少的新衣,在楼道里追逐打闹。
要说家属院里毛笔字写得最好的,非赵大婶的丈夫李大伯莫属。
每年除夕前,他家总是门庭若市,前来求对联的人络绎不绝。
赵大婶站在门口,满面红光地接待着邻居们,手上不时接过人们送来的鸡蛋、糖果等小礼,笑声隔着几栋楼都能听见。
“萧婶子也来了!”人群中有人喊道。
赵大婶脸上的笑容顿时收敛几分,看着萧母拿着红纸走来,嘴角扯出一个不自然的弧度。
“他赵大婶,麻烦老李给我们家写副对联。”萧母笑着递上红纸。
赵大婶不接,只是斜眼打量着萧母:“哟,你们家那两个宝贝儿女呢?怎么不自己来?是看不起我们家老李的字吗?”
萧母一愣,不明白这敌意从何而来:“孩子们有事,我就自己来了。”
“有事?”赵大婶提高声调,“怕是心里有鬼吧?上次在供销社还挤兑我,害我肉都买不成,连句道歉都没有!”
周围的人都安静下来,看热闹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
萧母确实不知此事,但仍陪着笑脸:“孩子们不懂事,我替他们赔个不是。大过年的,邻里邻居的,就麻烦李大哥写一幅吧。”
赵大婶冷哼一声:“不敢当!我们家的字配不上你们家,请回吧!”
萧母本就不是好性子的人,见对方这般刁难,当即黑下脸,抓起红纸转身就走:“不写拉倒!还真当自己是文曲星下凡了!”
***
“妈怎么了?”萧知念从厨房窗口看见母亲气冲冲地回来,低声问身旁的弟弟萧知栋。
“肯定是在赵大婶那儿受气了。”萧知栋耸耸肩,“咱俩躲远点,别成出气筒。”
话音刚落,萧母已推门而入,把红纸往桌上一摔:“你们两个!跟赵大婶到底是怎么回事?”
萧知念和萧知栋对视一眼,心道不好。
“妈,也没有什么,就是看见她也要要去供销社,我们三个就跑快点去买肉而已啊。”萧知念小声解释。
“那她刚才怎么说你们抢她的肉?”萧母怒气未消,“害得我丢这么大脸!对联也没拿到!”
萧知栋嘟囔:“她那是不讲理,李大伯的字也没多好,还不如姐写得好呢。”
萧母一愣,转向萧知念:“你会写毛笔字?”
萧知念轻轻点头:“在老家跟爷爷学过一些。”
“怎么不早说!”萧母眼睛一亮,“快!自己写!写得好一点,让那势利眼看看!”
萧知念有些犹豫,但在母亲坚持下,只好铺开红纸,磨墨执笔。
萧知栋在一旁帮忙压纸,萧母则站在门口,似乎准备一旦对联写好,就要出去炫耀一番。
白松推门进屋时,正看见萧知念伏案书写,侧脸在光线下下显得格外专注。
他站在门口,一时愣了神。
“哥,你回来了!”萧知念抬头,对他浅浅一笑。
白松点点头,走近一看,不禁惊讶:“这字写得真好,比李大伯的强多了。”
“真的?”萧知念脸上泛起得意。
“真的。”白松认真地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萧知念那双明亮的眼睛上。
***
除夕夜,白家终于贴上了春联。
萧知念的字清秀有力,引来邻居们啧啧称赞。赵大婶从旁经过,脸色铁青,快步走开。
萧母得意洋洋,早上的不快已烟消云散。
她在厨房里忙活着年夜饭,萧知栋在旁边打下手。
白松站在阳台上,望着远处此起彼伏的烟花,心思却飘到了李家。
他不知道李小眉此刻是怎样的心情,是不是跟他一样,望着同样的夜空。
他不知道的是,远处,李小眉站在自家昏暗的房间里,死死盯着白家的方向。
她手中攥着一封未曾寄出的信,指节发白。
“白松,你若是应约,我怎么会要沦落到这样的地步…...”她喃喃自语,眼中蓄满泪水与恨意,“还有萧知念,凭什么看不上我弟弟?凭什么!”
直到往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李小眉都怨恨上了白松,怨恨上了整个白家。
第115章 除夕夜
一九七五年的除夕,寒风凛冽,钢铁厂家属院里却洋溢着难得的暖意。
萧母站在厨房里,手中的锅铲在铁锅中翻飞,鸡肉炖土豆的香气弥漫了整个灶房。
她不时抬头望向窗外,雪花正纷纷扬扬地落下,一如她此刻纷乱又期盼的心情。
“老白他们怎么还没有回来?”她喃喃自语,手中的动作却不曾停歇。
萧母在灶房里继续忙碌着。
她将鸡骨头熬成汤,撒进去一把红彤彤的枣子,汤很快泛出诱人的乳白色。
鸡肉与土豆在锅中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腊鱼挂在屋檐下已经有些时日,今日终于取下来蒸上。
白菜猪肉馅的饺子整齐地排列在案板上,像一列列等待检阅的士兵。
这菜色,在1975年,堪称奢侈。
院门被推开,白父还有白松、白杨前后脚就进门了,闻着满院飘着的肉香,简直就是振奋人心。
萧知念和萧知栋早就摆放好了桌椅,等着他们下班回来了。
一家人终于团聚在八仙桌前,桌上摆满了萧母精心准备的年夜饭:喷香的鸡汤、软烂入味的鸡肉炖土豆、咸香适口的腊鱼、白白胖胖的饺子,还有一碟清炒大白菜。
在物资匮乏的年代,这一桌菜色足以让所有人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
白江河作为一家之主,在年夜饭开饭前照例要说几句。
这个木讷的工人搓了搓手,站起来时脸颊有些发红。
“这一年...…大家都不容易。”他声音低沉,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
“知念下乡辛苦了,知栋学习有进步,白松在工厂表现良好,白杨也进了食品厂当保安,微微今年出嫁了,也是完成了她人生的一件大事...…希望明年,我们一家人能更红火。”
简单的几句话,却让桌上一片寂静。
萧知念注意到母亲悄悄擦了擦眼角。
“爸说得对,”白松率先打破沉默,举起了手中的茶杯,“来,为我们一家人的团圆干杯!”
“干杯!”
欢声笑语中,年夜饭正式开始。
萧知念夹起一个饺子,咬下去,满口家乡的味道。她注意到母亲不停地给她夹菜,碗里的食物堆得像小山一样高。
“妈,够了,我自己来。”她笑着说,却还是把母亲夹的菜都吃完了。
饭后,夜色渐深,外面的鞭炮声和孩子们的嬉闹声不绝于耳。
这年头没什么娱乐活动,萧知栋神秘兮兮地摸出一副扑克牌。
“来来来,玩几把?”他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兄姐们。
白松和白杨对视一眼,笑着点头。萧知念本就闷得有些发慌,看见扑克牌,都不用说服,她自然就坐在牌桌前了。
“姐,你会玩‘跑得快’吗?”萧知栋一边洗牌一边问。
萧知念微微一笑:“不会也可以学呀,你跟我说一下规则就成。”
几轮下来,大家惊讶地发现萧知念牌技了得,几乎每把都能赢。
萧知栋作为高中生,零花钱本就不多,眼看就要输光了。
“我不玩了…...”他沮丧地看着手中所剩无几的毛票。
萧知念挑眉:“这就认输了?我可以借你,写借据就成。”
“借据?”萧知栋瞪大眼睛,“姐,你什么时候这么精明了?”
“下乡锻炼人嘛。”萧知念笑得像只小狐狸,“借不借?”
萧知栋犹豫片刻,终究抵不住再玩几把的诱惑,写下了他十六年人生中的第一张借据。
“今借萧知念同志五毛钱,一个月内归还。借款人:萧知栋。一九七五年除夕。”
萧知念满意地折好借据,小心放进口袋:“继续?”
牌桌上的嬉笑声和痛心疾首的哀叹声此起彼伏,白江河和萧母坐在一旁嗑着瓜子,看着儿女们玩闹,嘴角的笑意一直没有褪去。
“好久没见大伙这么开心了。”萧母轻声说。
白江河点头:“孩子们都长大了。”
临近午夜,外面的鞭炮声越来越密,新的一年即将到来。
牌局终于结束,萧知念毫无疑问是最大赢家,口袋里装了不少毛票和弟弟亲手写下的借据。
“姐,那借据...”萧知栋凑过来,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萧知念拍拍口袋:“白纸黑字,想赖账?”
大家都笑了起来。
当时钟指向十二点,新年的钟声敲响,外面的鞭炮声震耳欲聋。
一家人站在门口,看着夜空中绽放的烟花。
“新年快乐!”大家异口同声地说。
萧知念望着身边的家人,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其实当初莫名穿越来到这里,心里排斥居多,但是现在却也从萧母、萧知栋以及白家人的身上感受到了家庭的温暖,这个除夕,注定是她永生难忘的记忆。
第116章 大年初一
一九七六年,大年初一。
天还墨黑,鞭炮声就“噼里啪啦”响彻了整个家属院。
年味足足的,空气中弥漫着硫磺特有的气味,混杂着昨夜积雪的清新。
萧知念感觉自己都还没睡熟,就被此起彼伏的鞭炮声吵醒,紧接着便是胡同里孩子们追逐嬉闹的喧哗。
她把头埋进棉被里,妄想隔绝那些声音,好再继续睡一会。
然而没等她再次跟周公下棋,萧母的声音就在门帘外响起了:“知念,都什么时候了还睡?赶紧起来,大年初一可不兴赖床!”
萧知念在被窝里咕哝了一声,迷迷糊糊想起昨晚守岁到半夜,这会儿眼皮还沉得抬不起来。
她在床上滚了两圈之后,终于认命起来了
正月的清晨,寒气刺骨。
她摸索着穿上放在床头的棉袄棉裤,又加了件藏蓝色的对襟外衫,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推开房门,院子里已是一片银白,昨夜下的雪薄薄铺了一层,映着刚刚露头的晨曦。
舀水刷牙时,兑的热水有些多了,冰冷的毛巾擦在脸上,冻得她龇牙咧嘴。
她赶紧回屋,从空间里拿出一瓶面霜,挖了一点,在脸上细细抹开,这才感觉舒服了些。
“姐,你也太慢了!”门外传来弟弟萧知栋不耐烦的声音。
萧知念掀开门帘走出去,白了他一眼:“急什么,大年初一又没什么事。”
“我饿了嘛!”十六岁的萧知栋个头已经比姐姐高出一截,却还是一副孩子气。
姐弟俩一前一后往灶房走去,萧母正在里面忙碌。
早饭弄得很简单,除夕夜包了不少饺子,都在门外的缸里冻着,早上就下点饺子就成。
萧知念刚帮着母亲把饺子下锅,忽然感觉身后有人。
她转身准备去拿碗筷,被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的大脑袋吓得三魂不见七魄。
“我的妈呀!”她捂着胸口,“萧知栋!你走路没声的啊?”
只见萧知栋贱兮兮地笑着,绕过她凑到萧母跟前:“妈,新年好,红包拿来!”
萧知念一听,也两眼放光,凑到萧母面前伸出双手:“妈,新年大吉,红包拿来!”
萧母没好气,一人拍了一下手掌:“待会再给,先帮着端饺子。”
八仙桌上,白父白江河,大哥白松以及二哥白杨已经坐着了。
三个男人在那大眼瞪小眼,也没人开口说话,气氛有些微妙的凝滞。
萧知念敏锐地察觉到这不寻常的安静,但没说什么,只是和母亲、弟弟一起,分别端着饺子、碗筷还有醋碟子过来。
热腾腾的饺子上了桌,一家人默默吃着这顿大年初一的早饭。
饺子是白菜猪肉馅的,难得的美味。
就在这时,院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桌上众人互相看了几眼,不约而同地加快了吃饺子的速度。
这年头吃饱饭不容易,粮食金贵,有分寸的人家,一般不是急事不会在饭点的时候打扰人吃饭,或者企图蹭饭——这样的行为会让人不满。
萧母放下筷子,起身去开门。只见一个大娘拉着一个大概六七岁的男孩站在门口。
“白家嫂子,新年好啊。”大娘嘴上说着话,脑袋却一个劲往里瞅,
“是这样...…我家铁蛋一大早在这玩,过了早饭的点都没有回来,家里已经吃过了。
他闻着你家现在吃着早饭,想着要不在你家这匀一口给我孙子...他人小,也就吃两口就饱了。”
萧知念听见这话,翻了个白眼,但吃饺子的动作终于停了下来。
看着空空如也的碗,她这才意识到刚才吃太快,差点就把自己噎死了。
她起身往门口去,站到母亲身旁,微笑道:“这位大娘,您来得实在不凑巧,我家煮的饺子都是有数的,谁家粮食不是精打细算的?
我家可没有多余的可匀出来。加上我们都已经吃完了…...”
那叫铁蛋的小孩一听不干了,扯着他奶奶的衣服就是嚎:“我要吃饺子…...我就要吃饺子…...”
他奶奶是真的没劲还是压根不想拉住他,他一下子甩脱了他奶奶的手,就要往屋里冲。
萧知念倒是眼疾手快,一下子就像拎着小鸡崽子一样抓住他,然后把他提溜到门口,对着大娘说:“好好看着你家孙子,别又放跑了。”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说话…...”王大娘脸色难看。
因为这边的动静也不算小,陆陆续续引来了一些围观的人。
人群里有人小声说白家小气,也有人说萧知念不尊老爱幼。
萧知念气笑了——合着就她家的粮食不金贵是吧?
她定了定神,开口点了点铁蛋,本来那小孩还哭唧唧的,立刻停了下来。
萧知念对他柔声说:“铁蛋,你看,刚刚那个阿姨,还有那个穿蓝棉袄的大婶都说欢迎你去他们家做客呢。”
她指了指人群中刚才说得最大声的两人,“我这里实在是已经吃完了,连饺子汤都没有了…...
所以你还是跟着那大方的阿姨或者大娘回家吧,她们那么善良的人,肯定会让你去他们家吃饭的。”
铁蛋一听,觉得萧知念没说错,刚想凑过去那刚刚开口帮他说话的大娘身边,就看见她们气得大骂萧知念“胡说八道”,然后骂骂咧咧,脚步飞快地走了。
这下萧知念满意了,她毫不留情地关了院门,转身面对一院子目瞪口呆的家人。
站在她身后的白家人,以及萧母、萧知栋,全都一脸惊讶地看着她,仿佛不认识她一般。
萧知念看着众人的表情,心里更满意了,拍了拍手:“怎么了?我脸上有花?”
“姐…...你刚才…...”萧知栋结结巴巴地说,“你也太厉害了吧!”
白松回过神来,皱眉道:“这样是不是太得罪人了?毕竟是邻居…...”
一直沉默的白父忽然开口:“做得对。”简短有力的三个字,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萧知念更是惊讶地看向白父。
白江河站起身,看了看院子里的家人,目光最后落在萧知念身上:“人善被人欺,该硬气的时候就得硬气。”
说完,他便转身回了屋。
“姐,你真行啊!”萧知栋凑过来,笑嘻嘻地拍着她的肩膀,“三言两语就把那群爱看热闹的给打发了!”
二哥白杨也难得地露出了笑容:“今天知念确实让人刮目相看。”
萧知念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尬笑两声就往堂屋走去。
第117章 不能碰
一九七六年的春节,沪上的天是铅灰色的,带着股湿冷的劲儿,可这丝毫压不住弄堂里爆开的喜庆。
零星的鞭炮碎红纸屑粘在潮湿的墙角,家家户户门上新贴的春联墨迹还未干透,
空气里飘着若有似无的油荤和糖食香气,孩子们的欢叫隔着院墙一阵阵传过来。
饭后,碗筷撤下,那股子无所事事的闲闷便浮了上来。
萧母,白父、白松,白杨以及萧知念萧知栋姐弟两,围着剩下的瓜子花生,有一搭没一搭地扯着闲篇,话题从厂里发的年货票证,又绕回东家西家的长短。
萧知念捧着个搪瓷杯,里面是寡淡的茶叶末子,她缩在靠墙的藤椅里,看着眼前这真实又恍惚的一切。
下乡小半年,东北红星公社那冻掉下巴的严寒和仿佛永远也干不完的农活,让她格外珍惜眼下这片刻的、属于城市的温吞和慵懒。
可这慵懒久了,骨头缝里又痒痒起来。
她清了清嗓子,声音在略显嘈杂的屋里不算太响,却奇异地让大家都停了话头,看向她。
“爸,妈,”她弯起眼睛,尽量让语气显得轻松又自然,“横竖坐着也是无聊,咱们……出去走走?逛逛百货大楼,或者,友谊商店什么的?”
话音落下,屋里霎时一静。
白父白江河夹着烟的手顿在半空,烟灰簌簌掉下一点。
萧母闻言更是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白松和白杨对视一眼,脸上是如出一辙的惊愕。
连旁边凳子上摆弄旧报纸的萧知栋都抬起头,瞪大了眼睛瞧着他姐。
那一道道目光,分明写着:你疯了?还是下乡下傻了?那是什么地方?是咱们平头百姓能随便去“逛逛”的地界儿?
萧知念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心里却门儿清。
是啊,这年头,逛街购物远不是她上辈子那种纯粹的消遣。
囊中羞涩是普遍常态,消费场所带着鲜明的阶级烙印,百货大楼已算高档,友谊商店?
那更是需要特殊票证(尤其是珍贵的外汇券)才能消费的“神秘领域”,
里面的售货员,那是“八大员”里顶顶吃香的,眼睛长在头顶上才是常态。
没见国营饭店墙上都刷着“不得随意殴打顾客”的标语么?
服务态度?
那是什么东西。
她吸了口气,脸上挤出个更灿烂点的笑,带着点少女式的、不谙世事的理所当然,
“哎呀,你们想哪儿去了!就去看看嘛,看看又不花钱!
咱们又不偷不抢的,隔着玻璃橱窗瞧瞧那些时新东西,开开眼,见见世面,总行吧?
难不成一个大年初一,就这么窝在家里长毛啊?”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家人脸上松动些许的神情,又加了把火,语气里带上点不易察觉的委屈和向往,
“我下乡这半年,那边供销社统共就那么几样东西,好不容易回来过个年,就想去看看咱们沪上最好的商店现在都啥样了……光看看,又不掉块肉。”
萧知栋第一个跳起来响应:“我姐说得对!去看看呗!我还没进过友谊商店呢!”
少年人总是对未知充满好奇。
白父把烟屁股摁灭在搪瓷烟灰缸里,咳了一声:“也是,大过年的,出去走走……走走也好。”
萧母看看白父,又看看眼巴巴的萧知栋,再瞅瞅一脸“我就是想去见世面”的萧知念,终于也松了口:“那……成吧。都收拾利索点,别让人看了笑话。”
决议一下,气氛立刻不同了。
方才的闲闷被一种略带紧张的兴奋取代。
一家子行动起来,翻箱倒柜找出自己最体面的行头。
白江河换上了半新的藏蓝色棉袄,这件棉袄最新,补丁也只有两个。
萧母则把一直舍不得戴的深灰色毛线围巾拿了出来。
白松、白杨以及萧知栋也回屋捯饬了一番。
萧知念自己,则穿了件半新的枣红色棉袄,领子洗得有些发白,但收拾得干干净净。
一行人浩浩荡荡出了钢铁厂家属院,走在大年初一的街道上。
萧知念故意落在最后,一半是因为她对七十年代沪上的街道确实陌生,需要跟着走,另一半,萧知栋黏在她身边,亦步亦趋。
“姐,东北那边,商店啥样?”萧知栋小声问。
“就那样呗,跟咱们这边老的供销社差不多,东西还少。”
萧知念心不在焉地答着,目光掠过街道两旁低矮的房屋、墙上斑驳的标语、偶尔驶过的叮当作响的电车。
这一切,对她而言,既熟悉又陌生,带着一种老照片般的质感。
先到的是百货大楼。
果然气派,三层高,门脸宽阔,里面人头攒动,摩肩接踵,热烘烘的气息混着布匹、雪花膏和食物的味道扑面而来。
比起红星公社的供销社,这里简直是商品的海洋。
虽然在她眼里,那些服装的款式依旧单调(列宁装、工装裤、军便服为主),颜色也逃不出蓝、灰、绿、黑的范畴,
但数量和种类确实多了不少,玻璃柜台里摆着的皮鞋、搪瓷盆、暖水瓶、糖果糕点,也显得琳琅满目。
“怪不得都羡慕沪上人、京城人,”萧知念心里暗叹,“这时候的城乡差距、大城市与小地方的差距,是真真切切存在的。”
人实在太多,一家人很快就被挤散了。
萧母想去看布料柜台,白父被五金工具吸引,白松白杨则挤向了摆放自行车的地方。
眼看无法统一行动,只好约定过一会在门口集合。
“妈,一会儿是多久啊?”萧知念赶紧问,对这年代模糊的时间表述有点头疼。
萧母正被人流推着往前走,回头喊了一句:“就一会儿!看着点日头!”
萧知念:“……”
萧知栋扯扯她的袖子,小声解释:“姐,妈的意思大概是,逛到差不多晌午,吃饭前呗。”
萧知念无语望了望百货大楼高高的、蒙着些灰尘的顶棚,行吧,入乡随俗。
她拉着萧知栋,在人群里随波逐流。
售货员果然大多面无表情,或聚在一起聊天,或高声呵斥着靠太近、想多摸两下布料的顾客,带着一种毋庸置疑的权威感。
萧知念逛得兴致勃勃,纯粹是“看”,看商品,也看人,感受着这鲜活的、粗粝的七十年代市井气息。
从百货大楼出来,已是晌午。
一家人汇合,在附近找了家面馆,吃了碗阳春面。
热汤水下肚,萧母看着兴致依然高昂的儿女,尤其是小儿子那期待的眼神,犹豫了一下,还是挥挥手:“走吧,去……友谊商店那边,瞅一眼。”
友谊商店坐落在一条相对清静的街道上,门面不算特别张扬,但那种无形的界限感却更强了。
进出的行人明显稀少许多,衣着打扮也更齐整,偶尔能看到穿着呢子大衣、气质不凡的人走进去。
萧家人互相看了看,整理了一下衣襟,才带着点小心翼翼的姿态,迈上台阶。
里面是另一个世界。
光线明亮柔和,地板光可鉴人,柜台擦得锃亮,商品陈列得错落有致。
与百货大楼的喧闹相比,这里安静得多,甚至能听到脚步声的回响。
空气中飘着淡淡的、好闻的香气,不是雪花膏,更像是某种进口香皂或者化妆品。
商品更是让人眼花缭乱——进口的巧克力、威士忌、包装精美的饼干罐头;
颜色鲜艳、款式新颖的羊毛衫、真丝围巾;
还有电视机、收录机这类寻常人家想都不敢想的“大件”……
家人们显然被震住了,脚步都放轻了,只敢远远地看着,低声交头接耳,不敢轻易靠近柜台。
连最跳脱的萧知栋也安静下来,眼睛却不够用似的四处乱瞟。
萧知念心里也啧啧称奇,目光扫过那些带着英文、日文标签的商品,有种时空交错般的奇异感。
她信步往里走,忽然被角落里挂着的一件米色双排扣呢子大衣吸引住了。
款式简洁大方,质地看起来极好,在这个普遍灰蓝黑的年代,这种温柔的米色显得格外突出。
她下意识地就想走近些看看标签,想知道这个时代的“高档货”究竟标价几何。
手指刚伸出去,还没触碰到那硬纸板做的价签,身后忽然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带着点不容置疑的意味:
“同志,这衣服不能碰。”
那声音不算严厉,却像颗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
萧知念动作一顿,收回手,转过身。
第118章 友谊商店
萧知念看见一个约莫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站在那里。
他穿着一件熨烫平整的深蓝色棉袄,衣服上没有补丁,看起来应该家里条件不错。
他眉眼清隽,气质干净,与这间装潢考究的友谊商店莫名地和谐。
萧知念有些窘迫地摇摇头:“我只是好奇这件衣服的价格,不好意思,给你们添麻烦了……”
男人唇角微扬,眼神里没有一丝因他们穿着朴素而显露的轻视:“没关系。
这件大衣是纯羊毛的,英国进口,需要用外汇券购买,然后还需要三百六十块。”
三百六十块。
这个数字让站在萧知念身旁的萧知栋倒吸一口冷气。
1976年,一个普通工人一个月也就挣三四十块钱,这件大衣几乎抵得上一年的工资。
萧知念虽然早有预料,但心脏还是不由自主地猛跳了几下。
果然,这友谊商店里的东西不是普通人能消费得起的。
这里陈列着进口巧克力、洋酒、电视机、电冰箱,甚至还有日本产的收录机,每一样都标着令人咋舌的价格。
“谢谢您告诉我们。”萧知念拉了拉萧知栋的衣袖,示意该离开了。
年轻男子微微点头,转身走向另一侧柜台,那里站着一位外国友人,正比划着想要询问什么。
萧知念与萧知栋交换了一个眼神,继续在店内转悠。
玻璃柜台里摆放着很多他们从未见过的精致商品,从瑞士手表到法国香水,从美国巧克力到德国相机,琳琅满目。
如果她有一台相机就好了,萧知念心想。
这样就可以把这些富有年代气息的景象记录下来,
——友谊商店里昂贵的进口商品、
衣着体面的售货员和少数能够在此消费的特殊顾客、
墙上挂着的“为人民服务”标语与橱窗里的洋酒形成的鲜明对比。
往后后代也能通过这些影像,真切地了解他们这个时代是什么样子的。
“差不多了吧?”萧知念捅了捅身旁的萧知栋,压低声音说。
萧知栋会意地点点头。
两人便一前一后朝门口走去,步伐轻快却不失稳重,直到完全踏出商店大门,
萧知栋才仿佛卸下重担般长长舒了口气,挺直了刚才一直微微弓着的背。
“我的老天爷,一件衣服三百六!这得是什么人家才买得起啊!”
萧知栋的声音恢复了往常的洪亮,与在店内时那谨小慎微的样子判若两人。
看着他这般转变,萧知念不由失笑:“小弟,你刚才在里面跟只小猫似的,现在倒成了老虎。”
“那地方,谁进去不得小心翼翼的?你没看见那地板亮得都能照出人影来?”
萧知栋挠了挠头,“不过今天可真开了眼界,回去能跟强子他们吹上好一阵子了。”
姐弟俩在商店门口等了约莫一刻钟,白父、萧母以及白松、白杨两兄弟才从另一个方向走来。
与进去时一样,几人手里空空如也,但脸上都带着难以掩饰的兴奋。
“妈,你们看到什么了这么高兴?”萧知念迎上前去,挽住母亲的手臂。
萧母压低声音,像是要分享什么天大的秘密,“我们刚才在里面见到洋人了!金发碧眼的,就离我们不到十步远!
虽然不是第一次见外国人,但这么近距离看到,还是有一种说不出的奇怪感觉。”
白父接过话头:“那洋人还会说几句中国话,虽然怪腔怪调的,但能听懂。
他在买茅台酒,一下子买了四瓶!”
白松、白杨两兄弟也迫不及待地补充:“那洋人还对我们笑了,露出一口白得闪眼的牙!”
一家人说说笑笑地往公交车站走去。
萧母和白父走在前面,商量着明天的事情。
“明天微微年初二回娘家,咱们得提前把东西备好,让他们带回去体面些,这样她在梁家的日子也好过点。”萧母忧心忡忡地说。
白父叹了口气:“这丫头结婚才半年多,已经闹矛盾回了几次娘家。
梁家条件虽然不如咱们,但如果她带回去的礼薄了,怕她在那边抬不起头。”
“那咱们现在去供销社看看?有合适的先备着,免得明天匆忙。”萧母提议。
萧知念自然是要跟着去的。
她与白微微虽为继姐妹,但也不算有什么深仇大恨。
就在这时,萧母突然转过头来,意味深长地看了萧知念一眼
“念念,你姨妈前两天来找我,说担心你下乡过得不好,想给你介绍个城里的工人。要是合适,你就不用再下乡了。去见见怎么样?”
萧知念微微一怔,随即垂下眼帘。
下乡知青的生活确实艰苦,但相对比这里,她更加适应那个小山村,可以随心所欲。
更重要的是,她心里还装着别的事情,别的人。
“姨妈又不是刚刚才知道我要下乡,怎么这个时候才提起?”
她轻声反问,然后抬起头,目光坚定,
“算了,我在那边挺好的。而且下乡是建设祖国,是让人骄傲的事情。”
萧母看她把这个事情上升到这样的高度,知道再劝无用,只得摇摇头:“随你吧。你这孩子,现在主意是越开越大了。”
萧知念笑了笑,没再接话。
公交车站到了,一行人挤上了姗姗来迟的公交车。
萧知念站在车窗边,看着街景缓缓后退,
思绪早已飘向了那个远在百里之外的小山村,和村里那个跟她确认对象关系不久的人,想着,祁曜应该已经回京市了吧。
第119章 白微微夫妻上门
年初二的清晨,天刚蒙蒙亮,萧母和白父就已经窸窸窣窣地起床了。
窗外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雪,是昨夜刚下的,将灰扑扑的院落装点得银装素裹。
萧知念从温暖的被窝里醒来,听着院子里传来的轻微动静,也赶紧穿衣起身。
“念念,怎么不再多睡会儿?”萧母见女儿出来,轻声问道。
“睡不着了,妈这是要去供销社吗?”萧知念看着母亲正在整理布兜和票证。
“去割点肉,再买些白面,今天微微回来,咱们包饺子。”萧母说着,又往兜里塞了几张粮票,就往外走去。
萧知念转身回屋,外面还真的是怪冷的。
萧母从供销社回来时,手里拎着一块肥瘦相间的猪肉和一小袋白面,另外还有一包用油纸包着的糕点,难得的大方。
“今天咱们也奢侈一回,包纯白面的饺子!”萧母脸上带着笑意。
快到十点时,白微微和她的丈夫梁广才姗姗来迟。
白微微气冲冲地走在前面,但一进院子,脸上立刻扬起了笑容,高声喊道:“爸,妈,哥,小弟小妹,我们回来了!”
跟在后面的梁广脸色却不怎么好看,手里拎着的布兜也显得有气无力。
“哎哟,可算来了!快进屋暖和暖和!”萧母热情地迎上去,接过白微微手里的布兜,又招呼梁广进屋。
白微微虽然在心里觉得后妈终究比不上亲妈,
但这些年来,萧母对她确实尽心尽力,甚至比对亲生女儿萧知念还要宽容
——她以前比较懒,家里的活多是萧知念在干,但萧母也从没说过什么,也没有那些偏心后妈的做派。
因此,她喊萧母一声“妈”也是心甘情愿。
堂屋里,白父、白松、白杨正和梁广闲聊,萧母把瓜子点心都摆在桌上,笑着说:“早上去割肉了,中午咱们吃饺子!”
白微微一听,眼睛顿时亮了。
梁家条件本就不怎么样,一大家子挤在一起,过年那点肉,
除夕夜一大家子吃饭时,她筷子还没碰到肉,就被婆婆敲了一下筷子,说是要让老人和孩子先吃。
结果一轮下来,肉就没剩几块了。
这些天她可是馋肉馋得紧。
聊了一会儿,白微微就跟着萧母进了灶房,萧知念自然也跟了进去,
不然留在堂屋里跟几个男人在一起,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还不如跟着一起进灶房呢。
萧母一边起火准备烧水,一边轻声问白微微:“怎么了,刚才进来那会儿,你们吵架了?脸色都不太好。”
白微微叹了口气,压低声音说:“他傻呗!
就住梁家隔壁的那个黄婶子,前几天下雪路滑,不小心摔了一跤,脚骨裂了,医生说至少要静养三个月。
她的工作就想找人顶班,因为之前我跟她来往还行,可能我帮过她一些小事,她就想到了我,
这好事,我自然答应了,怎么样也比在家伺候那一家老小,还没有钱强百倍。
我年后就顶班,去食品厂的车间打包装。”
她顿了顿,语气更加不满:“后来梁广妹妹知道了,就在家吵着闹着说她要去。
反正他们是一家人,自然都帮着她说话。
但我说什么都不可能让出去的!
说是没分家,钱交公中,但哪一家是全上交的?
而且去顶班也是个机会,没准之后有机会弄到一份正式工呢……”
萧母连连点头:“工作自然是不能让的,但你也别闹得太难看,毕竟你还是他们家的儿媳妇。”
萧知念在一旁听着,心里觉得憋屈,但又有一种无能为力的感觉。
但受气,她是绝对不可能受气的,如果是她,估计会先教教那个梁广的妹妹怎么做人,
——这年头,一个工作机会多么难得,哪有这样强抢的道理?
“姐,这工作你一定得把握住。”萧知念忍不住开口,
“食品厂的工作多难得啊,而且,以后都事谁说得准,反正这就是个机会。
就算现在是顶班,工资少点,但是怎么说,你也是挣工资的人了,在梁家腰杆子也硬气许多。”
白微微眼睛一亮,像是找到了知音:“可不是嘛!我也是这么想的。
可是梁广就觉得我应该让给他妹妹,说妹妹年纪小,我们是一家人,别太计较。
你说这不是糊涂吗?
而且,我把她当妹妹,她把我当嫂子了吗?我又不是个傻的!”
萧母擀面皮,白微微跟萧知念就包饺子……馅料都是早上就已经调好的,所以现在直接包,下锅就可以煮了。
萧母开口,“广子这是顾着自家人,但也得讲道理。念念说得对,这工作不能让。
不过微微啊,你也得注意方式方法,别为这事伤了和气。”
“妈,我知道。”白微微点点头,随即又愁眉苦脸,
“可是现在梁家上下都给我脸色看,连吃饭都不给我好脸色。”
萧知念灵机一动,
“姐,我倒是有个主意。你就说黄婶子点名要你去顶班,是因为你之前帮她做过几次零活,觉得你靠谱。
要是换个人,黄婶子还不一定同意呢。这样他们也没话说。”
白微微一听,顿时眉开眼笑:“这主意好!还是念念脑子灵活。”
水烧开了,萧母开始下饺子,白茫茫的蒸汽腾空而起,弥漫在整个灶房里。
一个个白胖的饺子在滚水里翻腾,散发出诱人的香气。
“吃饺子啦!”萧母朝外屋喊了一声。
男人们陆续走进来,梁广的脸色也缓和了些。
大家围坐在桌前,看着一碗碗热气腾腾的饺子端上来,都不禁咽了咽口水。
“来,广子,多吃点。”萧母特意给梁广盛了满满一碗,“听说你最近在厂里表现不错,都当上小组长了?”
梁广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就是临时带个班,不算什么。”
一家人看着这白胖都饺子,也顾不上再说话,都埋头吃起来。
第120章 回礼
饭后,外头的雪已经停了,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在积雪上映出细碎的光点。
屋里烧着炕,暖烘烘的让人有些懒洋洋的。
为了打发时间,萧知栋摸出扑克牌,提议大家打扑克。
“来来来,玩几把‘争上游’,输了的贴纸条!”白杨兴致勃勃地附和。
于是,几个人围坐在炕桌旁,萧知念、白微微、萧知栋和白杨四人上场,梁广和白松在一旁看着。
一时间,屋里充满了出牌声和笑语声。
萧知念对这种古老的扑克玩法并不熟练,
一开始就输了好几把,光洁的额头上被贴了几张纸条,随着她的呼吸轻轻飘动,惹得大家发笑。
白微微倒是玩得不错,眉宇间的郁气也散了不少,偶尔和梁广对视时,还能带上一丝笑意。
梁广看着妻子开心的模样,脸色也缓和了许多。
到了半下午,日头开始西斜,梁广看了看窗外的天色,提出要回去了。
“再坐会儿呗,天还早呢。”萧母客气地挽留。
“不了妈,路滑,得早点走,不然天黑了不好走。”梁广站起身。
萧母见状,也不再强留,只说了句“等等”,便转身进了里屋。
白微微也跟了进去。
一进里屋,萧母就从炕柜里拿出一个早就收拾好的、鼓鼓囊囊的布兜。
她打开给白微微看,里面竟放着一只油光发亮的腊鸭、三条硕大的鱼干、半只风干羊腿,
最下面还稳稳当当地放着一罐麦乳精、三瓶水果罐头以及一些早上买的精细糕点。
白微微看得瞪大了眼睛,
“妈,这……这也太贵重了!您怎么给这么多?”
这年景,一只腊鸭、半只羊腿,加上鱼干和稀罕的麦乳精、罐头,这份礼厚得让她心惊。
萧母利索地把布兜系好,塞到白微微手里,压低声音道:“这些东西,大部分都是念念带回来的,这些吃的你自己收好。
那腊鸭和鱼干,你看着交到公中,你们毕竟一大家子一块吃饭,带这些回去也算体面,堵堵他们的嘴。
至于这麦乳精、罐头和糕点,你给我藏好了,自己偷偷吃!”
她拉着白微微的手,眼里满是心疼,
“你看看你,才大半年,瘦了多少?我和你爸看着都心疼。
你这样可不行,不是说准备要孩子吗?
你这身子骨不养好了,将来怀上了有得你受罪的!
听妈的话,这些东西别省,紧着自己身体要紧。”
白微微看着手里沉甸甸的布兜,听着萧母一句句全是掏心窝子为她打算的话,眼眶瞬间就红了,鼻尖发酸。
她硬生生仰起头,逼回即将掉下来的眼泪,喉咙哽咽得说不出话,只能重重地点头。
其实她心里后悔了,翻江倒海般地后悔。
如果早知道嫁人是过这样的日子,要看公婆小姑子的脸色,连口好吃的都要争抢,
她当初宁愿报名下乡,也好过在所谓的“自己家”里受这种憋屈。
可这世界上哪里有后悔药?
路是自己选的,她只能咬着牙,一步步往下走。
萧母又细细嘱咐了几句,两人才从里屋出来。
回去的路上,积雪被踩得咯吱作响。
白微微抱着那个沉甸甸的布兜,明显有些心不在焉,思绪还沉浸在萧母的关怀和现实的无奈里。
倒是梁广,眼神时不时瞟向她手里的布兜,终于忍不住好奇地问,
“咱妈都给带了些什么回去啊?看着鼓鼓囊囊的。”
他这一问,正好戳到了白微微的痛处。
她想起梁母给她准备带回娘家的东西——几把品相不好的干枣,一小包红糖。
寒酸得她自己在路上都觉得丢人,最后还是用自己的私房钱去供销社买了两个水果罐头和一瓶给父亲的白酒充门面。
想到这儿,一股无名火就窜了上来。
“自然不是你妈给准备的那些寒酸玩意儿!”
白微微语气冲得很,带着明显的怨气,
“哼,怎么,你还想把我妈给的这些好东西都交出去不成?
你也不想想你妈给准备的是什么东西当年礼!
我妈说了,这里面的东西是看我瘦了,怕我吃苦,特意给我补身体用的!”
梁广被噎了一下,脸上有些挂不住,嘟囔道,
“你看你,说的什么话……都是一家人,说什么交不交出去的……不都是一个锅里吃饭的吗?
况且,他们吃点怎么了……”
“你大方!就你大方!”
白微微气得直翻白眼,胸口起伏,
“那你拿你自己的东西大方去啊!
你可以自己花钱买来孝敬你们全家!
别打我妈给我的东西的主意!”
说完,她狠狠瞪了梁广一眼,
抱着布兜,加快脚步走到前面,只留给梁广一个气呼呼的背影。
梁广看着妻子倔强的身影,张了张嘴,
最终还是没再说什么,只是无奈地叹了口气,默默跟了上去。
暮色渐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中间仿佛隔着一道无形的鸿沟。
第121章 回萧家送年礼
白微微和梁广的身影消失在巷口,萧母站在院门口望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回屋。
她看着正在收拾碗筷的萧知念和萧知栋两人,顿了顿,开口道:“念念,明天年初三,今年你跟你弟弟回一趟萧家送年礼。”
萧知念动作稍停,抬眼看向萧母。
萧母继续道:“就带些年礼,给你们奶奶,还有大伯一家就成。”
萧知念点点头,表示理解。
萧母毕竟已经再嫁给白江河多年了,回以前的夫家难免让人多想,总归是不妥。
原主的父亲萧坤多年前因为意外没了,当时萧母才不到三十,带着两个孩子实在艰难。
萧奶奶是想留住孙子孙女的,但老人家自己年事已高,没有能力抚养。
大伯萧磊一家五口人,全靠他一个人在农机厂上班养活,日子本就紧巴巴的,哪里还能再多养两张嘴?
无奈之下,萧母才经人介绍,带着两个孩子嫁给了丧妻多年的白江河。
好在白父为人厚道,从没强迫两个孩子改姓,依旧让他们姓萧。
“这些东西我都收拾好了。”
萧母一边絮叨着,一边从柜子里取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布包,
“这罐麦乳精给你奶奶送去,她年纪大了,喝这个对身体好。
还有这块腊肉,我特意留的肥肉多些的,你奶奶就喜欢吃肥的。”
她又拿出三尺藏蓝色的棉布,
“这布也是给你奶的,够她做一件外衫了。给你大伯家就送两条鱼干、一只腊鸡,再加两瓶水果罐头就成。”
最后,萧母从衣兜里小心地掏出一个手帕包,层层打开,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币:“这里是十块钱,你悄悄塞给你奶。”
说完萧母眼眶也是有些发红。
萧知念心里微微一震。
1976年的十块钱的过节费不少了,要知道一个普通工人一个月也就挣三四十块钱。
萧母估计是把她的私房钱拿出来了。
“他们也是你们俩姐弟的至亲,应该孝敬的。”萧母语气温和,
“况且你奶奶和大伯心里还是关心你们的,只是他们负担实在太重,有心无力。”
萧知念看着母亲收拾出来的这一大堆东西,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这些几乎是她给家里的年货中的大半了,如今又要转送出去。
但她明白母亲的用心——既是为了全一份孝心,也是为了让他们姐弟在萧家那边不失了体面。
她本想再从空间里拿些东西出来,但转念一想,现在贸然拿出太多东西,难免会引起母亲猜疑。
不如等她回到东北后,再时不时寄点东西回来,这样更稳妥些。
“妈,您放心,我和小弟一定把东西送到,也替您向奶奶问好。”
萧知念接过布包,沉甸甸的,不仅是年礼的重量,更是一份沉甸甸的心意。
隔天一早,天刚蒙蒙亮,萧知念和萧知栋就出发了。
姐弟俩提着大包小包,坐上了从市里开往下塘镇的早班车。
车上挤满了走亲访友的人,空气中弥漫着各种气味,
棉袄的潮气、点心的甜香、还有淡淡的烟草味。
萧知念靠窗坐着,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和村庄,白雪覆盖着大地,偶尔能看到几缕炊烟袅袅升起。
“小弟,你还记得奶奶家怎么走吗?”萧知念问道,语气中带着些许不确定。
她知道自从萧母改嫁后,他们回萧家的次数屈指可数。
“下了车跟着我走就是。”萧知栋自信笑了笑。
萧知念看着他自信表情,心瞬间放回了肚子里。
一个多小时后,车子晃晃悠悠地驶进了下塘镇汽车站。
姐弟俩提着年礼下了车,冷冽的空气扑面而来,让人精神一振。
下塘镇比她想像中的更加破旧,低矮的房屋,泥泞的街道,但年节的气氛却很浓厚。
到处可见红色的春联和灯笼,孩子们三五成群地在街上追逐嬉戏,鞭炮声此起彼伏。
萧知栋提着最重的包裹走在前面,萧知念跟在后面。
萧奶奶和萧大伯一家住在镇上的农机厂家属院,从汽车站走过去要二十多分钟。
“姐,你说奶奶还会认得我们吗?”萧知栋突然回头问道,少年人的脸上带着一丝忐忑。
萧知念正要回答,却听见前方传来一个惊喜的声音:“知栋?知念?是你们吗?”
姐弟俩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工装棉袄的年轻男子站在路边,一脸惊讶地看着他们。
还不等萧知念反应过来,前面的萧知栋已经快步走上前去。
“诚哥!”萧知栋高兴地喊道。
萧知诚快步走过来,接过萧知栋手中的包裹,笑容满面,
“我刚才远远看着就像你们,没想到真是!知念是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不提前捎个信?”
“年前就回来了,今天特地来看你们。”萧知念笑着解释。
“太好了,奶奶见到你们一定高兴坏了!”
萧知诚热情地领着他们往家属院走,“走,快回家去,奶奶今天正好打算在家包饺子呢!”
萧知念跟萧知栋跟在后头,萧知念开口道:“那我们就是有口福了。”
第122章 萧奶奶
萧知诚热情地领着萧知念和萧知栋穿过农机厂家属院。
院子不大,几栋灰扑扑的筒子楼矗立着,
楼外拉着密密麻麻的晾衣绳,上面挂着各式衣物,在冬日微风中轻轻摆动,显得格外有烟火气息。
“再往上走一层,三楼就是。”
萧知诚一边说着,一边领着他们踏上狭窄的楼梯。
楼梯间的墙壁上满是斑驳的痕迹,偶尔能看到孩子们用粉笔或者是碎砖涂鸦的字迹。
到了三楼,沿着走廊走了两户,萧知诚推开一扇漆色剥落的木门:“到了,快进来。”
映入眼帘的是一间不大的屋子,被生生隔出了三个小房间。
狭窄的客厅兼作餐厅,摆放着一张折叠桌和几把椅子,墙角堆着一些杂物,让本就不宽敞的空间显得更加拥挤。
虽然收拾得还算整洁,但难免有些凌乱,处处透露着一家人生活的拮据。
“坐会儿,奶奶估计在楼道尽头的公共灶房里忙活呢。”
萧知诚搬来两把椅子,
“我爸今天还得值班,在厂里。我妈带着知羽和小弟回外婆家了,估计得半下午才能回来。”
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位头发花白、身形瘦小的老人端着一个小锅走了进来。
当她看见屋里的萧知念和萧知栋时,明显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绽开惊喜的笑容。
“念念?小栋?是你们吗?”
萧奶奶快步上前,眼睛一下子湿润了。
她特别盯着萧知栋看,这孩子长得跟他父亲萧坤有七八分相似,让她不由得感伤起来。
“奶奶,新年好!”萧知念和萧知栋赶紧起身,齐声给萧奶奶拜年。
“好,好,你们都好啊…...”萧奶奶抹了抹眼角,连连点头。
萧知念把年礼放在桌上,特意拿出那罐麦乳精,
“奶奶,这是给您的麦乳精,听说这是最好的营养品了。您喝了之后身体肯定倍棒,长命百岁!”
萧奶奶连连摆手,
“哎哟,奶奶都这么大年纪了,不需要这些金贵玩意,你们拿回去自己喝。
念念下乡不容易,小栋还在读书,正是需要补身体的时候。”
萧知念不由分说地把麦乳精放在柜子上:“我妈特意交代了,就是给您补身体的,非得您喝不可。”
她又把整个包裹放在桌上:“这些都是给您和大伯的年礼,东西不多,但是都是我们的心意。”
萧奶奶看着桌上丰厚的年礼,眼眶又红了,
“你们来就来,带这么多东西做什么...你妈也是,总是这么客气。”
接下来,萧奶奶抓着姐弟俩的手,细细询问他们的近况。
萧知念说起在东北下乡的生活,挑了些有趣的经历讲;
萧知栋则说起学校里的趣事。
萧奶奶听得津津有味,连连点头,时不时插话问上几句。
在聊天中,萧知念也对萧大伯一家的情况有了更多了解。
大伯萧磊在农机厂做技术工,一个月工资四十六块。
除了大伯母和堂哥萧知诚外,还有一个比萧知念大三个月的堂姐萧知羽,以及一个今年才十二岁的小堂弟萧知文。
“知羽也下乡了,不过地方不远,在邻市的农场,过年有探亲假就回来了。”
萧奶奶叹了口气,“家里给她安排了几个相看,可这丫头一个也没看上,说什么要自己找合心意的。”
正聊着,萧知诚看了看墙上的挂钟,提醒道,
“奶奶,都快十二点了,念念他们该饿了。我去下饺子吧?”
萧奶奶一拍大腿,
“哎哟,光顾着说话,都忘了这茬!你们饿坏了吧,一大早就搭车过来。
我来下,你煮的就是浪费粮食——上次你煮的馄饨,一半都破皮了,馅全跑汤里去了。”
萧知诚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那我帮您打下手。”
萧知念也站起身:“奶奶,我也来帮忙吧。”
“不用不用,你们坐着。”萧奶奶连连摆手。
但还是拗不过萧知念和萧知栋的坚持,最终几人一起去了走廊尽头的公共灶房。
楼道尽头的灶房是这一层楼的几户人家共用的,此时正有其他邻居在做饭。
见萧奶奶带着生面孔的年轻人进来,都好奇地打量。
“萧家奶奶,这是来客人啦?”一位中年妇女笑着问。
“是啊,我孙女和孙子从市里来看我!”萧奶奶声音里透着自豪。
萧知念礼貌地和邻居们打招呼,然后熟练地帮奶奶生火、烧水。
看着在灶台前忙碌的奶奶,她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这个时代的物质条件虽然匮乏,但人与人之间的情感却如此真挚可贵。
饺子下锅后,白色的蒸汽袅袅升起,带着面食特有的香气。
第123章 心意
热气腾腾的饺子下肚,又说了好一阵子话,眼看着日头偏西,萧知念和萧知栋便起身告辞。
“奶奶,诚哥,我们得走了,再晚赶不上回市里的汽车了。”
萧知念说着,悄悄给萧知栋递了个眼色。
趁着刚才萧奶奶去厨房添水的功夫,她已经把用帕子包好的三十块钱塞进了奶奶枕头的底下。
她在萧母给的10块钱的基础上,另外自己补了20块钱进去,
看着萧奶奶身上补丁贴叠补丁的衣服,还一味地把平时自己不舍得吃的东西递给他们姐弟两,一个劲叫他们吃,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萧奶奶一听他们要走了,满脸不舍,拉着他们的手:“这就走了?再多坐会儿吧?”
“不了奶奶,下次我们再来看您。”萧知栋也乖巧地说。
萧奶奶也知道晚不得,毕竟这里确实没有再多余的地方跟被子可以让两人留宿。
萧奶奶只能和萧知诚一起,将他们送到到家属院门口。
临别前,萧奶奶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两个早已准备好的红包,硬塞到姐弟俩手里。
“奶奶,这我们不能要……”萧知念连忙推拒,她知道奶奶攒点钱不容易。
“拿着!没有多少钱,但这是奶奶的心意,大过年的,图个吉利!”
萧奶奶态度坚决,布满皱纹的手紧紧握着萧知念的手腕,不容她拒绝。
看着老人殷切的眼神,萧知念和萧知栋对视一眼,只好收下了。
那红包捏在手里很薄,里面的钱虽然不多,但这份心意却沉甸甸的。
“还有这个,你们带回去。”
萧知诚递过来一个布包,里面是萧奶奶自己晒的菜干、木耳和蘑菇干,
“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就是附近的山头,奶奶平日里跟着大伙去收回来的,别嫌弃。”
萧知念接过布包,心里一阵酸涩。
简简单单一句话——“跟着大伙去收回来的”,
若非她穿越后亲身体验过下乡劳作,或许真的会以为这很轻松。
这个年代基本全靠双腿出行,毕竟也不是谁都舍得花钱坐车的,大部分人为了把钱省下来,都会选择不坐车。
萧奶奶这般年纪,为了这点山货,不知走了多少山路,付出了多少汗水。
这些看似寻常的干菜,满满都是老人的劳动成果与心意。
她没有再推辞,郑重地接了过来。
转身离开前,萧知念凑到萧奶奶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飞快地说,
“奶奶,我放了三十块钱在您枕头底下,是妈妈孝敬您的,您记得收好。
她不方便过来看您,希望您能理解。”
萧奶奶闻言,身体微微一震,眼眶瞬间就红了。
她用力拍了拍萧知念的手背,声音有些哽咽,
“好好的,你们都是好孩子……以后好好孝顺你妈,她一路走过来,很不容易……”
“我知道,奶奶您放心。”萧知念用力点头,然后朝着奶奶和堂哥挥挥手,与萧知栋转身汇入了街道的人流中。
萧奶奶一直站在院门口,直到两个孙辈的身影消失在街角,才抹了抹眼角,由萧知诚搀扶着回了家。
晚上,萧大伯萧磊下了班回到家,大伯母刘氏也带着女儿萧知羽、小儿子萧知文从娘家回来了。
一进客厅,刘氏就眼尖地发现了桌上多出来的那些东西。
“哟,这是谁来了?带这么多好东西?”
刘氏看着那罐显眼的麦乳精、油光发亮的腊肉腊鸡、肥厚的鱼干还有糕点罐头,布料,眼睛顿时亮了。
萧知诚从里屋出来,回答道:“是知念和知栋今天来拜年了,这些都是他们带来的。”
“知念和知栋来了?”
萧大伯闻言,脸上露出笑容,“两个孩子有心了。”
他拿起那罐麦乳精看了看,“这东西好,给妈补身体正合适。”
刘氏却围着那堆年礼转了一圈,语气带着几分懊恼,
“早知道他们今天来,我明天回娘家也能带点体面东西回去。
这麦乳精、腊肉多拿得出手啊!”
萧奶奶刚从里屋出来,听到这话,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萧知诚抢先开口,
“妈!这里面的麦乳精、腊肉还有那三尺布,都是二婶特意让知念他们带过来给奶奶补身体、做衣裳的,您可别乱打主意!
还有这些鱼干、腊鸡和罐头,是给咱们家过年吃的。
咱们家今年还没好好开过荤呢,哪有自己家不吃,就拿去送人的道理?”
“你这死孩子,怎么说话呢!”
刘氏被儿子当面顶撞,脸上挂不住,伸手打了萧知诚一下,
“那是别人吗?那是你外公外婆和你大舅!孝敬他们不是应该的?”
“行了!”
萧奶奶沉声打断,脸色很不好看,
“这些东西是赵云(萧母)让孩子们送过来的心意,你拿去你娘家,像什么话!我们老萧家还要不要脸面了?”
刘氏见婆婆动了气,撇撇嘴,没再吭声,但眼睛还是不甘心地瞟着那些东西。
萧奶奶懒得再多说,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她走到床边,轻轻掀开枕头,下面整整齐齐地压着三张大团结。
她伸出布满老茧的手,轻轻抚摸着那几张薄薄的钞票,
心里五味杂陈,既感动于前儿媳和孙辈的孝心,又对眼下家里的拮据与琐碎感到一阵无力。
第124章 汽车上的风波
离开萧大伯家,走在去汽车站的路上,萧知栋一直有些闷闷不乐。
他回头望了望早已看不见的农机厂家属院方向,低声道,
“姐,看着奶奶那样,我心里不好受。要是我能快点长大,有能力赚钱,让奶奶过上好日子该多好。”
萧知念看着这个便宜弟弟难得流露出的成熟一面,心里也有些触动。
她难得一本正经地开口,
“所以你要好好学习啊。很多道理和知识都是从书里学来的。你学不好,以后别人骗你,你还帮着数钱呢。”
她其实是想借这个机会勉励他上进,努力学习,之后可以去考大学的。
萧知栋闻言,那点伤感立刻被冲散了,不服气地反驳:“那我也不至于蠢到那个地步吧?”
萧知念挑眉,故意拖长了语调:“难说……不然你怎么……”
“姐!”萧知栋气鼓鼓地打断她。
姐弟俩就这样一路聊天拌嘴,不知不觉间,漫长的路途也变得轻松起来。
到了汽车站,没等多久,回市里的班车就来了。
因为是始发站,车上人还不算太多,两人幸运地找到了座位。
萧知念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将车窗拉开一条缝隙。
这个年代坐长途车,鸡鸭鹅都可以随身携带,车厢里弥漫着一种复杂的味道,确实有些呛鼻。
车子晃晃悠悠地启动,萧知念感到一阵困意袭来。
萧知栋见状便提议:“姐,你先睡会儿,待会儿我们换过来。这样有人看着东西也放心些,年底和过年期间小偷扒手特别多。”
萧知念点点头:“行。”
她将头歪向车窗那边,用厚厚的围巾把脸包裹起来,双手交叉环抱在胸前,调整到一个相对舒适的姿势,很快就睡了过去。
与萧知念的淡定相比,萧知栋则警惕许多,时不时扫视一下车厢内的情况。
不知睡了多久,一阵激烈的吵闹声将萧知念从睡梦中惊醒。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疑惑地看向身旁的便宜弟弟,用眼神询问发生了什么事。
萧知栋压低声音解释道,
“那位穿蓝棉袄的大姐,说她的口袋被人用刀片划破了,是那个戴帽子的男人偷了她的钱。
她说那是她卖掉工作的救命钱,整整八百块全没了!”
车厢里众人听到“八百块”这个数字,齐齐倒吸一口冷气。
这在这个年代无疑是一笔巨款。
但听大姐说是“救命钱”,那点羡慕立刻变成了同情,纷纷出声附和,让那个戴帽子的男人把钱交出来。
被指认的男人梗着脖子,一脸冤枉地大声嚷嚷:“你们别血口喷人!谁拿她钱了?我根本就没碰过她!”
现场乱作一团,人们的注意力都被这场争执吸引了过去。
就在这时,萧知念敏锐地注意到,在人群的掩护下,
另一个穿着灰扑扑工装、其貌不扬的瘦小男人,正悄无声息地靠近一位穿着体面、戴着眼镜的老先生。
那人手指间寒光一闪,竟是一片薄薄的刀片,眼看就要划向老先生的上衣口袋。
老先生显然毫无察觉,还在伸着脖子看前面的热闹。
萧知念眼睛一眯,大脑还没来得及做出决定,身体已经先一步行动了!
她猛地从座位上站起,灵活地挤过人群,
但那瘦小男人手速也是相当快,刀片触及老先生棉衣的瞬间,钱就已经被他得手了。
那男人正得意,手腕突然被扣住了,他吓了一跳,但扭头看见抓住自己的竟是个年轻漂亮的姑娘,
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竟想扯出个不正经的笑脸调戏两句。
然而他话音未起,下一瞬,只听“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轻响,一股剧痛从他手腕处猛地传来!
“啊——!”
男人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刀片应声落地。
萧知念顺势用巧劲将他制住,同时快速拍了拍那位老先生的胳膊,提醒道:“大爷,您的口袋!”
老先生下意识一低头,手一摸,发现自己最好的一件藏蓝色棉袄外侧口袋,已经被划开了一个长长的口子,棉花都露了出来。
他赶紧伸手进去一掏,脸色顿时白了——里面放的十几块钱和几张粮票不见了!
“我的钱!小偷!这也是个小偷!”
老先生又惊又怒地喊道。
这一下,车厢里彻底炸开了锅。
售票员见状,赶紧挤到前面跟司机说了情况。
司机当机立断,透过小窗口对后面喊道:“大家坐稳了!这车直接开到市里的警察局!都别乱!”
此言一出,车厢里一阵骚动。
萧知念敏锐地注意到,之前那个声称丢了八百块的蓝棉袄大姐,和刚刚被她制住的瘦小扒手,脸上同时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两人隐晦地对视了一眼。
他们想往车门方向挤,但车厢里此刻拥挤不堪,根本动弹不得。
萧知念心中了然,看来这两人很可能是一伙的,一个制造混乱吸引注意力,另一个趁机行窃。
她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一下站位,恰好堵在了两人之间不远不近的位置,既能防止他们串供或传递赃物,又能在他们狗急跳墙时及时反应。
车子鸣着喇叭,改变了原定路线,朝着市公安局的方向加速驶去。
车厢里议论纷纷,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两个“小偷”和见义勇为的萧知念身上。
萧知栋紧紧站在姐姐身旁,又是骄傲又是紧张。
萧知念则面色平静,只一瞬不瞬的盯着两人。
第125章 抓小偷
汽车一路疾驰,直接停在了市公安局门口。
门口的保安大爷看着这辆风鼓鼓的汽车,一脸错愕。
售票员赶紧探出车窗,三言两语解释了情况。
大爷脸色一肃,连忙打开大门,小跑着进去通知警察去了。
车厢内,那瘦小男人和蓝棉袄大姐眼见形势不妙,眼神焦急地交流着,显然打着待会儿车门一开就趁乱逃跑的主意。
这是他们唯一的机会了。
很快,四名身着制服的警察闻声赶来,两人一组,迅速而专业地守住了汽车的前后门。
“大家不要慌,有序下车,配合我们调查!”一名年长的警察高声说道。
乘客们开始一个接一个地下车,车厢里渐渐空旷起来。
那瘦小男人眼神一狠,趁着民警注意力在疏导其他乘客的瞬间,
竟忍着右臂脱臼的剧痛,猛地冲向一个敞开的车窗,想要跳窗逃走!
萧知念早就防着他这一手!
他刚有动作,萧知念一个箭步上前,精准地拽住他那只脱臼的胳膊,用力向后一拉!
“啊——!”
钻心的疼痛让瘦小男人瞬间冷汗直流,惨叫一声,刚探出窗外的半个身子又被硬生生拖了回来。
萧知念顺势用脚踩在他的背上,将他牢牢制住。
这时,两名年轻民警冲上车来,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场景——
一个长相明艳、本该是娇滴滴模样的姑娘,此刻却英姿飒爽,眼神锐利,一只脚稳稳地踩在小偷背上,姿态从容得像是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两人都愣了一下,眼中难掩惊讶。
那蓝棉袄女人见同伙逃跑失败,发出一声类似猪叫的、绝望的哀嚎,随即像泄了气的皮球,瘫软在座位上,彻底老实下来。
后续的事情就顺利多了。
民警将瘦小男人和那个女人分别控制住。
从瘦小男人身上搜出的钱财和票证,竟厚厚一沓,面额不等,显然受害者远不止车上的老先生。
后续辨认和返还的工作量可想而知。
那位穿着体面的老先生拿回自己失而复得的十几块钱和粮票,大喜过望,激动地握住萧知念和民警的手连连道谢,
“谢谢,太谢谢你们了!这可是我这个月的工资和口粮啊!”
他特意向萧知念要了她下乡的地址,郑重表示:“姑娘,我一定要给你们大队写封表扬信!这样的好人好事,必须得好好表扬!”
负责做笔录的民警对萧知念的身手更是佩服不已,好奇地问:“同志,你这功夫可真厉害,在哪儿学的?”
萧知念打着哈哈,沿用之前的借口:“下乡的时候跟村里的老把式学了几招防身术,一个人下乡,总得自己保护自己不是。”
这个理由合情合理,民警们露出理解的表情,便不再深究。
临走时,那位年长的民警握着萧知念的手,郑重地说:“萧知念同志,感谢你的见义勇为!我们局里研究后,会给你们街道或者单位送一面锦旗,表彰你的英勇行为!”
萧知念闻言,笑得眉眼弯弯。
在这个崇尚集体荣誉的年代,一面来自公安局的锦旗,可是实打实的荣誉,她当然要欣然接受。
“谢谢民警同志,那我就等着好消息了!”
等萧知念和萧知栋姐弟俩终于回到钢铁厂家属院时,天早已黑透。
寒冷的夜风中,萧母正站在大院门口,焦急地四处张望,看到他们的身影,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吓死我了!还以为出什么事了!”
萧母迎上来,语气里满是担忧。
“妈,没事,就是路上遇到了点小状况。”萧知念挽住母亲的胳膊,安抚道。
回到家,热好的饭菜还在锅里温着。
一家人围坐在饭桌旁,萧知栋再也按捺不住兴奋,绘声绘色地将汽车上发生的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尤其重点描述了姐姐如何利落地制服小偷,警察如何表扬,
还有那面即将送来的锦旗和可能会寄到下乡地方的表扬信。
“我的老天爷!车上遇到小偷了?还动了手?念念你没受伤吧?”
萧母听得心惊胆战,连忙拉过女儿上下打量。
“妈,我没事,好着呢。”萧知念笑着转了个圈。
白父则是一脸赞许:“好!做得好!遇见这种歪风邪气,就该敢于斗争!
念念有胆识!这锦旗要是送到咱们家属院来,那可是咱们全家的光荣!”
白杨更是用崇拜的眼神看着萧知念:“你也太厉害了!没想到还学过两下子,有空教我几招呗?”
萧知栋挺起胸膛,与有荣焉。
萧母看着一双儿女平安归来,女儿还做了这么一件光荣的事,虽然后怕,但更多的是骄傲。
她夹了一个素丸子放到萧知念碗里,
“快多吃点,压压惊。不过以后可得多小心点,那些亡命徒狗急跳墙,多危险啊……”
萧知念笑着应下。
第126章 夫妻夜话
晚饭后
一家人围坐在还有些余温的炕沿边,
就着昏黄的灯光喝茶闲聊,气氛是其乐融融。
白父清了清嗓子,开口说道,
“明天初四,你们妈要回娘家。
本来应该是初二回的,这不是因为初二微微要回家拜年,这才耽搁了。
回乡下路远,当天来回不现实,我得跟着一块儿回去。你们哥俩,”
他看向白松和白杨,“要不要一块儿回去看看外公外婆?”
白松和白杨对视一眼,交换了一个彼此都懂的眼神。
白松作为大哥,开口回道,
“爸,我们就不回去了。
现在我们都大了,咱家人口多,妈娘家那边房子窄,也没有那么多地方住,挤着也难受。”
其实白父心里早就猜到了这个答案。
确实,乡下岳父岳母家就三间土坯房,
以前孩子小,还能挤一挤,现在两个半大小伙子,
再加上他们夫妻,还有萧知念跟萧知栋,根本住不开。
近几年,白松白杨也确实没再跟着回去过。
白父点点头,表示知道了,也没多劝。
萧知念悄悄看了一眼母亲萧母,见她脸色平静,没有丝毫变化,估计也是心里早有数,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
夜深了,各自回屋歇下。
白父和萧母躺在床上,黑暗中,只能听到彼此轻微的呼吸声。
白江河察觉萧母一晚上都不怎么开口说话,翻来覆去似乎没什么睡意,
以为她心里对两个继子不愿同去娘家有了什么想法。
他侧过身,面向萧母,低声开口:
“白松白杨长大了,已经不是小时候必须带在身边的时候了。
他们跟着回去,住确实是个问题。这么多年过来了,你待他们哥俩什么样,他们自己心里明镜似的。
虽然你不是他们亲妈,但这些年,你操的心、费的力,比亲妈也没差什么了。
孩子们心里是记着你的好的,你别在意这个。”
萧母听着丈夫这番体贴的话,心里熨帖了不少,但嘴上却不承认,嘟囔道,
“你胡说些什么呢?
我是在寻思着明天要带回去的东西有没有备齐,别漏了什么。”
白父知道她嘴硬,也不拆穿,顺着她的话说,
“每年带回去的东西都差不多,几个水果罐头,一斤红糖,一斤肉,再加一盒糕点。
就这些东西,还能漏了什么去?”
他说着,自己呵呵低笑了两声,自顾自躺平,又伸手帮萧母那边抻了抻被角。
萧母沉默了片刻,才又轻声开口,话题却转了方向,
“是啊,眼看着孩子都大了,都要娶妻了。
等从娘家回来后,我再去找媒婆问问,给阿松相看相看。
省得他还一直惦记着之前谈的那个……”
白父闻言,叹了口气,
“家里的事不都是你在张罗?
你张罗,我放心。阿松的婚事,你多费心。”
“阿松的婚事要是能定下来,咱们也算是完成一件大事。”
萧母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期盼,
“等这几个小子、闺女,该娶的娶,该嫁的嫁,我们俩也算是对得起他们了……”
白父在黑暗中看了她一眼,虽然看不清神情,但能想象出她操心的模样,忍不住打断她,
“就你这个操心的性子,我看啊,不到闭眼那一天,你这心都操不完。”
萧母被噎了一下,没好气地回了一句:“……睡觉!”
睡在隔间的萧知念,睁着看见看着房顶,
尽管父母已经压低了声音说话,但自从她穿越过来,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体内那个神秘空间的关系,
她的耳力变得极好,那些细碎的对话还是一句不落地传进了她的耳朵里。
她模模糊糊地就着父母操心儿女都对话渐渐进入梦乡。
第127章 牵绊
隔天,
萧母一大早就起来了,天还没亮透,窗外是一片灰蒙蒙的蓝。
她在外面压着声音喊了萧知念几声。
萧知念迷迷糊糊地应着:“嗯……起了……” 结果脑袋一沾枕头,又睡了过去。
萧母在灶房煮着水,又炒了一碟咸菜,
见隔间还没动静,又折返回去,
这次直接撩起门帘进了小隔间,伸手就掀开了萧知念的被子。
包裹着的温暖瞬间消失,冷风嗖地灌进来,萧知念一个激灵,彻底清醒了,不情不愿地嘟囔着爬起来穿衣。
洗漱完毕后,她看外间和院子里都没有萧知栋的身影,心里顿时不平衡了。
姐弟嘛,有难同当,
怎么能让他一个人睡懒觉呢?
她立马拐到萧知栋和白松白杨住的那屋,在外面“砰砰”拍门。
“萧知栋!起床了!快起床,要回外公外婆家了!”
屋里,白松和白杨也被吵醒,两人睡眼惺忪,同时把怨气撒向中间那个。
萧知栋受不了两人的“夹攻”,只得举小白旗投降,认命地爬出温暖的被窝。
他披着棉袄打开门,一脸幽怨地看着罪魁祸首。
萧知念看着他那一脸不甘愿却又不敢发作的样子,满意地转身走了。
白父也早就起来了,正坐在小桌旁啃着二合面馒头,配着热乎乎的大碴子粥和一碟咸菜。
萧知念也去拿了个二合面馒头啃着,时不时夹点咸菜进嘴里,
吃起来还不错,没有以前知青点李梅他们做的那么喇嗓子。
萧母则忙里忙外,手脚不停,这会儿刚收拾完带回去的东西,正坐在里屋的炕沿上包红包。
这年头的红包,就是用一张红纸仔细地包着,里面通常包个两分钱,大方点的包五分或者一毛,图个吉利。
萧知念凑过去,看着萧母一个红包里放了五分钱,
眼珠一转,故意带着点不满撒娇道,“妈,为什么你不给我们包红包啊?”
萧母头也不抬,理所当然地说,
“你?你今年都多大年纪了,都可以结婚的年纪了,还要我给你红包啊?”
萧念理直气壮地反驳,
“就是我们结婚了,也还是你们的孩子呀!
这红包就是长辈的祝福!
而且还应该比您包给其他小孩的数目要大些,这才体现亲疏远近呀!”
萧母被她这番歪理逗得哭笑不得,抬起头嗔道:“想要钱就直说!”
萧知念从善如流地点头,笑得像只小狐狸:“嗯,那我直说了,我也想要红包~”
“你还真敢说!”萧母瞪她。
“不是您让我说的吗?”萧知念眨眨眼,一脸无辜。
萧母没好气地“得得得”了几声,
转身又拿出几张红纸,利索地包了几个稍厚实些的红包,
先塞给萧知念一个,然后走出去,递给刚好从屋里出来的萧知栋一个。
这时白松和白杨也穿戴整齐出来了,估计是因为他们在外面这么闹腾,他们想睡也睡不成了。
只不过兄弟俩都没想到起来第一件事竟是有红包拿这样的好事,两人都有些惊喜。
“谢谢妈!”几人异口同声,脸上都露出了笑容。
萧母笑着看了他们一眼,没多说什么,又回屋里最后检查了一遍要带的东西,
给爸妈纳的千层底布鞋、织的毛线围巾也是一人一条,
还有路上吃的干粮,几个二合面馒头和煮鸡蛋。
路远,万一饿了也能垫垫肚子。
临走前嘱咐白松白杨,好好呆在家,别闯祸。
两兄弟对视一眼,合着萧母是把他们当小孩了?
不过两人还是应了一声。
一切准备妥当,四人围上厚厚的围巾,戴好帽子,
裹得严严实实,迎着清晨的寒气就出门了。
他们要先步行去汽车站,搭最早一班车到镇上,
然后再转乘牛车,才能回到萧母心里也是一直记挂着的娘家村里。
***
汽车站
清晨的汽车站已经聚了不少人,大多都是拎着大包小包走亲戚的。
萧母熟门熟路地买了票,很幸运,班车早早已经进停靠在汽车站,不用等那么久。
只不过带着三人挤上了开往镇上的班车。
车厢里混杂着烟草和各种行李的气味,
萧知念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枯黄田野和光秃秃的树木,思绪有些飘远。
大约一个多小时,车子晃晃悠悠地到了镇上的终点站。
四人下了车,萧母辨认了一下方向,便带着他们朝镇子西头的牛车集散点走去。
那里已经停了好几辆牛车,车把式们揣着手坐在车辕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等着凑够一车人。
见萧母一行人过来,一个看起来五十多岁、戴着破旧棉帽的老汉站起身,脸上堆起朴实的笑容:“大妹子,去哪村啊?”
“去靠山屯,赵老栓家。”萧母答道。
“哎呦,是老栓叔家的闺女回来啦?快上车快上车,这就差两三个人就能走了!”老汉热情地招呼着。
牛车是用木板简单拼成的,上面铺了些干草。
四人把行李放好,挨着坐在车板上。
又等了一刻钟,凑够了七八个人,老汉一挥鞭子,老黄牛不紧不慢地迈开了步子。
牛车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在颠簸的土路上缓缓前行,
速度慢得让人心焦,但视野却开阔了许多。
同车的除了他们,还有两个抱着孩子的妇女,一个拎着鸡笼的老太太,以及一个穿着半新中山装、看起来像是公社干部的中年男人。
车子走起来,寒风就更明显了,虽然围巾裹得严实,但鼻子和脸颊还是被冻得生疼。
萧母把给外婆织的围巾拿出来,非让萧知念再围上一层。
“这大冷天的,还是闺女知道疼人,回娘家看爹妈。”
那个抱着孩子的妇女笑着搭话,她怀里的孩子被裹得像个小粽子,只露出一双乌溜溜的眼睛。
萧母笑了笑:“一年到头也回不了几趟,过年肯定得回来看看。”
“是啊,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能常回来看看就不错了。”
那妇女感叹道,“俺也是,嫁到隔壁镇,一年也就回来两三趟。”
另一个妇女接话,
“你这还算好的,路近。
俺娘家在更里头的大山坳,回去一趟得走一天山路,一年能回去一趟就烧高香了。”
穿着中山装的男人闻言,推了推眼镜,开口道,
“所以说啊,还是要发展交通,要修路!
路通了,经济才能活,大家走亲访友也方便。
公社现在就在规划,争取明年能把通往几个大村的机耕路修起来。”
“那敢情好!”车把式老汉回头插话,“真要修了路,以后拉个货也省劲儿。”
萧知念安静地听着,这是最真实的七十年代农村缩影,交通基本靠走,通信基本靠吼。
她看着路两旁低矮的土坯房和偶尔跑过的穿着打补丁棉袄的孩子,心里对即将见到的“外婆家”有了更具体的想象。
牛车慢悠悠地晃着,穿过一片光秃秃的林地,远处起伏的山峦轮廓渐渐清晰。
萧母指着前方对孩子们说,
“看见那片山没?翻过那个山梁,再走五六里地,就到靠山屯了。
你外公家就在屯子东头,门口有棵大槐树,好认得很。”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乡情怯的激动,眼神也亮了几分。
牛车继续在颠簸的土路上前行,离靠山屯越来越近。
萧知念心中莫名生出一丝期待,
在这个质朴而艰难的时代,血缘和乡情,或许是最温暖厚重的牵绊。
第128章 抵达靠山屯
牛车晃晃悠悠,终于在抵达了靠山屯。
村口那棵熟悉的老榆树光秃秃地立着,
枝桠上覆着未化的残雪,如同一位沉默的老人,迎接着归乡的游子。
萧母看着眼前与记忆中变化不大的村落,
眼里盛满了真切的笑意与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楚。
她如今每年基本也就回来一两趟。
市里的那个家,每天都有操持不完的活计,四个孩子,一大家子人,让她根本脱不开身。
不能常在父母跟前尽孝,是她心里一直的难受。
以前跟着萧知念的父亲住在镇上,离靠山屯还近些,逢年过节总能跑得勤快。
可自从嫁给了白江河,搬到了市里,距离远了,家里的担子也更重了,
那头几年真是忙得脚不沾地,回趟娘家都成了奢望。
也就是这几年孩子们渐渐大了,能搭把手了,她才能稍稍轻省些,能多回来看看。
白父默不作声地从萧母手里接过了那个最沉的大包裹,
萧知念和萧知栋手里也拎着给外公外婆准备的年礼。
萧母两手空空,乐得自在,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
几人一路从村口往里走,踩着被踩实了的雪路。
萧母看着熟悉的土坯房、堆着柴火的院落、结了冰的水井,记忆的闸门仿佛瞬间打开。
她指着路边一处空地说那里以前是打谷场,孩子们最爱在那儿玩;
又指着一条小巷说年轻时和小姐妹们常在那儿说悄悄话。
她兴致勃勃地跟白父和孩子们分享着未嫁时的趣事,语气里是难得的轻快与怀念。
很快,他们就走到了屯子东头,
一个有着低矮土坯围墙的院子前,院门外赫然立着一棵需要两人合抱的大槐树,
虽然冬日里枝叶落尽,但遒劲的枝干依然昭示着它的年岁。
“还记得不?外公家到啦!”
萧母的声音带着雀跃,急走几步上前,叩响了那扇略显陈旧的木门。
几人在门口屏息等着,一时间只有寒风掠过树梢的细微声响。
过了一会儿,里面传来一阵窸窣的脚步声,
接着是一个略带沙哑的老太太的声音,
“来了来了,谁呀?”
门“吱呀”一声从里面被拉开,一位头发花白、身形瘦小但精神矍铄的老太太探出身来。
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袄,外面罩着干净的藏青色布罩衣。
当看清楚门外站着的人时,老太太愣了一下,随即拍着大腿,惊喜地扭头朝院里喊,
“老头子!老头子!快出来呀!是小云回来了!是小云带着孩子回来了!”
萧知念打量着这位老太太,这就是外婆了。
老太太脸上笑开了花,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
忙不迭地把几人往屋里让,目光慈爱地在萧知念和萧知栋身上流转,
“哎呀,这是小念和小栋吧?都长这么高了!外婆都快认不出来了!”
她一手拉着萧知念,一手拉着萧知栋,
温热粗糙的手掌紧紧握着,仿佛生怕他们跑了似的,
“快进来,快进来,屋里烧着炕呢,暖和!这大冷天的,一路上冻坏了吧?”
萧知栋有些腼腆地笑着喊了声“外婆”,
萧知念则感受到老人手心传来的温度,心里也暖融融的。
几人被让进了堂屋。
屋里果然比外面暖和许多,土炕烧得热乎乎的,
一股混合着柴火和烟火气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这是独属于乡村老屋的气息。
外公也闻声从里屋出来了,手里还拿着他那根长长的旱烟杆,
看到女儿一家,古铜色的脸上露出了朴实的笑容。
“爸,妈。”萧母和白父齐声喊道。
“外公,外婆。”萧知念和萧知栋也跟着乖巧地叫人。
“哎,好,好,回来就好!”外公声音洪亮,透着高兴。
萧母赶紧拿过那个大包裹,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摆在炕桌上,
一罐麦乳精、罐头、糕点、红糖、一斤肉……看得外公外婆直咂嘴。
外婆连连摆手,带着说教的口气说道,
“哎呀,你这孩子,又拿这么多东西过来!
跟你们说了多少回了,你们住在市里,啥不要钱?
江河赚点工资养这么一大家子不容易,得好好存着!
我们老两口在村里,饿不着冻不着的,哪里吃得了这么多金贵东西!”
外公也在一旁点头附和:“就是,净乱花钱!”
外婆嘴里埋怨着,手上却没停,拿起暖水壶给他们每人倒了一碗白开水,
“捧着,暖暖手。”
接着,她又熟练地掀开炕边那个小铁皮炉子的盖子,往里扔了几根大小匀称的红薯,
“这一大早赶路过来的,都没正经吃口热乎的吧?
先烤几个红薯垫垫,你爹年前窖里的,甜着呢!”
萧母忙说:“妈,不用忙活了,我带着干粮呢,路上吃过了,不饿。”
“那哪行?坐那破车晃悠一路,早该饿了!到了家就得吃口热乎的!”
外婆难得强硬地说道,又仔细端详着外孙和外孙女,眼里满是慈爱,
“小念越发俊俏水灵了,小栋也成大小伙子了……”
堂屋里,炉火正旺,烤红薯的香气越来越浓郁,勾得人肚里的馋虫蠢蠢欲动。
外婆坐在炕沿,拉着萧知念的手,目光像是黏在了外孙女身上,怎么也看不够。
“小念啊,在东北那边,苦不苦?
听说那边冬天能冻掉耳朵?”
外婆满是皱纹的脸上写满了关切,粗糙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萧知念的手背,那触感温暖而踏实。
萧知念心里一暖,笑着摇头,
“外婆,不苦。我们知青点大家互相照应着呢,老乡们也都很照顾我们。
就是冬天确实冷,但我们烧炕,穿厚实点,也没事。
你看我耳朵不是还好好的?”
她说着,俏皮地侧了侧头。
外婆被她逗笑了,连连点头,
“那就好,那就好。你妈每次写信回来,都念叨你在那边,生怕你吃不饱穿不暖。”
另一边,外公和白父已经聊上了,
话题从今年的收成聊到城里的供应,
萧知栋在一旁听着,偶尔插一两句关于学校的事,气氛融洽。
“熟了熟了!”
外婆忽然起身,用火钳小心地从炉灰里扒拉出那几个表皮焦黑、裂开小口的红薯。
一股更加浓郁的、带着焦糖气息的甜香瞬间充满了整个屋子。
外婆挑了一个最大、烤得最好的,吹了吹灰,递给萧知念,
“来,念丫头,快尝尝,你外公挑的蜜薯,可甜了!”
萧知念接过来,那红薯还有些烫手,
她在两手间倒腾着,小心地剥开焦脆的外皮,露出里面金黄软糯、冒着热气的瓤。
她轻轻咬了一口,香甜绵密的口感瞬间在舌尖化开,带着柴火特有的烟火气,
是城市里任何精细点心都无法比拟的质朴美味。
“嗯!真甜!”
她满足地眯起了眼睛,像只偷腥成功的猫。
外婆看她吃得香,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又给萧知栋和白父各递了一个。
萧母看着这一幕,眼里有些湿润。
她拿起自己那个红薯,慢慢剥着皮,对父母说:“爸,妈,你们别光看着,也吃啊。”
“我们常吃,不稀罕,你们多吃点。”
外公摆摆手,继续抽着他的旱烟,看着儿孙满堂,一脸满足。
吃完了烤红薯,肚子里暖烘烘的,身上也愈发暖和。
外婆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站起身,蹒跚着走进里屋。
不一会儿,她拿着几个红纸包走了出来。
“来,孩子们,拿着。”
外婆将红包一一塞到萧知念、萧知栋,
甚至白松白杨(虽然他们没来,但外婆也准备了)的那份也由萧母代为收着,
最后,竟然也给萧母和白父各塞了一个。
“妈!这哪成!我们都多大年纪了,哪还能要您的压岁钱!”
萧母连忙推拒,白父也摆手不要。
“拿着!”
外婆态度很强硬,不由分说地把红包按在他们手里,
“在爹妈眼里,你们多大都是孩子!图个吉利,平平安安!”
萧知念捏着手里薄薄的红包,心里却沉甸甸,暖烘烘的。
她知道,这红包里的钱,可能是外婆省吃俭用,不知道攒了多久才攒下的。
她打开一看,里面竟然是两张崭新的一毛钱纸币!
这对外婆家包红包的金额来说,绝对是“大手笔”了。
“外婆,这太多了……”萧知念也觉得不能收。
“不多不多!”
外婆笑呵呵地,“你们难得回来一趟,外婆高兴!拿着,买点零嘴!”
萧知念看向母亲,见萧母对她微微点头,示意她收下,这是老人的心意。
她这才将红包仔细地收进口袋里,心里盘算着,之后得找个机会,
把自己攒的一些全国粮票布票什么的,偷偷塞到外婆的枕头底下。
堂屋里的气氛更加温馨了。
炉子里的火苗轻轻跳跃,映照着每个人脸上真切的笑容。
屋外是寒冷的冬日,屋内却暖意融融,亲情像那烤红薯的香气一样,弥漫在空气里,踏实而悠长。
第129章 猪肉白菜馅的饺子
一家人围坐在暖烘烘的炕上,
聊着村里的变化,城里的新鲜事,
还有亲戚邻里的家长里短,时间在温馨的氛围中悄然流逝。
萧母赵云心里却渐渐浮起一丝疑惑,
他们来了大半天了,怎么也没见大哥二哥家的人影?
自打二哥赵河也娶了媳妇后,老两口就做主给两个儿子分了家。
一来是家里房子实在住不开,
二来也是为了避免一大家子挤在一起,妯娌间难免生出摩擦。
当时大哥二哥拿着分家的钱,各自在附近申请了宅基地,建起了自己的土坯房,过起了小日子。
大哥赵山就住在旁边新起的院子里,
按理说,知道妹妹一家今天回来,他们怎么也该过来看看爹妈,凑凑热闹。
赵云心里惦记着,便想寻个由头去隔壁院子看看。
她刚站起身,心思细腻的外婆就瞧出了她的意图,忙开口喊住她,
“小云,别去寻你大哥二哥了。
你大哥一家子,今天一早儿就赶着去镇上供销社了,说是要扯布给孩子们做开春的新衣裳。
你二哥呢,初二就陪你二嫂回镇上的娘家了,你二嫂是镇上的闺女,过年回去住几天,也是常理。”
赵云听了,脚步顿住,心里头顿时有些不是滋味。
她重新转身往回走,看着虽然笑着但眼神里难掩一丝落寞的父母,
心想:爹妈就是太为儿女着想了,早早分了家,不愿拖累儿子。
可这分了家,儿子们手里自己过起了日子,不再像以前一样凡事靠着父母,
这心,似乎也就不像以前那样时时刻刻巴着老宅了。
大过年的,老两口这里竟显得有些冷清。
她压下心里的酸涩,走回到炕沿坐下,
脸上重新堆起笑容,故意用轻松的语气说道,
“那没事,那是他们没口福了!妈,咱们晚上包饺子吃吧?
我带来的东西里又有一斤肉呢,咱们今晚包猪肉白菜馅的饺子!”
萧知念自然看出了母亲是在转移话题,不想让外公外婆难过,便也立刻笑着应和,
“好啊好啊!我最喜欢吃外婆和的饺子皮了,劲道!”
外婆闻言连说几声好。
几人一大早就开始赶路,汽车颠簸,牛车缓慢,再加上一段步行,体力消耗确实不小。
温暖的炕屋、放松的氛围,让萧知念的困意渐渐袭来,眼皮开始打架。
萧母看着女儿强打精神却难掩疲惫的样子,心疼地推了推她:“小念,看你困的,先去睡会儿。”
她说着,自己先下了炕,去了紧邻着主屋的另一间小土坯房。
那是她出嫁前住的屋子,每次回娘家,她和女儿也多半住在这里。
萧母手脚利落地进去收拾了一下,又抱了柴火去把那边屋里的炕也烧起来。
待炕洞里的火噼啪作响,屋里有了暖意,她才提着热水壶和一个搪瓷盆进来,
对跟着进来的萧知念说,
“你先擦洗一下,好好睡一觉。今晚我跟你,还有你外婆,咱们娘仨睡这屋。
让你爸、小栋他们跟外公睡那边大炕。”
萧知念连声应好,她此刻最需要的就是一张温暖的床。
待萧母走出去,细心地带上门,萧知念立刻上前把门闩插好。
确认安全后,她心念一动,身影瞬间消失在原地,进入了那个只属于她的神秘空间。
空间里恒温如春,光线柔和。
萧知念长长舒了口气,第一时间冲进现代化的卫生间,舒舒服服地洗了个热水澡。
今天坐牛车、走路,尘土飞扬,她觉得自己的头发都快能擀毡了。
用着没有什么香气的洗发水和沐浴露,感受着热水冲刷掉一身的疲惫和尘埃,她舒服得几乎要喟叹出声。
洗完澡,她拿起空间里备着的吹风机,嗡嗡地吹干了长发。
之前在外面,想到那简陋甚至有些可怕的旱厕,她愣是憋着没敢去。
此刻在空间干净整洁的卫生间里解决了生理问题,整个人感觉前所未有的清爽和舒畅。
收拾完毕,她闪身出了空间,外屋的土炕已经烧得热乎乎的了。
被褥虽然陈旧,但被外婆浆洗得干干净净,带着阳光和皂角的清新气味。
萧知念脱掉外衣,掀开被子钻了进去,温暖瞬间包裹了全身。
那一路上积攒的疲累如同潮水般汹涌袭来,她几乎是在脑袋沾上枕头的那一刻,就沉沉地睡了过去。
屋外,隐约传来母亲和外婆在灶房准备饺子馅的细碎声响,还有外公和白父低沉的聊天声。
在这熟悉又陌生的农家小院里,萧知念陷入了黑甜的梦乡,
暂时忘却了所有,只余下这一方炕头的温暖与安宁。
而那萦绕在赵云心头的,关于娘家兄弟的淡淡失落与对父母的心疼,
也暂时被为家人张罗晚饭的忙碌所冲散。
猪肉白菜馅的饺子,或许就是这略显冷清的年节里,最实实在在的温暖与慰藉。
第130章 突然的说亲
萧知念是在外面一阵略显尖锐的喧闹声中醒过来的。
她睁开眼,看着头顶陌生的、被烟熏得有些发黄的屋顶,
一时间有些恍惚,过了几秒,思绪才慢慢回笼,
这是在外婆家,自己在娘以前的小土坯房里睡着了。
窗外,一个陌生的女声正拔高了调子说话,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和自以为是的热情。
萧知念屏息静听。
“……三姐(指萧母赵云),我是她亲小姨,我还能害她不成?
小念这不是回来探亲嘛,正好有机会,你就让她去相看相看!
她在东北那旮沓下乡受苦,你这当妈的就一点都不心疼?再说了,人家那条件,真是打着灯笼都难找!
他爸是咱们水头镇的镇长!妈妈是妇联主任!
他自己也是个有出息的,在镇上的保安科当科长!正经吃商品粮的干部!”
是那个几乎没什么来往的小姨赵芳?
萧知念皱起了眉。
之前过年家里唠嗑的时候,萧母也提起过这位小姨,她嫁到了隔壁水头镇,平日里嫌靠山屯穷,很少回来,也就是过年才能露个面。
之前就听说她想给自己介绍对象,被萧母含糊过去了,怎么今天又特意跑来说?
还特意他们回外婆家的时候?
只听小姨继续滔滔不绝,声音带着蛊惑,
“就这条件,人家挑着呢!
相看过好些姑娘了,都没看上。
这回人家说了,不太注重女方的家庭条件,主要就看中姑娘本人的品行和模样!
我这可是想着小念模样好,性子看着也稳当,才紧赶着回来跟你说这桩好事,你怎么还犹豫上了?”
萧母赵云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动摇,但还存着理智:“小芳,不是我不信你,只是这男方条件要真像你说的这么好……他自己就没什么……嗯……不太好的地方?”
这年头,条件这么好的小伙子,要是没点毛病,哪会轮到四处相看?
萧母毕竟是过来人,心里难免狐疑。
萧知念听到这里,心里冷笑一声,萧母问到点子上了。
果然,小姨的声音里瞬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虽然隔着墙,萧知念几乎能想象她此刻强自镇定的表情,
“哎呦我的三姐!你这说的什么话!
人家好好一个小伙子,根正苗红的干部家庭,自己能有什么毛病?
要真有毛病,还能瞒得住?早传开了!
还不是人家眼光高,就想找个方方面面都出挑的!”
萧知念越听越觉得诡异。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这位小姨平日里跟他们家并不亲近,如今这么热心地张罗,对方条件又被她说得天花乱坠,这本身就不合常理。
她可不相信天上会掉馅饼,还正好砸在她这个下乡知青头上。
她轻轻起身,整理了一下睡得有些褶皱的衣襟,拢了拢头发,装作刚睡醒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推开房门,朝着传出声音的堂屋走去。
堂屋里,萧母、外婆和小姨正围坐在炕桌旁。
小姨赵芳约莫四十岁年纪,穿着一件崭新的藏蓝色夹袄,在这朴素的农家屋里显得格外扎眼。
她一看见萧知念进来,眼睛瞬间一亮,像打量货物一般,目光迅速在萧知念身上扫过,
瓜子脸,桃花眼水汪汪的,皮肤白得像刚剥壳的鸡蛋,身段也窈窕有致,虽然穿着普通的棉袄,却掩不住那份出众的灵气和姿容。
赵芳脸上立刻堆满了夸张的笑容,站起身就热情地迎过来,伸手想要拉住萧知念的手,
“哎呦!这就是小念吧!
都长这么大啦!真是女大十八变,越变越好看!快让小姨好好看看!”
萧知念不动声色地侧身避开了她伸过来的手,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带着刚睡醒的迷茫的微笑,声音软糯地依次叫人,
“妈,外婆。”
然后才看向赵芳,眼神带着询问,“这位是……?”
“这是你小姨,嫁到水头镇去的,你小时候她还抱过你呢。几年不见,你就忘记了?”萧母连忙介绍,眼神有些复杂。
“小姨好。”萧知念礼貌地喊了一声,心里却警铃大作。
这位小姨的眼神,太热切了,热切得让她很不舒服,仿佛她是一件能换取巨大利益的珍宝。
赵云芳看着萧知念这不卑不亢、漂亮又水灵的模样,心里更是满意了几分,
暗道这事儿要是成了,那边许诺的谢媒礼肯定少不了!
她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刚要再次开口,把刚才那番说辞再跟萧知念说道说道,
萧知念却抢先一步,转向萧母,语气自然地问道:
“妈,我睡了多久了?是不是该准备包饺子了?我都饿了。”
萧知念这句关于包饺子的话问得恰到好处,
瞬间将堂屋里略显紧绷和诡异的气氛扭转到了日常的烟火气上。
萧母立刻接话:“可不是嘛,这一说话都忘了时辰了!面早就和好了醒着呢,馅儿也拌得了,就等你起来一起包呢!”
她说着就起身要去灶房,像是要借此摆脱小姨没完没了的游说。
外婆也拄着炕沿站起来:“对对,包饺子,包饺子!你们回来这一路辛苦,肯定饿了。”
小姨赵芳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眼看话题要被岔开,她急忙拉住萧母的胳膊,
“三姐,饺子啥时候都能包,不差这一会儿!我这正事还没跟小念说呢!”
她又转向萧知念,脸上重新堆起热络的笑,“小念啊,小姨这可有一桩天大的好事要跟你说!保管你听了高兴!”
萧知念心里明镜似的,面上却装作懵懂好奇:“小姨,什么好事啊?还能让我高兴?”
“给你说门好亲事!”赵芳迫不及待地说道,唾沫星子都快喷出来了,
“男方是水头镇的,家世那是这个!”
她翘起大拇指,
“他爸是镇长,妈是妇联主任,他自己是保安科的科长,年轻有为!
长得也是一表人才!人家说了,不看重女方家境,就看姑娘本人品行模样。
小姨我一看到你啊,就觉得你俩再般配不过了!
这要是成了,你立马就能从东北那苦寒地方调回来,在镇上安排个工作,吃商品粮,风吹不着雨淋不着,多好的日子!”
她一口气说完,紧紧盯着萧知念的脸,期待看到她欣喜若狂的表情。
然而,萧知念只是微微蹙起了秀气的眉毛,脸上并没有出现赵芳预期的惊喜,反而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为难和坚定。
她轻轻挽住身旁母亲的手臂,目光清澈地看向小姨,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小姨,谢谢您还特意为我的事操心。不过,我现在暂时不考虑个人问题。”
赵芳一愣,显然没料到会被这么直接地拒绝,音量不自觉地拔高,
“为啥不考虑?你年纪也不小了,下乡多苦啊!
有了这好亲事,你就能回城了!傻孩子,你可别犯糊涂!”
萧母看着女儿,眼神里有关切,也有询问。
萧知念语气平和,却带着坚定:“小姨,下乡是响应国家号召,建设农村,是光荣的事情。
我觉得在那边锻炼自己挺好的,也能为国家和集体做点贡献。
怎么能因为怕苦怕累,就想着靠结婚跑回来呢?
那不成逃兵了?这话以后可不敢乱说。”
她这番话,说得义正辞严,直接把高度上升到了政治觉悟层面,噎得赵芳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如何反驳。
这顶“怕苦怕累”、“逃兵”的帽子扣下来,谁也不敢接。
外婆在一旁听着,原本还有些动摇的心,此刻也彻底偏向了外孙女,连连点头
“念丫头说得在理!
年轻人,是该有点志气,况且那人真有说得那么好?
活了一辈子了,都没有见过这样的稀罕事。”
萧母也松了口气,女儿的态度如此明确坚定,她也就不用再为难了,便对赵芳说,
“小芳,孩子有自己的想法,咱们做长辈的,也不能硬逼着她。
现在都说要自由恋爱,不准包办婚姻,这事儿,就算了吧。”
赵云芳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她没想到萧知念这么有主意,更没想到她会用这么“冠冕堂皇”的理由拒绝。
眼看这事要黄,她心里又急又恼,那丰厚的谢媒礼可就飞了!还有她儿子对此工作也要黄!
她强扯出一个笑容,还想做最后的努力:“小念啊,你有志气是好事,可这女人的终身大事也不能耽误啊!你看……”
“小姨,”萧知念打断她,脸上带着礼貌却疏离的微笑,
“我真的暂时不考虑。
而且,我觉得那位同志条件那么好,肯定能找到更合适的姑娘,我就不去凑这个热闹了。
妈,外婆,咱们快去包饺子吧,我都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她说着,便拉着母亲和外婆往灶房走,不再给赵芳说话的机会。
赵芳站在原地,看着三人走进灶房的背影,气得直跺脚,却又无可奈何。
她眼神闪烁,心里暗骂萧知念不识抬举,同时那股因为说亲不成,到嘴的鸭子飞了的不甘,让她脸上的表情更加扭曲。
第131章 算计
赵芳憋着一肚子火气,脚步重重地踏进自家院门。
一抬眼,就看见女儿方小静正拿着扫帚,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院子里的浮土,
那副畏畏缩缩、不上台面的样子,更是让她心头的邪火“噌”地一下窜得老高。
“扫个地都扫不利索!看你那没出息的样!”
赵芳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把在娘家受的挫败和怒气全撒在了女儿身上,
“就是个没用的赔钱货!连个男人的心都笼络不住!
要是你能让那镇长家的公子看上,我何至于今天在你大姨面前丢这个人,看人脸色!”
方小静吓得身子一缩,脑袋垂得更低,紧紧攥着扫帚柄,一声不敢吭,眼眶却悄悄红了。
就在这时,院门又被推开,大儿子方磊和丈夫方铁军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方磊一眼看见妈已经回来,脸上立刻露出急切的神情,加快脚步凑到跟前,连声问道,
“妈!怎么样怎么样?大姨她答应了吗?我那工作有戏没有?”
方铁军到底沉稳些,先打量了一下妻子的脸色,见她面色不虞,心里便猜到了七八分。
他走到桌边,拿起搪瓷缸子,难得亲自给赵芳倒了一杯温水,递到她手边,语气带着安抚和期盼,
“辛苦你跑这一趟了。事情……谈得怎么样?成了没?”
“成?成什么成!”
赵芳没好气地一把抓过缸子,咕咚灌了大半杯水,重重地把缸子顿在桌上,发出“哐当”一声响,
“我原本想着,只要把男方家的条件一亮,他们肯定欢天喜地地答应!
谁成想,一个两个都是目光短浅的蠢货!
要不是人家没看上咱们家小静,我至于拉下脸去求我那个嫁到城里的姐姐吗?”
她喘了口气,语气里又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和嫉妒,
“不过话说回来,萧知念那丫头,长得是真水灵!
我就没见过比她更标致的姑娘!
柳叶眉,桃花眼,皮肤白得跟刚剥壳的鸡蛋似的,身段也好。
她要是肯点头,镇长家那个眼高于顶的儿子,铁定能看上!”
“那……那她为啥不答应啊?”方磊急了,他心心念念的工作可就指望这门亲事了。
“为啥?”
赵芳翻了个白眼,
“那丫头鬼迷了心窍了!说什么要响应号召,建设农村,不肯当逃兵!一口就回绝了,态度坚决得很!我看她是下乡把脑子下傻了!”
她看向一脸失望的丈夫和儿子,泼了盆冷水,
“方磊想要的那个工作,还有老方你想靠着牵上镇长这条线往上挪一挪的事儿,我看是没什么指望了。
死了这条心,想想别的路子吧!”
方铁军皱着眉头,沉默了片刻,眼里闪过一丝精光,压低声音道,
“要不……我们再想想办法?那丫头总有落单的时候吧?
找个机会,再把她约出来说道说道?
或者……想办法让她跟镇长公子见上一面?说不定见了面,那小子自己有手段让她服软呢?”
赵芳闻言,脸上掠过一丝犹豫和复杂,她毕竟还有一丝做人的底线和对亲姐姐一家的微弱亲情,
“这样……不好吧?那丫头主意正得很,而且我总觉得,她好像看出了点什么,防着我呢。”
“她一个小丫头片子,还能翻出什么浪来?”
方铁军不以为意,语气带着一种市侩的精明,
“只要想办法把她带出来,让镇长公子跟她见上一面。以孙家那小子的手段,到时候生米……哼,还怕她以后不乖乖听话?
我们这也是为她好!不然就凭她一个下乡知青,自己能找到什么好对象?
能当上镇长的儿媳妇,那是她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嫁过去衣食无忧,再也不用下乡吃苦,多好的事情!
她以后还得谢我们呢!”
一旁的方磊听得心头火热,仿佛看到工作和心上人都在向他招手。
他抓住赵芳的胳膊,近乎哀求,
“妈!你就再想想办法吧!我真的很需要那份工作!
宝怡她爸妈之前就明说了,就是因为我没个正经工作,才不同意我们俩的事!
妈,你难道真想看你儿子打一辈子光棍,让你以后抱不上孙子孙女吗?”
“呸呸呸!瞎说什么晦气话!”
赵芳一听“打光棍”、“没孙子”这话,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又急又气,一巴掌呼在方磊的背上,
“快吐口水重新说过!”
方磊龇牙咧嘴地揉了揉背,却没照做,只是用更加哀求的眼神看着母亲。
而一旁,始终低着头、仿佛隐形人一般的方小静,紧紧握着手中的扫帚。
她听着父母和哥哥毫不避讳地讨论着如何算计自己的表姐,如何用那种下作的手段,心里涌起一股难言的悲凉和愤怒。
那个镇长家的儿子是什么货色,她比谁都清楚……
可在这个家里,她的意愿和感受,从来无人在意。
那扫帚柄,几乎要被她的指甲掐出印子来。
第132章 再登门
灶房里,饺子已经包了大半,盖帘上整整齐齐地摆着一排排元宝似的白胖饺子。
外婆擀皮的速度又快又匀,萧母和萧知念责包,三人配合默契,但气氛却不如往常轻松。
外婆终究是没忍住,一边擀皮,一边低声对萧母说,
“云啊,小芳今天这事儿,我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那男方条件要真像她说的那么好,咋就偏偏看上咱家念丫头了?
不是妈妄自菲薄,咱们就是普通人家,跟镇长家,那门槛差着不是一星半点。”
萧母赵云手里的动作慢了下来,眉头微蹙,
“妈,我也觉得奇怪。芳子那人,无利不起早,这回这么热心,跑前跑后的,肯定不只是为了当个媒人那么简单。”
她想起妹妹刚才那急切甚至有些强买强卖的态度,心里那点因为拒绝而产生的些许愧疚也淡了。
萧知念往饺子皮里添加馅料,语气平静地开口,
“外婆,妈,你们不用担心。我既然已经拒绝了,这事儿就跟咱家没关系了。小姨再怎么热心,总不能绑着我去相看。”
她顿了顿,状似无意地补充了一句,“而且,我总觉得小姨提到那位镇长公子时,眼神有点闪躲,怕是没说实话。”
这话点醒了萧母和外婆。
是啊,赵芳说话时那夸张的语气和偶尔流露的不自然,仔细回想起来,确实可疑。
“不管她了,”萧母定了定神,手下用力捏紧一个饺子边,
“小念自己有主意是好事。下乡咋了?我看念丫头在那边锻炼得挺好,比以前更懂事更有见识了。咱们不攀那高枝儿,安安稳稳过自己的日子比什么都强。”
外婆也连连点头:“对,对!咱们念丫头这么好,不愁找不到好人家,不急在这一时。”
话虽这么说,但一股隐隐的不安还是萦绕在萧母心头。
萧母暗自决定,明天一早就带着孩子们回市里,免得夜长梦多。
在娘家这偏僻村子里,万一赵芳真动什么歪心思,防不胜防。
***
与此同时,赵芳家低矮的堂屋里,算计还在继续。
方铁军抽着劣质的烟卷,眯着眼睛盘算:“芳子,你明天再去一趟靠山屯。”
“还去?”赵芳有些抗拒,“我都把话说到那份上了,再去不是自讨没趣吗?”
“这次换个说法。”
方铁军吐出一口烟圈,
“你就说,昨天是你太着急,话说得不对。你回去想了想,觉得小念有志气是好事,你不该拦着。
就说……就当是亲戚间正常走动,请他们一家,尤其是小念,来咱们水头镇玩玩,逛逛供销社,看看电影什么的。绝口不提相亲的事。”
赵芳疑惑:“不提相亲?那怎么……”
方铁军打断她,脸上露出一丝狡猾的笑 ,
“只要把人哄到镇上来,到了咱们的地盘,机会不就多了?
到时候‘偶遇’一下镇长公子,谁能说什么?
年轻人一起说说话,看场电影,不是很正常?到时候就看孙公子的本事了。”
方磊在一旁听得兴奋,连忙帮腔,
“妈,爸这主意好!你就再去请一次,态度好点。只要把表姐骗过来就行!”
赵芳看着丈夫和儿子,又想到那可能到手的好处,最终那点微弱的良心还是被压了下去。
她咬了咬牙:“行,我明天一早就去!”
一直缩在角落尽量减少存在感的方小静,听着父母和哥哥越发不堪的算计,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
她想起那个穿着崭新列宁装、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的镇长公子,
想起他看人时那种黏腻又高高在上的眼神,想起他在镇上调戏姑娘的传闻……
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脊梁骨。
她不能眼睁睁看着表姐被推进火坑!
可是,她能做什么?直接去告诉大姨?
爸妈和哥哥知道了,肯定会打死她。她恐惧地缩了缩肩膀。
这一夜,靠山屯的萧知念在温暖的炕上安睡,一夜无梦;
而水头镇的方小静,却在冰冷的被窝里辗转反侧,内心充满了恐惧与挣扎。平静的表面下,暗流愈发汹涌。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萧母就起身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吃过早饭就动身回城。
昨夜她翻来覆去没睡踏实,妹妹赵芳那异常的热切和闪烁的眼神,总让她觉得像根刺扎在心里。
外婆正在灶台前忙活,大铁锅里熬着金黄的小米粥,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灶膛里的火光映照着她布满皱纹却慈祥的脸。
萧知念也起来了,正帮着把腌好的咸菜疙瘩切成细丝。
就在这时,院门外又响起了那个让萧母心头一紧的声音——
“三姐!妈!开门啊,是我,芳子!”
堂屋里几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诧异。
萧母深吸一口气,放下手中的包袱,走过去拉开了门闩。
门外站着的果然是赵芳。
与昨天那咄咄逼人的架势不同,今天的她脸上堆满了略显刻意的歉疚笑容,
手里还拎着一个小布袋,看起来像是些从镇上买的点心。
第133章 回城
“三姐,妈,”赵芳一进门就抢先开口,语气带着懊悔,“昨天是我不好,我太着急了,说话冲,你们别往心里去。”
她把手里的布袋递给外婆,“这是我特意在供销社称的桃酥,给妈和孩子们甜甜嘴。”
外婆接过布袋,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赵芳又转向萧母,表情更加“诚恳”,
“三姐,我回去想了一晚上,是我想岔了。小念有志气,愿意在乡下锻炼,这是好事!我们当长辈的,不该拖她后腿。”
她顿了顿,观察着萧母的脸色,继续道,
“我今儿来,不是为说亲的事。
就是想着,你们难得回来一趟,小念也好不容易从东北回来探亲,不如一起去我们水头镇玩玩?
镇上供销社东西多,听说这两天还有电影队来放《地道战》呢!就当是散散心,也让小念看看咱们这儿镇上的光景,咋样?”
她绝口不再提镇长公子,只说是亲戚间的正常邀请,语气也放得低缓,听起来似乎合情合理。
萧母心里却更加警惕了。
自己这个妹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通情达理、体贴周到了?
这反常的转变,反而坐实了她心里的猜测,
这事儿,绝对没完!
萧母脸上不动声色,露出为难的表情,
“芳子,你的心意我们领了。
不过我们今天就打算回市里了,江河厂里明天还有事,家里还有两孩子呢。这去镇上玩,怕是没时间了。”
“啊?今天就回啊?”赵芳脸上闪过一丝明显的失望和焦急,但她很快又掩饰过去,
“这么急?玩一天也不耽误嘛……你看小念……”
“小念也得回去收拾行李,她探亲假也没几天了。”萧母语气温和,态度却坚决,堵住了赵芳后面所有的话。
赵芳张了张嘴,看着萧母坚定的神色,知道再说下去也是徒劳,还可能引起更大的怀疑。
她脸上的笑容渐渐维持不住,变得有些僵硬,又干巴巴地说了几句闲话,便悻悻地起身告辞了。
送走赵芳,萧母关紧院门,后背靠在冰凉的门板上,长长舒了口气。
“妈,小姨她……”萧知念走到母亲身边,轻声问。
“黄鼠狼给鸡拜年。”萧母冷哼一声,压低声音,
“她越是这样,越说明那镇长家有问题!咱们吃完早饭立刻走,一刻也别多待!”
外婆也心有余悸地点头:“对,赶紧走!芳子这丫头,心思不正了!”
而此刻,谁也没有注意到,在萧家院子外面不远处的草垛后面,一个瘦小的身影悄悄缩了回去。
正是方小静。
她天没亮就被母亲逼着一同过来,赵芳让她等在院外,说是万一说不通,还能让她这个表妹进去帮着劝劝。
方小静躲在草垛后,将母亲那番虚伪的说辞和吃瘪的过程听得一清二楚。
听着母亲被干脆地拒绝,方小静心里竟莫名地松了口气。
可是,一想到父亲和哥哥那势在必得的狰狞表情,想到那镇长儿子那令人作呕的嘴脸,她的心又揪紧了。
这次不成,他们肯定还会有下一次,更龌龊的手段!
她看着外婆家紧闭的院门,想到表姐萧知念那张明媚鲜活的的脸,一股从未有过的勇气忽然涌了上来。
她不能就这么看着!
趁着母亲赵芳气冲冲往村外走、没注意身后的间隙,方小静咬紧下唇,猛地从草垛后窜出,像只灵巧的猫儿,绕到外婆家院子的另一侧。
她知道那里有个矮墙豁口。
她捡起一块土坷垃,用尽全力,朝着萧知念昨晚睡的那间土坯房的窗户方向扔了过去。
“啪嗒!”土块砸在窗棂上,发出一声轻响。
正准备吃饭的萧知念耳尖一动,疑惑地抬起头。
她起身走到窗边,透过窗纸的破洞朝外望去,只见一个瘦小的身影在院墙豁口处一闪而过。
萧知念心中一动,一种强烈的直觉让她快步走出堂屋,来到院墙边。
豁口处的雪地上,留着几个凌乱的小脚印,而在脚印旁边,被人用树枝匆匆划拉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大字:
“镇 长 儿 子 坏 有 计 快 跑”
字迹潦草,却带着一股惊惶与决绝。
萧知念瞳孔微缩,瞬间全明白了。
她迅速用脚抹平了地上的字迹,不动声色地回到屋里,对正在盛粥的萧母和外婆低声道:
“妈,外婆,我们别等吃完饭了,现在就走。我小姨……恐怕还没死心,而且,她们家可能想用些见不得光的手段。”
萧母和外婆闻言,脸色顿时一变。看着萧知念凝重而肯定的眼神,她们没有丝毫犹豫。
“走!马上走!”萧母当机立断,连粥也顾不上喝了,提起行李就催促白父和萧知栋。
一家人以最快的速度收拾停当,甚至来不及跟左邻右舍好好道别,便匆匆离开了靠山屯,踏上了返回市区的路途。
牛车颠簸,寒风扑面,但每个人的心却比来时更加沉重。
第134章 小姨上门
一路颠簸,回到钢铁厂家属院时,天色已经擦黑。
推开家门,带着一身寒气与疲惫的四人,让正在屋里哧溜哧溜吃着面条的白松和白杨愣住了。
白杨放下筷子,诧异道:“爸,妈,你们不是说明天才回来吗?咋今天就到了?”
这风尘仆仆的样子还有这几人的脸色,看着就不对劲。
萧知栋把行李往地上一放,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又累又气,嘴快地抱怨道,
“别提了!还不是因为我小姨!”
他竹筒倒豆子似的,把乡下小姨如何死缠烂打非要给姐姐说亲,
对方条件说得天花乱坠,姐姐如何拒绝,小姨又如何第二天一大早再次上门“邀请”去镇上的事情说了一遍。
白杨听得目瞪口呆,咂舌道,
“我的老天爷!听说过爹妈为了彩礼卖闺女的,再不然也是奶奶辈的糊涂,她一个小姨,
父母还尚在呢,也敢这么肆无忌惮地插手?真是……这辈子不死都有新鲜事听!”
他这话音刚落,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眼神瞟向旁边一直沉默着继续吃面的白松,
语气变得有些小心翼翼,带着点试探,
“不过说起相亲这事儿……哥,我今天在厂里听说,隔壁院的李小眉……她说亲的事好像是定下了。”
桌上瞬间安静了一瞬。
萧知念注意到,萧母收拾行李的手顿了顿,余光也关切地扫向白松。
白杨咽了口唾沫,继续道,
“定的是农机厂的一个……带着个孩子的鳏夫,据说还是个小领导。
听说给的彩礼特别高,三转一响都给配齐了,还有三百块的礼金呢!
说是年后就嫁过去……李小眉她娘这两天得意坏了,逢人就说,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
我看她就是故意说给咱们家听的!”
一直默默听着,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的白松,此刻端着碗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他没接话,只是沉默地、快速地把碗里最后几根面条扒拉进嘴里,
然后“啪”地放下筷子,站起身,声音有些发闷:
“我吃好了。锅里还有热水,我去给你们下面条。”
说完,也不看众人,径直转身出去了。
剩下的几人面面相觑,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看样子白松并没有完全放得下李小眉。
白杨摸了摸鼻子,有些懊恼自己嘴快,赶紧岔开话题,对萧知念说,
“小念,你别担心,现在你都回市里了,山高皇帝远的,你小姨手再长,也伸不到这儿来!”
萧母闻言,想起妹妹那副算计嘴脸,心头火起,猛地一拍桌子,碗碟都震了震:“她敢乱来试试!当我赵云是死的?看我不撕了她!”
萧知念被母亲这突如其来的爆发惊了一下,随即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她其实倒不是怕,在乡下时人多眼杂,她空有身手也没机会“教育”那位小姨。
如今回到市里,大伙都上班,若小姨真敢追来使什么阴招,她倒不介意活动活动筋骨,让她深刻理解一下“后悔”二字怎么写。
她正暗自盘算着,萧母见她低着头不说话,以为她是被这事吓到了或者心里委屈,连忙收敛了怒气,放缓声音安慰道,
“念丫头,别怕,有妈在呢!
市里可不是她胡来的地方,她要是真敢来,妈第一个不答应!你安心在家待着,没事的。”
萧知念抬起头,看着母亲关切的眼神,心里有些哭笑不得,只好顺着母亲的意思,
装作一副乖巧又带着点担忧的模样,轻轻点了点头:“嗯,我知道的,妈。”
只是那低垂的眼睫下,掩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光芒。
风雨欲来?
她倒是有些“期待”那位不死心的小姨,能给她这略显平淡的探亲假期,增添点“活动筋骨”的乐趣。
***
隔天下午,
萧知念午睡刚醒,还带着点迷糊,就听见院门外有人喊她的名字。
她揉着眼睛趿拉着棉鞋去开门,当看清门外站着的人时,她愣了好一会儿,差点以为自己还没睡醒。
赵芳穿着一件半新的藏蓝色棉猴,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脸上堆着过分热络的笑容,正隔着院门朝里张望。
“小念,终于出来了,小姨这两日闲着没事,就想着来市里逛逛,顺便来看看你们!”
赵芳的声音又尖又亮,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亲昵。
萧知念心里了然,这是还不死心呢。
面上却不显,只是不动声色地往后挪了半步,避开了对方可能喷溅的唾沫星子。
“小姨,你这从镇上闲逛到市里,应该也是累了吧?快进来坐吧。”她侧身让开,语气平淡。
赵芳嘴边都话噎住,也不再开口。
一边跟着往里走,一边眼珠子滴溜溜地四处打量这小小的院落,最后目光落在萧知念身上。
见她只穿着一件半新的碎花棉袄,配着浅灰色的直筒棉裤,
虽然都是普通布料、还是自家缝制的款式,但穿在她身上就是有一种说不出的好看,
再看那张素净的莹白小脸在冬日午后的微光里,嫩得像能掐出水来。
赵芳心里更是满意,也省了让她换衣服的功夫,免得节外生枝。
她心里着急,怕耽搁久了,待会白家人下班了,就迫不及待地开口:
“哎呀,不坐了不坐了!
小念啊,你姨夫和你表哥也一起来市里了,这会儿就在不远处的国营饭店那头等着呢!
走走走,你陪小姨一起过去,咱们吃点好的!国营饭店的红烧肉可是一绝!”
萧知念眼睛骨碌碌转了转,这位小姨一而再、再而三地找上门,如此锲而不舍,
那个所谓的镇长儿子到底是个什么“神仙人物”,许了他们什么好处,她也确实生出了几分“好奇”。
而且,听着“国营饭店”和“红烧肉”,她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要是能打包几个硬菜回来,晚上下班回来的白父萧母、白松白杨,还有玩野了的萧知栋,不就能打打牙祭了?
反正有人上赶着当这个冤大头……
想到这里,她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犹豫,然后像是被说动了似的,点了点头:“那……行吧。小姨你等我一下。”
她转身回屋,拿起一个军绿色的斜挎包背上,
里面悄无声息地放了几样从空间里取出的“小玩意儿”,以备不时之需。
然后她跟着赵芳出了门,脸上甚至还挂上了点乖巧期待的笑容。
刚走出家属院门口,正好碰上了院里消息最灵通的赵大婶揣着瓜子出来溜达。
赵大婶看见萧知念跟着个面生的中年妇女往外走,好奇地多看了两眼。
萧知念立刻扬起笑脸,声音清脆地主动打招呼:“赵大婶,吃过午饭啦?我小姨来市里,带我去国营饭店吃饭呢!”
赵大婶愣了一下,随即笑着应和,
“哎呦,是念念小姨啊!去国营饭店?那可是好地方!快去吧快去吧!”
她看着两人远去的背影,眼里闪烁着八卦的光芒,心里琢磨着,这赵云娘家人,看着还挺阔气。
赵芳被萧知念这突如其来的高声介绍弄得有些措手不及,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但很快又堆起笑,催促着萧知念快走。
萧知念乖乖跟着,心里却冷笑。
她特意让赵大婶看见、听见,就是留个心眼。
万一真有什么事,至少有人知道她是跟谁、去了哪里。
两人各怀心思,朝着国营饭店的方向走去。
萧知念准备看看这位小姨和那位神秘的“镇长公子”,究竟唱的哪一出。
第135章 “巧合”
国营饭店离钢铁厂家属院不算太远,走过两条街就到了。
那是一栋灰扑扑的二层小楼,门脸不算大,但在这个年代,能踏进这里吃饭本身就是一种身份的象征。
门口挂着厚厚的棉布帘子,掀开进去,一股混合着油烟、饭菜香和烟草味的热气便扑面而来。
大厅里摆放着十几张四方木桌,大多都坐了人,人声嘈杂。
穿着白色围裙的服务员端着盘子穿梭其间,脸色大多没什么表情。
赵芳一进门,眼睛就急切地四处搜寻,很快,她的目光定格在靠窗的一张桌子旁,
脸上立刻绽放出灿烂到近乎夸张的笑容,拉着萧知念就往那边走。
“你们在小孩儿坐着呢,让我们好找!”赵芳高声打着招呼。
萧知念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那坐着三个男人,
那个中年男人此刻对着她们扬起脸上的笑意,明显就是她那个便宜小姨夫,
在他旁边坐着的那个跟小姨眉眼相似的明显就是他们的儿子,也就是她的便宜表哥方磊了。
但他们的注意力显然不完全在自家人身上,方铁军的眼神正热切地看向同桌的另外一个人。
萧知念看向那个年轻男人,约莫二十三四岁,
穿着一件时下最时髦的军绿色仿制军大衣,里面是棕红色的毛衣领子,头发也抹了头油,梳得一丝不苟。
他长相不算差,但脸色有些发黄,眼袋很重,眼神看人时带着一种懒洋洋的、审视货物般的轻浮感。
萧知念心里立刻有了数——这恐怕就是那位“镇长公子”了。
好一个“闲来无事逛逛”、“姨夫表哥等着吃饭”的“巧合”!
“孙科长!让你们久等了!”
赵芳挤着满脸笑,语气谄媚地对着那对父子说道,然后一把将身后的萧知念推到前面,
“这就是我外甥女,萧知念。小念,快叫人,这是咱们水头镇孙镇长的公子,孙宝昌科长。”
那孙宝昌,从萧知念走进他视野的那一刻起,
那双有些浑浊的眼睛就猛地亮了起来,黏腻的目光毫不客气地从她的脸扫到身段,
嘴角勾起一抹志在必得的笑意,拖长了调子 ,
“哦——这就是芳姨常提起的小念妹妹啊?果然……名不虚传。”
他特意加重了“名不虚传”四个字,语气轻佻。
萧知念胃里一阵翻涌,强忍着不适,面上却维持着基本的礼貌,微微颔首,声音不大不小:“孙同志。”
她刻意忽略了那声“妹妹”,也绝口不提赵芳介绍的“科长”头衔。
赵芳见她这反应,生怕冷场,连忙打圆场,
“哎呀,这孩子,害羞呢!快坐,快坐!孙科长,你看看吃点什么?今天这顿一定得让我们老方请客!”
方铁军也赶紧附和:“对对对,我请,我请!服务员,点菜!”
萧知念被赵芳硬拉着坐在了孙宝昌旁边的位置。
她不动声色地将椅子往旁边挪了挪,与孙宝昌拉开了一点距离。
孙宝昌却仿佛没察觉,或者说根本不在意,身体微微倾向萧知念,一股淡淡的烟臭和头油味传来,
“小念妹妹在东北下乡?那边很苦吧?我认识几个朋友,在知青办说得上话,要是你想调回来,也就是一句话的事。”
萧知念垂下眼睫,盯着自己面前的空茶杯,语气平淡无波,
“谢谢孙同志关心,我觉得在那边锻炼挺好,暂时没有回来的打算。”
“哦?”
孙宝昌挑眉,似乎觉得她的拒绝很新鲜,笑容更深了,带着一种自以为是的优越感,
“年轻人有志向是好事。不过嘛,这人啊,也得学会审时度势,抓住机会。你说是不是?”
这时,服务员拿着菜单过来。
方铁军和赵芳抢着把菜单递给孙宝昌,嘴里说着“您点您点”。
孙宝昌也没客气,熟练地点了红烧肉、糖醋鲤鱼、猪肉炖粉条好几个硬菜,还要了一瓶白酒。
点完菜,孙宝昌又试图跟萧知念搭话,问东问西,从下乡生活问到家里情况。
萧知念要么简短回答,要么就干脆装作没听见,低头摆弄自己的斜挎包带子,态度冷淡得几乎能结冰。
赵芳在一旁看得心急如焚,不停地给萧知念使眼色,又在桌下偷偷踢她,都被萧知念无视了。
萧知念心里冷笑,这场“相亲宴”的嘴脸她已经看得清清楚楚。
她一边应付着,一边在心里盘算着,怎么才能既脱身,又能顺便“打包”点战利品回去,
可不能白来这一趟,更不能白白被恶心了这一顿。
第136章 撕破脸
热气腾腾的菜肴陆续上桌,红烧肉油光发亮,糖醋鲤鱼形态饱满,香气诱人。
方铁军和赵芳夫妇极力劝菜,气氛看似热络,实则暗流涌动。
孙宝昌见萧知念始终冷淡,心下有些不耐,借着夹菜的机会,
手臂状似无意地往萧知念这边靠,几乎要碰到她的胳膊。
萧知念反应极快地端起茶杯,顺势起身:“不好意思,麻烦让一下,我去加点热水。”
她动作灵巧地避开了孙宝昌的靠近,走到角落的开水桶旁,慢条斯理地接着水,眼角余光扫视着整个大厅,心里快速盘算着脱身之计。
回到座位,孙宝昌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语气带上了几分施舍般的意味,
“小念妹妹,我听芳姨说,你家里兄弟姐妹多,条件一般。
女孩子嘛,何必在乡下吃苦?
只要你点头,跟我处对象,我马上就能把你调回城,安排在镇上的供销社或者纺织厂,都是轻省活儿。”
他说着,目光再次不规矩地在她身上打转,“以后跟着我,吃香喝辣,不比你在土里刨食强百倍?”
这话已经说得相当直白露骨,连旁边的赵芳都有些尴尬,连忙打岔,
“孙科长真是热心肠,为我们小念考虑得太周到了!小念,还不快谢谢孙科长!”
萧知念放下茶杯,抬起眼,目光清亮,直视孙宝昌,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旁边几桌食客的耳中,
“孙同志,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不过,我还是那句话,下乡是响应国家号召,我个人非常愿意留在农村锻炼,为建设新农村贡献力量。
至于处对象,” 她顿了顿,语气斩钉截铁,
“我现在没有任何这方面的打算,就不劳您费心了。”
这话一出,桌上瞬间安静下来。
孙宝昌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脸色阴沉下去。
他长这么大,仗着老子的权势,在镇上几乎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看上的姑娘还没有敢这么直接、这么不给面子的!
孙镇长也放下了筷子,皱起眉头,显然对萧知念的“不识抬举”极为不悦。
赵芳急得额头冒汗,在桌下狠狠拧了萧知念大腿一把,压低声音厉喝:“死丫头!你怎么说话呢!快给孙科长道歉!”
萧知念吃痛,猛地站起身,动作之大带得椅子向后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这一下,周围几桌客人的目光全都聚集了过来。
她指着赵芳,声音带着被“亲人”算计的委屈和愤怒,刻意扬高,确保周围人都能听见,
“小姨!我敬你是长辈,可你也不能这么坑我!
明明说好是你和姨夫表哥请我吃饭,为什么这里会有不相干的人?
还非要逼着我跟一个我根本不认识、也不想认识的人处对象?
你这是想干什么?
卖外甥女求荣吗?!”
“你胡说八道什么!”赵芳气得脸色铁青,也站了起来。
“我胡说?”萧知念冷笑,目光转向脸色难看的孙家父子,
“孙同志,你是不是跟我小姨许诺了什么?比如,只要我能嫁到你们家,她儿子就能得到工作或者一笔不菲的酬劳?”
她这话如同平地惊雷,不仅孙宝昌脸色大变,方铁军和方磊也慌了神。
周围食客的议论声顿时大了起来,指指点点的目光让几人如坐针毡。
方铁军最好面子,这种私下交易被当众戳穿,简直是把他的脸按在地上摩擦!
孙宝昌也恼羞成怒,恶狠狠地瞪了萧知念一眼,又迁怒地瞪向办事不力的赵芳一家:“废物!” 说完,拂袖而去。
“孙科长!孙科长!别走啊,误会,都是误会!”
方铁军急忙追了出去,赵芳也慌了神,狠狠剜了萧知念一眼,跺脚跟着跑了。
方磊站在原地,看着满桌几乎没动的好菜,又看看一脸平静整理衣服的萧知念,气得眼睛发红
“萧知念!如果你把我要到手工作搅黄了!我跟你没完!”
萧知念懒得理他,转头对闻声过来的服务员露出一个歉意的表情,
“服务员同志,不好意思,打扰大家吃饭了。这桌菜……”
她看了看那一大盘几乎没动的红烧肉和整条的糖醋鱼,心思一动,
“能帮我们打包吗?钱……刚才那几位会回来结的。” 她厚着脸皮说道。
服务员看了看跑远的赵芳和方铁军,又看了看一脸“无辜”的萧知念,皱了皱眉,但还是去找饭盒了。
毕竟浪费粮食是可耻的。
最终,萧知念拎着满满两个铝制饭盒的硬菜,在周围食客同情又好奇的目光中,从容地走出了国营饭店。
阳光照在她身上,暖融融的,让她心情都好了不少,而且想到刚刚他们被她气得不轻的样子,她心情就更好了。
拿着饭盒,三步并作两步往钢铁厂家属院走去。
今晚家里的餐桌上,能多几道好菜了,结果真是不错。
第137章 长得丑,想得倒挺美
萧知念拎着两个沉甸甸的铝饭盒回到钢铁厂家属院时,夕阳的余晖正给灰扑扑的楼体镀上一层暖金色。
院门口的王大爷正揣着手坐在小马扎上,看见她,笑眯眯地问,
“念丫头回来啦?哟,这是碰上啥喜事儿了,笑得跟朵花儿似的?”
萧知念确实心情不错,眉眼弯弯地回应,
“王大爷,瞧热闹呢?今天天气好,心情就好呗!”
她心里暗想,要是王大爷知道她饭盒里装着“白捡”来的红烧肉和糖醋鱼,估计更能理解她这“捡钱”般的好心情了。
推开院门,一股熟悉的、带着些许烟火气的味道传来。
萧知栋正蹲在灶台前,鼓着腮帮子使劲往灶眼里吹气,
锅里是还没烧开的、略显清寡的玉米糊糊,
灶台上摆着的晚上要吃的窝窝头和一小碟咸菜疙瘩。
虽然是过年,但是也不可能顿顿吃肉不是。
萧知念走到弟弟身后,看着他那副卖力的样子,忍不住拍了拍他的肩膀,脸上露出一个高深莫测的笑容。
萧知栋正全神贯注地跟灶火斗争,被她这么一拍,吓了一跳,身子一歪,一股火苗“噌”地窜出来,差点燎了他的眉毛!
“哎呦!”
他惊呼一声,猛地跳起来,惊魂未定地摸着额头,冲着萧知念大喊,
“姐!!!你干嘛!吓死我了!我眉毛还在不在?”
萧知念也没想到差点酿成“惨剧”,赶紧把藏在身后的饭盒拿到前面,像献宝一样“噔噔噔”地晃着,
“看看!看看这是什么?绝对惊喜,给你压压惊!”
萧知栋的注意力瞬间被转移,他狐疑地接过饭盒,打开一条缝,一股浓郁的肉香立刻飘了出来。
他眼睛猛地瞪圆了,也顾不上讲不讲究卫生,伸手就捏了一块油光红亮的红烧肉塞进嘴里。
“唔……香!太香了!”
他满足地眯起眼,腮帮子鼓鼓囊囊地动着,刚才的惊吓早已抛到九霄云外。
萧知念看着他这馋样,嫌弃地撇撇嘴:“脏不脏啊你,洗手了没?”
萧知栋囫囵吞下肉,也顾不上反驳,迫不及待地问,
“姐,这些硬菜你哪儿弄来的?国营饭店买的?你发财啦?”
萧知念把饭盒盖好,神秘一笑:“好心人送的呗。”
“哪个好心人这么大方?你告诉我,换我去,你说他能送我不?”萧知栋眼睛发亮,一脸向往。
萧知念上下打量了他一下,想到孙宝昌那德性,意味深长地说:“下次再见到我告诉你。”
正说笑着,院子里传来了自行车铃铛声和白父、萧母、白松白杨下班回来的动静。
几人洗了手走进屋,看到桌上赫然摆着红烧肉、糖醋鱼这样的硬菜,都愣住了,齐刷刷地将目光投向萧知念。
萧知念摸摸鼻子,知道瞒不住,便把今天小姨赵芳如何找来,
如何“请”她去国营饭店,又如何“巧遇”孙宝昌,以及她如何当众撕破脸、最后还“打包”了菜肴的事情,绘声绘色、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
萧母赵云听得脸色铁青,气得直拍桌子,
“好她个赵芳!真是黑了心肝了!算计到我闺女头上来了!还敢追到市里来耍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我……我明天就去找她算账!”
白父也是眉头紧锁,显然对连襟一家的做法极为不齿。
萧知念反倒安慰起母亲来,
“妈,您别气了。经过今天这么一闹,估计他们也没那个脸皮和胆子再打我的主意了。
那孙宝昌一看就是个极好面子的,当众丢了那么大的人,肯定恨死小姨一家了,他们自身都难保呢。”
话虽如此,萧母看着女儿娇俏的脸庞,心里还是七上八下的。
她沉吟片刻,果断地说,
“不行,我还是不放心。
现在家里人都要上班,小栋也经常不着家,就你一人在家,万一他们贼心不死,又想出什么龌龊法子……
念念,你干脆提前回东北吧!
反正你探亲假也没剩几天了,早走几天也省得我提心吊胆。”
这个提议,萧知念倒是无可无不可。
她本来也觉得天天在家围着灶台转有些无聊,而且空间里的很多便利她都不敢明目张胆地用。
早点回知青点,虽然条件艰苦点,但至少自由自在。
于是她点点头:“行,妈,听您的。那我明天就去火车站看看票,能早就早。”
决定已下,一家人围着桌子,就着这顿“意外”得来的丰盛晚餐,开始商量起萧知念回东北的具体安排。
第二天,萧知念起了个大早,直奔火车站。
运气不错,买到了大后天一早出发去东北的火车票。
揣好车票,她脚步轻快地往家走。
眼看再拐过两个路口就到钢铁厂家属院了,却在巷子口瞥见一个倚在墙边的有些吊儿郎当的身影,
——孙宝昌!
萧知念下意识蹙起眉头,心里一阵厌烦。
这只苍蝇,果然贼心不死!
母亲让她提前走,真是太有先见之明了。
她本想装作没看见,目不斜视地直接走过去,没想到对方脸皮厚得超出想象。
孙宝昌显然也看见了她,立刻直起身,几步就拦在了她面前,脸上带着一种故作熟稔又隐含得意的笑容,
“哟,可算回来了?我守在这好一会儿了,刚才去家属院找你,他们说你出门了。”
萧知念停下脚步,双手抱胸,冷冷地看着他:“找我?这位同志,我跟你不熟吧?你找我干什么?”
见她这副冷漠疏离的样子,孙宝昌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心里涌起一股不悦。
他强压着火气,用一种施舍般的语气说道,
“萧知念,你别给脸不要脸。嫁给我有什么不好?
立马就能从那个鸟不拉屎的东北调回来,吃香的喝辣的,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福气!
你一个下乡知青,还端什么架子?”
萧知念看着他一张一合的嘴里那口明显烟渍沉积的大黄牙,再闻到他身上传来的头油混合烟草的难闻气味,胃里一阵翻涌,耐心彻底告罄。
她猛地抬起手,打断他的喋喋不休,语气冰冷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这位同志,你自我感觉是不是太良好了?
你觉得是福气,那你去找那些看得上你这‘福气’的人去!
我对你这口软饭,没、兴、趣!”
说完,她抬脚就要绕过他离开。
“你!”
孙宝昌何曾受过这种气,尤其还是来自一个他眼中的“乡下丫头”?
见她要走,情急之下,竟然伸手一把抓住了萧知念的手臂!
“放开!”
萧知念积压了这些日子的火气“噌”地一下全冒了上来。
她手腕一拧,用了个巧劲,瞬间挣脱了他的钳制,紧接着,反手就是一个干脆利落的耳光!
“啪!”一声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巷口格外清晰。
孙宝昌猝不及防,被打得脑袋一偏,脸上瞬间浮现出清晰的五指红印。
他捂着脸,瞪大了眼睛,满是难以置信的神情,仿佛被打懵了。
过了好几秒,他才反应过来,五官因为羞愤而扭曲,咬牙切齿地低吼:“你……你敢打我?!”
萧知念甩了甩有些发麻的手,眼神像淬了冰碴子,语气更是毫不留情,
“怎么?打你还得挑个黄历看日子不成?
好言好语跟你说人话,你听不懂是吧?
那我直接告诉你,说明白点,你长得丑,但是想得还挺美!
出门都不照镜子的吗?没有镜子,你自己撒泡尿好好照照,看看你那副尊容!
我真不知道你是哪里来的自信,觉得我会看上你?”
这一连串毫不留情的痛骂,像鞭子一样抽在孙宝昌脸上,比刚才那个耳光更让他难堪。
他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萧知念,眼神阴鸷得吓人,
“好!好你个萧知念!
敬酒不吃吃罚酒!你不会以为,你回到东北就没事了吧?
你给我等着!”
撂下这句狠话,孙宝昌狠狠地瞪了她一眼,捂着脸,怒气冲冲地转身走了。
萧知念看着他那气愤却又无可奈何的背影,冷哼一声。
等着?
难道她还怕他不成?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他一个镇长的儿子,手还能伸到几千里外的东北知青点?
不过,这番交锋也让她更加确定,提前离开是正确的。
被这种牛皮糖黏上,虽然不怕,但也足够恶心人。
她整理了一下被扯皱的衣袖,平复了一下呼吸,不再理会这个小插曲,快步朝家的方向走去。
第138章 发现
白家的堂屋没开灯,昏黄的天光透过糊着旧报纸的木窗,刚好能照清餐桌上的几样饭菜,
一碗蒸红薯、一盘炒五花肉炒萝卜干,还有中间那碗飘着几滴油花的玉米糊糊,热气裹着粮食的香气,在不大的屋子里慢慢散开。
白父捧着粗瓷碗,呼噜噜喝着糊糊,眼神偶尔瞟向对面坐着的萧知念。
萧知念吃饭时却总有些心不在焉,筷子在碗里拨弄着红薯,半天没吃下一口。
萧母看在眼里,放下手里的碗,用围裙擦了擦手,终于还是把憋了半天的话问了出来:“知念,昨天说要回东北的事,那车票……买着了没?”
萧知念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抬眼时脸上已经堆起了点轻松的笑,仿佛早等着这话似的,
“嗯,巧了,今天去车站碰着个好事——有人临时退票,我赶紧就给拿下了,是明天上午的票。”
这话一出,餐桌上几人吃东西的动作都是停了停,萧母更是猛地坐直了身子:“明天?这么快?”
“买票的时候刚好有就买了,晚了就没了。”萧知念避开母亲追问的眼神,夹了块红薯放进嘴里,语气尽量说得随意
“您和爸明天都得上班,厂里管得严,就别折腾着去送我了。我就带个小包袱,自己能行。”
萧母还想说什么,白父却先开了口,他看了萧知念一眼,又低头喝了口糊糊,声音沉了沉,
“既然是赶巧,那也好。路上注意安全,到了那边记得给家里捎个信。”
萧知念点点头,心里却轻轻松了口气。
她没说真话,她买的票其实是大后天的。
但是她决定要先去水头镇一趟。
一想到孙宝昌那天在巷口说的狠话,她心里就有些不踏实,
那语气里的威胁像根刺,扎得她夜里都睡不好。
她也是见过他两次了,孙宝昌穿的是当下最时髦的的确良衬衫,手腕上还戴着块劳力士手表,
这在1976年可不是普通人家能有的,而且听他说话的人语气,那些坏事感觉平时也没少干,
她总觉得背后还藏着事,只有找到他或者他家里人的把柄,才能让自己和家人真正安全。
晚饭刚结束,萧母就起身往她的小隔间方向走,萧知念赶紧跟过去:“妈,您干啥呀?”
“给你收拾行李啊。”萧母打开樟木箱,里面叠着几件半新的衣服,她拿起一件蓝布褂子,仔细地叠了叠,
“明天就走,时间太急了,本来想给你准备的东西都没有来得及准备,
算了,带在路上也不安全,等过几天我歇班,给你邮到东北去。”
“妈,不用邮,我那边啥都不缺。”萧知念上前想把衣服拿回来,却被母亲挡开了。
“啥都不缺也不行,那边能有什么东西我还不清楚。”
萧母嘴里念叨着,又从箱子底下翻出个小布包,打开是几块叠得整整齐齐的钱,
“这里有二十块钱,你拿着路上花,别省着,该吃饭吃饭。”
萧知念看着母亲忙碌的背影,眼眶突然有点发热。
萧母的头发里已经有了白丝,手上的皮肤因为常年洗衣做饭,变得粗糙不堪。
她伸手抱住母亲的胳膊,声音轻了些:“妈,我知道了,您别忙了,歇会儿吧。”
萧母拍了拍她的手,眼里满是不舍,
“没事,很快就好。你这孩子,从小就不让人省心,到了那边可得好好照顾自己……”
夜里,萧知念躺在床上,听着隔壁父母低声说话的声音,心里暖流淌过。
***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萧知念就被母亲的声音叫醒了。
“知念,起来吃点东西,火车八点开,别误了点。”萧母端着一碗热粥走进来,身后跟着白父,手里拿着个用粗布缝的包袱。
“妈,您怎么起这么早?”萧知念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你要走,我哪睡得着。”萧母把粥递到她手里,又开始叮嘱,“路上别跟陌生人说话,行李看好了,到了东北记得发电报回来报平安……”
萧知念洗漱完,一边喝着粥,一边点头应着,直到母亲把该说的都说了一遍,才看了看墙上的挂钟,急急忙忙拿起饭盒,
“哎呀,要迟到了,我得去厂里了。你路上得小心!”
看着母亲急匆匆出门的背影,萧知念心里涌起一阵酸涩以及一种不舍的情绪。
她吃完粥,拎起母亲收拾好的包袱,刚走到堂屋,就见弟弟萧知栋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个烤红薯。
“姐,你咋还不着急?火车还有一个小时就开了,再不走就赶不上了!”萧知栋把红薯塞给她,语气里满是催促。
萧知念接过红薯,咬了一口,甜丝丝的暖意顺着喉咙往下滑。
她看了眼急得直跺脚的弟弟,翻了个白眼:“急什么?我心里有数。你赶紧做你的事情去,别在这儿跟我瞎掺和。”
萧知栋撇撇嘴:“我这不是担心你嘛。”
“行了,我走了。”萧知念拍了拍弟弟的头,拎着包袱走出了家门。
她没往火车站的方向走,而是往汽车站方向走去。
她到达汽车站都时候也是巧,没有等太久,班车就来了。
两个多小时后,萧知念终于到了水头镇。
这是个不大的镇子,街道两旁是低矮的砖房。
她没敢直接打听孙宝昌的家,而是找了个僻静的角落,
把身上的蓝布褂子换成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工装,又把头发拢到帽子里,看起来像个十几岁的大男孩。
她走到镇政府的守门大爷那,萧知念走上前,故意把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怯生生的语气,
“大爷,请问一下,镇长家在哪儿啊?我大姨跟他是两口子,我第一次来,找不着路。”
那大爷抬头看了她一眼,脸上立刻露出了热情的笑,
“哦,你是镇长媳妇的外甥啊!他家就在前面那条巷子里,最里头那栋红砖墙的房子就是,好认得很。”
“谢谢大爷!”萧知念连忙道谢,转身朝着大爷指的方向走去。
她沿着巷子慢慢走,眼睛留意着四周的动静。
巷子里没什么人,只有几个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唠嗑。
走到巷子尽头,果然看到一栋红砖墙的房子,院子里种着几棵梧桐树,院门锁着。
萧知念绕到房子后面,确认院子里没人后,她后退几步,猛地往前一冲,双手攀住墙头,脚下用力一蹬,一个利落的翻身就进了院子里。
落地时,她的心跳得飞快,手心里全是汗。
这是她第一次干这种“翻墙入户”的事,耳朵里全是自己的心跳声。
她定了定神,从口袋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手套戴上,然后轻手轻脚地朝着正屋走去。
正屋的门没锁,只是关着。
大概也是觉得不会有人大胆到去偷镇长家吧。
萧知念推开门,屋里一股淡淡的烟草味。
她先看了看客厅,没什么特别的,然后目光落在了旁边的书房门上,按照她看的那些小说和电视剧,藏东西的地方,多半在书房里。
她轻轻推开书房门,里面摆着一张书桌,一个书柜,还有一把藤椅。
书柜里放着些伟人语录的书籍,书桌上摊着几张文件,看起来没什么异常。
萧知念没急着翻找,而是蹲下身,开始一寸一寸地摸索地面、墙面,她记得小说里说,很多人会在地板下、墙上或者是密室里藏东西。
她的手指划过冰凉的水泥地,突然,在书桌旁边的一块地砖上,感觉到了一丝松动。
她心里一紧,挪开脚,用手指敲了敲地砖,“咚咚”的声音和其他地方不一样,
是空的!
萧知念屏住呼吸,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刀片。
她把刀片插进地砖的缝隙里,用力一撬,“咔哒”一声,地砖被撬了起来。
地砖下面是个黑漆漆的洞,萧知念把手伸进去,摸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她小心翼翼地把东西拿出来,借着窗外的天光一看,是个铁盒子。
她打开铁盒子,里面的东西让她瞳孔猛地一缩,
里面不仅有几大捆厚厚的钱,还有一大把票据,最底下,竟然还压着好些泛黄的纸,上面是他倒卖木材的一些证据,落款处,赫然是孙镇长孙政的名字。
萧知念的手微微抖了一下,心里是欢喜激动的,
把里面的东西都拿出来随手就扔进了空间里,又把差不多重量的纸张塞回盒子里,
她赶紧把铁盒子盖好,放回洞里,再把地砖轻轻铺回去,仔细地擦了擦上面的痕迹。
第139章 宝物
她没急着离开书房,目光扫过墙面,
方才注意力全在地面,此刻才发现墙角的挂钟似乎有些歪斜,伸手一推,竟是固定死的,没有暗格。
她又翻了翻书柜,每本书都仔细摸过书脊,甚至抖了抖书页,除了几张泛黄的书签,再无他物。
“看来书房就只有那处藏了东西。”
她低声自语,轻轻带上书房门,脚步放得更轻,朝着卧室走去。
卧室的门虚掩着,里面飘出一股淡淡的皂角味,显然是常有人打扫。
靠墙摆着一张木板床,床头叠着一床八成新的蓝布被褥,看起来和普通人家的卧室没什么两样。
萧知念的目光落在床底下,那里塞着三个大木箱子,深褐色的木头已经有些发黑,边角处磨得发亮,一看就是用了有些年头的旧物。
她蹲下身,手指拂过箱子底部的地面,这地面竟干净得反常,连一点灰尘都没有,
和床底其他角落的细微尘土形成了鲜明对比。
她又看了看箱子两侧的地面,隐约能看到几道浅浅的划痕,显然是经常被拖拽留下的痕迹。
“这么频繁地挪动,里面肯定藏着东西。”
她心里笃定,双手扣住最外面那只箱子的边缘,用力一拉。
箱子比想象中重些,顺着地面的划痕,很容易就被拉了出来。
箱子上挂着一把黄铜锁,锁芯已经有些生锈,但依旧牢牢锁着。
萧知念从空间里摸出一根细铁丝。
她将铁丝弯成小钩,轻轻插进锁芯,手指微微转动,只听“咔哒”一声轻响,锁开了。
不要问她是怎么会的,谁还不能有几个小秘密了。
她把锁扔在一旁,掀开箱盖,里面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堆旧衣服,有的确良衬衫,也有几件打了补丁的粗布褂子,看起来像是平时穿旧了的衣物。
“用旧衣服当幌子,倒挺会藏。”她冷笑一声,伸手将那些旧衣服一把拽出来,扔在地上。
下一秒,她的眼睛猛地睁大,
箱子里铺着一层暗红色的绒布,上面堆满了绿油油、亮闪闪的东西,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落在上面,折射出耀眼的光。
是翡翠和宝石。
一块鸽子蛋大小的翡翠玉牌躺在最上面,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绿水,质地通透,没有一点杂质;
旁边堆着好些宝石,蓝的蓝,红的红,黄的黄,让人挪不开眼睛。
还有好些金银玉器也就这样堆在那里,看着那珍珠项链,每一颗珍珠都圆润饱满,泛着莹白的光泽。
这些东西,在后世可是价值连城的宝贝。
萧知念的心跳不由得加快,她强压下心里的震惊,忍不住伸手摸了摸那些宝石。
她没急着收起来,而是将这只箱子推到一旁,又去拉第二只箱子。
这只箱子比第一只重得多,她费了些力气才拉出来,同样用铁丝撬开了锁。
箱盖一打开,饶是她早就有心里准备,但她的呼吸还是不由得顿了顿,
里面没有绒布,只有码得整整齐齐的金砖,一块挨着一块,金灿灿的颜色晃得人眼睛都快睁不开。
每块金砖大约有巴掌大小,沉甸甸的,她伸手掂了掂,至少有一斤重。
这一箱子金砖,少说也有几十块,价值简直无法估量。
“竟然藏了这么多金砖……”萧知念喃喃自语,心里已经大概猜到了这些东西的来历。
虽然“破四旧”的风潮已经过去,但之前抄没地主、资本家家产的事还在人们的记忆里。
孙宝昌是水头镇的镇长,手里握着权力,想在抄家的时候昧下些东西,简直是易如反掌。
她深吸一口气,又去拉第三只箱子。
这只箱子和前两只不一样,打开后没有耀眼的光芒,里面铺着一层软纸,放着几个花瓶和几卷字画。
她小心翼翼地拿起一个青花瓷瓶,瓶身上画着缠枝莲纹,笔触细腻,色彩饱满。
她翻转花瓶,看向瓶底,上面印着“大唐开元年制”的字样。
“唐朝的青花瓷?”萧知念心里又是一惊。
她虽然不懂古董,但也知道唐朝的瓷器流传下来的少之又少,每一件都是国宝级的文物。
她又打开一卷字画,展开后,上面是一幅山水画,笔法苍劲,意境悠远,落款处写着“米芾”二字。
米芾是宋朝的大书法家、画家,他的字画更是千金难求。
“看来这孙镇长还是个识货的行家,知道这些古董比金银还值钱。”
萧知念从来不觉得自己的人道德底线有多高,孙宝昌既然能做出威胁她到达事情来,就要承受被反扑的代价。
不再犹豫,心念一动,面前的三只箱子瞬间空了——翡翠、宝石、珍珠、金砖、花瓶、字画,全都被她收进了空间里。
她又仔细检查了一遍箱子,确认没有遗漏任何东西,才将箱子盖好,重新挂上锁,
按照原来的位置推回床底下,连地面的划痕都对齐了,看不出丝毫被挪动过的痕迹。
做完这些,她没有立刻离开卧室,而是又在屋里搜刮起来。
衣柜里挂着好些衣服,她伸手摸了摸衣服的口袋,从一件中山装的内袋里摸出几张纸币,有十块的、一块的、五毛的,还有几张一毛的,加起来也就几十块钱。
她也不嫌弃,全都塞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她又翻了翻床头柜的抽屉,里面只有几本笔记本和一支钢笔,没有其他值钱的东西。
最后,她走到窗边,撩起窗帘的一角,仔细听着外面的动静。
巷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偶尔有自行车驶过的“叮铃”声,并没有人靠近这院子。
确认安全后,萧知念才轻手轻脚地走出卧室,穿过客厅,来到院子里。
她看了一眼墙头,又回头看了看正屋的门,确认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才后退几步,像来时一样,双手攀住墙头,一个利落的翻身,落在了巷子的阴影里。
她没立刻离开,而是贴着墙根,又听了一会儿院子里的动静,确认没有任何人发现,才转身快步走出巷子,拐进旁边一条更窄的胡同里。
胡同里空无一人,她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注意,心念一动,身影瞬间消失在原地,躲进了空间。
一进空间,萧知念就松了口气,靠在一棵苹果树上,大口地喘着气。
刚才在孙宝昌家的每一秒,她都提着心,生怕被人发现。
现在安全了,她才有心思仔细打量空间里的宝贝。
那些翡翠宝石在阳光下闪着光,金砖堆在一旁,像座小山,花瓶和字画被整齐地摆放在角落里。
她看着那些东西,心里一阵激动,又想到孙宝昌家发现东西丢了后的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
第140章 好戏开场
从孙家离开后,萧知念就在旁边偏僻的巷子直接闪身进了空间。
她是不可能直接拿着证据去举报的,风险太大,她需要一个稳妥的方式。
匿名信!
而且不能只投给一个人,得多投几处,让事情没有转圜的余地,也让孙家的人无法轻易压下。
打定主意,
她又晃悠到了镇政府附近,找到了之前那个热情的门卫大爷。
大爷见她去而复返,有些诧异:“小伙子,还没找到你大姨家?”
萧知念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腼腆和无奈:“找到了,大爷,谢谢您。可院门锁着呢,家里没人。估计我大姨他们还在外面忙着吧?我等会儿再去瞧瞧。”
她说着,从兜里(实则是从空间)掏出一把水果糖,塞到大爷手里:“大过年的,请您甜甜嘴,多谢您刚才指路。”
这年头水果糖可是稀罕零嘴,大爷脸上顿时笑开了花,态度更加热情了,话匣子也打开了,
“哎呦,你这孩子太客气了!
你大姨……哦,就是孙镇长家,是挺忙的,孙镇长管着镇里一大摊子事,孙科长(指孙宝昌)也在保安科,应酬多……他媳妇(孙母)在妇联,事儿也不少……”
萧知念顺势跟他唠了起来,看似闲聊,实则有意无意地将话题引向孙家的日常、孙镇长的为人、镇上的领导关系等。
这大爷显然是个知情人兼话痨,在水果糖和萧知念有技巧的引导下,吐露了不少有用信息,
比如镇书记姓王,为人比较正派,住在镇政府后面的家属楼二层;
副镇长姓李,住在镇东头,跟孙镇长似乎有些不太对付;
孙镇长家最近好像在托人买一台进口的电视机,花了老大价钱……
萧知念默默记下所有关键信息,看看时间差不多了,便心满意足地跟大爷告别。
接下来,就是关键一步。
她找了个无人的偏僻角落,再次动用空间,快速换了一身灰扑扑的、毫不起眼的中年妇女装扮,头上还包了块旧头巾,低着头,弓着背,瞬间形象大变。
她先来到王书记家所在的家属楼。
此时已是半下午,有些人家已经开始准备晚饭,楼道里还算安静。
她走到王书记家门口,左右看看无人,从怀里(实则是空间里)掏出一个厚厚的、封得严严实实的信封,
上面用从旧报纸上剪下来的字拼贴着“王书记亲启 重要举报材料”的字样。
她迅速将信封放在门口,用力敲了敲门,然后立刻转身,快步走下楼梯,身影迅速消失在楼道拐角。
屋里传来一个中年妇女的声音:“谁呀?”
接着是脚步声。
门被打开,王书记的媳妇探出头,左右看看没见人,正疑惑着,低头就看见了地上的信封。
她捡起来,看着上面那诡异的剪贴字,脸色微变,赶紧关上门回了屋。
如法炮制,萧知念又绕到镇东头,找到了李副镇长的家,将另一份举报信(同样用剪贴字)放在了门口,敲门后迅速离去。
做完这一切,萧知念感觉心脏还在砰砰直跳,但更多的是一种即将揭开盖子的兴奋。
她再次换回之前的男孩装扮,慢悠悠地晃回了孙家院子旁边的那个小巷。
她找了个最隐蔽的角落,确认四周绝对安全后,心念一动,闪身进入了空间。
空间里温暖如春,安静舒适。
萧知念给自己倒了杯热水,舒舒服服地坐在柔软的沙发上。
她面前凭空出现了一个类似监控屏幕的光幕,
这是空间附带的小功能,可以让她观察到外界以她进入点为中心、半径二十米内的情况。
她调整好角度,正好能清晰地看到孙家那扇红漆大门和一部分院墙。
“好戏,就要开场了。”
萧知念捧着热水,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像一个置身事外的看客,准备欣赏一场由自己亲手导演的大戏。
外面的天色渐渐暗沉下来,孙家院子里亮起了灯,依旧是一片平静,仿佛暴风雨前的宁静。
然而,在水头镇的另一端,镇政府大院里,两间办公室的灯光却亮如白昼。
王书记拿着那封匿名信,眉头紧锁。
信里的内容触目惊心,详细列举了孙镇长倒卖木材等,甚至提到了其子孙宝昌利用父亲职权,在镇保安科横行霸道、收受好处的一些具体事例。
证据确凿。
“老王,这事你怎么看?”李副镇长坐在对面,手里拿着另一封信,脸色凝重。
他本就与孙镇长在工作上有不少分歧,此刻更是义愤填膺。
“无风不起浪。”王书记沉声道,手指敲着桌面,
“信里说的有鼻子有眼。老孙家的情况,你我平时也不是完全没有耳闻,只是……没想到这么严重。”
“如果属实,这就是严重的贪污腐败!”李副镇长语气坚决,
“必须立刻查证!万一他听到风声转移赃款,就晚了!”
王书记沉吟片刻,猛地站起身,
“事关重大,不能按常规程序走。我马上向县纪委王书记电话汇报!
老李,你立刻去召集几个绝对可靠的同志,要党员,嘴巴严的,带上手电筒和必要的工具,随时准备行动!注意保密!”
“明白!”李副镇长立刻起身去安排。
王书记则抓起了桌上的保密电话,直接拨通了县纪委。
电话那头,县纪委的王书记听到汇报,高度重视,当即指示:由镇党委书记王同志牵头,副镇长李同志配合,立即组织可靠力量对孙镇长家进行突击检查,县纪委会派人连夜赶来接手!
有了上级的明确指示,王书记心中大定。
晚上七点刚过,就在孙家人吃完晚饭,孙宝昌正叼着烟,翘着二郎腿在客厅听收音机,
孙母在收拾碗筷,孙镇长则在书房里不知琢磨什么的时候,院门外传来了急促而有力的敲门声。
“谁啊?”孙母不耐烦地喊道。
“镇政府,王建国(王书记),找孙镇长有急事!”门外传来王书记沉稳的声音。
孙镇长在书房里听到,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祥的预感,但还是示意妻子去开门。
门一开,王书记和李副镇长带着四五个神情严肃、孔武有力的男同志鱼贯而入,迅速控制了客厅和各个房间的出口。
“老王,老李,你们这是……什么意思?”孙镇长强作镇定地从书房走出来,脸上带着愠怒。
“孙镇长,”王书记面无表情,亮出县纪委的口头指示,
“接到群众举报,反映你有重大经济问题。现在奉县纪委指示,依法对你家进行搜查!请你和家人配合!”
孙镇长脸色瞬间煞白,孙宝昌也猛地从椅子上跳起来:“凭什么搜我们家?你们有证据吗?”
“有没有证据,搜了就知道!”李副镇长一挥手,“同志们,行动!各个角落都不要放过!”
搜查人员立刻行动起来。
孙镇长还想阻拦,却被两名同志强硬地地拦住了。
孙母吓得尖叫一声,瘫坐在地上。
一位经验丰富的老同志在院子里搜查时,目光落在了墙角那棵枝繁叶茂的老槐树下。
树下有一片泥土的颜色似乎与周围略有不同,而且看上去比较松软。
“书记,副镇长,你们看这里!”老同志喊道。
几人围了过去。
李副镇长蹲下身,用手扒拉了一下那片土,确实很松。
“挖开看看!”
立刻有人找来铁锹,开始挖掘。
挖了不到半米深,“铛”的一声,铁锹碰到了硬物。清理开泥土,赫然露出一个密封性极好的大陶瓮!
当陶瓮被抬出来,打开封口时,所有在场的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里面竟然全部都是现金!
一捆捆的大团结,还有不少黄澄澄的金条!
以及一些用油纸包着的、看起来像是古董的首饰和玉器!其价值,让人心惊!
“这……这……”孙镇长看到树下挖出的东西,彻底崩溃了,双腿一软,瘫倒在地。
孙宝昌也傻了眼,脸色惨白如纸。
人赃并获!铁证如山!
王书记和李副镇长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与愤怒。
他们没想到,孙镇长竟然贪婪到了如此地步!
“把孙镇长和他儿子带走!严密看管!所有赃款赃物登记造册,封存待查!”王书记果断下令。
孙家父子面如土色,被工作人员带离了现场。
孙母的哭嚎声在夜空中显得格外凄厉。
躲在空间里的萧知念,通过光幕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当她看到那满满一陶瓮的金条和古董时,也惊讶地捂住了嘴。
她原本以为还会找到一些经济问题的证据,没想到竟牵扯出如此巨大的宝藏!这孙镇长,简直是水头镇的一条巨蠹!
第141章 “职业选手”?
空间里,萧知念悠哉游哉地捧着一杯热牛奶,透过光幕“现场直播”着孙家大院的混乱与终结。
院子里灯火通明,围满了镇政府和纪委工作人员,还有不少被动静吸引来的左邻右舍,指指点点的议论声和咒骂声频频入耳。
当搜查人员在院中大树下起获大量的金条甚至古董时,人群中的惊呼和唾骂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孙镇长面如死灰,被两人架着胳膊,早已没了往日的威风。
孙宝昌眼见自家顷刻间崩塌,父亲倒台,巨大的恐惧和愤怒让他失去了理智。
在公安要给他戴上手铐时,他竟猛地挣扎起来,面目狰狞地试图挥拳打向身旁的人,嘴里不干不净地叫骂,
“王建国!李德明!是你们!是你们合起伙来搞垮我爸!你们这群落井下石的混蛋!我不会放过你们的!”
可他一个被酒色掏空了身子的纨绔,哪里是那些训练有素的公安的对手?
没两下就被干脆利落地反剪双臂,死死按在了地上,脸颊贴着冰冷的地面,再也发不出完整的咆哮,只能发出困兽般的呜咽。
围观的众人看到他这副狼狈不堪、犹自嚣张的模样,非但没有同情,反而觉得莫名解气。
平日里,这孙宝昌仗着他老子的势,在镇上横行霸道,调戏姑娘,欺负老实人,大家敢怒不敢言。
如今靠山倒了,他也就成了人人可踩的烂泥,真是报应不爽!
最终,孙家父子被押走,那扇曾经象征着权势和富贵的红漆大门被贴上了白色的封条,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刺眼。
孙宝昌像条死狗一样被拖离了他作威作福多年的地盘。
萧知念吃完了这个“大瓜”,心满意足地伸了个懒腰。
恶有恶报,真是大快人心!
她此行目的已经超额完成,还免费看了一场酣畅淋漓的大戏。
隔天一早,她神清气爽地出现在长途汽车站,若无其事地买票坐上了返回市里的汽车。
仿佛昨天那个在水头镇掀起惊涛骇浪的“匿名举报人”与她毫无关系。
回到市里,距离她那张明天出发的火车票还有半天时间。
萧知念琢磨着这空档该干点什么。
她回来这些天,光顾应付家里的琐事,还没去“考察”过本地的黑市。
凭着这些天在街坊闲聊中捕捉到的信息,她很快找到了那个位于城郊结合部、在一片破旧民居中蜿蜒曲折的隐秘巷子。
这里表面上看起来平平无奇,但走进去,就能感受到一种心照不宣的交易氛围。
萧知念找了个无人的角落,再次利用空间,出来时就变成了一个头发花白、穿着深色粗布棉袄、挎着个大背篓、微微佝偻着背的小老太太。
她挎着的背篓里,装着几只被捆着脚、精神头却很好的肥母鸡,还有一堆红艳艳的苹果和饱满的大红枣。在这年头,这些都是顶顶紧俏的好东西。
她刚在巷子角落里把背篓放下,掀开盖布一角,立刻就吸引了目光。
没一会儿,就有人凑上来低声问价。
“大娘,这鸡怎么卖?”
“苹果啥价?看着真水灵!”
“红枣咋卖?要票不?”
萧知念压着嗓子,用苍老的声音报出比供销社稍高但又不算离谱的价格,并且声明不要票。
这个优势太明显了,很快,她的背篓前就围了一圈人。
母鸡、苹果、红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换回了一把皱巴巴但实实在在的钞票。
趁着人稍微少点的间隙,她假装整理背篓,实则从空间里又悄悄补了两次货。
直到感觉差不多了,她才挎着背篓,慢悠悠地离开了这个热闹的黑市。
捏着手里赚来的钱,萧知念久违地感受到了一种赚钱的快乐和满足感。
从黑市出来,她又拐去了市里最大的医院。
这年头,普通人家生病能扛则扛,舍得住院的,要么是病情实在严重,要么就是家里条件相对好些、或者有单位报销的。
她以同样的老太太形象,挎着背篓(里面换成了鸡、鸡蛋、红糖和白面),在医院住院部的走廊里慢慢踱步。
不需要吆喝,只刻意露出背篓一角,给相遇的人递个眼神,自然有愁眉苦脸的病人家属上前询问,用稍高的价格买走这些难得的营养品。
东西卖得很顺利。
住院部被她转悠了一圈,她才背着空背篓,离开医院,朝火车站的方向走去。
***
火车“哐当哐当”地行驶在广袤的华北平原上,车窗外的景色由城市的喧嚣逐渐变为初春略显萧索的田野。
枯黄的野草在微风中摇曳,偶尔能看到几株早发的嫩芽,带着几分顽强的生机。
萧知念买的是硬座票,车厢里挤满了人,空气混杂着汗味、烟草味和各种食物混杂的气息,沉闷又黏稠,是这个年代绿皮火车独有的味道。
她靠窗坐着,怀里紧紧抱着那个半旧的布包,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布料。
包里其实没什么贵重物品,不过是几件换洗衣物和一本打发时间用的旧课本,
真正重要的钱财,早就被她悄悄收进了随身空间。
但她依然保持着十二分的警惕,毕竟这个年代火车上鱼龙混杂,治安确实不敢恭维,后世她就曾听闻不少人在火车上被偷得身无分文的惨事。
车行至中途一个大站,车门刚一打开,汹涌的人潮就蜂拥而入,原本就拥挤的车厢瞬间变得更加逼仄。
有人扛着鼓鼓囊囊的蛇皮袋,有人抱着熟睡的孩子,还有人背着沉重的木箱,
彼此推搡着,伴随着此起彼伏的吆喝声和孩子的哭闹声,车厢里一片嘈杂。
萧知念皱了皱眉,下意识地往窗边缩了缩,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扫过涌入的人群。
很快,一个身影引起了她的注意,
那是个穿着灰色棉袄的瘦小男人,棉袄看起来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身形单薄却异常灵活,
在拥挤的人潮中如鱼得水般穿梭,最终挤到了萧知念这一排座位附近,挨着过道站定。
他的头微微低着,似乎在躲避什么,眼神却飘忽不定,看似随意地扫视着行李架和旅客们放在脚边的包裹。
但萧知念的目光一直都注意着他,所以清晰地捕捉到他的视线在几个看起来鼓囊囊的行李和旅客胸前的口袋上多停留了几秒,那眼神里的贪婪和算计,几乎毫不掩饰。
“职业选手?”萧知念心里暗暗嘀咕,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她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一下坐姿,将怀里的帆布包抱得更紧了些,同时垂下眼帘,假装继续翻看手里的课本,眼角余光却始终牢牢锁定着那个灰色的身影,静观其变。
果然,没过多久,当火车即将驶入一个小站,开始缓缓减速时,
车厢因为惯性轻微晃动起来,大部分旅客都下意识地扶了扶身边的东西,注意力也随之稍稍分神。
就是这个瞬间,那个瘦小男人动了。
他身体微微前倾,借着周围乘客的遮挡,手臂看似随意地垂在身侧,手指间却寒光一闪,
一片薄薄的刀片不知何时被他捏在了手里,正悄无声息地滑向坐在萧知念斜对面的一位老大爷的上衣口袋。
那老大爷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旧棉袄,正靠在椅背上打着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对即将到来的危险毫无察觉。
萧知念的心微微一沉,手指已经下意识地攥紧。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刀片即将触碰到老大爷棉布口袋,要将其划破的瞬间,
萧知念看似无意地松了下手,手里正在看的那本课本“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正好落在老大爷的脚边。
清脆的声响在嘈杂的车厢里格外醒目,让老大爷一个激灵瞬间醒了过来,茫然地眨了眨眼睛,低头看向脚边的书。
而那小偷的动作也猛地一滞,眼神闪过一丝慌乱,握着刀片的手迅速缩回了袖子里,装作若无其事地转头看向窗外,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做。
“哎呀,不好意思,大爷,真是对不住,书没拿稳。”
萧知念连忙弯腰去捡书,抬头时对着惊醒的老大爷露出了一个歉意的笑容,声音温和,带着恰到好处的不好意思。
老大爷迷迷糊糊地摇了摇头,摆了摆手说:“没事没事,小姑娘,慢点捡。”
他完全没意识到,刚才那短短几秒钟里,自己口袋里的钱票差点就不翼而飞了。
而那个小偷,却在众人不注意的间隙,恶狠狠地瞪了萧知念一眼,眼神阴鸷得像是淬了毒,充满了怨毒和威胁。
萧知念却仿佛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察觉,
捡起书后,还特意拍了拍上面的灰尘,然后重新坐直身体,继续淡定地翻看起来。
小偷见第一次下手失了手,又被萧知念打乱了节奏,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见周围没人起疑,便悻悻地挪到了车厢连接处,
靠在冰冷的铁皮上,目光依旧在车厢里四处打量,显然还不死心,在寻找下一个目标。
萧知念心里冷笑连连,既然这家伙不知悔改,那索性就彻底解决掉,省得他再去祸害别人。
她想了想,很快有了主意。
又过了几分钟,萧知念站起身,对着身边的大妈说了声“麻烦让一让”,便抱着帆布包,假装要去车厢另一头的水房打水。
她故意放慢脚步,慢慢朝着车厢连接处走去,经过那个小偷身边时,
脚下像是“恰好”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整个人猛地向前踉跄了几步,手肘则“不小心”重重地撞在了小偷的肋部。
“哎呦!”小偷猝不及防,被这突如其来的撞击疼得痛呼一声,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那一下力道看着不大,实则萧知念已经暗暗用了巧劲,只听“咚”的一声闷响,
小偷只觉得肋骨像是被铁锤狠狠砸了一下,疼得他龇牙咧嘴,浑身都蜷缩了起来。
更巧的是,他藏在袖子里的那片刀片,也因为这剧烈的撞击和身体的蜷缩,“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在昏暗的车厢连接处格外显眼。
“对不起对不起!同志,你没事吧?”
萧知念立刻站稳身体,脸上露出“惊慌失措”的表情,连忙对着小偷道歉,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附近几个乘客清晰地听到,
“都怪我,这地上太滑了,没站稳,撞到你了,你没事吧?要不要紧啊?”
她这一喊,周围原本各忙各的乘客都纷纷看了过来,目光落在弯腰捂肋、脸色痛苦的小偷身上,又顺着他的目光看到了地上那片闪着寒光的刀片。
“刀片?!”有人惊呼出声,瞬间反应了过来,“这人不会是小偷吧?”
“肯定是!你看他那样子,还有地上的刀片,不是小偷是什么!”
“我的天,刚才多亏了这个小姑娘误打误撞?不然指不定谁要遭殃了!”
“太吓人了,光天化日之下竟然敢用刀片偷东西!”
周围的乘客们立刻炸开了锅,议论纷纷,看向小偷的眼神里充满了警惕和厌恶,纷纷下意识地往后退了退,同时护紧了自己的行李和口袋。
小偷看到地上的刀片暴露在众人眼前,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大骇之下,也顾不上肋骨的剧痛了,转身就想往车门方向跑。
可此时,听到动静的两名乘警已经匆匆从车厢另一头跑了过来,正好堵在了他的前面。
“站住!不许动!”乘警厉声喝道,声音威严,带着不容置疑的气势。
小偷的脚步猛地顿住,身体僵硬地站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眼神慌乱,再也没有了刚才的嚣张。
乘警快步走上前,一眼就看到了地上的刀片,又看了看小偷慌乱的神色和周围乘客们愤怒的眼神,瞬间就明白了发生什么事。
其中一名乘警弯腰捡起地上的刀片,举起来问道:“这刀片是你的吧?你想干什么?”
小偷嘴唇哆嗦着,还想狡辩:“不……不是我的,我不知道这刀片是谁的,不是我的……”
“不是你的?那你跑什么?”另一名乘警冷笑一声,上前一步,一把抓住了小偷的胳膊,
“刚才这位小姑娘撞到你,你怀里掉出来的东西,还想抵赖?”
周围的乘客们也纷纷出声作证:“乘警同志,我们都看到了,刀片就是从他身上掉下来的!”
“刚才他还在那边鬼鬼祟祟的,肯定是想偷东西!”
“对,多亏了这个小姑娘机灵,才没让他得手!”
人证物证俱在,小偷再也无法狡辩,脸色灰败,垂头丧气地低下了头。
乘警不再跟他废话,拿出手铐“咔嚓”一声将他铐了起来,厉声说道:“跟我们去那边接受调查!走!”
小偷被乘警架着,踉踉跄跄地朝着车厢另一头走去,路过萧知念身边时,还不忘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却被旁边的乘警厉声呵斥:“老实点!”
他才不甘地低下头,被强行带走了。
周围的乘客们见状,纷纷松了口气,看向萧知念的眼神里充满了敬佩和赞许。
“小姑娘,你这一踉跄就抓到了小偷,好运气!”
“要不是你,这小偷指不定要偷多少人的东西呢!”
……
萧知念只是腼腆地笑了笑,摆了摆手说,
“大家过奖了,我就是刚好不小心罢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说得云淡风轻,仿佛刚才的一切真的只是巧合。
随后,她拿着自己的搪瓷缸,去开水房打了水,便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刚坐下,她就注意到,刚才那个被打瞌睡的老大爷正看着她,目光里满是感激。
老大爷虽然一开始没反应过来,但人老成精,刚才趁着乘警处理小偷的间隙,稍微一琢磨,
就明白了刚才那“掉书”和“撞人”恐怕都不是什么意外,而是这个小姑娘故意为之,就是为了帮自己躲过一劫,还顺便揭穿了小偷。
看到萧知念看过来,老大爷对着她微微点了点头,眼神里充满了谢意和认可,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作了一个温暖的笑容。
萧知念也对着他回以一个浅浅的微笑,眼底带着几分了然。
有些话,不必说出口,彼此心照不宣就好。
火车再次启动,“哐当哐当”的声响依旧,车厢里的嘈杂渐渐恢复如常,但气氛却比刚才轻松了不少。
萧知念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景色,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她的脸上,暖洋洋的。
她轻轻喝了一口热水,心里一片舒畅,既惩治了恶人,又帮了别人,这趟火车之旅,倒是不算无聊。
第142章 回到东北
火车终于“哐当”一声,喘着粗气停靠在站台。
萧知念随着拥挤的人流走下火车,双脚刚踏上这片熟悉的黑土地,
一股凛冽刺骨的寒风就夹杂着雪沫子扑面而来,让她猛地打了个寒颤,瞬间透心凉。
“嘶——”
她倒吸一口冷气,这温差也太大了!
从还算温和的沪市一下子扎进这零下二三十度的冰天雪地,饶是她早有准备,穿着厚厚的军大衣,也冻得够呛。
她赶紧把军大衣的领子竖起来,帽子往下拉了拉,又把围巾裹紧了些,这才感觉稍微活过来一点。
拽紧了肩上的包裹,萧知念看着人声鼎沸、呼出白气汇成一片的火车站,没有立刻去赶回县城的汽车。
市里的百货商店、供销社的东西可比镇上齐全多了,她得去补充点“弹药”。
开春后,地里少不了割猪草、拔草的活计,手套、雨鞋、耐磨的劳保鞋都是必需品。
她在百货商店的相应柜台仔细挑选,买了三双厚实的棉线手套,一双高帮的绿色雨鞋,还有一双结实的翻毛劳保鞋。
看到副食品柜台有耐放的糕点,桃酥、栗子糕之类的,她又各样称了两斤。
目光扫过卖毛线的柜台,看到颜色还不错,想起春节前祁曜送来的那些东西,心里微微一动。
嗯,有来有往嘛,而且……她现在是人家正儿八经的对象了,总得表示表示。
看着那色泽正的红毛线和沉稳的深蓝色毛线,她各要了三斤。
先织条围巾吧,简单省事,也实用。
这年头,送亲手织的东西,也算是一份挺重的心意了。
买买买,无论哪个年代,都能让人心情愉悦。
提着大包小包(大部分重量其实转移到了空间里),她又转战副食品商店。
运气不错,今天居然有羊肉卖!
虽然剩下的都是偏瘦的部位,没什么肥油,但在这个肉食紧缺的年代,已经是难得的惊喜了。
萧知念看着那红润的羊肉,心里挣扎了一下,如果不是残存的一丝“怕太扎眼”的理智,她真想全都包圆了塞进空间慢慢吃。
看着排队的众人渴望的眼神,她最终还是只割了两斤,还对旁边好奇打量的人解释了一句:“村里有人家办喜事,帮着捎带点回去。”
这年头,想放开手脚买东西,真是一种奢望。
采购完毕,她又辗转坐了几个小时的班车回到县城,再搭上晃晃悠悠、四面透风的牛车往红星大队赶。
牛车只到大队部,不经过她所在的胜利村,剩下的几里地,只能靠她的“11路”了。
雪很深,没过了脚踝。
萧知念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雪地里艰难前行,速度堪比乌龟爬。
肩上那个作为“掩护”的大包裹,虽然实际不重,但在外人看来却是沉甸甸的,足够解释她回去后能拿出各种东西的由头。
当她终于拖着几乎冻僵的身体,远远望见胜利村低矮的房屋轮廓时,差点热泪盈眶。
她本想直接回自己那间独立的小土屋,赶紧生火取暖,却没想刚走近知青点附近,一个熟悉的大嗓门就响了起来:
“萧知念!你回来啦?!”
话音刚落,陈小凤就像一只灵活的兔子,从知青点的院子里“嗖”地窜了出来,
脸上洋溢着过于热情的笑容,二话不说就上手帮她抬那个大包裹。
“哎呦,这么沉!你可真能耐,一个人扛回来!”陈小凤咋咋呼呼的。
萧知念累得连翻白眼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任由她动作,两人一起把东西弄回了萧知念那间冰冷的小土屋。
一进屋,比外面也好不了多少,寒气逼人。
萧知念虽然戴着手套,但手指还是冻得僵硬发疼,脸颊和耳朵更是早就没了知觉。
陈小凤倒是麻利,见她这副惨状,赶紧帮着生火烧炕。
她把炕洞里的柴火点燃,又往炉子里添了几块煤,没一会儿,冰冷的屋子里总算有了一丝微弱的热气。
萧知念几乎是立刻就瘫软在了刚刚有点热乎气的炕上,感觉自己像一条被风干了的咸鱼,连动动手指头的力气都没了。
这一路,火车、汽车、牛车,加上最后这要命的雪地徒步,简直是脱了一层皮。
陈小凤跟过来,本就是憋了一肚子八卦想跟她分享。
过年期间,能回家探亲的知青基本都走了,留在村里的没几个人,她早就无聊得发霉,看见萧知念回来,简直像看到了救星。
可见萧知念累得只剩下半条命的样子,她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脸上写满了“我有惊天大八卦但现在不能说”的纠结。
“那个……那你先好好歇着,回回神儿,我晚点再过来找你哈!”
陈小凤最终还是“体贴”地决定暂时放过她。
萧知念连点头的力气都勉强,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嗯”字。
陈小凤出门时,还不忘细心地把门带严实,免得热气跑出去。
屋子里终于只剩下自己。
萧知念看着这间离开了十几天的屋子,虽然过年离开前收拾过,但此刻桌椅上还是落了一层薄灰。
她强撑着疲惫到极点的身体爬起来,用最快的速度简单擦拭了一下炕跟桌椅,扫了扫地。
又从炕柜里拿出被褥,换上了干净的被套枕套。
做完这些,她感觉最后一点精力也被榨干了。
在火车上几天,根本没机会好好洗漱,更别提洗澡了,身上早就难受得不行。
她将房门从里面插好,又检查了一下窗户,这才闪身进入空间。
一进去,温暖如春的气息瞬间包裹了她。
她先是狠狠灌了一大杯温水,感觉干涸的身体得到了些许滋润,然后立刻冲进浴室,洗了一个酣畅淋漓的热水澡,将一路的风尘和疲惫统统洗去。
从空间出来,她直接扑倒在已经温热起来的炕上,拉过新换的被子,几乎是脑袋一沾枕头,就陷入了黑甜沉沉的睡眠之中。
外面的风雪似乎还在呼啸,但小屋里,只有她均匀绵长的呼吸声。
第143章 知青点遭贼
萧知念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再次睁开眼时,窗外已是天光大亮,刺眼的阳光透过糊着旧报纸的窗棂,照射在炕沿上。
她是被肚子里一阵响过一阵的“咕咕”声给饿醒的。
躺在温热的被窝里,她看着头顶熏得有些发黄的苇箔屋顶,眼神还有些迷蒙,反应了好一会儿,才彻底清醒,
反应过来,她已经回到了胜利村,回到了她这间独立却也冷清的小土屋。
饥肠辘辘的感觉不容忽视。
补足了觉,她精神头很好,利落地翻身下炕,确认门窗都关严实后,心念一动,便闪身进入了温暖如春的空间。
先是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润喉,然后直接从空间厨房里端出之前煮好的,现在还热气腾腾的鸡汤,就着喷香的白米饭和酸甜开胃的糖醋排骨,美美地饱餐了一顿。
放下碗筷,她舒服地喟叹一声,这才感觉真正活了过来,连日的疲惫被驱散了大半。
虽然拥有空间这样逆天的外挂,但该做的表面功夫一点不能少,否则很容易引起怀疑。
她站在门前给自己打气,做好心理建设,一鼓作气,推开屋门。
一股凛冽的寒气瞬间扑面,让她打了个哆嗦。
她提起门口的水桶,一边哆嗦一边小跑着朝着水井走去。
井水比起空气要“暖和”一些,但打水、提水的过程依旧冻得她手指发僵。
来回走了几趟,将屋外大水缸补充了大半,本就是做给人看的,所以她又悄悄从空间的小河里引了些水,将水缸彻底补满。
忙活完这些,她感觉身上倒是暖和了些。
回到屋里,她开始整理昨天买回来的东西。
劳保鞋、雨鞋放进炕柜底下,手套放在顺手的地方,糕点收好。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那几大团颜色鲜亮的毛线上。
红色和深蓝色的毛线在灰扑扑的屋子里显得格外醒目。
她拿起一团红毛线在手里掂了掂,柔软蓬松。
给祁曜织条围巾……织什么花样好呢?
最简单的元宝针?还是稍微复杂点的麻花辫?
她正托着下巴琢磨,外面就响起了“砰砰”的拍门声,伴随着陈小凤标志性的大嗓门:
“小念!小念你起来没?我进来啦?”
萧知念还没有想出来个所以然来,思绪被陈小凤都大嗓门打断,无奈起身去开门。
陈小凤像一阵风似的卷了进来,带着一股外面的寒气。
她话还没说出口,目光就被炕上那堆红蓝毛线牢牢吸引住了,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惊喜地扑过去摸了摸:
“哇!这毛线颜色真好看!又正又鲜亮!这应该是在沪市那边带回来的吧?
我在咱们这镇上供销社可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的颜色!”
萧知念摇摇头,把门关好,挡住冷风:“不是,昨天在省城火车站下车后,想着都到省城了,东西肯定比镇上齐全,就去那边的百货商店逛了逛,一眼就相中了,好看吧。”
陈小凤满脸羡慕,摸着毛线爱不释手:“这肯定很贵吧?唉,省城是好啊,就是太远了点……”
萧知念没接价格的话茬……
陈小凤摸着毛线,眼珠转了转,看向萧知念,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念念,你看你买了这么多毛线,这红色和蓝色都挺适合织围巾的,你一个人也用不完这么多吧?能不能……”
萧知念没等她说完,立刻伸出手掌做了个“停止”的手势,语气坚决地打断她,
“打住!小凤同志,我这毛线是早就算好了的,织完想要的东西,估计也是紧紧巴巴的才刚刚好,说不定还不够呢!
所以哈,你想要,肯定还是得自己去想办法,可千万别打我这点毛线的主意!”
陈小凤被她看穿心思,悻悻地咕哝了一声:“小气鬼……”
但手还是没舍得离开那柔软蓬松的线团,“不过摸着是真软乎啊……”
过足了手瘾,陈小凤这才想起自己来的主要目的,脸上立刻换上了一副“有大事发生”的表情,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
“哎,念念,你昨天才回来,估计还不知道吧?咱们知青点在过年那几天遭贼了!”
“遭贼?”萧知念瞬间堆起一副吃瓜的表情,但也知道这可不是小事,而且对她自己也是有影响的,“怎么回事?仔细说说。”
陈小凤见她被吸引了注意力,立刻来了精神,绘声绘色地讲起来,
“就是除夕那天夜里的事!被撬锁的是江曼卿那屋,还有宋朝辉那屋,林丽那屋门锁也被动了!我估摸着啊,你跟祁知青那小屋,那小贼也是想去的,就是没来得及下手!”
她顿了顿,继续道,“幸亏今年张兰跟李伟没回家过年,他们俩盖的房子不是就在你们后面那片吗?离得不远。
李伟夜里起来解手,听见前面知青点老屋这边好像有动静,就出来吼了一嗓子,还拿着手电筒晃了晃。
估计那小贼被吓到了,没敢再继续,直接就跑了!”
“第二天早上大家发现门锁被撬了,赶紧报告了村长。村长带着人来看了一下,估计没什么损失。
因为屋里的箱子、柜子什么的都还锁得好好的,被子什么的都在。
大家分析,那小贼估计不是不想拿,可能是觉得被子体积太大,拿着扎眼,估摸着是想先去别的屋找找更值钱小巧的东西,到时候再一起顺走。
结果运气不好,被李伟撞破了,才啥都没来得及偷走!”
陈小凤拍了拍胸口,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不过也够吓人的!锁头都被撬坏了,以后肯定是不能用了。
不过那几个屋子的人暂时没有回来,只能先掩上了,村长说了,让大家晚上睡觉也警醒点。你说这大过年的,闹这出,真是晦气!”
萧知念听着,心里也沉了沉。
知青点位置相对村子是稍微远了些,偏僻了些,确实容易被人盯上。
再说了,就算是后世,挨近年关的日子也总是不大太平,虽然说这个年代穷苦,但是梁上君子可一样是不带消停的。
看来,她以后晚上得更小心才行,虽然她屋里没什么值钱东西,但万一被撞见些什么,也是麻烦。
第144章 八卦消息
陈小凤可没管一旁听着知青点遭贼消息后有些怔忡出神的萧知念,她自个儿沉浸在分享完八卦的满足感里。
猛地,她像是被针扎了一下,想起知青点那边灶上还煮着一锅玉米糊糊,她本来是过来串个门就回去的,这下可耽误了!
“坏了坏了!我的糊糊!”她一拍脑门,也顾不上跟萧知念细说了,嘴里嚷嚷着,像只受惊的兔子,转身拉开门就急匆匆地跑了出去,只留下一股冷风和一句飘散在空气中的“回头再说!”
萧知念看着她风风火火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
陈小凤一路小跑,心里惦记着那锅糊糊,生怕晚了就变成一锅炭。
刚跑到半道,岔路口那边就传来一嗓子亮堂的呼喊:
“凤丫头!急匆匆的,往哪儿去呐?”
陈小凤刹住脚步,扭头一看,是村里的二婶子,正揣着手站在自家院门口,脸上带着股刚听完新鲜事的兴奋劲儿,眼睛亮晶晶的。
她停下脚,喘了口气,拢了拢被风吹散的围巾,笑着回话:“二婶子,没去哪,刚去萧知念那儿串了个门,她不是从沪市探亲回来了嘛,我去看看有啥需要搭把手的。”
她眼珠灵活地转了转,瞥见二婶子那嘴角藏都藏不住的笑意,以及那副“你快来问我”的架势,
心里顿时跟明镜似的,好奇心立刻被勾了起来,凑近两步,压低声音问道:“二婶子,看您这模样,红光满面的,是听见啥稀罕事儿了?”
二婶子就等着她这句呢,立刻往左右看了看,见没什么人,便又凑近了些,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一种分享秘密的热切:“可不是嘛!天大的事儿!是大队长家的事儿,闹大了!”
大队长家?
陈小凤眼珠飞快一转,立刻就想到了大队长家的儿媳妇,那个当年扎根在村里的老知青苏红钰。
她听张兰她们几个老知青闲聊时提起过,苏知青大概是感觉回城无望了,毕竟已经下乡了好几年,年龄也是一年比一年大,实在熬不住了,就在村里嫁了人。
不过苏红钰嫁得还算不错,对象毕竟是大队长的儿子王建国,在村里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家。
她之前去小河边洗衣服的时候也远远见过苏红钰几次,印象里是个皮肤白净、说话温声细气的女人,跟村里那些大嗓门、风风火火的媳妇们不太一样。
上次见着她时,肚子就已经挺大的了,算算日子,估计也是快要生了吧。
“是红钰嫂子的事儿?”陈小凤追问着,语气里不自觉地添了几分急切。
“可不是她嘛!”二婶子重重地叹了口气,可这叹气里又分明带着点窥见别人家隐私的热络,“生了!大年初四夜里,生了个闺女!”
“生了?这是喜事啊!”陈小凤刚想说恭喜,却见二婶子脸色不对。
“喜啥呀,”二婶子撇了撇嘴,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是早产!听说才八个月左右,还不足月呢!”
“早产?!”陈小凤惊得睁大了眼睛,眼珠子瞪得像个铜铃,
“好好的怎么就早产了?前几天……就我回家过年那阵前,我还看见她在自家院子里晾晒衣裳呢,看着气色挺精神的呀,咋会……”
“唉,还不是因为家里那点糟心烂肺的事儿!”
二婶子一副“你有所不知”的表情,脸上写满了对是非根源的鄙夷,
“还能因为谁?就是大队长家那两个儿媳妇闹的呗!苏红钰是老大媳妇,那老二媳妇李秀莲你又不是不知道,那可是个一点就着的炮仗性子,眼里揉不得沙子!”
二婶子绘声绘色地描述起来,
“大年初四那天,家里来往的亲戚多,忙里忙外的,不知怎的,妯娌俩就拌上嘴了。”
“后来越吵越凶,那李秀莲说话多冲啊,句句往人心窝子上戳,怕是真戳着苏红钰的痛处了,两个人就在院子里闹将起来了,拉都拉不开!”
陈小凤皱起眉,脑海里迅速翻捡着关于这两人的印象。
苏红钰,大城市来的知青,模样清秀,说话温温柔柔,带着点书卷气,跟村里其他媳妇确实不一样。
而老二媳妇李秀莲,是本村人,家境普通,但性子泼辣强势,走路都带风,说话办事风风火火,
据说一直觉得苏红钰这个城里来的嫂子有点“娇气”,心里存着些不服气,妯娌俩平日里头虽然面子上过得去,但小摩擦估计就没断过。
“就因为拌嘴?”陈小凤还是有些不敢置信,“红钰嫂子还怀着孕呢,眼看着就要生了,李秀莲她就不能忍让一下?退一步能咋的?”
“谁说不是呢!但凡是个懂点事的,也不能跟个孕妇真闹起来啊!”
二婶子跟着愤愤不平,跺了跺脚上沾的雪沫子,
“听说当时吵得可凶了,李秀莲指着鼻子骂,说苏红钰占着老大媳妇的名头,得了公婆多少偏袒,占尽了便宜,连怀个孕都要全家人当祖宗似的伺候着,话可难听了!
苏红钰本来就身子沉,哪里受过这种气?估计也是气急了,两人推推搡搡了几下,苏红钰就突然脸色煞白,捂着肚子疼得站不住了,当时就见红了!可把一大家子人吓坏了!”
陈小凤听得心都揪起来了,仿佛能想象到当时混乱紧张的场面:“我的天!那……那红钰嫂子和孩子都还好吧?”
“孩子好歹是生下来了,就是个头小得可怜,跟只小猫崽似的,哭声也弱得很,听着就让人心疼。”
“苏红钰更是亏了大元气,生完就晕过去了,到现在还躺在炕上起不来呢,听说汤水都得人喂。”
二婶子摇了摇头,脸上露出几分怜悯,又带着点对古老说法的敬畏,
“你是没听见村里那些老辈人咋议论的,都说‘七活八不活’,这八个多月生下来的孩子,悬得慌啊!怕是不好养活……”
“七活八不活”这句老话,陈小凤也是听过的。
老人们常念叨,怀孕七个月生下来的孩子,虽然早产,命却硬,能顽强地活下来;
可偏偏是八个月早产的,反而命运多舛,不容易养大。
一想到那个刚刚降临的小生命可能要面对这样的艰难,陈小凤心里也是有些堵的。
她正沉浸在唏嘘中,鼻子忽然抽动了一下,一股若有若无的焦糊味顺着风飘了过来。
“哎呀!我的糊糊!!”她猛地回过神来,再次一拍脑门,也顾不上跟二婶子多说了,大声吼了一嗓子,也顾不上那许多,卷着裤腿,像颗出膛的炮弹般,朝着知青点的方向狂奔而去。
二婶子看着她这风风火火、一惊一乍的背影,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摇了摇头,也转身慢悠悠地往村里走去,想必是去找下一个能分享这“重磅消息”的对象了。
陈小凤一路冲回知青点的灶房,掀开锅盖一看,果然,锅底一层厚厚的、焦黑的糊糊,一股浓烈的焦糊味直冲鼻腔,原本金黄的玉米糊糊此刻变得惨不忍睹。
“哎呦喂!我的粮食啊!”陈小凤看着这一锅“杰作”,心里那个疼哟,像被针扎了一下。
果然,听八卦是要付出代价的!她欲哭无泪地想着。
幸好,幸好自己前段时间胆子大,跟着人去黑市倒腾了几回山货,手头才稍微宽裕了那么一点点。
这要是还像以前那样,全身上下兜比脸还干净的时候,看着这浪费的粮食,她更得心疼死!在这年头,每一粒粮食可都是金贵的呀!
她认命地拿起锅铲,开始跟那锅焦糊的玉米糊糊做斗争,心里却还在琢磨着大队长家那摊子事儿,以及那个刚出生就命运多舛的早产女婴。
第145章 打起来了!
陈小凤正对着锅里那烧得焦黑、散发着糊味的玉米糊糊心疼不已,嘴里不住地唉声叹气。
为了弥补损失,也为了安抚自己受创的心灵,她麻利地从灶膛尚有余温的灰烬里扒拉出两个之前埋进去的番薯。
番薯烤得恰到好处,外皮焦脆,掰开后露出金黄软糯的瓤,一股甜香的热气瞬间弥漫在这灶房里。
她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烫得她“嘶哈嘶哈”地直抽气,却也舍不得吐出来,在嘴里倒腾了几下,那甜糯的滋味总算稍稍驱散了因浪费粮食而带来的郁闷。
她一边小口小口地啃着热乎乎的烤红薯,一边还在心里盘算着这顿“意外”的损失,盘算着下次去黑市得再多倒腾点啥好赚多点钱,毕竟自己这么心疼总归是因为手头紧巴。
就在这时,外面由远及近传来一阵急促的喊声,夹杂着纷乱的脚步声:
“打起来了!打起来了!大队长家打起来了!!”
这声音像一道惊雷,瞬间劈散了陈小凤心头那点对玉米糊糊的惋惜。
她眼睛猛地一亮,八卦之魂熊熊燃烧!
也顾不上烫嘴了,三下五除二把一只手里的烤红薯囫囵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右手还抓着另一半的红薯,就转身就往外冲!
她刚冲出知青点的院门,就看到几个婶子也正急匆匆地往大队长家的方向跑。
陈小凤想追上去问问详情,可那几个婶子脚下生风,一会儿就跑出去老远,只留下模糊的背影和空气中飘散的只言片语。
她一扭头,正好看见隔壁小土屋的萧知念也闻声探出头来,脸上带着几分好奇和张望。
陈小凤二话不说,一个箭步冲上去,一把薅住萧知念的胳膊,拖着她就往外走:“走走走!赶紧的!去看热闹!你这么磨磨蹭蹭的,吃屎都赶不上热乎的!”
萧知念被她拽得一个趔趄,没好气地甩开她的手,嫌弃地皱起眉:“陈小凤!你不会比喻就别瞎比喻!那么恶心……”
说完,她目光无意中扫过陈小凤因为刚才匆忙吞咽而沾了点番薯瓤、显得有些一言难尽的嘴角,再联想一下她刚才的比喻,嗯……
陈小凤顺着她的目光,下意识舔了舔嘴角,鬼使神差地又咬了一口手里剩下的红薯。
奇怪,明明刚才还觉得香甜软糯,这会儿吃起来,怎么总觉得味道有点……怪怪的?
呃……心理作用,绝对是心理作用!
她强行给自己找补,试图忽略那点微妙的不适感。
萧知念白了她一眼,也顾不上跟她斗嘴了,好奇心终究占了上风:“还愣着干什么?不走真赶不上了!”
两人正要拔腿开跑,就听见身后又传来一阵动静。
回头一看,居然是林丽!
她正背着、拎着大包小包,吭哧吭哧地往知青点这边挪动,累得满头大汗,脸蛋通红。
林丽一眼看见她俩,眼睛顿时亮了,像是看到了救星,也顾不上喘匀气,隔着老远就喊:“小凤!知念!快!快过来搭把手!累死我了!”
结果话没说完,就被灌了一嘴的冷风,呛得她连咳了好几声,眼泪都快出来了。
萧知念和陈小凤对视一眼,得,这下看热闹的队伍壮大了。
两人只能暂时按下急切的心情,快步跑过去,七手八脚地帮林丽把那些沉甸甸的行李接过来,也来不及细放,直接一股脑儿先塞进了萧知念的小屋里。
“走走走!大队长家打起来了!”陈小凤一边拍打着身上的灰尘,一边急吼吼地催促。
林丽一听,眼睛瞪得溜圆,累得半死的疲惫仿佛瞬间一扫而空,喘着大气道:“打……打起来了?谁跟谁啊?等等我!我也去!”
说着,也顾不上整理行李和休息了,跟着萧知念和陈小凤就加入了奔赴“吃瓜”第一线的人群。
萧知念看着林丽这劲头,心里也是暗暗佩服,这坐长途火车回来的疲惫,在八卦面前简直不堪一击。
等三人赶到大队长家院子外时,这里已经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不少看热闹的村民。
院子里果然一片鸡飞狗跳,吵闹声、哭喊声、劝架声混杂在一起。
只见院子里除了大队长自家人,还多几个脸比较生的壮年男女,一个个脸红脖子粗,正指着鼻子骂骂咧咧。
而大队长的二儿媳妇李秀莲则躲在一个老婆子身后,那老婆子双手叉腰,唾沫横飞,气势汹汹。
萧知念三人看得一头雾水,这又是哪路神仙?
旁边一位热心的大婶见她们满脸问号,立刻主动担当起“现场解说”,压低声音,语速飞快,
“看见没?那几个生面孔是李秀莲的娘家人!她娘,她兄弟,还有她嫂子!
下午李秀莲在苏红钰屋里说了些不中听的,什么早产的丫头片子不好养活,不值当费心之类的混账话,把坐月子的苏红钰气得直哭,差点背过气去!
这李秀莲就被她婆婆就是翠花婶子收拾了一顿,
这不,李秀莲觉得自己在婆家受了委屈,跑回娘家一哭诉,她娘家人这不就打上门来‘撑腰’了嘛!这正闹着呢!”
大婶说着,啧啧两声,摇了摇头:“唉,这苏红钰也是造孽,月子里哪经得起这么一气一闹?这要是落下什么病根,可是一辈子的事啊!”
萧知念、陈小凤、林丽三人这才一脸恍然大悟,原来是这么回事!
目光再次投向混乱的院子,不禁对那位还在月子中、却遭遇这般闹剧的苏红钰生出了几分同情。
就在这时,院外又是一阵骚动,有人喊道:“大队长回来了!”
只见大队长王铁生带着几个浑身沾着泥土草屑、显然是刚从山上下来的壮劳力,急匆匆地拨开人群挤了进来。
王铁生本是担心开春后野兽下山找吃食,他像往年一样组织人上山巡查陷阱和栅栏去了,没想到家里竟闹成了这样。
他回来看着眼前这乌烟瘴气的场面,尤其是看到亲家母那个疯婆子带着人打上门来,脸色瞬间铁青,额头上青筋都暴了起来。
第146章 热闹
王铁生那张平日里还算平和的脸此刻阴沉得能滴出水来,额角暴起的青筋突突直跳,一双因常年劳作而粗糙的大手紧紧攥成了拳。
他刚从山上下来,心里还惦记着哪个陷阱可能松动,哪处栅栏需要加固,万万没想到,迎接他的是自家院里这幅乌烟瘴气的景象,
亲家母带着儿子媳妇打上门,自己那个不省心的二儿媳妇躲在后面,而自己媳妇也是跟人在院子里撕打起来,大儿媳妇还在月子里受气!
“都给我住手!”王铁生一声怒吼,如同平地惊雷,瞬间压过了院子里所有的吵闹哭嚎。
他常年带领村民劳作积攒的威严在这一刻尽数爆发,那声音里的怒意让正在撕扯叫骂的李家娘几个动作一僵,下意识地停了手。
围观的人群也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大队长身上。
王铁生目光如炬,先狠狠瞪了一眼缩在一旁、头发散乱、脸上还带着抓痕的二儿媳妇李秀莲,
那眼神冷得像冰,让李秀莲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
随后,他的视线转向那位双手叉腰、犹自喘着粗气的亲家母,语气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亲家母!你这是做什么?带着儿子媳妇打上我老王家的门,是觉得我王铁生是死了,还是觉得我王家没人了?!”
李母被王福满的气势慑了一下,但仗着自己是“受害者”娘家人,立刻又挺起胸膛,尖着嗓子道,
“大队长!你回来的正好!你们老王家就是这么欺负我闺女的?我闺女在你们家受了天大的委屈!
你们家大媳妇生个丫头片子金贵,我闺女说两句实话怎么了?就被你们合起伙来作践!”
“放你娘的狗屁!”王铁生气得爆了粗口,手指着李秀莲,
“你问问你养的好闺女!她大嫂还在月子里,她说的那是人话吗?啊?!什么‘丫头片子不值钱’、‘早产活不了’!
这是当婶子该说的话?我看她是猪油蒙了心,忘了自己也是个女人!
我老王家是缺她吃了还是短她穿了?让她这么容不下一个刚出生的孩子和她坐月子的大嫂!”
他声音洪亮,字字句句都传到了围观村民的耳朵里,众人看向李秀莲和她娘家人的目光顿时充满了鄙夷。
这年头虽然重男轻女的思想不少见,但如此刻薄地说出来,还是对自家骨肉,着实令人不齿。
李母被噎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还想强辩:“那……那也不能动手打人啊!你看把我闺女打的!”
“打她?打她是轻的!”王福满怒火更盛,“要不是看在她是老二媳妇的份上,我今天非请出家法来不可!我们老王家没这种搅家不贤、心肠歹毒的儿媳妇!”
他不再理会撒泼的李母,目光转向闻声从屋里出来的大儿子王建国。
王建国一脸憔悴,眼里布满血丝,显然被家里的闹剧折磨得不轻。
“建国!”王福满喝道,“你是死人吗?就看着你老娘跟你媳妇在家里这么被人欺负?”
王建国被父亲骂得抬不起头,讷讷不敢言。
王铁生又看向闻讯赶来的二儿子王建军,见他也是一脸讪讪,气更是不打一处来,
“还有你!王建军!管不好自己媳妇,让她骑到你大嫂头上拉屎,你还有脸站在这儿?给我滚去祠堂门口跪着!好好想想什么叫长幼有序,什么叫一家和睦!”
王建军不敢违抗暴怒的父亲,低着头,灰溜溜地挤开人群往祠堂方向去了。
处理完两个儿子,王铁生再次面对李家人,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任何转圜余地,
“亲家母,带着你的人,立刻给我离开!我老王家的家务事,还轮不到外人来指手画脚!
李秀莲,你也给我滚回你自己屋去,没有我的允许,不准踏出房门一步!什么时候认识到错了,什么时候再说!
如果你不满,你也可以收拾东西回你娘家去,我老王家可要不起这样的儿媳妇!”
他又对院子里几个本家的侄子吩咐:“他们再这样气势汹汹地上门,下次直接给我打出去!”
李母见王福满态度如此强硬,丝毫不给面子,自家这边也不占理,再闹下去只会更难看,
只得恨恨地跺了跺脚,撂下一句“你们老王家等着瞧!”便带着儿子媳妇,在众人鄙夷的目光中,灰头土脸地走了。
一场闹剧,在王铁生的雷霆震怒下,暂时落下了帷幕。
围观的人群见没热闹可看了,也三三两两地议论着散去,但大队长家这场因早产女婴引发的风波,显然已经成了胜利村开年最劲爆的谈资。
萧知念、陈小凤和林丽也跟着人群往回走。
陈小凤拍着胸口,心有余悸:“我的妈呀,大队长发起火来可真吓人!我大气都不敢喘!”
林丽也点头:“是啊,不过也是李秀莲太过分了,哪有那么说自己亲侄女的?还带着娘家人来闹,这不是火上浇油嘛!”
第147章 用完就扔
三人沿着被踩得硬实的雪路往回走,嘴里还讨论着刚才大队长家那场风波。
陈小凤看着林丽那明显因为长途奔波而显得有些蜡黄的脸色,忍不住给她竖了个大拇指,语气带着几分调侃和佩服,
“我说林丽,你可以啊!刚下火车又坐汽车牛车的,折腾这一大圈回来,还能有精神头跑去看热闹,也不嫌累得慌?”
林丽脸不红心不跳,一本正经地纠正道:“我这才不叫看热闹呢!我这是关心邻里,了解村民同志们的实际生活情况!”
她努力挺直腰板,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理直气壮一些。
萧知念和陈小凤同时向她投去“啧啧啧”的、充满怀疑和戏谑的眼神,仿佛在说“你就继续编吧,你看我们信不信”。
林丽被两人看得有些招架不住,脸上也是微微发热起来,面上仍是淡定,
她轻咳一声,终于卸下那点强撑的“正气”,老实承认,
“好吧好吧,不说起来不觉得,你说得也是,热闹看完了,这会儿是真觉得有些乏了,骨头跟散了架似的。”
她揉了揉因为坐太久火车而有些酸痛的腰,“我得赶紧回去收拾收拾我那屋,不然待会儿又得打扫屋子,又得打水做饭,一堆事儿,可忙不过来。”
说完,她也顾不上再多聊,裹紧了身上的棉袄,又拉了拉裹在头上的围巾,只露出一双黑溜溜的眼睛,
就风风火火地朝着知青点旁边自己那间小土屋快步走去,那急切的样子,仿佛晚一步屋子就会长腿跑了似的。
萧知念看了一场热闹,被冷风一吹,刚才因为好奇而暂时退散的懒虫似乎又爬了出来,占领了她的四肢百骸。
她也觉得,自己好像还能回到炕上继续躺着,享受那份温暖与慵懒。
不过脚步还是跟着陈小凤,慢悠悠地往知青点的方向晃荡过去。
她想起刚才大队长那一身泥土和带着几个壮劳力匆匆赶回的样子,便随口问道:“小凤,大队长他们今天是进山了?”
这并不难猜,眼下积雪未化,春耕还未开始,村里的主要劳力除了做些零散活计,估摸着也就是上山巡查了。
陈小凤点点头,证实了她的猜测:“是啊,前几天就来知青点这边叫过男知青们一起上山。”
“这不开春了嘛,雪还没化透,那些饿了一冬天的野猪、狍子什么的,保不齐就会下山来找吃的,到时候祸害庄稼还是小事,万一伤着人可就麻烦了。”
“听村子里的婶子们说,每年这个时候,大队长都会组织人上山去看看以前设的陷阱有没有坏,再加固一下栅栏什么的。他们这几天是天天都上去来着。”
她顿了顿,压低了些声音,“我听村里的老婶子说,以前还真有过野猪半夜闯进村边地里的事儿,那个时候还伤着人了,这听起来可吓人了。”
萧知念也是听得心惊,脑海里顿时浮现出獠牙外露、体型壮硕的野猪形象。
她不由得对大队长更添了几分敬佩,坐在这个位置上也确实不容易,方方面面都要考虑到,尽心尽力。
两人一边说着话,脚步却很有默契地,没有各自回屋,而是不约而同地拐向了林丽刚进去的那间小土屋。
林丽这会儿正在屋里忙得团团转。
她刚从水井那打了半桶水回来,正拧了湿抹布,手脚麻利地擦拭着桌椅板凳上落的薄灰。
屋子小,东西也简单,没三两下就擦完了。
她直起腰,捶了捶后背,正准备开始收拾自己带回来的那一大堆行李,猛地一拍脑门——想起来了!她的包裹刚才情况紧急,是被她们三个胡乱塞进萧知念的屋子里了!
她赶紧转身想去萧知念那儿拿,手刚碰到门闩,房门就被人从外面“吱呀”一声推开了。
一个巨大的、鼓鼓囊囊的包裹率先挤了进来,直接怼到了林丽脸上,把她撞得往后一个趔趄。
“哎呦!”林丽惊呼一声。
萧知念抱着那个几乎把她整个人都挡住的巨大包裹,也被这突如其来的阻力撞得倒退了一小步,好不容易才稳住身形。
她从包裹后面费力地探出头,看着捂着鼻子的林丽,没好气地说:“怎么滴?林大小姐,你这包裹是不想要了?还带往外推的?”
林丽揉了揉被撞得发酸的鼻子,刚刚想要骂人,听到这话又有些不好意思:“哪能啊!我这不是正想去你那儿拿嘛……没想到你们动作这么快……那个啥,不小心,纯属意外、纯属意外……”
这时,陈小凤也是提着另外的大包小包,从萧知念身后挤了进来,
她看着那个几乎占了小半个炕沿的大包裹,还有萧知念脚边放着的几个网兜和小袋子,她也把手上拎着的包裹也往炕上一放,
看着那一大堆东西,眼睛顿时亮了,厚着脸皮凑到林丽上前,笑嘻嘻地问:“哎呦喂!林丽,你这趟回家可是有大收获啊!这么大的包裹,还有这么多零碎……有没有给我们带点啥手信啊?”
她一边说着,一边用充满期待的眼神看向林丽,顺便也瞟了萧知念一眼。
萧知念接收到她的目光,立刻对着她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她深深明白唇亡齿寒的道理,抢先诉苦道,
“你可别看我!我这一来一回的火车票都快把我掏空了,带回来的那点东西,接下来大半年可就指望着它们活呢!”
“小凤同志,咱们可是先说好了,之后我们要互相帮助的,你打我东西的主意,之后可是要对我负责的哈!”
陈小凤被萧知念堵了回来,讪讪地“呵呵”笑了两声。
她本来也就是顺嘴一提,没抱多大希望,毕竟这年头大家都不宽裕。
但是万一呢,万一她哪根筋搭错了,就大方给了呢,梦想总是要有的不是?
林丽倒是没推辞,她从萧知念手里接过那个沉甸甸的大包裹,放在炕上,然后蹲下身,在里面翻找起来。
过了一会儿,她摸出一个小纸包,打开,里面是几颗用彩色糖纸包着的水果糖。
她拿出四颗,给萧知念和陈小凤手里各塞了两颗,然后就开始毫不客气地赶人:“行了行了,手信给了!你们俩外边玩去,别在这儿碍事!我得赶紧收拾收拾自己,然后好好歇会儿,骨头真的要散架了!”
说完,她不由分说地把还在愣神的萧知念和陈小凤往门外推。
两人猝不及防,手里攥着那两颗带着林丽掌心温度的水果糖,踉跄着就被“请”出了门外。
只听身后“哐当”一声,林丽利落地把门闩插上了。
萧知念和陈小凤站在寒冷的院子里,面面相觑,看着手中那两颗小小的水果糖,不由得都笑出了声。
这林丽,还真是……用完就扔啊!
“得,咱俩这是被嫌弃了。”陈小凤剥开一颗糖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
萧知念也笑了笑,倒是将糖果揣放了进口袋:“走吧,各回各家,各找各炕。我也得回去继续跟我的懒虫作斗争了。”
第148章 你……你偏心!
隔天,萧知念窝在自己的小土屋里,面前摊开着复习资料,嘴里却嚼着从空间里拿出来的草莓。
那草莓个头饱满,颜色鲜红欲滴,咬一口,清甜的汁水瞬间充盈口腔,带着浓郁的果香,在这物资匮乏的年代,简直是神仙般的享受。
她眯着眼睛,感受着这份偷来的惬意,甜滋滋的味道让她心情大好。
不过,一直闷在屋子里看书也不是个事儿,脑子也是需要放松的。
说白了,就是她觉得无聊了,她立马想到了胖婶,去胖婶家一边织围巾一边还能听到点村里的新鲜事,顺便让眼睛休息休息。
这可谓是一举三得。
复习高考再拼命,也得讲究个劳逸结合不是?
想到这儿,她果断放下书,把那些红红的毛线和织针归拢到一个布兜里,裹紧了厚重的军大衣,戴上帽子,围好围巾,抱着布兜就出了门,朝着村里胖婶家的小院走去。
胖婶家人口多,孩子闹腾,但也热闹,是个打发时间的好去处。
还没走到胖婶家院门口,远远就听见了一群孩子嗷嗷叫的欢笑声和打闹声,清脆响亮,给这寂静的冬日添了不少生气。
走近了才看清楚,是以铁蛋为首的几个半大孩子,正拿着一个边缘都磨毛了的破旧木盆,在一个积雪被踩实、形成的小斜坡上玩滑梯。
一个孩子坐在木盆里,另外几个在后面用力一推,木盆就“哧溜”一下从坡顶滑到坡底,溅起一片雪沫子,孩子们便爆发出一阵兴奋的欢呼,乐此不疲。
萧知念看着他们冻得通红却洋溢着快乐的小脸,也不由得被感染,嘴角弯了起来。
她朝着玩得正嗨的铁蛋招了招手。
铁蛋眼尖,一眼就看见了萧知念,脸上立刻露出惊喜的表情,像个小炮弹似的从坡底冲了过来,仰着头,眼睛亮晶晶的:“萧姐姐!你从城里回来啦?!”
萧知念弯下腰,笑眯眯地回答:“是呀,回来啦!看,这是什么?”
她说着,手伸进大衣口袋,意念一动,从空间里抓出了一把用彩色玻璃纸包着的水果糖,塞到铁蛋手里,
“呐,给你甜甜嘴,你愿意的话也可以拿去跟你的小伙伴们分着吃吧。”
五颜六色的水果糖在冬日的阳光下闪着诱人的光泽。
铁蛋看着手里这一大把平时难得一见的糖果,高兴得差点跳起来,小脸激动得通红:“谢谢萧姐姐!”
其他正玩闹的孩子看见萧知念给铁蛋糖果,眼睛都直了,立刻呼啦啦地围了过来,
一个个眼巴巴地看着铁蛋手里的糖,又看看萧知念,脸上带着渴望,但是都没有开口。
有一个大一些的小孩终于是抵不住糖果的诱惑朝着萧知念开口:“我们也想要糖!”
萧知念看着这个孩子,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她认得他,平时在村里遇见,也没少调皮捣蛋,之前她打猪草的时候,这个小孩还领着另外几个孩子故意在她篮子旁边扔过泥巴块。
她跟胖婶交往多,是因为胖婶为人爽利,铁蛋也懂事有礼貌,她才愿意给点零嘴。
但她可不是什么圣母,更不是这些熊孩子的妈,没必要对谁都掏心掏肺,有求必应。
面对那个孩子理所当然都索求的语气,以及他期待的目光,她只是摊了摊手,语气平淡地说:“没了,糖都给铁蛋了。”
一听这话,另外一个平时就比较横、外号叫“黑皮”的男孩不乐意了,他觉得自己被区别对待,气愤地指着萧知念,声音拔高,
“你凭什么只给铁蛋不给我们!你……你偏心!”
萧知念被他这理直气壮的质问给气笑了。
她直起身,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气愤的男孩,语气带着几分冷意:“哦?凭什么?凭我高兴,凭我愿意。我的糖,我想给谁就给谁,还需要向你报告不成?”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其他几个虽然没说话但同样面露不满的孩子,声音清晰地说道:“铁蛋见到我知道喊人,知道说谢谢,你们呢?除了伸手要东西,还会什么?我欠你们的?”
那叫黑皮的男孩被噎得说不出话来,脸涨得更黑了,还想嚷嚷什么,却被旁边稍微大点的孩子拉住了。
萧知念也懒得再跟这群小屁孩纠缠,对着还有些不知所措的铁蛋笑了笑:“铁蛋,快去玩吧,姐姐去你家找你娘说说话。”
说完,她不再理会那几个心有不甘的孩子,抱着她的毛线兜,径直朝着胖婶家敞开的院门走去。
身后,隐约还能听到那黑皮男孩不服气的嘟囔声,但她毫不在意。
善良是优点,但不能成为弱点。该有的界限,她分得很清。
第149章 都怪你太招摇!
萧知念抱着毛线兜,掀开厚实的门帘,走进了胖婶家暖烘烘的屋里。
屋里,胖婶和邻居周桂芬婶子正盘腿坐在热炕上,一边唠着嗑,一边手里不停歇地纳着厚厚的千层底布鞋。
胖婶的大女儿凤娇,今年八九岁的年纪,梳着两个羊角辫,安安静静地坐在炕沿边,小手笨拙却认真地帮着母亲整理麻线,很是乖巧懂事。
“胖婶,桂芬婶子,忙着呢?”
萧知念进去见到人就笑眯眯地打招呼,声音清脆。
胖婶一抬头,看见是她,脸上立刻笑开了花,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计,热情地招呼:“哎呦,是念丫头来了!快,快上炕来坐!炕上暖和!”
她挪了挪身子,给萧知念腾出块地方。
这还没出元宵,按规矩都算在年里。
萧知念自然不会空着手上门。
她借着上炕的动作遮掩,手在口袋里(实则是空间里)一掏,摸出两个又大又红、水灵灵的红富士苹果,递给眼巴巴望着她的凤娇:“来,凤娇,拿着吃,姐姐从省城带回来的。”
凤娇看着那两个红得诱人、散发着淡淡果香的苹果,眼睛都直了,小嘴微张,满是惊讶。
这年头,水果可是金贵东西,有钱都难买到的,尤其是这样品相好的大苹果,她见都很少见,更别说吃了。
她吓得连连摆手,不敢接。
胖婶也惊了一下,连忙说:“哎哟,你这孩子,来就来,带这么金贵的东西干啥?快拿回去自己吃!”
萧知念把苹果塞到凤娇怀里,笑着对胖婶说:“婶子,您就别跟我客气了。我那天从省城回来的时候去副食品商店里转了转,正好看见有卖的,就买了几个。”
“平日里您那么照顾我,这两个苹果算啥?也是让凤娇还有铁蛋尝尝鲜。”
胖婶嘴里虽然还说着推拒的话,什么“太破费了”、“这怎么好意思”,但拿着苹果的手却是紧紧的,脸上笑逐颜开,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她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光滑的果皮,最终还是笑着收下了,转身从炕柜里拿出一小布袋自家炒的瓜子,塞到萧知念手里:“来来,念丫头,嗑瓜子,婶子家自己炒的,香着呢,快来尝尝!”
这一幕,可把坐在一旁的周桂芬婶子羡慕坏了。
她看着那俩大红苹果,喉头不自觉地动了动。但她心里也清楚,自己跟萧知青平日没啥交情,人家这明显是冲着胖婶来的。
而且听说是从省城带回来的,这水果平时在镇上供销社都得靠抢,去晚了毛都见不着。
她做人拎得清,虽然眼馋,但也只是笑着附和了两句,可没有那个脸去开口讨要。
萧知念自然地在胖婶身边坐下,打开自己带过来的布兜,把红蓝两色的毛线和织针拿出来,嘴上说着,
“一个人在屋里待着怪无聊的,就想着来找婶子们唠唠嗑,顺便我也打打毛线,活动活动手指。不然可不得冻僵了。”
胖婶自然应是,她一边熟练地飞针走线,一边像是想起了什么,压低了些声音对萧知念说,
“对了,念丫头,之前除夕那天,你们知青点那边新盖的房子,不是有好几家遭了贼吗?你听说了吧?回去后仔细检查检查没有?有没有丢啥东西?”
萧知念手里开始绕毛线,闻言露出四颗小白牙,笑得浑不在意,
“婶子,我那屋您又不是没去过,就算真进了贼,估计那贼也得哭着出去。”
“屋里除了几件旧衣裳和一床铺盖,就那张桌子还有两把椅子,凳子,哪里还有啥值钱东西值得偷啊?”
“那小贼要是光顾了我那儿,怕是也得怄死,这白忙活了一场。这样说来,也是挺同情他的哈,哈哈哈哈。”
胖婶回想了一下之前去萧知念小屋的情形,确实干净敞亮,但要说有啥显眼的好东西,那真没有。
但是听着萧知念这样的调侃,两人也是没忍住笑出声。
不过胖婶最后也是点了点头,放下心来,总归没有被偷比被偷了强呀。
话题一转,胖婶脸上带上了几分好奇和打探,又凑近萧知念几分,低声问:“哎,念丫头,那个……祁知青,你熟不?他家里条件到底咋样啊?你知不知道点儿?”
萧知念心里“咯噔”一下,手里本来飞速动作着的毛线针顿了顿,警报瞬间拉响!
啥情况?这是有谁看上她的对象了不成?要给她的墙脚松土来了?
她面上不动声色,依旧保持着自然的微笑,两人也没有公开,还不知道祁曜那边是个什么意思,所以她就摇了摇头,语气尽量平淡,
“祁知青啊?平日里接触不算多,他那人看着挺冷的。不过我之前跟他借过自行车,他倒是挺爽快就借了,人还挺好的。”
废话,如果不好,她能跟他处对象嘛!
果然,胖婶一听,兴致更高了。
她放下纳了一大半的鞋底,拍了下大腿:“是吧!我就说嘛!村里头大伙儿其实都不太乐意自家闺女嫁给知青,谁不知道知青心里都盼着回城呢?就怕闺女嫁过去,万一到时候人家一拍屁股回城了,留下闺女在村里可咋办?”
她话锋一转,声音又压低了些,
“但是呢,如果对方条件实在是好,人品也没得说,那村里有些人可就有另外的想法了!”
“想着要是闺女真嫁过去了,两口子感情好,说不定就能跟着一起回城享福呢!这当上了城里人,那就不用再面朝黄土背朝天地在地里刨食了!”
胖婶看着萧知念,一副“我跟你说掏心窝子话”的表情,
“我这也是随口问问。主要是看那祁知青,虽然平时冷着个脸,但听你这么一说,人还是能处的。”
“加上他那通身的气派,一看就跟咱们村里小伙不一样,长得更是没得挑!说句实在话,我这岁数了,也没有见过比他更俊都小伙子了。”
“那成语怎么说来着,就是那个……一万个里头挑一个都没准挑不出来的……”
“最重要的是,他之前不是买了辆自行车吗?虽然不是全新的,可咱们村里,有几个年轻人能买得起自行车啊?”
“就冲这个,说明他有能耐呀,家境指定也是很不错的,村里那些有闺女的人家,可不就又开始动心思了嘛!”
萧知念:“……”
好嘛,看来潜在的、明面上的情敌还真不少!
她在心里默默给祁曜记了一笔:都怪你太招摇!
这么一想,她忽然有点怨念了。
怎么她就没人追求呢?她长得也是很招摇都那一款呀,她的行情已经差到这个地步了吗?
难道就她这样的,还不够漂亮,还是不够有“气质”?
萧知青陷入了一瞬间的自我怀疑。
而此时,正坐在晃晃悠悠的牛车上、顶着寒风往胜利村赶的祁曜,毫无预兆地连打了好几个响亮的喷嚏。
“阿嚏!阿嚏!阿嚏!”
赶车的赵大爷回头看了他一眼,瓮声瓮气地说:“祁知青,这风吹着就是冷,可得穿厚实点!这年头生病了,看病买药可不划算,耽误工分不说,人也遭罪!”
祁曜揉了揉有些发痒的鼻子,心里也有些莫名。
他拢了拢身上厚重的军大衣,望着前方白雪覆盖的道路,不知怎的,脑海里忽然就浮现出萧知念那双带着狡黠笑意的明亮眼眸。
他微微蹙眉,会是……她在念叨他?
第150章 潜在情敌
胖婶的话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萧知念的心湖,荡开了一圈圈微澜。
潜在的情敌?
她倒不是怕,就是觉得……有点烦。
祁曜那家伙,长着一张招蜂引蝶的脸,还搞了辆自行车显摆,可不是惹人惦记么?
她一边手里机械地绕着蓝色毛线,一边在心里默默腹诽。
织围巾的兴致倒是更高了,得赶紧织好,宣示主权!虽然这主权目前还只存在于她单方面的认知里。
周桂芬婶子在一旁听着,也插话道:“胖婶这话在理。那祁知青瞧着确实不一般,不像是一般家庭出来的。”
“不过啊,这知青的事儿,谁也说不准。前些年嫁了知青,后来那男知青去读了工农兵大学之后,把媳妇撇下的,咱们附近几个村也不是没有。”
她这话像是泼冷水,但也带着点过来人的清醒。
胖婶点点头:“可不就是嘛!所以啊,也就是想想,真要把闺女嫁过去,谁家不得掂量掂量?不过念丫头,”
她转向萧知念,语气带着点关切,“你跟他都是知青,平时多接触接触也没啥。年轻人嘛,互相帮衬着点应该的。”
萧知念听出胖婶话里的好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打探,她笑了笑,没接这话茬,反而把话题引回了毛线上,
“婶子,您看我这起针这么打对不对?我想织个元宝针的花样,听说那个花样比较暖和。”
胖婶的注意力果然被转移了,凑过来看她手里的针脚,一边指点着:“哎,对,就这么绕……元宝针好,厚实,挡风!你这蓝色选得好,稳重,适合小伙子……这是给谁织的?”
萧知念只回了一句给家里人织的,就又绕开了这个话题。
三个人又唠了会儿家常,说了说开春后可能要干的活计,抱怨了一下这没完没了的天寒地冻的天气。
时间就这样在几人唠嗑里溜得飞快。萧知念手里的围巾不知不觉地织了一小截。
周婶子看看时间不早,她赶忙起身,丢下一句,“我这得赶紧回去做饭去才成,不然那几个又得开始嚷嚷个不停。”
就急匆匆穿鞋往屋外走去。
萧知念看周婶子走了,她也提出告辞,抱着织了一半的围巾和毛线兜往回走,萧知念心里那点因为“潜在情敌”而生出的微妙不快,很快就被对某人的思念压了过去。
分开这些天,也不知道他怎么样了?什么时候才回来?
她回到自己冷清的小屋,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寒气。屋里比外面暖和不了多少,她赶紧又往炉子里添了几块煤,把炕灶也捅旺了些。
坐在渐渐升温的炕沿上,她看着手里蓝色的围巾,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想象着祁曜围上它的样子。
他皮肤白,眉眼深邃,围着这深蓝色的围巾,一定很好看……
打住!萧知念拍了拍自己的脸,有点发烫。真是的,怎么跟个怀春少女似的!
为了转移注意力,她索性闪身进了空间。空间里永远温暖如春,她给自己泡了杯花茶,又拿了块点心,放着音乐,坐在柔软的沙发上,一边吃一边继续织围巾,效率倒是高了不少。
***
而此时,坐在牛车上的祁曜,刚刚那阵莫名其妙的喷嚏之后,心里那种归心似箭的感觉越发强烈。
寒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一样,但他似乎感觉不到冷,只觉得这牛车走得实在太慢。
赵大爷还在前面絮絮叨叨地说着村里的新鲜事,什么大队长家吵架了,知青点遭贼了,野猪可能下山要提前防备之类的。
祁曜大多只是“嗯”、“啊”地应着,心思早已飞回了胜利村那个有着明亮眼眸的姑娘身边。
他这次回去,家里的事情处理得还算顺利。母亲的身体没有大碍,只是年纪大了,有些小毛病。
只是临走前,母亲又提起了某个好友的女儿,话里话外希望他能多考虑考虑个人问题。
他当时只是淡淡地回了句“我心里有数”,便不再多言。
他确实有数了。
那个在冰天雪地里像小太阳一样温暖,狡黠时像只小狐狸,安静时又带着点疏离感的姑娘,不知何时已经牢牢占据了他的心神。
他摸了摸随身携带的挎包,里面除了是自己的重要的钱票以外,还有一个用软布仔细包着的小盒子。
那是他在城里的百货商店里偶然看到的,一对镶嵌着细小珍珠的发卡,样式简洁雅致,他一眼就相中了,就觉得,这个很适合她。
想到她收到礼物时可能露出的惊喜表情,祁曜清冷的眉眼不自觉地柔和了几分,嘴角微微上扬。
“祁知青,快到村口了!”赵大爷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祁曜抬起头,望向远处那片被白雪覆盖的村庄轮廓,心跳莫名地加快了几分。
他回来了。不知道,她回来了没有?还有她有没有想他?哪怕只有一点点。
牛车晃晃悠悠,终于驶入了胜利村熟悉的路口。
祁曜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知青点那片区域,尤其是在那几间独立的小土屋方向搜寻着那个熟悉的身影。
而此时,空间里的萧知念似乎心有所感,她放下织了一半的围巾和吃到一半的点心,闪身出了空间。
屋里依旧安静,只有炉火噼啪的轻响。
她走到窗边,用手指擦去一块玻璃上的冰花,向外望去。
暮色渐沉,村路上行人稀少,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吠。她轻轻叹了口气,心里有点空落落的。
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才回来……
就在这时,她隐约听到外面传来牛车的轱辘声和赵大爷那辨识度极高的吆喝声。
她的心猛地一跳,几乎是屏住了呼吸,更加专注地望向窗外。
只见朦胧的暮色中,一辆牛车正慢悠悠地朝着知青点的方向驶来。
车辕上坐着的不正是赵大爷吗?而坐在他后边那个穿着军大衣、身姿挺拔的身影……
萧知念的眼睛瞬间亮了!
第151章 好看,很好看
祁曜几乎是三步并作两步,踏着地上新落的薄雪,径直朝着萧知念那间亮着昏黄灯光的小土屋走去。
心口像是揣了只活蹦乱跳的兔子,撞击着他的胸腔,一种前所未有的急切感驱使着他的脚步。
他刚在门口站定,还没来得及抬手敲门,那扇木门就“吱呀”一声从里面被拉开了。
萧知念站在门口,身上穿着那件半旧的碎花棉袄,乌黑的头发编成了两条精致的鱼骨辫垂在胸前,
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盈盈的笑意,清澈的眼眸弯成了月牙,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屋内的暖光从她身后透出,给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祁曜只觉得呼吸一滞,所有旅途的疲惫和外面的严寒,在看到她笑容的这一刻,都奇异地消散了。
他走到她面前,距离近得能看清她长长的睫毛上似乎沾了点晶莹的雪沫子。
他就这样站着,看着她,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清冷的眉眼不自觉地舒展开,也跟着她,咧开嘴,难得地露出了一个带着些傻气的笑容。
千言万语好像都堵在了喉咙里,最后只化作了无声的凝望和眼底无法掩饰的欢喜。
还是萧知念先打破了这静谧而暧昧的氛围,她歪了歪头,语气带着熟稔的打趣:“祁曜同志,你是打算一直在我这小屋门口站着,准备当雪人呀?”
这时,祁曜才发觉,不知何时,天空又悄然飘起了细密的雪花,纷纷扬扬,如同撒落的琼花。
祁曜因为她的打趣回过神来,耳根微微发热。
他看着她仰起白皙的小脸,伸出纤细的手掌,好奇地去接那飘落的雪花,晶莹的雪片落在她的掌心、她的睫毛上,瞬间融化。
这一幕,纯净美好得让他心尖发颤,仿佛连时光都为之静止。
他低咳一声,掩饰住内心的悸动,顺从地跟着她进了屋。
进屋后,祁曜并没有随手关上房门,而是让门虚掩着,留了一道缝隙。
他虽然心潮澎湃,但理智尚存。
这年头,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若是关上房门,被人看见,不知会传出多少风言风语,他绝不能让她因为自己而名声受损。
他放下手里拎着的一个布袋子,又卸下背上那个看起来沉甸甸的背包。
“路上还顺利吗?”萧知念给他倒了杯热水,随口问道,目光却忍不住瞟向他放下的东西。
“嗯,还好。”
祁曜接过水杯,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她的,两人都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分开。
他放下水杯,先从布袋里拿出几样东西,
用油纸仔细包裹着的糕点,打开一角,能看到里面金黄的酥皮,散发着淡淡的甜香;
还有两罐麦乳精,在个东西在这年头,算得上是稀罕物;
最后,他拿出一个折叠得整整齐齐的包裹,打开来,是一条暗红色的连衣裙,裙摆上绣着细小的碎花,料子柔软顺滑,一看就很精致。
“这些都是我从京市给你带回来的,”祁曜一边说,一边将东西摆放在桌上,语气里带着几分期待,
“糕点是老字号的,你尝尝看合不合口味;麦乳精冲着喝,暖身子;这条裙子,我觉得很适合你,春天的时候穿正好。”
萧知念看着桌上的东西,眼睛里满是惊喜,不住地说着:“谢谢你,祁曜,太破费了。”
祁曜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又从贴身的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锦盒。
那锦盒上面绣着简单的缠枝莲纹样,一看就很用心。
他轻轻打开锦盒,里面铺着一层柔软的绒布,一枚珍珠发夹静静地躺在上面。
发夹的底座是银色的,雕刻着细腻的藤蔓花纹,顶端镶嵌着一颗圆润饱满的珍珠,色泽温润,在屋内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精致得让人移不开眼。
女生对于这些好看的东西,似乎天生就没有免疫力。
萧知念的目光一下子就被这枚珍珠发夹吸引了过去,眼睛瞪得圆圆的,嘴里不由自主地发出一声轻呼:“哇~”
她迫不及待地抬手,将头上那两条精致的鱼骨辫散开。
随着她的动作,到了背中部的长发缓缓披散开来,因为之前编过辫子的缘故,发丝带着自然的卷曲,像一捧柔软的海藻,随意地搭在她的肩背上,添了几分慵懒的美感。
萧知念小心翼翼地从祁曜手中接过锦盒里的珍珠发夹,走到屋角一面小小的铜镜前。
她对着镜子,轻轻撩起耳边的一缕发丝,将发夹稳稳地夹在了耳朵斜后方的位置。
发夹上的珍珠恰好落在她的发间,与她柔软的卷发相互映衬,更显得她眉眼精致,灵动俏皮。
祁曜就站在她的身后,目光一直追随着她的动作。
当她转过身来,发间的珍珠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时,祁曜只觉得呼吸一滞,眼里的惊艳根本无法掩饰。
他的视线就这样直直地粘在她的身上,再也移不开,心里像是有小鹿在疯狂地乱撞,甜丝丝的,又带着几分紧张。
她转过身,眼睛亮晶晶地望向祁曜,像缀满了星辰,带着一丝期待和不易察觉的羞涩,轻声问道:“好看吗?”
祁曜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边轰然作响,如同擂鼓。
他的目光直直地落在她的身上,无法挪开半分。
散落的长发让她褪去了几分少女的稚气,平添了几分柔媚,而那枚珍珠发夹,更是画龙点睛,让她整个人都在发光。
他喉结微动,声音因为克制而显得有些低哑,却带着毋庸置疑的真诚:
“好看。”他顿了顿,目光深邃地凝视着她,仿佛要将这一刻的她刻进心里,又补充道,“很好看。”
话音落下的瞬间,屋外的雪似乎又大了些,簌簌地落在屋顶上、院子里,而屋内的暖意却愈发浓厚。
萧知念听到他的回答,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像冬日里最温暖的阳光,瞬间照亮了祁曜的整个世界。
他知道,这一刻,漫天飞雪都成了他们的背景,而他心里的那片荒芜之地,早已因为这个笑容,开满了繁花。
第152章 组团进山
隔天,天刚蒙蒙亮,村里的公鸡此起彼伏地打鸣,萧知念就被吵醒了。
她躺在尚有余温的炕上,听着外面已经有了窸窸窣窣的响动,隐隐约约还传来了陈小凤那特有的大嗓门,
其中还夹杂着林丽和几个村里婶子叽叽喳喳的说话声,似乎在讨论着什么激动人心的事情。
她翻了个身,想把脑袋埋进被子里,抵挡这清晨的喧嚣。
可惜,魔咒很快降临。
“砰砰砰!” 门外响起了毫不客气的拍门声,伴随着林丽和陈小凤二重奏般的呼喊:“萧知念!快起来!太阳晒屁股了!”
“念念!有好事!快开门!”
萧知念认命地叹了口气,知道这觉是睡不成了。
她迅速起床,用最快的速度刷牙洗脸,整理好头发,又换上了一身旧棉袄棉裤。
确认整理妥当之后,她才闪身出来,踱步到门口,听着外面陈小凤有力的拍门声,计算着她的节奏,然后猛地一下拉开了木门。
正在门外使劲“砸”门的陈小凤没想到门会突然打开,整个人因为惯性猛地向前栽去。
萧知念早有预料,敏捷地往边上一闪。
陈小凤“哎呦”一声,踉跄了好几步,才堪堪扶住桌子稳住身形。
她也没顾得上看萧知念仍有些睡得懵懵的脸色,站稳后就迫不及待地嚷嚷开了:“快快快!收拾收拾,跟我们一块上山捡柴火去!”
萧知念揉了揉眼睛,有些疑惑:“捡柴火?至于这么兴奋?”
平时捡柴火可没见她们这么兴奋过。
“哎呀,捡柴火是顺便的!” 林丽在一旁挤眉弄眼,压低声音,脸上带着兴奋的红光,
“重点是,昨天大队长他们不是上山巡查了吗?你猜怎么着?他们带下来一只野鸡,还有好几只兔子呢!虽然不多,但听说他们几个上山的壮劳力直接就给分了!”
陈小凤抢着补充:“这不,消息传开了,说明山上的小动物出来觅食来了!”
“今天好多人都想跟着上山去碰碰运气,看能不能也弄点野味打打牙祭!”
她说着,还探头往萧知念屋里放柴火的角落看了一眼,“再说了,你这柴火囤得也不多了,迟早都得去捡,正好凑这热闹一起去呗!”
萧知念明白了,这哪是去捡柴火,分明是全民自发组织的“寻宝”活动。
这热闹,她是不想凑也得被硬拉着凑的节奏。
她面无表情地点点头:“行吧,等我会。”
她转身回屋,先是套上了两双厚厚的棉袜子,又换上了高帮的绿色雨鞋,免得雪水浸湿。
然后,她背对着门口,借着身体的遮挡,假装从灶台上的锅里,实则是从空间里,拿出了一个温热的水煮蛋和一个白面大馒头。
她倒是想吃点更好的,但在众目睽睽之下可不敢太扎眼,毕竟知青点前阵子才遭过贼,她可不想成为下一个被光顾的目标。
然而,即便是这样一个水煮蛋加白面馒头的“简陋”早餐,在这个年代的农村清晨,也已经是极好的伙食了。
很多人家因为现在是农闲,为了省粮食,一天只吃两顿,还大多是稀粥糊糊,像这样实实在在的干粮和鸡蛋,可不是一般人家舍得吃的。
当她啃着馒头走出门,加入到正准备出发的人群中时,眼尖的人立刻留意到了她手里的吃食,眼神里闪过一丝羡慕,甚至还有人眼里闪过不易察觉的嫉妒。
这其中,就包括站在人群边缘的梁善。
梁善来了这里之后,觉得自己是京市来的知青,就认为自己高人一等,鼻孔朝天,看不上其他地方来的知青。
这个春节,大多数有条件回家的知青都找村长开介绍信回城探亲去了,她却没走。
不是不想,而是不能——她家境不好,来回京市的路费对她来说是一笔巨款。
就算勉强凑够了,她也不敢回,因为她当初下乡的补贴被她娘给收走了,压根不想给她,是她临出门前偷偷从母亲屋里拿的……
这事一直是她心里的隐痛和恐惧。
在这工分难挣、吃饱都难的乡下 攒钱钱,她根本不敢抱希望。
她原本还想向看起来家境不错的江曼卿或者宋朝辉开口借钱回家,心想钱借到了,谁还管她回不回家的?
可她万万没想到,一向看起来挺好说话的江曼卿竟然直接拒绝了她。这让她又羞又恼。
她又去找宋朝辉卖惨,打着同一批下乡知青的情分,没想到宋朝辉也没借给她。
她愤愤地想,肯定是江曼卿在背后使了绊子,不准他借!
此刻,她看着萧知念手里那白胖的馒头和圆润的鸡蛋,再看看自己空瘪的胃和因为这下乡以来日渐营养不良而有些泛黄的脸色,一股难以抑制的嫉恨如同毒蛇般噬咬着她的心。
“哼,显摆什么?生怕别人不知道她吃细粮似的!” 梁善在心里恶狠狠地想,目光像淬了毒的针,几乎要实质性地扎在萧知念身上。
她觉得萧知念就是故意的,在这么多人面前吃这么好的东西,就是在炫耀,就是在打她这种穷困知青的脸!
奈何萧知念此刻脑子里还是懵懵的,因为昨晚她太兴奋了,睡得比较晚。
睡眠不足让她反应有些迟钝,加上正在专心啃馒头,压根没注意到梁善那充满恶意的目光,更不知道自己一个普通的早餐就引起了对方如此巨大的不满和无边联想。
不过,要是萧知念能知道梁善心里那些弯弯绕绕和莫名其妙的嫉恨,估计她瞬间就能清醒过来,并且可能会很“好心”地走到梁善面前,细嚼慢咽,把馒头吃得格外香甜,就生怕……气不死她。
“知念,快走吧!再晚了,好地方都被别人占了!”陈小凤又在催促,眼睛里满是急切,显然已经迫不及待想要上山碰碰运气。
萧知念点点头,三口两口吃完馒头,把水煮蛋揣进兜里,准备路上饿了再吃。
“走吧。”
第153章 质问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朝着村尾后山方向走去。
晨雾渐渐散去,阳光穿透云层,洒在山间的小路上,给枯黄的草木镀上了一层金边。
空气里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清新气息,让人只觉得很是提神醒脑。
梁善跟在人群的最后面,目光依旧死死地盯着萧知念的背影,心里的算计像野草一样疯长。
她觉得萧知念肯定有问题,一个普通知青,怎么可能天天有细粮吃?
她一定要查清楚,抓住萧知念的把柄,到时候让她尝尝被人看不起、被人孤立的滋味。
萧知念隐约感觉到背后有一道不怀好意的目光,但她没太在意。
下乡这段时间里,见识到的勾心斗角、嫉妒攀比,她都已经快要习惯了,只要不惹到自己头上,她就懒得去计较。
走到山脚下,已经有不少村里人聚集在那里,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带着工具,有背着竹筐的,有拿着镰刀的,还有的带着自制的捕兽夹和套索。
大家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讨论着该往哪个方向走,哪里更容易找到野物。
大队长也在人群里,看到萧知念她们过来,笑着打了个招呼:“知青们也来了?山上路不好走,大伙都要注意安全,互相看顾着些,切记不要进到深山里。”
“知道了,大队长!”陈小凤大声应道,“我们就是来碰碰运气,捡点柴火,顺便看看能不能抓只兔子!”
大队长笑了笑,没再多说,只是再次叮嘱大家不要走得太远,注意互相照应。
人群很快散开,各自朝着不同的方向进山。萧知念被陈小凤和林丽拉着,跟几个村里的姑娘一起,朝着一片相对平缓的山坡走去。
“我们就在这一片找找吧,这里草长得好,说不定有兔子出没。”林丽提议道。
“行,听你的!”陈小凤点点头,立刻四处张望,眼睛像雷达一样扫视着草丛和树木,生怕错过任何一点野物的踪迹。
萧知念则显得悠闲许多,她一边帮着捡柴火,一边留意着周围的动静。
可能因为空间都关系,她的听力记忆力什么的现在比一般人好,能听到远处的鸟叫声,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偶尔还能听到几声野物的叫声。
而不远处的树林里,梁善故意放慢了脚步,落在了后面。她没有去寻找野物,而是悄悄躲在一棵大树后面,目光紧紧地盯着萧知念她们几人的身影,心里盘算着该怎么找到萧知念的把柄。
她不信萧知念能一直这么好运,总有一天,她会抓住萧知念的破绽,让她身败名裂。
山间的阳光越来越烈,雾气早已消散无踪。大家的热情也因为还没有找到野物有些减退,不少人开始坐下来休息,吃点带来的干粮。
萧知念也找了个稍微平整的地方坐下,掏出兜里的水煮蛋,慢慢剥开蛋壳。
蛋黄的香气弥漫开来,引得旁边几个村里的小姑娘频频侧目,眼神里满是羡慕。
梁善看到这一幕,心里的嫉妒更甚。她咬着牙,从挎包里掏出一个干硬的窝头,狠狠地咬了一口。
窝头粗糙的口感剌得她喉咙发疼,跟萧知念手里的水煮蛋比起来,简直是天壤之别。
她越想越气,猛地站起身,朝着萧知念的方向走去。她要问问萧知念,这些细粮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萧知念正准备咬下一口鸡蛋,看到梁善气势汹汹地走过来,眉头微微皱了皱。
“有事吗?”
梁善冷笑一声,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的人听到:“萧知念,你倒是过得滋润啊,一大早就是白面馒头加鸡蛋,这细粮,怕是来路不正吧?”
周围休息的人立刻好奇地看了过来,眼神里充满了探究。
萧知念的眼神冷了下来:“我的东西,来路正不正,就不劳你费心了。”
“不劳我费心?”梁善提高了音量,“大家都是知青,你工分赚得又不多,凭什么你就能天天吃细粮?我看,你该不会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了吧?!”
“梁善,你别胡说八道!”陈小凤立刻站出来,护在萧知念身边,“知念不是那样的人!”
“我胡说?”梁善嗤笑,“不然她哪来的细粮?难道是天上掉下来的?”
萧知念看着梁善歇斯底里的样子,心里反倒平静了。她慢慢站起身,直视着梁善的眼睛,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威慑,
“梁善,说话要讲证据。你要是有证据证明我做了见不得人的事,尽管去举报。要是没有,就闭上你的嘴,别在这里丢人现眼。”
“再有,本来我觉得行的正坐得端,我得东西也压根不需要跟别人交代,但是呢,我今天也是大发善心告诉你一声。”
“可能就是因为我家里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重男轻女的思想吧,所以才会时不时给我些补贴……”
“况且我本来就有些受不住劳累,父母见不得我受苦,过年回去一趟他们觉得我受苦了,让我多补补,怎么了,这些你有意见?这么见不得我好?”
梁善被萧知念的气势震慑住了,一时语塞。她本来就没有证据,只是纯粹的嫉妒,此刻被萧知念这么一怼,更是说不出话来。
周围的人也开始议论起来,大多是指责梁善小题大做、故意找茬。
“就是,人家吃点东西关你什么事?”
“没证据就别乱说话,小心祸从口出。”
“我看是自己吃不到,就嫉妒人家吧。”
这些议论声像针一样扎在梁善的心上,让她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她狠狠地瞪了萧知念一眼,撂下一句“你给我等着”,转身就跑开了。
萧知念看着她的背影,轻轻摇了摇头。她知道,这件事不会就这么结束,梁善肯定还会找机会找她的麻烦。
但她也不怕,只要她坚守住自己的秘密,小心谨慎,就不会让梁善抓到任何把柄。
陈小凤松了口气:“知念,你别跟她一般见识,她就是嫉妒你。”
“我知道。”萧知念笑了笑,重新坐下,把剩下的鸡蛋吃完,“好了,我们继续捡柴火吧,早点捡完早点回去。”
第154章 冬笋
积雪在脚下发出“嘎吱嘎吱”的轻响,林间的空气清冽带着松针和泥土的气息。
走着走着,萧知念耳朵动了动,隐约听到不远处传来一阵细微的、类似小动物呜咽的声音。
她立刻停下脚步,示意其他三人噤声,侧耳细听。
“那边……好像有动静。”她压低声音,指向左前方一片被枯草和灌木丛覆盖的小土坡。
陈小凤、林丽和小队长的闺女赵百合立刻紧张又期待地凑了过来。
她们今天上山可是做足了准备,除了捡柴火的工具,还带了麻绳、镰刀、铲子、布袋子甚至一小捆用于熏烟的干草。
萧知念循着声音,蹑手蹑脚地靠近,果然在一个不起眼的土坡底部发现了几个拳头大小的洞口,周围还有一些细小的爪印。
她蹲下身仔细观察了一下,压低声音说:“像是兔子的洞。”
“兔子?!”陈小凤眼睛瞬间亮了,仿佛已经看到了香喷喷的红烧兔肉。
“不过,狡兔三窟,肯定不止这一个出口。”萧知念提醒道。她以前在乡下见过老人抓野兔,懂得一点门道。
于是,四个人以这个洞口为中心,在附近仔细搜寻起来。果然,在不远处又找到了两个隐蔽的洞口。
她们又扩大范围找了一圈,实在没发现第四个了。
“估计就这三个了。”萧知念拍拍手上的土,
“咱们在一个洞口放好布袋子守着,另外两个洞口同时用火熏。”
“如果没有别的我们没找到的出口,里面的兔子受不了烟,肯定会往没烟的那个洞口跑,自己就钻进咱们的布袋子里了!”
计划商定,立刻行动。
赵百合和萧知念负责守在预计兔子们的“逃生出口”,将带来的那个最大的布袋子撑开,袋口对准洞口,用枯枝架住,保持张开的状态。
陈小凤和林丽则分别拿着点燃的、冒着浓烟但不起明火的干草捆,小心翼翼地凑到另外两个洞口,开始用烟熏。
浓烟袅袅地灌入洞穴,萧知念和赵百合屏住呼吸,紧紧盯着眼前的布袋口,心脏怦怦直跳。
没过多久,只听布袋里传来“噗通”、“噗通”接连几声闷响,伴随着短促的挣扎声!
“有了!有了!”赵百合兴奋得差点叫出声,小脸激动得通红。
萧知念也是心头一喜,等在没有兔子往里钻了,就连忙示意赵百合一起动手,迅速将布袋口收紧!
她利落地从兜里掏出麻绳,三两下就将袋口扎得严严实实。
布袋子里,明显有好几个活物在不停地冲撞、跳动,鼓鼓囊囊的一团。
“天哪!抓到了!真的抓到了!”陈小凤和林丽立刻把火苗灭掉,跑过来围着那个不断蠕动的布袋子,兴奋得直跺脚。
“猜猜有几只?”林丽眼睛放光。
“我猜至少四只!”陈小凤信心满满。
“我觉得有五只!”赵百合看着布袋的动静,大胆猜测。
萧知念提着沉甸甸、活力十足的布袋子,心里也充满了成就感,得意地一扬下巴,走在前面,豪言壮语脱口而出,
“走!咱们再去转悠转悠,争取把它们家的爷爷奶奶、外公外婆都请出来,让它们一家子在咱们锅里团圆,热热闹闹的,也不孤单!”
这话一出,把陈小凤、林丽和赵百合都逗得噗嗤噗嗤笑出声来,清脆的笑声在林间回荡。
她们这边的动静,早就吸引了附近其他捡柴火或碰运气的知青和村民。
看到她们竟然真的逮到了活兔子,而且听动静还不少,一个个都羡慕得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打听。
陈小凤立刻化身“新闻发言人”,叭叭地说道,
“我们自个儿都还没看清里面啥样呢!这不袋子捆着嘛,得回去收拾了才知道!估计也没多少,还不够我们几个分的呢!” 她嘴上谦虚,脸上的得意却掩不住。
众人虽然羡慕,但也只能看着她们提着“战利品”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一段路,眼尖的赵百合突然“呀”了一声,蹲下身,拨开一层薄雪和枯叶,指着地面露出的一个尖尖的、黄褐色的笋尖,惊喜道:“是冬笋!”
冬笋!萧知念眼睛也亮了。这东西可是好东西!无论是鲜炒、炖汤,还是晒成笋干,都是难得的美味。
想到鲜嫩的笋片炒腊肉,或者炖一锅热乎乎的腌笃鲜,她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几人立刻来了精神,也顾不上累了,纷纷拿出随身带的小锄头或镰刀铲子,围着那冒头的冬笋开始挖掘。
萧知念是第一次挖冬笋,没什么经验,赵百合显然是熟手,一边挖一边给她讲解:“得顺着笋的生长方向挖,小心别挖断了根,慢慢把周围的土清开……”
萧知念学得认真,赵百合几乎算是手把手教了。
她们这边热火朝天地挖着笋,却没注意到,有两双眼睛一直若有若无地留意着她们的动向。
一双是梁善的。她从看到萧知念她们抓到兔子开始,心里就像有蚂蚁在爬,又酸又妒。
此刻见她们又发现了冬笋,更是觉得老天不公,凭什么好处都让她们占了?
她咬着嘴唇,在不远处漫无目的地用树枝划拉着雪地,眼神却时不时瞟向那鼓鼓的布袋和新鲜的冬笋。
另一双则是大队长的二儿媳妇李秀莲的。她自打知道萧知念几人抓到了兔子,心里就活络开了,一直不远不近地跟着,想着能不能捡个漏,或者等她们有什么新发现,自己也能及时凑上去,没准还能厚着脸皮分一杯羹。
此刻见她们在挖冬笋,她立刻装作不经意地走过去,在离她们不远的地方,也低头寻找起来。
没一会,还真的让她也找到了一颗的长得还挺大的冬笋尖。
她心中一喜,也不管是不是萧知念她们先发现的这片区域,自顾自地拿起工具就挖了起来,动作甚至带着点理直气壮。
赵百合抬眼看见了李秀莲的动作,小嘴撇了撇,脸上露出明显的不悦。
按照村里人平时上山找山货的默契,一般都是谁先发现的就归谁挖,像李秀莲这样明显是看见别人发现了才凑过来在附近挖的,行为就有些讨人嫌了。
但是,山是公家的,笋是野生的,她们也确实没权利不让别人挖。这种憋屈的感觉,让赵百合挖笋的动作都带上了几分气性。
李秀莲可不管这些,她看着手里渐渐露出全貌、鲜嫩饱满的冬笋,心里只觉得美滋滋,觉得自己能干。
又想到家里那个还在坐月子、需要人伺候的大嫂苏红钰,心里那股不平之气又冒了上来。
在她看来,村里女人生完孩子没几天就下地干活的也不是没有,就苏红钰是城里来的知青,格外娇气!
这么一想,她挖笋的动作更用力了,仿佛把那泥土当成了某些让她不痛快的人和事。
第155章 遇野猪
萧知念正弯腰把最后几棵冬笋放进背篓,陈小凤和林丽也在整理着工具,赵百合则蹲在一旁,好奇地戳着装兔子的布袋,听着里面兔子不安的跳动声,脸上满是笑意。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呼喊声突然从山林深处传来,带着几分慌乱:“快跑!有野猪!”
这声呼喊如同惊雷,瞬间打破了山间的宁静。
紧接着,此起彼伏的尖叫声、哭喊声、树枝断裂的“咔嚓”声交织在一起,朝着她们这边快速逼近。
萧知念脸色骤变,多年的跆拳道训练让她对危险有着极强的敏锐度。
她凝神细听,除了人的呼喊声,还有一阵沉重的、带着震感的脚步声,“咚咚咚”地仿佛敲在人心上,速度极快,显然是某种中大型野兽在快速逃窜。
“是野猪!而且不止一头!”萧知念当机立断,一把抓住身边的赵百合,又冲陈小凤和林丽大喊,
“快!赶紧上树!有东西往我们这边跑过来了,快爬上去!”
突如其来的危险让陈小凤和林丽瞬间懵了,脸色吓得惨白,手脚都有些发软。
“野、野猪?!”陈小凤声音发颤,下意识地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别愣着!快爬!”萧知念推了她们一把,自己已经率先冲向旁边一棵粗壮的老樟树。
她身手灵活,双手抓住树干,双脚用力一蹬,几下就爬到了三米多高的位置,稳稳地落在一根粗树枝上。
赵百合毕竟是农村长大的姑娘,小时候跟着村里的孩子上树掏鸟窝、摘野果是家常便饭,爬树对她来说并不算难事。
她反应过来后,也立刻跑到树下,手脚并用地往上爬,很快就追上了萧知念,在她旁边的树枝上坐稳。
可陈小凤和林丽就不一样了,她们都是城里来的知青,平时连树都很少爬,更别说在这种生死关头快速上树了。
陈小凤手脚慌乱地抱着树干,急得满头大汗,却怎么也爬不上去,嘴里还不忘念叨:“我的兔子!我的兔子不能丢!”
说着,竟然还回头去抓放在地上的兔子麻袋。
“都什么时候了还管兔子!”萧知念又气又急,但看着越来越近的危险,看她爬得差不多了,俯身伸出手,“快!抓住我的手,我拉你上来!”
陈小凤双手紧紧抓住萧知念的手。萧知念用尽全身力气,咬牙将她往上拉,赵百合也在一旁帮忙拉了陈小凤一把。
好不容易,陈小凤终于爬上了树枝,瘫坐在上面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还没等她缓过来,她就死死盯着那个装兔子的麻袋,生怕那野猪待会过来跟她抢似的。
“你真是……”萧知念又气又笑。
林丽那边情况更糟,她吓得浑身发抖,抱着树干腿都软了,只往上爬了一米多就滑了下来,眼泪都吓出来了:“我、我爬不上去!知念,救我!”
“丽丽,别怕!踩着树干上的凸起,我拉你!”萧知念探出身子,伸手去够林丽。
就在这时,那人的惨叫声再次响起,萧知念甚至能闻到空气中弥漫开的一股腥臊味。
她往不远的地方眺望,只见两头体型庞大的野猪正疯狂地在林间乱窜,身上的鬃毛倒竖,獠牙外露,眼神凶狠。
其中一头黑色的野猪,正死死地追着一个人不放,那人正是刚才一直悄悄跟着她们的梁善!
梁善跑得狼狈不堪,衣服被树枝划破了好几个口子,身上已经沾满了泥土,显然是逃跑的时候摔得。
她一边跑一边发出凄厉的惨叫声,脸色惨白如纸,眼神里充满了恐惧。
附近其他的村民也乱作一团,有几个反应快的已经爬上了附近的树,还有几个在拼命地往山下跑,时不时有人被树枝绊倒,发出痛苦的呻吟。
村里的打猎能手胡大叔正站在一块高地上,手里搭着弓箭,眉头紧锁,死死地盯着那头追着梁善的野猪。
可野猪跑得太快,还一直围着梁善打转,胡大叔怕误伤梁善,始终不敢射箭。
萧知念催促林丽,“快点,好像往这边来了!”
林丽使出了吃奶的劲,陈小凤跟赵百合两人也拉着她的手臂帮她往上,好不容易林丽坐在另一枝干稳稳坐下来,直拍着胸口,嘴唇发白。
“救命!救命啊!谁来救救我!”梁善边哭边跑,突然看到了萧知念、林丽她们所在的这棵大树,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一般,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拼尽全力朝着大树的方向跑来,一边跑一边朝着她们大喊。
萧知念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她在现代学过跆拳道,段位不低,对付几个普通人绰绰有余,可面对这种体型庞大、性情凶猛的野猪,那点功夫根本不够看。
“功夫再高也怕菜刀”,更别说面对的是有着锋利獠牙的野猪,近身搏斗对她来说简直就是送死。
“他怎么往我们这边跑啊!”赵百合吓得紧紧抱住树枝,身体都在微微发抖。
陈小凤也缓过神来,看着越来越近的梁善和她身后紧追不舍的野猪,忍不住爆了句粗口:“艹!她这是想把野猪引过来啊!”
话音刚落,梁善已经跑到了树下,她抬头看到树上的四人,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拼命地朝着树干跑去,想要爬上来。
“快拉我上去!快!野猪要追上来了!”
可那棵老樟树树干粗壮,树枝也比较高,梁善此刻已经吓得手脚发软,加上刚刚摔得不轻身上有伤,根本爬不上去。
她急得在树下团团转,眼泪鼻涕一起流了下来。
而那头野猪也紧随其后,追到了树下,看到梁善在树下徘徊,发出一声凶狠的嚎叫,猛地朝着她冲了过去!
“小心!快跑!”萧知念忍不住大喊一声。
梁善吓得魂飞魄散,猛地往旁边一扑,堪堪躲过了野猪的撞击。
野猪一头撞在了树干上,“砰”的一声巨响,树干都剧烈地晃动了一下,树上的四人也跟着摇晃起来,吓得陈小凤尖叫一声。
第156章 得救
野猪被撞得晕了一下,但很快就反应过来,转过身,再次朝着梁善扑去。
梁善连滚带爬地躲闪着,身上又添了几道伤口,惨叫声越发凄厉。
胡大叔在远处看得心急如焚,趁着野猪转身的间隙,终于找到了合适的角度,拉满弓箭,瞄准了野猪的眼睛,毫不犹豫地松开了手!
箭矢如流星般射出,带着破空的呼啸声,直直射向那头野猪。可就在这时,梁善突然踉跄了一下,正好挡在了野猪前面。胡大叔脸色一变,想要收回弓箭已经来不及了!
萧知念在树上看得清清楚楚,心脏瞬间骤停。她下意识地朝着梁善大喊:“快躲开!”
梁善也听到了提醒,猛地抬头,看到箭矢朝着自己射来,吓得再次往旁边扑去。
箭矢擦着她的肩膀飞过,重重地射在了野猪的脖子上。
野猪吃痛,发出一声更加凶狠的嚎叫,脖子上的鲜血瞬间喷涌而出。
它变得更加狂暴,不顾脖子上的伤口,眼看它就要再次朝着梁善冲过去!
“完了!”林丽闭上了眼睛,不敢再看。
萧知念紧紧攥着拳头,大脑飞速运转。
她知道,再这样下去,梁善迟早会被野猪生吞活剥了去。可她也做不到下树让自己也置在危险当中。
她看向身边的陈小凤和赵百合,两人都吓得面无人色,显然也帮不上什么忙。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另一头野猪突然朝着这边跑来,似乎是被这边的动静吸引过来的。
两头野猪汇合在一起,更是凶性大发,围着梁善不断地攻击。
梁善心里已经怕死了,她的体力已经快要耗尽,躲闪的动作越来越慢,身上的伤口也越来越多,鲜血慢慢渗透了出来,看起来十分狼狈。
她绝望地看着树上的几人,依旧大声喊着:“救……救命……”
萧知念咬了咬牙,她知道自己不能见死不救。
虽然面对野猪很危险,但她做不到什么都不做,就眼睁睁地看着一条生命在自己面前消失。
胡大叔在远处再次拉满弓箭,这次他更加谨慎,仔细观察着野猪的动向,等待着最佳的射击时机。
梁善自然知道如果不奋力逃,她肯定要死在这里。她拼命再次朝着树干跑去,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抓住了一根低垂的树枝,想要往上爬。
可她实在是太累了,加上身上有伤,爬了几下就滑了下去。
那头受伤的野猪再次追了上来,獠牙直指梁善的后背。
萧知念在树上看得真切,她从库管一摸,实则是从空间里拿出一个平时用的锥子一样尖尖的铲子,是她平时移植盆栽的时候的工具,朝着野猪的眼睛狠狠射了下去!
萧知念第二天准头一向好,小铲子带着惯性,精准地砸在了野猪的眼睛上。
野猪再次吃痛,嚎叫一声,暂时停下了攻击。
就是这个间隙!胡大叔抓住机会,再次射出一箭,这一箭精准地射穿了野猪的眼睛,深深地扎进了它的脑袋里。
野猪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身体踉跄了几下,终于倒在了地上,抽搐了几下就不动了。
另一头野猪看到同伴倒下,愣了一下,随即变得更加狂暴,朝着胡大叔的方向冲去。
胡大叔早有准备,再次拉弓射箭,虽然没有射中要害,但也让野猪的速度慢了下来。
其他在胡大叔不远处的大汉见状,纷纷围了上来,用手里的工具朝着野猪打去。
梁善终于得到了喘息的机会,她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看着倒在地上的野猪,眼神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
树上的四人也松了一口气,陈小凤腿一软,差点从树枝上滑下去,被萧知念及时扶住。
“吓死我了……真是吓死我了……”陈小凤拍着胸口,声音还在发颤。
林丽也睁开了眼睛,看着下面的情景,眼泪还在不停地流,也是被吓得不轻,却露出了一丝劫后余生的笑容。
赵百合紧紧抱着树枝,小脸苍白,但眼神里却多了几分镇定。
“还好……还好胡大叔射中了……”
萧知念看着下面受伤的梁善和混乱的场面,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刚才的一幕实在是太惊险了,差一点,梁善就命丧野猪之口。
过了一会儿,那头剩下的野猪也被村民们制服了。大家纷纷围了上来,查看梁善的伤势,七嘴八舌地议论着刚才的惊险场面。
胡大叔走到梁善身边,检查了一下她腿上的伤口,皱着眉头说:“伤得不轻,得赶紧送回去处理,不然会感染的。”
几个年轻一些的汉子的立刻过来,扶起梁善,准备送她回村。
萧知念等人这才从树上爬了下来。双脚落地的那一刻,陈小凤再也忍不住,瘫坐在地上。林丽和赵百合也扶着树干,不停地喘着气。
“没事了,没事了。”萧知念安慰着她们,自己的后背也被汗水浸湿了。刚才的经历,真是让她心有余悸。
赵百合捡起地上的兔子麻袋,检查了一下,发现兔子都还活蹦乱跳的,松了口气:“还好兔子没事。”
不然经历了这一场惊吓,兔子还被霍霍了,她得心疼死。
陈小凤苦笑了一下:“刚才真是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今天要交代在这里了。梁善也真是的,不知道惹到野猪了,还往我们这边跑,差点把我们也连累了。”
林丽也点点头:“是啊,太危险了。不过,幸好我们都没事。”
萧知念看着远处被村民们抬着的两头野猪,又看了看地上的冬笋和兔子,心里五味杂陈。
原本一次愉快的山间收获之旅,却因为突如其来的野猪,变得惊险万分。但幸运的是,大家都还算平安无事,还意外收获了两头野猪。
“好了,别想了。”萧知念拍了拍她们的肩膀,“我们赶紧收拾东西回去吧,这里太危险了,血腥味还是很重的,万一再引来了其它的野兽就不好了。”
赵百合、陈小凤和林丽三人猛地点点头,强撑着站起身,开始收拾地上的东西。虽然刚才受了惊吓,但看着满满的收获,心里还是有几分安慰。
四人分别提着兔子麻袋,背着装满冬笋的背篓,朝着山下走去。
经过刚才的惊险一幕,她们再也没有了来时的轻松愉快,每个人都有些心有余悸,脚步也加快了许多。
山间的空气里,还残留着血腥味和野猪的腥臊味,刚才的尖叫声和嚎叫声仿佛还在耳边回荡。
萧知念回头看了一眼山林深处,心里暗暗庆幸,这次没有受伤也真是不幸中的万幸。
第157章 分肉
等萧知念她们四人惊魂未定、狼狈不堪地回到村里时,整个胜利村已经像一锅煮沸了的水,彻底炸开了锅!
两头大野猪啊!那可是实实在在的肉!
在这个一年到头也见不到几次荤腥的年代,还有什么比这更能让人兴奋和沸腾的?
猪肉的香味仿佛已经提前飘散在空气中,勾得人肚里的馋虫蠢蠢欲动,口水直流。
因为这是两头大家伙,不像野鸡野兔可以私下分掉,大队长和村长一合计,当即就指挥着几个壮劳力,把那两只已经咽了气的庞然大物吭哧吭哧地抬到了村中央的晒麦场上。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全村:待会儿就在晒麦场杀猪分肉!
这一下,全村都沸腾了!家家户户,男女老少,只要能走动的,几乎全都涌向了晒麦场。
孩子们兴奋地围着那两只硕大的野猪跑来跑去,大人们则脸上带着期盼的笑容,互相打着招呼,议论纷纷。
当然,也有刚刚从山上下来的,仍然感到后怕不已。
当时山上的人不少,大伙那会都急着四处逃窜,只求保命,这会儿安全了,仍感到一阵阵腿软,脑袋发晕。
其中一位姓王的大妈,更是成了临时的“说书先生”。
她当时就在事发地点附近,不是她胆子大想看热闹,纯粹是吓傻了,腿软跑不动,还绊了一跤摔进了草丛里。
野猪呼啦啦从她不远处窜过去时,她心都跳到了嗓子眼,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巴,愣是没敢发出一点声音,就怕被野猪发现自己这一块“大肥肉”。
也正因如此,她那个位置透过草丛缝隙,刚好目睹了事情的大部分经过。
此刻,她正被一群没能上山或者逃得太快没看清全程的村民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绘声绘色、唾沫横飞地讲述着当时的惊险:
“哎呦我的老天爷!你们是没看见啊!那野猪,这么大个儿!獠牙这么长!”
她夸张地比划着,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激动,“瞪着红眼珠子就追着梁知青跑啊!梁知青吓得脸都白了,鞋都跑丢了一只!”
“然后呢然后呢?”围观的人听得入神,迫不及待地追问。
“然后啊!就在那千钧一发的关头!人家萧知青!”
王大妈猛地一拍大腿,声音拔高,“就那么‘嗖’地一下,也不知道用啥东西,快准狠!直接就弄瞎了那头追得最凶的野猪一只眼睛!那野猪当时就疼得嗷嗷叫,原地打转!”
人群中发出一片抽气声,看向正在不远处安静等待分肉的萧知念的眼神,顿时充满了好奇和敬佩。
“再然后呢?胡大叔是怎么射死那野猪的?”
“老胡那也是这个!”王大妈竖起大拇指,
“一箭就射中了脖子!得亏准头好,不然啊,后果不堪设想!”
王大妈讲得手舞足蹈,比说书还精彩,众人听得惊心动魄,阵阵后怕,纷纷表示短时间内是再也不敢随便上山了。
不过,这热闹的“故事会”并没持续太久。
当杀猪的案板、大锅、尖刀等工具被抬到晒麦场中央时,围着王大妈的人群“呼啦”一下,瞬间转移了阵地,全都涌向了杀猪现场。
什么八卦惊险,在实实在在的肉香面前,都得靠边站!对于分肉这件事,村民们还是很拎得清的。
接下来,就是猎户胡大叔展示真正技术的时候了。
烧水、放血、烫毛、刮毛、开膛破肚……一整套杀猪流程在他手里使得行云流水,熟练无比。
滚烫的开水浇在野猪身上,腾起大片白雾,刮毛刀所过之处,露出底下白腻的猪皮。
孩子们看得目不转睛,大人们则一边看,一边已经开始在心里盘算着自家能分到多少,是肥肉多还是瘦肉多。
村长和大队长站在一旁,低声商议着分肉的章程。
这次虽然是全村分肉,但也讲究个论功行赏。猎杀这两头野猪,出力最大的无疑是关键时刻弄伤野猪眼睛的萧知念,以及最终射杀野猪的胡大叔。
他们两家,自然应该分得多一些,这是无可厚非的,
另外就是出了力气一起上山又抬野猪下山的壮劳力们,也该适当多分一些,就当作是辛苦费了。
毕竟从山上抬下来可是费不少劲的,积雪都没有化,山路难走。村民们对这样的安排,大多也表示理解。
人群中,一些家里有适龄儿子的大娘、婶子,看着萧知念那娇俏的侧脸,心思不禁就活络起来。
“这萧知青,模样是顶顶好的,没想到胆子还这么大,人也机灵得很!”
“是啊,听说还是个高中生,有文化!”
“家里条件还很不错 没有听说嘛?家里经常给寄包裹过来,好东西可是不少,手里也是个不缺钱的主。”
“虽然是知青……但要是真能娶回家,这姑娘要模样有模样,要胆识有胆识,还能帮衬家里,自家也不亏啊……”
“就是不知道哪家可以把她这样的娶回家了……”
“想太多,你还想要你家的栓子娶人家萧知青啊,人家条件是不错,但是人家脑子又不是不好,为什么要嫁给你家栓子,贪图他文化低,还是好吃懒做!”
被说的妇人立马不乐意了,跟那人争执起来,“我家栓子怎么了,模样也是不错的,成家了就好了……”
接着又是一阵嘲笑声……
但是这些窃窃私语和打量的目光,萧知念自然是不清楚的。
她这会儿正安静地站在队伍里,等着分肉。经历了上午的惊魂,她此刻只觉得疲惫,只想着能赶紧分完肉赶紧回屋躺尸。
很快,轮到她了。大队长亲自操刀,给她切了足足五斤上好的五花肉,又额外给了她两根肉厚厚的排骨。
“念丫头,今天多亏了你了!这点肉你拿着,好好补补,压压惊!”大队长声音洪亮。
这肉说起来不算特别多,但考虑到全村那么多人要分,能拿到这个分量,已经是格外优厚了。
萧知念心里清楚,她也没有推辞,脸上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声音清脆:“谢谢大队长!”
她伸出双手,接过了那沉甸甸、油汪汪的肉块和排骨。
已经思忖着这肉做成什么好了……
第158章 刘老婆子的算计
萧知念分到了肉,却没有立刻离开喧闹的晒麦场。
她站在原地,等着排在她后面的林丽和陈小凤两人。毕竟赵百合还在她那屋等着她们几人回去分兔子呢。
林丽和陈小凤也很快分到了属于她们的那份肉,虽然比不上萧知念的多,但也算是一笔不小的“横财”了,两人脸上都带着喜气。
正当三人聚拢,准备一起往回走时,一个身影却厚着脸皮凑了过来,正是刚才因为分肉多少跟大队长闹过一阵的刘老婆子。
刘老婆子那双浑浊的眼睛,从过来开始就死死粘在萧知念手里那用草绳捆着的、肥瘦相间、厚墩墩的五花肉和那两根看着就肉厚的排骨上。
再对比一下自己手里那薄薄一小条、没什么油水的肉,心里更是酸得直冒泡,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她刚才也不是没闹过,扯着嗓子跟大队长理论,说自己家人多,分到的肉不够塞牙缝。
可大队长根本不吃她这一套,直接当着众人的面怼了回来,
“刘婶子,这些天我号召村里的壮劳力轮流上山设陷阱、巡查,防备野猪下山祸害庄稼,你们家出了一个劳力没有?”
“现在野猪打回来了,家家都想多分点,但是该怎么分大伙心里都有一杆秤,你就别揣着明白装糊涂了!”
一番话说得刘老婆子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臊得慌,心里却只怨大队长不近人情,不给她这老人家面子。
她闹了个没脸,却也没离开,就守在一旁,自然也听到了那帮长舌妇对萧知念如何如何的议论。
这会儿,她瞧着萧知念那白白净净、看起来就挺和气的脸,心里便打起了小九九。
她觉得这些城里来的女娃娃,脸皮薄,心肠软,没见过什么世面,肯定好说话。
自己过去跟她诉诉苦,装装可怜,估计这事儿就成了!这肉,怎么也能抠唆下一半来!
萧知念看着刘老婆子那眼珠子滴溜溜乱转,目光在自己手里的肉和林丽、陈小凤之间逡巡,最后又牢牢锁定了自己手里最肥厚的那块肉,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老婆子,摆明了是盯上她的肉了。想道德绑架?她萧知念可不是什么软柿子,更不是什么滥好人。
刘老婆子堆起一脸自以为和蔼可亲的笑容,凑到萧知念跟前,开口就是诉苦,
“哎呀,萧丫头,你看看,你这一个人,估计也吃不了这么多肉吧?放着坏了多可惜啊!”
她叹着气,把自己手里那条干瘪的肉提溜起来晃了晃,
“你看大娘我这家里的情况,好几口人张嘴等着呢,孙子孙女都馋肉馋得嗷嗷叫。分到我手里的就这么点儿,一人分两口就没了,哪够啊……”
萧知念还真配合地低头看了看她手里那少得可怜的肉,然后抬起头,一脸“真诚”地点点头,顺着她的话说:“嗯,大娘您说得对,您家人口多,这点肉……确实是少了些。”
刘老婆子一听,心里顿时乐开了花,脸上的褶子都笑深了,觉得有门儿!
她连忙趁热打铁:“是吧是吧!这城里来的知青就是明事理!你看你能不能……”
她话还没说完,萧知念却话锋一转,语气依旧“诚恳”,还带着点替她着想的热心,
“不然这样吧,大娘。我看您这肉确实不够。您要是手里有富余的粮票、布票或者工业券什么的,拿出来跟人换点肉,我相信咱村里肯定有人愿意跟您换的!”
她说着,还作势要环顾四周,提高音量,“大娘您要是抹不开面子,我帮您问问大伙儿,看谁家愿意……”
“你……!” 刘老婆子被她这话噎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脸瞬间就憋红了。
她哪里有什么富余的票证?就算有,她也舍不得拿出来换啊!她就是想空手套白狼,白占便宜!
周围还没散去的村民听到这边的动静,都看了过来,有几个忍不住发出低低的嗤笑声。
这刘老婆子想占便宜的心思,谁看不出来?
只不过她怕是没有跟萧知念打过交道,平时说话也是和和气气的,但是呢不代表她性子就好呀。
众人见刘老婆子脸色变了又变,也猜到她是不知道萧知念心情不好的时候说话就是这么噎人,那可是一点亏都不吃的性子。
陈小凤在一旁看得直乐,偷偷给萧知念竖了个大拇指。林丽也抿着嘴笑。
刘老婆子被萧知念这不软不硬的钉子碰得下不来台,刚想再胡搅蛮缠几句,比如说什么“尊老爱幼”、“城里来的知青要有觉悟”之类的……
就在这时,一个清冷低沉的声音插了进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怎么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祁曜不知何时走了过来。
他显然是从外边赶回来的样子,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目光先是快速扫过萧知念全身,确认她无碍后,才落在那脸色难看的刘老婆子身上,眼神带着询问,虽没什么表情,却自有一股不容忽视的压力。
刘老婆子对上祁曜那没什么温度的眼神,又看看周围人看热闹的目光,知道今天这便宜是占不成了,再闹下去只会更丢人。
她悻悻地瞪了萧知念一眼,嘴里不清不楚地嘟囔了一句什么,攥紧了自己手里那点肉,灰溜溜地挤开人群走了。
萧知念看着刘老婆子消失的背影,心里毫无波澜。
她拎了拎手里沉甸甸的肉,对走过来的祁曜露出一个轻松的笑容:“没事,一点小插曲。走吧,回去了。”
第159章 高攀
萧知念几人提着分到的肉和收获的“战利品”,回到了她那个小土屋。
远远地,就看到赵百合正在院门口翘首以盼。
赵百合看见她们安全回来,脸上立刻露出欣喜的笑容,用力挥了挥手。
陈小凤早就迫不及待了,刚走到院门口,就“哗啦”一下把那个装着兔子的麻袋拿过来,直接解开袋口。
众人也是围过去想要一看究竟,好家伙!麻袋里灰扑扑、毛茸茸的一团,竟然有五只肥硕的野兔!
她们这次估计是找到了一个不小的兔子窝,经历了一个冬天,山上的兔子繁衍得确实快。
赵百合看着那几只还在微微动弹、膘肥体壮的兔子,满眼都是欢喜,小声嘀咕了一句,
“这兔子真肥,要是能养着就好了,抓两只配种,按照兔子这繁殖速度,很快就能有一大窝,这样以后我们吃兔子肉都不愁了……”
她话没说完,自己就先噤了声,旁边几人也默契地没有接话。
这年头,私下搞养殖可是大忌,万一被人听了去,扣上个“想走资本主义道路”、“割社会主义尾巴”的帽子,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陈小凤负责往外拿兔子,赵百合则拿着准备好的草绳,手法麻利地将每一只兔子的后腿紧紧绑住,防止它们逃跑。
五只兔子,四个人。怎么分?几乎不用商量,陈小凤、林丽和赵百合都一致认为,萧知念应该多分一只。
“念念,这兔子窝是你先发现的,抓兔子的法子也是你想的,陷阱还是你教我们设的!要不是你,我们别说兔子了,估计连根兔毛都摸不着!你必须多拿一只!”陈小凤语气坚决。
林丽和赵百合也连连点头,毫无异议。
萧知念见她们态度真诚,也就没多推辞,大大方方地接受了这份好意。
最终,萧知念分到了两只兔子,陈小凤、林丽和赵百合各分到一只。
接着,她们又把挖到的冬笋均匀地分成了四份。虽然经历了上午的惊险,但此刻看着实实在在的收获,几人的心情都明朗起来,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容。
分完东西,几人便原地解散,各自提着东西急匆匆往家赶。
今天村里家家户户都分了肉,晚饭时间,空气里注定会飘满肉香,她们几个也得赶紧回去张罗。
萧知念想的没错。
到了傍晚做晚饭的点儿,知青点以及附近村民的院子里,果然陆陆续续飘出了或浓或淡的肉香味,勾得人食指大动。
萧知念看着自己分到的那几条肥瘦相间、层次分明的五花肉和两根肉厚的排骨,心里已经有了打算。
五花肉最适合做红烧肉,排骨嘛,她想着做成酸甜开胃的糖醋小排。
这两道菜口味都比较重,需要的调料也多些,不过正好,今晚家家户户都在做肉,她这里飘出浓郁的肉香也不会显得太扎眼。
她决定红烧肉就在小屋里煮,不回空间了,免得惹人怀疑,毕竟她今天可是分到了不少肉的,分到肉不吃可不是她的作风。
她先是把肉仔细清洗干净,又将两根排骨砍成五公分左右的小段,又把三条五花肉切成均匀大小的方块。
先做红烧肉。
锅烧干,倒入花生油,油热后把五花肉块倒进去,小火慢慢煸炒,直到肉块表面变得金黄,逼出里面的油脂。
接着,她加入足量的糖(实则是空间里的冰糖,更易上色),继续翻炒至糖色变得红亮,均匀地包裹住每一块肉。
然后,依次加入耗油、酱油、一点点鸡精和适量的盐,又放入两片姜和一小片陈皮去腥增香。
最后加入适量的开水,没过肉块,盖上锅盖,大火烧开之后转小火慢慢焖煮。
霸道的香气随着蒸汽从敞开的灶房窗户飘散出去,浓郁诱人。
至于糖醋小排,她则端回空间里用现代化的厨具烹制了,毕竟在外面控制火候和用水没那么方便。
***
与此同时,在村里另一头的刘老婆子家,气氛却没那么美妙。
饭桌上,摆着一盆用今天分到的那点肉做的菜——肉末炖豆腐。
刘老婆子只让儿媳妇切了一半肉,剁成碎末,和着豆腐煮了一大盆,看着清汤寡水,肉末几乎看不见。
对比过年时那点可怜的荤腥,今天这顿好歹算见了点肉星,所以一家人看着这盆菜,脸上喜色依旧不减。
刘老婆子一脸心疼地给自己大孙子肖大庆碗里多拨了点带着肉末的豆腐,嘴里不满地嘟囔着,
“那个萧知青,真是一点都不懂事!一个人分了那么多肉,吃独食也不怕噎着!”
“一点都不知道接济接济邻里,这么小气又自私的性子,活该嫁不出去!谁家要是娶了她,那才叫倒了八辈子霉!”
她大孙子肖大庆,一个二十多岁、皮肤黝黑、眼神有些游移的青年,听着奶奶的话,眼睛却闪了闪。
他脑海里浮现出萧知念那张白净娇俏的脸蛋和窈窕的身段,心里一阵燥热。
他长这么大,还没见过比萧知念更水灵俊俏的姑娘。
他咽下嘴里的豆腐,状似无意地开口:“奶,话不能这么说。那萧知青条件看着不差,手里肯定有点好东西。”
“要是我能把她娶回家,那她手里的东西,不都成咱们家的了?到时候她成了咱家的人,还能不向着自己家?”
肖大庆的爹肖满仓是个老实巴交的汉子,闻言皱了皱眉,闷声道:
“你瞎琢磨啥?你什么条件,人家能看上你?城里来的知青,眼光高着呢!”
“你以为就你一个人有这心思?起先村里盯着她的小伙子多了去了,你看有谁又真的敢往上凑的?”
肖大庆的娘王招娣不乐意了,护犊子地瞪了自家男人一眼:“我们家大庆怎么了?模样周正,身板也结实,黑点儿怎么了?黑说明勤劳肯干!哪点配不上她一个下乡的知青?”
刘老婆子立刻点头附和儿媳妇:
“就是!就她那张嘴,厉害着呢,平时也赚不了几个工分,我看她养活自己都够呛!我能同意她进我们肖家的门,那是她高攀了!”
“满仓家的,明天你就去找她唠唠,把咱们这意思透一透,看看她啥反应。要是能成,赶紧把事儿定了,等开春了,咱们家还能多一个劳动力赚工分!”
王招娣忙不迭地应下:“哎!娘,您放心,我明天一早就去!”
萧知念自然不知道,已经有人把算盘打到了她头上,而且还是这么一朵自以为是、算计满满的“烂桃花”。
要是她知道,估计会恨不得收回之前抱怨自己“行情不好”的话——这样的“行情”,她宁可没有!
她这会儿正忙着呢。
空间里,糖醋小排已经出锅,色泽红亮,酸甜香气扑鼻。外面的红烧肉也炖得差不多了,汤汁浓稠,肉质软烂,香气四溢。
她用饭盒分别装了些红烧肉和糖醋小排,准备给祁曜送去。
他昨天才回来,今天看他那样子像是去了镇上。
人家特意从京市给她带了礼物,她总得有所表示。围巾还没织好,就先送点自己做的肉菜,聊表心意吧。
提着温热的饭盒,萧知念踏着暮色,朝着祁曜住处的方向走去。
第160章 “战略会议”
萧知念提着两个沉甸甸、散发着诱人肉香的铝制饭盒,踏着逐渐浓重的暮色,朝着祁曜那间独立的小屋走去。
晚风带着寒意,却吹散了饭盒里飘出的丝丝缕缕的香气,却吹不散她心里那点微妙的、带着些许期待的悸动。
祁曜的小屋其实距离萧知念那小屋就只有几十米的距离,但是这会估计每家每户都在吃晚饭了,路上倒也没有见到其他人,就连平日里在路上疯玩的小孩也不见了踪影。
这路上就显得格外安静。此刻,小屋的窗户透出昏黄的煤油灯的光亮。
萧知念走到门前,轻轻叩响了木门。
“谁?”里面传来祁曜清冷而警惕的声音。
“是我,萧知念。”
门很快被拉开,祁曜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黑色的大衣领子竖着,衬得他下颌线条越发清晰利落。
看到门外站着的是萧知念,他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讶异,随即那惯常的清冷神色便如冰雪初融般柔和下来。
“你怎么来了?快进来。”他侧身让开,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关切,“外面冷。”
萧知念走进屋里。
祁曜的屋子和她的基本也是大差不差了,但收拾得异常整洁,东西摆放得井井有条,土炕上的被子叠得像豆腐块,
书桌上整齐地摞着几本书和笔记本,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水和皂角混合的气息,与他这个人给人的感觉一样,清冷、规整。
萧知念将手里提着的饭盒递过去,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今天村里不是分了肉嘛,我做了点红烧肉和糖醋排骨,给你送点过来尝尝。谢谢你昨天送我的发夹,我很喜欢。”
祁曜的目光落在她递过来的饭盒上,又抬起眼看向她。
灯光下,她白皙的脸颊被寒风吹得微微泛红,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真诚的笑意。他心头一动,一种陌生的、暖融融的情绪悄然蔓延开来。
“你吃了没,这么多一起吃点?”他接过饭盒,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她的,两人都微微一顿。
饭盒沉甸甸的,温热的触感透过金属外壳传来,伴随着浓郁的肉香,在这清冷的屋子里显得格外真实而温暖。
萧知念摇摇头,“我那边还有呢,就是过来给你送东西的,我要回去了。”
“外面天都黑了,路上不好走。”
“没事,就几步路,我看得见。”萧知念笑了笑,“你趁热吃吧,我回去了。” 她说着,便转身要走。
“等等。”祁曜叫住她,转身快步走到书桌旁,拿起一个牛皮纸包,“这是今天去镇上买的桃酥还有一些麻花,你拿回去当零嘴。”
萧知念看着那包得方方正正的桃酥和麻花,心里微微一暖,没有推辞,接了过来:“谢谢。”
“我送你回去。”祁曜话落,语气不容拒绝。天色已晚,他不可能让她一个人走回去。
萧知念看着他噗嗤笑出声,“这才几步的路程呀,我要是走快点,就是那一分钟的事,送来送去的不矫情呀?”
祁曜:“那你是我对象……我就是……就是想要跟你多呆一会…”
他说完耳朵不自觉地爬上了红晕,萧知念看他有些不好意思又强作镇定的模样,心里觉得好笑,终是点了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小屋,融入暮色之中。
祁曜刻意放缓了脚步,走在她身侧稍前一点的位置。
一路上很安静,只有脚踩在积雪上发出的“嘎吱”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狗吠。谁也没有多说话,但一种无声的默契和淡淡的温情却在寒冷的空气中静静流淌。
很快,就到了萧知念的小院门口。
“到了,那谢谢你送我回来,你快回去吃东西吧。”萧知念停下脚步,转身对祁曜说。
“嗯。”祁曜点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早点休息。”
“嗯,你也是。”
看着萧知念推开院门走进屋,关好门,祁曜看着屋里有亮光透出来,才转身往回走。
***
与此同时,肖家那低矮的堂屋里,关于如何“拿下”萧知念的“战略会议”还在继续。
王招娣脸上带着兴奋的光,仿佛已经看到了萧知念带来的丰厚“嫁妆”和多了个劳力挣工分的美好前景:“娘,您说,我明天是直接去找萧知青挑明了说,还是先探探她的口风?”
刘老婆子盘腿坐在炕上,眯着眼睛,一副老谋深算的样子:“直接说?不成,她们这些小姑娘都要脸皮,何况是这一种事。”
“我觉着得先让她知道咱们大庆的好,让她自己动了心思,这事准能成。”
“咋让她知道啊?”王招娣疑惑。
“这还不简单?”刘老婆子撇撇嘴,
“明天你就往村口那边晃悠晃悠?找个机会‘碰巧’遇到她,就跟她唠唠,夸夸咱们大庆。”
“就说大庆这孩子老实、肯干,是过日子的一把好手,村里好多姑娘都看上他了,但我们家大庆眼光高,就喜欢有文化的……先把风声放出去,让她心里有个数。”
肖大庆在一旁听着,忍不住插嘴:“奶,妈,你们可得好好说,别把人吓跑了。” 他脑海里还想着萧知念那俏生生的模样,心里痒痒的。
“放心吧!娘心里有数!”刘老婆子自信满满,“一个没爹没妈在身边撑腰的下乡女娃娃,能攀上咱们这样的人家,那是她的福气!她还能不识抬举?”
肖满仓在一旁闷头抽着旱烟,听着老娘和媳妇越说越离谱,忍不住泼了盆冷水,
“你们也别想得太美了。我看那萧知青不是个没主见的,人家未必看得上咱们家。再说了……”
刘老婆子打断儿子的话,“这么些年,能回城的知青有几个,她一个知青不能回城了,到时候还不是得在村里找婆家?咱们家大庆哪点不好?哪点配不上她了”
王招娣也连连点头:“就是!娘说得对!我明天就去会会她!”
夜色渐深,肖家屋里算计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而一场围绕着萧知念的、自以为是的“好姻缘”闹剧,即将拉开序幕。
第161章 男主婚讯
隔天上午
萧知念窝在热炕上,手里飞快地织着那条深蓝色的围巾,细长的竹针在她指尖灵活地穿梭。
想到这围巾不久后就会围在祁曜的颈间,她嘴角的笑意就像偷吃了蜜糖似的,怎么压都压不住,整个人都沉浸在一股甜丝丝的氛围里。
她织了多久,嘴角就上扬了多久,正琢磨着要不要再加点简单的花纹时,知青点那边隐隐传来一阵不小的喧闹声,似乎有什么事情发生。
萧知念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心里的小人开始打架:出去看看?外面雪正在化,正是“下雪不冷化雪冷”的时候,寒气逼人,实在不想动弹。
不出去?那热闹听起来还不小,好奇心又有点按捺不住。
就在她心里两个小人还没有争论出个高低的时候,“砰砰砰”,她的房门被敲响了。
萧知念放下织了一大半的围巾,有些疑惑地起身去开门,这个时间点,估计又是陈小凤或者林丽那两个人来找她了,毕竟林丽昨天也说了要跟她一块打毛衣来着。
门一拉开,门外站着的两个人让她颇感意外。竟然是宋朝辉和江曼卿!
他们从京市探亲回来了?她之前没太留意他们的动向,但回来后从小喇叭陈小凤那里得知,这两人是在她回沪市后一天启程回京市的。
“宋知青,江知青?你们回来了?快,快进屋!”萧知念虽然意外,但反应很快,赶紧侧身热情地招呼两人进来。
这倒不是她突然变得特别好客,主要是外面实在太冷了,站在门口说话,用不了一会儿就能冻成冰棍。
宋朝辉和江曼卿笑着进了屋,带进来一股寒气。萧知念连忙把门关严实。
屋内比外面暖和多了。萧知念脸上扬起真诚的笑容,露出两颗小白牙,招呼着:“快坐炕上,炕上暖和!”
江曼卿脸上带着长途跋涉后的些许疲惫,但更多的是掩藏不住的喜悦和一丝羞涩的红晕。
她顺势在炕沿坐下,从随身背着的挎包里抓出一把包装鲜艳的水果糖,放在了炕桌上。
“萧知青,吃点糖。”江曼卿的声音温柔,带着笑意。
萧知念看着那堆糖果,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这恐怕是喜糖?她笑着看向两人:“你们这是……有好消息?”
江曼卿和宋朝辉对视一眼,眼中的情意几乎要溢出来。
江曼卿抿嘴一笑,脸颊更红了,声音里带着幸福的雀跃:“嗯!我们这次回京市,双方家里人都商量了,都觉得我们俩……可以定下来了。”
她顿了顿,语气更加坚定和欢喜,“我们刚刚回来,已经去找过村长开了介绍信,打算明天就去公社登记结婚!”
虽然心里有所猜测,但亲耳听到这个消息,萧知念还是立刻送上了真诚的祝福:“真的?太好了!恭喜你们啊!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她笑着,好话像不要钱似的往外冒,“祝你们百年好合,永结同心,往后日子和和美美!”
然而,在说着这些吉祥话的同时,萧知念心里也是活络开了。
剧情线已经走到这里了吗?按照她所知的原着情节,女主李慧娟设计落水、赖上宋朝辉的事件,恐怕就发生在最近,很可能就是今天或者明天!毕竟,他们明天就要去领证了。
看着眼前这对小情侣脸上满心满眼都是对方的幸福模样,再想到他们可能即将面对的糟心事,萧知念心里莫名地也觉得有些堵得慌。
她嘴上继续说着恭喜的话,脑子却飞快地转动着。
她状似无意地提醒道:“对了,恭喜归恭喜,有件事还得提醒你们一下。”
“这开春了,积雪开始融化,化雪天格外冷。村口那条河,之前冻得结实,现在也开始化了,岸边又滑又危险。”
“你们没事尽量少往那边去,反正咱们这边都有水井,用水也方便。”
她顿了顿,看着两人,又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加了一句:“其实啊,要我说,打铁得趁热!你们介绍信都开好了,反正今天时间还早,干嘛不今天就去把证领了?也好了却一桩心事,名正言顺嘛!”
她这个炮灰觉得自己已经尽力了,只能暗示到这个程度。
希望他们能听进去,别往河边去。只要男主不在现场,李慧娟就算掉水里了,想赖也赖不上啊。
再者,如果他们今天就把证领了,成了合法夫妻,李慧娟就算再耍手段,难道还能把人家已经结婚的夫妻拆散了,逼宋朝辉娶她不成?这年头,离婚可是几乎不可能的事情。
江曼卿听了她的话,转头看向宋朝辉,眼神带着询问,语气有些犹豫:“朝辉,萧知青说得也有道理……不过我们才刚从镇上回来,又要折返回去,是不是太赶了?要不……我们再商量商量?”
她也觉得今天再去一趟也没有什么。
宋朝辉拍了拍她的手,温和地说:“不着急这一天,明天我们去也一样。曼卿累了,今天先好好休息。” 他显然更体贴未婚妻的疲惫。
江曼卿点头表示理解,毕竟这几天的奔波确实也是累了,她也想明天有个更好的状态去登记结婚,而且她还想明天拍好看的照片呢,
又转向萧知念,笑容温婉:“萧知青,我们懂的。等我们登记后,打算在知青点老屋那边请大家简单吃个饭,那边地方宽敞些。到时候,你可一定要赏脸过来啊!”
经过这几个月的相处,江曼卿很清楚萧知念的为人。
虽然她有时候说话直接,甚至有点毒舌,但心思通透,行事磊落,从不搞那些背后捅刀子的小动作,比那个面上一套背后一套的梁善不知道强了多少倍。
她是真心愿意跟萧知念交好的,就是她之前也没有怎么搭理过他们就是了。
萧知念自然满口答应:“一定一定!有席吃我肯定到!” 又能蹭一顿好吃的,为什么不呢?
三人又坐着聊了一会儿闲话。原来宋朝辉和江曼卿是昨天就该到村的,但因为回到镇上时天色已晚,怕走夜路不安全,就在镇上的招待所住了一宿,今天一早才赶回来的。
萧知念这才明白,为什么他们能这么早就出现在这里。
又坐了片刻,宋朝辉和江曼卿便起身告辞,他们还要回去收拾行李,顺便把结婚的喜讯正式告知跟萧知念这样单独搬出来居住的其他人。
萧知念将两人送到门口,看着他们并肩离去的背影,一个高大稳重,一个娇俏可人,确实是般配的一对。
她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希望自己的提醒能起到一点作用,希望他们能避开原着中那场无妄之灾。
关上房门,重新拿起那团柔软的蓝色毛线,萧知念却有点织不下去了。心头那点因织围巾而生的甜蜜被一丝隐隐的担忧所取代。
第162章 隔墙有耳
村支部那间略显简陋的办公室里,烟雾缭绕。
村长和大队长面还有村支书几个人在里头,三人围坐在一张掉漆的旧木桌边上,上面摊着几张皱巴巴的纸。
“老李啊,这开春后的扫盲班,还得再拾掇起来。”
村长敲了敲桌子,眉头拧成了个疙瘩,“早两天开会,上头又强调了,知青上山下乡是为了更好地建设农村,传播知识文化,不能光让人家种地,得让人干些实在事。”
村支书李长青叹了口气,挠了挠有些花白的头发,
“叔,这道理我懂。可之前咱也办过,效果咋样您也看见了。”
“村里那些个大老粗、老娘们,白天累死累活挣工分,晚上谁还有心思和精力去认那仨瓜俩枣的字?”
“积极性压根就提不起来啊!去了也是打瞌睡、唠闲嗑,净走过场了。”
“走过场也得走!”村长王老栓语气坚决,“这是上头交代下来的政治任务。咱得想想办法,怎么才能调动起大家的积极性?能不能跟工分挂钩?或者弄点小奖励?”
三人就着如何提高村民学习积极性的话题讨论了一番,提出几个方案,又推翻几个,都觉得实施起来困难重重。
办公室里一时陷入了沉默。
村长王老栓拿起桌上的旱烟袋,慢悠悠地装了一锅烟丝,划燃火柴点上,深深吧嗒了两口。
“这样吧,到时候扫盲班还是让知青来上课都,到时候让他们过来开个会,寻摸着这城里的孩子见识也多些,没准会后个什么好办法。”
大队长跟村支书忙不迭点头,他们都是种地都汉子,哪里会想出什么鞭笞大伙认字的好办法来…
村长又吧嗒两口旱烟,辛辣的烟雾弥漫开来,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开口道:“对了,今天回来那俩知青,宋朝辉和江曼卿,来找我开介绍信了。”
大队长疑惑接话问道:“开介绍信?这是要干啥去?”
“登记结婚。”王老栓吐出一口烟圈,
“说是两家大人都在京市见过了,点头了。明天就去公社把证领了。唉,这两年轻人,动作倒是快。不过他俩看着倒是挺登对,都是一个地方来的,也都是文化人。”
村支书李长青也点点头:“是挺登对。江知青虽然娇气但是也是个爽利人,宋知青也稳重,挺好。”
两几人随口议论着这对即将结成连理的知青,语气里带着长辈般的欣慰和祝福。
他们谁也没想到,这番看似寻常的对话,隔墙有耳,竟被有心人一字不落地听了去。
办公室门外,李慧娟端着一个搪瓷托盘,上面放着三杯刚沏好的、泛着劣质茶沫子的茶水,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般僵在原地,脸色煞白,手指死死抠着托盘边缘。
她本来是想着找个由头才过来这里的,毕竟这里距离知青点那边并不远,
她早上在家听村里的小孩喊她家侄子出去玩,说宋朝辉回来了,还给他们糖吃,让他也赶紧过去看看还能不能拿到糖,她就赶紧打扮了一下就立马过来了,想着看看能不能遇上宋朝辉。
却万万没想到,会听到这样一个如同晴天霹雳的消息!
他们……他们竟然要结婚了?!明天就去登记?!
一股巨大的恐慌和嫉恨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之前不是没尝试过接近宋朝辉,可那个男人眼里仿佛只有江曼卿,对她这种村里姑娘连正眼都懒得瞧一下。
是,她承认,江曼卿是城里来的小姐,皮肤白,手指纤细,说话温声细气,如今穿着即便打着补丁也显得干净体面,那是她现在比不了的。
但是!
李慧娟死死咬住下唇,心里疯狂地呐喊:那是因为她们的原生家庭不同!
如果她李慧娟也能过上江曼卿那样的生活,不用风吹日晒,不用下地劳作,她的皮肤也能养得白白嫩嫩,她的手也能变得纤细柔软!她缺的只是一个机会,一个跳板!
她很清楚地记得——77年,就会恢复高考!
只要她能抓住宋朝辉,嫁给他,陪他熬过这两年的苦日子,等高考恢复,他一定能考上大学回城!
到时候,作为他的妻子,她自然也能跟着去京市,彻底离开这个穷山沟,再也不用面朝黄土背朝天,再也不用过这种从土里刨食、看不到希望的苦日子!
否则,等待她的,就是像上辈子一样……不,是像她周围所有农村姑娘一样,嫁给一个同样在地里刨食的庄稼汉,重复着祖祖辈辈的生老病死,困在这片土地上,永无出头之日!
她绝不要那样!
强烈的求生欲和改变命运的渴望,像野火一样在她心里燃烧,瞬间压倒了那点心虚和恐惧。
不能再等了!必须做点什么!就在今天!否则等他们明天领了证,一切就都晚了!
一个计划,在她脑海里迅速成形。
河边!对,就是河边!化雪天,河边又滑又危险……只要制造一场“意外”的落水,而宋朝辉“恰好”经过救了她……
众目睽睽之下,他抱了她,碰了她,在现在这个保守的年代,他就必须对她负责!
至于江曼卿……李慧娟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只要她成了宋家的人,那个娇小姐算什么?感情都是处出来的,她有信心在朝夕相处中拿捏住宋朝辉的心!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狂跳的心脏和颤抖的手,脸上努力挤出一个若无其事的笑容,端着托盘,轻轻敲了敲门。
“村长,大队长,爸,我给你们送点茶水过来。”
屋里的谈话声戛然而止。村长王老栓应了一声:“进来吧。”
李慧娟低着头,端着茶水走进屋,小心地将杯子放在桌上。
“辛苦了,慧娟丫头。”大队长随口说了一句。
“不辛苦,应该的。”李慧娟低声应着。本想要退开的李慧娟又适时开口,村长叔,刚刚听您说要请知青他们过来开会,我这闲着也是闲着,我去喊他们让他们过来吧,也省得这天寒地冻的让您出去受累了……”
村长笑了,“还是丫头好啊,丫头会疼人,那辛苦你跑一趟了。”
村支书李长青满意看向女儿,嘴里说着谦虚的话……
李慧娟应声,就退了出去。
带上门,隔绝了办公室里的视线,李慧娟靠在冰冷的土墙上,大口喘着气,眼神却变得异常坚定和狠厉。
机会只有一次,她必须成功!
第163章 设计
她快速理了理身上半旧的碎花棉袄,又伸手将垂在胸前的两根麻花辫重新编紧了些,确保它们看起来整齐利落。
最后,她将那条洗得有些发硬的围巾重新裹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单纯的眼睛,然后才迈开脚步,朝着知青点所在的方向快步走去。
她先是来到了知青点的老屋院子。
院子里静悄悄的,她知道的,按照惯例,还有些知青请假回家探亲还没回来,看见已经下乡几年的老知青万传君正拿着扫帚在扫院子里的积雪。
“万知青。”李慧娟喊了一声,脸上努力挤出一个自然的笑容。
万传君抬起头,看到是李慧娟还是有些意外的:“李同志?有事吗?”
“嗯,”李慧娟点点头,语气尽量平稳,“村长和大队长在村支部办公室那边,说要请知青们一起过去开个会,所以让我来请知青同志们过去一趟。”
“麻烦你通知一下还在点的知青,稍后就一起过去吧。”
万传君放下扫帚,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有些疑惑:“开会?可是现在好多知青回家探亲还没回来呢,是什么事情啊?你知道吗?”
他想着提前了解下内容,也好跟大家说说。
李慧娟心里乱糟糟的,像有十五个吊桶打水。
——七上八下。
哪里有空闲和耐心去应付他的追问。
她随意搪塞了两句:“具体我也不太清楚,可能就是关于开春后的一些安排吧。哦对了,万知青,新盖房子那边住的几个知青,我顺路就帮忙去通知了。”
万传君不疑有他,应道:“行,那我现在就去通知。”
李慧娟心里稍稍松了口气,不敢再多停留,转身就朝着知青们新盖的那片独立小屋区域走去。
她心里快速盘算着:必须单独找到宋朝辉!只要见到他,她就说有重要的事情要单独跟他说,关于江曼卿的,或者关于回城政策的……总能找到借口把他引到河边去!
她对村口那条河太熟悉了。
虽然河面大部分还冻着,但每天都有村里的婶子、媳妇去那里凿开冰面洗衣服、挑水,
靠近岸边的地方,总会有一小片区域是薄冰或者干脆没结冰的,水下情况复杂,又滑又危险……
想到要在这种天气掉进那冰冷刺骨的河水里,李慧娟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一股恐惧从心底升起。
但是,一想到如果不这么做,明天宋朝辉和江曼卿就成了合法夫妻,自己将永无出头之日,只能重复上辈子那种暗无天日的苦日子,那点恐惧就被更强烈的决心压了下去。
“为了我的前途,必须搏一把!”她在心里给自己打气,眼神重新变得狠绝,
“不然还有什么办法能让他娶我?这是目前唯一的机会了!”
打定主意,她加快了脚步,目光死死锁定了前方不远处,那间属于宋朝辉的、门框上还贴着崭新红纸(是过年前贴的,寓意吉祥)的小土屋。
成败,在此一举!她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朝着目标径直走去。
李慧娟走到宋朝辉的小屋前,心脏跳得如同揣了一只受惊的兔子,几乎要冲破胸膛。
她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压下喉咙口的紧涩,抬手敲响了木门。
“谁?”里面传来宋朝辉清朗的声音。
“宋知青,是我,李慧娟。”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焦急,
“有点急事想跟你说,能出来一下吗?”
屋内沉默了片刻,随后门“吱呀”一声被拉开。
宋朝辉站在门口,他穿着一件半旧的深蓝色棉袄,身姿挺拔,眉宇间带着些许被打扰的不解和疑惑。
他看着门外裹得严实、只露出一双眼睛的李慧娟,眉头微蹙:“李同志?有什么事吗?”
她看他有些不耐的模样,急忙道:“是……很重要的事情……真的很重要,几句话说不清。这里不太方便,能去河边那边说吗?就一会儿,耽误不了你多久的。”
她说话时不时还向四周张望一下,又刻意压低了声音,营造出一种神秘和紧迫感。
宋朝辉的眉头蹙得更紧了些。
他跟李慧娟几乎没什么交集,对她突如其来的“急事”和选择河边这种偏僻地方谈话,本能地感到警惕和抗拒。
“李同志,如果是什么重要的事,在这里说或者去村办公室说都可以。河边路滑天冷,不太方便。”他语气疏离而客气,拒绝的意味很明显。
李慧娟手指紧紧抓着衣摆。她没想到宋朝辉防范心这么重,连门都不愿意出。
眼看计划就要夭折,她咬了咬牙,决定兵行险着。
她上前半步,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半真半假地说道:“宋知青,是关于……关于知青回城政策的一些风声……我爹在公社无意间听到的,可能对你们回城有利……这里人多眼杂,我真的不方便说。”
“回城政策”这四个字像是一道惊雷,精准地劈中了宋朝辉最关心的事情。
他脸色微变,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紧紧盯着李慧娟,似乎在判断她话语的真伪。
在这个渴望返城的年代,任何与此相关的消息,都足以让知青们心神不宁。
李慧娟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但事已至此,她只能硬着头皮迎上他的目光,努力让自己看起来真诚又焦急。
短暂的沉默和审视后,或许是关乎自身前途的担忧压过了疑虑,宋朝辉终于松了口,语气依旧谨慎:“……好吧。那就去河边,长话短说。”
李慧娟心中狂喜,几乎要喜极而泣,连忙点头:“好,好,我们快点。”
两人一前一后,朝着村口小河的方向走去。
李慧娟落后几步,看着前面宋朝辉高大的背影,想到他对自己的态度心中有些五味杂陈。
化雪天的河边,果然如她所料,寒风凛冽,比村里其他地方更冷上几分。
河面大部分覆盖着灰白色的冰层,但靠近村民们日常取水、洗衣的岸边,果然被凿开了一个不大的冰窟窿,
幽暗的河水缓缓流动,冒着丝丝寒气,周围的冰面因为反复踩踏和水的浸润,显得格外湿滑。
四周空旷,只有风声呜咽,不见人影。正是实施计划的好地方。
走到离冰窟窿还有几步远的地方,宋朝辉停下脚步,转过身,面色平静地看着李慧娟:“李同志,现在可以说了吧?到底是什么消息?”
第164章 落水
李慧娟的心脏几乎跳到了嗓子眼,成败在此一举!
她脸上迅速切换成一种混合着恐惧和神秘的的表情,伸手指向冰窟窿斜后方的一丛枯芦苇,声音带着刻意的紧张,
“宋知青,你看那边……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会不会是……最近这几天大队长他们没打干净的野猪崽子跑下山躲在那里?”
宋朝辉不疑有诈,下意识地顺着她指的方向凝神望去。
就是现在!
李慧娟眼中狠光一闪,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朝宋朝辉的后背撞去!同时,她自己的脚下一滑,伴随着一声短促而尖利的惊呼:“啊——!”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宋朝辉完全没料到身后的人会突然发难,猝不及防之下,被撞得一个趔趄,脚下踩到湿滑的冰面,但还是努力保持身体都平衡,朝着河岸那一边直直栽去!
而李慧娟,在撞向宋朝辉的同时,自己也刻意控制着方向,朝着冰窟窿的另一侧“摔”去!
“噗通!噗通!”
落水的声音自他身后响起,打破了河边的死寂!
刺骨冰凉的河水瞬间淹没了李慧娟!彻骨的寒意如同千万根钢针,扎进每一个毛孔,让人的血液几乎瞬间凝固!
“救……救命!!!” 李慧娟在水中拼命扑腾,呛了好几口冰冷的河水,发出凄厉的呼救声,她感受到了死亡的恐惧,似乎是本能,她将动静弄得极大。
但是她看见宋朝辉并没有因此落水,她瞪大眼睛,有些不可置信。
而宋朝辉在意识到被撞的瞬间就意识到不对,巨大的震惊和被算计的愤怒涌上心头。
不过他也知道那是一条人命,他着急朝着知青点方向大喊:“有人落水了!快来人!”
几乎是与此同时,被万传君通知后正三三两两往村办公室走的其他知青,都被这突如其来的落水声和呼救声吸引,纷纷朝着河边跑来!
“有人落水了!”
“快!快去救人!”
“是李支书的闺女!”
“是李慧娟!”
岸边瞬间乱成一团。
几个会水的男知青和附近的汉子立刻围过来,有人还拿着一根长杆子,栓子水性好,立刻跳下冰窟窿救人。
场面混乱不堪,惊呼声、奔跑声、破水声交织在一起。
李慧娟在被拖上岸的时候,已经“虚弱”地“昏迷”了过去,脸色苍白,嘴唇发紫,浑身湿透,蜷缩在地上瑟瑟发抖,看着无比凄惨可怜。
宋朝辉看着人被救上来心中呼出一口气,但是脸色铁青,眼神锐利如刀,死死地盯着那个“昏迷”中的李慧娟,
胸膛剧烈起伏,除了冰冷的窒息感,更多的是滔天的怒火。
他就算再迟钝,此刻也完全明白了——这是一个针对他的、处心积虑的阴谋!
很快,得到消息的村长、大队长,以及李慧娟的父亲李长青,还有闻讯赶来的江曼卿,都急匆匆地跑到了河边。
江曼卿看到宋朝辉没事,心中大定,再看到“昏迷不醒”的李慧娟,脸色有些不好看。
李长青扑到女儿身边,看着女儿“凄惨”的模样,又惊又怒,对着宋朝辉,语气带着压抑不住的质问:“宋知青!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慧娟她怎么会一起掉进河里?!”
所有人的目光,此刻都聚焦在了宋朝辉身上。
宋朝辉站在人群中央,面对村支书李长青那几乎喷火的质问和周围村民、知青们形形色色、若有实质的目光,他强行按捺住胸腔里翻涌的怒火,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知道,此刻任何过激的情绪都会让情况变得更糟。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声音因为寒冷和极力克制而显得有些沙哑,但字句清晰,掷地有声:“李支书,各位乡亲,还有同志们,今天这件事,我需要如实说明。”
他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村支书李长青的脸上:“今天,是李慧娟同志主动去找我,说有事要单独跟我说。我平日里与她并不熟悉,交集更是少之又少,本意是拒绝的。”
他顿了顿,刻意强调了“主动”和“不熟”。
“但是,”他声音提高了一些,确保每个人都能听清,“她说,是关于‘回城’的事情!需要跟我沟通。”
“回城”这两个字,如同在滚烫的油锅里溅入一滴冷水,瞬间在所有知青中炸开了锅!
原本还带着看热闹或疑虑神色的知青们,眼神立刻变得锐利和关切起来,纷纷交头接耳,气氛陡然紧张。
没有什么比“回城”这两个字更能牵动他们的神经。
宋朝辉抬手,示意大家安静,继续陈述,逻辑清晰得可怕,
“她说事关重大,在这里说不方便,坚持要来河边。各位都知道,没有哪个知青不关心回城的消息,我承认,我动摇了,所以我跟着她来到了河边。”
他指向那个危险的冰窟窿:“到了这里,她指着那边说好像有什么大家伙在动,怀疑是野猪。我顺势看过去,”
他目光转向地上“昏迷”的李慧娟,眼神冰冷,“就在我转头的一瞬间,她趁我不备,从身后猛地撞向我!”
人群里发出一片低低的惊呼。
“我拼命想稳住身形,但没有完全成功,脚下打滑,差点栽下去,但是最后倒在了岸上的那一边。
你们可以看到地上这段痕迹,还有我衣服上的做对比……而她自己,则‘恰好’掉进了河里。”
宋朝辉的语气带着强烈的讽刺,“我并不认为,在那种自身难保、且水性普通的情况下,我有能力下水救人。”
“所以我能做的,只有立刻大声呼救,然后就是各位赶来,栓子兄弟跳下去把她救了上来。事情经过,就是这样。”
他特意强调了“自身难保”、“水性普通”和“栓子兄弟救人”。
站在人群外的江曼卿,听到他说“并不认为我有能力救人”时,心头猛地一颤。
没有人比她更清楚宋朝辉的水性——他自幼在军区大院长大,夏天几乎长在游泳池和河里,在年少时更是被他的爷爷丢进部队锻炼过,说他水性普通?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唯一的解释就是,他识破了这是一个局,并且,他厌恶李慧娟到了宁愿背负“见死不救”的质疑,也绝不让她沾身、不给她任何赖上自己的机会!
第1章 穿越
哐哐哐哐——
沉闷又急促的拍门声,像重锤敲在劣质的木板上,震得那层薄薄的隔断墙都在微微发颤。
萧知念闭着眼,眉头死死拧成一团,恨不得把自己整个缩进被窝里。
可这根本无济于事,声音就像长了腿,顺着木板的缝隙、顺着空气的流动,直往她耳朵里钻,力道之大,仿佛下一秒就要穿透她的耳膜,直接在她脑门上炸开。
这就是筒子楼,她来到这个世界快半个月了,依旧没能完全适应的“鸽子笼”。
所谓的“房间”,不过是用几块薄木板草草隔出来的方寸之地,别说隔音了,隔壁张家阿姨晚上咳嗽一声,对门李家大哥起夜的脚步声,都清晰得仿佛就在眼前。
这拍门声,更是如同在耳边击鼓,想装听不见?那简直是天方夜谭。
“知念,起来了,妈叫呢。”
身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随即被子被轻轻拉了一下。白微微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却又透着一股不易察觉的轻快。
萧知念慢吞吞地睁开眼,木着脸,眼神还有些发直。
窗外的天光已经亮了,透过糊着报纸的窗户纸,映出一片灰蒙蒙的亮。
她挣扎着坐起来,身上的旧棉被带着一股淡淡的霉味和肥皂的混合气息。
同床的白微微已经利落地穿好了衣服,正对着一面掉了漆的小镜子梳理头发。
她脸上带着点红晕,嘴角也噙着笑意,那是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安心。
萧知念瞥了她一眼,没说话,默默地下了床。
木板地面踩上去吱呀作响,她趿拉着一双半旧的布鞋,掀开那块充当门帘的粗布,走了出去。
“哟,可算舍得出来了?” 萧母赵云正系着围裙在狭小的过道里忙活,看见萧知念那副慢吞吞的样子,没好气地剜了她一眼,嘴里的数落像连珠炮一样往外蹦,“太阳都晒屁股了才起,越来越懒!一个大姑娘家,天天在家待着,眼里就没点活计?油瓶倒了都不知道扶一下,这么下去,以后哪个婆家能要你?怎么嫁得出去!”
萧知念面无表情地听着,心里毫无波澜。这样的话,她从穿来那天起就没少听,早就练就了左耳进右耳出的本事。
原主的记忆里,这位母亲对她似乎总是带着点不耐烦,尤其是在重组家庭之后,心思大半都放在了如何跟继父白山河处好关系,以及平衡两个家庭的孩子身上,对她这个亲生女儿,反而疏忽了许多,或者说,要求更严苛了些。
她没接话,径直走向院门口。
所谓的大院,其实就是筒子楼中间围起来的一小块空地,几家合用的水龙头和水池子就在那里。
清晨的院子里已经有些热闹了,隔壁的王婶在洗菜,对门的刘大爷在侍弄他那几盆半死不活的月季。
萧知念拿起自己的搪瓷脸盆和牙缸,排队等着接水。
“姐。” 一个脑袋凑了过来,是萧知栋,她一母同胞的弟弟,比她小两岁,今年高一,正是半大不小、好奇心旺盛的年纪。
他压低了声音,眼神里带着点焦急:“姐,你怎么还不着急啊?你看微微姐,这不是找着对象,马上要结婚了嘛,就能躲过下乡了。你再不抓紧点,真要被安排下去了!”
萧知栋口中的“微微姐”,就是白微微。光听这称呼,就能感觉到这个重组家庭里微妙的关系。
白微微是继父白山河的三女儿,比萧知念大半岁,却因为萧知念是后来的,加上白微微性子活络,嘴也甜,在家里倒像是占了几分先机。
萧知念接了水,开始慢吞吞地洗漱,冷水激得她脑子更清醒了些。
她当然知道白微微的事。
这个年代,知识青年上山下乡是潮流,也是任务。每个家庭里,总要走那么一两个。
继父白山河是钢铁厂的六级钳工,算是技术骨干,家里条件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但也架不住孩子多。
大儿子白松已经进了钢铁厂当工人,算是有了铁饭碗;二儿子白杨,前阵子刚花了家里不少积蓄,托关系在食品厂谋了个保安的差事,也算稳定了;萧知栋还在读高中,年纪小,又是男孩,家里自然是要留着的。
这么一来,剩下的,就只有她萧知念和白微微了。
白微微显然是不愿意下乡的。萧知念偶尔听到她跟白父念叨,说邻居家的谁谁谁,下乡才一年,回来就跟变了个人似的,黑瘦黑瘦,看着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那恐惧是实实在在的。
所以,白微微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了找个城里对象结婚上。只要结了婚,成了家,有了婆家兜底,就能名正言顺地留在城里了。
不得不说,她的运气确实好。
前段时间通过人介绍,跟食品厂的一个车间工人梁广相了亲,两人居然一眼就看对了眼。
这年头,谈恋爱、结婚都讲究效率,尤其在“躲下乡”这个共同目标的驱使下,更是快得惊人。
没几天,双方就定了下来,迅速开了介绍信,就等梁广那边把住处稍微拾掇一下,就能办事了。
只不过,梁广家条件也一般,住的是老式平房,一家子挤在一起,实在腾不出单独的房间。
总不能让新媳妇嫁过去就睡客厅吧?所以,白微微这才暂时还住在家里。
对于白微微的选择,萧知念不置可否。
她抬起头,用毛巾擦了擦脸,看着院子里灰蒙蒙的天空,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她宁愿下乡,也不想这么仓促地找个人结婚。
这算什么?为了逃避一个困境,就一头扎进另一个可能更糟糕的困境里?这种找对象的方式,跟寄希望于中六合彩有什么区别?
全靠运气。
可她萧知念,从小到大就没什么偏财运。
上一世,在21世纪,她是个小有名气的配音演员,工作不算顶尖但也顺风顺水。闲时偶尔买个刮刮乐,别说大奖了,就连五块钱的安慰奖都没中过几次。
她可不敢奢望,老天爷会突然对她大发善心,凭空掉下来一个“优质老公”,既能让她躲过下乡,又能保证婚后生活顺遂。
更何况,她甚至不确定,老天爷是不是还记得她这个“外来户”。
想到这里,萧知念又忍不住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自嘲。
发善心?别害她就不错了。
她明明记得,自己前一秒还在录音棚里,因为赶工熬了几个通宵,累得不行,就趴在桌子上眯了一会儿。
怎么一睁眼,就到了这个连电灯都时有时无、买根针都需要工业券的1975年?
这是来体验生活的?还是来参加“变形记”的?
而且是地狱模式的那种。
她,萧知念,早就不是原来那个在筒子楼里逆来顺受、有些怯懦自卑的萧知念了。
她的灵魂,来自几十年后那个信息爆炸、自由奔放的21世纪。
这种巨大的割裂感,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她,这里不是她的世界。可她又必须在这里活下去,用这具身体,面对眼前的一切。
下乡也好,结婚也罢,似乎都是摆在她面前的选择题,可她一个都不想选。
“姐?姐你想啥呢?” 萧知栋见她对着空气摇头叹气,一脸茫然,不由得推了推她,“我说的话你听见没啊?真不急啊?”
萧知念回过神,看了一眼满脸焦急的弟弟,扯了扯嘴角,没说话。
急有什么用?
她现在就像被困在这鸽子笼一样的筒子楼里,困在这个身不由己的年代里,除了走一步看一步,似乎也没什么更好的办法了。
哐哐哐——
不知谁家又在拍门,声音依旧刺耳。
萧知栋看着萧知念端起脸盆,转身往回走,背影在灰蒙蒙的晨光里,显得有些单薄,又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执拗。
第2章 空间
赵云看着萧知念端着脸盆从院里回来,脚步慢悠悠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心里那点刚冒头的火气又被按了下去。
说起来,她不是没为萧知念着急过。
白微微那丫头,打从知道家里可能轮着她下乡,就跟揣了个兔子似的,到处托人打听,一有合适的相亲对象就往前凑。
那股子为自己打算的机灵劲儿,赵云看在眼里,嘴上不说,心里其实是有点羡慕的。
她自己这个亲生女儿呢?倒好,天塌下来都跟她没关系似的,每天该吃吃该睡睡,别说主动找对象了,就是旁人有意无意提一句,她也跟没听见一样。
赵云是有点重男轻女的,这在那个年代不算稀奇。儿子萧知栋是她的心头肉,将来要顶门立户的,自然不能让他去遭那份罪。
可萧知念再怎么说,也是从她身上掉下来的肉,是她一手带大的。虽说后来改嫁,心思分了不少,但母女连心,哪能真的一点不牵挂?
看着萧知念那模样,柳叶眉,杏核眼,皮肤是那种天生的白皙,身段也纤细,往那儿一站,安安静静的,自有一股秀气。
这样的女儿,要是真送到东北那冰天雪地里去,风里来雨里去地干农活,赵云夜里偶尔想到,心里也跟针扎似的。
她不是没劝过,旁敲侧击地说过谁家的小子不错,有正式工作,人也老实。
可萧知念要么就是低头不吭声,要么就说“妈,我刚刚高中毕业,才17岁,还小呢”,次数多了,赵云那点劝嫁的心思也就歇了。
罢了,各人有各人的命。她做妈的,该说的都说了,听不进去,她也没法子。
只是……真要下乡,她还是忍不住操心。
萧知念可不知道赵云心里这翻江倒海的念头。
她回到那个所谓的“房间”,见白微微已经收拾妥当出去了——大概是去找她的未婚夫梁广商量婚事细节了,屋子里暂时空了出来,正好合她的意。
她迅速把门帘拉好,确认外面没人注意,意念一动,身影便消失在了狭小的隔间里。
下一秒,她已经站在了一个充满生机的地方。
脚下是肥沃的黑土地,散发着淡淡的泥土芬芳。
不远处,一条清澈的小河蜿蜒流淌,河水潺潺,阳光透过似乎不存在的天幕洒下来,落在水面上,波光粼粼。
河岸边,是几棵梨树、桃树、苹果树、橘子树,还有葡萄架枝繁叶茂,上面已经挂上了青涩的果实——那是她之前移栽进来的,长势好得惊人,比外面快了好几倍。
再往旁边,是一个围着木篱笆的小院,院子里矗立着一座古朴的木屋,屋檐下还挂着几个晒干的玉米棒子和红辣椒串,是她当初为了“应景”挂上去的,透着一股浓浓的农家气息。
此情此景,倒真应了那句“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意境,虽然这里没有南山,只有无尽的虚空和这片独立的天地。
这里,就是萧知念的底气——一个来自奶奶遗物长命锁的空间。
想起刚发现空间的时候,她还在21世纪。
那天整理奶奶的旧物,不小心被一枚生锈的铁钉划破了手指,血珠滴落在那枚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黄铜长命锁上,一阵微麻的感觉顺着指尖传遍全身,再睁眼,脑海里就多了这么一片天地的景象。
作为一个资深配音演员,她配过的剧、读过的小说不计其数,对这种“空间”设定并不陌生。
短暂的震惊之后,她迅速冷静下来,开始“巡视”自己的新领地。
那会儿空间里比现在还空,就只有这一片黑土地、一条河,还有这座空荡荡的木屋。
木屋的内里就是类似日本的那一种现代化装修好的一样。
虽然面积不算大,但里面五脏俱全,客厅、卧室、厨房、仓库、卫生间,该有的格局都有,就是里面空空荡荡。
不过没关系,只要添置家具,家电就是一个温馨的小家,问题都不大。
起初,萧知念还觉得这空间有点鸡肋。
21世纪物资丰富,想买什么应有尽有,而且到处都是监控,她总不能凭空拿出东西来,用起来束手束脚的。
但她又隐隐觉得,这或许是奶奶在天之灵给她的某种暗示或庇护,于是便开始像只仓鼠一样,慢慢往里面添置东西。
厨房?那必须得现代化!电饭锅、冰箱、烤箱、高压锅、电磁炉……从基础款到进阶款,她几乎买了个遍。
浴室里,热水器、烘洗一体机也一样不落。
考虑到空间里没有外接电源,她还特意购置了好几台不同型号的发电机,太阳能发电机,以及大量的柴油和汽油储备。
至于卧室,是带软靠的双人床,铺着厚厚的乳胶床垫,上面堆着两床云丝被,一摸就软乎乎的。
床头装了可调节的壁灯,暖黄的光打下来,夜里看书不晃眼。哦,其实用不上,空间没有夜晚。
靠墙摆了个五斗柜,抽屉里塞满了她带来的棉质内衣和薄毛衣,都是些不扎眼却舒服的款式。
最里头还隔出个小小的衣帽间,挂着她备用的衣物,角落里藏着折叠晾衣架——在外面晾衣服要看天看脸色,在这里随她折腾。
客厅更像个小窝。L型沙发铺着羊羔绒垫,底下藏着几个靠枕,累了往上面一瘫,能陷进去半截。
对面墙上挂着块白帆布,投影仪支在矮柜上,存着的老电影能看大半年。
矮柜上摆着套迷你茶具,旁边是玻璃罐,装着芒果干、话梅糖,都是她以前爱吃的零嘴。
墙角立着个复古款的落地钟,滴答声慢悠悠的,衬得这空间格外静。
至于仓库,那更是下了功夫。
她买了十几组钢制货架,齐刷刷靠墙排开,每层都贴着标签:“杂粮区”“干货区”“罐头区”“药品区”……最里面还隔出块地方放发电机和油桶,旁边堆着折叠桌椅、帐篷——谁知道往后用不用得上?
萧知念蹲在空间仓库的角落里,指尖无意识地划过高高摞起的泡面箱。
纸箱还跟刚刚放进来的时候一样新,印着红烧牛肉图案的塑料膜在头顶那盏昏黄的节能灯下泛着油光。
她数了三遍,整整二十四桶,不多不少,是去年超市做活动时贪便宜囤的——那会儿总觉得空间空着可惜,哪怕是泡面,塞得满满当当也能让人心安。
可现在这点心安早就散得没影了。她抬头扫过仓库全貌,目光所及之处实在算不上“仓库”该有的样子。
左手边靠墙的位置堆着半袋大米,用粗麻袋装着,袋口松松垮垮地系着,露出里面雪白的米粒。
她记得买的时候是一百斤,这几年断断续续从里面舀米做饭,如今掂着分量,估摸着也就剩五十斤出头。
紧挨着米袋的是个玻璃罐,里面装着面粉,当初特意买了高筋的想试试做面包,结果开封后只用过两次,现在罐底的面粉大概只剩三斤。
倒是旁边那袋中筋面粉看着实在些,十斤装的大袋子只下去了一点,雪白的粉末在袋里堆得方方正正。
这还是前年冬天想着做包子馒头才买的,当时超市促销员说整袋买比零称便宜五块钱,她脑子一热就搬回了家。
现在想想,大概是这辈子做过最明智的决定了——至少这袋面粉还能撑些时日。
视线移到“生肉区”,萧知念的眉头皱得更紧了。里面孤零零躺着一根胡萝卜,还是上周从菜市场买的,忘了吃就顺手收进了空间。
还有一根排骨跟刚刚买的时候一样新鲜,旁边是盒真空包装的牛排。
最底下压着半只处理干净的鸡,是前阵子超市打折时抢的,当时还想着炖汤喝,现在看来,这点肉连塞牙缝都不够。
她叹了口气,直起身时膝盖发出“咔”的轻响。
这空间出现的时候,那会儿以为是奶奶给她的提醒,吓得跑去超市扫货,大米白面买了好几袋,压缩饼干堆得像座小山,连桶装水都囤了二十桶。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除了偶尔物价涨点,天塌下来的事半点没发生。她那颗悬着的心慢慢放下,危机意识像被晒化的冰,一点点消融了。
去年春天整理空间时,看着堆在那的饼干,不爱吃的零食等,只觉得占地方。那会儿正流行断舍离,她咬咬牙清出去大半,连带着杂粮也弄出去吃了。
现在想想,当时真是脑子进了水——谁能想到,安稳日子没过多久,她竟然被老天打包送来了这个吃个鸡蛋都得凭票供应的七十年代?
萧知念推开门走出去。空间里的小院子还是老样子,青砖铺地,墙角爬着几株生机勃勃的爬山虎。
院门外就是那条河,河水潺潺地流着,岸边栽着果树。
这是她刚得空间时种的,那会儿图省事,觉得种树不用天天伺候,春天开花秋天结果,多省心。
至于种粮食?她当时连想都没想。
在现代超市里买袋米不过十几块钱,谁耐烦自己播种插秧?再说了,那些农活听着就累——弯腰在水田里插苗,还得收割,晾晒……
光是想想,她就觉得腿软。
她这人,从小就懒,能坐着绝不站着,能躺着绝不坐着,让她去干那些体力活,还不如杀了她。
幸好当时秉承着宁可杀错不可放过的原则,买了些粮食种子,蔬菜种子,什么青菜、萝卜、辣椒的种子,装在小布袋里,现在还在仓库的角落里扔着。
当时大概是觉得“万一呢”,现在看来,还真得靠这个“万一”活命了。
萧知念走到河边,蹲下身掬了捧水。河水冰凉,激得她打了个哆嗦。
水面倒映出她的脸,还是那张青涩的娇俏脸庞,她想起以前看的那些穿越小说,女主要么带着逆天空间,里面金银珠宝、粮食药材堆成山;要么自带系统,分分钟就能兑换各种物资。
再看看自己,空间是有,可里面的东西还不够她撑过这个夏天,金手指更是连影子都没有。
“这叫什么事啊……”她对着水面小声嘀咕,“别人穿越都是享福,我穿越是来开荒种地的?”
话音刚落,头顶突然掠过一只乌鸦,“呱呱”叫了两声,像是在嘲笑她。
萧知念赶紧捂住嘴,心里连连道歉:“老天我错了,我就是随便说说,您别往心里去!”
她可不敢真的得罪老天爷。万一这唯一的空间再被收走,她可就真成了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在这个年代,没吃没喝,她这条小命估计撑不过三天。
叹了口气,种就种吧,累点就累点,总比饿死强。
萧知念走回到木屋的客厅里,舒服地陷进沙发里——这沙发是她特意挑的多功能款,又大又软。
她从旁边的矮柜上拿起一瓶牛奶,又摸出一袋烤面包。是刚刚从厨房拿过来的,面包还是热乎的,带着浓郁的麦香和黄油味,是她穿越前一天刚烤好放进空间的。
“啧,这保鲜功能,比冰箱还好用。”她咬了一大口面包,含糊地感叹道。当初特意买的那个大容量冰箱,现在看来真是白瞎了。
喝着牛奶,吃着面包,感受着空间里温暖适宜的温度,再想想外面筒子楼里的局促和匮乏,萧知念觉得,有这个空间在,已经很不错了,她得知足,不然她能怎么滴。
正享受着难得的悠闲时光,外面隐约传来了门帘被拨动的声音,紧接着,是赵云的声音,带着点不常有的迟疑:“知念?你在里面吗?”
萧知念心里一动,迅速将手里的面包和牛奶收进仓库,意念一闪,已经出现在了隔间里,仿佛从未离开过。
她整理了一下衣服,拉开门帘:“妈,怎么了?”
赵云站在门口,脸上没了平时的急躁,眉头微微蹙着,眼神复杂地看着她,那神情,倒像是要跟她好好谈一次心。
萧知念心里大概有了数,安静地等着她的下文。
果然,赵云沉默了片刻,开口说道:“知念,妈知道你不想嫁人,这事儿妈不逼你了。”
她顿了顿,语气沉重了些:“你既然不打算嫁人,那就要做好下乡的准备。妈这几天托人打听了,东北那边虽然冷了些,但听说冬天不用上工,能猫冬,而且那边土地肥沃,村民日子过得也还算富足,总比去西南那些山区强。”
说完,她定定地看着萧知念:“你……心里是怎么想的?”
萧知念垂下眼睑,掩去眸中的情绪,语气平静地说道:“妈,我没什么想法,都听你的。”
她知道,自己现在扮演的是那个有些怯懦、对母亲言听计从的原主。虽然装起来有点辛苦,但在没完全站稳脚跟之前,这是最稳妥的做法。
赵云似乎没想到她这么痛快就答应了,愣了一下,随即眼神柔和了些许:“你能听进去就好。那等下我跟你去知青办报个名,早点去还能自己挑个相对好点的地方,去晚了,就只能被人家随便安排了。”
“我这几天就给你准备东西,棉被、棉衣都得重新絮厚实点,东北冷,可不能冻着。还有常用的药,也得备上些……”她絮絮叨叨地说着,语速很快,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急切,但沈知夏却从中捕捉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你自己也上点心,看看还有什么需要的,列个单子给我。你这孩子,性子太闷,到了那边,跟知青点的其他人处好关系,别让人欺负了去……”
听着赵云这一连串的叮嘱,萧知念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微微发热。
这大概是她穿越过来这么久,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来自这位“母亲”的温暖。不是指责,不是抱怨,而是实实在在的担忧和牵挂。
她抬起头,看着赵云眼角的细纹和鬓边新添的几根白发,轻轻“嗯”了一声:“知道了,妈。”
声音里,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柔和。
赵云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好像落了一半,又好像更沉了些。她叹了口气,没再多说,转身去忙活了,背影在狭小的过道里显得有些单薄。
萧知念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心里五味杂陈。
下乡吗?也好。
离开这个拥挤、压抑的筒子楼,去一个相对开阔的地方,或许更能让她舒展手脚。更何况,她还有空间这个秘密武器在手。
东北……听起来似乎是个不错的选择。
她深吸一口气,眼神里多了几分坚定。不管前路如何,她都得好好走下去。
又也许有一天老天爷突然想起她这个“外来户”,她又穿回去了呢?
梦想还是要有的,万一实现了呢?!
第3章 下乡
准备下乡的这几天,家里的气氛有些微妙。
赵云像是上了发条,每天从早忙到晚,把萧知念那床旧棉被拆了重新絮,又找出几件萧知念爸留下的旧棉袄,里里外外缝了好几层,针脚细密得不像她平日的手艺。
白微微偶尔回来,会塞给萧知念几块水果糖,低声说句“到了那边照顾好自己”,脸上带着新嫁娘的红晕,却也藏不住几分对未来的忐忑。
萧知念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自己那方寸隔间里,偶尔进空间整理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好整理的,仓库里的物资也就那么点,一眼都看完了,她只是需要一个地方静静待着,消化即将到来的未知。
日子在忙碌和沉默中滑过,转眼就到了下乡的前一天。
夜色渐深,筒子楼里的喧嚣渐渐平息,只剩下偶尔传来的咳嗽声和婴儿的夜啼。
萧知念刚躺下,就听见门外传来极轻的“姐”的声音。
她悄悄掀开布帘,萧知栋正踮着脚站在门口,手里紧紧攥着什么,眼睛在昏黄的路灯下亮晶晶的。
“姐,你出来一下。”他压低声音,拉着萧知念往楼梯口的阴影里躲。
“怎么了?”萧知念有些疑惑。
萧知栋没说话,只是把攥得皱巴巴的手摊开。
借着微弱的光线,萧知念看清了,那是一沓零钱,有毛票,有角票,还有几张块票,被他小心翼翼地叠在一起。
“这是……”
“给你的。”萧知栋把钱往她手里塞,力道挺急,“我攒了好久的,平时妈给的零花钱,还有过年的压岁钱,省下来的,一共两块三毛八。”
两块多钱,在这个年代不算少了,足够一个人省吃俭用活上小半个月。
萧知念能想象,这个半大的小子,得忍着多少回想买零食、想买玩具的念头,才能攒下这些钱。
“你给我这个干什么?”她的手指触到那些带着体温的纸币,心里忽然有些发堵。
“你拿着!”萧知栋皱着眉,语气带着点不容分说的强硬,和平日里那个跳脱爱闹的模样判若两人,“到了那边,肯定苦。活太累了你就别强撑着,别跟人硬拼,累坏了身子不值当。缺什么了就写信回来,我到时候磨着妈给你寄东西。还有,那边人杂,你别太老实,谁要是欺负你,你……你记着,回来告诉我!”
他说着说着,声音有点发紧,眼神里满是担忧,那架势,倒像是个叮嘱妹妹出门的哥哥,而不是比她小2岁的弟弟。
萧知念握着那沓钱,指尖微微发烫。
她在21世纪是独生女,父母早早离婚,各自有了新的生活,她是跟着奶奶长大的。记忆里,很少有这样被人放在心尖上惦记的时刻,更没有过这样笨拙又真诚的关怀。
萧知栋的话像一股暖流,慢慢淌过她心里那块因为穿越而变得坚硬的地方,漾开一片说不清道不明的触动。
“知道了。”她把钱小心地叠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你也好好学习,别总贪玩。”
“我知道!”萧知栋用力点头,又叮嘱了几句“注意身体”“多写信”,才一步三回头地回了房间。
萧知念站在阴影里,摸了摸口袋里的钱,心里五味杂陈。
其实早上的时候,赵云也偷偷给过她钱。当时白母在厨房忙活,赵云把她拉到隔间,塞给她一个布包,里面是八十块钱和十几斤粮票。
“省着点花。”赵云的声音压得很低,眼神躲闪着,不敢看她,“到了那边,好好干活,别偷懒,也别太实在。多写信回来,报个平安。村里人心眼多,别被人骗了去,自己多长几个心眼……”
那些话,依旧带着她惯有的唠叨,甚至有点生硬,可萧知念听着,却品出了几分藏在底下的不舍和牵挂。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有了些关心她的亲人。
至于那个原来的萧知念……萧知念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她不知道那个可怜的姑娘是去了哪里,或许是回到了属于她的时代,或许是去往了别的未知。
对于这个素未谋面、只存在于记忆碎片里的原主,她能做的,大概也只有替她好好活下去,顺便……同情三秒。
毕竟,她现在自身难保,能顾好自己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筒子楼里就有了动静。
白家的人起得格外早,连平日里最会偷懒耍滑、不到日上三竿不起床的白杨,都打着哈欠站在了院子里,手里还拎着萧知念那个捆得结结实实的行李卷。
白父白山河,那个平日里话不多、总是板着脸的六级钳工,也难得地没去厂里,站在一旁看着,眼神沉沉的。
赵云更是忙前忙后,灶台上的锅里咕嘟咕嘟煮着什么,香气飘了满院。
不一会儿,她端出一个碗,里面卧着三个圆滚滚的白煮蛋,塞到萧知念手里:“路上吃,垫垫肚子。”
要知道,赵云平日里最是节俭,鸡蛋都是攒着给萧知栋和白父补身体的,一下子煮三个给她,实在是破了例。
萧知念握着温热的碗,心里有点暖。
临出门前,白父忽然从口袋里摸出几张钱,递给她:“拿着。”
萧知念一看,是五张十块的,一共五十块。
“爸,这太多了……”她假意推回去。
“拿着吧。”白父的声音依旧有些沙哑,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下乡苦,手里宽裕点,遇事能方便些。到了那边,要是真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就写信回来,家里……家里会想办法。”
他说完,别过头去,似乎不太习惯说这样温情的话。
萧知念看着手里的钱,又看了看眼前这一家人——虽然是重组家庭,平日里也难免有磕磕绊绊,可此刻,他们眼里的关切却是真切的。
她把钱收好,毕竟没有谁嫌钱多,而且她来了这这么久,除了赵云还有萧知栋给的82.38元,她从原主那愣是没有找出一分钱来,所以说原主到底是个多么老实的孩子啊。
萧知念学着原主的样子,低声说了句:“谢谢爸,谢谢妈,谢谢大哥二哥。”
白杨难得地没贫嘴,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到了那边,好好的。”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送她到巷口。
白父白松白杨还要上班,至于白微微跟她也还没到那依依惜别的情分,送到这里就回去了。
最后,是赵云和萧知栋送她去火车站。
一路上,赵云又絮絮叨叨说了不少话,从要注意保暖说到要跟知青点的人搞好关系,从吃饭要吃饱说到别轻易相信陌生人。
萧知栋跟在旁边,一句话不说,只是眼神一直黏在她身上,眼圈有点红。
火车站里人声鼎沸,到处都是背着行李、戴着红花的知青,还有哭哭啼啼送行的家人。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复杂的情绪,有对未来的憧憬,更多的是离别的伤感和对未知的惶恐。
“到了那边,一定要多写信。”赵云拉着她的手,反复叮嘱,眼圈也红了,“缺什么就说,别硬扛着。”
“妈,我知道了。”萧知念点头。
“姐,我会想你的!”萧知栋终于忍不住,声音带着哭腔,“你要好好的!”
“嗯,你也要好好读书。”萧知念拍了拍他的头。
火车鸣笛的声音响起,催促着乘客上车。
“我走了。”萧知念拿起行李,转身踏上火车。
她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坐下,往窗外看去。
赵云和萧知栋还站在月台上,挥着手,身影在拥挤的人群中显得有些单薄。
火车缓缓开动,月台慢慢后退,萧知念看见赵云用袖子抹着眼睛,萧知栋使劲地挥着手,跟着火车跑了几步。
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那两个身影变成了模糊的小黑点,消失在视野里。
萧知念对着那个方向,轻轻挥了挥手,在心里说:“回去吧。”
车厢里渐渐安静下来,只有火车行驶时“哐当哐当”的声音,单调而规律。
窗外的风景不断倒退,熟悉的城市轮廓慢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开阔的田野和村庄。
第4章 计划盘算
1975年7月的尾巴,暑气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绿皮火车裹得严严实实。
车厢里弥漫着汗味、劣质烟草味和煤烟混合的气息,车轮撞击铁轨的“哐当”声单调重复,像是在为这漫长的旅途敲着节拍。
萧知念靠窗坐着,额前的碎发被从车窗缝隙钻进来的热风微微吹动。她把视线投向窗外,目光随着不断变换的景色渐渐放空。
刚出发时还能看到成片的稻田,青黄相间的稻穗在烈日下低垂着头,田埂上偶尔有戴草帽的农人弯腰劳作,远处的村庄炊烟袅袅,带着江南水乡特有的湿润气息。可越往北走,景致就越发不同。
绿色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大片裸露的黄土地,村庄也变得稀稀落落,房屋的样式从白墙黑瓦变成了低矮的土坯房,连天空都似乎更高更蓝了些,只是那蓝里透着一股干燥的凉意,和南方黏腻的热截然不同。
“七月底了啊……”她低声呢喃了一句,指尖无意识地在布满划痕的车窗玻璃上划过。
前世在南方待惯了,七月正是酷暑难耐、草木繁盛的时节,可东北呢?听人说那里夏天短,秋天来得早,说不定到了地方,早晚就要穿外套了。
她要去的红星公社,在东北的茫茫林海边上,具体是什么光景,她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到了那个伴随她穿越而来的空间。
那是她最大的秘密,也是她在这个陌生年代里唯一的依仗。
空间里的东西可是远远不够的,坐了这几天火车,她心里越来越清楚。
“还是得先种点水稻小麦。”这年头粮食有钱也不好买,更何况她没钱。
她在心里盘算着,“空间里的土地肥沃,时间流速也和外面不一样,种下去很快就能收获,粮食才是根本。”
除了主粮,蔬菜也得跟上,萝卜、白菜、土豆这些好养活又能存住的,必须优先种起来,还有西红柿、黄瓜,种点能解腻的。
她甚至想到了要在空间里开辟一小块地方养鸡,鸡蛋的营养在这个年代可是金贵东西。
至于养猪,她不行,就算养大了,她也不敢下手杀呀……
其实现在她就能意念进入空间打理这些,闭着眼,集中精神,意识就能沉入那个独立的小世界。
可问题是,每次意念进入的时候,她的身体就会像睡着了一样,一动不动,对外界毫无反应。就算人家把她嘎了,她也毫无知觉,还是太危险了。
有一次她趁着白微微出去打水,用意念进空间看看,谁知白微微回来得比预计早,一进门就看到她直挺挺地坐在床边,眼神发直,吓了一大跳,还以为她中了邪。
“知念!你咋了?”当时白微微的声音都变了调。
萧知念心里咯噔一下,反应却极快,猛地“回神”,揉了揉眼睛,装作刚睡醒的样子,带着点起床气说:“没咋啊,坐着眯了会儿,做了个梦,可能有点魇着了。”她一边说一边打了个哈欠,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自然。
白微微将信将疑地打量了她半天,最后也没再追问,只说:“你可吓死我了,坐着睡觉跟个木头桩子似的。”
那次可真是惊险。从那以后,萧知念再也不敢在有人的地方轻易用意念进入空间了。
现在在火车上,就更不能大意了。
她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车厢。
过道里挤满了人,有背着大包行李的农民,有穿着褪色工装的工人,还有几个和她一样背着帆布包、神情茫然又带着点倔强的年轻人,一看就是要下乡的知青。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长途旅行的疲惫,眼神里却又藏着各自的心思。
火车是个小社会,也是个是非地。
萧知念前世在历史书上看到过不少这个年代的故事,火车上更是小偷、骗子、人贩子经常出没的地方。
她一个年轻姑娘,手里揣着钱,还带着点不谙世事的学生气,正是那些人眼里的“好目标”。
她下意识想到被她放在空间里的钱,那是她全部的家当——132块3毛8分。
这钱是赵云同志还有白父跟她弟弟萧知栋给的,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赵云同志临走的时候说了,那下乡的补贴等她到地方之后再汇款给她,万一路上钱丢了,也还有个保障。
当然了,钱是万万不能丢的!
可萧知念心里清楚,这点钱在这个年代,看着不少,实则也不经花。
她想起前世,132块钱在2025年,连几杯像样的奶茶都买不了,更别说其他的了。
可在这里,这钱要用来买生活用品、应付各种想不到的开销,说不定还要打点人情。
一想到这里,她就觉得心里发虚,像是揣着个随时会破的气球。
“要不,去黑市试试?”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压了下去。
她不是没想过利用自己“先知”的优势赚点钱。
知道未来几十年的发展脉络,知道哪些东西会稀缺,哪些东西会升值,按理说,在黑市上倒腾点东西,应该能赚到钱。
可风险太大了。
这个年代的黑市,可不是后世的自由市场,那是明令禁止的地方,一旦被抓住,后果不堪设想。
更可怕的是“黑吃黑”,那些在黑市上混的人,哪个不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狠角色?
她虽然不至于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娇弱姑娘,但是面对几个壮汉,双拳难敌四手,到那个时候怕也是只有跪下喊爸爸的命了。
所以别说赚钱了,怕是连本金带小命都得搭进去。
“武力值跟不上野心啊……”她自嘲地勾了勾嘴角。
还是再琢磨琢磨,先安安分分到地方再说。
她要去的地方叫红星公社,在遥远的东北,是她下乡的目的地。
听街道办的人说,那里是个生产大队,以种粮为主,条件比较艰苦,但好歹是个能落脚的地方。
“到了红星公社,先稳住脚跟,把空间利用起来,解决温饱问题,再赚点小钱钱。”她在心里给自己制定计划,“然后,就是高考了。”
这个念头让她的眼神亮了起来。
1975年,距离1977年12月的高考,只有两年多的时间了。
上一世,她是正经的985毕业生,可她心里清楚,自己绝不是什么天赋型选手,能考上全靠高中三年没日没夜的苦熬,刷题刷到手指起茧,背书背到嗓子冒烟。
这一世,她要参加的高考,据说难度不高,大概就是初中毕业的水平。
可这并不意味着容易。
她记得历史书上的数据,恢复高考的第一届,报名的考生将近六百万,最后只录取了二十万左右。
二十万,听起来不少,可放在六百万里,就是三十个人里挑一个。
那可是真正的千军万马过独木桥,一点都马虎不得。
“必须早点准备。”萧知念攥紧了拳头。
别人或许还在浑浑噩噩地等待,不知道未来的方向,但她知道。
这就是她最大的金手指,是她能改变命运的机会。
她不能浪费。
语文、数学、政治、英语……她得把前世学过的知识捡起来,还要适应这个年代的考试大纲。
她记得空间里有几本她下乡前顺手找到塞进空间的高中课本,还有几本数学练习册,回去得好好利用起来。
火车上太吵,不适合看书,那还是闭目养神来得实际。
窗外的景色还在不断后退,已经能看到成片的玉米地了,高高的玉米秆像卫兵一样排列着,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
远处的山坡上,甚至能看到零星的松树,墨绿色的,在阳光下格外显眼。
东北越来越近了。
萧知念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里的忐忑和迷茫。
前路或许艰难,但她有空间,有未来的记忆,还有颗想要躺平的心。
“哐当,哐当……”火车继续向前行驶着,载着满车厢的疲惫和希望,奔向那个遥远而陌生的地方。
第5章 奇葩的祖孙
绿皮火车像一条疲惫的钢铁巨龙,在铁轨上不紧不慢地爬行着,发出“哐当、哐当”的单调声响,伴随着车厢里此起彼伏的咳嗽声、交谈声和孩童的哭闹声,交织成一曲属于那个年代的旅途交响曲。
萧知念靠在略显斑驳的墨绿色座椅上,眼帘轻阖,正想趁着这难得的静谧闭目养神片刻,消化一下连日来的奔波疲惫。
然而,肚子却不合时宜地传来一阵“咕噜噜”的抗议声,清晰地打破了她营造的宁静。
她无奈地掀了掀眼皮,眼神扫过窗外飞速倒退的贫瘠田野,心里叹了口气。
这年头,坐火车可真不是件容易事。拥挤、嘈杂不说,光是这漫长的旅途,就足够磨掉人一半的耐心。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随身的帆布包,里面空空如也。
赵云同志给她塞的几个鸡蛋,早在前一天就被她当作救命粮解决掉了。
别说吃完了,就算没吃完,在这闷热不透风的车厢里捂上两天,恐怕也该变味发臭了。
现在支撑着她的,是包里仅剩的几块玉米饼子,也是赵云同志早早准备好的。
萧知念拿起一块,面无表情地咬了两口。粗糙的饼子带着玉米特有的干涩,剌得喉咙有些不舒服,味道更是寡淡得很。
她实在是没什么胃口,但肚子的饥饿感却不容忽视。
咬了没几口,萧知念便将剩下的半块饼子重新包好放回包里,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手却看似随意地往帆布包深处又探了探。
没人注意到,她指尖微动,再拿出来时,手里已经多了一块白净松软的蒸糕,也就巴掌大小,散发着淡淡的米香和鸡蛋的甜润气息。
这是她自己做的。
出发前,她利用空间里的一点存货,悄悄用面粉、鸡蛋和少量白糖蒸了几块,切成小块藏在空间里,就等着这种时候救急。
那玉米饼子,她是真的吃不下去了。
萧知念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吃着蒸糕,细腻的口感和清甜的味道让她疲惫的精神都为之一振。
然而,她这份小小的惬意,很快就被一道灼热的目光打断了。
坐在她对面的那个约莫四五岁的小男孩,原本还在摆弄着手里的一个小木块,此刻整个人都转了过来,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萧知念手里的蒸糕,口水都快要顺着嘴角流下来了。
“奶奶,奶奶!我要吃那个!我要吃那个白白的!”小男孩反应过来,立刻开始扭动着身体,拉着身边一个穿着打补丁的蓝布褂子的老太太的胳膊,大声嚷嚷起来,语气里满是不容拒绝的渴望。
老太太——也就是小男孩的奶奶,先是皱着眉呵斥了孙子一句“没规矩”,但随即,她的目光也落在了萧知念手里的蒸糕上,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计较。
她看了看萧知念,一个年轻姑娘,长得眉清目秀,看着像是个学生,身上带着点书卷气,瞧着就面嫩好说话。
见萧知念只是自顾自地吃着,丝毫没有因为孩子的吵闹而有半分表示,更别提主动把那看着就好吃的蒸糕分一点给她孙子了,老太太的脸色顿时就有些不好看了。
她清了清嗓子,先是拍了拍孙子的背安抚了一下,然后视线就不阴不阳地瞟着萧知念。
她嘴里开始念叨起来,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几个座位的人都听见:“现在的年轻人啊,真是越来越不懂事了,一点都不懂得尊老爱幼。不就是一块吃食吗?看着我们家孩子馋成这样,也不知道主动分点,真是小气巴拉的……”
她顿了顿,见萧知念还是没反应,便又提高了些音量,继续“巴拉巴拉”地数落:“想当年我们那时候,邻里之间、路上遇到的,有口吃的都互相想着点,哪像现在哦,人心都变了,一点人情味都没有了……一块糕而已,能当饭吃还是能当钱花?真是……”
萧知念原本不想理会这种人,你愿意说就说,反正她又不会少块肉。
但听着老太太这阴阳怪气、颠倒黑白的话,她心里那点好脾气也磨没了。
她最烦的就是这种人。
东西是她的,她愿意给,那是她心善;但别人不能因为她年轻、看着好欺负,就理直气壮地来讨要,甚至还站在道德制高点上指责她。
萧知念抬起头,脸上没有任何怒意,反而还对着老太太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地附和道:“大娘您说得对啊,可不是嘛。”
老太太被她这反应弄得一愣,似乎没料到她会是这个态度,一时之间都忘了接话。
萧知念却像是没看到她的错愕,继续慢悠悠地说道:“不过话说回来,刚刚大娘您吃那个肉包子的时候,香气飘了满车厢,我们这一片的人都闻着呢,怎么就没想起来给周围的人,尤其是给您这宝贝孙子旁边的我们,分那么一小口尝尝呢?毕竟,那肉包子可比我这不起眼的蒸糕金贵多了,也更填肚子不是?”
她的声音不大,但吐字清晰,周围原本被老太太的话吸引了注意力的人,听了萧知念这话,眼神顿时变得有些微妙起来,看向老太太的目光也多了几分审视。
可不是嘛,刚才老太太偷偷摸摸从包袱里拿出两个油乎乎的肉包子,自己吃得喷香,还给孙子塞了一个,那香味确实馋人,她那会儿可没说过要分给谁。
老太太的脸“唰”地一下就红了,一半是气的,一半是臊的。
她本来觉得这小姑娘面嫩好拿捏,想挤兑几句让她乖乖把糕拿出来,没想到这丫头看着文静,嘴巴倒是这么厉害,一句话就把她堵得死死的。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几句,却发现周围人的目光都带着点看好戏的意味,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气势瞬间弱了下去,只能狠狠地瞪了萧知念一眼,然后转过头去,用力拍了孙子一下,低声呵斥:“哭什么哭!没出息的东西!回家让你妈给你做!”
小男孩被奶奶突如其来的严厉吓了一跳,哭声戛然而止,委屈地瘪着嘴,却不敢再闹了。
萧知念看着老太太吃瘪的样子,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
想从她身上占便宜?
没门!
她自己现在都还苦哈哈地算计着手里的粮食,空间里的存货也不能随便动用,得省着点以备不时之需。
这老太太算哪根葱,张嘴就要?这比那些拦路抢劫的都厉害,抢劫的还知道靠武力,她这是想靠道德绑架空手套白狼呢。
周围的人见没什么热闹可看了,也都收回了目光,各干各的去了。
有人心里觉得萧知念这姑娘不好惹,有人觉得老太太确实做得不地道,也有人纯粹只是当个插曲,没往心里去。
火车依旧“哐当哐当”地前行,仿佛刚才那点小风波从未发生过。
萧知念不再理会对面祖孙俩,安安静静地吃完了那块蒸糕,然后重新闭上眼,养精蓄锐。
只是这一次,心里舒坦多了。
就这样,在火车不知疲倦的颠簸和车厢里持续不断的嘈杂声中,又晃荡了大半天,火车终于缓缓驶进了一个小站。
广播里传来列车员带着浓重口音的报站声,通知大家到站了。
萧知念拎起脚边那个巨大的帆布包,又背上自己的小挎包,深吸了一口气。
这包沉甸甸的,里面塞满了赵云同志硬塞给她的各种杂物,说是乡下什么都缺。
她老娘还舍不得花那笔邮费,说什么“能省一点是一点”,死活不同意把东西寄过去,非要让她自己扛着。
萧知念拖着大包小包,跟随着拥挤的人潮,一步一挪地挤出车厢,下了火车。
脚刚一沾地,她就累得差点瘫倒在地。这一路出行,真是快要累死她了。
早知道这么受罪,她说什么也得想办法说服老娘把东西给她寄过来。
她在站台边找了个相对空旷的地方,放下行李,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
然后按照之前收到的通知,辨认了一下方向,拖着沉重的行李,走一步歇三步地朝着车站外那个约定好的集合点挪去。
远远地,她就看到那里已经聚集了几个年轻人,和她一样,身上或多或少都带着行李,脸上也带着旅途的疲惫和对未知前路的茫然。
萧知念凑过去,目光一扫,便明白了。
只见不远处的空地上,停着几辆三三两两的牛车,车辕上、车斗里都坐着几个皮肤黝黑、穿着朴素的庄稼人,正抽着旱烟,低声交谈着。看这架势,估计就是各个村子派来接知青的了。
萧知念找了个角落,把行李放下,又开始了等待。
周围的年轻人也大多沉默着,偶尔有人互相打量几眼,或是低声说上几句话,但更多的是沉默。
等了约莫半个多小时,又陆陆续续来了几个年轻人,人数差不多齐了。
这时候,一个穿着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着约莫五十岁上下的中年男人走了过来。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夹,看样子是知青办的工作人员。
“好了,人差不多都到齐了啊。”男人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我点到名字的,喊到的应声,然后按照我说的村子,去找对应的接人的乡亲们。”
他打开文件夹,开始按照名单点名。
“李光明!”
“到!”
“王芳!”
“到!”
……
一个个名字被念到,一个个年轻人应声而出,然后走向不同的牛车。
“萧知念!”
“到。”萧知念连忙应了一声,往前站了站。
“萧知念,胜利村。”中年男人看了她一眼,指了指不远处的一辆牛车,“去那边吧,胜利村的人在那儿等着呢。”
“好的,谢谢同志。”萧知念点点头,拎起自己的大包小包,朝着他指的方向走去。
那边的牛车旁,果然已经等了几个人,三男两女,都和她一样,是背着行李的年轻人。
牛车上坐着一个穿着灰扑扑的短褂,裤腿挽到膝盖,露出黝黑结实小腿的中年男人,脸上布满了风霜,手里还牵着牛绳。
萧知念刚走过去,就听到那几个年轻人正略显拘谨地和牛车上的男人打招呼,喊着“村长好”。
看来这位就是胜利村的村长了。
萧知念也跟着礼貌地喊了一声:“村长好。”
村长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算是回应,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对着众人说道:“等最后一个人到了,我们就走。”
话音刚落,就见一个身材高大的年轻男生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背包,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来晚了,我是去胜利村的。”
村长看了看他,又点了点人数:“嗯,人齐了。都上车吧,路远,得早点走。”
几个年轻人互相看了看,有些笨拙地爬上了牛车。
牛车上铺着一层干草,硌得慌,但总比走路强。萧知念也跟着爬了上去,把行李往身边一放,小心翼翼地坐下。
村长吆喝了一声,鞭子轻轻一甩,拉车的老黄牛“哞”地叫了一声,慢悠悠地迈开了步子,朝着村外的土路走去。
这乡间的土路,可远比火车颠簸得多。坑坑洼洼,凹凸不平,牛车走在上面,简直就像是在跳摇摆舞,一下高一下低,左右摇晃。萧知念死死地抓着身边的行李,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快要被颠得移了位。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心里暗自庆幸:还好刚才那蒸糕吃得快,消化得也差不多了,不然这一颠,估计就得原封不动地吐出来,那可就白吃了。
再看牛车上的其他人,那三个男生还好些,只是脸色有些发白,紧紧抿着嘴。
而另外两个女生,已经是一副面如菜色的模样,眉头紧锁,似乎随时都有可能吐出来。
大家也就是在刚见面的时候,简单地互相介绍了一下名字。
萧知念知道了那四个男生分别叫张强、刘小兵、赵爱国,孙建国,另外两个女生一个叫林丽,一个叫陈小凤。这名字也是很有时代特色的。
除此之外,便再无交谈。
此刻,所有人都被这剧烈的颠簸折磨得没了说话的力气,只是默默地承受着,任由牛车摇摇晃晃地载着他们,朝着那个陌生的、将伴随他们未来许多年的胜利村,缓慢而颠簸地驶去。
道路两旁,是一望无际的田野,绿油油的庄稼在风中微微摇曳。远处,是低矮的村庄轮廓,炊烟袅袅。
一切都显得那么宁静而质朴,却又透着一股让人心头发沉的陌生和未知。
第6章 胜利村
牛车在土路上颠簸了近两个钟,直到日头开始西斜,才终于慢悠悠地拐进了一个村落。
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下,几个扛着锄头的老乡停下脚步,好奇地打量着这几个新来的年轻人,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也有几分漠然。
“到了,这就是胜利村。”村长勒住牛绳,老黄牛顺从地停下脚步,他回头看了眼车上脸色各异的知青,声音平淡地说了句,“前面那几间土坯房就是知青点。”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不远处那一片低矮的建筑群上。
说是建筑群,其实不过是三五间连在一起的土坯房,墙是黄泥糊的,经过常年的风吹日晒,早已斑驳不堪,露出里面混杂着麦秸的黄土;
屋顶铺着的茅草稀疏泛黄,几处地方甚至能看到透光的缝隙,显然是漏雨的;
窗户是简陋的木格窗,糊着的纸也破了好几个洞,风一吹,“哗啦哗啦”地响。
整个知青点孤零零地杵在村子边缘,周围连个像样的院墙都没有,只有一圈半人高的土埂子,勉强算是个界限。
院子里杂草丛生,几个破陶罐歪歪扭扭地倒在地上,看着就透着一股破败和荒凉。
刚刚在牛车上还强撑着的几个知青,此刻脸上的血色几乎瞬间褪了下去。
张强是个急性子,忍不住低低地“啧”了一声,眉头拧成了疙瘩:“这……这就是知青点?”
他家里在城里是工人家庭,住的是单位分的筒子楼,虽然狭小拥挤,但好歹是砖瓦房,有窗有门,干净亮堂,哪里见过这样的土坯房?
林丽原本就被颠得难受,此刻看到这景象,眼圈一下子就红了,下意识地拉了拉身边陈小凤的衣袖,声音带着哭腔:“小凤,这……这怎么住啊?”
陈小凤的脸色也好看不到哪里去,嘴唇抿得紧紧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她家里爸妈都是小职员,条件不算顶好,但住的是带院子的小平房,虽说老旧,却也比眼前这破土房强上百倍。
她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压下心头的失落和委屈,拍了拍林丽的手,没说话——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萧知念站在牛车旁,目光平静地扫过那几间土坯房。
心里倒没什么太大的波澜,她早就有了心理准备。
这个年代,乡下条件艰苦是意料之中的事,能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就不错了,还能指望多好?
只是这房子的破败程度,确实比她想象中还要更甚几分。
她转头看了看其他人,刘小兵、赵爱国两个男知青虽然没说话,但紧锁的眉头和沉下来的脸色已经说明了一切。
就连最后赶来的那个高个男生孙建国,此刻也微微张着嘴,显然被这简陋的景象惊到了。
他们都是城里来的知青,就算家里条件不算好,住的最差也是砖瓦房,水电齐全,哪里见识过这种纯粹用黄泥和麦秸糊起来的土坯房?
墙是黑黢黢的,屋顶看着随时都可能塌下来,院子里更是连块平整的水泥地都没有,全是坑洼的黄土地,估摸着下雨天能泥泞到拔不出脚。
村长似乎看穿了他们的心思,在一旁解释道:“这知青点是早几年盖的,当时知青来得多,仓促间弄的,是简陋了点。地方不算小,前两年又加盖了两间,不然更挤。”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点不易察觉的无奈,“早先知青多的时候,住不下,也安排过几批去老乡家里搭伙住。后来……出了点事,公社就下了令,必须集中建知青点,男女分开住,安全些。”
他没细说是什么事,但几个年轻知青心里多少都有点数。
之前在城里隐约听过些传闻,说乡下条件复杂,女知青单独住老乡家容易出事。
此刻听村长这么说,林丽和陈小凤下意识地对视一眼,眼里都闪过一丝后怕,再看这破败的知青点,似乎也没刚才那么难以接受了——至少安全有保障。
就在这时,知青点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走出来几个年轻人,看样子也是知青,只是脸上带着几分被岁月打磨出的沧桑,眼神也比新来的这几个沉静得多。
“村长,这就是新来的知青?”一个穿着蓝色劳动布褂子,皮肤黝黑的男知青迎了上来,看到牛车上下来的七个年轻人,忍不住有些咋舌,“一下子来这么多?”
村长点点头:“嗯,公社分配的,都分到咱们村了。”
“这可真是……”另一个女知青也走了过来,她梳着两条麻花辫,辫子梢有些干枯,看着年纪不大,二十一二的样子,但眼神里带着股世故,“这两年陆续走了几个结婚的,本以为能松快些,这一下子又来七个,怕是比原先更挤了。”
萧知念默默观察着这几个老知青。
一共是三男三女,看样子都在村里待了不少年头了。
他们身上的衣服都带着补丁,手上有明显的薄茧,说话做事带着股乡土气,和他们这些刚从城里出来的“嫩苗”形成了鲜明对比。
那个说话的女知青叫李梅花,是几个老知青里看着最活跃的一个。
她上下打量了一番新来的七个知青,目光在林丽和陈小凤那两件还算体面的衬衫上扫过,嘴角撇了撇,带着点阴阳怪气的意味开了口:“哟,城里来的娇客们到了?看这细皮嫩肉的,怕是住不惯我们这土窝子吧?也是,城里的楼住着多舒坦,哪像这风吹日晒的破房子。”
她的声音不大,但足够在场的人都听清楚。
林丽和陈小凤本就因为环境简陋而心情低落,被她这么一说,脸色顿时更难看了,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又不知该如何反驳,只能红着脸低下头,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萧知念皱了皱眉。
这就是所谓的“先来后到”的下马威?她最不喜欢这套。
上辈子在职场上也是摸爬滚打过来的,什么样的人没见过,还怕这种明里暗里的挤兑?
她抬眼看向李梅花,眼神平静无波,既没附和也没怼回去——没必要一上来就撕破脸,但也绝不会让人觉得她好欺负。
她的原则很简单:人不犯我,我不犯人。想拿“新来的”当软柿子捏,那是打错了算盘。
男知青那边,老知青里领头的那个叫王山,看着倒还算实在,他拉了李梅花一把,低声道:“行了,少说两句,先安排住处要紧。”然后转向村长,“叔,您看怎么分?”
村长也没理会李梅花的话,径直说道:“男知青那边还好,原来两间屋,走了两个结婚的,还剩一间空着,再挤挤能住下四个。女知青这边……原来两间屋,住着你们三个,现在再来三个,得重新腾挪一下。”
最后商量下来,男知青那边,张强、刘小兵、赵爱国和孙建国挤那一间空出来的屋子,倒也能凑合。
麻烦的是女知青这边。原来的两间女知青屋,一间住着李梅花和另一个老知青张兰,另一间住着老知青王丽。现在来了萧知念、林丽、陈小凤三个女知青,显然住不下。
最后没办法,只能调整:李梅花那间屋腾出来,让她和萧知念、陈小凤住;张兰和王丽则挤到另一间,再加上林丽。
这样分配,李梅花显然不太乐意,脸色悻悻的,但村长拍了板,她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看萧知念和陈小凤的眼神更不善了。
林丽松了口气,至少不用和明显不友善的李梅花住在一起,看向萧知念和陈小凤的眼神里带着点歉意。
陈小凤则显得有些紧张,攥着衣角,小声对萧知念说了句:“那……我们就住一起?”
“嗯。”萧知念淡淡应了一声,拎起自己的行李,“走吧,去看看我们的‘新家’。”
跟着李梅花走进分配给她们的那间土坯房,萧知念就算有心理准备,也还是被里面的景象震了一下。
墙面是纯粹的黄土,被烟火熏得黑乎乎的,凑近了还能闻到一股淡淡的霉味和烟火气混合的味道。
地面是夯实的黄土地,坑坑洼洼,一点也不平整,角落里甚至还有几个老鼠洞的痕迹。
屋子中间用泥土糊了个简易的灶台,旁边堆着些柴火,看着就很久没用过了——知青点有专门的厨房,估计这灶台是以前留下的。
屋里只有一张大通铺土炕,占了小半个屋子,炕上铺着一层薄薄的稻草,看着就硬邦邦的。
除此之外,再无他物,连个放东西的柜子、桌子都没有,真正的家徒四壁。
李梅花显然对她们的反应很满意,她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幽幽地说了句:“我住北边那个位置,铺盖早就占下了。你们俩自己找地方,东西自己收拾,别乱碰我的东西。”
说完,她就转身从自己的包袱里往外掏东西——几件打补丁的衣服,一个豁了口的搪瓷缸,还有一个小小的木箱,算是她全部的家当。
她把箱子往炕角一塞,就算是划清了界限。
萧知念和陈小凤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无奈。
但事已至此,也只能接受。
两人默默地走到炕的另一边,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她们带来的除了几件换洗衣物,就是一些书本和生活用品,连个像样的箱子都没有。
想把东西好好放着,却连个柜子都没有,最后只能把包袱打开,将衣服和用品一股脑地堆在炕的最里边,尽量不占地方。
萧知念看着自己那点可怜的家当,又扫了一眼这空荡荡的屋子,心里叹了口气。
下午解散前,村长特意交代过,明天不用上工,让他们先安顿下来,去集市上置办些必需品——比如锅碗瓢盆、洗漱用品,甚至可能还得弄点稻草把炕铺得厚一点,不然晚上睡觉能硌得慌。
看着这家徒四壁的样子,萧知念心想,看来,这刚来就得大出血,想省都省不下。
收拾东西的间隙,陈小凤主动开口,声音细细软软的,带着点贵省口音:“我叫陈小凤,今年十九了,从贵省来的。你呢?”
“萧知念,从沪市来。”萧知念对她笑了笑,态度还算温和。这一路颠簸,加上刚才李梅花的挤兑,陈小凤虽然紧张,但一直没抱怨什么,看着是个老实本分的姑娘。
“沪市啊……”陈雪眼里闪过一丝羡慕,“那地方一定很好吧?我以前只在书本上见过。”
“还行,不过现在哪儿都一样,物资紧张。”萧知念没多说,沪市的繁华与这里的贫瘠对比太强烈,说多了徒增伤感。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从家里的情况说到来下乡的缘由,气氛渐渐缓和了些。
虽然才刚认识,但在这陌生又简陋的环境里,能有个伴互相说说话,心里总归能踏实一点。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屋里没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微弱天光。
李梅花已经躺在自己的位置上,不知道在想什么。萧知念和陈小凤也停下了话头,默默地坐在炕边,看着黑乎乎的屋顶发呆。
这就是她们未来要生活很久的地方了。没有电灯,没有自来水,没有舒适的床铺,甚至连最基本的生活设施都简陋得可怜。
萧知念轻轻呼出一口浊气……
第7章 去镇上
清晨的微光刚漫过东边的山梁,知青点的土坯房里就有了动静。
萧知念是被隔壁屋的咳嗽声惊醒的,她揉着酸涩的眼睛坐起来,鼻尖先一步捕捉到了那股熟悉的、带着点焦糊味的淡腥味——不用看也知道,今天早上的饭,多半还是昨天那玩意儿。
她慢吞吞地穿好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布料硬挺,磨得脖颈有些发痒。
出门时,院子里已经站了三个年轻人,两男一女,都是跟她同一天到的新知青。
高个男生叫孙建国,背着个洗得褪了色的帆布包,正踮脚往村口的方向望;
矮胖些的女生叫林丽,手里攥着个用手帕包好的小布包,看得出来是把钱票都妥帖收着了;
剩下那个戴眼镜的男生叫张强,正低头摆弄着裤脚磨破的地方,眉头皱得紧紧的。
“知念、小凤,你们可算出来了,就等你了。”林丽回头看见她,脸上露出点急色,“听说赵大爷的牛车可不等人,去晚了就得自己走十多里地了。”
萧知念打了个哈欠,目光扫过厨房门口那口冒着热气的大铁锅,胃里条件反射地泛起一阵恶心。
昨天傍晚到这儿的时候,迎接他们的就是这锅东西——说是糊糊,可既不是玉米面的黄,也不是小米面的金,而是一种灰扑扑的颜色,搅开了能看见没磨碎的粗渣子。
吃到嘴里又干又剌嗓子,还带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土腥味。
她昨晚强撑着扒拉了两口,回去躺到硬板床上,胃里翻江倒海的,恨不得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才好。
“走快点吧,别想那糊糊了。”张强显然也对那糊糊没什么好印象,撇了撇嘴,“再不想办法弄点吃的,我怕不等粮食下来,咱们就得先饿垮了。”
这话戳中了几人的心事。
来之前谁也没想到,知青点的日子会是这样。
原以为就算条件差,好歹能有口热乎饭,可真到了这儿才知道,连顿像样的接风饭都是奢望。
老知青们看他们的眼神里,客气是客气,可那客气底下藏着的疏离和戒备,谁都能感受得到。
也是,多几张嘴吃饭,就意味着本就紧张的粮食要借出去一部分,换成谁心里能痛快?
昨天王山简单跟他们交代情况时,语气里就带着点无奈。
这位二十五岁的知青点负责人,脸上已经有了风霜的痕迹,说话时声音有些沙哑:“队里的粮食得等秋收后才按工分算,你们刚来没工分,头一个月只能先靠着知青点的存粮周转。大家都不容易,省着点吃。”
他没细说存粮是什么,现在看来,恐怕就是那锅难以下咽的糊糊了。
其他几个老知青更没什么话,各自端着碗蹲在门槛上,呼噜呼噜吃得飞快,仿佛多看他们一眼都是浪费时间。
萧知念记得有个梳着两条麻花辫的女生,叫张兰,来这儿三年了,看他们的眼神像是在看麻烦,那眼神里的疲惫和麻木,让她心里发沉。
“别想了,先去镇上再说。”张强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亮了些,“我妈给我塞了点钱和全国粮票,实在不行,先买点干粮垫垫。”
提到镇上,萧知念的眼睛瞬间亮了。
刚才还懒洋洋的劲头一扫而空,脚步都轻快了不少。去
镇上!去国营饭店!
她要吃白面馒头,要喝带油星的菜汤,最好能有一碟红烧肉——哪怕只有一小块呢!
这几天遭的罪,简直能让她记一辈子。
从家里出发坐火车,哐当哐当晃了两天两夜,车厢里挤得像沙丁鱼罐头,别说坐着睡觉,能靠着行李歇会儿就算好的。
吃的是硬邦邦的窝头,就着咸菜喝凉水,到后来她看见窝头就反胃。
好不容易到了县里,又坐了半天拖拉机,一路颠簸得骨头都快散了架,尘土飞扬,下车时浑身都是土,嘴里能尝到沙砾的味道。
到了知青点,原以为能喘口气,结果连口热乎的正经饭都吃不上。
她的胃早就开始抗议了,昨天夜里饿得睡不着,又不敢从空间拿东西出来,生怕被人发现,翻来覆去全在想好吃的——奶奶做的糖醋排骨,街角铺子刚出炉的糖火烧,甚至是学校食堂里最普通的白菜炒肉片……
越想越饿,越饿越觉得那锅糊糊简直是在折磨人。
“一定要去国营饭店吃顿好的!”萧知念暗暗想着。
几人说说笑笑,脚步也快了,不一会儿就到了村口。
已经有不少村民在等了,大多是些妇女和老人,手里提着篮子或布袋,脸上带着赶集的兴奋。
赵大爷的牛车就停在老槐树下,车板上铺着一层干草,牛是头老黄牛,正慢悠悠地甩着尾巴。
“赵大爷!”孙建国喊了一声,快步走过去。
赵大爷是个干瘦的老头,脸上刻满了皱纹,眯着眼睛打量了他们几个一眼,认出是新来的知青,点了点头:“是去镇上?上来吧,再等会儿人齐了就走。”
几人连忙爬上牛车,小心翼翼地在干草上坐下。车板有点硌人,可比起走路,已经舒服太多了。
萧知念坐下后,忍不住又开始畅想国营饭店的饭菜,嘴角都忍不住微微上扬。
陆续又有几个村民上了车,车厢里渐渐热闹起来。
大家都在说要去镇上买什么——张婶说要给孙子扯块花布做新衣服,李叔说要看看有没有便宜的农具,还有个小姑娘念叨着要买糖吃。
新知青们也凑在一起小声议论。
“我得买块肥皂,这几天没好好洗脸,感觉脸都快掉层皮了。”林丽摸着自己的脸颊,有些苦恼。她在家时就算不是娇养着的,但是也没有受过这种罪。
“我想买个搪瓷缸子,昨天用的那个碗豁了个口,差点割到嘴。”张强推了推眼镜,认真地说,“再看看有没有便宜的笔记本,以后记东西方便。”
孙建国则想去供销社看看有没有烟丝,他爸抽烟,临走时嘱咐他留意着,说是乡下的烟丝有时候比城里的还好。
萧知念听着他们说,自己也在心里盘算,她要买的东西可不少:除了吃的,她还得买块胰子,再买个像样的饭盒,总不能一直用别人的碗。对了,还得买几尺布,她那件褂子袖口都磨破了,得找机会补补……还有看看有没可以装东西的箱子……。
牛车晃晃悠悠地动了起来,老黄牛迈着稳健的步子,车轮碾过土路,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清晨的风带着点凉意,吹在脸上很舒服,路边的野草上还挂着露珠,太阳慢慢升高,金色的光洒在田野上,一望无际的庄稼地绿油油的,看着让人心里敞亮。
萧知念靠在车帮上,看着眼前的景象,心里那点因为糊糊而起的郁气彻底散了。虽然刚来这儿,一切都还陌生,日子也肯定不会轻松,但至少现在,她能去镇上吃顿好的。
毕竟没有什么是一顿美食解决不了的,实在不行就吃两顿。
她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似乎都带着点饭菜的香味。
快了,很快就能吃到热乎乎、香喷喷的饭菜了。
她的胃好像也感受到了这份期待,乖乖地安静下来,只等着那顿迟到的“接风宴”了。
第8章 国营饭店
日头差不多当空的时候,牛车上的一行人总算进了镇子。
夏末的暑气像口密不透风的大蒸笼,把人裹在里头反复蒸腾,萧知念额前的碎发早就被汗浸透,黏在皮肤上,带来一阵刺痒的湿热。
她抬手抹了把脸,掌心立刻沾了层油亮的汗,连带着刚换上的棉质衬衫也塌在了后背上,粘在身上不舒服。
“快到了,前面那栋青砖房就是供销社。”同行的大娘用袖子擦着脖子上的汗说道。
众人到了镇上之后,就四散开来,拉牛车的赵大爷说三点在原地等,过时不候。
陈小凤:“都说镇上比村里凉快,我看也差不离,这太阳晒得能把鞋底烤化。”
林丽在旁边附和着,手里的空网兜被汗水浸得发潮:“可不是嘛,早知道带顶草帽了。”她的军绿色帆布包带子磨得肩膀发红。
萧知念跟着她们往青砖房走,眼睛却忍不住四处打量。
镇子比她想象的要大些,主街两旁多是土坯墙的房子,偶尔夹杂着几栋青砖瓦房,墙根下坐着些摇着蒲扇的老人,眼神慢悠悠地扫过她们这群穿着“城里衣裳”的知青。
供销社的门是两扇对开的木板门,漆成暗红色,边角处已经磨出了白茬。
一脚踏进去,一股混杂着肥皂、煤油和淡淡糖精味的凉气扑面而来,萧知念几乎要舒服得叹出声——原来是里面比外面低了半阶,又背阴,竟比外头凉快了不少。
她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七十年代的“杂货铺”。
迎面是一排齐腰高的木质柜台,柜台后面立着更高的货架,玻璃柜门里摆着各种稀罕物:印着红牡丹的搪瓷缸、扎着塑料绳的肥皂、几排花花绿绿的糖块,还有叠得整整齐齐的布料,大多是藏蓝、灰、军绿三色,只有角落里压着块桃粉色的的确良,像抹突兀的亮色。
几个穿着蓝色工装的售货员站在柜台后,有的低头扒拉算盘,有的用铁夹子夹着票据往头顶的绳子上挂。
萧知念顺着那绳子看过去,只见细麻绳从柜台上方牵到最里头的收款台,上面穿了几个铁环,一个中年女售货员拿起夹着票据的铁环,手腕轻轻一扬,铁环就“嗖”地滑了过去。
收款台那边传来清脆的碰撞声,过会儿又把盖了章的票据推回来。
“这法子倒省事儿。”萧知念小声嘀咕。前世超市里的扫码支付、自助收银她见得多了,可这种“隔空传物”的收款方式,还真是头回见,新鲜得让她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要买啥赶紧说,别磨蹭。”一个方脸售货员见她们杵在柜台前不动,就抬眼瞥了下,语气算不上和善。
这年头售货员是“铁饭碗”,见多了想讲价、想多要半两糖的人,对谁都带着点不耐烦。
林丽赶紧上前:“同志,要一块上海牌肥皂,还有两盒火柴。”她把票和钱递过去,手指紧张得有些发颤。
萧知念则走到粮食柜台前,看着玻璃柜里的玉米面和小米,心里飞快地盘算。
暖水壶得买,不然在知青点喝不上热水;棉被也得再添一床,她带来的那床棉花都板结了,冬天肯定不够暖;
还有衣服,她身上这件的衬衫是新的,可总不能只穿一件,可不管是买布还是买成衣,都得要布票——她是没有布料的。
“看来真得去黑市碰碰运气。”她暗自叹气。来之前就听说黑市能换到票,可价格能比供销社贵一倍,没有钱啥也办不成。
想着空间里的那一亩黑土地,时间流速是外面的五倍,种啥长啥,前几天刚种下的三分地玉米,此刻估计已经抽穗了。
“等回去就把剩下的地全种上水稻和小麦,黑市上还是粮食好出手。”她心里盘算着,恨不得现在就飞回知青点,钻进空间里种地去。
“同志,来三斤玉米面,两斤富强粉。”她终于开口,把粮票和钱递过去。
玉米面跟白面就是个幌子,到时候她自己开小灶,东西不也得有个出处。
售货员称粮、开票、挂票据,动作麻利得像流水线上的机器。萧知念看着自己那两袋面粉,心里踏实了点。
等她们拎着东西走出供销社,日头已经往西斜了些,可热气一点没减。
陈小凤看着手里的网兜——两尺蓝布,一小包盐,就花去了她将近三块钱;林丽的帆布包里多了块肥皂,包得严严实实,像是揣着块宝贝。
“接下来去哪儿?”林丽问,声音里带着点疲惫。
萧知念抬头看向两人:“我想去国营饭店,你们去不去?”
陈小凤和林丽都愣住了。
国营饭店?
那地方可不是谁都敢进的!
一碗面条就得一毛多,要是想吃肉,没块儿八毛根本下不来。
“这……不太好吧?”陈小凤犹豫着,手不自觉地摸了摸裤兜——那里只有两块钱,是她这个月的全部生活费。
“我要去补充点能量。”萧知念笑嘻嘻,“火车上啃了三天干粮,到了知青点顿顿喝糊糊,总得吃顿像样的。你们不去的话,我自己先去了。”
这话一出,两人更犹豫了。可肚子却不合时宜地叫了起来,那股子从胃里冒出来的寡淡感,让她们想起了家里的红烧肉、饺子……林丽咽了口唾沫,咬咬牙:“去!”
国营饭店跟供销社隔着不远,门楣上挂着块红漆木牌,写着“国营饭店”。
一进门就闻到了浓郁的饭菜香,萧知念的鼻子动了动——是红烧肉的味儿!她几乎要控制不住嘴角的笑意,天知道她多久没闻过这味儿了。
在白家那半个多月,萧母是出了名的节省,炒菜从不用油,顿顿是咸菜配玉米糊糊,半个月都见不着一星肉沫。
要不是下乡前慷慨地给塞了三个鸡蛋,她估计连鸡蛋味都不记得了。
国营饭店里的肉香还萦绕在鼻尖,萧知念摸了摸兜里的票,看着墙上红烧肉的价格,终究是无奈地移开了眼。
林丽和陈小凤也凑过来瞧了瞧,对视一眼都摇了头,“还是吃炸酱面吧,实惠。”
三碗炸酱面端上来,酱色油亮,葱花撒得匀匀的,混着面条拌开,香气直往喉咙里钻。
萧知念挑了一筷子塞进嘴里,筋道的面条裹着咸香的肉酱,熨帖得胃里暖暖的。
穿越到这七十年代快一个月,面饼糊糊咸菜吃多了,此刻竟觉得这碗炸酱面比前世的山珍海味还动人,先前没吃到红烧肉的遗憾,早被她抛到了脑后。
三人埋头吃得香,末了都捧着肚子打饱嗝,脸上泛着满足的红。
可刚踏出饭店门,陈小凤就咋舌:“一碗一毛二呢,再加三分钱,能买盒蛤蜊油抹手了。”林丽也点头,“可不是嘛,够家里买斤盐吃好几天了。”
萧知念听着,心里也咯噔一下——刚才吃得欢,倒忘了这钱有多金贵。
正走着,她猛地拍了下额头,“坏了!娘让到了就拍电报的!”三人这才想起正事,又急急忙忙往邮局赶。
邮局里人不多,电报单上的字得一个个数着写。
萧知念斟酌半天,只写下“已到,勿念”四个字。即便如此,营业员一算,一个字五分钱,收了两毛钱。
“这字可真贵。”陈小凤在旁边小声嘀咕。
从邮局出来,萧知念默默算账:三碗炸酱面,她自己那碗一毛二加二两粮票,拍电报两毛钱,再加买面粉的钱,玉米面1毛八一斤,买了三斤,富强粉两毛五一斤,买了两斤……
兜里的钱眼见着瘪下去一块五。
她攥了攥衣角,风风火火的性子又冒了上来——光省着哪行?还是得赶紧想法子赚钱,不然下次想吃碗炸酱面,怕是都得掂量半天。
第9章 空间种地
日头斜斜地挂在半空,把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
萧知念、林丽和陈小凤回到集合点时,牛车旁还空荡荡的,只有赶车的老把式赵大爷蹲在树底下抽旱烟,烟袋锅里的火星明灭不定。
“倒是来早了。”林丽拢了拢鬓角的碎发,往牛车上垫了块干净的粗布,“坐会儿吧,估摸着还得等阵子。”
三人挨着坐下,闲闲地聊着天。风里带着田埂上野草的气息。
萧知念望着土路尽头,心里还在盘算着赚钱的营生,忽听得林丽碰了碰她的胳膊:“来了来了。”
只见几个身影从岔路上拐过来,打头的正是张强和孙建国。
两人肩上挎着鼓鼓囊囊的网兜,手里还提着大包小包,最惹眼的是张强手里拎着的那个军绿色保温壶,壶身锃亮,一看就不是便宜物件。
“我的天,保温壶!”陈小凤低呼一声,眼睛都直了。
这年代,能用上保温壶的人家屈指可数,寻常人家喝热水都是用搪瓷缸子晾着,哪有这随时能喝上热乎水的福气。
萧知念也暗自咋舌。先前看他穿着就知道他是个不缺钱的主,此刻见他连保温壶都带着,更是笃定了这是个“有钱人”。
再看他网兜里露出来的几包槽子糕和水果糖,更是让村里几个探头探脑的孩子眼馋得直咽口水。
陆续又有几个村里人赶过来,每人手里或多或少都提着东西。
等人到齐了,赶车老把式磕了磕烟袋锅,吆喝着让大家坐稳,牛车慢悠悠地往村子里去。
刚进村子,气氛就不一样了。路边纳鞋底的大婶、扛着锄头回家的大爷,目光齐刷刷地落在知青们的网兜上。
那眼神,像是带着钩子,恨不得穿透网眼把里面的东西看个明明白白。有几个相熟的大婶干脆迎上来,语气热络得过分:“知青们这是赶集去了?买了啥好东西呀?”
“看这网兜鼓鼓的,怕是买了不少细粮吧?”
“是不是带了些城里的稀罕物?”
七嘴八舌的问话涌过来,几乎要把人淹没。
萧知念没有开口,见张强清了清嗓子,不紧不慢地开口:“婶子们别打趣了。我们这刚来,队里的粮食还没分下来,总不能一直借老知青的粮,这不就自己买了点粗粮,不然怕是要饿着上工了。”
这话一出,周围的议论声顿时小了下去。
是啊,这些知青年纪轻轻的,背井离乡来插队,没个依靠,粮食没下来前确实难办。
刚才还满眼探究的大婶们,眼神里渐渐多了些同情。
“也是,你们这些孩子不容易。”一个胖大婶叹了口气,“回头要是缺啥,跟婶子说,家里还有俩窝窝头,虽说糙了点,填肚子还是行的。”
“就是就是,别客气。”
气氛缓和下来,牛车继续往前走。车厢里的人也打开了话匣子,你一句我一句地聊起了村里的事。
谁家里的鸡下了双黄蛋,谁家的小子跟隔壁村的姑娘看对了眼,谁家婆媳又拌了嘴……家长里短的琐事,被说得活灵活现。
萧知念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插一两句嘴。
在这娱乐匮乏的年代,听八卦简直成了最好的解闷方式,免费的“瓜”不吃白不吃。
她一边听着,一边在心里默默给村里的人物关系画图谱,倒也觉得有趣。
一路说说笑笑,牛车到了知青点门口。
众人卸了东西,各自回了屋。
萧知念简单扒拉了几口晚饭——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玉米糊糊,就着半块咸菜,囫囵下肚后便匆匆回炕上躺着了。
大家也见怪不怪,毕竟长途跋涉地确实累人,大家也觉得早点洗洗睡了,明天还得上工呢。
萧知念借着去茅房,到了知青点的拐角处,身形一闪,就进入了空间。
眼前瞬间换了景象。
一亩见方的黑土地泛着油润的光泽,旁边堆着几样崭新的农机——播种机、收割机、脱粒机,磨面机等农用机器,都是她穿越前一时兴起买的,没想到此刻成了最大的依仗。
“幸好当初没嫌麻烦。”萧知念拍了拍播种机的外壳,庆幸自己的先见之明。
若是靠手刨,就她这细胳膊细腿,怕是种完这一亩地就得累趴下。
她手脚麻利地把买来的麦种倒进播种机,沿着田垄推过去。
机器嗡嗡作响,种子均匀地埋进土里,不过一刻钟的功夫,7分地就全种上了。
萧知念擦了擦汗,目光落在旁边一小块玉米地上。那是她几天前种的三分地,此刻玉米杆子已经长得一人多高,玉米棒子饱满得快要裂开,显然是熟透了。
她笑着启动了收割机。
机器驶过,玉米杆子被整齐地割倒,玉米棒自动脱粒,金灿灿的玉米粒顺着传送带落进旁边的筐里,没一会儿就收了满满两大筐。
估摸着这两大筐的重量得有个5、600斤左右,这黑土地果然高产呀。
萧知念看着收割完的玉米地不种也是浪费,便也安排上种小麦,决不能浪费一分的黑土地。
萧知念直起身,看了眼空间里刚播完麦种的三分地,土垄整整齐齐,黑土地泛着油润的光。
从收割玉米到翻地播种,她在里面忙了足有大半天了,虽然有机器,但是换在外面应该也是应该感觉到疲倦才对,此刻却浑身轻快,连指尖都透着劲,仿佛刚歇过一场好觉。
这空间真是神了。
她摸了摸地头的泥土,细滑温热,像藏着活气。前几天种的玉米五天就熟了,这小麦想来也快。
闭上眼,仿佛已看见青嫩的麦芽顶破土层,转眼就成了齐腰的麦浪,风一吹,穗子沉甸甸地晃。
除了粮食,她还打算多种些水果。目前她只有梨子,桃子,橘子,葡萄显然是不够的,最好是每个季节的水果她都有,这样以后水果就按照时令来卖。
不然在这个年代卖不合时令的水果可是会惹出大麻烦的。
空间里的土地肥沃,生长期又短,种出来的水果肯定又大又甜,不愁卖不出去。
“对了,山里!”萧知念忽然想起白天的念头,眼睛一亮。
村里的后山据说有不少野物,要是能弄几只野鸡回来,在空间里养着,既能下蛋,以后还能吃肉,岂不是美事一桩?
她走回客厅的沙发上坐下,美滋滋地畅想起来。
想象着成群的鸡宝宝围着她啄食,想象着每天都能吃到新鲜的鸡蛋,想象着过年时能炖上一大锅香喷喷的鸡汤……
“咯咯咯……”萧知念忍不住笑出了声,仿佛已经看到了实现“吃鸡自由”的那一天。
夜色渐深,空间里却依旧明亮。萧知念窝在沙发里,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虫鸣,心里充满了干劲。
日子虽然清苦,但有了这个空间,总有盼头。
她得好好规划规划,争取早日在这个年代站稳脚跟,过上不愁吃穿的好日子。
第10章 后悔?她的字典里就没有这两字
天刚蒙蒙亮,墨蓝色的天际才洇开一抹淡淡的鱼肚白,村口那面挂在老槐树上的铜锣就“哐哐哐”地响了起来,沉闷又急促的声响穿透薄薄的窗纸,精准地砸在萧知念的耳膜上。
她猛地从炕上弹坐起来,额前的碎发因为动作散乱地垂着,眼神还有些发懵。
同屋的土炕上,靠里侧的位置早已空了,叠得不算整齐的被子堆在炕角,显然李梅花早就起了。
“知念,快!快点!”陈小凤正对着镜子用木梳胡乱刮着头发,见她醒了,急得直跺脚,“再磨蹭真要迟到了,第一天上工就被队长说,多不好听!”
萧知念这才彻底清醒过来,揉了揉眼睛,掀开薄薄的被单下地。冰凉的地面透过布鞋底传来凉意,让她打了个激灵。
她也顾不上细梳头发,抓起毛巾在脸盆里蘸了点冷水,胡乱在脸上抹了两把,就算是洗漱完了。
灶房里温着昨天剩下的窝窝头,硬邦邦的像块石头。
萧知念叼起一个,含糊不清地跟陈小凤说了声“走”,两人就一前一后冲出了知青点的院门。
清晨的田埂上已经有了三三两两的人影,都是往地里赶的村民。
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和野草的清香,远处的田垄在朦胧的晨光里拉出长长的影子。
萧知念一边嚼着窝窝头,一边跟着陈小凤快步走,干硬的粗粮剌得喉咙有些发疼,她只能用力往下咽。
到了地头,已经聚了不少人,男女老少都有,穿着打补丁的旧衣裳,手里大多攥着锄头或镰刀,低声说着话,眼神却齐刷刷地往她们这群新来的知青身上瞟。
村长是个皮肤黝黑、身材微胖的中年男人,手里捏着个小本子,清了清嗓子喊道:“都安静点!这是咱们村新来的知青,一共7个,我给大伙介绍介绍……”他挨个点了名字。
人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像是在打量什么稀奇物件。萧知念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平静地扫过众人。
她能清晰地听见有人在小声嘀咕:
“啧啧,你看这细皮嫩肉的,长得是真好看,跟画里的人似的……”
“好看有啥用?一看就是娇生惯养的,能干得了地里的活?”
“我看悬,怕是个中看不中用的,来咱们这遭罪的吧……”
那些话语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嫌弃,像细小的针,轻轻扎在心上。萧知念却半点反应都没有,依旧是那副淡淡的样子。
行吧,她承认,干活这事儿,她确实从来没积极过。前世在现代社会,她连矿泉水瓶都懒得弯腰捡,更别说这种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活了。
穿越到这年代,她也没打算改变本性——为了几句“这姑娘能干”的夸奖,把自己累得像条狗,图啥呢?傻不傻?
反正该干的活她会干,该偷懒的时候也绝不会客气,主打一个随心所欲,舒坦自在。
更何况,她有空间那个大靠山兜底,粮食不愁,钱也能想办法挣,根本犯不着跟自己的身体过不去。
村长介绍完,就开始分小队。萧知念被分到了第一小队,小队长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叫赵二禾,看着就很结实。她对此没什么意见,分到哪队都一样,反正都是干活。
“今天第一队的任务,给那边的小麦地除草,都抓紧点!”赵二禾嗓门洪亮,指了指不远处一片绿油油的麦地。
虽然已经进了八月,但东北的太阳一旦爬上来,那股子热辣劲儿半点不含糊。
刚到半晌午,日头就变得毒辣起来,晒得地面发烫,空气里像是有火在烧,连吹过的风都带着热气。
萧知念蹲在麦地里,一手抓着麦子,一手费力地拔着底下的杂草。
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浸湿了额前的碎发,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难受得要命。
她动作不算慢,但也绝对快不到哪里去,拔一会儿就直起身揉揉腰,或者趁赵二禾不注意,偷偷往田埂边挪两步,找个稍微阴凉点的地方歇口气。
就算是这样偷奸耍滑,她也觉得自己快累成狗了。这具身体就算不是娇养长大的,但也绝对没有受过这种罪啊。
赵二禾在田埂上巡视,一眼就看到了进度远远落后于旁人的萧知念,眉头皱得死紧,忍不住“啧啧”摇了摇头。
他就知道,这城里来的娇姑娘不是干活的料子,刚才分人的时候他就瞧出来了,那细胳膊细腿的,哪禁得住地里的折腾?果然没看错。
萧知念察觉到他的目光,抬头冲他露出了个还算乖巧的笑容,嘴上还应着:“队长,我这就快点,这就快点。”态度好得没话说。
可手上的动作该慢还是慢。她心里门儿清,自己的身体素质就这样,硬撑着拼命干,把身体累垮了才是真的得不偿失。反正她干多少活,到时候就拿多少工分,公平得很,谁也说不出什么。
好不容易熬到收工的哨声响起,萧知念几乎是立刻就瘫坐在了田埂上,动都不想动。
往回走的路上,跟她同组的老知青张兰凑了过来。张兰是三年前下乡的,皮肤晒得黝黑,手上布满了老茧,看着比实际年龄要老些。
她看着萧知念有气无力的样子,忍不住开口规劝:“知念,不是我说你,你今天这活儿干得也太糊弄了。”
萧知念没吭声,等着她往下说。
“咱们知青跟村民不一样,家里指望不上,全得靠自己挣工分换粮食。”张兰叹了口气,语气带着点过来人的恳切,“你现在不卖力,年底分的粮食怕是连过冬都不够,到时候有你后悔的!”
这话其实是好意,是提醒她现实的艰难。
可话从张兰嘴里说出来,带着点不容置疑的教训意味,听着就不那么顺耳了。
萧知念缓过点劲来,站直了身子,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语气却很平静:“张姐,我也想多干点,可我这身体实在是不争气,真没那么大的力气。”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张兰,补充道:“再说了,我家里也会给我寄东西,粮食应该还够。毛主席都说了,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总不能为了几个工分,把本钱赔进去吧?”
说完,她冲张兰点了点头,便施施然地往前走了,脚步虽然还有些虚浮,却透着一股从容不迫的劲儿。
张兰被她这番话堵得一愣一愣的,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半晌才撇了撇嘴,低声吐槽道:“哼,一个女娃子,就知道靠家里,等哪天家里寄不来东西了,有你哭着后悔的时候!”
萧知念像是没听见,继续往前走。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摸了摸口袋里,实际上是从空间里拿出来的一颗水果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
甜丝丝的味道在舌尖弥漫开来,驱散了不少疲惫。
后悔?她萧知念的人生里,就没有“后悔”这两个字。
有空间在,她的日子只会越过越好,等着瞧吧。
第11章 换工种
中午的玉米糊糊稀得能照见人影,里面飘着几粒没煮烂的玉米粒,配上一碟黑乎乎的咸菜,萧知念扒拉了两口就放下了筷子。
胃里空荡荡的,心里却提不起半分食欲——这阵子天天吃这些,嘴巴早就淡出了鸟,连带着对吃饭这件事都生出了抵触。
“怎么不吃了?”陈小凤嘴里塞着窝窝头,含糊不清地问,“等下午上工该饿了。”
萧知念摇摇头,看着桌上被众人风卷残云般扫过的碗碟,心里那点念头愈发清晰:必须得自己单独开火。
知青点的口粮是按人头算的,不管你吃多吃少,每月该扣的粮食半点不含糊。
与其天天吃这些寡淡无味的集体伙食,让自己的口粮便宜了别人,不如干脆单干,哪怕顿顿喝白粥,也比现在舒坦。
要是能再申请个单独的住处就更好了,她身上藏着空间的秘密,人多眼杂的,总怕哪天真露了馅,还是谨慎些稳妥。
现在知青点新旧加起来一共十三个人,分了六组轮着做饭,差不多一周轮一次。可十三张嘴的饭哪那么好做?
火候稍差就煮糊,盐放多了能齁死人,上次李梅花掌勺,一锅土豆炖白菜愣是炖成了黑炭,最后大家只能啃干窝窝头充饥。
萧知念支着下巴,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脑子里盘算着单独开火的可行性,想着想着,眼皮越来越沉,今早天蒙蒙亮就起,上了一上午工,实在熬不住,靠在椅子上就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下午上工的哨声把她惊醒时,日头正烈得晃眼。刚到麦地,就见陈小凤举着双手凑过来,苦着脸直吸气:“你看我这手!”
萧知念低头一瞧,只见她掌心红通通的,指关节处磨破了好几块皮,渗着细密的血珠,看着就疼。“早上拔草太用力了,”陈小凤皱着眉揉着手,“早知道该跟家里要副棉线手套来,再这么徒手拔下去,这双手怕是要废了。”
萧知念下意识地抬了抬自己的手。掌心也有些泛红,是被麦秆硌的,但好在没破皮,比起陈小凤的惨状,已经算幸运。
可她心里清楚,这只是暂时的,要是天天这么干,破皮流血是迟早的事。
“不行,我得找队长说说,看能不能换个活。”萧知念低声道。
她记得村里不止有下地的活,总有干不动重活的人负责养猪、打猪草……虽然轻松些,但工分也低。可再低也比把手磨废了强,她又不靠工分活,空间里的粮食足够她吃了。
陈小凤闻言愣了愣,随即摇摇头:“换工种?怕是只能换工分低的。我家你也知道,指望不上,工分少了年底分的粮食肯定不够,还是算了。”她眼里掠过一丝无奈,家里重男轻女得厉害,弟弟的口粮都紧着,哪有多余的给她?
萧知念没再劝。各人有各人的难处,她能做的只有顾好自己。
傍晚收工后,萧知念没回知青点,先绕去了胖婶家。
胖婶家的老母鸡最近正下蛋勤,她早打听好了。从口袋里摸出两毛五分钱,换了胖婶五个圆滚滚的鸡蛋——这年月鸡蛋金贵,两毛五买五个,算是公道价。
胖婶掂着手里的钱,笑得眼角的褶子都堆成了花,拉着萧知念的手说:“以后缺鸡蛋就来找婶,保准给你留着!”
揣着用布包好的鸡蛋,萧知念往大队长家走。大队长家就在村头,青砖瓦房,在一众土坯房里格外显眼。
她知道,求人办事不能空手,这五个鸡蛋就是敲门砖。
大队长王铁柱正在院里劈柴,看见萧知念进来,手里的斧头顿了顿,有些意外:“是小萧啊?有事?”
“大队长,打扰您了。”萧知念把鸡蛋递过去,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看您平时忙里忙外的,辛苦得很,这几个鸡蛋给您补补身子。”
王铁柱是个直爽人,也不跟她绕弯子,接过鸡蛋放在窗台上,指了指院里的板凳:“有话直说吧,是不是地里的活太累了?”
“您真是火眼金睛。”萧知念顺势坐下,语气带着点恰到好处的窘迫,“我这身子骨确实不争气,拔草拔得手都快磨破了,也拖慢了队里的进度。我想着,村里是不是有轻点的活?比如打猪草、喂喂猪啥的,我肯定能干好,不给您添麻烦。”
她说得诚恳,又带着点奉承,王铁柱听着舒坦。他本就不在乎少个把人下地,反正地里的活有的是人干。
打猪草这活清闲,跟哄孩子似的,给她干正好。
“行,”王铁柱大手一挥,“明天起你就去猪场那边,跟着李大爷打猪草、喂猪,工分按最低的算,你没啥意见吧?”
“没意见没意见!”萧知念连忙点头,心里的石头落了地,“谢谢王队长!我一定好好干!”
从大队长家出来,晚风带着凉意吹在脸上,萧知念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搞定了!不用再顶着大太阳拔草,还能避开人多眼杂的麦地,简直是一举两得。
她没注意到,知青点门口的老槐树下,陈小凤正望着她的背影发呆。刚才她远远看见萧知念从大队长家出来,那轻松自在的样子,让她心里莫名生出些羡慕。
萧知念有底气换活,是因为她知道家里会寄东西,有退路。
可自己呢?家里的鸡蛋、细粮从来都是紧着弟弟,她能收到的只有几句“好好干活,别惹事,多想想家里,有余粮记得给家里邮”的叮嘱。看着自己磨破皮的手,陈小凤轻轻叹了口气,转身走进了暮色里。
而萧知念,已经在盘算着明天去猪场的事了。打猪草总比拔草轻松,说不定还能趁机去附近的山上转转,看看能不能找到野鸡野兔——空间里的鸡圈,可还空着呢。
第12章 打猪草
天刚蒙蒙亮,知青点的人扛着锄头往麦地走时,萧知念却背着个半旧的背篓,慢悠悠地朝村西头的猪场晃去。
这动静自然没逃过众人的眼。有人停下脚步,望着她的背影小声嘀咕:“这就换了活计?才上一天工啊……”
“猪场那活多清闲,怕是走了什么门路吧?”
也有撇嘴不屑的:“就这点苦都吃不了,以后还能有啥出息?真是不争气。”
羡慕的、嫉妒的、看笑话的,目光在她背后织成一张无形的网。
萧知念却像没有听见似的,脚步没半分停顿,连头都没回。
管他们说什么呢。日子是自己过的,舒服不舒服只有自己知道。只要没人敢把话撂到她面前,她就能装作什么都没听见——你就说这气度,够不够大气?
猪场坐落在村子最边缘,几间低矮的土房围着个大院子,老远就能闻到一股淡淡的猪粪味。萧知念刚走到门口,就见一个穿着打着补丁蓝布褂子的老人正蹲在门槛上抽烟,旁边还跟着个小不点。
“李大爷。”萧知念主动打招呼。
李大爷抬眼瞧了她一眼,烟袋锅在鞋底磕了磕,不意外地说:“来了?大队长跟我说了。”他站起身,领着她往院子里走,“打猪草不难,瞅着那些猪爱吃的嫩草割,别带土,也别掺着有毒的。”
他指了指院墙外的山路:“顺着那条路往上走,山里草多,够用。记住了,就在外围转悠,别往深处去,里头有野兽。”
萧知念点头应下,目光落在李大爷身边的小孩身上。那孩子约莫五岁,脸蛋红扑扑的,睁着黑葡萄似的眼睛瞅着她,怯生生的,却又带着点好奇。
“这是我孙子,叫小石头。”李大爷笑着介绍。
萧知念心里一动,伸手往兜里摸了摸。之前她特意在兜里揣了颗大白兔奶糖——还是下乡之前白微微塞给她的,说是备着解闷。她把糖递到小石头面前:“拿着吧,甜的。”
小石头眼睛倏地亮了,盯着那颗大白兔奶糖,小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怯怯地看了看李大爷。
“拿着吧,谢谢萧姐姐。”李大爷发话了。
小石头这才飞快地接过糖,攥在手心,咧开嘴露出缺了颗门牙的笑,奶声奶气地说了句:“谢谢萧姐姐。”
“真乖。”萧知念被他逗笑了,觉得这小孩实在讨喜。
李大爷又交代了几句打猪草的规矩——村里的半大孩子也常来打,按分量记工分,一天多则五个,少则两个,她新来,按成人最低的四个工分算。
萧知念没意见,四个就四个,总比在地里磨破手强。
背着背篓,拎着镰刀,萧知念悠哉游哉地进了山。
清晨的山林里雾气还没散,空气里满是草木和泥土的腥气,鸟叫声此起彼伏。她一边漫不经心地割着猪草,一边留意着周遭的动静——她的主要目标,可不是这些草。
走了约莫1个钟,隐约听见前方有“哗哗”的水声。
萧知念眼睛一亮,循着声音拨开灌木丛,眼前豁然开朗——山坳里藏着个不大不小的鱼塘,水是从山上流下来的活水,清澈见底,里头一群巴掌大的小鱼正游得欢实。
“好家伙。”她心里一喜。空间里有现成的小河,要是能弄些鱼进去养着,以后不就有鱼吃了?
说干就干。她意念一动,从空间里摸出个旧蚊帐——这还是她刚得到空间时,怕空间里蚊子多(后来发现是瞎担心),顺手塞进来的。
她把蚊帐下摆扎紧,做成一个简易的网兜,两端各系上根绳子,自己牵着绳子两端,悄没声地往鱼塘中间放。
等网兜沉到水底,她猛地一拽绳子,网兜瞬间收拢。“扑腾扑腾”,两条银光闪闪的小鱼在网里蹦跶。
“不错不错。”萧知念笑得眉眼弯弯。虽然数量少,但好歹有收获。
她耐着性子又试了几次,折腾了个把小时,总共捞上来七条鱼,最大的那条足有半斤重。
她赶紧把鱼丢进空间的小河里,看着它们甩着尾巴游远,才满意地收手。
看看日头,差不多该回去交差了,她赶紧往背篓里多割了些猪草,装作刚打满的样子往回走。
中午把猪草交给李大爷过了秤,记了工分,萧知念没回知青点,借口“山里草多,多打些备着”,又折回了山林。
这回她专往草木茂盛的地方钻,眼睛瞪得溜圆,连只鸟雀都不放过。野鸡的影子没瞧见,倒是在一片矮树丛里发现了只灰兔子,正竖着耳朵啃草叶。
萧知念屏住呼吸,悄悄捡起脚边一颗圆润的石子,运起浑身力气猛地掷过去。石子“嗖”地一声飞出去,不偏不倚砸在兔子后腿上。兔子“吱”地叫了一声,被砸得晕头转向,跑起来一瘸一拐的。
“抓住你了!”萧知念几步冲上去,一把按住兔子的后颈。小家伙还在挣扎,毛茸茸的一团,手感极好。
她掂了掂,估摸着有两斤多。“长得挺可爱,肉肯定香。”萧知念嘀咕着,却犯了难——她哪会杀兔子?不过没关系,先养着也行。办法总比困难多!
她翻来覆去看了看,也分不清公母,心里却打起了算盘:要是能养着下崽,以后就有源源不断的兔子了,卖钱吃肉都划算。
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她闪身进了空间。
空间里依旧暖融融的,刚种下的小麦已经冒出了点点嫩芽。
萧知念先找了些结实的竹枝,在院子里的鸡圈外面再加了个高一点的小围栏,把兔子放进去,又丢了把鲜嫩的青草,看着它低头啃食,才松了口气。
转身看见院子里晒着的玉米粒,金灿灿的,在模拟日光下泛着光。她过去一摸,竟然这么干了。
想着现在正好有时间,便启动了磨面机。机器嗡嗡作响,玉米粒被研磨成细腻的粉末,簌簌落进麻袋里。
等机器停下,她称了称,六百斤玉米粒,出了四百八十斤玉米面,出粉率八成,算是不错了。
她心里盘算着:供销社的玉米面一毛八一斤,还得要粮票;黑市上没票,价格至少翻一倍多,就算四毛一斤。
四百八十斤卖出去,就是一百九十多块——这在普通工人月薪才三四十块的年代,可不是笔小数目。
更何况,这才只是三分地、五天的收成。萧知念越想越乐,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她靠在磨面机上,望着空间里的土地和刚住进来的兔子和小鱼,心里踏实得很。
下一步,就是找个机会去黑市,把这些玉米面换成现钱。
虽然不能一次性投放这么多,引起注意可不是开玩笑,她身上可没有女主光环,但是先卖出去一点,手上有些钱总是安心些。
至于什么时候去……她摸了摸口袋,眼神里闪过一丝笃定。
总得找个稳妥的时机,毕竟黑市这地方,风险可不小。
但只要能把钱攥在手里,这点风险,值了。
第13章 建房子
萧知念掐着手指头算,来到胜利村已经整整半个月了。
这半个月里,她从最初的手忙脚乱,到如今每天去猪场打猪草、顺便在山里“寻宝”,日子也算慢慢安稳下来。
这天下午,她刚从山里打了猪草回来,就见村长背着手,一脸严肃地走进了知青点。知青们正聚在院子里歇脚,见村长这阵仗,都下意识地停了话头。
“跟大伙说个事。”村长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众人,“上面刚下了通知,过阵子还得再来批知青,估摸着不少,怎么也得四五个。”
他顿了顿,指了指知青点这几间挤得满满当当的土房:“你们也瞧见了,现在这地方早住不下了,新来的知青没地方落脚,今天来跟大伙商量商量,看有啥章程没?”
这话一出,院子里顿时炸开了锅。
“啥?还来?这屋子连转身的地方都快没了,咋住啊?”陈小凤第一个叫起来,脸上满是愁容。
“总不能让我们睡院子里吧?这都快入秋了,夜里凉得很。”有人跟着附和,语气里带着焦躁。
“可我们手里也没钱啊,总不能自己盖房子吧?”
七嘴八舌的议论声此起彼伏,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却没一个人能拿出像样的办法。
毕竟都是穷知青,手里那点钱恨不得掰成两半花,盖房子这种大事,想都不敢想。
就在一片混乱中,林丽忽然站了出来。她性子向来沉稳,此刻脸上也带着几分斟酌:“村长,我能问下,新知青大概有多少人吗?”
“估摸着四五个,不会少。”村长答道。
林丽点点头,深吸一口气道:“我知道村里困难,知青点确实挤不下了。要是我搬出去住,村里能帮着搭个小房子不?不用太大,就我一个人住,够了。钱我自己出。”
“啥?”村长眼睛猛地一亮,像是没想到会有这等好事,“你自己出钱盖房子?这……这当然可以啊!你搬出去,至少能空出一个位置,顶用得很!”
他搓着手,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要是多几个像林知青这样明事理的,那可就太好了!”
萧知念在一旁听着,心里“咯噔”一下,随即涌上一阵狂喜。
机会来了!
她早就想从这拥挤的知青点搬出去了,单独开火、单独住,既能避开人多眼杂,又能更方便地使用空间,只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由头。
林丽这话,简直是打瞌睡送上门来的枕头。
没等村长再开口,萧知念也往前站了一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恳切,一副为集体着想的样子:“村长,既然林丽姐都这么说了,我也想着出点力。我也想自己盖个小房子搬出去,这样又能空出个位置,好歹能多住个人。”
村长听了更高兴了,刚想拍板,又琢磨着开口:“你俩要是都想盖,不如合盖一个大点的?省点材料,也热闹些。”
萧知念心里早有打算,合住哪有单独住自在?她立刻笑着摆手,语气委婉却态度坚定:“村长,这合盖的房子怕是不方便。您想啊,我跟林丽姐喜好不一样,里头的东西听谁的?万一哪天拌了嘴,想分开都难,房子是一起出钱盖的,总不能拆了吧?”
她故意顿了顿,加了句:“再说了,我也不是非盖不可,就是想着能帮村里分担点。要是实在不行,那我就还住这儿,挤挤也能过。”
这话正戳在村长的软肋上。他现在最愁的就是新知青的住处,好不容易有人愿意自己掏钱盖房子,哪能让她们打退堂鼓?
“别别别!”村长赶紧摆手,“分开盖,分开盖也行!就按你说的来!”
他话音刚落,旁边的张强和孙建国也对视一眼,跟着站了出来。
张强家境本就不错,性子也爽快:“村长,既然她们都盖,那我跟建国也一人盖一个,也能空出俩位置。”
“好好好!”村长笑得合不拢嘴,连拍了好几下手,“这就好办了!四个房子,正好能空出四个位置,新知青来了也够住了!”
他生怕这几个知青反悔,赶紧敲定:“就这么定了!房子就盖在知青点旁边,挨着近,也方便。你们放心,村里出人手帮忙,地是村里的,你们只管住,啥都不亏!”
萧知念在心里暗笑。村长打得一手好算盘,地还是村里的,他们盖了房子,村里既解决了知青住宿问题,又不用花一分钱,最后房子的地基还在村里手上,怎么看都是稳赚不赔。
不过她也不在乎这些,只要能有个属于自己的小窝就行。
定下来的事,村长办得格外利索。
第二天一早就带着人来丈量土地,规划位置,还特意找了村里盖房子有经验的老把式,给他们设计房子的样式——得有个小厨房,厨房跟炕有一堵墙隔开,这样生活做饭也不用搞得烟熏火燎的,另外小厨房开扇窗,还可以把油烟透出去。
房子里再开个窗户,这样采光才好,人在里头也舒服,敞亮,再来点活动空间,不大不小,每个房子约莫二十来平方。
萧知念跟着看了图纸,心里满意得很。
相当于现代的大单间带个小厨房,二十平方足够了,一个人住,清净又自在。
盖房子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村子。
村民们下工后,男人们就来帮忙和泥、脱土坯、垒墙,女人们则帮忙烧火做饭,倒也热闹。
萧知念、林丽、张强、孙建国他们四个,每人先掏了三块钱,凑在一起买了肉和白面,给帮忙的村民们改善了两顿伙食,顿顿有肉有馒头(虽然是肉沫),把大伙乐坏了,干活也更有劲了。
“这知青们懂事,不白让咱们出力!”
“可不是嘛,有肉吃,累点也值了!”
大家嘴里念叨着,手上的活计也没停。小半个月的功夫,四间崭新的土坯房就稳稳当当地立在了知青点旁边。房子是并排盖的,中间两间挨得近,左右两边各一间稍远些。
萧知念二话不说,选了最右边的那间——离知青点最远,最僻静,正合她意。
她推开自己那间小房子的门,一股新鲜的泥土气息扑面而来。
屋里空荡荡的,就一个土炕,一个简易的灶台,两者中间一堵墙隔着,还有一闪小门,这样关上门,厨房也是一个密闭空间。
墙角堆着些没清理干净的碎土块。可在萧知念眼里,这地方比城里的高楼大厦还顺眼。
“真好啊……”她忍不住在屋里转了两圈,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虽然现在还不能住,得把炕烧干烧透才行,但光是看着,她就已经开始盘算着怎么布置了。
空荡荡的屋子缺些家什,她想起猪场的李大爷。李大爷不仅会养猪,还懂点木工活,村里谁家的桌子板凳坏了,都找他修,简单的家具他也能做。
第二天,萧知念特意拎了两个从空间里拿出来的白面馒头,去找李大爷。两人在猪场相处了半个月,也算熟络,李大爷见她来,笑着招呼:“小萧啊,有事?”
“李大爷,想麻烦您个事。”萧知念把馒头递过去,“我那新房子盖好了,缺些厨房用的案子、装衣服的箱子、放东西的柜子架子啥的,您看您有空不?帮我打一套,用料您看着来,钱我不少给。”
李大爷爽快,跟着她去新房子转了一圈,拍着胸脯道:“这有啥难的?包在我身上!保证给你弄得利利索索的!”
等李大爷开始忙活木工活,萧知念也没闲着,天天去新房里盯着烧炕。看着炕面渐渐变干,散发出淡淡的烟火气,她心里的期待也一天比一天浓。
终于,在一个傍晚,李大爷把最后一个木柜子摆进屋里,拍了拍手:“成了!你看看合不合心意?”
萧知念看着屋里多出来的一张木桌、两张木凳、灶台案几,还有一个能装不少东西的炕柜,放东西的架子大小两个。
虽然不是精细的手工,但是萧知念还是满意得不得了:“太合心意了!谢谢您李大爷!”
付了十块钱工钱,送走李大爷,萧知念关上门,看着这个完完全全属于自己的小窝,激动得在炕上打了好几个滚。
虽然现在还没什么像样的摆设,可这是她在这个年代,真正意义上的“家”啊。
等到夜深人静,确定不会有人来,萧知念锁好门,意念一动,闪身进了空间。
刚站稳,她就被眼前的景象惊了一下——之前种下的那亩小麦,已经长得齐腰高,金黄的麦穗沉甸甸地弯着腰,在空间的模拟微风中轻轻摇晃,一派丰收的景象。
“哎呀,忙得都忘了!”萧知念拍了下额头,这几天光盯着盖房子、弄家具,竟把空间里的庄稼忘了个干净。
她赶紧走到收割机旁,检查了一下机器,然后启动开关。收割机“嗡嗡”地驶进麦田,金黄的麦穗被卷入机器,脱粒后的麦粒顺着传送带落入麻袋,没一会儿,就收了满满几大袋。
萧知念把它们弄到院子里,摊开,晾晒。
萧知念站在一旁,看着那些饱满的麦粒,心里像揣了个暖炉。
有了这个空间,有了这个自己的小窝,往后的日子,一定会越来越好的。
第14章 去黑市
来胜利村已经一个多月了,知青点的几个年轻人凑在一起,商量着要去镇上赶个集。
这阵子地里的活稍松些,难得有机会出去透透气,萧知念一听就来了精神——她正愁没机会去黑市呢。
出发那天,天刚亮透,一行七八个人就挤上了去镇上的牛车。一路颠簸着到了镇上。
“我去供销社看看有没有胰子卖,你们先逛着?”萧知念找了个最常见的借口,冲陈小凤她们挥挥手,转身就往记忆里的胡同钻。
她得先变个装。这一个多月,空间里的收成着实不错:除了刚来时收的那批玉米,她又种了两茬小麦,磨出的白面攒了不少,前阵子还试着种了些红薯,藤蔓底下也结出了圆滚滚的块根。
今天要去黑市,露面的东西多,可得把自己藏严实了。
拐进一条僻静的胡同,确认前后没人,萧知念闪身进了空间。
她从储物箱里翻出早就备好的旧衣裳——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膝盖处还打了个补丁。
又摸出盒廉价的雪花膏,往脸上、脖子上厚厚抹了层,再用指尖蘸着点灶灰,轻轻揉开,原本白皙的皮肤顿时变得蜡黄粗糙。
最关键的是头发。她戴上一顶深棕色的假发,是利落的齐耳短发,再用块灰扑扑的头巾包上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对着空间里那面小镜子照了照,镜中人活脱脱一个常年操持家务的农村妇女,谁也看不出她原本的模样。
“成了。”萧知念满意地点点头,背起那个半旧的背篓——里面装着用布袋分装的白面,最底下还压了点玉米面。
她依稀记得,之前跟胖婶闲聊时,胖婶提过一嘴,村里人私下里换东西,常去镇东头那片小树林。那儿树密,四通八达,一有风吹草动就能散开,安全得很。
按着眼熟的路摸到小树林附近,刚要往里走,就被一个膀大腰圆的壮汉拦住了。“干什么的?”壮汉眼神警惕地上下打量她。
“俺……俺来卖点东西。”萧知念故意压着嗓子,让声音听起来粗哑些,还带上了点怯生生的味道。
壮汉“哦”了一声,伸出手:“进门费,两毛。”
萧知念心里嘀咕了句“真是雁过拔毛”,还是从口袋里摸出两毛钱递过去。壮汉收了钱,往旁边让了让,算是放行了。
林子里已经聚了不少人,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说话都压着嗓门,眼神却跟探照灯似的,在别人的背篓、布包里打转。
萧知念找了个靠里的角落,把背篓放下,也不吆喝,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等着人上门。
没多大一会儿,一个穿着中山装、看着像工厂工人的中年男人凑了过来,眼神在她的背篓上停了停,压低声音问:“妹子,背篓里啥好东西?”
萧知念掀起盖在上面的粗布一角,露出里面雪白的面粉,声音依旧粗哑:“白面,自家磨的,纯正好面。”
男人眼睛亮了亮,凑近了些,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问:“咋卖?要粮票不?”
“六毛一斤,不要票。”萧知念答得干脆,她刚刚已经寻摸了一圈,也打探了下现在黑市上的粮食价格,她给的这个价格不高不低,又补充了句,“要是有工业券、布票、肉票啥的,也能抵,按市价折算。”
这年头,粮食金贵,尤其还是不要票的白面,男人半点没犹豫,直接道:“给我来十斤!”他从口袋里摸出五张一块的、一张五毛的,又数了五个一角的钢镚,凑够六块钱递过来。
萧知念麻利地称好面粉,用事先准备好的纸包好递给他。男人接过,揣进随身的布袋里,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快步走了。
有了第一个主顾,后面的生意就顺了些。
陆续有人过来问价,大多是要个三五斤的,有给钱的,也有用布票、糖票换的。
萧知念一边称面,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周围,见背篓里的面粉下去小半,估摸着卖了有五十斤,兜里收了估计也有小三十块左右,就打算收手了。
她这背篓看着不大,要是一直往外掏东西,难免不引人怀疑。
见好就收,才是长久之道。
收了背篓,萧知念没急着离开,顺着林子边缘往外走,顺便打量着周围的摊位。
有卖鸡蛋的,有偷偷卖布料的,还有人摆着几双纳好的布鞋。
她看中了一匹灰蓝色的棉布,一尺七毛,不要票,想着能做件贴身的衬衣,便买了十尺,花了七块钱。
往前走了几步,又看见个摊位摆着暖水壶,军绿色的外壳,看着还挺新。
她现在搬进了自己的小房子,正缺个能装热水的东西,跟摊主讨价还价了半天,最后六块钱买了下来。
摸了摸口袋,刚才卖面粉进账的二十多块钱,再加上几张零零碎碎的票,转眼就花出去十三块,还真是不经花。
萧知念摇摇头,心里却不怎么心疼——钱花了再赚就是,空间里的粮食还多着呢。
离跟知青们集合的时间还有两个多小时,萧知念琢磨着,附近还有几个大厂的家属区,不如再去转转。
那些工人家里条件好些,手里票证也多,说不定能多卖点。
她专挑着离得远的家属区走,先去了南边的棉纺厂家属院。刚走到大院门口,就有个拎着菜篮子的大娘眼尖,快步走过来拉住她的胳膊,压低声音问:“妹子,是不是有好东西?”
萧知念看她眼神精明,便点了点头,掀开背篓上的布,露出里面的白面。
大娘倒吸一口凉气,拉着她就往院里走:“快跟我来!家里说去!”
进了筒子楼,大娘把她拽进自家屋,关上门才松了口气,搓着手问:“这面咋卖?跟外面黑市一个价不?”
“六毛一斤,不要票。有票也能抵,跟外面一样。”萧知念答道,见大娘脸上露出犹豫,又补了句,“我这面好,你闻闻,一点杂味没有。”
大娘凑过去闻了闻,确实是好面,可还是想再讲讲价:“妹子,便宜点呗?你看我一次性多买点。”
萧知念故作难色,苦着脸道:“大姐,我这真是辛苦钱。磨面、运过来,哪样不要力气?您要是诚心想买,我这儿还有五六十斤,您要是能拉着街坊邻居一起买,您那一份我给您便宜三分一斤,别人可没这价,我是看您面善才成本价给您的。”
这话正中大娘下怀,她眼睛一亮:“真的?那我这就去叫人!”说着就风风火火地跑了出去。
没一会儿,屋里就挤满了人,都是大娘的邻居,你三斤我五斤的,没多大一会儿就把这五六十斤白面分完了。
萧知念收了钱和票,又悄悄从空间里补了点,让大娘帮着引荐了两家相熟的,又卖出去不少。
大婶跟她都很乐呵的分别,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真的是亲戚呢,瞧那依依不舍的劲哦。
她不敢在一个地方待太久,卖得差不多了就告辞,又去了北边的机床厂家属院,如法炮制。
等她觉得差不多了,已经卖掉了三百斤左右白面,连带着底下压着的八十斤玉米面也出了手。
兜里的钱估计着就两百左右。
看看日头,时候不早了。萧知念出了家属院,找了个之前确认过安全的胡同,闪身进了空间。
洗掉脸上的“伪装”,换回自己的衣服,摘下假发,又变回了那个娇俏的城里姑娘。
她在空间里看了眼闹钟,下午一点多,离三点半集合还有段时间。
“得去趟废品站。”萧知念拍了下手。这阵子她一直惦记着课本的事——她下乡前,把基本初中课本带上了,但是还不全。想要参加高考,课本必须得补齐了,才好复习。
废品站就在镇西头,萧知念快步走过去。
门口堆着不少破铜烂铁、旧报纸,一个老大爷正坐在小马扎上打盹。
“大爷,请问这里收旧书不?”萧知念轻声问。
老大爷醒了,揉了揉眼睛:“收啊,咋不收?你要卖还是要买?”
“我想买点,就是……课本,初中高中的都行。”萧知念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老大爷指了指角落里的一个大筐:“都在那儿呢,你自己翻去。按斤称,一毛五一斤。”
萧知念眼睛一亮,赶紧走过去蹲下身翻找。筐里的书乱七八糟,有破了页的小说,有缺了封面的杂志,更多的是泛黄的课本。她耐着性子一本本挑,《数学》《物理》《语文》……只要是看着能用的,都往旁边的小堆上放。
阳光透过废品站的破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认真的侧脸上。她一边翻找,一边在心里盘算:等找齐了课本,晚上就能在自己的小屋里看书了。
第15章 买肉
废品站的铁门在萧知念身后发出“吱呀”一声钝响,带着铁锈味的风卷着地上的纸屑掠过她的裤脚。
墙角堆着半人高的旧书,萧知念蹲在那里翻了快一个钟头,指尖都沾了灰。
好不容易才从一堆农技手册和破掉封面的小说里扒出一套初高中课本,纸页边缘卷得厉害,还有几页沾着不明污渍,可她抖了抖上面的灰,心里还是泛起点小雀跃。
这年代想找齐一套完整的课本太难了,哪怕是旧的。
她把课本往背篓里塞时,瞥见旁边摞着一沓报纸,最新的日期是上个月的,油墨还新鲜着。
“大爷,这报纸怎么算?”她扬声问坐在竹椅上抽旱烟的老头。
老头吐出个烟圈,眼皮都没抬:“跟书一样,论斤称。”
萧知念心里盘算了下,报纸糊墙比黄泥抹面要干净,还能挡挡风。她挑了最上面一摞,又捡了几张印着风景画的,想着能贴在床头。
再过一会儿它们就能变成她那间土坯房里最体面的装饰。
等大爷把课本、报纸一起挂上秤,那根锈迹斑斑的秤杆颤了两颤,报出“一块五”时,她还是忍不住皱了皱眉。
“这价可真不便宜。”她小声嘀咕,指尖捏了捏口袋里那几张皱巴巴的毛票。
老头磕了磕烟锅:“丫头,这都是好东西,过这村没这店了。”
萧知念没再还价。她太清楚现在的行情了,一块五能换这么多能用的东西,已经算划算。
要知道等高考恢复的通知下来,这些书本想要买都没地买呢。
付了钱,她抱着东西往门口走,眼睛忍不住又在废品站里扫了一圈。
前世早就听说废品站里能淘着宝,还听人说过以前还有人在废品站里捡着块带花纹的铜疙瘩,后来被收古董的用三斤粮票换走了,心里那个悔恨呀。
可她转了半天,眼里只有破铜烂铁和断了腿的木椅,那些旁人眼里可能藏着玄机的瓶瓶罐罐,在她看来不过是些豁了口的粗瓷碗。
“罢了。”她失笑般摇摇头,把怀里的东西紧了紧,“我又不是那有慧眼的,犯不着瞎琢磨。”
出了废品站,她特意绕到没人的巷子口,左右看了看,飞快地把课本和大半报纸往背篓深处一塞——下一秒,那些东西就凭空消失了,只有怀里留了几张报纸做样子。
指尖触到空间里那片温润的光晕时,她心里松了口气,这才敢直起身往供销社走。
供销社里的空气总比外面要凉快点,柜台后的玻璃柜擦得锃亮,里面摆着的搪瓷缸子和花布招摇得很。
萧知念直奔日用品区,一眼就看到了角落里那只土陶坛子,肚子圆滚滚的,口沿带着圈青灰色的釉,既能煮饭又能炖菜,正合她意。
“同志,这个坛子怎么卖?”
售货员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眼皮搭着没看她:“五毛,要票。”
萧知念递过钱票,又指了指旁边挂着的肉:“再割半斤肉。”
那肉是刚杀的猪后腿,泛着新鲜的粉色,油花亮晶晶的。
售货员一刀切下去,秤盘上的指针晃了晃,正好半斤。“八毛一斤,收你四毛,再加半斤肉票。”
萧知念掏钱的时候,听见旁边有人倒吸了口气。她不用回头也知道,准是有人在盯着那半斤肉——这年头,能敞开买肉的,要么是家里有门路的,要么就是真豁得出去。
她把肉用油纸包好,小心地放进背篓,这才提着东西往集合点走。
集合点就在供销社隔壁的空地上,老远就听见人声嘈杂。萧知念刚走到路口,就感觉好几道目光齐刷刷落在自己身上。
她低头看了看,背篓里从空间拿出来的玉米面袋子鼓鼓囊囊的,上面明晃晃摆着那包用油纸裹着的肉,红亮的油星子正慢慢渗出来,暖水壶的铁皮外壳在日头下泛着光,还捏着几张报纸,这阵仗确实扎眼。
“知念这是……发财了?”有人低低议论,声音不大,却刚好飘进她耳朵里。
萧知念脚步没停,心里却明镜似的。她故意把肉露在外面,就是给这些人看的。
现在上面摆着的玉米面是特意拿出来的,肉更是恨不得摆在最显眼的地方——今晚她要炖肉,总得先让大家知道,免得日后她屋里飘出香味,有人来嚼舌根。
“萧知青这日子过得可真滋润。”王大娘凑过来,眼睛直勾勾盯着那包肉,“这是买了肉回来?晚上要开荤啊?”
萧知念笑嘻嘻,好不容易来一趟,不得买点回去。然后站在一旁安静等着赵大爷威风凛凛地驾着牛车来。
她能感觉到背后的目光更热了,有艳羡,有眼馋,还有些不怀好意的打量。
这些人大概又在盘算着,等她炖了肉,是不是能分上一口——毕竟之前合住的时候,她确实在锅里加过鸡蛋和肉沫。
可他们哪知道,那时候是张强他们先分了肉给她,她不过是礼尚往来。现在大家早分开做饭了,谁还能指望她把肉分给不相干的人?
萧知念嘴角勾了勾,
好不容易等来了赵大爷,众人上车。就在几位大娘还在聊着家常的时光里回到了胜利村。
萧知念到了村里,脚步都轻快起来,背篓里的玉米面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像在为她即将到来的晚餐伴奏。
回到自己那间刚垒好没多久的土坯房,萧知念先把背篓里的东西往桌上一放,转身闩了门。
她走到墙角,借着阴影的掩护,手往背篓里一探,空间里的布料、报纸和那套旧课本就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地上。
暖水壶里被她灌了空间里的热水,此刻正冒着丝丝热气。
她把报纸摊开,打算先糊一半的墙。
忙完这些,天已经擦黑了。
萧知念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光“噼啪”地舔着锅底,映得她脸上暖融融的。
她把那半斤肉切成块,又拿来两颗土豆,土豆是胖婶给她送的。
因为她是时不时找胖婶换鸡蛋,这土豆成了胖婶给她的赠品。带着下次再次光临的意味。
切成滚刀块扔进坛子里。油是空间里存着的菜籽油,倒在锅里时发出“滋啦”一声,香气瞬间就弥漫开来。
她没敢多放调料,只捏了一小撮盐和半勺酱油——这年代的调料金贵,空间里的存货用一点少一点,她得省着来。可即便是这样,肉香混着土豆的清甜还是钻得满屋子都是,勾得她肚子直叫。
这让她想起几天前,刚入住“新房”那晚。
她在空间的小厨房里炖了根之前剩下来的排骨,连姜都没放,可出锅时那股子鲜香味,愣是让她把骨头都嚼得干干净净。
那晚她洗漱完,换上空间里存着的纯棉睡衣,窝在客厅的沙发里看老电影,茶几上摆着刚从空间摘的葡萄,酸甜的汁水在舌尖爆开时,她差点忘了自己还在这艰苦的年代里。
锅里的肉炖得差不多了,萧知念盛出一大碗,刚要端到桌前,就听见外面传来几声咳嗽。
她挑了挑眉,知道准是有人闻着香味过来了。但她没像往常那样出去打招呼,只是关了灶房的窗,自顾自地坐在小板凳上,拿起筷子夹了块肉。
肉炖得酥烂,一抿就化在嘴里,带着点酱油的咸香,是她这阵子吃过最痛快的一顿。
窗外的月光透过糊了报纸的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萧知念咬着土豆。
心里盘算着明天要把剩下的报纸都糊好,再从空间里拿点蔬菜种子,用一分地来种菜,毕竟她不能一直找老乡换菜吃。
知青点是有自留地的,但是都被老知青种着,她就不出这个头了。所以她最近这几天想吃菜都是找老乡换的,一分钱就能换一大把。
至于外面那些窥探的目光和盘算的心思,她才懒得理会。
反正这半斤肉是她凭票买来的,空间里的好日子也是她自己攒下的,谁也别想打她的主意。
她夹起最后一块肉,眯着眼嚼得香甜。
睡前她进了空间,不得好好数数今天的进账呀……扣除掉买肉,坛子,布料,暖水瓶,初高中课本还有报纸,她今天的钱还剩下二百一十二块两毛外加一小沓票据,看了看,还有糖票跟酒票,寻思着茅台酒必须买,保存到后世,不比黄金价格差呀……
加上原先扣掉了建房子打家具还有一些开销,原来手里剩下的七十八块四毛六,那她现在就有二百八十块六毛六分。
萧知念很高兴,钱虽然不多,其实相对这个时代一个工人一个月赚三四十块来说已经是很多很多了。
主要是她今天卖货成功,让她振奋。意味着找到了门路,以后只要努力,还怕没有钱吗!那么咸鱼躺的日子也就不远了!
第16章 清点物资
萧知念盘腿坐在空间仓库的软垫上,指尖划过堆成小山的面粉袋,唇角弯起满足的弧度。
午后的阳光透过空间里那片永远澄澈的天空,洒在她素净的脸上,映得眉眼间都带着几分慵懒的暖意。
她随手拿起旁边的小本子,上面密密麻麻记着空间物资的进出。指尖点在“小麦”那一行,她忍不住弯了弯眼。
这空间里的黑土地当真邪门,上一世在老家听爷爷说过,好年成的小麦亩产顶天了也就千斤出头,这里倒好,一茬下来亩产稳稳当当六百公斤,两茬收完,光净粮就攒下了近两千四百斤。
出粉率更是喜人,百分之八十的出粉率,磨出来的面粉雪白雪白,蒸馒头包饺子,那股子麦香能绕着屋子飘三里地。
扣去上次偷偷在黑市跟家属院卖了的三百斤,再减去这阵子自己填肚子消耗的部分,仓库里还整齐码着十六袋面粉,一袋一百斤,不多不少正好一千六百斤。
旁边的玉米面也还剩近四百斤,黄澄澄的堆在那儿,煮粥或者掺在面粉里做窝窝头,口感都带着点清甜。
“真是块聚宝盆。”她嘀咕着,把本子翻到下一页,目光落在“红薯”那一项上。
前几天刚把地里的红薯全收了,挖出来的红薯个个饱满光滑,红皮黄心的,堆在仓库角落像座小山。
她挽了挽袖子,起身走到红薯堆旁,拿起一个掂量了下,差不多有两斤重。
“该弄红薯干和红薯粉了。”她拍了拍手上的灰,脑海里不由自主浮现出奶奶的身影。
上一世她跟着奶奶在乡下长大,老人家一双巧手能把最普通的食材变出花样来。
就说这红薯,奶奶能晒出软糯带劲的红薯干,也能磨出细白如雪的红薯粉,用红薯粉做的凉粉、丸子,是她童年最难忘的味道。
那时候她总蹲在灶台边看奶奶忙活,看奶奶把红薯洗净切块,上锅蒸得软烂,再倒在竹匾里晒得半干,反复几次后,原本敦实的红薯块就变得晶莹剔透,咬一口满是阳光的味道。
磨红薯粉更麻烦些,要先把红薯去皮切碎,泡在清水里用石磨细细研磨,再一遍遍过滤沉淀,最后晒干成粉。
但是她有磨面机,可就省了大力了。
奶奶总说“慢工出细活”,那时候她不懂,只觉得等待的日子格外漫长,如今想来,那慢悠悠的时光里藏着的全是生活的智慧。
萧知念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酸涩。好在奶奶教的那些手艺她都没忘,挽起袖子开始分拣红薯——个头匀净、糖分足的留着晒红薯干,剩下的就用来磨粉。
忙碌间,她忽然想起前几天的事。
那天他们几个新房建成,算是正式在知青点“安家”。陈小凤不知听谁说了,特意端着一碗红糖水煮蛋过来,临走时还塞给她一块巴掌大的油布。
当时她还挺纳闷这油布的用处,后来才知道,这年头的食用油金贵得很,家家户户炒菜都跟算着米粒似的。
这年头大家煮菜都舍不得放油,一般都是油布炒菜前在锅上擦一圈,就代表已经放过油了。
一块浸了油的布能反复用十几天,是省钱的好法子。也是从那天起,她才真正意识到,这个年代的物资匮乏远超她的想象。
不光是油,她在知青点的伙房待过两回,发现大家炒菜几乎不放酱油,偶尔有人从家里带点豆瓣酱,都跟宝贝似的省着用。
调料的稀缺,让原本就简单的饭菜更显寡淡。
“油,调料……”萧知念停下手里的活,眼睛亮了起来。上一世她是个标准的宅女,除了上班,她平时不爱出门就爱刷视频研究各种吃食,榨油这事儿她还真琢磨过。
那时候总听人说橄榄油健康,可超市里一小瓶就要好几十,她心疼钱,又正好得了个带空间的机缘,索性在空间里种了片橄榄树,还网购了台小型榨油机,自己榨油吃。
当时看着清亮的橄榄油流出来,她还得意了好一阵子,觉得自己省下了一个亿。
可惜的是,那些榨好的油都放在她的公寓里,穿越过来时什么都没带过来,空间仓库里现在一滴现成的油都没有,只有厨房那一小瓶。
“没关系,从头来就是了。”她很快振作起来。
琢磨着种些花生、大豆、油菜籽。
空间里的土地这么争气,种什么长什么,还愁榨不出油来?花生榨油香气浓,适合炒菜;大豆油颜色浅,能凉拌;菜籽油味道独特,炸东西特别香。至于橄榄油,也能重新种两颗橄榄树,炸出油来,留着自己吃也不错。
越想越觉得可行,她干脆放下手里的红薯,转身往空间的田地走去。眼下地里的红薯刚收完,正好空出来一大片。
她盘算着,先留一分地种蔬菜,就种点西红柿、青瓜、冬瓜和小白菜,都是她最近想吃的。
反正空间仓库有永久保鲜的功能,吃不完就收进去,地还能接着种别的,一点不耽误。
剩下的地,她决定全种上花生。
花生适应性强,生长期也不算太长,用空间里的加速生长功能,估摸着十天左右就能收获。
到时候榨出香喷喷的花生油,炒个西红柿炒鸡蛋,再用新磨的面粉蒸个馒头,想想都觉得口水要流下来了。
说干就干。她从仓库里翻出花生种子,又把小型播种机推到地里。
她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推着播种机在翻好的土地上慢慢走,黑色的泥土翻起,带着湿润的气息,一颗颗饱满的花生种子被均匀地播撒下去。
等最后一片地种完,萧知念擦了擦额角的汗,看着整整齐齐的田垄,心里美滋滋的。
她把播种机收好,准备先去空间里的浴室洗漱一下,再来继续处理那些红薯。
就在这时,听见隔壁知青点传来一阵喧哗声,像是有人在吵架,声音还不小。
萧知念的脚步顿住了,眼里瞬间闪过一丝好奇。
她这人没别的毛病,就是有点爱看热闹,尤其是这种家长里短的八卦。
在这乡下待着,平时连点新鲜事都没有,好不容易有场热闹,怎么能错过?
她拍了拍身上,没有异样,就闪身出了空间,三两步走到门口,“吱呀”一声推开那扇简陋的木门,刚迈出脚,就跟一个人撞了个满怀。
“哎呀!”对方低呼一声,稳住身形才没摔倒。
萧知念连忙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没看路。”
抬头一看,原来是同批下乡的知青林丽。林丽梳着两条麻花辫,脸上还带着点婴儿肥,此刻也是一脸好奇,手里还攥着块没纳完的鞋底。
“没事没事,”她摆了摆手,眼睛却往隔壁知青点瞟,“知念,你也听见了?好像吵得挺凶的。”
萧知念点点头,嘴角噙着点看好戏的笑:“可不是嘛,听着像是有人在哭。”
“走,过去看看?”林丽也来了兴致,把鞋底往兜里一塞,拉着萧知念的胳膊就往那边走。
两人快步走到隔壁知青点的院门口,就见院子里已经围了好几个人,有知青点的,也有附近来串门的老乡。
人群中间,一个穿着蓝色工装的男知青正对着一个抹着眼泪的女知青大声嚷嚷,看那样子像是在指责什么。
“这是咋了?”林丽拉了拉旁边一个大婶的胳膊,小声问道。
大婶叹了口气,压低声音说:“还能咋?听说张知青把李知青的粮票给弄丢了,那可是李知青这个月省下来想给家里寄回去的……”
萧知念和林丽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讶。在这缺衣少食的年代,粮票可比钱金贵多了,丢了可不是小事。
她俩也不往前挤了,就站在人群外围,竖着耳朵听里面的动静,准备把这出热闹看个明白。
第17章 看热闹
院门口的风带着点傍晚的凉意,萧知念缩了缩脖子,目光却没离开院子里的闹剧。被围在中间的张兰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浅蓝色的卡其布上衣被眼泪洇出一小片深色,看着可怜兮兮的。
而站在她对面的李伟,眉头拧得像团乱麻,额角的青筋都绷了起来,嘴里反复念叨着“那是我攒了三个月的票”“你怎么就不能小心点”,声音里的急躁几乎要溢出来。
萧知念悄悄碰了碰林丽的胳膊,低声有些不太确定地问:“那是李伟?”
林丽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点了点头:“是啊,就是他。老知青了,比咱们早来两年。”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平时话是少,除了上工就是待在自己屋里看书,跟咱们这批新来的都不怎么搭话。”
这话说到了萧知念心坎里。她刚下乡时也在知青点住过半个月,那会儿满脑子都是怎么在这陌生地方站稳脚跟,对同住一个院的人也只是混了个脸熟。
李伟给她的印象,大概就停留在“哦,有这么个人”的层面——中等个头,皮肤是常年晒出来的麦色,总是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旧褂子,走路都贴着墙根,确实没什么存在感。
可今天这架吵的,哪还有半分平时的蔫巴劲儿?萧知念摸着下巴琢磨,能让一个“透明人”炸毛成这样,那丢的粮票分量肯定不轻。
正想着,胳膊被人轻轻撞了一下。她回头,看见陈小凤端着个空簸箕,踮着脚往院子里瞅,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好奇。
“知念,林丽,你们也过来看啦?”陈小凤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怕惊扰了里面的人,“这事儿邪乎不邪乎?”
萧知念挑眉:“咋邪乎了?”
“你想啊,”陈小凤往她俩跟前凑了凑,眼睛亮晶晶的,“李伟和张兰,平时能说上十句话不?张兰是比我们早一批来的,爱热闹,跟村里姑娘们走得近;李伟呢,除了跟队里那几个老知青点头,见了谁都躲着走。这俩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张兰咋就替他管着粮票了?”
这话一出,萧知念和林丽都愣住了。
可不是嘛。萧知念仔细回想,确实没见过两人有什么交集。
张兰性子爽朗,跟谁都能聊上几句,平时吃饭总爱凑着人多的桌,但平时也爱用老知青的身份“教导”人,萧知念刚刚下地那一会,她不就也阴阳过她几句嘛。
而李伟,她好像从没在集体灶上见过他,听说总是自己在屋里煮点稀的对付。
这俩人,一个像夏天的太阳,一个像冬天的影子,怎么看都凑不到一块儿去。
“保管粮票啊……”林丽也咂摸出点不对味,“这粮票多金贵,一般都是自己贴身收着,哪能随便交给别人?”
萧知念没说话,又抬眼望向院子中央。张兰还在哭,只是哭声小了些,改成了压抑的抽噎。
她垂着头,露出一截细白的脖颈,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那模样瞧着又委屈又无措。
周围的大婶大娘们看不过去,七嘴八舌地劝开了。
“小李啊,算了算了,人姑娘也不是故意的。”
“就是,票都丢了,再吵也回不来,别吓着人家姑娘。”
“张兰妹子也不容易,肯定心里比谁都急。”
李伟站在原地,胸膛还在剧烈起伏,听见这些话,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他看了看哭得直打颤的张兰,又看了看周围劝和的乡亲,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狠狠闭了闭眼,一扭头,拨开人群就往外走。
他走得又快又急,路过萧知念她们跟前时,带起一阵风,萧知念甚至能看清他紧抿的嘴角和泛红的眼角——那不是生气,倒像是憋着股说不出的憋屈。
人群里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啧啧,看这架势,俩人指定有事。”
“我就说前阵子看见张兰给李伟送过窝窝头,当时还以为看错了呢。”
“不是对象,能把粮票交出去?那可是命根子!”
“藏得够深的啊,平时一点动静没有。”
大婶们你一言我一语,几句话就给这事儿定了性。
萧知念听着,觉得倒也有理。
这年代,男女授受不亲的观念还重着呢,普通男女知青之间递个东西都得避着人,更别说保管粮票这种贴身物件了。
说没关系,谁信?
她又看向张兰。刚才李伟走的时候,张兰悄悄抬了下头,目光追着他的背影,眼里除了哭红的酸涩,好像还有点别的什么——是慌乱?还是别的?没人看得清。
但自始至终,她没为自己辩解一句,既没说“我们不是那种关系”,也没解释粮票是怎么到她手里的,就只是站在那儿哭,任由旁人猜测。
不否认,可不就等于默认了么?
萧知念觉得这事儿越来越有意思了。一个沉默寡言的老知青,一个开朗外向的姑娘,居然藏着这么一段,还真是人不可貌相。
“没想到啊……”林丽感慨着,伸手捅了捅萧知念,“平时看李伟那样,还以为他这辈子就跟土地和书本过了呢。”
陈小凤也笑:“这有啥想不到的?年轻人嘛,心里都有念想。我看张兰人不错,跟李伟凑一对,倒也合适。”她顿了顿,又有点可惜,“就是这粮票丢了,怕是得闹阵子别扭。”
人群渐渐散了,大婶们一边走一边还在念叨这事儿,无非是猜测粮票是怎么丢的,又或是感慨这俩孩子藏得严实。
张兰也被同屋的女知青拉回了屋里,院子里很快就恢复了平静,只剩下风吹过晾衣绳的轻微声响。
萧知念和林丽、陈小凤也往回走。月光把她们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凹凸不平的土路上。
“你说,他们俩到底咋好上的?”林丽还在琢磨,“一点苗头都没有。”
萧知念笑了笑:“谁知道呢。也许就是看着不搭界的人,偏偏就对上眼了。”她想起刚才李伟走时那背影,看着挺硬气,可那泛红的眼角却藏不住事儿。
还有张兰,哭归哭,眼神里那点没说出口的东西,也不像装的。
这俩人,看着吵得凶,可细琢磨起来,倒有点别别扭扭的甜。
陈小凤叹了口气:“不管咋说,丢了粮票总是难办。李伟那点口粮本就紧巴,这下怕是更得勒紧裤腰带了。张兰心里也不好受,毕竟是经她手丢的。”
那对吵了架的“小情侣”后续会怎么样……萧知念摸了摸下巴,觉得这知青点的日子,好像突然就没那么无聊了。
第18章 发现枣树
萧知念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带着一身山间的潮气回到了自己的小土坯房,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烟火气和泥土的腥甜。
她反手掩上门,确认四周无人,身形一晃便进了空间。
站在空间的院子里,萧知念才松了口气,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又想起了刚刚的事。
张兰和李伟那两人的事情,“真是人不可貌相。”萧知念轻声感慨,估计这样的事情也不少,藏得深着呢,摇摇头把这事抛到脑后。
这村里的人,怕是个个都藏着些不为人知的心思,她还是管好自己为妙。
转身看向墙角堆着的那堆还没有弄完的红薯。她挽起袖子,熟练地从院子里水井打出水,洗刷起来。红薯表皮的泥土被冲刷干净,露出饱满的橙红色,透着股清甜的气息。
她将红薯切成均匀的长条,码在特制的竹架上,放进空间里通风干燥的角落。做红薯干是个细致活,得反复晾晒好几天才能成,不过想到成品的软糯香甜,这点耐心她还是有的。
处理完红薯,萧知念又去浴室里,简单洗漱了一番。等她躺到床上的时候,可以听见空间外,村里的狗叫声都稀疏了许多。她抬手看了看床头是闹钟——快十点了。
眼皮渐渐沉重,脑海里却还在盘算着:竹架上的红薯干明天该翻个面了,等晒好了,是不是该找个密封的罐子装起来?不知不觉间,那些关于张兰和李伟的思绪早已烟消云散,满脑子都是她的红薯干。
第二天上工的哨声吹响时,萧知念已经揣着两个窝头出了门。清晨的空气带着露水的凉意,田埂上已经有了不少扛着农具的村民,三三两两地往各自的地块走去。
萧知念今天继续去猪场那边打猪草,刚走到猪圈附近,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拿着泔水桶往猪槽里倒东西。
那人转过身来,脸上带着几分疲惫,却还是扬起了笑容:“知念,早啊。”
“林丽?”萧知念有些意外,“你怎么在这儿?”
林丽擦了擦手上的水渍,无奈地笑了笑:“还能怎么,地里的活实在扛不住了。你看我这胳膊腿,再在太阳底下晒着,非得散架不可。”
她瞥了一眼远处正在地里弯腰除草的人群,声音压低了些,“还是你聪明,早早找了个轻松点的活计。我这也是托了队长的福,过来跟李大爷搭个伴喂猪,他年纪大了,有时候出去办事,我还能替他照看着点,省得猪崽子们饿瘦了不是?”
萧知念点点头,没再多问。林丽以前跟她一样在地里干活,后来大概是真的熬不住了,换了个轻便些的差事。她跟林丽打了声招呼,便背着竹筐往山里走去。
她没注意到,自己走后,不远处几个妇人看着林丽的背影,交头接耳地说着什么,眼神里带着几分鄙夷和不屑。
“哼,还不是想偷懒?地里的活嫌累,就抢着来猪场喂猪,真当谁不知道她那点心思?”
“就是,听说她为了换这活,还托了娘家兄弟给队长送了礼呢……”
“要我说啊,还是陈小凤那丫头实诚,人家一直在地里干活也没说过半句苦,哪像她跟萧知青,才累了几天就熬不住了……”
这些闲言碎语像风一样飘过,萧知念却浑然不觉。她的心思早就飞到了山里,盘算着今天该往哪个方向走,能多打些猪草,顺便再找找有没有什么新发现。
自打开始打猪草,萧知念就成了这山林的常客。日子久了,哪里有茂密的青草,哪里有陡峭的坡地,她都摸得一清二楚。
背着半满的竹筐,她一边往深处走,一边留意着路边的枯枝。
顺手捡起一根胳膊粗的干柴,拍了拍上面的尘土,手腕轻轻一翻,柴火就悄无声息地进了空间。她空间里有专门堆放柴火的角落,这些天下来已经堆了不少。
虽说空间里不用烧火的,但明面上家里的灶台总不能一直冷着,偶尔烧点热水,冒点炊烟,也能少些不必要的怀疑。
今天萧知念没走往常那条路,她想往东边多走一段,那边她还没怎么探索过。越往山里走,树木越发茂密,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洒下来,在地上织成一张晃动的网。
走了约莫半个多小时,一阵微风吹过,带来了淡淡的枣花香。萧知念眼睛一亮,顺着香味往前走了几步,眼前豁然开朗。
只见两棵粗壮的老枣树矗立在一片空地上,树干上布满了岁月的沟壑,一看就有些年头了。
树枝向四周伸展着,枝头挂满了密密麻麻的青绿色小果子,像一串串翡翠珠子。
“红枣!”萧知念心里一喜,快步走到树下。她踮起脚尖,够到一颗离得最近的青枣,放在手里掂量了一下,果子已经有拇指大小了。看这长势,再过个个把月,就能熟透了。
红彤彤的大枣挂满枝头的景象仿佛就在眼前,萧知念的心思活络起来。这红枣可是好东西,既能直接吃,又能晒干了存着。
到时候做点红枣糕、红枣馒头,或者煮在粥里,都是难得的美味。
她仔细记下了这两棵枣树的位置,又在周围做了几个隐蔽的记号,这才恋恋不舍地离开了。
离开枣树林,萧知念继续往记忆中小池塘的方向走去。上次来的时候,她特意让李大爷做了几个鱼篓子。
李大爷是村里的老木匠,平时除了喂猪,就靠给人做点小家具补贴家用。
萧知念找到他的时候,说想买几个鱼篓子,老爷子还愣了一下。
“你买这东西干啥?”李大爷眯着眼睛打量她,“村里那条河,早就被人摸遍了,别说大鱼,怕是连虾米都剩不下几只了。”
萧知念当时只是笑了笑,递过去两毛钱:“大爷,您就帮我做几个吧,能不能抓到鱼再说,总得试试不是?”
李大爷接过钱,摇着头去忙活了。没过两天,就给她送来了四个结实的鱼篓子,竹条编得细密,口子处还特意做了倒须。他还是好心劝了一句:“丫头,别抱太大希望,这年月,想靠河里的鱼填肚子,难啊。”
萧知念谢过李大爷,心里却另有打算。她当然不会去村里那条被人翻来覆去光顾的河里下网,她的目标,是山里这个鲜为人知的小池塘。
上次打猪草的时候,她就把鱼篓子悄悄放进了池塘里,在入口处撒了点空间里的碎米做诱饵。今天过来,就是想看看有没有收获。
走到池塘边,萧知念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后,才快步走到放鱼篓的地方。她深吸一口气,伸手抓住鱼篓的绳子,轻轻往上一提。
沉甸甸的!
她心里一喜,赶紧把鱼篓提出水面。只见里面扑腾着几条巴掌大的小鱼,正在网兜里挣扎着。萧知念顾不上高兴,又赶紧把另外三个鱼篓也拉了上来。
好家伙!每个鱼篓里都有收获,大大小小加起来一共有十五条鱼。她小心翼翼地把鱼倒进空间厨房的水桶里,看着那些活蹦乱跳的鱼,脸上抑制不住地露出了笑容。
她挑了几条个头小的,又扔回了空间里的小河里养着,剩下的8条大的,打算等会儿处理干净,做成鱼干存起来。
看着水桶里的鱼,萧知念心里盘算着。眼看就要秋收了,到时候队里分了粮食,她也能光明正大地吃点好的,到时候炖条鱼,应该不会太扎眼。
而且,秋收之后,她还想给萧母寄点东西回去。前阵子收到萧知栋的信,说母亲嘴上不说,却总在夜里就着煤油灯给她织毛衣毛裤,说东北冷,怕她冬天受冻。
想到萧母那双布满老茧的手,萧知念心里就一阵暖流。她得赶紧存点东西,到时候寄点红薯干、鱼干回去,也是一点心意了。
她把水桶盖好,又检查了一遍鱼篓,闪身出了空间。把鱼篓放点碎米又重新放入小池塘里。
收拾好东西,看了看竹筐里已经装满的猪草,萧知念背着筐,脚步轻快地往山下走去。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她的心里也像揣着个小太阳,充满了对未来的期待。
回到猪场的时候,林丽正在给猪喂食,看见她背着满满一筐猪草回来,笑着夸了一句:“知念,你可真能干,这么快就打了这么多。”
萧知念笑了笑:“运气好,碰到的草多。”她把猪草倒进指定的草垛里,跟林丽和李大爷打了声招呼,便准备回家了。
走在田埂上,远远地能看见村里的烟囱升起了袅袅炊烟,各家各户开始做午饭了。萧知念脚步更快了些,她今天要吃鱼!
第19章 鸡兔同笼?
萧知念当然不是在房子里炖鱼,要是在这儿煎鱼炖汤,那股子香味飘出去,保准招来一堆窥探的目光。
她可没闲心应付那些东家长西家短的盘问,索性闪身进了空间。
一脚踏进空间,扑面而来的就是草木清香和泥土的温润气息。
成片的蔬菜泛着油亮的绿,远处的河面波光粼粼,岸边还晒着几捆刚割的青草,是给圈里那只兔子备的口粮。萧知念深吸一口气,觉得浑身都松快了——这才是属于她自己的小天地。
她走回到院子里,进了厨房。随手拣了条最肥的,用剪刀刮鳞去腮,动作利落得很。
平底锅架在煤气灶上,倒上点豆油,油热了,把处理干净的鱼放进去,“滋啦”一声,金黄的鱼皮瞬间煎了出来,带着焦香的气味弥漫开来。
萧知念拿着锅铲翻了个面,待两面都煎得金黄,舀了瓢空间里的井水倒进锅里,又从一旁的竹篮里摸出两片生姜丢进去,盖子一盖,就听着锅里“咕嘟咕嘟”地响起来。
等汤煮得发白,她打开冰箱,拿出几颗晒干的红枣,用清水冲了冲,掰开丢进汤里。
红枣的甜香混着鱼肉的鲜美,顺着锅盖的缝隙钻出来,勾得人舌尖发痒。
萧知念靠在灶台边,看着锅里翻滚的奶白色汤汁,嘴角忍不住往上扬——在这缺衣少食的年代,能喝上这么一口热汤,简直是神仙日子。
盛汤的时候,她特意多盛了一大碗,就着刚蒸好的白面馒头,吃得浑身冒汗。鱼肉嫩得入口即化,汤汁甜中带鲜,连姜片都炖得没了辣味,被她一并嚼着咽了下去。
吃饱喝足,她把碗筷往水池里一放,懒得洗,先去地里摘了个熟透的草莓,之前她在河边又种了些别的水果,草莓就是其中之一。
躺在客厅的吊篮上晃悠着,随手点开了放在一旁的音响。
轻柔的轻音乐流淌出来,让人昏昏欲睡。萧知念眯着眼,看着漏出来的细碎阳光,觉得这样的日子真好。
慢节奏,没烦恼,除了每天要去生产队上工挣工分,几乎挑不出半点不好。
她打了个哈欠,把草莓蒂丢进旁边的垃圾桶,翻了个身,没多久就沉沉睡了过去。
下午上工之后萧知念借着打猪草的由头,直奔小池塘。
早上放下去的鱼篓沉在水里,她拉着绳子往上一提,沉甸甸的。倒出来一看,这次的鱼没早上多,只有九条,但条条都比早上的壮实,最大的那条怕是有两斤重。
“算你们聪明,知道把位置让给大家伙儿。”她笑着把鱼装进竹篮,又把鱼篓重新整理好,里面放上点碎米,小心翼翼地放回水里。
池塘里的鱼像是取之不尽似的,就算今天少了点,她也不着急,反正明天再来,总有“傻鱼”会钻进圈套,主打一个随缘。
刚把竹篮放好,就听见不远处的草丛里传来“咯咯咯”的叫声。
萧知念愣了一下,她在这山里打猪草都一个月多了,还是头一回听见鸡叫。
她屏住呼吸,踮着脚悄悄走过去,扒开半人高的野草一看,眼睛瞬间亮了——是一群野鸡!
少说也有十几只,羽毛花花绿绿的,正在草丛里啄虫子吃。为首的那只公鸡,红冠子绿尾巴,昂首挺胸的,看着就精神。
萧知念心里怦怦直跳,她从第一天来就惦记着抓只野鸡炖汤,没想到今天居然碰上了这么一群。
她不敢出声,怕惊跑了它们,悄悄从地上摸了几块圆润的石头,瞄准了离得最近的几只。
手腕一扬,石头“嗖”地飞出去,精准地砸在一只母鸡的翅膀上。那母鸡“咯咯”叫着扑腾起来,鸡群顿时乱成一团,扑棱着翅膀四处逃窜。
萧知念眼疾手快,又接连丢出几块石头,趁着鸡群慌乱,几步冲上去,一把按住了一只被石头砸中的,又顺手抓住了旁边两只慌不择路的。
等鸡群跑远了,她才喘着气松手,看着手里扑腾的三只母鸡和一只肥硕的公鸡,笑得合不拢嘴。
“收获不错啊。”她提着鸡的翅膀,把它们放进了空间里。又找了块木板隔开,把养兔子的圈一分为二。兔子竖着耳朵看过来,被鸡的扑腾声吓得缩到了角落。
萧知念忍不住笑了——可不能让它们混在一起,不然还真成了“鸡兔同笼”,算起来都麻烦。等回头,得再圈块大点的地,专门给这些鸡当鸡窝。
处理好鸡,萧知念背起装着猪草的背篓,哼着从智能音响里学来的小调,慢悠悠地往山下走。
背篓里的猪草散发着青草的气息,心里装着刚抓到的野鸡和沉甸甸的鱼,连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虽然下工回去还得面对那些家长里短,但只要想到空间里的热汤、白面馒头,还有这群刚落户的野鸡,萧知念就觉得,这日子呀,总有盼头。
她抬头看了看天,夕阳把云彩染成了金红色,好看得很。
第20章 又来新知青
夕阳的金辉懒洋洋地洒在乡间的土路上,给萧知念的身影镀上了一层温暖的边。她背着半背篓刚挖来的野菜,脚步轻快地往自己的小家走去。
比起刚来时的手忙脚乱,萧知念现在已经习惯了这里的节奏。泥土的芬芳,远处田埂上归家的农人,还有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都让她觉得踏实。
只是,今天刚走到家门口,她就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同。
目光投向隔壁的知青点小院,那原本就不算宽敞的院子里,此刻竟显得有些拥挤。
晾衣绳上多了好几件陌生的衣物,屋檐下甚至随意放着几个鼓鼓囊囊的行李卷,院子里还隐约传来几句陌生的交谈声。
“新知青这么快就来了?”萧知念心里嘀咕了一句。
算算时间,也差不多到了新知青下乡的时节,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而且一来就这么些人。
她正打量着,一个熟悉的声音就响了起来:“知念,你可回来了!”
林丽快步从自家门口走过来,脸上带着明显的松了口气的表情,她朝着知青点的方向努了努嘴,压低声音对萧知念说:“幸好咱们当初自己出钱建了个自己的小房子,不然你看看现在,这知青点还怎么住人?”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点“过来人”的庆幸:“一下子又来了四个呢!两男两女。听送他们来的公社干事说,都是从大城市来的,细皮嫩肉的,怕是要吃些苦头了。”
林丽又感慨道:“不过话说回来,他们也该庆幸。要不是咱们几个搬出来腾了地方,就知青点原来那几间土坯房,塞都塞不下,他们来了怕是真没地方住,说不定还先得跟村里其他人家挤着。”
萧知念顺着林丽的目光看向知青点,想象了一下如果自己还住在那里,院子里挤满了人,屋里更是人挨人的场景,不由得打了个寒噤,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可不是嘛,知青点原本就住了五个男知青和四个知青,现在再加两男两女,那简直是灾难。
到时候别说安静了,怕是连转身都困难,用水、做饭都得抢。幸好,幸好她们搬出来了。不然,这日子可就更难熬了。
“可不是嘛,”萧知念轻声附和,“咱们这小屋虽然小了点,胜在清净自在。”
“哎,你们俩在这儿说什么呢?偷偷摸摸的,可不能把我落下!”一个清脆的声音插了进来,陈小凤端着个空木盆,也凑了过来。
陈小凤是萧知念、林丽他们同一批下乡的知青里,性子最是活泼,也最爱打听些家长里短的。
“还能说什么,说那边新来的呗。”林丽指了指知青点。
陈小凤立刻来了精神,眼睛亮晶晶的:“我刚才去井边打水都看着了!那几个新知青,看着就不一样。特别是那个女的,穿的衬衫料子,看着就好,还有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哪像咱们,自从下了乡,天天风吹日晒的,跟个土包子似的……”
但是看了眼站在旁边的萧知念,皮肤依旧白皙,貌似气色还比原来更红润了几分……就消了声……
接着,她又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说:“我还听王大娘跟她儿媳妇嘀咕,说有个男知青,好像家里有点背景呢,不然怎么会被分到咱们这相对还算平缓的红星大队?不过具体是啥背景,她也没说清楚。”
萧知念静静地听着,没怎么搭话。她对这些八卦兴趣不大,眼下最要紧的是填饱肚子。忙活了一下午,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行了行了,不说他们了,”萧知念揉了揉肚子,“我得回去做饭了,饿死我了。”
“去吧去吧,”陈小凤摆摆手,“我这盆洗完也得回去弄吃的了。对了,知念,你明天还去挖野菜不?叫上我呗,我知道那边有一片地,野菜长得可嫩了!”
“再说吧,我明天可能有点事。”萧知念含糊地应着,转身往自己的小屋走去。
一边走一边想着,空间的厨房里,还温着上午没喝完的鱼汤,香气浓郁,勾得她肚子更饿了,脚步不由得加快几分。
又想到今天她上午在山里好不容易换来的几只野鸡,想着先养着下蛋,蛋生鸡,鸡又生蛋,这个时代都说,鸡屁股银行,诚不欺我也!
等鸡长大了,偶尔还能改善改善伙食。
可是转念又一想,吃鸡容易,杀鸡难啊。
萧知念想到那肥硕的母鸡,眉头皱了起来。她一个来自和平年代的新时代女性,哪里杀过鸡?只是想到那血淋淋的场面,还有鸡临死前的挣扎,她就已经头皮发麻,手脚发软了。
要不,改天找个由头,请村里的婶子帮忙杀一下?或者找知青点的人帮忙?她琢磨着。
比如,就说自己生病了,想补补身子,但实在不敢杀鸡,请婶子帮忙,事后给人点好处,一次两次的应该还可行。
可是,这样会不会太麻烦别人?而且,平白无故生病,会不会引起怀疑?
再来,老是找借口杀鸡也不是长久之计,而且鸡的来源也会让人起疑,一个新来的干活不行的女知青三天两头可以抓到野鸡,想想就……
她又摇了摇头,觉得这个主意不太妥当。
唉,不懂杀鸡就是麻烦。
萧知念叹了口气,颇有些无奈。
原以为有了空间,有了鸡,实现“吃鸡自由”是指日可待,没想到卡在了“杀鸡”这一步。
总不能直接吃活鸡吧?那也太惊悚了。
等等……
萧知念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要不……先在空间的厨房里试试?反正空间里只有她一个人,就算弄得手忙脚乱,也没人看见。更不怕外面能听见空间里面的声音。
万一……万一就成功了呢?
成功了,她可就吃鸡自由了啊……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野草一样疯长。对呀,在空间里试,就算失败了,也能及时处理干净,不会留下痕迹。
而且,总不能一直指望别人,自己总得学会才行。
嗯,就这么办!
萧知念握紧了拳头,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等晚上夜深人静的时候,就进去空间里“练练手”!
她一边在心里盘算着晚上的“杀鸡大计”,一边点着头,又因为想到可能出现的血腥场面而皱着眉摇了摇头,表情变幻不定,脚步匆匆地走到小屋门口,开门进去了。
还是先喝点鱼汤再琢磨琢磨吧。
她丝毫没有察觉到,在她转身走进小屋,关上房门的那一刻,隔壁的知青点小院里,一棵老槐树下,一道深邃的目光正静静地注视着她的背影。
那目光的主人倚着树干,身姿挺拔,穿着一身洗得有些发白的蓝色工装,却依旧难掩其出众的气质。
他看着萧知念时而点头时而皱眉又摇头,那略显仓促又带着点纠结的背影消失在门后,直到那扇简陋的木门关上,他才几不可闻地低低笑出了声。
那笑声很轻,像风拂过树叶,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味,很快便消散在傍晚的微风里,没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他抬起眼,望了望萧知念家那紧闭的房门,眼底闪过一抹意味深长的光芒,随即收回目光,转身融入了知青点小院的喧嚣之中。
第21章 “观赏鸡”和“下蛋鸡”
夜色像一块巨大的墨色绒布,缓缓覆盖了整个胜利村。
喧嚣了一天的村庄彻底安静下来,只有偶尔几声犬吠划破夜空,旋即又被更深的寂静吞噬。家家户户的煤油灯早已熄灭,只余下星子在天幕上眨着清冷的眼。
萧知念坐在床边,支棱着耳朵听了好一会儿。
院门外静悄悄的,连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都清晰可闻,确实不会再有人这个时候来找她了。
林丽和陈小凤都是早睡的性子,这个点怕是早已进入梦乡。
她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稳妥起见,她还是走到门边,轻轻将门闩插好,又检查了一遍窗户,确认都关严实了。
毕竟待会儿要做的事“见不得人”,若是中途有人贸然来访,就算她能从空间里及时出来,身上若沾了血腥气,或是神色慌张,难免引起不必要的怀疑。
在这人言可畏的年代,任何一点异常都可能被无限放大,她不能冒这个险。
一切准备就绪,萧知念深吸一口气,意念一动,整个人便消失在了狭小的房子里。
她一闪身,已身处熟悉的空间之中。
与外面的简陋贫瘠不同,这里灯火通明(空间自带的柔和光线),空气里弥漫着草木的清香和泥土的湿润气息。
小木屋静静伫立在不远处,旁边的田地里种着她精心照料的作物,一派生机勃勃。
萧知念径直走向院子里的鸡圈。那几只老母鸡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意图,原本安静栖息的它们开始有些躁动,在圈子里不安地踱步,发出“咯咯”的低鸣。
她定了定神,刚刚从厨房墙上挂着的刀具里,选了一把刀刃锋利、手感趁手的小刀,紧紧攥在手里。
走到鸡圈前,她目光在几只鸡身上逡巡片刻,最终选中了一只羽毛油亮、体态最是肥硕的。
这只鸡看着就肉多,若是能成功,够她吃好几顿了。
打开鸡圈门,她深吸一口气,猛地伸手朝那只肥鸡抓去。谁知那鸡反应极快,扑腾着翅膀就想躲开。
萧知念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总算抓住了它的翅膀和鸡腿,将它牢牢按在地上。
被抓住的母鸡显然不甘束手就擒,开始拼命挣扎,翅膀扑腾得“啪啪”作响,尖利的“咯咯咯”叫声在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刺耳,还带着一股浓烈的鸡粪味直冲鼻腔。
萧知念被它扑腾得手忙脚乱,心跳得像擂鼓。她腾出一只手,颤抖着将刀刃对准鸡的喉咙。
冰凉的刀刃贴上温热的皮肤,那鸡似乎感觉到了危险,挣扎得更厉害了,鸡爪甚至蹬到了她的胳膊,留下几道浅浅的红痕。
“对不住了,对不住了……”萧知念在心里默念着,闭了闭眼,狠下心想要割下去。
可就在刀刃即将用力的瞬间,她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鸡血流淌、鸡身抽搐的画面,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那只握刀的手怎么也使不上力气,反而下意识地将刀挪开了。
“万一……万一我力气不够,没一刀杀死,它还要遭罪,血流得到处都是,那多罪过啊……”她喃喃自语,看着在手下依旧挣扎不休的肥鸡,心里天人交战。
就这样,她举着刀,对着鸡喉咙,一会儿下定决心,一会儿又临阵退缩。
母鸡的挣扎渐渐弱了些,大概是累了,但依旧用一双黑溜溜的眼睛警惕地看着她。
萧知念看着它的眼睛,最终还是泄了气,长长地叹了口气。
她松开手,任由那只劫后余生的肥鸡一瘸一拐地跑回鸡群里,惊魂未定地缩在角落。
“唉,看来这杀鸡的活儿,我目前是真干不了。”她瘫坐在地上,看着自己被鸡粪和尘土弄脏的衣服,还有胳膊上的红痕,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鸡,目前看来,还只能是“观赏鸡”和“下蛋鸡”,想把它们变成“盘中餐”,任重而道远啊。
她站起身,将小刀洗干净挂回原处,又去浴室,简单清理了一下自己。
今晚杀鸡是不行了,但空间里还有别的事要做。
萧知念转身走进厨房,看到墙角的水桶里,十来条活蹦乱跳的鱼还在游。
这是她这两天在小池塘的成果,李大爷编的鱼篓子看着一般般,但使用上还不错。
抓到的大鱼一直养在空间厨房的水桶里,倒是鲜活得很。
杀鱼她还是敢的,至少比杀鸡容易接受。
她捞起一条鱼,找了根结实的小木棍,对准鱼头,眼一闭,心一横,“啪”的一声闷棍敲下去。
那鱼在她手里猛地一挺,随即就不动了。她又敲了一下,确认鱼已经死透,不会再蹦跶了,这才敢放心地开始处理。
刮鳞、开膛、去内脏……虽然动作不算熟练,但她做得小心翼翼,有条不紊。处理好一条,就放在旁边的盆里,再捞起下一条。
水桶里的鱼不少,她一条一条地敲晕、处理,不知不觉就忙活了一个多小时。
等她把最后一条鱼处理干净时,盆里已经堆了满满当当的十六条鱼。这些鱼大小不一,但都很新鲜。
萧知念端着盆走到院子里,找出几根干净的竹竿,用细麻绳将鱼一条条串起来,挂在竹竿上,然后把竹竿架在院子里通风向阳的地方。
做完这一切,她站在院子里,看着竹竿上挂满的鱼,在空间柔和的光线里,仿佛已经能闻到鱼肉晒干后的香味。
一股满足感油然而生。
这些鱼干,可是她日后重要的存粮,无论是蒸着吃、炒着吃,都是难得的美味。
“要是再有猪肉就好了。”她忍不住畅想起来,“可以做腊肠,灌得满满当当的,挂起来风干;还可以做腊肉,用盐和香料腌透了,再熏得油光锃亮,炒菜的时候切上几片,那香味……”
只可惜,猪肉在这个年代可是稀罕物,凭票供应,她一个普通知青,平日里想吃上一口新鲜猪肉都难,更别说弄到足够的肉来做腊肠和腊肉了。
“慢慢来吧,猪肉总会有的,梦想总会实现的。”萧知念自我安慰道。
处理完鱼,肚子已经发出抗议。
她也不是个为难自己的人,直接把剩下的一点鱼汤吃了,她感觉浑身都松快了不少。
看了看空间里的时钟,才刚过九点半。闻闻身上的鱼腥味,还是先泡个澡解解乏再说。
等她从浴室出来,回到卧房里,躺在那张舒适的大床上时,才舒服地呼出一口气。
仔细听了听空间外面的情况,依旧静悄悄的,只有她自己平稳的呼吸声。
现在才十点,对于以前的萧知念来说,夜生活才刚刚拉开序幕。
她忍不住开始想念那个灯火辉煌、车水马龙的世界。
想念城市夜晚的霓虹,想念街边摊冒着热气的烤串、滋滋作响的烤面筋、外焦里嫩的烤鸡翅……还有冰爽的可乐、甜腻的奶茶、各种口味的火锅……
那些曾经唾手可得的美味,如今却成了遥不可及的奢望。
想着想着,浓浓的倦意袭来,她打了个哈欠,眼皮越来越沉重,很快便伴着对往昔美食的思念,沉沉地进入了梦乡。
梦里,她似乎正坐在热闹的夜市摊前,面前摆满了各种各样的好吃的,她拿起一串烤串,正准备大快朵颐……
第22章 花生丰收
清晨的薄雾还未完全散去,带着草木的清新气息,轻轻笼罩着村庄。
萧知念是被闹钟唤醒的,睁开眼,一片清明。她伸了个懒腰,一夜好眠让她精神饱满。
简单洗漱完毕,她慢悠悠晃到仓库,仓库的“熟食区”里,整齐地码放着一屉屉的白面馒头,是她上次特意多做的,足足有五十个。
这空间最方便的一点就是“永久保鲜”,不管放多久,拿出来都是放进去时的模样。她随手拿了两个,热乎乎的,带着麦香,省去了每天生火做饭的麻烦。
“萧知念啊萧知念,你可真是个小机灵鬼。”她咬了一口馒头,含糊地给自己点了个赞,心情愉悦。
拿着馒头出了空间,她一边小口吃着,一边手脚麻利地收拾上工要用的东西:背上背篓,戴上能遮阳挡雨的草帽,镰刀也别在腰后。
一切准备就绪,她锁好门,脚步轻快地往村外的大山走去。
她刚出门还没走几步,看见一道身影恰好从不远处的知青点小院里走出,朝着田埂的方向走去。
那身影高大挺拔,穿着和其他知青一样的粗布衣裳,却硬生生穿出了几分挺拔如松的气度。
晨光勾勒着他的轮廓,连带着那简单的背影,都显得格外好看。
萧知念看得微微一怔,嘴里还嚼着馒头,忍不住“啧啧”了两声:“这背影,真是绝了。妥妥的‘背影杀手’啊!”
她在心里嘀咕,要是这人晚出生几十年,就凭这身段和气质,不当爱豆或者模特都可惜了,说不定能迷倒一片小姑娘。“唉,可惜了,生错了年代。”她还像模像样地替人家惋惜了一番。
“知念,你看什么呢?还不走?”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林丽不知何时已经跟了上来,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却只看到三三两两扛着农具、说着家常往田里去的大妈大婶,哪里有什么特别的身影。
林丽拍了拍她的肩膀,有些疑惑:“你刚才嘀嘀咕咕说什么呢?我看你对着空气叹气呢。”
萧知念这才回过神,那道背影早就走远,融入了田埂的晨雾里。
她笑了笑,掩饰道:“没什么,就是觉得今天天气挺好。走吧,不是要去猪圈那边吗?”
林丽负责喂猪,萧知念则去打猪草,两人路上正好做个伴。两人并肩走着,聊着村里的琐事,很快就到了猪圈附近。
“那我去喂猪了,你打猪草小心点,别往太偏的地方去。”林丽叮嘱了一句,便提着泔水桶进了猪圈。
萧知念应了一声,背着背篓,却没有直接去打猪草,而是熟门熟路地朝着不远处的一个小池塘走去。
这是她之前偶然发现的地方,隐蔽又清静,里面藏着不少鱼。
“吃鸡自由暂时实现不了,先实现吃鱼自由也行啊。”她心里盘算着。
来到池塘边,熟练地在几个藏鱼篓的地方伸手往水里探,一拉一扯,眼神一亮,收获颇丰。
找了个没人的角落,迅速将鱼收进空间的河里养着——空间里那条河,如今已成了她的私人渔场。
把空鱼篓放回原处,掩好痕迹,她打算下午再来收一次。
“得找个时间跟李大爷说一声,让他再帮我编几个鱼篓。”她想着,多几个鱼篓轮换着用,效率能高不少。
这小池塘是她目前重要的“补给站”,可保不准什么时候就被别人发现了,得趁现在多存点鱼。
处理完鱼的事,萧知念才开始正经打猪草。
她一边留意着长势好的猪草,一边朝着昨天发现鸡群的地方走去。
心里还存着一丝侥幸:说不定有哪个长情的,会回来找失踪的同伴呢?
然而,现实再次证明,鸡果然也是“大难临头各自飞”的主儿。昨天那片草丛附近空荡荡的,别说鸡了,连根鸡毛都没剩下。
萧知念撇撇嘴,也不失望,本来就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态。
打满一背篓猪草,足够交差了。她找了个背阴的大树下,打算休息一会儿,顺便进空间看看。
昨天她就发现,空间里的花生和蔬菜都已经成熟了,正好趁现在没人,进去收割。
她仔细观察了一下四周,确认附近没人,便迅速钻进了旁边一片茂密的草丛里,一个闪身,身影便消失在原地。
一进入空间,萧知念立刻精神起来。
田地里,绿油油的蔬菜鲜嫩欲滴,一派丰收的景象。
她走到库房旁边,取出小型的收割机和脱粒机——这些都是她当初为了方便在空间里耕种,特意准备的现代化农具。经过几次操作,她现在已经能熟练地使用这些机器了。
启动机器,轰鸣声在空间里响起(被空间隔绝,外面听不见),她有条不紊地收割着花生,脱粒、装袋……动作流畅,不慌不忙。一番忙碌下来,光是花生就收了足足一千斤,各种蔬菜加起来也有两百多斤。
看着堆在库房里的粮食和蔬菜,她心里踏实极了。
收完之后,她又马不停蹄地在空出来的土地上播种了大豆。“等大豆熟了,就可以榨豆油,还能做豆腐、腐竹、豆干……”一想到那些豆制品的美味,她就忍不住咽了咽口水,想想都觉得好吃。
闲着也是闲着,她索性把刚收上来的花生处理了一下,先进行晒干。
在等待的时间里,她索性在空间里眯了一会。
等她睡醒,上手摸了一把院子里的花生,已经干透。把它们放进榨油机里。
看着清澈的花生油汩汩地流出来,香气瞬间弥漫了整个空间,她的心都快醉了。
这次的出油率不错,一千斤花生,榨出了五百斤花生油,装了好几大桶。
她打开一桶闻了闻,浓郁的花生香扑鼻而来,满足感油然而生。
有了这些油,以后做饭就不用再精打细算了。
处理完这一切,时间也不早了,萧知念拍了拍手,一脸满足地出了空间,从草丛里钻了出来。
刚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准备背起背篓往回走,却忽然听到不远处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人在草丛里走动,又像是……有人在刻意压低声音说话?
她顿时警觉起来,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小心翼翼地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这附近按理说很少有人来,会是谁呢?
第23章 意外之喜
那窸窸窣窣的声音离得不远,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暧昧与隐秘。
萧知念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放轻脚步,像只警惕的猫,小心翼翼地拨开身前的草叶,朝着声音来源处挪了过去。
透过茂密的枝叶缝隙望过去,眼前的景象让她瞬间屏住了呼吸,脸颊也有些发烫。只见不远处的草地上,一对男女正赤身裸体地纠缠在一起,动作间难掩急切与放纵。
萧知念下意识地就想移开目光——这场景实在没什么美感,反而透着一股原始的粗野。
但转念一想,她又按捺住了,借着草木的遮掩,仔细去看那两人的脸。
她倒要看看,是谁这么大胆,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在这离村子不算太远的地方做这种事。
要知道,在这个年代,“流氓罪”的帽子可不是闹着玩的,一旦被揭发,轻则天翻地覆,重则可能影响一辈子。
当看清那个女人的脸时,萧知念不由得在心里“哦豁”了一声。
那不是李寡妇吗?
说起这李寡妇,萧知念印象倒是挺深。
倒不是因为多熟悉,而是这李寡妇在村里的名声有点“特别”。
她男人前两年意外没了,之后她就时常在人前抹泪,说要为死去的男人守一辈子,一副贞洁烈女、要立贞节牌坊的模样,引得不少老婆子对她啧啧称赞,说她不容易。
萧知念本就和村里人不熟。她刚下乡那会儿,干了一天农活就累得散了架,第二天就给大队长送了点“礼”,换来了相对轻松的打猪草的活儿,平日里除了上工和林丽、陈小凤接触,跟其他村民知青都几乎没什么交集。
她之所以能记住李寡妇,是因为有一次去镇上赶集,正好和李寡妇同乘一辆牛车。
路上,李寡妇和同村一个汉子眉来眼去,言语间的调笑露骨得让她这个来自后世的人都有些咋舌,完全没了在村里那副悲戚戚的样子。
那巨大的反差,让她当时就跌破了眼镜,也因此对李寡妇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没想到,这平日里喊着要守节的李寡妇,背地里竟然这么“奔放”。
萧知念又看向那个男人,借着斑驳的光影,勉强看清了他的脸。
是张陌生的面孔,看着像是村里的汉子,皮肤黝黑,五官普通,属于那种扔进人堆里就找不着的类型。
萧知念在心里摇了摇头,难怪没印象,实在是长得太没特点了些。
她本不想再逗留,但两人的对话断断续续地飘了过来,让她忍不住多留了片刻。
只听李寡妇的声音带着几分喘息和不满:“……家里的粮快见底了,你也知道,我那点工分换的粮根本不够吃。你得想办法给我弄点粮票或者钱来,不然……”
那男人喘着气,声音含糊:“知道知道……可我那婆娘把钱票看得紧,都在她手里攥着呢……”
“那我不管,”李寡妇撒着娇,“你自己想办法,不然以后别来找我……”
“行行行,我想想办法,想想办法……一定给你搞点过来……”男人连忙应承着,语气里满是讨好。
萧知念在心里默默给那男人的婆娘点了根蜡。摊上这么个丈夫,也是够糟心的。
眼看两人又要腻歪到一起,萧知念没兴趣再看下去,悄无声息地往后退,像来时一样,脚步轻得像片叶子,很快就退到了安全距离之外。
她刚松了口气,准备离开,眼角余光却瞥见不远处的草丛里,有几个灰褐色的影子在动。
是鸡!
而且不止一只,正低着头在草丛里啄食虫子。
萧知念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她屏住呼吸,缓缓蹲下身子,在地上摸索了一下,捡起一颗圆润光滑的小石子。瞄准其中一只看着最肥的鸡,深吸一口气,手腕猛地一扬——
“嗖”的一声,小石子带着破空声飞了出去。
“噗通”一声闷响。
那只鸡连叫都没来得及叫一声,就直挺挺地倒在了草丛里,显然是被她用石子狠狠砸中了头部,晕死过去了。
萧知念这才露出一丝笑意。
刚才看了那糟心的一幕,现在总算有了点补偿。
她快步走过去,拎起那只晕死的鸡,掂量了一下,分量还不轻。她小心地把鸡塞进背篓的最底下,用猪草盖好,确保不会被人轻易发现。
做完这一切,她拍了拍背篓,感觉沉甸甸的,心里却美滋滋的。看了一场“好戏”,还意外收获了一只鸡,也不算白来这一趟。
背着满篓的猪草和那只“意外之喜”,萧知念朝着猪圈的方向走去。
远远就看见林丽正在猪圈门口等着她,手里还拿着根树枝,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地面。
“你可回来了,我还以为你迷路了呢。”林丽看到她,松了口气。
萧知念笑了笑:“哪能啊,这附近我熟得很。对了,李大爷今天没来?”她记得李大爷负责猪圈的主要打理,平日里这个时候总会在这儿。
“没来呢,”林丽撇撇嘴,“村里的张二花不是快结婚了嘛,家里要打套新家具,特意请了李大爷去帮忙,听说这几天都得耗在那儿,没空过来。”
萧知念了然地点点头。
她原本还想着,要是李大爷在,正好可以请他帮忙把这只鸡杀了,到时候炖了鸡汤,分他一碗尝尝,也算是感谢。
现在看来,只能遗憾错过了。
“那咱们把猪草卸了,就回去吧?”林丽问道。
“嗯,好。”萧知念应着,心里却在盘算:李大爷不在,看来这杀鸡的活儿,还得自己想办法解决。总不能一直把这晕死的鸡放着,万一醒过来在背篓里扑腾,可就麻烦了。
看来,“空间杀鸡计划”,必须得提上日程了。
她摸了摸背篓底部,能感觉到那鸡的体温,心里暗暗给自己打气:萧知念,加油,不就是杀鸡吗?为了鸡汤,拼了!
第24章 拖他下水
说是为了鸡汤拼了,可真到了夜深人静,看着空间里那只依旧昏迷(后来醒了又被她用空间的迷药类植物暂时弄晕)的肥鸡,萧知念还是下不去手。
那把刀在她手里转了半天,最终还是被放回了原处。
她叹着气,安慰自己:“不急,不急,等我做好充分的心理建设再说。”
于是,当晚的“杀鸡计划”再次以失败告终,那些鸡继续在空间里过着“提心吊胆”的日子。
隔天早晨,萧知念起得比平时早了些。她想着趁清晨人少,先去小池塘看看昨天下午下的鱼篓有没有收获,顺便再打些新鲜的猪草。
嘴里叼着一个白面馒头,脚步轻快地往山里走,馒头的麦香混着清晨的草木气息,让她心情颇佳。
走到离小池塘不远的一片树林旁,她眼角的余光瞥见不远处有个身影在动。
那身影背对着她,正弯腰在地上捡拾着什么,身形高大挺拔,即使穿着普通的粗布衣裳,也难掩其卓然的气质。
是他?那个背影好看得让她感慨“浪费”的新来的知青?
萧知念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嘴里的馒头也忘了嚼。而就在这时,那人似乎察觉到了动静,缓缓直起身,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萧知念彻底愣住了。
她一直觉得他的背影已经足够“杀人”,却没想到,这正脸竟更加“扛打”。
剑眉星目,鼻梁高挺,薄唇微抿,肤色是健康的白皙,并非那种病态的苍白。
五官深邃分明,像是被精心雕琢过一般,组合在一起,竟有种清冷出尘的气质,宛如天边的皎月,干净得让人觉得玷污不得。
这颜值,放在哪个年代都是妥妥的“男神”级别啊!
萧知念在心里暗暗咋舌。
祁曜显然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人,尤其还是这个那天一边走一边摇头晃脑的女知青。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短暂停留了一瞬,随即礼貌性地朝着她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萧知念这才回过神,脸颊微微有些发烫,连忙也回了一个点头,动作略显僵硬。
她不敢再多看,匆匆移开目光,假装镇定地往旁边的草地走去,准备开始打猪草,心里却还在回味刚才那惊鸿一瞥。
就在这时,一阵“咯咯咯”的鸡叫声从不远处的草丛里传来,伴随着翅膀扑腾的声音。
萧知念眼睛一亮,几乎是本能反应——有鸡!
她将嘴里的馒头咽下去,也顾不上什么形象了,像一阵风似的窜了过去。
只见两只肥硕的野鸡正在草丛里争斗,浑然不觉危险降临。萧知念眼疾眼快,弯腰从地上抓起两块石头,左右手各持一块,瞄准鸡头,猛地扬手掷出——
“嗖!嗖!”两声。
“噗通!噗通!”
两只野鸡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先后倒地,显然是被她用石头精准地砸中了头部,晕死过去了。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一气呵成,不过几秒钟的时间。
不远处的祁曜将这一幕看得真真的。
他原本只是随意一瞥,却没想到会看到这样“生猛”的场景。
这女知青看着清秀文静,下手倒是又快又准,连他都忍不住在心里感慨了一声:利索,干脆。
而扔完石头的萧知念,正得意地搓了搓手,准备去捡“战利品”,猛地想起身后还有个人!
她身子一僵,缓缓转过身,对上祁曜那双带着几分诧异和探究的目光,脸上的得意瞬间变成了尴尬。
完了,刚才太激动,把他给忘了!
她干笑两声,试图掩饰自己的“彪悍”:“哈……哈哈,早啊,你也来……捡柴火?”她看到他身边堆着一些枯枝,随口找了个话题。
祁曜看着她,没说话,只是眼神里的意味深长更浓了些。
萧知念心里暗暗叫苦。被他看到自己这么“能干”的一面就算了,关键是,她能打到野鸡这事儿,若是被捅出去,虽然不算大事,但也难免引人非议,可能打猪草的活就不给她干了。
不行,绝不能让他把这事说出去!
她眼珠子一转,一个念头冒了出来:既然不能毁尸灭迹(他已经看见了),那就只能把他拉下水,让他成为“共犯”!这样一来,他自然就不会出卖她了。
打定主意,萧知念深吸一口气,脸上挤出一个尽量和善的笑容,朝着祁曜扬了扬下巴,指了指地上晕死的野鸡,开口问道:“那个……你会杀鸡吗?”
祁曜:“……!!”
他活了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被一个陌生女子这么直白地问“会不会杀鸡”,尤其是在刚看到她“神勇”地用石头砸晕两只鸡之后。
这女子,还真是……与众不同。
他看着萧知念那双亮晶晶、带着几分狡黠和期待的眼睛,竟觉得有些好笑。他原本不是多管闲事的人,此刻却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萧知念眼睛瞬间亮了,像看到了救星:“真的?那太好了!”
没等祁曜反应过来,她已经手脚麻利地拎起两只野鸡,又指了指隐藏在树林那边不远处的小池塘:“那边有水,方便处理,我们去那边?”
祁曜看着她理所当然的样子,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柴火,最终还是放下了柴火,从身上拿出了一把小刀——那刀看着比普通的知青用的小刀要精致些,刀刃锋利,显然是被精心保养过的。
萧知念看着他跟着自己走向池塘,心里的石头落了一半。成了!这下他算是跟自己绑在一条船上了!
来到池塘边,萧知念把野鸡放在干净的石头上,殷勤地递过一条从空间里“悄咪咪”拿出来的干净帕子:“先擦擦手?”
祁曜看了她一眼,没接,直接拿起一只野鸡,动作娴熟地用小刀开始处理。
他的手法干净利落,完全不像一个养尊处优、不识五谷的城里知青,倒像是……做过类似的事。
萧知念站在一旁看着,不由得暗暗佩服。
你说这人,长得像谪仙一样,气质清冷,蹲在这池塘边杀鸡,画面本该是违和的,可落在她眼里,竟莫名地觉得……有点协调?
她看着祁曜专注的侧脸,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他的手指修长干净,即使在处理鸡这种略显“血腥”的活计,也依旧带着一种奇异的美感。
萧知念忽然觉得,让他帮忙杀鸡,好像是个不错的决定。
至少,这“杀鸡”的过程,看着不那么“面目可憎”了。
祁曜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处理鸡的动作顿了顿,抬眸看向她,眼神里带着一丝询问,像是在说“看够了吗”。
萧知念被抓包,脸颊一热,连忙移开目光,假装去看池塘里的水:“那个……快好了吗?我还等着用鸡内脏钓鱼呢……”
祁曜:“……” 他默默地加快了手上的动作,心里对这位“画风清奇”的女知青,又多了几分认识。
第25章 知青点的八卦
祁曜处理起鸡来异常利落,褪去鸡毛,开膛破肚,动作干净得没有丝毫拖泥带水,很快就将两只鸡收拾得干干净净,用旁边的荷叶简单包好。
他站起身,将包好的鸡递给萧知念,指尖无意间触碰到她的手,两人都像被烫到似的缩回了手。
萧知念接过鸡,心里松了口气,咧着一排小白牙地:“谢了啊!鸡我自己带回去就行,等我做好了,再给你送一份过来。当然了,这事儿得保密,到时候还在这个点,你过来取就行。”她本想就地找个地方煮了,可这里连口锅都没有,只能作罢。
祁曜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似乎藏着点什么,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萧知念这才放下心来,转身走到池塘边,将昨晚下的鱼篓拉了上来。
沉甸甸的鱼篓里,果然有不少收获,几条巴掌大的鲫鱼在里面蹦跶着,还有两条肥美的草鱼。
她做得坦然,将鱼一条条取出来,收进背篓里——反正也被祁曜看到了这个池塘,估计以后也保不住这个“秘密基地”了。
不过她也无所谓。
连着好几天,她已经从这里收获了好几十条鱼,空间里晒着的咸鱼也足够吃一阵子。
空间河里养着的鱼也不少,鱼会产子,会长大,根本不愁没鱼吃。
失去这个池塘,对她来说整体影响不大。
祁曜看着她熟练地收鱼,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千百遍,眼神微微闪了闪,却没说什么。
看看天色,已经不早了,该上工了。
祁曜抱起地上的柴火,就准备往知青点走去。
“喂!”萧知念忽然开口叫住他,“你叫什么名字啊?总不能一直叫你‘喂’吧?”
祁曜脚步一顿,转过身,声音清冷:“祁曜。”他顿了顿,补充道,“祁是祁连山的祁,曜是日月曜的曜。”
“祁曜……”萧知念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点了点头,“知道了。”
祁曜倒是有些意外。“曜”这个字不算常见,她竟然一听就懂,看来还是个读过书的。
他没再多说,抱着柴火转身离开了。
萧知念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树林里,才背起背篓,也往猪圈的方向走去。
心里却在盘算着中午怎么吃鸡:半只红烧,要多放些酱油和糖,色泽红亮,口感软糯;半只熬汤,放上几片姜,炖得奶白浓郁,喝一口暖心暖胃……越想越觉得饿,脚步都快了几分。
中午下工,萧知念刚回到自己的小屋,拿出一个空间里的桃子啃着,就听见知青点那边传来一阵吵闹声,夹杂着男女的争执和哭喊,动静不小。
这年头没什么娱乐活动,她被逼得养成了看热闹、听八卦的爱好。
原本还想着赶紧熬鸡汤做饭,这下也顾不上了,啃了一半的桃子往桌上一放,就往外走,想去看看热闹。
刚走到知青点门口,就看到院子里围了不少人,有知青,也有来看热闹的村民。
院子中间,几个新知青正和老知青吵得不可开交,其中一个穿着的确良衬衫的女知青正捂着脸哭,旁边一个国字脸的男知青在大声争辩着什么。
萧知念这才看清,除了祁曜,另外三个新知青都在这儿。
“知念,你可来了!”陈小凤不知什么时候凑到了她身边,压低声音给她解释,“这不,新来的几个知青和老知青抢厨房呢!你看那个哭的,还有那个吵架的……”
她指着院子里的人介绍:“那个国字脸、浓眉大眼的男知青,叫宋朝辉,看着就挺正派吧?还有那两个女知青,瘦高个、穿的确良衬衫的叫江曼卿,听说家里条件不错;那个黑一点、看着挺壮实的叫梁善。”
“宋朝辉……江曼卿……梁善……”萧知念在心里默念着这几个名字,眉头忽然微微皱起。
等等,这些名字怎么听起来这么熟悉啊?
她仔细回想了一下,好像……好像在哪里看到过类似的名字?宋朝辉,江曼卿,梁善……这几个人,到底在哪听过呢?
“到底咋回事啊?”萧知念拉了拉陈小凤的胳膊,问道。
陈小凤撇撇嘴,一脸八卦地说:“还能咋回事?抢地盘呗!老知青说厨房是他们先用的,新知青说他们人也不少,得重新分地盘。”
“江曼卿嫌厨房脏,说了几句不好听的,老知青里的泼辣户就不愿意了,两人吵起来,江曼卿就哭了,宋朝辉就护着她,跟老知青吵……啧啧,刚来就闹这么一出,以后有得瞧了!”
萧知念点点头,心里却在琢磨着那几个名字。
她总觉得,事情不会这么简单。
这几个新知青的出现,恐怕不止是带来了拥挤,还会带来一些意想不到的风波。
她看了一会儿,觉得也没什么意思,无非是些鸡毛蒜皮的争执,便转身准备回去。
还是赶紧回去处理她的鸡要紧,肉香可比这些争吵声诱人多了。
至于这些新知青的热闹,以后有的是机会看。
第26章 原来是穿书了啊
暮色像一块浸了水的灰布,沉沉地压在胜利村的屋顶上。
袅袅炊烟早已散尽,只剩下各家窗棂里透出的昏黄灯光,在渐浓的夜色里晕开一小片温暖。
萧知念躺在空间的大床,肚子里还暖融融的,全是下午那锅鸡汤和焖鸡的功劳。
今天祁曜杀好的两只鸡,一只放回空间仓库里保鲜,另外一只直接一只做了,一半炖汤,一半用酱油焖了,油光锃亮,香气能飘满整个厨房。
留出给祁曜的那一部分。
她吃得那叫一个心满意足,连最后一点汤汁都拌着大米饭刮得干干净净,撑得现在都有点直不起腰。
空间里静悄悄的,偶尔可以听见小院子里鸡叫的声音,萧知念瞪着卧室的天花板,眼神有些放空。
下乡的日子单调又忙碌,主要是没有什么消遣,晚上不睡觉也不知道可以干嘛。今晚大概是吃得太饱,反倒没了睡意。
脑子里像过电影似的,胡乱转着。白天在知青点听来的闲话,东家长西家短,还有几个名字,总在耳边盘旋。
“宋朝辉……”她无意识地念出声,声音轻得像蚊子哼。这是下乡的知青,好像是从京城来的,长得倒是浓眉大眼,符合这个时代对男人的审美,还是高中生,这放在村里算是凤毛麟角的文化人了。
“江曼卿……”她又念了一个。这也是京城来的知青,是跟宋朝辉是一起来下乡的,眉眼弯弯,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看宋朝辉的眼神总是亮晶晶又带着点欢喜,明眼人都能看出点意思来。
“还有……梁善?”这个……印象就是在知青点看了那几眼,确实跟陈小凤说的一样,是个壮实的姑娘……
这三个名字在她脑海里盘旋来盘旋去,像是三块拼不起来的拼图,让她心里有点莫名的烦躁。
她翻了个身,试图把这些不相干的人从脑子里赶出去。
就在这时,仿佛一道闪电劈开了混沌的思绪!
萧知念猛地睁大了眼睛,心脏“咚咚咚”地狂跳起来,差点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宋朝辉!江曼卿!梁善!
就说这三个名字……怎么这么耳熟?!
这不是她很久以前看过的一本年代文里的男主和女配们吗?!
她记得那本小说的男主就叫宋朝辉,是个红二代出身,年代动荡,父辈察觉不对劲安排男主下乡,后来回城了,成了大人物,还不忘本,回村里捐学校、修路。
女配江曼卿是他的青梅竹马,直率善良,却成了女主成功路上的垫脚石。
那个梁善,好像也是个对男主有好感的女配角,但是戏份不多,但也算是情感纠葛里的一环。
那书叫什么来着?
她抓着头发,拼命回忆。
书名好像挺长的……哦!想起来了!《重生七十年代,农村媳妇进城了》!
对,就是这个!她记得清清楚楚,这本书的女主叫李慧娟,是个重生的。
上辈子过得不如意,重生回来就憋着一股劲要改变命运。她知道宋朝辉未来会大有作为,就一门心思要嫁给她。
书里的情节她也渐渐回忆起来了:李慧娟利用重生的先知,设计了一场落水,让宋朝辉“英雄救美”,从而相识。
然后她步步为营,用各种手段,硬是从原本跟宋朝辉情投意合的江曼卿手里,把人给抢了过来。
结婚后,她又凭着上辈子的记忆和超越时代的眼光,跟着宋朝辉进城,一边守好小家,一边抓住机遇赚钱发家,成了人人羡慕的对象。
而江曼卿呢?好像是被李慧娟设计,坏了名声,最后嫁给了一个条件很一般的人,日子过得不咸不淡,成了女主幸福生活的背景板,想想都让人觉得唏嘘。
萧知念倒吸一口凉气,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她……她这是穿书了?
穿到了这本《重生七十年代,农村媳妇进城了》的书里?
她下乡到胜利村两个多月了,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除了跟相熟的李大爷和陈小凤还有林丽两人说上几句话,几乎没怎么跟村里人深交。
她甚至都没见过那个传说中的女主李慧娟,也没真正留意过宋朝辉和江曼卿长什么样,所以才迟钝了这么久,直到今天偶然听到这几个名字,又在吃饱喝足、大脑放空的时候,才后知后觉地把这一切串了起来。
“啧啧啧……”萧知念忍不住咂舌,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说起来,她也算是个资深小说爱好者了,看过的小说没有一万也有几千本,情节和人名大多看完就忘,能记住这本,还真不是因为它写得多出彩。
而是因为当时她看得一肚子火——女主李慧娟的“手段”实在是有点过于“高明”,为了得到男主,几乎是无所不用其极,把原本郎才女貌的青梅竹马拆得七零八落。
她当时还在书评区跟人吵了好几楼,吐槽这种为了“爽”而牺牲配角的设定。
没想到,天道好轮回,她居然亲自掉进了这个让她吐槽过的书里?
萧知念用力掐了自己一把,胳膊上传来清晰的痛感,告诉她这不是梦。
她现在的身份,就是胜利村里一个普普通通的下乡知青萧知念,一个在原着里连名字都没有的路人甲。
想明白这一点,萧知念反而冷静了一些。
也好,路人甲好啊。
她记得书里的剧情,知道谁是主角,谁是反派(或者说,是她不喜欢的角色),也知道未来大致的走向。
但这并不意味着她要掺和进去。
女主李慧娟是重生的,目标明确,手段凌厉。男主宋朝辉是天命之子,注定要飞黄腾达。江曼卿……唉,是个可怜人,但也是剧情设定里的牺牲品。
她一个无权无势、连在这个时代都还没完全适应的普通知青,掺和到他们的恩怨情仇里干什么?蹭热度吗?还是想改变剧情,拯救谁?
别傻了。
萧知念在心里给自己泼了一盆冷水。她连自己的温饱都得费尽心机,哪有闲情逸致去管别人的闲事?
更何况,那可是重生女主的剧本,她一个小小的路人甲,万一不小心成了剧情修正的炮灰,那就得不偿失了。
“远离他们,一定要远离他们。”萧知念在心里默默念叨,“宋朝辉也好,李慧娟也好,江曼卿也好,都跟我没关系。
我就安安分分在村里待着,挣工分,混日子,赚点小钱等将来有机会回城,过自己的小日子就行了。”
她可不想因为自己的出现,让原本就狗血的剧情变得更加不可预测。
万一剧情真的因为她而改变了,会发生什么?是好是坏?谁也说不准。
蝴蝶效应的威力,她在小说里看得多了。
肚子里的鸡汤似乎还在散发着暖意,但萧知念的心里却有点发凉。
她侧过身,看着卧室窗外黑漆漆的夜空,只有几颗星星在遥远的天际闪烁。
在这个陌生的七十年代,在这本她并不喜欢的小说世界里,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当个透明人,祈祷自己不要被卷入任何剧情漩涡里。
至于那些主角配角们,就让他们按照原本的轨迹,去上演他们的悲欢离合吧。
她,萧知念,只想当个安静的吃瓜群众,哦不,是安静的下乡知青,熬到高考的那一天。
只是,事情真的会像她想的那么简单吗?她不知道。夜色深沉,未来像一团迷雾,笼罩在她的心头。
第27章 女主出现
萧知念是被生物钟叫醒的。
脑袋昏沉得像是灌了铅,昨晚半宿没睡,净琢磨那本《重生七十年代,农村媳妇进城了》的剧情了。
一会儿是李慧娟落水的戏码,一会儿是江曼卿委屈的眼神,乱七八糟的片段在脑子里打了个结,害得她直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她挣扎着坐起来,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眼神还有些涣散。
穿书这事儿像块石头压在心头,沉甸甸的,让她一时半会儿还没法完全消化。
“算了算了,船到桥头自然直。”管他直不直,不直也得直。
她拍了拍脸颊,强迫自己振作起来。
眼下最重要的不是纠结剧情,而是先在这个年代好好活下去,并且活得尽可能舒坦点。
在空间里洗漱好,出来时手里已经多了个热乎乎的白面馒头。
与此同时,小屋的灶房里,土灶已经生起了火,锅里的水正咕嘟咕嘟冒着细泡。
这是她每天的必修课——就算自己在空间里解决了吃喝拉撒睡,也得在外面象征性地烧点水、做点饭,不然烟囱一整天不冒烟,在这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村里,难免被有心人盯上。
这年头,谨小慎微总没错。
嘴里叼着白面馒头,萧知念一边含糊地嚼着,一边琢磨开了:“中午吃点啥呢?”
人生在世,吃喝二字,这话真是至理名言。
尤其是在物资匮乏的七十年代,能吃口好的简直是天大的幸福。
她现在算是把这句话贯彻到了骨子里,不是在琢磨吃什么,就是在琢磨吃什么的路上。
没条件也要创造条件改善伙食。
就说这白面馒头,在知青点里,那都是逢年过节才能奢望的东西,平时大家啃的不是粗粮窝头就是能照见人影的稀糊糊。
可她天天早上啃白面馒头,居然也啃腻了,总觉得嘴巴淡出个鸟来,心里老惦记着肉味。
“要是被知青点那帮人知道我天天吃白面还不知足,怕是得用眼神把我凌迟了。”萧知念自嘲地想着,摇摇头。
在这个连顿饱饭都不容易的年代,她的这点小心思,确实够“奢侈”的。
啃完馒头,她拿起一个空脸盆,装作要去打水洗脸的样子——戏要做全套,洗漱也得在外面装装样子。
刚走出自家小屋,就看到知青点的方向有个人影晃了晃。
只见一个穿着打补丁的蓝布褂子、梳着两条麻花辫的村里姑娘,正凑在知青点门口,跟陈小凤低声嘀咕着什么。
那姑娘时不时往村支书家的方向瞟,脸上带着点局促又急切的神情。
萧知念的脚步顿住了,眼咕噜飞快地转了一圈。
这该不是村支书家的女儿吧?……对男主宋朝辉表现出异常关注……
一个念头“噌”地窜进她脑子里:这女的,不会就是那个重生女主李慧娟吧?
她记得书里写着,宋朝辉下乡也才两三天吧,算算日子,到现在也就第三天的功夫。
这女主动作这么快?刚回来就按捺不住要凑上来了?果然是目标明确,行动力惊人。
萧知念没敢靠太近,远远地站在自家门口的树底下,假装整理衣角,耳朵却悄悄竖了起来。
可惜距离太远,听不清她们在说什么。
没过一会儿,那姑娘就跟陈小凤告辞了,转身离开时,还特意又朝村支书家的方向看了一眼,眼神亮得惊人。
直到那姑娘的身影消失在拐角,萧知念才收拾好东西,背上背篓,慢悠悠地往知青点走去。
她得去跟陈小凤“八卦八卦”,顺便确认一下刚才那姑娘的身份。
不过,直接打听人家的事,似乎有点太刻意了。萧知念摸了摸鼻子,她这人有时候脸皮还挺薄,干不来那种直愣愣打探消息的事。
有了!
她眼睛一亮,走到知青点门口,从背后的背篓里(实际上是从空间里拿出来的)又掏出一个白面馒头,递到正收拾东西的陈小凤面前:“小凤,刚蒸好的,给你。”
陈小凤抬起头,看到那白白胖胖、还冒着热气的馒头,眼睛瞬间就直了,嘴里喃喃道:“白……白面馒头?”
她多久没吃过这么像样的白面馒头了?天天跟着知青点吃糊糊和粗粮,嘴里都快淡出茧子了。
谁不想吃好点?
可那也得有钱有粮票啊。她一个下乡知青,家里又不帮衬,哪有那条件。
此刻看着萧知念递过来的馒头,陈小凤感动得眼圈都红了,差点没给她激动地跪下喊“爸爸”。
“知念!你真是……真是太好了!我……我都不知道说啥了!”她小心翼翼地接过馒头,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激动得语无伦次。
萧知念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有点不是滋味,摆摆手笑道:“多大点事,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哎!哎!”陈小凤连连点头,小口小口地咬着馒头,幸福得眯起了眼睛。
等她把一肚子感动的话说得差不多了,萧知念才状似不经意地开口,一边帮她递过一块抹布,一边闲聊道:“刚才来找你的那个姑娘是谁啊?看着有点面生。”
陈小凤嘴里还塞着馒头,含混不清地说:“啊?你不认识啊?那是村支书家的女儿,李慧娟。”
来了!果然是女主!
萧知念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继续问道:“哦?她找你有事?”
“也没啥大事,”陈小凤咽下嘴里的馒头,压低声音道,“就是问问……问问宋知青啥时候有空,说她家有点活,想请宋知青帮忙看看。”
萧知念了然。宋知青,自然就是宋朝辉了。这李慧娟果然是冲着男主来的,找的借口还挺老套。
“这样啊。”她故作平淡地应了一声,心里却已经有了数。
确认了刚才那姑娘就是女主李慧娟,萧知念算是心满意足了。
她也不想再多打听,免得引起怀疑,跟陈小凤又闲扯了几句,就背着背篓准备出门。
“知念,你这这么早就去上工了?上工铃还没有响呢。”陈小凤问道。
“去河边看看,能不能捞点小鱼虾。”萧知念随口找了个借口。
她其实是去小池塘那边透透气,顺便给被她“拖下水”的那个人送点吃的。
终归是昨天答应的不是,而且他作为“共犯”,她自然得笼络一二。
她背着背篓,慢悠悠地往山里走。说是背篓,其实里面没装什么东西,真正的“存货”都在空间里。
刚走到小池塘边,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祁曜正坐在池塘边的一块大石头上,手里拿着鱼竿,神情专注地盯着水面,仿佛与周围的景物融为了一体。
萧知念无奈地撇撇嘴。她就知道,自从昨天她把这个隐蔽的小池塘告诉祁曜之后,这里的鱼就再也不是只属于她一个人的了。
祁曜似乎也察觉到了她的到来,微微侧了侧头,却没开口说话,只是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像是怕惊扰了水里的鱼。
萧知念也不在意,径直走到他身边,放下背篓,从里面(实则是空间)端出一个陶罐和一个盘子。
陶罐里是温热的鸡汤,盘子里赫然是一盘油光锃亮的鸡焖鸡——没错,不是土豆焖鸡,也不是其他什么混合焖鸡,而是纯纯的鸡肉块,用酱油和香料焖得酥烂入味,还冒着热气,香气瞬间就弥漫开来,连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变得诱人起来。
她还不忘拿出一个白面馒头,放在旁边。
“喏,给你带的。”她把东西往石头上一放,自己也找了块石头坐下,看着他笑道,“钓着鱼了吗?可别耽误了吃饭。”
祁曜的目光从水面移开,落到那盘鸡焖鸡上,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嘴上却淡淡道:“再等等。”
萧知念也不催,就坐在旁边,看着他钓鱼,鼻尖萦绕着鸡肉的香气,心里那点因为确认女主身份而升起的微妙情绪,似乎也渐渐消散了。
管他什么剧情,什么女主男主,先吃好这顿再说。她现在只想护住自己的小日子,离那些是非远远的。
至于祁曜……就当是在这陌生世界里,一个能一起吃口热饭的朋友吧。
第28章 搭把手
大山里的清晨,风里带着点池塘的潮气,吹得人心里敞亮。
祁曜就坐在塘边的大树下,脚边是刚摘的野菊,黄灿灿的,衬得他手里那只粗陶瓦罐愈发温润。
萧知念带来的焖鸡还冒着热气,油光裹着酱色的鸡肉块在盘里挤得满满当当,看起来就让人欢喜。
他拿起那个白胖的馒头,掰开来,热气混着麦香扑脸,夹一筷子鸡肉塞进去,馒头的暄软裹着鸡肉的嫩、酱汁的稠,咬下去先是面香,再是肉鲜,最后是微微的甜辣在舌尖散开。
吃两口,他就端起瓦罐抿口鸡汤。
汤面上浮着层薄薄的油花,喝着却不腻,里头定是放了姜片和葱段,把那点腥气去得干干净净,只剩下醇厚的鲜。
顺着喉咙滑下去,从胃里暖到心里,这几日刚刚下乡对于地里活的不适应还有身心的累,像是被这口汤泡得软乎乎的,浑身的骨头都松快了。
“手艺不错啊。”他含着馒头,含糊地夸了句,眼睛却瞟向不远处的萧知念。
那丫头正蹲在塘埂上,手里举着根竹竿,线头上拴着块他刚刚弄好的鱼饵,正有模有样地钓鱼。
起初他还觉得她瞎折腾,哪里有钓鱼的时候那个鱼饵动来动去的?
没成想不过半袋烟的功夫,就听见她“嗷”一嗓子,手忙脚乱地往回收线,竿梢弯得像个弓,水里“哗啦”一声,一条银亮的鲫鱼被甩到了草地上,还在蹦跶着甩水。
“看见没!我说能钓到吧!”萧知念得意地冲他扬下巴,脸颊因为兴奋,红扑扑的,像熟透的水蜜桃,白里透红。
话音刚落,她手里的竹竿又猛地往下一沉,这次力道更大,差点把她拽进塘里。
祁曜刚要起身,就见她死死攥着竿子,往后踉跄两步,硬是把一条两斤多的草鱼拖了上来,鱼尾巴拍得地上都是泥点。
等第三条鱼进了木桶,萧知念已经笑得直不起腰。
她蹲在桶边,看着三条鱼在清水里游得欢实,肥嘟嘟的身子撞来撞去,时不时吐个泡泡,忍不住用手指戳了戳桶壁:“傻鱼哟,还乐呢?再过会儿就该上锅了。这会儿多游游吧,快乐的日子不多啦。”
她跟鱼碎碎念着,阳光透过柳叶洒在她发顶,镀了层金边,祁曜看着她的侧影,嘴角不自觉地勾了勾。
瓦罐见了底,馒头也吃剩最后一个,萧知念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准备撤了。
她瞅了眼祁曜脚边的空瓦罐和盘子,扬声道:“喂,瓦罐跟盘子记得刷干净还我,我先走了啊!”
说完,她转身就要迈步子,那背影透着股“事了拂衣去”的潇洒。
“等等。”祁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却让她脚步一顿。
她回头,就见他指着那桶鱼:“这个,你拿回去。”
萧知念眼睛瞪得溜圆,指了指自己鼻子:“我?拿回去?”这桶里除了刚刚她钓起来的三条鱼,里面还有四五条的样子呢……
“知青点不方便,”祁曜看着她震惊又傻愣愣的样子,像是早料到她会这么说,语气平平地补充,“你带回去你那边做了。”
萧知念心里“咯噔”一下——合着在这等着她呢?让她当厨娘?她自己想吃鱼的时候,能琢磨出糖醋、红烧、炖汤七八种做法,那是兴趣;
可要是变成“任务”,专门给别人做,她才不干。享受烹饪是一回事,给人当厨子是另一回事,这界限她分得门儿清。
可转念一想,昨天自己露的抓鸡那两手,再怎么说他经过了昨天的杀鸡,跟她也算是有了“共犯”的交情,这点面子,还是得给。
她正琢磨着怎么婉拒,祁曜却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抢先开口,语气里带了点不易察觉的笑意:“到时候柴火我捡,鱼我杀,你就搭把手煮个鱼,怎么样?”
他把话说到这份上,萧知念反倒不好拒绝了。
她哼了一声,抱起木桶,沉甸甸的,鱼在里面扑腾,溅了她手背两滴水。
“说好了,我就出个手艺,就这一次啊!”她回头瞪他一眼,脸颊鼓鼓的,像只气呼呼的小松鼠。
说着把木桶放下来,示意他杀鱼,她经过昨天的杀鸡,她知道他身上带着把小刀。
祁曜利索地杀好鱼,看着她抱着木桶走远的背影,手里还捏着那个没吃完的馒头,咬了一口,觉得比刚才更甜了些。
萧知念走在田埂上,看着放在里面的鱼,还用野菜盖在上面,心里嘀咕:算他识相。
不过话说回来,陈小凤一直说祁知青看着就很让人下饭,但是这人性情着实是冷了些,一天可以不带开口说话的。
所以在她这能让祁曜主动说要“搭把手”,这交情,确实比别人深厚点吧?
嗯,肯定是这样。
她单方面给两人的友谊定了性,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第29章 知青点再起波澜
萧知念推开小房子那扇木门时,天边的最后一缕霞光正恋恋不舍地吻过远处的稻浪。
她把磨得发亮的镰刀靠在门后,指尖还残留着泥土的腥气,刚要进空间洗漱一番的时候,就听见知青点的方向传来一阵尖锐的吵嚷,像被踩了尾巴的猫,隔着半条田埂都能挠得人心里发紧。
“又是她们。”她低声叹了口气,额前的碎发被汗水黏在皮肤上,透着股疲惫的酸气。
这已经是第二天了。
昨天傍晚的争吵还在她耳边环绕不散——江曼卿那双总是带着点娇气的眼睛红得像熟透的樱桃,而老知青李梅花叉着腰站在灶台边,声音大得能惊飞屋檐下的麻雀。
这一批新知青刚下乡那会儿,知青点的十三个人是围着一口大铁锅吃饭的。玉米糊糊煮得像浆糊,里面掺着没磨干净的麸皮,咽下去的时候能剌得嗓子眼发疼,就着咸菜疙瘩都难以下咽。
当初萧知念刚来的时候是能忍的,闭着眼灌下去两口,心里想着“总比饿肚子强”,可江曼卿不行。
她第一天就把筷子搁在碗沿上,脸色发白地说“我胃不好,实在吃不了这个”,第二天就从自己带来的木箱里翻出个小铁锅,支在灶台的角落里,自己煮点稀粥或者面条。
老知青们嘴上没说什么,眼神里的不满却像锅里的蒸汽一样,腾地冒了上来。
今天的争吵,说到底还是为了那口灶台。
萧知念往知青点走的时候,远远就看见江曼卿站在屋檐下,肩膀一抽一抽的,两条麻花辫垂在胸前,辫梢都蔫蔫地耷拉着。
宋朝辉站在她旁边,眉头拧成个疙瘩,正对着李梅花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火气:“李姐,曼卿先到的灶台,火都生起来了,你凭什么让她让给你?”
“凭什么?”李梅花把手里的柴禾往地上一摔,火星子溅起来,差点燎到裤脚,
“就凭这灶台是我们老知青搭的!就凭这锅碗瓢盆是我们从镇上一口口背回来的!她江曼卿想搞特殊,自己开小灶,行啊,那也得看我们老的愿不愿意让她用!”
“你这叫不讲理!”跟萧知念一批来的刘小兵是个急性子,攥着拳头就往前冲,“大家都是知青,凭什么老的就能欺负新的?先来后到的规矩都不懂?”
“我不懂规矩?”李梅花冷笑一声,往旁边挪了挪,露出身后的王丽和张兰,“你们问问王丽姐和张兰姐,当初我们刚来的时候,哪敢跟老知青争?新人就该有新人的样子,谦让懂不懂?”
王丽赶紧拉了拉李梅花的胳膊,脸上带着为难:“梅花,少说两句,都是一个点的,别伤了和气。”可话虽这么说,眼睛却瞟着江曼卿,那意思不言而喻——新人是该让着老的。
张兰更直接,抱着胳膊站在一旁:“曼卿啊,不是我说你,梅花姐她们在这儿待了三年,吃的苦比你多,你让她先做饭也没啥,毕竟东西都是她们的。”
“可我已经开始做了啊……”江曼卿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核桃,声音带着哭腔,“我下工比她早一步,锅都刷干净了,米都淘好了,她一来就让我让开,凭什么啊?这不是东西是谁的问题,是道理的问题啊……”
“道理?在这知青点,我们老知青说的话就是道理!”李梅花梗着脖子喊。
“你这是强盗逻辑!”宋朝辉往前一步,把江曼卿护在身后,“我看你就是故意针对曼卿!”
“我针对她?我吃饱了撑的?”李梅花跳起来,“她打从一来就嫌这嫌那,嫌糊糊不好吃,嫌床铺硬,嫌蚊子多,现在倒嫌我们老知青碍眼了?城里来的大小姐就是金贵!”
这话像巴掌一样扇在江曼卿脸上,她的脸“唰”地白了,眼泪掉得更凶,抽噎着说不出话来。
萧知念看着她那模样,确实挺凄惨的。
书里的女配江曼卿是娇气,可心眼不坏,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不然她最后也不至于落得个被女主设计嫁给村里人,潦草一生的下场。
那玉米糊糊确实难以下咽,换作是她,也很难忍,也理解江曼卿这一种出身好的娇小姐忍不了的心情。
赵爱国在旁边看得直叹气,他跟萧知念同一批来的,但是在这几个知青里面,算是半新不旧的知青,这会儿夹在中间,左右为难:“李姐,曼卿年纪小,你别跟她计较。曼卿,李姐也是急着做饭,你就……”
“我不!”江曼卿猛地摇头,眼泪甩了出去,“我没错!凭什么让我让?”
场面一下子僵住了,两边的人都红了脸,你瞪着我,我瞪着你,唾沫星子飞得比锅里的蒸汽还高。
看热闹的村民围了一圈,指指点点的,有人说“城里姑娘就是犟”,也有人说“老知青是该让着点新人”,七嘴八舌的,把原本就乱的场面搅得更乱。
“都吵什么吵!翻天了不成!”
一声洪亮的呵斥从人群外传来,村长背着手,虎着脸,脸色铁青地站在那里。
他刚从地里回来,裤腿上还沾着泥,显然是被人火急火燎地请来的。
“村长!”李梅花像是找到了主心骨,赶紧迎上去,“您来评评理!这新知青仗着自己来得晚,就想骑在我们老知青头上……”
“村长,不是这样的!”宋朝辉也急了,“是李姐不讲理……”
“闭嘴!”村长大手一挥,拐杖往地上一顿,“多大点事?值得你们吵得全村都听见?不就是做饭吗?啊?”
他扫了一眼站在原地的知青们,目光在江曼卿哭红的眼睛和李梅花气鼓鼓的脸上打了个转,最后落在那口冒着青烟的灶台上。
“我看你们是闲的!”村长的声音沉得像块石头,“既然合不到一块儿吃,那就分开煮!灶台就一个,要么你们轮流用,上午老的先用,下午新的先用,要么就自己想办法,再搭一个!”
他又看向江曼卿几个新知青:“锅碗瓢盆是老知青的,你们要是用着不自在,明天就去镇上买齐了!别再因为这点鸡毛蒜皮的事吵!知青点是让你们来劳动锻炼的,不是让你们来吵架的!”
最后那句话,他说得又重又急,像鞭子一样抽在每个人脸上。
李梅花的脖子红了,江曼卿的头垂得更低,宋朝辉和刘小兵也没了刚才的火气,一个个都低着头,满脸通红。
“都散了!”村长大声对围观的村民说,“有啥好看的?回家做饭去!”
村民们讪讪地笑了笑,议论着“村长说得对”“这点事确实不值当”,慢慢散开了。
有人边走边念叨:“可不是嘛,吵了半天,饭都还没做呢……”
夕阳彻底落下去了,暮色像块大布,慢慢罩住了知青点。
灶台上的火不知什么时候灭了,只剩下一缕青烟慢悠悠地往上飘,像是谁在无声地叹气。
江曼卿擦了擦眼泪,没说话,转身往自己的屋子走。
宋朝辉看了李梅花一眼,也跟着走了。
刘小兵和赵爱国对视一眼,摇了摇头,各自散开了。
李梅花站在灶台边,刚才的气焰消了大半,看着地上的柴火,又看了看王丽和张兰,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什么,蹲下身,默默地捡起草来。
萧知念站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地狼藉,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她知道,村长的话虽然解了围,可那道裂开的缝,却未必能补上了。
夜风慢慢吹了起来,带着田埂上的青草味,也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知青点的,微妙的尴尬。
她摸了摸肚子,才想起自己也还没吃饭呢。
第30章 意外之喜—放假一天
萧知念睁开眼时,先是出了空间看一眼,发现天才刚蒙蒙亮。
往常这时候,她早该被“上工了”的吆喝声催着爬起来,可今天静悄悄的,连隔壁林丽屋子的动静都透着股懒洋洋的意味。
“哦,放假了。”她摸着后脑勺笑了笑,忽然想起村长昨天临走时的话——“秋收前给你们放一天假,拾掇拾掇,别再惹事”。
说到底,还是昨晚那场“灶台之争”闹出来的甜头。
虽然他们吵得脸红脖子粗,连带全村人都来看了笑话,却歪打正着让村长松了口——知青放假一天,置办物什。
萧知念闪身回空间,把自己摔进柔软的大床上,看着放在床头柜上的小盒子,心里盘算开了。
这假放得正好。
她把那小盒子拿起来,里面放着她全部的家当,零零整整加起来,总共二百八十块零六毛。在这年代,这笔钱不算少,可架不住日子长。
她心里早有打算——等将来政策变了,改革开放了,总得在城里置个窝,最好是能买几套房,再买些商铺,当个安安稳稳的包租婆,不用干活也能有饭吃,那才叫真正的“躺平”。
可买房哪是容易事?二百八十块,现在看着不少,真到了用钱的时候,恐怕连个厕所都买不起。
思索这仓库里面堆着她这段时间以来辛苦囤的货,白面还有1600斤、玉米面还有400斤左右,红薯粉也得有个800斤左右,红薯干也不少,堆在空间里看着就让人高兴。
还有500斤花生油,用几个大桶装在那。这段时间她还摘了不少的桃子、梨子、蔬菜等堆在仓库里呢。
这些很多都是这年代金贵得紧的东西。可不用担心卖不出去。
“得继续卖货。”她打定主意,指尖在小盒子上敲了敲,“先制定个小目标——赚个一万块!”
“知念!萧知念!”门外传来陈小凤的大嗓门,带着股雀跃的劲儿,“醒了没?去不去镇上啊?”
萧知念赶紧出空间,应了一声:“醒了!去!这就来!”
她麻溜地穿好衣服,肩膀上斜挎着军绿色的帆布包。
刚收拾好,打开门,陈小凤就准备再敲门了,身后还跟着林丽。
“可算出来了,”陈小凤拍了下手,辫子甩得老高,“我跟林丽合计着去镇上逛逛,她要扯块布,再买点红糖,你呢?昨天村长不是说了,让咱们新知青去买锅碗瓢盆吗,我把应该出的那一部分钱给江曼卿了,她来负责买。”
“嗯,我也去买些东西。”萧知念含糊地应着,没提黑市的事。这年代黑市可不是能随便说的,还得捂严实了。
林丽笑着推了推萧知念:“正好,咱们仨一块儿走,路上也有个伴。”
三人说说笑笑地往外走,刚出知青点的门,就见祁曜站在老槐树下。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也斜挎着个帆布包。见她们出来,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没说话。
“祁知青也去镇上?”陈小凤大大咧咧地问。
祁曜“嗯”了一声,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萧知念,又很快移开,落在远处的田埂上。
萧知念现在满心都是去镇上的事。几人结伴往村口走,萧知念一路都在盼着能遇上辆牛车。
胜利村离镇上有八九里地,不算太远,往后还有好些个村落,所以往常走在去往镇上的路上,会看见其它村子的牛车经过。
平时给两分钱搭个车,既能省力气,又能快点到。
往常这时候,总能碰见村里赶车去镇上的大叔,可今天邪门了,走了快一半路程了,别说牛车了,连个驴影都没见着。
“奇了怪了,”陈小凤跺了跺脚,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晒得人后背发烫,“往常这个点,就是村里的赵大爷也早该赶着牛车过去了,今天怎么没影儿?”
林丽也擦了擦汗:“可能是秋收前太忙,没人去镇上吧。”
萧知念心里嘀咕起来。她昨天听说放假,就一直琢磨着去黑市的事,夜里都没睡好,高兴得差点笑出声。
难道是老天见不得她太得意,故意给她找点茬?
“老天啊老天,”她在心里碎碎念,“我就是想去赚点钱,又没干什么坏事,用得着这么关注我吗?”
念着念着,她自己先乐了。这话听着就像话本里的女主角,总觉得全世界都围着自己转。
可她是谁?她就是个想当包租婆的普通知青,顶多算个……路人甲?哪配让老天这么费心?
这么一想,她倒觉得自己有点傻,忍不住嘴角弯了弯。
“知念?你笑啥呢?”陈小凤戳了戳她的胳膊,一脸莫名其妙,“问你话呢,你刚才说想买啥细粮?是大米还是白面?”
“啊?哦……”萧知念这才回过神,刚才光顾着在心里跟自己较劲,压根没听见她们说话,“我都行,到镇上看看再说。”
陈小凤狐疑地上下打量她:“你今天不对劲啊,一路上魂不守舍的,还自己一个人一个劲地傻笑,该不会是……傻了吧?”
“去你的!”萧知念拍了她一下,“我这是高兴,不用上工还能去镇上,难道不值得笑?”
陈小凤一想也是,又叽叽喳喳地跟林丽聊起布料的颜色,林丽说要扯块红底碎花的,做件新褂子过年穿。
萧知念走在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脚步却加快了些。她心里急,想着早点到镇上,先去邮局,跟她们分开,再找机会溜去黑市。
她没注意到,走在最后面的祁曜,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
他原本是想趁放假去镇上的书店看看,没打算跟人结伴,可刚才看见她背着帆布包从屋里出来,脚步就不由自主地跟了上来。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总会被她吸引,看着她眼里总是闪着光,偶尔会露出点古灵精怪的样子,就像现在这样,偶尔傻气,却又……挺有意思。
祁曜的目光落在她被太阳晒得微微发红的耳尖上,又很快移开,看着前面蜿蜒的土路,脚步不紧不慢地跟着。
路还长,慢慢走吧。
萧知念可没心思管身后的人在想什么。她现在满脑子都是粮食换钱、钱买房子、房子收租的“包租婆大计”。
就算得走一个钟头,就算老天故意刁难,今天这黑市,她也去定了。
阳光下,三三两两结伴而行的年轻身影沿着田埂慢慢往前走,影子被拉得很长。
风吹过麦浪,送来阵阵清香,远处的镇子轮廓在雾气里若隐隐若现,像藏着无数秘密和希望。
萧知念深吸了口气,加快了脚步。
好日子,可不能等。
第31章 再卖货
半晌午的时候,他们几人终于来到了镇上。众人也是累得不轻,但是放假不用上工来镇上总是让人愉快的。
萧知念随着人流慢慢走着,心里却盘算着另一件事。
“我先去趟邮局,看看有没有我的信,我也还得写信寄回家呢。你们先逛着,不用等我了。”她转头对林丽,陈小凤等人找了个借口。
这借口算不上纯粹的编造,她确实惦记着有没有来自沪市的消息,只是这份惦记被更迫切的赚钱计划压在了心底。
邮局不大,陈设简单,空气中弥漫着纸张和油墨的味道。
萧知念走到柜台前,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自然:“同志,请问有萧知念的包裹或者信件吗?”
工作人员低头在一堆信件里翻找了片刻,很快抽出一封,在柜台上敲了敲:“有一封,前两天到的,沪市寄来的。”
萧知念的心轻轻跳了一下,接过那封信。
信封上的字迹她一眼就认了出来,龙飞凤舞,带着几分少年人的张扬——不用想,定是她那个弟弟萧知栋无疑。
若是萧母,断不会频繁地单独寄信。
以萧母的性子,向来是精打细算,寄信费也是能省则省,多半会等捎东西的时候,把信一并塞在里头,既省事又省钱。
她指尖捏着那封信,薄薄的纸片,却仿佛承载着远方的重量。
但现在不是拆信的时候,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她迅速将信揣进怀里,趁着没人注意,一个意念,信便悄无声息地进入了她的空间。
眼下,还是赚钱计划最要紧。
没有钱,在这个年代寸步难行,更别说实现自己的那些打算了。
她按捺住心头的思绪,脚步不停,熟门熟路地朝着南边的棉纺厂家属院走去。那里住的大多是厂里的工人和家属,手里多少有些活络钱和票证,是她目前最合适的“客户群”。
走到家属院附近一个僻静的角落,确认四周无人,萧知念迅速闪身,进入了她的随身空间。
空间里依旧是那片生机勃勃的景象,田地里的作物长势喜人,仓库里也堆放着不少她这段时间以来“囤积”的物资。
她没有多做停留,径直走到卧室里的一面穿衣镜前,开始“装扮”自己。
一番折腾后,镜中的少女已经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面色略显黝黑,眼角带着几丝细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布衫,看起来约莫四十出头的中年妇女。
这副模样,扔在人堆里毫不起眼,最是适合做这种“私下交易”。
她仔细检查了一番,确保没有破绽,才背起早已准备好的、装满了“货物”的背篓,再次闪身出了空间。
凭着上次的记忆,她很快找到了那位大娘住的筒子楼。
楼道里有些昏暗,弥漫着各家饭菜混合的味道。她走到记忆中的那扇门前,轻轻敲了敲。
“谁啊?”门内传来一个略带警惕的女声。
“是我,上次来拜访过的。”萧知念压低了声音,用那副中年妇女的嗓音回答。
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露出大娘那双精明的眼睛。当看清萧知念的模样时,大娘明显愣了一下,显然是没立刻认出来。
但她反应极快,随即猛地拉开门,同时飞快地伸出头,左右扫视了一眼楼道,确认没有邻居注意这边,才一把将萧知念拽了进去,动作利索又敏捷。
“哎哟!”萧知念被她拽得一个踉跄,差点没站稳。
这位大娘看着身形娇娇小小的,个子也不高,怎么力气竟这么大?她不动声色地揉了揉被拽得有些发疼的胳膊,心里暗自咋舌。
刚站稳脚跟,还没来得及开口,萧知念就感觉到一道灼热的目光落在了自己的背篓上。
那目光,简直如有实质,仿佛要把盖在背篓上的那块粗布给烧出个洞来。
大娘也不绕弯子,直勾勾地盯着背篓,声音压得极低:“妹子,这次带了啥好东西?”
萧知念心中了然,面上却不动声色,一边慢条斯理地拉开盖在背篓上面的布,一边用那沙哑的中年嗓音说道:“大姐,这次带来的可都是金贵玩意儿,全是粮食。你看,这是白面,这是玉米面,还有红薯粉,另外,还有几瓶花生油。都是好东西,你看看要哪些?”
她一边说,一边将背篓里的东西一样样露出来。雪白的面粉,金黄的玉米面,细腻的红薯粉,还有装在玻璃瓶里、色泽清亮的花生油,光是看着,就让人眼馋。
大娘的眼睛瞬间就亮了,脸上的皱纹都仿佛舒展了不少。上次萧知念带来的东西,质量好得没话说,家里人吃了都赞不绝口,直夸她会张罗。
这次见又是粮食,还是这么紧缺的细粮和油,她的心早就活络开了。
她一把拉住萧知念的手,语气热切,带着几分讨好:“妹子,你可真是及时雨!这样,我这就去拉些相熟的邻居来买,还跟上次一样,给我便宜点,行不?”
萧知念点点头,爽快地应道:“那是自然,大姐帮我牵线,我肯定不能让你吃亏。”
她随即报出价格,“玉米面和红薯粉,还是上次的价,四毛一斤,这里共有五十斤左右。白面贵点,六毛一斤,也有五十斤左右。”
“至于这花生油,你闻闻,多香!这个要两块钱一斤,总共二十斤。若是有粮票、油票,也能按市价折算抵钱。给大姐的还是跟上次一样,可以便宜三分一斤。”
在这年头,粮食就是硬通货,有钱都未必能买得到这么好的细粮和纯正的花生油。
大娘心里跟明镜似的,知道这价格已经很公道了,略一思忖,几乎是立刻就点头答应:“行!我先定下!玉米面和红薯粉,我各要五斤;白面要十斤;这花生油,给我来五斤!”
萧知念依言,从背篓里一一称好,装袋。大娘也不含糊,当场点了钱,又找了几张票给她,一手交钱(票),一手交货,动作麻利。
拿到东西,大娘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拍了拍萧知念的胳膊:“妹子你等着,我这就去喊人,保准给你销得干干净净!”
说罢,又探头往门外看了看,确认安全后,一阵风似的出去了。
果然,正如大娘所说,她的人缘极好,没一会儿,就领了好几个相熟的邻居过来。
这些人显然都是提前打过招呼的,个个脸上带着急切和期待。
大家一看背篓里的粮食和油,眼睛都直了,也不讨价还价,你五斤我十斤,也有一斤两斤买的,毕竟这年头谁都不容易呢。
很快就把背篓里的东西抢购一空。
看着空了的背篓和手里沉甸甸的钱票,萧知念心里松了口气,也踏实了不少。
交易完成,客人们心满意足地各自散去,大娘则拉着萧知念,热情地挽留:“妹子,你这货这么好,下次可得常来啊!有我在,保准你的东西不愁卖!”
萧知念笑着点头:“一定,只要我能弄到好货,肯定先来找大姐你。只是大姐也知道,这年头,弄这些东西不容易,风险也大,我只能说,尽量常来。”
大娘也明白其中的难处,不再多劝,只是拍着胸脯保证:“放心,以后有啥需要帮忙的,尽管找我刘翠花!在这家属院,我说话还是有点分量的。”她这才自报了姓名。
“好,那我就多谢刘大姐了。”萧知念客气地应道。
又寒暄了几句,萧知念便起身告辞。
刘大娘殷勤地把她送到门口,左右张望确认无人后,才让她离开。
走出棉纺厂家属院,萧知念那颗提着的心才彻底放了下来。
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先找了个隐蔽的地方,再次进入空间,换回了自己原本的模样,将钱票妥善收好,才背着空背篓,混在人群中,慢慢往北门的机床厂家属院走去。
阳光洒在身上,带着暖意。手里有了钱和票,心里就有了底气。揣着刚刚到手的80多块还有票,心情很不错。
前路漫漫,她的赚钱计划,才刚刚开始。
第32章 机床厂家属院
萧知念站在机床厂家属院外的老槐树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磨出的毛边。
初秋的风卷着槐花香扑过来,混着远处工厂烟囱里飘来的煤烟味,是这个年代独有的气息。
萧知念理了理衣角,慢悠悠地往家属院里走。
红砖筒子楼一排排立着,墙面上刷着的标语被雨水冲刷得有些模糊,晾衣绳在楼与楼之间拉着,挂满了各式各样的衣裳,风一吹,像五颜六色的旗子在招展。
偶尔有端着搪瓷缸子的工人走过,打量她的眼神带着几分审视,她都只低着头,装作找人的样子,脚步不停。
走到三号楼附近时,眼角余光瞥见一个身影。
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娘,头发在脑后挽成个髻,用一根木簪别着,身上穿的是洗得发白的灰布褂子,手里挎着个竹篮子,篮子上盖着块布,看她脚步匆匆,像是要往外去。
萧知念心里一动,放慢脚步,等大娘走近了些,才凑过去,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怕被人听见似的:“大姐,您这是要出去?我这儿有点粮食,您要不要看看?”
她说话时,眼睛飞快地扫了眼四周,确定没人注意这边,才又看向大娘。
大娘脚步一顿,猛地转头看她。这妹子看着面生,穿着虽然朴素,但眉眼周正,不像个坏人。
只是“粮食”这两个字,在这年头可是能让人心脏骤停的词。
她挎着篮子确实是要去黑市碰碰运气的,家里孙子才半岁,儿媳妇生了孩子后就没奶,眼看着孩子一天天瘦下去,她这当奶奶的心里跟猫抓似的,只能想着去黑市淘点精细粮食,哪怕贵点,能给孩子磨成糊糊也行啊。
“你……你有啥粮食?”大娘的声音也有些发紧,手不自觉地攥紧了篮子把手,眼睛里却透着股急切。
“有细白面,玉米面,红薯粉,花生油,要是您要,我还能匀点精米。”萧知念见她动心,心里有了底,语气依旧平静。
“精米?”大娘眼睛一下子亮了,那可是好东西!比细面还养人!她拉着萧知念的胳膊就往旁边的楼里走,一边走一边说:“妹子,这儿不是说话的地儿,跟我回家说,回家说。”
她的手劲不小,拉着萧知念就往一楼走。
这栋楼是带小院的,虽然院子不大,也就几平米,种着棵石榴树,倒也算是个能避人的地方。
“妹子,你看我这,也没提前准备,你来看我就很高兴了,怎滴还带那么多东西来,也是辛苦你了啊。”大娘一边开门,一边嘴里客气着,“说什么都得吃过饭再走呀。”
萧知念心里明白,这不过是句客套话。这年头谁家粮食都金贵,能管顿饭的,那得是多亲近的关系。
她笑着应道:“大姐您客气了,我就是路过,想着您或许用得上,就来问问。吃饭就不用了,我还有事呢。”
进了屋,一股淡淡的煤烟味和奶孩子的味道混在一起。
屋子不大,分了里外两间,外间摆着一张方桌,几条长凳,墙上挂着个相框,里头镶着几张黑白照片。
里间的门帘是用旧布拼的,这会儿正传来孩子哇哇的哭声,还有个年轻女人哄孩子的声音,带着几分疲惫:“宝宝不哭,不哭啊,奶奶这就给你找吃的去……”
大娘脸上露出几分尴尬,又带着心疼,赶紧对萧知念说:“妹子你坐,我去看看孩子。”说着就掀了门帘进去。
萧知念没坐,她知道时间宝贵,也不磨蹭,直接把背篓往地上一放,伸手揭开了上面的蓝布。
背篓里铺着层油纸,上面放着一小袋面粉,还有一小袋小米,看着都干净。
她趁着大娘在里间的功夫,意念一动,空间里的精米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背篓一角,用个小布袋装着,不多不少,正好十斤。
本来她是没打算卖精米的。
空间里的精米是她之前存着自己吃的,也就五十来斤,她自己吃都省着,想着等空间里种的大豆收了,就腾出地来种水稻,到时候就不愁米吃了。
可刚才在外头听见那孩子哭,又想起大娘说的儿媳妇没奶,心里就软了。
她奶奶以前跟她说过,早年间日子苦,女人生了孩子没奶,就只能用米磨成糊糊喂孩子,那米得是最精细的,不然孩子消化不了。
刚才那孩子的哭声,听着就像是饿狠了,她这才临时决定,匀出十斤米来。
“妹子,让你……”大娘刚从里间出来,话还没说完,眼睛就直勾勾地盯着背篓里的东西,尤其是那袋精米,能看到里面米粒饱满,白白嫩嫩的。
“我的娘哎……”大娘激动得声音都颤了,几步走到背篓前,伸手想去摸又不敢,就那么看着,眼圈都红了,“这……这真是精米?”
“是呢大娘,您要是要,就便宜点给您。”萧知念看着她这样子,心里也有些触动,“白面是六毛一斤,玉米面跟红薯粉都是四毛一斤,精米就一块一斤,比外头黑市便宜三分,当然有票也可以用票抵,除了粮票什么票都行的。”
这年头粮食价格没个准,黑市上更是漫天要价,她报的价格确实公道。
大娘一听,连忙点头:“要!都要!白面来五斤,玉米面要十斤,精米……精米先来五斤!”
她怕要多了人家不卖,先少要点,等过几天手头宽裕了再买。
“行。”萧知念拿出带来的小秤,一样样给她称好,装在她递过来的布袋里。
大娘一边看着她称,一边忍不住念叨:“妹子你真是好人啊,我家这孙子,可算有救了。”说着,就从怀里掏出个手帕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几张毛票和钱,小心翼翼地数了递给萧知念。
“您别急,这些粮食您先给孩子吃着。”萧知念接过钱,数了数,没错,就收了起来。
“哎哎。”大娘把粮食往屋里拎,又转出来,看着萧知念背篓里剩下的东西,说:“妹子,你这还有多少?我去喊几个相熟的邻居来,她们家里也都缺粮食,你放心,都是实在人,不会乱说话的。”
萧知念求之不得,连忙点头:“那多谢大姐了。”
大娘手脚麻利,出去没一会儿,就领了四五个大婶大妈过来,都是住在附近的,家里要么有孩子,要么有老人,一听有粮食卖,还价格公道,都赶紧过来了。
你两斤我三斤的,没多大功夫,萧知念背篓里的东西就卖得差不多了。
她趁着众人不注意,又从空间里补了些白面和玉米面进去,很快也卖光了。
等最后一个大婶拿着粮食走了,萧知念的背篓已经空了,手里的钱却沉甸甸的。
大娘送她到门口,拉着她的手不放:“妹子,你下次再有好东西,可一定得想着大姐啊,我这孙子可指望着你这些口粮了。”
“您放心大姐,下次来我还来看您。”萧知念笑着应下。
只是心里却清楚,大娘这话里,盼着她常来是真的,但要说没了她孙子就没口粮,那倒未必。
这年头,谁家还没几个亲戚朋友,总能想办法弄到点吃的,不过是多少的事。
她可不会真把自己当救世主,那也太天真了。
揣着钱,萧知念心情轻快地出了机床厂家属院。阳光已经有些烈了,照在身上有些发热。她摸了摸口袋里的钱,盘算着刚才卖的粮食,赚了不少。
不过她没打算就这么回去。好不容易来一趟镇上,跑了机床厂家属院,不如再去旁边的钢铁厂家属院看看,那边人多,说不定也能卖点。
想到这儿,她脚步不停,往钢铁厂家属院的方向走去。
那边的家属院比机床厂的大,人也更多,她照旧先找个隐蔽的地方把背篓“装扮”了一下,才走进去。
有了之前的经验,她很快就找到了买家,又是一阵忙碌,等从钢铁厂家属院出来时,太阳已经快到头顶了。
肚子饿得咕咕叫,萧知念摸了摸肚子,想找个地方吃点东西,又觉得不能浪费时间。
她忍了忍,心里琢磨着:黑市那边人多,目标也杂,销售起来快,不如再去一趟,卖完了再去国营饭店吃饭。
于是,她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镇上黑市的方向走去。
路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大多行色匆匆,脸上带着几分警惕,像她这样背着背篓的,倒也不显眼。
离黑市越近,空气里的紧张感就越浓。
虽然是大白天,但黑市周围总透着股隐秘的气息,人们交头接耳,眼神在彼此的篮子和包裹上打转,像在寻找什么,又怕被人发现。
萧知念深吸一口气,把帽檐往下拉了拉,混进了人群里。
第33章 再去黑市
萧知念拨开最后一缕挡路的灌木丛,脚下的落叶发出“沙沙”轻响,前方影影绰绰的树影里,果然立着那个熟悉的身影。
还是上次那个壮汉,膀大腰圆得像棵扎实的老槐树,往那路口一站,便把仅容一人通过的林间小道堵得严严实实。
他敞着粗布褂子,露出黝黑结实的胸膛,见萧知念过来,那双铜铃似的眼睛便扫了过来,带着几分审视。
萧知念心里早有准备,不等他开口,便从斜挎的布兜里摸出两枚磨得发亮的硬币,指尖捏着递过去,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恭顺:“大哥,辛苦您了。”
壮汉的目光在她脸上顿了顿,又落到那两枚硬币上,大手一伸,“啪”地捏住,指尖掂量了两下,喉间发出一声低低的“嗯”,算是应了。
他往旁边挪了挪步子,给萧知念让出一条道,眼神里带着几分对她“识时务”的满意。
萧知念松了口气,脚步轻快地钻进林子。
说是黑市,其实就是这片密匝匝的小树林。树木长得歪歪扭扭,枝叶交错着遮天蔽日,只有零星的光斑从叶缝里漏下来,落在地上的落叶和枯枝上。
林子里人影晃动,每个人都放轻了脚步,说话也压着嗓子,像一群蛰伏的兽,既警惕又带着几分交易的迫切。
萧知念没急着落脚,先借着树影的掩护转了半圈。
最终选了棵老松树底下——树根处有个被雨水冲刷出的浅坑,旁边就是一道陡坡,若是真有意外,顺着坡滚下去,钻进更深的林子,便能隐没踪迹。
她蹲下身,把背上的竹篓解下来,放在面前,小心翼翼地掀开盖在上面的粗布。
里面的东西顿时露了出来:半袋雪白的面粉,像堆碎银子;旁边是黄澄澄的玉米面,颗粒饱满;最惹眼的是一个小口陶罐,里面装着清亮的花生油,盖子刚掀开一条缝,一股醇厚的油香便漫了出来,在潮湿的林子里格外诱人。
这些东西,在这年头,可是金贵得很。
做好这一切,在背篓前面放了个价格牌子,萧知念便缩在松树的阴影里,双手拢在袖子里,眼神平静地看着来往的人影,真如姜太公钓鱼一般,不急不躁。
她知道,真正缺这些东西的人,闻着味儿也会寻过来,越是沉不住气,越容易被人压价。
果然,没过多久,一个穿着蓝布衫、头上裹着方巾的大婶就凑了过来。
她先是装作找路,脚步却绕着竹篓打转,眼角的余光不停地往里面瞟,尤其是闻到那花生油的香味时,鼻尖明显动了动——那是真被勾住了。
但她脸上却半点没露,反而皱起眉,用挑剔的语气戳了戳面粉袋:“姑娘,你这白面看着是白,可摸着有点发潮啊,别是掺了滑石粉吧?”
她又捏了把玉米面,“这玉米面看着倒还行,就是颗粒粗了点。还有这油……”
她瞥了眼陶罐,“看着是清亮,谁知道是不是掺了别的东西?”
萧知念心里了然,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淡淡道:“大婶,您放心,我这白面是头道磨的,您尝尝就知道,细得很;”
“玉米面是新下来的玉米磨的,粗点才香;至于这油,是自家榨的花生油,您闻这味儿,假不了。”
大婶“哼”了一声,直起身,故意往旁边的人多的地方凑了凑,声音却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的人听见:“就算东西是真的,你这价钱也太离谱了!我刚才在那边看了,人家的白面比你这便宜一成,玉米面更是差了两成!这样,你按市价再降一成,我就全要了,也省得你在这儿蹲半天,多划算?”
她说着,还冲萧知念挤了挤眼,那神情,仿佛是在给萧知念多大的面子。
萧知念压低了声音,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带着点为难,又透着点不容置喙:“大姐,不瞒您说,这些东西来的不容易,光是托人从乡下运过来,就费了不少劲。”
“您是识货的,这成色,跟别家那些能比吗?我要是真按您说的价卖,那真是要亏本了。”
“您要是真心要,我最多在玉米面的价钱上让您两分钱,再多,我是真不能卖了。”
她话说得软,态度却很坚决,一点没有松口的意思。
大婶的脸顿时拉了下来,还想再说点什么,可看萧知念蹲在那里,眼皮都不抬一下,一副“你爱买不买”的样子,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磨磨蹭蹭地挪着步子,走得极其缓慢,一步三回头,那眼神,分明是在等萧知念叫住她,说句“便宜卖给你了”。
萧知念却真如没看见一般,视线转向了别处,仿佛在看枝头跳跃的松鼠。
她知道,这时候松口,就等于把主动权交了出去,后面再想守住价钱就难了。
大婶等了半晌,见萧知念真的无动于衷,脸上终于挂不住了,嘴里嘟囔着“年纪一把了还这么死板”,转身就走。
这次倒是走得快了些,只是那背影,怎么看都透着股不甘和生气。
萧知念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树影里,丝毫没有被嫌弃“年纪大”的不悦,压根就没太在意。
买卖本就是你情我愿,她不信这么好的东西会砸在手里。
果然,又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一个穿着中山装、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走了过来。
他看起来文质彬彬,像个干部,走路不疾不徐,眼神却很锐利,扫过竹篓里的东西,尤其在看到那罐花生油时,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这些怎么卖?”他开口,声音沉稳,没有多余的废话。
萧知念指指背篓钱的价格牌子,给他报了价。
男人听完,没讨价还价,反而点点头:“东西不错,值这个价。我全要了。”
萧知念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么顺利。她抬头看了看男人,见他气度不凡,不像是寻常买家,便麻利地拿出早就准备好的油纸,开始把面粉和玉米面往纸包里分。
男人看着她忙活,忽然道:“不用分了,直接装篓里吧,我带回去。”
萧知念这才注意到,他两手空空,别说背篓了,连个包都没有。
这半篓东西虽说不重,可面粉、玉米面加上那罐油,零零散散的,确实不好拿。
她犹豫了一下,看了看自己空了的双手,又看了看旁边的竹篓——这篓子是请李大爷编的,用着习惯了,主要是在黑市上少说也能值一毛钱呢。
咬了咬牙,她把竹篓往男人面前推了推,肉疼地说:“大哥,这篓子……就送您吧,方便您带回去。”
男人看得出这妹子是真舍不得那竹篓,眉头都微微蹙着,嘴角却硬撑着没往下撇,那副“割肉”似的表情,倒让他觉得有些有趣。
“那多谢了。”他也没推辞,弯腰拎起竹篓,又从口袋里掏出钱递给萧知念,数目分文不少,甚至还多给了两毛钱。
萧知念连忙摆手,把多的钱还了回去,只收下该得的,然后小心地揣进怀里。
看着男人拎着她的东西和竹篓,不紧不慢地走出了林子,她在原地蹲了一会儿,忽然忍不住笑眯了眼。
来时背着半篓沉甸甸的东西,压得肩膀都酸了,如今却是一身轻松,连竹篓都“送”出去了——哦不,是为了做成生意,“附赠”了。
她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身,锤了锤腰。晚风吹过林子,带着树叶的清香,拂在脸上凉丝丝的。
“都优秀到连筐都能当成‘赠品’了,”她小声嘀咕着,嘴角翘得老高,“我炫耀了吗?没有吧?”
说着,她自己先乐了,脚步轻快地往林子外走去。
摸了摸兜里的钱,今天这趟黑市,算是没白来。
第34章 黑市惊魂
萧知念揣着刚到手的、还带着点油墨和纸张粗糙感的钱票,过了把手瘾,就用意念放回到空间里了。
她快步走出黑市那片小树林,感觉空气似乎都清新了些,不再弥漫着劣质烟草、汗水和各种不明气味混合的污浊。
但她紧绷的神经丝毫不敢松懈,黑市这地方,鱼龙混杂,财不露白是铁律,还是快些离开为好。
肚子不合时宜地“咕咕”叫了起来,声音还不小,在相对安静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
萧知念摸了摸瘪下去的肚子,无奈;
行了行了,我的五脏庙,我知道你早就开始投诉了,这就给你找吃的去。
萧知念想着现在生意做完了,这身行头自然要换掉。
国营饭店里人多眼杂,她可不想以这副尊容进去,万一被熟人认出来(虽然可能性极小,但总得防着),或者引起不必要的关注,都不是什么好事。
当务之急,是找个隐蔽的地方,进她的空间里换回来。
萧知念一边盘算着,一边加快了脚步,目光在周围扫视,寻找着合适的地点。
国营饭店在几条街之外,她得先摆脱这一身“伪装”。
走了约莫一刻钟,一种莫名的感觉悄然爬上心头——像是有两道视线,若有若无地黏在她的后背上。
那视线算不上灼热,却带着一种令人不舒服的探究和……贪婪?
萧知念的心猛地一沉。
是错觉吗?
她不动声色地继续往前走,脚步的频率没有丝毫变化,只是眼角的余光开始留意身后。
街道上行人不算少,三三两两的,看起来都很正常,一时间也分辨不出是谁在跟着。
她不敢大意。
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测,萧知念故意放慢了脚步,在一个路口假装犹豫了一下,然后拐进了一条相对僻静的岔路。
走了没几步,那被注视的感觉不仅没有消失,反而似乎更近了些。
萧知念的心彻底提了起来。
她没有回头,只是脚下的步伐看似随意,实则在不断调整,借着路边的树、电线杆等障碍物,巧妙地遮挡着身后的视线,同时也在观察着周围的环境,寻找脱身的机会。
果然,又绕了两个弯,身后传来了轻微的、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虽然对方很小心,但在这相对安静的路段,还是逃不过萧知念的耳朵。
“该死!”她在心里暗骂一声,“还真是被盯上了!”
是因为刚才在黑市卖货太打眼,被人看出了端倪,盯上了她手里的货源?
还是,就是些街头小混混,见她这副“老妇”模样,又刚从黑市出来,觉得她好欺负,想趁机打劫点钱票?
又或者,是黑市上的“同行”,玩起了“黑吃黑”的把戏?
不管是哪一种,都不是她想面对的。
她现在只想赶紧换了衣服,去吃顿饱饭,其他的麻烦事,能躲就躲。
当务之急,是先甩掉这尾巴,找个地方安全地进入空间。
萧知念的目光快速扫过前方,忽然眼睛一亮。
前面不远处,有一个拐角,拐过去是一条更窄的巷子,平时似乎没什么人走,巷口堆着一些废弃的杂物,看起来是个绝佳的隐蔽地点。
她深吸一口气,脚下猛地加快速度,几乎是小跑着冲向那个拐角。
身后的脚步声也随之急促起来,显然对方也察觉到了她的意图。
“快!别让她跑了!”一个粗嘎的声音低低地喊了一声,带着一丝不耐烦。
萧知念心脏砰砰直跳,在冲到拐角的瞬间,用眼角的余光瞥见巷子里空无一人,她毫不犹豫,身形一闪,如同水滴融入大海,瞬间消失在了原地——她进入了自己的随身空间。
几乎就在她消失的下一秒,两个穿着灰褂子、流里流气的男人也追到了巷口,猛地停住了脚步,脸上满是错愕。
其中一个瘦高个男人,探头探脑地往巷子里看了半天,巷子很短,一眼就能望到头,除了堆积的杂物,空空如也。
他忍不住骂了一句:“操!那个老女人哪里去了?”
另一个矮胖点的男人,喘着粗气,也一脸茫然:“不、不知道啊……是不是被她发现了?妈的,怎么跑那么快!见了鬼了!”
两人不甘心,又一前一后冲进巷子里,仔仔细细地搜查了一遍,甚至踢了踢那些杂物,结果自然是一无所获。
“邪门了!”瘦高个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明明看着她拐进来的,怎么就不见了?”
矮胖个也挠着头,走到巷口,又往外面的街道看了看,街道上行人稀疏,并没有看到那个“老女人”的身影。“难道……她从什么地方溜走了?”
“溜个屁!这巷子就这一个口!”瘦高个没好气地说,又带着人跑出巷子,在附近的几条小路上又搜寻了一番,结果还是一样。
两人垂头丧气地又回到了那个拐角处。
“他娘的,那个臭娘们跑得倒挺快!”瘦高个狠狠地踹了一脚旁边的墙,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矮胖个哭丧着脸:“哥,这……跟丢了,怎么跟光哥交代啊?光哥可是特意吩咐了,看上她手头上的货了,让咱们跟着,找机会弄清楚她的底细,最好能把货源抢过来……这回去,光哥非扒了咱们的皮不可!”
瘦高个也一脸愁容,眉头紧锁:“那老女人看着老实巴交的,没想到这么滑溜!算了,先别想那么多了,回去再说吧……就说她警惕性太高,没跟上。至于怎么圆,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那……行吧。”矮胖个也没别的办法,只能点点头。
两人又骂骂咧咧地抱怨了几句,声音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而此刻,萧知念正待在她的空间里,清晰地听着外面两人的对话。
空间与外界并非完全隔绝,只要她愿意,外界的声音可以清晰地传进来。
她靠在空间里那棵枝繁叶茂的桃子树下,脸色有些凝重。“果然是盯上了我的货源……”她低声自语,心里有些后怕。
看来,这黑市比她想象中还要复杂和不安全。
她这次已经很小心了,卖的货数量不算多,也尽量做得隐蔽,没想到还是引起了有心人的注意。
“光哥?”萧知念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眼神微冷,“又是哪路神仙?”看来,暂时不能再去黑市了,再怎么说,钱还是没有小命重要的。
她知道现在急也没用,先把这件事记下,以后留意这个“光哥”的动向。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暂时还是避开为妙。
定了定神,萧知念走到空间里的小木屋前,推门进去,来到卧室。木屋里陈设简单,却干净整洁。
她从衣柜里拿出自己原本的衣服——一身素雅的蓝色卡其布上衣和黑色裤子,料子普通,但浆洗得干净,穿在身上也显得清爽利落。
她脱掉那身破旧的“中年妇女装”,洗了把脸,去掉了脸上的伪装。
镜子里映出一张年轻清秀的脸庞。镜子里的人眉眼精致,皮肤白皙,就是现在还显稚嫩,再过几年难以想象是何光景。
换好衣服,萧知念又在空间里喝了点水,那点因被追踪而起的慌乱和疲惫,才渐渐平复下来。
整理好心情,她闪身就出了空间,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刚才消失的那个巷子里。
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才从容地走出巷子,朝着国营饭店的方向走去。
她的步伐不疾不徐,神态自若,仿佛刚才被人追踪的惊险从未发生过。
然而,就在她走出巷子没多远,眼角的余光不经意间扫过斜对面不远处的另一个巷口时,瞳孔微微一缩。
那里,赫然站着两个男人,正是刚才追踪她的那两个混子!
显然,他们并没有完全放弃,而是选择了在附近守株待兔,大概是觉得她总会出来的。
萧知念的心跳漏了一拍,但脸上却丝毫没有表露出来。
她甚至连脚步都没有停顿一下,就像完全没有看到那两个人一样,坦坦荡荡地从他们面前走了过去。
那两个混子正百无聊赖地抽着烟,眼角瞥见一个年轻姑娘走了过来,只觉得有些面生,但也没太在意。
他们要找的是一个佝偻着背、满脸风霜的“老女人”,眼前这个姑娘,衣着整洁,气质干净,怎么看也和目标扯不上关系。
瘦高个甚至还无意识地打量了萧知念两眼,心里还嘀咕了一句“这妞长得真不赖”,然后就移开了视线,继续和矮胖个闲聊着,等待那个“老女人”出现。
萧知念的心跳在经过他们身边时,不可避免地加快了几分,但她强迫自己保持镇定,背脊挺得笔直,步伐平稳,就像一个普通的、刚下班或者刚从家里出来,准备去饭店吃饭的姑娘。
直到走出很远,确定已经脱离了那两人的视线范围,萧知念才暗暗松了一口气,手心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
好险。
她没想到这两个混子居然这么执着。
不过,幸好她换装及时,也幸好他们先入为主,只认“老女人”那副模样,否则,刚才那一下,恐怕就麻烦了。
看来,这世道,果然处处都得小心。
萧知念定了定神,加快了脚步,朝着国营饭店的方向走去。
不管怎么说,饭还是要吃的。
至于那个光哥和那两个混子,这笔账,她先记下了。
不一会儿,前方传来了国营饭店特有的喧闹声和饭菜的香气,那香气像是带着钩子,瞬间勾得萧知念的五脏庙再次强烈抗议起来。
第35章 在护食这方面,她可从来没有输过
萧知念一踏进国营饭店的门槛,刚才被追踪的紧张感和警惕心,像是被这股烟火气瞬间冲散了大半。
鼻尖萦绕着红烧肉的醇厚甜香、煎饺的油润焦香,还有辣椒炒肉那股子霸道的鲜辣气息,肚子里的“五脏庙”顿时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强烈抗议,叫嚣着要立刻得到满足。
果然,美食才是治愈一切的良药。
萧知念深吸一口气,眼神亮了起来,嘴角也不自觉地扬起。
刚才那点不顺心?在美食面前,暂时先靠边站吧!
她走到柜台前,看着墙上挂着的黑板菜单,对于长期都啃馒头的人来说,上面用白色粉笔写着寥寥几种菜品,每一种都散发着致命的诱惑。
服务员是个穿着白色围裙、袖子挽到胳膊肘的中年大姐,见她过来,头也没抬地问:“同志,要点啥?”
萧知念几乎没怎么犹豫,语气干脆:“两份红烧肉,一份煎饺,一份辣椒炒肉,再来一碗大米饭。”
她报菜名的语速又快又清晰,每一个字都砸在服务员心上,让对方忍不住抬起头,用一种近乎审视的目光打量了她一眼。
这年代,物资紧张,肉票更是金贵得很,寻常人家逢年过节能割上半斤肉改善伙食就不错了。
可眼前这姑娘看着年纪不大,穿着也普通,居然一开口就是两份红烧肉?
这手笔,也太“壕”了点吧?
服务员咂咂嘴,一边拿起笔和票据本,一边慢悠悠地算账:“两份红烧肉,每份四两,一共八两,按市价算,加上煎饺、辣椒炒肉和米饭……总共是五块两毛钱,外加九两肉票。”
她说完,又特意看了萧知念一眼,那眼神里带着点“你确定要这么点”的意思。
毕竟,这一顿饭的花费,差不多抵得上一个普通工人好几天的工资了。
换做平时,萧知念掏钱的时候说不定还会肉疼一下,心里盘算着这钱能换多少东西。
但今天,刚从黑市那种刀光剑影(虽然没动手,但气氛够紧张)的地方出来,又被人追踪盯梢,心里憋着一股气,正需要用美食来狠狠犒劳自己,安慰那颗“受伤”的心。
所以,她连眼睛都没眨一下,直接从随身的帆布包里实际从空间里掏出装钱的小布袋子,麻利地数出五块两毛钱,又从夹层里抽出九两肉票,一起递给服务员,语气肯定:“没错,就这些,麻烦快点上。”
服务员见她真拿得出钱票,也不再多言,收了钱票,开了单子,喊后厨备菜去了。
萧知念找了个靠窗的桌子坐下,这里视野好,能看到外面街道的动静,也方便观察店里的情况。
她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口气,紧绷的身体彻底放松下来。
店里这会儿不是正饭点,人不算太多,但也坐了六七成。
三三两两的食客低声交谈着,筷子碰到搪瓷碗碟发出清脆的响声,还有后厨传来的锅碗瓢盆碰撞声,交织成一片充满生活气息的喧闹。这声音让萧知念觉得无比安心。
没过多久,菜就开始陆续上桌了。
首先端上来的是红烧肉,满满两大盘,色泽红亮诱人,肥瘦相间的肉块浸泡在浓稠的酱汁里,散发着甜而不腻的香气,光是闻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紧接着,金黄酥脆的煎饺、油光锃亮的辣椒炒肉,还有一碗冒着热气的白米饭,也一一摆上了桌。
瞬间,整个桌子都被食物填满,那股子香气更是肆无忌惮地扩散开来,引得周围几桌的食客都忍不住频频往她这边看。
有好奇的,有羡慕的,也有带着点酸溜溜的。毕竟,在这个年代,这样一桌“硬菜”实在太扎眼了。
萧知念对此毫不在意。
她的脸皮,在经历过黑市和家属院大娘们的讨价还价和各种奇葩人和事后,早就修炼得比城墙还厚。这点打量的目光,对她来说跟挠痒痒似的。
她拿起筷子,夹起一块肥瘦相间的红烧肉,吹了吹,塞进嘴里。
牙齿轻轻一抿,肉皮的胶质瞬间化开,肥肉不腻,瘦肉不柴,酱汁的鲜甜完全渗进了肉里,满口生津。
“唔……好吃!”萧知念满足地眯起了眼睛,所有的烦恼和疲惫,仿佛都随着这口肉咽进了肚子里。
她不再理会周围的目光,埋头苦吃,筷子动得飞快,大有风卷残云之势。
就在她吃得正香的时候,一个略显尖锐的女声在她桌边响起:“同志,这里没人吧?我们能坐这儿吗?”
萧知念抬眼一看,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穿着一件的碎花棉布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还算体面。
她身后跟着两个孩子,一个男孩一个女孩,都五六岁的样子,睁着大眼睛看着桌上的饭菜,眼神里满是渴望。
国营饭店里拼桌是常事,尤其是饭点人多的时候。
但萧知念扫了一眼四周,这会儿明明还有不少空桌子,离她最近的一张桌子也就只坐了一个人,对面还有三个空位。
这女人放着距离近的位置不坐,偏偏要来她这张已经有人的桌子,未免有点刻意了。
萧知念心里微微皱眉,但也没说什么,只是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算是默许了。
她没心思跟人客套,只想赶紧吃完她的饭。
那女人见状,立刻拉着两个孩子坐下,嘴里还假惺惺地说了句:“谢谢你啊同志,主要是孩子吵着要坐窗边。”
萧知念没接话,继续吃她的红烧肉。
然而,坐下之后,那女人和两个孩子的目光,就跟长在了她的饭菜上似的,黏糊糊地挪不开。
尤其是那两个孩子,眼睛瞪得溜圆,直勾勾地盯着盘子里的红烧肉和煎饺,喉咙都在不自觉地滚动。
那女人也不避讳,一边假装给孩子擦手,一边用眼角余光不停地瞟着萧知念的盘子,那眼神里的“馋意”几乎要溢出来了。
萧知念何等精明,一看这架势,心里就门儿清了。
这哪是拼桌,分明是想过来“蹭饭”的,说不定还等着她客套一句“要不要尝尝”?
想得美!
萧知念在“护食”这件事上,向来立场坚定,从不含糊。
她自己辛辛苦苦(冒着风险从黑市换钱票)买来的美食,凭什么要分给不相干的人?
她懒得跟他们计较,只是手下的速度更快了。
夹肉、扒饭、吃煎饺,动作一气呵成,嘴里咀嚼的速度也丝毫不见放缓。
对面的女人大概没料到萧知念这么“不懂事”,不仅不主动打招呼攀谈,反而吃得这么投入,连个眼神都懒得给她们。
她脸上的表情有点挂不住,但还是强撑着,时不时咳嗽两声,或者故意提高声音跟孩子说话,试图引起萧知念的注意。
可惜,萧知念完全沉浸在美食的世界里,对她的小动作充耳不闻。
很快,一盘红烧肉就见了底,萧知念甚至还意犹未尽地用勺子把盘子里的酱汁都刮了刮,拌着米饭吃了下去。
她打了个满足的饱嗝,感觉一半的灵魂都被这红烧肉治愈了。
然后,她放下筷子,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铝制饭盒——这是她早就准备好的。
打开饭盒,她利落地把另一盘还没动过的红烧肉和剩下的大半盘煎饺,一股脑儿地倒了进去,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这一通操作下来,把对面的女人和两个孩子都看呆了。
那女人的眼睛都直了,她本来还等着萧知念吃不完,说不定能“赏”她们一点,或者至少能多看一会儿解解馋,没想到人家直接打包了!
而那两个孩子,眼看着香喷喷的红烧肉和煎饺被装进了饭盒,再也忍不住了。
那个年纪更小的男孩“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一边哭一边扯着他妈妈的衣角喊:“我要吃红烧肉!我要吃饺子!妈妈,我也要吃!”
女孩也红了眼圈,虽然没哭出声,但看着饭盒的眼神充满了委屈。
那女人的脸色顿时变得十分难看,看着萧知念的眼神里带着点怨怼,好像是萧知念抢了她孩子的食物一样。
她尴尬地哄着儿子:“乖,别哭别哭,妈妈也给你点了,等会儿就上来了……”
萧知念正好盖好饭盒,听到这话,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却用一种格外“真诚”的语气对那女人说:“大姐,孩子都说要吃红烧肉和饺子呢。趁着大厨还在做,你得赶紧去催催,或者再加一份?不然等下卖完了,可就真没有了。”
她说完,也不等那女人回应,拎起自己的帆布包和装满了食物的饭盒,从椅子上站起身,迈着一种近乎“拽拽”的步伐,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国营饭店。
只留下那女人抱着哭闹不止的儿子,和一脸茫然的女儿,在满桌狼藉(萧知念吃空的盘子)的桌子旁,接受着周围若有若无的打量目光,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尴尬得无地自容。
萧知念走出饭店,外面的空气带着点热意,她也毫不在意。
她摸了摸鼓鼓的肚子,又掂了掂手里的饭盒,心情大好。
至于饭店里那个女人和孩子?早被她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敢打她食物的主意,还嫩了点。
她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脚步轻快地朝着平时牛车停靠的的方向走去。
吃饱喝足,又“气”了下想蹭饭的人,感觉刚才被跟踪的阴霾,算是彻底烟消云散了。
不过,那个“光哥”和黑市的事,她可没真的忘记。
只是,饭要一口一口吃,事要一件一件解决。
眼下,还是先享受这片刻的安宁和美食带来的满足感吧。
第36章 供销社里的“豪”客萧知念
日头刚刚挂起,毒辣的阳光晒得土路有些发烫,蝉鸣声嘶力竭地充斥着整个夏日午后。
红旗供销社的木质大门敞开着,里面吊扇有气无力地转着,带起一股混杂着肥皂、布匹和各种杂货气味的凉风,吸引着街上的行人。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迈着略显“嚣张”的步伐,不紧不慢地晃进了供销社。
来人正是萧知念。
她明明跟其他年轻姑娘差不得的打扮,但那眼神,却带着一种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的从容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底气”。
那步伐,说好听点是稳健,说实在点,配上她那副仿佛对周遭一切都不太在意的神情,活脱脱就是“六亲不认”——倒不是真的目中无人,而是心里揣着事儿,又揣着“资本”,走路都带风。
她一进门,就径直走向了最里面、相对僻静些的日用品柜台。
售货员是个中年大姐,正百无聊赖地用手指敲着柜台。看到萧知念,只是抬了抬眼皮。
萧知念也不废话,压低了声音,却清晰地说:“同志,我要一个月事带。”
售货员大姐愣了一下,这玩意儿虽然是必需品,但大多是自家做,或者实在旧得不能用了才来买,鲜少有人这么直接又坦荡地开口。
她上下打量了萧知念一眼,见她神色坦然,便从柜台下拿出几款,“就这几种,都是结实布做的,要哪种?”
萧知念扫了一眼,挑了个布料最厚实、做工也相对细致的。
她之前那个,边角都磨得起毛了,洗得硬邦邦的,早就该换了。
之前不是不想换,一来是手头紧,二来是这东西也需要工业券,她一直没攒出来。
这次不一样了,票证齐全,底气也足。
“就要这个。拿两条。”她说着,从随身的布包里拿出相应的钱和票,递了过去。
售货员大姐接过,验了票,收了钱,把月事带用油纸简单包了包,递给她。
萧知念接过来,趁着柜台挡住视线,手指微动,那油纸包就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她的掌心——进了她的空间。
解决了第一件“私事”,萧知念的心情更轻快了。
她转身,目标明确地走向了肉柜台。
“同志,割两斤肉,要带点肥的。”
肉案子后面的师傅正挥着刀,闻言应道:“好嘞!”这年头,买肉能要到肥的,那是最好不过,能炼出油渣,炒菜香。两斤肉,在普通家庭,那得是逢年过节才能奢侈一把的。
萧知念看着师傅麻利地割肉、称秤,油乎乎的肉票递过去,换回那块沉甸甸、带着新鲜肉香的猪肉,心里那叫一个满足。
这可是实打实的肉啊!
毕竟估计下一趟再来就得秋收后了,所以她得买齐全了才好。
接着,她又转到了食品区。
玻璃柜台里,几罐印着“麦乳精”字样的罐子静静地立在那里,像是在无声地召唤她。
萧知念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后世的时候,她就听家里的长辈念叨过,说那个年代的麦乳精是个好东西,简直是补品中的战斗机。
什么“营养丰富”、“奶味醇厚”、“一勺能冲一大杯”,说得天花乱坠,仿佛那是人间至味。
她那时候就好奇得不行,可惜没机会尝尝。
现在好了,近在眼前!
以前是没钱没票,想都不敢想。
现在?必须拿下!
“同志,给我来一罐麦乳精。”她语气坚定。
售货员是个年轻姑娘,看到她买麦乳精,眼神里闪过一丝羡慕。这东西金贵,一般都是给坐月子的产妇或者身体弱的老人孩子买的。
她手脚麻利地拿了一罐,萧知念爽快地付了钱。抱着那沉甸甸的罐子,她仿佛已经闻到了那浓郁的奶香。
买了麦乳精,红糖是必不可少的。
不管是泡水喝,还是做点心,都用得上,尤其对女人身子好。她又买了两斤红糖。
旁边的点心柜台里,金黄的鸡蛋糕、栗子糕……散发着诱人的香气,还有玻璃罐里五颜六色的水果糖,以及那经典的大白兔奶糖,更是让她挪不开眼。
“鸡蛋糕、栗子糕各来两斤,大白兔奶糖来一斤,再各样水果糖来点,凑一斤。”萧知念大手一挥,俨然一副“不差钱”的样子。
这些东西,不仅是为了满足口腹之欲,更是给未来的日子备着的,无论是自己吃,还是将来有机会送人,都是好东西。
拎着这些甜蜜的负担,萧知念又被旁边布匹柜台的一抹新绿吸引了。
那是一种很清爽的豆绿色,颜色正,料子摸起来也厚实,是新到的。
售货员正在向旁边的人介绍:“这可是刚到的新货,颜色多正,做件褂子或者裙子,保管好看!”
萧知念心里一动。
她现在穿的衣服不是灰就是蓝,实在有些单调。这豆绿色看着就清爽,做件衬衫或者连衣裙,夏天穿肯定凉快又好看。
“同志,这布怎么卖?给我扯十尺!”她果断地说。十尺布,做一身衣服绰绰有余了。
扯了布,她又想到家里的被褥也该翻新了,便又买了五斤棉花。
接下来又买了些小物件,零零碎碎的东西……
一路买下来,她的布包已经鼓鼓囊囊,但这还没完。
当她看到烟酒柜台后面摆着的那几瓶包装朴素的茅台酒时,眼睛瞬间瞪得溜圆。
茅台!这个年代的茅台!简直是硬通货啊!她来之前就盘算好了,有机会一定要买几瓶。
她赶紧摸了摸布包里的票——两张酒票,不多不少。
“同志,那两瓶茅台,我要了!”她指着最上面的两瓶,生怕下手晚了被别人抢了去。
售货员是个中年男人,见她要买茅台,也多打量了她几眼。
茅台酒金贵,一般人可舍不得买。他慢悠悠地取下两瓶,萧知念连忙递上钱和那两张宝贵的酒票。
捧着这两瓶酒,她感觉比捧着金银还踏实。
要不是只有两张票,她真想多买几瓶!
东西买得差不多了,萧知念正准备去结账,脑子里却“嗡”的一声,一个激灵——哎呀!她怎么把这么重要的事情给忘了!
邮票!还有小人书!
后世那些价值连城的邮票,比如那枚传说中的“祖国山河一片红”,不就是这个年代的吗?
虽然她记不清具体是哪一年发行的,但多买点邮票存着,总有值钱的!还有小人书,现在看着不起眼,以后绝版了,那也是宝贝!
她拍了拍自己的额头,暗骂自己一声“失忆”。不行,邮票必须买!
她先找了个没人的角落,将那些不方便让人看到的,比如茅台酒、大部分的布、棉花,还有之前买的月事带,全都悄咪咪地收进了空间。
手里只留下些点肉、麦乳精、红糖、鸡蛋糕、奶糖水果糖这些“明面上”的东西——这些东西虽然也值钱,但至少看起来像是过年过节或者家里有喜事才会买的,不至于太过惊世骇俗。
然后,她快步走出供销社,直奔不远处的邮局。
邮局里人不多,一个戴着眼镜的工作人员正在整理信件。萧知念走过去,直接说:“同志,我要买邮票。”
“买多少?要什么样的?”工作人员抬头问。
萧知念想了想,她也分不清哪个值钱哪个不值钱,干脆就“广撒网”。“各种图案的都来一点,越多越好,年份新的旧的都要。”
工作人员愣了一下,显然没见过这么买邮票的,像是在囤积一样。
“你要这么多?做什么用?”
“哦,我喜欢集邮,觉得这些邮票图案好看,想多留点。”萧知念找了个借口。
工作人员将信将疑,但也没多问,毕竟卖邮票也是他的工作。
他开始从抽屉里拿出各种邮票,萧知念只要看着图案还不错的,或者年份稍微早一点的,都让他拿。
一版一版,一张一张,很快就堆了一小摞。
工作人员一边算账一边忍不住又看了她几眼,那眼神,分明是觉得这姑娘有点“疯”。
买这么多邮票,得花不少钱呢!
萧知念却不管这些,付了钱,小心翼翼地把邮票收好,心里踏实多了。至于小人书,看看天色,只能等回去之后,再慢慢找机会去废品站或者旧货市场淘了。
从邮局出来,萧知念算了算这次的花费,不由得咋舌。这一趟下来,花掉的钱和票,差不多抵得上一个普通工人两个月的工资了!
但是……爽啊!
看着手里提着的东西,想着空间里满满的收获,萧知念觉得心里那叫一个舒坦。
前世在现代社会,她也就是个普通上班族,哪有这么“挥金如土”的机会?
这种在特殊年代,手握资源,想买什么就能买什么的感觉,简直不要太好!
她正准备往平日里牛车停靠的地方走去,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了两个人。
在邮局门口那部老旧的、带着摇柄的电话机旁边,站着陈小凤和林丽。
陈小凤耷拉着脑袋,肩膀垮着,整个人都蔫头耷脑的,像是被霜打了的茄子,毫无生气。
林丽站在她旁边,低声细语地说着什么,似乎在安慰她。
陈小凤平时挺活泼,咋咋呼呼的,今天这是怎么了?看那样子,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第37章 数钱
萧知念本想径直走开,可眼角瞥见陈小凤那副蔫得快要垂到地上的模样,再看看林丽一脸无奈又焦急的神情,心里那点八卦的小火苗“噌”地一下就窜了起来。
她这人别的毛病没有,就是见不得熟人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再者,好奇心也实在按捺不住。
于是,她脚步一转,提着东西快步走了过去,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眼神直勾勾地看向林丽,用口型无声地问:“怎么了这是?”
林丽正愁没处开导陈小凤,见萧知念过来,像是找到了个倾诉对象,也像是找到了点支撑,连忙拉了她一把,压低声音说:“知念,你可算来了。早上我们在镇上逛了一圈,也没碰到你。”
“小凤说,想着你会不会还在邮局寄信,就拉着我过来看看,我也顺便查查有没有我的信件。结果你猜怎么着?”
“就那么巧,邮局的人说有给小凤的电报!”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旁边依旧耷拉着脑袋的陈小凤,语气里带着同情:“电报上说,她哥哥要结婚了,让她赶紧凑钱寄回去,还得寄点粮票什么的……你看看她,这不一接到电报,人就成这样了。”
萧知念闻言,心下了然。
在这个年代,结婚可不是件小事,尤其对普通家庭来说,彩礼、置办家当,哪一样不花钱?
而陈小凤一个下乡的知青,自己能吃饱穿暖就已经很不容易了,哪里还有余力去补贴家里?
她看向陈小凤,见她眼圈红红的,嘴唇抿得紧紧的,一副泫然欲泣又强撑着的样子,心里不由得叹了口气,不多的同情心蠢蠢欲动,
“小凤,”她放柔了声音,“你都这么艰难了,下乡到这地方,自己吃饱饭都勉强,哪里还有余力去寄钱寄粮食回去啊?你别傻了,跟家里说清楚你的情况,他们会理解的。”
陈小凤听到这话,像是被戳中了最痛的地方,肩膀猛地一颤,终于抬起头,眼睛里满是水汽和不甘,声音带着哽咽:“理解?他们要是能理解,就不会发电报来了。我哥要结婚,家里没钱,就想到我了。”
“凭什么啊?女孩子就要被牺牲掉吗?
“就因为他是男孩,就能留在城里,不用下乡,我就得跑到这穷乡僻壤来受苦,现在还要我拿出钱来给他娶媳妇?
“我这些年攒下的那点东西,早就被家里以各种名目要走了……”
她越说越激动,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我在这儿累死累活,挣的工分够自己糊口就不错了,哪来的钱给他结婚?他们根本不管我的死活!”
萧知念沉默了。
陈小凤的遭遇,让她想到了这个时代普遍存在的重男轻女现象。那种观念,像是刻在很多人骨子里的烙印,根深蒂固,想要一下子扭转过来,几乎是不可能的。
她能说什么呢?说“你别管家里”?可在那个讲究“孝道”和“家族”的年代,这话太轻飘飘,也太“大逆不道”。说“你应该帮家里”?那无疑是在陈小凤的伤口上撒盐。
她只能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陈小凤的后背,难得正经给她一点安慰,“小凤,我知道你委屈。这事换了谁,心里都不好受。但你也别太钻牛角尖,先把自己的日子过好,才有能力去想别的。家里那边,能说清楚就说清楚,实在不行,也别硬扛着,身体是自己的。”
看着陈小凤依旧低落的样子,萧知念想了想,从自己提着的网兜里,掏出两颗用糖纸包得整整齐齐的大白兔奶糖,塞到陈小凤冰凉的手心里。
“喏,吃点甜的。人啊,吃了甜的,心情总会跟着甜一点点的。”
奶糖的温热透过糖纸传到掌心,陈小凤捏着那两颗小小的糖,看着萧知念真诚的眼睛,眼泪流得更凶了,但这次,似乎多了点宣泄的意味。
她吸了吸鼻子,哽咽着说了声:“谢谢你,吃完还有吗?。”
萧知念脸上的笑僵住,“陈小凤别不识好歹啊,我买的我都还没吃呢,就先给你吃了,就这样你还惦记我的糖,你思想不行啊……”
陈小凤笑了,捏紧了手里的奶糖,像是抓住了一点微弱的暖意。
几人很快走到牛车停靠的地方,回程很顺利,坐上了牛车,整个人都松了一口气。
回到胜利村,林丽陪着陈小凤回知青点。
萧知念看着她们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这个年代的日子,对谁来说都不容易啊。
她摇了摇头,把这些感慨抛到脑后,提着自己的“战利品”,脚步轻快地往自己住的地方走去。
回到住处,关上门,萧知念第一件事不是整理东西,也不是休息,而是直奔主题——数钱!
她闪身进了空间。
她走到客厅的桌子旁,把今天卖东西换来的钱一股脑全都倒在了桌面上。
一张张带着油墨味和些许褶皱的纸币,有毛票,有块票,散落在桌上,在她眼里,却比任何珠宝都要耀眼。
萧知念深吸一口气,开始一张一张地整理、抚平、叠好。一角、两角、五角、一元、两元、五元……她数得格外认真,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
花掉的那些钱就暂且不算了,毕竟是换来的实实在在的东西。光是剩下的,就有三百八十七块七毛!
她又从卧室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那个专门放钱的小盒子,打开一看,里面原来还剩二百八十块六毛。“三百八十七块七毛,加上二百八十块六毛……”她在心里默算着,“一共是六百六十八块三毛!”
萧知念兴奋地一拍桌子,眼睛亮晶晶的。六百多块!这在现在,绝对算得上是一笔“巨款”了!
距离她定下的一万块小目标,已经不远了!
这是多么值得兴奋的事情!
她小心翼翼地把所有的钱都重新放进小盒子里,又仔细清点了今天剩下的各种票证,一起放好,然后把小盒子妥帖地锁好,放回床头柜的抽屉里。
做完这一切,她才长长地舒了口气,靠在椅背上,心满意足地笑了。
这种财富一点点积累起来的感觉,真是太让人踏实,太让人兴奋了!她感觉自己像是打了鸡血一样,浑身都充满了干劲。
休息了一会儿,她开始把今天买回来的东西一一归置好。
茅台酒、大部分的布和棉花,肉还有鸡蛋糕这些自然是妥妥地收在空间里。主要是肉放外面容易坏掉,还是放空间里比较安全。
而麦乳精、红糖、奶糖水果糖这些,则挑了一部分放在明面上的小屋里,免得日后有人问起,不好解释。
归置完东西,她才发现,桌子上还放着一封信。
那是从家里寄来的,是弟弟萧知栋写的。她之前忙着去供销社“扫货”,还没来得及看。
萧知念拿起信,拆开。
萧知栋的字不算好看,但还算工整。信里先是说家里人身体都好,让她不用挂念。然后,这小子就像个嚼舌根的妇人一样,把家里那些鸡毛蒜皮的事情,一股脑地都写了进来。
比如,邻居家的谁谁谁生了个大胖小子,谁家的鸡丢了又找回来了。接着笔锋一转,说到了家里的事:“姐,跟你说个事儿,大哥白松最近在相亲呢!不过没成,听说他嫌弃人家姑娘工作不体面,还是个临时工。爸为此还骂了他一顿呢。
还有二哥白杨,现在在厂里当保安了,穿上那身制服,看着还挺精神的。”
看到这里,萧知念忍不住笑了。白松还是那副眼高于顶的样子,白杨倒反而踏实下来了,当保安也挺好。
信里还提到了白微微:“对了,微微姐她前段时间终于搬过去跟梁广哥一起住了。不过住了没几天,就哭着跑回家了。说是梁广家那一家子,婆婆、小姑子、嫂子、还有个小侄子,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难相处得很。她现在大有不想再回去的架势,妈正为这事儿愁呢。”
萧知念挑了挑眉。白微微当初为了不用下乡,一门心思要嫁给梁广,觉得他是城里人,有正式工作,现在看来,婚姻生活也不是光看这些表面条件的。
最后,萧知栋写道:“妈给你织的毛衣毛裤快好了,说是等完工了就给你邮寄过去。她还特意叮嘱我,让你在那边别乱花钱,好好照顾自己,家里一切都好,不用你操心。还有,说给你汇了100块钱,是之前的下乡补贴,你记得……”
看着信里熟悉的絮叨,萧知念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虽然家里有时候也有烦心事,但总归是牵挂着她的。
她把信小心翼翼地叠好,想着:“这样才不浪费这张邮票的钱嘛。”
这些信,她都打算妥善保存起来,毕竟,信封上贴着的邮票,说不定将来也是一笔小小的“财富”呢。
想了想,她决定也给萧知栋回一封信。
报个平安,顺便也汇报自己在这里的情况,好让他们安心。再叮嘱弟弟几句,让他多帮着照看一下爸妈,还有好好读书。
毕竟再过两年可就恢复高考了啊,他那时候刚好是毕业生……
她找出信纸和笔,坐在桌前,开始洋洋洒洒地写了起来。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照在信纸上,也照在她恬静的脸上,一切都显得那么平和而充满希望。
第38章 送鱼
萧知念刚刚把信写完,还臭美地欣赏了下自己的字迹,是萧知栋那一手狗爬的字不能相比的,也不知道他读她的信的时候,会不会自惭形秽……
将信纸仔细叠好,塞进早就准备好的信封,又仔细地粘好封口,贴上邮票,萧知念这才松了口气,揉了揉有些酸胀的手腕。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和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她打了个哈欠,睡意渐渐袭来,正准备去洗个澡睡觉,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厨房。
就在厨房靠窗的那个桌子上,一个木桶静静地放在那里,她突然想起来了什么…
萧知念猛地一拍额头,“哎呀!”她低呼一声,差点把自己的额头拍红。
那不是昨天祁曜杀好给她的鱼吗?
说起这鱼,还是昨天早上的事。她本着两人如今是一条船上人,应该相互关照,就勉为其难答应给他搭把手,帮他把鱼做了。
但是后来她正因为队里突然通知第二天放假一天而高兴得忘乎所以,满脑子都是终于可以喘口气,又可以再去赚钱了的想法。
鱼就被她随手就放在了空间厨房,想着第二天再处理。结果呢?一放假,她早把这事抛到九霄云外去了,早上起来就直奔镇上,实施她的赚钱大计,又去邮局,后来又去供销社大采购,回来了也愣是没想起那几条鱼来!
“啧啧啧,萧知念啊萧知念,你这脑子!”她懊恼地嘀咕着,趿拉着鞋走到厨房,果然看见那木桶里,几条处理干净的鱼静静地躺着,因为空间的保鲜功能,倒也没坏。
她这才想起,祁曜那家伙,平时看着冷冷清清,话不多,心思却挺细。这鱼在这年头可算是稀罕物,他在知青点不方便开小灶,杀好了给她,结果她倒好,因为放假高兴,直接给忘得一干二净!
萧知念越想越觉得不对劲。祁曜那人,看着闷,心里指不定多活络呢。他会不会以为……以为她是故意把鱼藏起来,自己独吞了?
“这误会可就大发了啊!”萧知念简直想捂脸。她现在可不是刚穿来那会儿,身无分文,连顿饱饭都吃不上。
经过她一番努力,现在手里有钱有票,虽然不算大富大贵,但绝对不至于贪图他几条鱼,做出这种让人戳脊梁骨的事来!
不行,这锅她绝对不能背。说什么也得把鱼做了,明天给祁曜送过去,顺便解释清楚。
想到这里,她也不困了。反正现在处理了,明天一早就能送过去。她眼珠一转,心里有了计较。这么鲜美的鱼,可不能浪费了。
她动作麻利地从木桶里拿出两条最大的。这年头的鱼,那可真是纯野生的,没有一点污染,光闻着那股淡淡的腥味,都透着一股天然的清甜。
萧知念在心里感慨,后世那些饲料喂出来的鱼,跟这时候的鱼比起来,简直就是云泥之别,肉质、鲜味,根本不在一个档次上。
懂得都懂,这种来自大自然的馈赠,是多少科技与狠活都替代不了的。
一条用来煮汤最好,最能体现鱼的本味。她找出一小块姜,又从小院子里揪了几片干葱叶,简单冲洗了一下。
锅里添了清水,姜片葱段扔进去,大火烧开,然后小心翼翼地把处理好的鱼放进去,转成小火慢慢炖着。
很快,锅里就飘出了浓郁的鱼香,那香味纯粹而诱人,让她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另一条,当然是做红烧鱼!这可是她的拿手菜。
她又找出几瓣蒜,拍碎,切了点姜丝葱段,还有从镇上买回来的一小块豆瓣酱。
锅烧热,放了点猪油,油香瞬间弥漫开来,下葱姜蒜和豆瓣酱炒出香味,然后把鱼放进去,两面煎至金黄,加适量的水、酱油、一点点糖,盖上锅盖焖煮。
等汤汁浓稠,收得差不多了,起锅!红亮的色泽,浓郁的酱香混合着鱼肉的鲜美,简直要把人的魂都勾走了。
萧知念忍不住夹了一小块尝了尝,嗯,味道绝了!
她找了个干净的小瓦罐,把炖好的鱼汤装进去,又用一个铝制的饭盒,小心翼翼地把红烧鱼盛好,盖子盖紧,放在一旁。看着这两样“杰作”,她满意地点点头。
做完这一切,浑身都暖和了,也沾染了些油烟味。
萧知念索性在空间的浴室里美美地洗了个澡。洗去一身疲惫和油烟,换上干净的衣服,整个人都清爽了不少的同时人也清醒几分。
看了看床头的闹钟,时间还不算太晚。萧知念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木箱,打开箱子,从里面拿出几本有些破旧的初中课本,开始她的复习计划,挑挑拣拣,最后决定还是先从语文,数学开始好了……
灯光下,她的眼神变得格外认真。她知道,再过两年,也就是1977年,高考就要恢复了。这是她改变命运的最好机会,也是无数像她一样的知青、青年们的希望。
她必须抓住这个机会。伟人都说了,“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她一定要贯彻到底,坚决执行!
于是,萧知念坐在桌前,开始认真地啃起了课本。时而蹙眉思索,时而在本子上写写画画,直到眼皮开始打架,才依依不舍地放下书,上床睡觉。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萧知念就醒了。生物钟加上心里有事,让她丝毫不敢赖床。
她麻利地起床,洗漱完毕,把昨晚做好的鱼汤和红烧鱼小心地放进背篓里,背好。
鱼还得趁早给人送过去,有些莫名其妙的锅,她可不想背。虽然她自问脸皮不算薄,但名誉这东西,还是挺在乎的。她不想让人觉得自己是个贪小便宜的人。
她估摸着祁曜平时出工或者进山的时间,提前来到自己那间小房子的门口,找了个不显眼的角落蹲了下来,像个等待目标出现的“特务”。
果然,没过多久,知青点的大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走了出来。
正是祁曜。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工装,肩上背着一个空的背篓,手里拿着一把柴刀,看样子是准备去山里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打点野味或者拾点柴火。
祁曜刚走出来,就看到了不远处蹲在门口角落里的萧知念。她穿着一件蓝色的土布褂子,头发跟村里姑娘一样梳了两条麻花辫,脸上还带着点刚睡醒的朦胧,看到他出来,像是受惊的小兔子一样,猛地就站了起来。
萧知念看到他,眼睛一亮,四下飞快地扫了一圈,知青点的其他人没有出来,周围静悄悄的。
她立刻朝着祁曜,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指了指知青点后面通往山里的那条小路,又指了指一个方向——那是他们上次约着碰面的老地方,一个僻静的小池塘边。
她不确定祁曜看懂了没,毕竟她这手势做得自己都觉得有点蹩脚。
不过,看祁曜的目光在她脸上停顿了一下,然后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看,随即就迈开脚步,朝着那个方向走去。
萧知念心里顿时松了口气,连忙跟了上去。还好,这家伙虽然看着冷淡,但脑子还是挺灵光的。
两人一前一后,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很快就来到了山里那个僻静的小池塘边。
这里绿树环绕,池水清澈,平时很少有人来,确实是个说话的好地方。
祁曜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似乎在问她找自己有什么事。
萧知念也不废话,放下背篓,掀开上面的粗布,露出里面的小瓦罐和铝制饭盒,“诺,给你的。”
祁曜的目光落在瓦罐和饭盒上,又看了看她。
萧知念解释道:“就是前天你给我的鱼,我昨天不是故意不给你做,也不是想独吞,是因为突然放假,我一高兴就忘了,昨天去镇上了,回来才想起。”她怕他不信,又补充了一句,“真的!我现在也不缺这点吃的,犯不着。”
她一边说,一边把瓦罐的盖子打开,浓郁的鱼汤香味立刻飘散开来,带着淡淡的姜葱香和鱼肉的清甜。又把铝制饭盒打开,红亮诱人的红烧鱼躺在里面,酱香扑鼻。
至于为什么用铝制饭盒而不是盘子?那当然是因为她明面上唯一有的一个像样的盘子,上次给祁曜送鸡肉的时候用了,结果这家伙到现在都没还她!不用饭盒用什么?!
祁曜看着她手里的鱼汤和红烧鱼,又看了看她一脸“我真的没有独吞”的认真表情,眼底似乎闪过一丝笑意,只是快得让人抓不住。
他没多说什么,伸手接了过来,找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拿起萧知念顺便递给他的筷子,就开始吃了起来。
他吃得很专注,也很……满足。一口红烧鱼,鱼肉鲜嫩入味,酱香浓郁;一口鱼汤,鲜美醇厚,暖意从胃里一直蔓延到心里。看他那副样子,仿佛在品尝什么山珍海味。
萧知念看着他吃得一脸满足,心里的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她在他旁边不远处坐下,又想起了盘子的事,忍不住提醒道:“对了,上次我给你盛鸡汤的那个瓦罐,还有那个盘子,你记得还给我啊。这年头,一个碗一个盘子的,都是很重要的财物,可不能随便弄丢了。”她可没忘,那盘子还是她来了这里之后费了点功夫才弄到手的。
祁曜正吃着鱼,闻言动作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他脸上,勾勒出他清晰的轮廓,平时显得有些冷硬的线条似乎柔和了许多。
他看着她,眼神里带着点揶揄,又像是觉得她这副斤斤计较的样子有些好笑。
他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表示同意她说的话。
萧知念看他神色坦然,没有丝毫被冒犯或者不悦的样子,也没有丝毫怀疑她的神情,这才彻底放下心来。看来,他是真的没有误会,也记住了还东西的事。
“行,那你慢慢吃,我先走了,还得去上工呢。”见事情都解决了,萧知念也不多留,站起身说道。
祁曜又点了点头,继续低头吃鱼。
萧知念看他那副样子,觉得这人也不是那么难相处嘛,就是话太少了。她笑了笑,转身就往山里走去,开始一天的打猪草、上工赚工分的日子。
而祁曜,在萧知念走后,并没有立刻离开。他把瓦罐里的鱼汤也喝得干干净净,饭盒里的红烧鱼也没剩下多少。
他收拾好碗筷,放进空背篓里,并没有直接回知青点,而是在附近捡了些柴火,捆好,背在了背上。
毕竟,他一大早空着手进了山,要是再空着手从山里下去,被人看到了,难免会觉得有猫腻,引来不必要的猜测。
他向来不喜欢麻烦。
背着柴火,手里拎着空了的瓦罐和饭盒,祁曜的脚步轻快了不少,朝着知青点的方向走去。
阳光洒在他身上,仿佛也驱散了他身上那层淡淡的疏离感。他嘴角似乎微微勾起了一个极浅的弧度,快得如同错觉。
而另一边,萧知念已经加入了打猪草的队伍,一边和相熟的几个孩子闲聊着,一边慢悠悠地割着猪草,心里却想着,今天这鱼,送得值!不仅澄清了误会,还让她觉得,和祁曜之间关系更拉近了几分。
至于学习,晚上回去,还得继续加油才行!她的高考梦,可不能只是个梦。
第39章 日子过得跟白开水似的
自从新老知青分了灶台,知青点里倒真清静了不少。
江曼卿带着新知青们凑钱买的锅碗瓢盆摆在她们那半边灶台,锃亮的铁锅边缘还透着新气。
老知青们那边则依旧是用了几年的旧家伙,两拨人轮流使用灶台,井水不犯河水,连说话都少了。
这可把蹲在村口老槐树下的村民们憋坏了。
前阵子“灶台之争”闹得沸沸扬扬,王大娘揣着瓜子能在知青点门口蹲一下午,李大叔扛着锄头路过都要多瞅两眼,就盼着能再看场热闹。
结果呢?人家现在安安静静地分了伙,不要说重话了,他们甚至连眼神都吝啬给对方。
村里的婆娘聚在河边洗衣时,都忍不住念叨:“这知青点咋就不吵了呢?日子过得跟白开水似的,没点滋味。”
萧知念听到这些话的时候,心里暗笑。可不是嘛,这年头娱乐太少,连邻里拌嘴都成了稀罕事。但是她现在倒不觉得,因为她的“乐子”多着呢。
那空间简直就是萧知念的可爱大宝贝。前段时间播大豆种,收上来时沉甸甸的,装了满满几麻袋。
她找了个比较空闲的时候,在空间里用简易的榨油机榨了油,清亮亮的豆油装在陶缸里,足足有五百斤。
当时看着那金黄的油花在缸里晃,她差点笑出声——这年头,谁家能囤这么多油?炒菜时往锅里舀一勺,那香味能飘半个院子,有一次她在小房子里做菜,惹得林丽总问她:“知念,你家寄来的油咋这么香?”
她还特意留了五十斤大豆,放在小房子里,用布袋子装着。想吃豆腐了,就去胖婶家借她家石磨磨点豆浆,点上卤水,凝出嫩嫩的豆腐,切一小块拌上酱油,就是难得的美味。
早上起来,煮一锅豆浆,撒点白糖,热乎乎地喝下去,浑身都舒坦。这年头哪有什么饮料,能喝上一碗甜豆浆,比后世的奶茶咖啡还让她满足。
更让她高兴的是水稻。一茬收下来,脱粒后净得八百八十八斤白米,粒粒饱满,白胖白胖的,装在八个大麻袋里,在空间的仓库里堆得整整齐齐。
她特意留出十斤,用布袋装着,就放在小房子的木箱里,毕竟她一个四肢不勤的知青,面上得有些存粮嘛。
想吃米饭了,抓一把出来淘洗干净,焖在锅里,那股子米香能把人馋哭。
“吃饭自由”的滋味,在这缺衣少食的年代,简直是天大的福气。
就在萧知念刚盘算着下次该种点啥,是续种水稻攒着换钱,还是种些其他的换换口味,隔壁知青点的动静就像颗小石子,“咚”地砸进了午后的寂静里。
不是往日那种锅碗瓢盆的磕碰,而是带着火气的争执,声音压得低,却像绷紧的弦,透着股随时要断的架势。
敲门声紧跟着就来了,急促又雀跃,不用看也知道是林丽。
萧知念手疾眼快地“退出”空间,指尖残留的大米触感还没散尽,门一拉开,林丽那张写满“有瓜”的脸就凑了过来,眼睛亮得像夜里的星星:“知念!快去快去!江曼卿和李梅花又掐起来了!”
“这次又是为什么呀?”萧知念问出来心里的疑问。
“谁知道呢!听着动静不小!”林丽拉着她的胳膊就往外走,脚步轻快得像踩在棉花上,“上次灶台之争后不是消停了阵子吗?村民们都念叨着没意思呢,这下可好了,又有热闹看了!”
萧知念被她拽着走,心里忍不住叹气。她瞥了眼林丽兴奋的侧脸,想说“咱们都是知青,他们闹得凶,村里人背后指不定怎么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谁还没点看热闹的心思呢?她自己刚才听见动静,心里不也“咯噔”了一下,好奇得紧?
穿过窄窄的夹道,知青点主院的争吵声越来越清晰。李梅花那标志性的大嗓门拔高了几度,带着股子豁出去的泼辣:“江曼卿你别给脸不要脸!那角儿是我先占下的,晒我的红薯干,你凭什么挪我的东西?”
江曼卿的声音依旧是清冷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硬气:“知青院子是大家的,不是你李梅花家的。我们的被子要晒,那地方光照好。你的红薯干换个地儿晒不行?”
“凭什么让我换?”李梅花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我晒了三天了,再有两天就干了!你被子什么时候晒不行?我看你就是故意找茬!”
“我只是照章办事。”江曼卿语气平稳,“上次灶台之争说好新老知青轮流,这院子里的好位置,也该轮到我们了。”
“你少拿规矩压我!”李梅花的声音更尖了,“你们新知青就是金贵!被子金贵,人也金贵!我们老知青在这儿受了几年罪,你们一来就想抢风头?”
萧知念和林丽刚走到院门口,就见院子里已经站了不少人,陈小凤也站在边上瞧热闹呢。
几个老知青围着李梅花,脸上带着愤愤不平;新知青们则护着江曼卿,个个憋着股劲。还有些中立的知青,站在一边左右为难,想劝又不知从何开口。
阳光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落在黄土地上,像一幅乱糟糟的画。
“哟,知念和林丽也来了?”一个看热闹的老知青眼尖,扯着嗓子喊了一声,瞬间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引了过来。
李梅花像是找到了援军,立刻冲萧知念喊:“知念,你说说!咱们都是从城里来的,凭什么她们新知青就高人一等?晒个被子还要抢我的地方!”
江曼卿也看向她,眼神里带着审视:“萧知念,你觉得院子里的位置,该不该按先来后到,还是该轮流?”
萧知念被夹在中间,头皮有点发麻,她只是过来看个热闹,为什么会被卷进风暴的中心。
她扫了眼院子角落,李梅花的红薯干摊在竹匾里,确实占了块光照最足的地方;而江曼卿她们的被子被拉到一边……
“我觉得……”萧知念斟酌着开口,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李姐的红薯干确实快晒好了,挪地方可惜。江曼卿你们的被子也确实需要好太阳。要不这样,我知道村东头那片小树林边上,有块空地,光照也不错,就是离这儿远点。我和林丽帮你们把被子搬过去晒?”
她这话一出,院子里瞬间安静了。李梅花愣了愣,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说;江曼卿也挑了挑眉,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
林丽在旁边拉了拉她的衣角,小声嘀咕:“咱们掺和这干啥?”
萧知念没理她,继续说:“至于李姐,下次晒东西,能不能先在旁边放个标记?省得大家不知情,再起争执。都是一个知青点的,抬头不见低头见,伤了和气不好。”
李梅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着萧知念诚恳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她心里也清楚,自己占着好地方不放,确实有点理亏,只是拉不下脸。萧知念给了她台阶,她也不好再闹。
江曼卿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也好。那就麻烦你和林丽了。”
一场眼看要升级的风波,就这么被萧知念轻描淡写地压了下去。林丽一脸“不过瘾”地跟着萧知念帮新知青搬被子,嘴里还嘟囔:“真是的,还没看够呢就结束了。”
萧知念笑了笑,没说话。她看了眼远处村民家的屋顶,隐约能看到有人趴在墙头往这边望——估计又让他们失望了。
搬完被子回来,院子里已经恢复了平静。李梅花在翻她的红薯干,江曼卿在一旁休息,两拨人井水不犯河水。萧知念松了口气,刚想往自己的小屋走去,却被江曼卿叫住了。
“萧知念,”江曼卿走过来,递给她一块牛肉干,“刚才谢了。”
牛肉干嚼在嘴里很有韧劲,还有一股独属的奶香。萧知念接过,笑了笑:“举手之劳。”
江曼卿看着她,忽然说:“你好像和我们不太一样。”
“嗯?”萧知念没明白。
“你好像……不太在意这些纷争。”江曼卿的目光很亮,“是觉得没必要,还是有别的心思?”
萧知念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有这功夫吵架,不如多想想怎么把日子过好。你看,有这晒太阳的功夫,不如想想晚上吃什么。”
江曼卿被她逗笑了,眼里的审视淡了些:“也是。这年头,能吃饱饭比什么都强。”
萧知念深以为然。她想起空间里那些白胖胖的米粒,心里踏实得很。至于知青点的这些风波,就像一阵风,吹过了也就过了。只是她没想到,这次看似平静的解决,却让江曼卿对她多了几分留意。
第40章 给这平静的生活添点料
胜利村的日子,就像村口那条缓缓流淌的小河,平日里波澜不惊,全靠些家长里短、鸡毛蒜皮的小事儿撑着,供大伙儿茶余饭后嚼舌根解闷。
前阵子知青点倒是热闹了一阵,几个城里来的娃娃你一言我一语,偶尔闹出点不符合村里规矩的“幺蛾子”,就让村民们新鲜了好几天。
可新鲜劲儿一过,日子又恢复了沉闷,大伙儿心里头,竟隐隐有些盼着知青点再出点啥事儿,好给这平淡的生活添点料。
谁也没想到,没等来知青点的料,倒是等来了村里的一场轩然大波。
这天下午,日头正毒,晒得地上的土都发烫,村里大多数人都躲在家里歇晌,或是在树荫下乘凉。
就在这一片昏昏欲睡的寂静里,一声凄厉的哀嚎猛地划破了长空,直听得人头皮发麻。
“我的个老天爷啊——!这是要了我的命啊——!”
声音是从李婶子家那方向传出来的,那哭嚎声,肝肠寸断,撕心裂肺,活像是家里死了亲爹一般,穿透力极强,瞬间就把半个村子的人都给惊动了。
“咋了这是?李婶子这是咋了?”
“听这动静,怕是出大事了!”
人们三三两两地从家里跑出来,循声往李婶子家聚拢。
只见李婶子坐在自家门槛上,拍着大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但她这哭归哭,嘴上可没闲着,一边嚎啕,一边就指着空气破口大骂:
“那个天杀的挨千刀的!不得好死的!是谁偷了我家的钱票啊——!我的命根子啊!足足不见了十块钱啊!还有好几斤的粮票啊!这丧尽天良的,是要逼死我啊——!”
“那十块钱,是我一分一分攒下来的,想给娃他爹扯块布做件新褂子的!那粮票,是省了又省,想留着给娃们改善伙食的啊!这天杀的,你怎么不去抢啊!你偷我的钱票,是要我的命啊——!”
李婶子这一哭一骂,信息量可不小。周围的村民们顿时就炸开了锅。
这年头,谁家容易啊?农民们面朝黄土背朝天,在地里刨食,一年到头累死累活,能攒下几个钱?
十块钱,那可不是个小数目,够普通农户快一个月的嚼用了。还有好几斤粮票,在这粮食金贵的年代,那简直就是硬通货。
一开始,还有些人觉得李婶子闹得太过,多大点事儿,至于这么哭天抢地的,在大庭广众之下,也不怕丢人现眼。
可一听清楚是丢了十块钱和好几斤粮票,大家伙儿脸上的表情都变了。
“我的乖乖,十块钱?还有粮票?”
“这可不是小数目啊,李婶子这得心疼死。”
“是啊,这年头,攒点钱票多不容易,这一下全没了,换谁谁不崩溃?”
村民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起来。
有人脸上满是同情,感同身受地叹气;也有人眼神闪烁,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毕竟,谁家还没点不痛快,看别人家出点事,似乎能平衡一下自己的不如意。
就在这乱糟糟的当口,一个略显尖细的女声插了进来,带着几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腔调:“李姐姐,不是我说你,那钱票多金贵的东西,你可得放严实了才行啊……这不,就出了这档子事……”
说话的是李寡妇。她站在人群边上,手里还挎着个篮子,像是刚从哪儿回来路过似的,眼神在李婶子身上溜了一圈,又快速扫过周围的人。
她这话一出,李婶子的哭声都顿了一下,正要转头说点什么,一个身材中等的汉子猛地从人群里挤了出来,皱着眉头冲李寡妇呵斥道:“有你什么事?这里轮得到你说话?一边去!”
这男人说着,就几步走到李婶子跟前,伸手想去拉她:“行了行了,多大点事儿,哭成这样像什么样子,先起来!”
这男人正是王铁生。
李婶子正哭得昏天黑地,一腔怒火没处撒,被王铁生这么一拉,顿时就把火撒到了他身上。
她被拉得一个踉跄,差点摔倒,随即像是疯了一样,对着王铁生又挠又打:“你个死鬼!你拉我干什么!我钱票都没了!我不活了!你让我去死!”
王铁生被她打得躲闪不及,脸上还被划了一下,顿时有些不耐烦,但又不好发作得太厉害,只能皱着眉,语气却硬了几分:“哭能哭回钱票来?在家里闹也就算了,在外面丢人现眼!”
“王铁生,你这话就不对了。”旁边立刻有人出来打圆场,“家里丢了那么多东西,李婶子心里能不急吗?也不能怪她……”
“就是,铁生,你少说两句吧。”
就在这一片混乱之中,两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的年轻姑娘慢悠悠地走了过来。
正是刚从猪圈回来的萧知念和林丽。
萧知念远远就听见了这边的动静,拉着林丽过来看个究竟。
走近了一看,她挑了挑眉,心里暗叫一声:哦豁,还是熟人呐。
人群中的李寡妇和王铁生,如果单独拎出来一个,萧知念或许还得费点劲想想要么在哪儿见过,只觉得有几分眼熟。
但把这两人搁一块儿,那画面感可就太强了,几乎是瞬间,萧知念脑子里就闪过了一个多月前在村后那片僻静的山坡上,无意中撞见的那一幕——草丛掩映下,这两人光溜溜地抱在一起滚作一团,那叫一个热火朝天。
萧知念的目光在李婶子哭得憔悴的脸上打了个转,又不动声色地瞟了一眼王铁生。
嘿,这位刚才还呵斥李寡妇、显得挺不耐烦的主儿,此刻脸上虽然还带着不耐烦,但眼神深处,却隐隐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和心虚。
萧知念在心里无声地吹了个口哨。啧啧,这事儿可就有意思了。
李婶子这绿帽子,怕是戴得都快压不住了吧?自家男人和别的女人不清不楚,现在家里又丢了这么多钱票……
她心里顿时有了个大胆的猜测:怕不是家贼难防吧?
谁说这年代的人都朴实得像张白纸?这暗地里的龌龊事儿,不也照样上演么。
萧知念觉得,这胜利村的热闹可比知青点的热闹好看多了。
就在这时,人群外面传来一个洪亮的声音:“都围在这儿干什么?吵吵嚷嚷的,像什么样子!”
随着声音,一个身材魁梧、皮肤黝黑、脸上带着几分威严的中年男人走了过来,正是胜利村的大队长,王铁柱。
王铁柱皱着眉,扫了一眼哭闹的李婶子,又看了看旁边一脸尴尬的王铁生,脸色沉了沉。
这王铁生,是他没出五服的堂弟,按辈分还得叫他一声堂哥。
胜利村里,主要就是三大姓:李、王、刘。村里的人,盘根错节,基本都沾亲带故,关系复杂得很。
王铁柱作为大队长,处理村里的事,往往还得顾及到这些人情关系。
他快步走到近前,沉声问道:“到底出了什么事?铁生家的,你先别哭,好好说!”
李婶子见大队长来了,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哭声又拔高了几分,指着王铁生,又对着王铁柱哭诉起来:“大队长!你可得为我做主啊!我家的钱票被偷了!十块钱!还有好几斤粮票啊!这日子没法过了啊!”
王铁柱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十块钱加粮票,这在村里,绝对算得上是大案了。
他看向王铁生:“铁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在家,没看管好?”
王铁生眼神闪烁了一下,避开了王铁柱的目光,含糊道:“我……我也不知道啊,下午我出去溜达了一圈,回来就发现她在这儿哭,说钱票没了。”
萧知念站在人群外围,抱着胳膊,饶有兴致地看着这出戏。
她注意到,在王铁生说话的时候,不远处的李寡妇悄悄往后退了半步,眼神有些飘忽,似乎想把自己藏起来。
嗯,有戏。萧知念心里默默想着,看来这胜利村的平静,是彻底被打破了。这偷钱票的事儿,到底是外贼还是家贼?王铁生和李寡妇在这事儿里,又扮演了什么角色?
她倒是不着急,反正有的是时间慢慢看。这比知青点出的那点幺蛾子可带劲多了。
林丽在她旁边,拉了拉她的袖子,低声道:“知念,咱们还是别在这儿看热闹了,要不要先回去做饭。”热闹虽好看,但是五脏庙也需要顾及嘛。
萧知念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别急,轻声道:“没事,看看怎么了。这么大的事儿,总得有个说法。”
吵闹声还在继续,王铁柱开始询问李婶子钱票是在哪里放着的,什么时候发现不见的,最后一次见是什么时候……
村民们也都竖着耳朵听着,生怕漏了什么细节。
整个胜利村,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失窃案,彻底陷入了一种紧张又诡异的气氛之中。
第41章 秋收开始了
胜利村的土路上,往日里聚在一起家长里短的婶子大娘们渐渐少了。
李婶子家丢钱票那事儿,像场突如其来的雷阵雨,起初闹得人尽皆知,家家户户都竖着耳朵打听消息,可雷声再大,也抵不过日子的底色。
眼瞅着田埂上的麦子黄得透亮,沉甸甸的麦穗把麦秆都压弯了腰,空气里飘着一股干燥的麦香,所有人的心,都被另一件事揪紧了——秋收。
钱票丢了或许能找,或许就当吃了个哑巴亏,但秋收可是实打实的活命本钱。尤其是在这挣工分换粮食的年月,工分就是命根子,一分一毫都含糊不得。
谁要是在秋收时偷懒耍滑,少挣了工分,年底分粮时就得眼睁睁看着别人多领,自家的粮缸就得见底,那可是要饿肚子的。
所以,李婶子家的钱票还没影儿呢,村里人嘴上虽然还会提一句“找着没”,但眼神里的关切早就淡了,取而代之的是对秋收的盘算和紧张。
连萧知念这样的知青,还有那群平时靠打猪草、拾柴火赚点零星工分的半大孩子们,也被大队长一句话给“征调”了。
大队长在村头的老槐树下敲着铜锣喊:“秋收就是当前最大的政治任务!男女老少,能搭把手的都得上!知青同志也不能例外,全部都跟着下地割麦子!”
消息传到孩子们耳朵里时,正在晒谷场边上玩“打游击”的小红军第一个停了动作。小红军大名王建军,因为总爱把红缨枪别在腰上,模仿电影里的红军战士,孩子们就都叫他小红军。
他跟萧知念混得最熟——萧知念刚来村里开始打猪草时,他们这群野孩子见着她也没有平时见大人的拘谨,还会教她辨认哪种草猪爱吃、哪种草有毒,萧知念也会给他们讲城里的故事,所以孩子们都喜欢她。
但喜欢归喜欢,一听说她要去割麦子,小红军的眉头就拧成了疙瘩。
“萧姐姐,你真要去割麦子啊?”小红军凑到萧知念住的知青点门口,小脸上满是不放心,“那活儿可比打猪草累多了!我娘说,割一天麦子,腰都能累断。”
旁边的几个孩子也跟着点头,七嘴八舌地附和:
“是啊萧姐姐,镰刀可快了,我哥去年就割到手了,流了好多血呢!”
“你平时打猪草就一般般,割麦子还跟打猪草不一样,得弯腰弓背的,还要快你这样真的能行啊?!”
萧知念看着他们一张张写满担忧的小脸,忍不住笑了。她故意逗小红军:“哟,小红军同志,你这是担心我啊?那要不……你替我去割麦子?”
小红军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小大人似的一本正经:“那可不行!我是小孩,大队长说了,小孩力气小,割麦子挣不了多少工分,让我们去拾麦穗。而且……我娘让我好好拾,多攒点工分,年底能多分点口粮。”
他说得格外认真,仿佛那一把把散落的麦穗,就是家里沉甸甸的希望。
“哈哈哈……”萧知念被他逗得直笑,伸手拍了拍他的脑袋,“行,知道你是为家里做贡献的小英雄。放心吧,我可以的。”
话虽如此,真到了秋收开始那天,萧知念站在晒谷场的人群里,心里还是有点打鼓。
天刚蒙蒙亮,村里那只老旧的广播喇叭就“吱啦吱啦”响了起来,村长那带着浓重乡音的嗓门透过喇叭传遍了全村:“喂喂喂……全体社员注意了啊……都到晒谷场集合……快点,都到晒谷场集合……”
等村民们陆陆续续到齐,晒谷场被挤得满满当当,村长站在一个临时搭起的土台子上,清了清嗓子,开始了每年秋收必备的“动员讲话”,
“乡亲们!秋收,开始啦!这麦子,是咱一年的指望!大家伙儿都得拿出精气神来,团结协作,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争取把麦子顺顺利利收回来,颗粒归仓!”
“不能让一粒粮食浪费!团结就是力量,协作才能丰收!都听到了没?”
底下稀稀拉拉地应着:“听到了!”
其实这些话,村民们听了十几年,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有人悄悄打着哈欠,有人低头跟旁边的人嘀咕着自家的镰刀磨得够不够快,还有人盘算着今天能割几垄地、挣多少工分。
可萧知念却听得格外认真,甚至有点兴致勃勃。她这还是第一次亲身参与这么大规模的集体秋收。
看着村长那黝黑的脸膛,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褂子,手上满是老茧,明明是个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利索的半文盲,却能说出“团结协作”“颗粒归仓”这样听起来颇有文化水平的词儿,配上他那严肃又带着点激动的神情,竟让她觉得有种朴素的感染力。
原来,这片土地上的人,对丰收的渴望,对集体的依赖,是这么直接而热烈。
村长的讲话不长,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团结”“协作”“颗粒归仓”,最后挥了挥手:“好了!各小队带好工具,下地!秋收,正式开始!”
人群像潮水一样散开,扛着镰刀、推着独轮车,浩浩荡荡地往各自负责的地块走去。萧知念跟着大部队,心里既紧张又有点期待。
然而,当小队队长念出分组名单时,萧知念脸上的期待瞬间僵住了。
“李桂香,萧知念,你们俩一组,负责北坡那片麦地。”
李桂香,就是李婶子。
萧知念下意识地朝李婶子看去,对方也正看着她,眼神里没什么温度,甚至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抵触。
萧知念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妙。
说实话,她对李婶子是有点同情的,丈夫出了这种事,她缺还被蒙在鼓里。而且,自己是知道王铁生跟李寡妇的私情的,但是她选择沉默,会不会显得有点冷漠?为此,她心里还隐隐有些愧疚。
到了北坡的麦地,金黄色的麦子一望无际,风吹过,麦浪翻滚,倒真有几分壮观。可萧知念没心思欣赏,因为李婶子已经开始“上课”了。
李婶子拿起镰刀,刀刃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她弯腰,左手熟练地抓住一把麦秆,右手镰刀贴着地面,“唰”的一声,干脆利落,一丛麦子就被割了下来,她顺势把麦子码在一旁,整整齐齐。
“看好了,”李婶子头也不抬地说,“左手抓稳,镰刀贴根,快准狠,别拖泥带水。割下来的麦子要码好,方便后面捆。”
她示范完,把镰刀递给萧知念,那眼神扫过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就像是在看一头肯定干不好活的笨猪。
萧知念被这眼神看得心里火冒三丈,忍不住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要不是顾及她是长辈,又是“受害者”,她真想顶回去——谁天生就会啊?用得着这么看人吗?
她深吸一口气,接过镰刀。镰刀比她想象的要沉,握在手里有点硌得慌。
她学着李婶子的样子弯腰,左手去抓麦秆,可那麦秆看着软,实则滑溜溜的,她刚抓住一把,还没等下刀,手一松,几根就从指缝里溜了出去。
她有点尴尬,重新抓紧,小心翼翼地把镰刀凑过去。可这镰刀在李婶子手里是利器,到了她手里却像个调皮的孩子,不听使唤。
要么就是割浅了,只削下来一点麦叶,要么就是用力过猛,镰刀“哐当”一声戳在地里,震得她手腕发麻,还差点把自己绊倒。她紧张得手心冒汗,生怕那锋利的刀刃不小心划到自己的手。
“啧!”李婶子在旁边发出一声清晰的嗤笑,“我说萧知青,你这是割麦子呢?还是在地里绣花呢?这么慢,到天黑也割不完一垄!你这工分挣得也太容易了吧?”
萧知念没理她,咬着牙继续跟眼前的麦子较劲。可越急越乱,动作越发僵硬,额头上很快就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
“城里来的就是娇气,”李婶子的吐槽像苍蝇一样嗡嗡响,“干点活跟要了你命似的。你看你那姿势,腰弯得跟个虾米,能不累吗?镰刀不是那么握的!左手再往前伸点!真是看着都急人!”
萧知念被她念叨得头都大了,索性停下动作,直起腰,冷冷地看着李婶子,那白眼几乎要翻到天上去。
有完没完了?不会可以教,用得着这么夹枪带棒的吗?
李婶子被她看得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这个平时看起来面嫩性子软的知青,居然敢用这种眼神看她。
她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堵在喉咙里,一时间竟有些语塞。说教的词儿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看着萧知念这油盐不进的样子,她也觉得词穷了。
沉默了片刻,李婶子像是憋了半天,抛出一句更诛心的话:“你说你这样,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以后哪家敢要你?哪个男人愿意娶个连麦子都不会割的媳妇?”
萧知念简直要气笑了。她双手叉腰,看着李婶子,不卑不亢地回了一句:“李婶子,我嫁不嫁得出去,好像不用您操心吧?我娘都没担心,您倒是比我娘还急。再说了,谁也不是天生就会割麦子的,我这不是正在学吗?您要是不想教,我就自己琢磨,您别在这儿添堵,行不?”
她的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强硬。
李婶子被她怼得哑口无言,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看着萧知念,眼神复杂至极。她大概没料到,这个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城里知青,骨子里竟然这么硬气。
阳光渐渐升高,晒在身上火辣辣的。北坡的麦浪依旧在风中翻滚,割麦的“唰唰”声、村民的吆喝声、远处孩子们拾麦穗的嬉闹声交织在一起,成了秋收时节最鲜活的背景音。
而属于萧知念和李婶子的这一小片天地里,气氛却像被冻结了一样。
萧知念深吸一口气,重新握紧镰刀,眼神里没了最初的慌乱,只剩下一股不服输的倔强。
割麦子而已,她就不信学不会。至于李婶子的态度,她才不在乎。她来这儿是插队劳动的,不是来受气的。
她再次弯腰,这一次,目光紧紧盯着麦秆根部,小心翼翼地落下镰刀。虽然动作依旧笨拙,但那“唰”的一声轻响,总算有一小丛麦子被割了下来。
萧知念心里一喜,刚想直起腰喘口气,就听见李婶子在旁边又“啧”了一声。
萧知念眼皮都没抬,自顾自地继续割。有那功夫听她念叨,还不如多割几把麦子实在。
第42章 让人绝望的现实
日头渐渐爬到了头顶,毒辣辣地晒在北坡的麦地上。
萧知念弯着腰,一把一把地割着麦子,汗水顺着额角、脸颊往下淌,滴进干燥的泥土里,瞬间就没了踪影。
手臂早已酸得抬不起来,腰像是被生生折断了一样,每弯下一次,都伴随着一阵钻心的疼。
她直起腰,用袖子胡乱擦了把脸,看着眼前依旧望不到头的麦浪,再看看自己身后那一小堆割下来的麦子,和李婶子那边早已码成好几排的麦垛相比,简直是现实版的是小巫见大巫。
“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萧知念在心里默默念着这两句诗,从前在课本里读到时,只觉得是朗朗上口的句子,此刻亲身体验,才真正体会到其中沉甸甸的分量。
农民,是真的辛苦啊。这看似简单的割麦子,每一分每一毫,都是用汗水和力气换来的。
她的速度始终跟不上,无论怎么努力,那镰刀在手里就是不趁手,割得又慢又费劲。
起初还有点不服气,想跟李婶子较较劲,可到了这会儿,只剩下深深的无力感。
算了,她想,实在不行就少挣点工分,反正她也不靠工分过活,总不能为了跟李婶子争那口气,把自己累垮了,那才叫不值当。
她一直觉得,干多少活拿多少工分,这是最公平不过的事。她不指望沾李婶子的光,更不想被人说闲话,所以哪怕再慢,也咬着牙坚持着。
可眼看日头过了晌午,远处已经有人开始准备歇晌,她这边连半垄地都没割完,进度跟其他人差了十万八千里。
“铛——铛——铛——”村头传来了歇晌的锣声。
萧知念心里松了口气,可看看自己的进度,又有点犹豫。要是现在就下工,显得也太不像话了。
小队长虽然看着随和,但在干活这件事上向来严格,要是被他看见自己这点成果,指不定要被教育几句,万一再被拉出去当“知青不干活”的典型,那可就麻烦了。
她想了想,还是决定再“努力”一会儿。至少在旁人看来,她是真的在尽力了。反正城里来的知青干不了农活,村民们心里早就跟明镜似的。
他们心里大概还憋着股劲,就等着看知青出洋相,从这方面找点优越感。
萧知念对此心知肚明,也懒得计较。只要他们别当着她的面说三道四,她就当没听见。
可要是谁敢明着损她,她也绝不会客气,保管能不软不硬地怼回去,让对方下不来台。就像刚才李婶子说她“嫁不出去”,她不就直接顶回去了?
果然,没过多久,李婶子就憋着气先下工了。走的时候,看都没看萧知念一眼,那背影透着一股“跟你一组真是晦气”的意味。
萧知念估摸着李婶子回去后,少不了要在村里念叨她。毕竟,把自己的怨气撒在别人身上,尤其是撒在一个“干不来活还脾气不好”的知青身上,似乎能让她心里舒坦点。
事实也的确如此。
等傍晚萧知念刚回到小房子时,陈小凤就神神秘秘地凑了过来,压低声音说:“知念,你听说了没?村里都在说你呢。”
萧知念正在倒水喝,闻言挑了挑眉:“说我什么?”
“还能说什么,就说你割麦子割得慢,半天割不了一垄,李婶子说你笨手笨脚的,还说你脾气不好,她就多说了两句,你就跟她顶嘴,一点都不尊重长辈。”陈小凤学着村里人的语气,说得有鼻子有眼,“现在都传开了,说你是个干不来活还一身傲气的知青。”
萧知念听着,喝完水,放下搪瓷缸,面上反应淡淡的,忍不住心里一阵嘀咕:“这谣言传得可真快,不上网都能有这速度,比村头的喇叭还灵。”
陈小凤以为她会生气,没想到她是这个反应,愣了一下:“你……你不生气啊?”
“生气?”萧知念笑了笑,“生气有什么用?李婶子说的,也不全是造谣啊。”
她坦诚道:“我确实干不来农活,割麦子是慢,这是事实。脾气嘛……确实也不算好,别人惹我了,我肯定不会忍着,这不假。”
陈小凤彻底瞠目结舌,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她来村里这么久,见过不少知青被村里人议论,要么急得跳脚辩解,要么委屈得偷偷抹眼泪,还是头一次见有人这么直白地承认自己“废柴”,甚至把别人骂自己的话都接了过来。
“你……你这心也太大了吧?”陈小凤半天憋出一句。
萧知念耸耸肩:“不然呢?跟他们吵一架?还是去找李婶子理论?没必要。”她顿了顿,看着窗外远处依旧忙碌的身影,语气平静,
“我就是个干不来农活的知青,这没什么可藏着掖着的。至于脾气不好……总比憋着气委屈自己强。他们爱说就说去,反正我也不少块肉,工分该多少还是多少,日子照样过。”
“可是……被人背后这么说,总归不好听啊。”陈小凤还是觉得别扭。
“不好听就不听。”萧知念倒是看得开,“咱们是知青,本来就跟村里人不一样,他们对咱们有偏见,或者想从咱们身上找点优越感,都很正常。只要咱们没做错事,没碍着别人,随他们去吧。”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带着点自嘲:“再说了,说不定过两天,他们就有新的热闹看了,谁还记得我这个‘干不来活脾气不好’的知青啊。村里的新鲜事,不是向来比麦子长得还快吗?”
陈小凤看着萧知念坦然的样子,心里那点替她不平的情绪,渐渐也淡了。或许,萧知念说得对,在这乡下,太较真反而累。
只是,她还是有点担心,这谣言传出去,会不会影响萧知念以后在村里的处境。
萧知念却没那么多顾虑。她知道,嘴长在别人身上,她管不了。
她能做的,就是尽量把自己的日子过好,能多挣点工分就多挣点,挣不了也不强求,至少问心无愧。
至于那些流言蜚语,就像这麦地里的风,刮一阵,总会过去的。她现在最想做的,就是好好洗个澡,歇口气,缓解一下浑身的酸痛,明天……明天还得继续跟麦子“战斗”呢。
真的是个让人绝望是现实。
第43章 是你对人家祁知青有意思吧?
送走陈小凤的那一刻,萧知念感觉自己全身的骨头都在发出抗议的呻吟。
夕阳最后一缕余晖恋恋不舍地从天际线隐去,将她拖着疲惫身躯的影子拉得老长,又在暮色四合中渐渐淡去。
她这辈子,哦不,是两辈子加起来,都没这么累过。
从清晨天不亮就跟着下地,弯腰割麦、捆扎、搬运,几乎是连轴转了一整天。
汗水早已浸透了身上的粗布衣裳,紧紧地贴在背上,散发出一股混合着泥土、汗水和麦秆的酸馊味。
更让她难受的是,裸露的胳膊和脖子上,还黏着不少细碎的麦麸,痒得钻心,却又累得连抬手挠一下的力气都快没了。
“不行……”萧知念喃喃自语,脚步虚浮地挪到床边,却在看到自己这副模样时,瞬间打消了一头栽进去的念头。
她忍受不了。
忍受不了一身臭汗黏腻地裹着皮肤,忍受不了那些麦麸在睡梦中还在皮肤上捣乱。
哪怕现在眼皮重得像挂了铅块,哪怕身体已经发出了“立刻休眠”的最高指令,她还是咬着牙,意念一动,身影便消失在了简陋的土坯房里。
下一秒,她已经站在了自己的秘密空间——那个带着现代气息的浴室里。
温热的水流哗哗落下,冲刷着疲惫的身体。
萧知念连奢侈地泡个澡的力气都没有,直接开了淋浴,以最快的速度搓洗、冲净,完成了一场名副其实的“战斗澡”。
当清爽的水汽散去,换上那套柔软干净的淡黄色睡衣时,她才长长地舒了口气,感觉灵魂都重新归位了。
她仔细地用毛巾擦干头发,又拿起吹风机吹了几分钟,确保头发干爽不黏腻。
做完这一切,她几乎是凭着本能走向那张让她魂牵梦绕的席梦思大床,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扑上去,睡个天昏地暗!
她的席梦思,她柔软的被褥,简直是此刻世界上最美好的存在。她甚至已经想象到自己陷进那团温暖舒适里的感觉,要和它来个亲密无间的拥抱。
就在她的手即将触碰到床单的瞬间,一阵极其轻微、若有似无的“叩叩”声,像羽毛一样搔刮在她的耳膜上。
萧知念的动作猛地顿住。
嗯?
她侧耳细听,浴室里的水汽还没完全散尽,空间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那敲门声太轻了,轻得像是幻觉。
是太累了出现幻听了吗?
她皱了皱眉,强撑着沉重的眼皮,心里嘀咕着。但那声音,又像是真的存在过。她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按捺不住心底的疑惑。
秋天的夜里,温度降得厉害,跟白天的燥热相比,简直是两个季节。她身上只穿了件单薄的米白色睡衣,出去肯定会着凉。
她懒得再回卧室换回白天的装扮,索性从空间的衣柜里随手抓了件及膝的外套披上,扣子都懒得系,就这么双手拢住,意念再次一动,出了空间,回到了土坯房的门后。
她没有立刻开门,而是屏住呼吸,将耳朵轻轻地贴在粗糙的木门上,仔细听着外面的动静。
一秒,两秒,三秒……
除了风吹过院子里树叶的沙沙声,以及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吠,再没有其他声音。
“应该是听错了。”萧知念松了口气,自嘲地笑了笑,大概是累到精神恍惚了。她直起身,准备转身回屋,彻底跟她的席梦思进行“约会”。
可不知怎的,心里那点莫名的直觉总在作祟。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转动了门闩,小心翼翼地将门拉开一条缝,然后把脑袋探了出去。
院子里空荡荡的,月光洒在地上,拉出斑驳的树影,连个人影都没有。
“奇怪……”她嘀咕着,正要缩回头,视线不经意间往下一移——
门口的地面上,赫然放着一个木桶。
那木桶不大,是乡下常见的那种,此刻被一块粗布盖着。萧知念的心提了一下,伸手掀开了粗布。
桶里,装着几条收拾得干干净净的鱼,看样子是刚杀好没多久,还带着点湿润的水汽,甚至能闻到一股新鲜的鱼腥味。
萧知念愣住了。
谁会半夜给她送鱼?
她的第一个念头,就是祁曜。
在这个村子里,她认识的人不多,会做这种事的,似乎只有他了。
可他为什么无缘无故给她送鱼?萧知念皱起了眉头,脑子里转得飞快。她实在是太累了,今天的晚饭都是直接从空间仓库熟食区拿的红烧肉跟白米饭,上次做多了,就放进仓库保鲜了。
幸好空间有保鲜功能,拿出来还是热的。
他送鱼……不会是想吃她做的鱼了吧?
这个念头一出,萧知念顿时觉得一个头两个大。“拜托……”她无声地哀嚎了一句,她今天累得像条狗,手指头都不想再动一下,哪还有力气去处理鱼、做鱼?他要是打的这个主意,那可真是……
她可没空在秋收的节骨眼上,还兼职给他当厨娘!
不行,明天一定要跟他说清楚。
萧知念一边在心里盘算着,一边警惕地朝四周看了看,趁着浓重的夜色作掩护,飞快地弯腰将那个装着鱼的木桶拎了进屋,然后“砰”地一声关上了门,又迅速闩好。
把木桶暂时放在空间仓库里,她连多看一眼的力气都没有了。
现在什么鱼都比不上她的席梦思重要。
她几乎是踉跄着回到床边,一头栽倒下去,瞬间就被柔软的被褥包裹。还没来得及再想什么,意识就沉沉地坠入了梦乡。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村子里集合上工的铜锣声就“哐哐哐”地响了起来,尖锐又急促,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萧知念的耳膜上。
她闭着眼睛,在床上挣扎了足足有半分钟,才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一样,猛地睁开眼,眼神空洞地望着屋顶。
万念俱灰。
这大概就是此刻最能形容她心情的词语了。
身体像是被拆开重组过一样,每一寸肌肉都在叫嚣着酸痛。她真的不想动,哪怕是手指头都不想动一下。可那铜锣声还在锲而不舍地响着,提醒着她秋收的残酷。
最终,她还是在现实的逼迫下,挣扎着爬了起来,磨磨蹭蹭地换好衣服,简单洗漱了一下,拿起草帽和镰刀,拖着灌了铅一样的腿,走出了家门。
田埂上已经有不少人了,三三两两地往各自负责的地块走去。萧知念低着头,脚步沉重地往前走,脑子里还在想着昨晚那几条鱼和祁曜的事。
就在这时,她眼角的余光瞥见,离她不远处的田埂边,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祁曜。
他穿着蓝色的工装,裤脚卷到膝盖,露出结实的小腿。晨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形,他似乎在看着地里的情况,神情淡然。
萧知念的脚步顿了顿。该来的总会来,昨天想好要跟他说清楚的。
她定了定神,伸手整了整帽沿,试图遮住自己脸上的倦容,然后还是朝着他走了过去。
走到他身边,她深吸了一口气,开口道:“那个鱼……”
她的话才刚说了三个字,就被祁曜打断了。
他转过头,看向她,眼神平静,语气也没什么波澜:“看你昨天忙了一天,估计也没空去放鱼篓,就给你弄了几条,你想吃的时候,随时可以做。”
他的声音很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比如“今天天气不错”一样。
萧知念准备好的一肚子话,瞬间卡在了喉咙里。
不是她想的那样?他不是想吃鱼,只是单纯觉得她没空,所以把鱼弄好给她送来?
他……对她这么好干嘛?
这个问题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她有些混沌的心里,漾开一圈圈细微的涟漪。她看着祁曜的脸,晨光下,他的轮廓显得格外清晰,眼神坦诚,没有丝毫其他的意味。
她张了张嘴,刚想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做”,祁曜却像是已经说完了该说的话,微微颔首,然后转过身,径直朝着自己负责的那片麦地走去,留下一个挺拔的背影。
萧知念:“……”
这人怎么回事?话说到一半就走?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麦田里,心里那点刚冒出来的异样感,夹杂着疑惑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让她愣了好一会儿。
“哟,萧知青,跟祁知青说啥悄悄话呢?”一个略带戏谑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萧知念回头,看到李婶子挎着篮子走过来,脸上带着那种“我懂的”笑容,眼神在她和祁曜消失的方向之间来回扫视。
萧知念心里正有点乱,被李婶子这打趣的语气一激,顿时回了神,挑眉道:“李婶子,您这眼睛是长了千里镜还是咋的?隔着这么远都能看见说悄悄话?我就是问他借个镰刀,不行吗?”
她才不会承认刚才那短暂的失神。
李婶子被她噎了一下,随即又笑道:“借镰刀?祁知青那镰刀可宝贝着呢,能随便借给你?我看呐,是你对人家祁知青有意思吧?”
“李婶子,您这想象力不去说书真是屈才了。我跟他说话是因为我们是伙伴,可能李婶子没有伙伴,所以不懂吧。”萧知念翻了个白眼。
“你这丫头!”李婶子被她怼得气结,指着她,“我这不是关心你嘛!好心当成驴肝肺!”
“您的关心太‘沉重’,我可受不起。”萧知念说完,也不等李婶子再开口,拎着镰刀,转身就往自己的地块走去,留下李婶子在原地气得跺脚。
阳光渐渐升高,洒在金黄的麦田上,也洒在田间劳作的人们身上。割麦的“唰唰”声,偶尔的交谈声,还有萧知念和李婶子时不时传来的斗嘴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秋收时节独有的旋律。
时间,就在这样忙碌、疲惫,又夹杂着些许啼笑皆非的拌嘴中,一天天悄然溜走。
而萧知念心里那点关于祁曜的疑惑,也像被风吹过的麦浪,时而起伏,时而平静,却始终没有散去。
第44章 这剧情走得是不是太放飞自我了…
正午的日头依旧烈得很,晒在人脊梁上,像是铺了层滚烫的烙铁。
胜利村的麦田里,却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熟透了的麦子沉甸甸地弯着腰,金浪翻滚,空气中弥漫着秸秆和泥土混合的、独属于秋收的气息。
男女老少,锄头镰刀,吆喝声、谈笑声、还有偶尔响起的争执声,交织成一曲喧闹的丰收乐章。
在这片忙碌的背景里,最引人注目的,却不是哪片麦子长得最饱满,也不是哪个壮汉割得最快,而是李伟和张兰那片地。
李伟是知青点里少数能吃苦、农活也拿得起来的男知青,往日里话不多,闷头干活,存在感不算强。
张兰同为知青,在村民大娘大婶口中也是个手脚麻利,性格也爽朗的姑娘。
只是自从那次“粮票风波”后,她和李伟之间就像被无形的线牵了一下,总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在里头。
那次风波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据说当事人后来解释是,李伟揣着几张宝贵的全国粮票,想托要去镇上赶集的张兰帮忙买点紧俏的东西,就先放在了张兰那儿,结果回头张兰说没见着了。
那几张粮票在当时可不是小数目,足以让人心疼好一阵子。
李伟当时也只是询问了几句,就是可能太激动,声音大了些许。不过他没多说什么过分的话,只说可能是自己放错了地方,就走了。
张兰却红了好几天的眼,到处找,还想把自己的口粮匀给李伟补上,被李伟硬拦了回去。
事情就这么不了了之,可村里的大娘大婶们却是炸开了锅。
“你说这事儿怪不怪?”
“是啊,张兰那姑娘不是手脚不干净的人啊。”
“会不会是……故意藏起来,好让李伟跟她多走动?”
“我瞅着李伟对张兰,好像是有点不一样……”
“两人指不定什么时候早就好上了,不然粮票那金贵东西是随便就能给人的?”
“我也觉得两人指定是好上了……”
各种猜测像野草一样疯长,可当事人俩,一个依旧沉默,一个照常说笑,见了面也只是点头招呼,客气得像是刚认识。
倒让那些揣着一肚子八卦的人没了由头,只能把疑惑压在心底,平日里见了他俩,眼神便多了几分探究。
可今天,在这一眼就能望到头的麦田里,所有的猜测似乎都有了答案。
李伟的地块明明在东边,却径直走到了张兰的地头上,二话不说,拿起靠在田埂上的镰刀,就弯腰帮着割了起来。
他的动作又快又稳,麦秆在他手里“唰唰”作响,很快就割出一片整齐的麦茬。
张兰愣了一下,脸颊微微泛红,却也没说什么,只是加快了手里的动作,偶尔抬眼,和李伟的目光在空中不经意地碰一下,又像受惊的小鹿似的赶紧避开。
这一幕,哪里逃得过田埂上那些“观察员”的眼睛。
“哎哟!你们快看!”王大娘手里的镰刀停了,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刘大婶,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李伟和张兰的方向。
刘大婶顺着她的目光一看,嘴巴立刻张成了“o”型,随即露出一副“我就知道”的神情:“啧啧,我说啥来着?这俩知青,肯定有事!”
“以前还藏着掖着,这下好了,秋收大忙天的,李伟这小伙子,是铁了心要帮张兰啊!”
“可不是嘛,这哪是帮忙啊,这分明是……心疼自家媳妇了!”
“哈哈哈……”
一阵压低了的哄笑声在田埂边传开,虽然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麦田里,足够让附近的人都听个大概。
张兰的脸更红了,连耳根都染上了一层胭脂色,手里的镰刀都差点握不住。李伟却像是没听见似的,依旧埋头割麦,只是耳根子也悄悄爬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红。
“行了行了,别看了,干活吧!”王大娘挥了挥镰刀,嘴角却抑制不住地上扬,“这事儿啊,算是板上钉钉了!等秋收完了,估计就有好消息了!”
于是,在这个秋收的日子里,李伟帮张兰割麦子这件事,像长了翅膀一样,迅速在整个生产队传开,成了比今年麦子增产多少还要轰动的新闻。
所有人都默认了他们俩的关系,那些曾经的猜测,如今都变成了笃定的笑意和善意的调侃。
与李伟和张兰这边的“尘埃落定”不同,江曼卿那边,简直是另一番景象。
江曼卿作为下乡不久的新知青,还是那种从大城市来的,细皮嫩肉,平日里连锄头都很少碰,更别说割麦子这种累活了。
她被分到和李慧娟一组,站在齐腰高的麦浪里,握着镰刀的手都在发抖,看着眼前一望无际的金色,眼圈都快红了。
她学着别人的样子,弯下腰,试图抓住一把麦子,可镰刀怎么也割不断那韧性十足的麦秆,反而差点割到自己的手。
好不容易割下几株,也是歪歪扭扭,麦茬高低不平,和旁边李慧娟割得整整齐齐的地块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不远处的萧知念看到这一幕,眼睛都快瞪出来了,手里的活都停了。
她一脸“这剧情怎么回事”的表情,女主怎么跟女配一组了?剧情她大多都记得不清楚了,但这一情节,作者这是想用女配衬托出女主的勤劳能干?
江曼卿那是个连拧瓶盖都要找人帮忙的主儿。割麦子?简直是天方夜谭。
而李慧娟呢,现在是村里有名的能干姑娘,性子直爽,干活麻利,眼里容不得沙子。
让她们俩一组,这不是明摆着要出“事故”吗?萧知念觉得,这简直是作者在故意搞事情!
果然,没过多久,李慧娟就停下了手里的活,走到江曼卿身边。江曼卿见状,脸“唰”地一下白了,以为自己拖了后腿要被训斥,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你这样不行,”李慧娟开口了,声音倒是没什么责备的意思,只是带着点无奈,“看你这姿势,割到天黑也割不完半分地,手还得磨起泡。”
江曼卿的脸更红了,眼圈也红了,声音细若蚊蝇:“对、对不起,我……我实在不太会……”
李慧娟叹了口气,拿起她手里的镰刀,示范着说:“你看,得这样,抓住麦秆的下半部分,镰刀贴着根,用力往后一拉,动作要快,准,狠。来,你试试。”
江曼卿学着她的样子试了一下,结果还是笨手笨脚。她看着李慧娟额头上的汗珠,又看看自己几乎没什么进展的地块,心里又急又愧,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算了,”李慧娟看着她那可怜兮兮的样子,心也软了,“你先歇会儿,我帮你割吧。不然等会儿宋朝辉来了,看到你这进度,又该着急了。”
“啊?”江曼卿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一丝不好意思,但更多的是如释重负,“那……那太麻烦你了,慧娟姐。”她是真的干不来,硬撑下去也只是徒劳。
李慧娟摆摆手,“没事,互相帮衬是应该的。你一个城里来的姑娘,哪干过这活。”说着,她就拿起镰刀,帮江曼卿割了起来,她的动作又快又好,比起能干的婶子来也不遑多让。
江曼卿站在田埂上,看着李慧娟忙碌的背影,心里充满了感激。
这段时间,宋朝辉每天在自己那边的地头忙完之后,都会绕过来,帮她割上一会儿麦子。
一度也是村里大娘大婶茶余饭后的谈资。
果然,没过多久,一个穿着干净白衬衫、袖口挽起的青年就走了过来,正是宋朝辉。
他看到田埂上的江曼卿,又看到正在帮她割麦的李慧娟,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温和的笑容。
“慧娟,又麻烦你了。”宋朝辉走到田埂边,对李慧娟说道。
“嗨,跟我客气啥。”李慧娟直起腰,擦了擦汗,“你看曼卿这细皮嫩肉的,哪禁得住这么折腾。我顺手的事。”
“谢谢你。”宋朝辉又转向江曼卿,递给她一个水壶,“累坏了吧?先喝点水。”
江曼卿接过水壶,脸颊微红,小声道:“谢谢你,宋大哥。”
李慧娟看了眼他们俩,眼光落在宋朝辉身上,故意打趣道:“我说宋朝辉,你对曼卿也太上心了吧?天天过来帮忙,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俩……”
“慧娟姐!”江曼卿羞得赶紧打断她。
宋朝辉也不恼,只是笑了笑,拿起镰刀,“好了,我来帮你,早点割完早点休息。”说着,就加入了割麦的队伍,和李慧娟一起,很快就把江曼卿那片地的麦子割下去一大半。
李慧娟一边干活,一边和宋朝辉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问他京城是什么样的,又跟他说村里最近的新鲜事。
宋朝辉也耐心地回答,偶尔也会问起李慧娟家里的情况。两人倒是聊得倒也投机,江曼卿就被晾在一旁了。
而这一切,被不远处的萧知念看得一清二楚。她看着李慧娟和宋朝辉聊得那么自然,看着江曼卿站在旁边一脸感激,心里咯噔一下。
“不是吧……”萧知念捂住了嘴,差点没控制住爆粗来着,“女主这是……通过女配搭上男主的?这是什么操作?!”
她想象了一下,如果李慧娟和宋朝辉最后真成了,那李江曼卿算什么?助攻?还是……她不敢想下去,只觉得这发展简直离谱。
果然,没过多久,新的风言风语就开始在麦田里悄悄流传了。
“哎,你们看宋朝辉,对那个女知青江曼卿,是不是太上心了?”
“还有李慧娟,也天天帮着江曼卿,她俩啥时候这么好了?”
“我瞅着宋朝辉和李慧娟站在一起,也挺般配的啊……”
“现在又加上一个江曼卿,这仨人……”
王大娘和刘大婶又聚在了一起,对着那边三人的方向指指点点,脸上是更加复杂的表情。
“我跟你们说啊,”王大娘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我昨儿个好像看见祁知青也在江曼卿的地头转悠了半天呢!”
祁曜也是知青,和江曼卿、萧知念他们一起来的,性子清冷,不爱说话,但长得跟谪仙似的,很受村里姑娘的关注。
“哦?还有祁知青?”刘大婶眼睛一亮,“这可就热闹了!江曼卿,祁曜,还有李慧娟,再加上宋朝辉……”她咂咂嘴,“这简直是……皇帝选妃也没这么热闹啊!”
旁边的人听了,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可不是嘛,这秋收的麦田里,都快冒出粉色泡泡了!”
“你们说,最后到底是哪一对能成啊?”
“我赌宋朝辉和李慧娟!都是咱本地人,知根知底!”
“我倒觉得祁知青和江曼卿更配,祁知青长得多俊啊!”
议论声此起彼伏,像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江曼卿隐约听到了一些,脸颊红得像熟透的苹果,心里又羞又乱。
她看看正在认真割麦的宋朝辉,再看看身边热心肠的李慧娟,只觉得这金色的麦浪里,不仅有丰收的喜悦,还有着让她心慌意乱的情愫在悄悄蔓延。
至于祁曜,纯属那一天他有事问江曼卿几句话而已,就被大娘们这样一通说道,属实冤枉。
而不远处的萧知念,看着这混乱的局面,只想翻个巨大的白眼。
她算是看明白了,这秋收的日子,不光是李伟和张兰的关系定了,这江曼卿的桃花,也借着这麦浪,轰轰烈烈地开了起来。
只是这走向,实在是太出乎她的意料了。她忍不住在心里吐槽:作者你出来,我们好好聊聊,这剧情是不是走得太放飞自我了?!
但是回忆小说,貌似之前剧情里也没有祁曜什么事呀,难道是剧情变了?
麦浪依旧翻滚,阳光依旧炽热,田地里的人们依旧在忙碌着,而那些关于爱情、关于猜测的故事,也像这永远也割不完的麦子一样,在这个秋收的季节里,不断生长,不断蔓延……
第45章 知青点再盖新房?
秋收的帷幕,终于在一场接一场的忙碌与疲惫中缓缓落下。
空气里还弥漫着谷物收割后的干燥气息,混合着泥土被翻耕后的湿润味道,田埂上散落着干枯的秸秆,昭示着这场“战役”的惨烈——至少对萧知念来说是这样。
她往灶门前的小板凳上一坐,感觉浑身的骨头都在叫嚣着酸痛,像是被拆开又胡乱拼凑起来一般。
“真是丢了半条小命。”她有气无力地嘟囔着,抬手揉了揉酸痛的腰。
从天不亮忙到日头西斜,弯腰割麦子,跟着车往晒谷场运粮食,哪一样不是耗力气的活计?
现在好了,总算能喘口气了。
东北的秋收就是这样,集中爆发式的忙碌,一旦过去,田间地头的活计便骤然少了下来。
剩下的,多是些收拾残局、平整土地的轻省活,虽然对于萧知念来说也不轻省就是了。
或是像修路这样需要壮汉们出力的硬差事。修路?萧知念下意识地摇了摇头,那都是村里老爷们的活,力气大,耐折腾。
婶子们和姑娘们,大多是不掺和的,除非是家里实在揭不开锅,男人又因故没法去,才会让女人去挣那点工分,毕竟修路的工分,可比在家纳鞋底、做针线活要实在些。
所以,当这天清晨,天空飘起细密的小雨,淅淅沥沥,打湿了窗棂,也彻底浇灭了上工的可能时,萧知念几乎要欢呼雀跃起来。
她缩在自己那间狭小的土坯房里,听着雨声滴答,心里盘算着:正好,今天可以躲进空间里,安安稳稳地看上一天书,补补之前落下的功课。
她正准备起身去“休息”,门外却传来了“咚咚咚”的敲门声。
萧知念愣了一下,这下雨天,谁会来找她?
她走过去拉开门栓,门口站着的果然是知青林丽。林丽头上戴着个旧雨帽,身上披着件打了补丁的塑料雨衣,头发梢上还沾着水珠。
看到萧知念,她脸上露出一丝熟稔的笑意。
“知念,在家呢?”林丽一边说着,一边麻利地脱下雨衣,抖了抖上面的雨水,又把雨帽摘下来,顺手放在门后的柴火垛上,“这雨下得,不大不小的,正好不用上工。”
“快进来吧,外面凉。”萧知念侧身让她进来,顺手把门关上。
小屋不大,陈设更是简单:一张土炕,一个大木箱,一个放置东西的架子,一张的桌子,还有就是屋中间放着的两张小板凳——这便是屋子里除了土炕唯二能坐人的家伙什了。
林丽也不客气,径直走到一张板凳旁坐下,萧知念则在另一张上坐下。
两人一时之间都没说话,就这么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点“大眼瞪小眼”的意思。
空气里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雨声。
林丽似乎有些不自在,她用手捋了捋额前的碎发,讪讪地开口道:“那个……我刚才本来打算去找陈小凤,叫她一起来你这儿坐坐的,结果去了知青点一看,没人。问了问屋里的人,才知道,她说……她说小凤跟着去修路了!”
“啥?”萧知念闻言,眼睛“唰”地一下瞪得溜圆,她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了问题,下意识地伸出手指,掏了掏耳朵,“你说谁?陈小凤?她去修路了?”
这可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陈小凤那姑娘,虽然大大咧咧,爱聊点东家长西家短的,但身板细细瘦瘦的,风一吹都像要倒似的,怎么会跑去干修路这种纯靠力气的粗活?
要知道,她、林丽和陈小凤,是同一批从城里下乡到红星公社的知青。
在陌生的环境和艰苦的生活里,三个人虽然不是一个地方来的,但是感情自然而然地就比跟其他知青要亲近些,算是结成了一个小小的“同盟”。
平日里顺路会一起上工,一起去镇上的供销社换东西,晚上没事也会凑在一起说说笑笑,分享点从家里带来的零食,聊聊队里的八卦。
但要说交情有多深厚,那也未必。毕竟人都是群体动物,在这知青点和生产队里,每个人都有自己更亲近的人,也有各自的心思和盘算。
萧知念之所以维持着这份关系,不过是觉得在这异乡,有几个能说上话、一起排解排解苦闷的同伴,总比形单影只要好得多。
“我也觉得不可思议呢!”林丽脸上也带着惊奇的神色,“但知青点的人就是这么说的,说是她自己主动要去的,拦都拦不住。你说她这是图啥呢?修路那活,累不说,全是老爷们,她一个姑娘家凑什么热闹?”
萧知念也皱起了眉头,心里暗自嘀咕:是啊,图啥呢?
陈小凤家里条件在知青里不算差,按理说不至于到要靠去修路挣工分的地步啊。
难道是有什么别的原因?
萧知念想不明白,索性暂时把这事放到一边,看了看窗外依旧淅淅沥沥的小雨,又看了看这间虽然简陋但能遮风挡雨的小屋。
她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惬意:“先不想了,等她回来问问就知道了。咱们啊,还是好好享受这不用上工的日子吧。你看这雨,下得安安稳稳的,窝在屋里,多舒服。”
林丽一听,也点头赞同:“可不是嘛!不用风吹日晒,不用弯腰驼背,能安安稳稳坐着,就是福气。”
她顿了顿,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凑近了一些,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说:“哎,知念,跟你说个事儿,你肯定不知道!”
萧知念挑眉:“哦?什么事?”
“听说,咱们知青点这边,就又要盖新房子了!”林丽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兴奋。
“嗯?盖房子?”萧知念有些意外,“给谁盖?为啥突然要盖房子?”知青点现在虽然挤了点,但也还能住,怎么突然要盖新房了?
林丽清了清嗓子,开始绘声绘色地讲起来:“就前两天的事!江曼卿你还记得吧?就是那个总爱打扮,家里条件挺好的那个。”
“她说她收到的包裹被人动过了,里面少了些鸡蛋糕、奶糖什么的,都是城里才有的稀罕玩意儿。”
“你想啊,那可是江曼卿,眼睛里揉不得沙子的,当即就在知青点闹了一场,把屋里屋外的人都骂了个遍,说有人手脚不干净。”
“闹完之后,她就说啥也不愿意再跟那些‘手脚不干净’的人住一个屋子了,说害怕。”
“然后呢,宋朝辉不是一直跟她走得近嘛,就陪着她去找村长,说要自己盖房子单住。”
“我听人说,好像不止他们俩,知青里,江曼卿、宋朝辉,还有那个……祁曜,他们三个都要盖房子!就盖在咱们现在住的这一片边上,跟咱们这样,一人一间,独门独户的!”
萧知念听得目瞪口呆。
江曼卿丢了东西?闹了知青点?还要自己盖房子?宋朝辉陪她去的?还有祁曜也要盖房子?
这信息量也太大了!她竟然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祁曜怎么回事?他怎么也掺和进来了?
“我……我都错过了什么?”萧知念喃喃自语,心里颇有些不是滋味。
这么大的事情,她竟然毫不知情!
要不是林丽今天过来告诉她,恐怕等房子都开始动工了,她还被蒙在鼓里呢。
看来她平时还是太“宅”了,除了上工和必要的走动,几乎都待在自己屋里,消息也太闭塞了。
林丽见她这副样子,忍不住笑了:“你呀,整天就知道闷在屋里,可不就啥都不知道嘛!要不是我今天去知青点找小凤,也听不到这些。”
接下来,两人的话匣子彻底打开了。林丽把她从村里李大爷那儿听来的各种八卦一股脑地倒了出来:谁家的鸡下了双黄蛋,谁家的媳妇跟婆婆拌嘴了,谁家的小子又跟隔壁村的姑娘看对眼了……
萧知念一边听,一边时不时地插言,或是惊讶,或是好笑。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聊得热火朝天,时不时爆发出一阵畅快的笑声,把外面的雨声都盖过去了。
聊着聊着,萧知念觉得有点口干,想起自己之前去供销社买的鸡蛋糕还有水果糖,便起身说:“等会儿,我去拿点吃的。”
她打开炕柜,很快拿了鸡蛋糕和几颗水果糖出来,还有一小袋瓜子。
“哇!知念,你还有这个!”林丽眼睛一亮,毫不客气地接了过来,拿起一块鸡蛋糕就塞进嘴里,“还是你这儿好,总有好吃的。”
萧知念没说话,自己也拿起一块:“省着点吃,就这么点了。”
两人边吃边聊,从村里的家长里短,聊到知青点的鸡毛蒜皮,又说到对未来的迷茫和一点点不着边际的憧憬。
不知不觉间,那鸡蛋糕、几颗糖还有一小袋瓜子就被两人吃了个精光。
萧知念看着空了的糖纸和饼干袋,这林丽,真是个“小吃货”,开口道,“下次还是过去你那屋聊吧。”
林丽一脸拒绝的模样,把萧知念气笑了。
雨还在下着,不大,却像是要把这秋收后的疲惫和喧嚣,都慢慢浸润、抚平。
第46章 收获满满
窗外的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敲打着窗棂,溅起细碎的水花。
屋内,萧知念瞥了眼窗外知青点的烟囱已经在冒着白烟。
萧知念端起桌上的搪瓷缸,抿了口已经微凉的水,视线落在坐在对面板凳上、正说得眉飞色舞的林丽身上。
林丽性子热络,就是有时候热络得过了头,比如这会儿,聊起村里张家长李家短,愣是没看出萧知念眼底那点“该散场了”的暗示。
萧知念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自然:“林丽,这都快到饭点了,你不用回家做饭啊?”
林丽正说到兴头上,闻言愣了一下,随即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连忙摆手:“哎哎,知念你可别误会!我可不是那号想蹭饭的人,我家缸里有米有面,粮食足着呢!”
她说着,还特意挺了挺胸脯,那一脸“姐不差这点粮,姐是有底气的大款”的模样,配上她略显圆润的脸蛋,让萧知念憋不住差点笑出声。
这模样,说是“大款”,不如说是怕被人看轻的小姑娘家心思,倒有几分滑稽的可爱。
“行行行,我知道你家有余粮,心里不慌。”萧知念忍着笑,下了逐客令,“那你赶紧回去做饭吧。我也得开火了,总不能饿着肚子。”
她一边说,一边状似遗憾地叹了口气,“说起来,这鬼天气,如果不下雨,去镇上供销社转转会多好,说不定能碰上有没有新进的好东西呢。”
林丽闻言,用一种“你是不是傻”的眼神看她:“你可拉倒吧,不下雨?不下雨你不得去上工割猪草?还供销社?能让你歇口气就不错了!”
萧知念被她噎了一下,想想也是,这年代,想清闲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她也不再废话,直接起身,半推半搡地把林丽送出门:“是是是,你说得对,快走吧快走吧,雨好像又大了点。”
“哎你这丫头……”林丽的声音在雨幕中渐渐远去。
萧知念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舒了一口气。开玩笑,她哪是真要生火做饭,她是等着回空间里“改善伙食”呢!
她走到灶台边,熟练地往灶膛里添了几根柴,点燃,又往锅里添了半锅水,盖上锅盖。
很快,一缕淡淡的青烟就从屋顶的烟囱里冒了出来,在细雨中慢慢散开,完美地掩人耳目——任谁看了,都会以为屋里的人正忙着做饭呢。
做完这一切,萧知念意念一动,下一秒,她的身影就消失在了简陋的小屋里。
萧知念先直奔仓库。仓库里分门别类地堆放着她囤积的各种物资,从粮食到布匹,从种子到工具……
她今天想吃点顺口的,目光在货架上扫了一圈,落在了角落里一捆晒干的红薯粉条上。嗯,红薯粉条不错,q弹爽口。
正准备拿粉条,眼角余光瞥见了角落里一个木桶。
哦,对了,那是上次祁曜送来的鱼。
上次他送了半桶杀好的鱼过来,她直接收进了仓库,想着什么时候有空就做来吃。
她打开木桶盖子,一股淡淡的鱼腥味扑面而来。萧知念数了数,哟,不多不少,正好七条呢!
都是巴掌大的鲫鱼,用来做鱼丸最合适不过了。
“就做鱼丸吧。”萧知念打定主意,“做多点,搓成丸子放起来,下次想吃的时候,直接下水里煮,再配上红薯粉条,简直是绝配,简单又方便。”
她一边想着,一边拿起一条鱼掂量了掂量,心里忍不住又嘀咕了一句:“当然,如果有牛肉丸就更好了,那滋味……”不过也就是想想罢了。
这年头,牛是多金贵的宝贝啊,那是生产队的主要劳动力,除非是老死了或者意外伤亡,否则绝对不允许私自宰杀的。
胜利村全村也就只有两头牛,被队长当眼珠子似的护着,谁要是敢打牛的主意,那可是要犯大错的。
“有鱼丸已经很不错了,不能贪心。”萧知念很快打消了不切实际的念头,将木桶盖好,打算先去处理一下外面的“收获”。
她前段时间在黑土地的一头种了些热带水果——菠萝蜜、榴莲、椰子、荔枝、龙眼、西梅……按空间里的时间流速,早就该成熟了。
只是前段时间秋收太忙,她每天累得像条狗,晚上回到空间倒头就睡,根本没精力过来打理。
果然,一走到那片果林,萧知念就被眼前的景象惊住了。
菠萝蜜像一个个巨大的纺锤挂在粗壮的树枝上,沉甸甸的,压得枝条都弯了腰;
榴莲那带着尖刺的外壳在绿叶间若隐若现,虽然还没打开,仿佛已经能闻到那股独特的浓郁香气;
椰子高高地挂在树顶,青中带黄;
荔枝和龙眼一串串的,红的像玛瑙,黄的像珍珠,沉甸甸地坠满枝头;
还有西梅,紫黑的果子圆润饱满,看着就让人眼馋。
“我的天,也太能结了吧!”萧知念看得眼睛都直了,口水差点流下来。
尤其是那硕大的榴莲,她可是馋了好久了!
空间这个大宝贝,真是太给力了!完全不受外界季节和气候的影响,只要种下种子,不需要用心照料,就能收获满满。
萧知念忍不住在心里给它点了个大大的赞:“要是能给空间打分,我绝对毫不犹豫给个五星好评!”
她赶紧回木屋拿了把加高的三角梯子和一副厚手套,小心翼翼地开始摘果子。
先摘低处的荔枝和龙眼,熟透的果子轻轻一碰就掉,她用竹篮接着,不一会儿就摘了满满两大篮。
然后架上梯子摘椰子和西梅,最后才对付那些重量级的菠萝蜜和榴莲。
摘榴莲的时候格外小心,那尖刺可不是闹着玩的,得用手套捧着,轻轻转动,才能把它从树上弄下来。每摘下一个,她都像抱宝贝似的抱到空地上去。
忙活了好一阵子,地上已经堆起了小山似的水果。萧知念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看着这些五颜六色、果香四溢的果子,心里美滋滋的。
她把它们分门别类地放进仓库专门储存水果的位置,码得整整齐齐。看着那一排排饱满的果子,心里就充满了满足感。
“以后可以做榴莲千层、榴莲酥,想想都觉得好吃。”萧知念舔了舔嘴唇,又看向那些西梅,“西梅可以用来泡西梅酒,酸甜可口,肯定好喝。龙眼可以剥了壳晒干,做成桂圆肉,以后煮汤或者泡水的时候放几颗进去,那滋味,香甜得很!”
她越想越开心,觉得这小日子虽然在外界看来清苦,但有空间在,过得简直不要太滋润。
“心动不如行动!”反正外面下着雨,也出不去,不如就在空间里好好捣鼓捣鼓这些好吃的。
她就喜欢看着仓库被塞得满满当当的样子,那样才觉得有安全感,心里踏实。
把水果都安顿好,萧知念提着装鱼的木桶走进了厨房。厨房是按照现代样式建造的,厨具齐全,比她外面那间小屋的灶台好用多了。
她一边哼着小曲,一边准备处理鱼做鱼丸。
处理鱼的时候,她又想起一件事:“对了,之前空间里养的那几只母鸡,不知道怎么样了?要不要杀一只来熬鸡汤补补?前段时间秋收太累了,得好好补补身子。”
可是……一想到杀鸡要拔毛、开膛破肚,还要面对那血淋淋的场面,萧知念就有点犯怵。
她叹了口气,认命地放弃了这个念头:“算了算了,还是吃鱼丸吧,杀鸡这种技术活,我暂时还搞不定,等以后再说吧。”
不过,既然想到了鸡,她还是决定去鸡圈看看。鸡圈就在木屋前面的院子里,用栅栏围起来的。
当然这里面还住着一只兔子,要说先来后到的话,其实这本来是兔子的家,后来鸡来了,因为鸡数量多,就有点鸠占鹊巢的意思了。
刚走近鸡圈,就听到一阵“叽叽喳喳”的细小叫声。萧知念探头一看,顿时惊喜地瞪大了眼睛。
只见鸡窝里,那几只母鸡正悠闲地踱着步,而在它们身边,围着一群毛茸茸、黄澄澄的小鸡仔!
大概有七八只的样子,小小的身子,顶着绒毛,正跟着母鸡在地上啄来啄去,可爱得不得了!
“天哪!小鸡!”萧知念又惊又喜,她都不知道这些母鸡什么时候下了蛋,居然还自己孵出了小鸡!这可真是个意外之喜!
她蹲在栅栏边,双眼亮晶晶地看着那些小宝贝们灵活地跑来跑去,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太可爱了!”她忍不住伸出手指,隔着栅栏轻轻碰了碰一只凑过来的小鸡仔,绒毛软乎乎的,“你们要好好长大呀!”
看着这一群鲜活的小生命,萧知念的脑海里已经开始畅想未来了:“鸡生蛋,蛋生鸡,用不了多久,我就能拥有一个大大的鸡场了!到时候鸡蛋吃不完,还能用来做蛋糕、做蛋卷……嗯,看来得把鸡圈再扩大一些才行,不然以后鸡多了,都不够它们活动的。哈哈哈哈……”
这可真是个甜蜜的烦恼啊!
从鸡圈回来,她彻底干劲十足。开始专心致志地处理鱼,去骨、剁成鱼泥,然后加入葱姜末、料酒、淀粉、盐,朝着一个方向使劲搅拌上劲。
等鱼泥有了韧性,就用手虎口挤出一个个圆润光滑的鱼丸,放进旁边盛着清水的盆里。
一边挤鱼丸,一边时不时想着那些刚摘的水果,还有鸡圈里的小鸡仔们,时间过得飞快。
不知不觉,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空间里也亮起了柔和的灯光。
萧知念看着盆里满满当当的鱼丸,还有旁边已经泡好的红薯粉条,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捶了捶有些发酸的肩膀。
虽然在空间里忙活了一下午,累是累了点,但看着这些成果,她觉得一切都值了。
“今晚就先吃鱼丸粉条!”萧知念笑眯眯地想着,转身走向灶台,准备给自己做一顿热乎乎、香喷喷的晚餐。
窗外的雨还在下,但空间里却温暖而宁静,充满了烟火气和甜甜的希望。
第47章 屋漏偏逢连夜雨
屋外下着淅淅沥沥的雨,裹挟着乡村特有的、混合着泥土与草木气息的微风,偶尔夹杂着几声鸡鸣犬吠。
但这一切,都被萧知念隔绝在了她的“小天地”之外。
此刻,萧知念整个人陷进沙发的怀抱,柔软的靠垫垫在腰后,一双白皙小巧的脚丫没穿鞋子,脚尖微微上翘,随意地搭在沙发边缘,脚趾还随着电视里的剧情无意识地动了动。
眼前的电视屏幕上,正播放着一部她百看不厌的古装剧,才子佳人的爱恨情仇看得她时而蹙眉,时而轻笑。
手边的小茶几上,摆满了诱人的零食:一个敞口的玻璃大碗里,是用之前胖婶送的玉米粒爆出来的爆米花,金黄酥脆,还带着淡淡的奶油香;
旁边的盘子里,堆着炸得金黄的薯条,外酥里嫩;
还有一个精致的果盘,鲜红饱满的西梅、晶莹剔透的龙眼,颗颗饱满诱人,散发着清甜的果香。
萧知念拿起一颗龙眼,剥去薄薄的果皮,将剔透的果肉丢进嘴里,清甜的汁水瞬间在口腔中爆开。
她又抓了一把爆米花,慢悠悠地嚼着,目光再次投向光屏,嘴里哼着不成调的电视剧插曲,整个人都沉浸在这份难得的、属于自己的悠闲时光里。
“唔……”吃到兴起,她咂咂嘴,忽然觉得有些美中不足。
薯条和爆米花虽然香脆,水果也清甜,但若是配上一杯冰镇的饮料,那滋味肯定更上一层楼。
她扫了一眼小院的角落里那片被她打理得井井有条的小菜地和果苗区,那里已经种上了一些常见的蔬菜和几株草莓。
现在看来,品种还是太少了点。
嗯,应该再种点百香果,用来泡水或者做成果酱都好;
西瓜也得种上,夏天冰西瓜可是绝配;
柠檬也不能少,泡柠檬水、做柠檬蜂蜜水都需要;
还有芒果,做成芒果汁肯定香甜……
萧知念一边盘算着,一边满意地点点头。
安排明天就给种上,这样以后就能随时喝到自己做的各种饮料了,不错不错,这个主意好。
她正沉浸在对未来饮品的畅想中,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喊声,隐约还带着几分焦急,将她从惬意的氛围中猛地拉了出来。
“知念!萧知念!你在屋里吗?”林丽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萧知念心里咯噔一下,林丽很少这么着急地找她。她立刻暂停了电视剧,从沙发上坐起来,意念一动,整个人便如同鬼魅般闪身出了空间,出现在了自己那间简陋的小屋里。
她快步走到门口,拉开门栓。
门外,林丽一脸焦急,额头上还有些薄汗,看到萧知念出来,连忙说道:“知念,不好了!小凤,她回来的时候受伤了!”
“陈小凤受伤了?”萧知念心头一突。“怎么回事?伤得重不重?”
“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只听说她跟着队里去修路,不知怎么就把脚给伤着了,被人抬回来的,现在就在知青点她屋里呢!”林丽拉着萧知念的胳膊就往外走,“快,咱们赶紧过去看看!”
萧知念点点头,目光瞥见门口靠墙放着的一把油纸伞,不知道什么时候雨停了,但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再下,便顺手拿了起来,跟着林丽快步往隔壁知青点走去。
“这小凤也是傻,”路上,林丽忍不住絮絮叨叨地说着,语气里带着惋惜,“一个姑娘家,凑什么热闹去修路啊?那活儿多累多险,都是些壮劳力才干的。”
“她一个女同志,去了也赚不了几个工分,这下倒好,工分没赚到,还把脚给搭上了。这伤了脚,短时间内肯定不能上工了,到时候工分少了,粮食分的就少,损失不是更多吗?真是不值当!”
萧知念默默地听着,心里对陈小凤的情况也多了几分担忧。
修路的活儿她知道,确实辛苦,而且工地上人多手杂,磕磕碰碰难免,但伤了脚,对于需要靠上工赚工分糊口的知青来说,确实是个不小的打击。
两人快步走着,说话间,就到了隔壁的知青点。
知青点是几排并排的土坯房,和村里的民居没太大差别,只是住的人多些。
陈小凤住的屋子在最东边的那一间。
还没进门,就听到屋里传来低低的啜泣声,夹杂着几个人的说话声。林丽推开门,带着萧知念走了进去。
屋里光线有些暗,靠墙就是土炕,陈小凤正坐在靠里的那个位置上。
她脸色苍白,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一只裤腿卷着,露出的脚踝处红肿得厉害,甚至有些变形,看样子伤得不轻。
她咬着嘴唇,强忍着疼痛,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
听到门响,屋里的人都看了过来。
除了陈小凤,屋里还有另外两个知青。一个是张兰,梳着两条麻花辫,脸上带着几分精明;另一个是梁善,留着齐耳短发,表情有些严肃。
看到萧知念和林丽进来,张兰和梁善连忙站起身。
“林丽,知念,你们来了。”张兰先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客套,眼神却快速地在两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萧知念身上,似乎想从她脸上看出些什么。
她侧身让了让,“快坐,屋里有点乱。”
林丽没心思坐,径直走到床边,看着陈小凤的脚,皱着眉问道:“小凤啊,这是咋弄的?伤成这样,看了大夫没有啊!”
陈小凤看到有人关心,眼泪掉得更凶了,哽咽着说不出话。
张兰在一旁叹了口气,接过话头:“还能咋弄?就是修路的时候,旁边堆的石头塌了点,她没注意,被一块石头砸到了脚,还崴了一下。唉,小凤也是不小心……”
她说着,话锋一转,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抱怨,“说起来,她也是不容易。她粮食本来就不多了,前阵子她哥结婚,她还硬挤出一些邮寄回家里去了。这眼看秋收的粮食下来还得一阵子,估计接下来的日子,得勒紧裤腰带过了……”
她说着,意有所指地撇了一眼萧知念和林丽,然后又补充道:“我也想给她帮衬帮衬,可你看我,也是自身难保,自己的粮食都快不够吃了,实在是有心无力啊。”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陈小凤自己把粮食寄回家,就得自己承担饿肚子的后果,她张兰可没多余的粮食接济,你们也别指望我。
梁善也跟着皱着眉,语气带着几分责备地对陈小凤说:“小凤你也是,自己的粮食都勉强够吃,你还非得邮回家去……你怎么想的你?自己都吃不饱,还有空操家里那闲心?现在好了,脚伤了,不能上工,粮食只会更紧张,这不是雪上加霜吗?”
萧知念站在一旁,静静地听着张兰和梁善的话,心里瞬间就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陈小凤是因为哥哥结婚,心疼家里,才把本就不多的口粮省下来寄了回去。
为了能多赚点工分,补贴粮食的缺口,她才会去干修路这种重活累活,结果不幸伤了脚。
工分没赚到多少,脚却伤了,未来一段时间不能上工,意味着工分和粮食都会更少。
当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萧知念看着床上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哭得隐忍又无助的陈小凤,心里泛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在这个人情淡薄、人人为了生计精打细算的年代,陈小凤这份对家人的心意或许显得有些“傻”,但这份“傻”里,却藏着一份沉甸甸的亲情。
只是,她的这份心意,最终却让自己落到了如此境地。
“真是……。”萧知念在心里默默地叹了口气。
第48章 山楂树之恋?
萧知念的目光落在陈小凤红肿变形的脚踝上,那片青紫交错的痕迹在苍白皮肤的映衬下格外刺眼,显然伤得不轻。
她轻轻叹了口气,当务之急是先处理伤口。
她转过身,对林丽说道:“林丽,那你先在这儿陪着她,我去叫村里的赤脚大夫王石过来看看。”
林丽连忙点头:“哎,好。你快去快回。我瞅着小凤这样子,估计也没什么吃的垫肚子,等会儿我回屋给她弄点热乎的过来。”
萧知念应了一声,不再耽搁,转身拿起靠在门边的油纸伞,便匆匆往外走。刚迈出屋子的门槛没两步,迎面就撞上了从对面屋子出来的人。
是祁曜。
他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腕。
许是刚在屋里待着,他额前的碎发微微有些凌乱,几缕发丝垂在饱满的额角,鼻梁高挺,薄唇紧抿着,眼神深邃,带着一种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清冷感。
看到他,萧知念心里没来由地咯噔一下,莫名有些心虚。
祁曜之前给她送了几条鱼,还贴心地给杀好了,她今天刚刚做了鱼丸,本想着送一碗给他,结果一忙就忘了。
如今狭路相逢,想起那碗没送出去的鱼丸,她总觉得像是欠了人家什么似的。
萧知念下意识地低下头,跟对方点个头打个哈哈就想赶紧溜过去。
可祁曜的脚步却没停,反而朝着她继续走了过来。他的声音低沉,带着雨后空气的微凉:“去请大夫?”
他也住在知青点,陈小凤受伤的事闹得动静不小,他知道也不奇怪。
萧知念也没打算瞒,便老实地点了点头,“嗯,小凤伤了脚,得让王大夫看看。”
“我跟你一起去。”祁曜语气平淡地说道,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今天一直下雨,天也黑了,土路不好走。”
萧知念愣了一下,随即想想也对。外面的雨虽然不大,但淅淅沥沥下了大半天,乡间的土路早就变得泥泞不堪,坑坑洼洼的。
而且现在天色确实暗了下来,傍晚的光线本就昏沉,加上乌云蔽日,更是视物不清。
她在村里的名声不算好,自打下乡来,她不怎么合群,干活也没那么拼命,难免被人背后议论,说她脾气大、娇气。
可这并不妨碍她生得一副好模样,皮肤冷白,眉眼精致,在灰头土脸的知青和村民里,着实打眼得很。
这黑灯瞎火的,万一遇上哪个不开眼的,见她一个女同志落单,起了些不该有的心思,那可就麻烦了。
这么一想,萧知念立刻爽快地点头答应:“那……那就麻烦你了。”
两人并肩往村头王大夫家的方向走去。中间隔着约莫一个人的距离,不远不近,恰到好处。
这年头的风气就是这样,男女之间稍微走得近些,就会被人嚼舌根,说三道四,传成处对象、搞对象,平添许多是非。
所以即便是同行,也得保持着安全距离。
只是这路,是真的难走。
脚下的泥土被雨水泡得又湿又软,深一脚浅一脚,稍不留意就会打滑。
萧知念穿着一双旧布鞋,鞋底子早就磨得薄了,更是步步惊心。
她每走一步都得小心翼翼地试探着,身体微微前倾,像只受惊的小鹿,生怕一个不稳,就摔个结结实实的狗吃屎。
她脸皮虽厚,可也扛不住在祁曜这么个长相出众的男人面前摔得四脚朝天啊,那也太丢人了。
走在旁边的祁曜,将她这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样子尽收眼底。
她微蹙着眉,长长的睫毛像小扇子似的忽闪着,眼神专注地盯着脚下,小脸上满是警惕,那模样,竟有几分莫名的可爱。
他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脚步稍稍放缓了些,配合着她的速度。
又走了一段路,前面恰好是个斜坡,泥土更是湿滑。萧知念正屏住呼吸,准备小心翼翼地迈过去,身旁的祁曜却忽然停了下来。
他看向萧知念手里的油纸伞,示意了一下:“把伞给我。”
萧知念愣了愣,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但还是依言把伞递了过去。
祁曜接过伞,撑开,然后握住伞柄的一端,将另一端递到了萧知念面前,“拿着。”
萧知念迟疑地伸出手,握住了伞柄的另一端。
这样一来,两人之间的距离无形中拉近了些,共同拉着一把油纸伞。
零星的月光下,两人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在泥泞的土路上交叠在一起。
萧知念低头看着两人交握在同一把伞柄上的手,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场景,怎么那么像她以前看过的《山楂树之恋》里的画面呢?
清汤寡水的年代,一把伞,两个人,就能生出那么多细腻绵长的情愫。
果然,影视剧都是来源于生活啊。古人诚不欺我……
嗯?这话到底是不是古人说的,好像也不太重要,就当是吧。
她偷偷抬眼瞥了一眼身旁的祁曜,他正目视前方,侧脸的线条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愈发清晰俊朗,神情依旧是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萧知念心里嘀咕了两句,赶紧收回目光,假装专心看路,只是耳根却悄悄有些发烫。
一路无话,两人就这么握着同一把油纸伞,小心翼翼地在泥泞的土路上走着。
他放慢脚步,萧知念一个不察撞了上去,靠近那一瞬间,她像触电般微微一颤,然后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一步,心跳却莫名快了半拍。
在她没有留意到的地方,祁曜的唇角微微上扬着。
总算,两人顺利走到了村头赤脚大夫王石的家。
王石是个五十多岁的汉子,常年背着药箱在村里走东家串西家,为人还算热心。
萧知念简明扼要地把陈小凤受伤的情况说了一遍:“王大夫,知青点的陈小凤修路时被石头砸了脚,脚踝肿得厉害,您快跟我们去看看吧。”
王石一听有人受伤,也不耽搁,立刻拿起墙上挂着的药箱,“走,去看看。”
祁曜在一旁帮着说了句:“路不好走,您小心些。”
王石摆摆手:“没事,走惯了。”
于是,三人又一起往知青点赶。有王石在,路上的气氛活络了些,王石问了些陈小凤受伤的细节,萧知念一一回答了。
祁曜话不多,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在王石或者萧知念快踩到水坑时,不动声色地提醒一句。
回到知青点,萧知念先谢过祁曜:“今天真是谢谢你了,不然我一个人走这路,还不知道要摔多少跤。”
祁曜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举手之劳。”说完,便转身往堂屋的方向走去。
萧知念也没再多说,连忙侧身请王石:“王大夫,快里面请,小凤就在屋里。”说着,便引着王石快步走进了陈小凤的宿舍。
第49章 船到桥头,自然直
萧知念也没再多说,连忙侧身请王石:“王大夫,快里面请,小凤就在屋里。”
说着,便引着王石快步走进了陈小凤的宿舍。
屋里,林丽正陪着陈小凤说话,看到大夫来了,连忙起身让开位置。
王石放下药箱,走到床边,先是示意陈小凤放松,然后小心翼翼地查看她的脚踝。他用手指轻轻按了按红肿处,陈小凤疼得“嘶”了一声,额上又沁出一层冷汗。
“骨头没事,就是韧带伤着了,还有些软组织挫伤,得好好养着。”王石一边说,一边从药箱里拿出一瓶药酒和一卷绷带,“这几天别乱动,更不能沾凉水,我先给你上点药,包起来。”
他倒了些药酒在手心,搓热后轻轻按揉在陈小凤的脚踝上,动作娴熟又轻柔。
陈小凤咬着牙忍着疼,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掉下来。
林丽在一旁看着,忍不住叹气:“好好的遭这罪。”又转头对萧知念说,“我刚刚去把粥温着,我现在去把粥端来,让小凤垫垫肚子,刚受伤,身子虚。”
萧知念看着陈小凤那模样,由不得得腿疼了下,点头:“你去吧,这里有我呢。”
林丽走后,屋里就剩下萧知念、正在上药的王石,还有低眉顺眼的陈小凤,以及站在一旁没说话的张兰和梁善。
张兰瞥了眼陈小凤,又看了看萧知念,撇撇嘴没吭声。梁善则皱着眉,像是在琢磨着什么。
王石上完药,用绷带把陈小凤的脚踝仔细缠好,叮嘱道:“这药一天换一次,我过两天再来看看。要是疼得厉害,就找点止痛片吃。最重要的是静养,别逞强。”
陈小凤小声道谢:“谢谢王大夫。”
萧知念送王石出门,把药钱付了,王石收了一块二。
萧知念又说了几句感谢的话,才转身回屋。
进屋时,张兰正对着陈小凤说:“你这伤,没个十天半月好不了,这工分可就……”
话没说完,看到萧知念进来,便打住了话头,讪讪地闭了嘴。
萧知念没理会她,走到陈小凤床边坐下,轻声问:“现在感觉好点了吗?”
陈小凤点点头,眼圈红红的:“知念,谢谢你。”
“谢啥,我们也算是有交情的了,互相帮衬是应该的。”萧知念看着她苍白的脸,心里清楚,眼下最让她发愁的恐怕不只是脚伤,还有粮食的事,“药钱你之后有钱了再换还就是了。”
正想着,林丽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粥进来了,还带来了一小碟咸菜。“小凤,快趁热喝点粥,暖暖身子。”
陈小凤看着那碗粥,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林丽,谢谢你……”
“快喝吧,平时也不见你这么客气。”林丽把粥递给她,没好气说道。“我炉子还没有熄火呢,我得先回去了。”
萧知念送林丽到门口,回来时见陈小凤正小口小口地喝着粥,张兰和梁善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出去了。
“慢点喝,没人跟你抢。”萧知念笑着说,“你粮食的事别太担心,船到桥头自然直,总会有办法的。”
陈小凤抬起头,眼里带着感激:“知念,我……”
“别说了,先养好伤要紧。”萧知念打断她,“我明天再来看你,给你带点吃的,药钱先记上啊,一块二呢,你得赶紧好起来啊,以后我可就是你债主了。”
说完,她站起身,看了眼窗外,天已经完全黑了,雨还在下着。她拿起油纸伞,对陈小凤说了句“好好休息”,便推门走了出去。
刚走到院子里,就看到祁曜从堂屋那边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搪瓷缸,似乎是要去打水。
他看到萧知念,脚步顿了顿。
萧知念想起傍晚一起去请大夫的事,随口说了句:“刚送王大夫走。”
“嗯。”祁曜应了一声,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她怎么样?”
“骨头没事,得养着。”萧知念说,“就是……她粮食不太够了。”
祁曜沉默了一下,没说话,转身去打水了。
萧知念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琢磨着,多少得给陈小凤匀点粮食,怎么说也不能见死不救呀。
天空不知道什么时候又飘起来雨,她叹了口气,撑开伞,走进了雨幕中。
第50章 萧知念“劫富济贫”
窗外的雨丝斜斜地织着,不大不小,刚好把天地间的尘埃都洗得干干净净。
土坯房的屋顶上,雨水顺着瓦片的纹路蜿蜒而下,汇成细细的水流,在屋檐下挂成一道朦胧的水帘。
林丽窝在窗边的藤椅里,手里捧着一本翻得卷了角的旧书,却没怎么看得进去。这样不用上工的雨天,在知青点里实属难得,像偷来的闲暇,带着潮湿的惬意。
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混着灶房里隐隐飘来的腊肉香——那是她家里托人弄来的,挂在灶房的房梁下,油亮得能映出人影,是她在这艰苦日子里为数不多的念想和底气。
她伸了个懒腰,正打算起身去给自己泡杯热茶,耳边就传来“哐哐哐”的拍门声,力道又急又重,像是要把那扇并不厚实的木门给拍散了架。
“谁啊?大清早的,催命呢?”林丽没好气地嘟囔着,合上书,趿拉着鞋往门口走。这雨天才刚过卯时,除了村里的广播喇叭,还没人这么有精神头来扰她清梦。
她猛地拉开门栓,“吱呀”一声,木门应声而开。
就在门开的瞬间,一张近在咫尺的脸差点怼到她脑门上——巴掌大的小脸,眉眼精致,此刻正咧着一排小白牙,冲着她笑呢。
“萧知念?”林丽到了嘴边的抱怨瞬间卡在喉咙里,悻悻地闭了嘴。
萧知念没进门,先探头探脑地往屋里打量了一圈,那眼神跟扫描仪似的。
从靠墙的雕花木柜扫到窗边的藤椅,又从方桌上的青瓷茶壶落到角落里的竹编筐,最后,目光精准地定格在灶房门口——那里,房梁下明晃晃地挂着两串腊肉和一只腊鸭,油光锃亮,在昏暗的光线下都透着诱人的光泽。
“哦豁——”萧知念拖长了调子,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感叹,“林丽同志,果然是有底气的人。房子看着跟我们的一样,里头的排场可就差远了。这柜子,这桌子,还有……”她朝灶房的方向努了努嘴,“那腊肉腊鸭,啧啧,这小日子过得,着实不赖啊。”
林丽心里“咯噔”一下,瞬间升起警惕。
她就知道萧知念这眼神不对劲,怕不是是盯上她的“存货”了吧!肯定没好事。
“你干嘛来了?”林丽往门口挪了挪,几乎是半挡在门口,语气不善,“这一大早的,雨还没停呢,没事就赶紧回你屋歇着去,别在我这儿晃悠。”
说着,就伸手想去推她,想把这人赶紧请出去。
萧知念却像背后长了眼睛似的,她手刚伸过来,她身子一旋,轻巧地避开了,脚下步子没停,反倒顺势拐进了灶房,视线直勾勾地落在那串腊肉上,仿佛要看出朵花来。
“你……”林丽气结,看着她堂而皇之“入侵”自己领地的背影,又好气又好笑。
萧知念转过身,脸上那点戏谑收敛了些,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熟稔:“这不是陈小凤那边没粮食了嘛。你也知道,我们仨是一批来的,虽说是萍水相逢,但处了这些日子,她那人其实还不错,就是性子软了点,脑袋糊涂了些,缺心眼了些,长得黑了些……”
林丽:“………”
萧知念顿了顿,目光落在林丽脸上,带着点“循循善诱”的意味:“我想着,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她饿肚子,就先给她匀了点。你看你……是不是也该表示表示?”
她挑了挑眉,补充道:“再说了,你跟她平日没少凑在一起嘀咕,今天东家的针线,明天西家的布料,感情深着呢吧?她有难处,你总不能见死不救。”
林丽被他说得一噎,心里那点不情愿像是被堵住了出口。道理她都懂,陈小凤确实不容易,昨天被抬回来的时候,脸色苍白得吓人。
帮一把是应该的,可被萧知念这么一“逼”,怎么就有种自己成了被打劫的“肥羊”的感觉?
她看着萧知念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面明晃晃地写着“快拿粮食”,终究是叹了口气,认命似的转身往储物的柜子走去。
萧知念立刻跟上,像个监工似的站在一旁。
林丽打开柜子,从最里面摸出一个厚实的布袋子,先是舀了满满一瓢精米,倒进袋子里,嘴里小声嘀咕:“这可是我攒着熬粥的……”
接着,她又咬了咬牙,抓了一把糙米放进去:“这个耐煮,掺着吃能顶饱。”
然后是玉米面,金黄色的粉末簌簌落下,带着谷物的清香。最后,她犹豫了一下,从一个小罐子里小心翼翼地拿出一些红薯粉——这可是她上次冒着风险,托人在黑市上换来的,想着天冷了能做个红薯粉汤,暖乎乎的多好。
“行了吧?”林丽把袋子系好,递过去,脸上写满了肉痛。
萧知念接过袋子,掂量了一下,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她低头看着袋子里的粮食,尤其是那细腻的红薯粉,眼神闪了闪——这成色,这质地,不是她空间里的出品还能是啥?看来林丽这丫头胆子也不小,黑市那地方,不管是买还是卖,被抓住了可不是闹着玩的,轻则批斗,重则判刑。
她心里这么想着,手上却没犹豫,拎着袋子就往外走:“谢了啊,林丽同志,陈小凤会感谢你的。”
“等等!”林丽突然叫住她,恍然大悟般地问道,“你刚才说给她匀点粮食,你给了什么啊?”
萧知念脚步一顿,转过身,一脸理直气壮:“我?我那里你还不清楚?昨天不是被你吃进肚子里了嘛?没有一块鸡蛋糕一粒瓜子是枉死的。所以我哪里还有东西可以给?”
林丽:“……”
她被气笑了,指着萧知念,半天说不出话来。
合着这家伙果然是来打劫她的!美其名曰“劫富济贫”,感情是劫她这个“富”(其实也就比他们稍微好那么一点点),去济陈小凤的“贫”!
她自己倒好,空手套白狼,还落了个好人名声!
看着萧知念拎着粮食,脚步轻快地消失在雨幕中,林丽气鼓鼓地关上门,看到那明显瘪下去一截的袋子,心里更不是滋味了。
可转念一想,陈小凤能有口吃的,总比饿肚子强,也就罢了。
只是……萧知念那丫头,下次再敢来“打劫”,她非得给她点颜色看看不可!
知青点另一间简陋的屋子里,陈小凤正坐在床边发呆,肚子饿得咕咕叫,眼前阵阵发黑。
也为以后的粮食发愁,确实有点埋怨自己以前想不开,哥哥结婚,难不成还真的断了粮食不成。自己傻傻地邮粮食回去。
就在她绝望之际,门被推开了,萧知念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子走了进来,身上还带着雨水的湿气。
“给你的。”她把袋子往桌上一放。
陈小凤愣了一下,打开袋子一看,里面白的米、黄的面、细的粉,样样俱全,足够她吃上好几天了。
她猛地抬头看向萧知念,眼圈瞬间就红了,两眼泪汪汪的,声音哽咽:“知念……你……你这是……”
一箩筐感激的话堵在喉咙口,正要说出来,却被萧知念一句话打断了。
“别谢我,”萧知念摆摆手,语气平淡,“这不是我的,是林丽给的。要谢就谢她去。”
她顿了顿,看着陈小凤泛红的眼睛,又补充了一句:“还有啊,这年头粮食金贵,每一粒都来得不容易。你先拿着应急,日后要是有了余粮,记得还她。”
陈小凤脸上的感动瞬间僵住,那些到了嘴边的话像是被人狠狠噎了一下,不上不下的,表情都变得有些微妙。
她不是不想还,只是被萧知念这么直白地说出来,总觉得心里怪怪的。
她看着桌上的粮食,又想起林丽平日里虽然嘴上不饶人,但其实心不坏,终究是点了点头,低声道:“我知道了……我会还的,谢谢你,也替我谢谢林丽。”
萧知念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出去。雨还在下,她走在泥泞的小路上,想着林丽刚才气鼓鼓又无可奈何的样子,哈哈笑出声。
这人啊,刀子嘴豆腐心,就是嘴硬。
而此刻的林丽,正坐在藤椅上,对着窗外的雨帘,一边心疼她的红薯粉,一边又忍不住想:陈小凤拿到粮食,应该能缓过来了吧?
第51章 她血液里的赚钱DNA动了
萧知念趴在窗边,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带着水汽的玻璃。
窗外的雨丝斜斜地织着,把整个村子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水汽里,泥土的腥气混着草木的清香顺着风飘进来,带着几分潮湿的黏腻。
住知青点附近的的张奶奶,刚才隔着雨幕不知道是朝着谁喊了一嗓子,说这云看着沉得很,怕是没个三五天停不了。
萧知念当时就在屋里,自然也听见了,心里却莫名有些躁。
下雨不用上工,按理说该偷着乐,可她对着这四四方方的屋顶,只觉得浑身不得劲。
她下意识想到空间卧室,在床头柜里的小盒子里的六百六十八块三毛,这数字她数了不下十遍。
可每数一次,都觉得离自己“躺平养老”的目标远得像隔着一条银河。
后世的她虽说不算大富大贵,可也是朝九晚五混日子,哪受过这没钱的罪?
她血液里的赚钱dNA动了。
“下雨怎么了?下雨又不耽误赚钱。”她对着窗玻璃里的自己嘀咕,手指点了点玻璃上自己的影子,“再说了,这雨也不大,不过就是比毛毛雨大了些而已。”
给自己找了个完美的理由,萧知念瞬间来了精神。她取下挂在墙边的帆布包,又换上件旧蓑衣,悄咪咪地溜出了门。
其实哪用得着“悄咪咪”?这天气,谁不是窝在家里坐炕头上聊天、搓麻绳?
泥泞的村道上连个脚印都没有,只有雨丝落在泥地上,溅起一圈圈小小的涟漪。
萧知念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村口走,心里已经盘算开了。
黑市短时间内她是不会再去了,上次遇到被人跟踪的事情还没有过去太久呢。
去几个家属院转转先也行……她越想越觉得这雨下得好,简直是老天爷给她的赚钱信号。
可刚走出村子没多远,她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雨幕里,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缓缓驶来。不是走路,而是骑着一辆自行车。
萧知念的眼睛瞬间瞪圆了。
祁曜?
他怎么会在这里?更离谱的是,他竟然骑着自行车?!
萧知念使劲眨了眨眼,确认自己没看错。
那辆自行车看着有些旧,车身上甚至掉了几块漆,可在这连饭都得精打细算的年代,有辆自行车简直比后世开辆大奔还惹眼。
村长家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二八大杠,都能让全村人稀罕半个月,祁曜这要是买了车,怎么可能一点风声都没有?
“二手的?”她下意识地嘀咕,可转念又觉得不对。
就算是二手的,那也是自行车啊!别说整车了,就是个车轱辘,都能让村里人上门问个底朝天。
祁曜这刚来下乡没多久的知青,怎么就悄无声息地搞到了这么个“大件”?
萧知念心里的小算盘噼里啪啦地响。这家伙,看来根本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至少在“搞钱”这方面,比她这个带着后世记忆和空间的穿越者还厉害?
她摸了摸自己的帆布包,突然有点惭愧。
不过转念又想,她这是追求“躺平”,境界不一样,可不能跟他内卷……
就在她心思百转千回的时候,祁曜已经骑着车到了她跟前,吱呀一声捏了刹车。
他穿着件军绿色的雨衣,帽檐压得有点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和紧抿的薄唇。雨水顺着雨衣的边缘滴落,在他脚边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他看着站在泥地里、穿着蓑衣像个小粽子似的萧知念,沉默了几秒,大概是猜到了几分她心里那堆乱七八糟的想法,却什么也没解释,只是开口道:“上车吧,去镇上顺路捎你一程,你走路,路那么远,又难走……”
他的声音隔着雨幕传来,带着点被雨水浸润过的低沉,竟意外地好听。
萧知念几乎没犹豫。
跟谁过不去,也不能跟自己的脚过不去啊!这泥路走着多费劲,有车坐傻子才不坐。
她麻溜地绕到自行车后座,手一撑,利落地跳了上去,还特意往边上挪了挪,尽量不碰到他。
“坐稳了。”她还不忘自己念叨一句,像个乖巧的乘客。
祁曜显然没料到她这么干脆,准备好的一肚子劝她上车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他愣了一下,才感觉到后座轻轻往下一沉,接着是布料摩擦的细微声响。
萧知念等了半天,见他还没动静,忍不住伸出手指,轻轻拉了拉他雨衣下摆露出的衬衫衣角。那布料带着点潮湿的凉意,她小声说:“我准备好了,走吧。”
祁曜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他缓缓回过头。
雨丝落在他的睫毛上,让他那双原本就深邃的眼睛看起来蒙了层水汽。
他的目光落在萧知念脸上,她正仰着头看他,眼睛睁得圆圆的,像含着两汪清泉,里面清清楚楚地映着他的影子,那眼神亮晶晶的,像是有话要对他说,又像是在单纯地催促。
那一刻,祁曜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然后就开始不受控制地“扑通、扑通”狂跳起来。
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活了二十年,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感觉。
雨声、风声,似乎在这一刻都消失了,只剩下胸腔里那清晰又急促的跳动声,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他有些狼狈地移开目光,清了清嗓子,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好,抓稳了。”
说完,他脚下一蹬,自行车缓缓地重新动了起来,载着两个人,在绵绵的雨幕里,朝着镇子的方向驶去。
车轮碾过泥泞的小路,溅起细碎的泥水,身后留下两道蜿蜒的车辙,很快又被飘落的雨丝温柔地覆盖。
萧知念下意识地伸手,指尖在触及他腰侧衣料的前一瞬顿住,又飞快地收了回来,转而轻轻攥住了后座的铁架。
冰凉的触感透过掌心传来,让她稍微定了定神。
雨丝被风裹挟着,时不时飘到脸上,带着点微凉的湿意。她微微侧着头,看着祁曜的背影。
他的脊背挺得很直,哪怕穿着宽大的雨衣,也能看出几分清瘦却挺拔的轮廓。
雨衣被风掀起一点边角,露出里面干净的白衬衫,和这泥泞的乡间小路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和谐。
“你这自行车……”萧知念憋了半天,还是没忍住开了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是从哪儿弄来的?”
祁曜蹬车的力道似乎顿了一下,过了几秒才听到他的声音从前面传来:“托人在县城找的。”
“哦……”萧知念点点头,心里却更嘀咕了。托人?在这年代,托人办事哪那么容易?
还得是能弄到自行车这种紧俏货的关系,看来这祁曜的来头,比她想的还要复杂。
她偷偷撇撇嘴,算了,管他什么来头,反正跟她没关系。她现在只想赶紧到镇上,实施她的赚钱大计。
自行车在雨里不疾不徐地走着,车轮碾过积水的坑洼时,会轻微地颠簸一下。
萧知念每次都得下意识地抓紧铁架,生怕自己一个不稳掉下去。
有一次颠簸得厉害,她身子猛地往前一倾,差点撞到祁曜背上,吓得她赶紧往后缩,心脏都跟着跳了跳。
前面的祁曜似乎察觉到了,脚下的速度放慢了些,骑车也更稳了。
“抓着我吧。”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萧知念耳朵里。
萧知念一愣:“啊?”
“路滑,”祁曜的声音没什么起伏,“抓着我,不容易摔。”
萧知念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后背,脸颊莫名有点发烫。抓着他?那多不好意思……可是想到刚才差点摔下去的惊险,还有这一路没完没了的泥泞,她又有点动摇。
小命要紧,面子算什么?她在心里给自己打气。
犹豫了几秒,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雨衣下的腰侧。隔着一层衬衫和雨衣,能感觉到他身体的温度,还有随着呼吸轻微起伏的弧度。
她像触电似的缩了一下,随即又咬咬牙,轻轻攥住了他的衣角。
嗯,就抓着衣角,不算太亲密。
她这样告诉自己。
祁曜的身体似乎又僵了一下,不过很快就恢复了自然,只是蹬车的节奏好像慢了半拍,连带着呼吸都似乎沉稳了些。
雨还在下,不大,却绵密,像扯不断的丝线。乡间的小路上静悄悄的,只有自行车链条转动的“咔嗒”声,和车轮碾过泥水的“沙沙”声。
偶尔有几只躲在树叶下的麻雀被惊动,扑棱着翅膀飞远,留下几声清脆的鸣叫,很快又被雨声淹没。
萧知念渐渐放松下来,甚至开始有点享受这种在雨里穿行的感觉。风里带着草木的清香,还有泥土的气息,是她在后世从未感受过的清新。
她偷偷抬眼,能看到祁曜被雨水打湿的发梢,还有他专注看着前方的侧脸轮廓,线条干净又利落。
这家伙,长得是真的好看,就刚好长在她的审美点上。萧知念在心里嘀咕,难怪村里的姑娘老是偷偷议论他。
就在这时,祁曜忽然开口:“你去镇上做什么?”
萧知念心里一紧,总不能说去赚钱吧?她眼珠一转,随口胡诌:“哦,就是……想去供销社看看,有没有什么针线之类的,家里快用完了。”
祁曜“嗯”了一声,没再追问。
萧知念松了口气,暗道还好他没多问。她可不能让别人知道自己的“赚钱大计”,尤其是祁曜这种看起来就不简单的人。
自行车继续往前行驶,雨幕中的镇子轮廓越来越清晰。能看到镇上的房屋顶,还有偶尔冒出来的炊烟,在雨里晕成一团淡淡的白。
萧知念的心又开始活络起来,盘算着到了镇上先去哪里,后去哪里。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在祁曜的衣角上轻轻摩挲着,心里却全是对赚钱的渴望。
祁曜感觉到了腰侧那轻轻的触碰,像是有羽毛在心上搔过,痒痒的,让他有些心不在焉。
他不得不集中精神看着路,可脑海里却总是闪过刚才萧知念那双亮晶晶的眼睛,还有她此刻乖乖抓着自己衣角的样子。
他轻咳一声,试图掩饰自己的不自在,脚下却不由得加快了速度。
很快,自行车就驶离了乡间小路,拐进了镇上的石板路。雨落在石板上,溅起更小的水花,发出“嗒嗒”的声响。镇子上比村里稍微热闹点,偶尔能看到几个披着雨衣匆匆走过的行人。
“你要去供销社?”祁曜停下车,回头问她。
萧知念赶紧从后座跳下来,拍了拍身上的雨水,点点头:“嗯,是啊。”
“我去前面办事,”祁曜看着她,“你……自己小心点。”
“知道啦,谢谢啊!”萧知念笑得眉眼弯弯,露出两颗小小的梨涡,“今天多亏你带我一程,不然我得走到猴年马月去。”
看着她那灿烂的笑容,祁曜的心跳又不争气地快了几拍。他别开脸,声音有些不自然:“不客气。”
说完,他脚一蹬,自行车又缓缓地向前驶去,很快就消失在雨幕里。
萧知念看着他的背影,直到看不见了,才收回目光,转身朝着供销社的方向走去。
不过她没真的进供销社,而是绕到了旁边的一条小巷里,眼睛亮晶晶地扫视着周围,像只嗅到了猎物的小狐狸。
下雨?下雨才好呢!她的赚钱大计,可不能被这点雨给耽误了。
第52章 机床厂家属院发展下线
从小巷深处拐出来的那个身影,毫不起眼。
灰扑扑的布衫,洗得发白的裤子,裤脚还沾着些许泥点,显然是走了不少路。
头上包着一块深色的头巾,只露出小半张脸,肤色是刻意为之的蜡黄,眼角似乎还带着点刻意揉出来的细纹。
她肩上挎着一个半旧的背篓,背篓口用厚实的油布仔细盖着,看身形,就是一个再普通不过、为了生计奔波的中年妇女。
萧知念低着头,顺着人行道慢慢走着,雨水打湿了头巾的边缘,她却仿佛毫无所觉。
眼角的余光快速扫过周围的行人和建筑,心里却在快速盘算着。
刚才从小巷出来的那一刻,她几乎是本能地缩了缩脖子,将自己更深地埋进这身“保护色”里。
穿过两条街,前面就是机床厂家属院的大门。
这一次门口有两个穿着蓝色工装、戴着红袖章的门卫在来回走动,目光警惕地扫视着进出的人。
萧知念深吸了一口气,放缓了脚步,装作只是路过附近、顺便找人的样子,脚步不紧不慢地朝着大门走去。
她的心跳在微微加速,但脸上却保持着一种麻木而略带愁苦的神情,这是她观察了许久、最不容易引起注意的表情。
果然,门卫只是瞥了她一眼,见她背着背篓,穿着打扮也像是乡下进城的亲戚,并没有过多盘问,只是象征性地看了看她,就让她走了进去。
进了家属院,萧知念才悄悄松了口气。
院子里很安静,大概是因为这连绵的雨天,往常这个时候应该在院子里晾晒衣物、扎堆聊天的婶子大娘们都不见了踪影。
水泥路两旁的梧桐树叶子被雨水洗得碧绿,偶尔有几片被风吹落,无声地飘落在积水上。
她记得上次来的时候,那个买了她不少细粮的大娘,是在三号楼附近。
萧知念放慢了脚步,在三号楼周围慢慢转着。
这里的楼房都是那种红砖砌成的老式居民楼,墙面上爬满了青苔,楼道口堆放着一些杂物和煤球。
她仔细回忆着,似乎是靠近楼头的那个小院?
对,就是那个。院子门口有一棵石榴树,虽然现在不是结果的季节,但树干她还有印象。
萧知念走到院门口,停下了脚步。
院子的门是那种老式的木门,上面刷着的红漆已经斑驳脱落,露出里面的木头纹理。
她站在门口,侧耳听了听里面的动静,只有淅淅沥沥的雨声。
想了想,她抬起手,用指节轻轻在木门上敲了敲。
“咚咚咚。”
声音不大,却在这寂静的雨天里显得格外清晰。
敲完门,她往后退了半步,低着头,保持着谦卑的姿态,耐心地等待着。
过了一小会儿,院子里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伴随着一个略显苍老的女声:“谁呀?”
门“吱呀”一声被拉开了一条缝,一个头发花白、脸上带着些许皱纹的大娘探出头来,疑惑地看着门口的萧知念。
萧知念抬起头,脸上挤出一个略显局促的笑容,开口时,声音也刻意压得有些沙哑,带着点乡下人的口音:“大姐!”
黄金桂,也就是开门的这位大娘,被这一声“大姐”叫得愣了一下。
她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陌生的中年妇女,眉头微微皱起,显然没认出来。
谁家的亲戚?还是找错门了?
萧知念见状,不动声色地微微抬了抬头上的头巾,露出了更多一点的脸。
那蜡黄的肤色,那略显憔悴的眼神,还有眼底深处那一点不易察觉的熟悉感……黄金桂的眼神猛地一闪,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哦”了一声,脸上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
是她!是上次那个偷偷摸摸卖细粮和紧俏货的妹子!
上次她来的时候,可比现在年轻精神多了,哪像现在这样,简直像变了个人似的。
黄金桂的表情瞬间变得热情起来,连忙把门彻底拉开,侧身让她进来,同时还警惕地朝外面看了看,压低了声音说:“快进来,快进来!”
萧知念点点头,低着头快步走进了院子。
黄金桂赶紧把门关上,还仔细地闩上了。
直到做完这一切,她才转过身,拉着萧知念的胳膊,往屋里走,一边走一边压低了声音,带着点埋怨又有点急切地问:“妹子,你可算来了!怎么这么久才来?我还以为你……”
后面的话她没说,但意思不言而喻。
萧知念跟着她走进屋里,屋里光线有点暗,弥漫着一股煤烟和饭菜混合的味道。
她放下背篓,直起身子,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笑容,解释道:“黄大姐,这不是乡下忙着秋收嘛,实在是走不开。我们都是地里刨食的人,全靠天吃饭。要不是抢在下雨前把粮食都收完了,这几天的雨啊,就得糟蹋不少粮食,一年的辛苦就白费了。”
她说得恳切,带着乡下人的质朴和对收成的担忧。
黄金桂一听,连连点头,深有同感地说:“可不是嘛!这老天爷的脾气谁也摸不准。秋收是大事,耽误不得。你能在这时候出来,也不容易。” 她一边说,一边给萧知念倒了一杯热水,“快,先喝口热水暖暖身子,这天儿,凉得很。”
萧知念接过水杯,说了声“谢谢大姐”,双手捧着杯子,感受着那一点暖意。
她知道黄金桂肯定等急了,也不打算卖关子,放下水杯,就走到背篓边,伸手掀开了盖在上面的油布。
油布一掀开,里面的东西就露了出来。几袋用粗布口袋装着的面粉,还有玉米面,旁边还有一小袋看起来就很细腻的红薯粉。
最引人注目的是,背篓角落里放着一个小口的陶罐,里面装的,正是她最新一批弄出来的大豆油。
“大姐你看,”萧知念指着背篓里的东西,声音压得很低,“还是跟之前一样的好货,价钱也不变。这个是白面,六毛一斤;玉米面,四毛;红薯粉,四毛。” 她又指了指那个陶罐,“这个是新到的大豆油,炒菜香着呢,一点都不腻,一样,一块钱一斤。”
黄金桂的眼睛瞬间就亮了,她凑近了几步,小心翼翼地拿起一小撮白面,放在手心里捻了捻,又闻了闻,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这年头,细粮金贵得很,有钱都不一定买得到,更别说这么好的成色了。
萧知念看着她的表情,继续说道:“大姐,不瞒你说,这货来的不容易。我听那些上货的人说,后面这些东西怕是都要陆续涨价了。”
“你想啊,天越来越冷了,快入冬了,家家户户都得屯着过冬过年的东西,到时候需求多了,货又紧张,价钱能不涨吗?所以啊,大姐,你要是用得上,这次就多买点,下次再来,我可不敢保证还是这个价了。”
她的语气带着点真诚的提醒,仿佛真的是把她当熟人,才透露出这个“内部消息”。
黄金桂心里咯噔一下。
涨价?
这可不是小事。
家里人口多,尤其是还有个正在长身体的小孙孙,细粮和油都是必需品。
她脸上露出感激的神色,看着萧知念说:“妹子,你可真是个实诚人!还特意提醒我。行,你说的对,是该多屯点。”
她略一思忖,就干脆地说:“白面来10斤,玉米面10斤,红薯粉也来10斤。这个大豆油,给我来5斤!” 这些量,够家里吃一阵子了。
“好嘞!”萧知念爽快地应着,拿出带来的小秤,开始一样样地称给她。
黄金桂也不闲着,转身就进了里屋隔间,不一会儿,手里拿着一沓钱和一些票走了出来。
她仔细地按照萧知念报的价钱和数量,把钱和票一一数清楚,递给萧知念:“你点点,看对不对。”
萧知念接过钱票,也仔细地数了一遍,确认无误后,笑着说:“没错,大姐,正好。”
她把钱票小心地收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实则放进了空间里),然后就准备收拾一下背篓,起身告辞。
就在她拿起油布,准备重新盖在背篓上的时候,黄金桂却忽然拉住了她的胳膊,脸上露出了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不太好意思开口。
萧知念心里一动,停下了手上的动作,转过身,脸上带着疑惑又耐心的表情,问道:“大姐,您还有事?”
黄金桂搓了搓手,脸上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笑容,叹了口气,才缓缓开口:“妹子啊,你也知道,我家里情况……唉,孙子还小,正是能吃的时候。家里有正式工作、能领工资和粮票的就我那儿子一个,可架不住人多啊,好几张嘴等着吃饭呢……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她一边说,一边偷偷观察着萧知念的表情,语气里充满了无奈和愁苦。
萧知念静静地听着,脸上适时地露出同情和认同的神色,还跟着叹了口气:“可不是嘛,这年头,谁家的日子都不好过。人多,开销就大,确实不容易。”
她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黄金桂说这些,绝不仅仅是为了倒苦水。上次她来卖货,黄金桂就问过她货是从哪里来的,当时她含糊过去了。
这次看她又来了,而且货的成色这么好,恐怕是动了想从她这里进货、然后转手赚点差价的心思。
这倒是出乎萧知念的意料,但仔细想想,却又在情理之中。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谁不想多赚点钱改善生活呢?
其实,有人帮她卖货,她求之不得。
这样一来,她就不用每次都冒险亲自跑这么多地方,只需要找几个可靠的点放货就行了,安全性大大提高,也能扩大销量。
眼前的黄金桂,住在机床厂家属院,看样子在院里人缘应该不错,由她来牵头卖货,确实是个不错的选择。
黄金桂见萧知念同情自己,胆子又大了点,咬了咬牙,终于把心里的话说了出来:“妹子,我是想……你看你这货这么好,价钱也公道。要是……要是你不嫌弃,以后你这货,能不能……能不能让我帮你在院里问问?看看有没有别家也需要的,我帮你跑跑腿,也不用你每次都亲自跑一趟,你看……”
她说得磕磕巴巴,生怕萧知念不高兴,毕竟这种“倒买倒卖”的事情,在当时可不是什么光明正大的事。
萧知念等的就是这句话。
她脸上先是露出了一丝犹豫和为难的神色,皱着眉头,像是在认真考虑。
黄金桂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紧张地看着她。
过了好一会儿,萧知念才像是下定了决心似的,叹了口气:“大姐,不瞒你说,我这货来得也不容易,也是赚个辛苦钱,担着不小的风险呢。”
她顿了顿,看着黄金桂期盼的眼神,才继续道,“不过,大姐你也是实在人,上次也照顾我生意。既然你开口了,我也不能不给面子。”
黄金桂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脸上瞬间堆满了笑容:“妹子,你真是……真是太够意思了!”
“这样吧,”萧知念看着她,认真地说,“以后你在我这里进货,所有的货,我都给你便宜三分钱。你也知道,我这每次带来的货,零零总总加起来也有百来斤。你拿去,稍微加点价卖出去,中间的差价,也够你赚不少了,一次下来,赚个几块钱应该不成问题。”
几块钱,在当时可不是个小数目,足够普通工人几天的工资了。
黄金桂一听,眼睛都直了,脸上的感激之情溢于言表,拉着萧知念的手,激动地说:“妹子!你真是我的亲妹子啊!太谢谢你了!你放心,我肯定好好卖,绝不给你惹麻烦!”
她这辈子,还没见过这么实在、这么大方的人!
“妹子以后别跟我外道,叫我黄姐就行!”黄金桂热情地说道,仿佛两人已经认识了很久。
萧知念也适时地露出了真诚的笑容,点了点头:“好,黄姐。我姓白,你就叫我白妹子吧。”
她用了“白”这个姓氏,这是她之前就想好的,用一个并不存在的姓氏作为掩护,也能更好地保护自己。
“白妹子,好,好!”黄金桂乐呵呵地应着,心里已经开始盘算着院里哪些人家可能需要这些东西了。
既然达成了协议,萧知念也不再耽误时间。她对黄金桂说:“黄姐,我这次带来的货,除了你刚才要的,剩下的这些,也都先放你这儿吧。你看看能卖多少,下次我来,再给你带新的。”
说着,她当着黄金桂的面,把背篓里剩下的面粉、玉米面和红薯粉,还有一罐豆油,都拿了出来。
“你看看要哪些货,看看能不能卖!”萧知念道。
黄金桂看着那些东西,那么多,眼睛都直了,连连点头:“都要!能卖!肯定能卖!”
把所有货物都清点清楚,黄金桂按照之前商定的批发价,又给了萧知念一笔钱票。萧知念仔细收好,确认无误后,才站起身:“黄姐,那我就先走了,后面有货了,我再联系你。”
“哎,好,好!”黄金桂连忙点头,热情地拉着萧知念的手,“白妹子,你慢走,路上小心点。要不要我送你到门口?”
“不用了,黄姐,我自己走就行,免得引人注目。”萧知念婉拒了。
“那也行,你路上一定小心。”黄金桂把萧知念送到院门口,又警惕地朝外面看了看,确认没人,才小心翼翼地打开门,目送萧知念走出去。
“白妹子,有空常来啊!”黄金桂还在后面热情地喊着。
萧知念回头摆了摆手,加快脚步,很快就汇入了家属院的人流中,身影渐渐远去。
她一边走,一边在心里暗自嘀咕:这位黄大姐,也忒热情了点,刚才那架势,差点让她招架不住。
不过,有这么一个人帮着分销,确实能省不少事。
雨还在下着,萧知念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迷蒙的雨雾中,就像她从来没有来过一样。
只有那沉甸甸的钱票,和黄金桂家里那些即将流通出去的货物,证明着她这一趟的收获。
第53章 日行一善
萧知念成功发展一个下线,心情愉悦,带着几分惬意的舒展。她背着那个半旧的背篓,脚步轻快地往不远处的钢铁厂家属院走去。
这地方她上次来过一次,不过那会儿只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态,零零散散地卖出去,没留下什么深刻印象,更谈不上认识什么人。
这次再来,依旧是心里没底,纯属四处碰碰运气,希望能把背篓里的货散出去一些。或者认识下可发展的客户。
这会雨已经停了,能看到孩子们追逐打闹的身影,老人们搬着小马扎聚在一起聊天,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煤烟味和生活的烟火气。
萧知念一边走,一边留意着过往的行人,琢磨着该怎么开口推销,嘴角还带着几分若有若无的笑意,毕竟天气不错,出来走动走动,总比闷在家里强。
走着走着,一阵压抑的啜泣声断断续续地飘进了她的耳朵。
那声音很轻,却像一根细细的针,带着沉甸甸的悲伤,一下下扎在人心上。
萧知念的脚步下意识地停住了。
她不是个爱管闲事的人,出门在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尤其是在这种陌生的地方。
她本想装作没听见,继续往前走,可那哭声里的绝望和无助,像是有什么东西拽着她,让她迈不开步子。
那不是小孩子撒娇的哭闹,也不是成年人放声的宣泄,而是一种小心翼翼又无法抑制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呜咽,听得人心头发紧。
她循声望去,声音是从旁边一个不大的院子里传出来的。
院子的门虚掩着,并没有关严,能看到里面简陋的平房和几棵蔫蔫的月季花。
萧知念犹豫了一下,指尖无意识地抠了抠背篓的带子。
进去?还是不进去?
进去的话,万一人家觉得她多管闲事,岂不是很尴尬?
可不进去,那哭声总在耳边萦绕,让她心里不安。
最终,那份莫名的恻隐之心还是占了上风。
她轻轻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屋里的啜泣声更清晰了些。萧知念放轻脚步,走到屋门口,借着敞开的门缝往里看。
只见屋子陈设简单,甚至可以说是简陋。
一张老旧的木板床上,躺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盖着一床洗得发黄的薄被。
床边,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正紧紧拉着老人的手,他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那压抑的啜泣声,正是从他那里发出来的。
少年穿着洗得发白的外衣,胳膊上能看到明显的肌肉线条,想来是早早就在厂里帮忙了,可此刻,他的背影却透着与年龄不符的脆弱和无助。
在少年旁边,还站着一个小女孩,看上去也就七八岁的样子,面黄肌瘦,身上的衣服明显不合身,袖口都磨破了边。
她的眼睛哭得红肿不堪,像两只核桃,看到门口的萧知念时,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怯生生地往后缩了缩,却又不舍得离开床边。
萧知念看着这一幕,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闷的。
她定了定神,轻轻敲了敲那扇斑驳的木门,“笃笃笃”,声音不大,却足以打破屋里的沉寂。
“谁?”小女孩最先反应过来,她抬起红肿的眼睛,警惕地看着门口的萧知念,声音带着哭腔,还有些沙哑。
萧知念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一些,她对着小女孩笑了笑,摆摆手说:“我路过这里,听见里面有哭声,以为发生了什么事,想着能不能帮上点忙。刚才在外面敲了门,没人应声,所以就冒昧进来了。你们这是……”
她的目光扫过床上的老人,又落在少年和小女孩身上,带着询问。
提到床上的老人,小女孩的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她吸了吸鼻子,哽咽着说:“爷爷……爷爷他生病了,从昨天晚上就开始不舒服,一直说冷,还头疼……我们想送他去医院,可是……可是我们没钱……”说到最后,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充满了无助。
少年这时也抬起头,他的眼睛同样红肿,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
看到萧知念这个陌生人,他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几分窘迫和戒备,但更多的还是掩不住的焦虑。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又低下头,紧紧握住老人的手,仿佛那是他唯一的支撑。
萧知念心里一沉,她走到床边,借着从窗户透进来的光,仔细看了看老人的脸色。
只见老人脸色潮红,呼吸也有些急促,用手轻轻碰了碰他的额头,滚烫的温度让萧知念心里咯噔一下。
这哪是普通的感冒发烧,症状看起来不轻啊。
“得赶紧送医院。”萧知念当机立断地说,她看向那个少年,拉了拉他的胳膊,“小伙子,别耽搁了,先送爷爷去医院再说。”
少年抬起头,眼里满是苦涩:“可是……我们没有钱……”
医院那种地方,对他们来说,简直是不敢想的地方,光是挂号费,可能就够他们省吃俭用好几天了。
萧知念没再多说什么,她从兜里寻摸,其实是在空间里拿出了一张大团结,这在当时可不是一笔小数目,足够普通工人几天的工资了。
她把钱塞到少年手里,语气坚定地说:“钱的事先别想那么多,治病要紧。这十块钱你们先拿着,赶紧找车送爷爷去医院。”
少年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满脸错愕,他愣愣地看着手里的十元钱,又看看萧知念,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他张了张嘴,想说谢谢,想说以后一定会还,可话到嘴边,却只变成了沙哑的两个字:“这……这……”
“别这这那那的了,快去!”萧知念催促道,她拍了拍少年的肩膀,“爷爷的身体最重要,赶紧的。”
说完,她怕少年推辞,也怕自己再多待一秒会忍不住心软,转身就往外走,快步离开了这个让她心情沉重的小院。
少年手里紧紧攥着那十元钱,看着萧知念匆匆离去的背影,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巷口,他才反应过来。
他甚至都忘了问她的名字,忘了问她住在哪里,日后该怎么还钱。
他只觉得那十元钱沉甸甸的,不仅是钱的重量,更是一份突如其来的温暖和希望。
他低头看了看床上的爷爷,又看了看手里的钱,深吸一口气,抹了把脸上的眼泪,眼神变得坚定起来:“丫丫,你在家等着,我这就去叫人,送爷爷去医院!”
萧知念走出钢铁厂家属院,回头望了一眼那片灰扑扑的楼房,心里五味杂陈。
得,来一趟钢铁厂,货没卖出去一分,还往里搭了十块钱。
她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微微上扬。
不过,这样也好。她心里默默地想,算是日行一善吧。
说不定,会有福报呢。
第54章 成功拉刘大娘入伙
萧知念背着半旧的背篓,脚步却比往日快了几分,直接往棉纺厂家属院走去。
棉纺厂家属院的格局比钢铁厂那边规整些,红砖楼刷着白灰,楼道里偶尔能听见谁家收音机里传出的戏曲声。
萧知念熟门熟路地找到刘大娘家那栋楼,在门口站定,轻轻敲了敲木门:“刘大姐,在家吗?”
门“吱呀”一声开了,探出一张比较圆润的脸,正是刘翠花。
她先是眯着眼打量了萧知念片刻,随即一拍大腿:“哎哟!是你这卖货的妹子啊!我当是谁呢,瞧我这眼神。”
说着侧身让她进来,又忍不住上下瞅她,“妹子,你这脸色怎么憔悴了这么多?上回见你还精神着呢,这眼下都带青了。”
萧知念放下背篓,揉了揉腰,苦笑一声:“嗐,还能咋的?前段时间忙着秋收,地里的活儿堆成山,起早贪黑地干,那不得累得掉半条命啊。这刚歇过来点,就赶紧来看看您。”
刘翠花一听就懂了,她年轻时也下过地,知道那滋味,连连点头:“可不是嘛!秋收那阵子,真是把人当牲口使。快坐快坐,我给你倒碗水。”
“不用不用,大姐,我不渴。”萧知念连忙摆手,掀开篮子上的布,“您瞧,我这次带来些新货。”
她一样样往外拿:“这是刚磨的白面,细得很,蒸馒头包饺子都合适;这袋是玉米面,熬粥贴饼子香;还有红薯粉,炖菜勾芡都行;对了,还有瓶豆油,纯度高,炒菜不冒烟。”
刘翠花凑近了看,眼睛越睁越大,等看到最后那几个用软纸包着的水果时,更是惊得嘴巴张成了“o”型:“我滴个乖乖!这桃子苹果长得也太水灵了!你看这桃子,红扑扑的,绒毛都带着光,还有这苹果,又大又圆,跟庙里供的似的。这年头,能见到这么新鲜的果子可不容易。”
萧知念笑了:“这是托朋友从郊区果园弄的,就这些,想着您或许爱吃。”
刘翠花搓着手,越看越喜欢,忽然话锋一转,看着萧知念认真道:“妹子,我跟你说个事儿。其实吧,我一直有个想法,上次就想跟你说,又怕你不乐意。”
“你看你这货好,就是一个人跑东跑西地卖太费劲,还不一定能卖出好价钱。你觉得……我给你卖货怎么样?我在这家属院住了几十年,认识的人多,厂里的姐妹、邻里街坊,谁家需要啥我都门清,保准给你卖掉,还能卖个公道价。”
萧知念心里“咯噔”一下,这可真是正中下怀!
她其实过来这边找刘大娘也是存了这个想法,没想到她会先提出来,刘大娘在棉纺厂人脉广,由她帮忙代售,简直是再好不过。
但她面上没立刻答应,而是故作沉吟,眉头微蹙,像是有些为难:“大娘,这……倒是让您费心了。只是我这货都是自己辛苦弄来的,价格上……还有您这边……”
刘翠花一看她这模样,就知道有戏,赶紧说:“你放心!价钱咱们好商量,我绝不坑你,卖出去多赚的,咱娘俩匀匀就行。我就是觉得你一个姑娘家跑江湖不容易,帮你一把,也给自己赚点零花钱,一举两得嘛。”
萧知念“犹豫”了半天,才像是下定决心似的:“不能那样,你赚点钱也不容易,我还是按照每样给你便宜三分,至于你卖出去什么价格就是刘大姐你的功劳了……”
“行行行!你放心!包在我身上!”刘翠花拍着胸脯保证,乐得合不拢嘴。
萧知念看着她爽快的样子,心里偷偷给自己颁了个“最佳演技奖”——刚才那番“为难”,拿捏得恰到好处,既显得自己不是随便托付,又给了刘大娘面子,完美。
接下来,两人麻利地清点货物、算钱、数票证。
萧知念收了钱票,把空背篓往背上一背,跟刘大娘说了几句客气话,便高高兴兴地打道回府。
一路往外走,萧知念心里盘算着:刚才卖货的钱加上之前剩下的,手头的钱总算增长了些。
但总在镇上的家属院打转也不是长久之计,客源有限,利润也薄。
不能去黑市冒险,那还能去哪?
镇上就这么大点地方,有钱人终究是少数。要说有钱人多的地方……那得是市里啊。
胜利村去镇上和去市里,脚程其实差得不多,镇上近点,市里也就多走四十来分钟,只是一个在东,一个在西。
可在村里人的观念里,市里却像是另一个世界。
农民嘛,对市里总有种天然的敬畏,觉得那里的人穿得体面、说话讲究,自己这一身土气的打扮,去了怕是会被人笑话。
平日里大家有事都是往镇上跑,那儿更接地气,买卖双方穿着打扮也差不离,自在。
可萧知念不这么想。
她是后世穿越来的,知道市里的机会多。
有了去市里探路的念头,就像有颗种子在心里发了芽,怎么也按压不住。总不能一直守着胜利村这一亩三分地,还是得往外闯闯。
只是……去市里的路,走着去确实费劲,要是能有辆自行车就好了。
想到自行车,她不由自主地想起了祁曜。
她到现在连自行车票的影子都没见过,更别说拥有一辆了。
或许……下次见到祁曜,可以问问他能不能帮着搞一台?哪怕多花点钱,给点辛苦费也行啊。
有了自行车,骑车比走路省时间多了,还能多去几个地方,这个投资很值。
她一边走,一边琢磨着,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市里的热闹景象,一会儿是祁曜骑车载着她的画面(当然,这是她瞎想的),一会儿又盘算着该怎么跟祁曜开口说自行车的事。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脚步却越来越轻快。不管怎么说,日子总是要往前过的,多想想办法,钱总是会到她怀里来的。
她攥了攥手里的背篓带子,眼里闪着光,仿佛已经看到了更敞亮的日子在前面等着她。
第55章 结识供销社大姐李萍
萧知念沿着街边的墙根走,眼尖地瞅见一条僻静的胡同,里头堆着些杂物,半天不见人影。
她左右瞥了瞥,确认没人注意,脚步轻快地闪了进去。
胡同深处,她意念一动,人已悄然进入空间。
先前为了跑货方便穿的粗布褂子和旧布鞋被换下,取而代之的是一身洗得干干净净的蓝布碎花衬衫,配着条同色系的裤子,梳了两条乌黑的麻花辫,垂在肩头。
镜子里映出的,又是那个眉眼清秀、带着几分娇俏的知青小姑娘模样,和刚才走街串巷的“货郎”判若两人。
她满意地拍了拍衣角,这才闪身出了空间,朝着镇上的供销社走去。
供销社里人来人往,空气里混杂着肥皂、布匹和各种干货的气味。
萧知念刚走到糕点柜台前,就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哎?这不是上次来买鸡蛋糕买奶糖的妹子吗?”
她抬头一看,正是上次那个卖糕点的大姐,对方正笑眯眯地看着她,眼神里带着几分熟稔。
萧知念心里咯噔一下,估摸着上次她难得出来一趟镇上,加上卖了货,手里有钱就忍不住想要挥霍一下,一口气买了不少东西。
想来是那“豪横”的架势给大姐留下了深刻印象。
此刻再来,被认出来还真是有点不好意思。
她干笑两声,挠了挠头:“大姐,您记忆力可真好,这都还记得。”
大姐一脸骄傲地扬了扬下巴:“那是!我这脑子,记人记货最清楚不过。妹子今天想买点啥?我们刚进了新的栗子糕,甜糯得很,要不要尝尝?”
“哦?新出的栗子糕?”萧知念眼睛一亮,顺势接话,“那可得来点。”
她心里却在嘀咕,看来今天又得“扫货”了,希望别再让大姐觉得她太夸张。
在大姐的热心介绍下,萧知念先是称了两斤栗子糕,又想起家里红糖快没了,添了两斤红糖。
接着,她转身往卖酒的柜台走去,这年头茅台酒稀罕,刚刚卖货又得了两张酒票,她想着再囤两瓶,一来能当人情,二来也能存着。
跟售货员好说歹说,才买到两瓶,小心地放进背篓里,实际上放进了空间里。
之后,她又去了棉布区。原主的衣服有些着实太旧了些,那棉袄里的棉花都结块了,得重新做几件。
她挑了五斤柔软的棉花,又选了十尺颜色素雅的棉布,足够做两件棉衣和一条棉裤了。
最后,她直奔肉摊,割了三斤五花肉,又要了一条排骨,打算回去炖个排骨汤补补。
这秋收是着实累人啊。
一番采购下来,背篓已经装得满满当当,沉甸甸的。
萧知念付了钱票,正准备拎着背篓离开,那糕点柜台的大姐却快步走了过来,拉着她往旁边人少的地方挪了挪。
萧知念被她拉得一愣,心里纳闷:“大姐,怎么了?”
大姐压低声音,眼神往她背篓里瞟了瞟,脸上带着几分不好意思:“妹子,我刚才看见你背篓里有苹果了,就是那种又大又红的……”
萧知念这才明白过来,她背篓里确实放着几个从空间里拿出来的苹果,就是想要过一下明路所以才放进背篓里。
是打算回去自己吃的。
只见大姐脸上泛起一层红晕,有些羞涩地说:“不瞒你说,我这阵子害喜,嘴里总没滋味,就想吃点酸的甜的水果。”
“按说我在供销社上班,买东西方便,可这水果实在稀罕,供销社里根本没货,有钱有票也买不着……”她顿了顿,眼巴巴地看着萧知念,“妹子,你那苹果……能不能匀我两个?哦,一个也行!我出钱买。”
萧知念心里转了个弯,她刚才就注意到大姐微微隆起的小腹,原来是怀孕了。
她故作犹豫地皱了皱眉:“大姐,这苹果可不是我买的,是我一个朋友托人从外地捎来的,就这几个,真不好匀啊,这年头,这玩意儿可是有钱都难买的稀罕物。”
大姐一听,脸上的光顿时暗了下去,眼神里满是失落:“这样啊……那算了,是我唐突了。”
“不过……”萧知念话锋一转,看着她失落的样子,心里已有了主意,“看你怀孕这么辛苦,怪不容易的。这样吧,我匀你两个,钱就不用了,拿着尝尝鲜。”
她知道供销社的人消息灵通,门路也多,这位大姐显然是个热心人,拉拢一下准没错,以后说不定还有用得着她的地方。
大姐一听,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惊喜地看着萧知念:“真的?妹子,你真是太好了!那怎么好意思让你白给……”
“嗨,多大点事儿。”萧知念摆摆手,从背篓里拿出两个最大最红的苹果递给她,“快拿着吧,回去洗洗吃。”
大姐小心翼翼地接过苹果,像是捧着什么宝贝,连声道谢:“妹子,你这份情我记着了!我叫李萍,叫我萍姐就行,以后你要是想买啥紧俏货,尽管来跟我说,只要供销社有的,我肯定给你留着!”
“那我可就多谢萍姐了。”萧知念笑着应下。
告别了大姐,萧知念拎着沉甸甸的背篓走出供销社,心里美滋滋的。
选一个无人的角落,把东西归拢归拢,布料棉花,糕点那些就放进空间里,就留点米、面、肉拎在手上,放在帆布包里,过过明路就行。
想想回村的路,她摇摇头,她可不想负重“行军”。
不过这趟镇上之行,不仅买齐了需要的东西,还意外结交了供销社的大姐,真是收获满满!
她哼着小曲,脚步轻快地往回走,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连带着心情都明媚了不少。
第56章 如果是她,“恩将仇报”也不错
暮色像一层薄纱,正慢悠悠地往山坳里沉。
萧知念背着鼓鼓囊囊的帆布包,脚步有些发沉地晃到村口那棵老槐树下——这是平日里等去镇上的牛车的地方。
泥土路被雨水灌溉大半天,此刻正散发着湿冷的土腥气,混着远处田埂里飘来的青草味,倒也不算难闻。
她抬头望了望天,西边的晚霞已经褪成了淡淡的橘粉色,再过一阵子,怕是真要伸手不见五指了。
早知道下午在镇上磨蹭那么久,该早些来的。
萧知念轻轻叹了口气,正准备认命地沿着土路往胜利村方向挪,耳朵里却钻进一串清脆的“铃—铃—铃—”声。
那声音由远及近,带着自行车链条转动的“咔哒”声,在这寂静的傍晚格外清晰。
萧知念下意识地循着声音望过去,只见夕阳的余晖里,一个清瘦的身影正骑着一辆半旧的自行车朝这边来。
车把上挂着的铜铃随着车身晃动,一声声敲在空气里。
等那人骑得再近些,萧知念的眼睛微微睁大了——竟然是祁曜。
夕阳的光落在他脸上,柔和了他平日里略显冷硬的轮廓,连带着那双总是显得有些深邃的眼睛,此刻也像是蒙了层暖意。
似乎是察觉到她的目光,祁曜也朝这边看了过来,自行车的速度慢了下来,最后停在了她面前。
四目相对的瞬间,萧知念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有点痒,又有点暖。她定了定神,快步朝他走了两步,仰头问道:“你怎么在这?”
祁曜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又落到她背后的背篓上,声音比平时似乎柔和了些:“猜你估计也是下午才会回村,所以在这里等等。”他顿了顿,抬眼看了看天色,“天准备黑了,你一个人走回去不安全。”
简单的几句话,却让萧知念的心像是被温水浸过一样,熨帖得很。
她没想到,祁曜这样一个平时看着寡言少语,甚至有些疏离的人,竟然会这么细心。
他不是那种会说漂亮话的人,可这份实实在在的等待,比任何甜言蜜语都让她觉得感动。
萧知念弯了弯嘴角,也没再多说什么,手脚麻利地就往自行车后座上跳,一边跳还一边催促:“那快走吧,等下真的该天黑了,路不好走。”
祁曜稳稳地扶住车把,等她坐定了,才脚下一蹬,自行车又“咔哒咔哒”地动了起来。
起初还有些沉默,车轮碾过土路,发出沙沙的声响。
萧知念坐在后面,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混合着阳光晒过的气息,很干净。她忽然觉得,这样的傍晚,这样慢慢悠悠地骑着车,倒也不算难熬。
“今天去镇上,买到想要的了?”祁曜先开了口,声音从前面传来,被风送进萧知念耳朵里。
“嗯,买到了。”萧知念应着。
“供销社人多吗?”
“还行,比上次去的时候人少点。”
一来二去,话匣子就这么打开了。
萧知念发现,祁曜其实并不是真的不爱说话,只是平时懒得开口。
真聊起来,他懂得竟然不少。
从庄稼地里的收成,到镇上的新鲜事,甚至偶尔还能聊几句她只在书本上见过的历史典故。
他的谈吐很从容,不像村里这些常年跟土地打交道的汉子,倒像是……像是读过很多书的人。
萧知念心里不由得生出几分好奇。
她偷偷抬眼,看了看前面祁曜的背影,他的脊背挺得很直,即使穿着朴素,也难掩那份与众不同的气质。
这样的人,怎么会来下乡呢?
她潜意识里总觉得,他这样的,不该属于这片黄土地,不该每日里跟泥土、锄头打交道。
萧知念也就这么问出了口:“你当初为什么会下乡啊?”
自行车的速度慢了些,祁曜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家里孩子多,三个儿子一个女儿,我排第三。上面一个哥哥,一个姐姐,下面还有一个弟弟。”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什么,“那时候政策下来,家里总要有人下乡。我妈是绝不会让我弟去的,他年纪小。而我和大哥都有工作。”
萧知念默默地听着,没插话。
“本来家里是定了让我姐来的,”祁曜的声音低了些,“可她从小身子弱,别说下地干活,就是让她在太阳底下多站一会儿都受不住。我这个当弟弟的,总不能看着她来遭这份罪。”
所以,他就瞒着家里,把下乡的名额换给了自己,把能留在城里的机会留给了姐姐。萧知念心里瞬间明白了。
又是这样的家庭。重男轻女,牺牲女儿,保全小儿子。
萧知念在村里见得多了,就像陈小凤,原本下乡也不该轮到她,但是就因为她不是儿子,还是她来下乡了,家里的哥哥们还觉得是应当,半点感恩都没有。
可祁曜不一样。他也是在那样的家庭里,却选择了保护姐姐。
萧知念忽然觉得,祁曜的姐姐是幸运的,至少,她有这样一个愿意为她筹谋、为她承担苦难的弟弟。
这世上,能做到这份上的,又有多少呢?
萧知念轻轻叹了口气,心里有些复杂。
“你是从京城来的,对吧?”她换了个话题,语气里带着几分好奇,“我一直挺好奇京城是什么样子的。是不是跟书本里写的一样,有好多大院子,好多热闹的街?”
提到京城,祁曜的声音里似乎多了些温度:“嗯,是从京城来的。京城确实挺大的,有老院子,也有热闹的街。比如王府井,那地方人就很多,以前那里卖什么的都有。还有故宫,红墙黄瓦,特别气派。”
他一边说,一边简单地给她描述着京城的样子,从他小时候胡同里的吆喝声,到秋天北海的白塔,说得生动又具体。
萧知念听得入了迷,想象着这个年代的京城,那个遥远又繁华的地方,觉得跟自己现在待的这个小村庄,简直像是两个世界。
两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从京城的街景聊到村里的趣事,从庄稼的长势聊到偶尔飞过的鸟雀,时间过得竟然格外快。
眼看着,村口那几棵熟悉的老槐树已经能看见了。
萧知念心里“咯噔”一下,连忙拍了拍祁曜的胳膊:“停一下,停一下,就在这儿停。”
祁曜愣了一下,依言停下了车:“怎么了?还没到呢。”
“不能再往前骑了。”萧知念一边麻利地从后座跳下来,一边解释,“你想啊,你一个大男人骑车带我进村,还一路说说笑笑的,那些大娘们看见了,指不定能编出什么来呢。”
她想起村里那些婶子大娘们的想象力,就觉得头皮发麻,“搞不好明天全村就都传开了,说我跟你准备结婚了,那我可就说不清了。”
祁曜看着她一脸“谈虎色变”的样子,忍不住勾了勾嘴角,眼底闪过一丝笑意:“这么怕?”
“能不怕吗?”萧知念理了理自己的衣角,“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再说了,你好心载我回来,我总不能因为这点事,让你被人说闲话吧?那不成恩将仇报了。”
她朝他笑了笑,“就到这儿吧,剩下的路我自己走回去就行,不远了。今天真的谢谢你啊。”
祁曜看着她站在路边,夕阳的最后一点光落在她脸上,映得她眼睛亮晶晶的,像落了星星。
他点了点头,声音温和:“那你慢点走,路上小心。”
“嗯,你也早点回去休息。”萧知念背着帆布包,朝他挥了挥手,转身快步朝村里走去。
祁曜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看着她的背影渐渐融进暮色里。
心想,其实如果是她,“恩将仇报”也不错。
祁曜骑着自行车,默默跟在她身后不远处。
晚风轻轻吹过,带着夜晚的凉意,也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在这寂静的村庄傍晚,悄悄弥漫开来。
第57章 采蘑菇
暮色像一层薄纱,轻轻笼住了胜利村。
萧知念推开小屋子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时,四周静悄悄的,只有归鸟偶尔几声啼鸣,和着晚风掠过树叶的沙沙声。
刚从镇上供销社回来的她,丝毫不见疲惫之态。
萧知念把东西一一归拢好之后,她轻轻吁了口气,刚想倒杯热水,门外就传来了林丽清脆又带着点急切的喊声:“知念!知念!在家吗?”
萧知念放下水杯,走过去拉开门。
林丽站在门口,两条辫子因为走得急微微晃动着,脸上带着兴奋的红晕,眼睛亮晶晶的,像藏着两颗星星。
“可算找着你了,”她一进门就自来熟地往炕边坐,“我刚从村东头回来,跟你说个事儿!”
“什么事这么急?”萧知好奇,也给她倒了碗凉水,“看你这模样,像是捡着宝了。”
“可不是嘛!”林丽接过碗咕咚喝了一大口,抹了抹嘴说,“你是不知道,今天虽然早上飘了点小雨,可后来天放晴了,村里那帮人就闲不住了,扛着篮子就上山采菌菇去了!”
“刚才我看见张兰他们一伙人回来,那篮子里装得满满当当的,红的、白的、花的,什么样的蘑菇都有,听说还有人在草窠里捡到了野鸡蛋,足足一小筐呢!”
她说着,语气里满是羡慕:“你是没瞧见村里人那眼神,一个个都快把张兰他们盯出花来了。”
“那是野鸡蛋啊,白捡的好处,谁不稀罕?我瞅着张兰乐得嘴都合不拢了,说晚上就煎鸡蛋吃!”
萧知念听得也有些新奇。
她来胜利村下乡也三个多月了,大多时候都是上山打猪草挣工分,还真没跟着上山采过蘑菇。
这大山里的馈赠,带着原始又鲜活的气息,想到了野鸡炖蘑菇,让她口水直流。
林丽看她眼神微动,赶紧趁热打铁:“知念,我跟你说,我也动心了!你想啊,上山走走,既能采蘑菇,说不定还能碰着野鸡蛋,多有意思!”
“可我跟其他知青也不熟,陈小凤又伤着了,想来想去,就你跟我最投缘了。”她拉着萧知念的胳膊,晃了晃,带着点撒娇的意味,“明天咱们也跟他们一起去,好不好?”
萧知念看着林丽期待的眼神,又想起那些在课本里见过的、雨后从腐叶中冒出来的鲜嫩菌菇,还有那藏在草丛里、带着温度的野鸡蛋,心里的那点犹豫瞬间就被好奇和新鲜取代了。
而且她上下两辈子都没采过蘑菇,这样的热闹,萧知念怎么能错过?
“好啊,”她爽快地答应了,眼里也漾起笑意,“明天一早我就跟你一起去。”
林丽一听,立刻眉开眼笑,拍着手说:“太好了!那咱们明儿个早点起,跟在大部队后面,可别迟到了。”
她又絮絮叨叨说了几句采蘑菇该注意的事——都是听村里老人说的,比如颜色太鲜艳的不能采,长得奇形怪状的要小心之类,才心满意足地起身告辞,临走前还不忘叮嘱萧知念早点休息,养足精神。
送走林丽,小屋又恢复了安静。
萧知念坐在炕边,望着窗外渐浓的夜色,听着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吠声,心里却不像往常那样平静。
她想象着明天山林里的景象:湿润的泥土,带着露水的草木,还有藏在枝叶间、等着被发现的菌菇和惊喜。
这陌生又充满吸引力的体验,让她对明天充满了期待。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萧知念就被闹钟的动静吵醒了。
她赶紧起床洗漱,换上一身耐脏的旧衣服,把裤脚扎紧,又找了个结实的竹篮背在背上,闪身出了空间。
刚收拾好,林丽就已经在门口喊她了。
“知念,走啦!”林丽也是一身利落的打扮,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
两人快步往村口走去,只见村口已经聚集了不少人,大多是妇女和半大的孩子,三三两两地说着话,手里都提着篮子或筐子,脸上满是跃跃欲试的神情。
张兰还有知青点的其他女知青也在其中,张兰手里还拿着昨天装野鸡蛋的小筐,正得意地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
“咱们跟在后面就行,”林丽拉着萧知念,往人群后面站了站,“别跟他们挤,山里地方大,说不定咱们能找着更好的。”
萧知念点点头,目光却忍不住投向远处的山林。
晨雾还没散尽,青山像被蒙上了一层朦胧的面纱,轮廓在雾气中若隐若现。
空气里满是清新的草木香和泥土的湿润气息,深吸一口,都觉得心旷神怡。
这年代空气是真的好啊!
随着村里打头的老人一声吆喝,“走喽,上山采蘑菇去!”人群就像一条长龙,浩浩荡荡地朝着山林进发。
萧知念和林丽跟在后面,脚步轻快,心情也像这山间的晨风一样,轻盈又舒畅。
山路不算好走,有些地方还带着露水,滑溜溜的。
萧知念小心翼翼地跟着林丽的脚步,眼睛却忍不住四处打量。
路边的野花星星点点地开着,不知名的小鸟在枝头跳跃鸣叫,偶尔还能看到几只蚂蚱蹦跳着掠过草丛。
这一切都让她觉得新鲜又有趣,之前秋收的疲惫,仿佛都被这山林的灵气涤荡干净了。
“你看,那边是不是有蘑菇?”林丽忽然停下脚步,指着不远处一棵大树的根部,压低声音说。
萧知念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几片褐色的菌盖正从腐叶堆里探出来,像一把把小小的伞。
她心里一喜,刚想走过去,就被林丽拉住了。
“等等,”林丽小声说,“先看看是不是能吃的。我奶说,这种褐色的、菌盖平平的,好像是能吃的,叫‘地衣菇’,炒着吃可香了。”
两人仔细观察了一会儿,见那蘑菇模样周正,颜色也不刺眼,便小心翼翼地蹲下身,用带来的小镰刀轻轻把蘑菇连根割下,放进竹篮里。
第一朵蘑菇到手,两人相视一笑,眼里都闪着喜悦的光。
“看来咱们运气不错!”林丽兴奋地说,“继续找!”
她们不再紧跟着大部队,而是选了一条人少些的岔路,慢慢往山林深处走去。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萧知念一边留意着脚下,一边观察着周围的树干和草丛,生怕错过任何一朵蘑菇。
林丽显然比她有经验些,时不时能发现藏在角落里的菌菇,嘴里还念叨着:“这个是‘青头菌’,炒肉最好吃;
那个不能碰,看着就有毒……”萧知念跟在她身后,认真地学着,偶尔也能发现一两朵被忽略的小蘑菇,那种发现的乐趣,让她心里甜丝丝的。
不知不觉,太阳已经升高了。
她们的竹篮里都已经装了小半篮蘑菇,品种还不少,有褐色的地衣菇,青色的青头菌,还有白色的、像小伞一样的平菇。
“歇会儿吧,”林丽找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拿出水壶递给萧知念,“这山里真有意思,比在地里干活强多了。”
萧知念接过水壶喝了一口,看着周围郁郁葱葱的树木,听着远处传来的鸟鸣和隐约的人语声,心情都美妙起来。
第58章 知青点又要热闹起来了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草丛里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萧知念和林丽对视一眼,都屏住了呼吸。
林丽悄悄碰了碰萧知念的胳膊,眼神里又惊又喜,用口型无声地说:“会不会是野鸡蛋?”
萧知念的心也跟着提了起来,她下意识地放轻动作,顺着声音来源慢慢挪过去。
草丛不算密,透过叶片的缝隙,能看到一团棕褐色的东西正动来动去,像是……羽毛?
她刚想再靠近些,那东西忽然“扑棱”一声飞了起来,原来是只肥硕的山鸡,翅膀带起的风扫得草叶乱晃。
两人都被吓了一跳,等山鸡飞远了,林丽才拍着胸口喘气:“好家伙,吓我一跳!”
萧知念却盯着山鸡飞走的地方,眼睛亮了——那片被压倒的草丛里,赫然露出几个圆滚滚、带着淡褐色斑点的蛋!
“真有野鸡蛋!”她低呼一声,快步走过去拨开草。
窝里整整齐齐摆着五枚野鸡蛋,蛋壳泛着温润的光泽,比家里养的鸡蛋要小些,却透着股野趣。
林丽也凑过来,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咱们这运气也太好了吧!刚还羡慕人家呢,这就找着了!”
她小心翼翼地把野鸡蛋一个个捧起来,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你拿着,我垫点软草在篮子里。”
萧知念接过野鸡蛋,指尖能感觉到蛋壳微微的温度,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奇异的暖意。
这是她第一次亲手捡到野鸡蛋,不是课本里的文字,不是别人口中的故事,而是实实在在握在手里的、来自山林的馈赠。
等把野鸡蛋稳稳放进垫了软草的篮子深处,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兴奋。
林丽压低声音:“这事可别声张,不然被别人瞧见,指不定要眼热呢。”
萧知念点点头,这点分寸她还是有的。两人又在附近找了会儿,蘑菇采得差不多了,便决定往回走。
下山的路上,迎面撞见几个往深处去知青和村民,其中就有张兰。
张兰瞥见她们篮子里的蘑菇,撇了撇嘴:“就采这么点?我们早就采满一筐了。”话里的得意藏都藏不住。
林丽不服气地扬了扬下巴:“采得多不如采得精,我们这蘑菇都是好品种呢!”
张兰“嗤”了一声,迈着雄赳赳气昂昂的步伐就昂首挺胸地走了,就像战胜的公鸡,哦不对,像战胜的母鸡。
林丽看着她的背影,哼了一声:“神气什么,不就是捡了几个野鸡蛋吗?咱们也有!”她说着,还特意拍了拍篮子里放野鸡蛋的地方。
萧知念拉了她一把:“别管她,咱们自己高兴就好。”
两人慢慢往山下走,就是没走几步就听见了惊天动地的尖叫声。
山风里还残留着惊叫声的余韵,萧知念拉着林丽拨开半人高的蕨类植物,快步往声音源头赶。
林丽的心怦怦直跳,被树枝勾住了衣角都没察觉,只紧紧跟着萧知念的脚步,嘴里嗫嚅:“真要去啊?万一出了啥大事……”
“能有啥大事?最多是有人踩了蛇,或是摔了跤——你看她们那动静,倒像是见了鬼。”萧知念脚步不停,语气里带着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轻快。
她太了解村里这些婶子大娘的性子,芝麻大的事都能传成西瓜,何况是能让人尖叫的“状况”。
转过一道弯,眼前的景象让两人都顿住了脚。
只见一片稀疏的林地间,几个竹筐歪歪扭扭地扔在地上,蘑菇撒了一地。
而在众人围着的地方,赫然出现一个半人深的土坑,坑底铺着枯枝败叶,显然是猎户设下的陷阱。
此刻,李梅花正半坐在坑底,一条腿屈着,另一条腿却不自然地歪着,脚踝处卡着个锈迹斑斑的捕兽夹,铁齿深深嵌进皮肉里,暗红色的血正顺着裤脚往下渗,在坑底积了一小滩。
她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全是冷汗,嘴唇哆嗦着,却不敢大声哭,只发出压抑的呜咽,每动一下,捕兽夹就像长在了骨头上,疼得她浑身发抖。
那模样,看得人头皮发麻,心尖都跟着颤颤的。
张兰站在坑边,脸上的得意早没了踪影,只剩下慌乱,手忙脚乱地想往下跳,又被旁边的王大娘拉住:“你干啥?下去也没用!别再把自己摔了!”
“我、我不是故意的……”张兰声音发虚,眼神躲闪,“是她自己要往那边凑,说看见有丛好蘑菇……”
“你胡说!”李梅花疼得浑身抽搐,听到这话却猛地拔高了声音,眼泪混着冷汗往下掉。
“是你说这边草长得密,肯定有野鸡蛋!让我过来看看的!张兰你个黑心肝的,你想害死我啊!”
旁边的几个大婶也乱了阵脚,七嘴八舌地议论:
“这可咋整啊?这夹子咬得这么紧……”
“梅花这脚怕是废了吧?看着就疼……”
“赶紧想办法啊!总不能让她一直搁坑里!”
萧知念和林丽站在人群外围,林丽吓得捂住了嘴,眼圈都红了:“我的天……这可咋办啊……”
萧知念却皱着眉,目光在李梅花的伤口和捕兽夹上转了一圈,又扫过张兰躲闪的眼神,心里大概有了数——多半是张兰想显摆,瞎指挥,结果把李梅花坑进了陷阱。
“都别吵了!”还是年纪最大的王大娘有主见。
她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张知青,你赶紧往村里跑,去叫村长,再让他喊两个壮劳力来,顺便把村里的赤脚大夫也请来!其他人都在这儿守着,别乱碰,免得伤上加伤!”
张兰如蒙大赦,刚要抬脚,又被坑底的李梅花叫住:“你给我站住!张兰,你要是敢跑,我跟你没完!”她现在疼得恨不得咬碎牙,满心满眼都是恨。
“我去叫人,又不是跑!”张兰梗着脖子喊了一句,却不敢再多说,拔腿就往山下跑,脚步踉跄,哪还有刚才领头的神气。
众人在坑边守着,李梅花疼得渐渐没了力气,呜咽声越来越低,脸色也越来越差。
王大娘让年轻些的梁善去附近找了些干净的叶子,想递给李梅花擦汗,又怕碰着她,只能蹲在坑边轻声安慰:“梅花你忍忍,村长他们很快就来,啊?”
江曼卿站在一旁,看着坑底的血迹,眉头紧锁,低声道:“这捕兽夹伤得重,怕是草药先生处理不了,得去镇上的医院才行。”
这话一出,李梅花的身子猛地一颤,原本快晕厥的人瞬间清醒了大半,眼里露出惊恐:“去、去镇上医院?那得多少钱啊……”
她家条件本就一般,下乡这几年能吃饱就不错了,哪里能剩下几个钱。
平日里买根针都要掂量半天,去医院?那不是要了她的命吗?
没过多久,村长带着两个后生和赤脚大夫匆匆王石赶来。
王石先往坑里扔了点止痛的草药粉末,又指挥后生们用撬棍小心翼翼地把捕兽夹撬开,才合力把李梅花抬上简易的担架。
往山下走的时候,李梅花躺在担架上,疼得迷迷糊糊,嘴里却一直念叨着钱。
快到村口时,她瞥见跟在旁边的张兰,突然像是疯了一样挣扎起来:“张兰!你给我说清楚!这钱是不是该你出?是你让我去那边的!你不赔我钱,我就死在你面前!”
张兰被她吓得后退一步,脸涨得通红:“凭啥我出?是你自己不小心掉下去的,关我啥事?再说了,我让你去你就去?你没长脑子啊?”
“你!”李梅花气得浑身发抖,挣扎着想从担架上爬起来,却牵动了伤口,疼得“嘶”了一声,眼泪又涌了出来,“大家都听见了!是你说那边有野鸡蛋,让我去看的!你不赔我,我跟你拼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吵起来,甚至差点撕扯到一起,被村长厉声喝止:“都给我闭嘴!李梅花你先去治伤!钱的事之后再说!”
“村长,这可不能之后再说啊!”李梅花哭喊道,“我啥情况您也知道,哪来那么多钱去医院?这都是张兰害的!”
旁边有当时在场的大婶看不过去,忍不住开口:“说起来,刚才确实是张兰让梅花往那边走的……”
“是啊,张兰说她昨天就在这附近找着野鸡蛋,让大伙儿跟着她准没错……”
张兰急了,瞪着那些说话的人:“你们胡说啥?我就是随口一说,谁让她那么贪心,跑那么快?”
正吵得不可开交,旁边突然有人低声说了一句:“唉,这事儿闹的……前阵子陈小凤去上工修路摔了脚,李梅花还说人家是活该,走路不看路,这下……”
这话声音不大,却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让喧闹的场面瞬间安静了几分。
李梅花的脸唰地一下变得更白了,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是啊,前阵子陈小凤摔伤,她还在背后说过不少风凉话,说人家笨,说人家是想偷懒,可现在,同样的意外落在自己身上,她才知道有多疼,有多难。
萧知念和林丽跟在后面,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林丽叹了口气:“真是没想到……李梅花这下可遭罪了。”
萧知念没说话,只是看着前面争吵的人群,眼神里带着点复杂。
这山里的路,从来都不好走,人心更是如此。
张兰的自私,李梅花的前倨后恭,都在这突如其来的意外里,暴露得淋漓尽致。
最终,村长铁青着脸拍了板:“先送医院!钱的事,等梅花伤稳定了,村里再召集大家商量,该是谁的责任,谁也跑不了!”
担架继续往村口抬去,李梅花的哭声和张兰的嘟囔声渐渐被风吹散。
萧知念望着她们的背影,又看了看自己筐里的蘑菇,突然觉得这山里的秋意,似乎又凉了几分。
她拉了拉林丽:“走吧,咱们也回去。”
只是她心里清楚,这事儿,绝不会就这么算了。
李梅花的医药费,张兰的责任,还有村里人的议论,怕是知青点要热闹好一阵子了。
第59章 好家伙,这是把主意打到我头上了
村口的老槐树下,赵大爷已经把牛车赶了过来。
车板上铺了层厚厚的干草,算是给李梅花做了个简单的铺垫。
几个后生小心翼翼地把担架抬上牛车,李梅花疼得闷哼了一声,额头上的冷汗又冒了一层。
“好了,车备妥了,得有人跟着去镇上。”村长抹了把额头的汗,目光扫过围在旁边的人。
去镇上一来一回要大半天,可能还得在医院守着,谁也不想揽这差事,尤其是看着李梅花那伤,想想都头大。
他的视线先落在了几个年轻媳妇身上,那几位赶紧低下头,要么假装整理衣襟,要么转身去看牛蹄子,生怕被点到名。
村长的目光又转向了一旁的知青点众人。
梁善他们几个知青站在一块儿,脸上都带着犹豫。江曼卿则是一副我跟她不对付的模样,看得村长有些头大。
知青们被村长视线扫到的,一个个下意识地脖子一缩,往后退了小半步。
谁都知道,跟着去镇上不仅耽误时间,说不定还得操心费神,谁也不想惹这麻烦。
村长的目光在知青们脸上一一略过,最后,停在了萧知念身上。
他记得这萧知青。
前阵子陈小凤摔了脚,也是没人愿意多管,是她跑前跑后,请了大夫,还帮着陈小凤家张罗过几天的粮食,虽说性子看着冷了点,但心肠还算热。
眼下这情况,让她去,似乎是最合适的。
萧知念被村长这目光一锁定,心里“咯噔”一下。
她挑了挑眉,心里冷笑:好家伙,这是把主意打到我头上了?
我看着是这么好欺负的?
这算盘打得,珠子都快蹦我脸上了。
她可没忘记,刚才李梅花还在跟张兰撕扯着要医药费,村长这时候盯上她,怕不是不仅要她跑腿,还想让她“顺便”解决点别的?
果然,村长清了清嗓子,朝萧知念走了两步,语气带着点商量,又带着点不容置疑:“萧知青啊,你看这……李梅花伤得重,身边得有个利索人照应着。你年轻,读过书,到了镇上医院也能跟大夫说清楚话,就辛苦你一趟,陪着去镇上?”
萧知念没接话,反而抬眼看向村长,语气平静,却直戳要害:“村长,我倒是可以陪着去,只是有件事得先说清楚——这医药费,谁掏?是村里先垫出来吗?”
她这话一出,周围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村长身上。
村长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他本来打的就是让萧知念先垫钱的主意。
知青们多少比村里人宽裕点,萧知念又帮过陈小凤,他以为她能“顾全大局”先应下来。
可没想到,她居然这么直接地把话挑明了,一点面子都不给。
他干咳了一声,含糊道:“队里的账不说你们也知道,哪有闲钱垫这个……”
村里的集体账户本就捉襟见肘,能按时发工分就不错了,哪可能为个人的意外伤势能出钱。
“哦,队里不能垫啊。”萧知念点点头,语气没什么起伏,又看向村长,“那您的意思是,让我们这些知青先给她凑点出来,之后她再还?”
这话像是往热油里泼了瓢冷水,知青点那边瞬间炸开了锅。
“啥?让我们凑?我们哪有多少钱啊!”梁善第一个叫了起来,他们知青每个月的工分就那么点,省吃俭用都不够,哪有余钱垫给别人。
“就是啊,万一医药费要很多呢?她要是还不上,这钱不就打水漂了?”另一个男知青也皱着眉说道。
“我们也不容易啊,总不能逼着我们拿钱吧?”
知青们你一言我一语,都透着不情愿。让他们掏腰包给一个平时关系不算近的人垫医药费,换谁都不乐意。
村长被吵得脑仁疼,脸色沉了下来。
他知道知青们说得在理,可眼下李梅花还在牛车上躺着,总不能耽误了治伤。
他猛地把目光转向一直缩在旁边的张兰,厉声道:“张兰!你还愣着干啥?这事本来就是你怂恿李梅花去那片林子的,你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你先把钱拿出来!”
张兰一听这话,急得跳了起来:“村长!凭啥让我拿?我就是随口一说,是她自己不小心掉下去的,跟我没关系!我没钱!”
她昨天找野鸡蛋才换了几个钱,哪舍得拿出来。
“跟你没关系?”村长瞪着她,“要不是你说那边有野鸡蛋,她能往那儿去?要不是你领头带着一群人瞎闯,能出这事儿?这事你赖不掉!”
张兰还想狡辩:“我……”
“别我我我的!”村长直接打断她,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就这么定了!你先拿钱,不够的话,先打欠条,不行以后直接从工分里扣。”
“等李梅花好了,你们俩再慢慢算!要是你敢不拿,这事我就交到大队部去,让大队干部评评理,看看你该不该负责!”
这话算是盖棺定论了。
张兰吓得脸都白了,她最怕的就是闹到大队部去,到时候她的名声就彻底臭了。
她看着牛车上疼得哼哼唧唧的李梅花,又看看村长铁青的脸,知道这事躲不过去了,只能咬着牙,跺了跺脚:“我拿!我拿还不行吗!”
说完,她不情不愿地转身往知青点又里面跑,那背影透着十二分的憋屈。
村长这才松了口气,又看向萧知念,语气缓和了些:“萧知青,张兰去拿钱了,你就辛苦一趟,陪着去镇上,路上多照看些。”
萧知念看着张兰的背影,又看了看牛车上的李梅花,心里那点不情愿淡了些。
至少,不用她先垫钱了。
她点了点头:“行,我去。”
旁边的林丽赶紧把萧知念的竹筐接了过来:“知念,你放心去,筐子我先帮你拿回去。”
“谢谢。”
赵大爷已经赶着牛车准备好了,萧知念爬上牛车,在李梅花旁边坐下,轻轻按住她因为疼痛而扭动的身子:“别乱动,一会儿就到镇上了。”
李梅花疼得说不出话,只是感激地看了她一眼,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
牛车轱辘轱辘地转动起来,慢慢驶出了村口,往镇上的方向而去。
车轮碾过土路,发出单调的声响……
第60章 只能说,这是个美丽的误会
牛车在颠簸的土路上缓缓前行,车板下的干草被压得沙沙作响。
李梅花疼得浑身发颤,额头上的冷汗浸湿了鬓角,却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
只是那紧蹙的眉头和泛白的脸色,暴露了她承受的痛苦。
萧知念从自己的布包里翻出一块干净的手帕,递到李梅花嘴边:“疼就咬着这个,别把嘴唇咬破了。”
李梅花颤抖着接过,攥在手里,却没舍得咬,只是用带着哭腔的气音说:“萧知念……谢谢你……要不是你……我真不知道该咋办……”
刚才在村口,若不是萧知念直接问起医药费的事,怕是这会子她不仅要受着疼,还得为钱的事发愁。
说不定真要被村长半哄半骗着让知青们垫钱,那她往后在知青点可就抬不起头了。
萧知念淡淡“嗯”了一声,没多言。
她只是觉得,该说的话得说在明处,不该自己背的锅,一分也不能多背。
她看了眼李梅花受伤的脚,捕兽夹造成的伤口狰狞,即便是隔着裤子,也能看到血迹在慢慢晕开,心里暗道:这伤,怕是少不了要缝针上药,张兰那点钱,能不能够还真不好说。
赵大爷坐在车头,鞭子甩得“啪”响,时不时回头看看车后的情况,嘴里念叨着:“坐稳喽,前面那段路不好走,颠得很!”
果然,没过多久,牛车就驶上了一段布满碎石的路面,车身猛地晃了一下,李梅花“啊”地痛呼出声,额头上青筋都爆起来了。
萧知念赶紧伸手扶住她的肩膀,轻声安抚:“忍忍,很快就过去了。”
李梅花只能用力点了点头,现实是除了忍还是忍,她倒是不想忍,可惜没有这个选项啊。
一路无话,只有车轮碾过地面的声响和偶尔传来的李梅花压抑的痛呼。
萧知念望着远处渐渐清晰的镇子轮廓,心里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这趟镇上之行,恐怕不只是送医那么简单。
张兰的钱够不够?李梅花的伤会不会有后遗症?还有,这捕兽夹是谁设的?若是村里猎户的,会不会还有后续的麻烦?
她轻轻吁了口气,不管怎样,先把人送到医院再说。
牛车终于在镇医院门口停稳。
赵大爷帮忙把李梅花从车上扶下来,萧知念在一旁小心地护着她受伤的腿,两人半扶半搀地进了医院。
医院里弥漫着一股消毒水的味道,不算大的院子里来来往往着几个病人和家属。
萧知念找到挂号处,简单说了情况,挂了外科的号,又扶着李梅花去了诊室门口等着。
轮到李梅花时,医生是个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看着挺沉稳。
他让李梅花在诊床上躺下,小心地剪开她受伤脚踝处的裤腿,露出了那处血肉模糊的伤口。
捕兽夹的铁齿深深嵌进了皮肉里,周围的皮肤又红又肿,还有几处撕裂的伤口,看着触目惊心。
医生仔细检查了一番,又轻轻动了动李梅花的脚趾,问道:“这里疼不疼?麻木吗?”
李梅花疼得倒吸一口冷气,摇了摇头:“不麻木……就是钻心地疼……”
医生点点头,直起身对萧知念说:“伤口污染得厉害,得先清创消毒,然后缝合。万幸的是,看着没伤着骨头,但软组织损伤严重,怕是得养上一阵子,这段时间不能下地走路,还得按时来换药,防止感染。”
萧知念心里稍稍松了口气,没伤着骨头就好。“医生,那大概需要多少医药费?”
她最关心的还是这个。
医生想了想:“清创、缝合、麻药,再加上后续的消炎药和换药,少说也得二三十块钱。”
“二三十块?!”李梅花在一旁听到直想尖叫,脸“唰”地一下就白了,挣扎着想坐起来,“这么贵?能不能……能不能少用点药?我……我没那么多钱啊……”
萧知念按住她,对医生说:“该用的药不能少,钱的事我们想办法。您先安排治疗吧。”
她知道现在跟李梅花说再多也没用,先把伤处理好是首要的。
医生看了她们一眼,没再多说,转身去开单子:“先去缴费,然后到处置室等着,我这就过去。”
萧知念拿着单子去缴费,心里盘算着。张兰昨天找野鸡蛋换的钱,撑死了也就十块出头,这二三十块,还差着一大截呢。
看来,这钱的事,还得回去跟村长和张兰好好说道说道。
但是眼下,她冤大头她是当定了……
她缴了费,把收据揣好,回到诊室门口,看着一脸绝望的李梅花,放缓了语气:“别担心,先把伤治好。钱的事,回去之后,我再跟村长提,张兰那边,肯定得让她再想办法。”
李梅花看着萧知念,眼圈一红,眼泪又掉了下来:“萧知念……我……我真是不知道该咋谢你……”
除了感激,她心里更多的是惶恐,这么多钱,她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弄,只能一口咬死张兰,让她负责。
萧知念没再说什么,扶着李梅花往处置室走去。
处置室里的灯光有些刺眼,消毒水的味道比外面更浓。李梅花被扶到一张铺着白色布单的床上,紧张得手都在抖,紧紧抓着萧知念的衣角,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别怕,很快就好。”萧知念拍了拍她的手背,声音平静得像一汪水,“医生手法好,打上麻药就不疼了。”
医生很快拿着器械过来,护士在一旁准备消毒棉球和缝合针线。
冰冷的消毒液擦过伤口时,李梅花还是忍不住瑟缩了一下,嘴里发出细碎的抽气声。
麻药起效后,医生开始清理伤口里的泥沙和碎屑,动作仔细又轻柔。
李梅花渐渐不那么紧张了,只是看着医生手里的针线在皮肉间穿梭,心里还是一阵阵发紧。
萧知念也不敢看这么血腥的场面,所以她一直拉着李梅花拉家常,还把李梅花好一顿感动,以为萧知念是帮她转移注意力呢。
这只能说,是个美丽的误会。
缝合好伤口,包扎妥当,医生又嘱咐了几句注意事项,让她先在医院观察一会儿,没问题了再回去。
萧知念扶着李梅花到外面的长椅上坐下,自己则去取了药,仔细核对了用法和剂量,一一记在心里。
“萧知念,这钱……”李梅花还是忍不住提了,声音里满是愁绪,“张兰那点钱肯定不够,我……我真拿不出这么多。”
萧知念把药包好递给她,沉声道:“这事你别操心了。回去后,我去找村长。张兰怂恿你去的,这责任她必须担起来。就算她一时拿不出,也得让她立个字据,往后慢慢还。总不能让你既受了罪,还得背一身债。”
李梅花看着萧知念,眼眶又热了。
她以前总觉得萧知念长得妖妖娆娆的,是城里来的娇客,打心眼里排斥。
可萧知念这次的所作所为,让她打心眼儿里感动。“那……那真是太谢谢你了。”
“先养好伤再说。”萧知念淡淡道,心里却在琢磨。
张兰那人看着泼辣,实则是个爱占小便宜又怕吃亏的,让她一下子拿出这么多钱,怕是要撒泼打滚不肯的。
村长那边也未必好说话,说不定又想和稀泥,让两边各让一步。
可这事分明是张兰的错,哪有让受害者让步的道理?
坐了约莫两小时,见李梅花没什么不适,萧知念便叫上赵大爷,扶着李梅花上了牛车。
回去的路似乎比来时更颠簸,李梅花靠在萧知念肩上,没多久就昏昏沉沉地睡着了,眉头却依旧蹙着,像是在梦里还在为钱的事发愁。
萧知念望着窗外飞逝的树影,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
她知道,这场因为野鸡蛋和捕兽夹引发的风波,还远远没到平息的时候。
而她这个本想“看好戏”的旁观者,不知不觉间,已经被卷了进来。
只是,她萧知念做事,向来不喜欢含糊,既然管了,就没打算半途而废。
张兰要是敢耍赖,她有的是办法让她明白,这世上,不是什么便宜都能占,什么责任都能推的。
第61章 她这冤大头当的,找谁说理去
牛车进胜利村时,天已经黑透了。
星星在墨蓝色的天空上稀疏地亮着,村口的老槐树枝桠在风中摇曳,像张牙舞爪的影子。
知青点的油灯亮着,江曼卿和梁善他们听到动静,都出来帮忙,小心翼翼地把李梅花扶回了她的屋里。
“多谢你们了。”萧知念看着她们把李梅花安置好,才松了口气,转身往自己的小屋走。
折腾了大半天,肚子早就饿得咕咕叫,双腿也有些发沉。
她前脚开门进屋,刚借着月光摸到桌边,身后就传来脚步声。林丽端着一个粗瓷碗,掀开门帘走了进来,碗里冒着热气,混着米香和肉香。
“知念,快趁热吃!我估摸着你该饿坏了,特意给你留了粥,还给你蒸了几片腊肉。”林丽把碗放在桌上,又点亮了桌上的油灯,昏黄的光瞬间填满了小屋。
碗里的白粥熬得稠稠的,上面铺着几片晶莹剔透的腊肉,油光闪闪,看着就让人胃口大开。
萧知念也顾不上客气,拿起勺子,端起碗就吃了起来。
温热的粥滑进胃里,驱散了一路的寒气和疲惫,腊肉咸香入味,更是让她满足地眯起了眼。
林丽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看着她狼吞虎咽的样子,忍不住笑:“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萧知念三口两口喝完粥,把碗放下,才感觉浑身都舒坦了。“谢了,林丽,你可真是我的救星。”
“跟我客气啥。”林丽摆摆手,见她吃得差不多了,才好奇地问,“对了,李梅花的情况咋样?医生咋说?”
“伤口缝了针,没伤着骨头,但得养很久,后面还得常去换药。”萧知念简单说了几句。
提到医药费时,她眉头微微皱起,“就是这钱,今天在医院交了三十块,后面换药估计还得花点。张兰上午只拿了十块,差得远着呢。”
林丽也咋舌:“三十块?那可不是小数目!张兰能愿意再拿?”
“她不愿意也得愿意。”萧知念眼神冷了冷,“这事本就是她的责任,总不能让李梅花自己扛。”她擦了擦嘴,站起身,“既然吃饱了,事不宜迟,林丽,跟我去趟村长家。”
林丽愣了一下:“现在?都这么晚了……”
“就是要现在去。”萧知念语气笃定,“夜长梦多,趁着今天事刚发生,大家都还记得清楚,得把话说死了。”
两人披上外衣,又往村长家走去。
村长家的灯还亮着,听到敲门声,村长媳妇披着外套出来开门,看到是萧知念和林丽,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像是料到她们会来。
“是萧知青和林知青啊,这么晚了有事?”
“大娘,我们来找村长有事。”萧知念开口
萧知念刚刚话落,就见村长就从里间走了出来。
“村长,关于李梅花医药费的事,我们得跟你说一声。”萧知念没绕弯子,直接道,“今天在医院总共花了三十块,张兰上午给的十块不够,还差二十,后面换药估计还得五六块,总得让她补上。”
村长看着两人这架势,就像是来“要债”的,心里暗暗叫苦,却也知道躲不过。
“行,我知道了。我跟你们过去知青点看看。”
三人一起往知青点走,刚到门口,就看到张兰正坐在江曼卿屋里的炕沿上,唉声叹气地跟江曼卿诉苦,看到村长带着萧知念她们进来,脸一下子就垮了。
“村长,您可来了!萧知青,这钱的事……”
“张兰,你别先叫苦。”村长打断她,“萧知青刚从镇上回来,李梅花的医药费,目前已经花了三十块,你上午给了十块,还差二十。后面换药还得花钱,算下来,你至少还得补二十五块。”
“二、二十五块?!”张兰瞠目结舌,眼睛瞪得溜圆,像是听到了天方夜谭,“怎么会这么多?我那十块钱已经是我全部家当来!村长,这不对啊!就算我有错,也不能让我一个人承担全部吧?她自己不小心掉下去的,凭啥都算我的?”
她说着,眼泪就开始在眼眶里打转,声音也带上了哭腔:“我哪里拿得出这么多钱?这不是要逼死我吗?”
其实她说的,也不算全错。
李梅花自己也有疏忽,只是张兰领头怂恿在前,责任确实更大。
村长被她哭得心软了些,又看看旁边一脸平静、眼神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萧知念,心里打起了算盘,最终一拍大腿:“行了!这事我做主,医药费总共算三十五块,你和李梅花一人一半!你已经给了十块,再补七块五就行!”
他说着,又看向萧知念,像是怕她反对,赶紧补充:“萧知青,你看这样行不?李梅花也不容易,张兰也不是故意的,一人一半,公平!”
萧知念简直要气笑了。三十五块?她什么时候说过总共三十五?村长这是自己添了数,还硬按了个“公平”的名头。
最让她无语的是,这本来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现在倒好,成了她来催债,最后还得由她来“接受”这个结果。
她这冤大头当的,找谁说理去?
她还没开口,村长一看她这表情,知道再待下去准没好事,赶紧对张兰说:“张兰,你赶紧拿钱!别耽误时间!”
说完,也不等张兰回应,对着萧知念和林丽含糊地摆了摆手,“我还有事,先走了,你们把钱算清楚就行。”话音未落,人已经脚底抹油,溜得没影了。
“村长!你别走啊!”张兰急得直跺脚,可村长哪还听得见。
萧知念看着村长消失的方向,又看看眼前哭丧着脸的张兰,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火气。
跟他们掰扯,怕是到天亮也说不清楚。
萧知念冷冷地看着张兰:“村长说一人一半,你就按他说的,再补七块五。现在就给。”
张兰还想争辩,可对上萧知念那双清冷的眼睛,不知怎么的,把话咽了回去。
她知道,萧知念看着软和,实则不好惹,今天这事要是不解决,她怕是别想安生。
最终,她不情不愿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来,里面是几张皱巴巴的毛票和硬币,数了半天,才凑够七块五,递给萧知念,心疼得脸都在抽。
萧知念接过钱,点了点,揣进兜里,也没再多说,拉着林丽就往外走。
回到自己的小屋,林丽才敢小声说:“知念,村长这也太……还有张兰,真是气人。”
萧知念坐在桌边,手指摩挲着兜里那七块五毛钱,心里有点憋屈,又有点无奈。
她叹了口气:“算了,能拿回这些就不错了。剩下的,让李梅花自己跟张兰慢慢算吧。”她总不能真的为了这点钱,跟他们耗到底。
她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口凉水,脑子渐渐清醒过来。
今天去镇上太匆忙,还有件事忘了——自行车。
本来想要找祁曜问问能不能帮她也搞到一辆自行车来着的。
竟然把这么重要的事情忘记了,真是个猪脑子。
第62章 给祁曜送“礼”
萧知念在屋子里踱来踱去,眉头微蹙。找祁曜办事,这事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但空着手上门,总归是不像话。
这个年代,人情往来讲究个实在,哪怕是邻里间借个东西,递颗糖、送把菜也是常有的,更别说她是求人家帮忙寻摸自行车了。
她心念一动,身影便入了自己那方随身空间。
空间里弥漫着淡淡的泥土和草木清香,仓库区堆放得整整齐齐。
萧知念在里面转悠着,目光扫过一包包的粮食、一筐筐的水果,还有挂在架子上的一串串鱼干、红薯干。
这些东西固然实用,但要么太占分量,要么显得过于“家常”,用来求人办事,似乎都差了点意思。
她的视线落在角落里一个陶罐上,里面是前些日子做的鱼丸。
那鱼,还是祁曜秋收期间送她的。
她后来琢磨着味道不错,就细致地剔了刺,剁成泥,加了调料,做成了鱼丸,用油封着。
打算哪天给祁曜送点尝尝,也算是礼尚往来。
结果呢?
一摊子事接踵而至,忙着秋收,后来又忙着卖货,竟把这茬给忘得一干二净。
“唉……”萧知念叹了口气,拿起陶罐掂量了一下。
“用人家送的鱼做成鱼丸再送回去,这算什么事啊?尤其还是现在求他办事的时候,显得也太没诚意,甚至有点……抠门了。”她摇摇头,把陶罐又放回了原处。
这鱼丸,还是等以后没什么事的时候,再当个寻常吃食送过去吧。
出了空间,萧知念又在自己那间不大的小屋子里翻箱倒柜。
箱子底下,她摸出了几个圆滚滚的玻璃瓶——是水果罐头。
橘子的,黄桃的,还有一瓶山楂的,一共三罐。
这是她刚穿来,手里还有点钱的时候,特意买了囤着的。
这年头,物资匮乏,罐头可是稀罕物,甜滋滋的,又能放,不管是自己解馋,还是拿来送人,都是顶好的东西。
“就这个了!”萧知念眼睛一亮。找人办事,送罐头,在这个年代里,再正常不过了,既体面又不会显得太过刻意,旁人见了也只会觉得是寻常人情。
她小心翼翼地把三罐罐头用一块干净的布包好,放进一个小小的网兜里,心里盘算着:先送这个探探路,看看祁曜那边的口风。
隔天,萧知念揣着那袋罐头,心里有点打鼓地在自家门口守株待兔。
过了十多分钟,兔子终于出现了!
萧知念连忙朝着知青点门口走去,祁曜看见萧知念来找他还有一丝意外。挑了挑,看着她问道:“找我有事?”
虽然是疑问句,但是口气是笃定的陈述句。
萧知念先把网兜递了过去,有点不好意思地说:“祁曜,前阵子多谢你照拂,这是我一点心意,你别嫌弃。”
祁曜看了看那网兜,又看了看她,没有接的意思,语气自然:“所以是什么事?”
萧知念定了定神,鼓足勇气开口,语气带着点试探:“祁曜,我就是想……问问你,你那辆自行车,看着真不错。我也想弄一辆差不多的,半旧的就行,不用太好。”
“你……你路子广,不知道有没有什么门道?要是为难就算了,我就是问问。”
她说完,紧张地看着祁曜,手心都有点冒汗。
自行车在这个年代,可是大件,不亚于后世的小汽车,不是那么容易弄到的。
祁曜闻言,脸上露出了一点为难的神色,他似乎有些难以启齿,手指无意识地在裤子上轻轻敲了敲。
过了一会儿,才抬起头,看着萧知念,如实说道:“不瞒你说,我这自行车,不是买的现成的,是我自己拼装出来的。不值什么大钱,就是收集那些零件,得费点时间和功夫。”
“……”萧知念一时语塞,有点懵。
拼装?
自己拼装自行车?
她看着祁曜,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这……这怎么可能?自行车这种东西,就算是半旧的,那也是需要技术和门路才能弄到零件,并且自己动手拼装起来的吧?
她印象里,祁曜在这本书里,就是个连姓名都没有的背景板人物吧,怎么会有这么厉害的手艺?
萧知念心里忍不住疯狂吐槽:这本书是不是有bug啊?!这么一个看起来深藏不露,动手能力这么强,甚至有点“大神”潜质的人物,竟然在书里连个正经名字都没怎么被提起过?
这也太屈才了吧!
论能力,论这股子沉稳可靠的劲儿,这不比书里那个整天谈恋爱、搞误会的男主还像男主吗?
不过转念一想,她又释然了。
像她自己,带着空间,努力生活,在这个世界里也算是“优秀”了吧?
结果呢?
还不是个无人问津的路人甲,随时可能因为剧情的洪流而被淹没。
这么一比,祁曜被“埋没”,好像也没那么难以理解了。
这大概就是炮灰和背景板的宿命吧。
就在萧知念内心戏十足的时候,祁曜看着她变幻的神色,以为她失望了,便主动开口道:“如果你真的需要,我可以帮你留意着。零件慢慢攒,总能攒出来一辆。到时候你给点成本费就行,别的不用。”
“真的?!”萧知念一下子从自己的思绪里跳了出来,眼睛瞪得圆圆的,满是惊喜,“那真是太谢谢你了,祁曜!你真是帮了我大忙了!”
有了自行车,她以后去镇上甚至更远一点的地方卖货,或者出个远门,可就方便太多了!
大喜过望之后,萧知念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带来的罐头,还安安静静在自己手里呢!
刚才光顾着说话了,她连忙拿起网兜,不由分说地往祁曜手里塞:“祁曜,这个你一定要收下!谢谢你肯帮我,这点东西不算什么,你千万别客气!”
祁曜看着她坚持的样子,笑了笑,这次没再推辞,接了过来:“那我就却之不恭了。对了,你要是最近急需用车,可以先找我借,我平时也不怎么出门。”
“真的可以吗?”萧知念更是喜出望外,笑得眉眼弯弯,像弯了的月牙,“那我可就不客气啦!”
当天下午,萧知念就喜滋滋地从祁曜那里借来了那辆二八大杠自行车。
她推着车,站在路边,看着那高高的车身和横亘在中间的粗壮横梁,心里有点发怵。
“这也太高了吧……”她小声嘀咕。怎么说她身高也有一米六五,在这里也算高挑了吧。
但是这种男式二八大杠,实在是她不太友好。
她学着别人的样子,先把一条腿艰难地从横梁下面迈过去,屁股小心翼翼地坐上座位,脚够着脚踏板,勉强稳住车身。
“走你!”萧知念深吸一口气,蹬起了脚踏板。
自行车“吱呀”一声,晃晃悠悠地动了起来。
她一路骑得风风火火,心里却战战兢兢,生怕一个不稳就摔下去。
那横梁硌得她腿有点不舒服,车身又重,转向也不怎么灵活,她几乎是全神贯注,紧紧地攥着车把,好不容易才骑顺了点。
风从耳边吹过,带着点尘土的气息,萧知念却觉得心里畅快得很。
虽然过程有点狼狈,但她终于有“车”了!
骑着自行车去镇上的感觉,可真是……太爽了!
第63章 镇上的生意经
车轮碾过镇上的土路,带起一阵细微的尘土。
萧知念骑着二八大杠,熟门熟路地绕到棉纺厂附近,目光快速扫过四周,选定一个僻静的拐角。
确认前后无人,她动作利落地跳下车,心念微动,连人带车便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原地,仿佛从未出现过。
空间里,萧知念径直走向简易的“衣帽间”。
她熟练地换上一身打了补丁的灰布褂子,往脸上抹了点特制的“颜料”,瞬间让皮肤显得粗糙蜡黄,眼角也添了几道“细纹”。
再戴上一顶旧草帽,束起头发,镜子里映出的,已是一个饱经风霜、透着几分木讷的农村中年妇女形象。
这副装扮,是她跑黑市、做私下交易时的“标配”,安全又不惹眼。
她走到仓库,从里面搬出两筐早已备好的货物,稳稳地挂在自行车后座两侧。
一切就绪,她再次心念一动出了空间,然后慢慢骑着车,最后停在了棉纺厂家属院刘大娘家的楼下。
“呼,幸好是二楼。”萧知念看着那不算太高的楼梯,暗自松了口气。
她解开绳子,小心翼翼地把一筐货从车上卸下来,抱在怀里。
沉甸甸的分量压得她胳膊微酸,这要是住得再高几层,她还真没把握在不引人注意的情况下把东西都搬上去——总不能当着人的面,凭空从空间里往外掏吧?
她费了点劲,才把两筐货都搬到二楼门口,刚放下,门就“吱呀”一声开了。
刘大娘探出头来,一看是她,脸上的皱纹立刻笑成了一朵花,“哎呀!妹子是你呀!总算是把你盼来了!”
说着,连忙伸手接过她手里的筐沿,帮着一起拽进屋里。
“快进来快进来!”刘大娘热情地招呼着,眼睛落在筐里的东西上,更是喜不自胜。
“瞧瞧这米,多白净!还有这面,这油!哎哟,还有鸡蛋!红通通的大苹果!”她一样样点过去,声音里满是欢喜,“你可真是及时雨!”
萧知念摘下草帽,擦了擦额头并不存在的汗,憨厚地笑了笑:“大姐您满意就好。”
“满意!太满意了!”刘大娘拍着大腿,“上回你带来的那点货,简直抢疯了!我这儿的老主顾天天问,都不够卖的!”
“我正琢磨着,你要是再来,可得多弄点!”她看着眼前这两大筐货,眼睛亮得像藏了星星,“这次可够我卖一阵子了!”
两人熟门熟路地清点、算账,很快就钱货两讫。
萧知念把钱票仔细收好,又和刘大娘寒暄了几句,便推着空车,施施然出了家属院。
离开棉纺厂家属院,萧知念不敢耽搁,骑着车又风风火火地往机床厂家属院赶。
她对这里也熟,径直来到三号楼一楼的小院子,敲响了黄金桂黄大娘家的门。
开门的是个年轻媳妇,梳着齐耳短发,穿着干净的碎花衬衫。
她一看到萧知念这装扮,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就认了出来,脸上立刻堆起笑容:“是您啊!快请进!我娘念叨您好几天了!”说着,热情地把她往里迎。
“黄大姐在家吗?”萧知念问道。
“在呢在呢!”屋里传来黄大娘洪亮的声音,紧接着,一个微胖的身影就快步走了出来。
一见到萧知念,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哎哟!我的好妹子!可算把你给盼来了!”那热乎劲儿,不知情的,真得以为萧知念是她亲闺女。
萧知念把自行车停在门口,又开始搬筐。黄大娘和儿媳妇连忙上前搭手,把两筐货搬进屋里。
“妹子,你可算来了!”黄大娘拉着萧知念的手,絮絮叨叨地说,“你上回来的货,没几天就见底了!我这心里啊,天天盼着你。”
“有货你尽管往我这儿送,这么久才来一趟,哪里够卖的?”她叹了口气,又道:“再说了,今年年景不算好,好多地方都减产,粮食金贵着呢!你这货,不愁卖!”
萧知念听她这么说,心里盘算了一下,便道:“大娘,不瞒您说,我本来还带了些货,想着去亲戚那边问问,看他们要不要。既然您这儿能卖,那我就都给您送来。我这就回去取,等下再来一趟?”
“真的?!”黄大娘眼睛猛地一亮,高兴得声音都拔高了,“那可太好了!妹子,你可真是帮了我的大忙了!”
“应该的。”萧知念笑了笑。她之所以这么说,一来是黄大娘确实是个靠谱的主顾,二来也是为了给自己“去亲戚家拿货”找个合理的由头,总不能刚走就带着新货回来,那也太扎眼了。
既然说了要去“亲戚家”,自然不能立刻就回。
萧知念推着空车,慢悠悠地在附近转了转,索性往钢铁厂家属院的方向走去。
她想着,说不定能顺便看看有没有新的机会。
然而,她刚走到钢铁厂家属院门口,还没来得及往里探看,一个身影就猛地从旁边的树后窜了出来,拦在了她面前。
萧知念吓了一跳,定睛一看,是个半大的小子,约莫十五六岁,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服,眼神却很亮。
看着有点眼熟……哦,想起来了,是上次她“日行一善”,给了人家十块钱的那个生病老爷爷的孙子。
“你……”萧知念刚要开口,那男孩就先说话了。
“阿姨!”男孩脸上带着点急切,又有些拘谨,“您还记得我吗?我叫徐涛。我已经在这儿等您好几天了!”
萧知念满脸问号,指了指自己:“等我?等我做什么?”她可不记得自己和这孩子有什么后续约定。
徐涛看着她自行车上空荡荡的车筐,又看了看她这一身装扮,眼神闪烁了一下,像是下定了决心,语气却很肯定:“阿姨,我知道您是做什么的。您是卖货的,对不对?”
萧知念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依旧是那副木讷的样子:“小伙子,你说啥呢?我听不懂。”
“阿姨,您别瞒我了。”徐涛却很坚持,他指了指自己,语气诚恳,“上次您救了我爷爷,我们全家都感激不尽。我没什么能报答您的,我看您是卖货的,肯定需要人帮忙。我想帮您卖货,就当是报答您的恩情了!”
萧知念看着他,这孩子倒是挺聪明,竟然猜出来了。
她沉默了一下,缓缓开口:“小伙子,心意我领了。但你要是自己愿意找点事做,那是一回事;要是单纯为了帮我、报答我,那就算了。我不需要。”她不喜欢欠人情,也不想平白无故多个人牵扯进来。
徐涛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说,脸上露出一丝挫败,但很快又抬起头,眼神里带着倔强:“阿姨,我是真的想做点事。我爷爷身体不好,家里需要钱。我妹妹也快八岁了,该去念书了,可我……”他没再说下去,但眼里的窘迫和渴望显而易见。
萧知念看着他,心里微微一动。她想了想,道:“这样吧。我可以把货给你,你拿去卖,卖了之后,把本钱给我,剩下的归你。这样,你也算是有个生计,能挣钱给你爷爷治病,供你妹妹念书。这不是为了报答我,是你自己挣来的,怎么样?”
徐涛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点燃了星星之火,他激动地看着萧知念,用力点头:“真的吗?!谢谢您!阿姨!谢谢您!”他声音都有些哽咽了,这对他来说,无疑是雪中送炭。
“不用谢。”萧知念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干。我以后要是来这边,会找你。”
车上那两筐货就让徐涛搬回去了,就算他是失败了,或者昧下这些粮食,萧知念也不在意。
这点东西对于萧知念来说也不算什么,她亏得起!可万一培养出来一个得力帮手就是意外之喜了。
徐涛重重承诺着会好好卖货,一直目送萧知念推着车走远,才难掩兴奋地跑回了家。
萧知念没再耽搁,找了个僻静地方进了空间,又装了两大筐粮食,都是些好品相的小米、精米和玉米面,这才再次出现在机床厂家属院。
黄大娘见她真的又带了货来,高兴得合不拢嘴,连忙招呼儿媳妇一起搬进屋。
又是一番清点、算账,钱货两讫,萧知念把沉甸甸的钱袋揣好,心里美滋滋的。
这一趟镇上,收获可真不小。
她和黄大娘告辞,推着空车走出家属院,阳光正好,洒在身上暖洋洋的。
萧知念哼着不成调的小曲,骑上那辆二八大杠,准备打道回府。
虽然车还是那么高,横梁还是那么硌腿,但此刻她的心情,却像是插上了翅膀,轻快得很。
第64章 数钱的快乐,谁懂?
夜色渐浓,乡村早已沉入寂静,只有偶尔几声犬吠划破夜空。
萧知念在空间里舒舒服服地洗了个热水澡,换上柔软的睡衣,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回到了自己的卧室。
房间里亮着的灯光昏黄,光线不算太明亮,却恰好勾勒出一种温馨又私密的氛围。
萧知念快步走到床头,打开床头柜,眼睛亮晶晶地盯着抽屉里那个不起眼的小木头盒子——那是她的“钱匣子”。
今天的快乐源泉,来了。
她小心翼翼地把盒子抱到桌上,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开启什么珍宝。
上一次去镇上卖货的钱还没来得及细细清点,今天又卖掉了那么多东西,光是想想,她的嘴角就忍不住往上翘。
“咔哒”一声,盒子被打开了。
里面果然堆得满满当当,各种面额的纸币、一沓沓的布票、粮票、油票,还有一些零散的硬币,挤在一起,散发着让萧知念心安的气息。
“啧,看来是得给你们换个‘新家’了。”她用手指拨了拨里面的钱票,笑着嘀咕。
这小盒子已经明显不够用了,改天得去废品站好好寻摸寻摸,看看能不能淘个大点的、结实点的旧铁盒子或者木匣子,既安全又能装。
不过眼下,还是先享受数钱的快乐要紧。
萧知念把盒子里的钱票一股脑儿地倒在桌面上,顿时,花花绿绿的票证和或新或旧的纸币铺了小半张桌子。
她先把各种票证分门别类地归好堆,这才拿起纸币,一张张地抚平、叠好。
她的动作很轻柔,像是在抚摸什么稀世珍宝。
每一张纸币,不管是皱巴巴的还是带着污渍的,在她眼里都闪着光。
那是她辛辛苦苦跑镇、冒着风险换来的,是她在这个陌生年代安身立命的底气。
“一、二、三……一百,两百……”她小声地数着,手指灵活地翻动着。
一元的、两元的、五元的,偶尔夹杂着几张十元的“大团结”,每数过一张,她心里的满足感就多一分。
“一千……”当数到这个数的时候,萧知念停了停,嘴角忍不住弯得更厉害了。
上一次清点还没破千呢,这才多久,已经攒下这么多。
她继续数着,指尖划过带着温度的纸币,心情也跟着一点点升温。“一千五……两千……”
最后一张纸币被抚平、放好,萧知念拿起笔,在早就准备好的小本子上仔细算了算,又把硬币一个个数清楚,加了进去。
“两千四百五十三块七毛!”
当这个数字清晰地出现在纸上时,萧知念忍不住低呼一声,眼睛里像是有星星在闪烁。
她把笔一扔,双手撑在桌面上,俯身看着那一堆整齐的钱票,笑得眉眼都弯了。
多么让人振奋的数字啊!
在这个普遍工资只有几十块钱的年代,两千多块,绝对算得上是一笔巨款了!
她伸手轻轻戳了戳那叠厚厚的纸币,心里美滋滋地想着:“果然还是得发展下线啊。”
以前她自己背着东西走街串巷,累死累活跑一天,也卖不了多少,还得提心吊胆。
现在好了,刘大娘、黄大娘她们就是最好的“下线”,她只需要定期把货送到她们手里,就能稳稳当当地赚钱,比自己单打独斗轻松多了,赚得也更多。
就像今天,她不过是跑了两趟家属院,把货交给她们,钱就到手了,剩下的售卖、打交道,都不用她操心。
这效率,可比自己累死累活强多了。
“看来以后还得再找找靠谱的人,多发展几个‘点’。”萧知念摸着下巴,开始盘算起来。不过这事儿也急不得,得慢慢来,毕竟涉及到私下交易,安全第一,靠谱最重要。
她把钱票一张张仔细地重新装回盒子里,这一次,特意把它们码得整整齐齐,连硬币都按照面额分好,放进盒子角落的小布袋里。
盖好盒盖,她把盒子紧紧抱在怀里,像是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
感受着怀里沉甸甸的分量,萧知念的心里也沉甸甸的,那是一种踏实的、充满希望的感觉。
在这个陌生的年代,这笔钱,就是她最大的安全感。
她把盒子小心翼翼地放回原来抽屉的角落,做完这一切,她才拍了拍手,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脸上还带着满足的笑意。
今天真是个好日子。
数完钱,心里的大石落了地,连带着浑身都轻松了。萧知念拉上窗帘,关灯,躺到床上,嘴角依旧挂着笑。
或许是白天累了,或许是心情太好了,她很快就沉沉睡去,连梦里,似乎都飘着钱的味道。
第65章 新房动工
自从秋收的最后一缕金黄被风卷着掠过田埂,沉甸甸的麦穗入了仓,连空气里都少了那份焦灼的忙碌,多了几分闲散的暖意。
对于胜利村的人来说,秋收结束,就意味着一年中最要紧的担子落了地,剩下的日子,便是慢悠悠地为过冬做打算,以及……等着看知青们的新鲜事。
这两天天空终于放晴,江曼卿站在知青点旁边的那片空地上,脚下的黄土还带着秋收后未散的余温。
她身后,宋朝辉正帮她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头发,语气里是难掩的期待:“曼卿,你看,村长说的就是这儿,挨着萧知念他们那几间房,以后也算邻居了。”
江曼卿点点头,眼睛亮晶晶地望着眼前这片开阔地。
之前他们跟村长软磨硬泡了好几次,总算定下了单独建房的事。
知青点人多眼杂,总不如有个自己的小窝来得自在。
之前她还和李梅花闹出不少动静来,所以建房这个事情是迫在眉睫的。
“真好,”她轻声感叹,带着点小女儿家的憧憬,“等房子盖起来,我要在窗台上摆上从家里带来的那盆兰草,还要弄个小篱笆,围出一小块地种点青菜。”
宋朝辉笑着应和:“都依你。到时候,我再给你打个小木桌,放在窗边,你看书、做针线活都方便。”
不远处,祁曜正默默地打量着地形,他话不多,性子也偏沉稳,只是眼神里同样有着对新居的向往。
对于他们这些远离家乡的知青来说,一间属于自己的房子,不仅仅是遮风避雨的场所,更是在这片陌生土地上扎根的象征。
很快,村长就找来了村里的几个壮劳力,破土动工的日子定得很仓促,因为秋收后大家确实清闲,正好趁着这股劲把房子赶出来。
江曼卿、宋朝辉和祁曜三人凑了钱,出手也算大方,请了村里的匠人掌眼,又提前跟供销社预定了砖瓦和木料,至于墙体,自然还是最普遍也最省钱的土坯。
萧知念站在自己屋子的门前小院里,就能望见隔壁热火朝天的景象。
清晨,会传来“叮叮当当”敲打地基的声音;白天,能看到乡亲们挑着土坯、和着泥浆,一趟趟地忙碌;
傍晚,夕阳下,那几堵土墙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长”起来,从最初的齐膝高,渐渐有了房屋的雏形。
“还真挺快的。”她身边的林丽也感慨道,“这才不到十天,都快垒到屋檐了。”
“秋收后大家都有空,人手足,自然就快。”萧知念答道,目光落在江曼卿和宋朝辉身上。
只见江曼卿虽然是城里来的姑娘,娇气得很,太阳一晒就皱眉,泥土沾了手就想擦。
但真干起活来却也不含糊,端茶送水、递个工具,跑前跑后,额头上沁出的汗珠也顾不得擦,那份直爽和偶尔流露出的憨态,倒也让人觉得可爱。
而宋朝辉,更是眼里心里都是江曼卿,重活累活抢着干,休息时总不忘给她递上水壶,替她挡开旁人无意间的碰撞,那份在意,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萧知念心里微微一动。
在她的记忆里,江曼卿是故事里的女配,而宋朝辉,本该是围着女主角转的男主。
可眼前这两人,一个不矫情,一个是真上心,若抛开那些所谓的“设定”,他们站在一起,看着新房一点点成型时脸上那种共同的期待和喜悦,其实……挺般配的。
“走,咱们也去搭把手吧。”萧知念对林丽说。
她们这些早来一步、已经有了自己房子的知青,自然要去帮忙。
不过也都是些轻省活,比如帮着筛筛沙子,或者在匠人教着下,糊一糊墙缝,递递砖瓦。
村里的乡亲们也都还好,只要不是像之前江曼卿和李梅花因为争水浇地那样吵得面红耳赤、结下大仇,平日里谁家有活,旁人都会搭把手,面上总归是要过得去的。
江曼卿见萧知念她们来了,脸上露出真心的笑容:“知念,林丽,你们来啦!快歇歇,刚烧好的水。”
“客气啥,都是知青嘛。”林丽笑着摆摆手,拿起旁边的筛子就开始干活。
工地上人多,自然少不了闲聊。
妇女们一边和泥一边说笑,孩子们则在不远处追逐打闹,偶尔也会跑过来,捡些碎木片当玩具。
话题自然而然地就落到了江曼卿和宋朝辉身上。
“曼卿姑娘和宋知青,真是郎才女貌啊。”
“可不是嘛,看宋知青对曼卿姑娘那疼惜劲儿,将来准是个疼媳妇的。”
“等这房子盖好了,是不是就能喝上他们的喜酒啦?”
乡亲们的打趣直白又热烈,江曼卿听得脸颊绯红,却也不扭捏,只是笑着嗔怪两句,眼底的甜蜜藏不住。
宋朝辉则是坦然地接受着大家的调侃,时不时看一眼江曼卿,眼里的笑意温柔得能溢出来。
他们俩,俨然成了继李伟和张兰之后,靠山胜利村村民最受关注的一对。
而且这讨论的热度,比当初李伟和张兰刚显露苗头时还要高。
毕竟江曼卿性子爽朗不扭捏,宋朝辉又是知青里长得周正,是这个时代大家喜欢的国字脸、性子也好的,两人站在一起就惹眼。
加上盖房子这件事本身就引人注目,自然成了大家茶余饭后的焦点。
萧知念听着这些议论,只是默默地干活。
她知道,在这个闭塞的小村里,知青们的一举一动都容易被放大,成为大家的谈资。
只要不伤及根本,随他们去吧。
房子的进度很快,就在江曼卿、宋朝辉和祁曜三人的三小间土坯房基本成型,开始上梁盖顶的时候,李伟找到了村长。
“村长,我也想盖房子。”李伟苍蝇搓手状,脸上带着点不好意思,又有些理所当然,“我跟张兰商量好了,等房子盖好,就办事。总在知青点住着,男女有别,也不方便。”
村长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哦?好事啊!你们俩早该定下来了。盖房子没问题,秋收后大家也还得空,直接就在现在的新房子后面再盖一个就成。”
“行,都听村长的。”李伟连忙应下,又补充道,“那个……村长,我想盖得稍微大一点,毕竟是婚房,将来……也方便。”
村长看了他一眼,没多说什么:“成,你自己跟匠人合计去,用料啥的也自己准备。人手的话,跟江知青他们一样,我帮你招呼,大家轮流过来帮衬。”
消息传出来,乡亲们又是一阵热闹。
盖房子是大事,尤其还是知青的婚房,大家的兴致很高。
而最高兴的,莫过于村里那些指望帮工混口好饭的乡亲们了。
当初江曼卿、宋朝辉和祁曜三人盖房子时,就商量好了,不能亏待了帮忙的乡亲。
知青点的伙房肯定顾不过来,他们干脆凑钱,每隔几天就去供销社割上一大块肉,打几斤散装白酒,让负责做饭的大婶多做些像样的菜,中午晚上都管饱。
那几天,帮忙盖房子的乡亲们可算开了荤。
平日里一年到头都难得见几次荤腥,这下好了,顿顿有肉(虽然不多,多是肉沫),还有酒喝,饭菜油水足,大家干活都格外有劲儿。
心里都念叨着这几个知青大方,恨不得这房子能盖得慢一点,最好能一直盖下去,盖到地老天荒才好——不为别的,就为了那一口肉、一口酒,也值了。
这份朴实的愿望,简单得让萧知念都有些哭笑不得。
可轮到李伟和张兰盖房子时,两人却犯了难。
看着乡亲们那理所当然的眼神,听着大家有意无意提起“上次江知青他们买的肉可真肥”“那酒喝着也够劲”的话,李伟和张兰的脸色就有些不好看。
“这……非得这样吗?”张兰拉着李伟到一边,小声嘀咕,“咱们哪有那么多钱啊?割肉买酒,这一趟下来,得花多少啊!”
李伟也皱着眉,语气里带着点埋怨:“还不是江曼卿他们!非要搞这么个排场,这下好了,咱们不跟着,岂不是显得咱们小气?乡亲们肯定得戳脊梁骨。”
“就是!”张兰附和着,心里也憋着火,“他们是大城市来的,家里条件好,哪知道咱们的难处?这不是逼着咱们花钱吗?”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觉得是江曼卿他们开了这个坏头,让他们骑虎难下。
可抱怨归抱怨,真要让他们在乡亲们面前落个“吝啬”“小气”的名声,他们也不敢。
毕竟看着这时势,恐怕以后还要在村里长久待下去,这关系处不好,日子难过。
正纠结着,又有人打趣道:“李知青,张知青,你们这婚房盖起来,可得比江知青他们更热闹才行啊!到时候,肉和酒可不能少了!”
李伟和张兰只能硬着头皮,挤出笑容应承:“那是自然,那是自然,肯定不会亏待大家的。”
转身离开人群,两人的脸色更差了。
张兰忽然想到什么,压低声音对李伟说:“其实……要说起来,这风气也不是江曼卿他们带起来的。你忘了?最早盖房子的是萧知念、林丽他们几个啊!当初他们盖房子的时候,不也请大家吃了几顿好的吗?”
李伟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眼神暗了暗:“你这么一说,好像还真是……他们才是头一个!”
这么一想,心里的怨气便悄无声息地转移了方向,暗暗记恨上了萧知念他们。
若不是他们当初开了这个先例,江曼卿他们未必会这么做,他们自然也不用打肿脸充胖子,花这笔冤枉钱。
只是他们不知道,此刻正在自家空间里奋笔疾书的萧知念,对此一无所知。
她甚至还想过,等李伟和张兰的房子动工,她和林丽他们也该去帮帮忙,毕竟都是一个知青点出来的,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她更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了别人迁怒的对象,被悄悄地记恨上了。
张兰和李伟的婚房的地基很快也开挖了,敲打声、吆喝声、孩子们的嬉笑声再次响起,和旁边几个土坯房收尾的动静遥相呼应。
胜利村的这个深秋,因为这几间知青的房子,变得格外热闹。
而这热闹之下,人与人之间的心思,也像这秋日的云层,悄然涌动,变幻着形状。
祁曜望着那片新起的工地,只觉得这日子,就像这慢慢垒起的土坯墙,看似简单,实则每一步都浸透着烟火气,也藏着不为人知的琐碎与复杂。
第66章 摘红枣上集
秋收的余温刚过,东北的风就带了愈发浓重的凉意,村里的人都知道,得趁着天还没彻底冷透、大雪还没封山,赶紧把过冬的柴火备足。
家家户户的院子里,开始堆起一垛垛的枯枝败叶,大婶大娘们挎着筐,领着半大的孩子,呼啦啦一群人往山里去,像是在进行一场与冬天赛跑的储备战。
萧知念自然也不会落下。
她那小屋的烟囱要维持“冒烟”,炕要烧暖,哪样离得了柴火?这天一早,她就揣着两个窝窝头,扛着个大筐,跟林丽、陈小凤凑到了一块儿。
“我说小凤,你昨儿个是不是偷偷吃了我藏的那半块红薯?”萧知念一边用树枝扒拉着地上的枯柴,一边慢悠悠地问。
陈小凤手一顿,梗着脖子道:“谁吃你红薯了?我红薯多得是!”
“哦?是吗?”萧知念挑眉,“可我那红薯就放在窗台上,除了你昨天往我那儿蹿了三趟,没别人去啊。”
“你血口喷人!”陈小凤炸了毛,扔下手里的柴火就去追萧知念,“看我不撕烂你这造谣的嘴!”
萧知念笑着往林丽身后躲,“哎哎哎,君子动口不动手啊!林丽,救命!”
陈小凤追得急,萧知念躲得巧,两人围着林丽转圈圈,陈小凤一爪子挥过去,没捞着萧知念,结结实实拍在了林丽胳膊上。
“哎哟!”林丽捂着胳膊,瞪向陈小凤,“陈小凤你打我?”
陈小凤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摆手:“哎呀,丽丽我不是故意的,我想打那小没良心的!”
“不是故意的就完了?”林丽本就觉得陈小凤那道歉毫无诚意,顿时来了脾气,撸起袖子就朝陈小凤扑过去,“让你尝尝打我的滋味!”
萧知念在一旁看得乐不可支,陈小凤被林丽追得连连告饶,情急之下又想拉上萧知念“垫背”。
于是乎,捡柴火的队伍彻底乱了套,变成了三人混战。
你推我一把,我挠你一下,笑声、叫声在树林里回荡,把枯燥的捡柴活计,搅得热热闹闹,满是乐趣。
最后三人都累得够呛,瘫坐在地上,捂着肚子直喘气,互相看了看对方凌乱的头发和沾着草屑的衣服,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停战停战!”陈小凤举手投降,“再闹下去,柴火没捡多少,人先散架了。”
“恢复邦交!”萧知念和林丽异口同声,三人相视一笑,刚才的“恩怨”烟消云散。
歇了一会儿,陈小凤望着光秃秃的树枝,叹了口气:“唉,冬天一来,能吃的东西就更少了。以前听人说北方有冻梨,酸甜冰凉的,可咱这儿也没梨树啊,回头要不要去镇上买几个尝尝?那冻梨啊,听说化了之后咬一口,汁水能顺着嘴角流,那味儿……”
她正说得流口水,萧知念突然“啪”地拍了下脑门,眼睛一亮:“对啊!我怎么忘了!”
她猛地站起身,一把拉起还在地上坐着的陈小凤和林丽,“走走走,跟我来!”
“哎?去哪儿啊?”两人被她拽得一个踉跄,不明所以。
萧知念神秘兮兮地冲她们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小点声!有好事带你们去,保证惊喜!”
三人也顾不上捡剩下的柴火了,拿起背篓,由萧知念领头,在树林里七拐八绕,专挑僻静的小路走。
林丽和陈小凤心里揣着好奇,一路跟着,越走越觉得陌生。
直到萧知念停下脚步,指着前面不远处的两棵树,两人顺着她指的方向一看,瞬间惊呆了——那两棵树上,挂满了红彤彤、圆滚滚的果子,密密麻麻,压弯了枝头,正是熟透了的红枣!
“我的娘哎……”陈小凤喃喃道,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这……这哪来的枣树?结这么多!”
林丽也看得直咂舌:“这得有多少枣啊!够吃一冬天了吧!”
萧知念得意地笑:“怎么样?惊喜吧?之前路过这儿发现的,想着等熟了再来,这不正好赶上了。”
“那还等啥!”林丽摩拳擦掌,“必须把这两棵树薅秃!不然……不然陈小凤明年都吃不上肉!”
萧知念立刻附和:“对!就这么定了!”
陈小凤一听不乐意了:“哎不是,凭啥用我发誓啊?见过发誓的,没见过拿别人发誓的!”
“谁让你刚才追我那么凶?”萧知念挑眉,“就当是惩罚了。赶紧的,动手!”
三人也不再废话,立刻行动起来。林丽和陈小凤在树下,踮着脚够低处的枣子,时不时互相抢一把,嘴里还念叨着“这个大”“那个红”。
就在两人忙得不亦乐乎的时候,忽然听到头顶传来“簌簌”的声响,抬头一看,差点把眼珠子惊掉——萧知念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像只灵活的猴子似的,已经蹿到了树杈上,正坐在上面,伸手摘着高处的枣子,时不时还朝她们晃了晃手里的“战果”。
“知念!你……你什么时候会爬树了?”林丽惊得合不拢嘴。
陈小凤也张大了嘴:“我的天!你这身手可以啊!跟谁学的?”
萧知念坐在树上,冲她们挑了挑眉,笑得神秘。她才不会说,自己上辈子为了摘邻居家的枇杷,练就了一身爬树的“武力值”呢。
她低头看了看树下两个目瞪口呆的伙伴,心里乐开了花,手上的动作却没停,一颗颗饱满的红枣,“噼里啪啦”地掉落在铺在地上的筐里。
萧知念抓着一根结实的枝桠,晃悠着腿,故意拖长了调子:“秘密。”
林丽跺了跺脚,仰头看她:“你这丫头,还跟我们藏心眼儿!快说,是不是在家乡的时候练过?”
“哪能啊,”萧知念摘了颗最大最红的枣子,朝林丽扔过去,“瞎琢磨的呗,你看这树杈间距正好,踩着借力就上来了。”
陈小凤伸手接住一颗掉下来的枣子,在衣服上蹭了蹭就往嘴里塞,嚼得“嘎嘣”响,含糊不清地说:“我才不信,你这动作比村里二柱子爬树还利索!他可是从小在树上掏鸟窝长大的。”
萧知念笑得更欢了,脚下轻轻一蹬,身体在树枝上微微一晃,又摘了一串枣子扔下来:“那说明我有天赋呗。你们俩别光顾着看,赶紧捡啊,这么多枣,得装满满三筐才够本!”
林丽和陈小凤这才回过神,赶紧蹲下身,把地上的红枣往筐里捡。
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洒下来,落在红彤彤的枣子上,也落在三人忙碌的身影上,暖洋洋的。
“哎,知念,”陈小凤一边捡一边问,“这么多枣,咱们回去咋吃啊?”
萧知念想了想,说:“可以晒干了存着,冬天煮粥、泡水都行。要是够多,说不定还能试着做点枣糕吃。”
“枣糕?”林丽眼睛一亮,“那可是好东西!我妈以前做过一次,用红枣和面粉,蒸出来甜丝丝的,可好吃了。就是那时候红枣金贵,就做了一回。”
“那咱们就多摘点,回头找个日子,凑到一块儿做枣糕!”陈小凤立刻响应,手上的动作又快了几分。
萧知念在树上应着:“行啊,到时候我来掌勺,保证让你们吃个够。”
说着,她又往更高的枝桠挪了挪,那里的枣子晒得更透,颜色也更鲜亮。
她像只轻盈的鸟儿,在树枝间穿梭,时不时有红枣如雨般落下,砸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是在为她们的约定伴奏。
树下的两人捡得不亦乐乎,时不时抬头看看树上的萧知念,眼里满是佩服和欢喜。
这初冬前的山林里,因为这意外的发现和伙伴的陪伴,连空气里都飘着甜甜的味道。
第67章 摘红枣下集
接下来的两天,萧知念、林丽和陈小凤三人像是约好了一般。
每天依旧挎着柴筐出门,嘴上说着“再去捡点耐烧的枯枝”,脚却不由自主地拐向了那片藏着红枣树的林子。
她们做得极为隐秘,专挑村里人少的时辰,比如清晨天刚蒙蒙亮,或是傍晚大家忙着归家做饭的时候。
三人分工合作,萧知念依旧负责上树摘高处的,林丽和陈小凤则在树下仔细搜罗,连落在草丛里的零星几颗都不放过。
树枝晃动的轻响、红枣掉落的“噗噗”声,还有三人偶尔压低了声音的嬉闹,成了这片僻静林子独有的背景音。
就这么悄咪咪地又忙活了两天,再看那两棵枣树,竟真的被她们“薅”得差不多了。
原本沉甸甸挂满枝头的红玛瑙,如今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在风里摇晃,像是被秋风彻底扫过一般。
三人看着空荡荡的树枝和各自筐里、布袋里堆得满满的红枣,既有一种“大获全胜”的窃喜,又有点心虚的好笑。
“我的娘,可算摘完了,”陈小凤拍了拍手上的灰,看着那堆成小山似的红枣,眼睛发亮,“这得有多少斤啊!”
林丽也直起身,揉了揉发酸的腰:“够咱们仨吃一冬天了,说不定还吃不完。”
萧知念从最后一根枝桠上跳下来,拍了拍身上的土,笑道:“多亏了我跟林丽这两间小屋,不然这么多枣,还真没地方藏。”
可不是嘛。萧知念和林丽都是村里单独给划了块地、自己盖了小屋子的知青,虽然简陋,但胜在独立,藏点东西方便。
陈小凤就不一样了,她住的是村里统一的知青点,几个人挤一间屋子,别说藏这么多红枣,就是藏个窝窝头都可能被发现。
所以,这几天摘下来的红枣,大部分都暂时存放在了萧知念和林丽的屋里。
陈小凤对此十分上心,几乎每次放下红枣临走前,都要装作不经意地念叨几句:“哎,我说,这红枣可是咱们仨均分的啊,我的那份就是暂时先放在你们这儿,替我好好看着啊。”
见萧知念和林丽没应声,她又补充一句:“可别趁着我不在,偷偷贪墨了我的那份啊,我可记着数呢。”
这话一天说个两三遍,听得林丽直皱眉,萧知念更是无语至极。
“我说陈小凤,”萧知念终于忍不住回怼,“我是那样的人吗?那红枣树还是我带你们找到的,要是我真有贪墨的心思,我自己悄咪咪摘完了独吞,还能轮得到你?”
陈小凤被噎了一下,想想也是这么个理,萧知念要是真想藏私,她们根本没机会知道这两棵枣树。
她悻悻地撇撇嘴,嘟囔了一句“那可说不准,谁知道你会不会临时变卦”,终究还是闭了嘴,只是下次来,眼神总会不自觉地在堆放红枣的角落多瞟几眼。
她心里其实打着别的主意。
陈小凤手上没多少闲钱,看着这一堆红彤彤的红枣,心里就活泛开了。
这玩意儿在村里或许不算稀奇,但在镇上,尤其是黑市上,说不定能卖个好价钱。新鲜的红枣,甜糯可口,冬天里更是稀罕物。
她想,先偷偷拿一小部分去黑市试试水,万一成了,就能换点钱回来。
要是能多换点,这个冬天就能宽裕不少,说不定还能过个肥年。
这个心思,她没敢跟萧知念和林丽说,怕她们觉得不妥,只能自己暗暗盘算着。
萧知念和林丽对此一无所知,她们正忙着处理这些红枣。
三人挑拣出一部分个头饱满、品相好的,打算做成红枣干。
晒干后的红枣易储存,冬天泡水喝、煮糖水、蒸窝窝头的时候放几颗,都能添几分甜味。
只是做红枣干可不是个轻松活。
得先把红枣仔细清洗干净,沥干水分,然后一颗颗摆在簸箕里,放在向阳通风的地方晾晒。
白天要挪到太阳底下,傍晚还要收回来,怕沾了露水受潮。
这几天下来,三人每天摘枣、运枣,回来还要处理、晾晒,累得胳膊都快抬不起来了,晚上躺到炕上,骨头缝里都透着酸。
“累死我了,”这天晚上,林丽帮着萧知念把最后一簸箕红枣搬到窗台上,捶着腰叹气,“这比捡一天柴火还累。”
萧知念也揉着肩膀,深有同感:“可不是嘛。不过想想冬天能有红枣干吃,也值了。”
她顿了顿,忽然想起一件事,“对了,村里好像已经开始积酸菜了?”
林丽闻言,也垮下了脸:“我妈前几天捎信说家里正准备呢,让我自己也赶紧弄点。可我哪有时间啊,光这红枣就够咱们忙的了。”
说起积酸菜,几人都有些发愁。
在东北,冬天蔬菜奇缺,腌酸菜几乎是家家户户过冬的必备功课。
白菜买回来,晾晒、清洗、切段,然后在大缸里一层白菜一层盐地码好,再压上石头,等着它慢慢发酵变酸。
这活儿看着简单,实则繁琐又累人,尤其是扛着大缸去河边洗、往缸里码白菜的时候,没点力气真不行。
可要是不积酸菜,那冬天就真的只能天天吃土豆了——煮土豆、蒸土豆、土豆泥、土豆块,能把人吃腻味了。
萧知念想起上辈子冬天里种类丰富的蔬菜,再看看眼下的处境,重重地叹了口气:“愁人啊。这红枣还没弄利索,又得琢磨着腌酸菜的事了。冬天可真不好过。”
林丽也跟着叹气:“谁说不是呢。要不,等咱们把红枣干弄完,就赶紧去村里种白菜多的人家买白菜?晚了怕是就买不到好的了。”
“也只能这样了,”萧知念点点头,“先把手头的活干完,再想酸菜的事吧。一步一步来,总能把冬天对付过去的。”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黑透了,寒风呜呜地刮着,拍打着窗棂。
屋里,油灯的火苗轻轻摇曳,映着几人疲惫却又带着点韧性的脸庞。
红枣的甜香在空气中弥漫,混合着泥土和柴火的气息,成了这初冬夜晚里,一点微小却实在的慰藉。
只是想到即将到来的漫长寒冬和那些繁重的冬储活计,她们心里还是沉甸甸的,只能互相打气,盼着日子能慢慢好起来。
第68章 腌酸菜
萧知念是被门板上“砰—砰—砰—”的拍击声惊醒的。
眼皮像粘了浆糊,她费了老大劲才掀开条缝,窗外的天光已经亮得晃眼,带着初冬特有的清冽。
她昨晚跟林丽忙着做红枣干,忙到后半夜,索性就直接在小屋里睡了,身上还盖着条打了补丁的棉被。
“萧知念!醒没醒?太阳都要晒到后脑勺啦!”是陈小凤那亮堂的大嗓门,隔着门板都震得人耳朵发麻。
萧知念揉着太阳穴坐起来,披紧棉被趿拉着布鞋去开门。
门栓刚拉开,冷风就“呼”地灌了进来,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就见门口站着的林丽和陈小凤都瞪大了眼瞧她。
陈小凤手里还拎着个布包,此刻直接把包往胳膊上一挂,伸手就来拉她:“我的亲娘哎,你可算醒了!再晚点儿,胖婶家的白菜都要被别人换光了!”
林丽性子比陈小凤稍微文静些,只是忍着笑帮她把被角拢了拢:“知念,你昨晚太累了,我们本想让你多睡会儿,可这换白菜的事,还非得你去不可。”
萧知念还有些迷糊,被两人半扶半架地拽回屋里。
陈小凤手脚麻利地帮她找洗脸水,林丽已经把叠好的外衣拿了过来——那是件灰布棉袄,还是前阵子胖婶帮她做的,针脚细密,比城里买的还要暖和。
“你们俩自己去不就行?”萧知念被按在桌边,看着陈小凤把毛巾往她脸上一糊,含糊不清地问。
“那哪成啊!”陈小凤一边给她梳辫子一边说,“你忘了?上次我去胖婶家想换两个鸡蛋,她老人家跟我念叨了半天‘知念那丫头咋没来’,最后鸡蛋是给了,可那眼神,像是我抢了她家宝贝似的。”
林丽在一旁帮腔:“可不是嘛。你跟胖婶处得好,上次你给她的那半斤红糖,她逢人就说你爽快,说城里来的知青一点不娇气。昨天我们合计着要换白菜积酸菜,都觉得只有你去,胖婶才肯给咱们挑最瓷实的。”
萧知念这才想起。因为她带来的棉衣薄,萧知念想着村里也就跟胖婶平时交情深一些。
于是找到胖婶帮她重新做了两身棉衣棉裤,还拿了半斤红糖作为答谢。
那时候红糖金贵,胖婶收到的时候,笑得眼角的皱纹都堆成了花,直夸她“真性情,不像有的城里娃那样拿架子”。
一来二去,她倒成了胖婶家的常客,今天换把新鲜的小葱,明天用粮票换几个鸡蛋,关系处得比自家人还热络。
说话间,三人已经收拾妥当。萧知念裹紧棉袄,被陈小凤和林丽一左一右架着,脚步还没完全醒过来,就被拽出了知青点。
胖婶家在村子东头,院子里总是堆着各种各样的农具,老远就能闻到柴火的烟火气。
刚走到院门口,就听见胖婶在里头哼着小调,似乎在择菜。
“胖婶!我们来啦!”陈小凤抢先喊了一声。
门“吱呀”一声开了,胖婶系着围裙探出头,看见萧知念,脸上的笑容立刻漾开了:“哟,是萧知青啊!快进来快进来,我就说今早喜鹊咋老在枝头叫呢!”
进了院子,萧知念才发现胖婶家的自留地就在院墙边,绿油油的白菜长得比人头还高,整整齐齐地排着队,看着就喜人。
“婶,我们想跟您换点白菜,”萧知念笑着说明来意,“天冷了,想积点酸菜过冬。”
“积酸菜?这可是正经事!”胖婶一拍大腿,“我这白菜啊,就等你们来呢!前几天还跟你叔说,知念那丫头准得惦记着积酸菜,这不,特意留了最壮实的那片!”
说着,就拉着萧知念去地里挑菜。陈小凤和林丽在一旁看得直咋舌——她们昨天来打听时,胖婶还说白菜得匀着换,怎么萧知念一来,就直接让挑最壮实的?
萧知念知道胖婶是跟她交情不错才给留的,心里暖烘烘的,一边挑菜一边和胖婶唠家常,说队里的趣事,说城里的新鲜事,逗得胖婶笑声不断。
最后,胖婶硬是多塞了两大棵白菜,说:“积酸菜就得多点才够味,不够再来拿!”
换菜的东西是早就备好的:一小袋白面,还有林丽攒的几个鸡蛋。胖婶接过东西,高兴得合不拢嘴,一个劲地往她们手里塞炒花生:“拿着拿着,路上吃!”
三人要把白菜搬回去时,才发现这二十多棵白菜堆在一起,像座小山似的,凭她们三个姑娘家,根本搬不动。
正犯愁呢,胖婶从柴房里推出一辆独轮车:“用这个!我家老头子平时拉柴火用的,结实着呢!”
萧知念和陈小凤推着独轮车,林丽在旁边扶着,慢慢往知青点走。
初冬的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白菜叶子上的水珠闪着光,空气里都是泥土和白菜的清新气息。
“还是知念你面子大,”陈小凤一边推车一边笑,“胖婶对你,比对她亲侄女还好。”
萧知念笑着摇摇头:“胖婶是心善。其实啊,人与人相处,就像这白菜,得慢慢捂,才能捂出暖意来。”
回到知青点,院子里一下子就被白菜占满了。
接下来,就是积酸菜这个“大工程”了。
陈小凤早就跃跃欲试了,她从屋里翻出个大缸,是之前村里人家不用了送来的,刷得干干净净,倒扣在院子里晾着。
“我昨天特意去问了胖婶积酸菜的法子,”她摩拳擦掌,“第一步,得把白菜晒蔫了,去老叶,然后用盐腌,一层菜一层盐,最后压上大石头!”
林丽已经找出了菜刀,蹲在地上开始削白菜根:“我负责把坏叶子都去掉,知念你力气大,等会儿晒白菜就靠你了。”
萧知念很想说,她是有点身手,但是跟有力气确实是搭不上边……
但是看着并没有打算询问她意见的两人……
萧知念沉默了。
萧知念看着院子里堆成小山的白菜,又看了看陈小凤那兴奋的样子,心里忽然觉得,这下乡的日子,虽然清苦,却也有着别样的热闹和暖意。
就像这即将要积的酸菜,初时看着寻常,可经过时间的酝酿,总会变得酸香醇厚,让人回味无穷。
她挽起袖子,拿起一棵最大的白菜,朝着竹匾走去。
阳光透过稀疏的树枝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和院子里的白菜、水缸、还有伙伴们的笑声,一起构成了一幅温暖的画面。
或许,这就是生活吧,在看似平淡的日子里,藏着不经意的美好,就像这冬日里的积酸菜,要慢慢做,细细品,才能尝出其中的滋味。
陈小凤忽然“哎呀”一声,手里的白菜叶掉在了地上:“光顾着说,差点忘了!胖婶说,积酸菜的时候,得放几个苹果,这样腌出来的酸菜才更脆!咱们这还有苹果吗?”
林丽想了想:“好像没有了……不过,前两天张大哥送过来我两个,说是我家里托人带的,我没舍得吃,要不拿去用?”
萧知念笑着点头:“好啊,这样腌出来的酸菜,肯定特别香。”
三人说着笑着,手里的活却没停。
萧知念把处理好的白菜一棵棵摆到竹匾上,阳光照在白菜上,很快就蒸发出细密的水珠。
陈小凤在一旁哼着歌,时不时伸手摸摸白菜,像是在期待着它们快点变成美味的酸菜。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她们偶尔的笑语。
萧知念看着眼前的一切,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虽然远离了城市的繁华,却有着一种踏实的幸福。
就像这积酸菜,虽然过程繁琐,可当冬日里能端出一碗酸香可口的酸菜时,所有的辛苦,都值得了。
第69章 借自行车
清晨的薄雾还未完全散去,带着几分湿冷的水汽,轻轻笼着胜利村。
屋门“吱呀”一声被拉开时,萧知念正将两个红彤彤、圆滚滚的苹果举在胸前,像举着什么稀世珍宝,脸上带着点按捺不住的雀跃,眼神却又透着几分熟门熟路的坦然。
这已经是她这个月第三次来敲祁曜的门了。
自打祁曜盖了这间小小的土坯房,萧知念就觉得,这简直是为她量身定做的“自行车中转站”。
再也不用像以前那样,得早早蹲在知青点门口那棵老槐树下,假装看蚂蚁搬家,实则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知青点的大门,就为了等祁曜出来,能“偶遇”上,然后借自行车。
那地方人多眼杂,知青们年轻,村里的闲汉也爱凑那儿聊天,她一个大姑娘家,总跟个男知青搭话,哪怕是借自行车这么正大光明的事,传出去也保不齐变味。
村里的长舌妇们最擅长添油加醋,她萧知念在村里名声不算软,性子也直,被说几句“泼辣强悍”她不在乎,可若是沾染上“风月”的边儿,那麻烦就大了。
镇上那些游手好闲的街溜子,还有村里几个不怀好意的光棍,要是听到点风声,指不定会生出什么事端来。
她可不想惹那些麻烦。
所以,祁曜这小屋,简直是救星。
门开了,祁曜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衣,额前还有几缕没来得及理顺的黑发,显然是刚被叫醒。
但他看到眼前怼过来的两个红苹果,还有苹果后那张带着点狡黠笑意的脸,眼中的惺忪瞬间褪去,嘴角不自觉地就弯了起来,带着几分无奈,又有几分自己都没察觉的纵容。
“喏,”他侧身让开,指了指靠墙边的那辆黑色“永久”牌自行车,车身上还沾着点昨晚的露水,“在那,骑走吧。”
萧知念就喜欢祁曜这爽快劲儿!
一点不含糊,也不像村支书那样。
村支书那辆“飞鸽”,宝贝得跟眼珠子似的,有一次她求了半天借来用了一回,还车的时候,老支书围着车子转了三圈,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恨不得拿个放大镜检查有没有掉块漆、刮道痕。
萧知念知道,这年头自行车是稀罕物,堪比现在的大奔,金贵得很,但村支书那架势,也实在是……让人心里不得劲。
祁曜就不一样,每次借车,他从不多问去向,还车时也只是淡淡一句“放那儿吧”,从不多看一眼。
“谢啦!”萧知念笑得眉眼弯弯,伸手从祁曜递过来的手里接过车钥匙,然后把那两个精心挑选的、最大最红的苹果塞进他怀里,“记得吃啊!”
“吃”字还飘在带着薄雾的风里,人已经像只灵巧的小燕子,蹬上自行车,“叮铃”一声按响车铃,身影就轻快地消失在小路尽头了。
祁曜站在门口,低头看着怀里还带着少女体温的红苹果,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那笑容,傻子都看得出来是“傻笑”。
他自己也知道,可就是忍不住。
他早就发现了,自己对这个风风火火、眼睛像小鹿一样亮晶晶的小姑娘,心思不一般了。
从第一次在知青点,看着她一个人自言自语嘀嘀咕咕的样子,他就开始留意这个姑娘,跟她接触时,心就像揣了只兔子,跳个不停。
原来,这就是别人说的“一见钟情”。
他低头摩挲着光滑的苹果表面,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
其实,这段时间,他利用自己懂点机械的本事,悄悄攒零件,已经组装好了两辆自行车。
但都托人卖到了邻县,价钱还不错,足够他再盖几间这样的小屋了。
他不是没想过,干脆送一辆给萧知念。
可是……他瞥了一眼空荡荡的小路,要是她自己有了自行车,是不是就不会这么隔三差五地来找他了?
是不是就不会再大清早地,举着红苹果,带着一身晨露,闯进他的生活里了?
那可不行。
所以,他果断地把组装好的车卖了。
看着怀里的苹果,祁曜觉得,用两辆自行车换她这样时不时的“打扰”,好像……挺值的。
萧知念可不知道祁曜站在门口,对着两个苹果傻乐,更不知道自己差点就拥有了一辆属于自己的自行车,还跟它“失之交臂”了。
她此刻正骑着自行车,心情舒畅地奔驰在乡间小路上。清晨的风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吹在脸上,冷飕飕的,生疼。
她今天起这么大早,是有正经事的。
先得去镇上,给她的“下线”送货。
然后,她还得去趟市里。
镇上就那么点大,需求量有限,她空间里产出的那些东西,总不能一直窝在一个小地方。
得往外拓展拓展“地盘”,不然,岂不是白瞎了空间里那源源不断的产量?
当然,做生意得小心。
这年头,物资紧张,一下子拿出太多好东西,容易引人怀疑,甚至招来祸事。
所以她只能一点点来,分散着出货,找不同的渠道,这样既能掩饰来源,也相对安全。
当然坏处就是麻烦点,累点。
但为了早日实现“财务自由”,成为能掌控自己生活的“钥匙精”——收租婆,想去哪儿去哪儿,想买什么买什么,不用看别人脸色——这点前期的辛苦,她萧知念扛得住!
第70章 镇上送货
自行车就是比步行快多了。
没多久,镇口就出现在眼前。
萧知念放慢车速,熟练地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连人带车闪身进了空间,熟练地给自己改头换面。
再出来就是个利索的中年妇女了,她骑上车,没多久,就停在了棉纺厂家属院后门。
她来找的刘翠花,也就是刘大娘,就住在这里。
上上次送货的时候,刘大娘就跟她念叨,说两筐货根本不够卖,让她下次尽量多弄点。萧知念当时含糊地应了,上次送货的时候,还是只给了两筐。
做生意嘛,不能一下子满足对方所有需求,得吊着点。
要是让刘大娘觉得她的货来得太容易,那后续压价、或者不珍惜货源怎么办?
得让她知道,这东西紧俏,能拿到就不错了。感觉她掌握到了“饥饿营销”的精髓。
嗯,萧知念暗自得意,她这小脑袋瓜,怎么就这么聪明呢,真是让人稀罕!
她下车,轻轻在刘大娘家后窗上敲了三下,节奏是她们约好的。
里面立刻传来刘大娘压低了的声音:“是谁?”
“是我。”萧知念也低声回应。
就莫名感觉很像电视剧里的特务街接头的样子。
有点滑稽,想笑。
“吱呀”一声,后门很快就开了,刘大娘那张总是带着点精明的脸探了出来,一看到萧知念,脸上立刻堆起了热情的笑容,那股子亲热劲儿,简直像是久别重逢的亲人。
“白妹子,可把你盼来了!”刘大娘一边把她往屋里拉,一边就开始念叨,“你上回送的那批货,好家伙,简直抢疯了!我那些老姐妹、老主顾,天天追着我问,啥时候再有货。你是不知道,那质量,那成色,谁见了不夸一句好!”
萧知念笑眯眯地听着,心里门儿清。刘大娘这套路,她摸透了。先夸货好卖,烘托气氛,然后,就该进入正题了——
果然,刘大娘把她拉进屋,倒了杯热水递过来,搓着手,脸上带着点急切又不好意思的神情:“白妹子,你看……这货是真好,就是……就是太少了点。上回那两筐,没几天就没了。你这次……能不能多给大姐弄点?”
萧知念放下水杯,故作沉吟了一下,然后才起身:“刘大娘,我也知道你这儿好卖。行吧,这次我尽力了,给你多带了点。”
她说着,转身往外走。刘大娘眼睛一亮,立刻颠颠地跟了上去,“哎哎,好妹子,你就是嫂子的福星!”
两人来到停在巷口的自行车旁,萧知念掀开盖在后面的麻袋。下面是三个沉甸甸的大筐,筐里装满了她空间里产的干货和一些稀罕的粮食。
刘大娘一看,眼睛都直了,脸上的笑容就没下去过,搓着手,恨不得立刻就把这些都搬进屋。
她搬起一筐,虽然沉,但脸上却一点不觉得累,反而觉得这重量越沉越好,因为这每一筐,可都是可爱的小钱钱啊!
谁不爱钱呢?
“哎呀,白妹子,你可真是太能干了!这么多!够卖一阵子了!”刘大娘笑得合不拢嘴,一边搬,一边跟萧知念算着账,语气里的满意和急切,毫不掩饰。
两人银货两讫之后就“依依惜别”了。萧知念心情大好,毕竟收获颇丰啊。
从棉纺厂家属院出来,萧知念把空了的筐子捆好,心里那叫一个踏实。
手里揣着刚结的货款,沉甸甸的,带着粗糙的纸质触感,却比任何东西都让她安心。
她跨上自行车,脚一蹬,车链子发出轻快的“咔哒”声,载着她往机床厂家属院的方向狂奔。
说是“狂奔”,其实也就是蹬得比平时快了些,车轮子转得像飞起来似的,带起一阵风。
这夸张的速度,与其说是赶路,不如说是她此刻心情的写照——热切、雀跃,还带着点对接下来生意的期待。
就像揣了只小兔子,在心里蹦蹦跳跳,不发泄出来点,总觉得不过瘾。
机床厂家属院在镇子的另一头,萧知念轻车熟路,拐过两个街角,穿过一条种满了白杨树的小路,就看到了那熟悉的灰砖墙。
她放慢车速,在一个不起眼的院门前停下,动作熟稔地敲了敲门,同样是三下,只是节奏与刘大娘家的略有不同。
门几乎是立刻就开了,探出一张略显富态的脸,正是黄金桂,萧知念喊她黄大姐。
黄大娘一看到萧知念,尤其是看到她自行车后座上那鼓鼓囊囊的麻袋,眼睛“唰”地一下就亮了,那眼神里的急切和渴望,简直是毫不掩饰,直勾勾地就落在了麻袋上。
“念念,你可算来了!”黄大娘一把拉着她的胳膊往里拽,嗓门压得低,但那股子热乎劲儿丝毫不减,“快进来,快进来!”
萧知念被她拉着进了院,心里暗自点头。
瞧瞧,这才是干销售的好料子!
对货源的渴望这么直接,说明她的货确实走得好,也说明黄大娘是真把这生意放在心上了。
当初从那么多人里挑中黄大娘,果然没看走眼。她这看人的眼光,就是这么准!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利落。
黄大娘把她拉到屋檐下,先是客气地寒暄了两句,问了问路上顺不顺利,又夸了夸萧知念今天气色好,然后就再也忍不住,目光又黏回了自行车后座的筐子上,搓着手,直接切入正题:“妹子啊,这次……带了多少来?”
萧知念笑着拍了拍麻袋:“黄大娘,看你急的。这次不少,三大筐呢。”
“三大筐?!”黄大娘眼睛瞪得更大了,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像是开了朵菊花,“哎哟!太好了!太好了!念念你可真是解了我的燃眉之急!”
她一边说着,一边就上手去解麻袋绳子,嘴里还不停念叨:“快过年了嘛,家家户户都想弄点好东西尝尝鲜,改善改善伙食。”
“别说三大筐,就是再来三筐,我也能给你销出去!大家都等着呢,再多都吃得下!”
萧知念帮着她把筐子卸下来,听着她这话,心里微微一动。
黄大娘这话的口气,可不像是她一个人在卖啊,倒像是背后还有不少渠道。
不过,萧知念没多问。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门路,只要能把货卖出去,能按时给她结钱,她才不管对方是怎么运作的。
她只负责供货,别的,一概不问,这是规矩。
“那就好,只要能卖出去,我以后就争取多给你送点。”萧知念笑着说。
黄大娘手脚麻利地检查着筐里的货,摸了摸那些饱满的干货,又捻了捻颜色鲜亮的粮食,脸上的笑容就没断过,嘴里“啧啧”称赞:“好,真好!念念你这货的品质,真是没的说!”
检查完,两人就开始算账。
黄大娘也是个爽快人,没讨价还价,按照之前约定好的价格,一点不差地给萧知念点清了钱。
当那一沓沓带着油墨味的“大团结”(十元纸币)递到萧知念手里时,她摸了摸,心里那叫一个美滋滋。
指尖传来的厚度和质感,比任何甜言蜜语都让她觉得安心。
这可是她辛苦奔波换来的成果,是她通往“财务自由”路上的一块块垫脚石!
“那我先走了,黄大姐,下次有货再联系你。”萧知念把钱小心翼翼地揣进贴身的口袋里,实则放进了空间。
“哎,好,好!路上慢着点!”黄大娘笑眯眯地送她到门口,看着她骑车远去,才转身乐滋滋地开始清点那些宝贝货物。
离开机床厂家属院,萧知念看了看天色,还早。
下一站,钢铁厂家属院,找徐涛。
当初把货交给徐涛,其实萧知念心里是没底的。
毕竟他年纪不大,还是个没成家的小伙子,看着也不像刘大娘、黄大娘那样精明。
她当时也就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想着多开辟一个渠道是一个。
没想到,这小子能力还真杠杠滴,每次都能按时把货销完,钱也给得利索,一点不让她操心。
萧知念忍不住在心里感叹,真是老天都在给她开绿灯啊!
碰上的这几个“下线”,个个都这么争气,这么给力。
照这样下去,她的“财务自由”还会远吗?
不远了!
她仿佛已经看到了无数“大团结”在向她招手。
钢铁厂家属院比前两个家属院更大,也更热闹些。
萧知念骑车进去的时候,还看到几个半大的孩子在院子里追逐打闹。
她记得徐涛家的位置,径直骑了过去。
院门虚掩着,没有上锁。
萧知念停下自行车,伸手轻轻敲了敲门板,“砰砰砰”。
“谁呀?”一个清脆的小女孩声音从里面传来。
“是我,来找你哥哥的。”萧知念应道。
门“吱呀”一声开了,露出一张小小的脸蛋。
是徐涛的妹妹,徐珍珠。
比起萧知念第一次见到她时,小丫头脸上有了点肉,显得圆润了些,眼睛也亮了,看起来气色好了很多,至少是能吃饱饭的样子了。
上次徐涛跟她说过,等开春,就打算送珍珠去村里的小学念书。萧知念当时还挺为他们高兴的。
“婶婶!”徐珍珠认出了她,脸上露出腼腆的笑容,侧身让她进来,“我哥在里面呢!”
“珍珠,谁呀?”徐涛的声音从里间传来,伴随着一阵脚步声,他掀开门帘走了出来。
一看到门口的萧知念,他立刻咧开嘴,露出一嘴大白牙,笑得格外憨厚:“婶子,你来了!”
“嗯,来给你送点货。”萧知念点点头。
“太好了!”徐涛搓了搓手,脸上带着点兴奋,“上回你给我的货,前两天就已经全卖完了!反响特别好,好多人都问什么时候还有呢!”
他一边说着,一边把萧知念往屋里让,嘴里不停地念叨着生意上的事,谁买了多少,谁又预定了,说得头头是道,看得出来,他对这份“工作”很上心。
萧知念一边听他说,一边把带来的三筐货卸下来。
等他说完,她才问道:“对了,你爷爷最近身体怎么样了?”
提到爷爷,徐涛脸上的笑容柔和了些:“好多了,多谢萧同志关心。上次你给的那些营养品,我爷爷吃了之后,精神头好多了,也能下床走走了。”
“那就好。”萧知念点点头,没再多问。
两人很快算清了账,钱货两讫。
现在已经是饭点,徐涛坚持要留她吃饭,萧知念婉拒了。
“不了,我还有事呢,下次吧。”她还要去市里探探路,看看能不能再找些合适的渠道,为她的“宏图大业”添砖加瓦呢。
时间宝贵,可耽误不得。
“那我送你。”徐涛把她送到门口。
“不用了,你忙吧。”萧知念摆摆手,跨上自行车,“我走了,下次再联系。”
“哎,好!婶子你慢走!”徐涛站在门口,看着她骑车消失在巷子尽头,才转身回屋,看着那三筐货,眼里充满了对未来的希望。
萧知念骑着自行车,穿梭在镇上的街道上。
她一边骑,一边在心里盘算着下一步的计划。
路还长,但只要一步一个脚印地走下去,她相信,总有一天,她能实现自己的目标。
第71章 去市里
自行车的车轮碾过乡间土路,又驶上市郊的石子路,最后终于踏上了市区平坦的青石板路。
萧知念踩着脚踏板的腿有些发酸,在这初冬的季节,额头上也沁出了薄汗,但精神头却依旧十足。
等她终于在市区边缘找了个隐蔽处停好车,抬头看了看日头,估摸着已经是下午两点左右了。
肚子早就“咕咕”叫得欢了,从早上出门到现在,她就吃了两个包子。
其实路过镇上那家国营饭店时,她远远就闻到了里面飘出来的肉香味,当时真想拐进去好好吃一顿,可一看时间,又怕耽误了去市里的正事,只能狠狠心,目不斜视地骑了过去。
那会儿,心里简直跟滴血似的——国营饭店的红烧肉啊,想想都流口水!
不过现在看来,还算赶得及,甚至比她预期的还要早一点。
萧知念拍了拍肚子,决定先解决“五脏庙”的问题,吃饱了才有力气探路,不然饿昏了可就麻烦了。
她推着自行车,找了个看起来和善的大姐问路:“大姐,请问这附近哪有国营饭店啊?”
大姐很热心,给她指了方向:“往前走到十字路口,往右拐,就能看到了,招牌挺大的。”
“谢谢您啊!”萧知念道了谢,推着车按照大姐说的路线走去。
果然,没走多远,就看到了“国营第一饭店”的招牌,红底白字,在周围的建筑中很显眼。
她把自行车停在饭店门口的停车处锁好,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饭店里人不少,三三两两地坐着吃饭聊天,空气中弥漫着饭菜的香气。
萧知念径直走到门口挂着的小黑板前,黑板上用粉笔写着今日供应的菜品和价格:白菜豆腐汤两毛,馒头五分一个,大米饭一毛一碗,炒青菜五毛,红烧肉一块五一盘……
看到“红烧肉”三个字,萧知念的眼睛瞬间亮了,馋虫立刻被勾了出来。
就是它了!她走到窗口,对着里面的服务员说:“同志,给我来一盘红烧肉,再来一碗大米饭。”
“粮票带了吗?”服务员例行问道。
“带了带了。”萧知念赶紧从口袋里掏出钱和粮票递过去。
不一会儿,一盘油光锃亮、香气扑鼻的红烧肉就端了上来,肥瘦相间,上面还撒了点葱花,旁边是一碗白白胖胖的大米饭。
萧知念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拿起筷子,夹起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
软糯香甜,肥而不腻,肉汁浓郁,简直是人间美味!她满足地眯了眯眼,果然是她百吃不腻的菜。
她吃得不快,但每一口都吃得很香,连米饭都拌着肉汁吃了个精光,最后连盘子里的汤汁都差点用馒头蘸着吃掉(当然,她没好意思再要馒头)。
吃饱喝足,打了个饱嗝,萧知念只觉得浑身都舒坦了,之前赶路的疲惫和饥饿感一扫而空,干劲儿又上来了。
她走出饭店,骑上自行车,开始在市里慢悠悠地溜达起来。
不得不说,市里确实比镇上繁华多了。
虽然同样是七十年代,街道两旁的建筑更高也更整齐,路上的行人穿着也更体面些,自行车流更是络绎不绝,偶尔还能看到军用吉普或者卡车驶过。
萧知念注意到,路上的年轻姑娘们,即使穿着统一的蓝色或灰色工装,也会在细节处下点功夫——有的会把辫子梳得一丝不苟,用个好看的发卡别住;
有的会在领口偷偷露出一点花衬衣的边儿;
还有的,虽然穿着布鞋,但鞋面上总是干干净净,甚至能看到精心纳过的花纹。
这让萧知念觉得,市里的生活,确实要比村里和镇上富足、也更有生气一些。人们在努力生活的同时,也没有放弃对美的追求。
她骑着车,大概逛了一个小时左右,基本摸清楚了附近的方位。
她发现,市里有好几个大型工厂,烟囱林立,听路人聊天,似乎还有一个号称“万人大厂”的纺织厂,规模相当大。
“万人大厂……”萧知念心里盘算了一下,这么大的厂子,家属院肯定也不小,里面的工人和家属数量众多,对生活物资的需求自然也大。
这可是个好地方!
她当即决定,先去这个万人大厂的家属院转转,探探情况。
按照刚才打听来的路线,她骑着车往纺织厂家属院的方向去。
到了家属院附近,她没有直接进去,而是先在周围转了一圈,找到一个僻静的小巷子,这里算是个视线盲区。
她左右看了看没人,迅速把自行车和车上剩下的几个空筐收进了空间里的小院,然后从空间里拿出一个半旧的背篓背上,里面装着白面、精米、豆油、红枣和鸡蛋。
做好伪装,萧知念才低着头,装作路过的样子,慢慢走进了家属院。
她一边走,一边用眼角的余光飞快地打量着四周,观察着院里的环境和来往的人,心里暗暗评估着这里的“市场潜力”。
家属院里人来人往,有下班回家的工人,有出来买菜的大妈,还有在路边玩耍的孩子,很是热闹。
萧知念正小心翼翼地往前走,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一个身影就从侧面冲了过来,她躲闪不及,被撞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在地上。
“哎哟!”萧知念站稳身子,抬头一看,是个头发花白的大爷,脸上带着焦急的神色,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布包,像是要去赶什么急事。
“对不住,对不住!大妹子你没事吧?我着急去买东西,没看路!”大爷也吓了一跳,赶紧停下来道歉。
“我没事,大哥你别急。”萧知念摇摇头,反而先跟他道了歉,“是我没注意,也该让着点。”
说着,她看大爷那急匆匆的样子,又看了看他手里的布包,心里一动,压低了声音,试探着问,“大哥,你这是去买……粮食?”
大爷愣了一下,看了看萧知念,又看了看她背着的背篓,眼睛微微一眯,没直接回答,只是反问:“你有?”
萧知念见他神色松动,心里有了底,声音压得更低:“有一点细粮,家里自己种的,吃不完,想换点钱。你要是需要……”
“细粮?!”大爷的声音一下子提高了些,又赶紧压低,脸上露出激动的神情,“真的?有多少?”
萧知念悄悄掀开背篓的一角,让他看了看里面的样品:“不多,您要多少?”
大爷凑近看了看,又捻了点米在手里搓了搓,脸上的表情更热切了:“好米!真是好米!大妹子,你这米怎么卖?”
萧知念报了个比黑市略高一点的价格——这年头,细粮紧俏,而且还是空间出品,这个价不算离谱。
大爷想都没想,立刻拍板:“行!这个价我要了!你这米和红枣,还有鸡蛋,每样给我来十斤!”
萧知念心里一喜,没想到开门红就遇上了个“土豪客”!她赶紧应道:“好嘞!不过我没带那么多在身上,得去拿,您看……”
“行!”大爷生怕她跑了似的,立刻说道,“我就在这儿等你,你快去快回!”
萧知念点点头,借口去附近“家里”拿,实则找了个更隐蔽的地方,从空间里取出相应的数量,装在袋子里拎了回来。
大爷仔细过了秤,确认没问题,爽快地付了钱,拎着东西,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临走前还不忘叮嘱萧知念:“大妹子,你这货不错!下次还有的话,可以去市人民医院那边转转,那边管得不严,不少人家都需要这个,尤其是家里有病人的,就盼着细粮呢!”
萧知念眼睛一亮,连忙谢过大爷:“谢谢你啊大哥,我知道了!”
大爷这提醒,真是说到她心坎里去了。医院里确实是个好地方,病人需要营养,家属肯定愿意花钱买细粮,而且能去医院看病的,家里条件一般也不会太差。
告别了大爷,萧知念背着剩下的东西,按照大爷说的路线,往市人民医院走去。
市人民医院比她想象的还要大,门口人来人往,很是热闹。
萧知念像在纺织厂家属院时一样,低着头,装作探视病人的家属,慢慢往里走,一边走一边留意着周围的动静,寻找合适的“目标客户”。
果然,正如大爷所说,医院里对细粮有需求的人不少。
她没费多大功夫,就用同样的方式,悄悄卖掉了一些细粮和红枣。
卖掉一点,她就找机会躲进卫生间或者楼梯间的角落,从空间里再补一点出来,神不知鬼不觉。
补了几次货,背篓里的东西换了好几茬,她手里的“大团结”也又厚了不少。
萧知念看看窗外渐渐西斜的太阳,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再晚回去,天黑了走夜路不安全,便决定打道回府。
医院果然是个好地方,需求稳定,客户也相对“大方”,她心里默默记下,下次有机会一定再来。
就在她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医院的时候,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从诊室里走出来。
张兰?!
萧知念心里“咯噔”一下,脚步下意识地停住了。她抬头看了看诊室门口的牌子——“妇产科”。
怎么会是这里?
萧知念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这年头虽然普遍保守,但也不是没有思想开放、或者说“胆大”的人。
也许……是她想的那样吧。
这毕竟是别人的私事,而且在这种地方撞见,也是尴尬。
再有,她也担心被人认出来,虽然她变装了,但是小心驶得万年船。
萧知念不想惹麻烦,更不想卷入这些是非里,她立刻低下头,目不斜视地从张兰身边走了过去,装作完全不认识的样子,脚步甚至比平时快了几分,很快就走出了医院大门。
直到骑上自行车,离开了医院一段距离,萧知念才松了口气。
她回头望了一眼医院的方向,摇了摇头,把这事抛到了脑后。
不管张兰是怎么回事,都跟她没关系,她现在最重要的,是赶紧回家,还有,琢磨着下次怎么把生意做得更大一点。
夕阳的余晖洒在回家的路上,把萧知念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骑着自行车,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心里充满了收获的喜悦。
今天市里之行,不仅赚了钱,还摸清了两个不错的渠道,真是不虚此行。
她的“财务自由”之路,又往前迈进了一小步。
第72章 萧姐姐是仙女
夕阳的余晖像一层薄纱,轻轻笼罩着胜利村外的山坳。
萧知念骑着自行车,在一片茂密的树林旁停了下来。
她警惕地环顾四周,确认前后无人,周遭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便迅速闪身,悄无声息地进入了她的空间。
不过片刻功夫,当她再次出现在原地时,身上那股在市里奔波的干练与风尘仆仆淡去了不少。
眉眼间恢复了几分属于知青姑娘的清灵与柔和,更显得水灵动人,仿佛只是去镇上散了个心,而非做了一趟“生意”。
她打开自行车后座的空筐,从空间里有条不紊地往外拿东西:一小袋精心挑选的细粮,一块用油纸包好的五花肉,一包点心,还有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
布包里是她今天在市里供销社特意买的稀罕物——几板包装精致的大白兔奶糖,一包香喷喷的瓜子,一包酥脆的花生,还有两包油亮亮的麻花。
这些是为了让自己这趟“镇上之行”看起来更合情合理。
将筐子摆放妥当,萧知念跨上自行车,慢悠悠地往村里骑去。
刚到村口,就听见一阵叽叽喳喳的童声,像一群快乐的小鸟。
孩子们仿佛体内有团火,一点也不怕冷,估摸着是各家各户都吃过了晚饭,他们便又聚在村头的空地上疯跑打闹,玩得不亦乐乎。
“叮铃铃——”自行车清脆的铃声一响,立刻吸引了孩子们的注意。
几个小家伙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看清来人,立刻欢呼着围了上来,追在自行车后面跑,一口一个“萧姐姐”喊得又甜又脆。
萧知念被他们的热情感染,笑着放慢了车速。
她眼尖地瞧见里面有好几个是常跟她一起去打猪草的孩子,便索性停下车,笑眯眯地看着他们。
“萧姐姐,你从哪儿回来呀?”一个梳着羊角辫的小姑娘仰着小脸问,眼睛亮晶晶的,像藏着星星。
萧知念故作神秘地眨眨眼,然后手往兜里一伸,摸出一把五颜六色的水果糖,在孩子们眼前晃了晃:“喏,给你们带的。”
“哇!糖!”孩子们立刻欢呼起来,争先恐后地伸出小手。
萧知念笑着把糖一一分给他们,嘴里念叨着:“慢点,都有,别抢。”
拿到糖的孩子们乐开了花,其中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剥开一颗糖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大声喊:“萧姐姐好美!是全村最美的!”
另一个孩子立刻跟着附和:“对!萧姐姐像仙女一样!”
“仙女姐姐!”
一时间,各种夸赞的话像潮水般涌来,听得萧知念心里美滋滋的。
这事儿说起来还有段渊源。
以前,她跟孩子们一起去打猪草,蹲在田埂上薅草薅得无聊了,就爱逗这些小家伙解闷。有一次,她掏出一颗糖,跟领头的那个小男孩小红军说:“想吃糖?那得说点好听的哄我开心。”
那小男孩倒也实诚,皱着小眉头想了半天,一本正经地说:“萧姐姐勤劳能干,艰苦朴素!”
这话一出,旁边一个看起来更机灵点的孩子立刻撇嘴,显然是听过家里大人议论萧知念“娇气,懒婆娘,泼辣”的名声,脆生生地反驳:“你睁眼说瞎话!萧姐姐才不是……”
后面的话他没敢说,但那表情,分明是觉得“艰苦朴素”这词儿跟眼前这个会掏出糖来逗他们的萧姐姐不太搭。
萧知念当时差点被气笑,又觉得好笑又无奈。
从那以后,孩子们算是慢慢摸出了门道。
再说“好听的”,就变成了“萧姐姐人美心善”“萧姐姐眼睛像葡萄”“萧姐姐笑起来最好看”……
每次听到这些,萧知念就笑得格外开心,糖也给得格外大方。
说得越是合她心意,得到的糖就越多;若是说得敷衍勉强,那可能就只有一颗意思意思了。
久而久之,这些孩子在糖的“引诱”下,早就把她喜欢听的话练得滚瓜烂熟,一见到她,各种彩虹屁就跟不要钱似的往外冒。
萧知念被他们逗得哈哈大笑,正准备再从兜里摸点瓜子分给他们,眼角的余光却不经意间瞥见了不远处。
村口那棵老槐树下,祁曜不知站了多久,正微微含笑地看着她和孩子们嬉闹。
夕阳的金辉落在他身上,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那双平日里略显清冷的眸子,此刻也盛满了柔和的笑意,仿佛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磁性。
萧知念脸上的笑容倏地一僵,大概是谁被人撞见这样的场面,都会尴尬到无地自容吧。
她下意识地停下了正要往兜里伸的手,甚至有些不自在地捋了捋额前的碎发。
刚才还跟孩子们打成一片、笑得毫无顾忌的样子,在看到祁曜的那一刻,忽然就收敛了起来。
那些孩子们还在叽叽喳喳地围着她,喊着“仙女姐姐”,可萧知念却觉得,自己刚才跟孩子们笑闹的样子,好像被他看得一清二楚,连带着那些孩子们说的“美”啊“仙女”啊之类的话,都变得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她定了定神,抬起头,也朝着祁曜的方向看了过去,隔着几步的距离,四目相对。
他的笑容依旧温和,眼神坦荡,可萧知念的心跳,却莫名地快了半拍。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比如“你也在这儿啊”,或者像往常一样大大咧咧地打个招呼,可话到了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风轻轻吹过,带着泥土和炊烟的味道。
孩子们似乎也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渐渐安静下来,好奇地看看萧知念,又看看不远处的祁曜。
萧知念觉得自己的脸颊好像有点发烫,她赶紧低下头,假装整理自行车筐里的东西,声音也比刚才低了些,对着孩子们说:“好了好了,天快黑了,你们快回家去吧,别让爹娘着急。”
孩子们“哦”了一声,拿着糖,一步三回头地跑开了。
空地上,只剩下她和不远处的祁曜。
自行车静静地停在身边,筐子里的糕点和糖果散发着淡淡的香气,却驱不散空气中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微妙。
萧知念深吸了一口气,缓缓抬起头,看向祁曜,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自然些:“你……你刚从屋里出来?”
问完,她又觉得这话有点多余,祁曜除了他的小屋,还能从哪儿出来呢?
一时间,又有些懊恼自己的嘴笨。
祁曜看着她略显窘迫的样子,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他缓步朝她走了过来,声音温和得像春风:“嗯,出来透透气。刚巧看到你回来了,还有……被一群小家伙围着喊‘仙女’。”
他特意把“仙女”两个字说得稍重了些,带着点揶揄的意味。
萧知念的脸“唰”地一下更红了,像是被戳中了心事,连忙摆手:“你别听他们瞎嚷嚷,小孩子家,嘴里没个把门的,就知道哄我要糖吃。”
祁曜走到她面前,目光落在她微红的脸颊上,又移到自行车筐里,看到那些糖果和麻花,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去镇上了?买了这么多东西。”
“嗯,是啊,”萧知念赶紧顺着他的话茬说,指了指筐里的东西,“给我自己买点当零嘴。”
她一边说,一边心里暗暗祈祷,希望祁曜别再提刚才孩子们说的话了,不然她真的要找个地缝钻进去了。
祁曜却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只是笑了笑,没再继续逗她,转而指了指自行车:“车还我?”
“啊,对对!”萧知念这才想起,自行车还是早上从他那儿借的,连忙把车给他,“给你,今天谢谢你的车了。”
祁曜接过把手,指尖不经意间碰到了她的手指,两人都像被烫了一下似的,迅速收了回来。
萧知念只觉得那触碰的地方有点麻,心跳又不争气地快了起来。
“不客气。”祁曜的声音似乎也低沉了些,他看着她,“刚回来?还没吃饭吧?”
“呃……路上吃了点麻花,不饿。”萧知念下意识地说。
其实她在市里吃的那顿红烧肉早就消化完了,现在确实有点饿,但在祁曜面前,她莫名地不想承认。
祁曜看了她一眼,像是看穿了她的谎言,却没点破,只是淡淡道:“早点回去休息吧,跑了一天,累了。”
“嗯,你也是。”萧知念点点头,不敢再多看他,转身就要往自己住的小屋方向走去。
“萧知念。”祁曜忽然叫住了她。
萧知念脚步一顿,回过头:“嗯?怎么了?”
祁曜看着她,夕阳的光落在她的发梢,勾勒出柔和的轮廓。
他沉默了一下,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柔:“那些孩子说得没错。”
萧知念一愣:“啊?什么?”
祁曜却没再说下去,只是对着她笑了笑,那笑容在夕阳下,格外耀眼。
他转身,推着自行车,慢慢往自己小屋的方向走去。
萧知念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脸颊瞬间又变得滚烫,心跳如鼓。她看着祁曜渐渐远去的背影,又抬头看了看天边绚烂的晚霞,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这个祁曜,还真是……
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心里那点甜丝丝的感觉压下去,然后才脚步轻快地往她家的方向走去。
寒风吹过,却吹不散她心头的暖意。
今天,真是个不错的日子。
第73章 再去镇上
萧知念推开自己那间小屋的木门时,嘴角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收。
夕阳的金辉透过窗棂,在泥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柴火味,可这些都盖不住她心头那点甜。
她走到桌边坐下,手撑着下巴,眼前又浮现出刚刚的场景,耳根悄悄泛红,唇角就一直没有下来过。
直到“吱呀”一声,门被人从外面推开,她才惊得回神。
陈小凤像只偷腥的猫,凑到她脸边,眼睛亮晶晶地上下打量:“哟,我们知念同志今天这表情,像是揣了蜜罐子似的。老实交代,你是不是……”
“不是!”萧知念像被踩了尾巴的兔子,猛地坐直身子,脸上的笑容瞬间敛得一干二净,眼神都带了点慌乱,“你什么时候进来的?怎么不敲门!”
陈小凤被她这反应逗得“噗嗤”笑出声,双手叉腰:“我敲了啊,是你自己魂都飘到九霄云外去了没听见。”
她拖了把椅子坐到萧知念对面,也学她刚刚的模样,胳膊肘支在桌上,
“肯定是有好事!是不是又在哪个犄角旮旯发现了好东西?上次你找到的那红枣树,这次发现了什么要分享呀。”
萧知念被她问得一愣,随即有些哭笑不得。
原来她以为的“好事”是这个?
她松了口气,嘴上却硬邦邦地说:“什么呀,就是今天去市里,国营饭店的红烧肉炖得格外香而已。”
陈小凤显然不信,眯着眼睛审视她:“是吗?”
见萧知念脸都快绷不住了,才摆摆手,“行吧行吧,你不说我也不问了。对了,明天去镇上不?”
萧知念本想摇头,今天才从市里回来,腿肚子都有点打颤。
可转念一想,镇上的供销社李姐上次说给她留了几尺碎花布,做件新衬衫正好;
还有国营饭店的糖醋鱼,今天没吃到,明天去补一顿也不错;
最重要的是,秋收都结束了,该给家里写封信,再寄点这边的土特产回去,上次收到萧母寄来的包裹,她还没有表示呢。
她这边还在琢磨,陈小凤已经凑过来,用胳膊肘碰了碰她:“去嘛去嘛,咱们问祁曜借车去!他那辆自行车,可比走路舒服多了。”
“借车?你自己可以去借啊?”
萧知念猛地抬头,眼睛都瞪圆了,
“不对,你怎么知道我跟他借车……”
她一直以为自己借车借得神不知鬼不觉,每次都是天不亮就去知青点找祁曜,拿到车就赶紧溜,生怕被人看见,怎么陈小凤会知道?
她眯起眼睛,像只警惕的小狐狸,直勾勾地盯着陈小凤。
陈小凤被她看得心里发虚,挠了挠头,喏喏地说:“这……这不是明摆着的嘛。你每次出去回来,村里的小孩子们都追着自行车大喊大叫的,那车的铃铛声,全村就祁曜那辆是那样的……”
萧知念:“……”
她这才恍然大悟,合着她自以为天衣无缝的隐藏,在一群看热闹的小孩眼里,根本就是昭然若揭。
她顿时觉得心塞塞的,一直以为自己掩藏得很好呢,殊不知是她的一厢情愿。
“去吧去吧,”陈小凤还在怂恿,“明天你去借车,我跟你一起去镇上。”
萧知念立刻皱眉:“为什么是我去?你去借!”
陈小凤嘿嘿笑了两声,眼神飘忽:“那不是你跟他熟嘛……而且他每次看你的时候,那眼神都不一样……”
“你胡说什么!”萧知念脸颊“腾”地一下红透了,抬起手就朝陈小凤的背上拍去,“让你胡说!”
拍完一掌,萧知念自己就捂着脸就往外跑。
留在屋里的陈小凤看着她的背影,伸手想揉揉被拍的地方,哭笑不得:“这丫头,明明是她的屋子,她往外跑什么?还有,她刚才那一下,差点把我拍出内伤来……”
等了半天也没见萧知念回来,陈小凤无奈地摇摇头,起身帮她拉上门,转身回了知青点。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萧知念就揣着一肚子“怨气”,敲响了知青点陈小凤住的那间屋的门。
她还记得这件被陈小凤吓一跳的事,在她心里的小本本上,这笔账可得好好记着呢。
开门的是李梅花。她穿着一件半旧的灰色棉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只是走路的时候,左腿还有点不利索,一步一挪的。
想当初,李梅花和陈小凤几乎是前后脚受的伤。陈小凤是在修路的时候不小心崴了脚踝。
而李梅花则更倒霉,跟张兰她们去后山找野鸡蛋,不小心踩到了猎人设的捕兽夹,伤得可不轻。
那时候,还是萧知念陪着她去镇上的医院,又垫付了医药费,不然李梅花能不能好得这么快,还真不好说。
大概是因为这份人情,又或许是因为萧知念现在算是她的“债主”,李梅花对萧知念的态度比以前好了太多,完全没了刚下乡时那股子老知青的架子。
她侧身让萧知念进屋,脸上带着点温和的笑意:“是知念啊,进来吧。小凤还在睡呢。”
萧知念点点头,走进屋里。
自从江曼卿他们几个盖了小房子搬出知青点后,这个屋子就只剩下李梅花和陈小凤两人住,倒也宽敞了不少。
李梅花招呼她坐下,自己则一步一挪地往灶房走去:“我去烧点热水,你先坐着。”
虽然不用上工,但知青点的杂活也不少,烧火做饭、洗衣缝补,一样都不能少。
萧知念没坐,目光落在里屋那张炕上,陈小凤正睡得香,嘴角还微微张着,大概是在做什么美梦。
想起昨天被她打趣的窘迫,萧知念眼底闪过一丝狡黠,她蹑手蹑脚地走过去,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凑到陈小凤耳边,用不大不小的声音喊:“陈小凤!有人来找你了!”
“嗷!”
陈小凤像是被针扎了似的,猛地从炕上弹起来,眼睛都没睁开就下意识地往门口看:“啊?谁啊,谁来找我了?”
看到她这惊慌失措的模样,萧知念顿时笑得前仰后合:“哈哈哈哈!让你也感受感受,平时被人吓的滋味!”
陈小凤这才反应过来,看到萧知念笑得直不起腰,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抓起身边的枕头就朝她扔过去:“萧知念!你居然敢耍我!”
两人闹了一阵,等陈小凤不情不愿地收拾好。两人结伴出门,径直往祁曜住的那间小屋走去。
可两人走到门口,敲了半天门,里面却一点动静都没有。
“奇怪,他平时这个点应该在啊。”陈小凤皱着眉,又用力敲了敲,“难道是已经出去了?”
萧知念也有些失落,她昨天还在心里排练了半天怎么开口借车呢。
她走到窗边,往里看了看,屋里空荡荡的,桌子上还放着一本翻开的书,看来是走得急。
“估计是有事出去了。”萧知念叹了口气,“算了,不等了。”
陈小凤也唉声叹气:“这可怎么办?没借到车,去镇上得走两个小时呢,这脚都得磨起泡。”她一边说,一边揉着自己的脚踝,上次崴伤的地方,阴雨天还会隐隐作痛。
萧知念拍了拍她的肩膀:“没事,走走就当锻炼身体了。说不定路上能遇到赶牛车去镇上的老乡呢。”
两人互相打气,往村口走去。
刚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树下,萧知念突然停下脚步,疑惑地问:“对了,林丽呢?你没叫她一起?”
陈小凤一愣:“啊?我以为你叫了呢!”
萧知念:“我也以为你叫了啊!”
两人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尴尬。
算了,当做无事发生吧……没准林丽也没有那么想去呢。
第74章 去供销社找李大姐
两人不再耽搁,顺着土路往镇上走去。
初冬的阳光暖洋洋地洒在身上,路边的野草结了籽,风一吹,沙沙作响。
萧知念走了一会儿,其实她早注意到陈小凤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了,那包看起来分量不轻,她走路都有点往一边歪。
“你这包里装的什么啊?”萧知念好奇地问,“鼓鼓囊囊的。”
陈小凤眼神闪烁了一下,不太自然地说:“没什么,就是……就是一些家里用不上的旧东西,拿去邮局寄给我远房亲戚。”
萧知念心里“哼”了一声,才不信她的鬼话。
她可是记得清清楚楚,上次陈小凤满心欢喜地寄了大半袋粮食回家,说她大哥要结婚,家里缺粮。
结果没过多久,她因为上工修路,脚伤了,急需用钱看医生,写信回去问家里能不能寄点钱来,却是石沉大海,杳无音信。
从那以后,陈小凤就很少提家里的事了,眼底的光也黯淡了不少,怎么可能突然又寄东西给“远房亲戚”?
萧知念瞥了一眼那个布包,从鼓起的弧度和形状来看,倒像是……红枣?
看来,这丫头是想去镇上把红枣卖掉换点钱吧。
萧知念心里了然,也没戳破她。
既然她不想说,自己就装作不知道好了。
“哦,这样啊。”萧知念语气平淡地应了一声,脚步却放慢了些,配合着陈小凤的速度,“那邮局可不近,等会儿你累了,换我帮你扛一会吧。”
陈小凤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一丝感激的笑容:“不用不用,我自己能行。”嘴上这么说,脚步却轻快了些。
两人一路说说笑笑,倒也不觉得路途遥远。走到半路,萧知念突然想起什么,问:“对了,你上次说祁曜看我的眼神不一样,是怎么个不一样法?”
陈小凤被她问得一怔,随即促狭地笑起来:“怎么?这就忍不住想知道了?”
萧知念脸颊一热,嘴硬道:“我就是好奇,你别胡说。”
“我可没胡说,”陈小凤凑近她,压低声音,“你没发现吗?祁曜对别人都冷冷淡淡的,唯独对你,说话的时候声音都放软了,而且每次你跟他说话,他都盯着你看,那眼神……啧啧,像是有星星似的。”
萧知念的心跳莫名快了几拍,她别过脸,看着路边的野花,假装不在意地说:“你看错了吧,他那是客气。”
可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软软的,甜甜的。
她想起祁曜递给她送鱼,想起他借自行车给她的样子,想起他偶尔看向她时,那双深邃眼眸里的光……
难道,真的像陈小凤说的那样吗?
她正想得入神,陈小凤突然拍了拍她的胳膊,往后指了指。
萧知念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一辆牛车正慢悠悠地朝这边赶来,车辕上坐着个皮肤黝黑的大叔,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两人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朝着牛车挥手,呼喊声在空旷的田野里回荡。
“大叔,等等我们!”
赶车大叔勒住缰绳,牛停下脚步,他疑惑地看向两人:“你们是要去镇上?”
“是啊大叔,麻烦您捎我们一段,我们给您车钱。”萧知念一边说着,一边帮陈小凤两人一起把地上那袋沉甸甸的东西搬上牛车。
陈小凤从口袋里摸出两分钱递给大叔,萧知念也跟着递过去两分钱。大叔笑着收下了。
两人坐在牛车的边缘,看着两旁缓缓后退的庄稼地,陈小凤感慨道:“虽然没借到自行车,但能遇上牛车,咱们运气也不算太差。”
“可不是嘛,”萧知念点点头,“牛车是慢了点,但总比咱们走着去镇上强太多,不然这袋东西就能把你累垮。”
牛车晃晃悠悠,约莫一个多小时后,终于到了镇上。
刚一停车,陈小凤就拍了拍萧知念的肩膀,一脸狡黠地说:“我还有点事,就不陪你了,我先走啦!”
不等萧知念回应,她就一溜烟扛着她的大包跑没影了。
萧知念自然识趣不会跟上去,只是她昨晚就琢磨着之前萧知栋提到的下乡补贴,她到现在还没收到。
于是她决定先去一趟邮局。顺便把东西给萧母寄过去。
萧知念找到一个无人的角落,四处张望一下确认安全。心念一动,一个包裹凭空出现在她手中。
这包裹是她昨天晚上收拾好的,里面东西不多,十条晒好的鱼干,六尺蓝布,还有红薯粉、白面、大米,玉米面每种都只放了两斤。
这年头细粮金贵,放多了,萧母肯定会怀疑她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省得她多操心。
除此之外,她还把她用不上的之前卖货攒下来的一些全国通用票据,和一封提前写好的信一起放进来包裹里。
来到邮局,萧知念熟练地填写好寄件信息,买了邮票,付了邮费,寄包裹的事就算完成了。她顺便问柜前的大姐:“大姐,请问有没有我的汇款单?”
大姐抬头看了她一眼,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萧知念。”
大姐在一堆汇款单里翻找了一会儿,还真找出一张,递给她说:“喏,这张就是给你的,已经到了好几天了,一直没人来取。送信的同志送到胜利村那边,可当时你没在,就又拿回来了。”
萧知念接过汇款单,心里一阵欢喜,连忙向大姐道谢。
出了邮局。
萧知念想着既然来了镇上,自然不能空着手回去。但她昨天刚来过镇上送货,要是今天再去之前的地方,未免太频繁,容易引起别人的怀疑。
就在此时,她突然想到了供销社的李大姐。之前两人打过两次交道,李大姐为人热情,说不定能从她那里淘到些好东西。于是萧知念晃悠悠地朝着供销社走去。
刚一进供销社的门,李大姐就看到了她,脸上立刻露出热情的笑容,那股子热情劲儿让萧知念都有些招架不住。
李大姐一边招呼着其他顾客,一边给萧知念使了个眼色,示意她等会儿跟自己出去说。
萧知念心领神会,在一旁耐心等待。过了一会儿,李大姐跟另一个柜台的大姐打了声招呼,然后就拉着萧知念往供销社外面的转角处走去。
一到转角,李大姐就迫不及待地说:“妹子,我可是盼着你来了好几天了!不过现在也不算晚,我有个亲戚在棉纺厂上班,厂里有些布料瑕疵品,但不影响使用的,就是外观上有点小问题,他们内部有门路能弄出来,你要不要?”
萧知念眼睛一亮,没想到还有这等好事,连忙应道:“当然要!”她紧接着问道,“李大姐,这布料多少钱一尺?”
“因为是瑕疵品,价格也不贵,不要票,一块二一尺。”
李大姐说道,“你能要多少?”
萧知念嘿嘿一笑,反问道:“李大姐,你亲戚那边最多能给多少?”
李大姐瞪了她一眼,然后伸出三根手指,说道:“最多给你三十尺。”
“三十尺?没问题,我全要了!”萧知念一口应下。
李大姐满脸惊讶地看向她,那眼神仿佛在说:还是我看走眼了,你比我想象中还有豪气!
萧知念依旧是那副咧着小白牙的模样,笑得一脸无害。
李大姐缓过神来,说道:“那你过一个半小时再过来这里找我,我得让她过来一趟。”
“好,麻烦李大姐了。”
一个半小时不长不短,萧知念不想在街上闲逛浪费时间,于是找了附近一个没人的胡同。她再次确认四周无人后,闪身进入了自己的空间。
这段时间以来,她在空间里种了不少东西。
大片的棉花长势喜人,绿油油的甜菜一眼望不到边,金黄的稻穗沉甸甸的,还有一分地被她隔出来种了人参。
虽然不是野人参,但药用价值也很高,等以后遇到合适的买主,说不定还能卖个好价钱。
她之前还想过种甘蔗,做成蔗糖,可奈何她不会制作蔗糖的工艺,而且也没有那些必要的添加剂。相比之下,用甜菜熬糖就简单多了,所以她只能遗憾地放弃了种甘蔗的想法。
她进去仓库里面转悠,角落里还放着之前摘下来的几筐龙眼。
萧知念挽起袖子,动手给龙眼剪枝、清洗,放入沸水中焯水三分钟,捞起来,立即用竹簸箕摊开,放在院子里晾干。
一通忙碌下来,时间也差不多了。萧知念整理了一下衣服,从空间里出来,朝着供销社那边的转角走去。
远远地,她就看到李大姐和一个陌生的大姐等在那里,那个陌生的大姐和李大姐差不多年纪,手里还提着一个很大的大布袋子。
“妹子。”李大姐快步迎上前,压低声音说,“这是我亲戚,你叫王大姐就行。”
萧知念跟王大姐打了个招呼,三人也没有废话,直接打开布袋子简单验了货。布料虽然有些小瑕疵,但确实像李大姐说的那样,不影响使用,而且布料的质地也不错。
验完货,萧知念爽快地付了钱,王大姐把布袋子递给她。萧知念接过袋子,对两人说道:“李大姐,王大姐,下次再有这样的布料,记得给我留着,我家里人口多,这些布料都用得上。”
王大姐一听,连忙答应下来,这可是大客户啊,她自然不会放过。
萧知念又跟李大姐嘀咕了几句后,她告别了李大姐和王大姐,萧知念扛着那个沉甸甸的大布袋子,脚步轻快地朝着镇上的出口方向走去,待到了没人的地方,立即把这一袋布料收进了空间里。
第75章 一笔“横财”
萧知念抬头望了望天,日头正盛,还没到正午。
她摸了摸肚子,决定先去国营饭店填饱肚子,再去废品站碰碰运气——她心里一直惦记着那儿的小人书,这东西放在后世可是实打实的绝版货,错过了可就再也没机会了。
国营饭店的门脸不算大,门口挂着块红漆木牌,上面写着“国营饭店”几个字。
萧知念推门进去,一股饭菜的香气扑面而来。
她走到柜台前,看着墙上挂着的菜单,干脆利落地点了一份锅包肉、一份猪肉白菜馅饺子,再加一碗白米饭。
“同志,一共两块二毛钱,三两粮票。”售票员麻利地开票。
萧知念递过钱和粮票,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这年代物资匮乏,调料确实不多,但国营饭店的厨师手艺是真的过硬。
很快,菜就端了上来。
金黄酥脆的锅包肉裹着薄薄的酱汁,酸甜可口,一口下去外酥里嫩;饺子个头饱满,咬开一口,鲜美的汤汁瞬间在嘴里爆开。
萧知念吃得心满意足,连一粒米饭都没剩下。
她把没吃完的饺子装进自带的铝制饭盒里,揣进随身的布兜里,这才起身往废品站走去。
废品站还是老样子,守门的依旧是上次那个头发花白的大爷。
大爷抬眼淡淡地瞄了她一下,没多问,只是嘱咐了一句“进去别把东西翻乱了”,就摆摆手放她进去了。
萧知念熟门熟路地直奔放旧书的角落。
她这次来的目标很明确——小人书。
虽然她也说不清具体哪些版本更值钱,但本着“宁可错杀一百,不可放过一个”的原则,只要是没见过的、封面不一样的小人书,她都一股脑地堆在旁边。
《三国演义》《水浒传》《林海雪原》……不一会儿,她身边就堆起了一小摞。
等她抱着一大摞小人书准备出去时,路过一张破旧的木桌,脚踝不小心被桌角绊了一下。
“哗啦”一声,小人书掉了一地。萧知念连忙蹲下身,一边道歉似的朝门口的大爷笑了笑,一边快速把书往怀里拢。
就在这时,她的目光无意间扫过旁边那个破桌子的桌底——那里有一块浅浅的凹痕,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若不是她正好蹲在这儿,恐怕这辈子都不会注意到这个细节。
萧知念心里一动,眼角的余光瞥了眼门口的大爷,大爷正低头抽着旱烟,没留意这边。
她假装好奇地摸了摸桌面,嘴里嘀咕着“这桌子用料倒是扎实”,手却顺着桌底的凹痕伸了进去。
指尖触到了冰凉的金属质感,萧知念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她大气不敢喘,眼睛紧紧盯着大爷的方向,手指在凹痕里摸索着。
一块、两块……她把摸出来的东西飞快地收进空间,直到再也摸不到,才悄悄数了数——足足十二块!
她不动声色地收回手,又假装闲逛似的在其他破旧家具上摸了摸、看了看,可惜再也没发现什么。
萧知念这才站起身,抱着摞得高高的小人书,快步走到大爷面前。
大爷看到她怀里全是小人书,忍不住奇怪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这么大的姑娘了,还看小孩子的玩意儿”。
萧知念讪讪地笑了笑,把书往大爷面前推了推:“大爷,您给算算多少钱。”
大爷拿起书翻了翻,也没仔细数,直接摆摆手:“一块钱吧,都是些旧书。”
“谢谢大爷!”萧知念连忙递过钱,抱起书就快步走出了废品站。
直到走出老远,她才松了口气,嘴角忍不住向上扬起——不仅淘到了绝版的小人书,还意外捡了笔“横财”,这趟废品站真是没白来!
萧知念直到走到了无人的角落才把那小人书收进来空间,往供销社走去。
刚刚跟李大姐告别的时候说好了,让她帮着留一些肉,她放置好这些布料再过去取。算着时间,现在过去也差不多了。
到了供销社,就看见这会里头没有什么顾客,李大姐正嗑着瓜子,她看见萧知念就眼睛一亮,忙不迭来拉她:“妹子可算来了!我还以为你忘了呢!”
萧知念被她拉着胳膊,她顺势从随身的布包里掏出个苹果。
“李大姐,您尝尝。”她把苹果递过去,语气自然,“我也就剩这几个了,我想着您爱吃,匀一个给您。”
李大姐的手顿了顿,接过苹果的动作都轻了。
这年头苹果金贵,谁家不是留着给孩子或老人,李大姐想着这妹子自己都未必舍得吃,却想着给她留一个,这妹子真是实诚啊。
她捏着苹果,眼眶都热了,拍着萧知念的手笑道:“你这丫头,有心了!走,姐带你看看给你留的肉去!”
卖肉的柜台前没几个人,卖肉柜台的大姐正用布擦着案台,看见李大姐就打趣:“哟,你说的那个丫头来了?”
“什么丫头,是我家远房表妹!”李大姐笑着应,凑到张姐耳边嘀咕了几句。
萧知念站在后面,看见那卖肉的大姐朝她递了个了然的眼神,然后掀开案台下的木盆——里面用荷叶盖着块肉,红白相间,油光锃亮。
“丫头,来称称!”卖肉柜台的大姐把肉拎起来,铁秤砣滑了两下,“三斤整!肥瘦相间,做饺子包子最香!”
萧知念愣了愣。这年头肉金贵,镇上人买肉都是论两买,三斤简直是“豪横”,
她着实没想到李大姐给她留了这么多, 有被震惊到。她连忙掏出钱票——两块四毛钱,还有三张一市斤的肉票。
那大姐用新鲜的荷叶把肉裹好,递过来时还冒着热气:“拿着,这荷叶是刚摘的,隔油!”
萧知念接过荷叶包,入手沉甸甸的,心里踏实得不行。
她又在供销社转了转,天气越来越冷,想着得多买点润肤的备着,就买了三盒蛤蜊油,又拿了两盒雪花膏,闻着有股淡淡的茉莉香。
出了供销社,太阳已经有些西斜,镇口等牛车的地方聚了不少人。
萧知念挤过去,看见辆牛车停在路边,赶车的是个留着山羊胡的大爷。
“大爷,这车经过胜利村吗?”她问。
“嗯!还差两个人就走!”大爷抽了口旱烟。
萧知念递过去两分钱,爬上牛车找了个角落坐下。
她想起了陈小凤,但这年头没有通讯工具就是不大方便,只能各回各家了。
她把陈小凤抛在脑后,开始琢磨晚上的肉——三斤肉,能做不少好吃的。
“先包点饺子,白菜猪肉馅的,再做个回锅肉,切片煸出油,配着蒜苗炒……”她越想越饿,肚子都叫了,“要是肉再多点,还能做个红烧肉、粉蒸肉、……”来个猪肉十八吃也不是不可以。
牛车晃晃悠悠动了,车轮碾过石子路,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第76章 金光闪闪的大黄鱼
萧知念挎着半旧的布包,踩着田埂上松软的泥土从胜利村村口往村里走。
明明刚刚还是大太阳,这会日头却被云层遮挡,只偶尔透出丝丝缕缕的光晕,空气里飘着雨前特有的湿闷,连路边的狗尾巴草都蔫头耷脑的。
她路过知青点时还往里瞥了眼——土坯墙围起的小院里,只有李梅花在收衣服的身影,没瞧见陈小凤,萧知念估摸着没准还不知道在哪个角落卖红枣呢?
收回目光,她脚步轻快地往自己的小屋方向挪挪。
刚拐过弯,萧知念的脚步猛地顿住。
只见林丽正坐在她自己小屋门口的小马扎上,穿碎花棉袄,乌黑的辫子垂在肩头。
就是这人侧脸绷得紧紧的,只是直勾勾盯着萧知念的屋门,那眼神幽怨得像是被负心汉抛了的小媳妇。
萧知念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好,面上却堆起笑,故意把声音放得轻快:“哟,小丽姐,今儿心情这么好?躲这儿晒太阳呢?”
林丽这才缓缓回头,一双眼睛先是扫了眼萧知念,又慢悠悠抬眼望向天空——
刚才还透着点光的云层这会儿彻底连成了片,黑沉沉的压在头顶,风卷着草屑往两人脸上扑,哪有半分“晒太阳”的模样。
她扯了扯嘴角,发出两声干巴巴的“呵呵”,尾音拖得老长,听得萧知念后颈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晒太阳?”林丽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土,语气里的酸味儿能腌咸菜,“萧知念,你睁眼说瞎话的本事,倒是跟着农活一起见长啊。”
萧知念干笑两声,手不自觉摸了摸鼻子。
这眼神太吓人了,活像是当场抓包了出轨的渣男,那股子委屈又愤怒的劲儿,看得她都想直接跪搓衣板了。
她悄悄往后退了半步,打算溜之大吉:“那啥,我刚从镇上回来,风尘仆仆的,先回屋……”
“站住!”
话音未落,林丽已经麻溜地往前跨了两步,伸手就薅住了萧知念的后衣领。
那力道大得惊人,萧知念挣扎了两下,竟没挣开——要知道林丽刚下乡时连提一桶水都费劲的,如今这力气,怕是跟着村里的婶子们练出来了。
“你干啥?”萧知念无奈地转过身,摆出一副“有话快说”的表情,心里却在飞快盘算怎么蒙混过关。
林丽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伸手戳了戳她的胳膊,语气又急又委屈:“你不打算给我解释解释?”
“解释啥?”萧知念装傻,眨巴着大眼睛,一脸无辜,“我去镇上买东西啊,你看——”她作势要去翻包袱,却被林丽一把按住。
“少来这套!”林丽咬着唇,语气里带上了点鼻音,“你们是不是背着我一起去镇上的?”
萧知念的耳朵尖有点发烫,干咳一声:“也不算背着你偷偷去的吧……就是……就是走得急,忘了叫你了。”
“忘了?”林丽像是被气笑了,敢情还不如是偷偷背着她去的呢,原来是压根没想起来她这号人,她双手叉腰,“萧知念,这友谊的小船,怕是早被你凿沉了吧?”
看着林丽气鼓鼓的样子,萧知念知道这关躲不过去了。她叹了口气,像是割肉似的拉开布包的翻盖,从最底下摸出一个圆盒子——那是她特意在镇上供销社买的蛤蜊油。
她双手捧着蛤蜊油,像上贡似的递到林丽面前,苦着脸说:“我错了还不行吗?这个给你,供销社的大姐说了,这个是最新款的,桂花味的。”
林丽的眼睛瞬间亮了亮,伸手接过蛤蜊油,打开盖子闻了闻,嘴角忍不住往上翘,却还故意绷着脸:“这还差不多……下不为例啊!”
说完,她揣着蛤蜊油,脚步轻快地回了自己的小屋,走之前还不忘回头叮嘱,“以后行动可不能落下我了!”
萧知念看着她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心里感慨万千:那些有对象的人可真不容易,天天得哄着顺着。
可她明明连对象的影子都没有,怎么就沦落到要哄着林丽这个“醋精”下场?一切都是怪自己太善良,善哉善哉。
摇摇头把这点感慨抛到脑后,萧知念推开了自己的屋门。
先是简单兑了点热水,洗手洗脸,然后关好门窗。
她闪身进了空间,她把今天置办的东西归置好,收拾妥当。她走到客厅,看到她在废品站摸出来的十二块金属制品……
现在正在客厅的茶几上闪闪发着金光……她上手颠了颠 ,估计1块得有个半斤重,这估摸着就是传说中的“大黄鱼”……
萧知念眼里的兴奋是压都压不住,对十几块金条是摸了又摸,哪块都没落下,真正做到了雨露均沾。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小宝贝的呀。
摸够了金条,把他们放在床头柜子里。一边拍拍手一边往厨房走去,为了庆祝今天发了一笔横财,她今天说什么都要大展身手一番。
萧知念的目光落在了厨房里的那块五花肉上,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她挽起袖子,系上围裙,开始摩拳擦掌。
先是找出发面的瓷盆,舀了两碗面粉,加了点老面,用温水慢慢揉成光滑的面团,盖上湿布放在那发酵。
接着把五花肉切成两半,一半剁成肉馅,准备做肉包子和饺子;另一半切成大块,用温水泡着去血水,打算做梅菜扣肉和红烧肉。
先把肉馅里加了葱姜末、酱油和少许盐,朝着一个方向搅拌上劲。
又从咸菜缸里捞出晒干的梅菜,用温水泡软,反复淘洗去盐分,切成碎末。
这时,一旁面团已经发好了,胖乎乎的,用手一按一个坑。
萧知念把面团揉匀,分成大小均匀的剂子,擀成圆皮,包上满满的肉馅,捏出好看的褶子。
蒸锅里的水烧开后,把包子放进去,盖上盖子,灶膛里添上柴火,火苗“噼啪”作响,映得她脸上红扑扑的。
接着处理那块做扣肉的五花肉。她把肉放进冷水锅,加了姜片和料酒,大火煮开后撇去浮沫,再煮十分钟捞出,用牙签在肉皮上扎满小孔,抹上一层酱油,放进热油里炸至金黄。
捞出后切成薄片,皮朝下码在碗底,铺上梅菜,撒上冰糖和八角,放进蒸锅里和包子一起蒸。
剩下的五花肉切成方块,用来做红烧肉。
锅里放少许油,加冰糖炒出糖色,把肉块放进去翻炒,直到每块肉都裹上红亮的糖色,再加酱油、姜片和桂皮,加水没过肉块,大火烧开后转小火慢炖。
厨房里很快弥漫开浓郁的香气,肉香混合着面香。
萧知念掀开锅盖,看着蒸笼里白白胖胖的包子,忍不住笑没了眼睛——在这艰苦的岁月里,能靠一双手做出满屋子的烟火气,大概就是最踏实的幸福了。
第77章 萧?杀鸡刽子手?知念,已上线
萧知念看着煮着红烧肉的锅里汁收得差不多了,揭开锅盖,瞬间浓郁的肉香裹挟着焦糖的甜意扑面而来,在小小的厨房间里弥漫开来。
她用筷子轻轻戳了戳肉块,那颤巍巍的红烧肉裹着琥珀色的酱汁,在灯光下泛着亮晶晶的油光,每一块都炖得恰到好处,肥而不腻,瘦而不柴。
看着这一盘诱人的红烧肉,萧知念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起来。
若是在后世,恐怕会有人皱着眉说:“顿顿吃肥肉,也太腻了。”
可在这七十年代,顿顿有肉吃是所有人连做梦都不敢奢望的事。萧知念夹起一块放进嘴里,肉质软糯,酱汁浓郁,幸福感瞬间涌上心头。
她在空间里美美地饱餐一顿,满足地拍了拍肚子,往外面走起,权当消消食了。
院子里微风轻拂,带来阵阵青草的气息。萧知念晃悠着走到鸡圈旁,看着里面日益壮大的鸡群,嘴角忍不住上扬。
这些鸡吃的都是空间里产出的细糠和麦麸,一个个长得肥肥壮壮,繁殖能力和生蛋能力更是杠杠的。仓库里的鸡蛋早已囤得满满当当,再这样下去,这院子怕是要变成一个鸡场了。
“看来,杀鸡这项技能必须得点亮了。”萧知念喃喃自语,眼神变得坚定起来。
她不再犹豫,按照之前有意无意看别人杀鸡时记下的流程,开始做准备工作。
烧好热水,拿来刀具和瓷盆,一切就绪后,她朝着鸡圈走去。
鸡圈里的鸡们似乎察觉到了危险,原本悠闲踱步的它们,看到萧知念那“杀气腾腾”的模样,顿时慌了神,一个个玩命地扑腾着翅膀,发出“咯咯咯”的惊叫。
萧知念费了好大的劲,才从鸡圈里抓住一只。手里的鸡还在不停挣扎,扑腾的翅膀溅起不少灰尘。
她深吸一口气,狠狠心,对着鸡低声说:“对不起了,你是我杀的第一只鸡,我会记住你的。”
说完,她拎着鸡走出鸡圈,朝着院子里压水井的方向走去。
她死死抓住鸡的翅膀,不给它任何反抗的余地,然后小心翼翼地拔掉鸡喉咙处的羽毛。
接下来的步骤,她做得有些生疏,手忙脚乱,甚至不敢多看那血腥的场面。但她知道,自己必须克服。
之后的吃鸡自由成败就在此一举了。
终于,随着最后一刀落下,那只鸡不再挣扎。虽然过程有些狼狈,甚至让她有些反胃,但结果总归是好的,她成功杀了第一只鸡。
可杀一只怎么够呢?萧知念的脑海里已经开始盘算起来:腊鸡、卤鸡、熬鸡汤、宫保鸡丁……
这么多美味等着她去尝试,一次性练习熟悉也好,省得以后每天都要麻烦。
于是,她毅然决然地再次走向鸡圈。向鸡群们伸出了夺命的魔爪。
来来回回几趟,鸡圈里的鸡少了五只。萧知念看着地上处理好的五只鸡,满意地笑了笑,调侃自己:“萧·杀鸡刽子手·知念已上线。”
今天去了镇上,回来之后又是做包子红烧肉,又是杀了这么多鸡,萧知念实在是累得够呛。
她决定先把这些鸡放进空间仓库里,等想吃的时候再拿出来做。
收拾好院子里的狼藉,她拖着疲惫的身体走进浴室,洗了个头,又舒舒服服地冲了个澡。
温暖的水流洗去了一身的疲惫和血腥气,萧知念穿着睡衣走出浴室,径直往床走去。
等她躺在柔软的床铺上时,才发出满足的一声喟叹。她闭上眼睛,嘴角带着满足的笑意,很快就进入了甜美的梦乡。
梦里,她又梦见了满桌的美食,还有那日益兴旺的小院子,还有生机勃勃的土地。
第78章 东窗事发
隔天一早,萧知念是被那阵急促又响亮的敲锣声给闹醒的。
脑子比身体更先清醒过来,她揉了揉眼睛坐起身,快速洗漱穿戴好,就出了空间。
看着窗外的天光已经透亮,没有了连日阴雨的沉闷,空气里带着雨后特有的清冷。
“看来这雨总算是停了,又得老老实实上工了。”萧知念伸了个懒腰,裹紧了身上的棉袄。
指尖触到棉袄里柔软的棉絮,心里踏实得很——这是她用空间里的棉花和细布让胖婶帮忙做的,当然了,她还给胖婶送了二两红糖。这可比供销社卖的粗布棉袄暖和不止一星半点。
但她走到院子里,风一吹,还是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天是真的冷下来了,呼出的气都能看见白花花的雾。
“再过阵子,该到猫冬的时候了吧?”
萧知念想起前几天胖婶拉着她唠嗑时说的话,“东北这边到了十二月,那雪能积到膝盖深,大雪封山,出门能冻掉耳朵,家家户户都窝在家里猫冬,啥活计都干不了。”
换做旁人,怕是要开始愁过冬的棉衣和粮食了,可萧知念半点不慌。
空间里囤的粮食够她吃不知道多少年的了,还有御寒的棉袄、棉被,空间里的羽绒被叠得整整齐齐,刚点亮的“杀鸡技能”更是让她实现了“吃鸡自由”,顿顿有肉不是梦。
不过这些话她只敢藏在心里,面上向来跟着大伙附和——上次胖婶叹着“过冬难”,她还跟着点头说“可不是嘛,得赶紧多攒点柴火囤些粮食”,跟胖婶站得稳稳的统一战线。
简单洗漱完,萧知念揣着饭盒去队里仓库领工具。
镰刀磨得锃亮,背篓也结实,她背上东西,顺着田埂往猪圈旁的山里走——这是她往常打猪草的老地方,清静,还能借着割草的由头躲进空间忙活。
大概是这几天阴雨没上工,山里的孩子们见了她格外热情。几个半大的小子老远就冲她挥手,“萧姐姐!你可来啦!”
萧知念有被他们的热情感动到,慢悠悠地从背篓里掏出饭盒,打开盖子,里面是之前她抽空做的枣糕,打牙祭用的。
虽然不多,只有几小块,但枣香混着面香的气味还是飘了出来。
“就这么点,分着吃吧。”她把饭盒递了过去。
小红军接过饭盒兴奋得不行,孩子们哪里嫌弃少,一个个眼睛都亮了,接过枣糕小心翼翼地掰成小块,连掉在手上的渣都要舔干净。
其中有个叫狗蛋的半大小子,拍着胸脯保证:“萧姐姐你放心!今天我们肯定把你背篓装满猪草,装得冒尖儿!”
萧知念笑着点头,半点“使用童工”的心理负担都没有。
等孩子们四散开来找猪草,她慢悠悠地往深处走,钻进一片茂密的草丛里,左右看了看没人,闪身进了空间。
空间里还是暖融融的,地里的水稻已经饱满得被压弯了腰,甜菜也长得喜人,又大又水灵。萧知念熟门熟路地开着收割机,先把成熟的作物收割下来,等下去院子里晾晒,又用推土机翻了翻土,又再播上一茬小麦和花生。
忙完这一切,她刚直起身,就听见空间外面传来小孩的叫喊声,又急又响:
“快来看啊!有人光屁股不穿衣服啦!”
萧知念心里一动,凝神听了听——外面除了那小孩的喊声,没别的动静,应该没人在她附近。
她不敢耽搁,检查下身上没有什么不妥后,就闪身出了空间,顺着声音的方向跑过去。
平日里打猪草的不止她一个,所以山上也不是没有大人的。
作为小队长赵二禾家最受宠的小女儿赵百合也在打猪草的行列中,
萧知念到的时候,赵百合正蹲在边上,脸涨得通红地往草丛里瞅;
还有几个婶子,手里拿着镰刀,也都聚在这边看,咋咋呼呼说了起来。
这几个婶子都是家里劳动力多,不在乎打猪草这点工分,来这儿不过是图个自由,能早点割完回去做饭洗衣。
萧知念凑过去看的时候,那“光屁股不穿衣服”的两人已经胡乱裹上了衣服,男的扣子扣错了位,女的头发乱糟糟的,脸都白了。
她定睛一看,心里“哦豁”一声——这不是大队长的堂弟王铁生吗?旁边那个,不正是李寡妇?
果然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的。
这不就东窗事发了嘛。
周围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议论声也嗡嗡地响了起来。
刚从地里赶过来的李婶子,本来是听见“热闹”跑得比谁都快,嘴里还念叨着“啥稀罕事啊,让我瞅瞅”,可看清李寡妇身边的男人时,脸“唰”地就变了——
那不是她当家的吗?早上还说肚子疼不出工,原来是躲在这儿干这龌龊事!
“好你个狐狸精!好你个没良心的!”李婶子眼睛都红了,冲上去就撕扯李寡妇的头发,指甲挠得李寡妇尖叫,顺带还往王铁生身上扑,又抓又骂。
王铁生想躲,可周围都是人,根本逃不开;李寡妇被扯得衣服都破了,哭得撕心裂肺。
一时间,打骂声、尖叫声、围观的议论声混在一起,场面乱成了一锅粥。
谁都知道,这是七十年代,“搞破鞋”是天大的罪名,被抓住了是要游街批斗的。
没过多久,村长和村支书就带着人赶来了,脸色铁青地让人把王铁生和李寡妇捆了,往晒谷场的方向拖。
萧知念也跟着人群往晒谷场走,心里五味杂陈。
晒谷场中间搭着个土台,平时是用来开会的,这会儿成了批斗台。
王铁生和李寡妇被推上台,女的头发已经被剃成了阴阳头,一边光溜溜的,一边还留着几缕乱发,脖子上挂着一双破布鞋,用红漆写着“破鞋李寡妇”;
男的也没好到哪儿去,脸上被打得青一块紫一块,脖子上挂着的牌子写着“流氓王铁生”。
台下挤满了人,有人骂骂咧咧地往他们身上扔石头、吐口水,石头砸在身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还有些不怀好意的男人,借着“批斗”的由头,故意凑到台前,伸手去拽李寡妇的衣服,嘴里还说着污言秽语。
李寡妇吓得浑身发抖,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王铁生则低着头,不敢看人,肩膀却在微微颤抖。
萧知念站在人群后面,看着台上的闹剧,心里一阵发凉。
她知道这年代的规矩严,可亲眼看见这样的场面,还是觉得刺眼。
那些扔石头的、骂人的,未必是真的“义愤填膺”,更多的是借着“正义”的名头,宣泄着平日里的压抑;
那些趁机占便宜的,更是把人性里的龌龊暴露得淋漓尽致。
风越来越大,刮在脸上像刀子。
萧知念裹紧了棉袄,往后退了退,不想再看。
萧知念转身,朝着山里的方向走去,那背篓还在那呢,把身后的喧嚣和混乱,远远地抛在了脑后。
第79章 流言下的生死局
胜利村的冬日,铅灰色的天空把日光压得稀薄,连风都裹着冰碴子往人骨缝里钻。
可再冷的天,也冻不住村里人茶余饭后的谈资——王铁生和李寡妇那点事,像长了翅膀的风,刮得家家户户的烟囱都飘着议论的火星子。
萧知念揣着手,踩着土路往胖婶家去。平日里她虽靠着空间囤了满仓库的水灵灵的蔬菜水果,可这些总归是见不得光的东西,连洗根葱都得关着门。
所以比起守着空屋子发呆,闲下来时她更愿意跑去找林丽跟陈小凤,或者去胖婶家串门。
胖婶是个心热的,平日里就爱拉着邻里唠嗑。
“萧知青来啦?快进屋,刚烧了炕,暖和!”胖婶的大嗓门隔着门板传出来,带着热气的话音刚落,木门“吱呀”一声被拉开,一股混着柴火气和红薯香的暖风吹得萧知念打了个哆嗦。
屋里光线暗,炕桌上摆着个豁了口的粗瓷碗,碗里剩着小半块烤红薯,外皮焦黑,里头的瓤却透着蜜糖似的红。
萧知念刚在炕沿坐下,就见胖婶从灶房端来碗热水,又把烤红薯往她跟前推了推:“吃,刚烤好的,甜得很。”
她刚咬了一口,门外就传来了赵大娘的脚步声,伴着清脆的“嗒嗒”声——那是赵大娘纳鞋底的线绳挂在裤腰上,走路时来回晃荡蹭出来的响。
“他婶子,在家呢?”赵大娘掀开门帘进来,脸上带着几分神秘的笑意,一屁股坐在炕对面的杌子上,压低了声音却又故意让俩人都听见,“刚从东头回来,你猜咋着?张老栓家的跟我说,其实她早就看见过王铁生跟李寡妇在一起的好事了!”
胖婶眼睛一亮,手里的针线活都停了:“在哪儿看见的?他俩就这么光天化日的?”
“光天化日倒没有,”赵大娘往灶房方向瞥了一眼,像是怕被人听见,声音压得更低了,
“就在村西头那片荒草地里!张老栓家的去拾柴,远远就看见俩人影裹在一堆,那草都压平了一片!”
“张老栓家的原话咋说的?‘那王铁生也是个没出息的,就那么憋不住?这大冷天的,冻坏了算谁的!’”
萧知念捧着热红薯,小口小口地啃着,没搭话。
她来自后世,网络上真真假假的瓜吃了无数,比这刺激百倍的都见过,这会儿听着,只觉得像听邻里说谁家的鸡丢了似的,平静得很。
可赵大娘的话头才刚起。
她喝了口胖婶递过来的热水,又接着说:“还有呢!前儿个李家嫂子不是去李寡妇家借酱油吗?”
“本来想着李寡妇天天哭穷,说家里揭不开锅了,寻思着接济她点玉米面,结果一进门,你猜着啥?”
“李寡妇正坐在炕桌前吃白面馒头呢!就着咸菜,吃得香着呢!”
“白面馒头?”胖婶惊得拔高了声音,又赶紧捂住嘴,
“这年月,谁家不是掺着野菜吃窝头?她哪儿来的白面?指定是王铁生贴补的!王铁生那小子,家里有老婆孩子,还往外头扔钱,真是昏了头!”
“可不是嘛!”赵大娘拍了下大腿,语气里带着几分义愤填膺,
“要我说,村里头的大婶子小媳妇以后可都得盯紧点,村里出了这么个不害臊的,保不齐还有别人学坏!”
“你说这李寡妇,男人死了没几年,就耐不住寂寞了,传出去,她那俩孩子以后咋抬头做人?”
俩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起劲,仿佛亲眼看见了王铁生给李寡妇塞钱票、白面,看见了李寡妇坐在炕上啃馒头。
萧知念默默听着,指尖蹭到了红薯皮上的焦灰——这些话,一半是亲眼见的,一半是添油加醋的,
可到了村里人嘴里,就成了板上钉钉的“事实”,每个人都像福尔摩斯,从“哭穷”和“白面馒头”里,推断出了一整套“奸情”的逻辑。
就在这时,院门外突然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大喊,把屋里的三人都吓了一跳。
“不好了!李婶子喝农药了——!”
声音是村里的半大孩子狗蛋喊的,带着哭腔,一路从村东头传到村西头。
胖婶手里的针线“啪嗒”掉在炕上,赵大娘也猛地站起来,脸上的八卦神色瞬间被惊慌取代:“啥?喝农药?这咋就喝农药了?”
萧知念也跟着下了炕,心头莫名一沉。她虽对李婶子没什么印象,可一条人命,就这么被流言逼到了绝路?
三人顾不上穿鞋,趿着棉鞋就往门外跑。村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男女老少都往王铁生家的方向跑,有人一边跑一边喊:“快去叫村长!叫村支书!”
还有人扭头往村北头跑:“我去叫赤脚大夫王叔!”
萧知念跟着胖婶和赵大娘,挤在人群里往王铁生家挪。
王铁生家在村中间,是个低矮的土坯房,这会儿门口已经围满了人,里三层外三层,议论声、惊呼声混在一起,吵得人耳朵疼。
“让让!让让!王大夫来了!”人群后面传来一阵骚动,几个年轻汉子架着赤脚大夫王叔,踉踉跄跄地挤了进来。
王叔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个旧药箱,脸涨得通红,显然是被人从热炕头上拽过来的。
众人自动往两边退,让出一条道。
萧知念顺着缝隙往里看,只见土炕上铺着块破席子,李婶子躺在上面,双目紧闭,嘴角挂着白色的泡沫,脸色青得像块冻住的猪肝——那是典型的有机磷中毒的症状。
王大夫几步冲到炕边,蹲下身,先是探了探李婶子的鼻息,又伸手翻开她的眼皮,看了看瞳孔。
屋里静得能听见人的心跳声,所有人都盯着王大夫的脸,大气不敢出。
“还有救!”王大夫突然大喊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急促,“快!找个大瓦盆,舀半盆粪水,再兑点凉水!快!”
“粪水?”人群里有人惊呼,脸上露出嫌恶的神色。
可这时候没人敢耽搁,几个年轻媳妇立刻转身往院外跑,没一会儿就端着个黑黢黢的瓦盆回来,里面装着浑浊的粪水,还没靠近,一股刺鼻的臭味就飘了过来,好些人忍不住捂住了鼻子,甚至有人往后退了几步。
王大夫不管这些,接过瓦盆,又让人按住李婶子的肩膀,捏开她的嘴,舀了一勺粪水就往里面灌。
李婶子的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身体不停抽搐,可王大夫硬是一勺接一勺地灌,直到半盆粪水见了底。
没过多久,李婶子突然“哇”的一声,猛地吐了起来,黑色的呕吐物带着浓烈的臭味,溅在破席子上,人群里顿时响起一片吸气声,有人甚至当场干呕起来。
“快!找辆牛车,送镇上医院!”王大夫抹了把额头的汗,大声喊道,“这只是催吐,能不能活,还得看医院!”
村里的牛车很快就准备好了,几个汉子七手八脚地把李婶子抬到铺着干草的牛车上。
有人找了件厚棉袄盖在她身上,又开始张罗着谁跟着去镇上——毕竟路上得有人照看,到了医院也得有人跑腿。王铁生作为李婶子的丈夫,理应陪在身边。
“王铁生呢?”不知是谁突然喊了一声,“李婶子都这样了,王铁生咋没在这呢?他娘们都喝药了,他上哪去了?”
第80章 再生波澜
“是啊,王铁生人呢?”村里人喊了一声。
“这都前后过去大半小时,王铁生咋人影都没见着?”又有人忍不住嘀咕,声音不大,却像颗石子投进了死水潭,瞬间让议论声都停了。
众人下意识一愣,是啊,王铁生作为李婶子的男人,跟李寡妇闹出那个事情之后,李婶子都喝药了,王铁生竟然还没有出现。
“可不是嘛!自家娘们都躺这儿了,他倒好,影子都没见着!”说话的是隔壁的二婶,她往地上啐了口唾沫,眼神里满是鄙夷,“指不定还跟那李寡妇在哪个旮旯里躲着呢!”
这话一出,人群里又炸开了锅。
“要我说,李婶子就是太老实了,换成别的女人,早把那对狗男女的脸给撕了!”
“唉,可怜见的,孩子才多大,这要是真走了,国强可咋办?”
“嘘……小声点,别让孩子听见。”
话音刚落,就见一个瘦小的身影从村西头疯了似的跑过来,裤腿上沾着泥,鞋子都跑飞了一只。
是王铁生跟李婶子的儿子王国强,他刚跟村里的小孩在外面疯玩去了,后来听见村里有人喊“李婶子喝药了”,撒腿就往回跑。
孩子跑到牛车旁,先是愣了一下,看着躺在上面的母亲,眼睛瞬间就红了。
他伸出小手,想去碰李婶子的脸,又怕碰碎了似的,指尖在半空中抖了半天,最后还是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俺娘……俺娘咋了?”他声音发颤,带着哭腔,却强忍着没掉眼泪,扭头看向周围的大人,“俺爹呢?俺爹在哪儿?”
众人看着孩子通红的眼睛,都没了声音。二婶叹了口气,伸手想摸摸他的头,却被他躲开了。
“找!都进屋找去!王铁生肯定没走远!”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众人像是终于找到了发泄口,呼啦啦地往王铁生家的土坯房涌去。
堂屋、里屋、柴房,连鸡窝都扒拉了一遍,愣是没见着人影。
最后还是翠花婶子在灶房里闻到了一股浓烈的酒气,推开虚掩的门一看,王铁生正蜷缩在灶台边的草堆上,嘴角还挂着涎水,睡得死沉,连人进来都没反应。
“找到了!在这儿呢!”翠花婶子又气又急,上去推了他一把,“王铁生!你醒醒!你家娘们都快不行了!”
王铁生被推得晃了晃,哼唧了两声,翻了个身,嘴里嘟囔着:“别闹……再喝……再喝一杯……”
众人涌进来,看着他喝得烂醉如泥、连人都认不清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
“呸!真是个窝囊废!”
“自己老婆都喝药了,他还有心思喝酒!”
“这要是我男人,我直接一菜刀劈了他!”
就在这时,人群分开一条道,大队长王铁柱黑着脸走了进来。
他是王铁生的堂哥,平时也是个护短的性子,可今天这事,连他都觉得脸上无光。
王铁柱看着缩在草堆里的堂弟,胸腔里像是有团火在烧。自己家娘们都喝药了,他还在那喝醉着,这要是传出去,他们王家在村里还怎么抬头?
“王铁生!”王铁柱咬着牙喊他的名字,声音里满是怒火。
王铁生还是没醒,只是咂了咂嘴,继续睡。
王铁柱气狠了,上去就是给了他一脚,正踹在他的腰上。
王铁生疼得嗷了一声,像条死狗似的滚了一圈,还是瘫倒在那没有动静,甚至还打了个酒嗝。
“你个畜生!”王铁柱气得浑身发抖,扬手还想打,却被旁边的村长拉住了。
“铁柱,别打了,先救人要紧。”村长叹了口气,“铁生家的还躺着呢,再耽误下去,就真的来不及了。”
王铁柱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怒火。
他知道村长说得对,可铁生家的毕竟是他堂弟的媳妇,只他跟着去医院不合适,传出去闲话多。
还有医药费,这也是个大问题。
王铁柱跟村长商量了一下,按照王铁生现在的情况,别说医药费了,估计连家门往哪里开都不知道,根本指望不上他。
“唉,毕竟是人命关天的事情,不能见死不救。”村长皱着眉,“只能让村里先掏钱垫上,等王铁生醒了,要是他不补齐村里先掏出去的医药费,到时候就直接扣他家的工分抵了,直到扣够为止。”
王铁柱点了点头,转身对他家媳妇说:“翠花,你跟我一起去,路上也好有个照应,你帮着照顾一下铁生家的。”
翠花婶子赶紧点头:“哎,好,我这就去拿件衣裳。”
事情都安排妥当,赵大爷驾着牛车往镇上医院的方向赶。
牛车轱辘碾过土路,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渐渐消失在村口。
牛车走了,众人才又呼啦啦地散去,嘴里还在念叨着这事。
“真是造孽啊,好好的一个家,就这么被搅和散了。”
“那李寡妇也是个扫把星,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勾搭别人的男人!”
“可不是嘛,这下好了,把人逼得喝了药,她以后在村里还怎么抬头?”
“也不知道把人家搞得家破人亡的李寡妇知道了,又要怎么在村里立足……”
议论声渐渐淡去,只有王铁生家的灶房里,还躺着那个烂醉如泥的男人,以及门口那个瘦小的身影,一动不动地站着,眼神空洞地望着远方。
王国强没有进屋,也没有哭,就那么站着,像一尊小小的石像。
他听见了大人们的议论,也看见了父亲被大队长王铁柱打的样子,可他心里没有一丝波澜,只有一种说不出的麻木。
一天过去了,村里的人都在盼着医院的消息。有人说李婶子不行了,有人说还有救,各种谣言满天飞,搞得人心惶惶。
直到第二天下午,去医院送信的人终于回来了,带来了好消息——李婶子抢救回来了,再过几天就能出院了。
村里人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可谁也没想到,这只是另一场风波的开始。
住在村尾的李婶子娘家,一听说女儿抢救回来了,顿时坐不住了。李婶子的几个哥哥拎着锄头就往王铁生家冲。
此时的王铁生,终于醒了酒,正坐在堂屋里发呆,眼神涣散,还没完全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事。
“王铁生!你个杀千刀的!”李婶子的哥哥一脚踹开房门,上去就抓住了王铁生的衣领,“我妹妹对你那么好,你竟然这么对她!你对得起她吗?”
王铁生还没反应过来,脸上就挨了一拳,顿时鼻血直流。
他想反抗,可李婶子的几个小哥哥已经围了上来,对着他就是一顿拳打脚踢。
“打!往死里打!让他知道欺负我们李家的人是什么下场!”
“敢让我妹妹喝药,我今天非废了你不可!”
王铁生被打得蜷缩在地上,惨叫着求饶,可李家人根本不理会。
而门口,王国强就那么站着,一脸麻木地看着被舅舅往死里打的王铁生,活像那个人不是他亲爹,是他的仇人。他的眼神里没有丝毫的同情,只有一种深深的厌恶和冰冷。
村里人听闻动静,都围了过来,却没人上前阻拦。大家都觉得,王铁生这是罪有应得,是他自己毁了这个家,毁了李婶子,也毁了孩子。
“唉,真是可怜了国强这孩子。”有人叹了口气,看着那个瘦小的身影,心里一阵唏嘘。
“是啊,摊上这么个爹,孩子这辈子都毁了。”
“李婶子也是个苦命人,就算抢救回来了,这日子也不好过啊……”
议论声再次响起,可这一次,没有了之前的愤怒,只剩下无尽的唏嘘和无奈。
夕阳西下,把王铁生家的土坯房染成了一片暗红色。地上的血迹渐渐凝固,王铁生的惨叫声也越来越微弱。
王国强终于转过身,朝着医院的方向走去,他想去看看母亲,那个被父亲伤得最深的人。
他的脚步很慢,却很坚定,仿佛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那个需要依靠父亲的孩子,而是要扛起这个破碎的家的男人。
第81章 随份子
王铁生家的闹剧像场突来的暴雨,淋透了半个村子的议论,可没几天就被太阳晒得没了痕迹。
村口老槐树下的话题,早已从“王铁生挨了多少揍”“李婶子啥时候出院”,变成了“李知青的新房上梁了”“张兰的陪嫁被面缝得咋样了”。
毕竟是喜事,比糟心事更让人愿意凑跟前。
李伟和张兰的新房与婚事,终究是成为了村里近来最新鲜的话题,土坯夯实的墙,新苫的草顶,在一片萧瑟中透着股子热气腾腾的希望。
房子盖好没多久,冬天就真的扎下根来,把整个村子都裹进了寒意里。
萧知念缩在自己那间小屋里,看着窗外。
她上下两辈子可都是个地道的南方妹子,上辈子在北方待过,那会儿有羽绒服、暖宝宝、电热毯,大雪天裹得像个粽子也敢在外面堆雪人、打雪仗。
回到暖气房里,甚至能啃着雪糕看电视,偶尔还能约上朋友去蒸个桑拿,驱散一身寒气。
可这年代的东北农村,冬天就是另一番景象了。
没有那些保暖神器,“猫冬”成了是主旋律。
天一亮,除了必要的挑水、喂牲口,男人们大多缩在炕头抽烟袋,女人们则在屋里纳鞋底、做针线活。
有些人家里只有一套厚实点的棉衣棉裤,那就是宝贝啊。
往往是谁出去办事谁才穿上,其他人就在屋里凑活。
萧知念往手上哈了一口气,白色的雾气瞬间消散在微凉的空气里。
她转头看向窗户,玻璃上已经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白霜,像磨砂玻璃一样,模糊了外面的景象。
她觉得好玩,伸出手指,在霜花上画着歪歪扭扭的小人儿,一个人倒也玩得不亦乐乎。
就在她画得起劲的时候,窗户上的霜花突然被一个模糊的轮廓压得变了形,紧接着,一个圆滚滚的大脑门凸显出来,一双乌溜溜的眼睛透过那层薄霜,正一动不动地盯着她!
“嗷!”萧知念吓得魂飞魄散,差点从炕沿上蹦起来,心脏“咚咚咚”地狂跳,感觉下一秒就要归西去见上辈子的亲人了。
“噗嗤——”窗外传来一声憋不住的笑,紧接着,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陈小凤那带着点贱兮兮的脸探了进来,“咋咋呼呼的,吓着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搓着手走了进来。
刚一进屋,一股暖融融的气息就包裹了她,与外面的严寒形成了鲜明对比。
陈小凤舒服地喟叹一声:“还是你这屋暖和,只有你这家伙,在柴火煤炭上是一点不吝啬啊。”
萧知念抚着胸口,好不容易才把狂跳的心脏按捺下去,看着陈小凤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心里暗戳戳地嘀咕:陈小凤,这个仇我记下了!迟早有你叫我爸爸的时候!
陈小凤可没察觉萧知念内心的“恶毒”想法,自顾自地在门口脱了鞋,动作麻利地爬上炕,盘腿坐好,一系列动作一气呵成,熟稔得就好像这是她家炕头一样。
萧知念没好气地瞥了她一眼,“你这是干什么来了?入室抢劫啊?”
“抢你啥?抢你那画得跟蚯蚓似的霜花?”陈小凤白了她一眼,随即想起正事,“哎,跟你说,张兰跟李伟今天结婚,中午去喝喜酒,你没忘记吧?”
萧知念点点头,这事儿村里早就传开了,新房盖好就办喜事,是好事。
“那你打算随多少份子钱?”陈小凤凑近了些,眼里带着点八卦的意味。
“我就按照村里的规矩来呗。”萧知念随口道,“大家一般随多少啊?”
“那可不一定,”陈小凤掰着手指头数,“有随一两毛的,也有随五毛的,大方点的,随一块的也有……”
萧知念抱着手臂,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你这说的不是废话吗?说了等于没说,还不如不说。”
她感觉自己的暴脾气有点要上来了,这人说话能不能痛快点?
陈小凤大概也感觉到自己说了半天等于白说,挠了挠头,立刻正了正神色:“嗨,我这不是铺垫一下嘛。其实我问过了,大多数人家,随两毛、三毛的比较多。”
“行,”萧知念干脆地拍板,“那我就随两毛。毕竟,我可是个光荣的穷知青,囊中羞涩得很呐。”
陈小凤闻言,白眼差点翻到天上去。
她才不信萧知念的鬼话呢!
虽然萧知念这屋里确实没什么像样的大件家具,看着跟其他知青也差不多,但其他人不知道她陈小凤还能不知道萧知念那点底细?
这人别的都能凑合,就是不能忍吃得差。
每次去镇上,回来都神清气爽,谁猜不到她是去镇上国营饭店解馋了?
说她穷?鬼都不信!
两人正说着,门又被推开了,林丽也端着个小板凳走了进来,搓着冻得通红的手:“哟,我就知道你们俩肯定在这儿!”
萧知念一看,乐了,指着她俩说:“合着你们俩是约好了,在我这儿聚会,顺便蹭‘暖气’的吧!”
陈小凤和林丽被她一语戳破心思,都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那笑容尴尬又不失礼貌。
“嘿嘿,这不是你这儿暖和嘛,”林丽也学着陈小凤的样子,脱鞋上了炕,“再说了,这不也是商量一下中午喝喜酒的事嘛。”
“得得得,”萧知念摆摆手,“今天在我这儿,明天去陈小凤那屋,后天去林丽那屋,轮流坐庄,谁也跑不了!省得说我小气,就我这屋暖和似的。”
陈小凤立刻应道,“我是没有什么所谓,我那屋虽然没你这暖和,但我多烧点柴火就是!”
林丽也点头:“我那儿也行,就是炕小点,挤挤也暖和。”
说着说着,话题又回到了中午的喜酒上。
林丽感慨道:“听说这次婚宴张兰跟李伟请的人不算多,基本都是知青,不过也邀请了村长,村支书他们呢。看来这些年,她跟李伟兜里应该是攒下些存款了,不然盖了房子也不会还有钱置办酒席。”
陈小凤也附和:“可不是嘛!平时见人就哭穷,说这也没钱那也没钱,买块布料都要犹豫半天,没想到是真人不露相啊!”
萧知念听着她们议论,没怎么插话。
不过他们能在这个年代盖起新房,又风风光光地办喜事,确实不容易,想来也是付出了不少辛劳。
“行了,不说人家了,”萧知念看了看窗外的天色,“时候也不早了,该准备准备,中午去喝喜酒了。两毛钱的份子,我得找个红纸包包起来,显得正式点。”
“哎,我那有红纸,等会儿给你拿点。”林丽说道。
“我那儿也有,昨天刚买的,本来想剪个窗花。”陈小凤也说。
“那就多谢两位好心人了。”萧知念笑了笑,屋里的暖气似乎更足了些,驱散了冬日的寒意。
虽然这年代物资匮乏,冬天难熬,但有这么几个能一起说说话、蹭蹭暖气、聊点家长里短的伙伴,似乎这“猫冬”的日子,也不那么难熬了。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又开始飘落,细碎的雪花在风中飞舞,给这个初冬的村庄,增添了几分静谧与祥和。
萧知念裹紧了身上的棉衣,心里想着,中午的喜酒,应该能吃到点热乎的肉菜吧?
毕竟,她可是个“不能忍吃得差”的人啊。
第82章 “没有肉”的喜宴
胜利村的冬日,天寒地冻,北风跟刀子似的刮过窗棂,发出呜呜的声响。
萧知念的土坯房里却暖意融融,炕烧得正旺,把屋子烘得像个暖炉。
萧知念窝在炕上,脑袋埋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小截毛茸茸的头发,呼吸均匀,眼看就要再次坠入梦乡。
旁边的陈小凤也眯着眼睛,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
“醒醒!醒醒!都给我起来!”林丽一把掀开萧知念身上的被子,又推了推陈小凤,“再睡下去,肉都被别人吃光了!”
萧知念迷迷糊糊地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急啥……这天儿,除了睡觉,干啥都没劲……”
“没劲?”林丽恨铁不成钢地戳了戳她的额头,“今天是李伟和张兰的喜酒!咱可是要去吃肉的!别说外面天寒地冻,就是天上下刀子,这趟也得去!”
“不然你以为呢?反正份子钱都是要给的,不去吃回来,那不是白给了?”
“份子钱”三个字像一盆冷水,瞬间浇醒了萧知念。
她猛地坐起来,眼睛都亮了:“对哦!吃肉!”
她的人生格言里,“不能吃亏”四个字排第一。什么都能吃,就是不能吃这种明晃晃的亏!份子钱都掏了,肉必须吃回来,还得吃够本!
“走!吃肉去!”萧知念一骨碌爬起来,动作快得像一阵风,说出的话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江湖大哥气场,仿佛下一秒就要抄家伙去“讨说法”。
她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去拉陈小凤,力道之大,差点把还没完全清醒的陈小凤拉得从炕上滚下去,踉跄了好几步才站稳。
“哎哎,慢点慢点!”陈小凤哭笑不得地跟上。
林丽看着这两人,无奈地摇摇头,也赶紧裹紧了棉袄。
三人抖了抖身上的寒气,哆哆嗦嗦地朝着李伟和张兰的新房方向走去。
外面的风果然凛冽,吹在脸上跟针扎似的,三人缩着脖子,一路小跑,好不容易才到了李伟家的新房门口。
门口贴着大红的“囍”字,透着一股简单的喜气。
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传来嗡嗡的说话声,热闹得很。
萧知念还以为她们来得不算晚,毕竟天这么冷,谁愿意早出门遭罪。
可一推门进去,瞬间被屋里的景象惊了一下——屋里已经坐满了人,不大的堂屋和里屋一共摆了三桌,每张桌子旁都挤得满满当当,连门口都站着几个看热闹的人。
她下意识地扫了一圈,这一扫,心里更纳闷了。
只见靠里屋的那一桌,坐着男主宋朝辉,他旁边是女配江曼卿,两人正低声说着什么,气氛看着挺融洽。
而另一边,坐着的正是这篇文的女主李慧娟,她安静地坐在那里,手里端着一杯热水,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再往旁边看,知青点的其他知青也都来了,三三两两地坐在一起,正凑着热闹聊天。
萧知念心里打了个突。怎么回事?她记得原书里,女主李慧娟和男主宋朝辉这时候应该还没太多交集才对……难道是因为她这个“变数”的出现,剧情发生了偏移?
这小说里很多细节早就记不清了,只记得个大概的故事脉络。
现在这场景,怎么看都透着点“剧情提前”的意思。
到底是个啥情况?她一无所知。
而且,她到现在都还没跟女主李慧娟说过话,根本算不上认识,想打听都不知道该上哪儿问去。
“算了,先不管这些,吃肉要紧。”萧知念甩甩头,把疑惑暂时压下去,眼下最重要的任务是“回本”。
她拉着林丽和陈小凤,先挤到新郎新娘面前。
李伟穿着一件还算干净的蓝色褂子,张兰则穿了件红色的碎花棉袄,两人身上都没什么特别的装饰,唯一能昭示身份的,就是胸口上别着的那朵用红绸子扎的大红花,看着有些简陋,却也透着喜气。
“李伟,张兰,恭喜恭喜啊!”林丽率先开口道喜。
“恭喜新婚快乐!”萧知念和陈小凤也跟着说。
李伟和张兰脸上带着点腼腆的笑意,说了声“谢谢”。
萧知念掏出准备好的份子钱——两毛钱,递了过去。
这在当时,不算多也不算少,在农村就就算是中规中矩吧。换平时,她可舍不得将辛苦赚来的钱给人。
但一想到能吃到肉,她就觉得值。
交了份子钱,三人赶紧找地方坐下。
堂屋里的桌子都坐满了,只有靠门口的那一桌还显得不那么拥挤,刚好就在男女主那一桌的旁边。
她们赶紧挤了过去,勉强坐下。
屋里人多,地方又小,说话声、笑声、碗筷碰撞声混杂在一起,显得格外嘈杂。
所以,大家说话都得刻意抬高几分音量,而这几分音量,刚好够飘进了离得不远的萧知念耳朵里。
她听见男主宋朝辉正跟江曼卿聊着城里的新鲜事,说的是宋朝辉之前提过的一部电影,江曼卿听得很认真,时不时低低地笑两声,眉眼弯弯,看着心情很好。
而女主李慧娟似乎也想加入话题,她试着插了一句:“那部电影,我好像也听人说过……”
但她的话刚说完,宋朝辉和江曼卿的注意力已经转到了下一个话题上,没人接她的话,李慧娟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讪讪地闭上了嘴,端着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萧知念坐在旁边听着,都觉得有些尴尬,替李慧娟捏了把汗。
这女主,也太不主动了点吧?跟剧情人设有点出入啊。
正想着,外面传来一阵吆喝声:“上菜咯!”
大伙的注意力瞬间被吸引过去,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门口,咽了咽口水。
来了来了!肉要来了!
第一个端上来的盘子被放在了桌上,萧知念伸长脖子一看——土豆丝炒萝卜丝。翠绿的萝卜丝和黄澄澄的土豆丝混在一起,看着挺清爽,但……没有肉。
“没事没事,第一个菜嘛,开胃的。”林丽在旁边安慰她,也安慰自己。
第二个菜很快端了上来——白菜炖粉条。粉丝滑溜溜的,白菜炖得软烂,看着也还行,但……还是没有肉。
第三个菜,第四个菜……一盘盘端上来,有炒青菜,有腌萝卜,有豆腐渣……全是素的!
直到最后一盘菜上桌,萧知念的眼睛都快瞪圆了——还是一盘炒南瓜!
肉呢?!说好的喜酒有肉呢?!
她可是给了两毛钱份子钱的!
在村里,两毛钱能买2两肉了!就换来这一桌子素的?
萧知念愤愤地拿起筷子,夹了一大口土豆丝塞进嘴里,使劲地嚼着。
不行,必须吃!就算全是素的,也得把这一桌子菜吃回来,不然更觉得亏得慌!
她吃得一脸“狰狞”,仿佛嘴里嚼的不是土豆丝,而是让她吃亏的“罪魁祸首”。
坐在旁边的林丽看着她这副模样,嘴角忍不住抽了抽,暗暗好笑。
这萧知念,平时看着挺精明,怎么一涉及到“吃亏”二字,就跟变了个人似的,这吃相,也太……投入了。
她捅了捅萧知念的胳膊,低声说:“慢点吃,没人跟你抢。说不定肉在后面呢?”
萧知念含糊地“嗯”了一声,筷子却没停。
后面?后面最好有!
第83章 喜宴后的风波
喜宴的热气还没散尽,村里的闲话就像灶膛里没灭的火星,遇着点风就烧了起来。
头天还围着李伟家新房啧啧称赞的婶子们,第二天清晨就把阵地挪到了村口的井台边。水桶轱辘吱呀转着,闲话也跟着打转——
“要说那新房是真体面,可昨天那席面,真是寒酸得拿不出手!”二婶子拧着湿淋淋的衣裳,声音压得低,却足够让周围打水的人都听见,“三桌菜,不是炒青菜就是腌萝卜,土豆丝,连个鸡蛋都少见!”
“可不是嘛!”旁边的刘嫂子是村长的儿媳妇凑过来,往地上啐了口唾沫,“我家小子昨天回来就喊饿,说在李家吃了一肚子草!这哪是办喜宴,倒像是打发要饭的!”
“你们说,他俩是不是故意的?”有人压低了声音,眼神里带着揣测,“知青心眼多,张兰又是个精于算计的,合着请人吃饭就是为了收份子钱!”
这话像颗炸雷,瞬间让井台边安静了一瞬,随即议论声更盛。
“可不是!这年头最不值钱的就是青菜,一分钱能换一大把!他们倒好,专挑便宜的上,收的份子钱可都是实打实的!”
“我昨儿随了两毛钱的礼,吃了一肚子寡淡,现在想想都亏得慌!”
“还有人算着呢,他们请了三桌,收的份子钱少说也有五六块,除去那点青菜的本钱,净赚不老少!”
“啧啧,这刚结婚就想着占便宜,以后日子长着呢……”
这些话像长了翅膀,没半天就飞遍了整个村子。
有人添油加醋,说张兰早就打着“省钱”的主意,甚至盘算着要是认识的人多,能宴请全村,好收更多份子钱;
也有人说李伟是个“软骨头”,被知青媳妇拿捏得死死的,连办喜宴都不敢多花钱。
最先听到闲话的是张兰。
她那天去河边洗衣裳,远远就听见几个婶子在议论,话里话外都是嘲讽。
可她只是攥了攥手里的棒槌,继续捶打着衣裳,脸上没什么表情。
在她看来,日子是自己过的,没必要为了别人的闲言碎语糟心,省钱也是为了他们以后的日子能好过点——
新房虽好,可家里的余钱早就花光了,她想着多攒点,以后给李伟添件新衣裳,再给未来的孩子备点东西。
可李伟不一样。
他早上上工,刚走到地头,就被几个年轻的汉子围住了。
其中一个笑着拍他的肩膀,语气里满是调侃:“李伟,昨儿个的喜宴‘赚’不少吧?够过年置办年货的不?”
周围的人都跟着哄笑起来,那些笑声像针一样扎在李伟的心上。他是个老实的汉子,力气大,性子直,平时最是好面子,哪里受过这种嘲讽?
他脸涨得通红,拳头攥得咯咯响,想反驳,却不知道说什么——喜宴确实是张兰主张办得简单,可他也知道家里的难处,当时是默认了的。
“你们胡说什么!”李伟憋了半天,只挤出这么一句,声音都有些发颤。
“哟,还急了?”那人笑得更欢了,“不是我们胡说,全村人都在说呢!说你媳妇精于算计,把大家当冤大头耍!”
李伟气得脸色铁青,一把推开围着他的人,转身就往地里走。
可一整天,那些闲言碎语都像影子一样跟着他,有人路过他身边,都会刻意压低声音议论,眼神里的鄙夷和嘲讽,让他无地自容。
好不容易熬到下工,李伟揣着满肚子的火气回了家。
新房里,张兰正忙着收拾碗筷,灶台上还温着一碗粥。见李伟回来,她笑着迎上去:“回来了?快洗手,我给你留了粥,还有昨天剩下的青菜,热一热就能吃。”
看着张兰一脸不以为意的样子,李伟心里的火气瞬间就爆发了。
“吃!吃什么吃!”他猛地把手里的锄头摔在地上,锄头柄撞在门槛上,发出一声巨响,
“你还有心思吃!全村人都在说我们什么你知道吗?说我们办喜宴是为了收份子钱,说你精于算计,说我是个软骨头!”
张兰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她放下手里的碗,看着李伟通红的眼睛,轻声说:“我知道,可那些都是闲话,没必要当真。”
“没必要?”李伟上前一步,声音拔高了几分,“他们都在戳我的脊梁骨!你以为我愿意办得那么寒酸吗?还不是因为你要省钱!不,你是想多收钱!”
最后那句话,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李伟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这样的话,或许是被那些闲言碎语冲昏了头,或许是心底的委屈和愤怒需要一个发泄口。
张兰愣住了,她看着李伟,眼睛慢慢红了。她没想到,李伟会这么想她。
“我省钱是为了谁?”张兰的声音有些发颤,“新房盖完,家里的钱都花光了,我想着多攒点,以后你上工累了,能给你买点肉补补;以后有了孩子,能给孩子买点布料做衣裳。我什么时候想过要多收钱?”
“你还敢说没有!”李伟根本不听她的解释,“村里人都说了,你要是认识的人多,都想宴请全村!你就是想收更多的份子钱!”
“那是他们胡说!”张兰急了,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我是想让大家都来热闹热闹,可我从来没想过要靠这个赚钱!李伟,你怎么就不信我?”
“信你?”李伟冷笑一声,“全村人都在说,我怎么信你?我在外面被人嘲笑,被人戳脊梁骨,你倒好,在家心安理得地等着‘赚钱’!”
他越说越激动,伸手就想把桌上的碗扫到地上。张兰赶紧拦住他,可他力气大,一把推开她,碗“哐当”一声摔在地上,碎成了好几片,粥洒了一地。
张兰踉跄着后退了几步,看着地上的碎碗,眼泪掉得更凶了。她没想到,他们才刚刚结婚,就因为这点闲言碎语闹成这样。
她以为李伟懂她,知道她的苦心,可到头来,他还是和别人一样,觉得她是个精于算计的人。
“李伟,”张兰哽咽着说,“你要是觉得我是那样的人,那这日子还怎么过?”
李伟看着她哭红的眼睛,心里也咯噔一下。他其实也知道,张兰不是那样的人,她平时省吃俭用,都是为了这个家。
可他被那些闲言碎语和嘲讽冲昏了头,又拉不下脸来承认自己的委屈,只能把火气撒在张兰身上。
可他还是放不下面子,冷哼一声,转身走到里屋,“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张兰站在原地,看着紧闭的房门,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屋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新房里没有开灯,一片漆黑。她蹲在地上,看着地上的碎碗和粥,心里又委屈又难过。
她想起昨天结婚的时候,李伟牵着她的手,说要一辈子对她好,不让她受一点委屈。可才过了一天,他们就闹成了这样。
过了一会儿,里屋的门开了一条缝,李伟探出头来,看着蹲在地上哭的张兰,心里有些不忍。他走过去,蹲在她身边,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对不起,”最后,他还是憋出了这么一句,声音有些沙哑,“我不该冲你发火,也不该不信你。”
张兰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那你还觉得我是为了收份子钱吗?”
李伟摇了摇头,伸手把她扶起来:“不觉得了,是我糊涂,被那些闲言碎语冲昏了头。”他顿了顿,又说,“以后,不管别人说什么,我都信你。”
张兰看着他真诚的眼睛,心里的委屈渐渐散去。她知道,李伟不是故意的,他只是好面子,被人嘲讽急了才会那样。
“以后不许再这样了,”张兰擦了擦眼泪,语气里带着一丝委屈,“日子是我们自己过的,别人爱怎么说就怎么说,我们没必要为了他们糟心。”
李伟点了点头,伸手把她搂进怀里:“嗯,以后都听你的。等过阵子,我多赚点工分,给你买块肉,咱们好好吃一顿,也让他们看看,我们的日子过得不差。”
张兰靠在他怀里,点了点头,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
第二天早上,李伟上工的时候,又有人想调侃他。可他只是挺直了腰板,冷冷地看了那人一眼,说:“我家的日子,轮不到你们操心。我媳妇是什么样的人,我比你们清楚。”
那人愣了一下,没想到李伟会这么强硬,讪讪地闭了嘴。周围的人也不敢再随意议论,毕竟,日子是别人的,再怎么说,也改变不了什么。
张兰还是像往常一样,洗衣做饭,收拾家务。只是偶尔听到闲言碎语的时候,她会拉着李伟的手,轻声说:“你看,他们说他们的,我们过我们的,一点都不影响我们。”
李伟看着她的笑脸,心里也跟着暖和起来。
第84章 “重出江湖”
雪粒子敲在窗纸上,沙沙的响。
萧知念洗漱好出空间时,天刚蒙蒙亮,透过窗缝往外看,院里的泥土地已经盖了层薄雪,像撒了把细盐,连院角那棵歪脖子榆树的枝桠上,都挂着毛茸茸的雪绒。
“这下彻底歇了,不用再惦记上工的事了。”萧知念声音里满是松快。
进了十二月,地里早没了活计,整个村子都进入了“猫冬”模式。
知青点的少男少女们也不用天不亮就爬起来,大多窝在炕上,要么缝补衣裳,要么围着小火盆聊天。
萧知念、林丽和陈小凤三人这会也凑在萧知念的小屋的炕头,火盆里的木炭烧得通红,映得三人脸上都暖融融的。
话题绕不开“过年”。
对知青们来说,这是一年里唯一能名正言顺回家的日子——反正猫冬也不上工,与其在乡下挨冻,不如回去陪家人热热闹闹过个年。
哪怕路途远、路费贵,咬咬牙也得走。
“我肯定回去。”林丽一边磕着瓜子一边说道,“我娘早就写信了,说给我留了冻梨和糖糕,还有新做的棉袄,让我回去过个团圆年。”
她说着,眼睛亮晶晶的,连语气都轻快起来。
陈小凤手里捏着针线,正在缝补一件磨破了袖口的旧棉衣,闻言扯了扯嘴角,不过眼神里多少有些落寞:“回去好,一家人团聚才叫过年。我就不凑这个热闹了,回去也没什么意思。”
萧知念和林丽自然知道她的难处。
陈小凤是家里“多余”的孩子,当年被赶来插队,家里就没再管过,更是连信都少得可怜。
回去过年,指不定要受多少冷遇,倒不如在知青点自在。
“李梅花也不回去。”陈小凤又补了一句,嘴角带着点笑意,“到时候我们俩一个屋,煮点饺子,烧点热水,也算有个伴,不孤单。”
林丽点点头,转头看向萧知念:“知念,你呢?回不回去?”
萧知念捧着搪瓷缸,里面的热水冒着热气,她指尖贴着缸壁,轻轻晃了晃:“还没想好。”
她不是不想回,确实是没有想好,毕竟她穿来时跟他们满打满算就相处了一个月左右,要说多深的感情,好像也没有。不过又想到萧知栋时不时寄过来的信,还有萧母的包裹……
林丽也不追问,话题很快转到了年货上。
“回去得给家里带点东西,可这乡下能拿得出手的,除了晒干的红薯干,就没别的了。”林丽皱着眉,“我娘爱吃的点心,镇上供销社早就空了,就算有,也得凭票,愁人。”
“可不是嘛。”陈小凤叹了口气,“年前的年货最难买,布票、糖票、肉票,少一样都不行。咱们知青手里的票本来就少,想买点像样的,难着呢。”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热火朝天,萧知念的心思却飘远了——飘到了“赚钱”上。
她太清楚过年的规矩了。
平时再省,到了过年,总得割点肉、买点糖,给孩子添件新衣裳,图个“开年好彩头”。
这是一年里大伙最舍得花钱的时候,也是她不能错过的机会。
“年前这波钱,必须赚。”萧知念在心里打定主意,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搪瓷缸。
现在猫冬没事干,正好“重出江湖”。
想着赚钱,她就想起了祁曜——还有他答应帮她找的自行车。
都过去两个月了,别说整车,连个零件的影子都没见着。不过她也不怪他,这年头自行车是“三大件”,别说整车,就是一个螺丝都难寻,估计是真的凑不齐。
说起来,她对祁曜的观感其实挺好的。可奇怪的是,只要不见到他人,她就半点想起他的心思都没有,仿佛那人只是个萍水相逢的熟人。
“难不成我真是个渣女?”萧知念偷偷笑了笑,把这点念头抛开——眼下最重要的是赚钱,哪有功夫想这些。
她的心思已经飞到了空间里。
这段时间以来,小麦、水稻、玉米……那些粮食作物,陆陆续续收了好几茬,仓库里堆得满满当当。
光卖粮食不行,太扎眼,得做点“稀罕物”。
罐头!萧知念眼睛一亮。
这年头罐头是稀罕东西,尤其是黄桃罐头,不管是走亲戚还是自己吃,都体面。
她空间里的水果多着呢,黄桃、苹果、梨……堆得像小山,做罐头再合适不过。还有甜菜,熬成糖块,过年的时候家家户户都用得上,肯定好卖。
做罐头不难,去皮、切块、煮糖水、装罐、密封,她都会。
就是罐子是个问题——得找大量的玻璃罐,还得是能密封的。这年头的罐子不好买,得找个靠谱的人打听。
供销社的李大姐!
萧知念立刻想到了她。李大姐在供销社待了好几年,门路广,消息灵通,肯定知道哪儿能弄到罐子。
明天就去镇上找她问问。
至于商标、生产日期这些,这年头根本没人讲究,她自己找块红纸剪个“喜”字贴上,就当是“招牌”了,简单又喜庆。
甜菜熬糖也简单,她空间里有现成的工具,洗干净、切丝、榨汁、熬煮,最后凝成块,装在粗布袋子里,既好拿又好看。
到时候再搭着粮食卖,肯定能卖个好价钱。
送货的事也得规划好。所以还是得找祁曜借车才行。
“知念?你发什么呆呢?”林丽推了她一把,“我们说下午去镇上看看,能不能淘点年货,你去不去?”
萧知念回过神,笑着摇了摇头:“不去了,我在家做点东西。你们路上小心点,雪滑。”
林丽和陈小凤也不勉强,又聊了几句,就裹上棉袄,踩着雪出门了。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火盆里木炭偶尔“噼啪”一声的响。
萧知念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雪还在下,不大,却绵密,把整个村子都裹得严严实实的,远处的屋顶、近处的篱笆,都成了白色。空气里带着雪的清冽,吸一口,沁人心脾。
萧知念走到桌前,拿出纸和笔,开始写写画画——记罐头的做法、糖块的熬制步骤、要打听的罐子渠道、要送货的地方……笔尖划过纸张,留下密密麻麻的字迹,像她心里的盘算,一步一步,都透着踏实。
第85章 雪地里的直白与约定
第二天天刚亮,闹钟响起的那瞬间,萧知念就睁开了眼睛,眼底一片清明。
她立马从床上弹起来洗漱好,麻利地穿上棉袄,又裹了条旧围巾,就出了空间。
窗外的雪停了,天放晴了,阳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淡淡的光斑。她把昨天从空间里拿出来的两斤白面装进网兜,沉甸甸的,压得网兜绳微微发颤。
她要去找祁曜借自行车。
一来是送白面——上次祁曜答应帮她找自行车,虽说还没影,但礼得先到,免得显得她不懂事;
二来是想借自行车,她昨天盘算好了,有自行车来回镇上总是方便许多的,尤其是雪天路滑,自行车能省不少力气。
只是她昨晚睡前琢磨了半天,想着该怎么开口说“借久一点”,毕竟她估计要多跑几个地方,还要去市里,少则五六天,多则十天半个月。
萧知念走到祁曜的小屋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里面传来祁曜的声音,低沉又清晰。
萧知念推开门,就见祁曜站在灶台边,手里拿着个搪瓷碗,碗里是刚煮好的玉米糊糊。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见她进来,眼神里没有丝毫意外,仿佛早就知道是她。
“送什么来的?”祁曜看向她手里的网兜,嘴角勾了勾,带着点笑意,心下了然。
萧知念脸一红,把网兜递过去:“两斤白面,你留着吃。那个……”她话还没说完,就被祁曜打断了。
祁曜接过网兜,随手放在灶台上,转身进了里屋,很快又出来了,手里拿着一把自行车钥匙,
“我这几天都不在知青点,要去镇上办事,自行车你拿去用,什么时候用完什么时候还。”
萧知念愣住了,手里的钥匙还带着祁曜手心的温度。
她昨晚酝酿了一晚上的“说服词”,现在全堵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憋得慌。她还以为要唇枪舌战好一会儿,甚至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结果就这么顺利?
这……这么简单?这么顺利?
萧知念都有点不敢相信这样的巧合。
祁曜看着她一脸懵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笑,又转身回屋,这次拿出来的是一件军大衣——草绿色的,布料厚实,领口和袖口都缝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新的。
“这个你也拿着。”祁曜把军大衣递过去,“雪天路滑,外面冷,这个抗冻。”
萧知念彻底懵了。这年头,军大衣可是稀罕物,不仅抗冻,还时髦有面子,有钱都不一定买得到。
她看着那件军大衣,又看了看祁曜,大眼睛里满是迷茫和疑惑,手却诚实地接了过来,沉甸甸的,裹在身上肯定暖和。
“你……”萧知念刚想问“你怎么有军大衣”,就对上了祁曜的眼神。
他看着她,眼神深邃,耳根好像有点红,喉结动了动,轻咳一声:“嗯,刚好看到有,看你好像没有军大衣,就给你留了一件。你放心,新的,没有人穿过。”
萧知念眨了眨眼,心里的疑惑更深了。
祁曜平时话不多,做事也低调,怎么突然对她这么好?借自行车就算了,还送军大衣,这可不是普通的“帮忙”。
她脑子一热,脱口而出:“你是不是对我有意思呀?”
这话一出口,屋里瞬间安静了。
祁曜的眼睛猛地瞪大,像是完全没想到,眼前这个看起来绵软乖巧的姑娘,竟然能这么大胆直白地说出这种话。
他愣了几秒,耳朵红得更厉害了,连脖子都染上了一层薄红。
萧知念说完也有点后悔,觉得自己太冒失了,刚想开口解释“我就是随便问问”,就见祁曜深吸一口气,稳了稳心神,用拳头掩着唇低咳了一声,然后抬起头,直视着她的眼睛,声音清晰又认真:“是。”
一个字,像颗小石子投进了萧知念的心湖,激起层层涟漪。
她看着祁曜真诚的眼神,看着他泛红的耳根,突然就笑了——不是那种客气的、礼貌的笑,是发自内心的、带着点狡黠和欢喜的笑,眼睛弯成了月牙,嘴角扬起好看的弧度。
这个笑,祁曜记了一辈子。后来他常常想起这一天,想起雪后初晴的清晨,想起屋里暖融融的光线,想起她穿着旧棉袄,手里抱着军大衣,笑得像个偷了糖的孩子。
“那你等我长大。”萧知念笑着说。
她下年秋季才满十八岁,在她心里,自己还不算“长大”,还没能力承担一份感情,也没做好和谁过一辈子的准备。
但她不讨厌祁曜,甚至有点喜欢他的踏实和温柔,所以她愿意给他一个承诺,也给自己一点时间。
祁曜愣住了,随即,巨大的喜悦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
他嘴巴不受控制地咧开,几乎要咧到后脑勺,眼里的光芒亮得惊人。
他活了二十年,从来没有像今天这么高兴过——比当初考上了,得到工作还高兴。
“好。”祁曜重重地点头,声音都有点发颤,“我等你。一直等。”
他看着萧知念,觉得心里暖烘烘的,像揣了个小火炉。
雪天的寒冷,办事的麻烦,全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只剩下眼前这个笑着的姑娘,和她那句“你等我长大”。
萧知念抱着军大衣,手里攥着自行车钥匙,觉得心里也暖暖的。她对着祁曜笑了笑:“那我走了,自行车我会好好保管的,用完了就还给你。还有,谢谢你的军大衣。”
“嗯。”祁曜点头,送她到门口,又叮嘱了一句,“路上小心,雪滑,骑车慢一点。要是遇到什么事,就去镇上找我,我在供销社附近的招待所住。”
“知道了。”萧知念应了一声,转身踩着雪往知青点走。
清晨的阳光洒在她身上,军大衣的布料反射着淡淡的光泽,她走得很稳,嘴角一直带着笑。
祁曜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渐渐远去,直到消失在拐角处,才恋恋不舍地回了屋。他拿起灶台上的网兜,看着里面的白面,又想起刚才萧知念的笑,忍不住又咧开了嘴。
这个冬天,好像突然就不冷了。
第86章 卖货
萧知念把军大衣的领口立得高高的,又拉了拉围巾,遮住半张脸。
自行车骑在雪后的土路上,轱辘碾过结冰的车辙,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冷风像小刀子似的刮在脸上,却半点没影响她的心情——
军大衣厚实暖和,心里揣着满满的盘算,连风都透着几分顺畅。
快到镇上时,她拐进了路边一片没人的树林。
雪地里只有几只麻雀蹦跶,连个人影都没有。
萧知念闪身进了空间,麻利地换上一身灰布对襟棉袄,又往脸上抹了点“糙粉”,瞬间从容貌姝丽的知青姑娘,变成了个面容普通、带着点乡土气的中年妇女。
她把要卖的粮食分装在背篓和大麻袋里,背篓沉甸甸压在肩上,麻袋放在自行车上手里,才骑上车往镇上去。
她的第一站,还是棉纺厂家属院的刘大娘家。可刚走到刘大娘家门口,就听见屋里传来的说话声,其中一个尖细的嗓门格外清晰,根据说话内容,萧知念猜测——是媒婆的声音。
“上次那姑娘你家大海是真看不上?人家姑娘可是正式工,就是长得普通点,可过日子踏实啊!”媒婆的声音带着点急,
“这次这个更不行,人家姑娘直接说了,看不上大海的临时工,高低得找个城镇户口、正式工的!”
屋里传来刘大娘极力争取,为自己儿子辩驳的声音:“我家大海哪点差了?不就是临时工吗?手脚勤快,待人实诚,等过阵子厂里招人,肯定能转正式的!”
“话是这么说,可姑娘家不这么想啊!”媒婆的声音拔高了些,“现在城里姑娘的姑娘精着呢,没正式工,没城镇户口,谁愿意嫁?”
萧知念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这时候敲门,显得刻意偷听;转身走,又耽误时间——她今天要跑好几家,刘大娘这儿只是第一站,后面还有好几家要去的呢,时间紧得很。
正犹豫着,“吱呀”一声,门突然开了。
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男人走了出来,个子中等,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眉头皱得紧紧的,脸上带着明显的懊恼和愤怒,连头都没回,闷着头就往楼下走去。
“大海!你去哪儿!”刘大娘追了出来,对着儿子的背影喊,“我不追你啊!到点自己回来吃饭!别在外头瞎晃!”
男人没应声,脚步更快了,转眼就没了踪影。
萧知念站在原地,忍不住勾了勾嘴脚,觉得刘大娘说话真有意思。
刘大娘收回目光,才看见站在门边的“中年妇女”,愣了一下,随即认了出来,这不是她日盼夜盼的白妹子嘛。
刘大娘赶紧笑着迎上去,又回头对着屋里喊:“婶子,我远房亲戚家的妹子来了,来看看我!之后还是得麻烦你多费心,接着帮我家大海留意着好姑娘!”
屋里的媒婆应了一声,脚步声渐渐近了,走到门口看见萧知念,上下打量了她几眼,才对着刘大娘笑道:“行,那我先走了,有合适的我再过来。”
刘大娘送媒婆到巷口,客气了几句才转身回来,一把拉着萧知念的胳膊往屋里走,门“哐当”一声关上,语气里满是急切,
“妹子,你可算来了!上次那些货早就卖完了,好多人还来问呢,根本不够卖!”
她的眼睛早就黏在了萧知念背上的背篓上,还不住地往她手里拽着的大麻袋瞟,那眼神,像饿了好几顿的人见着了馒头,亮得惊人。
萧知念也不耽误,毕竟后面还有一堆事,哪有功夫闲聊培养感情。
她把背篓往地上一放,又拽过大麻袋,“哗啦”一声拉开袋口:“呐,这次带的全是粮食。不过刘大姐你也知道,快过年了,拿货的成本高了些,价格得涨一点。你先看看,能吃下多少,我都是先紧着你的。”
刘大娘凑过去,伸手扒拉着麻袋里的粮食——玉米面金灿灿的,红薯粉细白匀净,白面蓬松细腻,大米粒粒白净饱满,还有几罐用油纸封着的豆油、花生油,罐口透着淡淡的油香,一看就是好东西。
“玉米面、红薯粉,都是五毛一斤;白面七毛一斤;大米一块一斤。”萧知念报着价,语气干脆,“豆油和花生油,一罐十斤,一斤一块二,都是纯的,没掺别的东西。”
刘大娘的脸瞬间苦了下来,伸手拍了拍麻袋:“妹子,这价格可比上次高了一毛还多啊!涨得也太狠了点……”她还想磨磨价。
萧知念直接摇了摇头,语气没什么波澜:“刘大姐,我这也是没办法。年关前拿货本来很难,买的人多了,价格就贵,我总不能亏本给你不是?要是你觉得贵,卖不了也没关系,我再找别家问问——后面还有好几家等着要货呢。”
她这话不是吹牛。年关前的粮食本就紧俏,黑市上的价格涨得更凶,她报的价虽然比上次高,但比黑市低了不少,刘大娘心里门儿清。
果然,萧知念的话还没说完,刘大娘就赶紧摆手:“不不不,我要!怎么不要!”
她心里打着算盘——这货质量好,价格虽高,但比黑市便宜,而且她上次卖得快,赚了不少,这次货量更多,赚得肯定也更多。她几乎没怎么犹豫,就拍板道,
“全要了!你算算是多少,我这就给你拿钱票!”
萧知念心里早有预料,脸上却没露出来,只是点点头,开始帮着刘大娘清点数量:“玉米面五十斤,红薯粉三十斤,白面三十斤,大米十斤,豆油三罐,花生油三罐……”
两人一边清点,一边算账,刘大娘手脚麻利地从里屋拿出一个铁盒子,里面装着厚厚的一沓钱票,有毛票,有块票,还有粮票、工业券……她数了一遍,递给萧知念:“你点点,没错吧?”
萧知念接过,快速数了一遍,钱票都对得上,她把钱票小心地揣进怀里贴身的布兜里,又把空了的背篓和麻袋叠好:“没错,刘大姐。下次有货,我还先给你送过来。”
“哎哎,好!”刘大娘笑得眼睛都眯了,送萧知念到门口,又叮嘱道,“妹子,下次来早点,最好多带点粮,越到年关,越不够卖!”
“知道了。”萧知念应了一声,转身走出家属院。
刚拐出巷口,她就骑上自行车往机床厂那边去。
第87章 赚钱使人快乐
从棉纺厂家属院出来,萧知念跨上自行车,脚蹬得飞快,车轱辘碾过积雪的路面,几乎要擦出火花。
厚棉袄的下摆被风掀起,她也顾不上拉,心里只想着赶时间——机床厂和钢铁厂还得送货,还得去供销社向李大姐打听一下瓶子的事情,这一上午的行程,得掐着点走。
自行车骑得稳又快,没一会儿就到了机床厂家属院。
萧知念熟练地拐进熟悉的巷子,车后座挂着两个鼓鼓囊囊的麻包,背上还背着个沉甸甸的背篓,全是刚从空间里补满的粮食和油。
院门虚掩着,她刚敲了两下,里面就传来脚步声。开门的是黄大娘的儿媳妇,见过几次面,也算熟人了,她面相温和,见了萧知念,只是颔首示意:“进来吧,我娘在里面屋。”
萧知念也不耽误,推着自行车直接进了院子——院里宽敞,不用担心碰着东西。
刚进里屋,就看见炕上爬着个小小的身影,正是上次见到的那个只能让人抱着的小豆丁。
小家伙穿着厚厚的棉袄,像个圆滚滚的小团子,正撅着屁股往炕沿爬,嘴里还“咿咿呀呀”地哼着,看见萧知念,好奇地停下动作,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盯着她看。
“这孩子,才几个月就不安分了。”黄大娘从里间走出来,手里还拿着个拨浪鼓,看见萧知念,脸上的笑容瞬间绽开,真心实意的,不知情的人见了,保准以为两人是亲姐妹,
“妹子可算来了!我昨天还跟儿媳妇念叨,说你咋还不来呢!”
说着还往萧知念带来的东西上瞟几眼。
萧知念把麻包和背篓往地上一放,掀开袋口:“大娘,这次还是老样子,玉米面、红薯粉、白面、大米都有,还有几罐油。不过年关近了,价格涨了点,玉米面和红薯粉都是五毛,白面七毛,大米一块,油一块二一斤。”
她的话刚说完,黄大娘就摆了摆手,半点没像刘大娘那样磨价:“知道知道,年根底下啥都涨价,黑市上比这贵多了,你这价公道。”
她常年跟这些打交道,对黑市价格了如指掌,更知道萧知念的性子——向来不二价,与其浪费口舌砍价,不如痛痛快快拿货。
不得不说,黄大娘在揣度人心这方面,确实精准。
两人没多废话,黄大娘麻利地清点货物,一边点一边算钱:“玉米面四十斤,红薯粉四十斤,白面四十斤,大米五十斤,油五罐……。”她说着,转身从柜子里拿出钱票,数都没数,直接递给萧知念,“你点点,没错的。”
萧知念接过,快速数了一遍,钱票分文不少,她揣进怀里,又把空袋子叠好:“谢谢大姐了,下次有货我再过来。”
“哎,好!”黄大娘送她到门口,又叮嘱道,“下次多带点白面和大米,厂里的人就认你这货,说比供销社的还好!”
萧知念应了一声,推着自行车快步离开。下一站,是隔壁的钢铁厂。
钢铁厂家属院比机床厂更热闹些,随处可见穿着工装的工人,还有追着打闹的孩子。
萧知念熟门熟路找到徐涛家的院子,刚推开虚掩的院门,就看见徐涛从地窖里爬出来——他穿着件旧棉袄,手里还抱着颗大白菜,脸上沾了点泥土,显然是刚在窖里取菜。
“白阿姨!”徐涛看见她,眼睛一下子亮了,赶紧放下白菜,快步迎上来,“快进屋坐,外头冷!我爷爷还念叨你呢,说你好久没来了!”
萧知念也不客气,跟着他进了屋。屋里生着炉子,暖融融的,徐涛的爷爷正坐在炉子边烤火,见了萧知念,笑着点头:“姑娘来了,快坐。”
“大伯好。”萧知念问好,刚坐下,徐涛就端来一杯热水,冒着热气。
她接过道谢,还没来得及开口说正事,就见徐涛转身进了里间,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个旧本子,还有一大沓花花绿绿的钱票,叠得整整齐齐的,煞是好看。
“白阿姨,这是卖货的账本。”徐涛把本子和钱票递过来,语气认真,“上面记着每次卖出的价格和斤数,上次的货都卖完了,一共是二百五十八块二毛三,都在这儿了。”
萧知念接过账本,翻开一看,里面的字迹虽然稚嫩,却写得工工整整,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再看那沓钱票,一分一毛都没少,显然是徐涛分文未取,全给她拿了过来。
她心里一动,抬头看向徐涛——这孩子才十五岁,却比同龄人稳重得多,上次她帮了他爷爷,他就记在心里,卖货时不仅尽心尽力,还不愿意要一点好处,只当是“报恩”。
“徐涛,”萧知念把钱票和账本放在桌上,语气严肃,“你辛苦一场,不能白干。你帮我卖货,承担着风险,又花了时间和精力,怎么能一分钱不收?上次不是已经说好了吗?算是你在我这里进货,说实话,你这样,我反而不自在。”
她顿了顿,看着徐涛惊讶的眼神,继续说道:“我觉得,咱们不如做合作关系,还是按照之前说好的来吧,这样你获得利益的同时,也承担风险,咱们两清,谁也不欠谁,这样不是更好?”
她没有因为徐涛年纪小就把他当孩子,而是直白地跟他分析利弊——她知道,这样的“平等”,比单纯的“施舍”更让他舒服。
徐涛愣了半天,显然没料到萧知念会这么说。他原本想着,“白阿姨”是爷爷的救命恩人,帮她卖货是应该的,哪能要钱?
但是看着白阿姨一脸严肃郑重不认同他做的模样,
“那……那好吧。”徐涛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眼神里多了几分认真,“那我就按你说的来。”
萧知念笑了,从那沓钱票里抽出十块钱递给她:“这就算是上次卖货的辛苦费吧,你先拿着。”
又把带来的麻包打开,“这次的货还是老样子,价格涨了点,玉米面五毛,红薯粉五毛,白面七毛,大米一块,油一块二一斤,你卖的时候,也按这个价往上调,没问题吧?”
“没问题!”徐涛接过钱,小心翼翼地揣进兜里,又把价格记在本子上,“我知道了,我会按这个价卖的。”
萧知念把货卸下来,跟徐涛交代了几句,又跟他爷爷聊了两句,才起身告辞。徐涛送她到门口,又叮嘱道:“白阿姨,路上小心,雪天路滑。”
“知道了。”萧知念应了一声,推着自行车出了家属院。
先是找了个无人的角落,她闪身进了空间,出来时又是那个眉清目秀的姑娘了。
此时已将近中午,太阳挂在头顶,雪地里的积雪融化了不少,路面有些泥泞。
萧知念跨上自行车,朝着供销社的方向骑去,得赶紧找到李大姐,打听玻璃罐的事。
自行车的车轮碾过泥泞的路面,溅起一点泥点,可萧知念的心情却格外顺畅——棉纺厂、机床厂、钢铁厂,三笔生意都顺利搞定,钱票赚了不少。接下来,就看罐头的事能不能成了。
她蹬着自行车往供销社方向而去,军大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但她嘴角一直带着一丝笑意。
赚钱真是使人快乐啊。
第88章 关于黄桃罐头的大业
萧知念停在供销社门口那棵老槐树下,支好车撑,仰头望了望那块红底白字的木牌——“人民供销社”,宋体字被岁月磨得有些模糊,却依旧透着股子独属于这个年代的庄重。
这会儿正是换班的点儿,柜台里的人正忙着交接。
萧知念刚跨进门,就听见一阵熟悉的声音:“小满妹子,账本子我给你放这儿了,上午卖了两斤红糖、三斤鸡蛋糕、五盒火柴,还有一瓶蛤蜊油,你核对仔细喽!”
说话的正是李大姐,梳着齐耳短发,脸上带着点常年在柜台后待着的白净,就是嗓门有些大,一开口整个供销社都听得见。
她正麻利地把账本和钱票往抽屉里归置,见萧知念进来,脸上立刻堆起笑:“妹子,今天又来买啥?”
萧知念走上前,拉过李大姐到一旁的角落,没绕弯子,压低声音说:“李大姐,我不是来买东西的,是想问问您,哪儿能弄到多些罐头瓶子?最好是玻璃的,带盖儿的那种。”
她这话一出口,李大姐手里的动作顿了顿,抬眼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眼神里带着点疑惑:“罐头瓶子?你要那么多干啥?用来装东西?也用不了多少啊。”
萧知念笑了笑,没细说——总不能说她空间里有一座小山似的黄桃,想做了黄桃罐头换钱吧?
“就是想多备着点,想着做些辣酱蘑菇酱什么的,也有东西装不是。”她含糊了一句,又追问,“您在供销社待得久,人脉广,肯定知道哪儿能弄到吧?”
李大姐却摇了摇头,脸上的笑容也淡了些,语气带着点无奈:“妹子,不是我不帮你,这事儿真不好办。你也知道,玻璃厂出的东西都是统购统销的,罐头瓶子要么给食品厂装罐头,要么按指标分到各个供销社,都是有数的。”
她压低了点声音,凑过来些:“私人想找玻璃厂要货?门儿都没有。人家只对接单位,不接私人的活儿。我在这儿干了几年,也没认识玻璃厂的人,就算认识,没介绍信、没指标,人家也不敢给你弄啊。”
萧知念的心“咯噔”一下,像是被泼了盆冷水,从头凉到脚。她之前盘算得好好的,空间那么多黄桃,至于糖,她把甜菜熬了糖就可以用,缺的就是装罐头的瓶子。原以为供销社能搭上个线,没想到直接断了路。
“这么说,是真的弄不到了?”她还抱着最后一丝希望。
“难,太难了。”李大姐叹了口气,“要是你要个十个八个的,我还能帮你攒攒顾客退回来的空瓶子,可你要‘多些’,那真是没辙。现在谁家的空罐头瓶不是当个宝贝似的留着,要么装酱油要么腌腊八蒜,哪儿有多余的给你?”
几句话,就把萧知念的黄桃罐头大业,从云端拽到了泥里,连带着心里那点热火朝天的劲头,也“呼呼”地灭了。
她站在那愣了几秒,倒也没太过伤心——本来就是突发的想法,成不了也正常。
“我知道了,谢谢您啊李大姐。”萧知念很快收拾好心情,脸上又露出了笑。
心里想着,弄不到就弄不到,大不了不想这事儿了,安心卖我的粮食也挺好。
萧知念也不耽误李大姐回家了,她转身走到货架前,挑了四罐水果罐头——一罐橘子的,三罐黄桃的,又拿了一包奶糖,半斤红糖。这些都是空间里没有的,留着自己吃,或者到时候做人情也行。
付了钱票,把东西塞进布包里,她跟李大姐打了声招呼,就出了供销社。
萧知念没直接骑车回胜利村,而是拐了个弯,往镇上的国营饭店去。她忙活了一上午,还没正经吃顿饭,这会儿肚子正咕咕叫。
国营饭店里人不多,八仙桌擦得锃亮,墙上挂着“为人民服务”的标语。
萧知念去窗口点了份红烧肉,还有一碗大米饭,给了钱票后,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没一会儿,菜就端上来了。
红烧肉油光锃亮,块头也大,炖得软烂入味,一筷子下去,油汁都能滴下来,拌着米饭能吃两大碗。真的是让人百吃不厌。
虽然她自己在空间也有做红烧肉,但是跟人家一比,还是觉得差点意思。
萧知念吃得心满意足,连最后一滴汤汁都拌着米饭扒拉干净了。
放下筷子,她摸了摸圆滚滚的肚子,心里那点因为罐头瓶子而起的失落,早就被美食冲得一干二净。
吃饱喝足,萧知念走出国营饭店,寻摸着了一个僻静的角落,快速闪身进去进行变装。
装扮妥当后,她背上背篓,跨上自行车,脚一蹬,朝着镇医院的方向去了——她的“宏图伟业”,可不能因为一个罐头瓶子就停摆了。
之前她就打定了主意,要在年前赚一波钱。
黑市她暂时是不敢去的,万一又碰上之前那伙人呢。
她早就盘算好了,先去医院和招待所附近试试——医院里有病人,需要补充营养,空间里的细粮、糕点都是好东西;招待所里住的都是外地来的干部或者办事的人,手里有钱有票,也舍得买些稀罕玩意儿。
萧知念先去了镇医院。
医院不大,就几排平房,走廊里静悄悄的,偶尔能听见几声咳嗽。
她没直接进去,而是在门口的树荫下等着,看见一个穿着干部服、戴着眼镜的女人从里面出来,手里拎着个网兜,手里还提着个暖水瓶。
萧知念迎上去,声音放得温和:“同志,请问您是来探病的吗?”
那女人愣了一下,点点头:“是啊,我来看我妹妹,她刚生了孩子。”
“那正好。”萧知念笑了笑,从背篓里掏出一小袋精米,还有一小包红枣,“我这儿有自家种的米,熬粥特别养人,还有这红枣,都是挑的大颗的,没虫没坏。您给产妇熬点大米红枣粥,补身子最好了。”
那女人眼睛一亮,接过精米闻了闻,一股淡淡的米香扑面而来,比粮站买的陈米香多了。她又捏了颗红枣,饱满圆润,颜色也正。“这精米和红枣怎么卖?”
“精米跟红枣都是一块一斤。”萧知念报了价,比供销社贵一些一点,又比黑市便宜一点,很实在。
那女人没犹豫,直接买了两斤米,半斤红枣。付了钱票,她还跟萧知念说:“我还有个同事也在这儿陪床,我帮你问问她要不要。”
没一会儿,那女人就带了个中年男人过来,男人又买了一斤米和一包点心——萧知念之前在空间里做的的桃酥,用油纸包着,闻着就香。
就这样,萧知念在医院门口待了不到一个小时,背篓里的货就卖得差不多了,还是在她偷偷补了货的情况下。
她又骑车去了招待所,五那你也探探路,没想到在那边的生意更好——有个从县里来的干部,一下子买了她五斤大米;还有个出差的采购员,买了她两斤白面和一瓶豆油。
货卖得快,萧知念就趁着没人的时候,偷偷从空间里补货,来来回回补了几次,最后都是销售一空。怪不得说这年头是个勤劳敢闯就可以暴富的时代。
日头彻底落下去了,天边泛起一层淡淡的橘红色。
萧知念换装回来后,骑上自行车,往胜利村的方向赶。晚风一吹,带着点凉意,她心里却热乎乎的。
路上,她盘算着:镇上的市场差不多摸清了,但短时间内不能再可着这一只羊薅了,得去市里看看。
市里人多,干部也多,肯定能卖更多货。而且,总在一个地方卖,容易引人注意,得走可持续发展路线,多换几个地方,才能长久。
想到这儿,萧知念忍不住笑了,脚下蹬得更有力了。
自行车在乡间小路上“叮铃铃”地响着,远处不时传来几声狗吠,还有村子里烟囱冒起来的白烟,透着股烟火气息。
第89章 玩乐这种事,在赚钱面前只能忍痛先搁在一边了
雪是在萧知念骑到半路的时候开始下的,等她回到胜利村时,天地间已经裹上了一层薄薄的白。
北风卷着雪沫子,打在脸上有点疼,她把围巾又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亮得像惊人的眼睛。
村里的小路被雪盖得松软,自行车轮碾过,留下两道深深的辙印。
家家户户的大门都关得严严实实,连平日里最热闹的村口老槐树下,也见不着半个人影——这么冷的天,谁不是窝在炕头焐着被子,哪舍得出来挨冻。
萧知念推着车往自家小屋走去,路过林丽屋门口时,特意顿了顿。
窗户里黑漆漆的,没一点光亮,连屋檐下挂着的那串红辣椒,都被雪埋了半截。
她心里有点疑惑:“这丫头今天没在家?按理说这个点,早该点灯做饭了。”
她没多想,转身回了自己家。掏钥匙开门时,指腹触到冰凉的锁头,冻得她一缩手。
推开门,屋里冷得像冰窖,立马生火添柴,顺便把热水也煮上。
忙完这些,萧知念才闪身进了空间。
瞬间,温暖的气息裹住了她,和外面的寒冬判若两个世界。
她踢掉沾着雪的棉鞋,直接踩在柔软的地毯上,走到沙发旁一躺,小腿翘起来晃悠着,随手从茶几上拿起一串葡萄,颗颗饱满多汁,塞进嘴里,甜得眯起了眼。
茶几上还放着个平板电脑,正播放着她没看完的古装剧。
她一边吃着水果,一边跟着剧情里的人物喜怒哀乐,时不时还点评两句:“这皇后也太坏了,迟早得翻车”“男主怎么这么磨叽,赶紧表白啊”。
空间里暖融融的,水果甜滋滋的,电视剧看得正入迷,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还夹杂着林丽的大嗓门:“知念!萧知念!开门!我跟你说个大事!”
萧知念无奈地叹了口气,把葡萄皮扔进垃圾桶,暂停了电视剧。
刚闪身出空间,敲门声就更响了,她赶紧开了门:“来了来了,别敲了,门都要被你敲坏了。”
门一打开,林丽就像只小炮仗似的窜了进来,身上裹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帽子上、围巾上全是雪,一进门就跺脚,把雪沫子抖了一地。
她脸上红扑扑的,眼睛亮得吓人,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一看就是遇上了天大的好事。
“知念!你都不知道我们今天有多厉害!”林丽没等萧知念开口,就拉着她的胳膊,叽叽喳喳地说开了,
“今天王山哥带着我们去后山打猎去了,赵爱国、刘小兵,李梅花也去了,连宋朝辉跟江曼卿都跟着去了!”
她一边说,一边手舞足蹈,模仿着设陷阱的动作:“我们在山脚下挖了好几个陷阱,还弄了些干草盖住,刚开始没动静,我们都以为要空着手回去了,结果下午的时候,‘扑通’一声,一只野鸡掉进去了!那野鸡可肥了,羽毛油光水滑的,拎着都沉手!”
萧知念坐在炕沿上,看着她兴奋得像个孩子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这么厉害?就一只野鸡?”
“当然不止!”林丽急着反驳,又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说,“我们还在半山腰的雪地里,找到了兔子的脚印,王山哥说那一片兔子多,我们又多挖了三个逮兔子的陷阱,还放了点晒干的胡萝卜当诱饵,明天再去看看,说不定能逮着好几只!”
她说得眉飞色舞,唾沫星子都快溅出来了,眉眼间全是藏不住的激动——在这缺衣少食的年代,能吃上一口肉,比什么都强。
萧知念耐心地听着,时不时点头附和两句。
林丽说够了打猎的事,突然话锋一转,眯起眼睛盯着她,像只识破了诡计的小狐狸:“对了!我今天本来是想叫你和陈小凤一起去的,早上我去敲你家门,敲了半天都没人应,去陈小凤屋里也没人,你们俩是不是又背着我偷偷出去了?”
萧知念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丝毫不慌,甚至还带着点无辜:“我可没有,我早上就去镇上溜达了一圈,顺便给家里寄了封信,回来的时候天都快黑了,还没见过陈小凤呢。”
她说谎的时候,脸不红心不跳,语气自然得就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饭。
林丽盯着她看了几秒,没看出什么破绽,也就信了:“哦,那可能是陈小凤也去镇上了吧。”
她很快就把这事儿抛到了脑后,又凑过来,拉着萧知念的手,语气带着点撒娇:“知念,你明天跟我们一起去山上吧,真的挺好玩的!我们一起去看看陷阱里有没有兔子,要是逮着了,晚上就在知青点炖兔子肉吃,王山哥炖肉可香了!”
萧知念想也没想就摇了摇头:“不了,我明天还有事呢,你们去吧。”
她心里还惦记着发财大计——镇上的市场已经摸得差不多了,明天打算去市里看看,那边人多机会多,可不能因为去打猎就耽误了正事。
玩乐这种事,在赚钱面前只能忍痛先搁在一边了。
林丽脸上的笑容瞬间垮了下来,有点失望:“啊?你又不去啊?”
“嗯,下次吧。”萧知念拍了拍她的手,安慰道。
“那好吧。”林丽也没再强求,又跟她聊了会儿打猎的细节,才顶着风雪回了知青点。
送走林丽,萧知念关上门,屋里又恢复了安静。
她走到炕边坐下,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突然想起刚才说的谎话——给家里寄信。
这倒是提醒了她,确实该给家里写封信了。
算算日子,还有一个多月就过年了,穿越到这里,虽然日子过得不算富裕,但总算有了“家”,怎么也该回去看看。
她桌子上翻出纸和笔,坐在桌前,借着煤油灯的光,开始写信。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她写得很认真,洋洋洒洒写了好几页。
信里没说太多这边的事,只说自己在村里过得很好,吃得饱穿得暖,跟邻居和知青们相处得也融洽。
另外还有一个重点,她今年要回家过年。
写完后,她又从头到尾读了一遍,确认没什么问题,才折好,装进信封,写上家里的地址和母亲的名字。
做完这些,她把信放进随身的布包里,想着明天去市里的时候,顺便寄出去。
她不知道的是,这封信,让远在千里之外的萧母,盼了足足一个月。
萧母收到信的时候,正在院子里劈柴。看见信封上熟悉的字迹,她手里的斧头“哐当”一声掉在地上,赶紧拆开,一字一句地读着。
当读到“娘,我今年回家过年”的时候,萧母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手都忍不住发抖。
她拿着信,在院子里来回走了好几圈,嘴里不停地念叨:“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白父听到动静,从屋里出来,看见她这副样子,赶紧问:“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老头子,你快看!”萧母把信递给他,声音带着哭腔,“知念说,她今年回来过年!”
白父接过信,仔细读了一遍,脸上也露出了笑容:“回来好,回来好,孩子下乡受苦了。”
从那天起,萧母就开始忙着准备过年的东西。她把家里的被单被套都洗了一遍,晒得干干净净;又去供销社扯了块新布,打算给萧知念做件新棉袄;每天早上天不亮就去供销社排队,买萧知念小时候最爱吃的糖果和点心。
她还特意把萧知念住的房间收拾出来,窗户擦得锃亮,炕上铺了新的褥子,连枕头套都换成了知念喜欢的碎花布。
每天晚上睡觉前,她都要去房间里看看,好像这样,女儿就能早点回来似的。
而远在胜利村的萧知念,还不知道萧母因为她的一封信,已经开始了满心的期待。
她洗漱完,钻进被窝,想着明天去市里的计划,嘴角带着笑,很快就睡着了。
第90章 万人大厂名不虚传
铅灰色的天幕还未撕开一道缝,萧知念已经踩着自行车碾过了村口那座石桥。
鹅毛大雪漫天卷落,落在睫毛上瞬间化成冰凉的水,她抬手抹了把脸,指尖冻得发僵,却还是死死攥着车把。
车辙在积雪里留下两道深沟,很快又被新雪填平,就像她要走的路,每一步都得自己踩出痕迹。
“吱呀——”自行车在结冰的路面上打滑,萧知念猛地拧动车把,险之又险地稳住身形。
一个多小时后,城市的轮廓在风雪中隐约浮现。
高耸的烟囱冒着黑烟,国营厂的红砖墙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格外醒目。
萧知念捏了捏口袋里皱巴巴的地图,那是她之前来市里踩点时偷偷画的,虽然简陋,却标注好了医院、纺织厂家属院、皮革厂等重要地点的位置。
她先找了个安全无人的角落,在空间里完成了必要步骤——变装后,就打算开始她的生意。
她没有直接进去医院,而是绕到医院后门的小巷里。
这里僻静,往来的多是求医的病人家属,正是需要粮食的地方。
萧知念把自行车停在墙角,见四下无人,她从空间里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粮食,还特意掀开蓝布的一角,露出里面雪白的面粉,故意让路过的人瞥见。
“同志,这面怎么卖?”果然,没等多久,一个穿着打补丁棉袄的妇人就凑了过来,眼神里满是渴望。
萧知念面无表情,声音平稳得像结了冰的湖面:“玉米面跟红薯粉都是五毛一斤,白面七毛一斤、大米一块一斤,这花生油跟大豆油都是一块二一斤,另外还有鸡卖,一只四块钱,任选。”
妇人犹豫了一下,咬咬牙:“给我来两斤白面,再要一斤大米。票我有,就是……能不能再便宜点?”
“不能。”萧知念拒绝得干脆,“我这面是新磨的,没有掺麸子,外面黑市贵的都卖到一块了。”
妇人看着那袋雪白的面粉,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交易很顺利,钱票到手的那一刻,萧知念高兴,开门红第一单。
后面陆陆续续地又卖出不少,萧知念看着时间差不多了,打算转场。
从医院后门离开时,天已经大亮。
雪还在下,路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大多是赶着上班的工人,穿着统一的蓝色工装,脚步匆匆。
萧知念骑着自行车,朝着纺织厂家属院的方向而去。
远远望去,纺织厂家属院像一座独立的小镇,一排排红砖楼房整齐排列,晾衣绳上挂着的衣服在风雪中摇晃,烟囱里冒出的炊烟袅袅升起。
萧知念心里暗叹,这家属院,果然比镇上的大得多,万人大厂,名不虚传。
她把自行车停在家属院门口的大树下锁好。
然后,她背着背篓,把帽子跟围巾都拉了拉,围巾遮住半张脸,她开始挨家挨户地敲门。
“咚咚咚——”
门开了,一个围着围裙的大婶探出头来,看到萧知念,警惕地问:“你找谁?”
萧知念脸上没什么表情,重复着已经说过无数遍的话:“大姐,我这儿有白面、大米、花生油,还有鸡蛋和苹果,您要不要看看?价格公道的。”
大婶眼睛一亮,连忙让她进来:“快进来,外面雪大。”
萧知念跟着大婶进屋,屋里陈设简单,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张伟人的画像。
大婶拉着她的手,热情地问:“白面多少钱一斤?要票吗?”
“白面七毛一斤、大米一块一斤,不要票。花生油跟豆油都是一块一斤,鸡蛋五分钱一个,苹果五毛一斤,这苹果大的很,一个两毛。有票可以抵,这些是不要票的价格”
萧知念依旧是那副麻木的样子,仿佛只是在念一串数字。
大婶算了算,说:“给我来三斤白面,两斤大米,再要一斤花生油,苹果给我挑四个。票我有,你等着,我去拿。”
很快,大婶拿着钱和票回来,萧知念麻利地称好粮食苹果,装好油,递给大婶。
大婶接过东西,笑得合不拢嘴:“姑娘,你这粮食真好,比供销社的还强。什么时候再来?”
萧知念:“还不一定,这货现在紧俏,不一定能抢到呢。有货我就来。”
………
就这样,萧知念一家挨着一家地敲门,重复着同样的话,回答着同样的问题。
她的脸已经冻得有些僵硬,嘴角也扯不出一丝笑容,整个人就像一个没有感情的吐字机器。
不过,这年头,有粮食的就是大爷。
就算她态度冷淡,大家也不在意,反而都围着她套近乎,生怕她下次不来了。
而且,她给的价格虽然和黑市差不多,但货物的品质却是实打实的好。
那白面,雪白细腻,没有一点杂质;那大米,颗粒饱满,晶莹剔透;那花生油,香气浓郁,隔着老远都能闻到,还有那苹果,每个都水灵灵的,又大又红,让人欢喜;还有那鸡毛色发量,又肥又有劲………
到了中午的时候,萧知念已经补了几次货。
出了家属院,她找了个僻静的角落,闪身进了空间。
空间里温暖如春,和外面的冰天雪地判若两个世界。
她从电饭锅里盛出一碗米饭,又端出一盘土豆焖鸡,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土豆软糯,鸡肉鲜嫩,汤汁浓郁,一口下去,满满的幸福感。
吃饱喝足,萧知念又从空间里拿出一些粮食和油,补充到自行车后座的背篓和麻袋里。
她知道,下午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下午,萧知念依旧在纺织厂家属院里挨家挨户地推销。
就在她敲开一户人家的门时,遇到了一个热心的大婶。
大婶姓于,看到萧知念的粮食,眼睛都直了,连忙拉着她说:“妹子,你这粮食不错啊。这样,我帮你喊些街坊邻居来买,你给我们便宜点怎么样?”
萧知念心里一动,这不是送上门了嘛,这样她就不用挨家挨户地敲门了,也不用磨嘴皮子讲价格,省时又省力。
她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嘴上却不情不愿地说:“行吧,每样便宜两分钱。”
于大婶一听,高兴得跳了起来,那兴奋劲给萧知念一种她省下了一个亿的错觉,:“妹子,你等着,我这就去喊人!”
说完她一溜烟地跑了出去,活像她跑慢了一步,萧知念就会反悔似的。
没一会儿,一群大娘婶子就呼啦啦地进门来了,有说有笑地挑选着粮食和油。萧知念站在一旁,麻木地称着重量,收着钱票。
人群散去后,萧知念看着空荡荡的帆布,心里却满是欢喜。
钱票一张张地塞进贴身的口袋里,沉甸甸的,让她觉得无比踏实。
“妹子,下次还来啊!来这里直接找我于大姐,保准给你拉更多人来!”于大婶站在门口,热情地送别。
萧知念点点头,木着脸走出了于大婶的家。
走出家属院时,天已经有些擦黑了。
雪还在下,不过比早上小了些。萧知念看了眼手表,已经下午五点多了。
她这一天,才逛了家属院的三分之一不到,这里实在是太大了。
找了个无人的角落,换装回来后,她骑上自行车,朝着城外的方向而去。
路上,萧知念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纺织厂家属院,烟囱已经开始冒出袅袅炊烟,有些甚至已经亮起了灯,一派宁静美好。
寒风呼啸,吹在脸上像刀割一样。
但萧知念却一点也不觉得冷,想到赚到的钱票,反而浑身充满了干劲。
她踩着自行车,在积雪的路面上缓缓前行,身后留下两道长长的车辙,朝着胜利村的方向而去。
第91章 她是个很懂得放弃的人
接下来十多天的日子里,萧知念几乎都是天还没亮,就已经裹紧了身上的军大衣,随意吃几口肉包,就悄无声息地出了门。
出去时村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几声零星的狗吠,家家户户的烟囱都还没冒烟,大伙儿都还窝在暖和的炕上,舍不得出来遭这份罪。
萧知念都是镇上、市里轮流地来回跑,天黑透了才回到胜利村。
不过大家对她的早出晚归也毫不知情,毕竟冬天里,窝在炕上不出门才是常态,运动少了,消化慢,还能节省点粮食。
所以也没有谁闲得慌出去溜达留意别人的动向不是。
不过总会有好事的人,有婶子故作惊讶地说起,“好像也有几天没有见到过萧知青了啊,”
然后就有大娘摆出深谙其中的原委的样子,故作高深地说道,
“萧知青虽然有家里帮衬,时不时会寄包裹过来,但谁都清楚,光靠家里接济肯定不行,她自己平日里打猪草赚的那点工分,领到的粮食少得可怜,能不倒扣钱就已经很不错了。窝在炕上猫冬不是在正常不过的事情。”
所以大家对于萧知念不出门这件事表示理解,毕竟自家人也是能不出门就不出门的。
要是萧知念知道村里的大娘大婶的这些想法,肯定会拍手称是。
这些人连理由都帮她找好了,她感谢还来不及呢,省得她再费心思去编造借口。
就这样忙活了小半个月,萧知念终于撑不住了。
天天天不亮就出门,在寒风里奔波一整天,晚上拖着疲惫的身子回来,就算真有金山银山等着她去挖,她也提不起劲了,她又不是铁打的,这么折腾谁能吃得消啊。
所以这天,萧知念难得给自己放了一天假,窝在自己那间小小的土坯房里。屋里生着火,暖洋洋的,窝在炕上,眯着眼睛享受着这难得的清闲时光。
可她刚眯上眼没多久,就听到了敲门声,“咚咚咚”的,还挺急促。
萧知念不情不愿地掀开被子,慢吞吞地走到门口拉开门,就看到林丽站在外面,脸上带着几分八卦的神情。
“你怎么来了?今天没跟着他们一起去打猎?”萧知念让林丽进屋,好奇地问道。
林丽这几天都爱跟其他知青去山里打猎,凑热闹,冬天虽然猎物少,但运气好的时候也能打只兔子野鸡什么的。
林丽白了她一眼,搓了搓冻得通红的手,说道:“打什么猎啊,别提了。早几天去打猎的时候,江曼卿跟李慧娟说帮不上忙,两人就一起在后山找野菜。”
“谁知道在后山的时候,江曼卿弄伤了脚。说是雪太厚了,她一个没注意,踩到了一个不大的陷阱里。幸好那陷阱里没有捕兽夹,不然可就惨了,但还是把腿摔伤了,摔得也不算轻。”
林丽说得绘声绘色,语气里满是后怕,听得萧知念也跟着心惊肉跳。
这后山冬天雪深,很容易出事,而且以前也确实有人在山里设过陷阱捕野兽。
“李慧娟怎么也去了?”萧知念疑惑地问。
林丽回道,“她最近跟梁善、江曼卿他们走得近,就跟着大伙一起去打猎,去了几次,大家也就熟悉了。
本来当时还有村里的李铁军也在,看到江曼卿弄伤了脚,二话不说就想把人背起来下山。
但是江曼卿坚持自己可以,不过宋朝辉得知她受伤了,就立马赶了过来,最后宋朝辉把她背下了山。”
萧知念听着林丽的话,心里犯起了嘀咕。为什么李慧娟会跟李铁军一起跟着大家打猎,又那么刚好江曼卿受伤了。
她忽然想到了一种可能,难不成那书里江曼卿被李慧娟设计要嫁的人是李铁军?
萧知念的思绪翻来覆去,各种念头在脑海里打转。
而另一边的林丽还在滔滔不绝地说着,根本没注意到萧知念的异样。
“对了,”林丽突然话锋一转,说起了另一个人,“陈小凤最近也是早出晚归的,不知道在捣鼓些什么。天天神神秘秘的,问她也不说。”
萧知念闻言,对于这件事倒是有些猜想。她想起上次和陈小凤一起去镇上,她明显就是偷偷摸摸地想去了黑市卖红枣的。
陈小凤这样早出晚归的,估计也离不开投机倒把那点事。毕竟在这个缺衣少食的年代,怎么样都不比手上有钱来得实在。
林丽还在一旁叭叭地说着村里的各种琐事,萧知念却没怎么听进去了。
她心里一会琢磨着李慧娟和李铁军跟着一起去打猎是不是巧合,一会又琢磨着陈小凤的到底是不是真的去混黑市去了……
***
直到晚上萧知念睡前也没琢磨出个所以然来,但她是个很懂得放弃的人,想不通就不想了,为啥平白无故去折腾自己,反正这剧情其实跟她关系也不大。
她顶多是个路过吃瓜的路人甲,犯不着凑上去当主角。
这么一想,困意来得更快。躺在自己舒服的席梦思床垫上睡得格外香甜,一夜无梦。
第92章 杀年猪,分猪肉
第二天天不亮,萧知念就出门了,又恢复了之前的早出晚归的赚钱日子,痛并快乐着。
就这么痛并快乐的又过去好几天,直到腊月二十她才停下了赚钱的步伐。
不为别的,因为今天村里杀年猪!!!
这天林丽跟陈小凤一大早就过来拍萧知念的屋门:“知念!快起来!村里要杀年猪了,去晚了就挤不进前儿了!
屋里的萧知念已经收拾好了,听见声音就立马打开门,随两人风风火火地就过去了。
等两人赶到村头的晒谷场,那儿早已围得水泄不通。
村民们穿着打补丁的棉袄,手里攥着自家的搪瓷盆,连平日里不爱出门的老太太都拄着拐杖来了,脸上是藏不住的兴奋——
在这缺油少肉的年代,杀年猪就意味着能分到一口荤腥,哪怕只是一小块带肥的,也够全家惦记好几天。
知青们也挤在人群里,几个男知青还凑上去给杀猪匠搭把手,萧知念则站在稍远的地方,看着那头肥猪被按住、放血、褪毛,心里没什么波澜,只觉得这场景实在新鲜。
直到热气腾腾的猪肉被卸下来,切成大块摆在木板上,她才闻到那股子浓郁的肉的味道。
分肉是按人头和工分算的。
队长拿着个小本子,念到名字的人就欢天喜地地上去挑肉,肥的留着炼油,瘦的要用来炒菜,连猪皮都有人抢着要。
轮到知青们时,木板上只剩下些零散的瘦肉和带筋的边角料,还有一些骨头。
萧知念工分少,自然没资格分肉,但陈小凤工分刚好可以分到一小块瘦得不能再瘦的肉,皱着眉嘟囔:“这点肉,炒盘菜都不够。”
萧知念看着大伙拿着肉一个一个离开,她却没走,她盯着村民们挑剩下的一堆东西——半扇没人要的排骨,还有几根带着点筋肉的大骨头,上面没多少肥油,村民们都嫌啃着费劲,选这些不合算。
萧知念倒是眼睛一亮,她没资格分肉,但是可以买呀,而且还不需要票。
看着人都选得差不多了,萧知念凑到负责管账的王会计跟前:“王叔,这些排骨和骨头,能卖给我不?”
会计先是愣了愣,觉得这萧知青没有分到肉,估计也是馋肉馋得厉害,才买的骨头,然后他点点头:“可以是可以,但是这都没有什么肉的,基本都是骨头,还压秤,一毛一斤吧,要不要?”
“要要要。”萧知念从兜里摸出一块钱递给王会计,买了些排骨还有大骨头。
王会计收了钱,还多给她递了根麻绳:“捆结实点,这骨头熬汤倒是香,就是费柴火。”
萧知念刚把骨头捆好,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嗤。
她回头,看见村东头的刘二婶正盯着她手里的骨头,脸上是毫不掩饰的不认同,
“萧知青,你这是咋想的?花一块钱买堆破骨头,肉没半点,还得烧半天火,这不是不会过日子,瞎胡闹嘛!”
周围几个村民也凑了过来,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就是,有这钱,还不如买点粗布做件衣裳。”
“之前就说她娇气,不爱下地,现在看来,是真不懂过日子的难处。”
“工分挣得少,还乱花钱,以后谁敢要她?”
陈小凤听得脸都红了,拉了拉萧知念的胳膊:“知念,咱们走吧,别理她们。”
萧知念却没在意,她掂了掂手里的骨头,冲刘二婶笑了笑,那笑里带着点漫不经心,
“刘二婶子,我觉得值就行。这骨头熬汤,加点萝卜,暖乎乎的,比啃那点瘦猪肉舒坦。”
说完,她不管身后的议论声,拎着骨头就往知青点走。
林丽跟在她身后,小声说:“她们又该说你了,之前说你泼辣,现在又加了个‘不会过日子’。”
萧知念脚步没停,语气轻得像风:“说就说呗,嘴长在她们身上,我还能堵着不成?”
她心里门儿清,自己不会在这村里待一辈子。
等恢复高考,她有信心,她会离开这里,这些闲言碎语就像风里的沙子,吹过就散了。
至于别人怎么看她,勤快也好,娇气也罢,会不会过日子都行,只要别凑到她跟前叨叨,她就懒得计较——毕竟她的脾气,从来就不是什么软性子。
回到屋里,萧知念把骨头清洗后,放进大铁锅里,倒上井水,又从空间里摸出几个萝卜,切成块丢进去,再撒上点盐和从家里带来的八角。
灶膛里添上柴火,火苗“噼啪”地舔着锅底,热气慢慢升腾起来,带着骨头的鲜香,香气就顺着窗户飘了出去。
自然会有人闻着味的,但是今天基本家家户户都分到了肉,所以也不会有人来眼红她的骨头汤。
陈小凤倒是寻着味来了,咽着口水:“知念,你这汤也太香了吧?早知道我也买几根骨头了。”
萧知念眼睛眯了眯,打量着陈小凤,看来陈小凤是在黑市混得不错呀,不然按照她以往的性格,哪里舍得买骨头这一种不合算的玩意。
陈小凤觉得被萧知念看得发毛……
她呵呵两声,丢下一句自己也得回去做饭就开溜了,生怕走晚一步,萧知念就会对她做什么似的。
萧知念在她背后啧啧两声,继续熬她的骨头汤去了……
第93章 开介绍信
腊月的日头斜斜挂在铅灰色的天上,像块被冻得失去光泽的铜饼,勉强在雪地里洒下几缕稀薄的暖意。
萧知念攥着小篮子的藤把手,指腹被冻得有些发僵,还是下意识紧了紧手指。小篮子里放着四个圆滚滚的鸡蛋,用粗布盖着。
“走快点,村长家烟囱刚冒了烟,指定在家。”林丽的声音裹在北风里,带着点雀跃的颤音。
两人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往村长家的方向走。
雪粒子打在棉袄领子上,簌簌地落进脖子里,凉得人一缩。
村长家的土坯房就在眼前,烟囱里飘出的烟带着松木的味道,隐约能听见屋里传来的收音机声。
萧知念深吸一口气,把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捋到耳后,刚要抬手敲门,门板“吱呀”一声先开了。
“哟,是你们俩女娃。”村长披着件旧棉袄,手里还拿着个装着烟叶的铜烟袋,看见她们手里的篮子,眼里闪过一丝了然,“进来吧,外头冷。”
屋里比外头暖和不少,炕沿边的铁炉上坐着个黑铁锅,锅里的水正冒着热气。
萧知念和林丽规规矩矩地站在炕前,异口同声地喊了声“村长叔”,声音里都带着点藏不住的兴奋。
村长在炕沿上坐下,把烟袋锅在鞋底磕了磕,慢悠悠道:“瞅你们这模样,是为回家过年的事来吧?”
林丽偷偷拽了拽萧知念的袖子,萧知念轻咳一声,往前凑了半步:“是……村长叔,眼瞅着要过年了,我们想着回趟家,就来麻烦您给开个介绍信。”
她说完,来之前两人就琢磨好了,这事不能绕弯子,村长是出了名的爽快人,最烦磨磨唧唧的。
村长没说话,从炕桌的抽屉里翻出纸笔,又摸出个红泥印泥盒。
萧知念和林丽对视一眼,都松了口气。
萧知念赶紧把篮子递过去,笑着说:“村长叔,开了介绍信,我们明天就走了,今年过年的时候就不能上门给您拜年。我们就是穷知青,也没什么好东西,这几个鸡蛋您留着补补身子。”
林丽也跟着把篮子递过去,嘴上说着早就背好的话:“是啊村长叔,我们俩都是穷知青,没什么钱买年货,这点心意您可千万别嫌弃。”
林丽说完,怕村长拒绝,拉着萧知念转身就往外跑。
“哎!你们俩女娃子!”村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点急。
林丽跑得更快了,雪地里的脚步声“咯吱咯吱”响,冷风灌进嘴里,呛得她直咳嗽。
跑了没几步,林丽突然停了下来,使劲拽了拽萧知念的胳膊:“知念!你看!”
萧知念气喘吁吁地回头,只见村长正站在门口,手里举着两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上面盖着鲜红的印章——那是她们的介绍信!
“哎呀!”林丽拍了下自己的脑袋,脸瞬间红到了耳根。她刚才光顾着跑,居然把最重要的东西忘了!
萧知念推了把林丽,表示让她回去拿。但是林丽一脸羞赧状,表示拒绝。
萧知念……
萧知念只能讪讪地往回走,走到村长面前,干笑两声有些尴尬,又挠挠头,:“村长叔,对、对不起,我们刚才太着急了……”
村长把介绍信递给她,无奈地笑了笑,摆摆手:“你们这些女娃子,毛毛躁躁的。拿着吧,路上小心点,到家了给村里捎个信。”
他又指了指门口的两个篮子,“鸡蛋你们也拿回去,你们年轻人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我老婆子在家也吃不了这么多。”
“不行不行!”萧知念赶紧把篮子往屋里推,“村长叔,这是我们的心意,您一定要收下!”
两人推来推去,最后村长拗不过她,只好把鸡蛋留下了。
萧知念拿着介绍信,拉着林丽往外走,走到门口时,还听见村长在身后念叨:“这女娃子,真是……怪会来事的……”
出了村长家,林丽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萧知念,刚才拉着你一起跑的时候,我还以为我们要私奔呢!”
萧知念从上到下打量她一眼,丢下一句,“你想得美。”
然后就跑了……
林丽反应过来后,大怒,在后面奋起直追……
第94章 万元户
萧知念指尖摩挲着梨花木匣子的铜锁,冰凉的触感让她因兴奋而发烫的指尖稍稍降温。
洗漱过后的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红晕,她正坐在空间客厅里那张懒人沙发上,眼底的笑意像盛了星光,亮得惊人。
“咔嗒”一声轻响,铜锁应声而开。
她手腕微微用力,哗啦啦地将匣子倒扣,花花绿绿的票证混着带着油墨香的纸币,瞬间铺满了整个茶几。
一角,一分、壹元、伍元、拾元……的纸币错落叠着,粮票、布票、工业券……像彩色的蝴蝶,夹在钱缝里闪着细碎的光。
萧知念俯身,指尖拂过那些钱、票,鼻尖似乎还萦绕着近一个月来起早贪黑的寒气,
但看见桌面上的这些,那些寒气此刻都化作心口的暖流,烫得她眼眶发潮。
值了!全都值了!
她指尖先捻起最顶端那张皱巴巴的拾元纸币,一点点将边角抚平。
她动作仔细得像在对待稀世珍宝,先把大面值的拾元、伍元归拢,一张张捋顺了码齐,用皮筋捆成一沓沓;
再将壹元、伍角……的纸币按顺序叠好。
最后是分币和那些花花绿绿的票证。票证按分类堆叠在一起,按照使用期限先后排序放好。
然后每一种票据装进一个信封,信封上备注好,也方便取用。
等一切整理妥当,她深吸一口气,开始数钱。
“一百……一千……两千……三千……”清脆的数钞声在安静的空间里回荡,每数一个数,她的心跳就快一分,
“一万……两万……”指尖顿住,她又把之前已经归拢好的钱,和秋收前后去镇上送货的的那几次货款加进来,反复核对了三遍,才确定那个让她呼吸骤停的数字——两万六千三百六十八块四毛六。
“啊——”
萧知念猛地从沙发上蹦起来,兴奋地在客厅里转了两圈。
八十年代的万元户是什么概念?是十里八乡都羡慕的存在,是走在路上都能被人高看一眼的体面!
更遑论现在是七十年代!!!
而她萧知念,现在居然在七十年代就成了“两个万元户”!
她小心翼翼地把钱和票证分别装回两个匣子,又打开第三个锁得严实的小匣子——
里面铺着暗红色的绒布,十二块“大黄鱼”静静地躺在上面,灯光下泛着温润又耀眼的金光。
指尖轻轻碰了碰金条的冰凉,她笑得嘴角都快咧到耳根,直到困意袭来,才恋恋不舍地抱着三个匣子躺到床上。
被褥里带着阳光的味道,怀里的匣子沉甸甸的,像是揣着全世界的安稳。
萧知念把脸埋在枕头上,嘴角还挂着笑,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连梦里都是数钱的清脆声响。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萧知念就醒了。
往日起早贪黑积攒的疲惫仿佛被昨晚的兴奋冲得一干二净,她睁开眼的瞬间,眼底就亮得惊人。
简单洗漱后,她穿上厚实的军大衣,戴好灰色的围巾,把要带的东西塞进背包,就闪身出了空间。
她刚握住门把手,就听见门外传来轻微的响动。
“吱呀”一声,门被拉开。
寒风裹挟着雪粒子扑进来,萧知念在看清门外那人时,有些愣怔。
祁曜就站在雪地里,身上穿着一件深绿色的军大衣,肩头落了层薄薄的雪,手里拎着两个鼓囊囊的大包裹,比她的帆布背包还要大上一圈。
萧知念回过神。
这段时间祁曜神秘得很,比她还要忙,就连前几天村里杀猪的热闹日子,他都没露面。
昨晚睡前她还琢磨着,今年怕是没法亲口跟他说句“新年快乐”了,可此刻,他就站在她的屋门前,像一尊守了整夜的雕像。
“昨晚回来太晚,没好意思找你。”祁曜先开了口,声音带着点清晨的沙哑,眼神却牢牢锁在她身上,
“看见你屋里的烟囱冒热气,知道你没走,但又怕你一大早出门,就早点过来等了。”
他抬手掸了掸肩头的雪,嘴角勾出一抹浅淡的笑,“还好,时间刚刚好。”
她这才反应过来,祁曜怕是在外面站了许久,忙侧身让开:“快进屋!外面多冷,怎么不敲门?”
祁曜跟着她进屋,屋里的炉火虽然灭了,但余温还在,比外面暖和不少。他自然地把包裹放在八仙桌上,解开了第一个包裹的麻绳。
随着布料散开,萧知念的眼睛瞬间被填满——三只风干的野兔子整整齐齐地码着,皮毛已经处理干净,只留着完整的骨架;
旁边是用麻绳串着的腊肉腊肠,油光锃亮,还带着淡淡的烟熏味;
腊鸡腊鸭的翅膀被仔细地绑在身上,旁边居然还躺着一只风干的羊腿,外面裹着厚厚的油纸;
最底下压着几罐麦乳精和水果罐头,罐头的标签还是她只在供销社见过的牌子。
“这……”萧知念看得眼花缭乱,还没等她缓过神,祁曜又解开了第二个包裹。
里面是两套新的棉袄棉裤,看得出来是直接买的成衣,一套是藏青色,一套是深绿色的,针脚细密,面料手感不错。
还有一条大红色的围巾,颜色鲜亮得像团火,在昏暗的屋里格外扎眼。
最底下是个小小的硬纸盒,打开一看,里面躺着一块女士手表,银色的表链,表盘上刻着精致的花纹,落款是“浪琴”。
萧知念彻底懵了,指尖捏着围巾的一角,轻声问:“祁曜,你这是……”
祁曜的耳尖不知何时红了,他避开她的目光,伸手挠了挠后脑勺,声音比刚才低了些:“我以前没处过对象,不知道该怎么做,但我想着,处对象就得对人好。”
他抬眼看向她,眼神认真得让人心头发热,“之前看你来回就两件厚棉袄,担心你不够暖,在市里供销社看到不错,就给你买了两件;
围巾是我在县城百货大楼买的,觉得这颜色配你,肯定好看。”
他顿了顿,指了指桌上的肉和罐头:“我不知道你过年回不回家,这些要是回家就带回去,不回家的话,咱们过年就能吃。”
萧知念看着他故作镇定却微微泛红的耳朵,突然就笑了。
她想起上辈子当社畜的日子,每天被工作压得喘不过气,连恋爱的时间都没有,来了这里之后还时不时遗憾,之前没能尝过甜甜的恋爱是什么滋味。
到了这里之后,祁曜就像一道光撞进了她的生活——他长得好看,眼神干净,做事靠谱,长相也完全长在她的审美点上。
当初脑子一热就问出了那句“你是不是对我有意思?”,祁曜不闪不避地回答“是”的时候,她不过是秉承着“喜欢就先拿下”的原则,
可此刻看着眼前这个认真又羞赧的男人,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一不小心,捡了个宝贝,还是个隐藏得很深的有能耐的宝贝!
“祁曜,”萧知念踮起脚尖,伸手帮他拂去肩头没拍干净的雪,指尖不经意碰到他的衣领,感受到底下的温热,“你这么投喂我,是想把我喂成圆滚滚的胖子吗?”
祁曜的耳朵更红了,他抓住她的手腕,指尖轻轻摩挲着她冻得微凉的皮肤,声音低沉又温柔:“胖点好,胖点更可爱。”
窗外的雪还在下,屋里的余温袅袅。
萧知念看着他眼底的笑意,突然觉得,这个冬天,好像比以往任何一个冬天,都要暖和。
她反手握住他的手,把自己的温暖传递过去,笑着说:“那我可就不客气了,不过下次不许在外面等这么久,冻坏了怎么办?”
祁曜握紧她的手,眼底的光比窗外的雪还要亮:“不怕,等你的时候,不冷。”
萧知念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软软的,暖暖的。
第95章 送别
萧知念看着八仙桌上那两个鼓鼓囊囊的包裹,有些发愁。
她昨天就把自己的行囊收拾妥当,背包里只装了几件换洗衣物,就是在明面上意思意思一下,毕竟她有空间这个金手指嘛。
如今凭空多了这两大包东西,别说背包塞不下,就连拎着都费劲。
“祁曜,这些东西太多了,我真带不走。”她伸手推了推最上面的包裹,里面的腊味沉得很,
“你看我就一个背包,再说我回沪市家里什么都有,这些肉和罐头你留着带回家吧,你两天后也回京市了,就不用另外再准备东西带回去了。”
祁曜却不容置喙地把包裹往她手边挪了挪,指尖按住她推过来的手,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我不缺这些。”
他垂眸看着她,眼神认真,“你回家怎么样都得带着些东西回去才是;棉袄棉裤带着,沪市虽然没有这儿冷,但是也别冻着了。”
萧知念还想再说什么,可对上他那双深邃的眼,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眼前的男人明明语气平和,却透着一股“我说了算”的霸道,可偏偏这霸道里全是为她着想的心意,让她半点反驳的力气都没有,
甚至觉得这样的他,比平时更帅了几个度——宽肩窄腰的身形站在那里,眼神坚定,仿佛只要有他在,再麻烦的事都不算事。
“那……好吧。”
她妥协了,指尖轻轻碰了碰包裹上的麻绳,“对了,之前借你的自行车,我一直没见你回来,就先放在知青点陈小凤那里了,想着让她帮我还给你。”
祁曜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仿佛那辆在村里算得上稀罕物的自行车只是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他伸手拿起两个大包裹,又拎过萧知念的背包,语气自然:“走吧,我送你去火车站。”
萧知念看着他一手一个大包裹,还轻松地提着她的背包,脚步都没顿一下,心里悄悄叹了口气——
这人在跟前,她总不能当着他的面把东西收进空间,只能认命地跟在他身后,盘算着到了火车站再想办法。
也就只能辛苦他把这些东西一路提过去了。
刚走到院门口,就看见林丽背着背包站在不远处的老槐树下,看见他们俩一起出来,眼睛瞬间瞪圆了。
“知念!祁知青?”她快步走过来,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打转,最后落在祁曜手里的包裹上,嘴角勾起暧昧的笑,“你们这是……一起去火车站?”
萧知念难得的脸红了红,点头:“嗯。”
林丽的视线还在往祁曜身上瞟,眼底的八卦之火快要藏不住了。
一路上,林丽的目光就没离开过他们俩。
祁曜帮萧知念拎着所有东西,走路时刻意放慢脚步配合她的速度,偶尔还会侧头跟她说两句话,语气是林丽从未见过的温和。
从村里坐牛车到镇上,再从镇上坐客车到市里,再辗转到火车站,一路都是祁曜提着东西,萧知念连伸手的机会都没有。
辗转到了火车站,他们出示介绍信排队买票。萧知念还算幸运,买到一张半小时开往沪市的,不用等那么久。
林丽就没有那么幸运了,看着发车时间比萧知念晚一个小时,忍不住撇撇嘴:“得,看来我们俩今年就在这分别了。”
祁曜刚才说有事出去一趟。
林丽趁人不在立刻凑过来,用胳膊肘碰了碰萧知念,挤眉弄眼地说:“行啊你,萧知念,瞒得够深的!”
“要不是今天看见你们俩一块,我还被蒙在鼓里呢!”
她啧啧两声,语气里满是调侃,
“没想到啊,咱们知青点年纪最小的,居然是最先脱单的,”
“还找了个这么靠谱的——你看他刚才拎东西的样子,多体贴,比那些只会耍嘴皮子的强多了!”
萧知念正想反驳几句,就看见祁曜快步走了回来。
他身高腿长,站在人群里格外显眼有种鹤立鸡群的感觉。
林丽见状,立刻识趣地闭上了嘴,悄悄往后退了退——刚才在他面前调侃他对象,万一被记仇了可不好,毕竟祁曜可不是个看着好相处的人。
祁曜走到她们面前,手里拎着一个油纸包,打开一看,里面是八个热气腾腾的肉包子,油香扑鼻。
“车站旁边的国营饭店买的,刚出锅的,你们先垫垫肚子。”
他把包子分成两份,一份四个递给萧知念,另一份递给林丽。
林丽接过包子,咬了一大口,肉馅的鲜香瞬间在嘴里散开。
她一边嚼一边含糊地说:“祁同志,你人真好!我支持你跟知念在一块,你们俩站在一起,怎么看怎么养眼!”
祁曜看了萧知念一眼,眼底闪过一丝笑意,没接话。
没过多久,开往沪市的火车进站了。
萧知念跟林丽道别后,和祁曜跟着人流往站台走去。
这年代的火车可没有按座位坐的规矩,谁先抢到就是谁的,上车的方式更是五花八门:有人从车门挤,有人踩着窗户爬,还有人扒着车厢边的扶手往上蹿。
萧知念跟着人流走到车厢门口,才发现门口已经堵得水泄不通,别说上去了,就连往前挪一步都难。
她正犯愁,就感觉身后有人轻轻扶住了她的腰。
“从窗户上。”祁曜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淡淡的热气。
他指了指旁边一个没关严的窗户,那里已经有几个人正往上爬。
萧知念看着那不算宽的窗户,脸瞬间红了——她怎么说也是个姑娘家,爬窗户也太不雅观了!
可看着眼前拥挤的人群,她又别无选择。
“抓紧了。”祁曜扶着她的胳膊,让她踩着车厢边的铁栏杆往上爬。
等她半个身子探进窗户时,他又伸手托住她的腿,轻轻往上一推。
萧知念只觉得身体一轻,下一秒就稳稳地落在了车厢里。
车厢里的人看她爬窗进来,都见怪不怪地瞥了一眼,又各自忙着抢座位、放行李。
萧知念站在原地,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她怎么说也是个美人吧?
这才跟祁曜相处几天,就当着他的面做这么豪迈的事,也太没形象了!
可没等她捂脸哀叹,就看见窗外的祁曜正把她的几个包裹依次递过来。
她赶紧伸手接住,刚想道谢,就听见火车鸣笛的声音。
祁曜看着她,眼神里带着叮嘱:“路上小心,到了沪市记得给我捎个信。”
火车开动了
萧知念点点头,喉咙有些发紧,突然想起什么,对他喊道:“提前祝你新年快乐!”
火车缓缓开动,祁曜站在站台上,身影渐渐变小。
萧知念扒着窗户,看着他一直站在那里,直到再也看不见,才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
旁边的乘客是个大娘,撞了撞她的胳膊,笑着说:“姑娘,你对象对你可真好,这么冷的天,还来送你。”
萧知念的脸又红了,低头看着手里还带着热气的肉包子,心里暖暖的。
她想起祁曜泛红的耳尖,想起他不容拒绝的霸道,想起他托着她的腿往上推的力道,忽然觉得,爬窗户这点小尴尬,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毕竟,有这么一个真心对她好的人,比什么都重要。
第96章 归途
萧知念看着那两个装着腊味和棉衣的包裹,揣在手里总觉得不踏实——火车上人多眼杂,万一被人惦记上就麻烦了。
但是她总不能不睡觉一直盯着吧。
她目光扫过车厢连接处,刚好看见“厕所”的指示牌,心里顿时有了主意。
她拎起自己的行李,顺着拥挤的过道慢慢往前走,嘴里不停说着“开水!小心!借过!”
好不容易挤到厕所门口,她先敲了敲门,确认里面没人,才推门进去。
一股混杂着异味的寒气扑面而来,萧知念下意识皱了皱眉——这火车厕所的卫生情况实在不敢恭维,地面湿漉漉的,墙角还沾着污渍,唯一的小窗户关得严严实实,空气闷得让人难受。
她反手锁好门,动作迅速地闪身进了空间。
熟悉的暖意在周身散开,萧知念深吸一口气,先走到仓库里。
之前她早就把空间收拾得井井有条,一边堆着粮食和各种物资,另一边放着她做的糕点、包子和熟食。
她打开祁曜给的包裹,把里面的三只风干兔、腊肉腊肠、腊鸡腊鸭和羊腿一一拿出来,整整齐齐地码在货架上;
剩下的那些麦乳精罐头什么的,就放在旁边的架子上。
收拾好那些回到卧室,把两件新棉袄、棉裤和那条大红色围巾叠好,放进衣柜里;
最后把那块浪琴手表小心地收进首饰盒。
做完这些,她又从仓库角落抱来一大团干净的棉花,又找了几张旧报纸,将棉花裹在报纸里,塞进那几个空包裹里,
捏了捏厚度,和之前装着腊味时差不多,才满意地拎起包裹,再次闪身出了空间,走出厕所。
回到车厢时,之前抢到的那个靠窗的小角落还在。
她把包裹放在脚边,靠在冰冷的车厢壁上,坐了没多久,觉得一阵一阵的倦意袭来——
昨天因为兴奋一夜没睡好,今天又赶了大半天的路,此刻紧绷的神经一放松,困意就像潮水般涌了上来。
火车“哐当哐当”地向前行驶,车轮与铁轨碰撞的声音像是天然的催眠曲。
萧知念把头靠在椅背上,眼皮越来越重,没多久就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下磕,最后彻底闭上眼,沉沉地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窗外已经黑透了。
车厢里点着昏黄的灯泡,光线忽明忽暗,映着周围人的脸。
有人靠在椅背上睡得正香,嘴角还挂着口水;
有人坐在地上,借着灯光低头缝补衣服;
还有几个小孩精力旺盛,在过道里追逐打闹,被家长厉声呵斥后,才不甘心地安静下来,没过多久又开始哭闹,哭声在嘈杂的车厢里格外刺耳。
萧知念揉了揉眼睛,伸了个懒腰,刚想活动一下僵硬的身体,肚子就“咕噜噜”地叫了起来。
她下意识摸了摸空间,里面放着她前段时间做好的一些糕点、包子、饺子,还有热乎乎的饭菜。
饭菜的话,她在火车上根本不敢拿出来——这年代可没有保温饭盒,她上车都这么久了,拿出来的饭还冒着热气,未免也太扎眼了,万一被人追问起来,根本没法解释。
她只好从背包里,其实是从空间里摸出肉包。
她小口小口地吃着,包子皮松软,肉馅鲜香,一连吃了两个才算慢慢安抚了原本空空的肚子。
就这样挨到了第二天中午,萧知念的肚子又开始抗议了。
她正琢磨着要不要再吃个包子应付一下,就听见车厢过道里传来“让一让,让一让”的声音——是乘务员推着餐车过来了。
餐车上摆着几个大铁桶,里面装着米饭和菜,最上面的铁桶里飘出红烧肉的香味,浓郁的酱香混杂着肉香,在车厢里弥漫开来。
周围不少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咽口水的声音此起彼伏。
“同志,要吃饭吗?红烧肉饭一块八一份,白菜豆腐饭一块!”乘务员一边推着餐车,一边吆喝着。
一块八一份的红烧肉饭,比县城国营饭店贵了足足五毛钱,在这年代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周围的人都犹豫着,有人摸了摸口袋,最终还是摇了摇头,继续啃着自己带的窝窝头。
萧知念却毫不犹豫地举起手:“同志,给我来一份红烧肉饭!”
乘务员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会有人这么爽快,连忙用勺子盛了满满一勺红烧肉,又舀了一大勺米饭,装进一个铝制饭盒里,递给她:“你的饭,拿好。”
萧知念给了钱票,接过饭盒,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
她先从背包里摸出自己的水壶,喝了一口凉白开,冰冷的水滑过喉咙,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等她打开饭盒,浓郁的肉香瞬间散开,色泽红亮的红烧肉块堆在白米饭上,油光锃亮,旁边还点缀着几块翠绿的青菜。
她拿起筷子,夹起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肉质软烂,入口即化,甜咸适中的酱汁裹着米饭,好吃得让她眯起了眼睛。
周围的目光顿时都聚集了过来。
有人手里拿着硬得像石头一样的饼子,正啃得费劲,看见她饭盒里的红烧肉,动作不自觉地停了下来;
有人捧着窝窝头,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她的饭盒,喉咙不停滚动着;
还有个四五岁的小男孩,拉着妈妈的衣角,小声说:“娘,我也想吃肉……”
就在这时,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响了起来:“啧啧,这年代还有人这么阔气,一块八的红烧肉饭说买就买。”
说话的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手里拿着半个干硬的窝窝头,眼神里带着几分嫉妒和不屑。
他的声音不算小,车厢里瞬间安静了不少,在这附近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萧知念身上。
萧知念夹菜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那个男人,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同志,饭是我自己花钱买的,碍着你了?”
男人没想到她敢反驳,愣了一下,又梗着脖子说:“我就是随口说说,你急什么?不过话说回来,看你年纪不大,哪来这么多钱买这么贵的饭?该不会是……来路不正吧?”
这话一出,周围的人看萧知念的眼神顿时变了,多了几分探究和怀疑。
萧知念心里冷笑一声,面上却依旧平静:“钱是我自己的,谁让我家里父母兄长疼我呢,至于钱的来路正不正,就不劳你操心了。倒是你,好好吃你的窝窝头,少管别人的闲事。”
她说完,不再理会那个男人,继续低头吃饭。
男人被她怼得脸色涨红,想再说什么,却被旁边的人拉了拉胳膊:“行了行了,别多管闲事,人家小姑娘自己花钱吃饭,跟咱们没关系。”
男人瞪了萧知念一眼,最终还是悻悻地闭了嘴,啃着手里的窝窝头,却怎么也咽不下去,眼神时不时地往她的饭盒瞟。
萧知念很快就把一碗红烧肉饭吃完了,她把饭盒擦干净收好,靠在窗户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
虽然这火车之旅又挤又吵,还遇到了讨人嫌的人,但一想到很快就能回到沪市,见到萧知栋还有萧母……
她多了些期待。
火车继续“哐当哐当”地向前行驶,载着满车厢的人,还有他们各自的心事,朝着不同的目的地奔去。
第97章 回家了
绿皮火车的“咣当”声终于消散在耳边,萧知念随着人流踏出沪市站的那一刻,脚底触到水泥地的实感竟迟滞了半秒。
她望着眼前熙攘的人群,鼻尖萦绕着煤烟与陌生草木混合的气息,恍惚间仍觉得自己还晃荡在狭窄的车厢里。
感叹,这年代出门,真是把半条命都耗在路上了。
她低头拍了拍手里两个鼓囊囊的包裹,布料被塞得发硬,边角磨出了毛边。
三天前从下乡的胜利村出发,先搭拖拉机到县城,再转长途汽车到地级市,最后挤上这趟直达沪市的绿皮火车,一路硬座熬过来,浑身骨头像是被拆开重装过。
这年头没几个人愿意往外跑,火车票价贵不说,光买票就得托关系、排半天队,路上耗时又长,还得开介绍信。
至于后世旅游?搁这年代那更是天方夜谭,普通人连温饱都得精打细算,哪有闲钱闲工夫去“游山玩水”。
她提着包往车站角落的公共厕所走,原本想趁着去公共厕所的空档,把包里的东西倒腾倒退换回来,
谁料刚走到门口,一股混杂着尿骚味和秽物的恶臭就扑面而来。
这厕所里面就是半截墙围起来的蹲坑,连个遮挡的门都没有,往里瞥一眼,竟能看见一排白花花的屁股。
萧知念瞬间僵在原地,手里的包差点没拿稳。
她下意识后退半步,鼻腔里的异味挥之不去,连忙用围巾捂住口鼻,几乎是逃也似的退了出来。
直到站在离厕所远一些的空地上,她才敢扯开围巾,深深吸了几口带着凉意的空气,来来回回好几次,才觉得鼻腔里的浊气散了些。
火车站外的街道上,自行车铃铛声、行人的说话声混在一起,热闹得让人眼花缭乱。
萧知念定了定神,循着记忆里的路线往钢铁厂家属院走。
包裹虽然不算沉,但体积大呀,没走多远,她额角就开始冒出了细汗。
好不容易走到家属院附近,她瞅见一个没人的胡同口,赶紧躲了进去。
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她就闪身进了空间。
她快速打开包裹,把里面的棉花报纸往空间里塞,
又从空间里取出用油纸包好的腊肉、腊肠,还有风干的三只野兔和一整根羊腿,再加上几袋细粮,一起放进包里伪装成“下乡带回来的特产”。
收拾妥当,她出了空间,拍了拍两个大包裹,确认没有异样,这才往家属院走去。
进了大院,水泥路上晒着被褥,几个小孩追着一块圆木头跑。
萧知念目不斜视地往前走,刚刚一个中年妇女从她身边匆匆路过,过了几秒,不知道为什么那中年妇女又折了回来,快步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着她。
萧知念一脸问号地看着眼前的人,蓝布棉袄,棉袄上只有两个不大的补丁,手里还挎着个菜篮子。
“这不是白家的小念嘛?”赵婶子眼睛一亮,嗓门也提了起来,“咋?你不是下乡去了?这是过年农闲回家啊?”
她上下打量着萧知念,嘴里啧啧有声,“都说下乡那苦的哟,特别是女娃子,整天干农活,手脚都得糙成砂纸,人也老得快!
我当初也劝你妈,让她赶紧帮你找个对象,她偏不听……还好我动作快,不然我家红红也得跟你一样现在面朝黄土背朝天的……”
萧知念往后退了半步,避开赵婶子喷过来的唾沫星子,伸手拉了拉脸上的围巾,露出一张比半年多前长开了些的小脸。
皮肤依旧白皙红润,眉眼弯弯,鼻梁挺翘,明明是下乡回来,却比以前更显精致。
赵婶子的话突然卡壳,眼睛瞪得溜圆,半天没说出话来。
萧知念慢悠悠开口,声音清甜:“婶子说得对,下乡确实辛苦。
不过我妈托人给我选的地方好,山清水秀,队里的人也和善,日子还算过得去。”
她顿了顿,看了眼赵婶子手里的菜篮子,“婶子这是要赶着去供销社啊?那您赶紧忙,我也着急回家呢。”
说完,不等赵婶子反应,她提着包转身就往大院深处走,只留下赵婶子站在原地,嘴里还嘀咕着:“不对啊,这咋越下乡越好看了……”
白家住在一楼,带个小院子。
萧知念推开院门上的铁环,刚迈进门槛,就看见一道人影“嗖”地从屋里冲出来,直往她面前跑。
紧接着,萧母手里拿着根木棍,杀气腾腾地追了出来,嘴里还喊着:“萧知栋!你今天别想跑!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萧知念愣住了——这场景,和她想象中“母女情深”的画面差了十万八千里。
跑过来的萧知栋看到萧知念的瞬间,眼里闪过一丝惊喜,但随即又被身后的“杀气”拉回现实。
几乎是本能地,他往萧知念身后一躲,双手紧紧抓着她的胳膊,嘴里嚷嚷:“姐!救我!妈要打死我!”
萧知念嘴角抽了抽——得,这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她这刚到家,就成了弟弟的“挡箭牌”。
萧母追到跟前,一抬头看见萧知念,手里的木棍“哐当”一声扔在地上,脸上的怒气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欣喜。
她快步上前,双手捧着萧知念的脸,左看右看,又拉着她的胳膊比了比身高,
原本她还准备了一肚子类似“下乡肯定受了不少苦”的话,可看着女儿白皙的脸蛋、红润的嘴唇,一点也不像遭了罪的样子,那些话反倒堵在了嗓子眼。
她拍了拍萧知念的手,帮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语气软下来:“外面冷,风大,先回屋。妈之前包了饺子都冻着呢,就等你回来。”
说着,她拉着萧知念往屋里走,完全忘了身后还躲着个“罪魁祸首”萧知栋。
萧知栋从萧知念身后探出头,对着萧母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又冲萧知念挤了挤眼,小声说:“姐,还是你厉害,一来就把妈稳住了。”
萧知念无语:“你又做了啥?让妈这么生气。”
“就……就偷偷把家里的粮票换了两本小人书。”萧知栋挠了挠头,声音越来越小。
萧知念无奈地摇了摇头,跟着萧母进了屋。
屋里暖意融融,她看着母亲进进出出忙碌的背影,突然觉得,这“咣当”三天的旅途,值了。
而她不知道的是,此刻大院门口,赵婶子正拉着几个邻居嘀咕:“你们猜咋着?白家那拖油瓶从乡下回来,不光没瘦,还变好看了!听说她下乡的地方山好水好,难不成那地方养人?”
“真的假的?我上次听我侄女说,她下乡的地方也不咋样啊……”
“谁知道呢,说不定是她亲娘偷摸着给她贴补了吧?”
……~
这些萧知念自然是不知道的,因为她正在屋里补眠呢。
第98章 打扫
阳光透过沪市老式石库门窄小的窗棂,斜斜地切进逼仄的堂屋。
萧母端着一碟刚温好的醋,脚步放得极轻,走到最里间那扇褪色的蓝布帘前,手指刚要触碰到微凉的布料,又悄悄缩了回来。
布帘没拉严,留着一道指宽的缝。
她顺着缝隙望进去,小女儿萧知念和衣躺在床上,身上还裹着从北方带来的厚棉袄,乌黑的头发有些凌乱地散在洗得发白的枕头上,眉头微蹙,像是在梦里还带着旅途的疲惫。
萧母心里一软。
从东北到沪市,三天三夜的绿皮火车,硬座挤得像沙丁鱼罐头,孩子回来后硬是没喊过一句累。
她原本是想着知念刚回来,定是饿坏了,特意煮了白菜猪肉馅饺子,可此刻看着女儿沉睡的模样,那点想叫醒她的心思又淡了下去。
“这孩子,”萧母轻声念叨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碟沿,
心里琢磨着,累成这样,要不……让她再睡会儿……
可转念一想,火车上的吃食肯定都是干粮馍馍对付的,胃里肯定空得慌。
饺子放久了会坨,凉了吃还伤胃。
她在布帘外站了足足有三分钟,最终还是轻轻掀开了布帘,走到床边。
“知念,知念?”萧母的声音放得又柔又轻,见女儿没反应,才伸出手,轻轻摇了摇她的胳膊,“醒醒,先起来吃点饺子再睡,妈给你煮了饺子,肉馅的。”
萧知念迷迷瞪瞪地睁开眼,眼前的一切还有些模糊。
土灰色的墙壁、挂在墙上的旧日历、以及萧母熟悉的脸庞,都像是蒙着一层雾。
她愣了足足两秒,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已经不是在颠簸的火车上了,而是真真切切地回到了沪市的家。
“妈……”她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慢吞吞地坐起来,身上的棉袄因为睡姿皱在了一起。
她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揉着眼睛,像只没睡醒的小猫,乖乖地跟在萧母身后走出了房间。
堂屋的八仙桌上,一碗热气腾腾的饺子正冒着白气。
萧知念走到桌边,拿起架子上的搪瓷盆,从暖水壶里兑了些热水,用手试了试温度,才洗了把脸。
等她坐回桌边时,萧知栋已经端着碗吃得正香,碗里的饺子已经下去了大半。
他抬头看了萧知念一眼,含糊不清地说:“醒了?快吃,妈包的饺子超香。”
萧知念其实早就饿了。
三天火车上的吃食寡淡无味,此刻看着碗里的饺子,汤色清亮不浓郁,一个个圆鼓鼓的,皮薄得能隐约看见里面粉嫩的肉馅,热气裹着肉香和白菜的清甜扑面而来,看得她瞬间食欲大开。
她拿起筷子,夹起一个饺子,“嗷呜”一口就咬掉了半只。
滚烫的汤汁在嘴里散开,猪肉的鲜香和白菜的清爽完美融合,萧母调的馅料咸淡正好,带着一点点姜末的辛辣,驱散了旅途的寒气。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萧母坐在一旁,看着女儿狼吞虎咽的模样,眼里满是笑意。
她的手艺向来不错,即便是最简单的白菜猪肉馅,也能做得让人回味无穷。
萧知念吃得满心满足,不一会儿就把碗里的饺子吃了个七七八八。可火车上饿久了,胃一时半会儿适应不了,吃到最后,碗里还剩了三个饺子,实在是吃不下了。
她放下筷子,揉了揉鼓起来的肚子,有些舒服地呼出一口气。
萧知栋早就注意到了,他放下自己的空碗,拿起萧知念的碗,一点也不嫌弃,夹起剩下的饺子就往嘴里送,含糊地说:“浪费啥,我帮你吃了。”
萧知念看着他吃完,留下一句“记得把碗洗了”,就起身拍拍屁股,掀开布帘回了房间,准备继续补觉。
她刚躺到床上,还没来得及闭上眼睛,萧母的声音就从外面传了进来:“知念,记得把衣服脱了再睡,穿着棉袄睡容易着凉!”
“知道啦——”萧知念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认命地坐起来,把厚重的棉袄和里面的毛衣一股脑扒拉掉,扔在床边的椅子上,然后迅速钻进了被子里。
被子里暖乎乎的,还带着一股淡淡的阳光味道,显然是萧母提前拿出去晒过的。
她窝在被子里,看着这小小的房间——陈设简单,只有一张床、一个掉漆的柜子和一张旧书桌,却收拾得整整齐齐,连床单的边角都叠得平平整整。
她心里清楚,自己这次回来得急,萧母肯定是提前好几天就开始收拾这个房间了。
一股暖意从心底慢慢升起,说没有一点感动肯定是假的。
她翻了个身,眼皮越来越沉,没一会儿就再次沉沉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窗外的阳光已经西斜,堂屋里传来萧母和萧知栋的说话声。
萧知念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起身穿上衣服,走出了房间。
一到堂屋,她就看见萧母正拿着一块抹布擦拭柜面,萧知栋则在一旁搬一个沉重的木箱子。
眼看就要过年了,家家户户都在忙着洗洗涮涮、打扫屋子,白家自然也不例外。
“我来帮你们。”萧知念挽起袖子,主动加入了打扫的队伍。
原本只有萧母和萧知栋两个人的“清扫大军”,因为她的加入,算是添了一名猛将。
萧母见状,也不跟她客气,指挥着姐弟俩:“知栋,你跟你姐把书桌和衣柜搬到院子里去,我先把天花板上的蜘蛛网扫干净。”
说着,她拿起一把新扫帚,接在一根长长的木棍上,踮着脚开始清扫天花板的角落。
那些柜子看着不大,搬起来却死沉死沉的,里面不知道塞了多少旧东西。
萧知念和萧知栋两人齐心协力,憋得满脸通红,才好不容易把家具都搬到了院子里。
两人累得瘫坐在台阶上,大口喘着气,额头上都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萧母抬头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快要落山了,赶忙放下扫帚,对两人说:“行了行了,先歇会儿,我去厨房烧饭,你们等会再干点别的。”
说着,就转身快步走向了厨房,留下姐弟俩瘫软在那。
第99章 被你看出心虚,算我输
萧知念和萧知栋对视一眼,两人眼底都晃过一丝无奈的同情——这下好了,不仅没讨着好,还得收拾这满地狼藉。
但抱怨归抱怨,两人休息了一会之后还是认命地站起身,撸起袖子继续收拾。
地上的藏在柜子底下的垃圾得先扫干净,萧知念找来笤帚和簸箕,一点一点扫;
萧知栋则负责把翻倒的木凳扶起来,又拿抹布蘸了水,里里外外擦了一遍。
萧知念收拾完地面,就开始踮着脚擦柜顶,灰尘呛得她直皱眉,心里忍不住嘀咕:这柜子怕不是从买回来就没好好擦过,灰都积了厚厚一层。
等柜子都擦得锃亮,两人开始往回挪。
最沉的那个木柜两人得卯足了劲才抬得动,萧知栋在前头引路,刚跨过高门槛,脚下不知怎么一绊,身子猛地往前踉跄了一下。
他手里扶着的柜子瞬间失了平衡,朝着旁边的萧知念直直倒过去。
“小心!”萧知栋惊呼一声。
萧知念眼疾手快,赶紧伸手死死抵住柜面,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力道压得她胳膊都在抖。
她咬着牙使出吃奶的力气,才勉强把柜子稳住,脸憋得通红:“萧知栋!你走路看着点啊!”
她心里已经把这柜子吐槽了八百遍——这里面到底装啥了?这么死沉,怕不是实心的?
幸亏她现在年纪小,身子骨灵活,要是换了上辈子快三十的年纪,这一下非闪了腰不可。
萧知栋也吓出一身冷汗,赶紧稳住身形过来帮忙,两人一左一右扶着柜子,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终于把它挪回了墙角的原位。
等屋里的一切都恢复原样,两人瘫坐在椅子上,都累得气喘吁吁。萧知念看了眼窗外,日头还没到已经西斜,但距离大伙下班还得有一会,她心里一动,起身往自己房间走:“我回房歇会儿。”
进了房间,她先拉上门帘,又搬来一张木椅抵在帘后,这样有人进来她也能第一时间反应过来,做好防备,她心念一动,瞬间闪身进入了空间。
先去浴室她简单洗了把脸,换了身干净的棉袄棉裤——刚才收拾屋子沾了不少灰,身上也汗津津的,换身衣服舒服多了。
等她出了空间,刚要把椅子挪开,目光落在床尾的那两个布包裹上,突然拍了拍脑门:“哎呀,差点忘了!”
她带回来的东西还没给萧母呢!
萧知念赶紧把椅子挪回原位,提着包裹就往外走,径直把两个大包裹放在了堂屋的八仙桌上。
她刚把包裹放下,萧知栋就好奇地凑了过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包裹:“姐,你带啥好东西回来了?刚才收拾屋子咋没见你拿出来?”
萧知念嘿嘿笑了两声,故意卖关子:“你猜?”
说着,她伸手解开包裹上的麻绳,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件摆出来——用油纸包着的腊肉腊肠油光锃亮,风干的兔子肉紧实饱满,还有几条晒得干硬的鱼干,一小袋白花花的精面粉,最显眼的是那只油润润的风干羊腿,足足有男人小臂那么长。
萧知栋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口水都快流下来了,伸手就想去摸那只羊腿:“哇!姐,这都是吃的?还有羊腿!怎么弄来的?”
“别乱动,刚拿出来还没收拾呢。”萧知念拍开他的手,心里却暗自得意
——机会来了!她研究了一路的台词,终于有发挥的余地了。
她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傲娇的表情,下巴微微抬起:“自然是换来的。你忘了?之前妈给我汇了100块下乡补贴过来,我手里有钱了呀。
而且山里发现了个小鱼塘吗?我趁着空闲捞了不少鱼,晒成了鱼干;兔子是跟村民一起上山的时候,咱们熏兔子洞抓到的;
还有这羊腿,可是我用省下的粮票,跟村里会打猎的村民换的,人家好不容易才肯割爱呢!”
萧知念小嘴叭叭叭地说个不停,把这些东西的出处安排得明明白白
——这可是她一路上反复琢磨的台词,既符合她“下乡知青”的身份,又不会让人起疑,论忽悠,她上辈子在社会上摸爬滚打这么多年,可没输过。
果然,萧知栋听得眼睛都直了,一脸佩服地看着她:“姐,你也太厉害了吧!不仅能捞鱼抓兔子,还能跟猎户换着羊腿!”他完全没怀疑这话的真假,只觉得自家姐姐下乡一趟,本事大了不少。
萧知念心里偷乐:就你这单纯的性子,不忽悠你忽悠谁?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了萧母的脚步声。
萧母刚推开堂屋的门,一眼就看见八仙桌上摆满的东西,瞬间愣在了原地,紧接着惊呼一声:“啊!这些东西都是哪里来的?!”
萧知栋立马站起身,一脸得瑟地凑到萧母跟前,把萧知念刚才说的话原封不动地学了一遍,连语气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妈,这都是姐弄来的!她用补贴的钱和粮票,跟村民换了腊肉、鱼干,还抓了兔子,连羊腿都是跟村里人换的呢!”
萧母的目光在那些东西上转了一圈,又落在萧知念身上,眼神里带着明显的半信半疑:“真的?你这丫头啥时候有这本事了?以前连鸡都不敢抓,还能上山抓兔子?”
萧知念任由她打量,脸上半点慌乱都没有——被你看出心虚,算我输!
她知道萧母的顾虑,以前的原主性子木讷,别说跟人打交道换东西了,就是跟陌生人说话都脸红,萧母不信也正常。
她故意垂下眼帘,装作有点不好意思的样子:“妈,我下乡都这么久了,总不能一直像以前那样胆小吧?
村里的人都挺和善的,跟他们学了不少本事,捞鱼抓兔子都是跟着村民一起弄的,没多难。”
萧母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见她神色坦然,眼神里也没有闪躲,心里的疑虑渐渐消散了
——以前这闺女确实木讷,也从来不敢撒谎,量她也没那个胆子骗自己。
确认没问题后,萧母立刻快步走到桌前,伸手拿起一块腊肉,凑到鼻尖闻了闻,脸上的笑容瞬间绽放开来,嘴角都快咧到后脑勺了,
“哎呀,这腊肉闻着就香!还有这白面,咱家可有好久没吃过白面馒头了!”她又摸了摸那只风干羊腿,语气里满是欢喜,
“这羊腿可金贵着呢,等你爸和你哥回来,咱炖一锅羊汤,让大家都解解馋!”
第100章 三转一响
傍晚的家属院渐渐热闹起来。
夕阳把西边的天空染成了暖融融的橘红色,下班的人骑着自行车,车铃“叮铃铃”地响着,三三两两地往家里走。
各家各户的烟囱里冒出袅袅炊烟,混着饭菜的香味,在空气里弥漫开来,透着一股烟火气的温暖。
白家也不例外。
白江河穿着藏蓝色的工装,推着自行车走进院子,车后座上还绑着一个旧布袋子。
他刚把自行车停好,大儿子白松就跟着进来了,同样穿着工装,脸上带着点疲惫。
没一会儿,二儿子白杨也回来了,他在食品厂当保安,一身保安制服,倒显得有几分英气。
三人前后脚进了屋,堂屋里还没点煤油灯,有些昏暗。
白江河刚想喊一声“我们回来了”,就听见厨房那边传来“叮叮当当”的声响,
还有萧母的声音:“小念,慢着点,那汤沉,别烫着你!”
“知道了妈。”一个软糯的女声应着,声音不算大,却清晰地传到了堂屋里。
白江河、白松和白杨三人对视一眼,都有些疑惑——这声音怎么这么耳熟?
像是……小念?她已经回来了?
正疑惑着,堂屋的门被推开了。萧知念端着一个搪瓷盆走了进来,搪瓷盆里冒着热气,浓郁的羊肉香味瞬间填满了整个屋子。
看到屋里的三个男人,萧知念也没什么太大的反应,只是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把搪瓷盆往八仙桌上放。
放下后,她才抬起头,看向白江河三人,淡声开口:“爸,大哥,二哥。”
屋里的三人都是一愣,眼前的萧知念,好像和他们记忆里的那个小姑娘不太一样了。
以前的萧知念,性子闷得很,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见了人总是低着头,说话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更别说像现在这样,大大方方,神色平静地跟他们打招呼了。
白江河最先反应过来,他搓了搓手,脸上露出笑容:“小念回来了啊!是不是东北那边农闲了,能请假回来过年了?”
萧知念点了点头,算是回答。
她把搪瓷盆往里挪了挪,里面的羊肉汤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大块的羊肉浮在汤面上,颜色诱人,香味更浓了。
汤里还飘着几片白萝卜,被煮得软软糯糯的,看起来就好吃。
白松和白杨的目光瞬间被锅里的羊肉吸引了,眼睛都直了。
他们上次吃肉还是上个月咬牙割了二两肉回来,煮了一锅汤,全家人分着吃了,连肉渣都没剩下。
这冷不丁看到这么一锅羊肉汤,里面的羊肉还不少,几人的口水都快流下来了,两眼冒光地盯着锅,恨不得立刻就尝一口。
就在这时,萧母也端着一个竹筐走了进来,竹筐里放着几个白面馒头和几个玉米面馒头,还有一碟咸菜。
她看到白江河三人,脸上笑开了花:“你们回来得正好!快坐快坐,今天有好东西吃!”
她把竹筐放在桌上,指着锅里的羊肉汤,语气里满是骄傲:“你们看这锅羊肉汤,还有这白面馒头,都是用小念从东北带回来的东西做的!
小念这次回来,可是给家里带了不少好东西,除了这羊腿,还有腊肉腊肠、两斤白面,一斤大米,都是紧俏货呢!”
萧知栋也适时开口,“我姐真厉害。”
白江河三人又是一惊,齐刷刷地看向萧知念。
白松忍不住开口:“小念,你……你这是从哪儿弄来这么多东西?不是说下乡的日子都不好过吗?”
萧知念拿起旁边的碗,开始给几人盛汤:“村里今年收成好,队里分了不少东西。我攒了一些,这次回来就带回来了。”
这话听着简单,可几人心里都清楚,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能攒下这么多东西,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以前那个闷不吭声、连说话都不敢大声的萧知念,现在居然这么有能耐了?
这还是他们认识的那个小念吗?
不过,疑问归疑问,眼前的羊肉汤实在是太诱人了。
几人对视一眼,都决定先填饱肚子,有什么话等吃饱了再说——毕竟,肉都到嘴边了,哪有放着不吃的道理?
白江河率先拿起一个白面馒头,掰了一半,咬了一大口,然后喝了一口羊肉汤。
浓郁的肉香味在嘴里散开,暖融融的汤顺着喉咙滑下去,瞬间驱散了身上的寒气,浑身都舒坦了。
他忍不住赞叹:“真香!这汤炖得真不错!”
白松和白杨也没闲着,一人拿起一个馒头,夹起一大块羊肉就往嘴里塞。
羊肉炖得软烂入味,一点膻味都没有,配上热乎乎的汤,简直是人间美味。
几人吃得狼吞虎咽,嘴里塞满了肉,连话都顾不上说,恨不得把自己的舌头都吞下去。
萧知念坐在旁边,慢慢喝着汤,吃着馒头,神色平静。
她看着眼前这几人狼吞虎咽的样子,心里没什么太大的波澜。
萧母看着一家人吃得开心,脸上的笑容就没断过,时不时给几人添汤,嘴里还念叨着:“慢点吃,别噎着!还有呢,锅里还有不少,管够!”
一顿饭吃了将近半个小时,直到几人都吃得肚子滚圆,再也吃不下了,才放下碗筷。
萧母收拾着桌子,白江河靠在椅子上,摸着肚子,满足地叹了口气:“好久没吃得这么饱了,小念这次回来,可真是给家里改善伙食了。”
白松坐在旁边,听着父亲的话,眼神闪了闪,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却又不好意思开口。
他手在大腿上搓了搓,犹豫了半天,才支支吾吾地开口:“爸,那个……小眉说了,他们家那边……那边要三转一响,还有礼金,要88块8毛8。”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里,瞬间打破了屋里的温馨气氛。
原本还带着笑意的空气,一下子变得沉闷起来。
白江河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皱起眉头,看着白松:“三转一响?88块8毛8?这可不是个小数目啊!你知道咱们家的情况,哪拿得出这么多东西和钱?”
三转一响,指的是自行车、缝纫机、手表和收音机,这四样东西在当时可是奢侈品,
一般人家根本很难凑齐的,就是买其中一样都够让人羡慕感叹的了。
再加上88块8毛8的礼金,对于一个普通的工人家庭来说,简直是天文数字。
白松的脸涨得通红,他低下头,声音更小了:“我知道家里不宽裕,可小眉她……她非要这些,说这是她家订的,没有这些,她父母就不同意结婚。我跟她商量了好几次,她都不松口。”
白杨坐在旁边,也皱起了眉头:“大哥,他们家也太过分了吧?明知道咱们家的情况,还狮子大开口。这婚要是这么结,咱们家不得被掏空了?”
萧母也皱着眉,叹了口气:“这可怎么办啊?咱们家哪有这么多钱和东西?就算把家里值钱的东西都卖了,也凑不齐啊!”
屋里的气氛越来越沉闷,几人都沉默着,脸上满是愁容。
第101章 白松心事
还是萧母先打破了沉默,“松啊,你是不是听错了?这年头谁家体面些的,彩礼给过去,是有陪嫁的呀!小眉家要是真要这么多,难不成会陪辆自行车?”
这话一出,堂屋里再次陷入沉默。
白江河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没说话,眼睛却瞟向了白松。
白江河他看着白松,眉头还是没舒展:“明天你去趟小眉家,好好了解清楚,到底是啥意思。”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了点不屑,“再说了,就算真有谁家肯给‘三转一响’加八十八块八毛八的礼金,那也是娶媳妇的人家有问题
——要么是男方身体有残缺,要么是家里实在没人,才肯当这个冤大头。
你白松,身体健康,四肢健全,还是钢铁厂的正式工人,哪点差了?犯不着上赶着给人当冤大头!”
这话像块石头砸在白松心上,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着父亲严肃的脸,看着萧母欲言又止的眼神,还有弟弟白杨一脸“哥你可别傻”的表情,
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是闷头咬了口馒头,白面馒头的甜味,在嘴里却变成了苦的。
萧知念眼观鼻鼻观心,没有说话。
晚饭很快就吃完了。
白杨一溜烟跑出去了,萧母赵云收拾碗筷去了灶房,白江河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烟卷是自己用烟丝卷的,呛人的烟味混着晚风飘进来。
白松站在堂屋中央,手足无措地搓着手,最后还是萧知栋推了他一把:“哥,去帮妈烧火吧,灶房里的柴该劈了。”
白松“哦”了一声,低着头进了灶房。
***
夜深了,家属院的狗叫声渐渐稀疏,只有远处工厂的汽笛声,偶尔划破夜空。
白江河和赵云躺在里屋的床上,赵云翻了个身,碰了碰白江河的胳膊:“老白,你说今儿啊松这事,到底算是怎么回事?”
白江河叹了口气,“不好说。小眉那丫头我见过,看着是个本分的,可她妈……我总觉得不太对。
上次我去供销社买豆腐,听见她跟王婶嘀咕,说‘闺女得嫁个体面的,不能像她似的苦一辈子’。”
“体面也不是这么个体面法啊。”赵云的声音里带着愁绪,“三转一响加八十八块八毛八礼金,咱家哪拿得出这么多?
你每月工资五十二块五,我在街道办的缝纫组,一个月才二十块,
这些年一家子人吃饭穿衣哪样不花钱,加上之前白杨买工作花掉了不少钱,这几年攒下的钱,剩下的加起来也就八百来块。真要给了松儿,那家里还过不过了?”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再说了,家里可不止松儿一个。白杨过了年就十九了,也该相看了,还有知栋,虽然还在上学,可过还得为他筹谋工作,又得娶媳妇,都是不小的支出。
总不能因为松儿一个,把另外两个都耽误了吧?
到时候人家姑娘问起来,‘你家老大结婚把钱都花光了,我们嫁过来喝西北风啊’,那可咋整?”
这话戳中了白江河的心事。
他沉默了半晌,才道:“所以明天必须让松儿去问清楚。要是真要这么多,那这门亲事就算了。
咱松儿又不差,钢铁厂的工人,多少人家盯着呢,犯不着上赶着去做这个冤大头。”
赵云还是有些犹豫,“万一人家就是随口一提,没真要,那咱不就错过了?小眉那姑娘,看着是不错,主要是看着啊松也喜欢,他之前都相看好几个了,都没成,就看上这个了。”
“误会就最好。”白江河哼了一声,“但得问明白。别到时候彩礼给了,陪嫁一点没有,娶个祖宗进门,那才叫后悔莫及。
你没听说吗?前院老李家的儿子,去年娶媳妇,给了八十块礼金,结果女方家啥陪嫁没有,那媳妇进门就嫌东嫌西,天天跟老李媳妇吵,现在家里鸡飞狗跳的。”
赵云没再说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外屋的木板床上,白松也没睡着。白杨和萧知栋早就打起了呼噜,震得床板都跟着晃。
白松睁着眼睛,看着屋顶漏雨留下的水渍——那水渍像棵歪脖子树,他看了十几年,闭着眼睛都能画出形状。
他心里其实有想法。
他知道家里大概有多少钱——去年年底,他无意中听见父母在屋里算账,也大概知道家里有多少家底。
其实家里那些钱,要是拿出来,紧巴一些,三转一响里,自行车可以买辆二手的,缝纫机买个半旧的,手表暂时不买,先跟父母借那块旧的凑数,再加上八十八块八毛八的礼金,差不多是可以凑出来的。
他甚至想过,自己每月的工资,除了留两块钱零用,其余的都交给家里,这样过个一年半载,家里的钱就能缓过来。
他喜欢小眉,喜欢她说话时总是低着头,睫毛轻轻颤的样子,喜欢她帮母亲择菜时,手指灵活地把菜叶子捋得整整齐齐的模样。
他觉得,只要能娶到小眉,紧巴几年不算啥。
可他不敢说。
父亲的脾气他知道,最忌讳的就是“拆东墙补西墙”,何况还要拖累弟弟们。
他张了张嘴,想跟父亲辩几句,可一看到父亲皱成疙瘩的眉头,话就堵在了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似的。
“哥,你咋还没睡?”白杨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
“快睡了。”白松应了一声,赶紧闭上眼睛,把那些念头压了下去。
黑暗里,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的,像敲在鼓上,震得耳朵发疼。
第102章 忙碌
萧知念躺在门帘后的隔间里,听着里屋父母的低语,还有外屋哥哥们的动静,直到夜深人静,才轻轻坐了起来。
她住的这个角落实在太小了,竹床挨着墙,旁边堆着她的木箱和几个布包,连转身都得小心翼翼。
因为没有真正的房门,她总是觉得不安——倒不是怕家里人看见什么,而是怕自己那个“秘密”被发现。
萧知念轻手轻脚地爬下床,把靠在墙边的木椅子搬到房门口,又把装着换洗衣物的布兜和一个旧木箱摞在椅子上,堆成了一道小小的“墙”。
这样一来,从外屋看过来,只能看到一堆杂物,看不到她这边的动静。
做完这些,她才松了口气,拍了拍手上的灰,闪身进了空间。
刚站稳,一股浓郁的甜香就扑面而来。她笑着走向黑土地种植区。
黑土地上,作物长得正旺。
最东边一分地种的是人参,才一个多月,就长出了半尺高的苗,叶片翠绿肥厚,脉络清晰,一看就是上好的品相。
她小心翼翼地拨开叶片,土下的根茎已经隐约能摸到,圆滚滚的,带着淡淡的药香。
萧知念没敢挖,人参这东西得养,她打算一直就让它们种着,年份越大越值钱。
挨着人参的是甜菜,绿油油的叶子铺了满地,比外面田里种的足足大了一圈,叶梗粗壮,捏一下能挤出甜甜的汁水。
有了这些甜菜,还能熬成糖浆,之前走家串巷的时候这个也挺受欢迎。
再往西是棉花,枝桠上挂满了雪白的棉桃,有的已经裂开了缝,露出里面蓬松的棉絮,像一朵朵小小的白云。
萧知念伸手摸了摸,棉絮柔软又厚实,比供销社里凭票供应的粗棉布好多了。
旁边的花生也到了收获的时候,翠绿的藤蔓下,一个个饱满的花生果把藤蔓都坠弯了腰,轻轻一拔,就能带出一串挂着泥土的花生,外壳光滑,透着新鲜的土黄色。
还有最北边的小麦,金黄色的麦浪在微风中起伏,麦穗饱满,颗粒分明,麦芒在月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已经可以收割了。
萧知念看着这一片生机勃勃的景象,心里是说不出的欢喜。
她不敢耽误时间,空间里的每一分每一秒都金贵得很。
按照之前已经习惯的流程,她把收割机开到小麦田边,按下启动键,机器发出轻微的轰鸣声,开始沿着田埂慢慢前进。
金黄的麦穗被卷入机器,很快就脱粒、清选,变成一袋袋饱满的麦粒,自动落入旁边的麻袋里。
萧知念跟在后面,时不时调整一下机器的方向,看着麻袋渐渐鼓起来,脸上的笑容也越来越深。
收割完小麦,她又依次收割了花生和甜菜。
花生直接摊在旁边的空地上晾晒,甜菜则切成薄片,铺在竹席上,空间里的风很舒服,不用多久就能晾干,方便储存。
棉花则需要手工采摘,她搬来一个小凳子,坐在棉田边,小心翼翼地把裂开的棉桃里的棉絮摘下来,放进竹篮里,雪白的棉絮沾了点黑土地的泥土,反而更显得干净。
等所有作物都收割、晾晒完毕,已经过去了不少时间(空间里)。
萧知念擦了擦额头的汗,虽然在空间里干活不觉得累,但看着满地的收成,还是忍不住有些激动。
休息了片刻,她又开始准备播种。
黑土地不能闲置,每一分土地都要利用起来。
她按照不同作物的间距,把种子均匀地撒在地里,然后用土轻轻覆盖,再浇上一些泉眼的水。
黑土地很神奇,只要浇水,种子很快就能发芽。
等所有种子都播种完毕后,萧知念看着眼前焕然一新的黑土地,心里充满了成就感。
她知道,这些作物很快就会再次长出新的嫩芽,用不了多久,又能迎来新的收获。
她收拾好工具,把收割好的小麦、花生、甜菜都分门别类地放进仓库里。
做完这一切,她才去浴室洗漱,完毕后,才转身走回卧室,在书桌前坐下。
书桌边的书架上放着她收集回来的旧课本,有数学、物理、化学,政治还有语文和历史。
因为她知道,再过几个月,就是1976年了。而1977年,高考就要恢复了。
所以,只要一有空,她就会躲进空间里复习。空间里安静,不受打扰,时间也充裕,是最好的复习场所。
她坐在木桌前,拿起一本泛黄的数学课本,翻开之前看到的地方。
今天她打算继续之前看之前没有复习完的数学和物理。
数学主要看函数部分,物理则是力学。
她看得很认真,时而皱眉思考,时而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
不知不觉,时间就过去了(空间里)。萧知念看了看桌上的小闹钟,已经到了她设定的学习时间——她给自己规定,每天至少要学习两个小时,必须完成当天的学习指标才能休息。
合上课本,她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伸了个懒腰。
心念一动,她的身影瞬间消失在空间里,下一秒,就躺在了隔间里的旧床上。
她轻轻睁开眼,窗外的天已经蒙蒙亮了,远处传来了鸡叫声,还有隔壁不知道谁家传出来的咳嗽声。
她赶紧闭上眼睛,装作还在睡觉的样子,不一会就睡了过去。
第103章 落空
第二天一早,白松揣着个干硬的馒头,就往小眉家去了。
他走得很慢,脚步拖沓,心里像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的。
路过家属院门口,王婶看见他,笑着喊:“松小子,这是去哪啊?脸拉得跟长白山似的。”
白松勉强笑了笑,没说话,脚步更快了些。他怕王婶追问,更怕自己说漏嘴,让整个家属院都知道他家的事。
小眉家的门虚掩着,白松站在门口,犹豫了半天,才抬手敲了敲门。“谁啊?”屋里传来小眉妈的声音,带着点不耐烦。
“婶子,是我,白松。”他轻声说。
门开了,小眉妈探出头来,看见是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进来吧,小眉在里屋缝衣服呢。”
白松走进屋,屋里比他家还小,光线也暗,墙壁上黑黢黢的,像是从来没刷过白灰。
小眉坐在炕边,手里拿着针线,看见他进来,脸一下子红了,低下头,继续缝衣服,手指却有些发抖。
“坐吧。”小眉妈指了指炕边的小板凳,自己则坐在对面的椅子上,直截了当地问,“你今天来,是有啥事儿吧?”
白松攥紧了手里的馒头,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问:“婶子,昨天……之前小眉提起的那‘三转一响’和礼金,是不是……是不是……?”
小眉妈看他支支吾吾,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开口:“三转一响,再加八十八块八毛八礼金。怎么,你们家不同意?”
白松的心沉了下去,像掉进了冰窟窿里。
他张了张嘴,想说“家里没那么多钱”,可话到嘴边,又变成了:“婶子,不是不同意,就是……就是觉得有点多。您看,这年头谁家娶媳妇,彩礼给过去,都会有陪嫁的,您家……”
“陪嫁?”小眉妈打断他,语气里带着点嘲讽,“我们家条件你也看到了,哪有什么陪嫁?
小眉她爸走得早,我拉扯三个孩子不容易,这彩礼钱,是给她两个弟弟以后娶媳妇用的。
再说了,我闺女长得好看,又勤快,配你个钢铁厂的工人,也不算亏吧?”
白松愣住了。他没想到小眉妈会这么说,更没想到彩礼是给小眉弟弟用的。
他看着小眉,希望她能说句话,可小眉只是低着头,一句话都不说,只有手里的针线在布料上飞快地穿梭,像是要把自己的脸缝进布里。
“可是……可是我们家真的拿不出这么多钱。”白松的声音带着点委屈,“我爸一个月那钱也是有数的,我妈在缝纫组,一个月才二十块,家里还有两个弟弟,真要是给了这么多,我弟弟们以后就娶不上媳妇了。”
“那是你们家的事,跟我没关系。”小眉妈站起身,语气生硬,“我把话放在这,想娶小眉,就按我说的来;要是不行,那就算了,反正想娶小眉的人多着呢。”
白松的心彻底凉了。
他看着小眉,小眉还是没抬头,他知道,这事没商量了。
他站起身,说了句“那我走了”,就转身走出了小眉家。
出门时,他正好碰到小眉的大弟弟,那小子也17岁了,正一脸得意地看着他,嘴里还哼着小曲。
白松心里堵得慌,没跟他说话,低着头,快步走回了家。
回到家时,白江河和赵云都还没上班。白松走进屋,耷拉着脑袋,一句话都不说。
“咋样?问清楚了?”白江河急忙问。
白松点了点头,声音沙哑:“问清楚了,就是要三转一响加八十八块八毛八礼金,还说……还说彩礼是给小眉弟弟娶媳妇用的,没有陪嫁。”
“啥?”白江河气得一拍桌子,“这老婆子,真是想钱想疯了!把闺女当商品卖呢?还给他儿子娶媳妇用,凭啥?”
赵云也急了:“那小眉呢?小眉就没说句话?她也同意?”
白松摇了摇头:“她一直低着头,没说话。”
“这孩子,怎么这么没主见!”赵云叹了口气,“看来这门亲事,真的不行了。”
白江河来回踱着步,眉头皱得更紧了:“不行,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我得去问问,到底谁家这么傻,愿意做这个冤大头,给这么多彩礼还没陪嫁。
就算有,那也是男方身体有残缺,或者家里实在没人,才肯这么干。
咱松儿身体健康,四肢健全,还是钢铁厂的工人,凭啥要受这委屈?”
他说着,就要往外走,被赵云拉住了:“你干啥去?别去人家门口闹,传出去不好听。”
“我不闹,我就问问家属院里的人,看看有没有谁家听说过这种事。”
白江河甩开赵云的手,“我倒要看看,这老婆子是不是真能把闺女嫁出去!”
白江河走后,赵云看着白松,心疼地说:“松啊,别难过,咱不娶她了,以后妈再给你找个好的。咱不差那条件,总会有好姑娘愿意跟你的。”
白松点了点头,心里却像空了一块。
他走到自己的床前,躺下,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小眉低着头的样子。
他想不通,那个文静的姑娘,怎么会默许母亲提出这样的要求?难道她对自己,就没有一点情意吗?
萧知念起床出来时,就看到家里气氛不对。
白江河坐在门槛上抽烟,脸色阴沉;赵云在灶房里做饭,脸色也是不好看;白松则躺在外屋的床上,蒙着头,一动不动。
她走到灶房,小声问赵云:“妈,咋了?爸咋这么生气?”
赵云叹了口气,把上午的事跟她说了一遍。
萧知念听完,也皱起了眉头,不过没有说话。
赵云沉着声说,“你爸去家属院里问了,都说没听说过谁家娶媳妇要这么多彩礼还没陪嫁的,都说小眉妈是想钱想疯了。”
萧知念走到外屋,拍了拍白松的被子:“哥,别闷着了,起来吃点东西吧。”
白松掀开被子,眼睛红红的:“可我真的喜欢她……”
“喜欢也不能当冤大头啊。”萧知念坐在床边,“哥,你想啊,就算咱家里凑够了钱,把她娶进门,她妈以后还会来要这要那的,到时候家里更不得安宁。”
白松没说话,只是又把被子蒙了起来。萧知念知道,他需要时间消化这件事,也不再劝他,转身走出了外屋。
夜里,白江河跟赵云躺在床上,又说起了这事。“看来这门亲事是真的黄了。”
白江河叹了口气,“不过也好,省得以后麻烦。只是松儿这孩子,怕是得难过一阵子了。”
“是啊。”赵云说,“等过段时间,我再去跟王婶说说,让她帮忙留意着点,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姑娘。”
“嗯。”白江河点了点头,“对了,白杨明年也该相看了,还有知栋……家里的钱,还是得省着点花。”
赵云“嗯”了一声,没再说话。屋里静悄悄的,只有窗外的月光,静静地洒在炕沿上。
第104章 白微微回家
众人在安静地吃着碴子粥还有二合面馒头,突然院子门被推开,然后听见有人往堂屋这边跑的声音,
再然后看见一个人影一掀棉门帘冲了进来,带起的冷风裹着雪粒子,扑得围坐在八仙桌旁的人都缩了缩脖子。
“爸!我婆婆她……”她话没说完,眼风扫过桌边,猛地顿住了。
八仙桌上摆着一大盆黄澄澄的碴子粥,旁边竹篮里码着几个二合面馒头,掺了玉米面的馒头皮有些粗糙,却冒着热气。
萧母赵云正给爹白江河递咸菜,大哥白松呼噜噜喝着粥,二哥白杨啃着馒头正一脸错愕看着她,萧知栋看了她一眼又速度低下头啃着他的馒头——而桌尾,坐着个她觉得既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那人低着头,乌黑的头发被编成松松的辫子垂落在胸前,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线条柔和的侧脸。
她捧着粗瓷碗,小口喝着粥,动作安安静静,连汤匙碰到碗沿都没发出声响。
白微微盯着她的手,那双手不像乡下姑娘那样粗糙,反而指尖纤细,皮肤透着健康的白,比自己这天天在家洗衣做饭的手还要细嫩几分。
是萧知念?
白微微原本涌到嘴边的委屈和怒火,像被突然塞进了一团湿棉花,堵得她胸口发闷。
她记得萧知念下乡前的样子,虽然也是好看的,但那时她总是低着头,说话细若蚊吟,见了谁都怯生生的,连给她递个东西都要手抖半天。
可眼前这人,虽然穿着半新的蓝布棉袄,可脊背挺得笔直,垂着眼帘的模样,竟透着股说不出的从容。
“萧知念?”她试探着开口,声音比预想中要轻。
桌尾的人动作一顿,慢慢放下汤匙,咽下嘴里的粥。
她手里还攥着半个二合面馒头,那馒头掺了多半玉米面,硬邦邦的,咽下去时她微微抻了抻脖子,喉结动了动,才抬起头。
这一抬头,白微微更是愣了。
萧知念的眉眼还是一如既往的精致,眼尾微微上挑,鼻梁秀气,唇色是自然的淡粉,没施半点脂粉,却比供销社柜台里那些抹了雪花膏的姑娘还要好看许多。
尤其是她的眼睛,以前总是怯生生的,像受惊的小鹿,现在却清明得很,看着人时平静无波,带着种历经世事的沉稳。
“嗯,是我。”萧知念轻轻点头,声音比以前清亮了些,却依旧温和,“三姐,你回来了。”
“你……你啥时候回来的?”白微微走到桌边,还没从震惊里缓过神。
她记得半年前,得知一般家庭有多个孩子的,没有工作的都必须下乡,支持农村建设,每家最多只能留一个孩子。
那时候她吓得整夜睡不着,生怕去了乡下就再也回不来,急急忙忙托媒人介绍,跟食品厂的梁广见了三次面就定了亲,不到一个月就嫁了过去——就为了用“已婚”的身份躲过下乡。
而萧知念,那时候安安静静地收拾了行李,没哭没闹,跟着知青队伍去了千里之外的红星公社。
这半年多,她也听萧母还有萧知栋提起过,家里偶尔收到她的信,都是报平安的话,说队里人不错,吃得饱,
萧母每次看完信心里都不好受,说“穷乡僻壤的,能吃饱才怪,指不定在那儿遭多大罪呢,就是想要他们省心才这样写的”。
可眼前的萧知念,哪里像是遭罪的样子?
皮肤比以前更白嫩水灵了,脸上带着健康的红晕,连那身旧棉袄穿在她身上,都显得比旁人利落。
尤其是她身上的气质,完全不是以前那个唯唯诺诺、怕被人嫌弃的样子了。
刚刚她进门时,萧知念明明抬头看了她,却没有像以前那样立刻站起来让座,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那股子淡定,让白微微心里莫名有些不是滋味。
“昨天下午到的,”萧知念放下手里的馒头,拿起桌边的搪瓷缸喝了口水,“队里批了探亲假,能在家待到正月十五。”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萧母连忙打圆场,给萧知念碗里添了勺碴子粥,“知念啊,在乡下肯定受苦了,你看你这孩子,就是实诚,信里总说挺好,我还担心你呢。快,多吃点,家里虽然不富裕,碴子粥和二合面馒头还是管饱的!”
萧知念笑了笑,没接话,只是低头继续喝粥。那笑容很淡,却不像以前那样带着讨好,反而透着股坦然。
白微微站在原地,看着萧知念的侧脸,心里的委屈又冒了上来。
她这半年多的日子,简直像是泡在苦水里。
梁广家条件一般,刚刚结婚时一大家子都是挤在一间三十平左右的筒子楼里,后来用木板在客厅隔了个小间当新房,隔壁就是公公婆婆的房间。
晚上两人说话都得压低声音,连翻身都不敢太用力,生怕被隔壁听见。
她没工作,每天在家洗衣做饭,还要帮着带二哥家的两个儿子。
那小侄子才五岁,被家里人惯得无法无天,上次她回娘家,萧母给她带了两包核桃酥回去,她把核桃酥藏在枕头底下,谁知道转头就被那小子翻出来吃了个精光。
她去找二嫂说理,二嫂还倒打一耙,说她小气,几个破点心还藏着掖着,跟个孩子计较,自私自利。
她跟梁广说,梁广总是皱着眉,说“核桃酥吃了就吃了,也不是什么大事,再说了谁家媳妇不是这样过来的,不受点气?
你又没工作,在家多干点活是应该的,带带侄子怎么了?要大度点,别总跟家里人置气”。说完就倒头睡去,根本不管她委屈得掉眼泪。
今天早上,那侄子又去她屋里翻东西,把她陪嫁的一块花手帕扯破了。
她急了,推了那小子一把,结果侄子坐在地上哭,二嫂冲进来就跟她吵,婆婆也过来帮腔,说她“容不下一个孩子,迟早要克夫”。
她气得浑身发抖,看梁广站在旁边不吭声,连句公道话都没有,当下就收拾了东西,冒着雪跑回了娘家。
本来想一进门就跟爹和萧母哭诉,可看见萧知念,她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要是说了,萧知念会不会觉得她过得不好?会不会觉得她当初为了躲下乡急着结婚,是自讨苦吃?
“你站着干啥?快坐啊!”白江河放下碗,看了她一眼,“是不是跟梁广又闹别扭了?你这孩子,都结婚了,怎么总往娘家跑?”
白建国的话像根针,戳得白微微眼眶一热。
她吸了吸鼻子,走到萧知念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拿起一个二合面馒头,咬了一口。
馒头又干又硬,剌得嗓子疼,她想起在梁广家的日子,眼泪差点掉下来。
第105章 萧?树洞?知念
二合面馒头的玉米面碴子剌得嗓子发疼,白微微却像是没知觉似的,低着头一下下啃着。
馒头的边角硬得硌牙,她嚼得腮帮子发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憋着没掉下来。
堂屋里的人早就见怪不怪了。
自打她半年前嫁给梁广,这已经是第五次跑回娘家了。
起初白父还会皱着眉问两句,萧母也会假模假样劝两句“夫妻哪有不拌嘴的”,可次数多了,大伙都有些不大想搭腔,只当她是小媳妇闹脾气,过两天梁广来接,自然就回去了。
“爸、妈,我上班去了,厂里今天要赶工!”白松三口两口扒完碗里的碴子粥,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劳保服,踩着胶鞋“噔噔噔”往外走,临出门时扫了白微微一眼,没说话。
“老白,我也该出门了。”萧母麻利地收拾着碗筷,声音里透着催促,“微微,你要是饿了,锅里还有粥,自己盛啊!”她说着,也不等白微微回应,拎起布包就跟在白松身后出了门。
屋里的脚步声、说话声渐渐远去,最后“吱呀”一声,院门被带上,整个院子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白微微啃馒头的细微声响。
她停下动作,咬着馒头的边角,心里的委屈像潮水似的往上涌。
果然,嫁出去的女儿就是泼出去的水。
以前她没结婚时,就算在家懒着不干活,爹也会给她摸一颗糖吃;可现在,她明明受了委屈跑回来,大家却连句正经的安慰都没有,只想着赶紧上班,生怕她耽误了他们的事。
眼眶越来越模糊,眼前的馒头都变得重影。
她吸了吸鼻子,刚要掉眼泪,视线里突然多了一只手——那手很白,指尖纤细,皮肤透着细腻的光泽,正端着一个粗瓷碗,轻轻往她面前推了推。
碗里是温热的碴子粥,粥面还浮着层淡淡的油花,散发着小米和玉米混合的香气。
白微微猛地抬头,撞进萧知念平静的目光里。
萧知念就坐在她对面,手里还拿着一个没啃完的馒头,见她看过来,便指了指碗:“吃点粥顺顺,那馒头太干,拉嗓子。”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白微微愣了愣,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接过了那碗粥。
粥碗温热,暖意顺着指尖传到心口,让她憋了半天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她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泪,闷声闷气地开口:“你怎么不问问我,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萧知念刚咬了一口馒头,闻言动作顿了顿,心里有些无语。
她和白微微的关系,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
自从白江河和萧母赵云重组家庭,两人就成了名义上的姐妹。
以前白微微总爱偷懒,把扫地、做饭的活推给原主,嘴上还总说“你是妹妹,多干点怎么了”;
可真要遇上事,白微微又会拉着她吐槽学校里的老师同学,把她当半个树洞。
所以这会儿看着白微微红着眼圈、委屈巴巴的样子,萧知念说不上多心疼,但也没打算落井下石。
她慢慢咽下嘴里的馒头,喝了口粥,才慢悠悠地说:“如果你想说的话,我不问,你也会说。要是不想说,我问了,你也不会说呀。”
这话倒是把白微微噎了噎。
她本来就憋了一肚子的话,没人问的时候还能强撑着,一有人搭腔,那股子倾诉欲就再也忍不住了。
她放下手里的粥碗,抹了把眼泪,开始一股脑地往外倒苦水。
“知念,你是不知道梁广他们家有多过分!”她的声音带着哭腔,语速飞快,“昨天晚上,我就因为多夹了一筷子腊肉,我婆婆就摔了筷子,说我‘吃得多干得少,败家娘们’!
你说气人不气人?那腊肉还是我回娘家时妈让我带回去的,我带回去给他们家改善伙食,结果倒落了个败家的名声!”
萧知念没说话,只是拿起桌上的咸菜碟,往白微微碗里夹了点咸菜,示意她慢慢说,别噎着。
白微微接过咸菜,嚼了两口,接着说:“还有他那个二嫂,天天就知道挑我的刺!我早上起来晚了五分钟,她就跟我婆婆说我‘懒骨头,不知道伺候老人’;
我洗衣服时多放了点肥皂,她就说我‘不会过日子,浪费东西’。
有一次更过分,她儿子——就是我那个侄子,把我陪嫁的梳子掰断了,我就说了他两句,结果二嫂冲过来就跟我吵,说我‘跟个孩子计较,心毒’,还说我‘不下蛋的鸡,没资格管她家孩子’!”
说到“不下蛋的鸡”这几个字,白微微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她结婚半年,肚子一直没动静,婆婆和二嫂就总拿这事说她,话里话外都透着嫌弃。
她跟梁广说,梁广却总说“别急,慢慢来”,但也根本没体会到她的委屈。
“梁广呢?平时他就不替你说两句?”萧知念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提到梁广,白微微的情绪更激动了:“他?他就是个木头!二嫂跟我吵的时候,他就坐在旁边抽烟,一句话都不说!
我跟他说这事,他还怪我‘小题大做,不懂事’,说‘二嫂也是也是直肠子,让我别跟她一般见识’!你说他是不是傻?他到底是跟谁一伙的?”
她越说越委屈,索性趴在桌上哭了起来。
“我当初真是瞎了眼,怎么就嫁给了他!本来以为他是食品厂的工人,有正式工作,家里条件就算一般,也能好好过日子。
谁知道他家里人这么难相处,他还一点都不帮我!我现在真是后悔死了,还不如当初跟你一样去下乡呢!”
第106章 你想离婚吗?
萧知念闻言抬头,手里的搪瓷缸顿了顿,杯沿的水珠滴在桌面上,晕开一小圈水渍。
她看着白微微满眼的羡慕,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三姐,什么叫做早知道这样,嫁人还不如跟我一起下乡?你这话说得,好像下乡是躲清闲似的。”
白微微愣了愣,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说。
在她眼里,萧知念下乡半年多,但看她的皮肤依旧水润白嫩,眼神亮堂,说话也比以前更有主意,哪像自己,才半年就熬得像个黄脸婆。
“下乡没有你想得那么好。”萧知念声音放缓了些,“整天都是跟土地打交道,每天天不亮就得起来上工,队长吹哨子就得集合,迟到了要扣工分的。
我因为是女生干不来重活,公社照顾我,给我安排的活比较轻省,就是割猪草,有时候也帮忙喂喂牲口,可就算这样,刚刚下乡的时候,一天下来依旧累得不轻。”
她顿了顿,想起秋收的场景,嘴角扯出一抹苦笑:“你是没见过秋收的架势,割麦子、打麦穗、往场院里运粮食,全是重活。
我们当时跟着村民一起割小麦,有的是人手里的镰刀磨得手心起水泡,水泡破了沾着汗水,疼得钻心,也得咬着牙干。
下工了累得连脱衣服的力气都没有,倒在铺上就能睡着。真不是我夸张,秋收那半个月,真是要了半条命都不假。”
白微微的嘴巴微微张开,这些话,她从来没有听说过。
之前听萧母还有萧知栋说过,萧知念写信回来,只说“一切都好,工分挣得够吃饱肚子,村民也很好相处”,偶尔提一句“最近在学割麦子,学得还挺快”,从未提过这些苦。
“而且,一起下乡的知青,很多都干不了农活。”萧知念继续说,“基本知青都是在城里长大的,连锄头都不会拿,
上工的时候要么把苗当成草锄了,要么就被太阳晒得中暑,工分挣得少,年底分口粮的时候就少得可怜。
我们那有个女知青,今年冬天因为口粮不够,只能忍着一天吃一顿饭,有时候实在饿了,就去挖野菜煮着吃,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
她看着白微微惊愕的表情,继续进行她的忽悠大法:“其实每条路都不是保险的,只不过我没有说下乡的苦,你看着我觉得好而已。
我在乡下,也有熬不下去的时候,也会想,要是当初不用下乡,留在城里多好,有亲人朋友在身边,怎么也比孤身在外强些。可哪有那么多‘要是’呢?
日子都是自己过出来的,苦也好,甜也好,都得自己扛。”
白微微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自己棉袄的下摆,心里五味杂陈。
她继续开口,眼神变得认真起来:“你在梁家受气,被公婆骂,被妯娌刁难,梁广也不作为,既然你这么多怨言,为什么不离婚?”
“离婚?”白微微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抬起头,长大嘴巴,眼睛里满是惊慌,“你……你说什么胡话呢!
这年头离婚可不是什么好事,会被人戳脊梁骨的!
我要是离婚了,别人会说我不守妇道,说我是泼妇,我……我以后可怎么做人啊!”
她说着,下意识地摇了摇头,脸上满是抗拒。
在这个年代,离婚对女人来说,简直是天大的丑闻,别说离婚的女人难再嫁人,就算是回娘家,也会被邻里指指点点,连带着家人一起被笑话。
萧知念了然地看着她,并不意外她的反应。她早就知道,白微微的性子,又在乎别人的眼光,肯定不会轻易离婚。
“那你既然不想离婚,那日子就是得过下去的。”萧知念看着她,语气平静,“那你结婚半年多,每次遇事都是跑回娘家,然后过两天又跑回去,一直这样循环,你觉得有什么用吗?”
白微微低下头,手指攥得更紧了,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她不是没有想法,她也想过反抗,想过跟公婆理论,可每次话到嘴边,看到公婆凶神恶煞的样子,看到男人冷漠的眼神,她就怯了。
她知道自己没工作,没收入,在李家腰杆硬不起来。
“看来你也明白,之前你那样闹一点效果都没有,他们还是一如既往地对你。
你有没有想过,既然他们说你没有工作看不上你,觉得你白吃饭的,那你为什么不去试试找份工作?”
萧知念看着她,眼神里带着鼓励,“你也是高中毕业,跟别人比也没有差在哪里。我回来也听人提了一嘴,
说机械厂最近可能要招一批临时工,要通过考试,虽然题目难,报名的人也多,是不是真的有待商榷。
但是你可以去问问,如果是真的,就去试试,总比一直在家里强。”
她顿了顿,又想起什么似的,继续说:“再说了,不是还有那些糊纸盒的活吗?
我妈说,巷口的张婶就在给文具厂糊纸盒,一个月能挣几块钱,虽然累点,但是能自己挣钱,心里踏实。
你也可以去问问张婶,看看她能不能帮你介绍一下。”
“还有,你当初嫁人的时候,爸应该有给你压箱钱吧?
你手上要是还有钱,也可以去打听打听,看看有没有什么地方招学徒,比如裁缝铺、理发店什么的,学门手艺,以后也能靠手艺吃饭。”
萧知念看着白微微,一字一句地说,“三姐,不管是招工考试、糊纸盒,还是学手艺,至少比你一直困在李家那一亩三分地,伺候一家子强吧?
至少你能自己挣钱,能挺直腰杆,不用看别人的脸色过日子。”
白微微坐在那里,怔怔地看着萧知念,脑子里一片混乱。
找工作?考试?糊纸盒?这些事情,她以前从来没想过。
她一直觉得,女人嫁了人,就该在家相夫教子,伺候公婆,赚钱养家是男人的事情,
当然如果能有工作,她自然也是愿意的,但是让她主动去找工作机会,她是没有想过的。
可萧知念的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她心里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层层涟漪。
她想起婆婆妯娌每天对她的冷嘲热讽,想起男人对她的漠不关心,想起自己每天像个陀螺一样围着家里转,却连一点尊重都得不到。
她突然觉得,萧知念说得对,她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她得走出去。
“可是……可是我怕我做不好。”白微微的声音有些犹豫,带着一丝不自信,“我从来没找过工作,也不知道怎么考试,糊纸盒那么累,我怕我坚持不下来……”
“谁一开始就会做呢?”萧知念笑了笑,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我刚下乡的时候,连猪草都不认识,一开始去地里拔草的时候,把麦苗当成草割了,被队长骂了一顿,后来跟着村民学,慢慢就会了。
做什么事情都有第一次,只要你肯尝试,肯努力,总会有收获的。”
她看着白微微,眼神里满是真诚:“三姐,你自己好好想想吧。这里永远都是你家,你爸可是亲的,我妈也不是那些歹毒的后妈,我相信只要是你的决定,他们都会支持你的。”
白微微的眼泪又掉了下来,这次却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感动。
她看着萧知念,看着她眼里的真诚和鼓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暖着,一直以来压在她心头的那块石头,似乎轻了些。
“谢谢你。”白微微吸了吸鼻子,擦干眼泪,眼神里多了一丝坚定,“我……我会好好想想的。”
萧知念看着她,脸上露出了笑容,像秋日里的阳光,温暖而明亮:“这就对了。走,我们去灶房看看,妈走之前蒸了红薯,应该快好了,吃块红薯,甜丝丝的,心里就不堵得慌了。”
第107章 置办年货
腊月的风跟掺了冰碴似的,刮得家属院的白杨树叶子“哗哗”响,可白家的小灶房里,却暖得像个小火炉。
铁灶上的蒸笼冒着白汽,掀开盖子时,一股甜香“呼”地扑出来——几个圆滚滚的蒸红薯躺在里头,皮被蒸得发皱,轻轻一捏就软乎乎的,像是揣了团蜜糖。
白微微刚把红薯皮剥开来,金黄的瓤里就渗着亮晶晶的糖丝,烫得她指尖来回倒腾,却舍不得撒手。
咬下一小口,甜意混着热气从舌尖漫到心口,她眯着眼“嘶”了一声,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萧知念坐在对面的小板凳上,嘶哈嘶哈地吃着正起劲呢,窗外突然“咚”一声轻响,像是有人撞在了窗框上。
紧接着,一个毛茸茸的脑袋冒了出来,他这探头探脑的模样,正好对上萧知念眯着的双眸。
萧知栋吓了一跳,像被抓了现行的小偷,猛地缩了缩脖子,又想起正事,支支吾吾地喊:“微微姐,姐……”
萧知念无奈地敲了敲窗框:“进来,跟个偷油老鼠似的,什么事?”
萧知栋进来,从棉袄口袋里掏出个手帕包的小布包,往两人面前一递,“妈刚走时塞我的!说让我们去置办些年货,里头有钱、肉票、粮票,还有张布票呢!”
她抓起布包打开,五块钱、两张肉票、三张粮票,还有一尺半的布票——这可是过年的硬通货!
这年头物资紧俏,尤其是肉,供销社里本来就少,家家户户天不亮就排队,现在都快8点了,去晚了别说肉,连糙米都可能抢不到。
“你小子!”萧知念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妈早上给你的,现在才说?要是抢不到,看妈回来不扒了我们的皮!”
萧知栋显然也想起了萧母的“威武”,上次弄丢粮票被他妈追着打半条街的滋味还没忘,赶紧拉着萧知念的袖子:“姐,我们现在去还来得及吧?快!”
萧知念也不耽误,把手里的红薯往碗里一丢,拽过萧知栋就往外走,回头冲白微微喊:“三姐,你去不去?可以一起去看看!”
白微微刚啃了一半的红薯还在手里,闻言赶紧把红薯塞回碗里,抓起围巾手套就追上去。
三人风风火火地往家属院门口跑,萧知念走在最前,萧知栋紧紧跟着,白微微裹着围巾,小跑着才能跟上两人的脚步。
快到门口时,远远就看见个穿着棉袄的身影——赵大婶挎着竹篮,正慢悠悠地往外走。
这位可是家属院的“八卦通”,谁家夫妻拌嘴、谁家孩子考试不及格,她都能第一时间知道,添油加醋传遍整个院子。
院里人见了她都得绕着走,生怕被她缠上问东问西。
萧知念三人脚步一顿,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麻烦”。
赵大婶的性子,不仅爱打听,还爱跟人抢着买东西,看着她挎着篮子的架势就知道她也是要去供销社的,多一个竞争对手,抢到肉的几率就少一分!
“跑!”萧知念低喝一声,拽着萧知栋,拉起白微微的手就往门外狂奔。
三人腿都抡成了风火轮,
赵大婶本来还想打招呼,见三人跟被狗追似的狂奔,心里警铃大作——这仨孩子肯定也是供销社的!
她立马把竹篮往胳膊上一挎,也跟在他们身后跑,嘴里还嘀咕:“小兔崽子!”
一路狂奔到镇上供销社,三人累得扶着墙喘气,萧知栋弯着腰,胸口起伏得像风箱:“呼……呼……应该……甩、甩掉她了吧?”
萧知念刚刚缓过来一些,刚要说话,就看见供销社门口排着的长队——从门口一直排到了街对面,一眼望不到头,人人手里都攥着票证,脸上满是焦急。
“我的妈呀……”萧知栋直起身,看着队伍哀嚎,“这么多人,咱们能抢到肉吗?”
萧知念也皱起眉,却还是拉着两人往队尾走:“排吧,总不能空手回去。祈祷到咱们的时候,还能剩下点边角料。”
三人刚站定,身后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赵大婶喘着粗气追了上来,看见排在前面一截的三人,脸瞬间沉了下来,没好气地瞪了他们一眼。
萧知栋赶紧往萧知念身后缩了缩,生怕被她揪着数落。
赵大婶本来想凑上去搭话,顺势插个队——她年纪大,平时跟相熟的人搭个话,插队也没有人说什么。
可她刚要开口,萧知念先转过身,脸上挂着“真诚”的笑:“赵大婶,您这才来啊?刚才我们跑那么快,就是怕来晚了没东西。您看这队伍,估摸着再过会儿,肉就该卖完了,要是今天没买到,您恐怕得明天天不亮就来排队了。”
这话像块石头,把赵大婶到了嘴边的话生生噎了回去。
她看着前面的长队,又看看萧知念那“好心提醒”的脸,心里嘀咕:这丫头今天怎么这么精?她撇了撇嘴,白了三人一眼,没好气地往队尾走,嘴里还嘀嘀咕咕:“真是的,一点都不尊老爱幼……”
萧知念只当没听见,回头冲两人眨了眨眼,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队伍移动得很慢,大家都在叽叽喳喳地聊天,话题离不开年货。
有人说昨天供销社来了批大白兔奶糖,一上午就抢完了;有人抱怨今年的布票太少,不够给孩子做新衣服……
大概排了一个多小时,终于快轮到他们了。前面有人买到肉,举着油纸包的肉喜滋滋地走了,引得后面的人更着急。萧知念攥紧了手里的肉票和钱,手心都有些出汗。
终于轮到他们了。
供销社柜台后的售货员穿着蓝色制服,手里拿着大砍刀,面前的铁盘里还剩好几块猪肉,虽然不如刚开始的新鲜,却也是实打实的肉。
萧知念松了口气,心里大安——总算对妈有交代了。
“同志,割三斤,要肥瘦相间的。”他递过肉票和钱,声音都轻快了些。
售货员看了眼票证,挥刀“咔嚓”一声,切下一块肉放在秤上:“三斤刚好。”
萧知念不得感叹一句,高手在民间啊。她接过油纸包,转手递给萧知栋:“你拿着。”
接着,萧知念又买了三斤白面。
出了供销社,时间还早。萧知念看着街上有些兴致勃勃,说:“反正都出来了,不如逛逛再回去?”
白微微手里拿着肉,她虽然被萧知念开解了不少,但总归是心里藏着事,摇了摇头:“我先把肉拿回家吧,你们逛。”
萧知栋立马屁颠颠地跟在萧知念身后:“姐,我跟你逛!”
白微微笑着叮嘱:“别逛太久,早点回来。”
“知道了。”萧知念点头,然后迈着步子径直往前走。
第108章 废品站淘宝
萧知栋跟着他走了一段路,越走越觉得不对劲。
他挠了挠头,迷茫地开口:“姐,你到底想去哪啊?这再走都快到镇外去了。”
萧知念脚步一顿,脸上没什么表情,淡定地说:“想去废品站看看,有没有旧报纸什么的,在家无聊,找点东西看。”
萧知栋瞬间无语,指了指相反的方向:“姐,废品站在那边!你走反了!”
萧知念:“……”
她默默在心里腹诽——之前穿越过来一个月,她天天待在家里压根就没出过门,哪知道废品站在哪个方向!
可面上,她依旧保持着镇定,瞥了萧知栋一眼,轻咳一声:“我知道,就是太久没回来,想多看看镇上的样子。”
萧知栋挠了挠头,总觉得姐姐回来之后就有哪里变了,以前姐对镇上的路门儿清,现在居然会走反方向?而且以前她从不看旧报纸,现在怎么突然想看了?
可他不敢问,只能默默地跟着萧知念往废品站的方向走。
两人走了大概十几分钟,终于看到了废品站——一个用篱笆围起来的院子,里面堆着各种旧报纸、旧家具、烂花瓶……里面坐着个看门人,正眯着眼打哈欠。
萧知念松了口气,还好萧知栋跟着,不然她真得在镇上绕圈子。
她走到看门人身前,笑得眉眼弯弯:“大爷,请问这儿有旧报纸吗?我想买点回去看。”
看门大爷接过烟,夹在耳朵上,指了指院子里的一个麻袋:“里头都是,一毛钱一斤,自己挑。”
萧知念点了点头,走进院子。
参加高考,政治无疑就是要考时事,现在获得这些信息的途径,她也只能靠看报纸了。
萧知栋站在旁边,看着她翻得起劲,忍不住问:“姐,你看这些破报纸干嘛?上面都是旧闻了。”
“你不懂。”萧知念头也不抬,翻到一张上个月的《人民日报》,眼睛亮了亮——上面有关于农村改革的报道,这可是重要信息。
她把报纸叠好放在一边,继续翻找,“这些报纸上有不少有用的东西,以后你也多看看,别总想着玩。”
萧知栋撇了撇嘴,却没反驳,只是蹲在她身边,帮他一起翻。
阳光透过篱笆照进来,落在两人身上,暖融融的。
萧知念翻着旧报纸,偶尔和萧知栋说几句话,听着他抱怨学校的功课,心里竟觉得格外踏实。
她选好报纸后,就东摸摸西看看起来,手指掠过缺了腿的木椅、掉了瓷的花瓶,嘴里还念念有词:“这个太丑一看就知道不是真货,那个太轻里面肯定没有藏东西……”
忽然,鼻尖捕捉到一缕淡淡的香气,不是劣质香料的刺鼻味,是种沉在木头里的清苦香,像老巷子里晒过太阳的樟木箱。
萧知念眼前一亮,拨开堆在旁边的旧布料,果然看见个巴掌大的小木盒。
盒子是深棕色的,上面刻着缠枝莲的花纹,摸上去光滑得很,不像旁边那些家具蒙着一层灰。
她颠了颠,盒子比看着沉不少,心里更喜:“这木头看着就结实,拿回去当个首饰盒也不错。”
刚收好小盒子,她的目光又飘向了不远处那堆码得老高的木料。
木料堆得杂乱,断木、木板混在一起,隐约能看见最里面藏着个比刚才那个大一圈的木盒,颜色和花纹看着竟和小盒子有些像。
“嘿,还有个大的?”萧知念眼睛一眯,想凑过去拿,可木料堆得太密,她胳膊短够不着。
正犯愁,脚边不知什么时候滚过来一根黑沉沉的东西,她弯腰一捡,竟是根看起来像拐杖的木棍。
这“拐杖”比她的胳膊还粗,通体乌黑,摸上去冰凉凉的,入手沉得离谱,萧知念差点没拿稳。
“好家伙,这么沉?是铁做的还是石头做的?”她嘀咕着,试着拄了拄,别说,长度正合适,握在手里竟意外顺手,像专门为她量身定做的一样。
她拄着“拐杖”,慢慢往木料堆那边挪,用拐杖头往木料缝里探。
“欸,还挺好用。”她一边扒拉着挡路的断木,一边心里盘算:这拐杖看着结实,放在空间里到时候可以当防身武器。
就在她用拐杖头勾那只大木盒时,手腕忽然感觉到一丝异样——拐杖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滑了一下,很细微,像颗小石子在空心管子里滚过,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萧知念的动作顿了顿,眼皮微垂,掩去眼底的精光。
她不动声色地继续用拐杖扒拉木料,甚至故意用了点力,让拐杖头在木头上磕出“咚咚”的闷响,混过刚才那点异样的动静。
“这破木头堆,怎么这么多破东西挡着!”她嘴上抱怨着,手里的动作却没停,终于,“哗啦”一声,那只大木盒被她扒拉了出来,滚到了脚边。
她弯腰把木盒捡起来,故意装模作样地拍了拍上面的灰,翻来覆去看了两眼,嘴里嘟囔:“看着还行,回去装装杂物也成。”说着,也拿在手里,动作自然得像是早就计划好的。
“姐!你拿俩破盒子就算了,拿根拐杖干啥啊?”
一道带着无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萧知栋从另外一边跑过来,看见萧知念胳膊底下夹着的黑拐杖,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咱这是来捡便宜的,不是来收破烂的!这拐杖沉得要命,拿回去占地方不说,谁用啊?”
萧知念转头,理了理额前的碎发,一本正经地睁眼说瞎话:“你懂啥?这叫未雨绸缪!你看这多远啊,我刚才走了半天,腿都酸了,拿着这拐杖撑着走,省力气!
再说了,这拐杖看着结实,回头要是遇上啥不长眼的,还能当个武器,多实用!”
萧知栋:“……”他姐这睁眼说瞎话的本事,真是越来越炉火纯青了。
这拐杖看着比她人都沉,撑着走能省力气?怕不是走两步就得累趴下!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可看着萧知念那副“你敢质疑我我就跟你急”的表情,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能认命地叹了口气:“行吧行吧,你开心就好,反正回头扛着走的人是你。”
萧知念得意地挑了挑眉,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姐弟两同甘共苦,你先拿着!走了走了,再看看有没有别的好东西,没有咱就回家。”
两人又在旧货堆里转了一圈,萧知念没再发现什么特别的东西,倒是萧知栋捡了个看起来还能用的旧铁锅和几个瓷碗,姐弟俩这才背着各自的“战利品”,慢慢往家走。
刚踏进院门,就听见灶房那边传来“叮叮当当”的切菜声,萧知念眼睛一亮,对萧知栋说:“三姐肯定在做饭,我先回屋放东西,你把东西拿进去。”
不等萧知栋应声,她就抱着怀里的东西,脚步轻快地钻进了自己的小隔间。
隔间里光线有些暗,只有一扇小窗户透进点阳光。
萧知念反手关上门,又把布帘拉得严严实实,这才迫不及待地把怀里东西倒在床铺上——两个木盒,一根黑拐杖,还有几张她随手拿来包东西的旧报纸。
她先把报纸扒拉到一边,拿起那根黑拐杖。
刚才在废品站人多眼杂,她没敢仔细看,现在单独拿在手里,才发现这拐杖的质感更不一般。
表面不是普通木头的纹理,反而像是某种金属被打磨过,泛着淡淡的光泽,握在手里冰凉凉的,重量比她想象中还要沉。
她想起刚才在市场上感觉到的那丝滑动,心里一动,试着轻轻晃动拐杖。
果然,里面传来了轻微的“沙沙”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滚动。
“空心的?里面藏了东西?”萧知念的心跳瞬间快了几分,她用手指敲了敲拐杖的表面,发出的是闷闷的响声,不像是实心的。
她又拿起那两个木盒。
小的那个还是那股清苦的木头香,她打开盒盖,里面是空的,衬着一层暗红色的绒布,摸上去软软的,像是以前装过什么贵重的首饰。
大的那个木盒也一样,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一层薄薄的灰尘。
萧知念皱了皱眉,又仔细看了看两个木盒的材质,越看越觉得不对劲——这木头的纹理、重量,还有那股特别的香气,不像是普通的樟木或者檀木,倒像是穿越前见过的老地主的那种“硬木”,据说老值钱了。
她把两个木盒放在一边,又拿起那根拐杖,翻来覆去地看。
拐杖的顶部是个圆形的把手,雕刻着简单的云纹,底部是个小小的圆头,看起来没什么特别。她试着拧了拧把手,没动静;又敲了敲圆头,还是没反应。
“藏得还挺严实。”萧知念嘀咕着,心里却更兴奋了。
越是藏得深,说明里面的东西越不一般!
不过现在显然不是继续研究的时候,她果断把东西扔进空间里,等回头她一个人慢慢研究,就施施然往灶房去了。
第109章 “偷”腊肉
灶房里的光线已经有些昏暗,只有灶膛里跳动的火光映得四壁暖融融的。
白微微端着个豁了口的粗瓷碗,碗里盛着几根蔫哒哒的咸菜,
她站在灶台边,手里捏着一根咸菜却半天没往嘴里送,眼神空茫地落在灶台上那笼刚上汽的二合面馒头上,
显然是陷进了什么思绪里,连萧知念掀开门帘走进来的动静都没察觉。
“三姐。”萧知念轻唤了一声,白微微这才回过神,手里的咸菜“啪嗒”一声掉回碗里,
她有些慌乱地又拿起来咸菜,准备切,看着来人,“你们回来了?我刚刚蒸了二合面馒头,马上就好。”
萧知念轻嗯一声,目光落在那笼冒着热气的二合面馒头上。
馒头是用玉米面和白面掺着做的,黄澄澄的颜色里透着点白,看着倒还算实在,可再配上碗里那毫无油水的咸菜,
她只觉得喉咙里像是卡了把干沙子,忍不住抻了抻脖子,连咽口水都觉得费劲。
她眼神四处扫射,明明之前看到萧母把腊肉腊肠用油纸包着里三层外三层的,放在了灶房的储物柜顶上,此刻却连个油纸角都没瞧见。
她这下子心里跟明镜似的,不用想也知道,准是被萧母给收起来了。
萧知念转身往萧母的房间走去。
她推开爸妈房门,就瞥见房梁上挂着的几串油光锃亮的东西——正是她刚刚找不着的腊肉和腊肠,被萧母用麻绳系着,高高地吊在房梁正中央。
“哦豁。”萧知念看着房梁上的肉,咧开一嘴小白牙,兴冲冲转身就去院子里搬了张方凳。
凳子有些不稳,她踮着脚试了试,刚好能碰到麻绳的末梢。
她正伸手去够麻绳,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就是萧知栋拔高的惊呼声:“姐!你干啥呢!”
萧知念被吓了一跳,手一抖差点没抓住麻绳。
她回头一看,萧知栋正睁圆了眼睛,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不等她反应,就死死地抱住了她的大腿,声音里还带着点哭腔,
“姐!你有什么事可以说出来大家一起商量,可别想不开啊!咱有话好好说,犯不着寻短见啊!”
“松开!”萧知念被他抱得差点从凳子上摔下去,赶紧伸手拽住麻绳稳住身形,语气又急又狠。
她这一喊,萧知栋才敢抬头往上看,这一看才发现,他姐手里抓着的麻绳上,还挂着两串油光闪闪的腊肉腊肠——哪里是什么寻短见,分明是在偷妈藏的肉!
萧知栋的脸瞬间涨得通红,讪讪地松开手,挠了挠后脑勺,小声提醒:“姐,这肉妈宝贝得跟什么似的,你要是拿了,回头妈准得让你脱层皮。”
“我又不是吃独食,大伙一起吃的,要脱皮也是一起脱。”
萧知念拿下一条腊肉,掂量了掂量,回头看向还在发愣的萧知栋,挑眉道,“不然你别吃?”
萧知栋立马摇了摇头,咽了口口水:“吃!怎么不吃!”
他心里嘀咕,姐这嘴皮子是越来越利索了,他是说不过也不想说了,
反正有肉吃就行,至于妈那边,反正天塌下来有姐顶着。
萧知念拿着一条腊肉回到灶房时,白微正打算煮咸菜,一看见她手里的东西,手里的篦子“哐当”一声掉在灶台上,眼睛瞪得溜圆:“你、你这是从哪拿的?”
“爸妈房间的房梁上。”萧知念说得轻描淡写,手里已经拿起了菜刀,在案板上“咚咚”地切了一小节腊肉下来。
剩下的腊肉她递给萧知栋,语气干脆:“剩下的放回去。”
萧知栋这会满脑子都是今晚能吃着肉了,哪里还管什么后果,接过腊肉腊肠就一溜烟地跑回萧母房间,
小心翼翼地把东西挂回原位,甚至还特意调整了下麻绳的角度,确保看起来和之前一模一样。
灶房里,萧知念正把切好的腊肉薄片码在碟子里。
其实她没切多少,算下来家里七口人,每个人也就三四片的量。
她把碟子放进蒸馒头的锅里,借着余温再蒸一会儿,这样腊肉的油香能更好地渗出来。
做完这一切,她洗了洗手,擦了擦手上的水珠,施施然地走出灶房。
留下白微微一个人在灶房里愣着,她现在才意识到萧知念真的变了,“偷”腊肉这样的事情以前就是打死萧知念也估计是干不出来的。
没过多久,蒸肉的香气就从灶房里飘了出来,混着二合面馒头的麦香,勾得萧知栋在院子里转来转去,时不时就往灶房里探头。
萧母从外面回来时,闻到香味也愣了愣,皱着眉往灶房走:“哪来的肉香味?”
这时院门被推开,刚好打断了萧知念想要回答的话,是白父白江河和白松也回来了。
白江河本就寡言,此刻也被这股肉香勾起了嘴角的笑意。
谁知嘴角还没有落下呢,就听见萧母在房里的一声惊叫:“我的腊肉!!!”
然后就见萧母拿着鸡毛掸子,怒气冲冲地追着萧知栋满屋跑,嘴里还念叨着:“是不是你这个逆子偷拿的?那是留着过年吃的!”
萧知念本想承认是自己拿的,但看到弟弟被追得上蹿下跳,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心里默默心疼萧知栋三秒钟——不能再多了,因为下一秒,萧知栋就朝她冲来,她也被卷入这场“追逐战”。
“妈,妈,别追了!是我拿的!”萧知念气喘吁吁,终于举手投降。
追得同样气喘吁吁的萧母这才停下,狐疑地看着她。
“想着大伙下班也是辛苦,还不见半点荤腥,这不是刚好又有现成的,就忍不住切了点腊肉,其实不多的……”
萧母听完解释脸色这才缓和下来几分,但嘴上还是不饶人:“你们就知道嘴馋。”
晚饭时,萧母看着碟子里的腊肉,一脸哀怨,仿佛他们吃的是她身上的肉。
萧知念夹了一块,认真地说:“妈,肉本来就是拿来吃的嘛。再说了,房梁上不是还有几条?”
“那是过年做人情来往用的!”萧母没好气地说,“你倒好……”
饭桌上,萧母的郁闷丝毫不影响其他人筷子的速度……
第110章 发现宝贝
夜里,萧知念和白微微挤在隔间的小床上,冬夜的寒气透过窗缝钻进来。
白微微在床上翻来覆去,难以入眠。
萧知念侧头看她,轻声问:“三姐,你睡不着吗?”
“嗯,是不是我吵到你了……”白微微有些不好意思。
萧知念本想说“有一点”,就算她不说,萧知念也能猜出个大概来,不过她今晚可不打算再做什么知心姐姐了。
反正该劝的、该说的,白天都已经掰开揉碎跟她说过了。
这生活终究是她自己的,旁人只能建议,不能替她过。
“那你早点睡……”萧知念裹紧身上被子,恨不得卷成蝉蛹一样才好。
这冬夜,怎么就这么冷呢……
***
第二天一早,外屋的一阵动静把萧知念从迷糊中吵醒。
她想要再睡回去,但是已经睡不着了,她索性起来,穿好衣服出去。
在堂屋见到一个陌生的男人,不过看着这年纪,还有这个时间出现在这里,她也能猜出开这个男人是谁,
白微微的丈夫——梁广。
萧知念不着痕迹地打量着他,他个子不高,穿着洗得发白的棉袄,棉袄上有三个大小不一定补丁,不过他的样子看上去挺忠厚老实的。
萧知念朝他颔首就走到院子里去了。
梁广明看到萧知念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家里还有这样一位姿容绝丽的姑娘。
萧知念在院子里三两下洗漱完就要往回走,院子里冻得很。
回到堂屋,萧知栋塞给她一个馍馍,她看着手里的东西却没什么胃口。
不过她还是端着搪瓷刚子喝了一口热水,暖暖胃,再小口小口咬着馍馍的同时,她竖起耳朵认真听着堂屋里几人的谈话。
白父白江河、白松、白杨都在堂屋里。
其实梁广的来意很简单:想接微微回去过年,毕竟是新媳妇的第一年。
而且他连声保证,已经好好教训过侄子,以后不会再随便进他们屋翻东西吃。
这时白微微从里屋出来,梁广见到人立马起身,欲言又止。
他想上前拉她,却因为在众人面前而有所顾忌。
不过白微微还是不情不愿地跟着他走到外面院子。
不知梁广说了些什么,白微微再次进屋时,表情明显放松了许多,回小隔间就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看样子是答应跟他回去了。
临走前,白父对萧母使了个眼色,清清嗓子,严肃地“敲打”了梁广几句,
“我们把女儿交给你,是信得过你。她性子软,你要多让着点。不要再让她受委屈,不然……”
梁广连连点头,态度诚恳。
白微微拎着包裹,有些不舍地说:“那我先跟他回去了……”
萧知念看着她,轻声说:“那年初二见……”
话音刚落,众人都愣住了——而后才反应过来,在当地,新媳妇年初二回娘家拜年。
白微微也愣了一下,随即用力点头:“好。”
梁广带着白微微离开后,院子里安静下来。
众人准备去上班,而萧知念打了个哈欠,准备回屋补觉。
萧知念躺回隔间的小床上,听着外面人都去上班,没有了动静,她又把椅子挪到门帘处,再把自己的包裹放上去。
确认万无一失后,她才闪身进了空间。
刚到空间里的客厅里,她就看见了昨天从废品站淘回来的两个木盒子和一根拐杖。
两个木盒的木料极好,摸着就知道是好东西。
但那只小木盒明显重得离谱,她四处敲打,果然发现了夹层。
夹层里,静静躺着一对成色极好的紫翡翠手镯。
那抹紫色在灯下仿佛会流动,温润通透,一看就价值连城。
她迫不及待地检查那个大木盒,但是怎么敲怎么看都没有发现什么,
不过这本身这个木盒子的用料就是极好的,她妥善地将木盒子放到一旁。
接着,她拿起那根拐杖。
之前晃动的时候,耳边似乎隐隐听见了了里面有东西缓缓流动的“沙沙”声,她咬咬牙,她拿了个锤子把拐杖砸开——
哗啦啦,拐棍断了,一串圆润饱满的翡翠珠子滚落出来,足足有……八十八颗!颗颗水头充足,绿意盎然。
看着眼前的宝物,她忍不住笑出声来,怪不得那么多女主都会去废品站淘宝,原来是真的能淘到宝贝呀,
感叹一声:“去废品站淘宝,诚不欺我!”
笑完,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把所有宝物小心翼翼地收好,放进了空间卧室的床头柜里。
她出了空间,再次躺回小床上,只听见萧知栋在院子里不知道在干什么的声音。
她咕哝一声,转个身补觉去了。
第111章 看电影
腊月的天,黑得早,刚过五点半,天色就已经暗沉下来。
白松和白杨也早早到家,当白父白江河推着那辆永久牌自行车走进院子时,萧知念正帮着萧母将碴子粥端到八仙桌上。
粥碗冒着热气,玉米的香味混合着屋里煤炉的暖意,营造出一室温馨。
“回来啦?”萧母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一把筷子。
白江河脸上带着笑,一边放好自行车,一边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
“回来了,还带了个好消息。”
萧知栋正摆弄着自己用铁丝和橡皮筋做的手枪,闻言立刻抬头:“爸,啥好消息?”
白松自然是知道的,但是他刚刚回来忙其他事情去了,还没有来得及说。
白杨以及其他几人也是一脸好奇看着白父。
白江河不急着回答,先脱了棉外套,又接过萧知念递来的热毛巾擦了把脸,这才在桌边坐下,看着一桌人期待的目光,
慢悠悠开口:“厂里决定,今晚在大操场放电影,慰劳大伙一年辛苦,也算是迎春活动。”
“真的?”萧知栋几乎要从凳子上跳起来,“啥片子?”
“《庐山恋》,新片子。”白江河笑道,话音刚落,桌上喝粥的声音果然比往日更急促了些,萧知念自然也不甘落后,也不自觉加快了动作。
饭后,萧知念与萧知栋自发收拾碗筷。
厨房不大,姐弟俩配合默契,一个洗一个擦,不多时就将灶台恢复整洁。
这时,萧母从里屋出来,手里拎着个小罐子。
“来,这是本来留着过年吃的瓜子,今天破例,每人抓一把看电影时候嗑。”
萧知栋欢呼一声,第一个冲过去抓了满满一把塞进兜里,又伸手想再抓,被萧母不轻不重地拍在手背上。
“够了啊,剩下的还得留着过年待客呢。”
萧知栋撇撇嘴,委屈却不敢争辩。
萧知念目不斜视也地抓了一小把,催促道:“快点,去晚了占不到好位置。”
一家人穿戴整齐,拿上小板凳,裹紧围巾帽子,说说笑笑地出了门。
果不其然,刚一出院门就看见邻里街坊三三两两地结伴而行,都朝着钢铁厂的方向走去。
冬日的夜晚寒气逼人,呵出的白雾在路灯下缭绕,却挡不住大家高涨的热情。
萧知念是第一次参与这样的集体观影活动。
厂区组织的电影夜,俨然是一场盛事,让她感到格外新奇,也是体会一把这个年代的电影了,她来这里这么久还没有看过电影呢。
走了约莫十分钟,走在前面的白松突然停住脚步。
萧知念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路边站着一女一男两个年轻人。
女孩约莫二十出头,两条麻花辫垂在胸前,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白松,满是怨念;
旁边的男孩看起来比那个女孩小些,眉眼与女孩颇为相似。
萧知念立刻明白了——这大概就是白松那个因彩礼问题而婚事搁浅的对象,李小眉。
令人不适的是,那男孩的目光从看到萧知念起就黏在了她身上,赤裸裸的打量让她浑身不自在。
她侧头看了眼白松,见他抿着唇一言不发,便知这是他们之间的事了。
“萧知栋,咱们先走。”萧知念拉了拉弟弟的衣袖,准备绕开这对姐弟继续前行。
没曾想,那男孩见他们要离开,竟也跟了上来,凑到萧知念身边:“你是白叔家那个下乡的女儿吧?我叫李建业,我姐跟白松哥是对象。”
萧知念嗯了一声,算是回应,脚下步子加快。
萧知栋却好奇地回头看了眼僵在原地的白松和李小眉,却也还是跟着萧知念走了。
李建业不死心,又追上来:“你现在这是下乡了,过年回来探亲吗字?什么时候再回去?你如果像你那个继姐一样早点结婚,可不就不用下乡了嘛,去受那一份罪。”
这话说得实在是过界了,萧知念皱起眉头,仍不搭话。
李建业见状,脸色沉了沉,低声嘟囔了一句:“不就是个下乡的知青,拽什么...”
声音不大,但萧知念听得真切,心中顿时涌起一股怒气,但碍于场合,只是更加拽紧了弟弟的手,加快脚步向前走去。
钢铁厂的大操场上已经聚集了不少人,正前方挂起了白色幕布,放映机正在调试,一束光打在幕布上,形成晃动的光斑。
孩子们在人群中追逐打闹,大人们则互相打招呼,热闹非凡。
萧知念选了个靠后但视野不错的位置放下凳子,萧知栋挨着她坐下,仍然不住地回头张望:“姐,白松哥他们不会有事吧?”
“大人的事,小孩别操心。”萧知念打断他。
过了一会儿,白父萧母也到了,身后跟着面色平静的白松,看不出刚才发生了什么。
“小念,栋栋,位置选得不错。”萧母笑着坐下,从兜里掏出几颗水果糖分给几人,“刚碰到工会主席,他给的。”
电影很快开始了,《庐山恋》唯美的画面和大胆的爱情故事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在一片惊叹和窃窃私语中,萧知念偶尔会分神注意周围——白松坐在她斜后方,神情专注,但眼神里似乎藏着心事;
而在不远处的右侧,她瞥见了李小眉姐弟,李建业仍时不时朝她这边看过来,让她极为不适。
电影放到一半,萧知念起身去厕所,回来时发现白松也不在座位上了。
她下意识环顾四周,竟看见操场边缘的老槐树下,白松和李小眉面对面站着,似乎在争论什么。
“......你们家就是看不起人!”李小眉的声音带着哭腔,“三转一响还有那点礼金,这样彩礼多吗?!”
白松的声音低沉:“如果你觉得不多,那你再问问别人吧,我家拿出来这个钱就是把家底都掏空了,我也没有办法。”
萧知念意识到自己不该听这些,正要转身离开,却冷不防与李建业撞个正着。
“找我姐和白松哥呢?”李建业笑得意味深长,“他们俩的事快成了,等婚事定了,咱们就是亲戚,得多走动走动。”
萧知念后退一步,拉开距离:“你误会了,我只是路过。”
李建业却得寸进尺地靠近:“别这么冷淡嘛,我也不差啊,我觉得我们可以先相处相处,没准能亲上加亲呢,知根知底的不比外面那些强......”
就在这时,白松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知念,电影快放完了,妈让我们集合一起回家。”
萧知念头也不回地走到白松身边。
白松瞥了李建业一眼,拉着萧知念的胳膊就往回走。
“谢谢。”走出几步后,萧知念低声道。
白松松开手,语气平静:“李家小弟被惯坏了,以后他再骚扰你,直接告诉我或者爸。”
回到座位时,电影已接近尾声。萧知栋正看得入迷,头也不回地问:“姐,怎么去那么久?”
萧知念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坐下,继续看电影。
第112章 现在还有一个办法
隔天白松去上班的时候,看见了早就等在他家小院附近的李小眉。
晨雾尚未散尽,李小眉站在老槐树下,穿着一件半旧的碎花棉袄,两条乌黑的长辫子垂在胸前。
若是往常,白松定会心头一热,快步迎上去。
可今天,他的脚步却沉甸甸的,像是灌了铅。
他原本想要将昨晚跟白父说的事情告诉她。
昨晚白父说了,会在年前让之前的媒婆上门,去李小眉家退亲。
其实两家也没有定亲,说不上退亲,只不过因为双方彩礼谈不拢的事情,还是要过一下明路,也是不耽误李小眉找好人家。
“三转一响,外加八十八块八毛八的礼金”,这数字在白松脑海里盘旋了好久。
他自然知道自己家确实拿不出这个钱,他心里早就有底,但听到白父的安排,也还是有些揪心。
他知道不可能真的自私到让全家不过了,就为给他凑彩礼钱。
就算他真的开这个口,白父也不会答应。
他当时也只是应了一声“知道了”,就出去了。
此刻看着李小眉,他确实真的喜欢这个女孩。
阳光透过槐树叶的缝隙洒在她脸上,她嘴角微微上扬的模样,曾让他多少个夜晚辗转反侧。
他想着开口把家里的决定告诉她,但是他还没有说话,李小眉就先开口了。
“白松,”李小眉上前一步,眼睛亮晶晶的,“昨天我妈松口了,也是因为觉得你真的人好,也会对我好,所以才...之前开的条件如果太难,现在还有一个办法。”
白松怔住了,心里升起一丝不该有的希望。
李小眉继续说道:“你不是有个妹妹下乡了嘛?她想要回城的话,那最快的就是嫁给城里人。
我弟你也知道的...所以如果你继妹嫁过来,也是亲上加亲,这样我们、我们两家都不用收彩礼…...”
这不就是换亲吗?
白松脑子里嗡的一声。
一般需要换亲的男人,不是身体有残疾,就是品行不端,或是家境比女方还差。
李建业那个人,整日游手好闲,在这一片是出了名的混子。
去年还因为偷看女澡堂,差点被送去派出所。
白松看着眼前这个还在喋喋不休的女人,觉得自己好似从来没有认识过她一样。
那张他曾觉得清秀动人的脸,此刻在晨光中显得如此陌生。
“你先回去说说,没准你爸妈同意呢...我弟条件也不差的,好歹是城里户口,工作、
工作待他成家之后可肯定也会担负起养家的责任的...”李小眉说着,伸手拉住了白松的衣袖。
白松拧着眉。
李建业那个人别说萧知念肯定看不上,就连他也看不上。
如果萧知念是一个为了不用下乡就随便嫁人的人,那当初她就不用下乡了?
毕竟她的美貌在这一片都是出了名的。
他记得继妹临下乡前,那双倔强的眼睛里没有一丝畏惧,只有对未来的坚定。
他挣脱了李小眉的手,深吸一口气,还是把昨晚白父对他说的话说了出来:“家里已经请了媒婆上门...”
李小眉心中一喜,脸上立刻绽开了笑容,以为白家终于凑够了彩礼,要来正式提亲了。
然后听着白松继续道:“上门退亲,毕竟我们两家不合适,所以也是不耽误你找好人家。”
他顿了顿,看着李小眉瞬间僵住的表情,心里一阵刺痛,却还是硬着心肠说下去:“另外,你弟弟什么样,你一点自知之明都没有吗?
我也不跟你辩驳了,就萧知念,你们是想都不要想了。你看见过有哪一只天鹅看上癞蛤蟆的嘛?以后都不用再来找我了…...”
说完,白松头也不回就朝外走去,每一步都踏得坚决,尽管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碎裂。
李小眉在原地大喊,气得她奋力跺脚,但是白松都没有回头。
她气哭了,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尘土里。
她其实心里对白松也是喜欢的,喜欢他老实可靠,喜欢他看自己时专注的眼神,喜欢他偷偷塞给她的小纸条上那些笨拙的情话。
可是母亲的念叨、邻居的攀比、年纪渐长的压力,都让她不得不现实一些。
她失魂落魄往自己家走去,脚下的路变得格外漫长。
第113章 摇摆不定
白松一整天都心神不宁。在钢铁厂的维修车间里,他差点把扳手掉在脚上。
午饭时,他端着饭盒找了个角落,机械地往嘴里扒拉着土豆块,却尝不出任何味道。
“小白,今天怎么蔫了吧唧的?”老师傅王大力拍了下他的肩膀,“跟对象闹不愉快了?”
白松勉强笑了笑,没说话。
这不是闹不愉快,更像是一场梦醒。
他曾经以为李小眉和别的姑娘不一样,不那么物质,更看重人品。
可现在想来,那或许只是因为她家条件也一般,没资格要求太多。
如今她弟弟到了适婚年龄,拿不出彩礼,便想到了换亲这一出。
下班铃声一响,白松第一个冲出车间。
他不想回家,绕道去了江边。
夕阳西下,江面泛着金红色的光芒。
他坐在堤坝上,看着江水东流,心里空落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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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小眉回到家时,眼睛还红肿着。
她一进门,母亲就迎了上来。
“怎么样?白松怎么说?他同意回去跟他爸妈提换亲的事了吗?”
李小眉摇摇头,眼泪又涌了上来:“他说...他说他家已经请媒婆上门退亲了...还说建业配不上他妹妹...”
“什么?”李母顿时提高了嗓门,“他真这么说?好个白松,给他脸不要脸!自家条件一般般,还挑三拣四!”
李建业从里屋晃出来,叼着根牙签:“姐,我就说你这招不行吧?那白松的妹妹长得跟天仙似的,能看上我?”
他倒是很有自知之明。
“你闭嘴!”李母瞪了儿子一眼,又转向女儿,“小眉,别难过,妈再给你找更好的。隔壁街的老张家儿子,在肉联厂工作,家里条件好多了…...”
“我不要!”李小眉突然爆发了,“我就喜欢白松!他踏实肯干,对我也好…...”
“对你好能当饭吃?”李母嗤之以鼻,“你看咱家这条件,你弟弟娶媳妇得要彩礼,你不嫁个能给得起彩礼的,你弟弟怎么办?”
李小眉咬着嘴唇,不说话了。
她知道母亲的重男轻女,也知道在这个家里,弟弟的婚事比她的幸福更重要。
可是从前,她至少还能偷偷与白松约会,享受那份单纯的快乐。如今连这点念想也没了。
那天晚上,李小眉躺在床上辗转难眠。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白松的场景——在钢铁厂门口,他帮一个老工人修理自行车,满头大汗却笑容灿烂。
后来他告诉她,那天他本来是迟到了,但看见有人需要帮助,还是停了下来。
白松是一个好人,也是一个善良的人,她真的希望可以嫁给他。
但是,她和他之间,隔着的不仅是彩礼,还有她那不成器的弟弟,以及家人是算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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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松回到家,白父萧母看着天色晚了人还没有回来,已经有些着急了。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萧母关切地问。
白父看了儿子一眼,叹了口气:“你把事情跟小眉谈清楚了?”
白松点点头,没多说什么。
晚饭时,一家人围坐在小桌旁,气氛有些沉闷。
萧知念努力活跃气氛,讲了许多乡下的趣事,但白松始终低着头,扒拉着碗里的饭。
“松啊,”白父终于开口,“今天晚上王媒婆去李家了。”
白松手中的筷子顿了一下。
“李家的意思...”白父斟酌着用词,“他们不松口,所以日后双方嫁娶各不相干。你放心之后肯定会给你找个好的。”
白父继续开口,“就冲他们提出换亲这事,这亲家就不能结。太会算计了。”
萧母在一旁点头:“是啊,松儿,这样的姑娘娶不得。今天能为了弟弟的婚事牺牲你,明天还不知道会怎样。”
白松没说话,他知道父母说得对。
可是心里的那份感情,不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
晚饭后,白松一个人走到院子里。
夜幕低垂,星星点点。他想起李小眉站在槐树下的样子,心里一阵刺痛。
也许他失去的不仅是爱情,还有对人性本善的信任。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轻微的响动。
白松走过去,看见一个身影迅速消失在巷口,而院门下塞着一封信。
他捡起信,回到屋里,在灯下展开。是李小眉的字迹,歪歪扭扭的:
“白松,对不起。我知道今天说的话伤了你,但那不是我的本意。我妈逼我这么说的,她说如果我不提换亲,就不让我跟你来往。
我是真的喜欢你,从第一次见到你就喜欢。我们能再见一面吗?明天中午,老槐树下等你。”
白松捏着信纸,眉头紧锁。
去还是不去?
他的心摇摆不定。
第114章 求对联
白松盯着车间顶棚那片漏光的破洞看了许久,灰尘在光柱中翻滚,像他理不清的思绪。
白松像是不知疲倦的机器,麻木地把钢板搬到推车上。
昨天李小眉约他见面,他犹豫再三,终究还是没去。
该说的早已说清——他家拿不出李家要的彩礼,更不可能答应换亲,让继妹萧知念嫁给李小眉的弟弟。
想到李小眉竟提出这样的主意,白松心里就发凉。
知念虽不是他亲妹,但自从赵云嫁过来,一直安分守己,勤快,怎能为了他的婚事就把她推入火坑?
“白松!下班了!”工友的喊声把他从思绪中拉回。
他抬头,窗外已飘起细雪。
***
钢铁厂家属院里,年味渐浓。
各家各户开始张贴春联。
孩子们提前穿上补丁较少的新衣,在楼道里追逐打闹。
要说家属院里毛笔字写得最好的,非赵大婶的丈夫李大伯莫属。
每年除夕前,他家总是门庭若市,前来求对联的人络绎不绝。
赵大婶站在门口,满面红光地接待着邻居们,手上不时接过人们送来的鸡蛋、糖果等小礼,笑声隔着几栋楼都能听见。
“萧婶子也来了!”人群中有人喊道。
赵大婶脸上的笑容顿时收敛几分,看着萧母拿着红纸走来,嘴角扯出一个不自然的弧度。
“他赵大婶,麻烦老李给我们家写副对联。”萧母笑着递上红纸。
赵大婶不接,只是斜眼打量着萧母:“哟,你们家那两个宝贝儿女呢?怎么不自己来?是看不起我们家老李的字吗?”
萧母一愣,不明白这敌意从何而来:“孩子们有事,我就自己来了。”
“有事?”赵大婶提高声调,“怕是心里有鬼吧?上次在供销社还挤兑我,害我肉都买不成,连句道歉都没有!”
周围的人都安静下来,看热闹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
萧母确实不知此事,但仍陪着笑脸:“孩子们不懂事,我替他们赔个不是。大过年的,邻里邻居的,就麻烦李大哥写一幅吧。”
赵大婶冷哼一声:“不敢当!我们家的字配不上你们家,请回吧!”
萧母本就不是好性子的人,见对方这般刁难,当即黑下脸,抓起红纸转身就走:“不写拉倒!还真当自己是文曲星下凡了!”
***
“妈怎么了?”萧知念从厨房窗口看见母亲气冲冲地回来,低声问身旁的弟弟萧知栋。
“肯定是在赵大婶那儿受气了。”萧知栋耸耸肩,“咱俩躲远点,别成出气筒。”
话音刚落,萧母已推门而入,把红纸往桌上一摔:“你们两个!跟赵大婶到底是怎么回事?”
萧知念和萧知栋对视一眼,心道不好。
“妈,也没有什么,就是看见她也要要去供销社,我们三个就跑快点去买肉而已啊。”萧知念小声解释。
“那她刚才怎么说你们抢她的肉?”萧母怒气未消,“害得我丢这么大脸!对联也没拿到!”
萧知栋嘟囔:“她那是不讲理,李大伯的字也没多好,还不如姐写得好呢。”
萧母一愣,转向萧知念:“你会写毛笔字?”
萧知念轻轻点头:“在老家跟爷爷学过一些。”
“怎么不早说!”萧母眼睛一亮,“快!自己写!写得好一点,让那势利眼看看!”
萧知念有些犹豫,但在母亲坚持下,只好铺开红纸,磨墨执笔。
萧知栋在一旁帮忙压纸,萧母则站在门口,似乎准备一旦对联写好,就要出去炫耀一番。
白松推门进屋时,正看见萧知念伏案书写,侧脸在光线下下显得格外专注。
他站在门口,一时愣了神。
“哥,你回来了!”萧知念抬头,对他浅浅一笑。
白松点点头,走近一看,不禁惊讶:“这字写得真好,比李大伯的强多了。”
“真的?”萧知念脸上泛起得意。
“真的。”白松认真地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萧知念那双明亮的眼睛上。
***
除夕夜,白家终于贴上了春联。
萧知念的字清秀有力,引来邻居们啧啧称赞。赵大婶从旁经过,脸色铁青,快步走开。
萧母得意洋洋,早上的不快已烟消云散。
她在厨房里忙活着年夜饭,萧知栋在旁边打下手。
白松站在阳台上,望着远处此起彼伏的烟花,心思却飘到了李家。
他不知道李小眉此刻是怎样的心情,是不是跟他一样,望着同样的夜空。
他不知道的是,远处,李小眉站在自家昏暗的房间里,死死盯着白家的方向。
她手中攥着一封未曾寄出的信,指节发白。
“白松,你若是应约,我怎么会要沦落到这样的地步…...”她喃喃自语,眼中蓄满泪水与恨意,“还有萧知念,凭什么看不上我弟弟?凭什么!”
直到往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李小眉都怨恨上了白松,怨恨上了整个白家。
第115章 除夕夜
一九七五年的除夕,寒风凛冽,钢铁厂家属院里却洋溢着难得的暖意。
萧母站在厨房里,手中的锅铲在铁锅中翻飞,鸡肉炖土豆的香气弥漫了整个灶房。
她不时抬头望向窗外,雪花正纷纷扬扬地落下,一如她此刻纷乱又期盼的心情。
“老白他们怎么还没有回来?”她喃喃自语,手中的动作却不曾停歇。
萧母在灶房里继续忙碌着。
她将鸡骨头熬成汤,撒进去一把红彤彤的枣子,汤很快泛出诱人的乳白色。
鸡肉与土豆在锅中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腊鱼挂在屋檐下已经有些时日,今日终于取下来蒸上。
白菜猪肉馅的饺子整齐地排列在案板上,像一列列等待检阅的士兵。
这菜色,在1975年,堪称奢侈。
院门被推开,白父还有白松、白杨前后脚就进门了,闻着满院飘着的肉香,简直就是振奋人心。
萧知念和萧知栋早就摆放好了桌椅,等着他们下班回来了。
一家人终于团聚在八仙桌前,桌上摆满了萧母精心准备的年夜饭:喷香的鸡汤、软烂入味的鸡肉炖土豆、咸香适口的腊鱼、白白胖胖的饺子,还有一碟清炒大白菜。
在物资匮乏的年代,这一桌菜色足以让所有人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
白江河作为一家之主,在年夜饭开饭前照例要说几句。
这个木讷的工人搓了搓手,站起来时脸颊有些发红。
“这一年...…大家都不容易。”他声音低沉,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
“知念下乡辛苦了,知栋学习有进步,白松在工厂表现良好,白杨也进了食品厂当保安,微微今年出嫁了,也是完成了她人生的一件大事...…希望明年,我们一家人能更红火。”
简单的几句话,却让桌上一片寂静。
萧知念注意到母亲悄悄擦了擦眼角。
“爸说得对,”白松率先打破沉默,举起了手中的茶杯,“来,为我们一家人的团圆干杯!”
“干杯!”
欢声笑语中,年夜饭正式开始。
萧知念夹起一个饺子,咬下去,满口家乡的味道。她注意到母亲不停地给她夹菜,碗里的食物堆得像小山一样高。
“妈,够了,我自己来。”她笑着说,却还是把母亲夹的菜都吃完了。
饭后,夜色渐深,外面的鞭炮声和孩子们的嬉闹声不绝于耳。
这年头没什么娱乐活动,萧知栋神秘兮兮地摸出一副扑克牌。
“来来来,玩几把?”他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兄姐们。
白松和白杨对视一眼,笑着点头。萧知念本就闷得有些发慌,看见扑克牌,都不用说服,她自然就坐在牌桌前了。
“姐,你会玩‘跑得快’吗?”萧知栋一边洗牌一边问。
萧知念微微一笑:“不会也可以学呀,你跟我说一下规则就成。”
几轮下来,大家惊讶地发现萧知念牌技了得,几乎每把都能赢。
萧知栋作为高中生,零花钱本就不多,眼看就要输光了。
“我不玩了…...”他沮丧地看着手中所剩无几的毛票。
萧知念挑眉:“这就认输了?我可以借你,写借据就成。”
“借据?”萧知栋瞪大眼睛,“姐,你什么时候这么精明了?”
“下乡锻炼人嘛。”萧知念笑得像只小狐狸,“借不借?”
萧知栋犹豫片刻,终究抵不住再玩几把的诱惑,写下了他十六年人生中的第一张借据。
“今借萧知念同志五毛钱,一个月内归还。借款人:萧知栋。一九七五年除夕。”
萧知念满意地折好借据,小心放进口袋:“继续?”
牌桌上的嬉笑声和痛心疾首的哀叹声此起彼伏,白江河和萧母坐在一旁嗑着瓜子,看着儿女们玩闹,嘴角的笑意一直没有褪去。
“好久没见大伙这么开心了。”萧母轻声说。
白江河点头:“孩子们都长大了。”
临近午夜,外面的鞭炮声越来越密,新的一年即将到来。
牌局终于结束,萧知念毫无疑问是最大赢家,口袋里装了不少毛票和弟弟亲手写下的借据。
“姐,那借据...”萧知栋凑过来,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萧知念拍拍口袋:“白纸黑字,想赖账?”
大家都笑了起来。
当时钟指向十二点,新年的钟声敲响,外面的鞭炮声震耳欲聋。
一家人站在门口,看着夜空中绽放的烟花。
“新年快乐!”大家异口同声地说。
萧知念望着身边的家人,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其实当初莫名穿越来到这里,心里排斥居多,但是现在却也从萧母、萧知栋以及白家人的身上感受到了家庭的温暖,这个除夕,注定是她永生难忘的记忆。
第116章 大年初一
一九七六年,大年初一。
天还墨黑,鞭炮声就“噼里啪啦”响彻了整个家属院。
年味足足的,空气中弥漫着硫磺特有的气味,混杂着昨夜积雪的清新。
萧知念感觉自己都还没睡熟,就被此起彼伏的鞭炮声吵醒,紧接着便是胡同里孩子们追逐嬉闹的喧哗。
她把头埋进棉被里,妄想隔绝那些声音,好再继续睡一会。
然而没等她再次跟周公下棋,萧母的声音就在门帘外响起了:“知念,都什么时候了还睡?赶紧起来,大年初一可不兴赖床!”
萧知念在被窝里咕哝了一声,迷迷糊糊想起昨晚守岁到半夜,这会儿眼皮还沉得抬不起来。
她在床上滚了两圈之后,终于认命起来了
正月的清晨,寒气刺骨。
她摸索着穿上放在床头的棉袄棉裤,又加了件藏蓝色的对襟外衫,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推开房门,院子里已是一片银白,昨夜下的雪薄薄铺了一层,映着刚刚露头的晨曦。
舀水刷牙时,兑的热水有些多了,冰冷的毛巾擦在脸上,冻得她龇牙咧嘴。
她赶紧回屋,从空间里拿出一瓶面霜,挖了一点,在脸上细细抹开,这才感觉舒服了些。
“姐,你也太慢了!”门外传来弟弟萧知栋不耐烦的声音。
萧知念掀开门帘走出去,白了他一眼:“急什么,大年初一又没什么事。”
“我饿了嘛!”十六岁的萧知栋个头已经比姐姐高出一截,却还是一副孩子气。
姐弟俩一前一后往灶房走去,萧母正在里面忙碌。
早饭弄得很简单,除夕夜包了不少饺子,都在门外的缸里冻着,早上就下点饺子就成。
萧知念刚帮着母亲把饺子下锅,忽然感觉身后有人。
她转身准备去拿碗筷,被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的大脑袋吓得三魂不见七魄。
“我的妈呀!”她捂着胸口,“萧知栋!你走路没声的啊?”
只见萧知栋贱兮兮地笑着,绕过她凑到萧母跟前:“妈,新年好,红包拿来!”
萧知念一听,也两眼放光,凑到萧母面前伸出双手:“妈,新年大吉,红包拿来!”
萧母没好气,一人拍了一下手掌:“待会再给,先帮着端饺子。”
八仙桌上,白父白江河,大哥白松以及二哥白杨已经坐着了。
三个男人在那大眼瞪小眼,也没人开口说话,气氛有些微妙的凝滞。
萧知念敏锐地察觉到这不寻常的安静,但没说什么,只是和母亲、弟弟一起,分别端着饺子、碗筷还有醋碟子过来。
热腾腾的饺子上了桌,一家人默默吃着这顿大年初一的早饭。
饺子是白菜猪肉馅的,难得的美味。
就在这时,院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桌上众人互相看了几眼,不约而同地加快了吃饺子的速度。
这年头吃饱饭不容易,粮食金贵,有分寸的人家,一般不是急事不会在饭点的时候打扰人吃饭,或者企图蹭饭——这样的行为会让人不满。
萧母放下筷子,起身去开门。只见一个大娘拉着一个大概六七岁的男孩站在门口。
“白家嫂子,新年好啊。”大娘嘴上说着话,脑袋却一个劲往里瞅,
“是这样...…我家铁蛋一大早在这玩,过了早饭的点都没有回来,家里已经吃过了。
他闻着你家现在吃着早饭,想着要不在你家这匀一口给我孙子...他人小,也就吃两口就饱了。”
萧知念听见这话,翻了个白眼,但吃饺子的动作终于停了下来。
看着空空如也的碗,她这才意识到刚才吃太快,差点就把自己噎死了。
她起身往门口去,站到母亲身旁,微笑道:“这位大娘,您来得实在不凑巧,我家煮的饺子都是有数的,谁家粮食不是精打细算的?
我家可没有多余的可匀出来。加上我们都已经吃完了…...”
那叫铁蛋的小孩一听不干了,扯着他奶奶的衣服就是嚎:“我要吃饺子…...我就要吃饺子…...”
他奶奶是真的没劲还是压根不想拉住他,他一下子甩脱了他奶奶的手,就要往屋里冲。
萧知念倒是眼疾手快,一下子就像拎着小鸡崽子一样抓住他,然后把他提溜到门口,对着大娘说:“好好看着你家孙子,别又放跑了。”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说话…...”王大娘脸色难看。
因为这边的动静也不算小,陆陆续续引来了一些围观的人。
人群里有人小声说白家小气,也有人说萧知念不尊老爱幼。
萧知念气笑了——合着就她家的粮食不金贵是吧?
她定了定神,开口点了点铁蛋,本来那小孩还哭唧唧的,立刻停了下来。
萧知念对他柔声说:“铁蛋,你看,刚刚那个阿姨,还有那个穿蓝棉袄的大婶都说欢迎你去他们家做客呢。”
她指了指人群中刚才说得最大声的两人,“我这里实在是已经吃完了,连饺子汤都没有了…...
所以你还是跟着那大方的阿姨或者大娘回家吧,她们那么善良的人,肯定会让你去他们家吃饭的。”
铁蛋一听,觉得萧知念没说错,刚想凑过去那刚刚开口帮他说话的大娘身边,就看见她们气得大骂萧知念“胡说八道”,然后骂骂咧咧,脚步飞快地走了。
这下萧知念满意了,她毫不留情地关了院门,转身面对一院子目瞪口呆的家人。
站在她身后的白家人,以及萧母、萧知栋,全都一脸惊讶地看着她,仿佛不认识她一般。
萧知念看着众人的表情,心里更满意了,拍了拍手:“怎么了?我脸上有花?”
“姐…...你刚才…...”萧知栋结结巴巴地说,“你也太厉害了吧!”
白松回过神来,皱眉道:“这样是不是太得罪人了?毕竟是邻居…...”
一直沉默的白父忽然开口:“做得对。”简短有力的三个字,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萧知念更是惊讶地看向白父。
白江河站起身,看了看院子里的家人,目光最后落在萧知念身上:“人善被人欺,该硬气的时候就得硬气。”
说完,他便转身回了屋。
“姐,你真行啊!”萧知栋凑过来,笑嘻嘻地拍着她的肩膀,“三言两语就把那群爱看热闹的给打发了!”
二哥白杨也难得地露出了笑容:“今天知念确实让人刮目相看。”
萧知念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尬笑两声就往堂屋走去。
第117章 不能碰
一九七六年的春节,沪上的天是铅灰色的,带着股湿冷的劲儿,可这丝毫压不住弄堂里爆开的喜庆。
零星的鞭炮碎红纸屑粘在潮湿的墙角,家家户户门上新贴的春联墨迹还未干透,
空气里飘着若有似无的油荤和糖食香气,孩子们的欢叫隔着院墙一阵阵传过来。
饭后,碗筷撤下,那股子无所事事的闲闷便浮了上来。
萧母,白父、白松,白杨以及萧知念萧知栋姐弟两,围着剩下的瓜子花生,有一搭没一搭地扯着闲篇,话题从厂里发的年货票证,又绕回东家西家的长短。
萧知念捧着个搪瓷杯,里面是寡淡的茶叶末子,她缩在靠墙的藤椅里,看着眼前这真实又恍惚的一切。
下乡小半年,东北红星公社那冻掉下巴的严寒和仿佛永远也干不完的农活,让她格外珍惜眼下这片刻的、属于城市的温吞和慵懒。
可这慵懒久了,骨头缝里又痒痒起来。
她清了清嗓子,声音在略显嘈杂的屋里不算太响,却奇异地让大家都停了话头,看向她。
“爸,妈,”她弯起眼睛,尽量让语气显得轻松又自然,“横竖坐着也是无聊,咱们……出去走走?逛逛百货大楼,或者,友谊商店什么的?”
话音落下,屋里霎时一静。
白父白江河夹着烟的手顿在半空,烟灰簌簌掉下一点。
萧母闻言更是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白松和白杨对视一眼,脸上是如出一辙的惊愕。
连旁边凳子上摆弄旧报纸的萧知栋都抬起头,瞪大了眼睛瞧着他姐。
那一道道目光,分明写着:你疯了?还是下乡下傻了?那是什么地方?是咱们平头百姓能随便去“逛逛”的地界儿?
萧知念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心里却门儿清。
是啊,这年头,逛街购物远不是她上辈子那种纯粹的消遣。
囊中羞涩是普遍常态,消费场所带着鲜明的阶级烙印,百货大楼已算高档,友谊商店?
那更是需要特殊票证(尤其是珍贵的外汇券)才能消费的“神秘领域”,
里面的售货员,那是“八大员”里顶顶吃香的,眼睛长在头顶上才是常态。
没见国营饭店墙上都刷着“不得随意殴打顾客”的标语么?
服务态度?
那是什么东西。
她吸了口气,脸上挤出个更灿烂点的笑,带着点少女式的、不谙世事的理所当然,
“哎呀,你们想哪儿去了!就去看看嘛,看看又不花钱!
咱们又不偷不抢的,隔着玻璃橱窗瞧瞧那些时新东西,开开眼,见见世面,总行吧?
难不成一个大年初一,就这么窝在家里长毛啊?”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家人脸上松动些许的神情,又加了把火,语气里带上点不易察觉的委屈和向往,
“我下乡这半年,那边供销社统共就那么几样东西,好不容易回来过个年,就想去看看咱们沪上最好的商店现在都啥样了……光看看,又不掉块肉。”
萧知栋第一个跳起来响应:“我姐说得对!去看看呗!我还没进过友谊商店呢!”
少年人总是对未知充满好奇。
白父把烟屁股摁灭在搪瓷烟灰缸里,咳了一声:“也是,大过年的,出去走走……走走也好。”
萧母看看白父,又看看眼巴巴的萧知栋,再瞅瞅一脸“我就是想去见世面”的萧知念,终于也松了口:“那……成吧。都收拾利索点,别让人看了笑话。”
决议一下,气氛立刻不同了。
方才的闲闷被一种略带紧张的兴奋取代。
一家子行动起来,翻箱倒柜找出自己最体面的行头。
白江河换上了半新的藏蓝色棉袄,这件棉袄最新,补丁也只有两个。
萧母则把一直舍不得戴的深灰色毛线围巾拿了出来。
白松、白杨以及萧知栋也回屋捯饬了一番。
萧知念自己,则穿了件半新的枣红色棉袄,领子洗得有些发白,但收拾得干干净净。
一行人浩浩荡荡出了钢铁厂家属院,走在大年初一的街道上。
萧知念故意落在最后,一半是因为她对七十年代沪上的街道确实陌生,需要跟着走,另一半,萧知栋黏在她身边,亦步亦趋。
“姐,东北那边,商店啥样?”萧知栋小声问。
“就那样呗,跟咱们这边老的供销社差不多,东西还少。”
萧知念心不在焉地答着,目光掠过街道两旁低矮的房屋、墙上斑驳的标语、偶尔驶过的叮当作响的电车。
这一切,对她而言,既熟悉又陌生,带着一种老照片般的质感。
先到的是百货大楼。
果然气派,三层高,门脸宽阔,里面人头攒动,摩肩接踵,热烘烘的气息混着布匹、雪花膏和食物的味道扑面而来。
比起红星公社的供销社,这里简直是商品的海洋。
虽然在她眼里,那些服装的款式依旧单调(列宁装、工装裤、军便服为主),颜色也逃不出蓝、灰、绿、黑的范畴,
但数量和种类确实多了不少,玻璃柜台里摆着的皮鞋、搪瓷盆、暖水瓶、糖果糕点,也显得琳琅满目。
“怪不得都羡慕沪上人、京城人,”萧知念心里暗叹,“这时候的城乡差距、大城市与小地方的差距,是真真切切存在的。”
人实在太多,一家人很快就被挤散了。
萧母想去看布料柜台,白父被五金工具吸引,白松白杨则挤向了摆放自行车的地方。
眼看无法统一行动,只好约定过一会在门口集合。
“妈,一会儿是多久啊?”萧知念赶紧问,对这年代模糊的时间表述有点头疼。
萧母正被人流推着往前走,回头喊了一句:“就一会儿!看着点日头!”
萧知念:“……”
萧知栋扯扯她的袖子,小声解释:“姐,妈的意思大概是,逛到差不多晌午,吃饭前呗。”
萧知念无语望了望百货大楼高高的、蒙着些灰尘的顶棚,行吧,入乡随俗。
她拉着萧知栋,在人群里随波逐流。
售货员果然大多面无表情,或聚在一起聊天,或高声呵斥着靠太近、想多摸两下布料的顾客,带着一种毋庸置疑的权威感。
萧知念逛得兴致勃勃,纯粹是“看”,看商品,也看人,感受着这鲜活的、粗粝的七十年代市井气息。
从百货大楼出来,已是晌午。
一家人汇合,在附近找了家面馆,吃了碗阳春面。
热汤水下肚,萧母看着兴致依然高昂的儿女,尤其是小儿子那期待的眼神,犹豫了一下,还是挥挥手:“走吧,去……友谊商店那边,瞅一眼。”
友谊商店坐落在一条相对清静的街道上,门面不算特别张扬,但那种无形的界限感却更强了。
进出的行人明显稀少许多,衣着打扮也更齐整,偶尔能看到穿着呢子大衣、气质不凡的人走进去。
萧家人互相看了看,整理了一下衣襟,才带着点小心翼翼的姿态,迈上台阶。
里面是另一个世界。
光线明亮柔和,地板光可鉴人,柜台擦得锃亮,商品陈列得错落有致。
与百货大楼的喧闹相比,这里安静得多,甚至能听到脚步声的回响。
空气中飘着淡淡的、好闻的香气,不是雪花膏,更像是某种进口香皂或者化妆品。
商品更是让人眼花缭乱——进口的巧克力、威士忌、包装精美的饼干罐头;
颜色鲜艳、款式新颖的羊毛衫、真丝围巾;
还有电视机、收录机这类寻常人家想都不敢想的“大件”……
家人们显然被震住了,脚步都放轻了,只敢远远地看着,低声交头接耳,不敢轻易靠近柜台。
连最跳脱的萧知栋也安静下来,眼睛却不够用似的四处乱瞟。
萧知念心里也啧啧称奇,目光扫过那些带着英文、日文标签的商品,有种时空交错般的奇异感。
她信步往里走,忽然被角落里挂着的一件米色双排扣呢子大衣吸引住了。
款式简洁大方,质地看起来极好,在这个普遍灰蓝黑的年代,这种温柔的米色显得格外突出。
她下意识地就想走近些看看标签,想知道这个时代的“高档货”究竟标价几何。
手指刚伸出去,还没触碰到那硬纸板做的价签,身后忽然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带着点不容置疑的意味:
“同志,这衣服不能碰。”
那声音不算严厉,却像颗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
萧知念动作一顿,收回手,转过身。
第118章 友谊商店
萧知念看见一个约莫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站在那里。
他穿着一件熨烫平整的深蓝色棉袄,衣服上没有补丁,看起来应该家里条件不错。
他眉眼清隽,气质干净,与这间装潢考究的友谊商店莫名地和谐。
萧知念有些窘迫地摇摇头:“我只是好奇这件衣服的价格,不好意思,给你们添麻烦了……”
男人唇角微扬,眼神里没有一丝因他们穿着朴素而显露的轻视:“没关系。
这件大衣是纯羊毛的,英国进口,需要用外汇券购买,然后还需要三百六十块。”
三百六十块。
这个数字让站在萧知念身旁的萧知栋倒吸一口冷气。
1976年,一个普通工人一个月也就挣三四十块钱,这件大衣几乎抵得上一年的工资。
萧知念虽然早有预料,但心脏还是不由自主地猛跳了几下。
果然,这友谊商店里的东西不是普通人能消费得起的。
这里陈列着进口巧克力、洋酒、电视机、电冰箱,甚至还有日本产的收录机,每一样都标着令人咋舌的价格。
“谢谢您告诉我们。”萧知念拉了拉萧知栋的衣袖,示意该离开了。
年轻男子微微点头,转身走向另一侧柜台,那里站着一位外国友人,正比划着想要询问什么。
萧知念与萧知栋交换了一个眼神,继续在店内转悠。
玻璃柜台里摆放着很多他们从未见过的精致商品,从瑞士手表到法国香水,从美国巧克力到德国相机,琳琅满目。
如果她有一台相机就好了,萧知念心想。
这样就可以把这些富有年代气息的景象记录下来,
——友谊商店里昂贵的进口商品、
衣着体面的售货员和少数能够在此消费的特殊顾客、
墙上挂着的“为人民服务”标语与橱窗里的洋酒形成的鲜明对比。
往后后代也能通过这些影像,真切地了解他们这个时代是什么样子的。
“差不多了吧?”萧知念捅了捅身旁的萧知栋,压低声音说。
萧知栋会意地点点头。
两人便一前一后朝门口走去,步伐轻快却不失稳重,直到完全踏出商店大门,
萧知栋才仿佛卸下重担般长长舒了口气,挺直了刚才一直微微弓着的背。
“我的老天爷,一件衣服三百六!这得是什么人家才买得起啊!”
萧知栋的声音恢复了往常的洪亮,与在店内时那谨小慎微的样子判若两人。
看着他这般转变,萧知念不由失笑:“小弟,你刚才在里面跟只小猫似的,现在倒成了老虎。”
“那地方,谁进去不得小心翼翼的?你没看见那地板亮得都能照出人影来?”
萧知栋挠了挠头,“不过今天可真开了眼界,回去能跟强子他们吹上好一阵子了。”
姐弟俩在商店门口等了约莫一刻钟,白父、萧母以及白松、白杨两兄弟才从另一个方向走来。
与进去时一样,几人手里空空如也,但脸上都带着难以掩饰的兴奋。
“妈,你们看到什么了这么高兴?”萧知念迎上前去,挽住母亲的手臂。
萧母压低声音,像是要分享什么天大的秘密,“我们刚才在里面见到洋人了!金发碧眼的,就离我们不到十步远!
虽然不是第一次见外国人,但这么近距离看到,还是有一种说不出的奇怪感觉。”
白父接过话头:“那洋人还会说几句中国话,虽然怪腔怪调的,但能听懂。
他在买茅台酒,一下子买了四瓶!”
白松、白杨两兄弟也迫不及待地补充:“那洋人还对我们笑了,露出一口白得闪眼的牙!”
一家人说说笑笑地往公交车站走去。
萧母和白父走在前面,商量着明天的事情。
“明天微微年初二回娘家,咱们得提前把东西备好,让他们带回去体面些,这样她在梁家的日子也好过点。”萧母忧心忡忡地说。
白父叹了口气:“这丫头结婚才半年多,已经闹矛盾回了几次娘家。
梁家条件虽然不如咱们,但如果她带回去的礼薄了,怕她在那边抬不起头。”
“那咱们现在去供销社看看?有合适的先备着,免得明天匆忙。”萧母提议。
萧知念自然是要跟着去的。
她与白微微虽为继姐妹,但也不算有什么深仇大恨。
就在这时,萧母突然转过头来,意味深长地看了萧知念一眼
“念念,你姨妈前两天来找我,说担心你下乡过得不好,想给你介绍个城里的工人。要是合适,你就不用再下乡了。去见见怎么样?”
萧知念微微一怔,随即垂下眼帘。
下乡知青的生活确实艰苦,但相对比这里,她更加适应那个小山村,可以随心所欲。
更重要的是,她心里还装着别的事情,别的人。
“姨妈又不是刚刚才知道我要下乡,怎么这个时候才提起?”
她轻声反问,然后抬起头,目光坚定,
“算了,我在那边挺好的。而且下乡是建设祖国,是让人骄傲的事情。”
萧母看她把这个事情上升到这样的高度,知道再劝无用,只得摇摇头:“随你吧。你这孩子,现在主意是越开越大了。”
萧知念笑了笑,没再接话。
公交车站到了,一行人挤上了姗姗来迟的公交车。
萧知念站在车窗边,看着街景缓缓后退,
思绪早已飘向了那个远在百里之外的小山村,和村里那个跟她确认对象关系不久的人,想着,祁曜应该已经回京市了吧。
第119章 白微微夫妻上门
年初二的清晨,天刚蒙蒙亮,萧母和白父就已经窸窸窣窣地起床了。
窗外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雪,是昨夜刚下的,将灰扑扑的院落装点得银装素裹。
萧知念从温暖的被窝里醒来,听着院子里传来的轻微动静,也赶紧穿衣起身。
“念念,怎么不再多睡会儿?”萧母见女儿出来,轻声问道。
“睡不着了,妈这是要去供销社吗?”萧知念看着母亲正在整理布兜和票证。
“去割点肉,再买些白面,今天微微回来,咱们包饺子。”萧母说着,又往兜里塞了几张粮票,就往外走去。
萧知念转身回屋,外面还真的是怪冷的。
萧母从供销社回来时,手里拎着一块肥瘦相间的猪肉和一小袋白面,另外还有一包用油纸包着的糕点,难得的大方。
“今天咱们也奢侈一回,包纯白面的饺子!”萧母脸上带着笑意。
快到十点时,白微微和她的丈夫梁广才姗姗来迟。
白微微气冲冲地走在前面,但一进院子,脸上立刻扬起了笑容,高声喊道:“爸,妈,哥,小弟小妹,我们回来了!”
跟在后面的梁广脸色却不怎么好看,手里拎着的布兜也显得有气无力。
“哎哟,可算来了!快进屋暖和暖和!”萧母热情地迎上去,接过白微微手里的布兜,又招呼梁广进屋。
白微微虽然在心里觉得后妈终究比不上亲妈,
但这些年来,萧母对她确实尽心尽力,甚至比对亲生女儿萧知念还要宽容
——她以前比较懒,家里的活多是萧知念在干,但萧母也从没说过什么,也没有那些偏心后妈的做派。
因此,她喊萧母一声“妈”也是心甘情愿。
堂屋里,白父、白松、白杨正和梁广闲聊,萧母把瓜子点心都摆在桌上,笑着说:“早上去割肉了,中午咱们吃饺子!”
白微微一听,眼睛顿时亮了。
梁家条件本就不怎么样,一大家子挤在一起,过年那点肉,
除夕夜一大家子吃饭时,她筷子还没碰到肉,就被婆婆敲了一下筷子,说是要让老人和孩子先吃。
结果一轮下来,肉就没剩几块了。
这些天她可是馋肉馋得紧。
聊了一会儿,白微微就跟着萧母进了灶房,萧知念自然也跟了进去,
不然留在堂屋里跟几个男人在一起,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还不如跟着一起进灶房呢。
萧母一边起火准备烧水,一边轻声问白微微:“怎么了,刚才进来那会儿,你们吵架了?脸色都不太好。”
白微微叹了口气,压低声音说:“他傻呗!
就住梁家隔壁的那个黄婶子,前几天下雪路滑,不小心摔了一跤,脚骨裂了,医生说至少要静养三个月。
她的工作就想找人顶班,因为之前我跟她来往还行,可能我帮过她一些小事,她就想到了我,
这好事,我自然答应了,怎么样也比在家伺候那一家老小,还没有钱强百倍。
我年后就顶班,去食品厂的车间打包装。”
她顿了顿,语气更加不满:“后来梁广妹妹知道了,就在家吵着闹着说她要去。
反正他们是一家人,自然都帮着她说话。
但我说什么都不可能让出去的!
说是没分家,钱交公中,但哪一家是全上交的?
而且去顶班也是个机会,没准之后有机会弄到一份正式工呢……”
萧母连连点头:“工作自然是不能让的,但你也别闹得太难看,毕竟你还是他们家的儿媳妇。”
萧知念在一旁听着,心里觉得憋屈,但又有一种无能为力的感觉。
但受气,她是绝对不可能受气的,如果是她,估计会先教教那个梁广的妹妹怎么做人,
——这年头,一个工作机会多么难得,哪有这样强抢的道理?
“姐,这工作你一定得把握住。”萧知念忍不住开口,
“食品厂的工作多难得啊,而且,以后都事谁说得准,反正这就是个机会。
就算现在是顶班,工资少点,但是怎么说,你也是挣工资的人了,在梁家腰杆子也硬气许多。”
白微微眼睛一亮,像是找到了知音:“可不是嘛!我也是这么想的。
可是梁广就觉得我应该让给他妹妹,说妹妹年纪小,我们是一家人,别太计较。
你说这不是糊涂吗?
而且,我把她当妹妹,她把我当嫂子了吗?我又不是个傻的!”
萧母擀面皮,白微微跟萧知念就包饺子……馅料都是早上就已经调好的,所以现在直接包,下锅就可以煮了。
萧母开口,“广子这是顾着自家人,但也得讲道理。念念说得对,这工作不能让。
不过微微啊,你也得注意方式方法,别为这事伤了和气。”
“妈,我知道。”白微微点点头,随即又愁眉苦脸,
“可是现在梁家上下都给我脸色看,连吃饭都不给我好脸色。”
萧知念灵机一动,
“姐,我倒是有个主意。你就说黄婶子点名要你去顶班,是因为你之前帮她做过几次零活,觉得你靠谱。
要是换个人,黄婶子还不一定同意呢。这样他们也没话说。”
白微微一听,顿时眉开眼笑:“这主意好!还是念念脑子灵活。”
水烧开了,萧母开始下饺子,白茫茫的蒸汽腾空而起,弥漫在整个灶房里。
一个个白胖的饺子在滚水里翻腾,散发出诱人的香气。
“吃饺子啦!”萧母朝外屋喊了一声。
男人们陆续走进来,梁广的脸色也缓和了些。
大家围坐在桌前,看着一碗碗热气腾腾的饺子端上来,都不禁咽了咽口水。
“来,广子,多吃点。”萧母特意给梁广盛了满满一碗,“听说你最近在厂里表现不错,都当上小组长了?”
梁广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就是临时带个班,不算什么。”
一家人看着这白胖都饺子,也顾不上再说话,都埋头吃起来。
第120章 回礼
饭后,外头的雪已经停了,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在积雪上映出细碎的光点。
屋里烧着炕,暖烘烘的让人有些懒洋洋的。
为了打发时间,萧知栋摸出扑克牌,提议大家打扑克。
“来来来,玩几把‘争上游’,输了的贴纸条!”白杨兴致勃勃地附和。
于是,几个人围坐在炕桌旁,萧知念、白微微、萧知栋和白杨四人上场,梁广和白松在一旁看着。
一时间,屋里充满了出牌声和笑语声。
萧知念对这种古老的扑克玩法并不熟练,
一开始就输了好几把,光洁的额头上被贴了几张纸条,随着她的呼吸轻轻飘动,惹得大家发笑。
白微微倒是玩得不错,眉宇间的郁气也散了不少,偶尔和梁广对视时,还能带上一丝笑意。
梁广看着妻子开心的模样,脸色也缓和了许多。
到了半下午,日头开始西斜,梁广看了看窗外的天色,提出要回去了。
“再坐会儿呗,天还早呢。”萧母客气地挽留。
“不了妈,路滑,得早点走,不然天黑了不好走。”梁广站起身。
萧母见状,也不再强留,只说了句“等等”,便转身进了里屋。
白微微也跟了进去。
一进里屋,萧母就从炕柜里拿出一个早就收拾好的、鼓鼓囊囊的布兜。
她打开给白微微看,里面竟放着一只油光发亮的腊鸭、三条硕大的鱼干、半只风干羊腿,
最下面还稳稳当当地放着一罐麦乳精、三瓶水果罐头以及一些早上买的精细糕点。
白微微看得瞪大了眼睛,
“妈,这……这也太贵重了!您怎么给这么多?”
这年景,一只腊鸭、半只羊腿,加上鱼干和稀罕的麦乳精、罐头,这份礼厚得让她心惊。
萧母利索地把布兜系好,塞到白微微手里,压低声音道:“这些东西,大部分都是念念带回来的,这些吃的你自己收好。
那腊鸭和鱼干,你看着交到公中,你们毕竟一大家子一块吃饭,带这些回去也算体面,堵堵他们的嘴。
至于这麦乳精、罐头和糕点,你给我藏好了,自己偷偷吃!”
她拉着白微微的手,眼里满是心疼,
“你看看你,才大半年,瘦了多少?我和你爸看着都心疼。
你这样可不行,不是说准备要孩子吗?
你这身子骨不养好了,将来怀上了有得你受罪的!
听妈的话,这些东西别省,紧着自己身体要紧。”
白微微看着手里沉甸甸的布兜,听着萧母一句句全是掏心窝子为她打算的话,眼眶瞬间就红了,鼻尖发酸。
她硬生生仰起头,逼回即将掉下来的眼泪,喉咙哽咽得说不出话,只能重重地点头。
其实她心里后悔了,翻江倒海般地后悔。
如果早知道嫁人是过这样的日子,要看公婆小姑子的脸色,连口好吃的都要争抢,
她当初宁愿报名下乡,也好过在所谓的“自己家”里受这种憋屈。
可这世界上哪里有后悔药?
路是自己选的,她只能咬着牙,一步步往下走。
萧母又细细嘱咐了几句,两人才从里屋出来。
回去的路上,积雪被踩得咯吱作响。
白微微抱着那个沉甸甸的布兜,明显有些心不在焉,思绪还沉浸在萧母的关怀和现实的无奈里。
倒是梁广,眼神时不时瞟向她手里的布兜,终于忍不住好奇地问,
“咱妈都给带了些什么回去啊?看着鼓鼓囊囊的。”
他这一问,正好戳到了白微微的痛处。
她想起梁母给她准备带回娘家的东西——几把品相不好的干枣,一小包红糖。
寒酸得她自己在路上都觉得丢人,最后还是用自己的私房钱去供销社买了两个水果罐头和一瓶给父亲的白酒充门面。
想到这儿,一股无名火就窜了上来。
“自然不是你妈给准备的那些寒酸玩意儿!”
白微微语气冲得很,带着明显的怨气,
“哼,怎么,你还想把我妈给的这些好东西都交出去不成?
你也不想想你妈给准备的是什么东西当年礼!
我妈说了,这里面的东西是看我瘦了,怕我吃苦,特意给我补身体用的!”
梁广被噎了一下,脸上有些挂不住,嘟囔道,
“你看你,说的什么话……都是一家人,说什么交不交出去的……不都是一个锅里吃饭的吗?
况且,他们吃点怎么了……”
“你大方!就你大方!”
白微微气得直翻白眼,胸口起伏,
“那你拿你自己的东西大方去啊!
你可以自己花钱买来孝敬你们全家!
别打我妈给我的东西的主意!”
说完,她狠狠瞪了梁广一眼,
抱着布兜,加快脚步走到前面,只留给梁广一个气呼呼的背影。
梁广看着妻子倔强的身影,张了张嘴,
最终还是没再说什么,只是无奈地叹了口气,默默跟了上去。
暮色渐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中间仿佛隔着一道无形的鸿沟。
第121章 回萧家送年礼
白微微和梁广的身影消失在巷口,萧母站在院门口望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回屋。
她看着正在收拾碗筷的萧知念和萧知栋两人,顿了顿,开口道:“念念,明天年初三,今年你跟你弟弟回一趟萧家送年礼。”
萧知念动作稍停,抬眼看向萧母。
萧母继续道:“就带些年礼,给你们奶奶,还有大伯一家就成。”
萧知念点点头,表示理解。
萧母毕竟已经再嫁给白江河多年了,回以前的夫家难免让人多想,总归是不妥。
原主的父亲萧坤多年前因为意外没了,当时萧母才不到三十,带着两个孩子实在艰难。
萧奶奶是想留住孙子孙女的,但老人家自己年事已高,没有能力抚养。
大伯萧磊一家五口人,全靠他一个人在农机厂上班养活,日子本就紧巴巴的,哪里还能再多养两张嘴?
无奈之下,萧母才经人介绍,带着两个孩子嫁给了丧妻多年的白江河。
好在白父为人厚道,从没强迫两个孩子改姓,依旧让他们姓萧。
“这些东西我都收拾好了。”
萧母一边絮叨着,一边从柜子里取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布包,
“这罐麦乳精给你奶奶送去,她年纪大了,喝这个对身体好。
还有这块腊肉,我特意留的肥肉多些的,你奶奶就喜欢吃肥的。”
她又拿出三尺藏蓝色的棉布,
“这布也是给你奶的,够她做一件外衫了。给你大伯家就送两条鱼干、一只腊鸡,再加两瓶水果罐头就成。”
最后,萧母从衣兜里小心地掏出一个手帕包,层层打开,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币:“这里是十块钱,你悄悄塞给你奶。”
说完萧母眼眶也是有些发红。
萧知念心里微微一震。
1976年的十块钱的过节费不少了,要知道一个普通工人一个月也就挣三四十块钱。
萧母估计是把她的私房钱拿出来了。
“他们也是你们俩姐弟的至亲,应该孝敬的。”萧母语气温和,
“况且你奶奶和大伯心里还是关心你们的,只是他们负担实在太重,有心无力。”
萧知念看着母亲收拾出来的这一大堆东西,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这些几乎是她给家里的年货中的大半了,如今又要转送出去。
但她明白母亲的用心——既是为了全一份孝心,也是为了让他们姐弟在萧家那边不失了体面。
她本想再从空间里拿些东西出来,但转念一想,现在贸然拿出太多东西,难免会引起母亲猜疑。
不如等她回到东北后,再时不时寄点东西回来,这样更稳妥些。
“妈,您放心,我和小弟一定把东西送到,也替您向奶奶问好。”
萧知念接过布包,沉甸甸的,不仅是年礼的重量,更是一份沉甸甸的心意。
隔天一早,天刚蒙蒙亮,萧知念和萧知栋就出发了。
姐弟俩提着大包小包,坐上了从市里开往下塘镇的早班车。
车上挤满了走亲访友的人,空气中弥漫着各种气味,
棉袄的潮气、点心的甜香、还有淡淡的烟草味。
萧知念靠窗坐着,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和村庄,白雪覆盖着大地,偶尔能看到几缕炊烟袅袅升起。
“小弟,你还记得奶奶家怎么走吗?”萧知念问道,语气中带着些许不确定。
她知道自从萧母改嫁后,他们回萧家的次数屈指可数。
“下了车跟着我走就是。”萧知栋自信笑了笑。
萧知念看着他自信表情,心瞬间放回了肚子里。
一个多小时后,车子晃晃悠悠地驶进了下塘镇汽车站。
姐弟俩提着年礼下了车,冷冽的空气扑面而来,让人精神一振。
下塘镇比她想像中的更加破旧,低矮的房屋,泥泞的街道,但年节的气氛却很浓厚。
到处可见红色的春联和灯笼,孩子们三五成群地在街上追逐嬉戏,鞭炮声此起彼伏。
萧知栋提着最重的包裹走在前面,萧知念跟在后面。
萧奶奶和萧大伯一家住在镇上的农机厂家属院,从汽车站走过去要二十多分钟。
“姐,你说奶奶还会认得我们吗?”萧知栋突然回头问道,少年人的脸上带着一丝忐忑。
萧知念正要回答,却听见前方传来一个惊喜的声音:“知栋?知念?是你们吗?”
姐弟俩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工装棉袄的年轻男子站在路边,一脸惊讶地看着他们。
还不等萧知念反应过来,前面的萧知栋已经快步走上前去。
“诚哥!”萧知栋高兴地喊道。
萧知诚快步走过来,接过萧知栋手中的包裹,笑容满面,
“我刚才远远看着就像你们,没想到真是!知念是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不提前捎个信?”
“年前就回来了,今天特地来看你们。”萧知念笑着解释。
“太好了,奶奶见到你们一定高兴坏了!”
萧知诚热情地领着他们往家属院走,“走,快回家去,奶奶今天正好打算在家包饺子呢!”
萧知念跟萧知栋跟在后头,萧知念开口道:“那我们就是有口福了。”
第122章 萧奶奶
萧知诚热情地领着萧知念和萧知栋穿过农机厂家属院。
院子不大,几栋灰扑扑的筒子楼矗立着,
楼外拉着密密麻麻的晾衣绳,上面挂着各式衣物,在冬日微风中轻轻摆动,显得格外有烟火气息。
“再往上走一层,三楼就是。”
萧知诚一边说着,一边领着他们踏上狭窄的楼梯。
楼梯间的墙壁上满是斑驳的痕迹,偶尔能看到孩子们用粉笔或者是碎砖涂鸦的字迹。
到了三楼,沿着走廊走了两户,萧知诚推开一扇漆色剥落的木门:“到了,快进来。”
映入眼帘的是一间不大的屋子,被生生隔出了三个小房间。
狭窄的客厅兼作餐厅,摆放着一张折叠桌和几把椅子,墙角堆着一些杂物,让本就不宽敞的空间显得更加拥挤。
虽然收拾得还算整洁,但难免有些凌乱,处处透露着一家人生活的拮据。
“坐会儿,奶奶估计在楼道尽头的公共灶房里忙活呢。”
萧知诚搬来两把椅子,
“我爸今天还得值班,在厂里。我妈带着知羽和小弟回外婆家了,估计得半下午才能回来。”
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位头发花白、身形瘦小的老人端着一个小锅走了进来。
当她看见屋里的萧知念和萧知栋时,明显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绽开惊喜的笑容。
“念念?小栋?是你们吗?”
萧奶奶快步上前,眼睛一下子湿润了。
她特别盯着萧知栋看,这孩子长得跟他父亲萧坤有七八分相似,让她不由得感伤起来。
“奶奶,新年好!”萧知念和萧知栋赶紧起身,齐声给萧奶奶拜年。
“好,好,你们都好啊…...”萧奶奶抹了抹眼角,连连点头。
萧知念把年礼放在桌上,特意拿出那罐麦乳精,
“奶奶,这是给您的麦乳精,听说这是最好的营养品了。您喝了之后身体肯定倍棒,长命百岁!”
萧奶奶连连摆手,
“哎哟,奶奶都这么大年纪了,不需要这些金贵玩意,你们拿回去自己喝。
念念下乡不容易,小栋还在读书,正是需要补身体的时候。”
萧知念不由分说地把麦乳精放在柜子上:“我妈特意交代了,就是给您补身体的,非得您喝不可。”
她又把整个包裹放在桌上:“这些都是给您和大伯的年礼,东西不多,但是都是我们的心意。”
萧奶奶看着桌上丰厚的年礼,眼眶又红了,
“你们来就来,带这么多东西做什么...你妈也是,总是这么客气。”
接下来,萧奶奶抓着姐弟俩的手,细细询问他们的近况。
萧知念说起在东北下乡的生活,挑了些有趣的经历讲;
萧知栋则说起学校里的趣事。
萧奶奶听得津津有味,连连点头,时不时插话问上几句。
在聊天中,萧知念也对萧大伯一家的情况有了更多了解。
大伯萧磊在农机厂做技术工,一个月工资四十六块。
除了大伯母和堂哥萧知诚外,还有一个比萧知念大三个月的堂姐萧知羽,以及一个今年才十二岁的小堂弟萧知文。
“知羽也下乡了,不过地方不远,在邻市的农场,过年有探亲假就回来了。”
萧奶奶叹了口气,“家里给她安排了几个相看,可这丫头一个也没看上,说什么要自己找合心意的。”
正聊着,萧知诚看了看墙上的挂钟,提醒道,
“奶奶,都快十二点了,念念他们该饿了。我去下饺子吧?”
萧奶奶一拍大腿,
“哎哟,光顾着说话,都忘了这茬!你们饿坏了吧,一大早就搭车过来。
我来下,你煮的就是浪费粮食——上次你煮的馄饨,一半都破皮了,馅全跑汤里去了。”
萧知诚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那我帮您打下手。”
萧知念也站起身:“奶奶,我也来帮忙吧。”
“不用不用,你们坐着。”萧奶奶连连摆手。
但还是拗不过萧知念和萧知栋的坚持,最终几人一起去了走廊尽头的公共灶房。
楼道尽头的灶房是这一层楼的几户人家共用的,此时正有其他邻居在做饭。
见萧奶奶带着生面孔的年轻人进来,都好奇地打量。
“萧家奶奶,这是来客人啦?”一位中年妇女笑着问。
“是啊,我孙女和孙子从市里来看我!”萧奶奶声音里透着自豪。
萧知念礼貌地和邻居们打招呼,然后熟练地帮奶奶生火、烧水。
看着在灶台前忙碌的奶奶,她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这个时代的物质条件虽然匮乏,但人与人之间的情感却如此真挚可贵。
饺子下锅后,白色的蒸汽袅袅升起,带着面食特有的香气。
第123章 心意
热气腾腾的饺子下肚,又说了好一阵子话,眼看着日头偏西,萧知念和萧知栋便起身告辞。
“奶奶,诚哥,我们得走了,再晚赶不上回市里的汽车了。”
萧知念说着,悄悄给萧知栋递了个眼色。
趁着刚才萧奶奶去厨房添水的功夫,她已经把用帕子包好的三十块钱塞进了奶奶枕头的底下。
她在萧母给的10块钱的基础上,另外自己补了20块钱进去,
看着萧奶奶身上补丁贴叠补丁的衣服,还一味地把平时自己不舍得吃的东西递给他们姐弟两,一个劲叫他们吃,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萧奶奶一听他们要走了,满脸不舍,拉着他们的手:“这就走了?再多坐会儿吧?”
“不了奶奶,下次我们再来看您。”萧知栋也乖巧地说。
萧奶奶也知道晚不得,毕竟这里确实没有再多余的地方跟被子可以让两人留宿。
萧奶奶只能和萧知诚一起,将他们送到到家属院门口。
临别前,萧奶奶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两个早已准备好的红包,硬塞到姐弟俩手里。
“奶奶,这我们不能要……”萧知念连忙推拒,她知道奶奶攒点钱不容易。
“拿着!没有多少钱,但这是奶奶的心意,大过年的,图个吉利!”
萧奶奶态度坚决,布满皱纹的手紧紧握着萧知念的手腕,不容她拒绝。
看着老人殷切的眼神,萧知念和萧知栋对视一眼,只好收下了。
那红包捏在手里很薄,里面的钱虽然不多,但这份心意却沉甸甸的。
“还有这个,你们带回去。”
萧知诚递过来一个布包,里面是萧奶奶自己晒的菜干、木耳和蘑菇干,
“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就是附近的山头,奶奶平日里跟着大伙去收回来的,别嫌弃。”
萧知念接过布包,心里一阵酸涩。
简简单单一句话——“跟着大伙去收回来的”,
若非她穿越后亲身体验过下乡劳作,或许真的会以为这很轻松。
这个年代基本全靠双腿出行,毕竟也不是谁都舍得花钱坐车的,大部分人为了把钱省下来,都会选择不坐车。
萧奶奶这般年纪,为了这点山货,不知走了多少山路,付出了多少汗水。
这些看似寻常的干菜,满满都是老人的劳动成果与心意。
她没有再推辞,郑重地接了过来。
转身离开前,萧知念凑到萧奶奶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飞快地说,
“奶奶,我放了三十块钱在您枕头底下,是妈妈孝敬您的,您记得收好。
她不方便过来看您,希望您能理解。”
萧奶奶闻言,身体微微一震,眼眶瞬间就红了。
她用力拍了拍萧知念的手背,声音有些哽咽,
“好好的,你们都是好孩子……以后好好孝顺你妈,她一路走过来,很不容易……”
“我知道,奶奶您放心。”萧知念用力点头,然后朝着奶奶和堂哥挥挥手,与萧知栋转身汇入了街道的人流中。
萧奶奶一直站在院门口,直到两个孙辈的身影消失在街角,才抹了抹眼角,由萧知诚搀扶着回了家。
晚上,萧大伯萧磊下了班回到家,大伯母刘氏也带着女儿萧知羽、小儿子萧知文从娘家回来了。
一进客厅,刘氏就眼尖地发现了桌上多出来的那些东西。
“哟,这是谁来了?带这么多好东西?”
刘氏看着那罐显眼的麦乳精、油光发亮的腊肉腊鸡、肥厚的鱼干还有糕点罐头,布料,眼睛顿时亮了。
萧知诚从里屋出来,回答道:“是知念和知栋今天来拜年了,这些都是他们带来的。”
“知念和知栋来了?”
萧大伯闻言,脸上露出笑容,“两个孩子有心了。”
他拿起那罐麦乳精看了看,“这东西好,给妈补身体正合适。”
刘氏却围着那堆年礼转了一圈,语气带着几分懊恼,
“早知道他们今天来,我明天回娘家也能带点体面东西回去。
这麦乳精、腊肉多拿得出手啊!”
萧奶奶刚从里屋出来,听到这话,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萧知诚抢先开口,
“妈!这里面的麦乳精、腊肉还有那三尺布,都是二婶特意让知念他们带过来给奶奶补身体、做衣裳的,您可别乱打主意!
还有这些鱼干、腊鸡和罐头,是给咱们家过年吃的。
咱们家今年还没好好开过荤呢,哪有自己家不吃,就拿去送人的道理?”
“你这死孩子,怎么说话呢!”
刘氏被儿子当面顶撞,脸上挂不住,伸手打了萧知诚一下,
“那是别人吗?那是你外公外婆和你大舅!孝敬他们不是应该的?”
“行了!”
萧奶奶沉声打断,脸色很不好看,
“这些东西是赵云(萧母)让孩子们送过来的心意,你拿去你娘家,像什么话!我们老萧家还要不要脸面了?”
刘氏见婆婆动了气,撇撇嘴,没再吭声,但眼睛还是不甘心地瞟着那些东西。
萧奶奶懒得再多说,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她走到床边,轻轻掀开枕头,下面整整齐齐地压着三张大团结。
她伸出布满老茧的手,轻轻抚摸着那几张薄薄的钞票,
心里五味杂陈,既感动于前儿媳和孙辈的孝心,又对眼下家里的拮据与琐碎感到一阵无力。
第124章 汽车上的风波
离开萧大伯家,走在去汽车站的路上,萧知栋一直有些闷闷不乐。
他回头望了望早已看不见的农机厂家属院方向,低声道,
“姐,看着奶奶那样,我心里不好受。要是我能快点长大,有能力赚钱,让奶奶过上好日子该多好。”
萧知念看着这个便宜弟弟难得流露出的成熟一面,心里也有些触动。
她难得一本正经地开口,
“所以你要好好学习啊。很多道理和知识都是从书里学来的。你学不好,以后别人骗你,你还帮着数钱呢。”
她其实是想借这个机会勉励他上进,努力学习,之后可以去考大学的。
萧知栋闻言,那点伤感立刻被冲散了,不服气地反驳:“那我也不至于蠢到那个地步吧?”
萧知念挑眉,故意拖长了语调:“难说……不然你怎么……”
“姐!”萧知栋气鼓鼓地打断她。
姐弟俩就这样一路聊天拌嘴,不知不觉间,漫长的路途也变得轻松起来。
到了汽车站,没等多久,回市里的班车就来了。
因为是始发站,车上人还不算太多,两人幸运地找到了座位。
萧知念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将车窗拉开一条缝隙。
这个年代坐长途车,鸡鸭鹅都可以随身携带,车厢里弥漫着一种复杂的味道,确实有些呛鼻。
车子晃晃悠悠地启动,萧知念感到一阵困意袭来。
萧知栋见状便提议:“姐,你先睡会儿,待会儿我们换过来。这样有人看着东西也放心些,年底和过年期间小偷扒手特别多。”
萧知念点点头:“行。”
她将头歪向车窗那边,用厚厚的围巾把脸包裹起来,双手交叉环抱在胸前,调整到一个相对舒适的姿势,很快就睡了过去。
与萧知念的淡定相比,萧知栋则警惕许多,时不时扫视一下车厢内的情况。
不知睡了多久,一阵激烈的吵闹声将萧知念从睡梦中惊醒。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疑惑地看向身旁的便宜弟弟,用眼神询问发生了什么事。
萧知栋压低声音解释道,
“那位穿蓝棉袄的大姐,说她的口袋被人用刀片划破了,是那个戴帽子的男人偷了她的钱。
她说那是她卖掉工作的救命钱,整整八百块全没了!”
车厢里众人听到“八百块”这个数字,齐齐倒吸一口冷气。
这在这个年代无疑是一笔巨款。
但听大姐说是“救命钱”,那点羡慕立刻变成了同情,纷纷出声附和,让那个戴帽子的男人把钱交出来。
被指认的男人梗着脖子,一脸冤枉地大声嚷嚷:“你们别血口喷人!谁拿她钱了?我根本就没碰过她!”
现场乱作一团,人们的注意力都被这场争执吸引了过去。
就在这时,萧知念敏锐地注意到,在人群的掩护下,
另一个穿着灰扑扑工装、其貌不扬的瘦小男人,正悄无声息地靠近一位穿着体面、戴着眼镜的老先生。
那人手指间寒光一闪,竟是一片薄薄的刀片,眼看就要划向老先生的上衣口袋。
老先生显然毫无察觉,还在伸着脖子看前面的热闹。
萧知念眼睛一眯,大脑还没来得及做出决定,身体已经先一步行动了!
她猛地从座位上站起,灵活地挤过人群,
但那瘦小男人手速也是相当快,刀片触及老先生棉衣的瞬间,钱就已经被他得手了。
那男人正得意,手腕突然被扣住了,他吓了一跳,但扭头看见抓住自己的竟是个年轻漂亮的姑娘,
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竟想扯出个不正经的笑脸调戏两句。
然而他话音未起,下一瞬,只听“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轻响,一股剧痛从他手腕处猛地传来!
“啊——!”
男人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刀片应声落地。
萧知念顺势用巧劲将他制住,同时快速拍了拍那位老先生的胳膊,提醒道:“大爷,您的口袋!”
老先生下意识一低头,手一摸,发现自己最好的一件藏蓝色棉袄外侧口袋,已经被划开了一个长长的口子,棉花都露了出来。
他赶紧伸手进去一掏,脸色顿时白了——里面放的十几块钱和几张粮票不见了!
“我的钱!小偷!这也是个小偷!”
老先生又惊又怒地喊道。
这一下,车厢里彻底炸开了锅。
售票员见状,赶紧挤到前面跟司机说了情况。
司机当机立断,透过小窗口对后面喊道:“大家坐稳了!这车直接开到市里的警察局!都别乱!”
此言一出,车厢里一阵骚动。
萧知念敏锐地注意到,之前那个声称丢了八百块的蓝棉袄大姐,和刚刚被她制住的瘦小扒手,脸上同时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两人隐晦地对视了一眼。
他们想往车门方向挤,但车厢里此刻拥挤不堪,根本动弹不得。
萧知念心中了然,看来这两人很可能是一伙的,一个制造混乱吸引注意力,另一个趁机行窃。
她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一下站位,恰好堵在了两人之间不远不近的位置,既能防止他们串供或传递赃物,又能在他们狗急跳墙时及时反应。
车子鸣着喇叭,改变了原定路线,朝着市公安局的方向加速驶去。
车厢里议论纷纷,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两个“小偷”和见义勇为的萧知念身上。
萧知栋紧紧站在姐姐身旁,又是骄傲又是紧张。
萧知念则面色平静,只一瞬不瞬的盯着两人。
第125章 抓小偷
汽车一路疾驰,直接停在了市公安局门口。
门口的保安大爷看着这辆风鼓鼓的汽车,一脸错愕。
售票员赶紧探出车窗,三言两语解释了情况。
大爷脸色一肃,连忙打开大门,小跑着进去通知警察去了。
车厢内,那瘦小男人和蓝棉袄大姐眼见形势不妙,眼神焦急地交流着,显然打着待会儿车门一开就趁乱逃跑的主意。
这是他们唯一的机会了。
很快,四名身着制服的警察闻声赶来,两人一组,迅速而专业地守住了汽车的前后门。
“大家不要慌,有序下车,配合我们调查!”一名年长的警察高声说道。
乘客们开始一个接一个地下车,车厢里渐渐空旷起来。
那瘦小男人眼神一狠,趁着民警注意力在疏导其他乘客的瞬间,
竟忍着右臂脱臼的剧痛,猛地冲向一个敞开的车窗,想要跳窗逃走!
萧知念早就防着他这一手!
他刚有动作,萧知念一个箭步上前,精准地拽住他那只脱臼的胳膊,用力向后一拉!
“啊——!”
钻心的疼痛让瘦小男人瞬间冷汗直流,惨叫一声,刚探出窗外的半个身子又被硬生生拖了回来。
萧知念顺势用脚踩在他的背上,将他牢牢制住。
这时,两名年轻民警冲上车来,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场景——
一个长相明艳、本该是娇滴滴模样的姑娘,此刻却英姿飒爽,眼神锐利,一只脚稳稳地踩在小偷背上,姿态从容得像是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两人都愣了一下,眼中难掩惊讶。
那蓝棉袄女人见同伙逃跑失败,发出一声类似猪叫的、绝望的哀嚎,随即像泄了气的皮球,瘫软在座位上,彻底老实下来。
后续的事情就顺利多了。
民警将瘦小男人和那个女人分别控制住。
从瘦小男人身上搜出的钱财和票证,竟厚厚一沓,面额不等,显然受害者远不止车上的老先生。
后续辨认和返还的工作量可想而知。
那位穿着体面的老先生拿回自己失而复得的十几块钱和粮票,大喜过望,激动地握住萧知念和民警的手连连道谢,
“谢谢,太谢谢你们了!这可是我这个月的工资和口粮啊!”
他特意向萧知念要了她下乡的地址,郑重表示:“姑娘,我一定要给你们大队写封表扬信!这样的好人好事,必须得好好表扬!”
负责做笔录的民警对萧知念的身手更是佩服不已,好奇地问:“同志,你这功夫可真厉害,在哪儿学的?”
萧知念打着哈哈,沿用之前的借口:“下乡的时候跟村里的老把式学了几招防身术,一个人下乡,总得自己保护自己不是。”
这个理由合情合理,民警们露出理解的表情,便不再深究。
临走时,那位年长的民警握着萧知念的手,郑重地说:“萧知念同志,感谢你的见义勇为!我们局里研究后,会给你们街道或者单位送一面锦旗,表彰你的英勇行为!”
萧知念闻言,笑得眉眼弯弯。
在这个崇尚集体荣誉的年代,一面来自公安局的锦旗,可是实打实的荣誉,她当然要欣然接受。
“谢谢民警同志,那我就等着好消息了!”
等萧知念和萧知栋姐弟俩终于回到钢铁厂家属院时,天早已黑透。
寒冷的夜风中,萧母正站在大院门口,焦急地四处张望,看到他们的身影,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吓死我了!还以为出什么事了!”
萧母迎上来,语气里满是担忧。
“妈,没事,就是路上遇到了点小状况。”萧知念挽住母亲的胳膊,安抚道。
回到家,热好的饭菜还在锅里温着。
一家人围坐在饭桌旁,萧知栋再也按捺不住兴奋,绘声绘色地将汽车上发生的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尤其重点描述了姐姐如何利落地制服小偷,警察如何表扬,
还有那面即将送来的锦旗和可能会寄到下乡地方的表扬信。
“我的老天爷!车上遇到小偷了?还动了手?念念你没受伤吧?”
萧母听得心惊胆战,连忙拉过女儿上下打量。
“妈,我没事,好着呢。”萧知念笑着转了个圈。
白父则是一脸赞许:“好!做得好!遇见这种歪风邪气,就该敢于斗争!
念念有胆识!这锦旗要是送到咱们家属院来,那可是咱们全家的光荣!”
白杨更是用崇拜的眼神看着萧知念:“你也太厉害了!没想到还学过两下子,有空教我几招呗?”
萧知栋挺起胸膛,与有荣焉。
萧母看着一双儿女平安归来,女儿还做了这么一件光荣的事,虽然后怕,但更多的是骄傲。
她夹了一个素丸子放到萧知念碗里,
“快多吃点,压压惊。不过以后可得多小心点,那些亡命徒狗急跳墙,多危险啊……”
萧知念笑着应下。
第126章 夫妻夜话
晚饭后
一家人围坐在还有些余温的炕沿边,
就着昏黄的灯光喝茶闲聊,气氛是其乐融融。
白父清了清嗓子,开口说道,
“明天初四,你们妈要回娘家。
本来应该是初二回的,这不是因为初二微微要回家拜年,这才耽搁了。
回乡下路远,当天来回不现实,我得跟着一块儿回去。你们哥俩,”
他看向白松和白杨,“要不要一块儿回去看看外公外婆?”
白松和白杨对视一眼,交换了一个彼此都懂的眼神。
白松作为大哥,开口回道,
“爸,我们就不回去了。
现在我们都大了,咱家人口多,妈娘家那边房子窄,也没有那么多地方住,挤着也难受。”
其实白父心里早就猜到了这个答案。
确实,乡下岳父岳母家就三间土坯房,
以前孩子小,还能挤一挤,现在两个半大小伙子,
再加上他们夫妻,还有萧知念跟萧知栋,根本住不开。
近几年,白松白杨也确实没再跟着回去过。
白父点点头,表示知道了,也没多劝。
萧知念悄悄看了一眼母亲萧母,见她脸色平静,没有丝毫变化,估计也是心里早有数,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
夜深了,各自回屋歇下。
白父和萧母躺在床上,黑暗中,只能听到彼此轻微的呼吸声。
白江河察觉萧母一晚上都不怎么开口说话,翻来覆去似乎没什么睡意,
以为她心里对两个继子不愿同去娘家有了什么想法。
他侧过身,面向萧母,低声开口:
“白松白杨长大了,已经不是小时候必须带在身边的时候了。
他们跟着回去,住确实是个问题。这么多年过来了,你待他们哥俩什么样,他们自己心里明镜似的。
虽然你不是他们亲妈,但这些年,你操的心、费的力,比亲妈也没差什么了。
孩子们心里是记着你的好的,你别在意这个。”
萧母听着丈夫这番体贴的话,心里熨帖了不少,但嘴上却不承认,嘟囔道,
“你胡说些什么呢?
我是在寻思着明天要带回去的东西有没有备齐,别漏了什么。”
白父知道她嘴硬,也不拆穿,顺着她的话说,
“每年带回去的东西都差不多,几个水果罐头,一斤红糖,一斤肉,再加一盒糕点。
就这些东西,还能漏了什么去?”
他说着,自己呵呵低笑了两声,自顾自躺平,又伸手帮萧母那边抻了抻被角。
萧母沉默了片刻,才又轻声开口,话题却转了方向,
“是啊,眼看着孩子都大了,都要娶妻了。
等从娘家回来后,我再去找媒婆问问,给阿松相看相看。
省得他还一直惦记着之前谈的那个……”
白父闻言,叹了口气,
“家里的事不都是你在张罗?
你张罗,我放心。阿松的婚事,你多费心。”
“阿松的婚事要是能定下来,咱们也算是完成一件大事。”
萧母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期盼,
“等这几个小子、闺女,该娶的娶,该嫁的嫁,我们俩也算是对得起他们了……”
白父在黑暗中看了她一眼,虽然看不清神情,但能想象出她操心的模样,忍不住打断她,
“就你这个操心的性子,我看啊,不到闭眼那一天,你这心都操不完。”
萧母被噎了一下,没好气地回了一句:“……睡觉!”
睡在隔间的萧知念,睁着看见看着房顶,
尽管父母已经压低了声音说话,但自从她穿越过来,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体内那个神秘空间的关系,
她的耳力变得极好,那些细碎的对话还是一句不落地传进了她的耳朵里。
她模模糊糊地就着父母操心儿女都对话渐渐进入梦乡。
第127章 牵绊
隔天,
萧母一大早就起来了,天还没亮透,窗外是一片灰蒙蒙的蓝。
她在外面压着声音喊了萧知念几声。
萧知念迷迷糊糊地应着:“嗯……起了……” 结果脑袋一沾枕头,又睡了过去。
萧母在灶房煮着水,又炒了一碟咸菜,
见隔间还没动静,又折返回去,
这次直接撩起门帘进了小隔间,伸手就掀开了萧知念的被子。
包裹着的温暖瞬间消失,冷风嗖地灌进来,萧知念一个激灵,彻底清醒了,不情不愿地嘟囔着爬起来穿衣。
洗漱完毕后,她看外间和院子里都没有萧知栋的身影,心里顿时不平衡了。
姐弟嘛,有难同当,
怎么能让他一个人睡懒觉呢?
她立马拐到萧知栋和白松白杨住的那屋,在外面“砰砰”拍门。
“萧知栋!起床了!快起床,要回外公外婆家了!”
屋里,白松和白杨也被吵醒,两人睡眼惺忪,同时把怨气撒向中间那个。
萧知栋受不了两人的“夹攻”,只得举小白旗投降,认命地爬出温暖的被窝。
他披着棉袄打开门,一脸幽怨地看着罪魁祸首。
萧知念看着他那一脸不甘愿却又不敢发作的样子,满意地转身走了。
白父也早就起来了,正坐在小桌旁啃着二合面馒头,配着热乎乎的大碴子粥和一碟咸菜。
萧知念也去拿了个二合面馒头啃着,时不时夹点咸菜进嘴里,
吃起来还不错,没有以前知青点李梅他们做的那么喇嗓子。
萧母则忙里忙外,手脚不停,这会儿刚收拾完带回去的东西,正坐在里屋的炕沿上包红包。
这年头的红包,就是用一张红纸仔细地包着,里面通常包个两分钱,大方点的包五分或者一毛,图个吉利。
萧知念凑过去,看着萧母一个红包里放了五分钱,
眼珠一转,故意带着点不满撒娇道,“妈,为什么你不给我们包红包啊?”
萧母头也不抬,理所当然地说,
“你?你今年都多大年纪了,都可以结婚的年纪了,还要我给你红包啊?”
萧念理直气壮地反驳,
“就是我们结婚了,也还是你们的孩子呀!
这红包就是长辈的祝福!
而且还应该比您包给其他小孩的数目要大些,这才体现亲疏远近呀!”
萧母被她这番歪理逗得哭笑不得,抬起头嗔道:“想要钱就直说!”
萧知念从善如流地点头,笑得像只小狐狸:“嗯,那我直说了,我也想要红包~”
“你还真敢说!”萧母瞪她。
“不是您让我说的吗?”萧知念眨眨眼,一脸无辜。
萧母没好气地“得得得”了几声,
转身又拿出几张红纸,利索地包了几个稍厚实些的红包,
先塞给萧知念一个,然后走出去,递给刚好从屋里出来的萧知栋一个。
这时白松和白杨也穿戴整齐出来了,估计是因为他们在外面这么闹腾,他们想睡也睡不成了。
只不过兄弟俩都没想到起来第一件事竟是有红包拿这样的好事,两人都有些惊喜。
“谢谢妈!”几人异口同声,脸上都露出了笑容。
萧母笑着看了他们一眼,没多说什么,又回屋里最后检查了一遍要带的东西,
给爸妈纳的千层底布鞋、织的毛线围巾也是一人一条,
还有路上吃的干粮,几个二合面馒头和煮鸡蛋。
路远,万一饿了也能垫垫肚子。
临走前嘱咐白松白杨,好好呆在家,别闯祸。
两兄弟对视一眼,合着萧母是把他们当小孩了?
不过两人还是应了一声。
一切准备妥当,四人围上厚厚的围巾,戴好帽子,
裹得严严实实,迎着清晨的寒气就出门了。
他们要先步行去汽车站,搭最早一班车到镇上,
然后再转乘牛车,才能回到萧母心里也是一直记挂着的娘家村里。
***
汽车站
清晨的汽车站已经聚了不少人,大多都是拎着大包小包走亲戚的。
萧母熟门熟路地买了票,很幸运,班车早早已经进停靠在汽车站,不用等那么久。
只不过带着三人挤上了开往镇上的班车。
车厢里混杂着烟草和各种行李的气味,
萧知念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枯黄田野和光秃秃的树木,思绪有些飘远。
大约一个多小时,车子晃晃悠悠地到了镇上的终点站。
四人下了车,萧母辨认了一下方向,便带着他们朝镇子西头的牛车集散点走去。
那里已经停了好几辆牛车,车把式们揣着手坐在车辕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等着凑够一车人。
见萧母一行人过来,一个看起来五十多岁、戴着破旧棉帽的老汉站起身,脸上堆起朴实的笑容:“大妹子,去哪村啊?”
“去靠山屯,赵老栓家。”萧母答道。
“哎呦,是老栓叔家的闺女回来啦?快上车快上车,这就差两三个人就能走了!”老汉热情地招呼着。
牛车是用木板简单拼成的,上面铺了些干草。
四人把行李放好,挨着坐在车板上。
又等了一刻钟,凑够了七八个人,老汉一挥鞭子,老黄牛不紧不慢地迈开了步子。
牛车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在颠簸的土路上缓缓前行,
速度慢得让人心焦,但视野却开阔了许多。
同车的除了他们,还有两个抱着孩子的妇女,一个拎着鸡笼的老太太,以及一个穿着半新中山装、看起来像是公社干部的中年男人。
车子走起来,寒风就更明显了,虽然围巾裹得严实,但鼻子和脸颊还是被冻得生疼。
萧母把给外婆织的围巾拿出来,非让萧知念再围上一层。
“这大冷天的,还是闺女知道疼人,回娘家看爹妈。”
那个抱着孩子的妇女笑着搭话,她怀里的孩子被裹得像个小粽子,只露出一双乌溜溜的眼睛。
萧母笑了笑:“一年到头也回不了几趟,过年肯定得回来看看。”
“是啊,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能常回来看看就不错了。”
那妇女感叹道,“俺也是,嫁到隔壁镇,一年也就回来两三趟。”
另一个妇女接话,
“你这还算好的,路近。
俺娘家在更里头的大山坳,回去一趟得走一天山路,一年能回去一趟就烧高香了。”
穿着中山装的男人闻言,推了推眼镜,开口道,
“所以说啊,还是要发展交通,要修路!
路通了,经济才能活,大家走亲访友也方便。
公社现在就在规划,争取明年能把通往几个大村的机耕路修起来。”
“那敢情好!”车把式老汉回头插话,“真要修了路,以后拉个货也省劲儿。”
萧知念安静地听着,这是最真实的七十年代农村缩影,交通基本靠走,通信基本靠吼。
她看着路两旁低矮的土坯房和偶尔跑过的穿着打补丁棉袄的孩子,心里对即将见到的“外婆家”有了更具体的想象。
牛车慢悠悠地晃着,穿过一片光秃秃的林地,远处起伏的山峦轮廓渐渐清晰。
萧母指着前方对孩子们说,
“看见那片山没?翻过那个山梁,再走五六里地,就到靠山屯了。
你外公家就在屯子东头,门口有棵大槐树,好认得很。”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乡情怯的激动,眼神也亮了几分。
牛车继续在颠簸的土路上前行,离靠山屯越来越近。
萧知念心中莫名生出一丝期待,
在这个质朴而艰难的时代,血缘和乡情,或许是最温暖厚重的牵绊。
第128章 抵达靠山屯
牛车晃晃悠悠,终于在抵达了靠山屯。
村口那棵熟悉的老榆树光秃秃地立着,
枝桠上覆着未化的残雪,如同一位沉默的老人,迎接着归乡的游子。
萧母看着眼前与记忆中变化不大的村落,
眼里盛满了真切的笑意与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楚。
她如今每年基本也就回来一两趟。
市里的那个家,每天都有操持不完的活计,四个孩子,一大家子人,让她根本脱不开身。
不能常在父母跟前尽孝,是她心里一直的难受。
以前跟着萧知念的父亲住在镇上,离靠山屯还近些,逢年过节总能跑得勤快。
可自从嫁给了白江河,搬到了市里,距离远了,家里的担子也更重了,
那头几年真是忙得脚不沾地,回趟娘家都成了奢望。
也就是这几年孩子们渐渐大了,能搭把手了,她才能稍稍轻省些,能多回来看看。
白父默不作声地从萧母手里接过了那个最沉的大包裹,
萧知念和萧知栋手里也拎着给外公外婆准备的年礼。
萧母两手空空,乐得自在,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
几人一路从村口往里走,踩着被踩实了的雪路。
萧母看着熟悉的土坯房、堆着柴火的院落、结了冰的水井,记忆的闸门仿佛瞬间打开。
她指着路边一处空地说那里以前是打谷场,孩子们最爱在那儿玩;
又指着一条小巷说年轻时和小姐妹们常在那儿说悄悄话。
她兴致勃勃地跟白父和孩子们分享着未嫁时的趣事,语气里是难得的轻快与怀念。
很快,他们就走到了屯子东头,
一个有着低矮土坯围墙的院子前,院门外赫然立着一棵需要两人合抱的大槐树,
虽然冬日里枝叶落尽,但遒劲的枝干依然昭示着它的年岁。
“还记得不?外公家到啦!”
萧母的声音带着雀跃,急走几步上前,叩响了那扇略显陈旧的木门。
几人在门口屏息等着,一时间只有寒风掠过树梢的细微声响。
过了一会儿,里面传来一阵窸窣的脚步声,
接着是一个略带沙哑的老太太的声音,
“来了来了,谁呀?”
门“吱呀”一声从里面被拉开,一位头发花白、身形瘦小但精神矍铄的老太太探出身来。
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袄,外面罩着干净的藏青色布罩衣。
当看清楚门外站着的人时,老太太愣了一下,随即拍着大腿,惊喜地扭头朝院里喊,
“老头子!老头子!快出来呀!是小云回来了!是小云带着孩子回来了!”
萧知念打量着这位老太太,这就是外婆了。
老太太脸上笑开了花,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
忙不迭地把几人往屋里让,目光慈爱地在萧知念和萧知栋身上流转,
“哎呀,这是小念和小栋吧?都长这么高了!外婆都快认不出来了!”
她一手拉着萧知念,一手拉着萧知栋,
温热粗糙的手掌紧紧握着,仿佛生怕他们跑了似的,
“快进来,快进来,屋里烧着炕呢,暖和!这大冷天的,一路上冻坏了吧?”
萧知栋有些腼腆地笑着喊了声“外婆”,
萧知念则感受到老人手心传来的温度,心里也暖融融的。
几人被让进了堂屋。
屋里果然比外面暖和许多,土炕烧得热乎乎的,
一股混合着柴火和烟火气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这是独属于乡村老屋的气息。
外公也闻声从里屋出来了,手里还拿着他那根长长的旱烟杆,
看到女儿一家,古铜色的脸上露出了朴实的笑容。
“爸,妈。”萧母和白父齐声喊道。
“外公,外婆。”萧知念和萧知栋也跟着乖巧地叫人。
“哎,好,好,回来就好!”外公声音洪亮,透着高兴。
萧母赶紧拿过那个大包裹,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摆在炕桌上,
一罐麦乳精、罐头、糕点、红糖、一斤肉……看得外公外婆直咂嘴。
外婆连连摆手,带着说教的口气说道,
“哎呀,你这孩子,又拿这么多东西过来!
跟你们说了多少回了,你们住在市里,啥不要钱?
江河赚点工资养这么一大家子不容易,得好好存着!
我们老两口在村里,饿不着冻不着的,哪里吃得了这么多金贵东西!”
外公也在一旁点头附和:“就是,净乱花钱!”
外婆嘴里埋怨着,手上却没停,拿起暖水壶给他们每人倒了一碗白开水,
“捧着,暖暖手。”
接着,她又熟练地掀开炕边那个小铁皮炉子的盖子,往里扔了几根大小匀称的红薯,
“这一大早赶路过来的,都没正经吃口热乎的吧?
先烤几个红薯垫垫,你爹年前窖里的,甜着呢!”
萧母忙说:“妈,不用忙活了,我带着干粮呢,路上吃过了,不饿。”
“那哪行?坐那破车晃悠一路,早该饿了!到了家就得吃口热乎的!”
外婆难得强硬地说道,又仔细端详着外孙和外孙女,眼里满是慈爱,
“小念越发俊俏水灵了,小栋也成大小伙子了……”
堂屋里,炉火正旺,烤红薯的香气越来越浓郁,勾得人肚里的馋虫蠢蠢欲动。
外婆坐在炕沿,拉着萧知念的手,目光像是黏在了外孙女身上,怎么也看不够。
“小念啊,在东北那边,苦不苦?
听说那边冬天能冻掉耳朵?”
外婆满是皱纹的脸上写满了关切,粗糙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萧知念的手背,那触感温暖而踏实。
萧知念心里一暖,笑着摇头,
“外婆,不苦。我们知青点大家互相照应着呢,老乡们也都很照顾我们。
就是冬天确实冷,但我们烧炕,穿厚实点,也没事。
你看我耳朵不是还好好的?”
她说着,俏皮地侧了侧头。
外婆被她逗笑了,连连点头,
“那就好,那就好。你妈每次写信回来,都念叨你在那边,生怕你吃不饱穿不暖。”
另一边,外公和白父已经聊上了,
话题从今年的收成聊到城里的供应,
萧知栋在一旁听着,偶尔插一两句关于学校的事,气氛融洽。
“熟了熟了!”
外婆忽然起身,用火钳小心地从炉灰里扒拉出那几个表皮焦黑、裂开小口的红薯。
一股更加浓郁的、带着焦糖气息的甜香瞬间充满了整个屋子。
外婆挑了一个最大、烤得最好的,吹了吹灰,递给萧知念,
“来,念丫头,快尝尝,你外公挑的蜜薯,可甜了!”
萧知念接过来,那红薯还有些烫手,
她在两手间倒腾着,小心地剥开焦脆的外皮,露出里面金黄软糯、冒着热气的瓤。
她轻轻咬了一口,香甜绵密的口感瞬间在舌尖化开,带着柴火特有的烟火气,
是城市里任何精细点心都无法比拟的质朴美味。
“嗯!真甜!”
她满足地眯起了眼睛,像只偷腥成功的猫。
外婆看她吃得香,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又给萧知栋和白父各递了一个。
萧母看着这一幕,眼里有些湿润。
她拿起自己那个红薯,慢慢剥着皮,对父母说:“爸,妈,你们别光看着,也吃啊。”
“我们常吃,不稀罕,你们多吃点。”
外公摆摆手,继续抽着他的旱烟,看着儿孙满堂,一脸满足。
吃完了烤红薯,肚子里暖烘烘的,身上也愈发暖和。
外婆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站起身,蹒跚着走进里屋。
不一会儿,她拿着几个红纸包走了出来。
“来,孩子们,拿着。”
外婆将红包一一塞到萧知念、萧知栋,
甚至白松白杨(虽然他们没来,但外婆也准备了)的那份也由萧母代为收着,
最后,竟然也给萧母和白父各塞了一个。
“妈!这哪成!我们都多大年纪了,哪还能要您的压岁钱!”
萧母连忙推拒,白父也摆手不要。
“拿着!”
外婆态度很强硬,不由分说地把红包按在他们手里,
“在爹妈眼里,你们多大都是孩子!图个吉利,平平安安!”
萧知念捏着手里薄薄的红包,心里却沉甸甸,暖烘烘的。
她知道,这红包里的钱,可能是外婆省吃俭用,不知道攒了多久才攒下的。
她打开一看,里面竟然是两张崭新的一毛钱纸币!
这对外婆家包红包的金额来说,绝对是“大手笔”了。
“外婆,这太多了……”萧知念也觉得不能收。
“不多不多!”
外婆笑呵呵地,“你们难得回来一趟,外婆高兴!拿着,买点零嘴!”
萧知念看向母亲,见萧母对她微微点头,示意她收下,这是老人的心意。
她这才将红包仔细地收进口袋里,心里盘算着,之后得找个机会,
把自己攒的一些全国粮票布票什么的,偷偷塞到外婆的枕头底下。
堂屋里的气氛更加温馨了。
炉子里的火苗轻轻跳跃,映照着每个人脸上真切的笑容。
屋外是寒冷的冬日,屋内却暖意融融,亲情像那烤红薯的香气一样,弥漫在空气里,踏实而悠长。
第129章 猪肉白菜馅的饺子
一家人围坐在暖烘烘的炕上,
聊着村里的变化,城里的新鲜事,
还有亲戚邻里的家长里短,时间在温馨的氛围中悄然流逝。
萧母赵云心里却渐渐浮起一丝疑惑,
他们来了大半天了,怎么也没见大哥二哥家的人影?
自打二哥赵河也娶了媳妇后,老两口就做主给两个儿子分了家。
一来是家里房子实在住不开,
二来也是为了避免一大家子挤在一起,妯娌间难免生出摩擦。
当时大哥二哥拿着分家的钱,各自在附近申请了宅基地,建起了自己的土坯房,过起了小日子。
大哥赵山就住在旁边新起的院子里,
按理说,知道妹妹一家今天回来,他们怎么也该过来看看爹妈,凑凑热闹。
赵云心里惦记着,便想寻个由头去隔壁院子看看。
她刚站起身,心思细腻的外婆就瞧出了她的意图,忙开口喊住她,
“小云,别去寻你大哥二哥了。
你大哥一家子,今天一早儿就赶着去镇上供销社了,说是要扯布给孩子们做开春的新衣裳。
你二哥呢,初二就陪你二嫂回镇上的娘家了,你二嫂是镇上的闺女,过年回去住几天,也是常理。”
赵云听了,脚步顿住,心里头顿时有些不是滋味。
她重新转身往回走,看着虽然笑着但眼神里难掩一丝落寞的父母,
心想:爹妈就是太为儿女着想了,早早分了家,不愿拖累儿子。
可这分了家,儿子们手里自己过起了日子,不再像以前一样凡事靠着父母,
这心,似乎也就不像以前那样时时刻刻巴着老宅了。
大过年的,老两口这里竟显得有些冷清。
她压下心里的酸涩,走回到炕沿坐下,
脸上重新堆起笑容,故意用轻松的语气说道,
“那没事,那是他们没口福了!妈,咱们晚上包饺子吃吧?
我带来的东西里又有一斤肉呢,咱们今晚包猪肉白菜馅的饺子!”
萧知念自然看出了母亲是在转移话题,不想让外公外婆难过,便也立刻笑着应和,
“好啊好啊!我最喜欢吃外婆和的饺子皮了,劲道!”
外婆闻言连说几声好。
几人一大早就开始赶路,汽车颠簸,牛车缓慢,再加上一段步行,体力消耗确实不小。
温暖的炕屋、放松的氛围,让萧知念的困意渐渐袭来,眼皮开始打架。
萧母看着女儿强打精神却难掩疲惫的样子,心疼地推了推她:“小念,看你困的,先去睡会儿。”
她说着,自己先下了炕,去了紧邻着主屋的另一间小土坯房。
那是她出嫁前住的屋子,每次回娘家,她和女儿也多半住在这里。
萧母手脚利落地进去收拾了一下,又抱了柴火去把那边屋里的炕也烧起来。
待炕洞里的火噼啪作响,屋里有了暖意,她才提着热水壶和一个搪瓷盆进来,
对跟着进来的萧知念说,
“你先擦洗一下,好好睡一觉。今晚我跟你,还有你外婆,咱们娘仨睡这屋。
让你爸、小栋他们跟外公睡那边大炕。”
萧知念连声应好,她此刻最需要的就是一张温暖的床。
待萧母走出去,细心地带上门,萧知念立刻上前把门闩插好。
确认安全后,她心念一动,身影瞬间消失在原地,进入了那个只属于她的神秘空间。
空间里恒温如春,光线柔和。
萧知念长长舒了口气,第一时间冲进现代化的卫生间,舒舒服服地洗了个热水澡。
今天坐牛车、走路,尘土飞扬,她觉得自己的头发都快能擀毡了。
用着没有什么香气的洗发水和沐浴露,感受着热水冲刷掉一身的疲惫和尘埃,她舒服得几乎要喟叹出声。
洗完澡,她拿起空间里备着的吹风机,嗡嗡地吹干了长发。
之前在外面,想到那简陋甚至有些可怕的旱厕,她愣是憋着没敢去。
此刻在空间干净整洁的卫生间里解决了生理问题,整个人感觉前所未有的清爽和舒畅。
收拾完毕,她闪身出了空间,外屋的土炕已经烧得热乎乎的了。
被褥虽然陈旧,但被外婆浆洗得干干净净,带着阳光和皂角的清新气味。
萧知念脱掉外衣,掀开被子钻了进去,温暖瞬间包裹了全身。
那一路上积攒的疲累如同潮水般汹涌袭来,她几乎是在脑袋沾上枕头的那一刻,就沉沉地睡了过去。
屋外,隐约传来母亲和外婆在灶房准备饺子馅的细碎声响,还有外公和白父低沉的聊天声。
在这熟悉又陌生的农家小院里,萧知念陷入了黑甜的梦乡,
暂时忘却了所有,只余下这一方炕头的温暖与安宁。
而那萦绕在赵云心头的,关于娘家兄弟的淡淡失落与对父母的心疼,
也暂时被为家人张罗晚饭的忙碌所冲散。
猪肉白菜馅的饺子,或许就是这略显冷清的年节里,最实实在在的温暖与慰藉。
第130章 突然的说亲
萧知念是在外面一阵略显尖锐的喧闹声中醒过来的。
她睁开眼,看着头顶陌生的、被烟熏得有些发黄的屋顶,
一时间有些恍惚,过了几秒,思绪才慢慢回笼,
这是在外婆家,自己在娘以前的小土坯房里睡着了。
窗外,一个陌生的女声正拔高了调子说话,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和自以为是的热情。
萧知念屏息静听。
“……三姐(指萧母赵云),我是她亲小姨,我还能害她不成?
小念这不是回来探亲嘛,正好有机会,你就让她去相看相看!
她在东北那旮沓下乡受苦,你这当妈的就一点都不心疼?再说了,人家那条件,真是打着灯笼都难找!
他爸是咱们水头镇的镇长!妈妈是妇联主任!
他自己也是个有出息的,在镇上的保安科当科长!正经吃商品粮的干部!”
是那个几乎没什么来往的小姨赵芳?
萧知念皱起了眉。
之前过年家里唠嗑的时候,萧母也提起过这位小姨,她嫁到了隔壁水头镇,平日里嫌靠山屯穷,很少回来,也就是过年才能露个面。
之前就听说她想给自己介绍对象,被萧母含糊过去了,怎么今天又特意跑来说?
还特意他们回外婆家的时候?
只听小姨继续滔滔不绝,声音带着蛊惑,
“就这条件,人家挑着呢!
相看过好些姑娘了,都没看上。
这回人家说了,不太注重女方的家庭条件,主要就看中姑娘本人的品行和模样!
我这可是想着小念模样好,性子看着也稳当,才紧赶着回来跟你说这桩好事,你怎么还犹豫上了?”
萧母赵云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动摇,但还存着理智:“小芳,不是我不信你,只是这男方条件要真像你说的这么好……他自己就没什么……嗯……不太好的地方?”
这年头,条件这么好的小伙子,要是没点毛病,哪会轮到四处相看?
萧母毕竟是过来人,心里难免狐疑。
萧知念听到这里,心里冷笑一声,萧母问到点子上了。
果然,小姨的声音里瞬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虽然隔着墙,萧知念几乎能想象她此刻强自镇定的表情,
“哎呦我的三姐!你这说的什么话!
人家好好一个小伙子,根正苗红的干部家庭,自己能有什么毛病?
要真有毛病,还能瞒得住?早传开了!
还不是人家眼光高,就想找个方方面面都出挑的!”
萧知念越听越觉得诡异。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这位小姨平日里跟他们家并不亲近,如今这么热心地张罗,对方条件又被她说得天花乱坠,这本身就不合常理。
她可不相信天上会掉馅饼,还正好砸在她这个下乡知青头上。
她轻轻起身,整理了一下睡得有些褶皱的衣襟,拢了拢头发,装作刚睡醒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推开房门,朝着传出声音的堂屋走去。
堂屋里,萧母、外婆和小姨正围坐在炕桌旁。
小姨赵芳约莫四十岁年纪,穿着一件崭新的藏蓝色夹袄,在这朴素的农家屋里显得格外扎眼。
她一看见萧知念进来,眼睛瞬间一亮,像打量货物一般,目光迅速在萧知念身上扫过,
瓜子脸,桃花眼水汪汪的,皮肤白得像刚剥壳的鸡蛋,身段也窈窕有致,虽然穿着普通的棉袄,却掩不住那份出众的灵气和姿容。
赵芳脸上立刻堆满了夸张的笑容,站起身就热情地迎过来,伸手想要拉住萧知念的手,
“哎呦!这就是小念吧!
都长这么大啦!真是女大十八变,越变越好看!快让小姨好好看看!”
萧知念不动声色地侧身避开了她伸过来的手,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带着刚睡醒的迷茫的微笑,声音软糯地依次叫人,
“妈,外婆。”
然后才看向赵芳,眼神带着询问,“这位是……?”
“这是你小姨,嫁到水头镇去的,你小时候她还抱过你呢。几年不见,你就忘记了?”萧母连忙介绍,眼神有些复杂。
“小姨好。”萧知念礼貌地喊了一声,心里却警铃大作。
这位小姨的眼神,太热切了,热切得让她很不舒服,仿佛她是一件能换取巨大利益的珍宝。
赵云芳看着萧知念这不卑不亢、漂亮又水灵的模样,心里更是满意了几分,
暗道这事儿要是成了,那边许诺的谢媒礼肯定少不了!
她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刚要再次开口,把刚才那番说辞再跟萧知念说道说道,
萧知念却抢先一步,转向萧母,语气自然地问道:
“妈,我睡了多久了?是不是该准备包饺子了?我都饿了。”
萧知念这句关于包饺子的话问得恰到好处,
瞬间将堂屋里略显紧绷和诡异的气氛扭转到了日常的烟火气上。
萧母立刻接话:“可不是嘛,这一说话都忘了时辰了!面早就和好了醒着呢,馅儿也拌得了,就等你起来一起包呢!”
她说着就起身要去灶房,像是要借此摆脱小姨没完没了的游说。
外婆也拄着炕沿站起来:“对对,包饺子,包饺子!你们回来这一路辛苦,肯定饿了。”
小姨赵芳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眼看话题要被岔开,她急忙拉住萧母的胳膊,
“三姐,饺子啥时候都能包,不差这一会儿!我这正事还没跟小念说呢!”
她又转向萧知念,脸上重新堆起热络的笑,“小念啊,小姨这可有一桩天大的好事要跟你说!保管你听了高兴!”
萧知念心里明镜似的,面上却装作懵懂好奇:“小姨,什么好事啊?还能让我高兴?”
“给你说门好亲事!”赵芳迫不及待地说道,唾沫星子都快喷出来了,
“男方是水头镇的,家世那是这个!”
她翘起大拇指,
“他爸是镇长,妈是妇联主任,他自己是保安科的科长,年轻有为!
长得也是一表人才!人家说了,不看重女方家境,就看姑娘本人品行模样。
小姨我一看到你啊,就觉得你俩再般配不过了!
这要是成了,你立马就能从东北那苦寒地方调回来,在镇上安排个工作,吃商品粮,风吹不着雨淋不着,多好的日子!”
她一口气说完,紧紧盯着萧知念的脸,期待看到她欣喜若狂的表情。
然而,萧知念只是微微蹙起了秀气的眉毛,脸上并没有出现赵芳预期的惊喜,反而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为难和坚定。
她轻轻挽住身旁母亲的手臂,目光清澈地看向小姨,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小姨,谢谢您还特意为我的事操心。不过,我现在暂时不考虑个人问题。”
赵芳一愣,显然没料到会被这么直接地拒绝,音量不自觉地拔高,
“为啥不考虑?你年纪也不小了,下乡多苦啊!
有了这好亲事,你就能回城了!傻孩子,你可别犯糊涂!”
萧母看着女儿,眼神里有关切,也有询问。
萧知念语气平和,却带着坚定:“小姨,下乡是响应国家号召,建设农村,是光荣的事情。
我觉得在那边锻炼自己挺好的,也能为国家和集体做点贡献。
怎么能因为怕苦怕累,就想着靠结婚跑回来呢?
那不成逃兵了?这话以后可不敢乱说。”
她这番话,说得义正辞严,直接把高度上升到了政治觉悟层面,噎得赵芳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如何反驳。
这顶“怕苦怕累”、“逃兵”的帽子扣下来,谁也不敢接。
外婆在一旁听着,原本还有些动摇的心,此刻也彻底偏向了外孙女,连连点头
“念丫头说得在理!
年轻人,是该有点志气,况且那人真有说得那么好?
活了一辈子了,都没有见过这样的稀罕事。”
萧母也松了口气,女儿的态度如此明确坚定,她也就不用再为难了,便对赵芳说,
“小芳,孩子有自己的想法,咱们做长辈的,也不能硬逼着她。
现在都说要自由恋爱,不准包办婚姻,这事儿,就算了吧。”
赵云芳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她没想到萧知念这么有主意,更没想到她会用这么“冠冕堂皇”的理由拒绝。
眼看这事要黄,她心里又急又恼,那丰厚的谢媒礼可就飞了!还有她儿子对此工作也要黄!
她强扯出一个笑容,还想做最后的努力:“小念啊,你有志气是好事,可这女人的终身大事也不能耽误啊!你看……”
“小姨,”萧知念打断她,脸上带着礼貌却疏离的微笑,
“我真的暂时不考虑。
而且,我觉得那位同志条件那么好,肯定能找到更合适的姑娘,我就不去凑这个热闹了。
妈,外婆,咱们快去包饺子吧,我都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她说着,便拉着母亲和外婆往灶房走,不再给赵芳说话的机会。
赵芳站在原地,看着三人走进灶房的背影,气得直跺脚,却又无可奈何。
她眼神闪烁,心里暗骂萧知念不识抬举,同时那股因为说亲不成,到嘴的鸭子飞了的不甘,让她脸上的表情更加扭曲。
第131章 算计
赵芳憋着一肚子火气,脚步重重地踏进自家院门。
一抬眼,就看见女儿方小静正拿着扫帚,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院子里的浮土,
那副畏畏缩缩、不上台面的样子,更是让她心头的邪火“噌”地一下窜得老高。
“扫个地都扫不利索!看你那没出息的样!”
赵芳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把在娘家受的挫败和怒气全撒在了女儿身上,
“就是个没用的赔钱货!连个男人的心都笼络不住!
要是你能让那镇长家的公子看上,我何至于今天在你大姨面前丢这个人,看人脸色!”
方小静吓得身子一缩,脑袋垂得更低,紧紧攥着扫帚柄,一声不敢吭,眼眶却悄悄红了。
就在这时,院门又被推开,大儿子方磊和丈夫方铁军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方磊一眼看见妈已经回来,脸上立刻露出急切的神情,加快脚步凑到跟前,连声问道,
“妈!怎么样怎么样?大姨她答应了吗?我那工作有戏没有?”
方铁军到底沉稳些,先打量了一下妻子的脸色,见她面色不虞,心里便猜到了七八分。
他走到桌边,拿起搪瓷缸子,难得亲自给赵芳倒了一杯温水,递到她手边,语气带着安抚和期盼,
“辛苦你跑这一趟了。事情……谈得怎么样?成了没?”
“成?成什么成!”
赵芳没好气地一把抓过缸子,咕咚灌了大半杯水,重重地把缸子顿在桌上,发出“哐当”一声响,
“我原本想着,只要把男方家的条件一亮,他们肯定欢天喜地地答应!
谁成想,一个两个都是目光短浅的蠢货!
要不是人家没看上咱们家小静,我至于拉下脸去求我那个嫁到城里的姐姐吗?”
她喘了口气,语气里又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和嫉妒,
“不过话说回来,萧知念那丫头,长得是真水灵!
我就没见过比她更标致的姑娘!
柳叶眉,桃花眼,皮肤白得跟刚剥壳的鸡蛋似的,身段也好。
她要是肯点头,镇长家那个眼高于顶的儿子,铁定能看上!”
“那……那她为啥不答应啊?”方磊急了,他心心念念的工作可就指望这门亲事了。
“为啥?”
赵芳翻了个白眼,
“那丫头鬼迷了心窍了!说什么要响应号召,建设农村,不肯当逃兵!一口就回绝了,态度坚决得很!我看她是下乡把脑子下傻了!”
她看向一脸失望的丈夫和儿子,泼了盆冷水,
“方磊想要的那个工作,还有老方你想靠着牵上镇长这条线往上挪一挪的事儿,我看是没什么指望了。
死了这条心,想想别的路子吧!”
方铁军皱着眉头,沉默了片刻,眼里闪过一丝精光,压低声音道,
“要不……我们再想想办法?那丫头总有落单的时候吧?
找个机会,再把她约出来说道说道?
或者……想办法让她跟镇长公子见上一面?说不定见了面,那小子自己有手段让她服软呢?”
赵芳闻言,脸上掠过一丝犹豫和复杂,她毕竟还有一丝做人的底线和对亲姐姐一家的微弱亲情,
“这样……不好吧?那丫头主意正得很,而且我总觉得,她好像看出了点什么,防着我呢。”
“她一个小丫头片子,还能翻出什么浪来?”
方铁军不以为意,语气带着一种市侩的精明,
“只要想办法把她带出来,让镇长公子跟她见上一面。以孙家那小子的手段,到时候生米……哼,还怕她以后不乖乖听话?
我们这也是为她好!不然就凭她一个下乡知青,自己能找到什么好对象?
能当上镇长的儿媳妇,那是她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嫁过去衣食无忧,再也不用下乡吃苦,多好的事情!
她以后还得谢我们呢!”
一旁的方磊听得心头火热,仿佛看到工作和心上人都在向他招手。
他抓住赵芳的胳膊,近乎哀求,
“妈!你就再想想办法吧!我真的很需要那份工作!
宝怡她爸妈之前就明说了,就是因为我没个正经工作,才不同意我们俩的事!
妈,你难道真想看你儿子打一辈子光棍,让你以后抱不上孙子孙女吗?”
“呸呸呸!瞎说什么晦气话!”
赵芳一听“打光棍”、“没孙子”这话,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又急又气,一巴掌呼在方磊的背上,
“快吐口水重新说过!”
方磊龇牙咧嘴地揉了揉背,却没照做,只是用更加哀求的眼神看着母亲。
而一旁,始终低着头、仿佛隐形人一般的方小静,紧紧握着手中的扫帚。
她听着父母和哥哥毫不避讳地讨论着如何算计自己的表姐,如何用那种下作的手段,心里涌起一股难言的悲凉和愤怒。
那个镇长家的儿子是什么货色,她比谁都清楚……
可在这个家里,她的意愿和感受,从来无人在意。
那扫帚柄,几乎要被她的指甲掐出印子来。
第132章 再登门
灶房里,饺子已经包了大半,盖帘上整整齐齐地摆着一排排元宝似的白胖饺子。
外婆擀皮的速度又快又匀,萧母和萧知念责包,三人配合默契,但气氛却不如往常轻松。
外婆终究是没忍住,一边擀皮,一边低声对萧母说,
“云啊,小芳今天这事儿,我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那男方条件要真像她说的那么好,咋就偏偏看上咱家念丫头了?
不是妈妄自菲薄,咱们就是普通人家,跟镇长家,那门槛差着不是一星半点。”
萧母赵云手里的动作慢了下来,眉头微蹙,
“妈,我也觉得奇怪。芳子那人,无利不起早,这回这么热心,跑前跑后的,肯定不只是为了当个媒人那么简单。”
她想起妹妹刚才那急切甚至有些强买强卖的态度,心里那点因为拒绝而产生的些许愧疚也淡了。
萧知念往饺子皮里添加馅料,语气平静地开口,
“外婆,妈,你们不用担心。我既然已经拒绝了,这事儿就跟咱家没关系了。小姨再怎么热心,总不能绑着我去相看。”
她顿了顿,状似无意地补充了一句,“而且,我总觉得小姨提到那位镇长公子时,眼神有点闪躲,怕是没说实话。”
这话点醒了萧母和外婆。
是啊,赵芳说话时那夸张的语气和偶尔流露的不自然,仔细回想起来,确实可疑。
“不管她了,”萧母定了定神,手下用力捏紧一个饺子边,
“小念自己有主意是好事。下乡咋了?我看念丫头在那边锻炼得挺好,比以前更懂事更有见识了。咱们不攀那高枝儿,安安稳稳过自己的日子比什么都强。”
外婆也连连点头:“对,对!咱们念丫头这么好,不愁找不到好人家,不急在这一时。”
话虽这么说,但一股隐隐的不安还是萦绕在萧母心头。
萧母暗自决定,明天一早就带着孩子们回市里,免得夜长梦多。
在娘家这偏僻村子里,万一赵芳真动什么歪心思,防不胜防。
***
与此同时,赵芳家低矮的堂屋里,算计还在继续。
方铁军抽着劣质的烟卷,眯着眼睛盘算:“芳子,你明天再去一趟靠山屯。”
“还去?”赵芳有些抗拒,“我都把话说到那份上了,再去不是自讨没趣吗?”
“这次换个说法。”
方铁军吐出一口烟圈,
“你就说,昨天是你太着急,话说得不对。你回去想了想,觉得小念有志气是好事,你不该拦着。
就说……就当是亲戚间正常走动,请他们一家,尤其是小念,来咱们水头镇玩玩,逛逛供销社,看看电影什么的。绝口不提相亲的事。”
赵芳疑惑:“不提相亲?那怎么……”
方铁军打断她,脸上露出一丝狡猾的笑 ,
“只要把人哄到镇上来,到了咱们的地盘,机会不就多了?
到时候‘偶遇’一下镇长公子,谁能说什么?
年轻人一起说说话,看场电影,不是很正常?到时候就看孙公子的本事了。”
方磊在一旁听得兴奋,连忙帮腔,
“妈,爸这主意好!你就再去请一次,态度好点。只要把表姐骗过来就行!”
赵芳看着丈夫和儿子,又想到那可能到手的好处,最终那点微弱的良心还是被压了下去。
她咬了咬牙:“行,我明天一早就去!”
一直缩在角落尽量减少存在感的方小静,听着父母和哥哥越发不堪的算计,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
她想起那个穿着崭新列宁装、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的镇长公子,
想起他看人时那种黏腻又高高在上的眼神,想起他在镇上调戏姑娘的传闻……
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脊梁骨。
她不能眼睁睁看着表姐被推进火坑!
可是,她能做什么?直接去告诉大姨?
爸妈和哥哥知道了,肯定会打死她。她恐惧地缩了缩肩膀。
这一夜,靠山屯的萧知念在温暖的炕上安睡,一夜无梦;
而水头镇的方小静,却在冰冷的被窝里辗转反侧,内心充满了恐惧与挣扎。平静的表面下,暗流愈发汹涌。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萧母就起身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吃过早饭就动身回城。
昨夜她翻来覆去没睡踏实,妹妹赵芳那异常的热切和闪烁的眼神,总让她觉得像根刺扎在心里。
外婆正在灶台前忙活,大铁锅里熬着金黄的小米粥,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灶膛里的火光映照着她布满皱纹却慈祥的脸。
萧知念也起来了,正帮着把腌好的咸菜疙瘩切成细丝。
就在这时,院门外又响起了那个让萧母心头一紧的声音——
“三姐!妈!开门啊,是我,芳子!”
堂屋里几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诧异。
萧母深吸一口气,放下手中的包袱,走过去拉开了门闩。
门外站着的果然是赵芳。
与昨天那咄咄逼人的架势不同,今天的她脸上堆满了略显刻意的歉疚笑容,
手里还拎着一个小布袋,看起来像是些从镇上买的点心。
第133章 回城
“三姐,妈,”赵芳一进门就抢先开口,语气带着懊悔,“昨天是我不好,我太着急了,说话冲,你们别往心里去。”
她把手里的布袋递给外婆,“这是我特意在供销社称的桃酥,给妈和孩子们甜甜嘴。”
外婆接过布袋,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赵芳又转向萧母,表情更加“诚恳”,
“三姐,我回去想了一晚上,是我想岔了。小念有志气,愿意在乡下锻炼,这是好事!我们当长辈的,不该拖她后腿。”
她顿了顿,观察着萧母的脸色,继续道,
“我今儿来,不是为说亲的事。
就是想着,你们难得回来一趟,小念也好不容易从东北回来探亲,不如一起去我们水头镇玩玩?
镇上供销社东西多,听说这两天还有电影队来放《地道战》呢!就当是散散心,也让小念看看咱们这儿镇上的光景,咋样?”
她绝口不再提镇长公子,只说是亲戚间的正常邀请,语气也放得低缓,听起来似乎合情合理。
萧母心里却更加警惕了。
自己这个妹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通情达理、体贴周到了?
这反常的转变,反而坐实了她心里的猜测,
这事儿,绝对没完!
萧母脸上不动声色,露出为难的表情,
“芳子,你的心意我们领了。
不过我们今天就打算回市里了,江河厂里明天还有事,家里还有两孩子呢。这去镇上玩,怕是没时间了。”
“啊?今天就回啊?”赵芳脸上闪过一丝明显的失望和焦急,但她很快又掩饰过去,
“这么急?玩一天也不耽误嘛……你看小念……”
“小念也得回去收拾行李,她探亲假也没几天了。”萧母语气温和,态度却坚决,堵住了赵芳后面所有的话。
赵芳张了张嘴,看着萧母坚定的神色,知道再说下去也是徒劳,还可能引起更大的怀疑。
她脸上的笑容渐渐维持不住,变得有些僵硬,又干巴巴地说了几句闲话,便悻悻地起身告辞了。
送走赵芳,萧母关紧院门,后背靠在冰凉的门板上,长长舒了口气。
“妈,小姨她……”萧知念走到母亲身边,轻声问。
“黄鼠狼给鸡拜年。”萧母冷哼一声,压低声音,
“她越是这样,越说明那镇长家有问题!咱们吃完早饭立刻走,一刻也别多待!”
外婆也心有余悸地点头:“对,赶紧走!芳子这丫头,心思不正了!”
而此刻,谁也没有注意到,在萧家院子外面不远处的草垛后面,一个瘦小的身影悄悄缩了回去。
正是方小静。
她天没亮就被母亲逼着一同过来,赵芳让她等在院外,说是万一说不通,还能让她这个表妹进去帮着劝劝。
方小静躲在草垛后,将母亲那番虚伪的说辞和吃瘪的过程听得一清二楚。
听着母亲被干脆地拒绝,方小静心里竟莫名地松了口气。
可是,一想到父亲和哥哥那势在必得的狰狞表情,想到那镇长儿子那令人作呕的嘴脸,她的心又揪紧了。
这次不成,他们肯定还会有下一次,更龌龊的手段!
她看着外婆家紧闭的院门,想到表姐萧知念那张明媚鲜活的的脸,一股从未有过的勇气忽然涌了上来。
她不能就这么看着!
趁着母亲赵芳气冲冲往村外走、没注意身后的间隙,方小静咬紧下唇,猛地从草垛后窜出,像只灵巧的猫儿,绕到外婆家院子的另一侧。
她知道那里有个矮墙豁口。
她捡起一块土坷垃,用尽全力,朝着萧知念昨晚睡的那间土坯房的窗户方向扔了过去。
“啪嗒!”土块砸在窗棂上,发出一声轻响。
正准备吃饭的萧知念耳尖一动,疑惑地抬起头。
她起身走到窗边,透过窗纸的破洞朝外望去,只见一个瘦小的身影在院墙豁口处一闪而过。
萧知念心中一动,一种强烈的直觉让她快步走出堂屋,来到院墙边。
豁口处的雪地上,留着几个凌乱的小脚印,而在脚印旁边,被人用树枝匆匆划拉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大字:
“镇 长 儿 子 坏 有 计 快 跑”
字迹潦草,却带着一股惊惶与决绝。
萧知念瞳孔微缩,瞬间全明白了。
她迅速用脚抹平了地上的字迹,不动声色地回到屋里,对正在盛粥的萧母和外婆低声道:
“妈,外婆,我们别等吃完饭了,现在就走。我小姨……恐怕还没死心,而且,她们家可能想用些见不得光的手段。”
萧母和外婆闻言,脸色顿时一变。看着萧知念凝重而肯定的眼神,她们没有丝毫犹豫。
“走!马上走!”萧母当机立断,连粥也顾不上喝了,提起行李就催促白父和萧知栋。
一家人以最快的速度收拾停当,甚至来不及跟左邻右舍好好道别,便匆匆离开了靠山屯,踏上了返回市区的路途。
牛车颠簸,寒风扑面,但每个人的心却比来时更加沉重。
第134章 小姨上门
一路颠簸,回到钢铁厂家属院时,天色已经擦黑。
推开家门,带着一身寒气与疲惫的四人,让正在屋里哧溜哧溜吃着面条的白松和白杨愣住了。
白杨放下筷子,诧异道:“爸,妈,你们不是说明天才回来吗?咋今天就到了?”
这风尘仆仆的样子还有这几人的脸色,看着就不对劲。
萧知栋把行李往地上一放,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又累又气,嘴快地抱怨道,
“别提了!还不是因为我小姨!”
他竹筒倒豆子似的,把乡下小姨如何死缠烂打非要给姐姐说亲,
对方条件说得天花乱坠,姐姐如何拒绝,小姨又如何第二天一大早再次上门“邀请”去镇上的事情说了一遍。
白杨听得目瞪口呆,咂舌道,
“我的老天爷!听说过爹妈为了彩礼卖闺女的,再不然也是奶奶辈的糊涂,她一个小姨,
父母还尚在呢,也敢这么肆无忌惮地插手?真是……这辈子不死都有新鲜事听!”
他这话音刚落,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眼神瞟向旁边一直沉默着继续吃面的白松,
语气变得有些小心翼翼,带着点试探,
“不过说起相亲这事儿……哥,我今天在厂里听说,隔壁院的李小眉……她说亲的事好像是定下了。”
桌上瞬间安静了一瞬。
萧知念注意到,萧母收拾行李的手顿了顿,余光也关切地扫向白松。
白杨咽了口唾沫,继续道,
“定的是农机厂的一个……带着个孩子的鳏夫,据说还是个小领导。
听说给的彩礼特别高,三转一响都给配齐了,还有三百块的礼金呢!
说是年后就嫁过去……李小眉她娘这两天得意坏了,逢人就说,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
我看她就是故意说给咱们家听的!”
一直默默听着,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的白松,此刻端着碗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他没接话,只是沉默地、快速地把碗里最后几根面条扒拉进嘴里,
然后“啪”地放下筷子,站起身,声音有些发闷:
“我吃好了。锅里还有热水,我去给你们下面条。”
说完,也不看众人,径直转身出去了。
剩下的几人面面相觑,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看样子白松并没有完全放得下李小眉。
白杨摸了摸鼻子,有些懊恼自己嘴快,赶紧岔开话题,对萧知念说,
“小念,你别担心,现在你都回市里了,山高皇帝远的,你小姨手再长,也伸不到这儿来!”
萧母闻言,想起妹妹那副算计嘴脸,心头火起,猛地一拍桌子,碗碟都震了震:“她敢乱来试试!当我赵云是死的?看我不撕了她!”
萧知念被母亲这突如其来的爆发惊了一下,随即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她其实倒不是怕,在乡下时人多眼杂,她空有身手也没机会“教育”那位小姨。
如今回到市里,大伙都上班,若小姨真敢追来使什么阴招,她倒不介意活动活动筋骨,让她深刻理解一下“后悔”二字怎么写。
她正暗自盘算着,萧母见她低着头不说话,以为她是被这事吓到了或者心里委屈,连忙收敛了怒气,放缓声音安慰道,
“念丫头,别怕,有妈在呢!
市里可不是她胡来的地方,她要是真敢来,妈第一个不答应!你安心在家待着,没事的。”
萧知念抬起头,看着母亲关切的眼神,心里有些哭笑不得,只好顺着母亲的意思,
装作一副乖巧又带着点担忧的模样,轻轻点了点头:“嗯,我知道的,妈。”
只是那低垂的眼睫下,掩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光芒。
风雨欲来?
她倒是有些“期待”那位不死心的小姨,能给她这略显平淡的探亲假期,增添点“活动筋骨”的乐趣。
***
隔天下午,
萧知念午睡刚醒,还带着点迷糊,就听见院门外有人喊她的名字。
她揉着眼睛趿拉着棉鞋去开门,当看清门外站着的人时,她愣了好一会儿,差点以为自己还没睡醒。
赵芳穿着一件半新的藏蓝色棉猴,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脸上堆着过分热络的笑容,正隔着院门朝里张望。
“小念,终于出来了,小姨这两日闲着没事,就想着来市里逛逛,顺便来看看你们!”
赵芳的声音又尖又亮,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亲昵。
萧知念心里了然,这是还不死心呢。
面上却不显,只是不动声色地往后挪了半步,避开了对方可能喷溅的唾沫星子。
“小姨,你这从镇上闲逛到市里,应该也是累了吧?快进来坐吧。”她侧身让开,语气平淡。
赵芳嘴边都话噎住,也不再开口。
一边跟着往里走,一边眼珠子滴溜溜地四处打量这小小的院落,最后目光落在萧知念身上。
见她只穿着一件半新的碎花棉袄,配着浅灰色的直筒棉裤,
虽然都是普通布料、还是自家缝制的款式,但穿在她身上就是有一种说不出的好看,
再看那张素净的莹白小脸在冬日午后的微光里,嫩得像能掐出水来。
赵芳心里更是满意,也省了让她换衣服的功夫,免得节外生枝。
她心里着急,怕耽搁久了,待会白家人下班了,就迫不及待地开口:
“哎呀,不坐了不坐了!
小念啊,你姨夫和你表哥也一起来市里了,这会儿就在不远处的国营饭店那头等着呢!
走走走,你陪小姨一起过去,咱们吃点好的!国营饭店的红烧肉可是一绝!”
萧知念眼睛骨碌碌转了转,这位小姨一而再、再而三地找上门,如此锲而不舍,
那个所谓的镇长儿子到底是个什么“神仙人物”,许了他们什么好处,她也确实生出了几分“好奇”。
而且,听着“国营饭店”和“红烧肉”,她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要是能打包几个硬菜回来,晚上下班回来的白父萧母、白松白杨,还有玩野了的萧知栋,不就能打打牙祭了?
反正有人上赶着当这个冤大头……
想到这里,她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犹豫,然后像是被说动了似的,点了点头:“那……行吧。小姨你等我一下。”
她转身回屋,拿起一个军绿色的斜挎包背上,
里面悄无声息地放了几样从空间里取出的“小玩意儿”,以备不时之需。
然后她跟着赵芳出了门,脸上甚至还挂上了点乖巧期待的笑容。
刚走出家属院门口,正好碰上了院里消息最灵通的赵大婶揣着瓜子出来溜达。
赵大婶看见萧知念跟着个面生的中年妇女往外走,好奇地多看了两眼。
萧知念立刻扬起笑脸,声音清脆地主动打招呼:“赵大婶,吃过午饭啦?我小姨来市里,带我去国营饭店吃饭呢!”
赵大婶愣了一下,随即笑着应和,
“哎呦,是念念小姨啊!去国营饭店?那可是好地方!快去吧快去吧!”
她看着两人远去的背影,眼里闪烁着八卦的光芒,心里琢磨着,这赵云娘家人,看着还挺阔气。
赵芳被萧知念这突如其来的高声介绍弄得有些措手不及,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但很快又堆起笑,催促着萧知念快走。
萧知念乖乖跟着,心里却冷笑。
她特意让赵大婶看见、听见,就是留个心眼。
万一真有什么事,至少有人知道她是跟谁、去了哪里。
两人各怀心思,朝着国营饭店的方向走去。
萧知念准备看看这位小姨和那位神秘的“镇长公子”,究竟唱的哪一出。
第135章 “巧合”
国营饭店离钢铁厂家属院不算太远,走过两条街就到了。
那是一栋灰扑扑的二层小楼,门脸不算大,但在这个年代,能踏进这里吃饭本身就是一种身份的象征。
门口挂着厚厚的棉布帘子,掀开进去,一股混合着油烟、饭菜香和烟草味的热气便扑面而来。
大厅里摆放着十几张四方木桌,大多都坐了人,人声嘈杂。
穿着白色围裙的服务员端着盘子穿梭其间,脸色大多没什么表情。
赵芳一进门,眼睛就急切地四处搜寻,很快,她的目光定格在靠窗的一张桌子旁,
脸上立刻绽放出灿烂到近乎夸张的笑容,拉着萧知念就往那边走。
“你们在小孩儿坐着呢,让我们好找!”赵芳高声打着招呼。
萧知念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那坐着三个男人,
那个中年男人此刻对着她们扬起脸上的笑意,明显就是她那个便宜小姨夫,
在他旁边坐着的那个跟小姨眉眼相似的明显就是他们的儿子,也就是她的便宜表哥方磊了。
但他们的注意力显然不完全在自家人身上,方铁军的眼神正热切地看向同桌的另外一个人。
萧知念看向那个年轻男人,约莫二十三四岁,
穿着一件时下最时髦的军绿色仿制军大衣,里面是棕红色的毛衣领子,头发也抹了头油,梳得一丝不苟。
他长相不算差,但脸色有些发黄,眼袋很重,眼神看人时带着一种懒洋洋的、审视货物般的轻浮感。
萧知念心里立刻有了数——这恐怕就是那位“镇长公子”了。
好一个“闲来无事逛逛”、“姨夫表哥等着吃饭”的“巧合”!
“孙科长!让你们久等了!”
赵芳挤着满脸笑,语气谄媚地对着那对父子说道,然后一把将身后的萧知念推到前面,
“这就是我外甥女,萧知念。小念,快叫人,这是咱们水头镇孙镇长的公子,孙宝昌科长。”
那孙宝昌,从萧知念走进他视野的那一刻起,
那双有些浑浊的眼睛就猛地亮了起来,黏腻的目光毫不客气地从她的脸扫到身段,
嘴角勾起一抹志在必得的笑意,拖长了调子 ,
“哦——这就是芳姨常提起的小念妹妹啊?果然……名不虚传。”
他特意加重了“名不虚传”四个字,语气轻佻。
萧知念胃里一阵翻涌,强忍着不适,面上却维持着基本的礼貌,微微颔首,声音不大不小:“孙同志。”
她刻意忽略了那声“妹妹”,也绝口不提赵芳介绍的“科长”头衔。
赵芳见她这反应,生怕冷场,连忙打圆场,
“哎呀,这孩子,害羞呢!快坐,快坐!孙科长,你看看吃点什么?今天这顿一定得让我们老方请客!”
方铁军也赶紧附和:“对对对,我请,我请!服务员,点菜!”
萧知念被赵芳硬拉着坐在了孙宝昌旁边的位置。
她不动声色地将椅子往旁边挪了挪,与孙宝昌拉开了一点距离。
孙宝昌却仿佛没察觉,或者说根本不在意,身体微微倾向萧知念,一股淡淡的烟臭和头油味传来,
“小念妹妹在东北下乡?那边很苦吧?我认识几个朋友,在知青办说得上话,要是你想调回来,也就是一句话的事。”
萧知念垂下眼睫,盯着自己面前的空茶杯,语气平淡无波,
“谢谢孙同志关心,我觉得在那边锻炼挺好,暂时没有回来的打算。”
“哦?”
孙宝昌挑眉,似乎觉得她的拒绝很新鲜,笑容更深了,带着一种自以为是的优越感,
“年轻人有志向是好事。不过嘛,这人啊,也得学会审时度势,抓住机会。你说是不是?”
这时,服务员拿着菜单过来。
方铁军和赵芳抢着把菜单递给孙宝昌,嘴里说着“您点您点”。
孙宝昌也没客气,熟练地点了红烧肉、糖醋鲤鱼、猪肉炖粉条好几个硬菜,还要了一瓶白酒。
点完菜,孙宝昌又试图跟萧知念搭话,问东问西,从下乡生活问到家里情况。
萧知念要么简短回答,要么就干脆装作没听见,低头摆弄自己的斜挎包带子,态度冷淡得几乎能结冰。
赵芳在一旁看得心急如焚,不停地给萧知念使眼色,又在桌下偷偷踢她,都被萧知念无视了。
萧知念心里冷笑,这场“相亲宴”的嘴脸她已经看得清清楚楚。
她一边应付着,一边在心里盘算着,怎么才能既脱身,又能顺便“打包”点战利品回去,
可不能白来这一趟,更不能白白被恶心了这一顿。
第136章 撕破脸
热气腾腾的菜肴陆续上桌,红烧肉油光发亮,糖醋鲤鱼形态饱满,香气诱人。
方铁军和赵芳夫妇极力劝菜,气氛看似热络,实则暗流涌动。
孙宝昌见萧知念始终冷淡,心下有些不耐,借着夹菜的机会,
手臂状似无意地往萧知念这边靠,几乎要碰到她的胳膊。
萧知念反应极快地端起茶杯,顺势起身:“不好意思,麻烦让一下,我去加点热水。”
她动作灵巧地避开了孙宝昌的靠近,走到角落的开水桶旁,慢条斯理地接着水,眼角余光扫视着整个大厅,心里快速盘算着脱身之计。
回到座位,孙宝昌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语气带上了几分施舍般的意味,
“小念妹妹,我听芳姨说,你家里兄弟姐妹多,条件一般。
女孩子嘛,何必在乡下吃苦?
只要你点头,跟我处对象,我马上就能把你调回城,安排在镇上的供销社或者纺织厂,都是轻省活儿。”
他说着,目光再次不规矩地在她身上打转,“以后跟着我,吃香喝辣,不比你在土里刨食强百倍?”
这话已经说得相当直白露骨,连旁边的赵芳都有些尴尬,连忙打岔,
“孙科长真是热心肠,为我们小念考虑得太周到了!小念,还不快谢谢孙科长!”
萧知念放下茶杯,抬起眼,目光清亮,直视孙宝昌,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旁边几桌食客的耳中,
“孙同志,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不过,我还是那句话,下乡是响应国家号召,我个人非常愿意留在农村锻炼,为建设新农村贡献力量。
至于处对象,” 她顿了顿,语气斩钉截铁,
“我现在没有任何这方面的打算,就不劳您费心了。”
这话一出,桌上瞬间安静下来。
孙宝昌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脸色阴沉下去。
他长这么大,仗着老子的权势,在镇上几乎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看上的姑娘还没有敢这么直接、这么不给面子的!
孙镇长也放下了筷子,皱起眉头,显然对萧知念的“不识抬举”极为不悦。
赵芳急得额头冒汗,在桌下狠狠拧了萧知念大腿一把,压低声音厉喝:“死丫头!你怎么说话呢!快给孙科长道歉!”
萧知念吃痛,猛地站起身,动作之大带得椅子向后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这一下,周围几桌客人的目光全都聚集了过来。
她指着赵芳,声音带着被“亲人”算计的委屈和愤怒,刻意扬高,确保周围人都能听见,
“小姨!我敬你是长辈,可你也不能这么坑我!
明明说好是你和姨夫表哥请我吃饭,为什么这里会有不相干的人?
还非要逼着我跟一个我根本不认识、也不想认识的人处对象?
你这是想干什么?
卖外甥女求荣吗?!”
“你胡说八道什么!”赵芳气得脸色铁青,也站了起来。
“我胡说?”萧知念冷笑,目光转向脸色难看的孙家父子,
“孙同志,你是不是跟我小姨许诺了什么?比如,只要我能嫁到你们家,她儿子就能得到工作或者一笔不菲的酬劳?”
她这话如同平地惊雷,不仅孙宝昌脸色大变,方铁军和方磊也慌了神。
周围食客的议论声顿时大了起来,指指点点的目光让几人如坐针毡。
方铁军最好面子,这种私下交易被当众戳穿,简直是把他的脸按在地上摩擦!
孙宝昌也恼羞成怒,恶狠狠地瞪了萧知念一眼,又迁怒地瞪向办事不力的赵芳一家:“废物!” 说完,拂袖而去。
“孙科长!孙科长!别走啊,误会,都是误会!”
方铁军急忙追了出去,赵芳也慌了神,狠狠剜了萧知念一眼,跺脚跟着跑了。
方磊站在原地,看着满桌几乎没动的好菜,又看看一脸平静整理衣服的萧知念,气得眼睛发红
“萧知念!如果你把我要到手工作搅黄了!我跟你没完!”
萧知念懒得理他,转头对闻声过来的服务员露出一个歉意的表情,
“服务员同志,不好意思,打扰大家吃饭了。这桌菜……”
她看了看那一大盘几乎没动的红烧肉和整条的糖醋鱼,心思一动,
“能帮我们打包吗?钱……刚才那几位会回来结的。” 她厚着脸皮说道。
服务员看了看跑远的赵芳和方铁军,又看了看一脸“无辜”的萧知念,皱了皱眉,但还是去找饭盒了。
毕竟浪费粮食是可耻的。
最终,萧知念拎着满满两个铝制饭盒的硬菜,在周围食客同情又好奇的目光中,从容地走出了国营饭店。
阳光照在她身上,暖融融的,让她心情都好了不少,而且想到刚刚他们被她气得不轻的样子,她心情就更好了。
拿着饭盒,三步并作两步往钢铁厂家属院走去。
今晚家里的餐桌上,能多几道好菜了,结果真是不错。
第137章 长得丑,想得倒挺美
萧知念拎着两个沉甸甸的铝饭盒回到钢铁厂家属院时,夕阳的余晖正给灰扑扑的楼体镀上一层暖金色。
院门口的王大爷正揣着手坐在小马扎上,看见她,笑眯眯地问,
“念丫头回来啦?哟,这是碰上啥喜事儿了,笑得跟朵花儿似的?”
萧知念确实心情不错,眉眼弯弯地回应,
“王大爷,瞧热闹呢?今天天气好,心情就好呗!”
她心里暗想,要是王大爷知道她饭盒里装着“白捡”来的红烧肉和糖醋鱼,估计更能理解她这“捡钱”般的好心情了。
推开院门,一股熟悉的、带着些许烟火气的味道传来。
萧知栋正蹲在灶台前,鼓着腮帮子使劲往灶眼里吹气,
锅里是还没烧开的、略显清寡的玉米糊糊,
灶台上摆着的晚上要吃的窝窝头和一小碟咸菜疙瘩。
虽然是过年,但是也不可能顿顿吃肉不是。
萧知念走到弟弟身后,看着他那副卖力的样子,忍不住拍了拍他的肩膀,脸上露出一个高深莫测的笑容。
萧知栋正全神贯注地跟灶火斗争,被她这么一拍,吓了一跳,身子一歪,一股火苗“噌”地窜出来,差点燎了他的眉毛!
“哎呦!”
他惊呼一声,猛地跳起来,惊魂未定地摸着额头,冲着萧知念大喊,
“姐!!!你干嘛!吓死我了!我眉毛还在不在?”
萧知念也没想到差点酿成“惨剧”,赶紧把藏在身后的饭盒拿到前面,像献宝一样“噔噔噔”地晃着,
“看看!看看这是什么?绝对惊喜,给你压压惊!”
萧知栋的注意力瞬间被转移,他狐疑地接过饭盒,打开一条缝,一股浓郁的肉香立刻飘了出来。
他眼睛猛地瞪圆了,也顾不上讲不讲究卫生,伸手就捏了一块油光红亮的红烧肉塞进嘴里。
“唔……香!太香了!”
他满足地眯起眼,腮帮子鼓鼓囊囊地动着,刚才的惊吓早已抛到九霄云外。
萧知念看着他这馋样,嫌弃地撇撇嘴:“脏不脏啊你,洗手了没?”
萧知栋囫囵吞下肉,也顾不上反驳,迫不及待地问,
“姐,这些硬菜你哪儿弄来的?国营饭店买的?你发财啦?”
萧知念把饭盒盖好,神秘一笑:“好心人送的呗。”
“哪个好心人这么大方?你告诉我,换我去,你说他能送我不?”萧知栋眼睛发亮,一脸向往。
萧知念上下打量了他一下,想到孙宝昌那德性,意味深长地说:“下次再见到我告诉你。”
正说笑着,院子里传来了自行车铃铛声和白父、萧母、白松白杨下班回来的动静。
几人洗了手走进屋,看到桌上赫然摆着红烧肉、糖醋鱼这样的硬菜,都愣住了,齐刷刷地将目光投向萧知念。
萧知念摸摸鼻子,知道瞒不住,便把今天小姨赵芳如何找来,
如何“请”她去国营饭店,又如何“巧遇”孙宝昌,以及她如何当众撕破脸、最后还“打包”了菜肴的事情,绘声绘色、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
萧母赵云听得脸色铁青,气得直拍桌子,
“好她个赵芳!真是黑了心肝了!算计到我闺女头上来了!还敢追到市里来耍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我……我明天就去找她算账!”
白父也是眉头紧锁,显然对连襟一家的做法极为不齿。
萧知念反倒安慰起母亲来,
“妈,您别气了。经过今天这么一闹,估计他们也没那个脸皮和胆子再打我的主意了。
那孙宝昌一看就是个极好面子的,当众丢了那么大的人,肯定恨死小姨一家了,他们自身都难保呢。”
话虽如此,萧母看着女儿娇俏的脸庞,心里还是七上八下的。
她沉吟片刻,果断地说,
“不行,我还是不放心。
现在家里人都要上班,小栋也经常不着家,就你一人在家,万一他们贼心不死,又想出什么龌龊法子……
念念,你干脆提前回东北吧!
反正你探亲假也没剩几天了,早走几天也省得我提心吊胆。”
这个提议,萧知念倒是无可无不可。
她本来也觉得天天在家围着灶台转有些无聊,而且空间里的很多便利她都不敢明目张胆地用。
早点回知青点,虽然条件艰苦点,但至少自由自在。
于是她点点头:“行,妈,听您的。那我明天就去火车站看看票,能早就早。”
决定已下,一家人围着桌子,就着这顿“意外”得来的丰盛晚餐,开始商量起萧知念回东北的具体安排。
第二天,萧知念起了个大早,直奔火车站。
运气不错,买到了大后天一早出发去东北的火车票。
揣好车票,她脚步轻快地往家走。
眼看再拐过两个路口就到钢铁厂家属院了,却在巷子口瞥见一个倚在墙边的有些吊儿郎当的身影,
——孙宝昌!
萧知念下意识蹙起眉头,心里一阵厌烦。
这只苍蝇,果然贼心不死!
母亲让她提前走,真是太有先见之明了。
她本想装作没看见,目不斜视地直接走过去,没想到对方脸皮厚得超出想象。
孙宝昌显然也看见了她,立刻直起身,几步就拦在了她面前,脸上带着一种故作熟稔又隐含得意的笑容,
“哟,可算回来了?我守在这好一会儿了,刚才去家属院找你,他们说你出门了。”
萧知念停下脚步,双手抱胸,冷冷地看着他:“找我?这位同志,我跟你不熟吧?你找我干什么?”
见她这副冷漠疏离的样子,孙宝昌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心里涌起一股不悦。
他强压着火气,用一种施舍般的语气说道,
“萧知念,你别给脸不要脸。嫁给我有什么不好?
立马就能从那个鸟不拉屎的东北调回来,吃香的喝辣的,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福气!
你一个下乡知青,还端什么架子?”
萧知念看着他一张一合的嘴里那口明显烟渍沉积的大黄牙,再闻到他身上传来的头油混合烟草的难闻气味,胃里一阵翻涌,耐心彻底告罄。
她猛地抬起手,打断他的喋喋不休,语气冰冷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这位同志,你自我感觉是不是太良好了?
你觉得是福气,那你去找那些看得上你这‘福气’的人去!
我对你这口软饭,没、兴、趣!”
说完,她抬脚就要绕过他离开。
“你!”
孙宝昌何曾受过这种气,尤其还是来自一个他眼中的“乡下丫头”?
见她要走,情急之下,竟然伸手一把抓住了萧知念的手臂!
“放开!”
萧知念积压了这些日子的火气“噌”地一下全冒了上来。
她手腕一拧,用了个巧劲,瞬间挣脱了他的钳制,紧接着,反手就是一个干脆利落的耳光!
“啪!”一声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巷口格外清晰。
孙宝昌猝不及防,被打得脑袋一偏,脸上瞬间浮现出清晰的五指红印。
他捂着脸,瞪大了眼睛,满是难以置信的神情,仿佛被打懵了。
过了好几秒,他才反应过来,五官因为羞愤而扭曲,咬牙切齿地低吼:“你……你敢打我?!”
萧知念甩了甩有些发麻的手,眼神像淬了冰碴子,语气更是毫不留情,
“怎么?打你还得挑个黄历看日子不成?
好言好语跟你说人话,你听不懂是吧?
那我直接告诉你,说明白点,你长得丑,但是想得还挺美!
出门都不照镜子的吗?没有镜子,你自己撒泡尿好好照照,看看你那副尊容!
我真不知道你是哪里来的自信,觉得我会看上你?”
这一连串毫不留情的痛骂,像鞭子一样抽在孙宝昌脸上,比刚才那个耳光更让他难堪。
他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萧知念,眼神阴鸷得吓人,
“好!好你个萧知念!
敬酒不吃吃罚酒!你不会以为,你回到东北就没事了吧?
你给我等着!”
撂下这句狠话,孙宝昌狠狠地瞪了她一眼,捂着脸,怒气冲冲地转身走了。
萧知念看着他那气愤却又无可奈何的背影,冷哼一声。
等着?
难道她还怕他不成?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他一个镇长的儿子,手还能伸到几千里外的东北知青点?
不过,这番交锋也让她更加确定,提前离开是正确的。
被这种牛皮糖黏上,虽然不怕,但也足够恶心人。
她整理了一下被扯皱的衣袖,平复了一下呼吸,不再理会这个小插曲,快步朝家的方向走去。
第138章 发现
白家的堂屋没开灯,昏黄的天光透过糊着旧报纸的木窗,刚好能照清餐桌上的几样饭菜,
一碗蒸红薯、一盘炒五花肉炒萝卜干,还有中间那碗飘着几滴油花的玉米糊糊,热气裹着粮食的香气,在不大的屋子里慢慢散开。
白父捧着粗瓷碗,呼噜噜喝着糊糊,眼神偶尔瞟向对面坐着的萧知念。
萧知念吃饭时却总有些心不在焉,筷子在碗里拨弄着红薯,半天没吃下一口。
萧母看在眼里,放下手里的碗,用围裙擦了擦手,终于还是把憋了半天的话问了出来:“知念,昨天说要回东北的事,那车票……买着了没?”
萧知念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抬眼时脸上已经堆起了点轻松的笑,仿佛早等着这话似的,
“嗯,巧了,今天去车站碰着个好事——有人临时退票,我赶紧就给拿下了,是明天上午的票。”
这话一出,餐桌上几人吃东西的动作都是停了停,萧母更是猛地坐直了身子:“明天?这么快?”
“买票的时候刚好有就买了,晚了就没了。”萧知念避开母亲追问的眼神,夹了块红薯放进嘴里,语气尽量说得随意
“您和爸明天都得上班,厂里管得严,就别折腾着去送我了。我就带个小包袱,自己能行。”
萧母还想说什么,白父却先开了口,他看了萧知念一眼,又低头喝了口糊糊,声音沉了沉,
“既然是赶巧,那也好。路上注意安全,到了那边记得给家里捎个信。”
萧知念点点头,心里却轻轻松了口气。
她没说真话,她买的票其实是大后天的。
但是她决定要先去水头镇一趟。
一想到孙宝昌那天在巷口说的狠话,她心里就有些不踏实,
那语气里的威胁像根刺,扎得她夜里都睡不好。
她也是见过他两次了,孙宝昌穿的是当下最时髦的的确良衬衫,手腕上还戴着块劳力士手表,
这在1976年可不是普通人家能有的,而且听他说话的人语气,那些坏事感觉平时也没少干,
她总觉得背后还藏着事,只有找到他或者他家里人的把柄,才能让自己和家人真正安全。
晚饭刚结束,萧母就起身往她的小隔间方向走,萧知念赶紧跟过去:“妈,您干啥呀?”
“给你收拾行李啊。”萧母打开樟木箱,里面叠着几件半新的衣服,她拿起一件蓝布褂子,仔细地叠了叠,
“明天就走,时间太急了,本来想给你准备的东西都没有来得及准备,
算了,带在路上也不安全,等过几天我歇班,给你邮到东北去。”
“妈,不用邮,我那边啥都不缺。”萧知念上前想把衣服拿回来,却被母亲挡开了。
“啥都不缺也不行,那边能有什么东西我还不清楚。”
萧母嘴里念叨着,又从箱子底下翻出个小布包,打开是几块叠得整整齐齐的钱,
“这里有二十块钱,你拿着路上花,别省着,该吃饭吃饭。”
萧知念看着母亲忙碌的背影,眼眶突然有点发热。
萧母的头发里已经有了白丝,手上的皮肤因为常年洗衣做饭,变得粗糙不堪。
她伸手抱住母亲的胳膊,声音轻了些:“妈,我知道了,您别忙了,歇会儿吧。”
萧母拍了拍她的手,眼里满是不舍,
“没事,很快就好。你这孩子,从小就不让人省心,到了那边可得好好照顾自己……”
夜里,萧知念躺在床上,听着隔壁父母低声说话的声音,心里暖流淌过。
***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萧知念就被母亲的声音叫醒了。
“知念,起来吃点东西,火车八点开,别误了点。”萧母端着一碗热粥走进来,身后跟着白父,手里拿着个用粗布缝的包袱。
“妈,您怎么起这么早?”萧知念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你要走,我哪睡得着。”萧母把粥递到她手里,又开始叮嘱,“路上别跟陌生人说话,行李看好了,到了东北记得发电报回来报平安……”
萧知念洗漱完,一边喝着粥,一边点头应着,直到母亲把该说的都说了一遍,才看了看墙上的挂钟,急急忙忙拿起饭盒,
“哎呀,要迟到了,我得去厂里了。你路上得小心!”
看着母亲急匆匆出门的背影,萧知念心里涌起一阵酸涩以及一种不舍的情绪。
她吃完粥,拎起母亲收拾好的包袱,刚走到堂屋,就见弟弟萧知栋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个烤红薯。
“姐,你咋还不着急?火车还有一个小时就开了,再不走就赶不上了!”萧知栋把红薯塞给她,语气里满是催促。
萧知念接过红薯,咬了一口,甜丝丝的暖意顺着喉咙往下滑。
她看了眼急得直跺脚的弟弟,翻了个白眼:“急什么?我心里有数。你赶紧做你的事情去,别在这儿跟我瞎掺和。”
萧知栋撇撇嘴:“我这不是担心你嘛。”
“行了,我走了。”萧知念拍了拍弟弟的头,拎着包袱走出了家门。
她没往火车站的方向走,而是往汽车站方向走去。
她到达汽车站都时候也是巧,没有等太久,班车就来了。
两个多小时后,萧知念终于到了水头镇。
这是个不大的镇子,街道两旁是低矮的砖房。
她没敢直接打听孙宝昌的家,而是找了个僻静的角落,
把身上的蓝布褂子换成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工装,又把头发拢到帽子里,看起来像个十几岁的大男孩。
她走到镇政府的守门大爷那,萧知念走上前,故意把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怯生生的语气,
“大爷,请问一下,镇长家在哪儿啊?我大姨跟他是两口子,我第一次来,找不着路。”
那大爷抬头看了她一眼,脸上立刻露出了热情的笑,
“哦,你是镇长媳妇的外甥啊!他家就在前面那条巷子里,最里头那栋红砖墙的房子就是,好认得很。”
“谢谢大爷!”萧知念连忙道谢,转身朝着大爷指的方向走去。
她沿着巷子慢慢走,眼睛留意着四周的动静。
巷子里没什么人,只有几个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唠嗑。
走到巷子尽头,果然看到一栋红砖墙的房子,院子里种着几棵梧桐树,院门锁着。
萧知念绕到房子后面,确认院子里没人后,她后退几步,猛地往前一冲,双手攀住墙头,脚下用力一蹬,一个利落的翻身就进了院子里。
落地时,她的心跳得飞快,手心里全是汗。
这是她第一次干这种“翻墙入户”的事,耳朵里全是自己的心跳声。
她定了定神,从口袋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手套戴上,然后轻手轻脚地朝着正屋走去。
正屋的门没锁,只是关着。
大概也是觉得不会有人大胆到去偷镇长家吧。
萧知念推开门,屋里一股淡淡的烟草味。
她先看了看客厅,没什么特别的,然后目光落在了旁边的书房门上,按照她看的那些小说和电视剧,藏东西的地方,多半在书房里。
她轻轻推开书房门,里面摆着一张书桌,一个书柜,还有一把藤椅。
书柜里放着些伟人语录的书籍,书桌上摊着几张文件,看起来没什么异常。
萧知念没急着翻找,而是蹲下身,开始一寸一寸地摸索地面、墙面,她记得小说里说,很多人会在地板下、墙上或者是密室里藏东西。
她的手指划过冰凉的水泥地,突然,在书桌旁边的一块地砖上,感觉到了一丝松动。
她心里一紧,挪开脚,用手指敲了敲地砖,“咚咚”的声音和其他地方不一样,
是空的!
萧知念屏住呼吸,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刀片。
她把刀片插进地砖的缝隙里,用力一撬,“咔哒”一声,地砖被撬了起来。
地砖下面是个黑漆漆的洞,萧知念把手伸进去,摸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她小心翼翼地把东西拿出来,借着窗外的天光一看,是个铁盒子。
她打开铁盒子,里面的东西让她瞳孔猛地一缩,
里面不仅有几大捆厚厚的钱,还有一大把票据,最底下,竟然还压着好些泛黄的纸,上面是他倒卖木材的一些证据,落款处,赫然是孙镇长孙政的名字。
萧知念的手微微抖了一下,心里是欢喜激动的,
把里面的东西都拿出来随手就扔进了空间里,又把差不多重量的纸张塞回盒子里,
她赶紧把铁盒子盖好,放回洞里,再把地砖轻轻铺回去,仔细地擦了擦上面的痕迹。
第139章 宝物
她没急着离开书房,目光扫过墙面,
方才注意力全在地面,此刻才发现墙角的挂钟似乎有些歪斜,伸手一推,竟是固定死的,没有暗格。
她又翻了翻书柜,每本书都仔细摸过书脊,甚至抖了抖书页,除了几张泛黄的书签,再无他物。
“看来书房就只有那处藏了东西。”
她低声自语,轻轻带上书房门,脚步放得更轻,朝着卧室走去。
卧室的门虚掩着,里面飘出一股淡淡的皂角味,显然是常有人打扫。
靠墙摆着一张木板床,床头叠着一床八成新的蓝布被褥,看起来和普通人家的卧室没什么两样。
萧知念的目光落在床底下,那里塞着三个大木箱子,深褐色的木头已经有些发黑,边角处磨得发亮,一看就是用了有些年头的旧物。
她蹲下身,手指拂过箱子底部的地面,这地面竟干净得反常,连一点灰尘都没有,
和床底其他角落的细微尘土形成了鲜明对比。
她又看了看箱子两侧的地面,隐约能看到几道浅浅的划痕,显然是经常被拖拽留下的痕迹。
“这么频繁地挪动,里面肯定藏着东西。”
她心里笃定,双手扣住最外面那只箱子的边缘,用力一拉。
箱子比想象中重些,顺着地面的划痕,很容易就被拉了出来。
箱子上挂着一把黄铜锁,锁芯已经有些生锈,但依旧牢牢锁着。
萧知念从空间里摸出一根细铁丝。
她将铁丝弯成小钩,轻轻插进锁芯,手指微微转动,只听“咔哒”一声轻响,锁开了。
不要问她是怎么会的,谁还不能有几个小秘密了。
她把锁扔在一旁,掀开箱盖,里面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堆旧衣服,有的确良衬衫,也有几件打了补丁的粗布褂子,看起来像是平时穿旧了的衣物。
“用旧衣服当幌子,倒挺会藏。”她冷笑一声,伸手将那些旧衣服一把拽出来,扔在地上。
下一秒,她的眼睛猛地睁大,
箱子里铺着一层暗红色的绒布,上面堆满了绿油油、亮闪闪的东西,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落在上面,折射出耀眼的光。
是翡翠和宝石。
一块鸽子蛋大小的翡翠玉牌躺在最上面,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绿水,质地通透,没有一点杂质;
旁边堆着好些宝石,蓝的蓝,红的红,黄的黄,让人挪不开眼睛。
还有好些金银玉器也就这样堆在那里,看着那珍珠项链,每一颗珍珠都圆润饱满,泛着莹白的光泽。
这些东西,在后世可是价值连城的宝贝。
萧知念的心跳不由得加快,她强压下心里的震惊,忍不住伸手摸了摸那些宝石。
她没急着收起来,而是将这只箱子推到一旁,又去拉第二只箱子。
这只箱子比第一只重得多,她费了些力气才拉出来,同样用铁丝撬开了锁。
箱盖一打开,饶是她早就有心里准备,但她的呼吸还是不由得顿了顿,
里面没有绒布,只有码得整整齐齐的金砖,一块挨着一块,金灿灿的颜色晃得人眼睛都快睁不开。
每块金砖大约有巴掌大小,沉甸甸的,她伸手掂了掂,至少有一斤重。
这一箱子金砖,少说也有几十块,价值简直无法估量。
“竟然藏了这么多金砖……”萧知念喃喃自语,心里已经大概猜到了这些东西的来历。
虽然“破四旧”的风潮已经过去,但之前抄没地主、资本家家产的事还在人们的记忆里。
孙宝昌是水头镇的镇长,手里握着权力,想在抄家的时候昧下些东西,简直是易如反掌。
她深吸一口气,又去拉第三只箱子。
这只箱子和前两只不一样,打开后没有耀眼的光芒,里面铺着一层软纸,放着几个花瓶和几卷字画。
她小心翼翼地拿起一个青花瓷瓶,瓶身上画着缠枝莲纹,笔触细腻,色彩饱满。
她翻转花瓶,看向瓶底,上面印着“大唐开元年制”的字样。
“唐朝的青花瓷?”萧知念心里又是一惊。
她虽然不懂古董,但也知道唐朝的瓷器流传下来的少之又少,每一件都是国宝级的文物。
她又打开一卷字画,展开后,上面是一幅山水画,笔法苍劲,意境悠远,落款处写着“米芾”二字。
米芾是宋朝的大书法家、画家,他的字画更是千金难求。
“看来这孙镇长还是个识货的行家,知道这些古董比金银还值钱。”
萧知念从来不觉得自己的人道德底线有多高,孙宝昌既然能做出威胁她到达事情来,就要承受被反扑的代价。
不再犹豫,心念一动,面前的三只箱子瞬间空了——翡翠、宝石、珍珠、金砖、花瓶、字画,全都被她收进了空间里。
她又仔细检查了一遍箱子,确认没有遗漏任何东西,才将箱子盖好,重新挂上锁,
按照原来的位置推回床底下,连地面的划痕都对齐了,看不出丝毫被挪动过的痕迹。
做完这些,她没有立刻离开卧室,而是又在屋里搜刮起来。
衣柜里挂着好些衣服,她伸手摸了摸衣服的口袋,从一件中山装的内袋里摸出几张纸币,有十块的、一块的、五毛的,还有几张一毛的,加起来也就几十块钱。
她也不嫌弃,全都塞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她又翻了翻床头柜的抽屉,里面只有几本笔记本和一支钢笔,没有其他值钱的东西。
最后,她走到窗边,撩起窗帘的一角,仔细听着外面的动静。
巷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偶尔有自行车驶过的“叮铃”声,并没有人靠近这院子。
确认安全后,萧知念才轻手轻脚地走出卧室,穿过客厅,来到院子里。
她看了一眼墙头,又回头看了看正屋的门,确认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才后退几步,像来时一样,双手攀住墙头,一个利落的翻身,落在了巷子的阴影里。
她没立刻离开,而是贴着墙根,又听了一会儿院子里的动静,确认没有任何人发现,才转身快步走出巷子,拐进旁边一条更窄的胡同里。
胡同里空无一人,她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注意,心念一动,身影瞬间消失在原地,躲进了空间。
一进空间,萧知念就松了口气,靠在一棵苹果树上,大口地喘着气。
刚才在孙宝昌家的每一秒,她都提着心,生怕被人发现。
现在安全了,她才有心思仔细打量空间里的宝贝。
那些翡翠宝石在阳光下闪着光,金砖堆在一旁,像座小山,花瓶和字画被整齐地摆放在角落里。
她看着那些东西,心里一阵激动,又想到孙宝昌家发现东西丢了后的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
第140章 好戏开场
从孙家离开后,萧知念就在旁边偏僻的巷子直接闪身进了空间。
她是不可能直接拿着证据去举报的,风险太大,她需要一个稳妥的方式。
匿名信!
而且不能只投给一个人,得多投几处,让事情没有转圜的余地,也让孙家的人无法轻易压下。
打定主意,
她又晃悠到了镇政府附近,找到了之前那个热情的门卫大爷。
大爷见她去而复返,有些诧异:“小伙子,还没找到你大姨家?”
萧知念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腼腆和无奈:“找到了,大爷,谢谢您。可院门锁着呢,家里没人。估计我大姨他们还在外面忙着吧?我等会儿再去瞧瞧。”
她说着,从兜里(实则是从空间)掏出一把水果糖,塞到大爷手里:“大过年的,请您甜甜嘴,多谢您刚才指路。”
这年头水果糖可是稀罕零嘴,大爷脸上顿时笑开了花,态度更加热情了,话匣子也打开了,
“哎呦,你这孩子太客气了!
你大姨……哦,就是孙镇长家,是挺忙的,孙镇长管着镇里一大摊子事,孙科长(指孙宝昌)也在保安科,应酬多……他媳妇(孙母)在妇联,事儿也不少……”
萧知念顺势跟他唠了起来,看似闲聊,实则有意无意地将话题引向孙家的日常、孙镇长的为人、镇上的领导关系等。
这大爷显然是个知情人兼话痨,在水果糖和萧知念有技巧的引导下,吐露了不少有用信息,
比如镇书记姓王,为人比较正派,住在镇政府后面的家属楼二层;
副镇长姓李,住在镇东头,跟孙镇长似乎有些不太对付;
孙镇长家最近好像在托人买一台进口的电视机,花了老大价钱……
萧知念默默记下所有关键信息,看看时间差不多了,便心满意足地跟大爷告别。
接下来,就是关键一步。
她找了个无人的偏僻角落,再次动用空间,快速换了一身灰扑扑的、毫不起眼的中年妇女装扮,头上还包了块旧头巾,低着头,弓着背,瞬间形象大变。
她先来到王书记家所在的家属楼。
此时已是半下午,有些人家已经开始准备晚饭,楼道里还算安静。
她走到王书记家门口,左右看看无人,从怀里(实则是空间里)掏出一个厚厚的、封得严严实实的信封,
上面用从旧报纸上剪下来的字拼贴着“王书记亲启 重要举报材料”的字样。
她迅速将信封放在门口,用力敲了敲门,然后立刻转身,快步走下楼梯,身影迅速消失在楼道拐角。
屋里传来一个中年妇女的声音:“谁呀?”
接着是脚步声。
门被打开,王书记的媳妇探出头,左右看看没见人,正疑惑着,低头就看见了地上的信封。
她捡起来,看着上面那诡异的剪贴字,脸色微变,赶紧关上门回了屋。
如法炮制,萧知念又绕到镇东头,找到了李副镇长的家,将另一份举报信(同样用剪贴字)放在了门口,敲门后迅速离去。
做完这一切,萧知念感觉心脏还在砰砰直跳,但更多的是一种即将揭开盖子的兴奋。
她再次换回之前的男孩装扮,慢悠悠地晃回了孙家院子旁边的那个小巷。
她找了个最隐蔽的角落,确认四周绝对安全后,心念一动,闪身进入了空间。
空间里温暖如春,安静舒适。
萧知念给自己倒了杯热水,舒舒服服地坐在柔软的沙发上。
她面前凭空出现了一个类似监控屏幕的光幕,
这是空间附带的小功能,可以让她观察到外界以她进入点为中心、半径二十米内的情况。
她调整好角度,正好能清晰地看到孙家那扇红漆大门和一部分院墙。
“好戏,就要开场了。”
萧知念捧着热水,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像一个置身事外的看客,准备欣赏一场由自己亲手导演的大戏。
外面的天色渐渐暗沉下来,孙家院子里亮起了灯,依旧是一片平静,仿佛暴风雨前的宁静。
然而,在水头镇的另一端,镇政府大院里,两间办公室的灯光却亮如白昼。
王书记拿着那封匿名信,眉头紧锁。
信里的内容触目惊心,详细列举了孙镇长倒卖木材等,甚至提到了其子孙宝昌利用父亲职权,在镇保安科横行霸道、收受好处的一些具体事例。
证据确凿。
“老王,这事你怎么看?”李副镇长坐在对面,手里拿着另一封信,脸色凝重。
他本就与孙镇长在工作上有不少分歧,此刻更是义愤填膺。
“无风不起浪。”王书记沉声道,手指敲着桌面,
“信里说的有鼻子有眼。老孙家的情况,你我平时也不是完全没有耳闻,只是……没想到这么严重。”
“如果属实,这就是严重的贪污腐败!”李副镇长语气坚决,
“必须立刻查证!万一他听到风声转移赃款,就晚了!”
王书记沉吟片刻,猛地站起身,
“事关重大,不能按常规程序走。我马上向县纪委王书记电话汇报!
老李,你立刻去召集几个绝对可靠的同志,要党员,嘴巴严的,带上手电筒和必要的工具,随时准备行动!注意保密!”
“明白!”李副镇长立刻起身去安排。
王书记则抓起了桌上的保密电话,直接拨通了县纪委。
电话那头,县纪委的王书记听到汇报,高度重视,当即指示:由镇党委书记王同志牵头,副镇长李同志配合,立即组织可靠力量对孙镇长家进行突击检查,县纪委会派人连夜赶来接手!
有了上级的明确指示,王书记心中大定。
晚上七点刚过,就在孙家人吃完晚饭,孙宝昌正叼着烟,翘着二郎腿在客厅听收音机,
孙母在收拾碗筷,孙镇长则在书房里不知琢磨什么的时候,院门外传来了急促而有力的敲门声。
“谁啊?”孙母不耐烦地喊道。
“镇政府,王建国(王书记),找孙镇长有急事!”门外传来王书记沉稳的声音。
孙镇长在书房里听到,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祥的预感,但还是示意妻子去开门。
门一开,王书记和李副镇长带着四五个神情严肃、孔武有力的男同志鱼贯而入,迅速控制了客厅和各个房间的出口。
“老王,老李,你们这是……什么意思?”孙镇长强作镇定地从书房走出来,脸上带着愠怒。
“孙镇长,”王书记面无表情,亮出县纪委的口头指示,
“接到群众举报,反映你有重大经济问题。现在奉县纪委指示,依法对你家进行搜查!请你和家人配合!”
孙镇长脸色瞬间煞白,孙宝昌也猛地从椅子上跳起来:“凭什么搜我们家?你们有证据吗?”
“有没有证据,搜了就知道!”李副镇长一挥手,“同志们,行动!各个角落都不要放过!”
搜查人员立刻行动起来。
孙镇长还想阻拦,却被两名同志强硬地地拦住了。
孙母吓得尖叫一声,瘫坐在地上。
一位经验丰富的老同志在院子里搜查时,目光落在了墙角那棵枝繁叶茂的老槐树下。
树下有一片泥土的颜色似乎与周围略有不同,而且看上去比较松软。
“书记,副镇长,你们看这里!”老同志喊道。
几人围了过去。
李副镇长蹲下身,用手扒拉了一下那片土,确实很松。
“挖开看看!”
立刻有人找来铁锹,开始挖掘。
挖了不到半米深,“铛”的一声,铁锹碰到了硬物。清理开泥土,赫然露出一个密封性极好的大陶瓮!
当陶瓮被抬出来,打开封口时,所有在场的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里面竟然全部都是现金!
一捆捆的大团结,还有不少黄澄澄的金条!
以及一些用油纸包着的、看起来像是古董的首饰和玉器!其价值,让人心惊!
“这……这……”孙镇长看到树下挖出的东西,彻底崩溃了,双腿一软,瘫倒在地。
孙宝昌也傻了眼,脸色惨白如纸。
人赃并获!铁证如山!
王书记和李副镇长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与愤怒。
他们没想到,孙镇长竟然贪婪到了如此地步!
“把孙镇长和他儿子带走!严密看管!所有赃款赃物登记造册,封存待查!”王书记果断下令。
孙家父子面如土色,被工作人员带离了现场。
孙母的哭嚎声在夜空中显得格外凄厉。
躲在空间里的萧知念,通过光幕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当她看到那满满一陶瓮的金条和古董时,也惊讶地捂住了嘴。
她原本以为还会找到一些经济问题的证据,没想到竟牵扯出如此巨大的宝藏!这孙镇长,简直是水头镇的一条巨蠹!
第141章 “职业选手”?
空间里,萧知念悠哉游哉地捧着一杯热牛奶,透过光幕“现场直播”着孙家大院的混乱与终结。
院子里灯火通明,围满了镇政府和纪委工作人员,还有不少被动静吸引来的左邻右舍,指指点点的议论声和咒骂声频频入耳。
当搜查人员在院中大树下起获大量的金条甚至古董时,人群中的惊呼和唾骂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孙镇长面如死灰,被两人架着胳膊,早已没了往日的威风。
孙宝昌眼见自家顷刻间崩塌,父亲倒台,巨大的恐惧和愤怒让他失去了理智。
在公安要给他戴上手铐时,他竟猛地挣扎起来,面目狰狞地试图挥拳打向身旁的人,嘴里不干不净地叫骂,
“王建国!李德明!是你们!是你们合起伙来搞垮我爸!你们这群落井下石的混蛋!我不会放过你们的!”
可他一个被酒色掏空了身子的纨绔,哪里是那些训练有素的公安的对手?
没两下就被干脆利落地反剪双臂,死死按在了地上,脸颊贴着冰冷的地面,再也发不出完整的咆哮,只能发出困兽般的呜咽。
围观的众人看到他这副狼狈不堪、犹自嚣张的模样,非但没有同情,反而觉得莫名解气。
平日里,这孙宝昌仗着他老子的势,在镇上横行霸道,调戏姑娘,欺负老实人,大家敢怒不敢言。
如今靠山倒了,他也就成了人人可踩的烂泥,真是报应不爽!
最终,孙家父子被押走,那扇曾经象征着权势和富贵的红漆大门被贴上了白色的封条,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刺眼。
孙宝昌像条死狗一样被拖离了他作威作福多年的地盘。
萧知念吃完了这个“大瓜”,心满意足地伸了个懒腰。
恶有恶报,真是大快人心!
她此行目的已经超额完成,还免费看了一场酣畅淋漓的大戏。
隔天一早,她神清气爽地出现在长途汽车站,若无其事地买票坐上了返回市里的汽车。
仿佛昨天那个在水头镇掀起惊涛骇浪的“匿名举报人”与她毫无关系。
回到市里,距离她那张明天出发的火车票还有半天时间。
萧知念琢磨着这空档该干点什么。
她回来这些天,光顾应付家里的琐事,还没去“考察”过本地的黑市。
凭着这些天在街坊闲聊中捕捉到的信息,她很快找到了那个位于城郊结合部、在一片破旧民居中蜿蜒曲折的隐秘巷子。
这里表面上看起来平平无奇,但走进去,就能感受到一种心照不宣的交易氛围。
萧知念找了个无人的角落,再次利用空间,出来时就变成了一个头发花白、穿着深色粗布棉袄、挎着个大背篓、微微佝偻着背的小老太太。
她挎着的背篓里,装着几只被捆着脚、精神头却很好的肥母鸡,还有一堆红艳艳的苹果和饱满的大红枣。在这年头,这些都是顶顶紧俏的好东西。
她刚在巷子角落里把背篓放下,掀开盖布一角,立刻就吸引了目光。
没一会儿,就有人凑上来低声问价。
“大娘,这鸡怎么卖?”
“苹果啥价?看着真水灵!”
“红枣咋卖?要票不?”
萧知念压着嗓子,用苍老的声音报出比供销社稍高但又不算离谱的价格,并且声明不要票。
这个优势太明显了,很快,她的背篓前就围了一圈人。
母鸡、苹果、红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换回了一把皱巴巴但实实在在的钞票。
趁着人稍微少点的间隙,她假装整理背篓,实则从空间里又悄悄补了两次货。
直到感觉差不多了,她才挎着背篓,慢悠悠地离开了这个热闹的黑市。
捏着手里赚来的钱,萧知念久违地感受到了一种赚钱的快乐和满足感。
从黑市出来,她又拐去了市里最大的医院。
这年头,普通人家生病能扛则扛,舍得住院的,要么是病情实在严重,要么就是家里条件相对好些、或者有单位报销的。
她以同样的老太太形象,挎着背篓(里面换成了鸡、鸡蛋、红糖和白面),在医院住院部的走廊里慢慢踱步。
不需要吆喝,只刻意露出背篓一角,给相遇的人递个眼神,自然有愁眉苦脸的病人家属上前询问,用稍高的价格买走这些难得的营养品。
东西卖得很顺利。
住院部被她转悠了一圈,她才背着空背篓,离开医院,朝火车站的方向走去。
***
火车“哐当哐当”地行驶在广袤的华北平原上,车窗外的景色由城市的喧嚣逐渐变为初春略显萧索的田野。
枯黄的野草在微风中摇曳,偶尔能看到几株早发的嫩芽,带着几分顽强的生机。
萧知念买的是硬座票,车厢里挤满了人,空气混杂着汗味、烟草味和各种食物混杂的气息,沉闷又黏稠,是这个年代绿皮火车独有的味道。
她靠窗坐着,怀里紧紧抱着那个半旧的布包,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布料。
包里其实没什么贵重物品,不过是几件换洗衣物和一本打发时间用的旧课本,
真正重要的钱财,早就被她悄悄收进了随身空间。
但她依然保持着十二分的警惕,毕竟这个年代火车上鱼龙混杂,治安确实不敢恭维,后世她就曾听闻不少人在火车上被偷得身无分文的惨事。
车行至中途一个大站,车门刚一打开,汹涌的人潮就蜂拥而入,原本就拥挤的车厢瞬间变得更加逼仄。
有人扛着鼓鼓囊囊的蛇皮袋,有人抱着熟睡的孩子,还有人背着沉重的木箱,
彼此推搡着,伴随着此起彼伏的吆喝声和孩子的哭闹声,车厢里一片嘈杂。
萧知念皱了皱眉,下意识地往窗边缩了缩,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扫过涌入的人群。
很快,一个身影引起了她的注意,
那是个穿着灰色棉袄的瘦小男人,棉袄看起来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身形单薄却异常灵活,
在拥挤的人潮中如鱼得水般穿梭,最终挤到了萧知念这一排座位附近,挨着过道站定。
他的头微微低着,似乎在躲避什么,眼神却飘忽不定,看似随意地扫视着行李架和旅客们放在脚边的包裹。
但萧知念的目光一直都注意着他,所以清晰地捕捉到他的视线在几个看起来鼓囊囊的行李和旅客胸前的口袋上多停留了几秒,那眼神里的贪婪和算计,几乎毫不掩饰。
“职业选手?”萧知念心里暗暗嘀咕,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她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一下坐姿,将怀里的帆布包抱得更紧了些,同时垂下眼帘,假装继续翻看手里的课本,眼角余光却始终牢牢锁定着那个灰色的身影,静观其变。
果然,没过多久,当火车即将驶入一个小站,开始缓缓减速时,
车厢因为惯性轻微晃动起来,大部分旅客都下意识地扶了扶身边的东西,注意力也随之稍稍分神。
就是这个瞬间,那个瘦小男人动了。
他身体微微前倾,借着周围乘客的遮挡,手臂看似随意地垂在身侧,手指间却寒光一闪,
一片薄薄的刀片不知何时被他捏在了手里,正悄无声息地滑向坐在萧知念斜对面的一位老大爷的上衣口袋。
那老大爷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旧棉袄,正靠在椅背上打着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对即将到来的危险毫无察觉。
萧知念的心微微一沉,手指已经下意识地攥紧。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刀片即将触碰到老大爷棉布口袋,要将其划破的瞬间,
萧知念看似无意地松了下手,手里正在看的那本课本“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正好落在老大爷的脚边。
清脆的声响在嘈杂的车厢里格外醒目,让老大爷一个激灵瞬间醒了过来,茫然地眨了眨眼睛,低头看向脚边的书。
而那小偷的动作也猛地一滞,眼神闪过一丝慌乱,握着刀片的手迅速缩回了袖子里,装作若无其事地转头看向窗外,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做。
“哎呀,不好意思,大爷,真是对不住,书没拿稳。”
萧知念连忙弯腰去捡书,抬头时对着惊醒的老大爷露出了一个歉意的笑容,声音温和,带着恰到好处的不好意思。
老大爷迷迷糊糊地摇了摇头,摆了摆手说:“没事没事,小姑娘,慢点捡。”
他完全没意识到,刚才那短短几秒钟里,自己口袋里的钱票差点就不翼而飞了。
而那个小偷,却在众人不注意的间隙,恶狠狠地瞪了萧知念一眼,眼神阴鸷得像是淬了毒,充满了怨毒和威胁。
萧知念却仿佛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察觉,
捡起书后,还特意拍了拍上面的灰尘,然后重新坐直身体,继续淡定地翻看起来。
小偷见第一次下手失了手,又被萧知念打乱了节奏,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见周围没人起疑,便悻悻地挪到了车厢连接处,
靠在冰冷的铁皮上,目光依旧在车厢里四处打量,显然还不死心,在寻找下一个目标。
萧知念心里冷笑连连,既然这家伙不知悔改,那索性就彻底解决掉,省得他再去祸害别人。
她想了想,很快有了主意。
又过了几分钟,萧知念站起身,对着身边的大妈说了声“麻烦让一让”,便抱着帆布包,假装要去车厢另一头的水房打水。
她故意放慢脚步,慢慢朝着车厢连接处走去,经过那个小偷身边时,
脚下像是“恰好”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整个人猛地向前踉跄了几步,手肘则“不小心”重重地撞在了小偷的肋部。
“哎呦!”小偷猝不及防,被这突如其来的撞击疼得痛呼一声,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那一下力道看着不大,实则萧知念已经暗暗用了巧劲,只听“咚”的一声闷响,
小偷只觉得肋骨像是被铁锤狠狠砸了一下,疼得他龇牙咧嘴,浑身都蜷缩了起来。
更巧的是,他藏在袖子里的那片刀片,也因为这剧烈的撞击和身体的蜷缩,“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在昏暗的车厢连接处格外显眼。
“对不起对不起!同志,你没事吧?”
萧知念立刻站稳身体,脸上露出“惊慌失措”的表情,连忙对着小偷道歉,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附近几个乘客清晰地听到,
“都怪我,这地上太滑了,没站稳,撞到你了,你没事吧?要不要紧啊?”
她这一喊,周围原本各忙各的乘客都纷纷看了过来,目光落在弯腰捂肋、脸色痛苦的小偷身上,又顺着他的目光看到了地上那片闪着寒光的刀片。
“刀片?!”有人惊呼出声,瞬间反应了过来,“这人不会是小偷吧?”
“肯定是!你看他那样子,还有地上的刀片,不是小偷是什么!”
“我的天,刚才多亏了这个小姑娘误打误撞?不然指不定谁要遭殃了!”
“太吓人了,光天化日之下竟然敢用刀片偷东西!”
周围的乘客们立刻炸开了锅,议论纷纷,看向小偷的眼神里充满了警惕和厌恶,纷纷下意识地往后退了退,同时护紧了自己的行李和口袋。
小偷看到地上的刀片暴露在众人眼前,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大骇之下,也顾不上肋骨的剧痛了,转身就想往车门方向跑。
可此时,听到动静的两名乘警已经匆匆从车厢另一头跑了过来,正好堵在了他的前面。
“站住!不许动!”乘警厉声喝道,声音威严,带着不容置疑的气势。
小偷的脚步猛地顿住,身体僵硬地站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眼神慌乱,再也没有了刚才的嚣张。
乘警快步走上前,一眼就看到了地上的刀片,又看了看小偷慌乱的神色和周围乘客们愤怒的眼神,瞬间就明白了发生什么事。
其中一名乘警弯腰捡起地上的刀片,举起来问道:“这刀片是你的吧?你想干什么?”
小偷嘴唇哆嗦着,还想狡辩:“不……不是我的,我不知道这刀片是谁的,不是我的……”
“不是你的?那你跑什么?”另一名乘警冷笑一声,上前一步,一把抓住了小偷的胳膊,
“刚才这位小姑娘撞到你,你怀里掉出来的东西,还想抵赖?”
周围的乘客们也纷纷出声作证:“乘警同志,我们都看到了,刀片就是从他身上掉下来的!”
“刚才他还在那边鬼鬼祟祟的,肯定是想偷东西!”
“对,多亏了这个小姑娘机灵,才没让他得手!”
人证物证俱在,小偷再也无法狡辩,脸色灰败,垂头丧气地低下了头。
乘警不再跟他废话,拿出手铐“咔嚓”一声将他铐了起来,厉声说道:“跟我们去那边接受调查!走!”
小偷被乘警架着,踉踉跄跄地朝着车厢另一头走去,路过萧知念身边时,还不忘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却被旁边的乘警厉声呵斥:“老实点!”
他才不甘地低下头,被强行带走了。
周围的乘客们见状,纷纷松了口气,看向萧知念的眼神里充满了敬佩和赞许。
“小姑娘,你这一踉跄就抓到了小偷,好运气!”
“要不是你,这小偷指不定要偷多少人的东西呢!”
……
萧知念只是腼腆地笑了笑,摆了摆手说,
“大家过奖了,我就是刚好不小心罢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说得云淡风轻,仿佛刚才的一切真的只是巧合。
随后,她拿着自己的搪瓷缸,去开水房打了水,便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刚坐下,她就注意到,刚才那个被打瞌睡的老大爷正看着她,目光里满是感激。
老大爷虽然一开始没反应过来,但人老成精,刚才趁着乘警处理小偷的间隙,稍微一琢磨,
就明白了刚才那“掉书”和“撞人”恐怕都不是什么意外,而是这个小姑娘故意为之,就是为了帮自己躲过一劫,还顺便揭穿了小偷。
看到萧知念看过来,老大爷对着她微微点了点头,眼神里充满了谢意和认可,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作了一个温暖的笑容。
萧知念也对着他回以一个浅浅的微笑,眼底带着几分了然。
有些话,不必说出口,彼此心照不宣就好。
火车再次启动,“哐当哐当”的声响依旧,车厢里的嘈杂渐渐恢复如常,但气氛却比刚才轻松了不少。
萧知念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景色,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她的脸上,暖洋洋的。
她轻轻喝了一口热水,心里一片舒畅,既惩治了恶人,又帮了别人,这趟火车之旅,倒是不算无聊。
第142章 回到东北
火车终于“哐当”一声,喘着粗气停靠在站台。
萧知念随着拥挤的人流走下火车,双脚刚踏上这片熟悉的黑土地,
一股凛冽刺骨的寒风就夹杂着雪沫子扑面而来,让她猛地打了个寒颤,瞬间透心凉。
“嘶——”
她倒吸一口冷气,这温差也太大了!
从还算温和的沪市一下子扎进这零下二三十度的冰天雪地,饶是她早有准备,穿着厚厚的军大衣,也冻得够呛。
她赶紧把军大衣的领子竖起来,帽子往下拉了拉,又把围巾裹紧了些,这才感觉稍微活过来一点。
拽紧了肩上的包裹,萧知念看着人声鼎沸、呼出白气汇成一片的火车站,没有立刻去赶回县城的汽车。
市里的百货商店、供销社的东西可比镇上齐全多了,她得去补充点“弹药”。
开春后,地里少不了割猪草、拔草的活计,手套、雨鞋、耐磨的劳保鞋都是必需品。
她在百货商店的相应柜台仔细挑选,买了三双厚实的棉线手套,一双高帮的绿色雨鞋,还有一双结实的翻毛劳保鞋。
看到副食品柜台有耐放的糕点,桃酥、栗子糕之类的,她又各样称了两斤。
目光扫过卖毛线的柜台,看到颜色还不错,想起春节前祁曜送来的那些东西,心里微微一动。
嗯,有来有往嘛,而且……她现在是人家正儿八经的对象了,总得表示表示。
看着那色泽正的红毛线和沉稳的深蓝色毛线,她各要了三斤。
先织条围巾吧,简单省事,也实用。
这年头,送亲手织的东西,也算是一份挺重的心意了。
买买买,无论哪个年代,都能让人心情愉悦。
提着大包小包(大部分重量其实转移到了空间里),她又转战副食品商店。
运气不错,今天居然有羊肉卖!
虽然剩下的都是偏瘦的部位,没什么肥油,但在这个肉食紧缺的年代,已经是难得的惊喜了。
萧知念看着那红润的羊肉,心里挣扎了一下,如果不是残存的一丝“怕太扎眼”的理智,她真想全都包圆了塞进空间慢慢吃。
看着排队的众人渴望的眼神,她最终还是只割了两斤,还对旁边好奇打量的人解释了一句:“村里有人家办喜事,帮着捎带点回去。”
这年头,想放开手脚买东西,真是一种奢望。
采购完毕,她又辗转坐了几个小时的班车回到县城,再搭上晃晃悠悠、四面透风的牛车往红星大队赶。
牛车只到大队部,不经过她所在的胜利村,剩下的几里地,只能靠她的“11路”了。
雪很深,没过了脚踝。
萧知念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雪地里艰难前行,速度堪比乌龟爬。
肩上那个作为“掩护”的大包裹,虽然实际不重,但在外人看来却是沉甸甸的,足够解释她回去后能拿出各种东西的由头。
当她终于拖着几乎冻僵的身体,远远望见胜利村低矮的房屋轮廓时,差点热泪盈眶。
她本想直接回自己那间独立的小土屋,赶紧生火取暖,却没想刚走近知青点附近,一个熟悉的大嗓门就响了起来:
“萧知念!你回来啦?!”
话音刚落,陈小凤就像一只灵活的兔子,从知青点的院子里“嗖”地窜了出来,
脸上洋溢着过于热情的笑容,二话不说就上手帮她抬那个大包裹。
“哎呦,这么沉!你可真能耐,一个人扛回来!”陈小凤咋咋呼呼的。
萧知念累得连翻白眼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任由她动作,两人一起把东西弄回了萧知念那间冰冷的小土屋。
一进屋,比外面也好不了多少,寒气逼人。
萧知念虽然戴着手套,但手指还是冻得僵硬发疼,脸颊和耳朵更是早就没了知觉。
陈小凤倒是麻利,见她这副惨状,赶紧帮着生火烧炕。
她把炕洞里的柴火点燃,又往炉子里添了几块煤,没一会儿,冰冷的屋子里总算有了一丝微弱的热气。
萧知念几乎是立刻就瘫软在了刚刚有点热乎气的炕上,感觉自己像一条被风干了的咸鱼,连动动手指头的力气都没了。
这一路,火车、汽车、牛车,加上最后这要命的雪地徒步,简直是脱了一层皮。
陈小凤跟过来,本就是憋了一肚子八卦想跟她分享。
过年期间,能回家探亲的知青基本都走了,留在村里的没几个人,她早就无聊得发霉,看见萧知念回来,简直像看到了救星。
可见萧知念累得只剩下半条命的样子,她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脸上写满了“我有惊天大八卦但现在不能说”的纠结。
“那个……那你先好好歇着,回回神儿,我晚点再过来找你哈!”
陈小凤最终还是“体贴”地决定暂时放过她。
萧知念连点头的力气都勉强,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嗯”字。
陈小凤出门时,还不忘细心地把门带严实,免得热气跑出去。
屋子里终于只剩下自己。
萧知念看着这间离开了十几天的屋子,虽然过年离开前收拾过,但此刻桌椅上还是落了一层薄灰。
她强撑着疲惫到极点的身体爬起来,用最快的速度简单擦拭了一下炕跟桌椅,扫了扫地。
又从炕柜里拿出被褥,换上了干净的被套枕套。
做完这些,她感觉最后一点精力也被榨干了。
在火车上几天,根本没机会好好洗漱,更别提洗澡了,身上早就难受得不行。
她将房门从里面插好,又检查了一下窗户,这才闪身进入空间。
一进去,温暖如春的气息瞬间包裹了她。
她先是狠狠灌了一大杯温水,感觉干涸的身体得到了些许滋润,然后立刻冲进浴室,洗了一个酣畅淋漓的热水澡,将一路的风尘和疲惫统统洗去。
从空间出来,她直接扑倒在已经温热起来的炕上,拉过新换的被子,几乎是脑袋一沾枕头,就陷入了黑甜沉沉的睡眠之中。
外面的风雪似乎还在呼啸,但小屋里,只有她均匀绵长的呼吸声。
第143章 知青点遭贼
萧知念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再次睁开眼时,窗外已是天光大亮,刺眼的阳光透过糊着旧报纸的窗棂,照射在炕沿上。
她是被肚子里一阵响过一阵的“咕咕”声给饿醒的。
躺在温热的被窝里,她看着头顶熏得有些发黄的苇箔屋顶,眼神还有些迷蒙,反应了好一会儿,才彻底清醒,
反应过来,她已经回到了胜利村,回到了她这间独立却也冷清的小土屋。
饥肠辘辘的感觉不容忽视。
补足了觉,她精神头很好,利落地翻身下炕,确认门窗都关严实后,心念一动,便闪身进入了温暖如春的空间。
先是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润喉,然后直接从空间厨房里端出之前煮好的,现在还热气腾腾的鸡汤,就着喷香的白米饭和酸甜开胃的糖醋排骨,美美地饱餐了一顿。
放下碗筷,她舒服地喟叹一声,这才感觉真正活了过来,连日的疲惫被驱散了大半。
虽然拥有空间这样逆天的外挂,但该做的表面功夫一点不能少,否则很容易引起怀疑。
她站在门前给自己打气,做好心理建设,一鼓作气,推开屋门。
一股凛冽的寒气瞬间扑面,让她打了个哆嗦。
她提起门口的水桶,一边哆嗦一边小跑着朝着水井走去。
井水比起空气要“暖和”一些,但打水、提水的过程依旧冻得她手指发僵。
来回走了几趟,将屋外大水缸补充了大半,本就是做给人看的,所以她又悄悄从空间的小河里引了些水,将水缸彻底补满。
忙活完这些,她感觉身上倒是暖和了些。
回到屋里,她开始整理昨天买回来的东西。
劳保鞋、雨鞋放进炕柜底下,手套放在顺手的地方,糕点收好。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那几大团颜色鲜亮的毛线上。
红色和深蓝色的毛线在灰扑扑的屋子里显得格外醒目。
她拿起一团红毛线在手里掂了掂,柔软蓬松。
给祁曜织条围巾……织什么花样好呢?
最简单的元宝针?还是稍微复杂点的麻花辫?
她正托着下巴琢磨,外面就响起了“砰砰”的拍门声,伴随着陈小凤标志性的大嗓门:
“小念!小念你起来没?我进来啦?”
萧知念还没有想出来个所以然来,思绪被陈小凤都大嗓门打断,无奈起身去开门。
陈小凤像一阵风似的卷了进来,带着一股外面的寒气。
她话还没说出口,目光就被炕上那堆红蓝毛线牢牢吸引住了,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惊喜地扑过去摸了摸:
“哇!这毛线颜色真好看!又正又鲜亮!这应该是在沪市那边带回来的吧?
我在咱们这镇上供销社可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的颜色!”
萧知念摇摇头,把门关好,挡住冷风:“不是,昨天在省城火车站下车后,想着都到省城了,东西肯定比镇上齐全,就去那边的百货商店逛了逛,一眼就相中了,好看吧。”
陈小凤满脸羡慕,摸着毛线爱不释手:“这肯定很贵吧?唉,省城是好啊,就是太远了点……”
萧知念没接价格的话茬……
陈小凤摸着毛线,眼珠转了转,看向萧知念,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念念,你看你买了这么多毛线,这红色和蓝色都挺适合织围巾的,你一个人也用不完这么多吧?能不能……”
萧知念没等她说完,立刻伸出手掌做了个“停止”的手势,语气坚决地打断她,
“打住!小凤同志,我这毛线是早就算好了的,织完想要的东西,估计也是紧紧巴巴的才刚刚好,说不定还不够呢!
所以哈,你想要,肯定还是得自己去想办法,可千万别打我这点毛线的主意!”
陈小凤被她看穿心思,悻悻地咕哝了一声:“小气鬼……”
但手还是没舍得离开那柔软蓬松的线团,“不过摸着是真软乎啊……”
过足了手瘾,陈小凤这才想起自己来的主要目的,脸上立刻换上了一副“有大事发生”的表情,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
“哎,念念,你昨天才回来,估计还不知道吧?咱们知青点在过年那几天遭贼了!”
“遭贼?”萧知念瞬间堆起一副吃瓜的表情,但也知道这可不是小事,而且对她自己也是有影响的,“怎么回事?仔细说说。”
陈小凤见她被吸引了注意力,立刻来了精神,绘声绘色地讲起来,
“就是除夕那天夜里的事!被撬锁的是江曼卿那屋,还有宋朝辉那屋,林丽那屋门锁也被动了!我估摸着啊,你跟祁知青那小屋,那小贼也是想去的,就是没来得及下手!”
她顿了顿,继续道,“幸亏今年张兰跟李伟没回家过年,他们俩盖的房子不是就在你们后面那片吗?离得不远。
李伟夜里起来解手,听见前面知青点老屋这边好像有动静,就出来吼了一嗓子,还拿着手电筒晃了晃。
估计那小贼被吓到了,没敢再继续,直接就跑了!”
“第二天早上大家发现门锁被撬了,赶紧报告了村长。村长带着人来看了一下,估计没什么损失。
因为屋里的箱子、柜子什么的都还锁得好好的,被子什么的都在。
大家分析,那小贼估计不是不想拿,可能是觉得被子体积太大,拿着扎眼,估摸着是想先去别的屋找找更值钱小巧的东西,到时候再一起顺走。
结果运气不好,被李伟撞破了,才啥都没来得及偷走!”
陈小凤拍了拍胸口,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不过也够吓人的!锁头都被撬坏了,以后肯定是不能用了。
不过那几个屋子的人暂时没有回来,只能先掩上了,村长说了,让大家晚上睡觉也警醒点。你说这大过年的,闹这出,真是晦气!”
萧知念听着,心里也沉了沉。
知青点位置相对村子是稍微远了些,偏僻了些,确实容易被人盯上。
再说了,就算是后世,挨近年关的日子也总是不大太平,虽然说这个年代穷苦,但是梁上君子可一样是不带消停的。
看来,她以后晚上得更小心才行,虽然她屋里没什么值钱东西,但万一被撞见些什么,也是麻烦。
第144章 八卦消息
陈小凤可没管一旁听着知青点遭贼消息后有些怔忡出神的萧知念,她自个儿沉浸在分享完八卦的满足感里。
猛地,她像是被针扎了一下,想起知青点那边灶上还煮着一锅玉米糊糊,她本来是过来串个门就回去的,这下可耽误了!
“坏了坏了!我的糊糊!”她一拍脑门,也顾不上跟萧知念细说了,嘴里嚷嚷着,像只受惊的兔子,转身拉开门就急匆匆地跑了出去,只留下一股冷风和一句飘散在空气中的“回头再说!”
萧知念看着她风风火火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
陈小凤一路小跑,心里惦记着那锅糊糊,生怕晚了就变成一锅炭。
刚跑到半道,岔路口那边就传来一嗓子亮堂的呼喊:
“凤丫头!急匆匆的,往哪儿去呐?”
陈小凤刹住脚步,扭头一看,是村里的二婶子,正揣着手站在自家院门口,脸上带着股刚听完新鲜事的兴奋劲儿,眼睛亮晶晶的。
她停下脚,喘了口气,拢了拢被风吹散的围巾,笑着回话:“二婶子,没去哪,刚去萧知念那儿串了个门,她不是从沪市探亲回来了嘛,我去看看有啥需要搭把手的。”
她眼珠灵活地转了转,瞥见二婶子那嘴角藏都藏不住的笑意,以及那副“你快来问我”的架势,
心里顿时跟明镜似的,好奇心立刻被勾了起来,凑近两步,压低声音问道:“二婶子,看您这模样,红光满面的,是听见啥稀罕事儿了?”
二婶子就等着她这句呢,立刻往左右看了看,见没什么人,便又凑近了些,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一种分享秘密的热切:“可不是嘛!天大的事儿!是大队长家的事儿,闹大了!”
大队长家?
陈小凤眼珠飞快一转,立刻就想到了大队长家的儿媳妇,那个当年扎根在村里的老知青苏红钰。
她听张兰她们几个老知青闲聊时提起过,苏知青大概是感觉回城无望了,毕竟已经下乡了好几年,年龄也是一年比一年大,实在熬不住了,就在村里嫁了人。
不过苏红钰嫁得还算不错,对象毕竟是大队长的儿子王建国,在村里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家。
她之前去小河边洗衣服的时候也远远见过苏红钰几次,印象里是个皮肤白净、说话温声细气的女人,跟村里那些大嗓门、风风火火的媳妇们不太一样。
上次见着她时,肚子就已经挺大的了,算算日子,估计也是快要生了吧。
“是红钰嫂子的事儿?”陈小凤追问着,语气里不自觉地添了几分急切。
“可不是她嘛!”二婶子重重地叹了口气,可这叹气里又分明带着点窥见别人家隐私的热络,“生了!大年初四夜里,生了个闺女!”
“生了?这是喜事啊!”陈小凤刚想说恭喜,却见二婶子脸色不对。
“喜啥呀,”二婶子撇了撇嘴,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是早产!听说才八个月左右,还不足月呢!”
“早产?!”陈小凤惊得睁大了眼睛,眼珠子瞪得像个铜铃,
“好好的怎么就早产了?前几天……就我回家过年那阵前,我还看见她在自家院子里晾晒衣裳呢,看着气色挺精神的呀,咋会……”
“唉,还不是因为家里那点糟心烂肺的事儿!”
二婶子一副“你有所不知”的表情,脸上写满了对是非根源的鄙夷,
“还能因为谁?就是大队长家那两个儿媳妇闹的呗!苏红钰是老大媳妇,那老二媳妇李秀莲你又不是不知道,那可是个一点就着的炮仗性子,眼里揉不得沙子!”
二婶子绘声绘色地描述起来,
“大年初四那天,家里来往的亲戚多,忙里忙外的,不知怎的,妯娌俩就拌上嘴了。”
“后来越吵越凶,那李秀莲说话多冲啊,句句往人心窝子上戳,怕是真戳着苏红钰的痛处了,两个人就在院子里闹将起来了,拉都拉不开!”
陈小凤皱起眉,脑海里迅速翻捡着关于这两人的印象。
苏红钰,大城市来的知青,模样清秀,说话温温柔柔,带着点书卷气,跟村里其他媳妇确实不一样。
而老二媳妇李秀莲,是本村人,家境普通,但性子泼辣强势,走路都带风,说话办事风风火火,
据说一直觉得苏红钰这个城里来的嫂子有点“娇气”,心里存着些不服气,妯娌俩平日里头虽然面子上过得去,但小摩擦估计就没断过。
“就因为拌嘴?”陈小凤还是有些不敢置信,“红钰嫂子还怀着孕呢,眼看着就要生了,李秀莲她就不能忍让一下?退一步能咋的?”
“谁说不是呢!但凡是个懂点事的,也不能跟个孕妇真闹起来啊!”
二婶子跟着愤愤不平,跺了跺脚上沾的雪沫子,
“听说当时吵得可凶了,李秀莲指着鼻子骂,说苏红钰占着老大媳妇的名头,得了公婆多少偏袒,占尽了便宜,连怀个孕都要全家人当祖宗似的伺候着,话可难听了!
苏红钰本来就身子沉,哪里受过这种气?估计也是气急了,两人推推搡搡了几下,苏红钰就突然脸色煞白,捂着肚子疼得站不住了,当时就见红了!可把一大家子人吓坏了!”
陈小凤听得心都揪起来了,仿佛能想象到当时混乱紧张的场面:“我的天!那……那红钰嫂子和孩子都还好吧?”
“孩子好歹是生下来了,就是个头小得可怜,跟只小猫崽似的,哭声也弱得很,听着就让人心疼。”
“苏红钰更是亏了大元气,生完就晕过去了,到现在还躺在炕上起不来呢,听说汤水都得人喂。”
二婶子摇了摇头,脸上露出几分怜悯,又带着点对古老说法的敬畏,
“你是没听见村里那些老辈人咋议论的,都说‘七活八不活’,这八个多月生下来的孩子,悬得慌啊!怕是不好养活……”
“七活八不活”这句老话,陈小凤也是听过的。
老人们常念叨,怀孕七个月生下来的孩子,虽然早产,命却硬,能顽强地活下来;
可偏偏是八个月早产的,反而命运多舛,不容易养大。
一想到那个刚刚降临的小生命可能要面对这样的艰难,陈小凤心里也是有些堵的。
她正沉浸在唏嘘中,鼻子忽然抽动了一下,一股若有若无的焦糊味顺着风飘了过来。
“哎呀!我的糊糊!!”她猛地回过神来,再次一拍脑门,也顾不上跟二婶子多说了,大声吼了一嗓子,也顾不上那许多,卷着裤腿,像颗出膛的炮弹般,朝着知青点的方向狂奔而去。
二婶子看着她这风风火火、一惊一乍的背影,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摇了摇头,也转身慢悠悠地往村里走去,想必是去找下一个能分享这“重磅消息”的对象了。
陈小凤一路冲回知青点的灶房,掀开锅盖一看,果然,锅底一层厚厚的、焦黑的糊糊,一股浓烈的焦糊味直冲鼻腔,原本金黄的玉米糊糊此刻变得惨不忍睹。
“哎呦喂!我的粮食啊!”陈小凤看着这一锅“杰作”,心里那个疼哟,像被针扎了一下。
果然,听八卦是要付出代价的!她欲哭无泪地想着。
幸好,幸好自己前段时间胆子大,跟着人去黑市倒腾了几回山货,手头才稍微宽裕了那么一点点。
这要是还像以前那样,全身上下兜比脸还干净的时候,看着这浪费的粮食,她更得心疼死!在这年头,每一粒粮食可都是金贵的呀!
她认命地拿起锅铲,开始跟那锅焦糊的玉米糊糊做斗争,心里却还在琢磨着大队长家那摊子事儿,以及那个刚出生就命运多舛的早产女婴。
第145章 打起来了!
陈小凤正对着锅里那烧得焦黑、散发着糊味的玉米糊糊心疼不已,嘴里不住地唉声叹气。
为了弥补损失,也为了安抚自己受创的心灵,她麻利地从灶膛尚有余温的灰烬里扒拉出两个之前埋进去的番薯。
番薯烤得恰到好处,外皮焦脆,掰开后露出金黄软糯的瓤,一股甜香的热气瞬间弥漫在这灶房里。
她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烫得她“嘶哈嘶哈”地直抽气,却也舍不得吐出来,在嘴里倒腾了几下,那甜糯的滋味总算稍稍驱散了因浪费粮食而带来的郁闷。
她一边小口小口地啃着热乎乎的烤红薯,一边还在心里盘算着这顿“意外”的损失,盘算着下次去黑市得再多倒腾点啥好赚多点钱,毕竟自己这么心疼总归是因为手头紧巴。
就在这时,外面由远及近传来一阵急促的喊声,夹杂着纷乱的脚步声:
“打起来了!打起来了!大队长家打起来了!!”
这声音像一道惊雷,瞬间劈散了陈小凤心头那点对玉米糊糊的惋惜。
她眼睛猛地一亮,八卦之魂熊熊燃烧!
也顾不上烫嘴了,三下五除二把一只手里的烤红薯囫囵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右手还抓着另一半的红薯,就转身就往外冲!
她刚冲出知青点的院门,就看到几个婶子也正急匆匆地往大队长家的方向跑。
陈小凤想追上去问问详情,可那几个婶子脚下生风,一会儿就跑出去老远,只留下模糊的背影和空气中飘散的只言片语。
她一扭头,正好看见隔壁小土屋的萧知念也闻声探出头来,脸上带着几分好奇和张望。
陈小凤二话不说,一个箭步冲上去,一把薅住萧知念的胳膊,拖着她就往外走:“走走走!赶紧的!去看热闹!你这么磨磨蹭蹭的,吃屎都赶不上热乎的!”
萧知念被她拽得一个趔趄,没好气地甩开她的手,嫌弃地皱起眉:“陈小凤!你不会比喻就别瞎比喻!那么恶心……”
说完,她目光无意中扫过陈小凤因为刚才匆忙吞咽而沾了点番薯瓤、显得有些一言难尽的嘴角,再联想一下她刚才的比喻,嗯……
陈小凤顺着她的目光,下意识舔了舔嘴角,鬼使神差地又咬了一口手里剩下的红薯。
奇怪,明明刚才还觉得香甜软糯,这会儿吃起来,怎么总觉得味道有点……怪怪的?
呃……心理作用,绝对是心理作用!
她强行给自己找补,试图忽略那点微妙的不适感。
萧知念白了她一眼,也顾不上跟她斗嘴了,好奇心终究占了上风:“还愣着干什么?不走真赶不上了!”
两人正要拔腿开跑,就听见身后又传来一阵动静。
回头一看,居然是林丽!
她正背着、拎着大包小包,吭哧吭哧地往知青点这边挪动,累得满头大汗,脸蛋通红。
林丽一眼看见她俩,眼睛顿时亮了,像是看到了救星,也顾不上喘匀气,隔着老远就喊:“小凤!知念!快!快过来搭把手!累死我了!”
结果话没说完,就被灌了一嘴的冷风,呛得她连咳了好几声,眼泪都快出来了。
萧知念和陈小凤对视一眼,得,这下看热闹的队伍壮大了。
两人只能暂时按下急切的心情,快步跑过去,七手八脚地帮林丽把那些沉甸甸的行李接过来,也来不及细放,直接一股脑儿先塞进了萧知念的小屋里。
“走走走!大队长家打起来了!”陈小凤一边拍打着身上的灰尘,一边急吼吼地催促。
林丽一听,眼睛瞪得溜圆,累得半死的疲惫仿佛瞬间一扫而空,喘着大气道:“打……打起来了?谁跟谁啊?等等我!我也去!”
说着,也顾不上整理行李和休息了,跟着萧知念和陈小凤就加入了奔赴“吃瓜”第一线的人群。
萧知念看着林丽这劲头,心里也是暗暗佩服,这坐长途火车回来的疲惫,在八卦面前简直不堪一击。
等三人赶到大队长家院子外时,这里已经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不少看热闹的村民。
院子里果然一片鸡飞狗跳,吵闹声、哭喊声、劝架声混杂在一起。
只见院子里除了大队长自家人,还多几个脸比较生的壮年男女,一个个脸红脖子粗,正指着鼻子骂骂咧咧。
而大队长的二儿媳妇李秀莲则躲在一个老婆子身后,那老婆子双手叉腰,唾沫横飞,气势汹汹。
萧知念三人看得一头雾水,这又是哪路神仙?
旁边一位热心的大婶见她们满脸问号,立刻主动担当起“现场解说”,压低声音,语速飞快,
“看见没?那几个生面孔是李秀莲的娘家人!她娘,她兄弟,还有她嫂子!
下午李秀莲在苏红钰屋里说了些不中听的,什么早产的丫头片子不好养活,不值当费心之类的混账话,把坐月子的苏红钰气得直哭,差点背过气去!
这李秀莲就被她婆婆就是翠花婶子收拾了一顿,
这不,李秀莲觉得自己在婆家受了委屈,跑回娘家一哭诉,她娘家人这不就打上门来‘撑腰’了嘛!这正闹着呢!”
大婶说着,啧啧两声,摇了摇头:“唉,这苏红钰也是造孽,月子里哪经得起这么一气一闹?这要是落下什么病根,可是一辈子的事啊!”
萧知念、陈小凤、林丽三人这才一脸恍然大悟,原来是这么回事!
目光再次投向混乱的院子,不禁对那位还在月子中、却遭遇这般闹剧的苏红钰生出了几分同情。
就在这时,院外又是一阵骚动,有人喊道:“大队长回来了!”
只见大队长王铁生带着几个浑身沾着泥土草屑、显然是刚从山上下来的壮劳力,急匆匆地拨开人群挤了进来。
王铁生本是担心开春后野兽下山找吃食,他像往年一样组织人上山巡查陷阱和栅栏去了,没想到家里竟闹成了这样。
他回来看着眼前这乌烟瘴气的场面,尤其是看到亲家母那个疯婆子带着人打上门来,脸色瞬间铁青,额头上青筋都暴了起来。
第146章 热闹
王铁生那张平日里还算平和的脸此刻阴沉得能滴出水来,额角暴起的青筋突突直跳,一双因常年劳作而粗糙的大手紧紧攥成了拳。
他刚从山上下来,心里还惦记着哪个陷阱可能松动,哪处栅栏需要加固,万万没想到,迎接他的是自家院里这幅乌烟瘴气的景象,
亲家母带着儿子媳妇打上门,自己那个不省心的二儿媳妇躲在后面,而自己媳妇也是跟人在院子里撕打起来,大儿媳妇还在月子里受气!
“都给我住手!”王铁生一声怒吼,如同平地惊雷,瞬间压过了院子里所有的吵闹哭嚎。
他常年带领村民劳作积攒的威严在这一刻尽数爆发,那声音里的怒意让正在撕扯叫骂的李家娘几个动作一僵,下意识地停了手。
围观的人群也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大队长身上。
王铁生目光如炬,先狠狠瞪了一眼缩在一旁、头发散乱、脸上还带着抓痕的二儿媳妇李秀莲,
那眼神冷得像冰,让李秀莲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
随后,他的视线转向那位双手叉腰、犹自喘着粗气的亲家母,语气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亲家母!你这是做什么?带着儿子媳妇打上我老王家的门,是觉得我王铁生是死了,还是觉得我王家没人了?!”
李母被王福满的气势慑了一下,但仗着自己是“受害者”娘家人,立刻又挺起胸膛,尖着嗓子道,
“大队长!你回来的正好!你们老王家就是这么欺负我闺女的?我闺女在你们家受了天大的委屈!
你们家大媳妇生个丫头片子金贵,我闺女说两句实话怎么了?就被你们合起伙来作践!”
“放你娘的狗屁!”王铁生气得爆了粗口,手指着李秀莲,
“你问问你养的好闺女!她大嫂还在月子里,她说的那是人话吗?啊?!什么‘丫头片子不值钱’、‘早产活不了’!
这是当婶子该说的话?我看她是猪油蒙了心,忘了自己也是个女人!
我老王家是缺她吃了还是短她穿了?让她这么容不下一个刚出生的孩子和她坐月子的大嫂!”
他声音洪亮,字字句句都传到了围观村民的耳朵里,众人看向李秀莲和她娘家人的目光顿时充满了鄙夷。
这年头虽然重男轻女的思想不少见,但如此刻薄地说出来,还是对自家骨肉,着实令人不齿。
李母被噎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还想强辩:“那……那也不能动手打人啊!你看把我闺女打的!”
“打她?打她是轻的!”王福满怒火更盛,“要不是看在她是老二媳妇的份上,我今天非请出家法来不可!我们老王家没这种搅家不贤、心肠歹毒的儿媳妇!”
他不再理会撒泼的李母,目光转向闻声从屋里出来的大儿子王建国。
王建国一脸憔悴,眼里布满血丝,显然被家里的闹剧折磨得不轻。
“建国!”王福满喝道,“你是死人吗?就看着你老娘跟你媳妇在家里这么被人欺负?”
王建国被父亲骂得抬不起头,讷讷不敢言。
王铁生又看向闻讯赶来的二儿子王建军,见他也是一脸讪讪,气更是不打一处来,
“还有你!王建军!管不好自己媳妇,让她骑到你大嫂头上拉屎,你还有脸站在这儿?给我滚去祠堂门口跪着!好好想想什么叫长幼有序,什么叫一家和睦!”
王建军不敢违抗暴怒的父亲,低着头,灰溜溜地挤开人群往祠堂方向去了。
处理完两个儿子,王铁生再次面对李家人,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任何转圜余地,
“亲家母,带着你的人,立刻给我离开!我老王家的家务事,还轮不到外人来指手画脚!
李秀莲,你也给我滚回你自己屋去,没有我的允许,不准踏出房门一步!什么时候认识到错了,什么时候再说!
如果你不满,你也可以收拾东西回你娘家去,我老王家可要不起这样的儿媳妇!”
他又对院子里几个本家的侄子吩咐:“他们再这样气势汹汹地上门,下次直接给我打出去!”
李母见王福满态度如此强硬,丝毫不给面子,自家这边也不占理,再闹下去只会更难看,
只得恨恨地跺了跺脚,撂下一句“你们老王家等着瞧!”便带着儿子媳妇,在众人鄙夷的目光中,灰头土脸地走了。
一场闹剧,在王铁生的雷霆震怒下,暂时落下了帷幕。
围观的人群见没热闹可看了,也三三两两地议论着散去,但大队长家这场因早产女婴引发的风波,显然已经成了胜利村开年最劲爆的谈资。
萧知念、陈小凤和林丽也跟着人群往回走。
陈小凤拍着胸口,心有余悸:“我的妈呀,大队长发起火来可真吓人!我大气都不敢喘!”
林丽也点头:“是啊,不过也是李秀莲太过分了,哪有那么说自己亲侄女的?还带着娘家人来闹,这不是火上浇油嘛!”
第147章 用完就扔
三人沿着被踩得硬实的雪路往回走,嘴里还讨论着刚才大队长家那场风波。
陈小凤看着林丽那明显因为长途奔波而显得有些蜡黄的脸色,忍不住给她竖了个大拇指,语气带着几分调侃和佩服,
“我说林丽,你可以啊!刚下火车又坐汽车牛车的,折腾这一大圈回来,还能有精神头跑去看热闹,也不嫌累得慌?”
林丽脸不红心不跳,一本正经地纠正道:“我这才不叫看热闹呢!我这是关心邻里,了解村民同志们的实际生活情况!”
她努力挺直腰板,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理直气壮一些。
萧知念和陈小凤同时向她投去“啧啧啧”的、充满怀疑和戏谑的眼神,仿佛在说“你就继续编吧,你看我们信不信”。
林丽被两人看得有些招架不住,脸上也是微微发热起来,面上仍是淡定,
她轻咳一声,终于卸下那点强撑的“正气”,老实承认,
“好吧好吧,不说起来不觉得,你说得也是,热闹看完了,这会儿是真觉得有些乏了,骨头跟散了架似的。”
她揉了揉因为坐太久火车而有些酸痛的腰,“我得赶紧回去收拾收拾我那屋,不然待会儿又得打扫屋子,又得打水做饭,一堆事儿,可忙不过来。”
说完,她也顾不上再多聊,裹紧了身上的棉袄,又拉了拉裹在头上的围巾,只露出一双黑溜溜的眼睛,
就风风火火地朝着知青点旁边自己那间小土屋快步走去,那急切的样子,仿佛晚一步屋子就会长腿跑了似的。
萧知念看了一场热闹,被冷风一吹,刚才因为好奇而暂时退散的懒虫似乎又爬了出来,占领了她的四肢百骸。
她也觉得,自己好像还能回到炕上继续躺着,享受那份温暖与慵懒。
不过脚步还是跟着陈小凤,慢悠悠地往知青点的方向晃荡过去。
她想起刚才大队长那一身泥土和带着几个壮劳力匆匆赶回的样子,便随口问道:“小凤,大队长他们今天是进山了?”
这并不难猜,眼下积雪未化,春耕还未开始,村里的主要劳力除了做些零散活计,估摸着也就是上山巡查了。
陈小凤点点头,证实了她的猜测:“是啊,前几天就来知青点这边叫过男知青们一起上山。”
“这不开春了嘛,雪还没化透,那些饿了一冬天的野猪、狍子什么的,保不齐就会下山来找吃的,到时候祸害庄稼还是小事,万一伤着人可就麻烦了。”
“听村子里的婶子们说,每年这个时候,大队长都会组织人上山去看看以前设的陷阱有没有坏,再加固一下栅栏什么的。他们这几天是天天都上去来着。”
她顿了顿,压低了些声音,“我听村里的老婶子说,以前还真有过野猪半夜闯进村边地里的事儿,那个时候还伤着人了,这听起来可吓人了。”
萧知念也是听得心惊,脑海里顿时浮现出獠牙外露、体型壮硕的野猪形象。
她不由得对大队长更添了几分敬佩,坐在这个位置上也确实不容易,方方面面都要考虑到,尽心尽力。
两人一边说着话,脚步却很有默契地,没有各自回屋,而是不约而同地拐向了林丽刚进去的那间小土屋。
林丽这会儿正在屋里忙得团团转。
她刚从水井那打了半桶水回来,正拧了湿抹布,手脚麻利地擦拭着桌椅板凳上落的薄灰。
屋子小,东西也简单,没三两下就擦完了。
她直起腰,捶了捶后背,正准备开始收拾自己带回来的那一大堆行李,猛地一拍脑门——想起来了!她的包裹刚才情况紧急,是被她们三个胡乱塞进萧知念的屋子里了!
她赶紧转身想去萧知念那儿拿,手刚碰到门闩,房门就被人从外面“吱呀”一声推开了。
一个巨大的、鼓鼓囊囊的包裹率先挤了进来,直接怼到了林丽脸上,把她撞得往后一个趔趄。
“哎呦!”林丽惊呼一声。
萧知念抱着那个几乎把她整个人都挡住的巨大包裹,也被这突如其来的阻力撞得倒退了一小步,好不容易才稳住身形。
她从包裹后面费力地探出头,看着捂着鼻子的林丽,没好气地说:“怎么滴?林大小姐,你这包裹是不想要了?还带往外推的?”
林丽揉了揉被撞得发酸的鼻子,刚刚想要骂人,听到这话又有些不好意思:“哪能啊!我这不是正想去你那儿拿嘛……没想到你们动作这么快……那个啥,不小心,纯属意外、纯属意外……”
这时,陈小凤也是提着另外的大包小包,从萧知念身后挤了进来,
她看着那个几乎占了小半个炕沿的大包裹,还有萧知念脚边放着的几个网兜和小袋子,她也把手上拎着的包裹也往炕上一放,
看着那一大堆东西,眼睛顿时亮了,厚着脸皮凑到林丽上前,笑嘻嘻地问:“哎呦喂!林丽,你这趟回家可是有大收获啊!这么大的包裹,还有这么多零碎……有没有给我们带点啥手信啊?”
她一边说着,一边用充满期待的眼神看向林丽,顺便也瞟了萧知念一眼。
萧知念接收到她的目光,立刻对着她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她深深明白唇亡齿寒的道理,抢先诉苦道,
“你可别看我!我这一来一回的火车票都快把我掏空了,带回来的那点东西,接下来大半年可就指望着它们活呢!”
“小凤同志,咱们可是先说好了,之后我们要互相帮助的,你打我东西的主意,之后可是要对我负责的哈!”
陈小凤被萧知念堵了回来,讪讪地“呵呵”笑了两声。
她本来也就是顺嘴一提,没抱多大希望,毕竟这年头大家都不宽裕。
但是万一呢,万一她哪根筋搭错了,就大方给了呢,梦想总是要有的不是?
林丽倒是没推辞,她从萧知念手里接过那个沉甸甸的大包裹,放在炕上,然后蹲下身,在里面翻找起来。
过了一会儿,她摸出一个小纸包,打开,里面是几颗用彩色糖纸包着的水果糖。
她拿出四颗,给萧知念和陈小凤手里各塞了两颗,然后就开始毫不客气地赶人:“行了行了,手信给了!你们俩外边玩去,别在这儿碍事!我得赶紧收拾收拾自己,然后好好歇会儿,骨头真的要散架了!”
说完,她不由分说地把还在愣神的萧知念和陈小凤往门外推。
两人猝不及防,手里攥着那两颗带着林丽掌心温度的水果糖,踉跄着就被“请”出了门外。
只听身后“哐当”一声,林丽利落地把门闩插上了。
萧知念和陈小凤站在寒冷的院子里,面面相觑,看着手中那两颗小小的水果糖,不由得都笑出了声。
这林丽,还真是……用完就扔啊!
“得,咱俩这是被嫌弃了。”陈小凤剥开一颗糖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
萧知念也笑了笑,倒是将糖果揣放了进口袋:“走吧,各回各家,各找各炕。我也得回去继续跟我的懒虫作斗争了。”
第148章 你……你偏心!
隔天,萧知念窝在自己的小土屋里,面前摊开着复习资料,嘴里却嚼着从空间里拿出来的草莓。
那草莓个头饱满,颜色鲜红欲滴,咬一口,清甜的汁水瞬间充盈口腔,带着浓郁的果香,在这物资匮乏的年代,简直是神仙般的享受。
她眯着眼睛,感受着这份偷来的惬意,甜滋滋的味道让她心情大好。
不过,一直闷在屋子里看书也不是个事儿,脑子也是需要放松的。
说白了,就是她觉得无聊了,她立马想到了胖婶,去胖婶家一边织围巾一边还能听到点村里的新鲜事,顺便让眼睛休息休息。
这可谓是一举三得。
复习高考再拼命,也得讲究个劳逸结合不是?
想到这儿,她果断放下书,把那些红红的毛线和织针归拢到一个布兜里,裹紧了厚重的军大衣,戴上帽子,围好围巾,抱着布兜就出了门,朝着村里胖婶家的小院走去。
胖婶家人口多,孩子闹腾,但也热闹,是个打发时间的好去处。
还没走到胖婶家院门口,远远就听见了一群孩子嗷嗷叫的欢笑声和打闹声,清脆响亮,给这寂静的冬日添了不少生气。
走近了才看清楚,是以铁蛋为首的几个半大孩子,正拿着一个边缘都磨毛了的破旧木盆,在一个积雪被踩实、形成的小斜坡上玩滑梯。
一个孩子坐在木盆里,另外几个在后面用力一推,木盆就“哧溜”一下从坡顶滑到坡底,溅起一片雪沫子,孩子们便爆发出一阵兴奋的欢呼,乐此不疲。
萧知念看着他们冻得通红却洋溢着快乐的小脸,也不由得被感染,嘴角弯了起来。
她朝着玩得正嗨的铁蛋招了招手。
铁蛋眼尖,一眼就看见了萧知念,脸上立刻露出惊喜的表情,像个小炮弹似的从坡底冲了过来,仰着头,眼睛亮晶晶的:“萧姐姐!你从城里回来啦?!”
萧知念弯下腰,笑眯眯地回答:“是呀,回来啦!看,这是什么?”
她说着,手伸进大衣口袋,意念一动,从空间里抓出了一把用彩色玻璃纸包着的水果糖,塞到铁蛋手里,
“呐,给你甜甜嘴,你愿意的话也可以拿去跟你的小伙伴们分着吃吧。”
五颜六色的水果糖在冬日的阳光下闪着诱人的光泽。
铁蛋看着手里这一大把平时难得一见的糖果,高兴得差点跳起来,小脸激动得通红:“谢谢萧姐姐!”
其他正玩闹的孩子看见萧知念给铁蛋糖果,眼睛都直了,立刻呼啦啦地围了过来,
一个个眼巴巴地看着铁蛋手里的糖,又看看萧知念,脸上带着渴望,但是都没有开口。
有一个大一些的小孩终于是抵不住糖果的诱惑朝着萧知念开口:“我们也想要糖!”
萧知念看着这个孩子,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她认得他,平时在村里遇见,也没少调皮捣蛋,之前她打猪草的时候,这个小孩还领着另外几个孩子故意在她篮子旁边扔过泥巴块。
她跟胖婶交往多,是因为胖婶为人爽利,铁蛋也懂事有礼貌,她才愿意给点零嘴。
但她可不是什么圣母,更不是这些熊孩子的妈,没必要对谁都掏心掏肺,有求必应。
面对那个孩子理所当然都索求的语气,以及他期待的目光,她只是摊了摊手,语气平淡地说:“没了,糖都给铁蛋了。”
一听这话,另外一个平时就比较横、外号叫“黑皮”的男孩不乐意了,他觉得自己被区别对待,气愤地指着萧知念,声音拔高,
“你凭什么只给铁蛋不给我们!你……你偏心!”
萧知念被他这理直气壮的质问给气笑了。
她直起身,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气愤的男孩,语气带着几分冷意:“哦?凭什么?凭我高兴,凭我愿意。我的糖,我想给谁就给谁,还需要向你报告不成?”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其他几个虽然没说话但同样面露不满的孩子,声音清晰地说道:“铁蛋见到我知道喊人,知道说谢谢,你们呢?除了伸手要东西,还会什么?我欠你们的?”
那叫黑皮的男孩被噎得说不出话来,脸涨得更黑了,还想嚷嚷什么,却被旁边稍微大点的孩子拉住了。
萧知念也懒得再跟这群小屁孩纠缠,对着还有些不知所措的铁蛋笑了笑:“铁蛋,快去玩吧,姐姐去你家找你娘说说话。”
说完,她不再理会那几个心有不甘的孩子,抱着她的毛线兜,径直朝着胖婶家敞开的院门走去。
身后,隐约还能听到那黑皮男孩不服气的嘟囔声,但她毫不在意。
善良是优点,但不能成为弱点。该有的界限,她分得很清。
第149章 都怪你太招摇!
萧知念抱着毛线兜,掀开厚实的门帘,走进了胖婶家暖烘烘的屋里。
屋里,胖婶和邻居周桂芬婶子正盘腿坐在热炕上,一边唠着嗑,一边手里不停歇地纳着厚厚的千层底布鞋。
胖婶的大女儿凤娇,今年八九岁的年纪,梳着两个羊角辫,安安静静地坐在炕沿边,小手笨拙却认真地帮着母亲整理麻线,很是乖巧懂事。
“胖婶,桂芬婶子,忙着呢?”
萧知念进去见到人就笑眯眯地打招呼,声音清脆。
胖婶一抬头,看见是她,脸上立刻笑开了花,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计,热情地招呼:“哎呦,是念丫头来了!快,快上炕来坐!炕上暖和!”
她挪了挪身子,给萧知念腾出块地方。
这还没出元宵,按规矩都算在年里。
萧知念自然不会空着手上门。
她借着上炕的动作遮掩,手在口袋里(实则是空间里)一掏,摸出两个又大又红、水灵灵的红富士苹果,递给眼巴巴望着她的凤娇:“来,凤娇,拿着吃,姐姐从省城带回来的。”
凤娇看着那两个红得诱人、散发着淡淡果香的苹果,眼睛都直了,小嘴微张,满是惊讶。
这年头,水果可是金贵东西,有钱都难买到的,尤其是这样品相好的大苹果,她见都很少见,更别说吃了。
她吓得连连摆手,不敢接。
胖婶也惊了一下,连忙说:“哎哟,你这孩子,来就来,带这么金贵的东西干啥?快拿回去自己吃!”
萧知念把苹果塞到凤娇怀里,笑着对胖婶说:“婶子,您就别跟我客气了。我那天从省城回来的时候去副食品商店里转了转,正好看见有卖的,就买了几个。”
“平日里您那么照顾我,这两个苹果算啥?也是让凤娇还有铁蛋尝尝鲜。”
胖婶嘴里虽然还说着推拒的话,什么“太破费了”、“这怎么好意思”,但拿着苹果的手却是紧紧的,脸上笑逐颜开,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她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光滑的果皮,最终还是笑着收下了,转身从炕柜里拿出一小布袋自家炒的瓜子,塞到萧知念手里:“来来,念丫头,嗑瓜子,婶子家自己炒的,香着呢,快来尝尝!”
这一幕,可把坐在一旁的周桂芬婶子羡慕坏了。
她看着那俩大红苹果,喉头不自觉地动了动。但她心里也清楚,自己跟萧知青平日没啥交情,人家这明显是冲着胖婶来的。
而且听说是从省城带回来的,这水果平时在镇上供销社都得靠抢,去晚了毛都见不着。
她做人拎得清,虽然眼馋,但也只是笑着附和了两句,可没有那个脸去开口讨要。
萧知念自然地在胖婶身边坐下,打开自己带过来的布兜,把红蓝两色的毛线和织针拿出来,嘴上说着,
“一个人在屋里待着怪无聊的,就想着来找婶子们唠唠嗑,顺便我也打打毛线,活动活动手指。不然可不得冻僵了。”
胖婶自然应是,她一边熟练地飞针走线,一边像是想起了什么,压低了些声音对萧知念说,
“对了,念丫头,之前除夕那天,你们知青点那边新盖的房子,不是有好几家遭了贼吗?你听说了吧?回去后仔细检查检查没有?有没有丢啥东西?”
萧知念手里开始绕毛线,闻言露出四颗小白牙,笑得浑不在意,
“婶子,我那屋您又不是没去过,就算真进了贼,估计那贼也得哭着出去。”
“屋里除了几件旧衣裳和一床铺盖,就那张桌子还有两把椅子,凳子,哪里还有啥值钱东西值得偷啊?”
“那小贼要是光顾了我那儿,怕是也得怄死,这白忙活了一场。这样说来,也是挺同情他的哈,哈哈哈哈。”
胖婶回想了一下之前去萧知念小屋的情形,确实干净敞亮,但要说有啥显眼的好东西,那真没有。
但是听着萧知念这样的调侃,两人也是没忍住笑出声。
不过胖婶最后也是点了点头,放下心来,总归没有被偷比被偷了强呀。
话题一转,胖婶脸上带上了几分好奇和打探,又凑近萧知念几分,低声问:“哎,念丫头,那个……祁知青,你熟不?他家里条件到底咋样啊?你知不知道点儿?”
萧知念心里“咯噔”一下,手里本来飞速动作着的毛线针顿了顿,警报瞬间拉响!
啥情况?这是有谁看上她的对象了不成?要给她的墙脚松土来了?
她面上不动声色,依旧保持着自然的微笑,两人也没有公开,还不知道祁曜那边是个什么意思,所以她就摇了摇头,语气尽量平淡,
“祁知青啊?平日里接触不算多,他那人看着挺冷的。不过我之前跟他借过自行车,他倒是挺爽快就借了,人还挺好的。”
废话,如果不好,她能跟他处对象嘛!
果然,胖婶一听,兴致更高了。
她放下纳了一大半的鞋底,拍了下大腿:“是吧!我就说嘛!村里头大伙儿其实都不太乐意自家闺女嫁给知青,谁不知道知青心里都盼着回城呢?就怕闺女嫁过去,万一到时候人家一拍屁股回城了,留下闺女在村里可咋办?”
她话锋一转,声音又压低了些,
“但是呢,如果对方条件实在是好,人品也没得说,那村里有些人可就有另外的想法了!”
“想着要是闺女真嫁过去了,两口子感情好,说不定就能跟着一起回城享福呢!这当上了城里人,那就不用再面朝黄土背朝天地在地里刨食了!”
胖婶看着萧知念,一副“我跟你说掏心窝子话”的表情,
“我这也是随口问问。主要是看那祁知青,虽然平时冷着个脸,但听你这么一说,人还是能处的。”
“加上他那通身的气派,一看就跟咱们村里小伙不一样,长得更是没得挑!说句实在话,我这岁数了,也没有见过比他更俊都小伙子了。”
“那成语怎么说来着,就是那个……一万个里头挑一个都没准挑不出来的……”
“最重要的是,他之前不是买了辆自行车吗?虽然不是全新的,可咱们村里,有几个年轻人能买得起自行车啊?”
“就冲这个,说明他有能耐呀,家境指定也是很不错的,村里那些有闺女的人家,可不就又开始动心思了嘛!”
萧知念:“……”
好嘛,看来潜在的、明面上的情敌还真不少!
她在心里默默给祁曜记了一笔:都怪你太招摇!
这么一想,她忽然有点怨念了。
怎么她就没人追求呢?她长得也是很招摇都那一款呀,她的行情已经差到这个地步了吗?
难道就她这样的,还不够漂亮,还是不够有“气质”?
萧知青陷入了一瞬间的自我怀疑。
而此时,正坐在晃晃悠悠的牛车上、顶着寒风往胜利村赶的祁曜,毫无预兆地连打了好几个响亮的喷嚏。
“阿嚏!阿嚏!阿嚏!”
赶车的赵大爷回头看了他一眼,瓮声瓮气地说:“祁知青,这风吹着就是冷,可得穿厚实点!这年头生病了,看病买药可不划算,耽误工分不说,人也遭罪!”
祁曜揉了揉有些发痒的鼻子,心里也有些莫名。
他拢了拢身上厚重的军大衣,望着前方白雪覆盖的道路,不知怎的,脑海里忽然就浮现出萧知念那双带着狡黠笑意的明亮眼眸。
他微微蹙眉,会是……她在念叨他?
第150章 潜在情敌
胖婶的话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萧知念的心湖,荡开了一圈圈微澜。
潜在的情敌?
她倒不是怕,就是觉得……有点烦。
祁曜那家伙,长着一张招蜂引蝶的脸,还搞了辆自行车显摆,可不是惹人惦记么?
她一边手里机械地绕着蓝色毛线,一边在心里默默腹诽。
织围巾的兴致倒是更高了,得赶紧织好,宣示主权!虽然这主权目前还只存在于她单方面的认知里。
周桂芬婶子在一旁听着,也插话道:“胖婶这话在理。那祁知青瞧着确实不一般,不像是一般家庭出来的。”
“不过啊,这知青的事儿,谁也说不准。前些年嫁了知青,后来那男知青去读了工农兵大学之后,把媳妇撇下的,咱们附近几个村也不是没有。”
她这话像是泼冷水,但也带着点过来人的清醒。
胖婶点点头:“可不就是嘛!所以啊,也就是想想,真要把闺女嫁过去,谁家不得掂量掂量?不过念丫头,”
她转向萧知念,语气带着点关切,“你跟他都是知青,平时多接触接触也没啥。年轻人嘛,互相帮衬着点应该的。”
萧知念听出胖婶话里的好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打探,她笑了笑,没接这话茬,反而把话题引回了毛线上,
“婶子,您看我这起针这么打对不对?我想织个元宝针的花样,听说那个花样比较暖和。”
胖婶的注意力果然被转移了,凑过来看她手里的针脚,一边指点着:“哎,对,就这么绕……元宝针好,厚实,挡风!你这蓝色选得好,稳重,适合小伙子……这是给谁织的?”
萧知念只回了一句给家里人织的,就又绕开了这个话题。
三个人又唠了会儿家常,说了说开春后可能要干的活计,抱怨了一下这没完没了的天寒地冻的天气。
时间就这样在几人唠嗑里溜得飞快。萧知念手里的围巾不知不觉地织了一小截。
周婶子看看时间不早,她赶忙起身,丢下一句,“我这得赶紧回去做饭去才成,不然那几个又得开始嚷嚷个不停。”
就急匆匆穿鞋往屋外走去。
萧知念看周婶子走了,她也提出告辞,抱着织了一半的围巾和毛线兜往回走,萧知念心里那点因为“潜在情敌”而生出的微妙不快,很快就被对某人的思念压了过去。
分开这些天,也不知道他怎么样了?什么时候才回来?
她回到自己冷清的小屋,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寒气。屋里比外面暖和不了多少,她赶紧又往炉子里添了几块煤,把炕灶也捅旺了些。
坐在渐渐升温的炕沿上,她看着手里蓝色的围巾,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想象着祁曜围上它的样子。
他皮肤白,眉眼深邃,围着这深蓝色的围巾,一定很好看……
打住!萧知念拍了拍自己的脸,有点发烫。真是的,怎么跟个怀春少女似的!
为了转移注意力,她索性闪身进了空间。空间里永远温暖如春,她给自己泡了杯花茶,又拿了块点心,放着音乐,坐在柔软的沙发上,一边吃一边继续织围巾,效率倒是高了不少。
***
而此时,坐在牛车上的祁曜,刚刚那阵莫名其妙的喷嚏之后,心里那种归心似箭的感觉越发强烈。
寒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一样,但他似乎感觉不到冷,只觉得这牛车走得实在太慢。
赵大爷还在前面絮絮叨叨地说着村里的新鲜事,什么大队长家吵架了,知青点遭贼了,野猪可能下山要提前防备之类的。
祁曜大多只是“嗯”、“啊”地应着,心思早已飞回了胜利村那个有着明亮眼眸的姑娘身边。
他这次回去,家里的事情处理得还算顺利。母亲的身体没有大碍,只是年纪大了,有些小毛病。
只是临走前,母亲又提起了某个好友的女儿,话里话外希望他能多考虑考虑个人问题。
他当时只是淡淡地回了句“我心里有数”,便不再多言。
他确实有数了。
那个在冰天雪地里像小太阳一样温暖,狡黠时像只小狐狸,安静时又带着点疏离感的姑娘,不知何时已经牢牢占据了他的心神。
他摸了摸随身携带的挎包,里面除了是自己的重要的钱票以外,还有一个用软布仔细包着的小盒子。
那是他在城里的百货商店里偶然看到的,一对镶嵌着细小珍珠的发卡,样式简洁雅致,他一眼就相中了,就觉得,这个很适合她。
想到她收到礼物时可能露出的惊喜表情,祁曜清冷的眉眼不自觉地柔和了几分,嘴角微微上扬。
“祁知青,快到村口了!”赵大爷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祁曜抬起头,望向远处那片被白雪覆盖的村庄轮廓,心跳莫名地加快了几分。
他回来了。不知道,她回来了没有?还有她有没有想他?哪怕只有一点点。
牛车晃晃悠悠,终于驶入了胜利村熟悉的路口。
祁曜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知青点那片区域,尤其是在那几间独立的小土屋方向搜寻着那个熟悉的身影。
而此时,空间里的萧知念似乎心有所感,她放下织了一半的围巾和吃到一半的点心,闪身出了空间。
屋里依旧安静,只有炉火噼啪的轻响。
她走到窗边,用手指擦去一块玻璃上的冰花,向外望去。
暮色渐沉,村路上行人稀少,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吠。她轻轻叹了口气,心里有点空落落的。
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才回来……
就在这时,她隐约听到外面传来牛车的轱辘声和赵大爷那辨识度极高的吆喝声。
她的心猛地一跳,几乎是屏住了呼吸,更加专注地望向窗外。
只见朦胧的暮色中,一辆牛车正慢悠悠地朝着知青点的方向驶来。
车辕上坐着的不正是赵大爷吗?而坐在他后边那个穿着军大衣、身姿挺拔的身影……
萧知念的眼睛瞬间亮了!
第151章 好看,很好看
祁曜几乎是三步并作两步,踏着地上新落的薄雪,径直朝着萧知念那间亮着昏黄灯光的小土屋走去。
心口像是揣了只活蹦乱跳的兔子,撞击着他的胸腔,一种前所未有的急切感驱使着他的脚步。
他刚在门口站定,还没来得及抬手敲门,那扇木门就“吱呀”一声从里面被拉开了。
萧知念站在门口,身上穿着那件半旧的碎花棉袄,乌黑的头发编成了两条精致的鱼骨辫垂在胸前,
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盈盈的笑意,清澈的眼眸弯成了月牙,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屋内的暖光从她身后透出,给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祁曜只觉得呼吸一滞,所有旅途的疲惫和外面的严寒,在看到她笑容的这一刻,都奇异地消散了。
他走到她面前,距离近得能看清她长长的睫毛上似乎沾了点晶莹的雪沫子。
他就这样站着,看着她,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清冷的眉眼不自觉地舒展开,也跟着她,咧开嘴,难得地露出了一个带着些傻气的笑容。
千言万语好像都堵在了喉咙里,最后只化作了无声的凝望和眼底无法掩饰的欢喜。
还是萧知念先打破了这静谧而暧昧的氛围,她歪了歪头,语气带着熟稔的打趣:“祁曜同志,你是打算一直在我这小屋门口站着,准备当雪人呀?”
这时,祁曜才发觉,不知何时,天空又悄然飘起了细密的雪花,纷纷扬扬,如同撒落的琼花。
祁曜因为她的打趣回过神来,耳根微微发热。
他看着她仰起白皙的小脸,伸出纤细的手掌,好奇地去接那飘落的雪花,晶莹的雪片落在她的掌心、她的睫毛上,瞬间融化。
这一幕,纯净美好得让他心尖发颤,仿佛连时光都为之静止。
他低咳一声,掩饰住内心的悸动,顺从地跟着她进了屋。
进屋后,祁曜并没有随手关上房门,而是让门虚掩着,留了一道缝隙。
他虽然心潮澎湃,但理智尚存。
这年头,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若是关上房门,被人看见,不知会传出多少风言风语,他绝不能让她因为自己而名声受损。
他放下手里拎着的一个布袋子,又卸下背上那个看起来沉甸甸的背包。
“路上还顺利吗?”萧知念给他倒了杯热水,随口问道,目光却忍不住瞟向他放下的东西。
“嗯,还好。”
祁曜接过水杯,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她的,两人都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分开。
他放下水杯,先从布袋里拿出几样东西,
用油纸仔细包裹着的糕点,打开一角,能看到里面金黄的酥皮,散发着淡淡的甜香;
还有两罐麦乳精,在个东西在这年头,算得上是稀罕物;
最后,他拿出一个折叠得整整齐齐的包裹,打开来,是一条暗红色的连衣裙,裙摆上绣着细小的碎花,料子柔软顺滑,一看就很精致。
“这些都是我从京市给你带回来的,”祁曜一边说,一边将东西摆放在桌上,语气里带着几分期待,
“糕点是老字号的,你尝尝看合不合口味;麦乳精冲着喝,暖身子;这条裙子,我觉得很适合你,春天的时候穿正好。”
萧知念看着桌上的东西,眼睛里满是惊喜,不住地说着:“谢谢你,祁曜,太破费了。”
祁曜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又从贴身的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锦盒。
那锦盒上面绣着简单的缠枝莲纹样,一看就很用心。
他轻轻打开锦盒,里面铺着一层柔软的绒布,一枚珍珠发夹静静地躺在上面。
发夹的底座是银色的,雕刻着细腻的藤蔓花纹,顶端镶嵌着一颗圆润饱满的珍珠,色泽温润,在屋内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精致得让人移不开眼。
女生对于这些好看的东西,似乎天生就没有免疫力。
萧知念的目光一下子就被这枚珍珠发夹吸引了过去,眼睛瞪得圆圆的,嘴里不由自主地发出一声轻呼:“哇~”
她迫不及待地抬手,将头上那两条精致的鱼骨辫散开。
随着她的动作,到了背中部的长发缓缓披散开来,因为之前编过辫子的缘故,发丝带着自然的卷曲,像一捧柔软的海藻,随意地搭在她的肩背上,添了几分慵懒的美感。
萧知念小心翼翼地从祁曜手中接过锦盒里的珍珠发夹,走到屋角一面小小的铜镜前。
她对着镜子,轻轻撩起耳边的一缕发丝,将发夹稳稳地夹在了耳朵斜后方的位置。
发夹上的珍珠恰好落在她的发间,与她柔软的卷发相互映衬,更显得她眉眼精致,灵动俏皮。
祁曜就站在她的身后,目光一直追随着她的动作。
当她转过身来,发间的珍珠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时,祁曜只觉得呼吸一滞,眼里的惊艳根本无法掩饰。
他的视线就这样直直地粘在她的身上,再也移不开,心里像是有小鹿在疯狂地乱撞,甜丝丝的,又带着几分紧张。
她转过身,眼睛亮晶晶地望向祁曜,像缀满了星辰,带着一丝期待和不易察觉的羞涩,轻声问道:“好看吗?”
祁曜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边轰然作响,如同擂鼓。
他的目光直直地落在她的身上,无法挪开半分。
散落的长发让她褪去了几分少女的稚气,平添了几分柔媚,而那枚珍珠发夹,更是画龙点睛,让她整个人都在发光。
他喉结微动,声音因为克制而显得有些低哑,却带着毋庸置疑的真诚:
“好看。”他顿了顿,目光深邃地凝视着她,仿佛要将这一刻的她刻进心里,又补充道,“很好看。”
话音落下的瞬间,屋外的雪似乎又大了些,簌簌地落在屋顶上、院子里,而屋内的暖意却愈发浓厚。
萧知念听到他的回答,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像冬日里最温暖的阳光,瞬间照亮了祁曜的整个世界。
他知道,这一刻,漫天飞雪都成了他们的背景,而他心里的那片荒芜之地,早已因为这个笑容,开满了繁花。
第152章 组团进山
隔天,天刚蒙蒙亮,村里的公鸡此起彼伏地打鸣,萧知念就被吵醒了。
她躺在尚有余温的炕上,听着外面已经有了窸窸窣窣的响动,隐隐约约还传来了陈小凤那特有的大嗓门,
其中还夹杂着林丽和几个村里婶子叽叽喳喳的说话声,似乎在讨论着什么激动人心的事情。
她翻了个身,想把脑袋埋进被子里,抵挡这清晨的喧嚣。
可惜,魔咒很快降临。
“砰砰砰!” 门外响起了毫不客气的拍门声,伴随着林丽和陈小凤二重奏般的呼喊:“萧知念!快起来!太阳晒屁股了!”
“念念!有好事!快开门!”
萧知念认命地叹了口气,知道这觉是睡不成了。
她迅速起床,用最快的速度刷牙洗脸,整理好头发,又换上了一身旧棉袄棉裤。
确认整理妥当之后,她才闪身出来,踱步到门口,听着外面陈小凤有力的拍门声,计算着她的节奏,然后猛地一下拉开了木门。
正在门外使劲“砸”门的陈小凤没想到门会突然打开,整个人因为惯性猛地向前栽去。
萧知念早有预料,敏捷地往边上一闪。
陈小凤“哎呦”一声,踉跄了好几步,才堪堪扶住桌子稳住身形。
她也没顾得上看萧知念仍有些睡得懵懵的脸色,站稳后就迫不及待地嚷嚷开了:“快快快!收拾收拾,跟我们一块上山捡柴火去!”
萧知念揉了揉眼睛,有些疑惑:“捡柴火?至于这么兴奋?”
平时捡柴火可没见她们这么兴奋过。
“哎呀,捡柴火是顺便的!” 林丽在一旁挤眉弄眼,压低声音,脸上带着兴奋的红光,
“重点是,昨天大队长他们不是上山巡查了吗?你猜怎么着?他们带下来一只野鸡,还有好几只兔子呢!虽然不多,但听说他们几个上山的壮劳力直接就给分了!”
陈小凤抢着补充:“这不,消息传开了,说明山上的小动物出来觅食来了!”
“今天好多人都想跟着上山去碰碰运气,看能不能也弄点野味打打牙祭!”
她说着,还探头往萧知念屋里放柴火的角落看了一眼,“再说了,你这柴火囤得也不多了,迟早都得去捡,正好凑这热闹一起去呗!”
萧知念明白了,这哪是去捡柴火,分明是全民自发组织的“寻宝”活动。
这热闹,她是不想凑也得被硬拉着凑的节奏。
她面无表情地点点头:“行吧,等我会。”
她转身回屋,先是套上了两双厚厚的棉袜子,又换上了高帮的绿色雨鞋,免得雪水浸湿。
然后,她背对着门口,借着身体的遮挡,假装从灶台上的锅里,实则是从空间里,拿出了一个温热的水煮蛋和一个白面大馒头。
她倒是想吃点更好的,但在众目睽睽之下可不敢太扎眼,毕竟知青点前阵子才遭过贼,她可不想成为下一个被光顾的目标。
然而,即便是这样一个水煮蛋加白面馒头的“简陋”早餐,在这个年代的农村清晨,也已经是极好的伙食了。
很多人家因为现在是农闲,为了省粮食,一天只吃两顿,还大多是稀粥糊糊,像这样实实在在的干粮和鸡蛋,可不是一般人家舍得吃的。
当她啃着馒头走出门,加入到正准备出发的人群中时,眼尖的人立刻留意到了她手里的吃食,眼神里闪过一丝羡慕,甚至还有人眼里闪过不易察觉的嫉妒。
这其中,就包括站在人群边缘的梁善。
梁善来了这里之后,觉得自己是京市来的知青,就认为自己高人一等,鼻孔朝天,看不上其他地方来的知青。
这个春节,大多数有条件回家的知青都找村长开介绍信回城探亲去了,她却没走。
不是不想,而是不能——她家境不好,来回京市的路费对她来说是一笔巨款。
就算勉强凑够了,她也不敢回,因为她当初下乡的补贴被她娘给收走了,压根不想给她,是她临出门前偷偷从母亲屋里拿的……
这事一直是她心里的隐痛和恐惧。
在这工分难挣、吃饱都难的乡下 攒钱钱,她根本不敢抱希望。
她原本还想向看起来家境不错的江曼卿或者宋朝辉开口借钱回家,心想钱借到了,谁还管她回不回家的?
可她万万没想到,一向看起来挺好说话的江曼卿竟然直接拒绝了她。这让她又羞又恼。
她又去找宋朝辉卖惨,打着同一批下乡知青的情分,没想到宋朝辉也没借给她。
她愤愤地想,肯定是江曼卿在背后使了绊子,不准他借!
此刻,她看着萧知念手里那白胖的馒头和圆润的鸡蛋,再看看自己空瘪的胃和因为这下乡以来日渐营养不良而有些泛黄的脸色,一股难以抑制的嫉恨如同毒蛇般噬咬着她的心。
“哼,显摆什么?生怕别人不知道她吃细粮似的!” 梁善在心里恶狠狠地想,目光像淬了毒的针,几乎要实质性地扎在萧知念身上。
她觉得萧知念就是故意的,在这么多人面前吃这么好的东西,就是在炫耀,就是在打她这种穷困知青的脸!
奈何萧知念此刻脑子里还是懵懵的,因为昨晚她太兴奋了,睡得比较晚。
睡眠不足让她反应有些迟钝,加上正在专心啃馒头,压根没注意到梁善那充满恶意的目光,更不知道自己一个普通的早餐就引起了对方如此巨大的不满和无边联想。
不过,要是萧知念能知道梁善心里那些弯弯绕绕和莫名其妙的嫉恨,估计她瞬间就能清醒过来,并且可能会很“好心”地走到梁善面前,细嚼慢咽,把馒头吃得格外香甜,就生怕……气不死她。
“知念,快走吧!再晚了,好地方都被别人占了!”陈小凤又在催促,眼睛里满是急切,显然已经迫不及待想要上山碰碰运气。
萧知念点点头,三口两口吃完馒头,把水煮蛋揣进兜里,准备路上饿了再吃。
“走吧。”
第153章 质问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朝着村尾后山方向走去。
晨雾渐渐散去,阳光穿透云层,洒在山间的小路上,给枯黄的草木镀上了一层金边。
空气里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清新气息,让人只觉得很是提神醒脑。
梁善跟在人群的最后面,目光依旧死死地盯着萧知念的背影,心里的算计像野草一样疯长。
她觉得萧知念肯定有问题,一个普通知青,怎么可能天天有细粮吃?
她一定要查清楚,抓住萧知念的把柄,到时候让她尝尝被人看不起、被人孤立的滋味。
萧知念隐约感觉到背后有一道不怀好意的目光,但她没太在意。
下乡这段时间里,见识到的勾心斗角、嫉妒攀比,她都已经快要习惯了,只要不惹到自己头上,她就懒得去计较。
走到山脚下,已经有不少村里人聚集在那里,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带着工具,有背着竹筐的,有拿着镰刀的,还有的带着自制的捕兽夹和套索。
大家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讨论着该往哪个方向走,哪里更容易找到野物。
大队长也在人群里,看到萧知念她们过来,笑着打了个招呼:“知青们也来了?山上路不好走,大伙都要注意安全,互相看顾着些,切记不要进到深山里。”
“知道了,大队长!”陈小凤大声应道,“我们就是来碰碰运气,捡点柴火,顺便看看能不能抓只兔子!”
大队长笑了笑,没再多说,只是再次叮嘱大家不要走得太远,注意互相照应。
人群很快散开,各自朝着不同的方向进山。萧知念被陈小凤和林丽拉着,跟几个村里的姑娘一起,朝着一片相对平缓的山坡走去。
“我们就在这一片找找吧,这里草长得好,说不定有兔子出没。”林丽提议道。
“行,听你的!”陈小凤点点头,立刻四处张望,眼睛像雷达一样扫视着草丛和树木,生怕错过任何一点野物的踪迹。
萧知念则显得悠闲许多,她一边帮着捡柴火,一边留意着周围的动静。
可能因为空间都关系,她的听力记忆力什么的现在比一般人好,能听到远处的鸟叫声,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偶尔还能听到几声野物的叫声。
而不远处的树林里,梁善故意放慢了脚步,落在了后面。她没有去寻找野物,而是悄悄躲在一棵大树后面,目光紧紧地盯着萧知念她们几人的身影,心里盘算着该怎么找到萧知念的把柄。
她不信萧知念能一直这么好运,总有一天,她会抓住萧知念的破绽,让她身败名裂。
山间的阳光越来越烈,雾气早已消散无踪。大家的热情也因为还没有找到野物有些减退,不少人开始坐下来休息,吃点带来的干粮。
萧知念也找了个稍微平整的地方坐下,掏出兜里的水煮蛋,慢慢剥开蛋壳。
蛋黄的香气弥漫开来,引得旁边几个村里的小姑娘频频侧目,眼神里满是羡慕。
梁善看到这一幕,心里的嫉妒更甚。她咬着牙,从挎包里掏出一个干硬的窝头,狠狠地咬了一口。
窝头粗糙的口感剌得她喉咙发疼,跟萧知念手里的水煮蛋比起来,简直是天壤之别。
她越想越气,猛地站起身,朝着萧知念的方向走去。她要问问萧知念,这些细粮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萧知念正准备咬下一口鸡蛋,看到梁善气势汹汹地走过来,眉头微微皱了皱。
“有事吗?”
梁善冷笑一声,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的人听到:“萧知念,你倒是过得滋润啊,一大早就是白面馒头加鸡蛋,这细粮,怕是来路不正吧?”
周围休息的人立刻好奇地看了过来,眼神里充满了探究。
萧知念的眼神冷了下来:“我的东西,来路正不正,就不劳你费心了。”
“不劳我费心?”梁善提高了音量,“大家都是知青,你工分赚得又不多,凭什么你就能天天吃细粮?我看,你该不会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了吧?!”
“梁善,你别胡说八道!”陈小凤立刻站出来,护在萧知念身边,“知念不是那样的人!”
“我胡说?”梁善嗤笑,“不然她哪来的细粮?难道是天上掉下来的?”
萧知念看着梁善歇斯底里的样子,心里反倒平静了。她慢慢站起身,直视着梁善的眼睛,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威慑,
“梁善,说话要讲证据。你要是有证据证明我做了见不得人的事,尽管去举报。要是没有,就闭上你的嘴,别在这里丢人现眼。”
“再有,本来我觉得行的正坐得端,我得东西也压根不需要跟别人交代,但是呢,我今天也是大发善心告诉你一声。”
“可能就是因为我家里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重男轻女的思想吧,所以才会时不时给我些补贴……”
“况且我本来就有些受不住劳累,父母见不得我受苦,过年回去一趟他们觉得我受苦了,让我多补补,怎么了,这些你有意见?这么见不得我好?”
梁善被萧知念的气势震慑住了,一时语塞。她本来就没有证据,只是纯粹的嫉妒,此刻被萧知念这么一怼,更是说不出话来。
周围的人也开始议论起来,大多是指责梁善小题大做、故意找茬。
“就是,人家吃点东西关你什么事?”
“没证据就别乱说话,小心祸从口出。”
“我看是自己吃不到,就嫉妒人家吧。”
这些议论声像针一样扎在梁善的心上,让她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她狠狠地瞪了萧知念一眼,撂下一句“你给我等着”,转身就跑开了。
萧知念看着她的背影,轻轻摇了摇头。她知道,这件事不会就这么结束,梁善肯定还会找机会找她的麻烦。
但她也不怕,只要她坚守住自己的秘密,小心谨慎,就不会让梁善抓到任何把柄。
陈小凤松了口气:“知念,你别跟她一般见识,她就是嫉妒你。”
“我知道。”萧知念笑了笑,重新坐下,把剩下的鸡蛋吃完,“好了,我们继续捡柴火吧,早点捡完早点回去。”
第154章 冬笋
积雪在脚下发出“嘎吱嘎吱”的轻响,林间的空气清冽带着松针和泥土的气息。
走着走着,萧知念耳朵动了动,隐约听到不远处传来一阵细微的、类似小动物呜咽的声音。
她立刻停下脚步,示意其他三人噤声,侧耳细听。
“那边……好像有动静。”她压低声音,指向左前方一片被枯草和灌木丛覆盖的小土坡。
陈小凤、林丽和小队长的闺女赵百合立刻紧张又期待地凑了过来。
她们今天上山可是做足了准备,除了捡柴火的工具,还带了麻绳、镰刀、铲子、布袋子甚至一小捆用于熏烟的干草。
萧知念循着声音,蹑手蹑脚地靠近,果然在一个不起眼的土坡底部发现了几个拳头大小的洞口,周围还有一些细小的爪印。
她蹲下身仔细观察了一下,压低声音说:“像是兔子的洞。”
“兔子?!”陈小凤眼睛瞬间亮了,仿佛已经看到了香喷喷的红烧兔肉。
“不过,狡兔三窟,肯定不止这一个出口。”萧知念提醒道。她以前在乡下见过老人抓野兔,懂得一点门道。
于是,四个人以这个洞口为中心,在附近仔细搜寻起来。果然,在不远处又找到了两个隐蔽的洞口。
她们又扩大范围找了一圈,实在没发现第四个了。
“估计就这三个了。”萧知念拍拍手上的土,
“咱们在一个洞口放好布袋子守着,另外两个洞口同时用火熏。”
“如果没有别的我们没找到的出口,里面的兔子受不了烟,肯定会往没烟的那个洞口跑,自己就钻进咱们的布袋子里了!”
计划商定,立刻行动。
赵百合和萧知念负责守在预计兔子们的“逃生出口”,将带来的那个最大的布袋子撑开,袋口对准洞口,用枯枝架住,保持张开的状态。
陈小凤和林丽则分别拿着点燃的、冒着浓烟但不起明火的干草捆,小心翼翼地凑到另外两个洞口,开始用烟熏。
浓烟袅袅地灌入洞穴,萧知念和赵百合屏住呼吸,紧紧盯着眼前的布袋口,心脏怦怦直跳。
没过多久,只听布袋里传来“噗通”、“噗通”接连几声闷响,伴随着短促的挣扎声!
“有了!有了!”赵百合兴奋得差点叫出声,小脸激动得通红。
萧知念也是心头一喜,等在没有兔子往里钻了,就连忙示意赵百合一起动手,迅速将布袋口收紧!
她利落地从兜里掏出麻绳,三两下就将袋口扎得严严实实。
布袋子里,明显有好几个活物在不停地冲撞、跳动,鼓鼓囊囊的一团。
“天哪!抓到了!真的抓到了!”陈小凤和林丽立刻把火苗灭掉,跑过来围着那个不断蠕动的布袋子,兴奋得直跺脚。
“猜猜有几只?”林丽眼睛放光。
“我猜至少四只!”陈小凤信心满满。
“我觉得有五只!”赵百合看着布袋的动静,大胆猜测。
萧知念提着沉甸甸、活力十足的布袋子,心里也充满了成就感,得意地一扬下巴,走在前面,豪言壮语脱口而出,
“走!咱们再去转悠转悠,争取把它们家的爷爷奶奶、外公外婆都请出来,让它们一家子在咱们锅里团圆,热热闹闹的,也不孤单!”
这话一出,把陈小凤、林丽和赵百合都逗得噗嗤噗嗤笑出声来,清脆的笑声在林间回荡。
她们这边的动静,早就吸引了附近其他捡柴火或碰运气的知青和村民。
看到她们竟然真的逮到了活兔子,而且听动静还不少,一个个都羡慕得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打听。
陈小凤立刻化身“新闻发言人”,叭叭地说道,
“我们自个儿都还没看清里面啥样呢!这不袋子捆着嘛,得回去收拾了才知道!估计也没多少,还不够我们几个分的呢!” 她嘴上谦虚,脸上的得意却掩不住。
众人虽然羡慕,但也只能看着她们提着“战利品”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一段路,眼尖的赵百合突然“呀”了一声,蹲下身,拨开一层薄雪和枯叶,指着地面露出的一个尖尖的、黄褐色的笋尖,惊喜道:“是冬笋!”
冬笋!萧知念眼睛也亮了。这东西可是好东西!无论是鲜炒、炖汤,还是晒成笋干,都是难得的美味。
想到鲜嫩的笋片炒腊肉,或者炖一锅热乎乎的腌笃鲜,她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几人立刻来了精神,也顾不上累了,纷纷拿出随身带的小锄头或镰刀铲子,围着那冒头的冬笋开始挖掘。
萧知念是第一次挖冬笋,没什么经验,赵百合显然是熟手,一边挖一边给她讲解:“得顺着笋的生长方向挖,小心别挖断了根,慢慢把周围的土清开……”
萧知念学得认真,赵百合几乎算是手把手教了。
她们这边热火朝天地挖着笋,却没注意到,有两双眼睛一直若有若无地留意着她们的动向。
一双是梁善的。她从看到萧知念她们抓到兔子开始,心里就像有蚂蚁在爬,又酸又妒。
此刻见她们又发现了冬笋,更是觉得老天不公,凭什么好处都让她们占了?
她咬着嘴唇,在不远处漫无目的地用树枝划拉着雪地,眼神却时不时瞟向那鼓鼓的布袋和新鲜的冬笋。
另一双则是大队长的二儿媳妇李秀莲的。她自打知道萧知念几人抓到了兔子,心里就活络开了,一直不远不近地跟着,想着能不能捡个漏,或者等她们有什么新发现,自己也能及时凑上去,没准还能厚着脸皮分一杯羹。
此刻见她们在挖冬笋,她立刻装作不经意地走过去,在离她们不远的地方,也低头寻找起来。
没一会,还真的让她也找到了一颗的长得还挺大的冬笋尖。
她心中一喜,也不管是不是萧知念她们先发现的这片区域,自顾自地拿起工具就挖了起来,动作甚至带着点理直气壮。
赵百合抬眼看见了李秀莲的动作,小嘴撇了撇,脸上露出明显的不悦。
按照村里人平时上山找山货的默契,一般都是谁先发现的就归谁挖,像李秀莲这样明显是看见别人发现了才凑过来在附近挖的,行为就有些讨人嫌了。
但是,山是公家的,笋是野生的,她们也确实没权利不让别人挖。这种憋屈的感觉,让赵百合挖笋的动作都带上了几分气性。
李秀莲可不管这些,她看着手里渐渐露出全貌、鲜嫩饱满的冬笋,心里只觉得美滋滋,觉得自己能干。
又想到家里那个还在坐月子、需要人伺候的大嫂苏红钰,心里那股不平之气又冒了上来。
在她看来,村里女人生完孩子没几天就下地干活的也不是没有,就苏红钰是城里来的知青,格外娇气!
这么一想,她挖笋的动作更用力了,仿佛把那泥土当成了某些让她不痛快的人和事。
第155章 遇野猪
萧知念正弯腰把最后几棵冬笋放进背篓,陈小凤和林丽也在整理着工具,赵百合则蹲在一旁,好奇地戳着装兔子的布袋,听着里面兔子不安的跳动声,脸上满是笑意。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呼喊声突然从山林深处传来,带着几分慌乱:“快跑!有野猪!”
这声呼喊如同惊雷,瞬间打破了山间的宁静。
紧接着,此起彼伏的尖叫声、哭喊声、树枝断裂的“咔嚓”声交织在一起,朝着她们这边快速逼近。
萧知念脸色骤变,多年的跆拳道训练让她对危险有着极强的敏锐度。
她凝神细听,除了人的呼喊声,还有一阵沉重的、带着震感的脚步声,“咚咚咚”地仿佛敲在人心上,速度极快,显然是某种中大型野兽在快速逃窜。
“是野猪!而且不止一头!”萧知念当机立断,一把抓住身边的赵百合,又冲陈小凤和林丽大喊,
“快!赶紧上树!有东西往我们这边跑过来了,快爬上去!”
突如其来的危险让陈小凤和林丽瞬间懵了,脸色吓得惨白,手脚都有些发软。
“野、野猪?!”陈小凤声音发颤,下意识地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别愣着!快爬!”萧知念推了她们一把,自己已经率先冲向旁边一棵粗壮的老樟树。
她身手灵活,双手抓住树干,双脚用力一蹬,几下就爬到了三米多高的位置,稳稳地落在一根粗树枝上。
赵百合毕竟是农村长大的姑娘,小时候跟着村里的孩子上树掏鸟窝、摘野果是家常便饭,爬树对她来说并不算难事。
她反应过来后,也立刻跑到树下,手脚并用地往上爬,很快就追上了萧知念,在她旁边的树枝上坐稳。
可陈小凤和林丽就不一样了,她们都是城里来的知青,平时连树都很少爬,更别说在这种生死关头快速上树了。
陈小凤手脚慌乱地抱着树干,急得满头大汗,却怎么也爬不上去,嘴里还不忘念叨:“我的兔子!我的兔子不能丢!”
说着,竟然还回头去抓放在地上的兔子麻袋。
“都什么时候了还管兔子!”萧知念又气又急,但看着越来越近的危险,看她爬得差不多了,俯身伸出手,“快!抓住我的手,我拉你上来!”
陈小凤双手紧紧抓住萧知念的手。萧知念用尽全身力气,咬牙将她往上拉,赵百合也在一旁帮忙拉了陈小凤一把。
好不容易,陈小凤终于爬上了树枝,瘫坐在上面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还没等她缓过来,她就死死盯着那个装兔子的麻袋,生怕那野猪待会过来跟她抢似的。
“你真是……”萧知念又气又笑。
林丽那边情况更糟,她吓得浑身发抖,抱着树干腿都软了,只往上爬了一米多就滑了下来,眼泪都吓出来了:“我、我爬不上去!知念,救我!”
“丽丽,别怕!踩着树干上的凸起,我拉你!”萧知念探出身子,伸手去够林丽。
就在这时,那人的惨叫声再次响起,萧知念甚至能闻到空气中弥漫开的一股腥臊味。
她往不远的地方眺望,只见两头体型庞大的野猪正疯狂地在林间乱窜,身上的鬃毛倒竖,獠牙外露,眼神凶狠。
其中一头黑色的野猪,正死死地追着一个人不放,那人正是刚才一直悄悄跟着她们的梁善!
梁善跑得狼狈不堪,衣服被树枝划破了好几个口子,身上已经沾满了泥土,显然是逃跑的时候摔得。
她一边跑一边发出凄厉的惨叫声,脸色惨白如纸,眼神里充满了恐惧。
附近其他的村民也乱作一团,有几个反应快的已经爬上了附近的树,还有几个在拼命地往山下跑,时不时有人被树枝绊倒,发出痛苦的呻吟。
村里的打猎能手胡大叔正站在一块高地上,手里搭着弓箭,眉头紧锁,死死地盯着那头追着梁善的野猪。
可野猪跑得太快,还一直围着梁善打转,胡大叔怕误伤梁善,始终不敢射箭。
萧知念催促林丽,“快点,好像往这边来了!”
林丽使出了吃奶的劲,陈小凤跟赵百合两人也拉着她的手臂帮她往上,好不容易林丽坐在另一枝干稳稳坐下来,直拍着胸口,嘴唇发白。
“救命!救命啊!谁来救救我!”梁善边哭边跑,突然看到了萧知念、林丽她们所在的这棵大树,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一般,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拼尽全力朝着大树的方向跑来,一边跑一边朝着她们大喊。
萧知念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她在现代学过跆拳道,段位不低,对付几个普通人绰绰有余,可面对这种体型庞大、性情凶猛的野猪,那点功夫根本不够看。
“功夫再高也怕菜刀”,更别说面对的是有着锋利獠牙的野猪,近身搏斗对她来说简直就是送死。
“他怎么往我们这边跑啊!”赵百合吓得紧紧抱住树枝,身体都在微微发抖。
陈小凤也缓过神来,看着越来越近的梁善和她身后紧追不舍的野猪,忍不住爆了句粗口:“艹!她这是想把野猪引过来啊!”
话音刚落,梁善已经跑到了树下,她抬头看到树上的四人,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拼命地朝着树干跑去,想要爬上来。
“快拉我上去!快!野猪要追上来了!”
可那棵老樟树树干粗壮,树枝也比较高,梁善此刻已经吓得手脚发软,加上刚刚摔得不轻身上有伤,根本爬不上去。
她急得在树下团团转,眼泪鼻涕一起流了下来。
而那头野猪也紧随其后,追到了树下,看到梁善在树下徘徊,发出一声凶狠的嚎叫,猛地朝着她冲了过去!
“小心!快跑!”萧知念忍不住大喊一声。
梁善吓得魂飞魄散,猛地往旁边一扑,堪堪躲过了野猪的撞击。
野猪一头撞在了树干上,“砰”的一声巨响,树干都剧烈地晃动了一下,树上的四人也跟着摇晃起来,吓得陈小凤尖叫一声。
第156章 得救
野猪被撞得晕了一下,但很快就反应过来,转过身,再次朝着梁善扑去。
梁善连滚带爬地躲闪着,身上又添了几道伤口,惨叫声越发凄厉。
胡大叔在远处看得心急如焚,趁着野猪转身的间隙,终于找到了合适的角度,拉满弓箭,瞄准了野猪的眼睛,毫不犹豫地松开了手!
箭矢如流星般射出,带着破空的呼啸声,直直射向那头野猪。可就在这时,梁善突然踉跄了一下,正好挡在了野猪前面。胡大叔脸色一变,想要收回弓箭已经来不及了!
萧知念在树上看得清清楚楚,心脏瞬间骤停。她下意识地朝着梁善大喊:“快躲开!”
梁善也听到了提醒,猛地抬头,看到箭矢朝着自己射来,吓得再次往旁边扑去。
箭矢擦着她的肩膀飞过,重重地射在了野猪的脖子上。
野猪吃痛,发出一声更加凶狠的嚎叫,脖子上的鲜血瞬间喷涌而出。
它变得更加狂暴,不顾脖子上的伤口,眼看它就要再次朝着梁善冲过去!
“完了!”林丽闭上了眼睛,不敢再看。
萧知念紧紧攥着拳头,大脑飞速运转。
她知道,再这样下去,梁善迟早会被野猪生吞活剥了去。可她也做不到下树让自己也置在危险当中。
她看向身边的陈小凤和赵百合,两人都吓得面无人色,显然也帮不上什么忙。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另一头野猪突然朝着这边跑来,似乎是被这边的动静吸引过来的。
两头野猪汇合在一起,更是凶性大发,围着梁善不断地攻击。
梁善心里已经怕死了,她的体力已经快要耗尽,躲闪的动作越来越慢,身上的伤口也越来越多,鲜血慢慢渗透了出来,看起来十分狼狈。
她绝望地看着树上的几人,依旧大声喊着:“救……救命……”
萧知念咬了咬牙,她知道自己不能见死不救。
虽然面对野猪很危险,但她做不到什么都不做,就眼睁睁地看着一条生命在自己面前消失。
胡大叔在远处再次拉满弓箭,这次他更加谨慎,仔细观察着野猪的动向,等待着最佳的射击时机。
梁善自然知道如果不奋力逃,她肯定要死在这里。她拼命再次朝着树干跑去,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抓住了一根低垂的树枝,想要往上爬。
可她实在是太累了,加上身上有伤,爬了几下就滑了下去。
那头受伤的野猪再次追了上来,獠牙直指梁善的后背。
萧知念在树上看得真切,她从库管一摸,实则是从空间里拿出一个平时用的锥子一样尖尖的铲子,是她平时移植盆栽的时候的工具,朝着野猪的眼睛狠狠射了下去!
萧知念第二天准头一向好,小铲子带着惯性,精准地砸在了野猪的眼睛上。
野猪再次吃痛,嚎叫一声,暂时停下了攻击。
就是这个间隙!胡大叔抓住机会,再次射出一箭,这一箭精准地射穿了野猪的眼睛,深深地扎进了它的脑袋里。
野猪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身体踉跄了几下,终于倒在了地上,抽搐了几下就不动了。
另一头野猪看到同伴倒下,愣了一下,随即变得更加狂暴,朝着胡大叔的方向冲去。
胡大叔早有准备,再次拉弓射箭,虽然没有射中要害,但也让野猪的速度慢了下来。
其他在胡大叔不远处的大汉见状,纷纷围了上来,用手里的工具朝着野猪打去。
梁善终于得到了喘息的机会,她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看着倒在地上的野猪,眼神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
树上的四人也松了一口气,陈小凤腿一软,差点从树枝上滑下去,被萧知念及时扶住。
“吓死我了……真是吓死我了……”陈小凤拍着胸口,声音还在发颤。
林丽也睁开了眼睛,看着下面的情景,眼泪还在不停地流,也是被吓得不轻,却露出了一丝劫后余生的笑容。
赵百合紧紧抱着树枝,小脸苍白,但眼神里却多了几分镇定。
“还好……还好胡大叔射中了……”
萧知念看着下面受伤的梁善和混乱的场面,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刚才的一幕实在是太惊险了,差一点,梁善就命丧野猪之口。
过了一会儿,那头剩下的野猪也被村民们制服了。大家纷纷围了上来,查看梁善的伤势,七嘴八舌地议论着刚才的惊险场面。
胡大叔走到梁善身边,检查了一下她腿上的伤口,皱着眉头说:“伤得不轻,得赶紧送回去处理,不然会感染的。”
几个年轻一些的汉子的立刻过来,扶起梁善,准备送她回村。
萧知念等人这才从树上爬了下来。双脚落地的那一刻,陈小凤再也忍不住,瘫坐在地上。林丽和赵百合也扶着树干,不停地喘着气。
“没事了,没事了。”萧知念安慰着她们,自己的后背也被汗水浸湿了。刚才的经历,真是让她心有余悸。
赵百合捡起地上的兔子麻袋,检查了一下,发现兔子都还活蹦乱跳的,松了口气:“还好兔子没事。”
不然经历了这一场惊吓,兔子还被霍霍了,她得心疼死。
陈小凤苦笑了一下:“刚才真是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今天要交代在这里了。梁善也真是的,不知道惹到野猪了,还往我们这边跑,差点把我们也连累了。”
林丽也点点头:“是啊,太危险了。不过,幸好我们都没事。”
萧知念看着远处被村民们抬着的两头野猪,又看了看地上的冬笋和兔子,心里五味杂陈。
原本一次愉快的山间收获之旅,却因为突如其来的野猪,变得惊险万分。但幸运的是,大家都还算平安无事,还意外收获了两头野猪。
“好了,别想了。”萧知念拍了拍她们的肩膀,“我们赶紧收拾东西回去吧,这里太危险了,血腥味还是很重的,万一再引来了其它的野兽就不好了。”
赵百合、陈小凤和林丽三人猛地点点头,强撑着站起身,开始收拾地上的东西。虽然刚才受了惊吓,但看着满满的收获,心里还是有几分安慰。
四人分别提着兔子麻袋,背着装满冬笋的背篓,朝着山下走去。
经过刚才的惊险一幕,她们再也没有了来时的轻松愉快,每个人都有些心有余悸,脚步也加快了许多。
山间的空气里,还残留着血腥味和野猪的腥臊味,刚才的尖叫声和嚎叫声仿佛还在耳边回荡。
萧知念回头看了一眼山林深处,心里暗暗庆幸,这次没有受伤也真是不幸中的万幸。
第157章 分肉
等萧知念她们四人惊魂未定、狼狈不堪地回到村里时,整个胜利村已经像一锅煮沸了的水,彻底炸开了锅!
两头大野猪啊!那可是实实在在的肉!
在这个一年到头也见不到几次荤腥的年代,还有什么比这更能让人兴奋和沸腾的?
猪肉的香味仿佛已经提前飘散在空气中,勾得人肚里的馋虫蠢蠢欲动,口水直流。
因为这是两头大家伙,不像野鸡野兔可以私下分掉,大队长和村长一合计,当即就指挥着几个壮劳力,把那两只已经咽了气的庞然大物吭哧吭哧地抬到了村中央的晒麦场上。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全村:待会儿就在晒麦场杀猪分肉!
这一下,全村都沸腾了!家家户户,男女老少,只要能走动的,几乎全都涌向了晒麦场。
孩子们兴奋地围着那两只硕大的野猪跑来跑去,大人们则脸上带着期盼的笑容,互相打着招呼,议论纷纷。
当然,也有刚刚从山上下来的,仍然感到后怕不已。
当时山上的人不少,大伙那会都急着四处逃窜,只求保命,这会儿安全了,仍感到一阵阵腿软,脑袋发晕。
其中一位姓王的大妈,更是成了临时的“说书先生”。
她当时就在事发地点附近,不是她胆子大想看热闹,纯粹是吓傻了,腿软跑不动,还绊了一跤摔进了草丛里。
野猪呼啦啦从她不远处窜过去时,她心都跳到了嗓子眼,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巴,愣是没敢发出一点声音,就怕被野猪发现自己这一块“大肥肉”。
也正因如此,她那个位置透过草丛缝隙,刚好目睹了事情的大部分经过。
此刻,她正被一群没能上山或者逃得太快没看清全程的村民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绘声绘色、唾沫横飞地讲述着当时的惊险:
“哎呦我的老天爷!你们是没看见啊!那野猪,这么大个儿!獠牙这么长!”
她夸张地比划着,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激动,“瞪着红眼珠子就追着梁知青跑啊!梁知青吓得脸都白了,鞋都跑丢了一只!”
“然后呢然后呢?”围观的人听得入神,迫不及待地追问。
“然后啊!就在那千钧一发的关头!人家萧知青!”
王大妈猛地一拍大腿,声音拔高,“就那么‘嗖’地一下,也不知道用啥东西,快准狠!直接就弄瞎了那头追得最凶的野猪一只眼睛!那野猪当时就疼得嗷嗷叫,原地打转!”
人群中发出一片抽气声,看向正在不远处安静等待分肉的萧知念的眼神,顿时充满了好奇和敬佩。
“再然后呢?胡大叔是怎么射死那野猪的?”
“老胡那也是这个!”王大妈竖起大拇指,
“一箭就射中了脖子!得亏准头好,不然啊,后果不堪设想!”
王大妈讲得手舞足蹈,比说书还精彩,众人听得惊心动魄,阵阵后怕,纷纷表示短时间内是再也不敢随便上山了。
不过,这热闹的“故事会”并没持续太久。
当杀猪的案板、大锅、尖刀等工具被抬到晒麦场中央时,围着王大妈的人群“呼啦”一下,瞬间转移了阵地,全都涌向了杀猪现场。
什么八卦惊险,在实实在在的肉香面前,都得靠边站!对于分肉这件事,村民们还是很拎得清的。
接下来,就是猎户胡大叔展示真正技术的时候了。
烧水、放血、烫毛、刮毛、开膛破肚……一整套杀猪流程在他手里使得行云流水,熟练无比。
滚烫的开水浇在野猪身上,腾起大片白雾,刮毛刀所过之处,露出底下白腻的猪皮。
孩子们看得目不转睛,大人们则一边看,一边已经开始在心里盘算着自家能分到多少,是肥肉多还是瘦肉多。
村长和大队长站在一旁,低声商议着分肉的章程。
这次虽然是全村分肉,但也讲究个论功行赏。猎杀这两头野猪,出力最大的无疑是关键时刻弄伤野猪眼睛的萧知念,以及最终射杀野猪的胡大叔。
他们两家,自然应该分得多一些,这是无可厚非的,
另外就是出了力气一起上山又抬野猪下山的壮劳力们,也该适当多分一些,就当作是辛苦费了。
毕竟从山上抬下来可是费不少劲的,积雪都没有化,山路难走。村民们对这样的安排,大多也表示理解。
人群中,一些家里有适龄儿子的大娘、婶子,看着萧知念那娇俏的侧脸,心思不禁就活络起来。
“这萧知青,模样是顶顶好的,没想到胆子还这么大,人也机灵得很!”
“是啊,听说还是个高中生,有文化!”
“家里条件还很不错 没有听说嘛?家里经常给寄包裹过来,好东西可是不少,手里也是个不缺钱的主。”
“虽然是知青……但要是真能娶回家,这姑娘要模样有模样,要胆识有胆识,还能帮衬家里,自家也不亏啊……”
“就是不知道哪家可以把她这样的娶回家了……”
“想太多,你还想要你家的栓子娶人家萧知青啊,人家条件是不错,但是人家脑子又不是不好,为什么要嫁给你家栓子,贪图他文化低,还是好吃懒做!”
被说的妇人立马不乐意了,跟那人争执起来,“我家栓子怎么了,模样也是不错的,成家了就好了……”
接着又是一阵嘲笑声……
但是这些窃窃私语和打量的目光,萧知念自然是不清楚的。
她这会儿正安静地站在队伍里,等着分肉。经历了上午的惊魂,她此刻只觉得疲惫,只想着能赶紧分完肉赶紧回屋躺尸。
很快,轮到她了。大队长亲自操刀,给她切了足足五斤上好的五花肉,又额外给了她两根肉厚厚的排骨。
“念丫头,今天多亏了你了!这点肉你拿着,好好补补,压压惊!”大队长声音洪亮。
这肉说起来不算特别多,但考虑到全村那么多人要分,能拿到这个分量,已经是格外优厚了。
萧知念心里清楚,她也没有推辞,脸上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声音清脆:“谢谢大队长!”
她伸出双手,接过了那沉甸甸、油汪汪的肉块和排骨。
已经思忖着这肉做成什么好了……
第158章 刘老婆子的算计
萧知念分到了肉,却没有立刻离开喧闹的晒麦场。
她站在原地,等着排在她后面的林丽和陈小凤两人。毕竟赵百合还在她那屋等着她们几人回去分兔子呢。
林丽和陈小凤也很快分到了属于她们的那份肉,虽然比不上萧知念的多,但也算是一笔不小的“横财”了,两人脸上都带着喜气。
正当三人聚拢,准备一起往回走时,一个身影却厚着脸皮凑了过来,正是刚才因为分肉多少跟大队长闹过一阵的刘老婆子。
刘老婆子那双浑浊的眼睛,从过来开始就死死粘在萧知念手里那用草绳捆着的、肥瘦相间、厚墩墩的五花肉和那两根看着就肉厚的排骨上。
再对比一下自己手里那薄薄一小条、没什么油水的肉,心里更是酸得直冒泡,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她刚才也不是没闹过,扯着嗓子跟大队长理论,说自己家人多,分到的肉不够塞牙缝。
可大队长根本不吃她这一套,直接当着众人的面怼了回来,
“刘婶子,这些天我号召村里的壮劳力轮流上山设陷阱、巡查,防备野猪下山祸害庄稼,你们家出了一个劳力没有?”
“现在野猪打回来了,家家都想多分点,但是该怎么分大伙心里都有一杆秤,你就别揣着明白装糊涂了!”
一番话说得刘老婆子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臊得慌,心里却只怨大队长不近人情,不给她这老人家面子。
她闹了个没脸,却也没离开,就守在一旁,自然也听到了那帮长舌妇对萧知念如何如何的议论。
这会儿,她瞧着萧知念那白白净净、看起来就挺和气的脸,心里便打起了小九九。
她觉得这些城里来的女娃娃,脸皮薄,心肠软,没见过什么世面,肯定好说话。
自己过去跟她诉诉苦,装装可怜,估计这事儿就成了!这肉,怎么也能抠唆下一半来!
萧知念看着刘老婆子那眼珠子滴溜溜乱转,目光在自己手里的肉和林丽、陈小凤之间逡巡,最后又牢牢锁定了自己手里最肥厚的那块肉,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老婆子,摆明了是盯上她的肉了。想道德绑架?她萧知念可不是什么软柿子,更不是什么滥好人。
刘老婆子堆起一脸自以为和蔼可亲的笑容,凑到萧知念跟前,开口就是诉苦,
“哎呀,萧丫头,你看看,你这一个人,估计也吃不了这么多肉吧?放着坏了多可惜啊!”
她叹着气,把自己手里那条干瘪的肉提溜起来晃了晃,
“你看大娘我这家里的情况,好几口人张嘴等着呢,孙子孙女都馋肉馋得嗷嗷叫。分到我手里的就这么点儿,一人分两口就没了,哪够啊……”
萧知念还真配合地低头看了看她手里那少得可怜的肉,然后抬起头,一脸“真诚”地点点头,顺着她的话说:“嗯,大娘您说得对,您家人口多,这点肉……确实是少了些。”
刘老婆子一听,心里顿时乐开了花,脸上的褶子都笑深了,觉得有门儿!
她连忙趁热打铁:“是吧是吧!这城里来的知青就是明事理!你看你能不能……”
她话还没说完,萧知念却话锋一转,语气依旧“诚恳”,还带着点替她着想的热心,
“不然这样吧,大娘。我看您这肉确实不够。您要是手里有富余的粮票、布票或者工业券什么的,拿出来跟人换点肉,我相信咱村里肯定有人愿意跟您换的!”
她说着,还作势要环顾四周,提高音量,“大娘您要是抹不开面子,我帮您问问大伙儿,看谁家愿意……”
“你……!” 刘老婆子被她这话噎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脸瞬间就憋红了。
她哪里有什么富余的票证?就算有,她也舍不得拿出来换啊!她就是想空手套白狼,白占便宜!
周围还没散去的村民听到这边的动静,都看了过来,有几个忍不住发出低低的嗤笑声。
这刘老婆子想占便宜的心思,谁看不出来?
只不过她怕是没有跟萧知念打过交道,平时说话也是和和气气的,但是呢不代表她性子就好呀。
众人见刘老婆子脸色变了又变,也猜到她是不知道萧知念心情不好的时候说话就是这么噎人,那可是一点亏都不吃的性子。
陈小凤在一旁看得直乐,偷偷给萧知念竖了个大拇指。林丽也抿着嘴笑。
刘老婆子被萧知念这不软不硬的钉子碰得下不来台,刚想再胡搅蛮缠几句,比如说什么“尊老爱幼”、“城里来的知青要有觉悟”之类的……
就在这时,一个清冷低沉的声音插了进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怎么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祁曜不知何时走了过来。
他显然是从外边赶回来的样子,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目光先是快速扫过萧知念全身,确认她无碍后,才落在那脸色难看的刘老婆子身上,眼神带着询问,虽没什么表情,却自有一股不容忽视的压力。
刘老婆子对上祁曜那没什么温度的眼神,又看看周围人看热闹的目光,知道今天这便宜是占不成了,再闹下去只会更丢人。
她悻悻地瞪了萧知念一眼,嘴里不清不楚地嘟囔了一句什么,攥紧了自己手里那点肉,灰溜溜地挤开人群走了。
萧知念看着刘老婆子消失的背影,心里毫无波澜。
她拎了拎手里沉甸甸的肉,对走过来的祁曜露出一个轻松的笑容:“没事,一点小插曲。走吧,回去了。”
第159章 高攀
萧知念几人提着分到的肉和收获的“战利品”,回到了她那个小土屋。
远远地,就看到赵百合正在院门口翘首以盼。
赵百合看见她们安全回来,脸上立刻露出欣喜的笑容,用力挥了挥手。
陈小凤早就迫不及待了,刚走到院门口,就“哗啦”一下把那个装着兔子的麻袋拿过来,直接解开袋口。
众人也是围过去想要一看究竟,好家伙!麻袋里灰扑扑、毛茸茸的一团,竟然有五只肥硕的野兔!
她们这次估计是找到了一个不小的兔子窝,经历了一个冬天,山上的兔子繁衍得确实快。
赵百合看着那几只还在微微动弹、膘肥体壮的兔子,满眼都是欢喜,小声嘀咕了一句,
“这兔子真肥,要是能养着就好了,抓两只配种,按照兔子这繁殖速度,很快就能有一大窝,这样以后我们吃兔子肉都不愁了……”
她话没说完,自己就先噤了声,旁边几人也默契地没有接话。
这年头,私下搞养殖可是大忌,万一被人听了去,扣上个“想走资本主义道路”、“割社会主义尾巴”的帽子,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陈小凤负责往外拿兔子,赵百合则拿着准备好的草绳,手法麻利地将每一只兔子的后腿紧紧绑住,防止它们逃跑。
五只兔子,四个人。怎么分?几乎不用商量,陈小凤、林丽和赵百合都一致认为,萧知念应该多分一只。
“念念,这兔子窝是你先发现的,抓兔子的法子也是你想的,陷阱还是你教我们设的!要不是你,我们别说兔子了,估计连根兔毛都摸不着!你必须多拿一只!”陈小凤语气坚决。
林丽和赵百合也连连点头,毫无异议。
萧知念见她们态度真诚,也就没多推辞,大大方方地接受了这份好意。
最终,萧知念分到了两只兔子,陈小凤、林丽和赵百合各分到一只。
接着,她们又把挖到的冬笋均匀地分成了四份。虽然经历了上午的惊险,但此刻看着实实在在的收获,几人的心情都明朗起来,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容。
分完东西,几人便原地解散,各自提着东西急匆匆往家赶。
今天村里家家户户都分了肉,晚饭时间,空气里注定会飘满肉香,她们几个也得赶紧回去张罗。
萧知念想的没错。
到了傍晚做晚饭的点儿,知青点以及附近村民的院子里,果然陆陆续续飘出了或浓或淡的肉香味,勾得人食指大动。
萧知念看着自己分到的那几条肥瘦相间、层次分明的五花肉和两根肉厚的排骨,心里已经有了打算。
五花肉最适合做红烧肉,排骨嘛,她想着做成酸甜开胃的糖醋小排。
这两道菜口味都比较重,需要的调料也多些,不过正好,今晚家家户户都在做肉,她这里飘出浓郁的肉香也不会显得太扎眼。
她决定红烧肉就在小屋里煮,不回空间了,免得惹人怀疑,毕竟她今天可是分到了不少肉的,分到肉不吃可不是她的作风。
她先是把肉仔细清洗干净,又将两根排骨砍成五公分左右的小段,又把三条五花肉切成均匀大小的方块。
先做红烧肉。
锅烧干,倒入花生油,油热后把五花肉块倒进去,小火慢慢煸炒,直到肉块表面变得金黄,逼出里面的油脂。
接着,她加入足量的糖(实则是空间里的冰糖,更易上色),继续翻炒至糖色变得红亮,均匀地包裹住每一块肉。
然后,依次加入耗油、酱油、一点点鸡精和适量的盐,又放入两片姜和一小片陈皮去腥增香。
最后加入适量的开水,没过肉块,盖上锅盖,大火烧开之后转小火慢慢焖煮。
霸道的香气随着蒸汽从敞开的灶房窗户飘散出去,浓郁诱人。
至于糖醋小排,她则端回空间里用现代化的厨具烹制了,毕竟在外面控制火候和用水没那么方便。
***
与此同时,在村里另一头的刘老婆子家,气氛却没那么美妙。
饭桌上,摆着一盆用今天分到的那点肉做的菜——肉末炖豆腐。
刘老婆子只让儿媳妇切了一半肉,剁成碎末,和着豆腐煮了一大盆,看着清汤寡水,肉末几乎看不见。
对比过年时那点可怜的荤腥,今天这顿好歹算见了点肉星,所以一家人看着这盆菜,脸上喜色依旧不减。
刘老婆子一脸心疼地给自己大孙子肖大庆碗里多拨了点带着肉末的豆腐,嘴里不满地嘟囔着,
“那个萧知青,真是一点都不懂事!一个人分了那么多肉,吃独食也不怕噎着!”
“一点都不知道接济接济邻里,这么小气又自私的性子,活该嫁不出去!谁家要是娶了她,那才叫倒了八辈子霉!”
她大孙子肖大庆,一个二十多岁、皮肤黝黑、眼神有些游移的青年,听着奶奶的话,眼睛却闪了闪。
他脑海里浮现出萧知念那张白净娇俏的脸蛋和窈窕的身段,心里一阵燥热。
他长这么大,还没见过比萧知念更水灵俊俏的姑娘。
他咽下嘴里的豆腐,状似无意地开口:“奶,话不能这么说。那萧知青条件看着不差,手里肯定有点好东西。”
“要是我能把她娶回家,那她手里的东西,不都成咱们家的了?到时候她成了咱家的人,还能不向着自己家?”
肖大庆的爹肖满仓是个老实巴交的汉子,闻言皱了皱眉,闷声道:
“你瞎琢磨啥?你什么条件,人家能看上你?城里来的知青,眼光高着呢!”
“你以为就你一个人有这心思?起先村里盯着她的小伙子多了去了,你看有谁又真的敢往上凑的?”
肖大庆的娘王招娣不乐意了,护犊子地瞪了自家男人一眼:“我们家大庆怎么了?模样周正,身板也结实,黑点儿怎么了?黑说明勤劳肯干!哪点配不上她一个下乡的知青?”
刘老婆子立刻点头附和儿媳妇:
“就是!就她那张嘴,厉害着呢,平时也赚不了几个工分,我看她养活自己都够呛!我能同意她进我们肖家的门,那是她高攀了!”
“满仓家的,明天你就去找她唠唠,把咱们这意思透一透,看看她啥反应。要是能成,赶紧把事儿定了,等开春了,咱们家还能多一个劳动力赚工分!”
王招娣忙不迭地应下:“哎!娘,您放心,我明天一早就去!”
萧知念自然不知道,已经有人把算盘打到了她头上,而且还是这么一朵自以为是、算计满满的“烂桃花”。
要是她知道,估计会恨不得收回之前抱怨自己“行情不好”的话——这样的“行情”,她宁可没有!
她这会儿正忙着呢。
空间里,糖醋小排已经出锅,色泽红亮,酸甜香气扑鼻。外面的红烧肉也炖得差不多了,汤汁浓稠,肉质软烂,香气四溢。
她用饭盒分别装了些红烧肉和糖醋小排,准备给祁曜送去。
他昨天才回来,今天看他那样子像是去了镇上。
人家特意从京市给她带了礼物,她总得有所表示。围巾还没织好,就先送点自己做的肉菜,聊表心意吧。
提着温热的饭盒,萧知念踏着暮色,朝着祁曜住处的方向走去。
第160章 “战略会议”
萧知念提着两个沉甸甸、散发着诱人肉香的铝制饭盒,踏着逐渐浓重的暮色,朝着祁曜那间独立的小屋走去。
晚风带着寒意,却吹散了饭盒里飘出的丝丝缕缕的香气,却吹不散她心里那点微妙的、带着些许期待的悸动。
祁曜的小屋其实距离萧知念那小屋就只有几十米的距离,但是这会估计每家每户都在吃晚饭了,路上倒也没有见到其他人,就连平日里在路上疯玩的小孩也不见了踪影。
这路上就显得格外安静。此刻,小屋的窗户透出昏黄的煤油灯的光亮。
萧知念走到门前,轻轻叩响了木门。
“谁?”里面传来祁曜清冷而警惕的声音。
“是我,萧知念。”
门很快被拉开,祁曜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黑色的大衣领子竖着,衬得他下颌线条越发清晰利落。
看到门外站着的是萧知念,他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讶异,随即那惯常的清冷神色便如冰雪初融般柔和下来。
“你怎么来了?快进来。”他侧身让开,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关切,“外面冷。”
萧知念走进屋里。
祁曜的屋子和她的基本也是大差不差了,但收拾得异常整洁,东西摆放得井井有条,土炕上的被子叠得像豆腐块,
书桌上整齐地摞着几本书和笔记本,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水和皂角混合的气息,与他这个人给人的感觉一样,清冷、规整。
萧知念将手里提着的饭盒递过去,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今天村里不是分了肉嘛,我做了点红烧肉和糖醋排骨,给你送点过来尝尝。谢谢你昨天送我的发夹,我很喜欢。”
祁曜的目光落在她递过来的饭盒上,又抬起眼看向她。
灯光下,她白皙的脸颊被寒风吹得微微泛红,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真诚的笑意。他心头一动,一种陌生的、暖融融的情绪悄然蔓延开来。
“你吃了没,这么多一起吃点?”他接过饭盒,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她的,两人都微微一顿。
饭盒沉甸甸的,温热的触感透过金属外壳传来,伴随着浓郁的肉香,在这清冷的屋子里显得格外真实而温暖。
萧知念摇摇头,“我那边还有呢,就是过来给你送东西的,我要回去了。”
“外面天都黑了,路上不好走。”
“没事,就几步路,我看得见。”萧知念笑了笑,“你趁热吃吧,我回去了。” 她说着,便转身要走。
“等等。”祁曜叫住她,转身快步走到书桌旁,拿起一个牛皮纸包,“这是今天去镇上买的桃酥还有一些麻花,你拿回去当零嘴。”
萧知念看着那包得方方正正的桃酥和麻花,心里微微一暖,没有推辞,接了过来:“谢谢。”
“我送你回去。”祁曜话落,语气不容拒绝。天色已晚,他不可能让她一个人走回去。
萧知念看着他噗嗤笑出声,“这才几步的路程呀,我要是走快点,就是那一分钟的事,送来送去的不矫情呀?”
祁曜:“那你是我对象……我就是……就是想要跟你多呆一会…”
他说完耳朵不自觉地爬上了红晕,萧知念看他有些不好意思又强作镇定的模样,心里觉得好笑,终是点了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小屋,融入暮色之中。
祁曜刻意放缓了脚步,走在她身侧稍前一点的位置。
一路上很安静,只有脚踩在积雪上发出的“嘎吱”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狗吠。谁也没有多说话,但一种无声的默契和淡淡的温情却在寒冷的空气中静静流淌。
很快,就到了萧知念的小院门口。
“到了,那谢谢你送我回来,你快回去吃东西吧。”萧知念停下脚步,转身对祁曜说。
“嗯。”祁曜点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早点休息。”
“嗯,你也是。”
看着萧知念推开院门走进屋,关好门,祁曜看着屋里有亮光透出来,才转身往回走。
***
与此同时,肖家那低矮的堂屋里,关于如何“拿下”萧知念的“战略会议”还在继续。
王招娣脸上带着兴奋的光,仿佛已经看到了萧知念带来的丰厚“嫁妆”和多了个劳力挣工分的美好前景:“娘,您说,我明天是直接去找萧知青挑明了说,还是先探探她的口风?”
刘老婆子盘腿坐在炕上,眯着眼睛,一副老谋深算的样子:“直接说?不成,她们这些小姑娘都要脸皮,何况是这一种事。”
“我觉着得先让她知道咱们大庆的好,让她自己动了心思,这事准能成。”
“咋让她知道啊?”王招娣疑惑。
“这还不简单?”刘老婆子撇撇嘴,
“明天你就往村口那边晃悠晃悠?找个机会‘碰巧’遇到她,就跟她唠唠,夸夸咱们大庆。”
“就说大庆这孩子老实、肯干,是过日子的一把好手,村里好多姑娘都看上他了,但我们家大庆眼光高,就喜欢有文化的……先把风声放出去,让她心里有个数。”
肖大庆在一旁听着,忍不住插嘴:“奶,妈,你们可得好好说,别把人吓跑了。” 他脑海里还想着萧知念那俏生生的模样,心里痒痒的。
“放心吧!娘心里有数!”刘老婆子自信满满,“一个没爹没妈在身边撑腰的下乡女娃娃,能攀上咱们这样的人家,那是她的福气!她还能不识抬举?”
肖满仓在一旁闷头抽着旱烟,听着老娘和媳妇越说越离谱,忍不住泼了盆冷水,
“你们也别想得太美了。我看那萧知青不是个没主见的,人家未必看得上咱们家。再说了……”
刘老婆子打断儿子的话,“这么些年,能回城的知青有几个,她一个知青不能回城了,到时候还不是得在村里找婆家?咱们家大庆哪点不好?哪点配不上她了”
王招娣也连连点头:“就是!娘说得对!我明天就去会会她!”
夜色渐深,肖家屋里算计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而一场围绕着萧知念的、自以为是的“好姻缘”闹剧,即将拉开序幕。
第161章 男主婚讯
隔天上午
萧知念窝在热炕上,手里飞快地织着那条深蓝色的围巾,细长的竹针在她指尖灵活地穿梭。
想到这围巾不久后就会围在祁曜的颈间,她嘴角的笑意就像偷吃了蜜糖似的,怎么压都压不住,整个人都沉浸在一股甜丝丝的氛围里。
她织了多久,嘴角就上扬了多久,正琢磨着要不要再加点简单的花纹时,知青点那边隐隐传来一阵不小的喧闹声,似乎有什么事情发生。
萧知念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心里的小人开始打架:出去看看?外面雪正在化,正是“下雪不冷化雪冷”的时候,寒气逼人,实在不想动弹。
不出去?那热闹听起来还不小,好奇心又有点按捺不住。
就在她心里两个小人还没有争论出个高低的时候,“砰砰砰”,她的房门被敲响了。
萧知念放下织了一大半的围巾,有些疑惑地起身去开门,这个时间点,估计又是陈小凤或者林丽那两个人来找她了,毕竟林丽昨天也说了要跟她一块打毛衣来着。
门一拉开,门外站着的两个人让她颇感意外。竟然是宋朝辉和江曼卿!
他们从京市探亲回来了?她之前没太留意他们的动向,但回来后从小喇叭陈小凤那里得知,这两人是在她回沪市后一天启程回京市的。
“宋知青,江知青?你们回来了?快,快进屋!”萧知念虽然意外,但反应很快,赶紧侧身热情地招呼两人进来。
这倒不是她突然变得特别好客,主要是外面实在太冷了,站在门口说话,用不了一会儿就能冻成冰棍。
宋朝辉和江曼卿笑着进了屋,带进来一股寒气。萧知念连忙把门关严实。
屋内比外面暖和多了。萧知念脸上扬起真诚的笑容,露出两颗小白牙,招呼着:“快坐炕上,炕上暖和!”
江曼卿脸上带着长途跋涉后的些许疲惫,但更多的是掩藏不住的喜悦和一丝羞涩的红晕。
她顺势在炕沿坐下,从随身背着的挎包里抓出一把包装鲜艳的水果糖,放在了炕桌上。
“萧知青,吃点糖。”江曼卿的声音温柔,带着笑意。
萧知念看着那堆糖果,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这恐怕是喜糖?她笑着看向两人:“你们这是……有好消息?”
江曼卿和宋朝辉对视一眼,眼中的情意几乎要溢出来。
江曼卿抿嘴一笑,脸颊更红了,声音里带着幸福的雀跃:“嗯!我们这次回京市,双方家里人都商量了,都觉得我们俩……可以定下来了。”
她顿了顿,语气更加坚定和欢喜,“我们刚刚回来,已经去找过村长开了介绍信,打算明天就去公社登记结婚!”
虽然心里有所猜测,但亲耳听到这个消息,萧知念还是立刻送上了真诚的祝福:“真的?太好了!恭喜你们啊!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她笑着,好话像不要钱似的往外冒,“祝你们百年好合,永结同心,往后日子和和美美!”
然而,在说着这些吉祥话的同时,萧知念心里也是活络开了。
剧情线已经走到这里了吗?按照她所知的原着情节,女主李慧娟设计落水、赖上宋朝辉的事件,恐怕就发生在最近,很可能就是今天或者明天!毕竟,他们明天就要去领证了。
看着眼前这对小情侣脸上满心满眼都是对方的幸福模样,再想到他们可能即将面对的糟心事,萧知念心里莫名地也觉得有些堵得慌。
她嘴上继续说着恭喜的话,脑子却飞快地转动着。
她状似无意地提醒道:“对了,恭喜归恭喜,有件事还得提醒你们一下。”
“这开春了,积雪开始融化,化雪天格外冷。村口那条河,之前冻得结实,现在也开始化了,岸边又滑又危险。”
“你们没事尽量少往那边去,反正咱们这边都有水井,用水也方便。”
她顿了顿,看着两人,又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加了一句:“其实啊,要我说,打铁得趁热!你们介绍信都开好了,反正今天时间还早,干嘛不今天就去把证领了?也好了却一桩心事,名正言顺嘛!”
她这个炮灰觉得自己已经尽力了,只能暗示到这个程度。
希望他们能听进去,别往河边去。只要男主不在现场,李慧娟就算掉水里了,想赖也赖不上啊。
再者,如果他们今天就把证领了,成了合法夫妻,李慧娟就算再耍手段,难道还能把人家已经结婚的夫妻拆散了,逼宋朝辉娶她不成?这年头,离婚可是几乎不可能的事情。
江曼卿听了她的话,转头看向宋朝辉,眼神带着询问,语气有些犹豫:“朝辉,萧知青说得也有道理……不过我们才刚从镇上回来,又要折返回去,是不是太赶了?要不……我们再商量商量?”
她也觉得今天再去一趟也没有什么。
宋朝辉拍了拍她的手,温和地说:“不着急这一天,明天我们去也一样。曼卿累了,今天先好好休息。” 他显然更体贴未婚妻的疲惫。
江曼卿点头表示理解,毕竟这几天的奔波确实也是累了,她也想明天有个更好的状态去登记结婚,而且她还想明天拍好看的照片呢,
又转向萧知念,笑容温婉:“萧知青,我们懂的。等我们登记后,打算在知青点老屋那边请大家简单吃个饭,那边地方宽敞些。到时候,你可一定要赏脸过来啊!”
经过这几个月的相处,江曼卿很清楚萧知念的为人。
虽然她有时候说话直接,甚至有点毒舌,但心思通透,行事磊落,从不搞那些背后捅刀子的小动作,比那个面上一套背后一套的梁善不知道强了多少倍。
她是真心愿意跟萧知念交好的,就是她之前也没有怎么搭理过他们就是了。
萧知念自然满口答应:“一定一定!有席吃我肯定到!” 又能蹭一顿好吃的,为什么不呢?
三人又坐着聊了一会儿闲话。原来宋朝辉和江曼卿是昨天就该到村的,但因为回到镇上时天色已晚,怕走夜路不安全,就在镇上的招待所住了一宿,今天一早才赶回来的。
萧知念这才明白,为什么他们能这么早就出现在这里。
又坐了片刻,宋朝辉和江曼卿便起身告辞,他们还要回去收拾行李,顺便把结婚的喜讯正式告知跟萧知念这样单独搬出来居住的其他人。
萧知念将两人送到门口,看着他们并肩离去的背影,一个高大稳重,一个娇俏可人,确实是般配的一对。
她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希望自己的提醒能起到一点作用,希望他们能避开原着中那场无妄之灾。
关上房门,重新拿起那团柔软的蓝色毛线,萧知念却有点织不下去了。心头那点因织围巾而生的甜蜜被一丝隐隐的担忧所取代。
第162章 隔墙有耳
村支部那间略显简陋的办公室里,烟雾缭绕。
村长和大队长面还有村支书几个人在里头,三人围坐在一张掉漆的旧木桌边上,上面摊着几张皱巴巴的纸。
“老李啊,这开春后的扫盲班,还得再拾掇起来。”
村长敲了敲桌子,眉头拧成了个疙瘩,“早两天开会,上头又强调了,知青上山下乡是为了更好地建设农村,传播知识文化,不能光让人家种地,得让人干些实在事。”
村支书李长青叹了口气,挠了挠有些花白的头发,
“叔,这道理我懂。可之前咱也办过,效果咋样您也看见了。”
“村里那些个大老粗、老娘们,白天累死累活挣工分,晚上谁还有心思和精力去认那仨瓜俩枣的字?”
“积极性压根就提不起来啊!去了也是打瞌睡、唠闲嗑,净走过场了。”
“走过场也得走!”村长王老栓语气坚决,“这是上头交代下来的政治任务。咱得想想办法,怎么才能调动起大家的积极性?能不能跟工分挂钩?或者弄点小奖励?”
三人就着如何提高村民学习积极性的话题讨论了一番,提出几个方案,又推翻几个,都觉得实施起来困难重重。
办公室里一时陷入了沉默。
村长王老栓拿起桌上的旱烟袋,慢悠悠地装了一锅烟丝,划燃火柴点上,深深吧嗒了两口。
“这样吧,到时候扫盲班还是让知青来上课都,到时候让他们过来开个会,寻摸着这城里的孩子见识也多些,没准会后个什么好办法。”
大队长跟村支书忙不迭点头,他们都是种地都汉子,哪里会想出什么鞭笞大伙认字的好办法来…
村长又吧嗒两口旱烟,辛辣的烟雾弥漫开来,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开口道:“对了,今天回来那俩知青,宋朝辉和江曼卿,来找我开介绍信了。”
大队长疑惑接话问道:“开介绍信?这是要干啥去?”
“登记结婚。”王老栓吐出一口烟圈,
“说是两家大人都在京市见过了,点头了。明天就去公社把证领了。唉,这两年轻人,动作倒是快。不过他俩看着倒是挺登对,都是一个地方来的,也都是文化人。”
村支书李长青也点点头:“是挺登对。江知青虽然娇气但是也是个爽利人,宋知青也稳重,挺好。”
两几人随口议论着这对即将结成连理的知青,语气里带着长辈般的欣慰和祝福。
他们谁也没想到,这番看似寻常的对话,隔墙有耳,竟被有心人一字不落地听了去。
办公室门外,李慧娟端着一个搪瓷托盘,上面放着三杯刚沏好的、泛着劣质茶沫子的茶水,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般僵在原地,脸色煞白,手指死死抠着托盘边缘。
她本来是想着找个由头才过来这里的,毕竟这里距离知青点那边并不远,
她早上在家听村里的小孩喊她家侄子出去玩,说宋朝辉回来了,还给他们糖吃,让他也赶紧过去看看还能不能拿到糖,她就赶紧打扮了一下就立马过来了,想着看看能不能遇上宋朝辉。
却万万没想到,会听到这样一个如同晴天霹雳的消息!
他们……他们竟然要结婚了?!明天就去登记?!
一股巨大的恐慌和嫉恨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之前不是没尝试过接近宋朝辉,可那个男人眼里仿佛只有江曼卿,对她这种村里姑娘连正眼都懒得瞧一下。
是,她承认,江曼卿是城里来的小姐,皮肤白,手指纤细,说话温声细气,如今穿着即便打着补丁也显得干净体面,那是她现在比不了的。
但是!
李慧娟死死咬住下唇,心里疯狂地呐喊:那是因为她们的原生家庭不同!
如果她李慧娟也能过上江曼卿那样的生活,不用风吹日晒,不用下地劳作,她的皮肤也能养得白白嫩嫩,她的手也能变得纤细柔软!她缺的只是一个机会,一个跳板!
她很清楚地记得——77年,就会恢复高考!
只要她能抓住宋朝辉,嫁给他,陪他熬过这两年的苦日子,等高考恢复,他一定能考上大学回城!
到时候,作为他的妻子,她自然也能跟着去京市,彻底离开这个穷山沟,再也不用面朝黄土背朝天,再也不用过这种从土里刨食、看不到希望的苦日子!
否则,等待她的,就是像上辈子一样……不,是像她周围所有农村姑娘一样,嫁给一个同样在地里刨食的庄稼汉,重复着祖祖辈辈的生老病死,困在这片土地上,永无出头之日!
她绝不要那样!
强烈的求生欲和改变命运的渴望,像野火一样在她心里燃烧,瞬间压倒了那点心虚和恐惧。
不能再等了!必须做点什么!就在今天!否则等他们明天领了证,一切就都晚了!
一个计划,在她脑海里迅速成形。
河边!对,就是河边!化雪天,河边又滑又危险……只要制造一场“意外”的落水,而宋朝辉“恰好”经过救了她……
众目睽睽之下,他抱了她,碰了她,在现在这个保守的年代,他就必须对她负责!
至于江曼卿……李慧娟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只要她成了宋家的人,那个娇小姐算什么?感情都是处出来的,她有信心在朝夕相处中拿捏住宋朝辉的心!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狂跳的心脏和颤抖的手,脸上努力挤出一个若无其事的笑容,端着托盘,轻轻敲了敲门。
“村长,大队长,爸,我给你们送点茶水过来。”
屋里的谈话声戛然而止。村长王老栓应了一声:“进来吧。”
李慧娟低着头,端着茶水走进屋,小心地将杯子放在桌上。
“辛苦了,慧娟丫头。”大队长随口说了一句。
“不辛苦,应该的。”李慧娟低声应着。本想要退开的李慧娟又适时开口,村长叔,刚刚听您说要请知青他们过来开会,我这闲着也是闲着,我去喊他们让他们过来吧,也省得这天寒地冻的让您出去受累了……”
村长笑了,“还是丫头好啊,丫头会疼人,那辛苦你跑一趟了。”
村支书李长青满意看向女儿,嘴里说着谦虚的话……
李慧娟应声,就退了出去。
带上门,隔绝了办公室里的视线,李慧娟靠在冰冷的土墙上,大口喘着气,眼神却变得异常坚定和狠厉。
机会只有一次,她必须成功!
第163章 设计
她快速理了理身上半旧的碎花棉袄,又伸手将垂在胸前的两根麻花辫重新编紧了些,确保它们看起来整齐利落。
最后,她将那条洗得有些发硬的围巾重新裹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单纯的眼睛,然后才迈开脚步,朝着知青点所在的方向快步走去。
她先是来到了知青点的老屋院子。
院子里静悄悄的,她知道的,按照惯例,还有些知青请假回家探亲还没回来,看见已经下乡几年的老知青万传君正拿着扫帚在扫院子里的积雪。
“万知青。”李慧娟喊了一声,脸上努力挤出一个自然的笑容。
万传君抬起头,看到是李慧娟还是有些意外的:“李同志?有事吗?”
“嗯,”李慧娟点点头,语气尽量平稳,“村长和大队长在村支部办公室那边,说要请知青们一起过去开个会,所以让我来请知青同志们过去一趟。”
“麻烦你通知一下还在点的知青,稍后就一起过去吧。”
万传君放下扫帚,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有些疑惑:“开会?可是现在好多知青回家探亲还没回来呢,是什么事情啊?你知道吗?”
他想着提前了解下内容,也好跟大家说说。
李慧娟心里乱糟糟的,像有十五个吊桶打水。
——七上八下。
哪里有空闲和耐心去应付他的追问。
她随意搪塞了两句:“具体我也不太清楚,可能就是关于开春后的一些安排吧。哦对了,万知青,新盖房子那边住的几个知青,我顺路就帮忙去通知了。”
万传君不疑有他,应道:“行,那我现在就去通知。”
李慧娟心里稍稍松了口气,不敢再多停留,转身就朝着知青们新盖的那片独立小屋区域走去。
她心里快速盘算着:必须单独找到宋朝辉!只要见到他,她就说有重要的事情要单独跟他说,关于江曼卿的,或者关于回城政策的……总能找到借口把他引到河边去!
她对村口那条河太熟悉了。
虽然河面大部分还冻着,但每天都有村里的婶子、媳妇去那里凿开冰面洗衣服、挑水,
靠近岸边的地方,总会有一小片区域是薄冰或者干脆没结冰的,水下情况复杂,又滑又危险……
想到要在这种天气掉进那冰冷刺骨的河水里,李慧娟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一股恐惧从心底升起。
但是,一想到如果不这么做,明天宋朝辉和江曼卿就成了合法夫妻,自己将永无出头之日,只能重复上辈子那种暗无天日的苦日子,那点恐惧就被更强烈的决心压了下去。
“为了我的前途,必须搏一把!”她在心里给自己打气,眼神重新变得狠绝,
“不然还有什么办法能让他娶我?这是目前唯一的机会了!”
打定主意,她加快了脚步,目光死死锁定了前方不远处,那间属于宋朝辉的、门框上还贴着崭新红纸(是过年前贴的,寓意吉祥)的小土屋。
成败,在此一举!她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朝着目标径直走去。
李慧娟走到宋朝辉的小屋前,心脏跳得如同揣了一只受惊的兔子,几乎要冲破胸膛。
她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压下喉咙口的紧涩,抬手敲响了木门。
“谁?”里面传来宋朝辉清朗的声音。
“宋知青,是我,李慧娟。”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焦急,
“有点急事想跟你说,能出来一下吗?”
屋内沉默了片刻,随后门“吱呀”一声被拉开。
宋朝辉站在门口,他穿着一件半旧的深蓝色棉袄,身姿挺拔,眉宇间带着些许被打扰的不解和疑惑。
他看着门外裹得严实、只露出一双眼睛的李慧娟,眉头微蹙:“李同志?有什么事吗?”
她看他有些不耐的模样,急忙道:“是……很重要的事情……真的很重要,几句话说不清。这里不太方便,能去河边那边说吗?就一会儿,耽误不了你多久的。”
她说话时不时还向四周张望一下,又刻意压低了声音,营造出一种神秘和紧迫感。
宋朝辉的眉头蹙得更紧了些。
他跟李慧娟几乎没什么交集,对她突如其来的“急事”和选择河边这种偏僻地方谈话,本能地感到警惕和抗拒。
“李同志,如果是什么重要的事,在这里说或者去村办公室说都可以。河边路滑天冷,不太方便。”他语气疏离而客气,拒绝的意味很明显。
李慧娟手指紧紧抓着衣摆。她没想到宋朝辉防范心这么重,连门都不愿意出。
眼看计划就要夭折,她咬了咬牙,决定兵行险着。
她上前半步,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半真半假地说道:“宋知青,是关于……关于知青回城政策的一些风声……我爹在公社无意间听到的,可能对你们回城有利……这里人多眼杂,我真的不方便说。”
“回城政策”这四个字像是一道惊雷,精准地劈中了宋朝辉最关心的事情。
他脸色微变,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紧紧盯着李慧娟,似乎在判断她话语的真伪。
在这个渴望返城的年代,任何与此相关的消息,都足以让知青们心神不宁。
李慧娟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但事已至此,她只能硬着头皮迎上他的目光,努力让自己看起来真诚又焦急。
短暂的沉默和审视后,或许是关乎自身前途的担忧压过了疑虑,宋朝辉终于松了口,语气依旧谨慎:“……好吧。那就去河边,长话短说。”
李慧娟心中狂喜,几乎要喜极而泣,连忙点头:“好,好,我们快点。”
两人一前一后,朝着村口小河的方向走去。
李慧娟落后几步,看着前面宋朝辉高大的背影,想到他对自己的态度心中有些五味杂陈。
化雪天的河边,果然如她所料,寒风凛冽,比村里其他地方更冷上几分。
河面大部分覆盖着灰白色的冰层,但靠近村民们日常取水、洗衣的岸边,果然被凿开了一个不大的冰窟窿,
幽暗的河水缓缓流动,冒着丝丝寒气,周围的冰面因为反复踩踏和水的浸润,显得格外湿滑。
四周空旷,只有风声呜咽,不见人影。正是实施计划的好地方。
走到离冰窟窿还有几步远的地方,宋朝辉停下脚步,转过身,面色平静地看着李慧娟:“李同志,现在可以说了吧?到底是什么消息?”
第164章 落水
李慧娟的心脏几乎跳到了嗓子眼,成败在此一举!
她脸上迅速切换成一种混合着恐惧和神秘的的表情,伸手指向冰窟窿斜后方的一丛枯芦苇,声音带着刻意的紧张,
“宋知青,你看那边……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会不会是……最近这几天大队长他们没打干净的野猪崽子跑下山躲在那里?”
宋朝辉不疑有诈,下意识地顺着她指的方向凝神望去。
就是现在!
李慧娟眼中狠光一闪,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朝宋朝辉的后背撞去!同时,她自己的脚下一滑,伴随着一声短促而尖利的惊呼:“啊——!”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宋朝辉完全没料到身后的人会突然发难,猝不及防之下,被撞得一个趔趄,脚下踩到湿滑的冰面,但还是努力保持身体都平衡,朝着河岸那一边直直栽去!
而李慧娟,在撞向宋朝辉的同时,自己也刻意控制着方向,朝着冰窟窿的另一侧“摔”去!
“噗通!噗通!”
落水的声音自他身后响起,打破了河边的死寂!
刺骨冰凉的河水瞬间淹没了李慧娟!彻骨的寒意如同千万根钢针,扎进每一个毛孔,让人的血液几乎瞬间凝固!
“救……救命!!!” 李慧娟在水中拼命扑腾,呛了好几口冰冷的河水,发出凄厉的呼救声,她感受到了死亡的恐惧,似乎是本能,她将动静弄得极大。
但是她看见宋朝辉并没有因此落水,她瞪大眼睛,有些不可置信。
而宋朝辉在意识到被撞的瞬间就意识到不对,巨大的震惊和被算计的愤怒涌上心头。
不过他也知道那是一条人命,他着急朝着知青点方向大喊:“有人落水了!快来人!”
几乎是与此同时,被万传君通知后正三三两两往村办公室走的其他知青,都被这突如其来的落水声和呼救声吸引,纷纷朝着河边跑来!
“有人落水了!”
“快!快去救人!”
“是李支书的闺女!”
“是李慧娟!”
岸边瞬间乱成一团。
几个会水的男知青和附近的汉子立刻围过来,有人还拿着一根长杆子,栓子水性好,立刻跳下冰窟窿救人。
场面混乱不堪,惊呼声、奔跑声、破水声交织在一起。
李慧娟在被拖上岸的时候,已经“虚弱”地“昏迷”了过去,脸色苍白,嘴唇发紫,浑身湿透,蜷缩在地上瑟瑟发抖,看着无比凄惨可怜。
宋朝辉看着人被救上来心中呼出一口气,但是脸色铁青,眼神锐利如刀,死死地盯着那个“昏迷”中的李慧娟,
胸膛剧烈起伏,除了冰冷的窒息感,更多的是滔天的怒火。
他就算再迟钝,此刻也完全明白了——这是一个针对他的、处心积虑的阴谋!
很快,得到消息的村长、大队长,以及李慧娟的父亲李长青,还有闻讯赶来的江曼卿,都急匆匆地跑到了河边。
江曼卿看到宋朝辉没事,心中大定,再看到“昏迷不醒”的李慧娟,脸色有些不好看。
李长青扑到女儿身边,看着女儿“凄惨”的模样,又惊又怒,对着宋朝辉,语气带着压抑不住的质问:“宋知青!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慧娟她怎么会一起掉进河里?!”
所有人的目光,此刻都聚焦在了宋朝辉身上。
宋朝辉站在人群中央,面对村支书李长青那几乎喷火的质问和周围村民、知青们形形色色、若有实质的目光,他强行按捺住胸腔里翻涌的怒火,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知道,此刻任何过激的情绪都会让情况变得更糟。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声音因为寒冷和极力克制而显得有些沙哑,但字句清晰,掷地有声:“李支书,各位乡亲,还有同志们,今天这件事,我需要如实说明。”
他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村支书李长青的脸上:“今天,是李慧娟同志主动去找我,说有事要单独跟我说。我平日里与她并不熟悉,交集更是少之又少,本意是拒绝的。”
他顿了顿,刻意强调了“主动”和“不熟”。
“但是,”他声音提高了一些,确保每个人都能听清,“她说,是关于‘回城’的事情!需要跟我沟通。”
“回城”这两个字,如同在滚烫的油锅里溅入一滴冷水,瞬间在所有知青中炸开了锅!
原本还带着看热闹或疑虑神色的知青们,眼神立刻变得锐利和关切起来,纷纷交头接耳,气氛陡然紧张。
没有什么比“回城”这两个字更能牵动他们的神经。
宋朝辉抬手,示意大家安静,继续陈述,逻辑清晰得可怕,
“她说事关重大,在这里说不方便,坚持要来河边。各位都知道,没有哪个知青不关心回城的消息,我承认,我动摇了,所以我跟着她来到了河边。”
他指向那个危险的冰窟窿:“到了这里,她指着那边说好像有什么大家伙在动,怀疑是野猪。我顺势看过去,”
他目光转向地上“昏迷”的李慧娟,眼神冰冷,“就在我转头的一瞬间,她趁我不备,从身后猛地撞向我!”
人群里发出一片低低的惊呼。
“我拼命想稳住身形,但没有完全成功,脚下打滑,差点栽下去,但是最后倒在了岸上的那一边。
你们可以看到地上这段痕迹,还有我衣服上的做对比……而她自己,则‘恰好’掉进了河里。”
宋朝辉的语气带着强烈的讽刺,“我并不认为,在那种自身难保、且水性普通的情况下,我有能力下水救人。”
“所以我能做的,只有立刻大声呼救,然后就是各位赶来,栓子兄弟跳下去把她救了上来。事情经过,就是这样。”
他特意强调了“自身难保”、“水性普通”和“栓子兄弟救人”。
站在人群外的江曼卿,听到他说“并不认为我有能力救人”时,心头猛地一颤。
没有人比她更清楚宋朝辉的水性——他自幼在军区大院长大,夏天几乎长在游泳池和河里,在年少时更是被他的爷爷丢进部队锻炼过,说他水性普通?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唯一的解释就是,他识破了这是一个局,并且,他厌恶李慧娟到了宁愿背负“见死不救”的质疑,也绝不让她沾身、不给她任何赖上自己的机会!
第165章 梁善的阴暗
她用力抿住嘴唇,敛下眉眼,将翻涌的情绪死死压住。
她了解宋朝辉,他或许沉稳,但绝非忍气吞声之辈,他一向爱憎分明。
他此刻的冷静陈述,比任何激动的辩驳都更有力量。
宋朝辉环视四周,将众人惊疑、思索、了然的神色尽收眼底,最后目光定格在脸色变幻不定的李长青身上,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股正义的凛然:
“李支书,各位乡亲,如果你们不相信,大可以等李慧娟同志‘醒’过来,我与她当面对质!”
他刻意加重了“醒”字的读音,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我也非常好奇,我与她近日无冤,往日无仇,她为何要如此处心积虑,想将我置于死地?”
他声音陡然转冷,如同这化雪天的寒风,“如果大家对此事还有任何疑问,我觉得,可以报公安!我宋朝辉行事光明磊落,不怕查!”
“报公安”三个字像一道惊雷,炸得李长青和村长等人脸色都是一变。这年头,村里的事轻易不愿闹到公安那里去。
村长王老栓连忙干咳两声,打圆场道:“宋知青,这话言重了,言重了……没那么严重,估摸着就是……就是意外,意外……”
然而,宋朝辉那句“想将我置于死地”和“报公安”,却像种子一样落入了围观村民、知青们的心田。
是啊,这大冷的天,河水冰冷刺骨,把一个不熟水性(他们以为)的人往河里推,这不就是谋杀吗?
再看地上“昏迷”的李慧娟,那点小心思,在有心人眼里,已经不再是秘密。
就在这时,村里的赤脚大夫王伯被一位热心的大妈急匆匆拉了过来。
“王伯来了!快!快看看慧娟丫头!”
“快把人抱回屋里去!这外面太冷了!”
“去个人拿桶装雪!得用雪搓身子才能回暖,不然要冻坏的!”
人群的注意力暂时被转移,大家七手八脚,有人帮着村支书李长青抱起“昏迷不醒”的李慧娟,有人忙着去铲雪,呼啦啦一群人都朝着村支书李长青家的方向拥去。
原本围满了人的河边,瞬间空旷了许多。
萧知念、林丽和陈小凤站在人群外围,将刚才那一幕尽收眼底。
陈小凤拍着胸口,心有余悸:“我的老天爷,这也太吓人了!李慧娟她疯了吗?这么冷的天往河里跳?”
林丽也皱着眉,低声道:“她这是……想赖上宋知青?幸好宋知青机警,没下水救她,不然可真就说不清了。”
萧知念看着宋朝辉和江曼卿并肩站在一起,虽然他有些狼狈,但眼神交流间充满了信任与默契,再看着那群人簇拥着李慧娟离开的方向,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剧情……似乎真的被她这只小蝴蝶扇动的翅膀改变了。
宋朝辉没有像原着里那样,因为救人而被道德绑架,被迫娶了李慧娟。
他冷静地破局,有理有据地说明了情况,甚至不惜抛出“报公安”,直接将李慧娟的算计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虽然村里为了面子可能不会真报公安,但经此一事,李慧娟的名声算是彻底毁了,再想赖上宋朝辉,几乎是不可能的了。
***
梁善躺在知青点老屋那硬邦邦的土炕上,脚踝处传来一阵阵钻心的疼,身上好几处被树枝石块划破的伤口也火辣辣地灼烧着。
之前在山上被野猪惊得慌不择路,扭伤了脚,还添了这么多外伤,虽然赤脚大夫王伯说了,幸好没伤到骨头,不算太严重,
但对于她这个从小在城里长大、虽说不是娇生惯养但也没遭过这种罪的姑娘来说,已经是天大的折磨和委屈了。
王伯嘱咐了,这脚扭伤了得好好养着,伤筋动骨一百天,开春后肯定是没法子上工了。
一想到这个,梁善心里就跟油煎似的。
她手里本来就没几个钱,粮票更是紧巴巴,平时挣那点工分也就勉强糊口,现在一下子断了来源,眼看着再有个把月雪化了就要春耕,她这情况……往后的日子可怎么过?
一股巨大的恐慌和无助攫住了她。
而这份恐慌无助,很快又转化为了对特定对象的埋怨和嫉恨。
她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那天遇险的场景,
萧知念明明身手那么灵活,反应那么快,为什么不能早一点出手?非要等到她吓得魂飞魄散、狼狈受伤之后才行动?
她肯定是故意的!
故意显摆她的能耐,好让大家都觉得她厉害,她了不起!
最后倒是赚足了感激和风头,还分到了那么多肉!
还有知青点的这些人!
梁善愤愤地扫了一眼空荡荡的屋子。
她被抬回来的时候,一个个倒是围过来看了几眼,可没等王伯给她包扎完,就都找借口溜了,跑得比兔子还快!
为什么?还不是赶着去晒麦场分肉!
他们一个个完好无损,就她一个人倒霉受了伤,躺在炕上动弹不得。
分肉的时候,怎么没人想着她受伤了,多分她一点?哪怕是一根骨头熬汤呢?也没有!
她不由得想起年前,老知青李梅花不小心受伤,萧知念当时可是跟她也不对付来着,但是也是陪着去了医院,给垫了医药费的。
怎么轮到她了,就什么都没了?她跟萧知念还是同一批下乡的知青呢!这区别对待也太明显了!
不就是看李梅花资历老,看她梁善没背景好欺负吗?
正当她沉浸在自怜自艾和愤懑不平中时,外面传来了一阵动静。
仔细一听,是江曼卿和宋朝辉回来了!
梁善立刻竖起了耳朵,心里还盘算着一会儿怎么跟宋朝辉诉诉苦,或许能博取点同情……
然而,她还没想好说辞,就隐约听到江曼卿和宋朝辉在院子里,对着闻声出来的几个知青宣布——他们已经开了介绍信,明天就去登记结婚!
这个消息像一根冰冷的利剑,狠狠扎进了梁善的心窝。
江曼卿要和宋朝辉结婚了?
那个家世好、长相好、气质也好的宋朝辉?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和嫉妒瞬间淹没了她。
他们不知道是没有听说她受伤还是怎么滴那两人竟然没有进来看她一眼!
但是她现在只能自己在这土炕上生闷气,什么都做不了。
第166章 新计谋
但是过了不过一个上午,还没等她消化完这个令人失落的消息,外面又传来一阵更大的喧哗,似乎发生了什么大事。
她支棱着耳朵,勉强从嘈杂的人声中捕捉到零碎的信息——“李慧娟”、“掉下河”、“宋朝辉”、“救人”……
李慧娟掉河里了?还被救了?是谁救的?梁善的心猛地一跳,一个阴暗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她自己拼凑到的版本里,只提到了关键人物李慧娟和宋朝辉,并没有明确说救人的是谁。
在这种先入为主的认知和阴暗心理的驱使下,她几乎是理所当然地认为,下水救人的肯定是宋朝辉!
在这个保守的年代,下水救人,尤其是救一个落水的姑娘,难免会有身体接触,搂抱拉扯是免不了的。
因此产生的风波,甚至被迫结婚的例子,她也听说过不少……
一瞬间,梁善心里竟然隐隐升起一丝扭曲的期待。
如果……如果宋朝辉因为救了李慧娟而被赖上,如果他和江曼卿的婚事因此告吹,或者至少生出巨大的波折……那该多好?
她一点都不想看到江曼卿那副如愿以偿、幸福得意的样子!
凭什么她江曼卿就能顺风顺水,找到宋朝辉这样好的对象,而她梁善却要在这里忍受伤痛和贫困,前途一片灰暗?
这种见不得人好的阴暗心理,像藤蔓一样在她受伤的心房里疯狂滋生缠绕。
她甚至恶毒地想着,要是李慧娟闹得再厉害点就好了,最好让江曼卿也尝尝求而不得、痛苦难受的滋味!
她完全忽略了事情可能的真相,也选择性忘记了自己此刻的处境,只顾着沉浸在一种扭曲的、期盼他人不幸的快意之中,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稍稍缓解她自身的痛苦和失落。
炕上的被褥冰冷而粗糙,身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都比不上她此刻内心那冰冷而扭曲的念头,让她整个人都散发出一种阴郁的气息。
她不想要看到江曼卿得意的样子,哪怕只是想象,都让她觉得无比刺眼。
***
另一边,王招娣脚步匆匆地回到肖家那低矮的院子里,心里七上八下,像是揣了只活蹦乱跳的兔子,只不过这兔子是吓得乱窜。
早就等在院门口,伸长脖子张望的肖大庆,一见他娘回来,第一个急吼吼地凑上去,黝黑的脸上满是急切和期盼,压低声音问:“娘,咋样?咋说?萧知青……她同意了吗?有没有说啥时候相看相看?”
他脑子里已经幻想着把那个水灵灵的萧知念娶回家,不仅人是他的,她手里的好东西、她分的那些钱票还有肉,也都能顺理成章变成他老肖家的了!
紧随其后,刘老婆子也迈着小脚从屋里赶了出来,那双吊梢三角眼里精光闪烁,紧紧盯着儿媳妇:“满仓家的,事情办得咋样?那萧知青咋说的?”
她仿佛已经看到了家里多了一个能挣工分的劳力,以及未来可能从萧知念手里抠唆出来的更多好处。
王招娣面对婆婆和儿子灼灼的目光,脸上闪过一丝心虚,眼神躲闪,支支吾吾地开口:“那个……娘,大庆,我……我本来是按照咱们商量好的,要去找萧知青说道说道的……”
“那然后呢?”肖大庆迫不及待地追问。
“可是……可是我这不是刚走到半道嘛,”
王招娣连忙解释,声音都不自觉地提高了些,仿佛这样能增加说服力,
“就碰见大事了!村支书家的慧娟丫头,掉村口河里去了!我的老天爷,你是没看见,河边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热闹极了!我这不就……就跟着过去看了看……”
她绘声绘色地把在河边看到、听到的事情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
李慧娟怎么掉下河的,宋朝辉怎么说的,栓子怎么救的人,大伙儿怎么议论的……说得唾沫横飞,完全忘了自己原本的任务。
刘老婆子起初还被这突如其来的八卦吸引了注意力,听得啧啧称奇,但听着听着,她那双三角眼里的精光越来越盛,一个更加大胆、也更加恶毒的念头,如同毒蛇般从心底钻了出来。
“你是说……李支书的闺女,是被栓子那傻小子从河里捞上来的?”刘老婆子打断儿媳妇的喋喋不休,语气里带着一种异样的兴奋。
“是啊娘!大家都看见了,是栓子救的人!”王招娣肯定地点点头,随即又带着点羡慕和酸意说,
“要我说,栓子这小子可是走了大运了!这救人的恩情摆在这儿,李慧娟那丫头,又是高中文化,又是村支书的闺女,这在咱们村里可是顶顶好的姑娘了!栓子家这回可算是捡着个大便宜!”
她完全没意识到婆婆脑子里打着的主意。
刘老婆子嘴角扯出一丝阴冷的笑意,吊梢眼眯成了一条缝,里面闪烁着算计的寒光:“可不是嘛……错有错着,这说不定就是老天爷给栓子送了个好媳妇上门呢!”
她顿了顿,话锋猛地一转,目光如同淬了毒的针,扫向一旁还在做着娶萧知念美梦的孙子肖大庆,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阴狠:
“满仓家的,大庆,你们想想……那李慧娟能靠着落水被救赖上……哦不,是成就一段姻缘。咱们家大庆,为啥不能也当一回‘救命恩人’?”
王招娣和肖大庆都是一愣。
刘老婆子脸上露出一种自以为是的“智慧”表情,继续点拨道:“那萧知青,可要是咱们大庆在她危难的时候救了她,那就是她的救命恩人!”
“这恩情大过天!而且下水的时候都被搂过抱过了 还敢不嫁不成 不嫁的话你看看满村子的人怎么说她的。
“等她嫁过来了,到时候,她的心还能不向着咱们家?她还敢不听咱们的话?”
刘老婆子心里其实门儿清,知道自家条件根本入不了那些城里知青的眼,之前让王招娣去“探口风”也不过是心存侥幸。
如今听到李慧娟这意外的落水,她仿佛找到了一个更“有效”、更“直接”的捷径!
“与其上门去说那些个好话,看人脸色,还不一定能成,还不如咱们自己动手,给她制造个‘机会’!”
刘老婆子的声音带着蛊惑和狠毒,
“到时候就像那李慧娟一样……找个没人的地方,河边啊,或者山路边滑溜的地方……推她一把……”
“等她掉下去,咱们大庆再跳下去把她‘救’上来……这众目睽睽之下,她浑身湿透被咱们大庆又抱又搂的,她还能不认?”
“到时候,她就是咱们老肖家板上钉钉的媳妇了!那些肉,那些好东西,还不都是咱们的?!”
“还省下来彩礼钱,赚了个城里的媳妇。”
肖大庆听着他奶奶的话,先是震惊,随即眼睛里也冒出了贪婪和兴奋的光!
对啊!
他怎么没想到!
只要把生米煮成熟饭……不对,是造成既成事实,那萧知念还能跑了不成?
他仿佛已经看到那个娇俏的身影在他怀里挣扎,最后不得不委身于他的场景……
王招娣则是吓了一跳,脸色有些发白:“娘……这……这能行吗?万一出点啥事……”
“能出啥事?”刘老婆子瞪了她一眼,语气不容置疑,
“咱们大庆水性好着呢!就是做做样子,还能真让她淹着?到时候把人救上来,她感激还来不及呢!这事就这么定了!”
“大庆,你这几天机灵点,看看那萧知念常去哪儿,咱们就找个合适的机会……”
一股冰冷的恶意,在这农家小院里弥漫开来。一场针对萧知念的、更加卑劣和危险的阴谋,正在悄然酝酿。
第167章 坏事传千里
萧知念自然是不知道肖家那恶毒算计的,她这会儿正揣着点隐秘的欢喜,和祁曜在村头那片安静的小树林边“约会”呢。
说是约会,其实也就是两人并肩散散步,说说话。
实在是今天李慧娟落水的事情,像一阵风似的,眨眼就刮遍了胜利村的每个角落,果然应了那句老话——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在这娱乐匮乏的年代,这种带着桃色意味的八卦,简直是村民们枯燥生活最上等的调剂品。
萧知念估摸着,这事儿足够那些闲来无事的大娘婶子们津津乐道上十天半个月了。
果然,就在刚才,她往这边来的路上,就听见几个聚在墙根下晒着太阳的妇人正说得唾沫横飞。
那流言早已偏离了最初的版本,变得面目全非,甚至朝着香艳的方向一路狂奔。
有人说,是李慧娟约宋朝辉去小河边谈对象,结果没谈拢,姑娘家面皮薄,一时想不开就“以死相逼”跳了河。
有人说,是老天爷都看不过去她这做派,所以才让憨厚老实的栓子误打误撞成了救人英雄,没让宋知青沾上这麻烦。
更离谱的是,传着传着,细节都出来了。
一个婶子说得有鼻子有眼,仿佛亲眼所见:“……你们是没瞧见,栓子为了救人利索,把那厚棉袄都脱了!两人在水里抱得那叫一个紧哟……啧啧……”
说着自己还先不好意思地红了脸,旁边的人则是一脸“我懂”的暧昧表情,你一言我一语,添油加醋,硬是把一场精心设计的算计,传成了一出带着些许“风流”意味的乡村轶事。
萧知念简直不敢想象,这些越来越离谱的流言要是传到李慧娟耳朵里,那个心高气傲、一心想攀高枝的姑娘,会不会真的给气晕过去。
她把听到的这些绘声绘色地说给祁曜听,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和调侃。
说完,她抬起眼,看着身旁身姿挺拔、面容清俊的男人,故意板起小脸,摆出一副严肃认真的模样。
“祁同志,你可要引以为戒啊!”她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说道,
“你都不知道,我前两天听胖婶她们唠嗑,你现在可是咱们村不少大娘婶子眼里的‘香饽饽’!”
“长得俊,有文化,听说家里条件还不错,还买了自行车!不知道村里现在多少人家盯着,想招你做女婿呢!”
她顿了顿,黑白分明的杏眼里闪过一丝狡黠,又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醋意,继续“警示”道,
“这人心隔肚皮,你可得多长个心眼儿,平时走路、干活都注意着点,离那些河边、井边远着些,千万别被人用类似的手段给算计了去!不然……”
她拖长了调子,哼了一声,“到时候你被人赖上了,我可没地方哭去!”
祁曜低头,看着站在自己面前,仰着小脸,明明是在吃醋警告、却偏要装出一副严肃模样的萧知念。
夕阳的余晖给她白皙的脸颊镀上了一层柔光,那双灵动的眼睛里映着他的影子,带着娇嗔,也带着显而易见的关切。
他心头像是被羽毛轻轻拂过,一阵发软,那平日里总是紧抿着的唇角,就怎么也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勾勒出一个清晰而温柔的弧度。
“好。”
他注视着她,声音低沉而肯定,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我听你的,会小心。” 简单的几个字,却像是承诺,重重地落在萧知念的心上。
萧知念听到他的回答,嘴角的笑意是压都压不住的。
***
而与小树林间这温馨气氛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村支书李长青家里那几乎要凝滞的低气压。
李慧娟躺在里屋的炕上,身上盖着厚厚的被子,脸色却比纸还白。
她其实压根就没晕倒,当时只是被宋朝辉毫不留情的揭穿和那“报公安”的狠话给吓住了,加上无地自容,不知道该如何收场,才索性眼睛一闭装晕,想着暂时逃避。
可她万万没想到,人虽然“晕”了,外面的流言却像长了脚,更是像淬了毒的刀子,一刀刀地往她心窝子里戳。
那些打着“探望”旗号来她家的婶子、大娘们,表面上说着安慰的话,眼神里却充满了探究和幸灾乐祸,
嘴里“不经意”间透露出的村里那些越传越不堪的闲话,每一个字都像鞭子一样抽打在她和她娘的脸上。
什么她“以死相逼”?
什么和栓子“抱得紧”?两人贴在一块了……
这些污糟话简直把她钉在了耻辱柱上!
李慧娟气得浑身发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里,渗出血痕都浑然不觉。
她也清楚约莫着经过这件事,宋朝辉那边是彻底没指望了,甚至还结下了仇。
而自己的名声,经过这么一闹,算是彻底臭了!
在这个把名声看得比天还大的年代,一个姑娘家没了清白名声,还想嫁个好人家?简直是痴心妄想!
难道她李慧娟这辈子,就真的要跟那个愣头愣脑、家里穷得叮当响的栓子捆绑在一起了吗?
一想到这个可能,她就感到一阵灭顶的绝望,比掉进那冰河里还要冷,还要让她窒息。
她精心算计,赌上一切,最后却落得如此下场,这让她如何能甘心?
第168章 助人为乐
隔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晨雾尚未完全散去,宋朝辉就敲响了祁曜那间独立小屋的门。
门很快打开,祁曜似乎已经起身,穿着整齐,看到门外的宋朝辉,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不过很快就被他掩去。
“祁知青,打扰了。”
宋朝辉脸上带着喜悦和迫不及待的急切,开门见山开口道:“我就是想跟你借一下自行车,我今天和曼卿去公社登记结婚。”
祁曜目光扫过他眼底下的淡青,知道昨天那场风波虽未直接伤及他,但估计终究是耗费不少心神。
他没多问,只是侧身让开,伸手指了指靠在墙边擦得锃亮的二八大杠:“车在那边,钥匙就在车头挂着。”
“多谢!”宋朝辉由衷道谢,上前利落地去推自行车。
他顿了顿,像是随口一提,又带着几分认真,“祁知青,你这自行车……骑着确实方便。我琢磨着,等忙完这阵,也该置办一辆。”
祁曜抬眸看他,眼神平静无波,没接话,等着他的下文。
宋朝辉也不绕弯子,他知道祁曜不是多话爱管闲事的人,所以便直接道,
“我手里有张永久牌的自行车票,是这次回家过年的时候家里给的。只是……这二八大杠,曼卿骑着怕是费劲。我寻思着,凤凰牌的女士车,或许更合适些。”
他目光落在祁曜脸上,带着试探,“不知祁知青……是否知道哪里能寻摸到凤凰牌的自行车票?或者,有什么门路可以周转一下?”
他这话问得含蓄,但意思明确。
他知道祁曜能悄无声息地弄到自行车,而且这车还不是全新的,凭借自己一个人,这就更加不容易了。
宋朝辉觉得祁曜这人不会简单到哪里去的,至少门路比他们这些普通知青要广得多。
要说有些全新的自行车可以是家里给的钱票,去百货大楼买就买了,但是这半新的肯定需要人脉才可以弄到。
经过昨天的事,宋朝辉更觉得在这乡下,有些事不能太死板,该有的人情往来、信息打探,必不可少。
经过昨天那是村支书估计会怨恨上他,日后怕是会给他小鞋穿,虽然来了这里也是大半年不算特别久,但是该听说的也是听说了不少,例如村支书李长青可就不是个吃亏的主,
所以为了他和曼卿往后日子方便,也为了曼卿少受累,他愿意拉下脸来打听,也想要跟祁曜结交。
祁曜深邃的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波动,似乎并不意外宋朝辉会问这个。
他沉默了好一阵,就在宋朝辉以为他会拒绝时,祁曜才淡淡开口:“凤凰牌的自行车票也是很紧俏的。我可以帮你问问,但不保证一定可以搞到。”
其实不管是哪个牌子都自行车票,只要是自行车票都是紧凑的,不过他手里有永久牌的自行车票愿意换,倒是估计会容易一些也说不定。
这已经是意外之喜!
宋朝辉脸上几乎是立刻扬起了笑容,接口道:“足够了!足够了!多谢祁知青!不管成不成,这份情我记下了。”
他知道祁曜的性子,能说“帮着问问”就已经是极大的面子。
“嗯。”祁曜依旧是言简意赅,点了下头。
宋朝辉不再耽搁,推着自行车就出了祁曜小土屋的门,脚步轻快地离开了。
晨风吹在脸上,带着寒意,他心里却是一片火热和踏实。
经过昨天李慧娟那场闹剧,他和江曼卿的关系非但没有产生隔阂,反而是更近了几分。
当他在河边,面对众人的质疑和村支书的质问时,是曼卿信任的眼神给了他最大的底气。
而她事后没有丝毫的埋怨和猜忌,反而心疼他受了无妄之灾,更加坚定了要与他共同面对的决心。
这份毫无保留的信任,让宋朝辉内心深受震动,也更加确定,自己没有看错人。他暗自发誓,此生绝不负她。
所以,他一刻也不想再等。天没亮就盘算着借车,赶早去把证领了,名正言顺地成为夫妻,也是让那些魑魅魍魉彻底死心。
他手里其实不缺钱,这次春节回京市探亲,双方家里表示他们都是希望两人在乡下结婚的,
虽然现在风头没有前几年那么紧,但是也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可以把他们弄回城,与其让两孩子在乡下磋磨时光,还不如两人结婚,也让他们这些远在京市的亲人可以安心些。
所以宋朝辉回东北前一天的夜里,他老娘塞给了他不少钱和票,嘱咐他不能委屈了曼卿。而那张永久牌自行车票就是其中之一。
但他想得更周到。他自己骑二八大杠没问题,可曼卿是个姑娘家,身形纤细,骑那种笨重的男式车实在是太吃力。况且那个横杠对于江曼卿来说也委实是太高来些。
若是能弄到一辆轻便些的凤凰女士车,以后他们一起出门,或者曼卿自己想去镇上供销社买个东西,都会方便很多。这才有了他向祁曜打听票证来源的一幕。
当他骑着借来的自行车,停在知青点门口,看到早已等在那里、穿着一身干净整洁列宁装、围着他送的红色围巾的江曼卿时,所有的疲惫和昨日的阴霾都一扫而空。
晨光熹微中,她脸上带着温柔而坚定的笑容,眼睛里盛满了对他的信赖和即将成为革命伴侣的羞涩喜悦。
“曼卿,上车。”宋朝辉支好车,声音温和。
江曼卿轻轻“嗯”了一声,侧身坐上自行车的后座,手自然地扶住了他的腰。
车轮碾过村中尚未完全融化的积雪小路,发出轻微的声响。
宋朝辉稳稳地骑着车,感受着身后传来的温热和依赖,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期待和守护身边人的决心。
而留在小屋门口的祁曜,看着两人远去的身影,目光深邃。
他转身回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笔记本,翻到某一页,上面记录着几个地址和代号。
他指尖在其中一个代号上轻轻点了点,似乎在考虑宋朝辉的请求。助人之举,偶尔为之,或许也无妨。
毕竟,那萧知念与江曼卿似乎关系也还可以。
他脑海中闪过昨日萧知念那副“警示”他时娇嗔又严肃的小模样,唇角几不可查地弯了一下。
第169章 登记
清晨的薄雾尚未完全散去,乡间的土路上,一对小年轻正瞪着自行车轻快地往镇上赶着。
车轮碾过带着露水的尘土,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宋朝辉稳稳地握着车把,脊背挺得笔直,江曼卿侧坐在后座上,一只手轻轻拽着他腰侧的棉衣,另一只手护着膝上那个装着重要证件和介绍信的军绿色挎包。
风拂过她的面颊,带着田野青草的气息和前方男人身上干净的皂角味。
她看着他宽阔的背脊,因用力蹬车而微微起伏的肩膀,心里像被暖阳烘着,软融融、甜丝丝的。
“刚才我问过祁曜了,”宋朝辉的声音随着风飘过来,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他说帮我打听打听一下凤凰牌的女式自行车,毕竟往后咱们有自行车了,你去镇上的时候就不用等牛车了,也方便些。”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些许不易察觉的得意,“我想着二八大杠不合适你骑,骑着也费劲,还不安全,就先紧着你的感受来。”
江曼卿听着,嘴角不由自主地向上弯起。
连买车这样的大事,他都将她的需求放在第一位考量。这种被珍视、被放在心尖上的感觉,像一颗投入湖心的蜜糖,涟漪一圈圈荡漾开,甜到了四肢百骸。
她将攥着他腰侧的手稍稍收紧了些,声音温软:
“其实……能够买到自行车已经很不错了, 我很知足的。要是实在买不到女式的自行车,永久牌的二八大杠也很好啊。”
她语气更添了几分务实,“那种车更结实,如果需要带些重物,或者以后……嗯……载点别的,其实更实用。”
宋朝辉感受到腰间传来的微小力道,心里也是一片温软,他立刻应道:“好,都听你的。我们先去看看,到时候你觉得哪种合适就买哪种。”
话题又自然而然地转到了领证之后的事情上。
“朝辉,等我们办完手续,去照相馆拍张照片吧?”江曼卿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向往,
“虽然现在不兴这个,但我想把今天的样子留下来。照片啊,我觉得它就像是一种能把瞬间变成永恒的魔法。”
“等我们老了,头发都白了,还能拿出来给孙子孙女们看看,‘瞧,这就是爷爷奶奶当年结婚的样子’。”
宋朝辉从前觉得拍照是件顶不实际的事情,花钱买一张纸,哪有实实在在吃饱穿暖重要。
可此刻,听着身后姑娘充满憧憬的话语,他脑海里也不由得勾勒出她描述的那幅画面,
——白发苍苍的他们,依偎在一起,看着年轻时的影像……心尖蓦地一烫,
他毫不犹豫地答应:“好,我们去拍。拍两张,一张留着以后给孩子们看,一张现在就挂在我们屋里。”
接着,两人又商量起更现实的问题——房子。
他们俩下乡不久后,都是各自掏钱在知青点建了房子的,只是两人的房子没有挨在一处。
宋朝辉主动提出:“结婚后,我们就住你那儿吧。你那屋子更敞亮,离水井也更近些,方便。我那边……”
他沉吟了一下,“我想着,干脆处理掉。如果知青点以后还来新人,肯定是住不开的,难保村长或者大队长不打我那房子的主意。那我还不如索性就卖了,把钱攥在手里,也省得日后麻烦。”
江曼卿很是赞同:“嗯,你想得周到。留着也是空着,万一真有那不开眼的来打主意,平添烦恼。我们既然在一起了,自然要住在一处,卖了干净,钱拿在手里更实际。”
说到“住在一处”,两人的脸上都有些微微发烫,幸好一个在前,一个在后,谁也看不见谁的红晕。
然后是摆酒的问题。
宋朝辉微微侧过头问她:“曼卿,酒席你想怎么弄?都依你。”
江曼卿嘴角始终挂着那抹恬静的笑意,她说:“我们也不搞特殊化,就参照上年李伟和张兰他们结婚那时候的规格就好。”
“请一下相熟的知青朋友们,再请村长和大队长过来做个见证,吃顿饭就行了。”
她和宋朝辉都不是热衷于和村里家家户户打交道的人,与大部分村民也只是面熟,并无深交,这样清清静静地请几桌,正合他俩的心意。
“好,就按你说的办。”宋朝辉的声音里带着笑意。
就这样,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关于未来生活的轮廓,在这些平淡而温馨的对话中一点点清晰起来。
就连往日里觉得漫长又颠簸的土路,这一次,却仿佛一眨眼就到了尽头。镇子的轮廓出现在视线里,青砖灰瓦,炊烟袅袅。
到了镇上,两人没有耽搁,直接骑着自行车就往公社办公室那边去了。
办事员是个面容严肃的中年妇女,接过他们递上的介绍信和身份证明文件,仔细核对了一番,又抬眼看了看面前这对难掩紧张的年轻人。
或许是被他们眼神里的期待和郑重所触动,办事员紧绷的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利落地拿起印章,在崭新的结婚证上用力按下。
“啪”的一声轻响。
带着鲜明时代印记的结婚证递到了他们手中。从此,他们便是名正言顺的革命伴侣了,风雨同舟,荣辱与共。
从公社出来,两人都松了一口气,相视一笑,阳光洒在脸上,明媚得不可思议。
难得来一趟镇上,他们决定添置一些日后一起生活需要的东西。
这年月,镇上能逛的地方实在不多,只有一个供销社。若是去市里,倒有百货商店,但他们此刻都沉浸在领证的喜悦和新婚的兴头上,即便是小小的供销社,也足以让他们逛得兴致勃勃。
江曼卿先是细心挑选了一些日常吃用的东西,又特意称了些水果糖和鸡蛋糕。
她将包好的糖果小心地放进布包里,对宋朝辉说:“回去给大伙分分,是个意头。”
宋朝辉看着她忙碌而认真的侧影,心里被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和幸福感填满。
他接过她手里的东西,轻声说:“好。都买齐了吗?齐了我们就回家。”
“家”这个字眼,此刻听来,格外动人。
江曼卿抬起头,迎上他温柔的目光,用力点了点头:“嗯,齐了,我们回家。”
第170章 喜糖
夕阳西下,天边晕染开一片温暖的橘红,为冬日的村庄披上了一层柔和的薄纱。
宋朝辉骑着自行车,载着江曼卿,踏上了回村的土路。
村口那片熟悉的空地上,一如既往地喧闹。一群半大的孩子,仿佛身上装着永不停歇的小马达,在寒冷的空气里追逐打闹,小脸冻得通红,热情却丝毫不减。
他们尖锐的笑声和呼喊声,隔着老远就能听见,为寂静的村庄增添了许多生机。
车轮滚动的声响引起了孩子们的注意。
不知是哪个眼尖的先喊了一声“宋哥哥和江姐姐回来了!”,
那群原本像无头苍蝇般乱窜的孩子立刻调转了方向,呼啦啦地围了上来,像一群叽叽喳喳的麻雀,瞬间将自行车和车上的人围在了中间。
江曼卿平日里性子算不得热络,与村里的孩子们并不十分熟稔。
但因为萧知念与胖婶家关系亲近,胖婶的孙子铁蛋时常来找萧知念,她见得多了,对这个虎头虎脑、颇有规矩的小男孩便有了几分熟悉和好感。
宋朝辉看着涌过来的孩子们,顺势捏了闸,长腿一支,稳稳地停住了车。反正住处就在前面不远,不急着这一时半刻。
江曼卿脸上带着刚刚新婚特有的、柔和的喜悦,笑眯眯地朝人群里那个最熟悉的小身影招了招手:“小铁蛋,快来。”
铁蛋正挤在伙伴中间好奇地张望,被点了名,有些懵懂地眨了眨黑豆似的眼睛。
他知道这个江姐姐不是坏人,而且长得好看,说话也温柔,自觉自己是个听话孩子的他,便乖乖地屁颠屁颠跑了过去,仰起被风吹得皴红的小脸,奶声奶气地问:“江姐姐,你叫我过来,是有啥事呀?”
只见江曼卿从随身带着的挎包里抓出一把五彩斑斓的水果糖,那漂亮的糖纸在夕阳下闪着诱人的光。
她弯下腰,轻轻将这把甜蜜塞进了铁蛋这会有些脏兮兮的小手里。
小铁蛋的眼睛“唰”地一下就亮了,像落进了两颗小星星。
水果糖!
这可是过年才能尝到几颗的稀罕零嘴!
但他捏着糖,小手攥得紧紧的,却没有立刻收起来,反而有些犹豫地看着江曼卿。
奶奶教过他,不能平白拿别人东西的道理。
江曼卿看着他这懂事的小模样,心里更是软了几分,喜爱之情又添了一成。
她轻声软语地解释,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笑意:“铁蛋乖,拿着吧。今天是江姐姐跟这位宋哥哥领证结婚的好日子,我们心里高兴,想和大家一起分享分享这份喜气。”
“你奶奶知道了,也不会说你的,这是喜糖呀。”她说完还指了指站在另一侧的宋朝辉。
原来是喜糖!他自然是知道什么是喜糖的。
小铁蛋这下放心了,小脸上的犹豫瞬间被巨大的惊喜取代。
他高高兴兴地把那把糖果小心地揣进自己厚棉袄的兜里,还用力按了按,确保不会掉出来。
然后,他猛地转过身,对着身后那一群眼巴巴瞅着、口水都快流出来的小伙伴们,挺起小胸脯,像个小领袖般吼了一嗓子:“今天是江姐姐和宋哥哥结婚!派喜糖啦!”
孩子们“嗡”地一下骚动起来,目光更加热切地聚焦在铁蛋那鼓囊囊的口袋上。
铁蛋不负众望,像个经验丰富的小司仪,一本正经地清了清嗓子,把他之前参加舅舅婚礼时,奶奶硬逼着他记下的吉祥话,一股脑地往外蹦:“祝江姐姐、宋哥哥百年好合,永结同心,早生贵子!”
稚嫩的童声说着这样老成的祝福,逗得宋朝辉和江曼卿对视一眼,都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
他看着这个活宝似的小家伙,心里愉悦,又顺手从车把上挂着的网兜里,拿出一个红彤彤的大苹果,递了过去:“说得好,这个奖励你。”
小铁蛋感觉自己今天简直是撞了大运!
一把水果糖再加一个红苹果!幸福得快要冒泡泡了!
他晕乎乎地接过苹果,心里模糊地想:要是天天都有新结婚的哥哥姐姐就好了,那他的好东西岂不是多得吃不完?
这一刻,一颗关于“婚礼=甜蜜与收获”的种子,悄无声息地落在了他幼小的心灵里,
并在未来漫长的岁月中,生根发芽,最终让他成为了十里八乡颇有名气的婚礼司仪。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此刻的小铁蛋,只是更加坚信了奶奶常念叨的那句话:知青们手里,钱和好东西还真是不少呢,怎么说是城里人哇……
有了铁蛋这个“成功范例”在前,后面的小伙伴们立刻有样学样,呼啦啦围上来,七嘴八舌地说着吉利话。
只是孩子们词汇量有限,说着说着就跑了偏,什么“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都喊了出来。
宋朝辉听得额头差点冒汗,心里暗暗嘀咕:这“岁岁有今朝”还了得?难不成每年都得结一次婚?
他忍着笑,赶紧又从布兜里抓出几把糖,分给孩子们,温和地挥挥手:“好了好了,糖都拿到了,快回家去吧,天快黑了。”
孩子们心愿得偿,拿着珍贵的糖果,欢呼着一哄而散,继续他们的追逐游戏去了。
喧嚣退去,村口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他们两人。
宋朝辉转过头,恰好对上江曼卿的目光——她正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瞧,眼睛里含着未尽的笑意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柔。
方才分发喜糖时,他脸上那无奈又纵容的表情,全都落在了她的眼里。
被心爱的姑娘这样专注地看着,宋朝辉后知后觉地感到一阵耳根发热,心底却像被羽毛轻轻拂过,痒痒的,暖暖的。
他见四周无人,壮着胆子,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江曼卿微凉的手。江曼卿指尖微微一颤,却没有挣脱,任由他温热干燥的掌心包裹住自己的手。
一手推着自行车,一手牵着自己新晋的小妻子,宋朝辉只觉得脚下这条走了无数遍、通往江曼卿那小土屋的路,从未像今天这样,充满了踏实的幸福感,仿佛能一直走到地老天荒。
然而,他们都没有发现,在村口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后,悄然隐藏着一个身影。
李慧娟死死地抠着粗糙的树皮,指甲几乎要嵌进木头里,留下几道深深的划痕。她是特意等在这里,想找宋朝辉的。
昨天落水事件后,她成了全村议论和鄙夷的对象,她把直言要她嫁给栓子。
她走投无路,心里还存着一丝渺茫的希望——宋朝辉也是昨天事件的“关键人物”之一,万一呢?万一看在她这么可怜的份上,他心软了,愿意拉她一把,甚至……她是不是就不用嫁给那个她一万个看不上的栓子了?
可她等来的,却是他们双双从镇上归来,以及那群孩子嘴里“领证结婚”、“派喜糖”的喧闹。
他们竟然……竟然完全没受到昨天事情的影响,就这么顺顺当当地去结了婚,脸上那幸福刺眼的笑容,几乎要灼伤她的眼睛!
他们怎么能这么若无其事?他们凭什么这么幸福!
一股浓烈的、带着绝望的恨意,像毒藤般瞬间缠紧了她的心脏。她看着那对依偎着远去的背影,眼神阴鸷得能滴出水来。
她这一辈子,难道就要这样被毁了吗?不,她不甘心!
寒风卷起枯叶,在她脚边打着旋,却吹不散她周身那冰冷彻骨的怨愤。
第171章 温馨
宋朝辉推着自行车,将江曼卿和她采购的那些零零碎碎,平安送到了她的小土屋前。
冬日天光短,就这么来回一趟,天色已经有些擦灰了。
他将车支好,利落地把挂在车把上的网兜、绑在后座上的新买的脸盆毛巾等物一一解下,帮着江曼卿一起拿进屋里。
小小的土屋,因为两人的归来和这些新添置的物件,仿佛瞬间被注入了更多的生活气息,变得更加温暖充盈。
宋朝辉环顾了一下这个即将成为他们共同小家的地方,心里有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感。
他把东西在堂屋的桌子上放好,转身对正在整理布兜的江曼卿温声道:“曼卿,你先歇会儿,先不急着收拾。我趁着天还没黑透,去跟村长说一声我们领证的事,顺便商量下摆酒的具体安排。”
江曼卿抬起头,眉眼柔和:“好,你去吧。我稍后就把东西归置一下。”
宋朝辉点点头,继续说着自己的打算:“我想着,酒席就在知青点的院子里办,请胖婶或者相熟的婶子帮忙掌勺,给些辛苦钱和票就好。肉菜方面……”
他想起张兰跟李伟的酒席上不见荤腥,引得村里人诟病。
他虽然不至于让人大鱼大肉,但是也是人生一大事,肯定是不想过于寒酸的,略微沉吟,开口,
“我寻思着,这两天抽空去后山转转,看能不能打到些野味,或者掏个兔子窝。这样既能添道荤腥,也能省下些钱。”
“咱们刚成家,以后用钱的地方多,主要是我们没有来钱都门路,所以手里还是宽裕些好。”
他事事考虑周全,且都是为了他们这个小家的长远打算,江曼卿听着,心里像揣了个暖炉。
她看着他,眼神里满是信赖与支持:“嗯,听你的。我到时候跟你一块上山,看看有没有什么春笋什么的,我们互相照应着,也能放心些。”
“行,听你的。”宋朝辉笑了笑,又说起房子的事,
“我那边,这两天我把常用的、要紧的东西先搬过来。你这里李大爷打的家具都齐全,我看也不用再添什么大件了,宽敞够用。”
“等我空了,就去知青点问问,看看王建国或者其他人有没有想要我那屋的。当初建起来加上装了玻璃窗,前前后后也花了五十多块,能收回一点是一点。”
“屋里的柜子我到时候搬过来,咱们放东西的地方也能大些。”
他一条条,一件件,将未来的规划清晰道来,声音平稳可靠。江曼卿安静地听着,目光始终落在他脸上。
当听到他说“咱们”、“我们的小家”时,一种混合着羞涩、甜蜜与对未来无限憧憬的情绪悄然涌上心头,
不知不觉间,她的脸颊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色,在昏暗的光线下,像是抹了上好的胭脂,眸光流转间,水润潋滟,动人心魄。
宋朝辉说着说着,目光也被她这罕见的娇羞模样吸引住了。
正所谓,灯下看美人,何况还是自己名正言顺的妻子。
他心头一热,那股从领证开始就一直在胸腔里涌动的情愫,此刻更是难以抑制。脑子里有个声音在说:你们是合法夫妻了,抱一下自己的媳妇儿,天经地义。
念头刚起,身体已经比思维更快一步做出了反应。
他上前一步,伸出手,有些笨拙却又无比坚定地将江曼卿轻轻揽入了怀中。
江曼卿先是微微一僵,随即身体便软了下来,顺从地靠进他温暖宽阔的胸膛。隔着厚厚的棉衣,似乎也能感受到彼此加速的心跳。
她没有抬头,只是将发烫的脸颊轻轻贴在他胸前,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勾勒出幸福甜蜜的弧度。
宋朝辉感受到怀中的温软,鼻尖萦绕着她发丝清淡的香气,手臂不自觉地收紧了些。
他低头,能看到她浓密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在眼睑下投下柔和的阴影,那盛满了水汽的眸子抬起来望向他时,仿佛能将人的魂魄都吸进去。
“曼卿……”他低声唤她的名字,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千言万语,似乎都融在了这两个字里。
江曼卿轻轻“嗯”了一声,声音细若蚊蚋,却饱含着无尽的信任与情意。
屋内一时静谧无声,只有两人交融的呼吸和彼此如擂鼓般的心跳,在诉说着初为人夫人妻的悸动与美好。
这方小小的天地,似乎将外面所有的寒风与潜在的纷扰都隔绝开了。
良久,宋朝辉才依依不舍地松开手,耳根也有些发红:“那……我先去找村长了。”
“好,等你回来吃饭。”江曼卿柔声应道,脸上的红晕还未完全褪去。
宋朝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旖旎,转身大步走出了小土屋,朝着村长家的方向走去。
村长家正在吃晚饭,听到宋朝辉来访,放下碗筷迎了出来。
听到宋朝辉是来报备结婚和商量办酒席的事情,村长磕了磕烟袋锅,脸上露出了然的神情。
“好事啊,宋知青,江知青,你们俩都是好同志,能走到一起,我们村里也是乐见其成的。”村长说着,心里却不免想起昨天李慧娟那档子事,看向宋朝辉的目光里便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同情和庆幸。
这孩子,模样好,人品正,干活也踏实,就是条件太扎眼,这才被人给盯上算计了。
幸好,幸好没让那算计得逞,不然眼前这对有情人,怕是真要留下终生遗憾了。这么一想,村长对宋朝辉的态度反而比平时更热络了几分。
“在知青点办挺好,集中,也方便。需要队里出什么证明,或者要借桌子板凳的,你直接来找我就行。请谁帮忙,你们自己定就成。”村长很爽快地应承下来,“日子定好了提前告诉我一声,我也去沾沾喜气。”
得到村长的支持,宋朝辉心里更踏实了,道了谢,便告辞离开。
暮色四合,村庄里炊烟袅袅,偶尔传来几声狗吠和母亲呼唤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
宋朝辉走在回小土屋的路上,脚步轻快,对未来的生活充满了期待。
他盘算着明天就去后山看看,早点把肉菜的事情落实。
第172章 对象
冬日的午后,阳光透过糊着白纸的木格窗,懒洋洋地洒在江曼卿小土屋的炕上。
萧知念和林丽正盘腿坐在炕上,手里拿着竹针和毛线,专注地织着毛衣。
萧知念手巧,一件深蓝色的男式毛衣已经织了大半,针脚细密均匀。林丽手里则是织着围巾。
屋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紧接着门被推开,陈小凤带着一身寒气,脸蛋红扑扑地钻了进来,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嘴角都快咧到耳后根了。
“哟,今儿个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什么事把我们小凤同志乐成这样?”萧知念头也没抬,手指翻飞,打趣道。
看她那满面春风、藏都藏不住的喜色,肯定是遇上了天大的好事。
果然,都不等萧知念和林丽细问,陈小凤已经一屁股坐在炕沿,迫不及待地宣布:“姐妹们!从今天起,我陈小凤,正式加入你们的‘有房’一族!”
“有房了?”林丽惊讶地抬起头,“怎么回事?”
陈小凤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就早两天,宋朝辉不是要卖他那屋子嘛!他跟王建国说过之后,王建国就在知青点跟我们说了这事,当时好像也有别人在打听。”
“我一听,这哪行?我必须得先下手为强啊!我当时就立马去找了宋知青,二话没说,就拿下了!”
她说得眉飞色舞,自动省略了自己如何软磨硬泡,硬是凭着三寸不烂之舌,把原本五十五块的房价压到了五十块的“光辉事迹”。
想起省下的那五块钱,她心里就跟三伏天喝了冰水一样舒坦,美滋滋的。
萧知念停下手中的活儿,悠悠地看了她一眼,故意拉长了语调:“哦——原来是买了宋知青的房子啊。小凤同志,最近感觉你手头很宽裕嘛……又是买新头绳,又是买糕点细粮啥,又是买房的,”
她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着戏谑,“难不成……是发现了什么发财的路子?快,跟组织老实交代!”
陈小凤心里“突突”跳了几下,眼神下意识地躲闪开来。
去黑市倒腾东西的事儿,可是掉脑袋的风险,打死也不能说!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分危险,这个“富婆”的马甲必须捂严实了!
可之前她穷得叮当响也是人尽皆知,突然这么“阔绰”,确实惹人怀疑。
她只能打着哈哈,试图蒙混过关:“哪……哪有什么路子,就是之前省吃俭用,加上家里姐妹偷摸着偶尔接济一点,攒……攒下的呗!这不是看机会难得嘛……”
林丽和萧知念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她们哪里看不出陈小凤的心虚和搪塞?这丫头肯定有事瞒着。
其实就是陈小凤不说她们其实早就猜到了,无外乎是去黑市去了,至于具体是干啥,最多就是卖点山货之类的,毕竟想要倒腾其他东西也是需要货源路子的,没有那么容易。
不过,她能自己有个住处也好,以后行动更方便,不用事事都在集体宿舍里,难免人多眼杂。只是,看她这有点“飘”的状态,萧知念才借这个机会敲打她两下。
林丽放下毛线,语气带着几分认真:“小凤,自己能有个窝是好事。不过……凡事还是谨慎些好,树大招风。”她意有所指地提醒道。
陈小凤被这么一点,心里的那点得意劲儿瞬间冷却了大半,后背惊出一层细汗。
是啊,她最近是有些忘形了。因为黑市赚了些钱,手里宽裕了,走路都带风,确实不像以前那样谨小慎微了。
这可不是好兆头!
看来,还得继续把“穷鬼”人设捡起来,把钱袋子捂得严严实实的,决不能露富!
她连忙收敛了神色,郑重地点点头:“林丽你说得对,我记住了。”
为了转移话题,她的目光落在了萧知念手中那件织了半截的、明显是成年男式的毛衣上,眼睛滴溜溜一转,立刻找到了新的突破口。
她凑到萧知念身边,眯着眼,用肩膀撞了她一下,语气变得暧昧起来:“哎呦喂——念念同志,你这毛衣……看这尺寸,可不是织给你自己的吧?老实交代,给谁的?我可发现了,你最近动不动就自个儿傻笑,肯定有秘密瞒着我们!”
萧知念被她逼问得脸颊都不由得微微泛红,但手上动作依旧没停。
她其实并没想刻意隐瞒,她和祁曜是正大光明地处对象,又不是搞地下工作见不得人。
之前没说,一是觉得感情还没稳定,二来嘛,多少是有些女儿家害羞的。
但这阵子相处下来,她很清楚祁曜是个多么认真负责、感情内敛却又真诚的人,她心里踏实得很,便也没什么顾虑了。
于是,她大大方方地承认,声音里带着一丝甜意:“嗯,是呀。”
“是谁是谁?”林丽和陈小凤立刻异口同声地问道,两双眼睛里充满了八卦的光芒。
萧知念抬起头,看着两位好友,嘴角噙着笑,清晰地说道:“祁曜。”
“祁曜?!”
陈小凤瞬间瞪大了眼睛,嘴巴张成了标准的“o”型,足以塞进一个鸡蛋。
林丽则是早就猜到了,毕竟过年前他送她们去火车站,她就瞧出来了,只不过她没说而已。
陈小凤怎么也没想到,竟然是那位!那位知青点里出了名独来独往、性情清冷、仿佛对女同志绝缘的祁曜!
想当初,知青点里不是没有女同志打过他的主意,毕竟那模样摆在那里。
可那人就像块捂不热的寒冰,独来独往,从不跟她们扎堆闲聊,偶尔有人示好,也都碰了软钉子。
后来不知从哪儿传出来,说他家条件也就那样,没什么背景,大家火热的心思才渐渐歇了。
可没想到,人家后来不声不响就骑回来一辆的自行车!这实力瞬间又让不少人心思活络起来,奈何祁曜依旧是那块不解风情的大木头,对所有明示暗示一律无视。
她是万万没想到,自己身边这个看起来温温柔柔、不显山不露水的小姐妹,竟然不声不响地把这座“冰山”给拿下了!也不知道两人是怎么勾搭上的!
虽然两人思绪百转千回,各不相同,但是两人眼里都盛满了佩服。
陈小凤更是直接竖起大拇指:“念念同志,你可以啊!深藏不露!”
萧知念被她们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脸上飞起红霞,但也依旧强撑着。
吃别人的瓜很幸福,但被姐妹围着吃自己的瓜,那感觉可就有点招架不住了。
所以她果断转移话题,把火力引向最近更大的新闻:“好啦好啦,别说我了。听小铁蛋说,宋知青和江曼卿好像想请胖婶帮忙操办酒席呢,估摸着没几天,咱们就又能喝上喜酒了!”
一提到喝喜酒,三人很自然地就想起了上一回——张兰和李伟那场“名留青史”的婚宴。
几人至今提起还带着几分怨念,陈小凤开口道:“可别提上回了,张兰姐他们那酒席……可真是省出了新高度。”
都是素菜,连点油星子都难见,堪称知青点婚宴史上的“节俭典范”。
林丽和萧知念也想起那寒酸的一餐,不由都“噗嗤”笑出了声。
林丽接口道:“这回肯定不一样了。宋知青和江知青都是大方人,我听说宋知青还打算去后山弄野味呢!这回啊,咱们肯定有肉吃!”
萧知念眼睛一亮,立刻把刚才那点羞涩抛到了脑后,用力点头,脸上写满了期待:“对!肯定有肉!”
对于肚子里缺油水的人来说,没有什么比“有肉吃”这三个字更实在、更令人振奋的祝福了。
第173章 暖房宴
陈小凤办事向来风风火火,这边刚跟宋朝辉钱货两讫,拿到了房子的钥匙,
那边就迫不及待地拖着林丽和萧知念,三人呼啦啦地将她那些本就不多的家当,从拥挤的知青点大通铺搬进了这间独立的小土屋。
虽说房子不大,土坯结构,窗户也不甚明亮,但“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
陈小凤站在空荡荡的堂屋中央,双手叉腰,环顾着这方完全属于自己的小天地,心里那份舒坦和得意,简直要满溢出来。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连空气都带着自由的味道。
人在有限的条件下,果然还是要尽可能让自己过得舒坦些!
她这边美滋滋地规划着哪里放柜子,哪里摆个小桌子,却不知道,她这“豪掷”几十块买房的举动,在平静的村庄里激起了不小的涟漪。
村里人茶余饭后,难免议论:
“听说了没?知青点那个姓陈的女娃娃,把宋知青的房子买下来啦!”
“哎呦,一下子拿出几十块?平日里看不出来啊,她家底挺厚实啊?”
“看不出来嘛,平时不声不响的,还是个挺有主意的……”
“这一批的女娃子都基本自己单住,这手缝忒大了,哪个小伙子敢娶哟……”
各种猜测、羡慕、甚至带点酸味的议论,在村头巷尾悄悄流传。
同样听到消息的,还有知青点里脚伤未愈的梁善。
梁善躺在床上,听着知青点里的人议论陈小凤搬出去的事,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尤其是酸涩和愤懑占了上风。
凭什么?大家差不多时候下乡,陈小凤之前不也跟她一样,紧巴巴地算计着每分钱吗?
怎么突然之间,就能掏出几十块买房了?
而自己却因为脚伤,耽误了工分,行动不便,还得看人脸色……这种落差感让她心里极不舒服。
不过,陈小凤可没心思去管外面的风言风语和某些人的小心思。
她正全身心投入到布置新家和准备暖房宴的喜悦中。
要是她真听到那些议论,估计也会嬉皮笑脸地卖个惨,说自己是掏空了家底还欠了债才勉强凑上,只为图个清静,少些矛盾。
在宋朝辉和江曼卿的喜酒之前,他们这群相熟的知青先热热闹闹地给陈小凤办了个暖房宴。
说是宴席,其实就是几个关系好的朋友聚在一起吃顿饭,庆祝乔迁之喜。
但陈小凤对这次暖房宴席颇为重视,提前一天就特意跑了趟镇上的供销社,咬牙割了一斤肥瘦相间的猪肉,又私下找胖婶换了些新鲜鸡蛋,又去山上挖了好些野菜。
她还惦记着之前在萧知念屋里看到有腊鱼,私下找到萧知念,花钱买了两条。
萧知念在她的软磨硬泡下,也没跟她多要,就按供销社的市价给了她,这可把陈小凤感动坏了,拉着她的手直说“好姐妹,真仗义!”
萧知念看着她那夸张的样子,无奈地笑了笑:“行吧,你高兴就好。”
到了暖房这一天,林丽和萧知念作为“娘家人”,自然是早早到了陈小凤的小屋帮忙拾掇。
让萧知念有些意外的是,没过多久,江曼卿和张兰也提着一点小礼物(江曼卿带的是一小包白糖,张兰带了些自己腌的咸菜)笑吟吟地来了。
萧知念和林丽交换了一个惊讶的眼神,用眼神交流着:没看出来啊,陈小凤这家伙,什么时候人缘变得这么好了?
陈小凤像是看穿了她们的心思,一边利落地切着白菜,一边解释道:
“这不是买了宋知青的房子嘛,后续有些小事,宋知青忙着上山打猎准备婚宴,都是跟江曼卿沟通的,这一来二去就熟悉了。”
“至于张兰姐嘛,咱们不一直都是好同志嘛!”她话说得圆滑,脸上带着笑。
实际上,她买房时跟江曼卿打交道,发现对方性子温和,并非难以相处,便有意结交。
而张兰,作为知青点的“老资格”,陈小凤也觉得多走动没坏处。
人多力量大,再加上陈小凤这次确实下了本钱,这顿暖房宴做得甚是丰盛。
一斤肉,一半切成薄片,和土豆块一起焖得香气四溢,油光锃亮;另一半剁成馅,和白菜一起包了上百个白白胖胖的饺子。
两条腊鱼清洗干净,直接上锅清蒸,咸香扑鼻。
再加上一大盘黄澄澄的炒鸡蛋,和一盆用猪油渣凉拌的野菜,摆了满满一小桌。
在这年月,这绝对算得上是一顿极体面、极扎实的伙食了。
餐桌上,几人围坐在一起,吃着热气腾腾的饭菜,气氛很快就热络起来。
张兰笑着问江曼卿:“曼卿,你们摆酒的日子定好了没?我们这可都等着喝喜酒呢。”
江曼卿脸上带着新嫁娘的羞涩,刚要回答,旁边的陈小凤嘴里塞着饺子,含糊不清地抢先道:“定啦定啦!就大后天!我看宋知青那边都等不及了!”
这话一出,桌上几人的目光都带着笑意集中到了江曼卿身上。
陈小凤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话容易引人遐想,连忙咽下饺子,挥舞着筷子找补:
“哎呀!我的意思是,宋知青现在不是把房子卖给我了嘛,他暂时挤在小兵知青那边,肯定想着赶紧办完酒,好……好搬去曼卿姐那里住嘛!所以他着急,不是很正常?”
她越解释,江曼卿的脸越是红得厉害,简直要滴出血来,忍不住在桌子底下轻轻掐了陈小凤一下。
在这个年代,尤其是在乡下,很多人并没有很强的法律意识,普遍认为摆了酒席、请了客,才算正式结婚,那张结婚证反而是个可有可无的东西。
所以,尽管宋朝辉和江曼卿已经领了证,是合法夫妻,但在正式摆酒之前,两人还是遵循着老规矩,分开居住。
这顿饭吃得可谓是宾主尽欢,小屋里充满了欢声笑语,食物的香气和朋友的祝福交织在一起。
然而,这份热闹与温暖,并非人人都能分享。
知青点离陈小凤的新家不远,脚上还缠着纱布、靠一条腿蹦跳着活动的梁善,恰好蹦跶到了门口。
冬日寂静的中午,陈小凤屋里传来的阵阵说笑声、碗筷碰撞声显得格外清晰。
那笑声那么畅快,那么无忧无虑,像一根根细针,扎在她敏感而失衡的心上。
她扶着门框,透过稀疏的篱笆望向那间亮着温暖灯光、人影晃动的小屋,听着里面隐约传来的、关于宋朝辉和江曼卿婚礼的讨论,
再想到自己如今的狼狈和孤寂,一种混合着嫉妒、委屈和不甘的复杂情绪猛地涌了上来,让她眼圈发红,牙齿不自觉地咬住了下唇。
第174章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梁善默默收回望向陈小凤小屋的视线,眼底那点不甘和酸涩被她迅速压了下去,转而换上了一副隐忍又带着几分凄楚的神情。
她一瘸一拐地回到知青点,端着自己换下来的脏衣服,朝着知青点不远处那口老水井走去。
冬日正午的阳光带着些许暖意,驱散了些许寒气,井台边因此比平时热闹不少。
好几个大婶、小媳妇正聚在那里,一边就着温凉的井水浆洗衣物,一边扯着家长里短,木棒捶打衣服的“砰砰”声和女人们的说笑声混杂在一起,充满了生活气息。
看到梁善端着木盆,脚步不稳地挪过来,一位热心肠的大婶立刻扬声招呼:“哟,梁知青,你这脚还没好利索呢,怎么自个儿跑来洗衣服了?多不方便!”
梁善抬起脸,努力挤出一个有些勉强的笑容,声音细细弱弱的:“谢谢婶子关心。我……我这不是没办法嘛。知青点里大家都忙,各有各的事情,我也不好总麻烦别人。况且……”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些,带着点难为情,“我自个儿手里也紧,没什么钱,想找人帮忙也……唉……”
她这话说得含糊其辞,却成功地引起了婶子们的同情和好奇。
另一个穿着蓝布褂子的小媳妇接话道:“你不是跟江知青他们一批下乡的吗?她也没说搭把手帮帮你?我看她那人挺和气的呀。”
这话像是戳中了梁善的什么隐痛,她眼圈微微泛红,却强忍着,嘴角扯出一个更显委屈的弧度,低声道:
“曼卿他们……条件好,日子过得自然宽裕。我这样的,怎么好意思总去叨扰,平白让人看不上……”
她这话看似自贬,却巧妙地暗示了江曼卿与她之间的“差距”,以及可能的“看不起”。
果然,立刻有人顺着她的话头议论开来:
“你们这些娃娃来的时间都大差不差的,这境遇差别还真不小哩!”
“听说那江知青、萧知青她们是大城市来的?家里条件真那么好?看这江知青这又是买新车又是准备摆酒的,手面是挺宽绰。”
“还有那陈知青不是也刚刚买了房子吗?也是个手里有钱的哟。”
“谁家要是能娶到这样的媳妇儿,那可真是祖上烧高香了,怕是娶了个金疙瘩进门哦……”有人半是羡慕半是酸溜地感慨。
女人们七嘴八舌,话题渐渐从梁善的可怜,转到了对江曼卿家境和即将到来的婚礼的议论上。
她们并未察觉,梁善那低垂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恨意。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谁也没有注意到,不知何时,村里有名的懒汉兼光棍——余痦子,正挑着一对空水桶,晃悠到了井台附近,显然是来挑水的。
刚才那些关于江曼卿那些个女知青的“条件好”、“是金疙瘩”的议论,一字不落地飘进了他的耳朵里。
余痦子大名没人记得,只因脸上有颗带毛的大痦子而得名。
他年纪不小了,家里穷得叮当响,又好吃懒做,一直没说上媳妇,是村里人人避之不及的人物。
他此刻停下脚步,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复杂的光,贪婪、嫉妒,还有一丝不切实际的妄想。
他抻着脖子,朝着妇人们议论的方向望了望,虽然看不到知青点里的人,但“大城市来的”、“有钱”、“金疙瘩”这些字眼,像钩子一样勾住了他的心。
他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心里冒出一个模糊又龌龊的念头:要是……要是能沾上点光……或者……他不敢深想,但那颗不安分的心却剧烈地跳动起来。
第175章 人影
中午暖融融的阳光裹着屋里淡淡的煤油味,让人浑身都透着股慵懒的惬意。
暖房宴后,你一言我一语地唠着家常,热闹得很。
许是这样聚在一块的日子难得,又或许是本就贪恋这份人气,饭罢谁也没提散伙的念头,都赖在屋里不愿动。
“要不咱拿毛线来织毛衣吧?”萧知念拍了拍手,眼里亮了亮,“我那儿还剩着好些毛线,我正好把它给织了。”
林丽立刻附和:“可不是嘛,我屋里也有,本来想织双袜子还没有织,这会儿凑一块正好有个伴儿。”
两人说走就走,一阵风似的回了各自的小土屋。
陈小凤笑着收拾碗筷后也拿出早两日让人捎回来的毛线,回头冲坐在炕沿上的江曼卿说:“曼卿,你要是没事也陪着唠唠,她们俩手脚快,一会儿就回来。”
江曼卿点点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
她打小在城里长大,爹娘疼她,针线活这类细致活从来没碰过,看着陈小凤指尖翻飞,把一团乱糟糟的毛线织成规整的针脚,心里竟莫名生出些羡慕来。
尤其是想到辉哥,要是能穿上一件自己亲手织的毛衣,他会不会很高兴?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春天的嫩芽般止不住地往外冒。江曼卿的脸颊微微发烫,心里既期待又有些忐忑,她连针都拿不稳,能织出像样的毛衣吗?
正琢磨着,萧知念和林丽已经拎着毛线球、拿着织针回来了。
萧知念一屁股坐在炕边,熟练地起了针,林丽则把毛线球放在桌上,顺手拉了把椅子坐下,笑道:“曼卿,你要不要也来试试?这织毛衣看着难,其实不难学,多练练就会了。”
江曼卿咬了咬下唇,犹豫了一下,还是红着脸开了口:“我……我从来没织过,想学着织一件,给辉哥穿。就是……就是没毛线,也怕学不好。”
“这有啥难的!”林丽大手一挥,爽朗地笑起来,
“我还有好些旧毛线,都是之前织剩下的,颜色杂是杂了点,但练手正好,也不是啥金贵玩意儿,你先拿去练着。等你学会了,咱再换好毛线织件正经的,到时候把旧的还我就行。”
说着,林丽就从自己的毛线堆里翻出一小捆旧毛线,有浅灰的、米白的,还有几缕淡淡的蓝色,虽然颜色不统一,但都干干净净,摸起来也还算柔软。
“这……这不好吧?”江曼卿还有些不好意思,伸手接过毛线,指尖触到柔软的毛线,心里的期待又多了几分。
“有啥不好的!”林丽摆了摆手,“都是知青,互帮互助是应该的。再说了,你这么聪明,肯定一学就会。”
萧知念也附和道:“就是,曼卿你试试,有啥不懂的我们教你。你给宋知青织毛衣,多有心啊,他要是知道了,肯定得乐坏了。”
江曼卿听着两人的话,心里的那点羞涩渐渐消散了。
她重重地点点头:“那我就不客气了,谢谢你们。等我学会了,我到时候给你们带些好吃的来当谢礼。”
“那敢情好!”林丽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炕边、桌旁,几个人围坐在一起,织针在指尖翻飞,发出轻微的“哒哒”声。
江曼卿笨拙地拿着织针,跟着林丽教的方法起针,手指总是不听使唤,要么针脚起得歪歪扭扭,要么一不小心就掉了针,线团也滚到了地上。
“别急别急,慢慢来。”林丽耐心地教她,“起针的时候手要松一点,针脚均匀了才好看。你看,这样绕线,然后把针穿过去……”
江曼卿细细看着林丽都动作,然后跟着她的动作一点点学,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虽然学得磕磕绊绊,但每成功织出一针,心里就涌起一股小小的成就感。她看着手里渐渐有了雏形的半成品,想象着宋朝辉穿上她织的毛衣的样子,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织累了,几人就放下织针,陈小凤从柜子里摸出一把炒瓜子,放在桌上:“来,磕点瓜子歇歇,总织也累得慌。”
几人一边磕着瓜子,一边唠着家常,从村里的新鲜事说到各自的家人,从种地的辛苦说到对未来回城的期盼。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月亮悄悄爬上了树梢,洒下清冷的月光。
几人又在这囫囵下了个挂面对付了晚餐。
屋里的煤油灯芯跳动着,昏黄的灯光笼罩着几人,气氛温馨而惬意。
不知不觉,夜已经深了。
萧知念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哎哟,这时间过得可真快,都这么晚了,我得回去了,我想念我的床了。”
林丽也跟着站起身:“我也回去了。曼卿,你那毛线先拿着,有啥不懂的明天再问我们。”
江曼卿点点头,也收拾起自己的毛线和织针:“好,谢谢你们,我也该回去了。”
陈小凤送她们到门口,叮嘱道:“夜里路黑,你们慢点走,注意安全。”
“知道啦,你也快回去歇着吧。”萧知念挥了挥手。
三人一起走出陈小凤家的院子,夜风吹来,带着几分寒意,几人忍不住裹紧了衣裳。
从陈小凤家出来,要先经过江曼卿住的知青点宿舍,再往前走一段路,才到萧知念和林丽住的小土屋。
江曼卿走在最前面,刚拐过一个弯,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不远处的树影下有一个人影。她心里一惊,停下脚步,顺着人影的方向看去。
那黑影似乎也察觉到了她们,猛地一动,紧接着就见一个人匆匆从树影里跑了出来,低着头,脚步飞快地朝着村外的方向跑去。
那人跑得很急,在月光下一闪而过,很快就消失在了夜色深处,只留下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那是谁啊?”林丽也看到了,压低声音问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惊讶和警惕。
萧知念皱了皱眉,往那人跑走的方向看了看,摇了摇头:“看不清,天黑得很,那人又低着头。这么晚了,谁会往村外跑啊?”
江曼卿的心里也满是疑惑。村里的人大多都睡得早,这么晚了,很少有人会出门,更别说往村外跑了。
而且那人的身影看起来有些熟悉,应该是村里人,可一时又想不起来是谁。
“会不会是小偷啊?”林丽有些担心地说,“最近村里好像丢了几只鸡,说不定就是小偷来踩点的。”
“不像啊,小偷哪敢这么明目张胆地在这晃悠。”萧知念摇了摇头,“再说了,他跑的方向是村外,要是小偷,应该往村里的人家跑才对。”
江曼卿抿了抿唇,心里隐隐有些不安。她总觉得这件事有些蹊跷,那个匆匆跑走的人影,到底是谁?又为什么会在这么晚的时候出现在这里?
“不管是谁,咱们先赶紧回去吧,夜里不安全。”江曼卿说道,心里的不安让她只想尽快回到家。
第176章 “昨晚上……有人推我的屋门!”
天光尚未刺破云层,村庄还沉浸在一片灰蓝色的静谧之中。
江曼卿却已等不及了,恐惧和后怕强撑着她。她仔细听了听外面,再次确认安全后,裹紧了身上的棉袄,几乎是跑着冲出了自己的小土屋,直奔刘小兵和宋朝辉暂住的那间屋子。
“辉哥!辉哥!”她用力拍打着木门,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和急切。
屋内传来一阵窸窣的响动,很快,门被从里面拉开。
宋朝辉显然也是刚被惊醒,棉袄只是胡乱披在肩上,衣襟都还没来得及系好,头发也有些凌乱。
他看到门外脸色苍白、眼圈泛红的江曼卿,睡意瞬间全无,心头一紧,连忙将她拉进屋里,隔绝了外面的寒气。
“曼卿,怎么了?出什么事了?”他握住她冰凉的双手,声音因刚醒而有些沙哑,却充满了担忧。
“辉哥,”江曼卿的声音带着哭腔,一夜未眠的疲惫和惊吓在此刻尽数爆发,“昨晚上……有人推我的屋门!”
宋朝辉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眸色锐利如刀:“是谁?你看清了吗?”
江曼卿用力摇头,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掉了下来:“没、没看清……但是,”她想起昨晚那个黑影,急忙补充,
“但是昨晚我们从小凤那儿回来的时候,在岔路口那边,看见一个黑影,一见我们就飞快地跑掉了,方向好像是村外……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心里害怕……”
她断断续续地诉说着,将憋了大半夜的恐惧倾泻而出。
她告诉他,半夜里那清晰的推门声和摸索门闩的动静,是如何让她瞬间汗毛倒竖;
她如何摸出早就备在枕下的剪刀紧紧攥在手里,心跳如擂鼓;
是有多庆幸当初建房子时听了李大爷的话,做了结实耐用的木门和牢固的门闩,当时听着门外那人似乎放弃、逐渐远去的脚步声,却依旧不敢放松,死死盯着门口,直到天色将明才敢确认危险暂时解除……
这是她长这么大,第一次亲身经历如此直接而令人不安的威胁,恐惧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了她一整夜。
看着她吧嗒吧嗒掉落的眼泪和眼底明显的青黑,宋朝辉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又疼又怒。
他怎么可能猜不到她这一夜是如何熬过来的。
他伸出手,轻轻将她揽入怀中,用掌心抚摸着她的后背,声音放得极轻极柔,带着温柔的安抚:“没事了,没事了,曼卿,别怕。我在这儿,我带你回去。”
他没有再多问,此刻最重要的是安抚她的情绪,这里怎么也不大方便,刘小兵还没有整理好自己呢,也不好再带着她往里走。
他仔细系好自己的衣扣,然后护着江曼卿,回到了她的小土屋。
江曼卿几乎是身体一沾到熟悉的床铺,强撑的精神便瞬间瓦解,浓重的困意如同潮水般袭来。
但她即使困得眼皮打架,一只手却依旧死死拽着宋朝辉的衣袖,仿佛那是她此刻唯一的浮木,生怕一松手,他便会离开,那可怕的未知又会卷土重来。
宋朝辉感受到她的依赖和恐惧,眼底闪过一丝浓重的心疼。
他坐在炕沿,任由她拽着,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肩膀,声音低沉而可靠:“安心睡吧,我就在这儿陪着你,不会走的。我保证,嗯?”
他沉稳的声音和坚定的承诺像是最好的安神药。
江曼卿紧绷的神经终于一点点松弛下来,拽着他衣袖的力道渐渐放松,呼吸变得均匀绵长,几乎是立刻就沉沉睡了过去。
确认她睡熟了,宋朝辉才极其小心地、一点点将自己的衣袖从她手中抽出来,又仔细地帮她掖好被角。
他凝视着她即使睡着仍微蹙的眉头和眼下的阴影,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
他起身,动作放得极轻,先是给屋里的土灶添了足够的柴火,烧上一大锅热水,又找出大米,熬上了一锅浓浓的白粥。
做好这些,他才重新坐回炕边的凳子上,守着她。
食指和拇指无意识地相互摩擦着,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昨夜的黑影,半夜的推门……这绝不是巧合。
是冲着他和曼卿结婚来的?还是单纯的歹人?或者是……小偷?各种可能性在他脑中飞速闪过,眼神愈发深邃。
江曼卿这一觉睡了很久,直到日上三竿才幽幽转醒。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宋朝辉守在床边的身影,心里顿时一片安定。
“醒了?”宋朝辉见她醒来,眉眼柔和下来,“起来先穿好衣服,我给你煮了白粥,一直温在锅里。等会儿我再给你炒个酸菜就能吃了。先去洗漱一下,醒醒神。”
江曼卿听着他条理分明、妥帖细致的安排,乖巧地点点头,依言起身。
看着她睡眼惺忪却努力保持清醒、乖乖听话的模样,宋朝辉心头那因昨夜之事而萦绕的郁气消散了些许,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温柔的弧度。
怎么会有这么招人疼的姑娘。
等她洗漱好,宋朝辉利落地起火,很快便将一盘酸辣开胃的炒酸菜端上了桌。
两人对坐在小桌旁,看着江曼卿小口小口地吃着温热软糯的白粥,就着酸菜,脸色也渐渐恢复了红润。
待她吃得差不多了,宋朝辉才放下筷子,神色认真地开口:“曼卿,听着。为了安全起见,今晚开始,你先去陈小凤或者萧知念那边借住几晚,直到我们摆喜酒。我搬过来,在你这边睡。”
他顿了顿,看到江曼卿想说什么,抬手制止,继续道:
“一来,以防那人贼心不死,我在这里守着,看看能不能抓到线索。”
“二来,你也把昨晚的事跟陈小凤、萧知念她们几个都说一下,让她们晚上也都警醒着点,互相有个照应。这阵子,晚上尽量不要单独出门,知道吗?”
他的安排周到而稳妥,既考虑了她的安全,也顾及了可能存在的风险。
江曼卿心里暖暖的,所有的不安仿佛都有了依靠。她看着他沉稳坚定的眼神,用力地点了点头:“嗯,我都听你的。”
第177章 武器
江曼卿依着宋朝辉的嘱咐,在当天下午就找到了陈小凤、萧知念和林丽,将昨晚有人半夜推门一事,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江曼卿说的时候脸色还有些发白,攥着衣角的手指微微用力,声音带着未散的后怕:“我昨晚睡得沉,大概后半夜吧,突然听见‘吱呀’一声,像是有人在推我的屋门。”
陈小凤下意识打了个冷战,然后往炕里缩了缩:“推开门了?”
“没,幸好我睡前用木头顶住了。”江曼卿摇摇头,语气却更紧张了,
“那动静持续了好一会儿,先是轻轻推,后来像是用了劲,门板吱呀吱呀地响,我吓得不敢出声,攥着枕头底下的剪刀,直到那动静没了,天快亮了才敢出去找辉哥。”
林丽皱着眉:“会不会是风吹的?”
“不是。”江曼卿肯定地说,“我当时仔细听了,不是风声,那动静就是有人在推门。而且你们还记得吗?昨晚我们回去的时候,不是看见突然有个人影窜出去了。”
这话一出,屋里的气氛更沉了。
这个人影昨晚她们可是都看见了的,再加上结合昨晚的推门事件,就由不得人不多想了。
萧知念、陈小凤和林丽听完,脸上轻松的神色瞬间褪去,都变得凝重起来。她们互相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震惊与警惕。
林丽开口:“那跑开的身形和高度,我猜……应该是个男人。”
江曼卿补充道,眉头紧锁,“现在敌人在暗,我们在明,辉哥说让我们一定要做好防范。”
“曼卿说得对!”萧知念点头表示同意,
“光是害怕和等着可不行。除了小心防范,咱们还得准备些趁手的东西!总不能真等出了事,干瞪眼等着人来救!”
她这话一下子点醒了众人。
林丽立刻附和:“对!咱们得自己能支棱起来!我屋里还有一把旧菜刀,虽然钝了点,但吓唬人足够了!”
“我有个弹弓!”陈小凤开口,不好意思挠挠头,“我是看着知念打得挺准,所以也想着练练来着。现在我打得还挺准的!要是真有不长眼的敢来,我拿弹弓射他眼睛!”
“我那有根顶门用的粗木棍,结实得很!”江曼卿补充道。
一时间,几个女孩子七嘴八舌,竟凑出了一个小小的“军火库”:弹弓、菜刀、顶门棍、烧火棍……虽然杂乱,却透着一种在困境中迸发出的韧性和团结。
萧知念目光扫过这些“武器”,沉吟片刻,忽然转身进了自己屋里。过了一会儿,她手里拿着一样东西走了出来。
众人定睛一看,那是一根约莫手臂粗细、打磨得还挺光滑坚实的木棍,看上去有些年头了。
但让她们倒吸一口冷气的是,这根木棍的一端,竟然密密麻麻地钉进去十几根长铁钉!钉子尖头朝外,寒光闪闪,像极了某种简化版的、充满原始威慑力的狼牙棒!
“念念……你、你这是……”林丽看着那骇人的家伙,舌头都有些打结。
萧知念掂量了一下手里的“特制武器”,脸上露出一丝与平日里娇俏可人的形象不符的、带着点狠劲的冷笑:
“这是以前我邻居以前教我的土法子。真要是有那不要命的敢闯进来,用这个往他身上招呼,保证让他吃不了兜着走!就算不能当场制服,也能让他挂彩,留下线索!”
她说得平静,但那钉尖闪烁的寒光却让所有人都仿佛看到了这玩意砸在人身上的可怕效果。
空气安静了一瞬,随即,众人看向萧知念的目光里,充满了难以置信,以及……深深的佩服!
这准备,可比菜刀、木棍要“专业”厉害得多。
陈小凤咽了口口水,小心翼翼地问:“念、念念,你这……什么时候做的啊?”
萧知念淡淡道:“自己在这个小土屋里住着的时候我就一直都备着的呢,不过也是没想到真有可能用上的一天。”
她这么一说,大家顿时觉得手里拿着的菜刀木棍似乎更安心了些。有了萧知念这个“大杀器”镇场,仿佛无形中给所有人都注入了一剂强心针。
“好了,”萧知念笑笑才开口,“东西是备下了,但希望咱们永远用不上。从今晚开始,大家都警醒点,门窗一定要闩好。”
“曼卿你先住小凤那儿,我们几个住得近的,晚上轮流听着点动静,有事就大声喊,互相照应!”
“对!互相照应!”众人异口同声,之前的那点恐惧,似乎在这一刻被一种同仇敌忾的勇气和紧密联结的情谊所取代。
第178章 抓流氓
夜幕低垂,村庄再次陷入沉睡般的寂静。
表面上,一切都与往常无异,大伙都各自回了屋,熄了灯,仿佛白天的警惕和商议都随着夜色隐去了。
唯有知情人心底,绷着一根无形的弦。
陈小凤屋里,她和江曼卿挤在一张炕上。
江曼卿是心有余悸,辗转难眠,害怕宋朝辉那边进展得不顺利。陈小凤则是既害怕又夹杂着一种参与大事的兴奋,竖着耳朵听着外面的风吹草动。
另一边,萧知念的土屋里,情形更是微妙。
林丽以“一个人害怕”为由,硬是挤上了萧知念的炕。两人并排躺着,黑暗中,眼睛都睁得溜圆,哪有半分睡意?
林丽用肩膀轻轻撞了一下萧知念,压低的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激动和期待:“念念,你说……那个人今晚还会去推曼卿那屋的门吗?”
那语气,若非萧知念深知内情,简直要怀疑她们等的不是个流氓,而是林丽心心念念的情郎。她注意到林丽双手紧紧攥着被角,身体因兴奋而微微发抖。
好吧,其实萧知念承认自己现在心里也怦怦直跳,手心有些冒汗。毕竟是第一次参与这种“抓捕行动”,紧张、刺激,还有一种为民除害的正义感在胸腔激荡。
她深吸一口气,勉强维持着面上镇定,让自己的语气跟平时听起来无异:“别急,沉住气。宋朝辉他们那边早就已经安排好了,就怕那人不来。”
于是,两人就在这焦灼又亢奋的等待中,竖着耳朵捕捉着窗外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声响。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村庄万籁俱寂,只有偶尔的犬吠和风声。
期待中的“动静”迟迟未来,高度集中的精神逐渐疲惫,上下眼皮开始打架,最终,两人还是没能扛过生物钟的强大力量,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大概已是后半夜两三点,正是人最困顿、夜色最浓之时——
“哐当!”一声不算响亮却异常清晰的、像是门被猛地推开又撞到墙的声音,隐约从江曼卿小屋的方向传来!
几乎是同一瞬间,炕上的萧知念和林丽像被按了弹簧一样,“嗖”地弹坐起来,睡意全无!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
“来了!”萧知念低喝一声,动作迅捷如狸猫,翻身下炕,还一把抄起早就倚在炕边的那根寒光闪闪的“琅琊棒”。
林丽也手忙脚乱地抓起那根结实的烧火棍(菜刀最终还是没敢拿,怕慌乱中伤到自己人),两人鞋都来不及好好穿,趿拉着就冲出了屋子。
她们刚跑到江曼卿小屋附近,就听见里面传来一个男人杀猪般的凄厉惨叫:“啊——!!!我的腿!我的手!饶命啊!!!”
这叫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瞬间划破了村庄的宁静。
紧接着,附近几户村民家的煤油灯接二连三地亮了起来,窸窸窣窣的穿衣声、开门声、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不少被惊醒的村民披着外衣,提着煤油灯或打着手电筒,惊疑不定地围拢过来。
“怎么回事?出啥事了?”
“谁在叫?好像是知青点这边!”
萧知念和林丽正要往里冲,就听见里面传来宋朝辉沉稳的声音:“先别进来!小兵,看着点他!外面谁在?去通知村长和大队长!”
“我们在!这就去!”林丽赶紧应了一声。
然而,她们还没来得及转身,闻讯赶来的村民已经越聚越多,一些胆大的男村民和好奇心重的婶子可不管那么多,挤着就往门里探头探脑。
这一看,几个年轻的小媳妇立刻“哎呦”一声,满脸通红地捂着脸退了出来。
而一些上了年纪的大娘、大婶则淡定得多,伸着脖子往里瞧,嘴里还啧啧有声:“造孽哦……这光着腚的那人到底是谁啊?”
“还能有谁,瞧那德行,余痦子呗!”
“他半夜怎么在这,这不是江知青的屋吗?”跟知青点的人很是相熟的胖婶开口询问。
“肯定是想要干些坏事被人给逮住了呗。”
“活该!让他不干好事!”
村长压根不用萧知念她们去请,早有腿脚快的半大小子飞奔去报信了。
没过多久,就见村长和大队长气喘吁吁地跑来了,村长甚至连棉袄扣子都扣错了位,可见来得有多匆忙。
屋内,宋朝辉一脚踏在余痦子的后背上,将他死死按在地上,陈小兵则在一旁虎视眈眈,不让他有任何逃脱的机会。
余痦子疼得龇牙咧嘴,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身上衣服被撕扯得凌乱,裸露的皮肤上还有几道被什么东西划出的血痕,看样子是企图反抗时吃了不小的亏。
见村长和大队长到了,宋朝辉这才冷静地开口,声音清晰地传遍在场每个人的耳朵:
“村长,大队长,昨晚就有人半夜敲江曼卿同志的门,意图不轨,索性昨夜有惊无险。”
“我们担心这人贼心不死,今晚就和陈小兵同志埋伏在这屋里,我躺在炕上假装是女同志,陈小兵躲在柜子边上。”
“我们故意没插门闩。”
“果然,这家伙半夜摸进来,二话不说,着急忙慌地就开始脱裤子往炕上扑!被我们当场抓了个正着!人赃并获!”
余痦子还想狡辩,含糊地嚷嚷着:“我……我喝醉了,走错门了……我不是……”
这时,被堵在外围终于好不容易挤进来的江曼卿,在陈小凤和萧知念的陪同下走了进来。
她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却异常坚定,看到被制服的余痦子,想起昨晚的恐惧和今日的屈辱,她上前一步,扬起手,
“啪!”一声清脆的耳光,结结实实地扇在了余痦子脸上!
“村长,大队长!”江曼卿声音带着颤,却掷地有声,“我要报公安!必须报公安!这种行为太恶劣了!”
一听要报公安,人群顿时骚动起来。
村长和大队长面露难色。
有看重村里声誉的老辈人连忙劝道:“曼卿知青,你看……这人不是没得逞吗?也没造成啥实际损失……咱们村里内部教育教育,狠狠批评,让他赔礼道歉,保证再也不犯,行不?”
“是啊是啊,这要是报了公安,咱们村今年的先进大队可就悬了……”
“得饶人处且饶人嘛,他估计也是一时糊涂……”
七嘴八舌的求情声此起彼伏,仿佛做错事的是要坚持报公安的江曼卿。
宋朝辉的脸色沉了下来,紧紧护在江曼卿身前。
萧知念、林丽、陈小凤等女知青也全都站到了江曼卿身边,用行动表示支持。
气氛一时变得有些僵持。
第179章 定夺
萧知念、林丽等人站在江曼卿身侧,看着周围村民或劝说或为难的神色,心里跟明镜似的。
她们当然明白村里人的想法,事情没闹到最坏那一步,没出人命也没闹出无法挽回的清白问题,在看重集体声誉的乡间,这就是可以“内部消化”的“小事”。
所谓“家丑不可外扬”,更何况涉及到先进大队的评比,那可是关系到整个村子年底可能分到的实际利益。
她们这些知青终究是外来户,真要硬碰硬,胳膊拧不过大腿。
宋朝辉紧抿着唇,眼神锐利地扫过那些开口求情的村民,最终将目光落在村长脸上。
他从村长那看似公正却带着息事宁人意味的眼神里,已经读懂了最终的结局。
这个亏,他们眼下不吃也得吃。
他垂在身侧的手握紧了拳,又缓缓松开。
报公安的路似乎不成了,就算报成了,他们接下来在村里的日子估计也不会好过。
所以经过考虑,目前也只能暂且卖给村长一个面子,先按捺下来,但……他眼神冰冷地瞥了一眼瘫在地上哼哼唧唧的余痦子,心里已然有了别的计较,
——明的不行,就来暗的!
找个机会,麻袋一套,黑打一顿,总要出了这口恶气,让他长长记性!
村长见宋朝辉和江曼卿都没有立刻激烈反对,心知他们都是明白人,便轻咳一声,站出来打着圆场,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好了好了,都静一静!这次的事情,确实是余痦子混账,犯了糊涂,该罚!必须严惩!”
他先给这事定了性,然后话锋一转:“不过呢,万幸的是,宋朝辉和陈小兵同志机警,没造成什么实际的损失。咱们都是一个大队的,要考虑集体的荣誉。我看这样,报公安就暂时不必了,但惩罚不能少!”
他转向面如死灰的余痦子,厉声道:“余痦子!你立刻回家,把你家那只下蛋的老母鸡抓来,赔给江知青,给她压惊补身体!另外,再罚你五块钱!明天中午之前必须交到江曼卿的手上!少一分,我亲自押你去公社!”
五块钱!一只正下蛋的母鸡!这对一个庄稼人来说,绝对是伤筋动骨的惩罚了。
围观的村民里发出一阵低低的吸气声,显然都觉得这惩罚不算轻。
毕竟庄稼汉一年到头都是在地里刨食,指望着那些工分过活,一年下来才能赚几个钱的,这一下子五块钱赔偿着实是不老少了。
余痦子一听不用去公安局,虽然肉疼得直抽抽,但比起坐牢,这结果好太多了,他忙不迭地点头,嘴里含糊地应着:“赔,我赔……鸡和钱都赔……一定赔,我等会就送过来……”
江曼卿看着眼前这一幕,也知道这已经是目前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那点不甘,脸上适时露出感激又识大体的神情,对着村长和众人微微躬身:
“谢谢村长,谢谢各位乡亲们为我主持公道。”她声音清晰柔和,
“既然村长和大家都这么说了,我也不能不顾全大局。这只鸡,我收下,但不是我一个人吃。”
“明天我请胖婶帮忙炖了,给今晚帮我说话的村长还有几位婶子、嫂子家里,都送一碗过去,也让大家沾点荤腥,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以胖婶为首的几位刚才帮腔说过话的婶子一听,脸上顿时乐开了花。
她们原本也就是按照自己的意思说了几句“公道话”,没想到还能有这意外之喜!
虽然可能分给她们的只是一碗鸡汤几块肉,但在这年头,那也是难得的油水啊!她们嘴上连忙推辞:
“哎呦,江知青你太客气了!”
“这怎么好意思呢,我们也就是说了句实话……”
“就是就是,你自己受了惊吓,该好好补补……”
话虽如此,但那期盼的眼神可骗不了人。
江曼卿自然不会当真把话收回去,笑着坚持道:“婶子们就别推辞了,只是一点心意,你们不收,我倒不安心了。”
这边其乐融融,那边余痦子被人搀扶着,一瘸一拐地回去准备鸡和钱了。
他浑身都疼,心里更是后悔不迭,这次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亏到姥姥家了!
闹腾了大半夜,事情总算有了个了结。
村长挥挥手:“行了行了,大伙都散了吧,明天还得上工呢!”
众人见热闹看完,结局也算“圆满”,便三三两两地议论着散去,寒冷的夜色重新笼罩下来。
萧知念、林丽和陈小凤看了看江曼卿,确认她没事了,她们几人也随着人流往回走,得回去补眠呀。
宋朝辉看着众人都离开了屋子,他才走到江曼卿身边,借着月光仔细打量她的神色,低声问:“曼卿,你……还好吗?有没有被吓到?”
他眼神里满是关切和未散的余怒,更多的是对她情绪的担忧。
江曼卿抬起头,对上他深邃的目光,虽然经历了一场风波,心里还有些后怕,但感受到他毫无保留的维护和此刻小心翼翼的关心,那股暖意驱散了不少寒意。
她轻轻摇了摇头,露出一抹让他安心的浅笑:“我没事,辉哥。有你在,我不怕。”
宋朝辉看着她,心中那股因无法彻底惩治恶人而生的郁气,似乎也被她这柔和而坚韧的目光抚平了些许。
看着她因为担心害怕而休息不好的苍白的小脸感到心疼,对余痦子做的事情仍旧感觉很是火大,
他暗暗盘算着,等余痦子身上好利索了再去给他加点“料”。
第180章 炖鸡
隔天一大早,余痦子果然托人将他家那只正下蛋的芦花母鸡和五张皱巴巴的一块钱送了过来。
江曼卿面色平静地收下,没有多言。
提着那只还在扑腾的鸡和那五块钱,她直接去了胖婶家。
一只鸡看着不小,但真要分给好几户人家,每户也就没几块了。
江曼卿便和胖婶商量:“胖婶,光一只鸡怕是不够分,咱们往里多加点土豆和干蘑菇一起炖,这样汤浓菜多,每家也能多分到些,显得实惠。”
胖婶一听,笑得见牙不见眼,连声应道:“哎呦,江知青你想得可真周到!这法子好,土豆蘑菇吸了肉汤,比肉还香哩!交给婶子,保准给你炖得香喷喷的!”
她乐得帮忙,毕竟自家也能跟着沾光,吃上几口难得的荤腥。
胖婶手脚麻利,烧水褪鸡毛,剁块,又将自家储存的土豆削皮切块,泡发好的山蘑菇洗净。
大铁锅烧热,少许油炝锅,将鸡块倒进去翻炒至金黄,加水没过,放入葱姜和几个干辣椒,大火烧开转小火慢炖。
待鸡肉七八分熟,倒入土豆块和蘑菇,继续炖煮。没多久,浓郁的香气就从小土屋里弥漫出来,勾得左邻右舍都忍不住吸鼻子。
鸡肉炖得软烂,土豆吸饱了汤汁,入口即化,蘑菇更是鲜香无比。
胖婶看着这一大锅,脸上笑开了花。
炖好后,江曼卿找来几个干净的海碗,均匀地给昨晚帮她说过话的几位婶子、嫂子家都盛了满满一碗,连汤带菜,看着十分实在。
她还特意塞给胖婶的小孙子铁蛋两颗水果糖,摸摸他的头:“铁蛋,帮江姐姐个忙,把这几碗菜给那几家婶子送过去,就说谢谢她们昨晚帮江姐姐说话。”
铁蛋得了糖,又有跑腿的“重任”,高兴得一蹦三尺高,小心翼翼地端着碗,屁颠屁颠地就去了。
收到菜的几家,自然是满口道谢,心里对江曼卿这份懂事和周到更是高看一眼。
一碗鸡肉炖菜不算多,但这份心意难得,尤其是在这缺油少荤的年代,更是显得情意深重。
这边,喷香的鸡肉炖菜温暖了人心,化解了昨夜的些许不快。
而另一边,余痦子家却是另一番鸡飞狗跳的景象。
余痦子的老娘苏婆子,前两天去出嫁的大闺女家打秋风,今早刚回来。
一进院门,她就觉着不对劲,鸡窝里那只最能下蛋的芦花母鸡不见了!
对她来说,这简直跟天塌了差不多!
她当即就在院子里拍着大腿骂开了:“哪个天杀的王八蛋偷了老娘的鸡!断子绝孙的玩意儿!不得好死……”
住她家隔壁、一向跟她不对付的王嫂子,听见骂声,揣着袖子就溜达过来了,脸上带着看好戏的兴奋。
这苏婆子在村里是出了名的泼辣难缠,无理也能搅三分,得了理更是能把人逼到墙角。
王嫂子平日里没少受她的气,此刻逮着机会,立刻添油加醋地把昨晚她老儿子余痦子干的“好事”以及被罚赔鸡赔钱的事情,绘声绘色地说了一遍。
苏婆子起初还不信,骂王嫂子瞎嚼舌根,可越听脸色越白。
她猛地想起什么,也顾不得骂人了,扭身就冲回自己屋里,爬到炕上,挪开墙角一块松动的砖头,伸手进去摸她藏钱的小布包,
——那里是她省吃俭用,抠索了半辈子攒下来给老儿子娶媳妇的钱!
这一摸,她眼前一黑。
布包瘪了不少!她哆嗦着拿出来一数,何止少了五块钱!整整少了二十块!!!
肯定是余痦子这个杀千刀的,趁她不在家,不仅惹了祸,还顺手牵羊多拿了钱!
苏婆子顿时气血上涌,差点背过气去。
她气冲冲地踹开余痦子那屋的门,只见余痦子正光着膀子趴在炕上,哎哟哎哟地直叫唤,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看着确实伤得不轻。
到底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苏婆子第一眼是心疼,但一想到那没了的老母鸡和那二十块钱,心疼立刻被怒火取代。
她上前对着余痦子没受伤的肩膀和后背就“啪啪”拍了好几巴掌,边打边骂:
“你个没脑子的蠢货!混账东西!这种事是你能干的吗?啊?!你想女人想疯了也不能去推知青的门啊!”
“那是什么人?是你能随便招惹的吗?这下好了,被打成这样,钱赔了,鸡也没了!老娘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她打得不解气,又上手拧了他两下。
余痦子本就浑身疼痛,被老娘这几下打得更是嗷嗷惨叫:“娘!别打了!疼死我了!我知道错了!”
“知道错有个屁用!”苏婆子气得捂着胸口直喘气,“你没脑子!你早说你看上那个江知青,娘还能跟你想想法子,托人去说道说道,哪怕多花点钱呢?”
“你看你倒好,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钱花了,事没成,还挨顿狠打!你……你气死我了!”
她喘匀了气,又想起那笔钱,厉声问道:“还有!你从我那儿拿走的钱呢?不止五块,是整整二十块!那可是给你存着娶媳妇的钱!你给我拿出来!”
余痦子眼神躲闪,支支吾吾:“没……没那么多……就五块赔给人家了……剩下的……剩下的我……我花了……”
“花了?!”苏婆子声音陡然拔高,简直要掀翻屋顶,“你放屁!这才几天你能花那么多?快给我交出来!不然我今天非打断你的腿不可!”说着又作势要打。
余痦子吓得缩成一团,嘴里胡乱求饶,心里却是叫苦不迭,那多拿的十五块钱,他之前跑去邻村赌了两把,早就输得精光了,哪里还拿得出来?
苏婆子看他那副德行,心里明白了七八分,顿时捶胸顿足,哭天抢地起来:“我的钱啊!我攒了半辈子的钱啊!就这么被你这个败家子给糟蹋了啊!我不活了……”
第181章 骂错了人
萧知念刚在江曼卿那儿饱餐了一顿,鸡肉炖土豆蘑菇的鲜香还萦绕在唇齿间,腊肉的咸香油润更是让她心满意足。
她揣着暖融融的肚子和不错的心情,打算慢悠悠溜达回自己的小屋,趁着午后阳光正好,美美地睡个回笼觉。
谁知这惬意的时光还没开始,就被一个突如其来的身影打断了。
只见一个头发有些花白、面色不善的大婶子气势汹汹地冲到她们前,二话不说,指着她的鼻子就破口大骂:
“就是你这个小贱蹄子!狐狸精!一看你这张脸就知道不是个安分的货色!”
苏大娘唾沫横飞,眼神像是要吃了她,“怎么?我家儿子看上你,那是你家祖坟冒青烟,高看你一眼!”
“不然就你这资本家的娇小姐做派,不是我儿子稀罕你,你以为我能让你进我老余家的门?!”
萧知念直接被这一连串污言秽语给骂懵了,愣在原地。
她根本不认识眼前这人啊!
苏大娘见她“不敢还嘴”,气焰更盛,声音又拔高了一个度:“你倒好!给脸不要脸!屁事没有还敢讹上我家五块钱!把我儿子打成那样,还要走我家一只下蛋的母鸡!”
“你个小娼妇!你这是要剜我的心,吃我的肉啊!赶紧的,把五块钱还回来!再赔我儿子二十块医药费!少一分我跟你没完!”
她噼里啪啦骂个不停,词汇量之丰富,情绪之激动,引得周围几户邻居纷纷推开院门,也顾不上天冷了,一个个揣着手、缩着脖子出来看热闹。
众人听着听着,脸上都露出了古怪的神情。
这苏婆子……骂得是挺凶,可好像……认错人了啊?
胖婶挤在人群里,看得真真切切,忍不住高声提醒道:“王秀丽!你在这发什么疯呢?睁大你的老眼好好看看!这是萧知青!不是江知青!你连人都没认准就上门骂街,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苏大娘正骂得起劲,被胖婶这一嗓子吼得卡了壳,骂人的词儿一下子忘了一半。
她瞪大眼睛,狐疑地上下打量着萧知念。
好像……是有点不一样?这个姑娘是更水灵点,眉眼也更精致些……
萧知念此刻已经彻底回过神来了。
她看着眼前这莫名其妙的老太婆,听着周围人的议论,终于明白这是余痦子他娘,而且把自己错认成了江曼卿来找茬的!
她非但没生气,反而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见苏大娘愣在那里,萧知念不紧不慢地往后又退了一步,确保安全距离,然后双手抱臂,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甚至优雅地伸出一只手,做了个“请继续”的动作,语气平淡无波:“您继续,我听着呢。”
这反应完全出乎苏大娘的意料!
她预想中的对方应该惊慌失措、或者哭着辩解,哪见过这么淡定甚至还“鼓励”她骂下去的?
她张着嘴,剩下的那些更难听的话堵在喉咙口,一时竟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了,脸憋得有点红。
周围看热闹的人见苏大娘这吃瘪的样子,终于有人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一笑像是打开了开关,低低的哄笑声此起彼伏。
萧知念这才微微蹙起秀气的眉毛,摆出一副委屈又无辜的样子,小嘴叭叭地开始反击:
“这位大娘,您这就不对了。首先呢,您夸我长得好看,像狐狸精,这个……虽然用词粗俗了点,但我也知道我确实长得不赖,这声‘夸奖’我就勉强收下了。”
众人:“……”
咋还有自己夸自己的?不过看看萧知念那张精致的小脸,嗯……好像也没说错?
“但是!”萧知念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几分凌厉,
“您后面那些什么‘不安分’、‘小娼妇’、还有讹钱打人之类的话,我可就一个字都不能认了!您这属于污蔑、诽谤!”
“大伙可都是证人哈,这大冷天的,我好好走在路上,平白无故被您拦着一顿臭骂,我这心灵受到了巨大的伤害!”
“这精神损失,您不给我赔偿点,怕是说不过去吧?”
她逻辑清晰,语气从委屈到理直气壮,转变自然流畅,直接把苏大娘给绕晕了。
苏大娘终于彻底反应过来,自己不仅骂错了人,还被这小丫头片子反过来将了一军!
她看着周围人嘲笑的目光,听着萧知念条理分明地要“精神损失费”,老脸一阵红一阵白,气得浑身发抖,
指着萧知念“你……你……”了半天,却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刚才那股撒泼打滚的气势,瞬间荡然无存。
苏大娘被萧知念这番不按常理出牌的话噎得满脸通红,胸口剧烈起伏,活像只被踩了尾巴的老猫。
她这辈子在村里撒泼打滚惯了,哪见过这种阵仗?
这小知青看着娇娇弱弱,嘴皮子怎么这么利索!
还精神损失费?听都没听过!
“你、你放屁!”苏大娘憋了半天,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却因为气急败坏而显得有些色厉内荏,
“什么精神损失!你少在这里胡说八道!我、我骂的就是你们这些知青!一个个都不是好东西!勾引我儿子……”
“哎呦喂,苏大娘,您这可就是地图炮了啊!”不等萧知念开口,闻讯赶来的林丽挤进人群,叉着腰就加入了战局,
“您家余痦子干了什么缺德事,全村谁不知道?半夜去推女知青的门,这放在哪里都是耍流氓!”
“没送他去吃牢饭已经是村长和江知青宽宏大量了!您倒好,不回家好好管教儿子,反而跑来骂街,还骂错人!您这老脸还要不要了?”
林丽今儿个嗓门特别大,噼里啪啦一顿输出,把周围看热闹的人都逗乐了,纷纷点头称是。
“就是!苏婆子,你也太不讲理了!”
“自己儿子不争气,怪得了谁?”
“萧知青招你惹你了?平白挨顿骂,换我我也得要赔偿!”
舆论瞬间一边倒。
苏大娘眼见自己孤立无援,又看萧知念依旧那副气定神闲、仿佛在看猴戏的模样,一股邪火直冲脑门。
她习惯性地就想往地上一坐,准备施展她的终极绝技,
——哭天抢地,撒泼打滚。
然而,她屁股刚往下沉,一个低沉冷峻的声音突然在她身后响起:
“你想干什么?”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祁曜不知何时走了过来。
他身材高大,穿着半旧的军大衣,眉眼冷峻,此刻面无表情地看着苏大娘,眼神里的寒意几乎能冻死人。
他刚才在不远处看到了全过程,原本不想插手女人间的口角,但见这老太婆似乎想动手,他便不能再旁观。
苏大娘被祁曜这眼神看得一哆嗦,准备撒泼的动作硬生生僵住了。
祁曜这后生在村里是出了名的寡言少语,但也是出了名的不好惹,听说力气大得很,眼神也吓人。
祁曜没再理会苏大娘,目光转向萧知念,语气放缓了些,带着不易察觉的关切:“没事吧?”
萧知念看到是他,眼睛弯了弯,摇摇头,语气带着点小得意:“没事儿,就是耳朵被吵得有点疼,心灵受到了点创伤。”
她还故意揉了揉耳朵,一副受害者的柔弱模样,与刚才伶牙俐齿的样子判若两人。
祁曜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转回头,对着脸色发白的苏大娘,声音不高,却带着十足的压迫感:“道歉。”
苏大娘嘴唇哆嗦着,看看冷面的祁曜,又看看周围指指点点的村民,再看看“弱不禁风”的萧知念,知道自己今天这亏是吃定了。
她敢跟胖婶对骂,敢跟小辈撒泼,却不敢真得罪祁曜这种看起来就不好惹的硬茬子。
“对、对不起……”苏大娘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声音小的跟蚊子哼哼似的。
“没听见。”祁曜声音更冷。
苏大娘老脸涨成了猪肝色,提高声音:“对不起!萧知青,我老婆子认错人了!行了吧!”
说完,她感觉一辈子的老脸都丢尽了,再也待不下去,狠狠瞪了萧知念一眼,扒开人群,灰头土脸地跑了,连回头放句狠话的勇气都没有。
看着她狼狈逃窜的背影,人群爆发出一阵哄笑。
“念念,你可真行!”林丽搂住萧知念的肩膀,笑得直不起腰,“我还是第一次见苏婆子吃这么大瘪呢!精神损失费,亏你想得出来!”
萧知念俏皮地眨了眨眼:“跟她讲道理是讲不通的,就得用魔法打败魔法。”
胖婶也笑着走过来:“行了行了,闹剧结束了,都散了吧散了吧!萧知青,没吓着吧?”
“谢谢胖婶关心,我哪里能有事。”萧知念笑着道谢。
人群渐渐散去。
祁曜还站在原地,看着萧知念。
萧知念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那个……谢谢你啊。”
“嗯。”祁曜应了一声,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似乎想说什么,但周围还有人看着他们两人,他最终却只是道,“外面冷,快些回去。” 说完,便转身离开了。
林丽看着祁曜的背影,用手肘撞了撞萧知念,压低声音调侃:“哟,咱们祁同志还挺关心人的嘛?”
萧知念脸一热,自豪道:“那是!走吧,回去睡觉,好好的午觉都被搅和了。”
第182章 媒婆上门
王招娣在人群里看完了苏大娘和萧知念那场闹剧的全过程,心里啧啧称奇。
傍晚回到肖家,一家子围在昏暗的油灯下吃晚饭,桌上依旧是稀拉拉的野菜糊糊和几个掺了麸皮的窝头。
她一边吸溜着糊糊,一边忍不住把下午的见闻当闲话说了出来。
“……你们是没看见,那萧知青,看着白白嫩嫩、跟个糯米团子似的,还以为是个好拿捏的,没想到那张小嘴叭叭的,厉害着呢!”
“愣是把那胡搅蛮缠的苏婆子给说得哑口无言,最后还得灰溜溜地道歉!”王招娣说完,小心地觑着桌上几人的脸色。
肖大庆捧着碗,头也不抬,含糊地嗤笑一声:“嘴皮子利索顶啥用?女人家,归根到底还得看男人拳头硬不硬。再能说会道,挨几顿揍也就老实了。”
他显然没把萧知念那点“厉害”放在眼里,只觉得是妇人间的口舌之争,上不得台面。
刘老婆子扒拉了一口糊糊,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精光,接话道,
“大庆说得在理。现在她是知青,娇气些也正常。等以后真进了咱肖家的门,是圆是扁还不是随我们搓揉?”
“娘有的是法子调教她,保管把她那些知青的臭毛病都磨没了,让她知道知道什么叫规矩!再不听话,揍几顿就学乖了,还能翻出天去?”
她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掌控欲,仿佛萧知念已经是她砧板上的肉。
王招娣张了张嘴,想起萧知念那双清亮亮、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以及那不动声色就把苏婆子逼到墙角的伶俐劲儿,心里总觉得有点不踏实。
但她看婆婆和儿子都这副不以为然的样子,到底没再多说什么,只默默低下头喝自己的糊糊。
刘老婆子咽下嘴里的食物,转向肖大庆,语气带上了几分催促:“大庆,你那边咋样了?不是让你多盯着点,找机会下手吗?这都多少天了,咋还没动静?”
肖大庆有些不耐烦地放下碗,抹了把嘴,
“娘,你当是抓鸡呢那么容易?那萧知念精得很,平时不是窝在自己屋里,就是去江曼卿、陈小凤那几个知青那儿串门,几个女的经常凑在一块,根本找不到她落单的时候!我总不能光天化日之下硬来吧?”
刘老婆子皱了皱眉,但还是压着性子道:“奶知道急不得。这种事,就得有耐心,像猎人等猎物一样,瞅准了机会,一击必中!”
“一定要找个她绝对跑不了、也没人能及时救她的机会,直接把生米煮成熟饭!”
“到时候众目睽睽,她一个姑娘家,名声毁了,除了嫁给你,还能有别的出路?” 她盘算得阴狠,要将人逼到绝境。
肖大庆点了点头,心里那股邪火又被勾了起来。
他脑海里浮现出萧知念那张俏生生的小脸,那纤细的腰身,白嫩的皮肤……
每天晚上躺在炕上,这些画面就像猫爪子似的在他心里挠,抓心挠肝的,让他难以入睡。
他暗暗发誓,一定要尽快找到机会,把这个让他日思夜想的城里姑娘弄到手,成了他名正言顺的媳妇!
***
与此同时,另一边的村支书李长青家里,气氛也是一片低压。
自从李慧娟落水被庄铁栓救起来后,村里的流言蜚语就没断过。
庄铁栓的老娘关大婶子更是认准了这个“儿媳妇”,今天直接带着媒人,提着一点微薄的礼物,就上门来正式提亲了。
一进门,关大婶子就满脸堆笑,对着李长青夫妻一口一个“亲家”、“亲家母”地叫着,仿佛这事已经板上钉钉。
李长青沉着脸没说话,李慧娟的母亲则是满脸为难。他们心里也纠结,女儿闹出这样的事,名声算是坏了。
庄铁栓家里是穷了点,他本人也是个老实巴交、没啥大出息的庄稼汉,但好歹身强力壮,是个能干活养家的。
如果把女儿嫁在村里,有他们这当支书的爹娘看着,以后也能帮扶一二,总比嫁到不知根底的外村强。
更何况,如果不答应这门亲事,就凭现在这风言风语,女儿以后想说门好亲事,也怕是难了。
然而,李慧娟一听关大婶子是来提亲的,当场就炸了!
她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起来,直接把媒人和关大婶子往外推,嘴里尖声叫着:“滚!你们都给我滚!谁要嫁给他那个泥腿子!我宁愿再去跳一次河,淹死了干净,也绝不嫁去你家!”
她状若疯癫,把媒人和关大婶子狼狈地赶出了门,回头对着父母又是一通哭闹,坚决不答应这门婚事。
李长青夫妻被闹得一个头两个大,既觉得女儿不懂事,又心疼她,更是被这事弄得颜面扫地。
家里的两个嫂子更是对李慧娟满腹怨言。
趁着夜里回自己屋,大儿媳对着丈夫李大哥抱怨:“你看看她!都这样了还挑三拣四!庄家再不好,人家也是正经来提亲!”
“她不出嫁,难道想一辈子赖在家里当老姑娘?吃家里的,喝家里的,也不去上工,真当自己是千金小姐了?还要我们一家子来供养着她!”
二儿媳也跟自家男人嘀咕:“咱家房子就这么大,眼看着狗蛋(两人的儿子)一天天大了,总不能一直跟咱们挤一个炕吧?”
“到时候娶媳妇不要房子?小姑子要是死活不嫁,这家里哪还有多余的地方?爹娘就是太惯着她了!”
李大哥和李二哥听着媳妇的抱怨,心里也跟明镜似的。
他们心疼妹子是真,但更得为自己的小家和未来打算。
李慧娟这么闹下去,确实不是办法。父母年纪大了,还能护她几年?最终这担子,不还得落到他们兄弟头上?
这个夜晚,李家的两个儿子房间里,低语声持续了很久。
第183章 婚礼前夕
难得的暖阳透过新贴的红色窗花,在江曼卿的小土屋里洒下斑驳的光斑。
明天就是摆酒的日子,小小的屋子被江曼卿、萧知念、陈小凤、林丽几人装点得焕然一新,处处洋溢着喜庆的气氛。
虽说这年头提倡破四旧,一切从简,但女孩子家心底对美好生活的向往是抑制不住的。
不能大张旗鼓,便在细节处用心。
林丽手巧,正拿着红纸仔细地剪着窗花和双喜字,萧知念则踮着脚,小心翼翼地将林丽剪好的红艳艳的“囍”字贴在窗棂上、炕柜显眼处。
陈小凤也没闲着,帮着整理屋里新添置的物件,嘴里不住地发出啧啧的惊叹。
虽说东西不算太多,但在知青乃至村里人眼里,已是顶顶体面的了。
两个印着大红“喜”字和牡丹花的铁皮暖水壶,一对同样印着富贵牡丹的新脸盆,床上叠放着四床厚实柔软的新棉被,枕巾也是崭新的。
最惹眼的,还是炕桌上那台崭新的“蝴蝶牌”缝纫机,门边停着一辆凤凰牌的女士自行车,以及江曼卿腕上那块锃亮的上海牌手表。
陈小凤摸着那光滑的缝纫机面板,眼里是掩不住的羡慕:“曼卿,你这‘三转一响’里,可就差个录音机就凑齐全活了!宋知青对你这媳妇,可真是没得说!”
这年头,城里姑娘结婚能备齐“三转一响”(自行车、缝纫机、手表、收音机)都是极有面子的事,更别提在这乡下了。
江曼卿脸上飞起红霞,心里也是甜丝丝的。她知道宋朝辉为了置办这些,定然是费了不少心思和钱。
萧知念贴好一个窗花,回头笑着打趣陈小凤:“哟,听我们小凤同志这语气,也是恨嫁了呀?是不是看着曼卿这好东西,也盼着哪天有人敲锣打鼓把你娶回家呀?”
陈小凤被说中心事,脸上臊得通红。
她羡慕江曼卿是真的,哪个姑娘不憧憬自己能得这样的有情郎?但她心里也清楚,宋朝辉是京市来的,家里有底子,才能置办得起这些。
她们大多数下乡知青,将来结婚,能有两床新被子、一对新暖壶就算不错了。
现实归现实,被姐妹打趣的羞涩却是真的,她放下手里的东西,作势就要去挠萧知念的痒痒:“好你个萧知念,看我不收拾你!”
萧知念早有防备,像只灵巧的兔子般笑着躲开。
两人一个追,一个逃,在小屋里绕着炕桌转起了圈圈,上演着一出“她逃她追,她插翅难飞”的欢乐戏码,银铃般的笑声洒满一屋,把正在剪字的林丽和含羞带笑的江曼卿都逗得乐不可支。
“好了好了,你们先休战休战,你们两人不晕,我们看着你们俩都要头晕了!”
林丽笑着放下剪刀,适时地抛出一个新鲜出炉的八卦,“你们先别闹了,听说了没?村支书家那边,昨天上午可唱了一出大戏!”
这话果然有效,陈小凤和萧知念立刻停下“追击”,凑了过来,两双眼睛里闪烁着同样的求知欲。
萧知念轻咳一声,对着陈小凤一本正经地宣布:“暂时休战,恢复邦交,优先听取情报!” 她那故作严肃的小模样又引得众人一阵哄笑。
林丽清了清嗓子,绘声绘色地讲起来:“是庄铁栓的娘,昨天上午直接拉着媒婆,上李支书家提亲去了!结果你们猜怎么着?”
“被李慧娟拿着扫帚给打出来了!李慧娟当时就站在门口嚷嚷,说死也不嫁庄铁栓,让他们别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趁早死了那条心!”林丽一边说还一边比划着。
“哎呦!”陈小凤惊呼一声,“这也太……”
“更绝的还在后头呢!”林丽继续说道,“那铁栓娘也不是个省油的灯,当场就气疯了,叉着腰就在李支书家门口骂开了,说‘你身子都被我儿子摸过了,全村谁不知道?”
“我们家也是一片好心,为了你的名声才来提亲,你还不识好歹!还以为自己是支书的千金就了不起了?”
“我呸!我看你不嫁给我家栓子,以后能嫁个什么好人家!各位乡亲们都来评评理啊,这可不是我们不来提亲 是有人心比天高!我看她到时候是不是命比纸薄!’”
“我的天……”萧知念也听得瞪大了眼睛,“她这话可就太伤人了,但也……够狠的。”
她几乎能想象出当时鸡飞狗跳、围观者众多的场面,深感自己错失了一场好戏而懊恼呢。
林丽也是深有同感,一拍大腿:“可不是嘛!听说当时看热闹的人里三层外三层的!可惜咱们这边离得远,没赶上现场,不然这出戏可比话本子还精彩!”
这突如其来的八卦冲淡了方才打闹的嬉笑,却也给这待嫁的喜悦增添了一丝人间烟火的真实感。
世间悲喜并不相通,有人欢天喜地待嫁良人,有人却为命运挣扎,闹得颜面尽失。
江曼卿听着,嘴角不自觉地微微翘起,心里却并无多少幸灾乐祸,更多的是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以及对李慧娟偏执的些许唏嘘。
她低头抚摸着腕上冰凉的手表表盘,又抬眼看了看这被布置得温馨喜庆、充满了朋友们祝福的小屋。
虽然在乡下地方结婚,没有父母亲人在身边送嫁,心中难免有些许遗憾和失落。
但此时此刻,有志同道合、体贴入微的爱人,有真心相待、嬉笑打闹的姐妹,未来可期。
这或许,就是在这个特殊的年代里,她能拥有的、最好的出嫁仪式了。
明天,她将成为宋朝辉名正言顺的妻子,开启一段崭新的人生旅程。
想到这里,她心底那点因李家风波而引起的涟漪也平复了下去,只剩下对明日满满的期待和幸福憧憬。
第184章 婚礼
不管李慧娟那边是如何的天翻地覆、鸡飞狗跳,都影响不到今天知青点的喜气洋洋。
今天是宋朝辉和江曼卿摆酒的大喜日子。
天刚蒙蒙亮,江曼卿便起身了。
她换上了一件崭新的红色毛呢短款外套,质地厚实挺括,颜色正红夺目,里面配着一件同色的高领毛衣,下身是崭新的黑色棉裤,脚上是一双小皮鞋。
在这个普遍灰蓝黑、打着补丁的年代,这一身鲜艳又体面的行头,足以让所有见到的人眼前一亮,心生羡慕。
萧知念、林丽和陈小凤结伴而来时,胖婶和村长媳妇已经在了。
胖婶手里正拿着一根韧实的白线,用牙齿咬着线的一头,另一头用手绷着,笑眯眯地就朝江曼卿脸上凑。
江曼卿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缩。
村长媳妇见状,笑着对几个面露疑惑的萧知念她们几个解释道:“嗐,这是‘净脸’,也叫‘开脸’。用线把新娘子脸上的汗毛绞干净,寓意着告别姑娘时代,往后皮肤更光滑,做人更光溜!”
话音刚落,就听见江曼卿“啊呀”一声轻叫。
她之前下乡晒黑的皮肤,经过一个冬天的将养,恢复了不少,虽不如从前在城里时白皙,但在村里和知青点里已是拔尖的了。
被这细线一绞,脸上顿时泛起一片红痕,看着就疼,但也确实显得皮肤更干净了些。
刚完成这颇有“仪式感”的净脸,村长媳妇又兴致勃勃地拿起桌上摆开的几样简单的化妆品,
——一盒略显僵白的粉饼,一盒艳红的腮红,还有一支正红色唇膏。
她颇为自豪地说:“江知青,来,接下来婶子给你上妆!这事儿我可老有经验了,村里好几个姑娘出嫁都是我给画的,保管让你今天是最俊俏的新娘子!”
江曼卿一看那架势,心里警铃大作!她可是见识过的!
上年村里有户人家嫁女儿,她就是凑热闹的观众之一,那新娘子脸上的粉厚得惨白,两团腮红像年画娃娃,嘴唇更是涂得血盆大口一般,视觉效果堪称惊悚。
她可不想顶着一张那样的脸出现在自己的婚礼上,那估计会成为一辈子的“黑历史”!
“别!婶子,谢谢您!这个……这个还是让知念来吧!”江曼卿连忙阻止,一把拉过旁边的萧知念,眼神里充满了求救的信号。
萧知念看着村长媳妇手里那些“武器”,也是忍俊不禁。
她对自己的化妆技术还是有信心的,前世没少研究美妆教程,手法熟练,审美在线。
她笑着上前,自然地接过那几样简陋的化妆品:“婶子,交给我吧,我试试。”
或许是因为萧知念本身就长得极好,气质出众,让人下意识觉得她的审美肯定差不了。
她一站出来,就自带一种让人信服的气场。江曼卿更是如同抓到救命稻草,连连点头。
萧知念手法轻柔又利落。她先给她用雪花膏润肤后,才在江曼卿脸上薄薄打了一层底,均匀肤色,提亮肌肤,看起来自然又通透。
接着,她拿起眉笔,顺着江曼卿原本的眉形,精心描画,主要在眉峰到眉尾处加深,打造出根根分明、自然又有型的眉毛,
若在后世,这便叫“野生眉”,为了练好这个,萧知念当初可没少下功夫。
腮红她更是只用刷子沾取微量,在江曼卿苹果肌上轻轻扫过,瞬间提升了气色,仿佛自然的红晕。
最后是那支正红色唇膏,她没有直接涂抹,而是用指腹轻轻蘸取少许,点压在江曼卿的唇上,再让她用纸巾抿一下,唇色立刻变得红润自然,又不至于过于浓艳。
整个过程没花多少时间,萧知念又灵巧地将江曼卿的头发盘成一个简约又温婉的发髻。
当她把镜子递给江曼卿时,屋里的人都发出了由衷的赞叹。
“天呐!曼卿,你也太好看了吧!”陈小凤眼睛都看直了。
林丽也笑着打趣:“真是人靠衣装马靠鞍,这妆一化,头发一盘,我们新娘子今天怕不是要迷死新郎官哦!”
胖婶和村长媳妇也围着看,啧啧称奇:“萧知青,你这手艺真是绝了!就这么几下子,咋就跟变了个人似的,又精神又漂亮!”
萧知念对于众人的夸赞,向来是照单全收,脸上带着点小得意,坦然得很。大家对她这“厚脸皮”也早已习惯,反而觉得直率可爱。
这时,外面传来了清脆的自行车铃声。
虽然新房就是江曼卿这间小屋,接亲不过是走个形式,但宋朝辉坚持要仪式感。
他和陈小兵各自骑着一辆自行车,车前把上都绑着一朵醒目的大红花,叮叮当当地驶了过来。
陈小凤赶紧扶着盛装打扮的江曼卿出门,萧知念和林丽也笑着跟出去看热闹。
当宋朝辉看到站在门口的江曼卿时,整个人明显愣了一下,随即,一个大大的、灿烂无比的笑容在他脸上绽放开来,眼神里的惊艳和爱意几乎要溢出来。
陈小凤在一旁打趣:“宋知青,看傻眼了吧?新娘子是不是美呆了?”
何止是宋朝辉,周围前来凑热闹的村民和知青们,也都有些愣神。
平日里知道江曼卿清秀好看,但今天经过精心打扮,穿着如此亮眼的红衣,更是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祁曜也站在一群男知青中间,他的目光先是落在美丽的新娘身上,带着祝福,随即,便不由自主地转向了笑吟吟的萧知念。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祁曜不自觉地也扬起了嘴角。
他羡慕别人的时刻不多,但此刻,看着宋朝辉幸福满溢的模样,再看看身边灵动俏丽的萧知念,他心里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涌上一个念头:
或许,他和念念的婚事,也可以提上日程了。这样想着,他看向萧知念的眼神,不禁又炙热了几分。
他们的眼神互动并未引起太多注意,毕竟今天的主角是那对新人。村民们的注意力更多被江曼卿那身行头吸引了。
“这衣服真好看,真喜庆!”
“瞧着就厚实,这得花不少钱和布票吧?”
知道内情的胖婶适时科普:“那可不!听说这呢子外套得这个数呢!”她比划了一下,引来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再加上江曼卿腕上若隐若现的手表,屋里摆着的缝纫机,新暖壶新脸盆……每一样都让围观的村民羡慕不已。
有些家里有闺女的不免心里泛酸,后悔当初怎么没把自家闺女跟宋知青说道说道,自家闺女多能干啊,可是屋里地里一把抓的好手,要是……这些东西说不定就是自家的了。
当然,这些小心思她们也只敢在心里转转,真要说出来,怕是要被萧知念几个牙尖嘴利的给怼个半死,咋那么大脸呢。
倒是有位不太识趣的大娘挤上前,笑着对江曼卿说:“江知青啊,我家闺女也定了出嫁的日子了,到时候想问你借这身衣服穿穿行不?这衣服老好看了,穿出去肯定倍有面!婆家人不都得高看几眼啊。”
胖婶立刻笑着堵了回去:“他婶子,你闺女不是定在五月吗?五月天穿这厚呢子大衣,你是想让你闺女捂出痱子来啊?”
众人顿时哄笑起来,那大娘也讪讪地退了下去。
这时,陈小兵开始给在场的大人小孩分发水果糖,一人两颗,不多,但是个喜庆的意头。
他高声喊道:“接新娘咯——!”
宋朝辉目光灼灼地看着江曼卿,伸出手,声音温柔而坚定:“曼卿,我来接你了。”
江曼卿脸上飞起红霞,在姐妹们的笑声和祝福中,轻轻走上前,侧身坐上了自行车后座。
宋朝辉用力一蹬,自行车稳稳地载着新娘子向前驶去。
有些不明就里的村民还嘀咕:“新房不就在这儿吗?这是往哪儿去?”
陈小凤笑着大声解释:“这还不懂?这是要告诉咱全村,他宋朝辉今天娶媳妇了,他高兴!要带着新娘子在村里转一圈,让大家伙都看看!”
众人恍然大悟,再次爆发出善意的哄笑。孩子们更是欢呼着跟在自行车后面疯跑。
自行车行驶在村间的土路上,红色的衣角在风中微微飘动。
江曼卿搂着宋朝辉的腰,感受着背后传来的温度,看着周围一张张朴实的笑脸,听着孩子们的欢呼,她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眉眼弯成了幸福的月牙。
寒冷的风仿佛都带上了暖意,这一天,这一刻,所有的美好都定格在她洋溢着幸福的笑容里。
第185章 想把她娶回家
日头偏西,知青点大院里的热闹却达到了顶峰。
四张旧木桌拼凑起的席面坐得满满当当,空气中弥漫着令人垂涎的饭菜香。
胖婶带着几个帮忙的妇人使出了浑身解数,鸡肉炖蘑菇汤汁浓郁,红烧肉油亮诱人,猪肉白菜炖粉条热气腾腾,清蒸鱼鲜嫩,土豆丝炒腊肉咸香下饭,还有金黄的鸡蛋炒肉沫和煎得香脆的玉米饼子……
这桌菜色,饶是村里条件最好的村长家和大队长家,过年也未必能凑得这么齐全、这么硬实。
围坐在灶边的大人孩子,眼睛都直勾勾地盯着桌上的菜,不住地咽着口水。
就连胖婶家的小铁蛋,虽然馋得眼睛发亮,也只是乖乖坐在奶奶身边,小手攥着衣角,努力保持着规矩,不像有些孩子已经忍不住嗷嗷叫着想要伸手。
简单的仪式在村长的主持下开始。也吸引回众人都注意力。
宋朝辉和江曼卿站在主席画像前,郑重宣誓,结为革命伴侣。
随后便是闹新房的环节,最经典的“咬苹果”游戏引得众人哄笑不断。
看着新人一次次“意外”地脸贴脸甚至唇相碰,未出嫁的姑娘们羞得满脸通红却又忍不住偷看,小伙子们则毫不客气地起哄,气氛热烈非常。
宋朝辉跟江曼卿两人虽然有些羞涩但是也是大大方方,不扭捏,两人脸上都笑容更是没有落下过。
游戏过后,随着一碟一碟菜往桌子上放,村长一声“开席!”,早就按捺不住的众人立刻举箸如飞,
桌上的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赞叹声、咀嚼声、碗筷碰撞声交织在一起,汇成最朴实也最满足的乡村宴席交响曲。
萧知念、林丽和陈小凤几人跟知青们坐在一块,她们这桌也吃得欢快。
萧知念吃得差不多的时候,祁曜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在萧知念身边低声说了句什么。
萧知念点点头,跟姐妹们打了个招呼,便跟着他一起离开了喧闹的席面。
陈小凤跟林丽自然知道两人关系,对着他们两人挤挤眼睛,就放人离开。
两人并肩离去的背影,落在一些有心人眼里,顿时引起了小小的骚动。
“诶?祁知青和萧知青怎么一块走了?”
“他俩啥时候这么熟了?”
“我看着不对劲,祁知青那眼神……”
一些原本还对祁曜存着点别样心思的婶子,立刻凑到林丽和陈小凤身边打听。
陈小凤性子爽快,直接大大方方地承认:“是啊,念念跟祁曜在处对象呢!”
这消息像颗小石子投入湖中,在席间漾开了一圈新的八卦涟漪。
而此刻,远离喧嚣的偏僻拐角处,气氛却是截然不同的静谧与暧昧。
祁曜从怀里取出一个用软布仔细包裹的东西,递给萧知念。
萧知念疑惑地看看他,接过来,一层层打开,当看清里面的物件时,她呼吸一窒。
那是一个玉镯,质地温润细腻,最奇特的是那浅浅的、如梦似幻的紫色,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流转着内敛而华美的光泽。
萧知念就算再不懂行,也能从这触手生温的质感、毫无瑕疵的纯净度和精湛的做工上,感受到它的价值不菲。
这绝非凡品!
尽管她空间里也有不少好东西了,但是她拿着这手镯的手微微有些发颤,抬起眼,难以置信地看着祁曜。
毕竟这紫翡翠可是有市无价的呀!
“喜欢吗?”祁曜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我第一眼看到,就觉得它很特别,应该很适合你,就留下来了。”
见萧知念只是瞪大眼睛看着他不说话,他轻咳两声,试图缓解气氛:“要是不喜欢也没关系,我下次遇到更好的再……”
“喜欢!”萧知念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打断了他,语气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
“我很喜欢,非常非常喜欢!” 她将镯子紧紧握在手心,冰凉的触感却让她心里滚烫。
同时,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与他送出的如此贵重的礼物相比,自己为他织的毛衣和围巾,似乎显得太过寻常和平凡了。
但她急切地仍旧想要把那份心意也立刻传递给他。
“祁曜,我也给你准备了礼物!虽然……虽然肯定比不上你这个贵重,但也是我的心意!你在这里等我,我这就去拿过来!” 说着,她转身就想跑回自己小屋。
刚迈出一步,手腕却被他拉住,紧接着,腰上一紧,整个人被祁曜揽了回去,跌入他带着清冽气息的怀抱。
萧知念猝不及防,抬头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那里面仿佛有漩涡,要将她吸进去一般。
她感觉脸颊发烫,眼神下意识地想要闪躲。
祁曜却不允许她逃避,手臂收紧,倾身逼近,目光灼灼地锁住她,没头没尾地低声道:“我很羡慕。”
“嗯?”萧知念一时没反应过来。
“羡慕宋朝辉和江曼卿,”祁曜的声音低沉而认真,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直白,“有情人终成眷属。念念,你说……我们什么时候也办一场,合适?”
“咳咳咳……”萧知念直接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了,咳得满脸通红。
她虽然知道这个年代恋爱节奏快,处对象就是以结婚为前提,但祁曜这么直接地提出来,还是被吓得不轻。
她缓过气,看着他那张近在咫尺的俊脸,试探着问:“你……现在是跟我求婚吗?跟我结婚?”
祁曜被她这傻乎乎的问题气笑了,抬手轻轻捏了捏她的鼻尖,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不是跟你,还能跟谁?你是我对象。”
这话没错。
萧知念心里像是被蜜糖填满了,甜得发胀。
她稳了稳心神,认真回道:“祁曜,我很确定我喜欢你,不然我不会答应跟你处对象。但是结婚……这是大事,你让我好好考虑一下,行吗?”
听到她亲口说出“喜欢”,祁曜的心像是被羽毛轻轻拂过,酥麻一片,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那压都压不住的喜悦让他整个人都柔和了下来。
虽然听到她说要考虑,理智稍稍回笼,但巨大的欢喜已经占据了主导。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她因为刚才咳嗽而愈发红润的唇瓣上,眼神暗了暗。
他低下头,越靠越近,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面颊,在距离那片诱惑仅剩毫厘之处,他停住了,似乎在克制,又像是在等待。
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俊脸和那双盛满情意与挣扎的眼眸,萧知念心尖一颤,一股勇气油然而生。
美色当前,她不再犹豫,微微踮起脚尖,主动将自己柔软温热的唇瓣,印上了他那微凉的薄唇。
祁曜浑身猛地一僵,瞳孔微缩,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主动袭击弄懵了。
但仅仅是瞬间的怔愣后,巨大的狂喜淹没了他。他喉结滚动,几乎是本能地,搂在她腰间的手臂骤然收紧,将她更深地禁锢在怀里,反客为主,加深了这个吻。
起初只是唇瓣的厮磨,带着试探性的温柔。
然而,当萧知念因呼吸不畅而轻吟一声,无意识地微微开启贝齿时,仿佛某种闸门被打开,
祁曜像是无师自通般,舌尖试探地触碰,随即热烈地攫取着她的气息,掠夺着她的呼吸,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终于爆发的渴望。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萧知念感觉快要窒息,软软地推拒他的胸膛,祁曜才依依不舍地松开她。
此时的萧知念,脸颊酡红,眼波流转如水,原本就红润的唇瓣更是娇艳欲滴,微微肿起,泛着一层诱人的水光。
饶是她平日里脸皮再厚,此刻也是羞得不敢直视他,心跳如擂鼓。
“我……我去给你拿礼物!”她丢下一句话,像只受惊的小兔子,转身就往自己小屋的方向跑去,背影都带着几分慌乱。
祁曜站在原地,看着她仓皇逃离的背影,抬手轻轻抚过还残留着她温度和气息的唇瓣,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里充满了愉悦和势在必得。
更想快点把她娶回家了。这个念头,前所未有的清晰和强烈。
第186章 交底
萧知念匆匆跑回自己的小屋,抱起那摞得整整齐齐的毛衣和围巾,又快步折返回来。
许是因为小跑的关系,她的脸蛋红扑扑的,像染了上好的胭脂,胸口微微起伏,带着些急促的喘息。
祁曜一直站在原地,目光温柔地追随着她的身影,见她这般着急的模样,心底软得一塌糊涂,迎上前两步,缓声开口,带着不易察觉的疼惜:“跑这么急做什么?我又不会走。”
萧知念双手抱着那充满心意的织物,仰起头,清澈的眸子里映着他的影子,傻愣愣地老实回答:“怕你等得着急了呀。”
这纯粹直白的回答让祁曜心头一热,忍不住低笑出声,抬手想揉揉她的发顶,又怕弄乱了她精心编好的头发,手在空中顿了顿,最终只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触感微凉细腻。
“我不着急,你慢慢来就是。这路上万一滑倒了,我可要心疼了。” 他声音低沉,带着显而易见的宠溺。
萧知念被他这话说得耳根微热,连忙将手里捧着的毛衣和围巾递到他面前,眼神亮晶晶的,带着满满的期待,像只等待夸奖的小动物。
祁曜小心地接过来。
那毛衣是深蓝色的,针脚细密均匀,看起来厚实又暖和,围巾则是同色系,织着简单的花纹。
他其实不太懂这些,但这是她亲手织的,一针一线都凝聚着她的心意,在他眼里便是无价之宝。
他仔细地看着,然后像模像样地点头点评,语气格外认真:“很好看,织得很密实,一定很暖和。我很喜欢。”
尤其是“很喜欢”三个字,咬得格外清晰。
看着他郑重其事的样子,萧知念心里甜丝丝的,那点小小的忐忑也烟消云散,嘴角弯起了甜蜜的弧度。
两人又在僻静的角落低声说了好一会儿话,空气中都弥漫着甜甜的气息。
祁曜看着身边巧笑嫣然的姑娘,觉得是时候交代得更清楚些了。
即使他们将来在乡下结婚,大概率不会和家里人长住,但他觉得应该让她更了解自己的家庭。
他斟酌了一下,坦诚道:“念念,我家在京市,就是普通的工人家庭。我父母是双职工,身体都还好。”
“大哥是以前家里给托关系在机械厂谋到一份工作,已经结婚有孩子了,孩子四岁了。二姐早两年也嫁人了。下面就是我和小妹,我们是双胞胎。”
他顿了顿,继续道:“本来按政策,我不用下乡的,因为哇本来有一份办公室的工作。”
“但小妹一直都没有等到工作分配,也没对象,下乡几乎是肯定的。我不放心她一个女孩子,尤其是……她长得挺打眼,下乡万一出点什么事……”
他声音低沉了些,“所以我就把办公室工作让给了她,自己报名下了乡。这事我先斩后奏,哪会把我妈气得够呛,但她看着妹妹,最后也只能叹气认了。”
说到这里,他目光专注地看向萧知念,眼神温柔而庆幸:“不过现在我很庆幸自己来了。不然,我怎么会遇到你?”
萧知念安静地听着,心里对他的担当和魄力更是高看了一眼。
她能想象他做出这个决定需要多大的勇气,也猜到他私下肯定有自己的打算和门路。
她想着,只要这个人有主见,不是那种愚孝的,经济上又能独立,两人齐心,以后日子就肯定差不了。
她既然来到了这个时代,就没想过要单身一辈子,也不做那些不切实际的梦还想回到21世纪去,遇到合适的人,结婚是水到渠成的事情。
她忽然想起后世那个经典又“刁钻”的问题,带着点俏皮,故意问道:“祁曜,那我问你,如果有一天,我跟你妈同时掉进河里了,你先救谁?”
祁曜明显被这个超乎他认知范围的问题问得懵了一下,反应了好一会儿,才皱着眉,非常认真地回答:“我先救你。”
萧知念没想到他回答得这么干脆,愣了一下,就这样盯着他。
却见祁曜顿了顿,一本正经地补充道:“不过,这个问题不成立。因为我妈……她会游泳。”
萧知念:“……”
她噗嗤一声笑出来,然后才慢悠悠地说:“其实……我也会游泳。”
祁曜:“……”
他看着眼前笑靥如花的姑娘,无奈又纵容地摇了摇头,眼底却满是笑意。
笑过之后,祁曜神色更认真了几分,他既然认定了她,有些事便不想隐瞒:“不用我说,以你的聪明,大概也猜到我在干什么。”
“我确实私下里倒腾些东西,主要是手表、录音机,还有自行车零件这些,偶尔也会倒腾些别的玩意,所以这段时间也攒了些钱。”
他报出一个数字,“手上现在大概有三万多。”
萧知念心里倒吸一口凉气!
三万块!
在这个工人月薪几十块的年代,这绝对是巨款了!
她有自己的空间和先知优势,偷偷摸摸也才攒了差不多这个数。
而祁曜,全靠自己的胆识和头脑……
她不由得在心里给他竖了个大拇指:牛人!真是个狠角色!不过现在这个牛人盖上了她萧知念的章了!
但随即她就反应过来,想起一件事,有些气鼓鼓地质问道:“那你既然倒腾自行车,为什么我之前托你帮我留意买一辆,你到现在都还没消息?”
她之前确实觉得奇怪,看着他给她送的东西,以他的路子,弄辆自行车不该这么难。
这下轮到祁曜哑然了,他耳根微微泛红,眼神飘忽了一下,才不太好意思地轻咳一声,才低声解释:
“那个……我不是想着,要是真给你弄到了自行车,你以后就不用再来找我借车了嘛……那我不就……少了很多见你的理由,连话都可能说不上几句了……”
萧知念听到这个解释,嘴巴微微张开,惊讶地看着他。
看着他难得露出的窘迫和那泛红的耳朵,她再也忍不住,再次“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眉眼弯弯,像盛满了星光。
“原来……祁曜同志,你这么早就开始‘算计’我啦?” 她拖长了语调,带着揶揄的笑意。
祁曜被她笑得有些不好意思,但看着她开心的样子,心里也像是被阳光填满了。
想着他都这么坦白了,那她也应该礼尚往来。
萧知念也收敛了笑意,简单交代了一下自己的家庭情况。
她说起母亲带着她和年幼的弟弟改嫁,继父家里还有两个未结婚的儿子和一个女儿,当初下乡的名额落到她们姐妹头上,她不想用仓促结婚来逃避,便选择了下乡。
她说得比较平淡,没有过多渲染其中的艰难。
但祁曜听着,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心脏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了,泛起细细密密的疼。
这个年代,女孩本就不易,更何况是在重组家庭里长大的女孩。
他想象着她可能受过的委屈,心里充满了怜惜,只想以后加倍对她好。
天色渐晚,喧闹的喜宴也接近尾声。两人也得要分开了。
临走时,祁曜拉住萧知念的手,目光灼灼,语气郑重而恳切:“念念,好好考虑我说的事。相信我,我可以给你幸福的。”
萧知念对上他深邃而真诚的视线,那里面的认真和承诺让她心头悸动。
她轻轻回握了一下他的手,点了点头,声音虽轻却清晰:“嗯,我会好好考虑的。”
说完,她才转身,踏着微凉的月色,朝着自己小屋的方向走去,脚步轻快,心里却被一种温暖而踏实的情感充盈着。
祁曜一直站在原地,目送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视线里,才缓缓收回目光,心底对未来的规划,愈发清晰坚定起来。
第187章 她愿意
喜宴的喧嚣终于彻底散去,杯盘狼藉的知青点大院在众人的帮忙下渐渐恢复了整洁。
新娘新郎自然不必再插手这些琐事,宋朝辉早就算好了酬劳交给胖婶,请她跟你几个嫂子帮忙打点收尾。
胖婶捏着那比寻常帮忙丰厚不少的酬劳,心里乐开了花,干起活来更是卖力又周到。
她心里自有成算:这些知青在乡下无亲无故,以后婚丧嫁娶少不了要人帮衬,自己现在把口碑立住了,既赚了外快,又结了善缘,往后这样的“好活儿”还能少了吗?
她一个农村老太太,精打细算过日子的智慧,一点也不少。
新房内,红烛高燃,映得一室温馨。
宋朝辉今天是真高兴,来者不拒,喝了不少酒,此刻被扶回来坐在炕边,带着七八分醉意,眼神却亮得惊人,一直追随着江曼卿忙碌的身影。
看着他心爱的姑娘为他拧热毛巾,细致地给他擦脸、洗手,又去小厨房给他煮醒酒茶,那窈窕的身影在红艳艳的新衣衬托下,宛如一幅动人的画。
宋朝辉只觉得心里被填得满满的,一股热流在四肢百骸窜动,忍不住就看着她痴痴地傻笑。
江曼卿再次拿着拧干的热毛巾走过来,倾身想帮他再擦擦额角的汗。
谁知刚靠近,就被他长臂一伸,揽住腰肢,轻轻一带,她便惊呼一声,跌坐在他坚实的大腿上。
“呀!你……”
江曼卿脸颊绯红,手指下意识地戳了戳他的胸口,语气带着娇嗔,“是不是真喝醉了?准备耍酒疯呢?”
宋朝辉埋首在她颈窝,低低地笑了起来,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敏感的肌肤上,带来一阵战栗。
他抬起头,深邃的眼眸里映着跳动的烛光和她的身影,声音因酒意和情动而格外沙哑磁性:“曼卿……我终于,终于娶到你了。”
话语里的满足和深情让江曼卿心尖发颤。
不等她回应,宋朝辉的手已轻轻转过她的下巴,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吻上了她因惊讶而微启的唇瓣。
这个吻,带着酒的醇香和他特有的气息,霸道又缱绻。
江曼卿起初还因羞涩微微挣扎,但很快便沉溺在他炽热的情感里,生涩而又勇敢地回应着。
心中那团火被他彻底点燃,烧得她浑身发软,只能依偎在他怀中。
红帐落下,烛影摇红,一室春意盎然。
所有的等待、所有的期盼,在这一夜,都化为了抵死缠绵的温柔,水到渠成,红浪翻涌……
另一边,萧知念的小屋。
萧知念躺在炕上,睁着眼睛望着漆黑的屋顶,毫无睡意。
脑海里反复回响着祁曜的话,
——“我们什么时候也办一场?”
“相信我,我可以给你幸福的。”
她心里跟明镜似的。其实在和他分开往回走的那段路上,她就已经有了答案
——她愿意。
喜欢他,信任他,愿意和他共度余生,这没什么好犹豫的。
只不过,女孩子家该有的矜持还是要有一点的,说好了考虑,总不能转头就答应,那显得多不矜持?
嗯,那就晚两天再告诉他好了。
定了心神,她又开始盘算起未来的计划。高考恢复还有一年多,复习不能落下,这是改变命运的关键。
同时,赚钱大业也不能放松。
她意识进入空间,看着里面这段时间越囤越多的货,把整个仓库都是填得满满当当的,也幸好这个仓库是不限高的,不然她都担心装满了往哪里放去。
又去瞅了瞅,摸一摸自己的那些宝贝们,那些大大小小的箱子里玛得整整齐齐的金条首饰什么的,她看着心里就止不住地高兴,嘴角就一直没有放下来过。
但是钱还是要继续赚的,毕竟钱谁也不会嫌多不是。
所以资金的原始积累,也需要抓紧。
春耕差不多就要开始,接下来一段时间是难得的清闲,正是去镇上、市里“开展业务”的好时机。
想着未来钞票像雪花一样飞来,房子一栋栋落到自己名下,萧知念带着对“钱”途的美好憧憬,终于沉沉睡去,梦里都是金灿灿的。
第二日,清晨。
萧知念早早起来,收拾利落,就去找祁曜。她本意是来借自行车,打算自己去镇上。
祁曜看到她,眼睛一亮,听她说要去镇上,直接道:“正好,我也要去办点事,载你一块儿。”
萧知念从善如流地点头:“好呀。”
出发前,祁曜盯着她,像个操心的老父亲,非要她把军大衣扣子扣好,厚厚的棉帽子戴严实,围巾围上,连手套都检查了一遍,确认她裹得只露出一双清澈灵动的眼睛,才满意地蹬动自行车。
路上,祁曜几次想开口问她考虑得怎么样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才过了一个晚上,现在就问,会不会显得太心急,给她压力?他抿了抿唇,最终还是把那份急切压在了心底。
两人于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话题天马行空。
一会儿说起知青点谁谁又去后山下了套子,居然真逮到了野兔子;一会儿又回味起昨天喜宴的菜色,感叹宋朝辉和江曼卿的大手笔和用心。
寒风在耳边呼啸,但车后座载着心爱的姑娘,祁曜只觉得这条路温暖又惬意。
快到镇上的时候,萧知念忽然“哎呀”一声,后知后觉地想起,祁曜可能还没吃早饭。
她下意识手伸进兜里,意念一动,从空间里取出两个之前煮好、还带着些许余温的水煮蛋。她用手心捂着鸡蛋,借着大衣的遮掩,让那点温热维持得更久些。
等车停了,她才从兜里拿出来,递给祁曜:“喏,给你,早上煮的,还有一点温的呢。”
祁曜没接,眉头微蹙:“你自己吃,我一会儿随便找点东西对付就行。”
萧知念不由分说,脱掉手套,利落地剥开一个鸡蛋,直接举到他嘴边:“快吃,垫垫肚子,空着肚子骑车更冷。”
看着她举到唇边的鸡蛋,和她带着点命令又关切的眼神,祁曜心底一软,顺从地低头咬了一大口,眉眼瞬间舒展开来,漾开温柔的笑意。
萧知念把剩下的半个鸡蛋塞进他手里,又把另一个完整的也给他,嘱咐道:“都吃完。我先去办事啦!”说完就要走。
祁曜接过鸡蛋,猜到她要去做什么。年前她那段时间频繁用车,他多少能猜到些。
他拉住她,低声嘱咐,语气带着关切:“小心些,遇到任何不对劲就赶紧走,别逞强。赚钱的事……以后可以交给我。”
萧知念回头,有些愕然他说这些。但是眼珠一转,大大方方地给他一个安抚又坚定的眼神,笑容明丽:
“知道啦!你放心,我不会去危险的地方,就在南边那片转转。”
她指了指镇子南边相对不那么引人注目的区域。
祁曜的话很动听,承诺也很让人安心。
但萧知念心里清楚,她一个从二十一世纪而来、深知经济独立重要性的灵魂,绝不会把自己的未来完全寄托在另一个人的承诺上。
这与她是否信任祁曜的真心无关。
女人,任何时候,自己有钱、有能力,才是安身立命最大的底气。
钱她可以赚得少一些,但必须是自己挣来的,这样花起来才坦荡,活得才硬气。
她朝祁曜挥挥手,转身汇入镇上渐渐多起来的人流,步伐坚定地朝着南边走去。
初升的阳光洒在她身上,勾勒出她独立而充满生命力的背影。
她的“原始积累”之路,还在继续。
第188章 再卖货1
祁曜目送着萧知念往前走了几步,他下意识握了握手,看到自己还握着的自行车道把手,他才反应过来,迅速推着自行车快步追了上去。
他腿长,没几步就赶到了她身边,在她诧异的目光中,将自行车车把稳稳地塞进她手里。
“车子你骑着,方便。” 他言简意赅,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关心,
“下午不用等我,我这边事情可能没那么快。你忙完自己的事,骑车先回去,路上小心。”
萧知念低头看看手里突然多出来的自行车车把,又抬眼看看他线条利落的下颌,心头一暖,点了点头:“好,我知道了。那你……”
她的话还没说完,祁曜已经抬手,似乎想揉揉她的头发,但看到她裹得严严实实的头巾,手在空中顿了一下,最终只轻轻拍了拍她的脑袋。
“快去吧,注意安全。” 说完,他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另一个方向走了,很快消失在拐角。
萧知念握着车把,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她骑上自行车往城南的棉纺厂家属院方向而去,在差不多到目的地的时候,熟门熟路地拐进一条僻静无人的小巷,然后连人带车消失在这个小巷里。
片刻后,一个皮肤黝黑、围着灰蓝色旧头巾、穿着臃肿棉袄的“农村中年妇女”,背着一个看起来沉甸甸的大背篓,手里还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麻袋,低着头,步履稳健地走了出来。
她正是已经“改头换面”的萧知念。
她径直走向棉纺厂家属院中一扇熟悉的屋门,有节奏地敲了敲。
门内传来警惕的问询,萧知念压低嗓音,含糊地朝里喊了一声“:大姐,我来了。”
木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刘翠花探头一看,脸上的警惕瞬间被巨大的惊喜取代。
“哎呦!我的大妹子!你可算来了!真是盼星星盼月亮一样 才把你盼来了!”
刘翠花一把将她拉进门,迅速关门落闩,动作一气呵成,热情得不得了。
她脸上笑开了花,语气里是真心实意的期盼和一丝嗔怪,“咋隔了这么久才来?过年那阵子可把大姐我想坏了!”
刘翠花这热情不是假的。年前从萧知念这儿拿的货,没几天就在家属院里被抢购一空,利润可观,让她过了一个肥年。
过年期间走亲访友,需求更大,找她要东西的人络绎不绝,可她手里早就没货了!
眼睁睁看着潜在的收入溜走,刘翠花心里那个悔,恨不得时光倒流,当初说啥也得让这“财神妹子”多留点货。
这会儿见到萧知念,可不是跟见了救星和财神一样?
萧知念脸上露出憨厚又带着歉意的笑容,顺着刘翠花往屋里走,
“大姐,过年家里家外事儿多,忙得团团转。加上年前风声有点紧,好东西也不好淘换,就没敢过来。这不,刚凑了点像样的,赶紧就给您送来了。”
她话里半真半假,既解释了“断供”原因,又暗示了“货源”的紧俏和风险,无形中抬高了手中货物的价值。
后世那些“饥饿营销”、“物以稀为贵”的心理学,被她运用得不着痕迹。
刘翠花一听,连连点头,表示完全理解:“懂!大姐都懂!这年头,谁都不容易。快,进屋说话,外头冷。”
她嘴上寒暄着,眼神却不由自主地往萧知念背后的背篓和手上的麻袋瞟,热切几乎要化为实质。
“大姐,您别忙,我喝口水就行。” 萧知念客气道,同时趁着刘翠花转身去倒水的短暂空档,迅速而隐蔽地将手探入背篓和麻袋。
意念微动,空间里早已备好的更多物资被悄无声息地转移出来,背篓和麻袋肉眼可见地变得更加饱满沉重。
她面色如常,仿佛只是整理了一下携带的东西。
刘翠花很快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红糖水出来了,碗边还体贴地搭了一块金黄的玉米饼子。
“来来,大妹子,喝口红糖水暖暖。这饼子我刚烙的,还软和,你也尝尝,垫垫肚子。”
萧知念赶忙推辞,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不好意思:“使不得使不得!红糖多金贵,粮食更是宝。大姐您自己留着,我喝口水就成,哪能又吃又拿。”
两人一番你来我往的客气,最终以萧知念“盛情难却”只喝了红糖水,并主动开始展示货物而告终。
当萧知念开始从背篓和麻袋里往外拿东西时,刘翠花的眼睛瞪得更圆了,脸上的喜色几乎要溢出来。
一大袋白花花颗粒饱满的大米、细腻雪白的面粉、一篮子个头匀称的鸡蛋、两只看起来就肥嫩的母鸡、几瓶清亮亮的豆油,还有一包红艳艳的干枣……
种类比上次还丰富,数量也更足,很快就在小方桌上堆起了一座令人心动的“小山”。
萧知念一边往外拿,一边用带着乡音的憨厚语气说:“大姐您瞧瞧,这回东西还算齐整。您看看能要多少?我都先紧着您这边。”
这话说得既实在又漂亮,给了刘翠花十足的尊重和面子。
这话刘翠花听着心里舒坦,早就知道这货不愁卖,这些东西在她眼里可都是宝贝,哪里还舍得让她把东西再带走?
恨不能她带来的再多几倍才好!她连忙按住萧知念作势要往回装的手,急切道,
“大妹子!你这说的啥话!你千辛万苦送来的,大姐还能让你再背回去?都留下!统统留下!你放心,这些东西,大姐指定给你安排得明明白白,一点儿不带糟蹋的!”
萧知念脸上适时地露出一点“惊讶”和“犹豫”,仿佛在仔细权衡,片刻后才像是下定了决心,点点头:“那……成吧,就都留给大姐了。您路子广,我信您。”
接下来便是熟练的清点、议价、算钱。
刘翠花这次也没有再像往常一样砍价了,她知道这是“长线财神”,必须维护好关系。
萧知念也见好就收,维持着“憨厚实在但心里有数”的人设。
交易完成,萧知念将那一卷用旧报纸仔细包好、厚实的大团结揣进内兜,实际上放进来空间里,
又跟千恩万谢、反复叮嘱她下次一定再来的刘翠花道了别。
走出院子,她警惕地观察了一下四周,走到一个偏僻的角落才从空间里把自行车弄出来,才朝着镇子北边另一个“老客户”的住处,稳稳地蹬去。
第189章 再卖货2
机床厂家属院相比棉纺厂那边,院子更大些,房子也稍显整齐。
她熟门熟路地找到靠东边的一栋筒子楼,在楼前把自行车仔细锁好,这才背起沉甸甸的背篓,拽着大麻袋往三楼走去。
在门口站定,在门板上敲了几下,里面传来一阵响动,开门的正是黄金桂黄大婶子。
一见到萧知念,黄金桂眼睛一亮,满脸褶子都笑开了花,忙不迭把人往里让:“哎呦我的大妹子!可算把你盼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她一边关门一边朝屋里喊:“小红!小红!快给我大妹子冲杯麦乳精来!加两勺啊!”
屋里应了一声,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媳妇抱着个一岁多的孩子走出来,见到萧知念,腼腆地点点头,把孩子往黄金桂怀里一塞,转身就去拿麦乳精罐子。
黄金桂抱着小孙子,对萧知念那叫一个热情,
“大妹子你是不知道,上次你带来的那些货,还没到过年就卖光了!那叫一个抢手!”
“好些人还来问我啥时候再有,我都说不上来,急得我这心里跟猫抓似的!”
她凑近些,压低声音:“托妹子的福,家里这个年过得可体面了,连我那儿媳妇娘家都说我们今年手面宽绰。”
说着,她朝厨房方向努努嘴,“老头子还有儿子儿媳妇都高兴呢。”
萧知念脸上堆起憨厚的笑:“大姐您客气了,是您人缘好,路子广,东西才能这么快出手。我也就是个跑腿的,赚个辛苦钱。”
这时,小红端着热气腾腾的麦乳精过来了,杯子里飘着浓浓的奶香味。
萧知念连忙接过,连声道谢。
这年头的麦乳精可是好东西,一般人家舍不得喝,黄金桂舍得拿出来招待她,可见对她的重视。
喝了两口麦乳精,萧知念放下杯子,开始从背篓和麻袋里往外拿货。
她这次带来的东西确实丰富:三十斤大米、二十斤白面、六十个鸡蛋、两只肥鸡、十斤豆油,还有两大包红枣。另外又放了一堆苹果。
东西一样样摆在桌上,很快堆成了小山。
黄金桂和她儿媳妇看得眼睛发亮。小红忍不住伸手摸了摸那白花花的面粉,小声说:“妈,这面真细。”
黄金桂点头,转向萧知念时,脸上多了几分商量的神色,
“大妹子,姐跟你商量个事。下次来,能不能多带点粮食?肉啊油啊这些是好,但毕竟不是家家顿顿吃得起的。粮食不一样,谁家不要吃饭?这细粮尤其抢手。”
萧知念露出一脸为难,叹了口气:“大姐,不瞒您说,我也想多拿啊。可您是不知道,过年那阵子,货特别紧俏,我们这些小啰啰根本抢不到多少。
就算有,价格也涨了不少,我本钱有限,不敢多拿。再说了,”
她压低声音,“万一进价高,卖不出去砸手里,我可就都赔进去了呀。”
她顿了顿,看着桌上那些东西,又换了副推心置腹的语气:“这回我好不容易弄到这些,第一个就想到大姐您了。我是真把您当亲姐看待,您看看哪些需要,尽管留。剩下的……唉,我再想法子处理吧。”
说着,她作势要收拾一些东西放回麻袋。
黄金桂急了,一把按住她的手:“别!大妹子,这些都留下!大姐都要!”
她眼睛盯着那些物资,像是怕它们长腿跑了,“别说这些,你就是再多送来两倍来,大姐也吃得下!”
萧知念假装惊讶:“真的?大姐您这边……销路这么好?”
“好着呢!”黄金桂拍着胸脯,“这栋楼里就好几户想要,隔壁楼也有熟人打听。妹子你放心,姐不会让你吃亏。”
萧知念咬了咬下唇,像是下了很大决心:“那……这样吧。其实我亲戚那边还帮我留了两麻袋,本来我想着自己跟亲戚一块去黑市试试,但想想太危险了。”
“既然大姐您这么够意思,下午我再跑一趟,把那两袋也给您送来?”
黄金桂一听,喜出望外:“哎呀那敢情好!黑市那地方乱糟糟的,哪比得上咱们这样稳妥?行行行,下午姐在家等你!”
正事谈妥,黄金桂更热情了,从柜子里拿出一包麻花和冬瓜糖,非要萧知念尝尝。
萧知念推辞不过,拿了一小截麻花,咬了一口,又香又脆,确实是好吃。
“这是我儿媳妇炸的,还不错吧?”黄金桂得意地说。
萧知念真心实意地夸了几句,把小红夸得脸都红了。
接下来便是清点算账。
黄金桂显然早有准备,估计早就等她来送货了,钱和票都备得整整齐齐。
萧知念仔细数过,分毫不差,心里暗暗点头,这市场潜力大呀。
交易完成,萧知念揣着新到手的一叠钱票,照例悄无声息收进空间,在黄金桂婆媳俩热情的送别声中出了屋。
她看了看天色,离下午给黄金桂送“另一麻袋”货还有段时间。
想了想,她觉得先去旁边等钢铁厂家属院那边送货,再回来时间就差不多了。
她轻轻哼起了不成调的歌,朝着钢铁厂家属院的方向骑去。
第190章 再遇
徐涛家住在家属院靠里的位置,是两间平房带个小院。
院门紧闭着,萧知念停好车,上前敲了敲门。
过了好一会儿,门才打开一条缝,露出徐爷爷那张熟悉的脸。
“哟!白家妹子!”徐爷爷眼睛一亮,连忙把门拉开,脸上满是惊喜,“快进来快进来!小涛和珍珠这些天还念叨你呢,说怎么一直没见你来。”
萧知念如今还是那个中年妇女的打扮,她笑着走进院子,顺手把门带上:“徐大爷,看您这脸色,比上回见着红润多了,身体大好了?”
“好了!好了!”徐爷爷笑呵呵地,“托你的福,小涛这阵子挣了些钱,家里吃喝不愁,我这身子骨自然就好了。人呐,心里踏实了,病就少了。”
“先把车推进来,这虽然已经过了年,但是这自行车这样金贵的东西还是容易被偷的。”
萧知念笑着应了声好,就把车推进院子里,车子后面还绑着两个大麻袋。萧知念先把背篓从背上卸下来,然后徐爷爷帮着把车上的两麻袋也卸了下来,然后搬进了屋里。
两人刚进门,一个扎着两个小啾啾、绑着红头绳的小姑娘就从里屋跑出来,正是徐珍珠。
小姑娘穿着厚实的碎花棉袄,脸颊红扑扑的,两颊明显比年前见面那次圆润了不少,眼睛亮晶晶的,整个人都透着股精气神。
“白姨!”珍珠脆生生地喊了一声,跑过来拉住萧知念的手。
萧知念笑着应了,注意到桌上摊着本子和铅笔,走过去一看,小姑娘正在学写字呢。
“珍珠上学年后是上学了吧?还开心吗?习惯不?”
“开心!”珍珠用力点头,小嘴叭叭地讲起学校里的事,“我们李老师可好了,还教我们唱歌呢!白婶子,我现在会写自己的名字了……”
正说着,院门又响了,徐涛提着个网兜进来,里面装着肉和青菜,看样子是刚从供销社回来。
见到萧知念,他眼睛一亮:“白姨!您可来了!”
萧知念笑着点点头。她今天过来,其实心里盘算着一件事。
经过合作这段时间的观察,她觉得徐涛这人确实可靠,能力也不错,最重要的是知恩图报。
她虽然想赚钱,但也不想把自己累死累活地天天往镇上跑,而且不现实。
春耕马上要开始了,到时候她只怕一个月都不见得能来镇上一趟。
所以她想了个法子——让徐涛负责这边的送货和分销,她只需要定期把货放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就行。
这样既省力,又安全。
等珍珠被徐爷爷带出去玩了,萧知念才把自己的想法跟徐涛说了。
“我想在附近租个清净又安全的院子,专门用来放货。以后我每隔一段时间来放一次货,你负责给下面的人送货。钱款咱们一个月结一次,你看怎么样?”
徐涛听完,低头思忖了几秒,随即眼睛亮了起来:“白姨,您怎么说我就怎么做。我认识几个人,能打听到租院子的事,这事交给我,保证办妥。”
萧知念见他答应得爽快,心里也踏实了。
她示意徐涛把背篓和两个大麻袋打开,里面是她来之前就在空间里准备好的货,这次她特意多放了些,大米、白面、豆油、鸡蛋,还有四只肥鸡。
“这些应该够你卖一阵子了。”萧知念说。
徐涛看着那些东西,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白姨,其实……我下面多了几个人从我这儿拿货,这点东西,怕是不够分的。”
萧知念一愣,随即哑然失笑。她还真没想到,徐涛这边发展得这么快。
不过转念一想,又觉得正常,钢铁厂家属院人多,需求大,徐涛又是个机灵的,能发展下线也不奇怪。
“行啊你,”萧知念笑着说,“那这样,待会儿我再送一趟过来。不过咱们先说好,交情归交情,数目要分明。今天这些按老规矩现结,等租到院子后,咱们再按月结的来。”
徐涛连连点头:“都听白姨的。”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白姨,您要是银钱不凑手,我这阵子也挣了些,您先拿去用也行。”
萧知念摆摆手:“不用,我那儿还周转得开。”
两人把事情谈妥,又清点了货物结了账。萧知念揣好钱票(照例收进空间),便骑车离开,说要再去备货。
她离开后,先去了机床厂家属院,把答应黄金桂的“另一麻袋”货送去,收钱交货,一气呵成。
然后又回了趟徐涛那儿,补了一批货。这一通忙活下来,已经是下午一点多了。
直到这会儿,萧知念才感觉到肚子饿得咕咕叫,她才后知后觉自己从早上到现在,正经吃的就是早上那鸡蛋还有一个肉包,现在肚子空空。
她骑车找了个僻静无人的角落,连人带车进了空间。再出来时,已经变回了那个水灵灵、俏生生的小姑娘。
她又整理了一下衣服和头发,这才朝着国营饭店走去。
国营饭店里人不多,这个点已经过了正经饭时。
萧知念刚迈进门槛,目光扫过店内,心里却是一凛——靠窗的那桌,坐着两个熟人。
正是上次在黑市附近跟踪她的那两个人。
萧知念脚步不停,面色如常地走向柜台,心里却暗暗警惕。
那两人似乎没认出她,毕竟她现在这副模样,和之前黑市上那个“农村妇女”天差地别。
“同志,要两份猪肉白菜饺子,一份红烧肉,一碗杂酱面。”萧知念声音清亮,又从挎包里掏出两个铝饭盒,“饺子和红烧肉打包,杂酱面在这儿吃。”
柜台后的服务员看了她一眼,大概是被她点的菜量惊到了,毕竟这年头,一个人点这么多菜可不多见。
萧知念坦然地对上服务员的目光,从兜里掏出钱和粮票递过去。
交完钱,她转身在那两人旁边的空桌坐下。
她能感觉到那两人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大概是觉得她一个年轻姑娘点这么多菜有些奇怪。
但当萧知念抬眼望过去时,他们又迅速移开了视线。
萧知念垂眸,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沿。这两个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是巧合,还是……她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杂酱面很快就端上来了,热气腾腾,酱香扑鼻。萧知念拿起筷子,慢条斯理地吃着,耳朵却竖着,留意着那两人的动静。
他们说话声音虽然压得很低,但是许是萧知念有空间的加持,她的听力比之前好了许多,所以他们的对话她大致也能听个清楚。
第191章 搬空
等那两个跟踪过她的人走出国营饭店,萧知念才状似无意地抬眼朝门口瞥了一眼,随即放下筷子,拿起装着饭盒的挎包,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她刻意保持了一段距离,远远地跟在后面。许是因为大白天的,又或许这两人向来自负,他们竟完全没有察觉身后多了条“尾巴”。
走了好一会,萧知念看着两人拐进一条胡同,进了第三户人家。
她绕到胡同另一侧,打量了一下那户人家的围墙,两米多高,青砖砌得严实,顶上还插着碎玻璃。
但对萧知念来说,这不算什么难事。
她找了个更隐蔽的角落,从空间里取出一架轻便的折叠梯,悄无声息地支好,小心翼翼地爬到墙头,伏低身子,透过院内一株老槐树的枝桠间隙往里看。
堂屋的门敞开着,里面光线一般,但萧知念一眼就看见了那些堆在地上的大木箱子,
粗略看过去足有十七八个,大小不一,但都用的是上好的木料,即便隔着这么远,也能感觉那质感细腻,漆面光润,绝不是寻常人家用的箱子。
用这样的箱子装的东西,想来不会是普通物件。
联想到刚才在饭店里听到的只言片语,萧知念心里大概有了数:这两人,估计是那种借着“红袖箍”名头,干着抄家、或者黑吃黑勾当的。
那些箱子里装的,恐怕都是些“来路不明”的好东西。
正想着,堂屋里又走出来一个人。
这人约莫四十上下,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长相憨厚平凡,扔人堆里都找不出来。
可奇怪的是,那瘦高个和矮胖男人跟在他身后出来时,态度却恭敬得近乎谄媚,一副唯命是从的模样。
憨厚男人在院子里踱了两步,目光扫过那些木箱,声音不高不低:“你们俩守着,入夜了就把这些东西搬到老地方去。东西我都清点过了,一件不许少。”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两人,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规矩你们都懂,别动歪心思。”
瘦高个连忙点头哈腰:“光哥您放心,咱们兄弟办事,什么时候出过岔子?”
矮胖男人也赶紧表忠心:“就是就是,光哥交代的事,我们绝对办得妥妥当当!”
被称作“光哥”的憨厚男人又打量了他们一会儿,才收回目光,什么也没说,推开院门走了出去。
萧知念趴在墙头,心里琢磨开了。这些东西,不用想都知道是宝贝。要是就这么放过,那也太对不起自己这“天降横财”的运气了。
至于良心会不会不安?
萧知念撇撇嘴,跟这些靠抄家、黑吃黑发财的人讲良心?再说了,这两人之前还想抓她呢,这“黑吃黑”她吃得毫无心理负担。
不过现在显然不是动手的好时机。院子里有人守着,大白天的也不好行事。不如……等他们把东西运到那个“老地方”?
萧知念眼睛一亮。对,让他们搬!搬得越远越好,最好是运到他们的老巢去。到时候她来个一锅端,岂不更美?
想到这里,她心里暗戳戳地期待起来,恨不得这两人现在就动手。
等那“光哥”走远,院子里恢复了安静。瘦高个和矮胖男人回屋去了,大概是补觉或者商量晚上的事。萧知念悄无声息地从梯子上下来,收了梯子,闪身进了空间。
正好让她先在里面休整一番。她吃了点东西,看了部电影消磨时间,一边留意着外界的动静。
等到夜里十点左右,外面终于有了动静。
萧知念从空间里出来,重新爬上墙头。只见院门被推开,进来了四个二十来岁的青年,个个精干。其中一个带头朝瘦高个喊了声“猴哥”。
瘦高个点点头,压低声音:“动手,搬。”
几个人立刻行动起来。他们把堂屋里的木箱子一个个抬出来,在院子里码好,然后搬上外面准备好的几辆平板车。
箱子沉,四个人搬得小心翼翼,生怕弄出来什么动静,额头上都见了汗。
几辆平板车不一会都装得满满当当,先由两人拉着往胡同深处走,剩下的人继续搬。萧知念在墙头看得清楚,他们去的方向是镇子西边,那边靠近郊外,人烟稀少。
她耐心等着,等所有人都离开院子去送货了,才从墙头下来,远远地跟了上去。
跟了约莫半小时,到了一处看着挺破旧的院落。墙皮剥落,里面杂草丛生,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户早就没人住的废宅。
但萧知念看见瘦高个在院子南边的墙根处摸索了一阵,按动了什么机关,旁边一块地面竟缓缓移开,露出一个黑黝黝的入口。
几个人把平板车上的箱子卸下来,一趟趟往地下搬。萧知念躲在墙头,数着他们进出的次数,来回搬了四趟,才把十七八个箱子全运下去。
搬完东西,几个人聚在院子里说了会儿话。因为离得远,萧知念听不清具体内容,只隐约看见瘦高个比划着手势,似乎是在交代什么。
说完,那四个青年先离开了,瘦高个和矮胖男人则进了屋里,大概是打算在这儿过夜。
萧知念看了眼时间,已经凌晨一点多了。
她按捺住现在就进去“收东西”的冲动。这些人还在里面,贸然动手风险太大。最好的时机,是等他们都离开了,再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东西搬空。
她退回更隐蔽的角落,再次进了空间。反正空间里安全得很,她可以等。
萧知念靠在空间小屋的沙发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眼里闪烁着兴奋的光。
不过,急不得。猎手最需要的,就是耐心。
她耐心地又在空间里待了约莫一个多小时时辰,期间又啃了个空间里种的苹果,脆甜的汁水顺着喉咙滑下,压下了些许熬夜的困倦。
抬眼看向空间里的时钟,指针已经指向凌晨三点十分,这是人体睡眠最深沉的时刻,也是最不易被惊动的时辰。
萧知念深吸一口气,意念一动,身影便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院子墙外的阴影里。她动作利索地翻墙进到里面。
院子里静得可怕,只有风吹过残破屋檐下的蛛网,发出细微的声响。
南边的墙面看着与其他地方并无二致,砖石斑驳,爬着几根枯萎的藤蔓。
萧知念想起瘦高个之前按过的位置,顺着墙面细细摸索,指尖触到一块微微凸起的砖石,按下去时,能感觉到内部传来轻微的机括声。
下一秒,地面果然裂开一道长方形的入口。
萧知念从空间里摸出一支手电筒,她打开手电,光束调至最暗,小心翼翼地顺着石阶往下走。
石阶不长,约莫十几级便到了底,眼前是一条狭窄的甬道,两侧的墙壁是夯实的泥土,上面还泛着些许潮气。
甬道尽头是一扇厚重的木门,门上没有锁,却贴着一道黄符,只是符纸已经泛黄破损,显然没什么实际作用。
萧知念推开门,里面的景象让她呼吸微微一滞。
这是一间约莫五十平米的地下室,四壁都用木板镶过,异常干燥。
大大小小上百个木箱整齐地码放在里面,灯光照在木箱上,能看到木材的纹理细腻,色泽温润,竟是上好的紫檀木和黄花梨木,这样的木材本身就价值连城,更别说里面装着的东西了。
她走到最近的一个木箱前,箱子没有上锁,只是用铜扣扣着。
萧知念轻轻拨开铜扣,掀开箱盖,手电的光束照进去,瞬间映出一片珠光宝气。
里面整齐地摆放着一排排玉器,有温润的白玉镯子,有雕工精美的翡翠摆件,还有晶莹剔透的珍珠项链,每一件都流光溢彩,一看便知是年代久远的珍品。
她又接连打开几个箱子,里面的东西更是让她心惊——有泛黄的古籍字画,笔墨苍劲,纸张带着岁月的沉淀;
还有一些西洋钟表、金银玉器,古董珍品,大量珍稀药材,百年人参,灵芝,鹿茸,燕窝等等……甚至还有沉甸甸的金元宝、大黄鱼,都被仔细包裹着。
里面还有几箱子是一捆一捆的大团结还有外币,她不再一一打开查看。
萧知念粗略估算了一下,这些东西若是放在后世,足以称得上是一个中型博物馆的收藏,价值简直无法估量。
而这些,显然都是那伙人通过抄家、抢劫等卑劣手段得来的,不知沾染了多少人家的血泪。
想到这里,萧知念心中最后一丝犹豫也烟消云散。她不再迟疑,意念一动,开始将这些木箱全部收进空间。
紫檀木的箱子沉重无比,若是常人,恐怕连一个都搬不动,但在空间的吸力下,这些箱子却如同鸿毛一般,轻飘飘地就消失在原地,只留下地面上淡淡的灰尘。
她也不久留,立刻回到地面,按上开关,关闭入口,翻身出了院子离开。
就在她离开半小时后,那两个男人再次往地下室走去:“猴哥,你说大哥这次会不会多分我们点?那箱子里的玉看着就值钱……还有里面那么多金元宝、金条……”
矮胖男人手里拿着一支手电,光束在地下室里扫来扫去,当照到空荡荡的地面时,他顿时惊叫起来:“猴哥!东西呢?!箱子都不见了!”
瘦高个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一把推开矮胖男人,快步走进来,手电的光束疯狂地在地下室里扫视,嘴里喃喃道:“不可能!怎么会不见?我们明明都搬下来了,也没有听见动静!”
“是不是大哥偷偷转移走了?”矮胖男人有些慌乱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不可能!大哥要是拿了,肯定会跟我们说!”瘦高个咬牙切齿,眼神里满是惊惶和愤怒,“难道是有人闯进来了?”
过了好一会,他的额头渗出冷汗,闭了闭眼,“先去通知光哥……”
第192章 担心的祁曜
悄无声息地离开那片荒僻的老宅区域,萧知念找了个四下无人的角落,从空间里取出自行车,骑上就往镇外赶。
夜风凛冽,吹在脸上像刀子似的,但她心里却是滚烫的,只要想到空间里已经到手的“大货”,嘴角就忍不住往上翘,想压都压不住。
折腾了这一通,此刻已是凌晨四点多。天还没亮,四野寂静,只有车轮碾过土路的沙沙声和自己的呼吸声。
这种万籁俱寂的深夜独自赶路,饶是萧知念胆子大,心里也有些发毛。
快到镇口的时候,远远瞧见前方路边似乎站着个人影。萧知念心里一凛,手下意识地捏紧了车把。
这大半夜的,谁会在这里?
她默默加速,打算从那人身边快速穿过。经过的瞬间,她余光瞥见那人似乎动了一下,
心里警铃大作,一只手已经悄悄探向挎包,随时准备从空间里“变”出那把备着的刀,真到了紧急关头,杀人藏尸的事,她也不是做不出来。
谁知就在她即将冲过去的刹那,那人竟不管不顾,一把死死攥住了她的车把!
自行车猛地一顿,萧知念差点从车上摔下来。
她心里一沉,一只手正伸进了挎包里,正准备掏出武器的时候,
“萧知念!”一个熟悉的声音劈头盖脸地砸过来,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和……一丝几乎破碎的颤抖,“你胆子也是真肥!都什么时候了,一夜不归?!”
是祁曜。
萧知念紧绷的神经瞬间松懈下来,握着刀柄的手悄悄松开,刀又无声无息地消失在挎包里。
她这才感觉到,自己手心竟全是冷汗,刚才那一瞬间,她是真的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她抬起头,对上祁曜那双在夜色里亮得吓人的眼睛,心里那点后怕化作了委屈:“你……你不知道人吓人吓死人啊!大半夜站在这儿,也不先吱一声……吓死我了!”
祁曜本来憋了一肚子火。
天知道昨天傍晚他回到村里,看见家家户户炊烟袅袅,先去萧知念小屋一看,人还没回来。
他又在村里寻了一圈,天都彻底黑透,仍不见人影。
那一瞬间,无数可怕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往他脑子里钻,她会不会在回来路上被人盯上,在玉米地里被拖走;她在镇上办事不顺利,出了什么意外;她……
他被自己想象的画面惊出一身冷汗,大冷天的,后背却湿了一片。
他再也坐不住,拔腿就往镇上走,一路走一路找,压着嗓子喊“念念”,声音在空旷的田野里显得那么无力。
到了镇上,他找相熟的兄弟帮忙留意,自己又把可能的地方寻了一遍。
一无所获。
到了半夜时分,他才从镇上往回走,心里那根弦绷得几乎要断掉。就在那时,他听见了远处传来的自行车声。
当确认骑车的人真是萧知念的那一刻,巨大的喜悦瞬间淹没了他。
可紧接着,因为担心而烧起来的怒火“噌”地就蹿了上来,确认她确实平安无事,却让他担惊受怕了一整夜!
“你有没有脑子?!”祁曜的声音又急又气,还带着后怕的沙哑,“知不知道现在什么时辰?知不知道一个姑娘家半夜在外头有多危险?要是出了事怎么办?你……”
萧知念自知理亏,脑袋随着他的数落越垂越低,像只犯了错的小鹌鹑。
她确实没考虑周全,光想着那批“货”,忘了时间,也忘了会有他在担心。
正听着训,忽然一股大力袭来,她整个人被拽进一个温热而坚实的怀抱里。
祁曜的手臂紧紧环住她,力道大得惊人,几乎要把她勒进骨血里,似乎在确认她是真实的,不是幻觉一般。
她的脸紧紧贴在他胸前,能听见他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咚咚咚,又快又重,像擂鼓一样。
这拥抱太用力,萧知念被勒得有些喘不过气,挣扎着想推开他:“先……先放开,祁曜……我……我快要呼吸不过来了……”
祁曜这才像是猛地回过神,手臂的力道松了些,却仍固执地圈着她。
他的下巴抵在她头顶,呼吸喷在她的发间。萧知念感觉到,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以后不许再这样吓我。”祁曜的声音喑哑得厉害,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不许这么晚……再出一件这样的事,我怕是要被吓出心脏病来。”
这话里的脆弱和恐惧,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萧知念心上。
她不再挣扎,安静地靠在他怀里,点了点头,闷闷地“嗯”了一声。
过了好一会儿,祁曜才彻底松开她。
他退开一步,借着朦胧的天光,仔细打量她,脸是完好的,衣服是整齐的,除了眼睛有点红,看起来确实没受伤。
他长长地舒了口气,一直悬着的心这才彻底落了地。
他也不问她这一夜到底去做了什么,其实猜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只不过仍会为她的大胆生气。
他只是转身扶起倒在地上的自行车,跨坐上去,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沉稳:“上来吧,我们回去。”
萧知念却拉住他的手臂。
祁曜回头看她。
萧知念抿了抿唇,抬眼迎上他的目光。
夜色里,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落进了星星。
“祁曜,”她轻声说,“我不说,你也猜到了一些。嗯,我就是在黑市上……从别人那儿进点货,再倒出去。就是个二道贩子。”
她半真半假地说着,难道说她今天干大票去了,把那黑老大的老巢端了么,那肯定是不可能的,只能尽可能真实地说,
“嗯……今天……货有点多,所以才耽搁了。夜里交易,更保险些。”
祁曜沉默地看着她。他哪里不明白这些?这世道,谁没点不能明说的活路?
他只是……受不了那种失去掌控、提心吊胆的感觉。
“以后能不能……”他开口,声音低了下去,“以后能不能以自己的安全为上?我不是不让你赚钱,但是……再来一次,我真的受不了。”
他顿了顿,目光沉沉地锁住她,“能不能顾及一下你自己的安全,也顺便……顾及一下我的感受?”
这话说得平淡,却比任何激烈的指责都更有分量。
萧知念心里那点因为被训斥而产生的小小逆反,瞬间烟消云散。
她看着眼前这个风尘仆仆、眼底带着血丝的男人,他为了找她,在这寒夜里奔波了大半夜。
她松开他的手臂,上前一步,伸出双臂,轻轻环住了他的腰,把脸埋在他胸前。
祁曜身体一僵,随即放松下来,一只手回抱住她,另一只手抚上她的后脑勺。
“对不起,”萧知念闷闷的声音从他胸前传来,“让你担心了。以后……我会注意时间,也会更小心。”
祁曜没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
天边已经泛起一丝鱼肚白,晨曦微露,寒风依旧,但相拥的两人之间,却涌动着一股无声的暖流。
有一个这样一心一意、全心全意关心自己的人……萧知念闭上眼,心里那片因为穿越而始终飘摇不定的角落,仿佛终于找到了锚点。
夜尽天明,前路还长,但此刻,有他同行,似乎也不再那么令人畏惧。
第193章 我同意
祁曜载着萧知念回到胜利村时,天色已经大亮。
虽是春日的清晨,但寒气依旧刺骨,村里大多数人家都还闭着门户,偶尔有几缕炊烟从烟囱里袅袅升起。
两人一路回来,竟没碰到一个早起的村民。
自行车在萧知念的小土屋前停下。
萧知念跳下车,跺了跺有些冻麻的脚,回头看了祁曜一眼。祁曜也下了车,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目光一直跟随着她。
“快进去吧,暖和暖和。”祁曜的声音里带着不自知的关切。
萧知念点点头,转身推开自己小屋的门。木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她迈步走了进去,反手就要关门。
可门刚刚合上,还没等祁曜转身离开,忽然又“哗啦”一声被拉开了。
祁曜惊讶地回头,只见萧知念从屋里跑了出来,脚步有些急,脸颊不知是冻的还是别的缘故,泛着淡淡的红。
她径直跑到他面前,仰起脸,一双眼睛在晨光里亮得惊人,神色是前所未有的严肃认真。
祁曜心里“咯噔”一下,以为又出了什么事,下意识上前半步,眉头微蹙:“怎么了?”
萧知念张了张嘴,却先轻咳了一声,像是在给自己鼓劲。
她的目光直直地望进祁曜眼底,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嗯……那个……我想好了。”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我同意。”
说完这三个字,她像是用完了所有勇气,转身就跑,“砰”地一声关上了门,留下祁曜一个人怔在原地。
祁曜站在原地,一时没反应过来。
夜风卷起地上的雪沫,扑在他脸上,凉丝丝的,但他浑然未觉。
脑子里反复回荡着那三个字——“我同意”。
同意什么?
下一秒,记忆猛地被点亮——前几天在这小巷里,他问她:“我们什么时候也办一场合适?”
她当时说需要考虑。
而现在,她说:“我想好了。我同意。”
同意……结婚。
一股巨大的、滚烫的喜悦,像火山喷发般从心底涌起,瞬间冲垮了所有的疲惫、担忧和后怕。
祁曜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越咧越大,到最后,整张脸上都绽开了灿烂到近乎傻气的笑容。
他就这样站在萧知念的门前,对着那扇紧闭的木门,咧着嘴无声地笑着。
清晨凛冽的寒风刮过,他却觉得浑身发热,心里像是揣了个小太阳,暖烘烘、亮堂堂的。
什么一夜未眠的疲惫,什么寻找时的焦灼,全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大幸福冲得无影无踪。
他就这么傻站着,笑着,仿佛时间都静止了。
直到后面另一边的门“吱呀”一声打开,李伟拎着个水桶出来,准备去井边打水。
一出门就看见祁曜杵在萧知念门前,一动不动,脸上那笑容……李伟揉了揉眼睛,怀疑自己没睡醒。
他们什么时候见过祁曜笑过,还是笑成这副模样。
他好奇地走过去,顺着祁曜的视线看了看,又看了看,还是没什么特别的啊,就是萧知青那间小土屋,门还关得严严实实的。
“祁曜?”李伟拍了拍他的肩膀,满脸疑惑,“你这是……捡着宝了?乐成这样?有啥好事,说出来也让兄弟我乐呵乐呵?”
祁曜这才像是从一场美梦中被唤醒。
他转过头看向李伟,脸上的笑意根本收不住,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罕见的、近乎傻气的愉悦。
他没回答李伟的问题,只是用力拍了拍李伟的肩膀,然后转身,脚步轻快地朝着自己住处的方向走去,那背影,怎么看都透着股飞扬的劲儿。
留下李伟一个人站在清冷的晨光里,提着水桶,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挠了挠头,嘀咕道:“这大清早的……中邪了?”
而此刻,紧闭的木门后,萧知念背靠着门板,一只手捂着胸口,能清晰地感受到心脏在掌下“怦、怦、怦”地狂跳,又快又有力,像是要撞出胸腔。
另一只手轻轻捂住自己发烫的脸颊,不用照镜子也知道,此刻她的脸一定红透了。
唇角却不由自主地向上弯起,怎么也压不下去。
那笑容里,有羞涩,有甜蜜,有一种尘埃落定的踏实,还有一种对未来的隐隐期待。
她说出来了。
把自己那颗同样为他悸动的心,明明白白地交了出去。
第194章 肖大庆拦路
与此同时,镇上的黑市暗流里,正酝酿着一场风暴。
被称作“光哥”的憨厚男人,此刻脸上再不见半分平日的温吞。
他坐在一间昏暗的里屋,听着面前瘦猴和大强结结巴巴、冷汗直流的汇报,手里的茶杯“咔嚓”一声,竟被他硬生生捏出一道裂纹。
“你、你们说什么?”光哥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像冰碴子刮过地面,“再说一遍。”
瘦猴腿肚子都在打颤:“光……光哥,老、老巢……被、被搬空了……我们一大早……早上去看,密室里……啥、啥都没了……”
大强更是面如土色,噗通一声跪了下来:“光哥!真不是我们!我们昨晚明明锁好了才走的!今天一早想去再清点一下,就发现……发现……”
光哥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眼前阵阵发黑。
那处密室是他多年经营、最为隐秘也最富庶的藏宝地之一,里面那些字画、瓷器、金银玉器,不少是早年间从“特殊渠道”流出来的精品,价值连城!
更重要的是,如今时局收紧,再想搜罗到那样的好东西,难如登天!
他猛地站起来,胸膛剧烈起伏,阴恻恻的目光像毒蛇一样在面前两人身上来回逡巡。
额角青筋跳动,杀心几乎要压不住。
怀疑他们吗?当然怀疑。瘦猴有点小聪明,大强贪财好色,都不是绝对安分的主。
但……光哥强迫自己冷静分析。
这么多东西,一夜之间搬空,凭他们俩?怎么运?运到哪里?
得手之后还不远走高飞,反而回来报信?
这不合常理。
而且,那密室机关隐秘,不是核心成员根本不知道。
盘问了半晌,两人除了喊冤和恐惧,也说不出更多有用的信息。
光哥挥挥手,像赶苍蝇一样让他们滚出去。
两人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退了出去。
门关上后,光哥对着空荡荡的房间,沉默良久。忽然,他抬脚,狠狠踹在旁边的砖墙上!
“砰”的一声闷响,墙上留下一个浅浅的凹痕,灰尘簌簌落下。
“查!”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很快,另外两个面目模糊、气息精悍的男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屋里。
“盯紧瘦猴和大强,别让他们察觉。看看他们最近接触了什么人,去了哪里,有没有异常开销。还有,”
他顿了顿,声音冰冷,“查清楚,昨晚除了他们,还有谁靠近过西郊那片地界。一只老鼠都不许放过!”
那批东西,他必须找回来。否则,他这“光哥”的脸面,也不用要了。
***
胜利村这边,却是另一番光景。
萧知念在空间里将那批“意外之财”大致整理归类,又过足了眼瘾,心满意足。
折腾一夜的疲惫涌上来,她打了个哈欠,决定先美美睡上一觉。
睡前忽然想起,前几天胖婶提过,如果她去镇上,帮忙捎点红糖。
红糖她空间里有,之前每次去供销社,只要糖票有富余,她都会买些囤着,毕竟票不用会过期,她萧知念可不是浪费的人。
计划着睡醒就给胖婶送去,她钻进柔软温暖的被窝,几乎沾枕即着。
这一觉睡到了半下午。
萧知念神清气爽地起来,洗漱收拾利落,又把昨天从国营饭店打包、放在空间保温的饺子拿出来当迟来的午饭吃了。
把自己裹进厚实的军大衣里,围上围巾,她从空间里称出半斤红糖,用油纸包好,放在篮子里,用粗布盖着,挎着就出了门。
午后,阳光稀薄,村里仍旧没什么人走动。萧知念脚步轻快,朝着胖婶家的方向走去。
还没走到胖婶家那条巷子口,斜刺里突然窜出个人影,拦在了她面前。
萧知念脚步一顿,警惕地看向来人。是个男人,看着二十多岁,个子不高,有些瘦,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咧着嘴笑,露出一口被烟熏得发黄的牙齿,笑容里透着股说不出的讨好和……猥琐。
萧知念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认出这是村里的闲汉肖大庆,肖家的儿子,平时游手好闲,名声不怎么样。
她跟他从未有过交集,这人突然拦路,想干什么?
肖大庆搓着手,凑近两步,眼睛直往萧知念脸上和篮子上瞟:“萧知青,这是去哪儿啊?篮子看着挺沉,我帮你提?”说着,手就伸了过来。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萧知念心里警铃大作,侧身避开他伸过来的手,语气瞬间冷了下来,带着明显的疏离和警告:“你谁啊?我认识你吗?用不着你帮忙。我还有事,让开。”
她说完就要绕开他继续走。
肖大庆却像是没听见,立刻又跟了上来,堵在她前面,涎着脸笑:“萧知青别这么见外嘛,都是一个村的,互相帮忙不是应该的?你看你细皮嫩肉的,哪能干重活……”
萧知念彻底不耐烦了,停下脚步,转过身,一双清凌凌的眸子直直瞪着他,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带着这个时代女青年少有的泼辣和底气,
“肖大庆同志,你这是什么行为?光天化日之下拦着女知青,动手动脚?你这是想耍流氓吗?”
“我告诉你,你再跟着我、纠缠我,我立刻就去公社告你!告你骚扰知青,意图不轨!我可不是好欺负的!”
她顿了顿,下巴微扬,又补上关键一句:“而且,我是有对象的人!我对象要是知道你这么纠缠我,信不信他揍得你娘都认不出你来!”
对象这个身份,该用的时候就得用!萧知念毫无心理负担地把祁曜搬了出来。
肖大庆被她这一连串疾言厉色的话给镇住了,愣在原地。
他这几天跑去隔壁村赌钱,输光了才灰溜溜回来,村里关于萧知念和祁曜处对象的风声,他压根没听到。
所以此刻听说她“有对象了”,心里先是咯噔一下,随即又升起一股不服气的酸意和怀疑。
“你、你处对象了?”他急急追问,声音都变了调,“谁?你对象是谁?”
萧知念简直要被他的厚脸皮和无理取闹气笑了,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说:“我跟你说得着吗?你是我什么人?我对象是谁需要向你汇报?”
“我最后警告你一次,离我远点!再跟上来,我喊人了!到时候看村里人怎么看你,看公社干部怎么处理你这种流氓行径!”
说完,她不再理会肖大庆青红交错的脸色,挎紧篮子,脚步飞快地朝着胖婶家方向小跑而去,背影决绝,透着股不容侵犯的利落劲儿。
肖大庆站在原地,望着她远去的背影,眼神复杂,不甘、恼怒、还有一丝被当众下面子的羞愤交织在一起。
他啐了一口,低声骂了句什么,却没敢再跟上去。
萧知念最后那句“告到公社”,确实戳中了他的软肋。他这种二流子,最怕的就是官方和集体的力量。
只是,他心里那股邪火,却烧得更旺了。有对象?他有一种自己的所有物被抢走的愤怒。
肖大庆眯起眼睛,不知道在盘算什么。
第195章 开介绍信?
萧知念脚步匆匆地来到胖婶家,胖婶正坐在院子里纳鞋底,一抬眼看见她,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计迎了上来。
“萧知青来了!快进来!” 胖婶热情地招呼,目光落在她挎着的篮子上。
萧知念把手里的篮子递过去,脸上带着笑:“胖婶,前几天您不是让我帮忙带红糖吗?昨天我去镇上供销社,正好有,就给您带回来了。”
胖婶接过篮子,掀开盖布一看,里面油纸包得方正正,打开一角,红砂糖的色泽纯正,看着就喜人。
她脸上笑开了花:“哎呦!真是麻烦你了!这红糖在咱们这儿可不好买,城里糖票也金贵,婶子这是厚着脸皮沾你的光了。”
萧知念摆摆手:“婶子您客气了,顺手的事。”
胖婶却不是爱占便宜的人。
她拎着红糖进了里屋,不一会儿出来,手里攥着卷好的钱,不由分说就往萧知念手里塞:“该多少是多少,可不能让你贴补。拿着,快拿着!”
萧知念自然不会推托,她是帮忙带红糖,又不是送,所以她大方地接了过来,顺手揣进棉袄兜里(实则收进空间)。
正好小铁蛋从屋里跑出来,看见萧知念,眼睛一亮,嚷嚷着要玩翻花绳。
萧知念陪他玩了一会儿,看着天色渐晚,便起身告辞。
这年头,家家户户都习惯早吃晚饭,既能省下点灯熬油的煤油,也能早些歇息。
萧知念自然不会不识趣地在这个点还逗留,更不会轻易在别人家吃饭,粮食金贵,除非自带口粮,否则谁也不愿意平白添张吃饭的嘴。
告别了依依不舍的小铁蛋和连声道谢的胖婶,萧知念挎着空篮子往回走。
刚走出没多远,就看见祁曜正朝她这个方向快步走来,手里还拎着个用粗布盖得严严实实的背篓。
祁曜一眼瞧见她,脚下步伐更快,三两步就迎到了跟前。
“念念。” 他唤了一声,目光在她脸上扫过,见她一切安好,眼神柔和下来。
萧知念扬起笑脸,视线好奇地落在他手里的背篓上:“你这是……又去打猎了?”
粗布盖着,隐约能看出里面是个活物,还在微微动弹。
祁曜看她那双写满好奇的大眼睛,不用她问,便直接揭晓答案:“嗯,弄了只野鸡,挺肥。等会儿回去收拾了,熬鸡汤给你喝。” 他说得自然,仿佛这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萧知念听着,心里暖洋洋的,看着他被冷风吹得微红的耳朵和鼻尖,知道他定是费了不少功夫,脸上笑容更深,就这样直勾勾、笑盈盈地望着他。
祁曜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耳根的热意似乎蔓延到了脖颈。
他移开视线,轻咳一声,压下想立刻牵住她手的冲动,只道:“走吧,回去。”
萧知念点点头,走在前面。
祁曜落后两步,不紧不慢地跟着。
虽然两人已经定了要结婚,但在这个年代,就是已经结婚的男女过于亲近,仍然容易惹人闲话,更何况两人还没有结婚呢。
祁曜自己不怕什么,却舍不得萧知念被人指指点点,坏了名声。
萧知念走在前头,心里也明白他的顾虑。这个时代的爱情,含蓄而郑重,表达起来远不如后世直白奔放。
可正是这份含蓄背后的认定和执着,才显得尤为珍贵。
才处对象没几天,就已经在计划一生,这种“认定了就是一辈子”的朴实与真诚,恰恰是后世浮躁社会中难得的瑰宝。
两人一前一后,默默走回萧知念的小土屋。路上偶尔遇到收工回来的村民,也只是点头打个招呼,并未引起过多注意。
回到小院,祁曜放下背篓,在院子角落利落地处理起野鸡。
烧水、褪毛、开膛破肚,动作熟练。萧知念则在屋里生了火,烧上一锅热水,又把米淘洗干净。
等祁曜把处理干净的鸡拿进来,萧知念的锅里水正好滚开。两人配合默契,将整鸡放入锅中,加了姜片,盖上锅盖,让柴火慢慢炖煮。
灶膛里火光跳跃,映得萧知念的脸庞明暗交替,分外柔和。
她往灶膛里塞了两个不大的番薯,准备等会儿煨熟了当零嘴。
祁曜坐在她旁边的小凳上,看着橘红色火光中她安静的侧脸,听着锅里鸡汤“咕嘟咕嘟”冒泡的声音,满屋都是温暖的食物香气。
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感和归属感充盈心间。
他清了清嗓子,开口,声音在安静的灶间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郑重:
“念念。”
“嗯?” 萧知念转过头看他。
“那个……既然你同意了,” 祁曜看着她的眼睛,语气认真,“我想着,咱们是不是该把事定下来?”
媳妇是自己的,早点娶回家,他才能早点安心。他说得直接,耳朵尖却悄悄红了。
萧知念被这直白的话语弄得脸一热,还没反应过来,就听祁曜继续规划道:
“你看,我们什么时候去开介绍信?彩礼那些,我都给你准备好。‘三转一响’(自行车、缝纫机、手表、收音机),礼金,还有给岳父岳母那边的……我都得备齐。主要是得让家里知道,该有的礼数不能少。”
他顿了顿,补充道,“还有,要不要请假回沪市一趟?先把这事跟你家里说一声?”
萧知念听得目瞪口呆。
这……这速度也太快了吧?她才口头答应没多久,他连彩礼、见家长、开介绍信都规划好了?她张了张嘴,有些哭笑不得,又带着点甜蜜的慌乱。
“等等,等等!” 她连忙摆手,
“那个……祁曜,领证不是要年满十八周岁才行吗?我……我得五月份才满呢!” 她记得这年头的法定婚龄,农村是女18,男20。
祁曜一愣,显然把这茬给忘了。
满腔的热情像是被浇了盆冷水,但他很快调整过来,眼神依然坚定:“没事,那也快了。我先把东西都准备起来,时间一到,咱们就去办。介绍信可以提前去问问,省得到时候耽搁。”
他像是怕她反悔似的,又强调,“东西准备好,我心里踏实。”
萧知念看着他认真的模样,心里软成一片。
她想起下乡前和春节回家时,母亲赵云反复叮嘱的话:“千万别在乡下找对象!要嫁也得回城嫁!”
“那些泥腿子,有什么出息?”
“你想一辈子在土里刨食不成?!”
祁曜当然不是“泥腿子”,他也是知青。但母亲那固执的观念……萧知念暗暗叹了口气。
看来,这事多半得先斩后奏了。等真领了证,把祁曜带回家,母亲见了他的人品和诚意,或许能慢慢接受。
“家里那边……” 萧知念斟酌着开口,“先写信说吧。突然回去,我怕吓着他们。慢慢来。”
祁曜看着她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猜到她家里可能有顾虑,便点点头:“听你的。”
这时,鸡汤的香味愈发浓郁,混合着米饭的蒸汽,在小屋里弥漫开来,勾得人食指大动。
番薯也煨熟了,散发出甜甜的焦香。
祁曜起身,掀开锅盖,用勺子撇去浮沫,浓郁的鸡汤呈现出诱人的淡黄色。
他给萧知念盛了满满一大碗,里面还有一只肥嫩的鸡腿。
“尝尝,看咸淡合适不。”
萧知念接过来,吹了吹热气,小心地喝了一口。汤鲜味美,带着鸡肉特有的醇香,瞬间驱散了冬日的寒意,暖到胃里,更暖到心里。
“好喝!” 她眼睛弯成了月牙,满足地喟叹一声。
祁曜看着她吃得高兴,比自己吃了还满足。他也盛了一碗,两人就着简单的青菜和煨熟的香甜番薯,分吃了一整只鸡。
萧知念胃口好,吃饱了还捧着鸡汤小口小口地喝着,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惬意和幸福。
祁曜收拾着碗筷,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落在她身上。
昏黄的煤油灯光下,她喝汤的模样,微微鼓起的脸颊,满足眯起的眼睛……每一个细节,都让他觉得,为了这一刻的安宁与温暖,所有的奔波和准备,都值得。
第196章 沪市来信
春寒料峭的气息终于被日渐暖融的东风驱散,冻土酥软,柳梢泛青。
胜利村的春耕,在一声声响亮的敲锣和吆喝声中,正式拉开了序幕。
猫冬的闲散日子戛然而止,男女老少都切换到了忙碌的劳作模式。
广袤的田地里,人头攒动,铁锨和锄头起落,翻起沉睡了一冬的泥土,夹杂着去年留下的枯草根。
萧知念自然也免不了加入这集体劳动的大军。
每日天不亮就得起来,跟着大伙一起下地,翻土、耙地、清理田埂沟渠,一日下来,腰酸背痛,就是带着棉线手套,手上仍旧是磨出来红红一片。
春日阳光虽不烈,但长时间劳作,依旧让人汗流浃背。
就在这一日复一日的辛勤与疲累中,日子像指缝间的细沙,悄无声息地溜走。
好在,这单调的劳作间隙,也不乏一些令人宽慰的好消息,像田埂边悄然开放的小野花,点缀着略显枯燥的生活。
首要的一桩,便是徐涛那边传来了确切的好消息,
——院子租下来了!
那处院子萧知念后来抽空去看过,果然如徐涛描述的那般合心意。
位置不算顶偏僻,但闹中取静,独门独院。最让人安心的是那高高的围墙,明显是后来加筑过的,墙体厚实,顶上还密密麻麻地嵌满了锋利的碎玻璃碴,在阳光下闪着冷光,寻常宵小绝难攀爬。
萧知念当场就拍了板,让徐涛直接签了租约。
自此,萧知念的“事业”模式发生了质的飞跃。
她彻底从一线“销售员”转型为幕后“供应商”。
每逢需要补货时,她便寻个夜深人静或徐涛恰好不在的时机,利用空间能力,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大批粮食、副食等物资整整齐齐码放在那间僻静的厢房里。
剩下的分销、送货、收款等一应杂事,全权交给了踏实又能干的徐涛。
棉纺厂的刘大娘和机床厂的黄金桂婶子,第一次见到推着板车来送货的换成了个精神小伙时,都吃了一惊,眼神里充满了审视和疑虑。
徐涛按照商量好的说辞,一脸憨厚地解释:“婶子,我是白姨的外甥。开春了,地里活儿实在忙不过来,我小姨抽不开身,往后这送货的活儿就托付给我了。您放心,货还是原来的渠道,保证一样好。”
两位精明的婶子将信将疑,但等徐涛掀开苦布,露出底下颗粒饱满的大米、雪白细腻的面粉、清亮亮的豆油时,那点疑虑立刻被熟悉的喜悦冲散了。
管他是谁送呢,东西好、价格公道才是硬道理!几次下来,她们反倒觉得这小伙子更实在,力气大一次送得多,结算也爽快。
徐涛也确实不负所托。
他脑瓜活络,有了稳定优质的货源和萧知念的信任,很快又在其他厂的家属区拓展了新的可靠下线。
萧知念的“商业网络”在悄无声息中稳健扩张,流通量和利润比她亲力亲为时翻了好几番不止。
而她需要承担的风险却降到了最低,徐涛每次交上来的都是实实在在的现钱,她只需定期补充“库存”即可。
真真是过上了“躺赚”的闲适日子,兜里(空间里)的资本以令人心安的速度积累着,让她即便在辛苦的春耕劳作中,也眉眼带笑。
有时候让跟在她一旁吭哧吭哧辛苦劳作的林丽跟江曼卿都一脸莫名其妙,想着她这不是拔草拔傻了吧!
另一桩事,则是一封来自遥远沪市的信件,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她心里漾开了复杂的涟漪。
信是弟弟萧知栋写来的。厚厚一沓信纸,笔迹时而工整时而潦草,将他眼中家里近来发生的大小事情,事无巨细像竹筒倒豆子一般倾泻而出。
首先提到的是白微微。
说她不知走了什么门路,竟在棉纺厂弄到了一个临时工的名额!还没等大家消化这个消息呢,没过多大一阵子,她又查出了身孕。
本是双喜临门,奈何婆家立刻动起了心思,以“怀孕需要休养”为由,提议让她那位即将高中毕业、正面临下乡的小姑子去“暂时接替”工作。(以前高中是寒假的时候毕业的哈~~有疑问请指正)
白微微何等精明?婆家那点“暂替”变“永占”的算计,她心知肚明。
她先发制人,迅速在厂里找了相熟的工友替班,言明工资五五分成。
婆家人闻讯上门理论,被白微微一顿连消带打顶了回去:“工作给小姑子?只怕是肉包子打狗!让她死了这条心!不想下乡?要么赶紧嫁人,要么自己弄个正式工!一个临时工,可挡不了政策!”
这场风波,把婆家那点“借小姑之名,行补贴大儿媳之实”的遮羞布扯得干干净净,成了街坊茶余饭后的谈资。
白微微虽然暂时赢了,但在婆家的处境,可想而知。
信件的重点,落在了大哥白松身上。
经历了上次李小眉的闹剧,白松似乎有些执拗起来,最近相看了一个姑娘,不知怎的就认了死理,非她不娶。
矛盾的焦点在于彩礼,女方家要价不菲。
而此刻,大杂院里的舆论却悄然变了味。
一些闲来无事的大娘婶子嚼舌根,话里话外指责萧母赵云这个“后妈”刻薄,故意嫌弃彩礼高,阻挠继子娶合心意的媳妇。
可笑的是,萧知栋夜里明明亲耳听见白父也嘀咕过女方要价太高,如今面对这些流言,他却选择了沉默,没有为萧母分辨半句。
白松嘴上不说,但面对萧母时,那种隐隐的疏远和怨气,连萧知栋自觉神经大条的人都感觉到了。
萧知栋还在信里写道,看着萧母被夹在中间,里外不是人,愁眉不展的样子,他心里又急又痛,只恨自己不能一夜长大,好为萧母撑起一片天。
萧知念放下信纸,望着窗外刚刚冒出嫩芽的杨树,轻轻叹了口气。
即便隔着千山万水,她似乎也能触摸到母亲那份沉重而无处诉说的压力。
重组家庭的微妙与艰难,在涉及各自子女核心利益时,显露无遗。白父维护亲生儿子的婚姻大事,情理之中,但将妻子推至舆论的风口浪尖而不置一词,未免令人心寒。
如今还只是商议婚事,便已暗潮汹涌。等到真正结婚呢?新房安置在哪里?
白家就那么巴掌大的地方,原本就住的紧巴巴的。
白松的新房要么是现在三兄弟都那一间屋,要么就是萧知念跟白微微原本住着的那个都称不上房间的房间。
只是他占了一个房间,后面的白杨娶妻,房子又要怎么办?
再过几年,知栋自己也要成家……紧接着还有生子、带孙、婆媳妯娌相处……一连串的问题光是想想就让人头皮发麻。
萧知念仿佛已经预见到,随着白松婚事的推进,萧母在那个拥挤的沪市大杂院里,将面临怎样复杂棘手的局面。
平衡各方关系,应对琐碎矛盾,还要背负着“后妈”这个容易招致非议的身份……
“铛——铛——铛——” 上工的敲锣声再次清脆地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
萧知念深吸一口气,将厚厚的信纸仔细折好,收回信封,妥善收好。然后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认命地拿起靠在门边的锄头。
推开屋门,春日略带凉意的空气扑面而来,远处田地里已经人影绰绰。她加入了走向田间的队伍,心里却还萦绕着信中的字句。
唉,好想回到不用下地干活、只需数钱规划未来的“闲鱼”日子啊……
第197章 江曼卿怀孕
日头渐渐升高,田地里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泥土被翻起,散发出特有的腥甜气息,夹杂着青草被折断的清新。
大伙儿都埋头苦干,只有锄头与土地接触的闷响和偶尔的交谈声此起彼伏。
突然,身后传来一声压抑的干呕声。
萧知念下意识回头,就见江曼卿落在队伍后面几步远的地方,正弯着腰,一手捂着胸口,脸色有些发白。她连忙放下锄头走过去。
“曼卿姐,你没事吧?”萧知念扶住她的胳膊,感觉她身体有些发软。
江曼卿摆摆手,想说什么,又是一阵反胃涌上来,她赶紧捂住嘴,眉头紧蹙。
萧知念看她这副难受的样子,半扶半搀地将她带到田埂旁一棵老槐树下坐着。
从旁边拿过江曼卿的水壶,拧开递到她唇边:“喝点水,顺顺。”
江曼卿接过水壶,小口抿了抿,但那股恶心感仍盘踞在喉头,脸色依旧不好看。
萧知念蹲在她身边,仔细打量着她,除了恶心反胃,江曼卿的眉眼间似乎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脸颊却泛着一种不太正常的潮红。
作为穿越大军中的一员,后世各类影视小说熏陶出来的敏锐让萧知念心里立刻冒出个猜测。
不过……这剧情自打江曼卿这个“女配”和宋朝辉这个“男主”顺利结婚后,早就崩得没边了,什么原着走向都成了浮云。
“曼卿姐,”萧知念压低声音,试探着问,“你这样子……该不会是有了吧?”
江曼卿闻言,猛地抬起眼看向萧知念,眼神里先是茫然,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脸颊“腾”地一下更红了,连耳根都染上了绯色。
她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只是手下意识地抚上了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
萧知念一看她这反应,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她心里为好友高兴,但也知道这事不宜在田间地头大声张扬。
她抬头四下张望,很快在另一片地里找到了宋朝辉和祁曜的身影。
“你坐着别动,我去喊宋知青。”萧知念拍了拍江曼卿的手,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朝着宋朝辉那边走去。
祁曜正和宋朝辉挨着干活,一抬眼看见萧知念朝这边来,立刻停下动作迎了几步:“念念,怎么过来了?”
萧知念走到他跟前,低声快速说了几句。
祁曜眼神一动,点点头,从裤兜里掏出两颗大白兔奶糖,迅速塞进萧知念手里,然后转身走到宋朝辉身边,附耳说了什么。
只见宋朝辉脸色先是一怔,随即眼睛猛地亮了起来,手里的锄头“哐当”一声丢在地上,都来不及跟小队长仔细交代,只匆匆喊了句“计我工分!”,就拔腿朝着老槐树下的方向狂奔而去,那急切的样子,活像身后有狼在追。
田地里干活的人都被这动静吸引了目光,看着宋朝辉一阵风似的跑走,又小心翼翼地扶着江曼卿起身,两人慢慢往村里走去,不由得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这是咋了?宋知青跑那么急?”
“江知青看着不舒服?宋知青可真疼媳妇。”
“有啥事比赚工分还重要?这刚开春,工分多金贵啊……”
各种猜测和好奇的目光追随着两人的背影。
萧知念站在原地,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视线,自然知道自己和祁曜也是被关注的焦点之一。
这年头,未婚男女在大庭广众之下稍有亲近都容易惹闲话。
她只是对祁曜点了点头,便握着他给的大白兔奶糖,转身走回自己干活的地块。
糖纸在掌心微微摩擦,萧知念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奶香味充斥着口腔,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刚回到自己负责的那垄地,旁边那块地里一个四十多岁的王大娘就凑了过来,压低声音,一脸八卦:“萧知青,刚才是咋回事啊?江知青咋了?宋知青那么着急忙慌的?”
萧知念手下不停,头也不抬地回道:“没什么大事,江知青就是累着了,有点不舒服。宋大哥不放心,扶她回去歇会儿。”
王大娘闻言,伸脖子看了看江曼卿刚才干活的那一小片地,撇了撇嘴,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不屑:“城里来的姑娘就是娇气。这才干了多少?真累了,不会干慢点?还非得回去歇着,工分不要啦?”
她本还想说“就这样的在乡下可怎么养活自己”,但又想起年前那场丰盛的婚宴,还有江曼卿平时穿用都不差,显然是不靠工分过日子的主,
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只讪讪地扭过头,继续挥动锄头,嘴里还兀自小声嘀咕着什么。
萧知念只当没听见,专注地干着自己的活。心里却想着,待会儿下工得去看看曼卿姐。
好不容易熬到下工的敲锣声响起,萧知念刚收拾好农具,林丽和陈小凤就一左一右地凑了过来,脸上都写满了好奇。
“念念,曼卿到底怎么了?看宋知青那紧张样,不像只是累着啊。”林丽性子急,直接问道。
陈小凤也眨巴着眼:“是啊是啊,我瞧着她上午那样子,像是要吐?该不会是吃坏肚子了吧?”
萧知念看着两位好友关切又八卦的样子,笑了笑:“我也说不太准。要不,咱们现在直接去她那儿看看?反正顺路。”
这个提议立刻得到了响应。三人连各自的小屋都没回,背着农具就直接拐向了江曼卿和宋朝辉的小院。
这年头,家家户户白天只要有人,院门基本都是敞着的。
三人刚到院门口,就看见宋朝辉正在院子里忙活,他蹲在地上,面前放着一个木盆,手里利落地给一只褪了毛的鸡开膛破肚。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见是她们三个,脸上立刻露出了笑容。
“宋知青,我们来看看曼卿。”林丽代表发言。
“快进来,她在屋里呢。”宋朝辉笑容满面地招呼,手上的动作不停,语气轻快,“没啥大事,就是身子有点虚,村里大夫瞧了,说好好调理补补就行。”
话是这么说,可他那眼角眉梢藏不住的笑意,还有这大下午的就开始杀鸡的架势,可不像“没啥大事”。
她们走进堂屋,又掀开里屋的门帘。
江曼卿正半靠在炕头的被垛上,手里拿着布在缝着什么,脸色红润,眉眼含笑,哪还有上午在地里那副苍白虚弱的模样?
整个人仿佛被一层柔光笼罩着,散发着一种宁静而喜悦的气息。
陈小凤看得一愣,脱口而出:“曼卿姐,你这……看着不像身子虚啊?倒像是有啥大喜事?”
江曼卿抬起头,看着眼前三张关切的脸,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她放下手里的活计,手轻轻覆上自己的小腹,声音温柔又带着一丝甜蜜的羞涩:
“嗯,是喜事。我……我怀孕了,大夫说,还不到两个月。”
“呀——!”林丽和陈小凤同时惊呼出声,眼睛瞬间瞪得溜圆,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江曼卿依旧平坦的小腹上,仿佛想透过棉袄看出点什么。
“真的啊?太好了!”林丽反应过来,惊喜地上前,“恭喜你啊曼卿!宋大哥肯定乐坏了吧?”
“难怪宋大哥在杀鸡呢!是该好好补补!”陈小凤也兴奋地凑近,“有什么感觉吗?难受得厉害吗?”
“你手里缝的是什么呀,好丑呀!”
“你胡说!很明显是一件小肚兜啊!”
小小的土屋里,顿时充满了女孩子们惊喜的叽叽喳喳声和欢快的笑声。
第198章 闲话
江曼卿怀孕的消息,起初只是在相熟的知青和关系近的几户人家里传了传。
但随着她因为“身体虚,需要静养安胎”而一连数日没有出现在春耕的田地里,这消息就像春日里无处不至的柳絮,悄无声息地飘满了整个胜利村。
起初几天,大家忙着抢农时,累得直不起腰,也没太留意。
可当那个原本清秀窈窕的身影连续五六天都没出现在劳作队伍中时,一些眼尖嘴利的大婶小媳妇们便开始嘀咕了。
“瞧见没?江知青又没来。”
“可不是,说是怀上了,身子虚,干不了活。”
“哎呦,这才刚怀上吧?我怀我家老大的时候,七个多月了还下地割麦子呢!”
“人家是城里来的金贵人,哪能跟咱们乡下婆娘比?宋知青又宝贝得跟眼珠子似的……”
“可不是嘛,这刚怀上就不上工了,往后这大半年,难道都指着宋知青一个人挣工分?那点工分够吃?”
“嘿,你操那份闲心!人家结婚那排场你忘了?指不定人家手里攥着多少钱票,根本不在乎那点工分粮呢!”
“那倒也是……”
羡慕有之,嫉妒更多。
村里的媳妇们,哪个不是怀了孕照样料理家务、下地干活,直到临产前?顶多后期干些轻省点的活计。
像江曼卿这样“娇气”的,实属罕见。这闲话便在田间地头、井边灶旁,发酵开来。
江曼卿大多时候待在自己的小院里,对这些背后的议论并不十分清楚。
宋朝辉将她照顾得极好,包揽了所有家务,只让她做些轻省的缝补,还变着法子给她补充营养。
而这,恰恰成了另一根引爆村民情绪的导火索——肉香。
为了给江曼卿滋补,宋朝辉很是下了一番功夫。
他原本就有一些打猎的手艺,如今更是勤快,下工便往后山跑,运气好时能带回野鸡、兔子,偶尔还能掏到鸟蛋。
再加上之前结婚时留下的一些腊肉、从镇上换来的鸡蛋,家里几乎隔三差五就能飘出诱人的荤腥味儿。
或是葱花炒蛋的焦香,或是土豆炖肉的浓郁,或是鸡汤的鲜美……
那味道在傍晚时分,随着炊烟袅袅飘散,对于一年到头难得见几次荤腥的村民来说,无异于一种甜蜜又残酷的折磨。
脸皮薄、自觉的人家,到了那个点,便默默关上窗,甚至提早让孩子们进屋,免得被那勾魂的香味引得口水直流、哭闹不休。
可孩子哪懂得大人的难处?
总有那不懂事的娃娃,循着香味跑到江曼卿家院墙外,扒着门缝往里瞧,被自家大人红着脸拎回去,少不了一顿数落或巴掌。
有脸皮薄的,自然就有脸皮厚的。
住在江曼卿家斜后方不远处的孙老婆子,便是后者。
她家劳力少,孩子多,日子过得紧巴巴,一年到头闻肉味的次数屈指可数。连着几天闻到那勾人的香味,她肚子里馋虫乱拱,心里也像猫抓似的。
这天傍晚,她又闻到炖肉的香气,实在忍不住,抹了抹嘴角,端了个豁了口的粗瓷碗,就蹬蹬蹬地走到了江曼卿家院门外。
“宋知青?江知青?在家吗?”孙老婆子敲了敲门,声音拔得老高。
开门的是宋朝辉,他手里还拿着锅铲,见是孙老婆子,有些意外:“孙大娘,有事?”
孙老婆子堆起满脸笑,眼睛却不由自主地往飘出香味的灶房方向瞟:“哎呦,宋知青在做饭呢?真香啊!”
她咂咂嘴,把手里那破碗往前递了递,语气放得又软又可怜,“是这样,我家那大孙子,这几天闻着你们家这肉香味,馋得直哭,饭都吃不下……孩子还小,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你看……能不能匀一小碗,就给孩子们尝尝肉味,解解馋?不多要,就一点点,让孩子知道肉是啥味儿就成……”
她说得情真意切,仿佛宋朝辉不答应,就是扼杀了她孙子茁壮成长的希望。
宋朝辉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
他看了眼孙老婆子手里的碗,心里明镜似的。这口子绝不能开。
今天给了孙家,明天就会有李家、王家闻风而来,到时候给还是不给?
他的肉也不是大风刮来的,是他冒着风险、花费力气从山上弄来的,是要给自己怀孕的妻子补充营养的。
这年头,肉多金贵?有钱有票都不一定买得到,这孙老婆子倒好,上下嘴皮一碰就想白拿?
“孙大娘,”宋朝辉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商量的坚决,
“这肉是特意弄来给曼卿补身子的,她怀着孩子,大夫说营养得跟上。实在匀不出来。您孙子馋了,等哪天供销社有肉卖,您就去买点给孩子尝尝。”
孙老婆子脸上的笑僵住了,她没想到宋朝辉拒绝得这么干脆。
她不死心,又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宋知青,话不是这么说。远亲不如近邻嘛!咱们住得近,互相帮衬不是应该的?”
“江知青怀了孕是金贵,可我家孙子也是老孙家的独苗苗啊……就一点点,拇指头那么大点也行啊!”
宋朝辉不为所动,甚至往门内退了一步,挡住了她窥探的视线,语气更淡了些:“大娘,真不行。曼卿身体虚,需要这些。”
“再说了,那孙子是你家独苗,跟我又有什么关系,我当然什么都紧着我自己媳妇。”您请回吧,锅里还炖着东西,我就不留您了。”
说完,他不再给孙老婆子纠缠的机会,微微点头示意,便关上了院门。
“砰”的一声轻响,门在孙老婆子面前合拢,也关上了她那点讨巧占便宜的心思。
孙老婆子端着空碗站在原地,脸上青一阵红一阵。
肉没要到,反而碰了一鼻子灰,她觉得又羞又恼,一股邪火直冲脑门。
她冲着紧闭的院门啐了一口,低声骂了句:“抠门精!有几个臭钱了不起啊!吃肉吃得满嘴流油,一点邻里情分都不讲!呸!”
下午上工的时候,孙老婆子便把这事儿添油加醋地跟几个要好的老姐妹说了。
她把宋朝辉描绘成铁石心肠、为富不仁的刻薄鬼,把自己说成了心疼孙子却求告无门的可怜奶奶,引得几个老姐妹同仇敌忾,也跟着数落起来。
这闲话,便又添了新料,在村里更广泛地传播开来。
旁边地里,一个面容有些憔悴的年轻媳妇默默听着,手里机械地拔着草,眼神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江曼卿家院子的方向,流露出复杂的情绪。
她是年前刚嫁到胜利村的新媳妇,名叫郑桃花,如今也怀了身子,月份比江曼卿还大些。
可她的婆婆就在旁边,非但没让她休息,还催着她下地,说“农村媳妇没那么金贵,多动动生的时候才顺当”。
她男人也是个闷葫芦,只听婆婆的。
此刻闻着风里似乎隐约飘来的肉香(也许是心理作用),听着孙老婆子对江曼卿不用干活、天天有肉吃的酸溜溜的控诉,
再对比自己挺着已经显怀的肚子却要在田里劳作,回家可能只有稀粥咸菜的处境,桃花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羡慕、委屈、心酸……种种情绪堵在胸口,闷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赶紧低下头,用力眨掉眼底泛起的湿意,生怕被旁边的婆婆看见,又招来一顿“娇气”、“没用”的数落。
第199章 宋朝辉的打算
村里的闲言碎语,就像春日田间除不尽的野草,一茬接一茬地冒出来,总能在不经意间扎到某些人的心坎里。
除了暗自神伤的新媳妇桃花,还有另一人,也被这些围绕着江曼卿怀孕的议论搅得心烦意乱,坐立不安。
这人便是年前结婚的张兰。
起初,她并没太在意。江曼卿怀孕是喜事,她虽羡慕,但也仅止于此。
可架不住总有些“热心”过头的大娘大婶,尤其爱在田间地头休息或偷懒磨洋工时,凑到人跟前嘀嘀咕咕。
这天,一个五十来岁、脸盘黝黑、颧骨高耸的赵大娘,就拄着锄头蹭到了张兰旁边。
她先是伸长脖子朝江曼卿家方向望了望,又收回目光,像打量地里庄稼似的,上上下下把张兰扫了个遍,那眼神锐利得跟探照灯一样,让张兰浑身不自在。
“张知青啊,”赵大娘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却满是“过来人”的优越感和窥探欲,
“你看人家江知青,结婚才多久?好消息立马就传出来了!这人啊,有时候就是命,也得看本钱。”
她顿了顿,目光特意在张兰瘦削的身板上停留了片刻,咂咂嘴,“老话讲,什么地结什么果。那江知青,模样好,身段也好,一看就是腚大腰圆好生养的福气相。你这……”
她摇摇头,未尽之语里的嫌弃和否定不言而喻,“地要是不肥,种子撒下去也难有收成啊。你结婚算算也小半年了吧?这肚子咋还没动静呢?”
“也亏得你男人李知青是城里来的,家里不在这儿,不然啊,婆家早该有意见了!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这女人的本分啊就是替男方家传宗接代,开枝散叶……”
张兰听着,脸一阵红一阵白,胸口像堵了团湿棉花,又闷又难受。
她想反驳,想骂人,想质问这老太婆凭什么对她指手画脚、评头论足!
可她嘴皮子素来不算利索,面对赵大娘这种常年混迹村口情报站、战斗力爆表的老油条,她一时竟气得找不出合适又解气的词来,只能憋得眼眶发红,心口直喘气!
“我……我们的事,不用您操心!也不需要你来管,我们自己都不着急,你着急个什么劲!”张兰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声音都有些发颤。
她再也待不下去,拎起镰刀,低头快步走到另一垄更远的地里,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些刺耳的话甩在身后。
可人是躲开了,那些话却像毒藤一样缠在了她心上。
她心口起伏,握着镰刀的手微微发抖。一边拼命告诉自己:结婚不到半年,没怀孕很正常!
一边又忍不住被赵大娘那句“地不好”毒刺般的话语扎中,隐秘的恐惧悄然滋生,
万一……万一是自己真的有问题呢?
是她这块“地”不够肥沃,所以才迟迟没有动静?
她下意识地抚上自己平坦的小腹,那里依旧安静。
往日里和李伟之间因为琐事产生的小摩擦,此刻都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担忧放大。
如果……如果一直怀不上,李伟会不会真的像赵大娘说的那样,嫌弃她?
甚至……她不敢往下想,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委屈和恐慌攫住了她,干活的动作越发迟缓沉重,心头的阴云久久不散。
与此同时,江曼卿的小院里。
外头的风言风语,经过这几日的发酵,多少也透过胖婶等人的转述或偶尔飘进院墙的只言片语,传到了江曼卿耳朵里。
说她娇气,说她浪费,说她仗着男人宠就不守媳妇的本分……
江曼卿听了,只是淡淡一笑,继续手里给孩子做小衣裳的针线活,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她本就不是活在别人眼光里的人,从前不是,现在更不是。
为了旁人的几句闲话和莫名的嫉妒,就难为自己去下地干活?她没那么傻。
就算没怀孕,她也不是那种信奉“没苦硬吃”的人,何况现在怀着宝宝,她更要对自己、对孩子负责。
她和宋朝辉早就商量好了。春节探亲假回来,两边家里心疼他们,都给塞了不少补贴。
前两天晚上,两人把各自的钱票都拿出来拢了拢,江曼卿仔细算了算,竟然还有一千三百多块钱,外加好些全国粮票、布票、工业券。
这在村里,绝对是一笔让人眼红的巨款了。
但宋朝辉很清醒。
他握着江曼卿的手,语气认真:“曼卿,这钱看着多,可坐吃山空不是办法。咱们不能总指望家里接济。往后有了孩子,花销更大。光靠地里的工分……”
他摇摇头,没说完,但意思两人都懂。
那点工分换的口粮,勉强糊口尚可,想让孩子营养充足、日子宽裕,远远不够。
“我这阵子一直在琢磨,”宋朝辉看着妻子,说出自己的打算,
“我想着,农闲的时候,再多往山上跑跑。我打猎的手艺还行,运气好的话,弄到的野物除了给你补身子,剩下的……我想拿去黑市上换点钱票。”
他说出“黑市”两个字时,声音压低了些,眼神里有着坚定。
江曼卿先是吃了一惊,随即沉默下来。她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高风险,但可能也是目前环境下最快改善经济状况的途径之一。
她心里涌上一阵复杂的情绪,有对丈夫冒险的心疼,有对未来的忧虑,也有一丝自己无能为力的惆怅。
“辉哥,我知道这条路能来钱快些,可是……太危险了。要是被抓到,投机倒把的帽子扣下来……”江曼卿忧心忡忡。
“我会小心,非常小心。”宋朝辉握住她的手,用力紧了紧,试图传递给她信心,
“找可靠的人,摸清门路,不去人多眼杂的地方。曼卿,我现在不是一个人了,我有你,马上还有孩子,我不会莽撞行事。”
他看着妻子依旧微蹙的眉头,语气放得更柔,却更加坚定:“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就是照顾好自己,平平安安地把咱们的孩子生下来,养好身体。”
“外面的事,交给我。你和孩子,才是咱家最要紧的‘宝’。赚钱养家,是男人的责任。”
这番话,像一股温热的暖流,瞬间冲散了江曼卿心头些许的惆怅和不安。
她抬眼望着丈夫坚毅而温柔的脸庞,心里那点因为自己暂时无法分担经济压力而产生的微小焦虑,被浓浓的甜蜜和信赖取代。
她反手握紧宋朝辉的手,轻轻靠在他肩上,低声道:“嗯,我听你的。你之后行事自己一定要万事小心。你要记住,我和宝宝,一直都在等你平安回家。你的安全才是最重要的。”
第200章 挂号信
春耕的忙碌暂告一段落,田里的秧苗已然泛青,村民们终于能喘口气。
而关于江曼卿怀孕后无需下地、家中时常飘出肉香的议论,在村口的大槐树下、井台边,仍是这段时间以来经久不衰的谈资,夹杂着各种或羡慕、或酸涩、或批判的复杂情绪。
然而,这风头无两的话题,却在某天晌午,被邮递员那辆叮当作响的自行车和一声嘹亮的吆喝,轻而易举地转移了。
“胜利村——萧知念——有挂号信和包裹!萧知念在不在——?”
邮递员小周是个大嗓门,骑着那辆漆皮斑驳的绿色自行车,刚到村口就扯开了喉咙。
正在小院里晾晒衣服的萧知念耳朵尖,隐约听见自己的名字,手里的湿衣服都顾不上拧干,往盆里一丢,用围裙擦着手就快步跑了出去。
等她跑到之前点附近时,邮递员小周已经被几个闻讯而来的婶子大娘围住了。
挂号信!
这年头,普通信件不稀奇,但挂号信往往意味着重要物件,而来自外地的挂号信,十有八九是汇款单!
这可是实打实的“进项”,比什么闲言碎语都更能吸引眼球。
“小周同志,真是给萧知青的挂号信?哪来的呀?” 快嘴的王婶第一个发问,眼睛直往小周手里那盖着红戳的信封上瞟。
“就是,还带着这么大个包裹?”另一个大娘指着自行车后座捆得结实实的大布包,满脸好奇。
邮递员老周是个热心肠,也有点爱显摆,见众人关注,便扬了扬手里的信封,朗声道:“这是省城那边的出版社寄来的!挂号信,还有沪市那边寄来的包裹,得本人签收。”
“出版社?” 围观的村民大多对这个词感到陌生,面相觑。
李婶真诚发问:“啥叫出版社?为啥给萧知青寄钱?” 在她朴素的认知里,寄钱要么是家里,要么是单位,像什么厂啊之类的 ,这出版社听起来跟萧知念八竿子打不着。
小周看她们是真不懂,带着点“城里人”的优越感,好心解释道:“出版社啊,就是出书、出报纸的地方!咱们平时看的《人民日报》、《红旗》杂志,还有那些故事书、宣传画,好多都是出版社弄的。”
“人家写了文章、画了画,被出版社看上了,登出来了,那不得给稿费啊?这就好比……”他一时想不出更贴切的比喻。
“哦——!” 李婶恍然大悟,声音拔高,“就是说,萧知青是写文章登报了,人家给的钱?是稿费!”
这个词她倒是听说过,顿时两眼放光,紧跟着追问:“那这里头有多少钱啊?” 其他婶子也伸长了脖子,屏息以待。
小周被众人期待的目光包围,虚荣心得到满足,下意识地就接话:“那可不,这汇款单我看……” 他习惯性地想透露点信息,以满足大家的好奇心。
“周同志!” 就在这时,萧知念清脆的声音及时响起,打断了小周即将出口的话。
她快步挤进人群,先是对大伙笑了笑,随即递过去一个略带警告的眼神,然后利落地接过那封挂号信和包裹单,签了字。
“谢谢您啊,周同志。” 她语气客气,但眼神有些凶狠。
小周被她这一眼看得一个激灵,猛然想起自己因为“嘴快”泄露用户信息被投诉过好几次,站长兼自己大舅的严厉训斥犹在耳边。
他立刻讪讪地闭了嘴,干笑两声:“应、应该的。那什么,萧知青你收好,我还有别的信要送,先走了啊!”
说完,几乎像逃一样,蹬上自行车,一溜烟地骑远了,留下尘土和一片未满足的好奇心。
那最先发问的李婶,就像听说书听到最精彩处突然断了篇,心里痒得不行。
不知道具体数额,比完全不知道更挠心抓肝!她还想再拉住萧知念问问,可萧知念哪会给她机会?
早就抱紧那信封和单据,像只机警的兔子,转身就往自己小屋的方向快步走去,脚步轻快。
虽然没问到具体数目,但“萧知念投稿赚到稿费”这个消息本身,就足够在胜利村这个平静的池塘里投下一颗深水炸弹,瞬间炸开了锅。
“稿费啊!那可是不用下地,动动笔杆子就能来的钱!”
“看那邮递员的样子,肯定是不少!”
“人家是文化人,跟咱们地里刨食的不一样……”
“就是!要是那么容易,不就满大街都是作家了?”
议论纷纷中,村民们自动脑补了稿费的丰厚程度。
更重要的是,这件事与江曼卿家的“特殊待遇”性质完全不同。
后者只是让人眼红议论的谈资,对他们自身毫无益处。
可“写文章赚钱”这事,却像在许多人眼前推开了一扇从未想过的窗——原来,知识真的可以变现!
原来,除了下地挣工分、除了偷偷摸摸搞点小副业,还有这样一条“光明正大”又体面的来钱路子!
尤其是家里有孩子正在读书、或者自己识些字的人家,心思立刻活络起来。
自家儿子\/儿媳\/孙子\/孙女不也念过书吗?萧知念能写,他们为什么不能?
万一呢?万一瞎猫碰上死耗子,那不就能给家里添一笔进项?
退一步讲,就算不成,也不过是费几张纸、一点墨水,再加一张邮票的事,成本极低。
再者说,他们对自家人的能力都有一种迷之自信,相信肯定都能成。
一时间,村里“磨刀霍霍向儿孙”。
许多半大孩子、年轻媳妇,甚至一些自以为有点文化的壮年汉子,都被家里长辈催促着:“你看看人家萧知青!”
“你也动动笔,学学人家!”
“天天瞎玩\/闲逛,有那功夫不如写点东西去投稿!”
这股突如其来的“写作热情”,一度成了村里年轻一辈甜蜜又苦恼的负担,
既被赋予了“光耀门楣”的期望,又承受着“你看看人家”的无形压力。
萧知念本人,则成了那个“别人家的孩子”,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成了激励(或者说折磨)一代村里青年的标杆。
知青点里,反应则更为直接复杂。
有人真心佩服,向萧知念取经:“知念,你写的是什么类型的文章?投的是哪家报纸或杂志?”
有人半信半疑,暗地里琢磨她是不是有什么特殊门路。
也有人难掩酸意,比如梁善,就直接在吃饭时当着众人的面问:“萧知念,你那稿费,具体有多少啊?说出来也让大伙替你高兴高兴。”
萧知念对此早有预料。
她神色坦然,对求教的人说:“我就是平时多看报纸,留意上面的征文启事或者出版社地址,自己尝试着写写寄过去。”
“地址我可以抄给你们,大家有兴趣都可以试试,投稿嘛,本来就是要广撒网。”
她甚至真的拿出一张纸,写下了几个常见的、门槛相对较低的报纸副刊和通俗杂志的地址,传阅给大家。
至于具体金额,她则微微一笑,含糊带过:“也没多少,就是一点鼓励。主要是个辛苦费。”
说完便不再多谈,自顾自离开。
她这般态度,落在一些人眼里,便成了“藏私”、“小气”、“怕人眼红”。
一些原本就有些心高气傲的知青暗想:萧知念不过也就是高中毕业,她能写,我们这些同样念完高中的凭什么不行?
她不肯说具体数目,肯定是数目不小,怕说出来惹人嫉妒,真是小家子气!
对于这些背后的议论和小心思,萧知念懒得理会。
如果知道了那些说她“怕人眼红”的猜测,她大概会耸耸肩,坦然承认:“没错,你们真相了。” 闷声发大财才是王道,何必把自己放在风口浪尖?
然而,这股由她引发的“投稿热”,却已悄然在胜利村蔓延开来。
就连安心养胎的江曼卿,某天下午拉着萧知念闲聊时,也忍不住问了投稿的细节,还让宋朝辉去镇上时,帮忙多找些旧报纸回来。
“我也想着,闲着也是闲着,看看报纸,琢磨琢磨,能不能也写点东西。” 江曼卿抚着尚未隆起的腹部,眼神清亮,
“我知道不一定能成,但多一条路子,多一份希望总是好的。万一能挣点稿费,哪怕不多,也能给辉哥分担一点点压力。”
她语气温柔,“总要试试看,多试几次,总结经验,说不定哪天就成了呢?老话说,皇天不负苦心人嘛。”
萧知念也跟江曼卿分享了一些写作和投稿的初步心得,鼓励她大胆尝试。
于是,在这个春末夏初的时节,胜利村的夜晚,除了往常的虫鸣狗吠,似乎还多了几分不一样的静谧,
不少窗户里亮着煤油灯微弱的光,灯下是伏案疾书或凝眉苦思的身影。
一场由一封挂号信引发的“文化自救”或“财富梦想”,正在这个偏僻的小村庄里,悄然而蓬勃地生长着。
当然这也是后话了。
第201章 回信
对于此刻村里因她而起的种种波澜,萧知念自然是一无所知。
她正美滋滋地窝在自己的小土屋里,带着一种拆盲盒般的兴奋,处理着刚刚到手的“战利品”。
她先小心翼翼地拆开那封挂号信。
手指触到里面硬挺的纸张时,心都不由自主地加快跳了两下。
抽出里面的汇款单,目光迅速扫过上面的金额——十五元整。
虽然不算巨款,但在这个年代,绝对是一笔实实在在的、令人心动的收入。
更让她喜悦的是紧随其后的那张信纸,是出版社编辑的亲笔回信。
信里说,她之前投递的三篇文章中,有两篇被采用了。一篇约三千字,一篇不到两千字,合计稿费十五元。
编辑在信中用词颇为恳切,肯定了她的文笔和选题角度,鼓励她继续创作,关注现实生活,写出更多反映时代风貌和群众生活的作品,并欢迎她继续来稿。
看着那些带着红头信纸抬头的、印着xx出版社字样的肯定话语,萧知念嘴角的笑容怎么也压不下去。
不开心是假的!
三篇中了两篇,这命中率已经远超她的预期了。这家报社是她最早尝试投稿的几家之一,也是第一家给她确切回音并支付稿费的。
意义非凡!
其实她的投稿之路开始得比村里人想象的要早。
自打徐涛在镇上租下那个小院,她的“商业活动”转为幕后,空闲时间便多了起来。
在按部就班复习高中课程、关注时事政治(主要途径是看报纸)的过程中,她留意到许多文章末尾或报社会留下通讯地址。
她便有心地将这些地址记录下来,仔细研究不同报刊的文章风格和题材偏好,然后试着模仿、创作,再忐忑不安地寄出去。
完全是抱着“广撒网,万一有鱼”的心态。
如今,第一条“鱼”真的咬钩了!
这十五块钱和这封回信,对她而言,其意义远超过金额本身。
这是一个清晰的信号,证明她选择的这条“知识变现”的辅助道路是可行的。
距离那些真正的大作家、名记者的稿费水平或许还很遥远,但这无疑是一个再好不过的开端,给了她莫大的信心。
她喜滋滋地将汇款单和那封珍贵的回信,连同之前积累的一些投稿底稿,一起珍而重之地收进了空间卧室里专门存放重要物品的一个抽屉。
这些都是她在这个时代扎根、成长的见证,值得好好保存留念。
“过两天去镇上,就把新写的那两篇也寄出去!” 她心里盘算着,干劲更足了。
兴奋劲儿稍缓,她想起了另一件要紧事,
——给家里回信和寄东西。
上次弟弟萧知栋那封厚厚的来信,她还没回复呢。既然要去邮局寄稿件,正好一并办了。
说干就干。
她闪身进入空间,开始在仓库里一堆堆分门别类码放整齐的物资前挑挑拣拣。
给家里寄东西,既要体现心意,又不能太出格,得符合时节和她一个“知青”可能的获得渠道。
她先挑了些山货:品相不错的干木耳、肉厚味醇的干蘑菇,这些都是山里常见的,这是她平时在村里跟老乡换的或者自己闲暇时采了晒的。
又选了几条肉质紧实的鱼干,一只风干的野兔,一只风干的野鸡。
犹豫了一下,她又拿了一瓶500毫升装的大豆油,用旧报纸仔细包好。油在这个时候可是金贵东西,家里肯定需要。
看到自己前段时间在空间里用多余材料做的辣椒酱和蘑菇肉酱,各拿了两瓶。
这些自制酱料之前她拿出来吃的时候被林丽她们几个看见过,她们也试过,试了之后就停不下来了,滋味好到让她们几个到了好上手抢的地步。
最后,她的目光扫过空间里堆积如山的米、面、挂面等细粮。
手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有拿。现在才春耕结束没多久,秋粮还没影呢。
一个知青哪来那么多富余的细粮往家寄?
寄多了反而惹人怀疑,让萧母平白担心,以为她在乡下是不是又干了什么冒险的勾当,或者苛待了自己。
适可而止,恰到好处,才是长久之道。
收拾好要寄的东西,她在空间里找了几个结实又不那么显眼的旧布袋,分门别类装好,暂时放在一边。
接下来是回信。
她坐在空间书房里的书桌前,铺开信纸,拿起钢笔,略一沉吟,便开始刷刷地写起来。
信是写给母亲和弟弟两个人的。
她先分享了投稿成功的喜讯,语气轻快:“妈,知栋,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我之前试着给报社投了几篇稿子,今天收到回信和稿费了!虽然钱不多,但说明这条路走得通。除了地里挣工分,咱们‘文化人’还能靠笔杆子给家里添点进项呢。”
接着,她笔锋一转,用这个例子激励弟弟:“知栋,你看,老话说的‘书中自有黄金屋’不是没道理的。你现在正是读书的好时候,一定要抓住机会,好好学习,知识学到手里,将来总有用得上的地方。我在乡下也会坚持看书学习的。”
然后,她将话题引向母亲目前的处境。
字迹变得稍显凝重,但逻辑清晰:“妈,关于家里最近的事,知栋在信里也跟我说了些。您的难处,我多少能想象到。自古以来,‘后妈’这个身份就不容易。
白叔为自己的儿女打算,是天经地义;您为自己的儿女(我和知栋)考虑,也完全没有错。有些事,强求不来,也很难要求对方真把自己的孩子当亲生的,一碗水端平。”
写到这里,她顿了顿,写下了一句在这个时代堪称大胆的话:“如果觉得实在太违心,日子过得憋屈艰难,过不下去了……妈,您也可以考虑一下,是不是非得这么熬着。离婚,或许也是一个选择。”
她继续冷静分析:“说到底,将来给您养老送终的,主要还得是我和知栋。指望继子继女,终究隔了一层,不确定性太大。既然主要还得靠我们自己,那何必非得委屈自己,跟他们搅和在一起呢?”
她试图给母亲提供一个退路和喘息的空间:“如果您实在觉得心烦,不想再应付那一大家子的事,不如来我这儿住几天?散散心也好。车费不用担心,您女儿我刚挣了稿费,包得起!再说了,您闺女在乡下可是有自己‘房子’的人,来了保管有地方住,不会让您露宿街头的!”
写到这儿,她嘴角弯了弯,完全忘了自己那间在村民眼里还算不错、但绝对称不上舒适宽敞的小土屋,在她笔下仿佛成了什么避暑山庄似的。
洋洋洒洒写了三大张信纸,把想说的主要意思都表达清楚了。
最后,她另起一行,以事务性的口吻,详细罗列了此次随信寄出的物品清单:干木耳一斤、干蘑菇一斤、鱼干6条、风干兔一只、风干鸡一只、豆油一瓶、辣椒酱两瓶、蘑菇肉酱两瓶。将数量、种类,写得清清楚楚。
这样做,一是让家里收件时心中有数,二来,也是留个心眼。
这年头邮寄包裹,中途经手环节多,难保没有那手脚不干净或者好奇过头的人。白纸黑字列清楚,万一真少了什么,追查起来也有个凭据。
虽然可能有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但出门在外,多一分谨慎总没错。
写罢,她拿起信纸,轻轻吹了吹未干的墨迹,又通读一遍,确认没有遗漏什么要紧话,也没有过于激进会吓到萧母的言辞,这才仔细地折叠好,装进信封。
现在,万事俱备,只等过两天去镇上了。
第202章 强扭的瓜不甜
肖家的晚饭桌上,气氛与往日有些不同。
肖母王招娣把最后一口糊糊吸溜进嘴里,用手背抹了抹嘴角,眼睛扫过闷头吃饭的儿子肖大庆,又看了看上首的婆婆和自家男人,清了清嗓子,开始了她今晚的“新闻播报”。
“哎,你们听说了没?今天村里可是传遍了!” 她故意提高了声音,确认足以让桌上每个人都听清,
“就那个萧知青,萧知念!人家给城里的出版社写文章,赚到稿费了!邮递员亲自送的挂号信,还有个大包裹呢!”
肖奶奶撩起眼皮:“稿费?多少?”
“具体不知道,” 王招娣摆摆手,脸上却带着一种与有荣焉的兴奋,
“可你们想啊,邮局专门送汇款单,还能少得了?听说啊,人家现在都成‘作家’了!动动笔杆子就来钱,比咱们土里刨食强到天上去了!”
她越说越兴奋,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桌中央那碟咸菜上,“村里人都说,这萧知青就是个会下金蛋的鸡!要是谁能娶到她进门,那往后日子……”
她话没说完,但意思再明显不过。
饭桌上除了咀嚼声,一时安静下来。
肖父停下夹咸菜的筷子,肖奶奶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两人都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了始终埋头啃窝窝头的肖大庆。
肖大庆像是没听见,也没感受到那几道灼热的视线,只专注地对付着手里的窝窝头,嚼得慢条斯理。
王招娣见儿子没反应,急了,用胳膊肘捅了捅他:“大庆!妈跟你说话呢!听见没?那萧知青,多好的姑娘!长得俊,有文化,现在还能写文章赚钱!这要是成了咱家的媳妇……”
她已经开始畅想未来,“咱家还用得着天天啃这玉米面窝头?不得天天吃鱼吃肉?有钱花,还有城里来的文化儿媳妇伺候着,那得多风光!”
肖奶奶也开了腔,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大庆,你妈说得在理。这姑娘,是个不错的。你之前不是也上心吗?得多上上心,抓紧了。咱老肖家能不能翻身,可就看你这次了。”
肖父虽没说话,但那期待的眼神也说明了一切。
压力像无形的网,罩在肖大庆头上。
他终于咽下最后一口窝头,慢吞吞地抬起头,面对三双紧盯着他的眼睛,喉结滚动了一下,才有些干涩地开口:
“那个……萧知青,她已经有对象了。”
王招娣一愣,随即不以为然,这事早段时间村里都传遍了:“有对象咋了?又没结婚!结了婚还能离呢!咱村里抢亲的又不是没有过!只要生米煮成熟饭……”
“妈!”
肖大庆打断她,语气难得地带上了一丝烦躁和……不易察觉的畏惧,“我……我仔细想过了。人家处得好好的,我不能……那什么,不能……去横刀夺爱。这事,我放弃了。不要再提了,以后,我再寻摸更好的。”
“什么?!” 饭桌上其余三人几乎异口同声,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仿佛不认识这个儿子\/孙子了。
王招娣最先反应过来,急得拍桌子:“放弃?大庆你脑子是不是被门夹了?更好的?哪里还能有更好更合适的?”
“主要是,哪里还能有像她这样没根基、容易下手、还能带来这么多好处的?”
在她眼里,萧知念简直是老天爷为肖家量身定做的“肥羊”。
肖奶奶也沉下脸:“大庆,你之前可不是这么说的。怎么,又怕了?”
肖大庆心里暗暗叫苦。
他能怎么说?难道说他确实没死心,在上次凑上去被萧知念明确拒绝后,还偷偷盯梢,想找机会下手?
但他还没来得及行动,就被那个平时看起来清冷寡言、谪仙似的祁曜给堵在了偏僻的树林里?
他现在还记得那一刻——祁曜拎着他的领子,像拎小鸡一样把他掼到树干上的力气有多大;
祁曜逼问时,那双平时淡漠的眼睛里翻涌的、几乎能凝成实质的冰冷怒火和杀意;
还有那只掐在他脖子上、缓慢收紧的手,带着绝对的力量控制和赤裸裸的威胁。
他当时吓得魂飞魄散,涕泪横流地保证再也不对萧知念存有歹念,祁曜才缓缓松了力道,但紧接着的一顿拳脚,让他足足躺了两天才缓过劲来,但都是伤在暗处,心里叫屈。
祁曜最后那句话没说完,但他看懂了那眼神里的意思——再有下一次,他不介意让他彻底消失。
肖大庆是真怕了。
他原以为祁曜就是个有点孤僻、不好接近的知青,没想到动起手来这么狠,那股子狠劲,像是真正见过血、豁得出命的。
在算计萧知念和保住自己小命之间,傻子都知道该怎么选。
他那点色心和贪念,在绝对的武力威胁和死亡阴影面前,早就熄得连火星子都不剩了。
但这些话,他打死也不敢跟家里人说。
太丢人,也怕家里人不知轻重再去招惹,连累全家。
面对家人的质问和游说,肖大庆只是垂下眼,闷声道:“没啥原因,就是觉得不合适了。强扭的瓜不甜。你们也别惦记了,我说放弃就是放弃。”
任凭王招娣如何晓之以“利”,肖奶奶如何动之以“情”,肖父如何沉默施压,他都像块又臭又硬的石头,不为所动。
笑话,在自个儿的小命和虚无缥缈的“好处”之间,还有什么可犹豫的?
劝了半天,见肖大庆油盐不进,铁了心要放弃这块眼看就要到嘴的“肥肉”,饭桌上的三人面面相觑,最终都化为一声长长的、充满不甘的叹息。
王招娣看着儿子麻木的脸,又想想萧知念可能带来的“金山银山”,心里像是被挖走了一块,疼得直抽抽。
肖奶奶也阴沉着脸,吧嗒吧嗒抽着旱烟,不知在琢磨什么。
肖父则重重地叹了口气,扒拉完碗里最后一点糊糊,起身离开了饭桌。
一顿饭,不欢而散。
肖家关于“鸡犬升天”的美梦,还没完全展开翅膀,就被肖大庆突如其来的“清醒”给硬生生掐灭了。
第203章 白松的质问
另一边的沪市,白家的饭桌上,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桌上摆着一盆稀薄的玉米面糊糊,一碟黑乎乎的咸菜,几个掺着麸皮的杂粮饼子,便是今晚的晚饭。
昏黄的灯泡悬在头顶,光影摇曳,映着每个人晦暗不明的脸色。
白松,白家的长子,刚刚结束钢铁厂一天繁重的体力劳动,脸上还带着汗渍和煤灰,此刻却因激动而涨得通红。
他手里捏着半块饼子,却没心思吃,目光灼灼地盯着上首的父亲白江河。
“爸,芊芊家里的情况您也知道,她爸是副食品商店的领导,家里条件好,她就这么一个独生女,从小就受宠。
人家条件好,要500块彩礼和三转一响,搁在普通人家是高了点,可放在他们那样的家庭,真不算过分!”
白松的声音因为急切而显得有些尖利,“再说了,芊芊她爸私下跟我透过气,只要我们俩婚事成了,他能想办法帮我活动活动,把我从车间调去坐办公室当干事!”
“爸,当上干事怎么说也是坐办公室,也是个小领导了!您难道就不能为我想想,真想我一辈子都在钢铁厂里出大力、流大汗,当个最底层的工人吗?”
饭桌上,咀嚼和夹菜的声音不知何时都慢了下来,甚至近乎停滞。
白杨低着头默默喝糊糊,耳朵却竖得老高,心里也飞快地盘算着。
而吃得最“没心没肺”、似乎完全不受影响的,大概只有萧知栋了。
少年正处在长身体的年纪,对桌上的食物来者不拒,大口嚼着粗粝的饼子,喝得糊糊呼噜响。
可若仔细看,便能发现他低垂的眼睫下,眼神清明得很。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自打母亲带着他和姐姐嫁进白家,表面上看,白家没有像他认识的那个朋友遇到的继父家庭那样,明目张胆地苛待、欺凌他们这“拖油瓶”。
但这其中的微妙,他却也感受深刻。母亲为了在这个家站稳脚跟,几乎包揽了所有家务,偶尔平时需要搭把手,喊的也多半是姐姐萧知念。
白家父子几人,更多时候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姿态。
从前能维持表面和谐,是因为没有触及核心利益。
可如今,大哥白松的婚事,像一块巨石投入原本就不甚平静的池塘。萧知栋很清楚,再过一年自己高中毕业,同样面临下乡的抉择。
母亲赵云定然舍不得,可继父白江河呢?
他会像为白松、白杨筹谋工作、打点关系那样,为自己这个姓“萧”的继子同样尽心尽力吗?
不用想都知道结果,这可能性微乎其微。
他甚至偷听到过白家奶奶和白父的谈话,话里话外,当初白江河同意母亲带着两个孩子进门且不改姓,是要显得白家的“大度”,同时又可以做到这是一种无形的界限和提醒——他和姐姐始终是外姓人。
萧知栋本来就没什么要抢夺白家家产的心思,但他也不傻,知道利益面前,人心是经不起考验的。
白杨此刻心里也在翻腾。他年纪比白松小不了多少,他今年也已经20岁了,最近也有了心仪的姑娘,正琢磨着怎么追求,将来娶她进门。
若是大哥结婚就把家里的积蓄掏空,甚至背上外债去置办那“三转一响”和高额彩礼,轮到自己要结婚时要怎么办?拿什么去提亲去娶媳妇?
凭什么大哥就能享受“高标准”,自己因为晚生了两年就得凑合迁就?就因为他对象的条件好,自己就得吃这个闷亏吗?
他暗暗打定主意,他无论如何都得找老爸私下说清楚,老大结婚花了多少,到时候他结婚也得要多少,必须一碗水端平!
萧母赵云低着头,小口喝着碗里淅淅沥沥的糊糊,面前看似平静,毫不在意,但耳朵却将桌上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因为白松结婚这事搞得她这一段时间以来,整天一颗心也是悬在半空,也担心白父会打上自己的主意。
白松的话,白杨沉默中的紧绷,白父的犹豫……她都感觉到了。
眼角的余光瞥见小儿子看似没心没肺的吃相,心里更是泛起一阵酸楚。
这个家,终究是隔着一层的。
白江河被大儿子灼热的目光盯着,又被饭桌上这无声的紧张气氛裹挟着,只觉得嘴里的玉米饼子更加难以下咽。
他慢慢咀嚼着,又夹了一筷子齁咸的咸菜,就着糊糊咽下去,这才抬起眼,目光在萧母和大儿子之间逡巡,最后叹了口气,声音有些干涩:
“松子,芊芊家境好,爸知道。可咱们家的情况,你也清楚。五百块钱的彩礼,还要置办齐三转一响……家里现在除了那辆骑了好几年的破自行车,啥也没有。这笔钱,不是小数目啊。” 他说着,眉头紧锁,一脸为难。
“爸!” 白松急了,声音拔高,“上一次就因为彩礼没谈拢就没有娶到媳妇,难不成这一次又因为彩礼把我的婚事搅黄了吗?!”
“而且芊芊说了,那些大件就是走个过场,她到时候都会带回来的!那不还是咱们自己家用吗?相当于没花钱啊!关键是,她爸能给我调动工作!这是多难得的机会!”
他急切地强调着“工作调动”这个巨大诱惑,试图让父亲看到这笔“投资”的长期回报。
白江河的眉头并没有因此舒展,他沉默了片刻,目光缓缓地、清晰地,投向了坐在他斜对面的萧母的脸上。
那目光里的意思,桌上所有人都读懂了:钱不凑手,你看怎么办?或者说,你能拿出多少?或者说,这事,你得表态,甚至得“支持”。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
萧母拿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又若无其事地夹起一根咸菜,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咸涩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开来,一直渗到心里。
白父、白松、白杨,甚至一直假装埋头吃饭的萧知栋,此刻都等待着她的反应。
第204章 有销烟的晚餐
饭桌上那凝固般的沉默,被白江河投向萧母赵云的目光切割得更加尖锐。
那目光里,混杂着为难、期待,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理所当然的索取。
白江河心里清楚得很。
多年前,萧母的前夫萧坤,那个老实巴交的男人,是因为救人没的。
据当时模糊的说法,是在河边为了救一个溺水的小领导家的孩子,自己力竭沉了下去。
事后,那户有背景的人家上门,给了萧母一笔抚恤金。
具体数目他不知道,赵云从来不肯细说,每当他旁敲侧击,她要么岔开话题,要么就装作没听见。
但白江河笃定,那笔钱,绝对不会少。
领导家为了名声和良心,给出的补偿,能寒酸吗?
这笔钱,他一开始是没有动过心思的,但是自家老妈说的也没有错,她嫁进来了白家,这东西就不该分什么你的我的,都是一起的,也都是白家的。
加上,他不也帮着萧母一块把孩子养大了吗?
现在那一笔钱就像一块看不见却散发着诱人香味的肥肉,一直悬在白江河的心里。
从前家里日子还能凑合,他也拉不下脸硬要。可如今,大儿子的婚事,尤其是攀上这门能带来实际好处的亲家,这钱就理应拿出来先操办大儿子的婚事才是。
他心里甚至为自己的盘算找到了“高尚”的借口:
松子娶了副食品商店领导的女儿,自己再使使劲调到干事岗位,将来出息了,难道还能忘了这个家?
赵云和她的两个孩子,不也跟着沾光?一家人,就该在关键时刻把劲儿往一处使!
知栋还在读书,暂时也用不上大钱,那笔钱先拿出来解决燃眉之急,等松子站稳脚跟,还能亏待了这个弟弟不成?
他越想越觉得合理,看向赵云的目光也就越发“坦荡”和“期待”,仿佛她点头同意,是天经地义、利家利己的大好事。
萧母赵云如何看不懂白父这目光里的层层含义?
那笔用丈夫性命换来的钱,是她心底最深的痛,也是萧坤为两个孩子留下的、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动的最后保障。
白江河以前不是没有提过,都被她软钉子挡回去了,为此夫妻间还闹过几次不愉快。
她太明白,这钱一旦拿出来“借”给白松结婚,就等同于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眼看白杨也到了年纪,紧接着就要说亲,接下来他们更是会生孩子,生孩子要花钱 养孩子更是要花钱,那这钱怎么可能还得上?
她不敢,也不能拿自己一双儿女的未来,去赌白家父子“将来出息了不会忘本”的良心。
人心,在现实的利益面前,往往经不起掂量。
她更深的忧虑,远不止于此。
女儿萧知念还在遥远的东北乡下,地里刨食的日子能过得有多好?她不用想都知道,所以她不能让女儿一直呆在乡下,在乡下找个村里人结婚生子,一辈子困在那里回不了城。
所以她其实一直都心心念念想找机会、托关系,看能不能弄到个工作指标,让女儿回城。
如果连这笔保底的钱都没了,那还有什么指望?
而且儿子知栋眼看就要高中毕业,城里工作一个萝卜一个坑,没有门路,下场就是下乡。
到时候,她这个当妈的,拿什么来为孩子筹谋、抵挡风雨?
白松见父亲看向继母,也立刻将急切的目光投了过去,里面充满了对“美好未来”的渴望和对“拦路石”的不耐。
白杨虽然没抬头,但夹菜的动作彻底停了,全身紧绷,等待着这场“家庭资金会议”的结果。
压力像无形的巨石,压在赵云单薄的肩膀上。她感到一阵窒息,捏着筷子的手指节都不知觉用力几分。
她很清楚现实情况最好是软处理,不能硬顶,撕破脸对谁都没好处,尤其对她的两个孩子。
但她更不能松口。
她深深地、几不可闻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胸腔里翻涌的郁结和无力感压下去。
然后,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上白江河,又缓缓扫过眼巴巴的白松,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属于家庭主妇的温顺与无奈:
“他爸,松子的婚事,当然是咱们家的大事。我当后妈的,虽说不是亲妈,但也盼着他好。”
她顿了顿,语气更加诚恳,甚至带上一丝自责,“可这婚事说到底,我就是个打下手的,能出多少力?这些年,家里开销大,平日里家里那点钱,也就勉强够日常嚼用,
至于萧知念她爸的那一笔钱,知念在乡下时不时也要贴补点,知栋读书更是处处要花钱……五百块彩礼,三转一响,这……这实在是……”
她没有直接说“没钱”,也没有提那笔抚恤金,只是絮絮地、实在地罗列着家庭的窘迫和支出的无底洞,
将“无能为力”四个字,用最生活化的方式,裹在了无奈与愧疚的外衣下,轻轻地、却坚定地,推了回去。
同时,也悄然点明了,这个家里,不止白松需要未来,她的知念和知栋,同样需要。
饭桌上的空气,因为这番滴水不漏又软中带硬的话,再次变得微妙而紧绷。
白江河的脸色沉了沉,白松眼中的希望瞬间黯淡,取而代之的是不满和焦躁。
他就知道,他不该抱有希望的,她压根没有把他当做自己儿子看待,字字句句都是为她的一对儿女考虑,一点不为他考虑!
果然后妈就是后妈!可是她是不是忘记了,她带着萧知念萧知栋进门嫁给了他爸,吃他们家的住他们家的,他们还有什么东西是属于他们自己的,不都是白家的才是!
他几乎是立刻转头看向白父,大声叫出口:“爸!”
白杨则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又旋即绷紧——继母没松口,大哥这钱没有拿到手,但矛盾显然转移了。
昏黄的灯光下,每个人的脸都半明半暗。
一顿简单的晚饭,吃出了硝烟的味道。
萧母看了眼饭桌上的几人,起身往灶房走去。
第205章 白父的试探
收拾完碗筷,擦净了油腻腻的桌子,萧母赵云又去简单擦洗了一下就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里屋。
一推门,就看见白江河已经坐在了床沿上,弓着背,手里那杆老旱烟枪正吧嗒吧嗒地响着,一明一暗的火星映着他心事重重的脸。
屋子里烟雾缭绕,带着股呛人的辛辣味。白江河的脑海里,正反复回响着刚才回屋前,大儿子白松在门口拉着他说话的情形。
“爸,这真是门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亲事!芊芊她爸可是实权领导,人家说了,只要我俩结婚了,我调岗的事他自会安排!”
“爸,错过这村可就没这店了!再说了,芊芊也不愁嫁呀,她不可能一直等着咱家筹钱啊……” 白松此时的话里满是急切,白松也确实担心他爸拎不清,害他错过芊芊。
芊芊跟他之前遇到的女孩都不一样,她很美好,很善良又因为出身好的原因,带着些许娇纵任性,但是他确实被这样的她深深吸引着。
白江河斜睨他一眼,开口:“你出来干活也有几年了,你手里攒了多少?总不会你娶媳妇所有东西都要我来置办,你自己一毛不拔吧?!更何况你别忘记了,你还有小杨这个弟弟没有结婚呢。”
白松看白父的神色,也知道自己不可能一分钱不出,半真半假道:“爸,你也知道我刚刚进去的时候可是学徒工,那工资能有多少,后来谈对象,你也知道芊芊家条件好,我跟她平时出去不得花钱呀,我手里现在确实已经没有多少钱了,估摸着就有个七八十块左右吧。”
白江河:“……”这跟一毛不拔也差不离了。
***
思绪回笼,白江河不得不承认,儿子说得对。
养老终究得靠长子,白松出息了,白家才能挺直腰杆,他脸上也有光。
赵云现在是他媳妇,是白松名义上的母亲,为儿子的前程和婚事筹谋和付出,在他看来是理所应当的。
白松这孩子虽然有时候急躁,但心眼不坏,以后出息了,总不会不孝敬他们。
可一想到刚才饭桌上赵云那不硬不软、却把路堵得死死的几句话,他心里就有些不快。
都是一家人,何必算得那么清楚?
松子好了,对她自己的两个孩子难道没好处?
他下午偷偷翻过自己藏着的存折,上面明明白白写着723块。
离五百块彩礼加上置办三转一响的巨款,还差着一大截。
回屋时,二儿子白杨看过来那隐晦又带着审视的眼神,也让他心里跟压了块石头似的,沉甸甸的。
现在最让他发愁的是,这钱,从哪儿来?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赵云走了进来。
白江河清了清嗓子,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温和:“都累了一天了,快上来睡吧。”
赵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如往常一样脱下外衣和鞋子,掀开被子躺到了里侧,面朝墙壁,闭上了眼睛。
白江河看着身侧人单薄的背影,和她那副似乎已经准备入睡的姿态,心里那点盘算和焦躁又冒了上来。
他在心里组织了几遍语言,喉咙上下滚动了好几下,终于还是没忍住,侧过身,对着赵云的背影开了口,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商量和诱哄的意味:
“小云啊,你看,松子这对象的爸爸,是副食品商店的主任,正经的领导。咱两家要是成了亲家,那就是实打实的关系了。”
他停顿了一下,观察着赵云的反应,见她肩膀似乎微微动了一下,便继续说下去,
“你不是一直都想给小念寻摸个工作,好让她回城吗?松子那边说了,他未来老丈人,门路广着呢!要是这事成了,让他帮忙给小念弄个回城指标,那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这话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终于激起了涟漪。
萧母赵云猛地转过身,一下子坐了起来,动作快得把白江河吓了一跳,也跟着坐直了身子。
昏暗中,赵云的眼睛紧紧盯着白江河,声音带着压抑的急切和一丝不敢置信的希望:“你说真的?松子他未来老丈人……真能帮忙弄到回城名额?让小念回城?”
白江河见她这反应,心里一喜,觉得有门!
如果赵云肯松口,先把那笔抚恤金拿出来应急,那眼前的难关就能过去。
不然,难道真让他这个当老子的,豁出去脸皮,去厂里预支工资?还是去求嫁出去的姐姐妹妹们还有自己兄弟借钱?
他自己心里清楚,就自家这情况,亲戚们躲还来不及,谁肯借这么大一笔钱?
“那还能有假?” 白江河也往前凑了凑,语气更恳切了,“你也不是不知道,松子那对象家里什么情况。人家可是领导!说句话能顶上咱们跑断腿!”
他趁热打铁,句句往赵云心窝子里戳,“这年头,城里下乡的知青一茬接一茬,能回城的才几个?”
“要么是病退回城,要么就是家里有硬关系、舍得花大价钱找门路的!简直是凤毛麟角啊!”
“小念那么水灵一姑娘,难道你真舍得让她一辈子窝在那穷山沟里,嫁个乡下人?”
他观察着赵云变幻的神色,又加了一把火:“就算你不为小念想,那小栋呢?眼瞅着就要高中毕业了,没工作就得下乡!”
“你舍得让你唯一的儿子也离开你去下乡吃苦?松子要是攀上这门好亲家,他自己好了,将来拉扯弟弟妹妹一把,那不也是顺手的事?”
“我承认,我是为松子考虑,可这不也是为小念、小栋着想吗?”
这一连串的话,絮絮叨叨,却像精准的针,一下下扎在赵云最柔软、最焦虑的地方。
女儿的前程,儿子的未来,是她心底最深的担忧和牵挂。
赵云沉默了,放在被子上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
白江河的话,像是一张诱人的大饼,画出了她梦寐以求的场景——女儿回城,儿子不用下乡。代价,就是她死死捂了那么多年的那笔钱。
白江河见她沉默,以为她被说动了,心脏激动地怦怦跳,试探着,终于问出了那个盘旋已久的问题,
“小云,那……那你手里现在,到底还有多少?我也不是贪心,实在不成,你先借一点出来应应急,等松子那边缓过来了,肯定还你!”
赵云猛地回过神来。
借?拿什么还?白松结了婚,紧接着就是白杨,还有这个家无底洞似的日常开销……这钱一旦出去,就别想再回来了。
就是那边帮忙弄回城名额,那她肯定也得出钱打点的,这钱还不一定够呢。
她心里那根警惕的弦再次绷紧。
她重新躺了下去,背对着白江河,声音里充满了刻意的疲惫,还故意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我手里能有多少钱,这么些年都花得七七八八了。我养孩子又不是不用花钱的!”
“再说吧,小念过年时回来说在那边生活得还成,哎,忙活一天,腰都快断了,也没个搭把手的,真是累得慌……睡吧睡吧,明天还得早起呢。”
说完,她真的不再吭声,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仿佛瞬间就睡熟了过去。
白江河满腔的期待,像被一盆冷水浇了个透心凉。
他张着嘴,看着妻子冷漠的背影,一股郁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他气得想要捶一下床板,却又忍住了。
最终,他烦躁地掀开被子,趿拉着布鞋下了床,窸窸窣窣地穿上外衣,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很快,院子里传来小门被拉开又关上的轻微声响,他大概是出去抽烟散心了。
直到脚步声远去,院门重新关好,一直“熟睡”的赵云才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在黑暗中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心却依然悬着。
白江河的话,像魔咒一样在她脑子里打转。
万一……万一是真的呢?万一白松那未来老丈人真的有能力、也愿意帮忙弄一个工作指标呢?这可能是女儿回城最好的、也可能是唯一的机会了。
她不能完全相信白家父子,但也不敢完全放弃这渺茫的希望。
得问问女儿!对,得听听小念自己的想法。那孩子自从下乡后,好像变了个人似的,主意正,说话也比以前有条有理许多。
这事关系到她一辈子,必须得让她知道,让她自己拿个主意。
想到这里,赵云心里有了决断。明天一早,就去邮局拍电报!
让女儿尽快给她回个电话,她在电话边上守着,得把这事仔仔细细跟女儿说道说道,看看女儿是什么想法。
这个念头让她纷乱的心绪稍微安定了一些。
她重新闭上眼睛,这次是真的感到了深深的疲惫,但紧绷的身体终于松弛下来,不久,便沉沉地睡了过去。
第206章 王婶挑拨
白江河心里憋着股邪火,又闷又燥,在家里躺不住,索性披了件旧褂子,趿拉着鞋出了家门。
夜里凉风一吹,稍微散了点胸口的郁气,却也吹得他脑门子更清醒,那些烦心事也就更清晰。
他习惯性地往公厕所在的巷子口走去,那边僻静,黑灯瞎火的,没人打扰。
走到巷口阴影里,他下意识摸了摸口袋,掏出半包皱巴巴的经济牌香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
又伸手去摸火柴盒,却摸了个空——出来得急,忘带了。他懊恼地“啧”了一声,把香烟从嘴里拿下来,捏在手里捻了捻。
来都来了,总得放放水。
他这么想着,刚抬脚要往巷子深处的公厕走去。
“哎哟我的妈呀——!”
一声凄厉的惊叫骤然在寂静的夜里炸开,把毫无防备的白江河吓得浑身一哆嗦,手里的烟都差点掉地上。
他心脏狂跳,循声望去,只见一个黑影在他不远处踉跄着倒退两步,差点摔倒,正是住在大杂院门口第一户的王婶。
王婶拍着胸口,惊魂未定,借着远处窗户透出的微光,总算看清了阴影里的人。
“哎呀!是……是老白啊!” 她声音还带着颤,“你……你大半夜的悄没声站这儿干什么?当雕像啊?魂儿都快给你吓飞了!”
白江河也松了口气,定了定神,尴尬地咳嗽一声,干巴巴地说道:“我……我出来抽根烟。王姐,你也这么晚上厕所啊?”
王婶抚着胸口,气息渐渐平复,这才仔细打量白江河。
见他眉头紧锁,一脸愁苦相,再联想到这阵子大院里隐隐约约的闲话,
——说是白家长子白松找了个好对象,但后妈赵云不太乐意出钱操办婚事……
王婶眼咕噜一转,刚刚那点被惊吓的恼怒顿时被一股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致取代,连原本憋着的那泡尿似乎都能再忍忍了。
她往前凑了半步,脸上堆起一种既同情又带着打探的笑容,压低了声音,
“老白啊,我这人说话直,你可别介意。我可听说了,你家松子本事大着呢,找了个顶顶好的对象!未来老丈人还是副食品商店的领导!”
“啧啧,松子这可真是攀上高枝了!往后啊,有啥好事儿,比如内部处理的便宜副食品什么的,可别忘了咱们这些老街坊啊!咱们可都是看着松子长大的!”
她话锋一转,装作不经意地问:“对了,这彩礼打算给多少啊、还有那个日子啊,定下了没?咱们街坊邻里的,可都等着喝你家这杯喜酒呢!”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意味深长,“可别再像上回那样,临门一脚了,又给黄了。唉,不是我说,老白,你这人就是太老实。”
她继续观察着白江河的脸色,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像知心大姐那种推心置腹的假模假样,
“要我说啊,赵云她毕竟是后妈,不是亲妈,心里能没点自己的小算盘?上次白松跟那个小眉没成,指不定就是她存了私心在里边搅和呢!
她能不为自己亲生的闺女儿子打算?虽说嫁给了你,可你那俩孩子,跟她隔着肚皮呢,又不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她能指望松子、白杨给她养老送终?”
“私心里肯定得靠她自己那俩孩子!为人父母的,给自己孩子多筹谋点,那是天性,可就是……”
“唉,就是别耽误了你家松子的终身大事啊!别到时候,把这个又搅黄了,以后她家小栋都找着对象了,你家松子还打着光棍,那可真是……”
王婶的话,像毒蛇吐信,丝丝缕缕钻进白江河原本就有些动摇的心里。
他本来就对赵云今晚的“不配合”有些不满,此刻被王婶这么一“点拨”,那点不满就像浇了油的枯草,猛地蹿起了火苗。
是啊,赵云说到底是个后妈,有自己的儿女,怎么可能全心全意为他白家的儿子打算?
上次松子跟李小眉那婚事黄了,原因虽然是因为女方彩礼要得高,但赵云如果真心为松子好,那个时候都被女方逼都到那一份上了,她还是不肯拿出那些钱来?会不会这次也……
他心里翻江倒海,各种猜忌和怨气交织。
但多年来的面子和那点残存的、对家庭和睦的维护,让他嘴上还是下意识地反驳:“王姐!你这说的什么话!我们一家子相处这么多年,早就是一家人了,哪能分那么清楚?”
“赵云她……她不是那样的人!你……你别在这儿瞎猜!你要着急就赶紧上厕所去!我……我回去了!”
他说完,像是怕再听下去自己会更加动摇,也像是要逃离这令人心烦的对话和目光,转身就往回走,脚步有些仓促,背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狼狈。
王婶看着白江河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消失在拐角,脸上那虚假的同情和关切瞬间褪去,换上一副鄙夷又解气的表情,朝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
“呸!不识好歹的东西!好赖话都听不出来!等着瞧吧,等你那两个儿子都娶不上媳妇打了光棍,你就知道你那宝贝后妈到底是不是真心为你们白家好了!到时候可别后悔没听我的!”
王婶对赵云的怨气,积攒了可不是一天两天了。
当初白江河媳妇没了,她可是第一时间就想把自己那死了丈夫、只带着两个赔钱货的堂妹介绍过来。
在她看来,堂妹年轻,没儿子负担,还能再生,关键是这媒人钱眼看就要到手了!
谁承想,白江河这个榆木疙瘩,居然看上了带着一儿一女两个“拖油瓶”的赵云!瞧那赵云当时就一副一脸狐媚相,把他给迷得五迷三道的。
生生断了她的财路!
自打赵云嫁进这个大杂院,王婶就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偏偏赵云还不是个软柿子,干活利索,说话也有条理,两人这些年明里暗里没少较劲,闹出不少动静。
更可气的是,自家男人有时候还夸赵云能干、会持家,让她少去招惹,这更是火上浇油!
“狐狸精!就会装模作样!我看你能装到什么时候!” 王婶低声骂了一句,心里的恶气仿佛出了一点,这才想起自己的正事,赶紧捂着肚子往公厕小跑而去。
第207章 兄弟生隔阂
白家小院里,属于三兄弟的那间屋,此刻并未如外表般安静。逼仄的空间里,弥漫着一股无形的紧绷感。
白松躺在靠门的下铺,双手枕在脑后,眼睛盯着上方床板的木纹,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彩礼、三转一响、未来岳父的承诺,还有白父那为难的眼神和继母滴水不漏的推诿。
黑暗中,他喉咙动了动,终于忍不住,侧过头,朝着与自己床铺仅隔一条狭窄过道的白杨那边,压低声音开口:
“小杨,睡了没?”
对面床铺上,白杨面朝墙壁躺着,其实也没睡着。
听见问话,他烦躁地闭了闭眼,没好气地转过头,瞥了白松一眼,又迅速转回去,声音带着被吵醒的不耐:“本来快睡着了,又被你吵醒了。有事?”
白松被弟弟这冷淡的态度噎了一下,喉结滚动,但想到自己现在的处境,还是硬着头皮,把打好腹稿的话说了出来,语气刻意放得亲近又无奈:
“小杨,我就你一个亲弟弟,咱哥俩得互相帮衬。你也知道,芊芊家条件好,要求是高了些……可那些‘三转一响’,说到底就是走个过场,到时候她肯定会带回来的!这不还是咱们家的吗?”
他观察着黑暗中对面的轮廓,继续诱之以“利”,“你想想,等你以后结婚,这些大件不就不用再置办了?现成的!”
他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终于切入正题:“你也知道哥,工资就那么点,平时又没啥攒钱的习惯,手里实在有些紧巴……你看你,工作也有一年了吧?”
“每个月工资不少拿,又没对象,花销小……手里肯定攒了点吧?先借给哥应应急,等哥过了这个坎儿,铁定还你!一分不少!不,还给你利息,怎么样?”
白杨在黑暗里无声地撇了撇嘴。
借钱?说得轻巧!
他手里的钱是有用的!看今晚饭桌上父亲的态度,还有大哥这急赤白脸的样子,他不得不做两手准备。
就算他要求父亲一碗水端平,但如果父亲就是偏心大哥呢?他自己手里必须攥着点钱,绝不能像大哥之前那样,临到关头因为钱不够,眼睁睁看着已经谈好的婚事黄了。
他心里装着隔壁纺织厂的香秀,就认准了她,绝不能让钱成为障碍。
他慢悠悠地翻了个身,面朝白松的方向,声音拖得老长,带着明显的敷衍,
“哥,我手里哪有钱啊?你又不是不知道,当初爸托关系给我买这个工作,家里花了不少。爸说了,我得记着家里的好,每个月工资一半都得交给他。”
“我可没你命好,遇上了钢铁厂的内招,不用花家里钱就弄到工作。我每个月就那么点零花,紧巴巴的,哪还有余钱借你?”
白松一听这话,急了:“你怎么就没钱了?你又没处对象,没啥大花销,工资就算交一半,剩下的攒一年也该有不少了!”
白杨心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对着黑暗中斑驳掉灰的屋顶,语气更冲了:“谁规定没对象就不能花钱了?我上班累死累活,偶尔去国营饭店吃顿好的犒劳自己不行?”
“买件新衣服买双新鞋子不行?哥,你不能自己缺钱,就觉着全世界都该有钱借给你吧?!”
白松被弟弟这么直白地顶回来,脸上有些挂不住,也带上了火气,
“你上交一半工资给爸,那是天经地义!家里当初为你的工作可是花了大钱的,你现在回报家里怎么了?难道不应该吗?!我当初进厂可是凭自己本事考上的,没让家里掏一分!这能一样吗?”
争吵的火药味渐浓。白松想起另一桩更要紧的事,也顾不上借钱了,直接宣布道,
“对了,我跟爸说好了,等我结婚,新房就用咱们现在这间屋。这屋大些,朝阳,到时候收拾收拾也体面。”
“你跟小栋,到时候就搬到微微以前住的那个小隔间去。反正你俩还小,先将就一下。”
他等了等,对面却一片沉默,只有粗重的呼吸声显示着白杨并未睡着。
白杨确实听见了,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他心里。
凭什么?就凭白松早出生几年?从小到大,好的都是他的,资源都向他倾斜。
现在连房子也要先占最好的?那自己以后结婚呢?
难道还要跟萧知栋挤在那个转个身都费劲的小隔间里?或者……到时候连那个小隔间都没有了?
一股强烈的怨恨和不平涌上心头,对象不仅是大哥白松,更有几分指向了父亲白江河。
作为男人,续弦没什么,可怎么就偏偏娶了个带着两个“拖油瓶”的?尤其是萧知栋还是个儿子!
要是当初父亲听了王婶的,娶了她那个只带着两个女儿、没儿子的堂妹,现在家里哪会有这么多争抢?
女儿迟早是别人家的,嫁出去还能收一笔彩礼,儿子却是要来分家产、占资源的!
真的是越想越气,气白江河就是没有为他们两儿子考虑,不然当年也不会被后妈那一张脸给迷住了!
而被兄弟俩下意识忽略的、躺在白松上铺的萧知栋,此刻正睁着眼睛,在浓重的黑暗里,将下方兄弟俩的对话一字不落地听进了耳中,也听进了心里。
他原本有些迷糊的睡意早已荡然无存。心脏在胸腔里沉甸甸地跳着,带着一种烦躁的压抑。
他一直都知道,这个家是“搭伙过日子”,以前能维持表面的太平,是因为母亲近乎卑微的付出和操持,大部分活计都落在了他们姐弟身上,更因为那时候大家都还小,真正的利益冲突尚未浮出水面。
现在,他们都长大了。大哥要结婚,要房子,要钱。二哥也在为自己的未来算计、防备。
在他们眼里他这个“外姓”的、注定要分走(哪怕他从未想过)资源的“拖油瓶”,处境变得愈发尴尬和微妙。
萧母夹在中间,左右为难,既要维持这个家的体面,又要小心翼翼地护着她的一双儿女,还要承受着可能来自白家父子甚至外人的猜忌,担心他们母子算计白家的房子、那点家底。
寄人篱下的滋味,从未像此刻这般清晰而苦涩。
一个强烈的念头,像黑暗中骤然划亮的火柴,在他心中燃起——如果他有钱,如果他可以赚到足够多的钱,是不是就能带着母亲离开这个让人窒息的家?
不用再看人脸色,不用再计较得失,不用让母亲再受那份夹板气?他们可以有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哪怕很小却很安稳的窝。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再也挥之不去。
上铺的少年在黑暗中紧紧攥住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感,却也让他混乱的思绪有了一丝奇异的聚焦。
下铺,白松见弟弟久久不回应,又气又无奈,重重地翻了个身,床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白杨也冷哼一声,扯过被子蒙住了头。
第208章 电报
隔天一早,白家小院在略显沉闷的气氛中开始了新的一天。
各自吃过简单的早饭,上工的上工,上学的上学。
萧母赵云收拾完家里后,也挎上那个用了多年的旧篮子,也跟着出了门。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先去菜场,而是脚步匆匆,径直朝着邮局的方向走去。
到了邮局,她直奔拍发电报的窗口。
按照昨晚想好的,言简意赅,只写了四个字:“有事,回电。” 落款是“母”。
交了钱,拿着回执,她心里稍微踏实了些。算算时间,电报拍到东北那边的胜利村,萧知念收到最快也得两三天后。
她打定主意,从后天开始,就天天抽时间来邮局这边守着,等着女儿的电话。
另一边,胜利村。
春耕的忙碌终于告一段落,紧绷的神经和身体骤然放松,反而让习惯了高强度劳作的村民们,包括知青们,都感到一阵惫懒和不适应。
萧知念原本计划过两天去镇上的打算,也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春耕后遗症”而暂时搁置。
她和林丽这几天又恢复了年前割猪草的清闲日子一样。
快到晌午,萧知念用一颗水果糖“雇佣”了小铁蛋,换来满满一背篓鲜嫩的猪草。
她背着背篓去赵大爷那里交了差,记上工分,感觉完成了今天的“任务”,整个人愈发惫懒,只想快点回到自己的小屋,舒舒服服地来个“咸鱼躺”。
林丽跟她一块往回走,看她这副蔫蔫的、跟平日里那个精神头十足、仿佛总有使不完劲的萧知念判若两人的样子,忍不住打趣:“念念,你这会儿看着,倒真像个被春耕榨干了精气神的娇小姐了。”
萧知念有气无力地摆摆手:“别说了,我现在啥都不想,就想躺平……”
两人说笑着,刚走到知青点附近,就听见邮递员小周那熟悉的、嘹亮的声音由远及近:“胜利村——萧知念有电报!还有挂号信!万传君也有信!都过来拿一下——!”
电报?还有挂号信?
萧知念的脚步立刻加快了几分。前几天才收到家里的信,怎么这么快又拍电报过来?莫不是家里出了什么急事?
她小跑着到了小周面前。
小周骑着那辆二八大杠,单脚撑地,在那等着,因为萧知念时常有包裹和信件,两人也算混了个脸熟。
不等萧知念开口,小周已经利索地从邮包里抽出属于她的电报和挂号信递了过来,顺手把签收本子也递上。
这时,一些在附近干活或偷懒的村民、知青,听到“电报”、“挂号信”这些关键词,也有些着急地围拢过来,有的是想要凑凑热闹,有的是想要看看有没有自己的信件。
毕竟之前可是不少人都投稿出去了的,那些人心中也升腾起一种期待。
尤其那位上次没问出具体稿费数目的婶子,眼睛更是亮得惊人。
“小周同志,这么快又有信件要派啦?” 那婶子挤上前,看了眼萧知念,语气里是掩饰不住的羡慕和八卦,
“萧知青,不会又是哪个出版社给你寄稿费吧?这赚钱的本事,可真是了不得啊!” 她说话时眼睛一直瞟着萧知念手里的信封。
小周挠挠头,看了萧知念一眼,这次学乖了,没接茬,只是扯着嗓子又喊:“万传君!万传君同志!有你的信!还要不要了?”
万传君是被人从地里叫回来的,气喘吁吁地跑过来。
小周现在服务态度端正了不少,坚持要亲手把信交到收件人手里,并看着对方签字。
王婶见小周和萧知念都不搭理她,心中有些不悦,但还是转向萧知念,脸上堆满笑:“萧知青,这次又是稿费吧?哎呦,你这笔杆子可真厉害,写写字就能来钱,比我们土里刨食强百倍!”
萧知念只简单看了一眼,并没有看清楚汇款单里面的具体信息。
但为了让自己未来相对“优渥”的生活更合理化,她大大方方地点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属于“文化人”的矜持与喜悦,
“婶子猜对了。前段时间试着写了几篇文章,分别投给了几家报社,本来都以为没下文了,没想到还真有回音。看来多尝试总是没错的,付出总会有回报的。”
她这番话,落在周围人耳朵里,既解释了“频繁”收到稿费的原因,又无形中抬高了自己的“文化人”形象,还带着点“凡尔赛”式的谦虚。
听得一些村民心里酸溜溜的,却又不得不承认,读书写字这门“手艺”,他们确实羡慕不来。
也有人把注意力转向了刚拿到信的万传君,热情地围上去:“万知青,听说你之前也投稿了?这信里面是不是也是稿费?哎呀,你们这些文化人就是不一样!读书有用!真有用!” 各种赞美和羡慕的话不绝于耳。
万传君其实已经飞快地扫了一眼信封里的东西,薄薄一张信纸,根本不是汇款单。
但周围人灼热的目光和那些恭维的话语,像一股虚荣的热浪包围了他。
他脸上发热,心脏咚咚跳,在众目睽睽之下,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含糊地应道:“是……是有一点。不多,就是……就是一点鼓励。”
他这话一出,立刻引来了更热烈的反响。
万传君在一片艳羡和追问中,脸上努力维持着镇定,心里却有些发虚,又有一丝奇异的满足感。
萧知念没再理会这边的热闹。她拿着自己的电报和挂号信回自己小屋了,先拆开了电报。只有四个字:“有事,回电。” 落款是“母”。
她心思转了转,母亲从不会无故拍电报,看来家里确实有要紧事。
正好,本来就打算这几天抽空去镇上一趟,给小院补货的同时,顺便把之前给家里准备好的包裹和信寄出去。
这下,更得尽快去给沪市回个电话了。
打定主意后,她又拆开那封挂号信。
这次是另一家报社寄来的,采用了她的两篇稿件,稿费合计二十元,比上次那一家还多了五块。
信里编辑同样给予了肯定和鼓励。看着汇款单和信纸,萧知念紧绷的心绪稍微放松,嘴角忍不住上扬。
没想到穿越到这个年代,还能靠前世的见识和文字功底,在这条路上走出点眉目来。
突然一个更大胆、更富前瞻性的计划,像闪电般划过她的脑海,
现在已经是1976年了,距离那场改变无数人命运的高考恢复,只剩下一年多的时间,
她自己的复习资料估摸着是最齐全的了。
等到恢复高考的消息正式公布,全国那么多渴望改变命运的知青、青年,一定会疯狂寻找复习资料!
到时候,一份完整、清晰的复习资料,绝对会是比粮食更紧俏的“硬通货”!
“对!卖复习资料!” 萧知念几乎要为自己的机智喝彩。
这绝对是一个卖方市场,而且也不必哄抬价格,正常售卖就成。
想到就做!她到时候可以利用空间里的复印机、打印机,提前将整理好的各科复习资料复印出来。
但纸张是个问题,必须用这个年代常见的、粗糙泛黄的纸张,否则太容易穿帮。
看来,明天请假去镇上,除了回电话,还有一个重要任务——大量采购符合时代特征的纸张!
还得让祁曜也帮忙想想办法,他路子广,或许能弄到更多。
萧知念还没有干呢,就已经想到到时候大量的纸钞往她身上撒的情形。
萧知念兴奋地收起电报和汇款单,心里因为那一封电报而起的些许担心,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充满“钱景”的新计划冲淡了不少。
她脑子里已经开始飞速盘算起来:需要哪些科目的资料?每种大概印多少?纸张的规格和数量,还有就是之后每天除了复习以外还得加上每天都复印资料的任务……
另外,也得让徐涛更卖力些,多拓宽些渠道才行。
这不仅仅是一次赚钱的机会,或许,也能在某种程度上,悄悄地、有限度地,改变身边一些人的命运轨迹呢?
萧知念觉得,自己仿佛又找到了刚穿越来时的那种,充满干劲和希望的感觉。
第209章 白父借钱1
另一边,白父一早就去了钢铁厂。
他琢磨了一晚上萧母的态度,心里那点盘算像炉膛里的火苗,明明暗暗地烧着。
他想,把全部希望都压在萧母身上不稳妥,可以先找人借钱,如果到时候萧母又乐意把钱拿出来,他就把这会借到的钱还回去,
反正这会大伙借钱又不收利息的,他先借了也没有什么损失……如此想着,心里倒是松快了几分。
清晨的钢厂笼罩在薄雾里,高耸的烟囱静默地指向灰白的天。
白江河到钢厂的时候,还没到上工时间,三三两两的工友聚在一边唠嗑。
他平日里也很少问旁人借钱,业务有些生疏,难免有些窘迫。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寻,白江河打算先问一下自己平日里交情不错的工友,寻思着应该可以借点钱出来。
其实他手里这么多年收音机票跟缝纫机票还是攒着了,只不过一直没舍得花钱买回来而已。
——毕竟那玩意不当吃不当喝的,他家里条件也就那样,好几张嘴巴等着吃饭呢。
他看着自己那些工友,其实大伙家庭条件也就那样,蓝布工装洗得发白,补丁叠着补丁。
但是李大民的条件相对来说要好一些,因为他家孩子不算多,三个,主要是现在都大了,都已经上班赚钱了,这样一来没一个吃闲饭的,这两年日子就好了起来,看李大民脸上的肉都多了些,气色也是比两年前好了不知道多少。
李大民正站在人群外围,手里捧着个搪瓷缸子,听着那伙人侃大山,不时憨厚地笑笑,听个乐呵。
白江河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大民,我有点事想找你一下。”
李大民转过头,见是白江河,这时候找他,让他有些意外。他俩虽然在一个车间,但平日交流不算太多,但交情还算可以。
白江河技术好,早几年就已经是六级钳工,在车间里算得上是老师傅了。李大民自己还是个五级工,平时对白江河带着几分敬重。
“老白,啥事啊?”李大民也是个憨厚老实的性子,虽然不知道白江河找自己能帮上什么忙,但还是跟着白江河走了出去。
两人走到车间旁边的拐角,白江河搓搓手,有些不好意思地朝着李大民开口:“大民,这不是我家松子找了个对象要结婚,但是他对象家里条件好啊,要的彩礼也就高一些……”
李大民点点头,等着下文。
钢厂就这么大,谁家有点事传得飞快,白松要结婚的消息他之前就听说了。
“但是谁让孩子自己喜欢,”白江河继续说,眼神飘向远处的厂房,“这年头不是说要自由恋爱,那我也不能做那个棒打鸳鸯的棍子。”
他一边说着一边观察着李大民的脸色,寻思着自己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他怎么着都应该明白自己的意思了吧。
“但是呢,大伙也知道的,我家里条件就那样,”白江河叹口气,声音低了下去,“之前还有一个孩子还因为家里没有能力找到一份工作下乡去了……这次找你……”
李大民虽然憨厚老实,平时听大伙聊八卦侃大山,对于每个人家里的一些事情还是知道的。
白江河前头那个妻子病逝后,续弦娶了现在的赵云,带过来一儿一女,下乡的孩子就是前头媳妇的女儿。
李大民心里明镜似的,白江河嘴上说得心疼,可他真的会为了那个不是亲生的女儿下乡就这么心疼?
不过管他是不是真的,他也知道白江河来找他的意思——借钱。
李大民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他家虽然条件是比之前好不少,但是孩子大了也要结婚的呀,这不他那两个儿媳妇都怀孕了……
昨晚上自己媳妇才说了往后自己估计要再往里补贴不少。年前给小儿子娶媳妇也是花了不少钱,大儿媳妇对这个事情最近说话也是夹枪带棒的……家里实在不宽裕。
要说白江河要借钱,他还真拿不出来多少,不过白江河朝着他开口,他也不能一点不借的。
李大民顺势接话:“这儿子娶儿媳妇肯定都是要花钱的。我家小儿子过年前娶媳妇,我那亲家当时也是要求200块彩礼,还有48条腿,还有个手表缝纫机……也是不老少了。”
白江河只能顺着他的话往下说:“是啊,现在这彩礼是一年比一年高。松子那岳家是副食品商店的领导,那要求可是……”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三转一响还有500块彩礼。前头松子就因为彩礼没有谈拢婚事就黄过一次,所以这不是……”
虽然白江河话语里表达了对方要求高自己有些憋屈,但说到未来亲家是副食品商店的领导,他又觉得自己说话好像底气也足了些。
“500块!”李大民倒吸一口凉气,“哦豁,这要的也太多了些。”
白江河点点头,见李大民还是不识趣,他还是直接挑明开口:“大民,你看我这手头凑不够,想找你问问,能不能借点周转一下?”
李大民沉默了。
他心里盘算着,白江河其实能力不错,已经六级钳工好多年了,等级比自己高了一级。
之前厂里头才放出风声,白江河作为厂里的老员工,加上技术是大伙认可的,今年他有望可以去考级,那就是七级——那工资可是会涨了不老少。
而且没准日后自己日后考级什么的也有求到他的地方。
这些念头在李大民脑子里转了一圈,他咬咬牙开口:“你那边想要借多少?但是多了我也是没有的,你也知道的,我家也就是这一年多来才好起来,以前也是欠下不少饥荒,所以手上其实也没多少的。”
白江河心里头是明白的,但是还是尝试开口:“可以借300左右成吗?”
“多少?”李大民的叫声再次差点破音,“300?!”
他摇头加摆手,头都快摇成拨浪鼓了:“没有,我真没有这么多……我最多借你100,还得是瞒着我家婆娘借的。”
白江河脸上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掩饰过去。他早知道不可能一次借到这么多,能借到100也是好的。
“那……那也行,100就100吧。”白江河点点头,“真是太谢谢你了大民,这钱我尽快还。”
李大民摆摆手:“不急不急,孩子结婚是大事。我明天上班带给你。”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上工的汽笛响了,刺耳的声音在厂区回荡。
工人们像潮水一样涌向各个车间,白江河看着李大民的背影,心里盘算着下一个该找谁。
接下来一整天,白江河的心思都没在活计上。
车床轰鸣,铁屑飞舞,他手里干着活,脑子里却在一遍遍过着厂里那些可能借到钱的人。
中午在食堂吃饭时,他特意端着饭盒坐到了几个平时关系还不错的工友旁边。
饭菜简单,白菜炖土豆,两个窝窝头。
第210章 白父借钱2
白江河咬了一口窝头,装作不经意地提起:“老刘,听说你家小子在食品厂转正了?真不错啊。”
老刘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是啊,上个月刚转的,比原先工资涨了八块钱呢。”
“真好,”白江河叹口气,羡慕道。
“怎么了?你家白松不是要结婚了吗?喜事啊。”另一个工友接话。
白江河苦笑:“喜是喜,就是这彩礼要得太高。三转一响,500块,我这把老骨头卖了也凑不齐啊。”
饭桌上顿时安静了。
几个人互相看了看,都明白白江河话里的意思。
老刘先开口:“现在这彩礼是越来越不像话了。我家闺女早几年出嫁,我就没要多少,意思意思就行了。”
“可不是嘛,”另一个工友附和,“不过女方家里要是条件好,要求高点也正常。白师傅,听说你这亲家是副食品商店的领导?”
白江河与有荣焉,点点头:“是啊,所以要求也高。我这不正发愁呢,看看能不能先凑凑。”
话说到这份上,几个人都不接茬了,低头吃饭。白江河心里明白,这是不愿意借的意思。
他也不恼,心里清楚,他们借是情分,不借是本分。
大伙继续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白江河心里却在盘算着再找找别人。
下午上工前,他特意去了一趟三车间,找了他的徒弟王建国。王建国跟他学了五年手艺,现在已经是四级工了,平时对白江河很尊敬。
“师傅,您怎么来了?”王建国正在检查设备,见白江河过来,赶紧放下手里的工具。
“建国,有点事想跟你商量。”白江河把他拉到一边,又把借钱的事说了一遍。
王建国年轻,二十五六岁,还没成家,跟父母住在一起,花钱的地方少。
他听完后,犹豫了一下:“师傅,我平时钱都是交给爸妈攒着的,我自己手头倒是有点,但不多,就八十块钱,是我攒着准备买手表的。您要是急用,我先借您。”
白江河心里一暖,拍拍他的肩膀:“好孩子,师傅没白教你。这钱我肯定尽快还你,不耽误你买手表。”
“没事师傅,您先用着。”王建国憨厚地笑着。
从王建国那里出来,白江河又找了两三个工友,好说歹说,又借到了一百九十块。加上李大民答应的一百,一共三百七十块。
他寻思着这钱估计买完东西给了彩礼也就差不多,但还得留点余地,万一有什么意外开支呢?
看来之后还得再去大哥家一趟,再借个两三百,这样宽松些。
下班铃声响起,白江河就急匆匆骑上自行车离开了钢厂。
他骑着那辆老旧的自行车,吱呀吱呀地往家走。
虽然已经是春末夏初了,但是这风还是带些寒意的,但他却感觉不到冷似的,满脑子都是钱的事。
快到家时,他远远看见一个人影站在胡同口,走近了才发现是女儿白微微。
“爸,您怎么才回来?”白微微快走着迎上来。白微微肚子现在已经三个多月了,已经微微隆起。
“你有了身子,走慢些。就有点事耽误了。”白江河下了车,推着车跟女儿并肩走着,“你怎么在这儿站着?起风了,多冷啊。”
“我等您呢,”白梅说,“我今天去医院检查,下午就没有上工了,就过来一趟。”
“你哥呢?”白江河问。
“在屋里呢。”白梅压低声音。
父女俩一边唠嗑一边走进院子。
屋里亮着昏黄的灯光,萧母正在灶台前忙活。见白江河回来,她抬头看了一眼,心里头清明着呢,但还是问了一句,“回来了?干什么去了,这么晚才回?”
白江河看了她一眼,才回道:“今天跟工友借钱了,借了三百七,还差不少。”
萧母听了,脸色平静,并没有言语,只继续手上摆碗筷的动作。
白微微惊呼,“怎么借这么多?以后怎么还?
“只能慢慢还呗,”白江河在椅子上坐下,感觉很疲惫,
“总不能你哥不结婚了吧。因为上次,他多少对家里有些埋怨了。不过芊芊看着是个好的,总归先给他凑齐了,让他结婚,以后让他每个月上交20块给家里。”
萧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转身回灶屋,锅铲碰着铁锅,发出刺耳的声音。
白微微看了看白父,又看了看萧母刚刚离开到方向,没有再说话。
晚饭很简单,酸菜炖发粉条,还有二合面饼子。
饭桌上很安静,只有筷子碰到碗碟的声音。
白松突然开口打破这安静:“爸,芊芊说,她爸松口了,手表可以不用上海牌,其它的也行。”白松兴奋地说,“这样至少能省五十块钱呢。”
白江河点点头:“那也好。”
白微微咽下嘴里的饼子,开口道:“她家既然这么通情达理,怎么不在彩礼上松松口?五百块,这是要逼死我们吗?”
白松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你知道什么,芊芊家条件好,她那些堂姐表姐结婚,彩礼都是这个数。她爸是领导,更要面子……”
“我们要里子!”白微微声音提高了些,“五百块,就是全家不吃不喝两年也攒不下来!”
“好了好了,”白江河打断她,“说这些有什么用?钱我已经借了一部分,剩下的我再想办法。”
“你想办法?你能有什么办法?”白微微眼圈红了,“去偷去抢吗?哥自己结婚,他一分钱都不给吗?”
她出嫁的时候家里并没有给什么嫁妆,自己之前好不容易打听到一个工作的消息,想要借点钱,白父跟白松又是怎么对她的,一分钱都没有借到。
还是最后萧母私底下给她塞了七十块。
之前还说什么嫁出去的女儿最大的底气就是娘家,她有事回来找娘家帮助,他们呢?又是怎么做的?
这就是他们说的娘家人?这样的娘家人有跟没有有什么区别?
白松低下头,啃着手里的玉米饼子,没说话。
第211章 重磅炸弹
夜里
白江河躺在床上,很久都没有睡着。
身边的赵云似乎早已睡着了,呼吸均匀而轻浅,背对着他,裹在自己的被子里。
此刻看着她单薄的背影,显得沉默又疏离。
白江河想起自己今天在厂里低声下气借钱的情景,走马灯似的在脑子里转。
他喉咙有些发干,想跟赵云说点什么。但他的嘴唇嚅动了几下,话到了嘴边。
可看着那纹丝不动的背影,听着那刻意放缓了的呼吸,白江河突然觉得,说什么都是徒劳,甚至有些自取其辱。
她闭着眼呢,是睡着了,还是不想搭理?自己去借钱了,她是故意装糊涂?知道了,却连问都不问一句……
白江河心里那点刚升起的、想要求助或倾诉的念头,像被戳破的气球,噗嗤一下就瘪了,只剩下满嘴的涩然。
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重重地翻了个身,木板床发出吱呀一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身后的呼吸似乎顿了一下,又很快恢复如常。
这一夜,同床异梦。
***
第二天是周日,大部分厂子休息的日子。
往常的周日,赵云总是家里最忙碌的一个。
拆洗被褥,浆洗衣裳,打扫角角落落,从早忙到晚。
但今天,有些不同。
天刚蒙蒙亮,赵云就起来了,动作比平时更轻,却也更快。
她麻利地熬好了玉米面粥,热了昨晚剩的饼子,又从坛子里捞出一点咸菜切好,整齐地码在桌上。
做完这些,她甚至没有像往常一样催促赖床的白家父子,只是回到里屋,换上了一件半旧的、但洗得很干净的外套,把自己收拾利索。
萧知栋也早早醒了,或者说,他昨夜也没怎么睡安稳。
母亲轻轻推门进来,朝他使了个眼色,他便悄无声息地起身,迅速穿好衣服,洗漱完毕。
萧母赵云嘱咐萧知栋:“待会跟我一块出去,快去吃点早点,吃好久出门。”
萧知栋点头说了句:“好。”
所以当白江河顶着两个黑眼圈从里屋出来时,看到的便是赵云领着萧知栋正要出门的背影。
“这么早,去哪?”白江河下意识问了一句,声音带着没睡好的沙哑。
赵云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只简单回了一句:“出去一下,你们都早点在灶房里。” 声音平平的,听不出情绪。
萧知栋倒是回头看了一眼,那眼神清冷冷的,掠过白江河,又迅速转了回去,跟在母亲身后。
门被轻轻带上,没有摔,却比摔门更让白江河感到一种刻意的疏远。
他站在原地,有些愣神。
灶房里飘来粥的香气,餐桌上摆着简单的早饭,这个家看起来和往常任何一个周日早晨没什么不同,可空气里却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凝滞感。
他走到桌边坐下,白松和白杨也陆续起来了,各自沉默地盛粥,拿饼子,就着咸菜,埋头吃饭。
餐桌上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和吸溜粥的声音,压抑得让人心慌。
白江河端起碗,喝了一口温吞的粥,眼神在两个儿子之间扫了扫。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小儿子白杨身上。
白江河清了清嗓子,那声音在安静的餐桌上显得格外突兀。白松和白杨几乎同时抬起头看向他。
白江河看向白杨,开口,声音刻意放得平缓:“杨子。”
白杨咀嚼都动作并没有停下,随口应一声:“嗯?”
“你平日里,只需要上交一半的工资给家里。” 白江河缓缓道,眼睛盯着他,“你工作也不短时间了,你手里……现在还有多少钱?”
话落,餐桌上的空气骤然冻结。
白松先是一愣,随即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有点难堪。
他接触到白杨倏然射过来的目光,那目光里带着质问和冰凉,他心虚似的,赶紧把头低下,假装专注地喝着自己碗里快要见底的粥,只是那吞咽的动作有些僵硬。
白杨收回钉在白松身上的视线,慢慢转向父亲。他脸上的肌肉绷紧了,嘴角向下撇着,眼睛里燃起两簇小火苗。
“爸!” 他提高声音,带着明显的气愤,“你这是什么意思?!”
白江河皱起眉,似乎不满儿子这种质问的态度,语气也更理所应当起来:“什么意思?你哥结婚,家里钱不够,你看着家里人都干着急?”
“你手边有多少钱,先拿出来应应急。你们俩是亲兄弟,不该相互帮助,兄友弟恭吗?现在家里有难处,你帮一把怎么了?”
“兄友弟恭?” 白杨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嗤笑一声,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爸,你搞清楚!这是我哥娶媳妇!是他自己找的条件好的对象,是他自己答应下来的高彩礼!他自己工作这么多年,钱呢?他自己不掏,凭什么叫我掏钱?我没钱!”
他胸膛起伏,显然是气得不轻,但眼神里除了愤怒,还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他盯着白江河,一字一顿地,扔出了一枚重量级的炸弹。
“再说了,爸,我也要结婚!!你光顾着给大哥筹备,是不是也该帮我筹备了?你会一碗水端平的吧?!”
他刻意加重了“一碗水端平”几个字,眼神锐利得像刀子。
“反正,哥有的,我也要有。总不能他娶媳妇,家里掏空家底还欠一屁股债,轮到我要媳妇了,就一分钱没有,让我媳妇还没过门就受委屈吧?我们都是你的亲儿子!”
这话像一道惊雷,劈在周日早晨沉闷的餐桌上。
白江河彻底愣住了,手里的碗差点没端稳。
他瞪大眼睛看着小儿子,仿佛第一次认识他。
白松也猛地抬起头,嘴半张着,粥渍挂在嘴角都忘了擦,满脸的难以置信。
还是白松先反应过来,他脸色变了变,急声道:“小杨!你胡说八道什么?你之前对象都没听说谈,怎么一下子就说要结婚?你……你不会就是为了搅和我的婚事,故意这么说的吧?!”
他越说越觉得可能,脸上带上了被冒犯的怒气。
“我搅和你的婚事?” 白杨像是被点燃的炮仗,腾地一下站起来,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白松,你脸咋那么大呢?我昨天刚处的对象!处了对象,接下来不就是要结婚?怎么,只准你结婚,不准我找对象结婚?”
他转向白江河,语气越发激烈:“爸,你听听他说的话!反正过不了多久我也是要结婚的。”
“总不能大哥结婚,掏空家底,还欠下一屁股饥荒让全家帮着还;我要娶媳妇了,就一分钱没有,还得帮着他还钱吧?”
“我们都是爸你的亲儿子,你不能那么偏心!大哥要结婚成家,我就不用结婚成家了?!”
白松被他连珠炮似的质问打得脸一阵红一阵白。
第212章 白杨爆发
他梗着脖子反驳:“我……我对象家的条件摆在那里,要求是高,但结了婚对家里也有好处!你对象呢?你对象是什么条件?能一样吗?”
他试图用女方的条件来压人,找回一点优越感。
“哈!” 白杨气极反笑,“我对象条件好不好,关你屁事?你对象条件好,我们家就这个穷家破业,你够不上就别够!”
“你想娶,就凭自己本事去弄彩礼、弄三转一响去!而不是让全家,让爸,让我,去给你当垫脚石,去装孙子借钱!”
他指着白松的鼻子,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尖利:“说白了,就是你脸大!自己没本事,还想攀高枝,拉着全家给你背债!”
“你……!” 白松被戳中痛处,气得浑身发抖,脸红脖子粗,猛地站起来,手指着白杨,半天憋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最后,他狠狠瞪了白杨一眼,又看了一眼沉默不语、脸色难看的父亲,猛地一摔筷子!
筷子砸在粥碗边缘,弹起来,又掉在地上,发出零落的响声。
白松头也不回,大步冲出门去,院门被他甩得“哐当”一声巨响,震得窗棂都嗡嗡作响,院子里觅食的麻雀惊飞一片。
餐桌上,只剩下白江河和白杨父子二人,以及一桌狼藉和令人窒息的安静。
白江河胸口剧烈起伏,看着一地狼藉和怒气冲冲的小儿子,一股邪火也窜了上来。他猛地一拍桌子:“杨子!你怎么回事?!你怎么能这么跟你哥说话?!”
“还有,婚姻大事,是能赌气说结就结的吗?你刚刚说你要结婚,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你真处了对象?”
他的声音很大,带着父亲的权威和压抑的怒火,在小小的房子里回荡。
白杨却没有被吓住。
他站得笔直,迎着父亲暴怒的目光,脸上的愤怒渐渐沉淀下来,变成一种冰冷的、执拗的神情。
“爸,” 他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我是认真的。我昨天,刚处的对象。再过段时间,等关系稳了,我就领她回来给你看看。”
白江河一噎,看着儿子那双和自己年轻时有些相像、此刻却写满疏离和反抗的眼睛,突然有些词穷。
他试图缓和语气,拿出那套说了无数次的理论:“你……你哥那对象,家里条件是好,要求自然就多些,这……”
“爸!” 白杨毫不客气地打断他,嘴角扯出一个讽刺的弧度,
“你这样说就没意思了。那是不是我以后也找个条件更好的回来,女方家提出更过分的要求,要八百一千,要更过分的,你也能像对大哥的对象一样,都答应?也能砸锅卖铁去凑?”
他不等白江河回答,紧接着抛出一个更尖锐的问题,眼神死死锁住父亲:“还是说,爸,你以后就只打算让大哥给你养老送终,我以后什么都不用管了,是不是?”
白江河瞳孔一缩,被这个问题砸得心头一颤。
白杨继续逼问,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是长期积压的委屈和不平,
“如果你回答‘是’,好,我白杨今天就把话撂这儿,我以后绝不再跟大哥争任何东西!这房子,这家里的一针一线,我都不要!我结婚自己想办法,以后生病养老,你也只找他去!”
他深吸了口气,问出了最后一个,也是他认为最根本的问题:“还有,爸,昨晚大哥说了,他结婚要用我们仨现在住的那间大屋当新房。让我跟知栋搬到微微以前那个小隔间去。”
“那我问你,等我以后要结婚呢?我结婚之后,跟我媳妇住哪儿?就那个转身都费劲的小隔间?还是到时候,连那个小隔间都没了?”
他的目光像探照灯,直直照进白江河的眼睛深处:“爸,这些事,你……到底有没有替我想过?哪怕一次?”
白江河张了张嘴,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看着儿子年轻却布满倔强和失望的脸,那些准备好的说辞——诸如“先紧着老大”、“你还小以后再想办法”、“家里就这条件”——此刻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甚至……有些可耻。
他忽然想起多年前,前妻还在时,抱着小小的白杨,笑着说“我们杨子以后也要娶媳妇”的情景。
胸口堵得发慌,呼吸都变得困难。
他想说点什么,反驳或者解释,但最终,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他只是坐在那里,脸色灰败,胸口起伏,像一个骤然被抽走了所有底气的老人。
白杨就这样看着他。
看着父亲从暴怒到语塞,再到此刻无言的颓然。
他心中那股熊熊燃烧的怒火,突然像被泼了一盆冰水,嗤啦一声,熄了大半,只剩下滚滚浓烟,呛得他眼眶发酸,心里发凉。
气愤吗?有。
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失望,和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委屈。
原来,有些答案,不需要说出来。
沉默,本身就是最伤人的回应。
他最后看了一眼垂头不语的父亲,又看了一眼桌上早已凉透的粥和凌乱的碗筷,什么也没再说,转过身,也离开了这张令人窒息的餐桌。
他的脚步不像白松那样愤怒急促,反而有些沉重,一步步走了出去。
屋子里彻底安静下来。
只剩下白江河一个人,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手捂住了脸,发出一声长长的、沉重的叹息。
那叹息声在空寂的屋里回荡,仿佛耗尽了全身力气。
***
与此同时,街上。
赵云领着萧知栋,脚步匆匆,却不是往菜市场的方向。早晨的风还有些凉意,吹动着她的发梢和洗得发白的衣角。
“妈,我们之后真的天天来等吗?” 萧知栋问,声音压得很低。
“嗯。” 赵云点点头,目光望着前方邮局的方向,“你姐收到电报,一定会尽快回电话的。妈心里乱,得听听她怎么说。”
她伸手轻轻拍了拍儿子的手臂,像是在安慰他,也像是在安慰自己:“别怕。有些事,不能再这么糊里糊涂地忍下去了。为你,也为妈自己。”
萧知栋抿紧了唇,重重地点了下头,手在裤兜里悄悄握成了拳。
那个想要赚钱、带母亲离开的念头,在这一刻,变得更加清晰和迫切。
周日的街道渐渐热闹起来,但母子二人却仿佛与这喧嚣隔着一层无形的膜,怀着各自沉重的心事,往邮局方向走去。
第213章 打电话1
还没有到平时的上工时间,萧知念就收拾妥当,出了小屋。
晨风带着东北大地特有的清冽气息,吹在脸上,让人精神一振。
昨晚,她已经跟大队长请好了假,说家里有急事需要去镇上邮局处理。大队长也没多问,只嘱咐她路上小心。
刚走到祁曜的小屋附近,就看见祁曜推着自行车等在那里。
晨光熹微中,他高大的身影显得有些朦胧,但眼神却清晰而专注地落在她身上。
“就知道你会早。” 祁曜把自行车往前推了推,递到她手里,“车子检查过了,气是足的,刹车也没有问题。路上别骑太快,尤其那段下坡路。”
萧知念接过车把,心里暖融融的,嘴上却笑道:“知道啦,祁‘管家公’,您就放心吧!光天化日,朗朗乾坤,能有什么事?再说了,你忘了我可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真要碰上不开眼的流氓,谁哭还不一定呢。”
她说着,还煞有介事地挥了挥拳头,眼神亮晶晶的,带着几分俏皮。
祁曜看着她生动的模样,冷峻的眉眼柔和下来,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翘起。
他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脑袋,动作自然又带着两人之间独有的亲昵:“就你厉害。行了,快去吧,早去早回。要是……真有什么事,记住一定也跟我说。”
“嗯!” 萧知念重重点头,不再玩笑,利落地跨上自行车,“走啦!”
车轮碾过土路,扬起细微的尘土。
她沿着熟悉的村道,朝着镇上的方向骑去。
路上已经有三三两两的社员扛着农具,走在去上工的路上。
“哟,萧知青,又去镇上啊?” 一个嗓门大的婶子眼尖,看见她就扬声打招呼,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羡慕和那么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意。
旁边另一个婶子立刻接上话茬,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萧知念听见:“可不是嘛,也就是人家萧知青有本事,写写字就能来钱,家里还时常惦记着寄东西。”
“你看看咱们,一年到头去镇上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哟!跟人家可是比不得!”
“就是,这隔三差五就往镇上跑,还是有钱好啊……”
类似的议论,萧知念听得多了。
刚开始或许还有点不自在,现在早已免疫,甚至能游刃有余地怼回去。
她脸上笑容不变,声音清亮,大大方方地回道:
“是啊婶子,家里拍了电报过来,说前段时间给我寄了两个包裹,让我去邮局看看收到没,别给落下了。我也没办法,家里人太关心了,总怕我在这边缺这少那的。”
她一边说,一边脚下用力,自行车速度加快,声音随风飘过去:“我先走啦,婶子们忙!”
话音未落,人已经蹬着车子窜出去一截,把那些或好奇或探究或泛酸的目光甩在了身后。
她才没工夫跟这些人扯闲篇,正事要紧。
到了镇上,萧知念目标明确,直奔邮局。
不过,在距离邮局还有一个路口、一个相对僻静无人的拐角处,她停了下来。
左右看看无人注意,她迅速将自行车靠墙,意识沉入空间。
空间里,她早就准备好了要给萧母寄回去的包裹。
将这些实物包裹和信拿出来,绑在自行车后座,她才继续前行。
镇上的邮局青砖灰瓦的房子,门口挂着绿色的牌子。
周日人不算太多,但也不算少,有寄信的,有取包裹的,窗口前都排着小队。
萧知念先排了寄包裹的窗口,把东西递进去,填了单子,付了邮费。
工作人员动作麻利地检查、称重、贴单子,包裹被放到了一边等待发运。
看着那个承载着心意的包裹被收走,萧知念心里踏实了些。
然后她又按照惯例买了三大板邮票,这个习惯萧知念基本每次过来邮局都会保持,所以那个邮局的同志对于她每次都购买这么多邮票的行为已经见怪不怪了。
虽然依旧对于萧知念这个特殊的爱好不理解,但是表示尊重。不然怎么办呢,她说过几次,可是人家也不听她的呀,反正钱是人家的,人家爱买就买呗。
买完邮票后,萧知念来到专门打电话的窗口。
这里的人就少多了,只有两个人在等待。
这年头,打长途电话是真正的“奢侈”行为。费用按通话时间和距离计算,不仅打电话的人要付钱,接电话的那一方也要收取相应的接听费。
因此,除非真有急事,很少有人会选择打电话。
久而久之,还催生了一种“特殊技能”,很多人练就了在59秒内把事情说清楚的本事,就为了卡在按分钟计费的节点前挂断,省下一分钟的钱。
萧知念排队时,前面一位大叔正在打电话,声音很大,语速极快:“……对对,我平安到了,别担心。之前寄的东西也收到了!都好!孩子也好!娘让你别惦记!钱够花!行了挂了啊!”
话音刚落,他“啪”地一下挂上听筒,动作干净利落,然后长长舒了口气,像是完成了一场紧张的战斗。
萧知念伸头看了一眼,通话时间显示:58秒。她不禁莞尔。
轮到她了。她递上写着沪市家里那边邮局电话号码的纸条。
工作人员接过,看了看,开始拨号、转接。
等待的“嘟嘟”声通过听筒传来,有些遥远,有些失真。萧知念下意识地握紧了听筒。
***
沪市,白家附近的邮局。
赵云和萧知栋从一大早开门就守在这里了。邮局里人来人往,打电话的柜台却相对冷清。
母子俩坐在角落的长条木椅上,眼睛不时瞟向那部黑色的电话机,心里都有些忐忑,又带着期盼。
萧知栋有些坐不住,低声问:“妈,姐真的今天会打来吗?电报才发出去两天……”
“你姐机灵,知道我给她发电报,肯定着急。” 赵云嘴上安慰着儿子,自己的手却无意识地攥着衣角,“再等等,要是今天等不到,我们明天再来。”
就在这时,柜台里的工作人员忽然朝他们这边喊了一声:“赵云!赵云在吗?长途电话,东北来的!”
“在!在!” 赵云猛地站起来,心脏怦怦直跳,拉着萧知栋就快步走了过去。萧知栋也瞬间精神了,眼睛瞪得溜圆。
接过听筒,赵云的手有点抖,声音也有些发紧:“喂?喂?是念念吗?”
“妈!是我!” 萧知念清脆中带着关切的声音听筒里传来,虽然有些电流杂音,但依然清晰,“妈,你拍电报说有事,出什么事了?家里还好吗?”
听到女儿的声音,赵云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她努力稳住情绪,看了一眼旁边竖着耳朵、恨不得把脑袋也凑过来的儿子,又看了看周围,尽量压低声音,用最简练的语言,
把白江河想让她拿出萧坤的那一笔买命钱、白松岳家可能帮忙办回城机会的事情隐晦地说了一遍。
“……念念,妈就是想问问你,这事你怎么看?万一,万一白松那未来老丈人真有那个能力……” 赵云的声音里充满了犹豫和挣扎。
作为一个母亲,哪怕只有一丝渺茫的机会能让女儿脱离下乡的苦,她都想抓住的。
电话那头,萧知念安静地听着,眉头微微蹙起。原来是这事。她心里飞快地转着念头。
回城?对于绝大多数知青来说,这无疑是终极梦想。
但她不一样。她知道历史的走向,知道最多再过一年半,那场改变无数人命运的高考就将恢复。
那是她为自己规划的、最光明正大也最稳妥的离开之路。
她不需要,也不相信白松那个未来岳父虚无缥缈的“机会”。
第214章 打电话2
“妈,” 萧知念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冷静而清晰,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您先别急,听我说。”
“第一,那个‘有机会’,只是‘有机会’,不是保证。拿钱去换一个这么渺茫的机会,这笔账,不划算。
万一钱花了,事情没办成,人家一句‘尽力了,没办法’,我们找谁说理去?钱还能要回来吗?”
赵云握着听筒,下意识地摇了摇头,虽然女儿看不见。
“第二,就算真有那么一丝机会,妈,您觉得白松和他对象家里,会真心实意、毫无保留地帮我这个‘外人’、‘拖油瓶’妹妹吗?
拿我们的钱,去成全白松攀高枝,我们成了什么?冤大头吗?”
萧知念的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赵云心中那点因“回城机会”而升起的侥幸之火,让她一下子清醒了许多。
“所以妈,这事,咱们不能干。” 萧知念语气坚定,“钱,您攥紧了,一分都别往外拿。就说没有,或者就说那是我亲爸留下来的买命钱,是留着给我和小栋应急的,谁来说都不好使。”
她顿了顿,声音放柔了些,带着点撒娇的意味:“妈,我这边挺好的,真的。我写的稿子都在报纸上刊登了!稿费也不老少呢,吃穿不愁。
倒是您,在家里天天面对那些糟心事……我听着都心疼。您最近反正也没什么固定的临时工,在家也就是糊糊纸盒子,要不……您带着小栋,来东北我这儿住段时间?就当散散心,也来看看我,好不好?”
这个提议太突然,赵云愣住了:“去东北?那怎么行,那么远,来回车费……”
“车费我包了!” 萧知念立刻接上,语气轻松,“妈,您闺女现在可能赚钱啦!”萧知念看了看四周,用手挡住嘴巴,凑近听筒,开始胡诌,
“我前阵子‘见义勇为’,帮了个人,人家家里感谢我,给了我一笔感谢费,够用的!”
空间是她的底牌,是谁都不能告诉的秘密,所以对母亲,有些善意谎言是必要的。
“妈!妈!让我说!让我跟姐说!” 萧知栋在旁边急得直蹦,终于忍不住了,凑到听筒边大声嚷道,
“姐!我去!我要去!家里最近鸡飞狗跳的,大哥二哥天天吵,爸也偏心,我呆着憋屈死了!我早就想走了!让我去吧姐!”
赵云连忙拍开儿子抢话筒的手,对着话筒说:“念念,你别听他胡说,他还要上学……”
“妈!现在学校能学个啥?天天不是劳动就是闹事!上课也不安生,不去几天根本没关系!”
萧知栋的声音又从旁边顽强地钻进来,“妈!去吧!去吧!我还没出过远门呢!而且姐不是说了车费她全包嘛!你不去我也得去!”
听着电话那头弟弟急切又带着委屈的声音,还有母亲无奈又隐含疲惫的叹息,萧知念心里又酸又软。
她知道,弟弟在那个家里,怕是也受了不少无形中的委屈。
“妈,” 她放软了声音,带着不容拒绝的恳切,
“您就来吧,就当是陪我一段时间。我也想您和小栋了。白松结婚又没那么快,你们来住一段时间,避避风头,等家里这事稍微消停点再回去也行啊。再说,您就不想亲眼看看我在这边过得好不好?”
女儿的撒娇,儿子的央求,加上自己内心确实对那个越来越让人窒息的家感到厌倦和无力,赵云那颗原本坚定留守的心,动摇了。
尤其是小栋那句“呆着憋屈死了”,像根针扎在她心窝上。
她一直以为儿子大大咧咧,神经大条,没想到他敏感地承受了这么多。
沉默了几秒钟,赵云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地响起:“……那,那行吧。我……我们看看怎么安排。”
“太好了妈!” 萧知念欢呼一声,“您尽快决定好来的时间,来之前提前给我拍个电报,我去接你们!路上一定注意安全!”
又叮嘱了几句,约好了通信细节,萧知念才在工作人员“注意时间”的提醒下,依依不舍地挂了电话。
通话时间显示:8分37秒。这在当时,绝对算得上是“长谈”了。
放下听筒,邮局工作人员面无表情地报出金额:“一共十二块八毛。”
饶是萧知念现在身家颇丰,听到这个数字,还是忍不住在心里“嘶”了一声。
这年头,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也就三四十块,这一通电话,就花掉了将近三分之一的月薪!
难怪打电话的人这么少。
她利索地付了钱,心里却觉得这钱花得值,也让自己安心不少。
走出邮局,上午的阳光已经有些晃眼。
萧知念没有立刻离开镇上,她推着自行车,拐进了附近一条相对安静、行人稀少的胡同。看看左右无人,她迅速闪身进了空间。
片刻后,从胡同里推着自行车出来的,已经不再是那个扎着辫子、面容清丽的年轻女知青,而是一个穿着灰扑扑旧棉袄、头上包着褐色头巾、脸色有些暗沉、眼角有了喜欢清晰细纹的中年妇女。
自行车也变得看起来更旧了些,车把上还挂了个不起眼的旧布兜。
这是她惯用伪装。小心驶得万年船。
她骑上车,熟门熟路地朝着镇子边缘、徐涛租用的那个偏僻小院骑去。那里既是存货的仓库,也是他们接头和结算的地方。
到了院门口,她警惕地观察了一下四周。巷子深,院墙高,附近几户人家看起来也都安安静静。
她掏出钥匙,轻轻打开门锁,推车进去,又立刻反手关好院门。
院子里空荡荡,只有角落堆着些杂物。她径直走向正屋,再次用钥匙打开门锁。
屋里比上次来时空旷了许多。原本堆得满满的米面粮油,现在只剩下一小部分,整齐地码在墙角。
显然,徐涛的销售渠道运作得不错,货物走得很快。
萧知念满意地点点头。她走到屋子中央,心念一动,开始从空间里往外搬运物资。
沉甸甸的麻袋依次出现:大米五百斤,玉米面五百斤,白面五百斤。装得满满的油桶:豆油五百斤,花生油五百斤。
挂面三百斤,红薯粉三百斤。还有散发着清香的苹果一百斤,一筐筐新鲜的鸡蛋五百个。
最后是风干的鸡、鸭、兔子各五十只,用麻绳串好的鱼干一百条。
很快,原本空旷的屋子又被各种物资填得满满当当,空气里弥漫着粮食、油脂和干货混合的气息。
萧知念走到屋里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挪开几块活动的地砖,从下面的暗格里取出一个笔记本和一支铅笔。
她翻开本子,里面是她和徐涛交易的流水记录。她提笔,工整地记录下今天的日期,以及刚刚放出来的所有物资种类和数量。
记录完毕,她把本子放回原处,盖好地砖。然后走到另一侧墙边,蹲下身,在墙脚处摸索着,轻轻抽出三块松动的砖头。
里面是一个用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包。
拿出来打开,里面是一捆捆的大团结和各种票证,最上面放着一张徐涛写的字条。
字条上清晰地列着上次她留下的货物销售情况,以及根据约定比例计算出的、应付给她的货款总额。
萧知念扫了一眼那个数字,嘴角不由自主地向上弯起。徐涛这人很实在,在钱货上都理得清楚,账目一目了然。
她简单核对了下字条上的数目,至于那一包具体的钱票,她看都没细看,直接连同油纸包一起收进了空间。
她把砖头塞回去,恢复原状。
做好这一切,她再次检查了屋门和院门,确认锁好,才推着自行车离开小院。伪装依旧没有卸下。
不过,她今天来镇上,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要办——找徐涛和供销社的李萍李大姐。
是为了她那个赚钱计划:为即将到来的高考恢复,提前准备复习资料。而要实现这个计划,第一步,就是需要大量的、符合这个时代特征的纸张。
普通的信纸、作业本纸肯定不行。她需要的是那种印刷厂用的、或者单位内部流通的、相对粗糙泛黄的大开纸张。
这事,或许得靠徐涛的人脉和门路。
她骑上自行车,朝着徐涛的那个家属院的方向驶去。
阳光照在她“中年妇女”朴实无华的背影上,车轮碾过镇上的石板路,发出规律而轻微的声响。
第215章 弄纸张
萧知念蹬车都快蹬出残影来。
自行车链条哗啦啦地响,车轮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颠簸,她却骑得飞快。
熟门熟路来到家属院,来到徐涛住的屋前,这才抬手敲了敲院门。
木门吱呀一声开了,徐老爷子探出头来。老人虽然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
看见是萧知念,他脸上立刻绽开笑容。
“他白婶子来了!快进来快进来!”徐老爷子侧身让开,还朝院子里喊了一声,“珍珠,小涛,你们白婶子来了,快出来!”
里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扎着两条小辫的女孩先跑了出来,脸蛋红扑扑的,眼睛又大又亮。
“白婶子!”珍珠扑过来,一把抱住萧知念的腿。
萧知念笑着摸摸她的头,从布包里掏出两颗水果糖:“给,拿去吃。”
珍珠眼睛一亮,接过糖,却懂事地没有立刻剥开,而是小心地放进口袋里:“谢谢白婶子!”
这时徐涛也出来了,他出来时手上还沾着油污,显然刚才在修什么东西。
“白婶子,您来啦?”徐涛有些惊喜,少了些沉稳,多了几分少年人该有的朝气,“快进屋坐。”
萧知念笑着随着徐老爷子进屋。
屋里收拾得干净整齐,虽然家具简陋,但窗明几净,墙上比之前多了几张珍珠在学校得的奖状。
徐老爷子是个明白人。他知道现在萧知念就是他们背后的供货商,现在萧知念也不轻易登门了,除非有要紧事。
所以一看她这时候过来,心里就猜到了七八分。
“珍珠啊,”徐老爷子牵起孙女的手,“走,爷爷带着你去外面看人钓鱼去。东头老李说今天钓到了一条大鱼呢!”
珍珠一听是去玩,立刻乐癫癫地跟着爷爷出去了。临走前,徐老爷子还贴心地带上了院门。
屋里只剩下萧知念和徐涛两人。
徐涛给萧知念倒了杯热水,自己也拉了张凳子坐下,神情认真起来:“白婶子,是不是有什么事?”
萧知念也不卖关子,很直白地跟徐涛说了她需要弄大量纸张的事情。
“从现在开始一直都要收的,”她压低声音说,“量很大,有多少要多少。至于什么时候不收,到时候上面有消息再通知。”
徐涛皱了皱眉:“纸张?要那么多纸干什么?现在纸可不好弄,都是计划供应的。”
萧知念早就想好了说辞:“我的上线那边要用的,具体做什么我不清楚,但需要量很多,一直都需要。我帮忙找,也是为了以后货源更加稳定。”
她没有提高考资料的事。虽然心里清楚,再过一年多,恢复高考的消息就会像春雷一样炸响全国,无数渴望改变命运的知青和青年会疯狂寻找复习资料。
那时候纸张和油印材料会成为比粮食还紧缺的东西,但她不能说,一个字都不能泄露。
徐涛一听到关系到往后供货的货源,那可了不得。
他立刻坐直了身体,表情更加严肃。
毕竟现在白婶子给他无论多少货都是吃得下的。萧知念提供的那些货物无论是在品相上还是种类上,在市场上都是抢手货。
徐涛手上还留着一些货物没有完全卖完,是为了不时之需,有时候打点关系什么的都用得上。
白婶子那边弄来的货可都是好东西,畅销着呢。现在这生意,说是日进斗金都不为过。
这好日子是白婶子带来的,徐涛对她除了信任就是忠诚。
更遑论白婶子对他爷爷还有救命之恩,是萧知念恰好经过,帮忙送到医院又垫付了费用,爷爷这才捡回一条命。
而且自从跟着白婶子做这营生,珍珠也可以读得起书了,他们一家吃饱穿暖手上还有余钱,这是以前想都不敢想的日子。
所以一听萧知念需要帮忙,徐涛立马正色道:“白婶子,你放心,我这边找找关系。等我消息。”
萧知念点点头,又开口提点了一下:“你看看你的下线里,有没有认识学校或者教育机构的人,还是出版社、印刷厂之类的人。那些地方都需要大量纸张,从那些地方入手,可能更容易些。”
徐涛眼睛一亮,立刻说:“行!我还真认识一个,老赵,他妹夫在印刷厂当车间主任。我明天就去找他问问。”
“要小心,”萧知念嘱咐道,“不要让人起疑。可以说是帮亲戚问的,亲戚在乡下办扫盲班,需要纸张。或者用其他的什么理由,你自己看着办也行。”
“明白。”徐涛重重点头。
萧知念又从布包里拿出一个小本子,翻了翻,继续说:“对了,凌晨又往小院里运输了一批货物,里面还有水果,你记得让人快销出去,不然放不住的。”
说到卖货,徐涛一改刚刚的正色,脸上都是兴奋。他很喜欢做生意,喜欢那种把东西换成钱,再把钱换成更好生活的感觉。
他拍着胸脯说:“行,肯定今天都散出去。只怕量不够呢!上次那批梨子,不到半天就没了,好多人还问什么时候再有。”
萧知念笑了笑,拍拍他的肩膀:“这事就交给你了,你平时也得多注意,小心给人盯上。最近风头虽然没有那么紧了,但小心驶得万年船。”
“我知道,”徐涛压低声音,“我们都小心着呢。货不走大路,分散着拿,卖的时候也不张扬。买主也都是熟客,口风紧的。”
两人又聊了几句细节,萧知念看了看窗外天色,起身要走。
“不留下来吃晚饭?”徐涛忙问。
“不了,还有别的事。”萧知念摆手。
徐涛送她到院门口,看她骑远了,才回转。
第216章 供销社找李萍
从徐涛家出来,萧知念没有立刻返回胜利村。她骑着车在一个靠近供销社、行人稀少的拐角处停了下来。
再次确认四周无人,她迅速闪身进了空间。
片刻后,从那个不起眼的角落推着自行车走出来的,不再是脸色暗沉、眼角带纹的“白婶子”,又变回了那个扎着乌黑辫子、面容清丽、眼神明亮的年轻又娇俏女知青了。
她理了理衣裳,拍了拍裤腿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整个人焕发着一种干净清爽的气息。
想到这次上门主要想要找李大姐打听下她那边有没有什么渠道可以弄到纸张,萧知念觉得空手上门不太合适。
她在空间里略一搜寻,目光落在那些堆成小山、红润饱满的苹果上。想了想,这个时节,她取出六个个头大、颜色鲜艳的,用网兜装好。
六个大苹果把网兜撑得鼓鼓囊囊,沉甸甸的,红艳艳的果皮透过网眼露出来,看着就格外喜人,拿在手里也颇有分量。
把网兜挂在车把上,她骑上车不一会就到了供销社。
估摸着是临近中午的原因,供销社里人不算太多,但各个柜台前只零散有些顾客在挑选东西。
萧知念目光扫过糕点、日用品和布匹柜台,都没看到李萍熟悉的身影。
倒是旁边卖文具和搪瓷缸子的柜台后面,一个年轻的女售货员正百无聊赖地整理着货架,时不时抬眼看看门口。
那姑娘看着约莫十八九岁,扎着两个小辫子,眉眼清秀。
钱盈看见萧知念进来,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一下子就认出她来了。
因为之前萧知念来供销社找过李萍几次,所以对萧知念她是有印象的,因为萧知念长得太打眼,想不注意到都难,另外就是她每次来供销社那大扫荡的架势都堪称“豪横”。
萧知念正想开口询问,年轻售货员就先试探着小声问了一句:“同志,你是……来找萍姐的吧?”
萧知念立刻点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笑容:“是呀,同志。李大姐今天是不是不在?我过年回家探亲去了,回来就赶上春耕,忙得脚不沾地,这不一直到现在才得空过来看看李大姐。”
年轻售货员见她承认,脸上表情放松了些,还带上了点同情和理解。
她转头飞快地瞟了一眼供销社后面那间小小的办公室方向,压低声音对萧知念说:“萍姐在呢,不过……唉。”
她叹了口气,声音更低了:“她婆婆来了。本来萍姐中午都能提前一点回去给孩子喂奶的,可今天她婆婆等不及,说孩子在家怎么哄都哭,闹得不行,干脆就把孩子抱到供销社来了。”
“这不,萍姐没办法,只能去办公室那边给孩子喂奶去了。刚进去没多会儿,她婆婆还一直在里头念叨呢,萍姐脸都涨红了,可下不来台了……”
萧知念闻言,眉头微蹙。她之前只零星听李萍提过一两句婆家的事,知道她婆家有些重男轻女,不太省心,但没想到会这样不顾场合。
“估摸着快喂好了,”年轻售货员又说,语气带着善意,“我帮你进去看看?你在这儿稍等会儿。”
“哎,好,谢谢你啊同志。”萧知念连忙道谢。
“叫我小盈就行。”年轻售货员笑了笑,转身快步朝办公室走去。
没过多久,办公室的门开了。
李萍先走了出来,脸色有些不太好看,头发也略显凌乱,但看到萧知念的瞬间,她眼睛亮了一下,勉强挤出些笑意:“大妹子 ,你咋来了?”
她身后,一个五十多岁、穿着深蓝色褂子、脸颊瘦削、眼神带着些挑剔的老太太也跟着出来了,怀里抱着个裹得严严实实、似乎已经睡着的奶娃娃。
老太太瞥了萧知念一眼,没说话,但眼神在萧知念手里那兜红苹果上停留了一瞬。
李萍像是瞬间会变脸一样,脸上的笑意消失得无影无踪,她转过身,声音有些硬邦邦地对老太太说:“孩子喂过了,现在睡得沉,你快抱他回去吧。中午我就不回去了,柜上忙。”
老太太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看看周围还有顾客,又看了看面无表情的李萍,最终只咕哝了一句,
“……那你晚上早点回,孩子离不了娘。早叫你留在家里看顾孩子了,不用急着出来上班,完全可以让珍珍先顶着你的班。真是有福不会享!”
说完,抱着孩子,转身慢腾腾地走了,脚步有些不情愿。
李萍脸色又难看几分,但是总归是顾忌着现在的场合,没有跟她争执,看着老婆子走出了供销社,她明显松了口气,但肩膀依然有些紧绷。
她转向刚才那个叫小盈的售货员,语气缓和了些:“小盈,我妹子从乡下来看我,我带她出去说会儿话。柜上你先帮忙照应着,我很快回来。”
那个叫做小盈的售货员爽快地应道:“行,萍姐,你忙你的去,不用挂心这里,有我呢!”
李萍这才拉过萧知念的手,低声说了句“走”,便牵着她快步走出了供销社。
萧知念任由她拉着,直到两人走出供销社所在的那条街,拐进另一条相对清静些的巷子,李萍的脚步才稍稍放缓,但依旧没有停下的意思。
“萍姐,我们这是去哪?” 萧知念忍不住问。
“国营饭店。” 李萍头也不回地说,声音闷闷的,“姐请你吃饭。正好,我也……想找个人说说话。” 最后一句,带着明显的疲惫和压抑。
萧知念便不再多问,安静地跟着她。
很快到了镇上的国营饭店,李萍站在门口看了会,才又抬步走进去。
此时正是午饭的点儿,里面人声有些嘈杂,弥漫着饭菜的香气。
李萍显然是熟客,拉着萧知念径直走到点菜的窗口前。
窗口上方的黑板上用粉笔写着今日供应:白菜炖粉条一角二分,萝卜丝五分,红烧肉一元一角,清蒸鱼八角,猪肉白菜饺子八角二分……
李萍看了看,对里面喊:“一份白菜炖粉条,二两米饭。” 声音干巴巴的。
萧知念站在她旁边,看得真切。几个月不见,李萍变化很大。
生完孩子后,不仅没有一般产妇的丰腴,反而比之前消瘦了一大圈,脸颊微微凹陷,眼下的青黑即使扑了粉也遮掩不住,
脸色也有些苍白,脸上也没有了一开始认识的那一种明媚和爽朗的笑容,整个人透着一股深深的倦意,像一朵失水过度的花。
想到等会儿还要请李萍帮忙打听纸张的门路,萧知念心下有了计较。
她往前凑了凑,对着窗口里面喊道:“同志,再加一份红烧肉,一份清蒸鱼,半斤猪肉白菜饺子!再来二两米饭。”
李萍一听,连忙拉住她的胳膊:“念念!你干啥?点这么多咱俩吃不完太浪费了。”
萧知念反手轻轻按住她的手,声音温和却不容拒绝:“萍姐,这顿我请。你看你,瘦了多少。你现在还在奶孩子呢,一个人吃两个人补,营养跟不上怎么行?
孩子也要靠你的奶水啊。咱们吃不完怕啥,可以打包回去,晚上热热还能吃,绝不浪费。”
她这话说得实在,又透着关心。
李萍听着,鼻子一酸,心里那点强撑的硬气瞬间塌了一块。
她看着萧知念清澈真诚的眼睛,再看看自己现在有些枯瘦的手腕,最终松开了手,低低说了句:“……那,那让你破费了。” 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
“咱姐妹俩,不说这个。” 萧知念爽利地付了钱和票,拿了号码牌,两人寻了个角落靠墙的空桌坐下。
很快菜就上来了,饭菜的香味扑鼻而来。
红烧肉油亮诱人,清蒸鱼清淡鲜香,饺子白白胖胖,连最普通的白菜炖粉条也显得热气腾腾。
萧知念把红烧肉往李萍面前推了推:“萍姐,快趁热吃。”
李萍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肥瘦相间的肉块炖得酥烂,浓郁的酱香在口腔里化开。
她慢慢嚼着,眼圈却悄悄红了。
第217章 李萍大倒苦水
萧知念假装没看见,自己也夹了个饺子,状似随意地开口:“萍姐,我春节回去探亲了,回来就又赶上春耕,忙得昏天黑地,一直到现在才抽出空来看你。刚才听小盈说,才知道你已经生了个大胖小子,恭喜你啊!”
提起孩子,李萍脸上的线条柔和了一瞬,但很快又被苦涩覆盖。
“是啊,他快三个月大了。” 她扒了口米饭,声音有些发闷,“有孩子是挺幸福的,看着他一天天长大,心里头也软和。可是……”
她顿了顿,筷子无意识地戳着碗里的米饭,声音低了下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终于找到了可以倾诉的对象,
“妹子,你不知道,嫁了人,好多事情就由不得自己了。好像一夜之间,你就不是你自己了,是别人家的媳妇,是孩子的妈,是这家里的劳力……就是,我不再单纯是李萍了。”
许是因为萧知念跟她生活圈子基本不搭边,是“外面”的人,说什么都不会传到认识人的耳朵里,成了最安全的“树洞”;
又或许是因为压抑太久,萧知念的关心和这顿难得的“好饭”成了催化剂。
李萍的话匣子一旦打开,就像决堤的洪水,再也收不住了。
她开始断断续续,又带着强烈情绪地向萧知念大倒苦水。
她说自己怀孕到后期有多辛苦,脚肿得像馒头,却一直坚持上班到预产期前几天,“真的就差生在供销社里了!”
为什么这么拼?就是因为婆家的小姑子,那个待业在家的姑娘,自打她怀孕后就一直撺掇她婆婆,说反正嫂子快生了要休产假,不如先把工作让她去“顶班”,等嫂子休完假再说。
“顶班?说得轻巧!” 李萍冷笑一声,眼里满是愤懑,“这工作一旦让她沾上手,以后还能有我的份?我婆家那点心思,我都不用想都知道他们安的什么心!”
她说自己原先在娘家时,父母疼爱,哥哥关照,虽然家里条件也就普通工人家庭,但没受过什么委屈,心眼确实不算多。
但这不代表她傻。在供销社工作这几年,什么人没见过?什么事没听过?
那些为了个工作名额、一点利益闹得兄弟姐妹反目、婆媳成仇的事情,她听得多了。
“这工作,当初是我爸妈心疼我,想着姑娘家有个正式工作,嫁了人也有底气,不容易被婆家拿捏,费了老大劲才给我弄到的。就连我嫂子她们当初吵着闹着都没有给她们的。”
李萍的声音带着对父母的感激,也带着心酸,“我一直记着这话。所以任凭我婆婆和小姑子怎么软磨硬泡,我都没松口。”
后来生了孩子,要坐月子,至少一个月不能上班。
这是个空子。婆家更起劲了。
李萍自打知道婆家对心思就早有防备,直接跟自己母亲商量,让嫂子过来顶替她这一个月。
“这工作是我娘家的资源,让我娘家嫂子来顶,天经地义!”
她婆家知道后,简直炸了锅。
不顾她刚刚生产完身体虚弱,也不顾还在襁褓里的孩子,就在月子里大吵大闹起来。
“那场面……我真是一辈子都忘不了。”
李萍的声音开始发抖,握筷子的手关节因为用力的原因手背青筋凸起,指节泛白,
“我婆婆指着我鼻子骂,说我吃里扒外,胳膊肘往外拐,已经嫁到他们家就是他们家的人,还什么都想着娘家人……我那小姑子更是嘴碎,什么‘生了儿子了不起啊’、‘工作迟早是我们家的’……什么难听话都说了个遍。”
她抬起头,看着萧知念,眼圈通红:“妹子,那时候我才真正明白,嫁人真的不只是两个人的事。你是嫁给了他一大家子,要跟一圈原本陌生的人一起生活,适应他们的规矩,忍受他们的挑剔……
有时候,委屈都没处说去。跟我男人说?他能怎么样?那是他妈,他妹妹!是他的家人,说多了,他还嫌烦,觉得我不懂事,不能忍让,把家搅和得不得安生……”
“他的工资都上交给他妈了,因为我男人的工工作是从他爸手里接过来的,那一份工资还得养着他们那一大家子,他妈还想保管我的工资,还以为我真的那么好拿捏,他们想屁吃呢……
但是我的工资就算不上交,也得用来养活自己这个小家,每个月也是过得紧紧巴巴……”
李萍看了看这四周,自己以前可是经常可以来国营饭店的,现在再看这里还是原来的模样,但是她却又觉得跟她上一次来已经大不相同了。
萧知念一直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只是适时地给李萍的杯子里添上热水,把鱼肉夹到她碗里,也适时安慰几句,表达着对她支持。
她能理解李萍的苦闷,这个年代,很多女性面临的困境是相似的,工作与家庭的拉扯,婆媳姑嫂的矛盾,自我身份的迷失。
等到李萍的情绪稍微平复一些,吃得也差不多了,萧知念才斟酌着开口,将话题引向自己的来意。
“萍姐,”她声音放得更柔和了些,“其实我今天来找你,除了看看你,还有一件事想请你帮忙。”
李萍用袖子擦了擦眼角,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恢复正常:“啥事?你说。能帮的姐肯定帮。”
对于这个在她困顿中送来关心和一顿好饭的“妹妹”,她心存感激。
“我知道萍姐你在供销社工作,认识的人多,门路广。”
萧知念压低了些声音,“就是想问问,你能不能想办法,弄到一些纸张?不是信纸作业本那种,要再大些的,差不多像试卷或者报纸那么大的,粗糙点泛黄点的也行。量……可能需要比较大,一直都收的。”
李萍愣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纸张?还要大的?这东西可是计划供应,每个单位都是有定量的,不好弄啊。你要这个干啥?”
她下意识地问,但随即意识到这可能涉及对方隐私,连忙补充,“要是不方便说就算了……”
萧知念笑了笑,含糊道:“不是我要用,是我认识的一个……长辈,在乡下帮着办扫盲班还是什么的,需要大量的纸张印东西。具体我也不太清楚,就是帮忙问问。当然,萍姐,”
她语气认真起来,“不让您白忙活。如果能找到门路弄到,好处肯定不会少了您的。按量算,或者一次性答谢,都行。”
“好处”两个字,像一簇小火苗,瞬间点亮了李萍有些灰暗的眼睛。
钱!她现在最需要的就是钱!
她的男人是接替他父亲的班进的工厂,每个月工资全部上交,美其名曰“孝敬父母、帮衬弟妹”。
他们自己的小家庭,几乎全靠她这份供销社的工资支撑。孩子出生后,开销陡然增大,奶粉、尿布、营养品……哪样不要钱?
婆家不出钱就算了,还总想算计她的工作。
她早就意识到,指望谁都不如指望自己,自己手里有钱,才是真正的底气!
她需要钱,不仅仅是为了应付眼前的开销,更是为了给自己和孩子留一条后路。
万一……万一哪天真的过不下去了呢?
李萍的眼神迅速变得锐利,刚才的颓唐和委屈仿佛被一阵风吹散了不少。
她没有立刻大包大揽,而是谨慎地问:“量大……大概是多少?有具体的要求吗?比如一定要多白多平整?”
见她态度转变,萧知念心中一定,知道找对人了。
“量不好说,说是长期都要。如果不要了,会提前打招呼的,要求不高,只要是那种大张的,能写字印刷不洇墨就行,旧点糙点反而更好,不那么扎眼。最好是印刷厂或者机关单位内部处理下来的那种,价格也能便宜些。”
李萍脑子飞快地转着。
供销社有时会收到一些包装破损或受潮的纸张,内部处理;
她好像听谁提过,县里的印刷厂偶尔会有印坏或者裁切剩下的纸边纸尾,当废纸处理;
还有公社的一些单位,年末清仓时或许也能找到一些积压的旧报表纸、学习材料纸……
“这事……我不敢打包票一定能成,” 李萍斟酌着字句,但眼神很亮,“但我可以帮你打听打听,找找门路,我娘家哥哥是货车司机,他那边接触的人杂,问问看。”
“太好了,萍姐!” 萧知念露出欣喜的笑容,立刻把放在脚边的那兜红苹果提起来,放到李萍手边,
“这个你带回去吃,补充点维生素。” 接着,她看似随意地,实则迅速地从自己外套内袋里(实际是从空间意念取出)摸出两张大团结,趁人不注意,塞进了李萍手里。
李萍手心一烫,触碰到那纸张的质感,心里一惊,下意识想推拒。
萧知念用力握了握她的手,声音压得极低:“萍姐,这钱你先拿着。打听门路,请人喝茶递烟,哪样不要打点?不能让你垫钱。我相信你。
如果真找到了可靠的门路,后续我们按量从你这里买。我大概……隔一个星期左右会再来镇上,到时候我们还在供销社见面?”
二十块钱!这几乎相当于她大半个月的工资了!李萍的心咚咚直跳。萧知念的信任和大方,让她既感动又充满了动力。
她捏紧了那带着体温的钞票,重重点头:“行!我尽力去办!一个礼拜后,还是这个点儿,你要是不方便来供销社,就去后面那条街的裁缝铺旁边等我,那是我一个远房姨开的,安静。”
“好,一言为定。” 萧知念笑了。
两人又说了几句闲话,把剩下的饭菜仔细打包好,便离开了国营饭店。
站在饭店门口,午后的阳光有些晃眼。
李萍提着苹果和饭盒,看着萧知念,脸上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真正轻松些的笑容:“念念,今天……谢谢你了。不光是为这顿饭。”
萧知念摇摇头:“萍姐,别客气。咱们互相帮忙。你自己多保重身体,为了孩子,也为了你自己。”
“嗯!” 李萍用力点头,眼神里多了些不一样的光彩,那是被生活磋磨后,重新燃起的、想要为自己搏一搏的渴望。
两人在街口分开,一个朝着供销社的方向,步履似乎比来时轻快了些;
一个推着自行车,走向镇子另一边,准备返回胜利村。
萧知念骑上车,迎着略带暖意的风,心情不错。这一趟镇上之行,收获远超预期。
“自己赚到钱才是底气。” 她想起李萍对她说的话,又何尝不是她对她自己说的呢?
在这个充满变数和约束的时代,经济独立,才是心灵自由最坚实的基石。
她脚下用力,自行车加速,朝着村庄的方向驶去。
第218章 人贩子1
从国营饭店出来,萧知念骑着自行车,慢悠悠地蹬着。
解决了纸张渠道的头绪,又安抚了李萍,还确认了母亲和弟弟即将到来的可能性,她现在心情很是不错。
她甚至轻轻哼起了不成调的小曲,车轮碾过路面,发出有节奏的沙沙声。
然而,乐极容易生悲。
就在她有些走神,回味着今天镇上种种的时候,车轮前突然出现一个不算太深却足以让自行车失衡的土坑!
“哎呀!” 萧知念惊呼一声,急忙捏闸,但已经来不及了。
前轮猛地陷进去,巨大的惯性让她整个人从车座上向前扑了出去!
电光石火间,她下意识地松开车把,护住头部,腰腹用力,试图调整姿势。
饶是她反应快,也有些狼狈地侧摔在地上,手掌和膝盖隔着裤子传来一阵钝痛。
自行车也哐当一声倒在一旁,车轮还在空转。
“嘶……” 萧知念趴在地上,缓了一秒,心里第一个念头不是疼,而是:丢人!
这么大人了,骑车还能摔沟里!幸好前后没人看见……吧?
她赶紧爬起来,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先迅速扫视了一下周围。
这一看,心里又是打了个突突。
就在她旁边几步远的路边,站着两个人,正目瞪口呆地看着她这边。
显然,她被“现场直播”了。
那是一老一少。年轻的是个姑娘,看着二十出头,穿着碎花衬衫和蓝色裤子,梳着两条粗辫子,脸蛋圆圆的,眼神清澈,带着一种涉世未深的单纯感。
年老的是一位老太太,约莫六十多岁,头发花白,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斜襟褂子,面容慈祥,手里还挎着个布包袱。
那年轻姑娘显然被萧知念这突如其来的“表演”吓了一跳,愣了一下后,脸上立刻露出关切的神色,抬脚就想过来帮忙。
就在这时,旁边那个慈眉善目的老婆子,却不动声色地伸手,拉住了年轻姑娘的手肘,似乎想制止她。
老太太的目光在萧知念身上快速打量了一圈,尤其在萧知念明艳的脸庞上停顿了一下。
不知是不是错觉,萧知念觉得那老太太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快的光。
紧接着,老太太竟然松开了拉着姑娘的手,脸上瞬间堆起更加和善甚至带着点焦急担忧的表情,也跟着年轻姑娘一块快步走了过来。
“哎呀呀,小同志,你没事吧?摔着哪儿了?” 年轻姑娘先跑到跟前,帮着萧知念扶起歪倒在地的自行车,语气真诚地问。
她使出全身的力气,把车扶正。
萧知念一边拍打着裤子上的尘土,一边借着动作的掩饰,用余光仔细留意着这一老一少。
膝盖和手掌火辣辣地疼,估计破皮了,但她顾不上细看。
“我没事,谢谢同志。” 她笑了笑,声音尽量平静。
这时,那老太太也走到了近前,打量着她,尤其是她站起来后有些不太自然地弯曲了一下的左腿,语气更加关切,
“哟,这小同志,摔得不轻吧?瞧瞧,腿都不得劲了。”
她转向那个年轻姑娘,很自然地接上话茬,“我本来是问路的,刚才多亏你热心,说认识路要带我过去呢。”
老太太又转向萧知念,语气恳切,思路清晰得不像个普通农村老太太:“你看你这有自行车,可现在腿摔伤了,也不好骑了。
要不这样,让这位热心肠的小姑娘用你的自行车载着你和我,咱们一块过去先?我要去的地方很近的,就前面拐个弯。
到了地方,这位女同志再载着你离开也好啊。你这样子自己推车回去,多遭罪?”
她说话时,眼神恳切,表情真诚,配上那副慈祥的面容,听起来完全是设身处地为萧知念着想,还巧妙地把自己和那个年轻姑娘的关系点了出来,增加了可信度。
但萧知念心里却警铃大作!
这老太太话里话外,看似提议帮她,实则要把她和那个年轻姑娘都“框”到一起,还要去一个“很近”的地方?
她不动声色地再次打量两人。
年轻姑娘脸上只有单纯的关心和一点对老太太提议的认同,似乎觉得这主意不错。
而那老太太……虽然笑容慈祥,但那眼神深处,似乎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和审视。
电光石火间,一个可怕的猜想掠过萧知念脑海:人贩子?拐卖妇女儿童?利用慈祥老妇降低警惕,骗走落单的年轻女性?
那个年轻姑娘,很可能就是这个老太太这一次的目标,看起来已经被这老太太用“问路”之类的借口哄住了!
而现在,这老太太看到自己摔伤落单,年轻,相貌不错,是不是……想把她也列为目标?
答应跟她们走?没准不能那个单纯的姑娘没救出来,自己还得搭进去!
虽然她有些功夫在身上,空间里也有些防身的东西,但万一那个所谓的“很近的地方”是个窝点,里面还有别的同伙呢?
双拳难敌四手,何况还有个可能被蒙蔽、可以称得上是个的“拖油瓶”姑娘?
短短几秒钟,萧知念脑子里已经闪过无数念头,背后惊出一层冷汗。
她面上却丝毫不显,甚至还因为“腿疼”微微蹙了下眉。
她先是揉了揉膝盖,然后对那年轻姑娘感激地笑了笑:“谢谢你啊同志,还有这位老奶奶。不过我真没啥大事,就是磕了一下,缓一会儿就好。我亲戚家离这不远,就后头供销社那边,我慢慢推着车回去就成。”
她说着,目光特意转向那个年轻姑娘,语气带着点随意的提醒:“对了同志,我看你也是热心人。这不远就是镇上的公安局,你要是忙或者不确定路,其实可以带这位奶奶去公安局问问呀,公安同志肯定更熟路,也能帮上忙。”
她试图给那姑娘一个更安全的选择,也点明公安的存在,希望能让那老太太有所顾忌。
果然,那老太太脸色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随即笑容更加“慈爱”,摆摆手,
“哎哟,不用不用,那公安同志都是为群众干大事的,抓坏人保平安,我这老婆子就问个路这点小事,哪好意思去劳烦他们?这位女同志说她认得路,知道那地方,就不给公安添麻烦了。”
她反应很快,理由也冠冕堂皇,又把话题拉回来,眼睛看着萧知念:“小同志,你真能行?看你走路都不利索。”
萧知念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赞同和理解的表情,点点头:“您说的也是,公安同志确实忙。谢谢您的好意,我自己慢慢走回去就成,不耽误你们了。你们忙你们的去吧。”
她说着,还朝两人点了点头,以示告别。
那年轻姑娘似乎还有些不放心,叮嘱了一句:“那你自己小心些啊,走路慢点。”
“哎,好的,谢谢。” 萧知念推起自行车,装作左腿确实不便的样子,一瘸一拐地,慢慢朝着供销社方向走去。
她能感觉到,背后有两道目光一直跟随着她,一道单纯关切,一道……则复杂难明。
她努力控制着步伐,不显得太快或太慌乱。直到走出去二三十米,拐过一个弯,确信那两人看不见她了,她立刻停下,将自行车轻轻靠在一堵院墙边,自己则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探头往回看。
只见那一老一少也已经转身,朝着与供销社相反的方向,也就是老太太之前说的“前面拐弯”那条更偏僻的巷子走去,两个身影很快消失在拐角处。
萧知念心一紧,再不犹豫。
为了不发出声音引起注意,她在确认前后无人后,迅速将自行车收进了空间。
放轻脚步,快速而谨慎地朝着她们消失的方向跟去。
贴着墙根,她像一只灵巧的猫,悄无声息地靠近那个巷口。往里望去,巷子狭窄幽深,两边是高矮不一的院墙。
那两人果然在前面不远处,老太太正侧头跟年轻姑娘说着什么,姑娘频频点头。
萧知念保持距离,借着墙角、杂物堆的掩护,远远跟着。
她们又走了大概六七分钟到样子,在一个看起来颇为老旧、门板都有些斑驳的小院门口停了下来。
老太太上前敲了敲门,三长两短,颇有节奏。
门很快开了一条缝,里面似乎有人看了一眼,然后门打开,老太太拉着那年轻姑娘,侧身闪了进去,门随即关上。
就是这里了!
萧知念心脏怦怦直跳,她迅速记下这个小院的位置和周围特征,
——巷子叫“柳条巷”,院子是左边第三个,门口有棵半枯的老槐树。
她没有多做停留,立刻转身,沿着来路快步离开。
直到走出这条僻静的巷子,回到相对熟悉些的街道,她才在一个无人的角落,从空间里取出自行车,飞身上车,脚下一阵猛蹬,车轮几乎要冒火星子,朝着镇中心公安局的方向疾驰而去!
“公安同志!公安同志!快!有人贩子!有人贩子!!”
第219章 人贩子2
萧知念几乎是冲进公安局院子的,自行车随手往墙边一靠,人已经跑进了开着门的办公室,声音因为急切和一路狂奔而有些喘,但格外清晰响亮。
办公室里,两个穿着警服、戴着大檐帽的年轻公安正在整理文件。
其中一个方脸浓眉、名叫李安的公安被她这一嗓子惊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怎么回事?同志你别急,慢慢说!” 另一个年纪稍长、面容沉稳、名叫陈明远的公安站起身,示意萧知念冷静。
萧知念扶着门框,喘了两口气,语速飞快但条理清晰:“公安同志,我刚刚在柳条巷那边,看见一个老太太,慈眉善目的,哄骗了一个年轻姑娘,进了巷子左边第三个院子!那老太太有问题!我怀疑她们是人贩子!那姑娘可能有危险!”
她语气十分肯定,脸上也十分焦急。
她知道,光凭“怀疑”可能不足以让公安立刻出动,必须让他们意识到事情的紧迫性和可能性。
果然,李安一听“人贩子”三个字,眼睛立刻瞪圆了,脸上露出混合着震惊和职业性的兴奋。
这可是大案!
他蹭地站起来:“柳条巷?左边第三个院?你看清楚了?那姑娘什么样子?老太太呢?”
“看清楚了!姑娘二十岁左右,圆脸,穿碎花衬衫蓝裤子,两条粗辫子。老太太六十多岁,灰褂子,挎着蓝布包袱,看起来很和蔼慈祥!”
萧知念迅速描述,“我因为之前不小心摔了一跤,她们还过来问我,那老太太说话滴水不漏,但感觉不对劲,我就留意了,跟过去看见她们进了那个院门!敲门是三长两短的暗号!”
“暗号?” 陈明远眉头紧锁,眼神锐利起来。如果是普通问路借宿,怎么会用暗号?
他当机立断,“李安,拿上家伙,我们立刻过去!同志,麻烦你带路!”
“好!” 萧知念毫不犹豫。
李安迅速从抽屉里拿出两副手铐别在腰后,又检查了一下配枪(这个年代基层公安配枪并不普遍,但重大案件可申请携带),陈明远也做了同样准备。
三人冲出公安局,院子里停着两辆自行车,李安载着陈明远,萧知念骑自己的车。
“跟紧我!” 萧知念一马当先冲了出去。她心里惦记着那个可能已经落入魔爪的姑娘,脚下蹬得飞快,自行车像离弦的箭一样窜出去。
可怜后面李安载着陈明远,虽然也是年轻力壮,但车技和急切程度显然不如萧知念,加上负重,被越拉越远。
李安咬着牙猛蹬,额头上很快见了汗,心里暗惊:这报案的女同志,骑车也太猛了!
萧知念一路风驰电掣,很快来到柳条巷附近。
她在距离那个小院大约五十米的一个拐角处猛地刹停,跳下车,将车子轻轻放倒。
她回头看去,李安和陈明远骑着车,气喘吁吁地刚刚拐进这条街。
她连忙将食指竖在唇边,对赶到的两人做了个“嘘”的手势,然后指了指前方那个寂静的、门口有棵半枯老槐树的小院,用口型说:“就是那儿。”
李安和陈明远停好车,尽量平复着呼吸和心跳。
陈明远观察了一下地形,示意先不要打草惊蛇。他指了指院墙,又指了指自己,意思是他先上去看看情况。
李安点头,蹲下身准备做托举。
李安下意识看了看萧知念,只见她后退几步,一个轻快的助跑,脚在墙根一块凸起的石头上一点,
手已经扒住了不算太高的墙头,腰腹用力,整个人如同狸猫般轻盈而悄无声息地翻了上去,伏在墙头,刚好躲在一棵树后面,观察着院内的情形。
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把正准备托举同事的李安看得目瞪口呆。
陈明远也惊讶地挑了挑眉,对萧知念的身手刮目相看。
陈明远也不再耽搁,同样利落地翻上墙头,趴在萧知念旁边。
院子里静悄悄的,正屋的门关着,窗户也拉着帘子,看不到里面的情形。
院子里堆着些杂物,晾衣绳上挂着几件男人的衣服。一切都透着一股诡异的安静,不像有年轻姑娘刚进来的样子。
陈明远微微蹙眉,刚想低声跟萧知念交流一下,眼角余光却瞥见正屋的门动了。
他立刻屏住呼吸,示意萧知念注意。
门开了,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了出来。走在前面的,正是那个慈眉善目的老太太!
她脸上的“慈祥”此刻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完成交易后的轻松和隐隐的贪婪。
跟在她后面出来的,是一个五十多岁、身材干瘦、穿着旧中山装的老头,最显眼的是他左边脸颊上长着一个铜钱大小的黑痦子。
两人在院子里站定,低声说着什么。因为距离和角度,陈明远完全听不清。
就在这时,他听见旁边极细微的、带着气音的声音:“那老头说,‘这次的货不错,挺水灵,能值四百。’老太太说,‘那边现在催得紧,需求大,你多上点心,抓紧再弄几个好的。’老头点头,然后掏出一沓钱塞给老太太。”
陈明远猛地扭头,惊愕地看着紧盯着那两人嘴唇、一脸专注的萧知念。
她……她在读唇语?!
萧知念说完,才注意到陈明远震惊的目光,她压低声音,略带得意地小声解释:“我学过一点唇语。”
前世作为警匪片的资深爱好者的小小技能,没想到在这里派上了用场。
墙下的李安听不清上面具体说什么,急得直比划。陈明远和萧知念小心地滑下墙头,将看到的情况迅速告知李安。
“四百块!‘货’?‘弄几个’?” 李安眼睛都红了,这绝对是拐卖人口的黑话无疑了!“里面至少还有一个被拐的姑娘!那个老太太是同伙,来交‘货’拿钱的!”
“院子里目前只看到那个痦子老头,可能屋里还有同伙,或者被拐的人被关在屋里。”
陈明远冷静分析,“那个老太太要走了,不能让她跑了,但也不能打草惊蛇,万一屋里还有人,挟持人质就麻烦了。”
三人迅速商量对策。
决定由李安去跟踪那个离开的老太太,设法在不惊动她的情况下,等她走远些再实施抓捕,或者至少摸清她的落脚点。
陈明远和萧知念则留下来,设法摸清院内情况,并寻找时机进入院子,解救被拐人员,抓捕那个痦子老头。
“小心,屋里可能还有别人。” 陈明远叮嘱李安,又看了萧知念一眼,眼神复杂,“你……在外面等着或者跟紧我,不要擅自行动,保护好自己。”
萧知念用力点头。
李安立刻悄无声息地朝着老太太离开的方向跟去。陈明远和萧知念再次翻上墙头观察。
院子里,痦子老头哼着小调,走到院子角落的灶棚边,似乎要生火做饭。
正屋的门依旧关着。
陈明远观察片刻,对萧知念比划手势:他打算直接去敲门,以查户口或者寻找走失人口的名义进入,见机行事。
让萧知念留在墙头策应,如果里面情况不对,或者他发出信号,再想办法支援或去叫更多人。
萧知念虽然想一起进去,但也知道自己的身份不适合直接参与抓捕,便点头同意,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眼睛,示意她会盯紧。
陈明远深吸一口气,滑下墙头,整理了一下警服,让自己看起来像是正常巡逻走访。
他走到院门前,抬手,“咚咚咚”,敲响了门板。
“谁啊?” 院里传来痦子老头有些警惕的声音。
“公安局的,查一下户口,顺便问问有没有看到附近有陌生人,最近这附近失窃有些严重。” 陈明远声音平稳,带着公事公办的语气。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才响起脚步声。
门被拉开一条缝,痦子老头那张带着大痦子的脸露出来,眼神闪烁,脸上挤出一丝笑容:“公安同志啊?查户口?我这儿就我一个老头子,户口本在屋里,我给您拿去?”
他说着,似乎想转身,身体却堵在门口。
陈明远目光锐利,透过门缝迅速扫了一眼院内,没看到别人,但正屋的门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他不动声色,脚往前踏了一步,卡住门:“不急,我先看看院子。最近这边不太平,上面要求加强巡逻排查。”
他一边说,一边很自然地推开门,走了进去,目光如炬,扫过院子每一个角落,最后落在紧闭的正屋门上。
痦子老头脸上的笑容有些维持不住,眼神里掠过一丝慌乱,下意识地往正屋方向挪了挪步子。
墙头上,萧知念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手心里全是汗。
第220章 抓捕1
陈明远状似无意地走向紧闭的正屋门,嘴里说着例行公事的话:“我们也是按规矩办事,不会耽误你太久。”
“公安同志,屋里脏乱,要不我去把户口本拿出来?” 痦子老头脸上堆着笑,脚步却下意识地挪动,想要挡住去路,眼神里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慌张。
陈明远心中警铃更甚。他脚步不停,仿佛没听见老头的话,径直走到门前,伸手就推——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一道缝隙的瞬间,异变陡生!
一道黑影带着风声,从门内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那是一根碗口粗的木棒,握在一个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的彪形大汉手中,显然是埋伏已久,就等着门外的人进来!
陈明远早有防备,心中冷笑一声,反应极快!他猛地向侧面撤步,身体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向后一仰,那势大力沉的木棒擦着他的鼻尖呼啸而过,“砰”地砸在门框上,木屑飞溅!
好险!若是被这含恨一击砸实,后果不堪设想!
几乎同时,身后的痦子老头也露出了狰狞面目,他不再伪装,先是把院门关上,走回来抄起墙根一根用来烧火的粗木棍,嚎叫着从背后扑向陈明远,与那彪形大汉形成前后夹击之势!
墙头上的萧知念看得心惊肉跳!她手里早就抓了一把刚才在地上捡的、棱角分明的碎石子,眼见陈明远陷入险境,不及多想,手腕一抖!
“嗖!嗖!”两颗石子破空而出,带着巧劲,精准地分别打在痦子老头握棍的手腕和彪形大汉持棒的小臂上!
“嘶——啊!” 老头只觉得手腕一阵钻心剧痛,五指一松,烧火棍“哐当”落地。
那壮汉也是手臂一麻,木棒差点脱手,攻势为之一滞。
两人吃痛惊骇,下意识抬头看向石子来处。
就在这一愣神的功夫,墙头上一道纤细的身影如燕子般轻盈跃下,落地无声,正好挡在了痦子老头和陈明远之间,正是萧知念!
“墙头还有人?!” 彪形大汉又惊又怒,没想到对方还有援手,还是个女的!
就这几秒间,彪形大汉打量了萧知念几眼,眼里闪过一丝贪婪。
很好,把这不长眼的公安处理掉之后,把这个女人也顺带绑走,他干这行这么久,不是没有见过漂亮女人,但是这么漂亮的还是第一次见到,弄到港城那边,他们不得发了。
思绪转换间,彪形大汉凶性更被激起,立刻再次举起木棒,嗷嗷叫着朝陈明远扑去!
陈明远此刻已完全进入战斗状态。他见萧知念下来,心中虽急,却也知道此刻分心不得。
面对壮汉再次袭来的木棒,他不再闪避,反而揉身而上,动作快如闪电!在木棒落下前的刹那,他一手格开对方手腕,另一手成拳,狠狠击在壮汉的肋下!
“呃!” 壮汉闷哼一声,痛得弯下腰。
陈明远顺势擒住他持棒的手腕,用力一拧一别,标准的擒拿手法!壮汉惨叫一声,再也握不住木棒,“咣当”落地。
陈明远动作不停,膝盖顶住对方后腰,将其手臂反剪,牢牢控制在地上。
壮汉还想挣扎,但陈明远手上加力,痛得他嗷嗷直叫,再也动弹不得。
另一边的痦子老头见势不妙,壮汉被制服,自己手腕剧痛,又见萧知念眼神冰冷地看着自己,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敢纠缠?
转身就朝院门口踉跄跑去,只想逃之夭夭。
萧知念早防着他这一手!她脚步一错,看似轻盈地追上两步,伸脚在老头脚踝处巧妙一勾。
“噗通!” 老头前冲的势头被阻,重心全失,结结实实摔了个狗吃屎,门牙磕在地上,顿时鲜血直流,疼得他眼前发黑,蜷缩在地上一时爬不起来。
萧知念走到他身边,捡起地上那根烧火棍。想到这些丧尽天良的人贩子不知毁了多少家庭,害了多少如花似玉的姑娘,她心中怒火难抑。
虽然知道不能私下用刑,但……这顶多算是两人缠斗间的自我防卫,嗯,就这样干!
她举起烧火棍,对着老头完好的那条腿,重重地给他敲了几下。
下一秒,老头凄厉的喊叫声瞬间冲破天际。
“哎哟!饶命啊!公安同志!公安同志救命啊!她打人!要打死人了!” 老头疼得嗷嗷乱叫,涕泪横流。
陈明远刚用手铐将壮汉反铐结实,闻言抬头,正好看到萧知念收棍而立,一脸“与我无关”的淡然表情。
他嘴角几不可查地抽动了一下,明智地选择了没看见,只沉声道:“老实点!涉嫌拐卖妇女,还敢拒捕袭击公安,罪加一等!”
这时,院门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李安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一看院内情形,
陈明远身上虽然狼狈,但显然已经制服了壮汉,萧知念也“看管”着地上哀嚎的老头,他顿时松了口气,又立刻板起脸。
“别想跑!” 李安厉声喝道,上前麻利地将痦子老头也铐了起来,动作干净利落,“你们涉嫌拐卖妇女,证据确凿,跟我们回公安局接受调查!”
老头面如死灰,彻底瘫软。
陈明远对李安快速说道:“我去屋里看看,你看着他们俩,小心点。”
“放心!已经到了我们手里,插翅也难飞了。” 李安点头,一脚踩住还想蠕动的壮汉,警惕地扫视着两人。
陈明远快步走向正屋。一股霉味混合着灰尘的气息扑面而来。屋内光线昏暗,摆设简陋。
他一眼就看到了屋子角落,一个穿着碎花衬衫的姑娘被粗糙的麻绳捆在一把破旧的木椅上,
嘴巴被脏污的布条死死堵住,头发凌乱,脸上泪痕交错,一双原本清澈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绝望,身体因为害怕而微微发抖。
看到身穿警服、身形高大的陈明远进来,女孩的眼泪瞬间涌出,那是知道自己得救后的喜悦还有止不住的后怕。
“别怕,我们是公安,来救你了。” 陈明远快步上前,声音刻意放得温和。
他迅速解开女孩身上勒得紧紧的绳索,又小心地扯掉她嘴里的布条。
束缚解除,嘴里的异物消失,女孩猛地吸了几大口空气,随即“哇”地一声,压抑已久的恐惧和委屈如山洪暴发,哭得撕心裂肺,
“谢谢……谢谢你们……我以为……我以为我再也回不了家了……再也见不到我爸妈了……”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身体还在不住地颤抖。
“没事了,安全了,坏人已经被抓住了。” 陈明远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递过自己的手帕,“我们会通知你的家人,送你回家。”
第221章 抓捕2
这时,萧知念也走了进来,看到女孩哭得伤心欲绝的样子,心中泛起阵阵酸楚和后怕。
她走过去,从自己兜里拿出一块手帕,递给女孩,声音放得格外轻柔:“干净的,擦擦吧,别哭了,都过去了。坏人都抓起来了,你安全了。
以后出门一定要多长个心眼,别轻易跟陌生人走了。不然不是每次都能这么幸运的。”
女孩接过手帕,紧紧攥在手里,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看着萧知念和陈明远,用力点头,哽咽道:“谢谢……谢谢你们救了我……我一辈子都记得……我让我爸报答你们……我还给你们送锦旗……呜呜呜……”
萧知念笑了笑,这时候,应该说出符合这个时代精神的“标准答案”。
她挺直腰板,脸上露出正义凛然的表情,朗声道:“不用谢,这是我应该做的!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换做任何一位有正义感的同志,看到这种事都会挺身而出的!这是我们社会主义青年应有的觉悟!”
她这话说得铿锵有力,配合着她刚刚“利落的身手”和“及时的报警”,显得格外有说服力。
陈明远在一旁看了萧知念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笑意。
安抚好女孩,陈明远问李安:“那个老太婆呢?”
李安得意地扬了扬下巴:“那还能让她跑了?我跟着她出了巷子,走到人少的地方直接就按倒了!我还能让她给跑了不成?!
已经铐在前面电线杆子那儿了,我让路过的一位工人同志帮忙跑去局里叫人,还有几个热心群众看着呢,保证跑不了!我担心你们俩有事,就赶紧先回来了。”
正说着,院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呼喝声,局里支援的同志和其他接到消息的公安赶到了。小小的院子顿时被身穿警服的公安们填满。
现场被迅速控制起来。三个嫌疑人被后面来的公安分别押走了。
惊魂未定的女孩被一位女公安细心搀扶着,坐上了自行车后座。
萧知念作为报案人和重要参与者,也被请上车,一同前往公安局配合调查,做详细笔录。
路上,缓过神来的女孩断断续续讲述了自己的遭遇。
她叫王秀娟,是镇上纺织厂的会计。爸爸是纺织厂的副厂长。
今天厂里休息,她本来打算去供销社买点毛线,路上遇到那个“慈眉善目”的老太太,老太太自称从乡下来找在镇上工作的儿子,有些认不得路,刚好碰上她,就求她帮忙带个路。
王秀娟看她年纪大,说话可怜,一时心软就答应了。
可她没想到带着那老太太走到那院子门口,老太太突然变了脸,和早已等在那里的痦子老头一起,强行把她拖进了那个小院……
“我后悔死了……我真不该随便相信陌生人……” 王秀娟说着又掉下眼泪,充满了后怕。
“吃一堑长一智,以后记住教训就好。帮助他人是很好的美德,但是助人也得留个心眼,不能让自己置身危险当中。” 女公安轻声安慰道。
其余人到了公安局,立刻忙碌起来。
李安和陈明远等人忙着审讯嫌疑人,核实身份,联系王秀娟的家人。
萧知念被带到一间安静的办公室,由一位经验丰富的老公安负责做笔录。
她将事情的经过原原本本、详详细细地说了一遍——从自己骑车摔跤,到注意到那对“奇怪”的一老一少,到心生怀疑跟踪,发现暗号进门,再到果断报警,协助抓捕。
关于自己会点功夫和懂唇语的事,她解释为“以前跟长辈学过几手防身”和“个人爱好,自己瞎琢磨的”,倒也合情合理。
至于扔石子的准头,自然归功于“乡下孩子打小玩弹弓练的”。
老公安记录得十分认真,不时抬头看她一眼,目光里带着赞许和探究。做完笔录,又让她仔细核对后签字按手印。
一切处理妥当,天色已经暗了下来。王秀娟的家人接到消息,急匆匆赶来公安局,一个妇人抱着女儿哭成一团,对着公安千恩万谢。
李安和陈明远暂时忙完手头工作,特意找到准备离开的萧知念。
“萧知念同志!” 李安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佩服和热情,抢先开口,
“这次真是太感谢你了!要不是你警惕性高,及时报警,还冒险跟踪,提供了关键线索,甚至亲自出手协助抓捕,王秀娟同志恐怕就凶多吉少了!你不仅勇敢,更有智慧和胆识,是我们学习的榜样!”
陈明远站在一旁,虽然不像李安那么情绪外露,但眼神同样郑重而温和。
他点了点头,补充道:“李安说得对。你的行为非常值得表彰。我们已经将情况详细上报,会为你申请见义勇为奖励和锦旗。按照规定,可能会有一些物质奖励,但更重要的是这份荣誉。”
萧知念听了,心里当然高兴。
锦旗和荣誉在这个年代是极有分量的,能给她在村里的生活增加不少“光环”和保护色。
物质奖励嘛,虽然她不缺,但也是意外之喜,而且拿得理直气壮。
她脸上适时露出谦逊又得体的笑容,说道:“两位公安同志太客气了。我只是做了一个公民应该做的事。
能帮助解救受害者,抓住坏人,让罪恶得到惩处,我心里就非常高兴和满足了。
至于奖励,组织上的肯定我十分感谢,我会珍惜这份荣誉的。”
她顿了顿,又很“懂事”地补充,“哦,我做笔录时已经留下了具体地址。如果有什么需要配合的,直接来村里找我就成。”
另外如果奖励下来了,你们可以送到村里,不用我再特意跑一趟了,这句是她自己在心里默默补充的。
“好的好的!” 李安连忙答应,“等流程走完,我们一定把锦旗和奖励亲自送到你手上!还要好好跟你们大队领导表扬你!”
萧知念跟公安又客气了几句,她这才雄赳赳气昂昂地离开了公安局。
第222章 萧知栋的软磨硬泡
另一边,沪市
从邮局出来,赵云领着萧知栋,并没有直接回家。
她心里揣着女儿电话里那些话,像揣着一块烧红的炭,又烫又沉,却说不清道不明又奇异地为她带来一丝光亮。
母子俩先去了一趟附近的供销社。
赵云买了一小包白糖,又去副食品商店转了一圈,看了看肉案上那点可怜的肥肉膘和需要排长队才能买到的豆腐,最终只称了两斤最便宜的海带结,又花了一分钱买了一把青菜。
萧知栋跟在她身后,手里帮着拎东西,嘴巴却一刻没停,从邮局出来就开启了碎碎念模式,主题只有一个:东北,我要去东北。
“妈,你刚刚在电话里可是答应姐了的,你会去的,是不是?我都听见了!”
萧知栋眼睛亮晶晶的,语气充满了向往,“我还没见过姐过年时候说的那种雪呢!她说冬天的时候,雪能积到小腿肚那么深!
一脚踩下去,‘嘎吱’一声,整个小腿都没进去!真的假的?咱们这儿冬天那点雪粒子,落地就化了,没意思!”
赵云正拿着两卷黑线在对比哪卷更结实些,闻言头也不抬,翻了个白眼:“现在都快夏天了,油菜花都开过了,你上哪儿去见的没过小腿的雪去?我看你学习也是真的有够呛,时令节气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被亲妈毫不客气地怼了一顿,萧知栋也不恼,嘿嘿一笑,继续他的软磨硬泡大法:“那咱们就下次再看冬天的雪嘛!现在去,也能感受下东北都夏天啊!
妈,去吧去吧,我长这么大,还没出过沪市呢!我想去看看姐,也想看看北方的黑土地,是不是真的像书上说的,攥一把都能流出油来……”
他跟在赵云身边,像个嗡嗡叫的小蜜蜂,从冬天的雪说到夏天的凉爽,“姐说那边夏天晚上睡觉还得盖薄被呢!”,
从广袤的田野说到可能的打猎,“姐说他们那儿靠近山,有时候还能碰到野鸡兔子!还说以前有人挖到了人参!”,极力渲染着东北的神秘与吸引力。
赵云起初还能淡定地挑选商品,偶尔回怼两句,但随着萧知栋越说越起劲,描绘得越来越具体,她心里那点刚刚被强行压下的、对女儿的心疼和思念,也被勾了起来。
念念一个人在那边,到底过得怎么样?信里总说好,可这是她都孩子,那孩子从小就报喜不报忧……
萧知栋见老妈虽然没松口,但眼神明显柔和了些,不再像刚出邮局时那么心事重重,觉得自己这招“憧憬未来”似乎有效,
正打算再接再厉,把软磨硬泡升级为死缠烂打,比如抱着她胳膊晃悠这种小时候的招数时,走在前面的赵云突然停下了脚步。
她转过身,手里还拿着那包海带结,脸上没有了刚才被儿子逗趣时的无奈,而是换上了一副异常严肃、甚至带着点审视的神情,目光直直地看着萧知栋。
萧知栋被她看得心里一突,碎碎念戛然而止。
“小栋,” 赵云开口,声音不高,却很清晰地传到萧知栋的耳朵里,“妈问你个事。你……是不是一直,在白家,都生活得不开心?”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像一把冰冷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捅开了萧知栋心里某个他一直试图忽略、或者用嘻嘻哈哈掩盖起来的角落。
他愣住了。
脸上的笑容僵住,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委屈,还有被看穿的无措。他没想到老妈会突然这么直接地问出来。
该怎么回答?
说是?那老妈肯定会难过。
别看她平时风风火火,说话也硬气,可萧知栋知道,这些年为了维持这个重组家庭,为了让白家父子能接纳他们姐弟,她付出了多少心血,忍下了多少委屈。
如果自己亲口承认过得“不开心”,那无疑是对她这些年努力的一种否定,她心里该多难受?
刀子嘴豆腐心,说的就是他妈。
说不是?可那又是睁眼说瞎话。
以前年纪小,或许只是觉得有点隔阂,有点被区别对待。
可随着年岁增长,尤其是大哥白松要结婚这事儿闹开之后,那种“外人”的感觉,还有白松平时看他的眼神,带着资源被侵占、未来被挤压的危机感和排斥感,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让人窒息。
想到昨晚大哥和二哥的争吵……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被什么堵住了,半晌没发出声音。
最后,他有些狼狈地移开视线,试图把话题岔开,用上了惯常的插科打诨:“妈,你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了?煽情可不是你的风格啊……咱们还是说说去东北……”
话还没说完,脑袋上就挨了亲妈结实实的一记“铁砂掌”。
“哎哟!” 萧知栋捂着后脑勺叫了一声,倒是不太疼,主要是吓的。
“你这个死孩子!” 赵云打了他一下,手却微微有些抖。
她看着儿子试图掩饰的样子,心里又酸又胀,叹了口气,声音低了下来,带着疲惫和心疼,
“你姐那闷葫芦的性子已经够让我头疼了,怎么你也学会了她什么事都往自己肚子里揣的毛病?憋着不说,就不怕有一天堵得心口发慌,憋出病来?”
萧知栋揉着脑袋,小声嘀咕:“……老妈你怕不是对姐姐有什么天大的误会。她现在哪还是什么闷葫芦性子?
听她说话那劲头,明明就是个炮仗,一点就炸,一点就炸,半点儿气都受不得。
我看啊,是下乡的生活刺激了她,让她懒得装了,把真性情给放出来了。肯定是在白家的时候压抑自己太厉害,一直都在装乖……”
他说着无心,赵云听着却如同被重锤砸在心口。
第223章 离开的冲动
“在白家的时候压抑自己太厉害,一直在装乖……”
这句话,像一把锋利的刀,剖开了她一直试不愿意深想的真相。
念念以前在家里,总是安安静静的,懂事得让人心疼,总是帮着她干活,从不争抢,对白松白杨还有白微微也都客客气气。
她一直以为女儿是性子文静,适应得好。
可现在想来,那何尝不是一种小心翼翼的生存智慧?一种寄人篱下的不得已?
而她这个当妈的,却一直告诉自己,这样很好,大家相安无事,孩子们有地方住,有饭吃,有学上,他们也不会再有那些二流子混混来骚扰,孩子们可以平安长大……
她以为给了儿女一个“完整的家”,就是最大的庇护。
可现在,儿子无意中的一句话,女儿在电话里冷静的分析和叮嘱,还有最近白家愈演愈烈的争吵和算计……
都在明明白白地告诉她:她错了,大错特错!
她以为的庇护所,可能早就成了囚禁儿女天性、让他们感到压抑和不快乐的牢笼。
再婚,原本是想为自己和两个孩子找个依靠,寡妇门前是非多,她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太难了。
选择白江河,看中他工人身份稳定,为人看起来也老实,亡妻留下的孩子跟她俩孩子的年纪也差不多,想着孩子们一起成长感情也会深厚些。
她以为自己劳心劳力,操持这个家,就能换来安稳,换来孩子们的顺遂。
可结果呢?女儿现在下乡,儿子呆在白家也闷闷不乐。
她这些年,到底在为什么忙碌?为谁辛苦?
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自责涌上心头,让赵云瞬间有些喘不过气。
她有一种想带着孩子们离开的冲动。
可离开之后呢?
首先,户口就是最现实的问题。
她和孩子们的户口,现在是落在白家的户籍上。如果离婚或者分家,户口迁出去,按照这时的政策,只能迁回她的娘家。
可她太清楚自己娘家那些兄嫂弟媳的德性了。
当初她带着两个孩子改嫁,娘家就没少说闲话,觉得她是“拖油瓶”再嫁,丢了赵家的脸。
现在如果她离了婚,再带着两个孩子灰头土脸地回去,指望他们接收?
不落井下石、冷嘲热讽就算好的了,怎么可能顺利给她们母子三人落户?
说不定还会为了面子或者别的什么原因,阻挠她们迁回去。
可没有户口,就是“黑户”,粮食关系、工作、上学……一切都要抓瞎。
除非……她能有一份正式的、稳定的工作。
有了工作单位,户口就可以随着工作关系迁入单位集体户口,住房也可能有单位分配或者帮助解决。
这是跳出这个困境最理想的路。
可一份正式工,对于她这个年纪、只有扫盲班文化程度、又多年没有稳定工作的家庭妇女来说,谈何容易?
就算工厂有临时工名额,也是挤破了头,而且临时工根本不解决户口。
那些好单位、国营厂的正式工,哪一个不是香饽饽?
要么顶替父母,要么有硬关系,要么就是像白松那样赶上招工考试。这些机会,怎么轮得到她?
退一万步说,就算天上掉馅饼,真让她找到门路弄到一个工作名额,比如花钱买,可那钱……
那也肯定是紧着儿子萧知栋。
小栋眼看就要高中毕业了,正是需要安排工作的时候。可就算小栋成功进了厂,一个刚进厂的小年轻,也只有住集体宿舍的资格。
想分到住房?那得熬年头,评先进,排队等分配,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
想来想去,仿佛怎么走都是一个死胡同。
现实的枷锁一道道捆上来,勒得赵云几乎要窒息。
刚才因为女儿邀请去东北而升起的那点期盼和轻松,瞬间被沉重的现实压得粉碎。
她的脚步不知不觉变得沉重起来。
萧知栋看着母亲突然沉默下去,脸色也变得灰败,眼里那点光亮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和愁苦。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可能说错话了,勾起了老妈的心事。
他顿时慌了,又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只能笨拙地唤了一声:“妈……”
赵云回过神,看到儿子担忧的眼神,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只是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胸口的郁结都压下去,抬手拍了拍儿子的胳膊:“没事。走吧,快到家了。”
母子俩沉默地走完了最后一段路。
快到钢厂家属院那个熟悉的胡同口时,赵云停下脚步,转向萧知栋,神情无比严肃,压低声音叮嘱,
“小栋,听着。你姐让我们过去东北那事,回去后,一个字都不许提!跟谁都不能说,尤其是白家那父子仨。妈……妈得好好想想。你要是敢说漏嘴,”
她眯了眯眼,做出一个“手刀”的姿势,“我就像拍黄瓜一样拍扁你,听见没有?”
萧知栋看着老妈瞬间恢复“凶悍”的表情,虽然知道她是色厉内荏,但还是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连连点头:“听见了听见了!我保证不说!打死也不说!”
他心里却悄悄松了口气。老妈这样子,虽然凶,但至少有了点精神,不像刚才那样死气沉沉了。
而且,“得好好想想”,那就说明这事还有戏!不是一口回绝!
赵云又瞪了他一眼,这才转身,脚步重新变得“虎虎生风”,朝着自家小院走去。
只是那背影,在午后的光影里,终究是透出了一丝挥之不去的沉重和孤单。
刚走到院门口附近,就看见隔壁的王婶正端着个簸箕,倚在自家门框上,在挑拣着豆子,眼睛却时不时瞟向白家这边。
看见赵云母子回来,她脸上立刻堆起那种惯有的、带着打探意味的笑容,张嘴似乎就想说点什么风凉话或者打听点消息。
若是往常,赵云或许还会停下来,不咸不淡地应付两句,维持着表面那点邻里情分。
可今天,她心里揣着事,烦闷得很,实在没心情也没精力去应付这些闲言碎语。
她目不斜视,仿佛根本没看见王婶这个人,也没听见她那声故意拔高的“哟,白家嫂子回来啦?”,
脚步半点没停,径直推开自家院门,走了进去,又“哐当”一声把门关得严严实实。
被彻底无视的王婶僵在门口,脸上的笑容挂不住了,讪讪地收回伸出去的脖子,对着白家紧闭的院门,从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
她得赶紧去找她的老姐妹说道说道,这赵云,今天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脸拉得老长,目中无人,指定是白江河听进她的话了!
赵云把买回来的东西归置好,走到水缸边舀水洗手。冰凉的水滑过手指,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一瞬。
她抬起头,看着这个她操持了多年、每一寸都熟悉无比的小院,眼神复杂。
离开?前路茫茫,枷锁重重。
留下?心结难解,纷争不断。
第224章 各有心思
萧知栋正是坐不住的年纪,回到家不久,心已经又开始往外飞了。
没过一会儿,隔壁院子的墙头上冒出个脑袋,是常跟萧知栋一块玩的小名叫铁蛋的少年,他压着嗓子喊:“栋子!栋子!出来!东头老仓库那边麻雀窝掏着了!去不去?烤麻雀!”
“去!等着!” 萧知栋眼睛顿时一亮,哪里还忍得住,转身就要往外冲。
这个时候,麻雀还顶着“四害之一”的名头,他们这些半大小子成群结队去掏鸟窝、打麻雀,也是“为民除害”了。
偶尔逮到一两只肥的,偷偷摸摸烤了解馋,那可是难得的荤腥!这年头,谁家饭桌上能见点肉星儿都不容易。
“你给我站住!” 萧母在灶屋那边听见动静,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锅铲,“又野哪儿去?饭不吃了?”
“妈,我跟铁蛋他们去东头老仓库那边,不远!饭好了我就回来了!” 萧知栋一边说一边已经飞快地挪到了院门口。
“注意安全!别往太偏僻的地方钻!尤其是水边,听见没?” 萧母知道拦不住,只能高声叮嘱。
这年纪的男孩,就像撒手的鹰,不玩到天黑肚子咕咕叫是不会着家的。
“知道啦!” 萧知栋回头大声应了一句,人已经像颗小炮弹似的窜了出去,转眼就没影了。
似乎那些刚刚冒头的、关于家庭和未来的伤感忧愁,都被“掏麻雀、烤麻雀”这桩极具吸引力的“大事”给冲得无影无踪。
少年人的快乐和烦恼,有时候就是这么简单直接,一阵风就能吹散。
看着儿子欢脱跑远的背影,萧母站在灶屋门口,怔了片刻。
阳光刺眼,她眯了眯眼,转身回到昏暗的灶台边。生火,洗菜。动作机械而熟练,可心思却也早就飘远了。
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灶膛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和锅里水将开未开的咕嘟声。这份寂静,反而让她脑子里那些纷乱的念头更加清晰起来。
儿子小栋刚才在路上,说起女儿是“在白家装乖”时那无心却锥心的话语……
还有白江河最近越来越明显的偏袒,白松理直气壮的索取,白杨压抑的不满……
一桩桩,一件件,像走马灯似的在她眼前转。
她手里切着咸菜,刀起刀落,砧板发出笃笃的闷响,却切不断心头的乱麻。
这些年,她像个陀螺一样在这个家里转,照顾大的,拉扯小的,操持里外,
总想着勤快点,多付出点,就能把这个“组合”起来的家黏合得更紧些,让孩子们都能有口安稳饭吃,有个遮风挡雨的地儿。她以为自己够坚韧,够能干。
可现在回头一看,她或许勉强维持住了这个家的“完整”表象,却好像……把自己的一双儿女给弄“丢”了。
心里那股酸楚,像陈年的老醋,慢慢从胃里泛上来,呛得她眼眶发热。
她吸了吸鼻子,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湿意逼回去。
哭有什么用?这个世道,眼泪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她就这么一边机械地忙活着,一边心神不宁地胡思乱想。时间在柴火明灭和思绪翻腾中悄然流逝。
直到窗外传来邻居们下班归来、在公共水龙头前接水洗菜的嘈杂声、说笑声,还有孩子们追逐打闹的喧哗,萧母才猛地回过神来。
她深吸一口气,甩甩头,仿佛要把那些软弱的情绪都甩掉。
脸上重新换上那副惯常的、带着点风风火火劲头的表情,手脚麻利地继续准备一家人的晚饭。
咸菜炒一炒,海带结煮个汤,再把中午剩的玉米面饼子热一热。
这年头的条件有限,大伙都是能填饱肚子就行。
白江河今天回来得比平时晚。他推着自行车进院子的时候,脸色就不太好看,眉头拧着,嘴唇抿得紧紧的。
他把自行车往墙边一靠,也没像往常一样跟灶屋忙活的赵云打声招呼,反而径直进了堂屋,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掏出烟袋,闷头点上了。
那股低气压,连后面回来的白松、白杨,以及玩得一身灰、脸蛋红扑扑的萧知栋都感觉到了。
因为大伙都知道白松快要成为副食品商店主任的女婿,所以大伙也都乐意跟他说几句好话。
所以白松今天在厂里被人捧了几句,本来心情很是不错,但一进家门看到父亲那张拉得老长的“驴脸”,心里打了个突突,
暗暗猜测是不是他娶媳妇的彩礼钱筹得不顺利,脸上的得意收敛了些,默默找了个凳子坐下。
白杨则是心里冷哼,看来老头子在外面没讨到好,这脸色,八成是又碰钉子了。他自顾自倒了碗凉白开,咕咚咕咚灌下去。
萧知栋最机灵,一看气氛不对,立马缩了缩脖子,溜到院子里假装洗手去了。
就在这诡异的安静中,灶屋里传来萧母拔高了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耐烦:“萧知栋!萧知栋你个死孩子!玩野了是吧?要吃饭了都不知道搭把手!
碗筷长腿了自己能跑到桌上去?我白养你这么大了!是手断了还是脚瘸了?要不要老娘把饭嚼碎了喂到你嘴里啊?!”
这骂声又脆又响,穿透力极强,瞬间打破了堂屋的沉闷。
白松和白杨都是一愣,下意识地看向声音来源的方向。
自打白微微出嫁、萧知念下乡后,家里的杂事基本都是赵云一个人包揽了,平时实在忙不过来萧母也只是叫萧知栋搭把手。
萧母平日里对外是比较厉害,但是对内一般还是比较温和的,很少听见她这么不客气地训人,而且话还说得这么……难听。
白杨心里立刻不舒服起来,感觉这话怎么听都像是在指桑骂槐。
他撇撇嘴,看看确实空荡荡的饭桌,最终还是站起身,朝灶屋走去,闷声道:“妈,我来端菜。”
萧知栋也被骂得一激灵,赶紧从院子里蹿进来,跑去拿碗筷。
只有白松,屁股像是焊在了凳子上,纹丝不动。他觉得浑身别扭。
端碗摆筷,那不都是女人干的活吗?
他现在可是副食品商店主任的未来女婿,在厂里走路腰杆都挺直了几分,回到家还要被个后妈指使着干这种“女人活”?
多跌份!
他装作没听见,低头摆弄着自己的手指头。
饭菜很快上了桌。
一碟咸菜,一小锅海带汤,还有玉米饼子。虽然跟丰盛不搭边,但没人挑剔,能吃饱就不错了。
白江河拿起玉米饼子咬一口,嚼吧嚼吧两下,眼睛盯着桌上的咸菜碟子,声音有些沙哑地开口:“松子。”
白松立刻抬头:“爸?”
“今天,我去了你大伯家,又借了点。” 白江河顿了顿,像是在咀嚼嘴里的饼子,又像是在斟酌用词,“加上我之前在厂里借的,你娶媳妇的钱……算是凑齐了。”
这话一落,饭桌上几人的反应各不相同。
白松脸上瞬间迸发出光彩,之前的别扭一扫而空,腰板都不自觉地挺直了,连声道:“太好了!爸!我就知道您有办法!”
白杨夹咸菜的筷子停在半空中,嘴角扯出一丝几不可查的冷笑,心里想:凑齐了?怕是又欠了一屁股新债吧?以后这债谁还?还不是这个家一起还?说不定还得算上他那一份。
萧知栋则是事不关己,埋头苦吃,只想快点吃完溜出去。
萧母盛汤的手稳当当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没听见。
白江河没理会白松的兴奋,继续用那种没什么起伏的语调说:“你之前提过,安排我们一家,跟你老丈人那边,正式见个面,吃顿饭。这是个什么章程?你老丈人那边,有什么说法没有?”
白松立刻放下碗,正色道:“有!芊芊早跟我提了!说等咱们家这边准备得差不多了,就两家人坐下来正式见个面,把婚期啊、具体的流程啊都定一定。
这也是他们家的意思,显得郑重。我明天就去跟芊芊说,咱家彩礼准备好了,让她跟她爸妈商量个时间我们两家人正式吃个饭!”
“嗯。” 白江河点点头,没再多说,只是又强调了一句,“到时候,该有的礼数不能少,别让人家觉得我们不懂规矩,怠慢了。”
“爸,您放心!包在我身上!” 白松拍着胸脯保证,脸上的喜色掩都掩不住,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风光迎娶主任千金、在厂里更上一层楼的美好未来。
饭桌上再次陷入了沉默,只剩下咀嚼和碗筷碰撞的细微声响。
这沉默却与之前的压抑不同,白松是兴奋得顾不上说话,白江河是因为欠下巨额债务而心事重重,白杨是憋着火,萧知栋是忙着吃,萧母……则像是一个置身事外的观众。
晚饭后,萧母收拾碗筷去洗。白松迫不及待地出门去了。白杨碗一推,也起身回了自己屋,把门关得有点响。而萧知栋也早就溜没影了。
白江河抽完一袋烟,看着萧母在昏暗的灯光下,动作利落地擦桌子,扫地,又把下午收回来、叠好的衣服一件件分好。
屋里很安静,只有萧母偶尔抖开衣服的窸窣声。
两人之间的气氛依旧古怪,说冷战吧,没吵过架;说正常吧,又几乎没什么交流,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刻意的疏离和压抑。
白江河清了清嗓子,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才对着萧母的背影开口,声音不高,但足以让萧母听清楚:“赵云。”
萧母手没停,淡淡地“嗯”了一声。
“等松子那边,跟他老丈人家把见面的日子定下来……” 白江河顿了顿,“到时候,你跟我们一块去。”
萧母手上的动作停住了。她转过身,面对着白江河。
昏黄的煤油灯光下,她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影里,看不清具体表情,只有一双眼睛,平静无波地看着他。
她自然明白这个要求。按照礼节,她是白松法律上的继母,是白家的女主人。
这种正式的两家会面,商议婚事,她如果不出席,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会让白家丢脸,也会让对方觉得不被尊重。
这是她在这个位置上,逃不掉的责任和义务。
她看着白江河那张带着疲惫和某种强硬神色的脸,心里掠过无数念头,最终,都化为了嘴边一个简短的、听不出情绪的:
“成。”
说完,她转回身,继续叠她的衣服,没再开口。
白江河听见萧母的回答,似乎松了口气,又似乎更添了烦躁。
他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比如说一下这几天他借钱的不易,或者商量一下到时候该穿什么说什么,
但看着赵云那副明显不愿多谈的背影,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起身出了堂屋,又蹲到院子里抽烟去了。
第225章 偷鸡不成蚀把米
萧知念慢悠悠地骑着自行车回到胜利村时,日头已经西斜,天边铺满了绚烂的晚霞,将田野和村舍都染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红色。
村口那棵老槐树下,空无一人,只有归巢的鸟儿在枝头叽叽喳喳。
她心情不错,虽然一天奔波,摔了一跤,还经历了一场惊心动魄的抓捕,但结果圆满,心里有种做了好事的兴奋。
车轮碾过土路,发出舒缓的沙沙声。
远远地,她看见前方有个熟悉的高大身影,正背着背篓,不紧不慢地走着。
是祁曜。
看方向他应该是刚从镇上或者山里回来。
这个时间点,地里干活的人大多已经收工回家做饭了,这时村口这条路上静悄悄的,触目所及只有他们两人。
一个促狭的念头突然冒了出来。
萧知念眼睛一转,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她放轻了蹬车的力道,尽量让自行车不发出声音地骑到祁曜身后,打算伸出空着的左手,快速拍一下他的肩膀,然后在他回头之前加速冲过去,吓他一跳!
嗯,计划很“完美”。
可正当她小心翼翼地松开一只握着车把的手,屏住呼吸,指尖快要碰到祁曜那件洗得有些掉色的外套肩部时——
像是背后长了眼睛,祁曜毫无征兆地,突然转过了头!
四目相对。
萧知念:“!!!”
她完全没料到他会突然回头,做“坏事”被当场抓包,心里一惊,手上动作就僵住了。
更要命的是,她正单手控车!这村口的土路本来就不平坦,一个小坑或者一颗大点的石子都能让车子失衡。
就在她愣神的这一刹那,自行车前轮碾过一块凸起的土疙瘩,车把猛地一歪,整辆车不受控制地朝着路边的沟渠方向斜冲过去!
“啊呀!” 萧知念吓得低呼一声,手忙脚乱地赶紧把另一只手也握回车把,两只手拼命想要稳住方向。
但车子倾斜的势头已成,眼看就要连人带车摔进路边的浅沟里!
电光石火间,一双骨节分明、沉稳有力的大手从旁伸出,一把牢牢抓住了自行车的后座支架!
他反应极快,在萧知念车子失控的瞬间就有动作了。
抓住后座的同时,他脚下站稳,手臂发力,硬生生将已经倾斜的自行车给拉了回来,稳稳地停在了路上。
萧知念惊魂未定,两只手紧紧攥着车把,手心因为刚才的紧张和后怕,瞬间沁出了一层冷汗,凉飕飕的。
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狂跳,像要蹦出来一样。
她扶着车把,慢慢从车上下来,脚踩在实地上,才觉得腿有点发软。
天哪,差点就在祁曜面前表演一个“倒栽葱”或者“人车分离”了!
那场面,想想都尴尬得能用脚趾抠出三室一厅!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不,是蚀了一把大大的米!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布鞋尖,脸上火辣辣的,连头发丝仿佛都透着浓浓的懊恼和蔫巴气息。
太丢人了!太蠢了!
祁曜松开车后座,看着眼前这个脑袋几乎要垂到胸口、耳根却明显泛红的小姑娘,心里那点因为她冒失举动而升起的气恼,瞬间被一种无奈又好笑的感觉取代。
还以为她天不怕地不怕呢,原来也有这么……笨拙可爱的时候。
他原本想开口说她两句,这么大人了还玩这种把戏,多危险。
但看她这副恨不得挖个地洞钻进去的模样,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心也跟着软了下来。
他清了清嗓子,刻意放缓了语气,主动岔开了这个让她尴尬的话题:“我……今天运气不错,在山上弄到了野鸡。”
萧知念耳朵动了动,没抬头。
祁曜继续用那种平静的、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的语调说:“中午的时候就收拾干净炖上了,估摸着现在汤应该好了。还放了点山里采的菌子,味道应该还行。”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她毛茸茸的发顶,邀请道:“要不要……一块吃点?就当……给你刚刚……嗯,压压惊?”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有些含糊,但意思到了。
鸡汤!
萧知念的注意力瞬间被这两个字拽走了!
不提还好,一提,她才感觉到自己的肚子空空如也,正发出不满的“咕咕”声。
能不饿吗?她整个下午几乎一直在奔波,体力消耗巨大,又经历了抓人贩子那种精神高度紧张的事情,能量早就告罄了。
美食当前,尴尬都要靠边站!
更何况,只要自己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她立刻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刚才的蔫巴样一扫而空,小鸡啄米似的点头:“要去要去!鸡汤怎么能错过呢!祁曜,你真是太……太贤惠了!”
祁曜自动忽略了她对自己后面“贤惠”的形容,看着她瞬间恢复活力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淡淡的笑意,面上却依旧平静:“那走吧。”
“走!” 萧知念推着自行车,和他并肩朝着村里走去。为了掩饰刚才的尴尬,她故意走得稍微快半步。
祁曜也不戳破,只是默默跟在她身侧后方一步远,保持着一种既不会太疏远、又不会在外人看来两人太过亲密的距离。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偶尔交汇在一起。
一路无话。
萧知念是还有点不好意思,不知道说啥。祁曜是本来话就少。这种沉默却并不让人觉得难受,反而有种奇怪的融洽。
然而,这安静的氛围并没持续太久。
两人刚拐过一个弯,快要走到祁曜那间位于知青点边缘的小屋时,萧知念眼尖,猛地瞥见知青点后面的那堵矮围墙下,有两个人影挨得极近。
按照这年头男女交往普遍保持距离的社会风气来说,那两人的站位,已经超出了“正常同志关系”的范畴,透着一股非比寻常的亲近,甚至……暧昧。
有八卦!
萧知念精神都随之一振,刚才那点尴尬瞬间飞到了九霄云外。
她反应极快,在祁曜还没看清那边情况、可能发出声音惊动那两人之前,她利落地一个转身!
同时,左手闪电般抬起,精准地捂住了祁曜的嘴巴!
右手则用力将他往旁边一推,两人瞬间躲进了旁边的狭窄拐角里。
这个位置选得十分刁钻,正好被一丛茂盛的灌木给挡住了,从他们的角度,可以清晰地看到围墙下那两人的一举一动,但因为角度和障碍物的原因,那边的人却很难发现躲在这里的他们。
祁曜完全没料到萧知念会突然来这么一手。嘴巴被她温软还带着点微凉汗意的手掌捂住,鼻尖萦绕着一丝极淡的、属于她的皂荚清香。
他整个人被她推得后背抵在了冰凉的土墙上,而她为了看清外面,身体微微前倾,几乎半靠在他身前。
这距离……太近了。
祁曜身体瞬间绷紧,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
他垂下眼,看着近在咫尺的、萧知念那因为专注偷看而微微颤动的睫毛,还有她小巧的耳朵,此刻也染上了一层薄红。
他深邃的眼眸里,原本的惊讶很快被一种复杂难辨的情绪取代,那里面似乎有无奈,有纵容,还有宠溺。
他的目光落在她捂着自己嘴的手上,那眼神,带着点无可奈何的笑意。
萧知念全神贯注地盯着围墙那边,竖起耳朵想听清那两人在说什么,完全没注意到身后祁曜近乎凝视的目光和逐渐升温的体温。
直到……她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手心传来的、属于祁曜嘴唇的温热触感,还有他呼出的、轻轻拂过她手心的气息。
像过电一样,那股温热酥麻的感觉从手心直窜到头顶!
萧知念猛地一个激灵,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天!她居然捂了祁曜的嘴!还把他推到了墙上!这姿势……!
她像是被烫到一样,倏地收回手,人也立刻转过身,重新面向围墙方向,只留给祁曜一个有些僵硬的背影和通红的耳根。
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会儿她心里头就像揣了只活的小鹿,砰砰砰撞得她头晕眼花,都快被撞懵了!
刚才那触感……那距离……啊啊啊!
第226章 吃瓜第一线
好在,不远处的两人“给力”地继续着他们的剧情,很快转移了萧知念混乱的思绪,也稍稍缓解了拐角里这微妙到几乎凝滞的气氛。
只见围墙下,是那个在知青点里一直没什么存在感、相貌普通、性格也有些闷的男知青——万传君。
他正从怀里掏出两个鸡蛋,还有一个红薯,小心地递给对面的人。
对面站着的是梁善。
梁善在女知青里算是容貌出挑的,皮肤白,眼睛大,平时带着点城里姑娘的骄矜,心气不低。
此刻,她脸颊微红,眼神有些躲闪,但还是伸手接过了鸡蛋和红薯,低声说了句什么。
万传君似乎很激动,又凑近了些说了几句话。因为角度问题,萧知念并没有看清楚他说的话。
又见梁善轻轻推了他胸口一下,那动作与其说是拒绝,不如说是害羞。
然后,她像是鼓足了勇气,飞快地抬头看了万传君一眼,又迅速低下头,转身,小跑着离开了,身影很快消失在知青点的矮墙后。
留下万传君一个人站在原地,他望着梁善消失的方向,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喜悦、满足和憧憬的笑容,站了好一会儿,才也转身朝着男知青宿舍的方向走去。
在萧知念看来,万传君那眼神,简直可以称得上“深情款款”了。
可是……这组合也太奇怪了吧?萧知念心里嘀咕。
万传君在知青点里几乎是个小透明,家境似乎也很一般。而梁善,心气高是出了名的,之前不是一直明里暗里对宋朝辉表示过好感吗?
怎么宋朝辉一结婚,她选男人的口味就发生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变?毕竟宋朝辉跟万传君也不是一个量级的啊。
还是说……这里面有什么她不知道的隐情?比如,万传君其实有什么“隐藏技能”或者“特殊背景”?
见“主角”都退场了,戏也看完了,萧知念还觉得看得不够过瘾,但也从那种“侦探”状态中脱离出来。
她有些不自在地轻咳两声,率先从灌木丛后走出来,一边走一边试图为自己刚才拉着祁曜“偷看”的行为找个合理的解释:
“嗯……那个,我们刚刚那样,是不对的。” 她一本正经地说,眼神却飘忽不定,
“但是呢,我们也是为了不打扰人家谈对象,对吧?你想啊,人家好不容易有机会私下说说话,我们要是大摇大摆地走过去,那多尴尬,多煞风景啊!我们这是……成人之美!对,成人之美!”
她越说越觉得自己这“歪理”还挺有道理的,小嘴继续叭叭,试图把刚刚“看八卦”上升到“道德高度”上去。
祁曜跟在她身后走出来,听着她这漏洞百出、强词夺理的“诡辩”,再看看她明明心虚却偏要装出一副义正辞严的小模样,终于没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
那笑声清朗,带着胸腔微微的震动,在渐渐暗下来的天色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好听。
萧知念:“……”
她的脸更热了。这家伙!笑什么笑!有什么好笑的!
她脚下一跺,装作没听见他的笑声,脚步却迈得更快了,几乎是小跑着朝他那间小屋冲去。
祁曜看着她近乎落荒而逃的背影,眼里的笑意更深,也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到了祁曜的小屋,虽然两人是对象关系,但是为了不必要都闲话,两人很自觉地把院门和屋门都敞开着。
初夏的傍晚,微风习习,并不冷,祁曜索性就把小方桌搬到了院子里。
祁曜从灶上的瓦罐里盛出两碗鸡汤。
汤色清亮,泛着金黄的油花,里面沉着几块鲜嫩的鸡肉,还有吸饱了汤汁的野生菌子。
浓郁的香气随着热气蒸腾起来,直往人鼻子里钻。
萧知念接过碗,吹了吹热气,小心地喝了一口。
霎时间,鲜美的滋味在舌尖炸开,温暖熨帖的汤汁顺着喉咙滑下,一路暖到胃里,仿佛连这一天的疲惫、惊吓都被这口热汤给抚平了。
“太好喝了!” 萧知念由衷地赞叹,眼睛幸福地眯了起来,“祁曜,你这手艺绝了!比国营饭店的大师傅炖得还好!”
祁曜看着她满足得像只偷到油的小老鼠般的表情,心里也跟着舒坦起来,嘴角微扬:“喜欢就多喝点,锅里还有很多,本来也是为了做的。”
萧知念轻嗯一声以示回应。
美食下肚,气氛也松弛自然了许多。
萧知念这才想起,还没跟祁曜分享今天的“好人好事”呢。
她一边啃着鸡翅膀,一边眉飞色舞地把今天如何识破人贩子伎俩、如何跟踪报警、如何协助公安抓捕的过程,添油加醋(主要是突出自己的机智和勇敢)地跟祁曜说了一遍。
祁曜原本平静地听着,听到她竟然独自跟踪人贩子到窝点附近时,眉头就不由自主地皱了起来。
等听到她还翻墙上房、读唇语、甚至差点参与搏斗时,他的脸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
“……所以说,那个姑娘被成功救出来了!三个坏蛋一个都没跑掉!” 萧知念说完,得意地喝了一大口汤,等着祁曜的夸奖。
谁知,祁曜放下碗,看着她,语气是罕见的严肃:“萧知念同志。”
连名带姓,看来是真有点生气了。萧知念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
“我上次怎么跟你说的?遇事要冷静,先保证自己的安全。你都记到哪里去了?” 祁曜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对方是穷凶极恶的人贩子,你怎么敢一个人跟过去?万一院子里不止那两个人呢?万一他们有刀呢?万一他们有人逃走了,后面找你报复你呢?你有没有想过后果?”
萧知念被他训得有点讪讪,小声辩解:“我……我这不是看那公安同志身手好嘛,而且,我也不能眼睁睁看着那姑娘被拐走啊……多抓一个人贩子,可能就少很多家庭受害……”
“那也要在有能力、确保自身安全的前提下!” 祁曜打断她,看着她有些不服气又有点委屈的样子,终究是狠不下心再说重话。
他叹了口气,抬手,带着点无奈和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担忧,轻轻拍了拍她的头顶。
“下次,不许再这么莽撞了。至少……要记得先跟我说一声。” 最后一句,他说得很轻。
萧知念正沉浸在“被抓包莽撞”的小小郁闷中,突然被拍了脑袋,立刻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炸毛”了,也顾不上刚才那点小委屈了,瞪圆了眼睛抗议:“喂!说话就说话,别动我头发!发型大过天你不知道呀!”
她气鼓鼓地整理着自己被拍歪的辫子,脸颊因为激动和热气而泛着红晕,在夕阳最后的余晖里,生动得不可思议。
祁曜看着她这副模样,先前那点严肃和担忧不知不觉散去了大半,眼底重新染上浅浅的笑意。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拿过她手里空着了的碗,又给她碗里添了勺汤。
“多喝点,补补身体,看你瘦的。” 他淡淡地说,仿佛刚才那个严厉训话的人不是他。
萧知念哼了一声,端起碗,还是没忍住汤的诱惑,小口小口地喝起来。
第227章 表彰
日子就像村口那条小河,看似平缓地流淌了几天。
春耕后的田间管理按部就班,胜利村又恢复了往日的节奏,只是地里的庄稼一日比一日绿得精神,空气里的暖意也一日浓过一日。
这天上午,阳光正好,社员们分散在各自的责任田里除草、施肥,知青们也跟着忙活。
而萧知念照常在后山那一块割猪草,说是割猪草,其实她每天只需要给出去一两颗糖,猪草就被小屁孩们给包圆了,半点不需要操心。
而且她还丝毫没有奴役童工的羞耻感。
她这会正在自己的空间里忙活着呢,虽然空间里的仓库里满满当当的,但是也丝毫不影响她继续栽种收割呀。
就像是富豪也不会嫌弃自己钞票多,也会继续赚钱一样,一个道理。
忽然,村口方向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骚动。
先是隐约听到引擎的轰鸣声,这在只有拖拉机偶尔突突响的村里可不多见。
接着,眼尖的人就看见,尘土飞扬的村道上,竟然开来了一辆……小汽车!
后面还跟着两名穿着制服的公安同志正骑着自行车,呼拉带喘地追在小轿车!
“我的老天爷!小汽车!是小汽车!”
“还有公安!是公安!”
“咋开到咱村来了?出啥大事了?”
在地里干活的村民们顿时炸开了锅,一个个直起腰,踮着脚,伸长了脖子往村口张望。
这年头,谁家能有辆自行车,那就是让人羡慕眼红的富裕户了,更别提这种四个轮子、能坐人的小轿车!
那可是干部、大领导才能坐的!
还有公安来村里了,更是稀奇又带着点让人心慌的意味。
好奇心像野草一样疯长,也顾不上手里的活了。
不知谁带头喊了一声“看看去!”,呼啦啦地,田埂上就涌起一股人潮,男女老少都往村口方向跑去,都想瞧个真切。
一个半大孩子往这边跑得飞快,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喊:“大队长!大队长!公安来了!开着车来的!说是来找萧知青姐姐的!”
正在另一块地里检查麦苗的大队长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的汗瞬间就下来了。
公安?找萧知念?这又是咋了?看着那阵仗,他心里有点发毛。可不能影响村里的名声啊!
另一头的村长自然也看见了,同样听到了“找萧知念”几个字。
他心里也七上八下,萧知念这女娃子平时看着挺机灵懂事的,跟他关系也处得不错,可别真捅了什么马蜂窝吧?
他急得连卷到膝盖的裤腿都忘了放下,深一脚浅一脚地就朝着停在村口的小车那边奔去。
村里的土路窄,坑洼不平,小车开不进来,只能停在村口那片相对平坦的空地上。
等赵有田和赵建国气喘吁吁地跑到跟前,车子旁边已经站了好些人。
除了两名身穿笔挺警服、头戴大檐帽的公安,还有一个穿着碎花连衣裙、梳着两条乌黑大辫子、长相秀气的年轻姑娘,不知是害羞还是害怕地别过脸站在一边。
最引人注目的是姑娘旁边那位中年男人,约莫五十岁上下,穿着崭新的深灰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脚上的黑皮鞋擦得锃亮,在阳光下反着光。
他背着手站在那里,神色温和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
这派头,这行头,还有旁边那辆小汽车,不用问,肯定是位了不得的领导干部!
越来越多的村民围拢过来,里三层外三层,把村口堵了个水泄不通。
嗡嗡的议论声越来越大,所有人脸上都写满了好奇、猜测,还有一丝不安。
陈明远和李安看着这阵势,嘴角都有些抽搐。
知道的他们是来送锦旗表彰的,不知道的,看这两老头(村长和大队长)在前面狂奔,后面黑压压跟着一群拿着锄头扁担的村民,还以为是来打群架或者抓什么要犯的呢!
陈明远定了定神,上前一步,对着跑得满头大汗的老头开口道:“请问,哪位是村里的负责人?我们是镇上公安局的。”
村长连忙抹了把汗,挺了挺胸脯:“我,我是胜利村的村长,赵有田。这位是我们大队长。公安同志,你们这……找萧知青,萧知念同志,她是……犯了什么事吗?” 他问得小心翼翼,心都跟着提到了嗓子眼。
他这一问,仿佛点燃了火药桶。
围观的村民早就按捺不住了,七嘴八舌地嚷嚷开来:
“我就说嘛!一个女知青,整天没事就往镇上跑,别是惹上什么事了吧?”
“时不时就有包裹送来,指不定是在外面干了什么勾当呢!”
“估计是犯了了不得的大事,没看公安这都找上门了!”
“对啊,看她平时就不安分,老往镇上跑,肯定有问题!”
“会不会被抓去蹲大牢或者吃花生米啊?!”
“完了完了,还白白连累了咱们村的名声哟……”
议论声嘈杂刺耳,说什么的都有。
几个平日里就爱嚼舌根、又有点嫉妒萧知念干着割猪草的轻松活计,又能写稿赚钱的嫂子大娘,更是挤眉弄眼,恶意揣测起来,声音还不小,生怕别人听不见。
一时间,村口乱哄哄的,各种猜疑、担忧、幸灾乐祸的目光交织在一起。
就在这时,人群外围传来一阵清脆的童音:“让一让!让一让!萧姐姐来了!”
众人下意识地分开一条道。
只见萧知念牵着一个叫小铁蛋,正快步走来。
她身后,还跟着七八个大大小小的孩子,有的拖着鼻涕,有的光着脚丫,一个个眼睛瞪得溜圆,脸上全是兴奋和好奇。
他们刚才正在后山玩(或者说,被萧知念用糖“雇佣”着帮忙割猪草),一听铁蛋报信说有公安找萧知念,立马呼啦啦全跟来了。
里面有个小名叫狗剩的五六岁娃娃,心里还想着:奶奶老说公安抓坏蛋,可吓人了,我得看看公安长啥样,是不是三头六臂?
萧知念听到公安来找她时,脸上倒是没什么惊慌,仔细看她脸上是一种了然和隐隐的期待。
看来,送奖励的来了!
陈明远远远看见她被一群孩子簇拥着走来,像个孩子王,不由失笑,这萧知青,倒真是走到哪儿都挺有“人气”。
待萧知念走近,周围的议论声非但没小,反而因为当事人的出现更加喧嚣。
那些刺耳的话,她自然听见了,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
她没去看那些说闲话的人,只是目光平静地看向陈明远和李安,还有他们身边那位气度不凡的中年人和前几天才见过的年轻女同志。
陈明远清了清嗓子,面对乌泱泱的村民,提高了音量,声音洪亮而清晰:
“乡亲们!静一静!大家都误会了!”
他这一嗓子中气十足,带着公安特有的威严,现场顿时安静了不少,所有人都竖起耳朵。
“我们今天来,不是萧知念同志犯了什么事!” 陈明远环视一圈,目光尤其在刚才那几个说怪话的婶子脸上顿了顿,看得她们心虚地低下头,
“恰恰相反!我们是代表镇公安局,来向萧知念同志表示感谢和表彰的!”
“表彰?” 村民们面面相觑,一个女娃子能有什么事让公安局来表彰?!
李安接着上前一步,同样大声说道:“前几天,萧知念同志在镇上,凭借高度的警惕性和敏锐的观察力,识破了一起拐卖妇女的犯罪阴谋!
她不仅及时向我们公安机关报警,更是不顾个人安危,协助我们跟踪嫌疑人,提供了关键线索,并在抓捕过程中发挥了重要作用!
正是由于她的勇敢和机智,我们成功抓获了三名犯罪嫌疑人,解救了一名被拐女青年!”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激昂:“而且,在后续的审讯深挖中,根据那几名嫌疑人的供述,我们又顺藤摸瓜,连续端掉了另外三个隐藏在别处的拐卖窝点,解救了更多受害者!
萧知念同志的行为,不仅仅是见义勇为,更是为社会铲除了一大毒瘤,保护了无数家庭!她的功劳,值得更大的褒奖!”
陈明远接过话头,郑重宣布:“因此,经上级研究决定,今天,我们特来为萧知念同志送上锦旗跟奖状,以及颁发‘见义勇为先进个人’奖金和奖品!以表彰她的杰出贡献和高尚品德!”
话音落下,全场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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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8章 工作名额
刚才还恶意揣测、说得唾沫横飞的几个婶子,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像是被人当众扇了几个耳光,火辣辣的疼,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其他村民也反应过来,原来不是坏事,是天大的好事!人家公安是来送荣誉的!
“我的天!端了三个窝点?”
“这萧知青……立了大功啊!”
“刚才谁瞎咧咧来着?打脸了吧?”
“了不得!真了不得!”
惊叹声、赞扬声、议论声再次响起,但这回的气氛完全变了,充满了敬佩和羡慕。
萧知念在众人瞩目下,走上前。陈明远从随行的公安同志手中,接过一面鲜红的锦旗,双手展开。
红绒底,金色大字在阳光下耀眼夺目:“智勇双全铲邪恶,巾帼英姿护平安”——红旗镇公安局暨红旗镇人民政府敬赠。
紧接着,李安又递过来一个印着大红“奖”字的崭新搪瓷脸盆,一个军绿色、结实耐用的军用水壶,还有一个牛皮纸信封,不用猜,里面肯定是奖金。
萧知念笑意盈盈,一一接过,手里瞬间沉甸甸的。
脸盆和水壶是这年代实打实的好东西,耐用又体面。
她转身,很自然地把这些东西先塞给了旁边激动得脸蛋通红的林丽抱着。
就在这时,那个一直站在副厂长身边、穿着碎花连衣裙的年轻姑娘,忽然上前几步,走到萧知念面前,眼睛红红的,带着哭腔,对着萧知念,深深地、标准地鞠了一躬。
“萧知念同志……谢谢你!谢谢你救了我!” 姑娘抬起头,泪水已经滚落下来,“那天在公安局,我吓傻了,等我缓过来想好好谢谢你的时候,你已经走了……我心里一直过意不去……”
萧知念这才看清,这姑娘正是那天被救出来的王秀娟。
几天不见,她气色好了很多,虽然这会眼睛还有些红,但没了那日的惊恐绝望,多了劫后余生的感激。
这时,那位中山装笔挺的中年男人也走了过来,他目光温和地看着萧知念,温声开口道,
“萧知念同志,你好。我是王秀娟的父亲,王振华,是镇上棉纺厂的副厂长。非常感谢你,救了我的女儿,救了我们全家。” 他的声音沉稳有力,带着真诚的谢意。
棉纺厂的副厂长!围观的村民又是一阵低呼。那可是镇上数一数二的大厂,副厂长可是他们平日里想要接触都接触不到的了不得的大干部!
王振华对旁边的司机示意了一下,司机立刻从车里搬出两个用结实麻绳捆扎好的、鼓鼓囊囊的大包裹。
王振华接过,亲自递到萧知念面前:“一点心意,不成敬意。主要是些我们厂里产的布料,还有些吃的用的,你千万别推辞。你救了秀娟,就是我们全家的大恩人。”
萧知念看着那两个大包裹,眼睛更亮了几分!她赶紧把怀里抱着的锦旗也往林丽手里一塞,也没有考虑到林丽都快抱不过来了。
她腾出手,一点不客气地接过了那两个沉甸甸的包裹。
好家伙,真不轻!
她脸上的笑容更大了几分,嘴里说着场面话:“王厂长,您太客气了!秀娟同志没事就好,这都是我应该做的,换谁都会帮忙的!”
她这坦荡不扭捏的态度,反而让王振华更高看了一眼。
周围的村民们看着萧知念手里又是锦旗,又是脸盆水壶,还有那两个一看就分量十足的大包裹,再想想那信封里的奖金……
眼里的羡慕都快化成实质的酸水流出来了。
这可真是名利双收啊!人比人,气死人!
村长赵有田这会可算彻底放心了,脸上笑成了一朵菊花,赶紧上前热络道:“哎呀!原来是这样!好事!大好事!两位公安同志,王厂长,还有这位女同志,一路辛苦了!快!快到我们村支部喝口水,休息休息!萧知青,你也一起来!”
他热情地招呼着,一行人就在村民们的簇拥和围观下,浩浩荡荡地往村支部走去。
到了村支部简陋的办公室,村长和大队长手忙脚乱地倒水,用的是最好的搪瓷缸子,招呼贵客坐下。
王振华倒是没什么架子,很随和地跟两位村干部聊了几句,问了问村里的生产情况。
寒暄过后,王振华看向坐在一旁的萧知念,沉吟了一下,开口说道:“萧知念同志,除了这些谢礼,公安局以及我们棉纺厂,还想对你表示一点实质性的感谢。”
他顿了顿,抛出了一个让在场所有人都震惊的消息:“我们棉纺厂,最近正好有一个招工名额,是纺织车间的正式工。虽然工作辛苦些,但待遇和福利在镇上算不错的。这个工作名额给你。”
“嗡——!”
这话一出,不光萧知念愣了,村长、大队长,还有门口挤着看热闹的村民、知青们,全都惊呆了!
正式工!棉纺厂的正式工!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城镇户口,意味着每月固定的工资和粮票油票,意味着铁饭碗,意味着彻底脱离农村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生活!
这是多少知青梦寐以求、打破头都抢不到的机会!
门口瞬间炸开了锅!
“正式工!我的老天爷!”
“萧知青这下可一步登天了!”
“她命也太好了吧!”
“羡慕死了!”
“就是救了个小姑娘就有这泼天的好运气。要是我,我也救!”
无数道炙热的目光死死钉在萧知念身上,有羡慕,有嫉妒,有难以置信,也有等着看她如何选择的急切。
萧知念的心也怦怦跳了几下。
这个回报,确实超出了她的预期。
一个正式工作名额,在这个年代,堪称一份厚重的大礼。
如果她还是刚穿越来时一无所有的状态,或许会欣喜若狂。
但是……她现在不是。
她有空间,有稿费收入,有和徐涛的生意,未来还有高考的计划。
棉纺厂车间女工,两班倒,机器轰鸣,纪律严格,哪有她在胜利村“打猪草”(实际是摸鱼躲懒)、写文章、暗地里做生意来得自由惬意?
这苦,她不想吃。
不过,这个名额本身,价值巨大。她肯定不会傻到拒绝。
放在大腿上的手指轻轻点了两下,她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她抬起头,脸上露出感激又有些为难的笑容,看向两位公安,还有王振华:“真的太感谢公安局还有棉纺厂的厚爱了!”
她话锋一转,声音轻了些,带着点“懂事”和“为他人着想”的意味:
“不过,我有个不情之请。我下乡时间还不算太长,对农村、对胜利村也很有感情,赵村长和大队长,还有乡亲们对我也都很照顾。
最近春耕刚过,田里还有不少活计,队里也正缺人手……我要是这么快就走了,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您看……这个名额,能不能暂时保留?
或者,由村里来安排一个更合适、更需要这个机会的同志先去?毕竟,这也是为咱们公社、为集体做贡献。”
她这话说得漂亮极了!
既表达了对王振华感谢的领受,又显得自己不忘本、有集体荣誉感,还把决定权巧妙地递给了村里,这样自己既不得罪人,自己得了实惠,还卖了人情。
王振华有些意外地看了萧知念一眼,没想到这姑娘如此通透,不贪眼前利益,还考虑得这么周全。
他沉吟片刻,点了点头:“萧知念同志觉悟很高啊。既然你这样想,那这个名额就先记下。具体怎么安排,你们村里可以商量一下,到时候跟厂里办手续就行。当然,如果你以后改变主意,随时可以来。”
他这话,既给了萧知念台阶,也把最终的决定权留给了她,还顺水推舟给了村里一个大人情。
村长和大队长一听,简直喜出望外!
这等于棉纺厂给了胜利村一个宝贵的工作机会!
虽然是打着萧知念的名头,但具体给谁,村里就有了操作的余地!这不仅能解决一个知青或者村里青年的出路问题,更是他赵有田工作能力的体现!
“哎呀!王厂长!太感谢了!太支持我们工作了!” 赵有田激动得直搓手,“萧知青也是好样的!顾全大局!你放心,村里一定把这事办好,不辜负领导和你的一片心!”
门外的村民们更是议论疯了。
这萧知念,不仅自己得了天大的好处,还顺手给村里捞了这么大一个便宜!
这脑子,这为人,不服不行啊!
萧知念看着村长感激的眼神,听着门外那些已然变调的议论,心里微微一笑。
这个烫手又珍贵的“工作名额”,就这样,被她以一种最体面、最有利的方式,暂时接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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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9章 贵重的礼物
送行的队伍一直跟到了村口。
陈明远和李安骑上了来时骑的自行车,王振华副厂长和王秀娟坐进了小轿车。
车子发动前,王秀娟还特意摇下车窗,探出头来,紧紧拉着萧知念的手:“萧姐姐,你一定要记得,得空了来镇上棉纺厂找我玩!我一般都在厂办公室那边,很好找的!”
萧知念能感觉到她的真诚,笑着点头应承:“好,一定去。你自己也多注意,以后出门留个心眼。”
王秀娟用力点头,这才不舍地松开手。
小轿车和自行车离开了,扬起一阵尘土。
不少村民还没散去,尤其是孩子们,围着车子留下的辙印叽叽喳喳,甚至有胆大的还追着车子跑了一段。
回来时还感叹一句:“车子开得真快呀!”
车上,王振华转头对女儿说:“娟子,这个萧知念同志,不错。”
王秀娟还沉浸在离别的情绪里,闻言看向父亲。
“大大方方,不扭捏作态,该拿的时候不虚伪推辞,该退让的时候也懂分寸。话也说得好听,做事也漂亮。” 王振华缓缓评价着,语气里带着欣赏,
“更难得的是那份机警和胆识,还有那股子正气。这样的人,年纪轻轻,不容易。”
他看向女儿,目光变得温和而深沉:“你以后,可以多跟她走动走动,学学人家的长处。以前家里把你保护得太好,养得太单纯,不知人心险恶,不然也不会有这一遭……
吃一堑长一智,以后交朋友,眼睛要亮。像萧知念这样的,能处。”
王秀娟听着父亲的话,想起萧知念救她时的果断和刚才面对荣誉嘉奖时的坦然,重重点头,脸上露出笑容:“嗯!爸,我知道。我也喜欢萧姐姐,感觉她跟别人不一样。但是我不又说不出来是哪里不一样。”
***
村口这边,随着小车的消失,热闹渐渐散去,村长赵有田和大队长王铁柱看着萧知念,脸上堆满了笑,眼神里却还有千言万语,欲言又止。
对于那个棉纺厂的那个正式工名额,大队长跟村长很明显都有想法。
萧知念装作没有看见,冲两位村干部笑了笑,说了句“村长,大队长,这都要刀晌午了,我就先回去了”,就转身,脚步轻快地朝自己那间知青小屋走去。
笑话!她现在哪有空跟他们在那里扯皮?她得赶紧回去,好好看看再公安局给的锦旗!
奖金到底有多少?她得数数!
这可是凭自己本事赚来的!
还有王副厂长送的那两个大包裹,沉甸甸的,里面到底装了啥好东西?
光是想想,她心里就像揣了个欢快的小鼓,咚咚敲着。
刚走到自己屋前,她就看见门口已经等着三个人了。
林丽自然在,怀里还抱着刚才萧知念塞给她的锦旗、脸盆等物,脸上激动未退。
陈小凤也在,在她脚边还放着那两个大包裹呢,平时就是大大咧咧的性子,此刻看着萧知念,眼睛亮得吓人,满是崇拜。
还有一位,是江曼卿,她肚子许是因为穿着衣服宽松的原因,丝毫看不出她是个孕妇,她脸上带着笑意,显然也是被刚才的动静吸引过来的。
“哟,辛苦各位帮我拿东西啦?” 萧知念的俏皮道,掏出钥匙开门。
林丽抱着东西跟进来,小心翼翼地先把锦旗展开,铺在萧知念的炕上,“快看看,这锦旗颜色就鲜亮!字也气派!”
陈小凤也挤进来,不住地点头:“知念,你太厉害了!快跟我们说说,那天到底怎么回事?公安同志说得我们都心惊肉跳的!”
江曼卿慢慢走进来,也笑道:“是啊,简短听几句就已经感觉惊心动魄的,你快展开说说!”
小屋一下子热闹起来。萧知念看着她们仨好奇又兴奋的样子,也不卖关子。
她把东西简单归置了一下,清了清嗓子,开始把那天的事情,添油加醋、绘声绘色地讲了一遍。
整个重点突出了自己如何“机智”地察觉老太太不对劲,如何“冷静”地跟踪报警,如何“勇敢”地协助公安,以及如何“幸运”地正好救了王秀娟。
故事经过她一番艺术加工,情节更加跌宕起伏,险象环生,把她自己描绘得既有诸葛亮的智谋,又有赵子龙的胆气,听得三位女知青一愣一愣的,时而捂嘴惊呼,时而拍手称快。
“我的天,念念,你也太大胆了!” 林丽后怕地拍胸口。
“萧知念同志,你真是这个!”陈小凤很郑重地站起来,握着萧知念的手,另一只手比着大拇指,满脸崇拜。
“真是万幸,没出事。”江曼卿也感慨,“不过知念,下次可别这么冒险了。”
萧知念收获了满满的崇拜和关切,心里那点小小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满足。
她摆摆手,一副“这没什么”的豪迈样子:“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嘛!”
满足了大家的好奇心,又闲聊了一会儿,林丽她们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送走她们,关上门,小屋终于恢复了安静。萧知念这才有时间,好好清点自己的“战利品”。
她先拿起那面崭新的锦旗。红丝绒的底子,触手细腻,金色的丝线绣成的字迹挺拔有力:“智勇双全铲邪恶,巾帼英姿护平安”。
落款是“红旗镇公安局、红旗镇人民政府”,她满意地点点头,不错,挂起来肯定更气派。
接着是奖状,大红的硬壳纸,上面用毛笔字工整地写着表彰词,盖着鲜红的公章。她仔细看了一遍,小心地收好。
然后是奖品。那个印着硕大红色“奖”字的搪瓷脸盆,白底红字,颜色鲜亮。
在萧知念这个穿越者的审美看来,实在有点……土得掉渣。
但她也明白,在这个物资匮乏、色彩单调的年代,这么个大红奖字的盆,可是顶顶好的东西,结实耐用,还是荣誉的象征,感觉以后拿这个出去洗脸都倍儿有面子。
那个军绿色的便携式水壶更是实用,铝制壶身,军绿色帆布背带,出门干活带着方便又体面,在外面也是难买得很,确实是稀罕物。
她拿起那个牛皮纸信封,捏了捏,不厚。
打开,抽出里面的东西。是五张崭新挺括的“大团结”——五十元整。
“嚯!” 萧知念嘴角翘起。
还有之前几次稿费,以及空间里徐涛那边赚到的……她的小金库越发充实了。
她美滋滋地把钱收好,放进空间里。
重头戏是王副厂长送的那两个大包裹。她解开结实的麻绳,打开第一个。
里面东西塞得满满当当,琳琅满目。
最上面是两罐麦乳精。下面是几包用油纸包好的红糖,还有好些罐头——牛肉罐头、黄桃罐头、橘子罐头,每一种都好几瓶。
这些在这个年代都是高级货,一般人家根本舍不得买。旁边还有几包用点心纸包着的糕点,闻着就有甜香。
又打开另外一个包裹,里面满满当当都是布料,怪不得这个包裹那么沉。
粗略看了一下,有一块是红底带着细碎小白花的棉布,颜色鲜艳;另一块是嫩黄色的的确良布料,颜色娇嫩清爽。这两种颜色和质地的布料,在供销社都是抢手货,通常要凭票还不一定买得到,尤其是嫩黄色,很少见。
还有好几块纯白的,军绿色的,还有蓝色的,都是很适合女同志的料子。
看得出来,王家准备这份谢礼,是用了心,也花了本钱的。
以为这个包裹就是布料了,结果把布料都挪开之后,下面摸到了一个硬邦邦的、用软绒布包着的小盒子。
打开一看,萧知念愣住了。
里面躺着一块崭新的女士手表。银色的表链,小巧的白色表盘,黑色的指针,简洁大方。
是国产的“上海”牌女式手表。
这礼……可就太重了。
手表,是这个年代结婚“三转一响”里“一转”的硬通货。
一块上海牌手表,价格不菲,还要手表票,一般人根本弄不到。王家送这个,感谢的心意无疑是极其真诚和厚重的。
她喜欢吗?当然喜欢。实用,体面。
但她能收吗?不能。
萧知念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就将手表放回了绒布盒子,重新包好。
其他那些吃食、布料,她可以坦然收下。那是对方表达谢意的寻常礼物,虽然丰厚,但还在人情往来的范畴内。
可这块手表,价值已经超出了“感谢”的尺度。
她救了王秀娟,是出于本心和正义,没想过要如此厚重的回报。
收了,这份人情就欠大了,以后难免束手束脚。而且,传出去也不好听,难免会有人觉得她挟恩图报,或者与王家有什么特别的勾连。
她萧知念做事,有自己的原则和分寸。
该得的,她不客气;不该拿的,绝不贪心。
“下次去镇上,得想办法把这表还回去。” 她心里打定主意,顺手把装手表的盒子塞进了空间。
至于怎么还,还得想想说辞,不能伤了对方的情面。
清点完毕,她把该收起来的东西收好,麦乳精、罐头、糕点、布料等则放在屋里的柜子中,准备慢慢享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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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0章 自我攻略的白父
另一边,沪市
日子不紧不慢地滑到周五。
傍晚时分,钢厂家属院的白家小院里,飘出了和往常一样的简单饭菜味道。
只是今天,注定有些不同。
白松下班回来得比平时稍晚一些,脸上却带着一种刻意压抑却仍从眉梢眼角透出来的喜气。
他一进家门,见饭菜已经上桌,白江河正坐在主位抽烟,白杨和萧知栋也各自落座,萧母这正端着最后一道菜上桌,便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地宣布:
“爸,妈,我跟芊芊都说好了!他们家那边把见面吃饭的时间定下来了!”
桌上几人的动作都是一顿,目光齐刷刷看向他。
白松挺了挺胸膛,继续说道:“就定在后天,周日!地点嘛,芊芊她爸定的,在市里仁义路那家国营饭店!”
这名头一出,连白江河夹菜的手都停住了。
那地方他知道,两层楼,玻璃窗锃亮,门口还挂着大红灯笼,可不是他们平时下馆子去的那种小的饭馆能比的。
那地方,吃一顿得花多少钱?
但紧接着,一股混合着虚荣、得意和攀上高枝的兴奋感又涌了上来。
能跟副食品商店的主任结亲家,能在那种大饭店摆酒谈婚事,说出去,他白江河在钢厂、在这片家属院里,脸上得多有光?
往后谁家想买点紧俏货,不得先来跟他套套近乎?这么一想,那点肉疼似乎也值得了。
他脸上慢慢绽开笑容,皱纹都舒展了不少,连连点头:“行!就仁义路那家,气派!后天刚好周日,不上班,我们都去,早点过去,可不能失了礼数,让人家等咱们。”
白松见父亲这么支持,更是志得意满,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风风光光娶回主任千金、在厂里走路都带风的样子。
桌上其余几人,心思可就复杂了。
白杨低着头,用筷子慢慢扒拉着碗里的米饭粒,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后天周日……他本来跟对象庄燕说好了,这个周日带她来家里,正式见见父母。
这下好了,大哥这边见未来岳家,阵仗搞得这么大,地点选得这么高级,到时候轮到他跟庄燕,对比之下,得多寒酸?
父亲还会愿意,或者说,还有能力,再置办一桌像样的饭菜吗?
一股强烈的不平感和危机感堵在胸口,闷得他难受。
但也无法,只得明天去找庄燕好好说说,把上门的日子往后推推。
萧母赵云神色平静,仿佛只是听了一件寻常家务事。
该来的总会来,她早有心理准备。
作为白松法律上的继母,这种场合她不出席说不过去。
不过既然要去,就不能让人挑出理来,尤其是不能让人说她这个后妈苛待前头儿子,在终身大事上不上心。
她得提前把该准备的准备好,哪怕只是表面功夫,也得做足了,不能落人口实,坏了名声。
她自己倒无所谓,就怕将来影响到小栋说亲——谁家愿意把女儿嫁到一个有“恶婆婆”名声的家里?
至于萧知栋,更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只顾埋头苦吃,心里琢磨着明天是去抓知了猴还是跟铁蛋他们去河边碰运气捞小鱼。
这顿饭,就数白松和白江河吃得最是滋味,仿佛嚼的不是咸菜和杂粮窝窝头,而是未来的风光无限。
餐桌上,白松的兴奋劲儿还没过,又忍不住开始规划细节,只是这规划,听得白江河眼皮又是一跳。
“爸,” 白松咽下嘴里的饭,语气带着理所当然,“到时候去国营饭店,咱们可不能抠搜了!菜单得提前看好,点菜要有硬菜,鸡鸭鱼肉不能少!不然没面子不说,还得被未来亲家看不起,觉得咱们家小气,不重视芊芊。”
他掰着手指头算:“咱们自己一家子,爸你,我,妈,白杨,知栋,这就五个了。
芊芊他们家,她爸妈,她哥哥嫂子们,还有侄子侄女什么的……这么一大家子呢,少说也得再来小十个人。两家人加起来,那是拼着桌也得坐满一大桌!”
他看向白江河:“这桌酒席,怎么说也得安排上七八个菜,还得有酒有烟,才显得重视、气派!这可是关系到您儿子我的终身大事,还有咱们白家的脸面!”
白江河听到“一大家子”“哥嫂侄子”都来,脸色就有点不好看了。
他想说,谈正事呢,怎么不相干的人也来这么多?
这不是摆明了……但他好歹知道这话不能明说,说出去就是得罪人,亲还没结就先结了仇。
话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憋得他胸口发闷。
这儿媳妇还没娶进门呢,钱已经像流水似的花出去。
五百块彩礼,三转一响……现在还得摆这么大排场的酒席。他仿佛已经听到自己刚借来的那些钱在哗啦啦往外流的声响。那到时候婚礼都酒席可怎么整。
可转念一想,儿媳妇家是干部,那些大件到时候总会带回来的,不就等于都是给自家置办了?
自家这么多年,除了那辆老掉牙的自行车,还真没置办过什么像样的家当。
现在别家儿媳妇彩礼虽然没有那么多,但是都是给出去了,基本也是不往回拿的,就是拿也是儿媳妇自己用来压箱底的。
这么一想,他又好像给自己找到了理由,就当是花点小钱省大钱!
这么自我安慰着,那阵心疼似乎缓解了些,脸上重新挤出笑容,含糊地应道:“……嗯,是该体面些。到时候……看着点。”
白杨在一旁听着,心里那火气蹭蹭往上冒。
大哥这是要把家底都掏空去充面子啊!
七八个菜,还有酒有烟,在那种大饭店,得多少钱?这些钱,以后不都得全家一起还?
他再也忍不住,把碗往桌上不轻不重地一放,闷声开口,话却是冲着白江河说的:“爸,我对象庄燕,我也跟她说了,找个时间上门来让您和妈看看。日子……我本来想定这个周日的,现在看来是不行了。”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父亲,语气带着明显的提醒和不满:“等我这边的日子定下来,您到时候……也得准备得丰盛些,体面些。总不能大哥这边锣鼓喧天,到我这儿就冷冷清清吧?
你这得一碗水端平啊,不能这还没进门呢,两妯娌心里就得先存了疙瘩,往后这家还能安生?”
这话说得在理,却也扎心。白江河脸上那点强挤的笑容僵住了。
是啊,还有一个儿子呢!一碗水端平?说得容易!钱呢?他烦躁地摆摆手,语气有些敷衍:“嗯嗯,知道了。等你定了日子再说。”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后天那关怎么过,实在没精力去想白杨的事。
晚饭在一种微妙而紧绷的气氛中结束了。白松志得意满,白杨憋着一肚子气,萧母默默收拾,萧知栋溜得飞快。
白江河却像是被刚刚白松描述的“大场面”刺激出了某种兴奋,饭后就兴冲冲地回了里屋。
他打开那口老旧的双开门衣柜,开始翻找起来。
“小云!小云!” 他朝着外屋喊。
赵云正在收拾碗筷,闻声擦了擦手走进来:“怎么了?”
“我那件灰色的、八成新的确良衬衫,你收哪儿去了?我怎么找不着了?”
白江河头也不回地在衣柜里扒拉,语气急切,“还有那个黑鞋油,你明天抽空帮我把那双皮鞋好好擦擦,多上两遍油,要锃亮!后天去饭店,穿这身行头,不能给松子,给咱们家丢人!”
赵云站在门口,看着他撅着屁股在衣柜前忙碌的背影,又瞥了一眼床上那几件被他翻出来的、半新不旧的衣服,眼神平静无波。
“那件衬衫在左边最底下那层。” 她声音平平地答道,“皮鞋,明天我再给你擦。”
“哎,好!” 白江河得到答复,又专心致志地比划起那件灰色衬衫,对着屋里那面模糊的镜子照来照去,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在气派的国营饭店里,与未来的主任亲家推杯换盏、谈笑风生的场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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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1章 偶遇白杨约会
周六,早晨
萧知栋像往常一样,吃过早饭就待不住了,心里长草似的。
他早就跟隔壁大院里的铁蛋,还有学校里几个玩得好的哥们约好了,今天去江边公园“探险”,其实就是半大孩子聚在一起疯跑、爬树、打弹弓,消磨休息日的时光。
“妈,我出去了啊!” 萧知栋一抹嘴,朝在灶房的萧母喊大喊一声。
萧母赵云正在灶台边刷锅,头也不抬地叮嘱:“别玩太野!记住,不准下水!不能太靠近江边,注意安全,别往太陡太偏的地方去!”
“知道啦知道啦!” 萧知栋拉长了声音应着,人已经像泥鳅一样溜出了院门,身后只留下一串噔噔噔的脚步声和那句“中午不回来吃了!”的尾音。
少年人的快乐和自由,仿佛就在这奔向伙伴的奔跑里。
江边公园离家属院不算太远,步行二十多分钟。
说是公园,其实也就是沿江一段比较开阔的绿地,种了些柳树和冬青,修了几条石板小路和几个简易的亭子、石凳,是附近居民闲暇时散步、年轻人谈对象的好去处。
萧知栋和铁蛋到得最早。两人在公园门口那排掉了漆的石凳上坐下,晃着腿,东张西望等着其他人。
铁蛋比萧知栋同岁,自打萧母带着一对儿女嫁进白家,他们就认识。
那会大院里的小孩都说萧知念跟萧知栋拖油瓶,孤立他,不带他玩。
甚至有些小孩看不惯他,就死命在小萧知栋面前挑衅说难听话,小时候的萧知栋脾气也是个火爆的,上去就是跟人干架。
那些小孩都比他大,他也不怵,就是被按着打他也不认输。
小铁蛋那时因为家里穷,平日里也是被那群小孩看不起,孤立的存在。
小铁蛋看着被按在地上的萧知栋,觉得萧知栋有他没有的勇气,他不知道怎么的就冲过去帮萧知栋一起把那一伙人打跑了。
也是从那一次开始了两人的友谊。
这会萧知栋正对着石缝里一队忙碌搬家的蚂蚁出神,突然被旁边人的胳膊肘用力捅了捅。
“哎哟,干嘛?” 萧知栋正无聊,被打断了对蚂蚁“长征”的观察,有点不满地转过头。
铁蛋没说话,只是飞快地伸出食指竖在嘴唇前,做了个“嘘”的口型,另一只手指了指公园入口的方向,眼睛瞪得溜圆,脸上带着一种发现秘密的兴奋和紧张。
萧知栋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只见刚走进公园的那两个人影,其中那个男的不正是他二哥白杨吗?
旁边还跟着一个瘦瘦小小、扎着两条辫子的女同志。两人一前一后,保持着一点距离,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一起的。
白杨今天穿了一件半新的蓝色工装,头发似乎也特意梳过,显得精神了不少。
旁边的女同志穿着碎花衬衫,低着头,脚步有些慢,偶尔抬头飞快地瞥一眼白杨,又迅速低下。
萧知栋心里一动,这就是二哥处的那对象?他还没来得及细看,铁蛋已经猫着腰,拽着他的袖子往旁边茂密的冬青丛后面躲。
“干嘛躲起来?” 萧知栋压低声音问,有点不解,但身体却很诚实地跟着铁蛋挪动。
“笨啊你!” 铁蛋用气声说,眼睛还盯着白杨他们消失的方向,
“你二哥谈对象呢!咱们这么大咧咧出去,多尴尬!再说了……你不想听听他们说啥?我还没有看过人谈对象呢!”
铁蛋脸上露出促狭的笑容,完全是少年人爱看热闹、爱窥探秘密的天性。
萧知栋被他这么一说,也来了兴趣。
他也好奇,二哥平时在家里闷声不响,有时候又跟大哥吵得脸红脖子粗,跟对象在一起时是什么样?
两个少年对视一眼,他们像两只灵活的小猫,借着树木和草丛的掩护,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白杨和那个女同志——庄燕,显然是想找个僻静的地方说话。
他们沿着江边的小路走了一段,拐进了一个被几棵大柳树和茂密灌木半包围着的角落,这里有一张石桌和两个石凳,位置隐蔽,视野却被柳条遮挡,确实是个说悄悄话的好地方。
萧知栋和铁蛋就趴在不远处的一个小土坡后面,茂盛的野草正好成了他们天然的掩体。
从这个角度,能隐约看到两人的侧影,也能断断续续听到他们的谈话声。
只见白杨搓了搓手,先开了口,语气带着点讨好和解释:“……燕子,你别生气,不是不让你明天上门。是……是明天我大哥要跟他未来岳家正式见面吃饭,日子都定好了,全家都得去,实在是时间冲突了……”
庄燕原本微微撅着的嘴,听到这话,注意力立刻被转移了,脸上露出好奇的神色:“你大哥?就是那个要娶副食品商店主任女儿的那个?”
她往前凑了凑,声音也压低了些,带着打探的意味,“我听人说,你家给准备的彩礼可高了,三转一响,光礼金就得好几百?是不是真的呀?”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看着白杨,那里面有好奇,关切,但似乎……还有一种更复杂的情绪。
庄燕之所以答应跟白杨处对象,并不完全是一时冲动。她家里条件一般,底下还有两个弟弟。
但父母是重男轻女的,他们早就盘算着用她的婚事换一笔丰厚的彩礼,好给大弟娶媳妇。
之前家里给她相看过一个罐头厂的主任,三十多岁,丧偶,带着两个半大孩子。对方倒是愿意出四百块彩礼,外加三转一响。
可一想到要嫁给一个年纪快能当她爹的二婚头,一进门就要当后妈,伺候前头孩子,庄燕心里就一百个不愿意。
她也是念过书的年轻姑娘,心里总还存着点对自由恋爱、对年轻伴侣的向往。
一个是二婚头的三十多岁的主任,另一边是正对她热烈追求的白杨。
白杨本人年轻,长得周正,是食品厂的保卫科的正式工,家里父亲也是钢厂老工人。
无意中得知,他大哥已经谈婚论嫁了,他们家彩礼给得极高。
这让她心思立刻活络起来,白杨条件不错,家里看样子也不吝啬给儿子花钱娶媳妇,如果能嫁给他,既不用当后妈,又能拿到不错的彩礼,岂不是两全其美?
于是,当白杨对她表示好感时,她半推半就地答应了,心里却暗暗着急,想快点把关系定下来,免得家里又逼她去见那个老鳏夫主任。
白杨听了庄燕的问话,有些含糊地“嗯”了一声。
他本来还想顺势抱怨几句,说说家里为了大哥结婚几乎掏空家底,父亲偏心,自己心里多憋屈。
可一抬头,对上庄燕那双专注望着他、带着期待的眼睛,不知怎么,那些抱怨的话就堵在了喉咙口,没说出来。
他潜意识里觉得,在这个时候说这些……不太合适。
果然,庄燕听完他的肯定,脸上的笑容更明显了,透着一丝满意。
她身体往前挪了挪,离白杨更近了些,声音也更轻柔,带着引导的意味:“你爸……就你跟你大哥两个儿子,凡事总得一碗水端平,对不对?你大哥有的,到时候你肯定也不会少,是吧?”
白杨下意识地就想反驳“不是还有萧知栋那个拖油瓶”,也就把话说了出来,“还有一个后妈带过来的小儿子。”
庄燕笑了笑,不以为意:“那有什么关系,他又不是白家的血脉,总不能以后家里都东西还留给一个外人去。”
他想了想开口:“那当然不一样。我跟我哥,那是我爸的亲儿子。至于……后妈带来的那个,毕竟隔了一层。”
他心里其实一直是这么认为的,白家的东西,当然该是留给他和大哥的,连他们一母同胞都妹妹白微微都不能觊觎,更何况是萧知栋和萧知念。
庄燕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心中窃喜,心中大定,脸上却露出娇羞和理解的表情,轻轻点了点头,
“嗯,是这个道理。那……等过了明天,你再跟家里好好商量商量,看我什么时候上门合适,好不好?我也得跟我爸妈说一声。”
白杨看着她白皙脸庞上泛起的红晕,在江边微风的吹拂下,几缕发丝轻轻飘动,心里忽然有些痒痒的,一股热流涌了上来。
他环顾了一下四周,柳条低垂,灌木环绕,除了江水的流淌声和偶尔的鸟鸣,再没有旁人。
胆子不由得大了起来。
他伸出手,试探性地,轻轻揽住了庄燕的肩膀。
庄燕身体微微一僵,随即低下头,没有抗拒,反而顺势靠向了他,一副顺从娇羞的模样。
不远处的土坡后面,萧知栋和铁蛋趴在那里,大气都不敢出。
铁蛋自然也听明白了两人对话里那个“后妈带来的儿子”指的是谁。
他小心翼翼地偏过头,看了一眼身边的萧知栋。
只见萧知栋嘴唇紧紧抿着,刚才还带着少年淘气神采的眼睛,此刻像是蒙上了一层灰扑扑的阴影,直勾勾地盯着前方那两个依偎在一起的身影。
铁蛋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他只能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萧知栋的胳膊。
萧知栋收回目光,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掩盖住了眼底的情绪,其实他早就知道了。
要说受伤?倒也没有,毕竟他自己心里清楚,白家总归也不是他的家。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对铁蛋做了个“走”的手势,然后率先转过身,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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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2章 亲家见面1
周日清晨
天还没完全亮透,白江河就已经在床上辗转反侧。
他索性起身,窸窸窣窣地摸黑下了床,生怕吵醒旁边似乎还睡着的赵云。
他蹑手蹑脚地拉开五斗橱最上面的抽屉,小心翼翼地捧出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灰色确良衬衫,
那是他两年前被评为厂里“先进生产者”时咬牙置办的行头,平日里压根舍不得穿。
就着窗外渐渐泛起的鱼肚白,他对着墙上那面边缘已经起了水银斑的旧镜子,把衬衫穿了又脱,脱了又穿。
仔细看着领口是否挺括,袖口有没有泛黄。
他用手指蘸了点唾沫,试图抹平一处几乎看不见的褶皱,神不知道的以为今天要家长人的是他。
隔壁屋传来响动,是白松起来了。
白松显然也是经过了精心准备,头发用发油抹得光可鉴人,一丝不乱。
他换上了一身八成新的白衬衫,配着半成新的军绿裤子,裤线笔直。
家里镜子小,照不全,他就退到堂屋中央,借着门外的天光,左转右转,审视着自己全身,腰板挺得像棵小白杨,脸上是压不住的志得意满,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这动静到底还是吵醒了白杨。
他烦躁地翻了个身,把被子蒙过头,却再也睡不着。
听着屋里屋外两人的动静,他心里那股憋了好几天的无名火又窜了起来。
凭什么?凭什么大哥结婚就得全家围着他转,掏空家底,连吃个饭都搞得像皇帝出巡?
他猛地掀开被子,胡乱套了件还算干净的上衣,沉着脸走了出去。
另一张床上,萧知栋把脑袋往枕头里埋得更深了些,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用被子把自己裹成一只蚕蛹。
外面的杂音?正好当催眠曲。
早饭吃得索然无味。
白江河食不知味,反复叮嘱着各种细节;白松心不在焉,时不时整理一下本就很平整的衣领;
白杨埋头扒饭,一言不发;萧母赵云默默地盛粥分筷,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萧知栋则同平时一般无二,埋头干饭,他其实心里有些高兴的,毕竟今天能大吃一顿好的,要吃好的,谁不高兴。
半上午,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一家五口终于出了门。
仁义路的国营饭店,是这一带有名的“高级”场所。
两层小楼,玻璃窗擦得锃亮,门口挂着褪色了些却依然醒目的红色招牌。
众人随着白江河都迈步进去。
一股饭菜的香气混合着嘈杂的人声扑面而来。
然而,当他们视线投向靠窗最好的位置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预想中他们提前到达、等候亲家的场景并没有机会出现。
相反,那边已然是一派热闹非凡的景象。
四张方桌拼成一张巨大的长桌,围坐了黑压压一圈人,粗粗一数,竟有十二三个!
主位上,田主任夫妇正含笑说着什么,旁边依次坐着两个年纪相仿的青年,想必是田芊芊的大哥二哥,以及他们的妻子。
有一个女眷怀里抱着个两三岁吮手指的娃娃,桌边还挨挨挤挤坐着两个半大男孩和一个扎羊角辫的小丫头。
田芊芊本人穿着一身惹眼的红底碎花连衣裙,掐腰设计勾勒出纤细身形,正低头跟她嫂子说着话。
更让白江河血往头上涌的是,桌上已然摆开了阵仗!
四五个凉菜碟子,花生米、拌黄瓜、猪头肉,还有两屉冒着热气的白面大肉包!
四个孩子人手一个,吃得腮帮子鼓鼓,油光满面。
这哪里是商量婚事?这分明是……全家出动打秋风来了!
白江河脸上的肌肉僵住了,准备好的笑容和寒暄词瞬间蒸发。
白松也显然没料到这场面,眼底闪过一丝错愕,但很快被更热切的笑容取代。
白杨直接撇开了眼,嘴角挂上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诮。
萧母赵云脚步微顿,目光平静地扫过那济济一堂的田家人,最后落在田母那张保养得宜、带着矜持笑意的脸上。
萧知栋则自然走在萧母旁边,也思忖着待会要吃回本啊,毕竟这顿饭是白父掏的钱不是。
“哟,老白来了!” 田主任像是才发现他们,很随意地抬手招呼,语气轻松得仿佛在自家客厅,
“快坐快坐!家里这些皮猴儿,一早闹着饿,等不及,我们就先点些东西给他们垫巴垫巴。别见怪啊!”
白江河喉咙发干,连忙挤出一丝笑,腰不自觉地弯了些:“不见怪,不见怪!田主任,是我们来晚了,让你们久等。”
他心里像塞了一团湿棉花,又沉又闷,那点攀上高枝的窃喜,此刻被一种浓重的尴尬和不悦取代。
这亲家,架子端得也太足了,这分明是下马威。
白松已经调整好状态,一个箭步上前,声音谄媚:“田伯伯,田伯母!大哥大嫂,二哥二嫂!”
又转向田芊芊,眼神热烈,“芊芊。”
田芊芊抬头,对他展颜一笑,落落大方地喊人:“白伯伯,赵阿姨,你们来了。”
目光扫过白杨和萧知栋,也点头致意。
落座的过程有些混乱,拼桌虽大,加了五个人也显得拥挤。
白松坐下后,眼角余光瞥见桌上那几盘迅速见底的“垫巴垫巴”菜和空了的包子屉,他几乎是立刻起身,脸上笑容不变,
“田伯伯,田伯母,你们先聊着,我去看看再加几个菜。”
走到点菜窗口,看着墙上的价目表,他手指微颤,心里飞快计算着这一大家子的饭量,咬了咬牙,点了红烧肉、清蒸鱼、四喜丸子、香酥鸭、炒三鲜、木耳炒鸡蛋六个硬菜。
付钱时,捏着钞票的手心沁出了汗,心更是在滴血。
回来后的白松,愈发殷勤。
拎起茶壶,先给田主任夫妇续水,又给两位田家哥哥倒上,姿态摆得极低。
白江河看着儿子那副前所未见的周到模样,心里像打翻了醋瓶子,酸涩难言。
这小子,对自己这个老子都没这么伺候过!
白杨冷眼看着,只觉得这场面荒谬至极。什么领导家庭,吃相如此难看,拖家带口来占便宜,脸皮厚过城墙。
大哥那副谄媚样,更让他觉得无比刺眼,这样卑躬屈膝娶回来的媳妇,不得供起来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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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3章 亲家见面2
萧母和萧知栋彻底成了沉默的背景板。萧母垂着眼,小口喝着淡而无味的茶水,仿佛周遭的喧闹与她隔着一层无形的膜。
萧知栋则百无聊赖地玩着手指,只盼着白松点的菜快些上,不然桌上也没有啥东西可以给他们吃啊,吃空气啊。
六个硬菜陆续上桌,总算让巨大的台面看起来丰盛了些。
田家人显然很适应这种场合,下箸如飞,谈笑风生。
田主任夫妇的话题围绕着单位福利、子女安排,偶尔问白松两句工作,对白江河和赵云,只是客气而疏远地搭一两句话。
孩子们抢食的喧闹,大人们高谈阔论的嘈杂,让这顿饭更像一场闹哄哄的家族聚餐,而非商议终身大事的正式场合。
白江河食不知味,机械地动着筷子,看着对面风卷残云,听着那些与他无关的话题,最初那点虚荣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越来越清晰的憋闷和一丝被轻视的屈辱。
但他脸上还得撑着笑,不时附和两句。
酒足饭饱(主要是田家人足),桌面一片狼藉。
白江河觉得不能再拖了,清了清嗓子,努力让笑容看起来更真诚些,对着主位的田主任开口,
“田主任,您看,两个孩子感情好,我们做父母的也高兴。之前咱们谈好的事情,我们家都准备好了,今天下午就能把东西置办齐。
今天主要就是想跟您和嫂子商量个黄道吉日,把孩子们的婚事定下来,早点办了我们也就安心了。”
田主任拿起桌上的帕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又喝了口茶水,才点点头,官腔十足:“嗯,老白考虑得周到。结婚是人生大事,选日子是要慎重。”
这时,田母放下茶杯,脸上带着无可挑剔的温和笑容,目光状似无意地掠过一直沉默的赵云,声音清晰又不失柔和地开了口:
“亲家啊,正好有件事,我们家里老人特意叮嘱了。他们说啊,这结婚是两家的大喜事。
男方家啊按照老传统,这操办喜事的主事人,最好得是白家真正的自己人,血脉至亲,这样福气才厚,喜气才旺,对新人也最好。”
她顿了顿,像是纯粹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我们听说,白松不是还有两位亲姑姑吗?都是至亲骨肉。
到时候啊,恐怕得辛苦两位姑姑多费心,帮着张罗张罗。我们这边听着,也觉得更稳妥、更放心。”
话音落下,刚才还嘈杂的饭桌陡然一静。
白江河脸上的笑容彻底冻住了,他下意识地看向身边的赵云。
白松先是一愣,随即恍然,不过也觉得田家这要求合情合理,萧母毕竟不是自己亲妈。
他甚至在桌下轻轻踢了父亲一脚,递过去一个催促的眼神。
赵云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没有抬头,只是又抿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水。
温凉的液体滑入喉间,却压不住心底骤然窜起的那股寒意。
她心里并不想揽这摊子麻烦事,但“不想做”和“被当众宣告没资格做”,是完完全全的两回事。
田母那温和语调下的潜台词,像一把裹着丝绸的软刀子,精准地划开了那层维持了多年的、脆弱的体面,将“外人”这个标签,赤裸裸地拍在了她的面前。
她慢慢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上田母那双含着笑意却疏离审视的眼睛,又缓缓转向白江河那张犹豫不决、甚至带着点恳求的脸,最后掠过白松那毫不掩饰的急切眼神。
心底某个角落,那点残存的、对于这个“家”的最后一丝温情的幻想,仿佛“咔嚓”一声,轻响着碎裂了。
也好。
白江河承受着田母无形的压力,儿子催促的眼神,还有赵云那平静得让他心慌的目光。
几息之间,天平倾斜。
他避开赵云的眼睛,喉结滚动了一下,对着田母扯出一个近乎讨好的笑容,干巴巴地说:“应该的,应该的……亲家考虑得周全。就按您说的办。我回头就去请他大姑小姑,一定把事办好。”
赵云几不可闻地轻笑了一声,极淡,淹没在重新响起的客套寒暄里。
她不再看任何人,只是觉得这饭店的空气,憋闷得紧。
一场各怀心思的“商量”终近尾声。
田家人心满意足,既享用了丰盛午餐,又明确了“白家姑姑主事”的规矩,可谓面子里子双收。
田芊芊起身时,还对白松笑了笑,眼波流转。白松连忙殷勤地跟出去相送。
留下白家四人,对着一桌杯盘狼藉,残羹冷炙。
白江河看着满桌剩菜,肉痛着这顿饭的花销,但想到最难的一关似乎过了,又勉强松了口气。
他转头对刚送人回来的白松吩咐:“你下午就……”
话没说完,只见赵云已经利落地站起身,拉起了旁边的萧知栋,转身就朝饭店门口走。
“小云?”白江河一愣,急忙叫住她,“你去哪儿?回家了!”
赵云停步,回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也平淡无波:“我带小栋去百货大楼转转。念念信里说东北那边缺些东西,我趁今儿有空去看看,买点给她带过去。”
白江河眉头拧起,语气带上了不快:“这都什么时候了?家里一堆事等着!松子结婚这么多要操心的……”
“白松结婚的事,”赵云平静地打断他,语调没有起伏,“不是有白松的亲姑姑们操心吗?她们是‘血脉至亲’,办事‘福气厚’。
我是个外人,插不上手,就不添乱了。正好念念催了几次,我也该去看看孩子了。”
说完,她不再看白江河瞬间变得难看至极的脸色,紧紧拉着萧知栋,决然地转身,走了出去。
她的背影挺直,步伐稳当,没有丝毫留恋。
白江河僵在原地,伸出的手半晌才落下,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
一股莫名的空落和烦躁猛地攫住了他,仿佛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正从指缝间溜走。
白杨冷眼看完这场短暂的争执,嗤笑一声,双手插兜,也自顾自地晃悠着走了,丢下句:“我找朋友去。”
第234章 百货大楼购物
走出国营饭店那令人窒息的氛围,午后的阳光毫无遮挡地洒在身上,竟让人感到一丝久违的暖意和……自由。
萧知栋跟在母亲身边,脚步不自觉地轻快起来。
他侧过头,看着母亲依旧平静却似乎松缓了些的侧脸,忍不住压低声音,带着点试探和藏不住的雀跃问道:“妈,咱们……真就这么走了?不管那一摊子事儿了?”
萧母赵云脚步未停,只是微微偏过头,睨了他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臭小子,别装了。
“把你脸上的笑收收,” 萧母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看穿一切的了然,
“至少,在回到白家之后,别笑得这么明显。不然,又是一场风波。”
萧知栋闻言,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果然还咧着。
他有些讪讪地收敛了笑意,但那亮晶晶的眼睛还是泄露了他此刻的心情。
萧母这话,他听过太多遍了,像一句镌刻在心的生存法则。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好像就是刚进白家不久的时候吧。
那时候他年纪还小,夜里躺在陌生的床上,听着隔壁不属于自己父亲的鼾声,心里头空落落的,害怕得睡不着。
姐姐知道后悄悄把自己一直贴身藏着的、他们原本一家四口的一张合影——爸爸穿着工装笑容憨厚,妈妈年轻温柔,姐姐扎着羊角辫,自己还是个被抱在怀里的小豆丁——塞给了他。
那张照片成了他全部的安全感来源,被他小心翼翼地藏在了自己枕头的棉絮底下。
他以为藏得很好。直到有一天,白杨不知道在床上翻找什么弹珠还是卡片,无意中翻出了那张照片。
小小的少年或许只是好奇,拿着照片就跑到了正在院子里抽烟的白江河面前。
萧知栋永远记得那一刻。他想拿回照片,追了出去,心脏跳得像要炸开,看着白江河接过那张照片,低头看了很久。
阳光照在照片上,也照在白江河没什么表情的脸上。
白江河很平静,没有发火,甚至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照片递还给了自己,还抬手,有些生硬地摸了摸自己是的脑袋,淡淡说了句:“收好。”
就转身走了。
他当时以为没事了,心里还偷偷松了口气。
可是有一天的晚上晚上,妈妈把他搂在怀里,摸着他的头发,声音很低,带着一种他那时还不完全懂的疲惫和心酸,
对他说:“小栋,那张照片……收好,别再摆到你白叔面前去了,嗯?”
那一刻,小小的他懵懂地意识到,在这个“新家”里,连思念也是需要藏起来的,不能摆在明面上,那是一种不合时宜的“错误情绪”。
后来,他把这件事告诉了姐姐,姐姐抱着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肩膀一抖一抖的,滚烫的眼泪落进他的脖子里,烫得他心口发疼。
姐姐哭着说:“小栋,我们没有家了……”
那时候的他还不完全明白,明明妈妈说来到了新家,为什么姐姐会说没有家?
后来,他慢慢长大,他才渐渐明白,姐姐说得对。
这个屋檐下,从来就不是他们真正的家。
它只是一个栖身之所,一个需要他们时刻谨言慎行、掩藏本心、付出远多于所得的地方。
思绪从久远的记忆中抽离,萧母的鬓角不知几时添了几根银丝。
萧知栋看着母亲平静前行却略显单薄的背影,一股强烈的冲动涌上心头。
他快走两步,与母亲并肩,声音不再像刚才那样带着玩笑,而是变得异常清晰和认真:
“妈,” 他唤了一声,目光直视前方熙攘的街道,“我们离开吧。真的。其实我知道,这些年,你过得也不开心。”
萧母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但没有停下,也没有看他。
萧知栋继续说着,语气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沉稳:“我跟姐姐都长大了,不用你再那么委屈自己,在那个家里左右为难。
你也看到了,白松要结婚了,白杨马上也要谈婚论嫁,等他们都结了婚,这个家……恐怕……”
他停顿了一下,侧过头看着母亲,眼神坚定:“实在不行,等我毕业了,我就报名下乡!我去找姐姐!咱们三个在一起,哪怕苦点,也比在这里看人脸色、憋憋屈屈强!”
听到“下乡”两个字,萧母猛地停下脚步,转过来看着他。
儿子脸上那熟悉的倔强和少年意气的冲动,让她心头一酸,眼眶瞬间有些发热。
她伸出手,不是惯常的“铁砂掌”,而是带着微微颤抖,轻轻拍了拍萧知栋的肩膀。
“傻小子……” 她声音有些哽咽,但很快稳住了,“说什么傻话。下乡是那么容易的?你姐那是没办法。妈就算拼了命,也得给你谋条出路。”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最后的决心:“成,我们去东北。找你姐,好好商量个章程。工作的事……妈再想想办法,总会有门路的。你姐那边……”
她眉头微蹙,流露出对远方女儿更深的心疼和愧疚,“是我对不起她。要是能弄到回城的名额……”
“妈!” 萧知栋打断她,眼神清澈而坦荡,“如果钱不够,或者机会只有一个,那就让姐姐先回城!绝对不能再让我姐一直在乡下受苦了!我还小,我是男人,吃点苦怕什么?真没办法,我毕业就去下乡!”
这番掷地有声的话,从一个半大少年口中说出来,没有豪言壮语的夸张,只有一种朴素的、属于家人的担当。
萧母看着他,仿佛第一次真正意识到,怀里那个需要她小心翼翼护着的孩子,不知何时已经长得比她还要高一点了,肩膀虽然还单薄,却已经试图为她、为这个家撑起一片天了。
心里那块压了多年的巨石,似乎被这股暖流撬动了一丝缝隙。
她眼眶更热,却强忍着没有让泪落下来,只是又重重地、带着无限感慨和欣慰地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臭小子……真的长大了。” 她声音沙哑,却带着久违的、发自内心的轻松,
“走吧,先去百货大楼。得给你姐买点东西带过去,那边偏,好多东西不好买。她爱吃的,还有用的用的,都得多备些……”
“成!” 萧知栋响亮地应了一声,脸上重新绽开笑容,这次不再是促狭的偷笑,而是一种卸下包袱、明确了方向的明朗笑容。
他主动接过母亲手里并不沉重的布兜,“妈,我知道姐爱吃什么!我们给她买去!”
***
百货大楼里
“这个麦乳精,念念信里说过她们那边稀罕,买两罐。”
“这红糖,女孩家用得着。”
“这块厚实的绒布,给她做件夹袄里子,东北冬天的时候冷。”
“还有这些栗子糕……她就爱吃甜的。”
“妈,你看这个雪花膏,我看我高中女同学都爱用……”
“成,再多拿一个。”萧母对着售货员说道。
……
两人走出百货大楼时,萧知栋提着大包小包,却感觉脚步比来时更加轻快。
赵云看着儿子充满生气的侧脸,又看了看手里同样不轻的包裹,嘴角也不自觉地弯起。
第235章 父子龃龉
从百货大楼出来,手里提满了给萧知念准备的东西,母子俩的心情都与来时不同。
两人提着沉甸甸的包裹往回走,路过邮局时,赵云脚步一顿,目光落在那个绿色的招牌上。
萧知栋也看到了,立刻会意,笑嘻嘻地跟上去:“对哦妈,咱们都决定要‘投奔’我姐去了,还没通知‘主帅’呢!”
他脸上的兴奋藏不住,第一次出远门,还是去那么远,对于一个半大少年来说,简直是巨大的诱惑。
赵云没理会身后那条兴奋得快要摇尾巴的“跟屁虫”,径直走进了邮局。
半下午的邮局里人不算多,她熟门熟路地走到拍发电报的窗口。
窗口后的工作人员抬起眼皮看她。
赵云将早已想好的电文和写着萧知念地址用一旁的纸笔写了下来,递给工作人员后,声音平静清晰,
“同志,麻烦发个电报。地址是东北黑省红星公社胜利村知青点,收件人萧知念。电文就写:’明日出发黑省,母留。’”
工作人员将内容复述一遍,萧母确认无误后,工作人员便开始操作。
付了钱,拿了回执,赵云转身就走。
萧知栋赶紧跟上,嘴里还在兴奋地规划:“妈,电报发了,姐估计后天就能收到!咱们明天就出发的话,那待会儿回去就得赶紧开介绍信、买火车票去!不然时间怕是赶不及……”
“就你聪明。” 萧母头也不回地丢过来一句,语气里却没有多少责怪,反而带着点纵容。
她心里自然也盘算着这些事。
介绍信需要去街道开,火车票要买,行李回去就得收拾……不过幸好现在已经入夏了,行李也简单得多,不过时间确实很紧。
但萧知栋此刻完全沉浸在即将远行的巨大喜悦中,他提着大包小包,脚步轻快得几乎要跳起来,不自觉地咧着嘴傻笑。
***
而另一边,被“撂”在国营饭店的白江河和白松,气氛就截然不同了。
看着萧母拉着萧知栋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人群里,白江河心里头那点空落落的感觉更明显了,还混杂着一丝被无视的恼怒。
白松更是拉长了脸,满肚子怨气。
父子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烦躁。
最后还是白江河先开口,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走吧,先去你大姑家。事情得一件件办。”
白松闷闷地“嗯”了一声,跟在父亲身后。
走了一段,他越想越不是滋味,终于忍不住,对着父亲的背影抱怨起来,声音带着明显的不满:
“爸,你自己看看!妈她这算什么?我结婚这么大的事,她说不管就不管,直接走人!
田伯母说得也没错啊,她本来就不是我亲妈,让她姑姑们来张罗不是更名正言顺、更吉利吗?
她就是再不满,也不能这么甩手就走啊!再怎么着,今天也该跟着咱们一块去大姑家听听安排吧?
万一到时候哪里出了差错,闹了笑话,丢的还不是我们白家的人?她心里压根就没把我当她的亲生儿子看待!”
他越说越气,语气也冲了起来:“反正,爸,我把话撂这儿,她今天这么对我,以后也别指望我给她养老!
她怎么对我,我就怎么对她!您以后也别劝我大度,我自己有眼睛看!”
他停顿了一下,又把矛头指向了白杨:“还有白杨!你看看他刚刚那副样子!眼里还有我这个大哥吗?
整天就知道跟我比,跟我争,一点兄弟情分都不懂!我就没见过这样当弟弟的!自私自利!”
白江河被他这一连串的抱怨吵得脑仁疼,心里也正烦着,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不耐地摆摆手,打断了他,
“行了行了!少说两句!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还不快走!去了你大姑家还得去你小姑家,一堆事等着呢,今天不把大体章程定下来,后面更乱!”
白松被父亲呵斥,悻悻地住了嘴,但脸上依旧是不服气。
走了一会儿,他脑子里又转到了上次的那个问题,快走两步追上白父:
“爸,还有件事……你看,上次不是也提过,家里就两间正经屋子。
我跟芊芊结婚后,总得有个自己的窝吧?我寻思着,就用我现在住的那间当新房,那间朝阳,也宽敞些。
至于白杨和小栋……让他们先搬到原先微微和小念住的那个小隔间去挤挤,反正他俩还小,先将就一下。等以后……”
“以后?” 白江河停下脚步,转过身,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带着审视的目光看着自己的大儿子,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他一般,
“你是不是忘了那天白杨在饭桌上说的话了?你那个屋比你妹那个小隔间大多少?你也说得出口!
白杨眼看也要谈婚论嫁了,房子的事,就得趁着你这次结婚,一次定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说出了自己盘算了几天的想法:“我想过了。你现在住的那间屋,面积不算小,可以找人用木板或者砖头隔开,一分为二,另外再开个门,变成两间小一点的屋。
你和芊芊用一间,另一间留给白杨以后结婚用。
至于原先微微她们那个小隔间……就让给小栋吧。那孩子……总得有个睡觉的地方。”
这个方案显然不符合白松的预期。
他立刻反驳,声音也拔高了:“那怎么行!我那屋本来也不大,再隔开,得多憋屈!
芊芊是干部家庭出来的姑娘,哪里住得惯那么窄巴的地方?她肯定有意见!
爸,你不能只想着白杨,也得为我想想啊!我可是要娶主任千金的!”
“主任千金?” 白江河看着儿子那副理直气壮、甚至带着点炫耀和胁迫的样子,心里那点因为大儿子婚事而起的期盼和虚荣,被一股强烈的失望和寒意所取代。
这段时间的奔波、借钱、看人脸色的疲惫,儿子在田家人面前过于殷勤的做派,以及此刻毫不掩饰的自私,都像冷水一样浇醒了他。
他语气冷了下来:“那个小隔间,还没有你现在房间一半大,只能放下一张小床,转个身都费劲!
你是怎么好意思让两个身高腿长的弟弟挤到那里去?
白松,我是你爸,这些年,因为你是长子,家里确实多偏了你些,这我不否认。
但白杨他也是我儿子!”
他看着白松瞬间变得难看的脸色,一字一句地道:“至于你媳妇满意还是不满意……那是你这个当丈夫的该去沟通、去解决的问题。
你要真有能耐,就想办法让厂里给你分房,搬出去住!那才是真本事!”
说完,他不再看白松青白交错的脸色,转身,脚步有些沉重地继续往前走。
白松被父亲这番前所未有的重话砸懵了,愣在原地好一会儿,才咬着牙,阴沉着脸跟了上去。
他没敢再反驳,但心里对父亲、对弟弟、甚至对“不识大体”的继母,怨恨更深了。
父子两人一路无话,朝着白松大姑白凤霞家的方向走去。
白凤霞家住在另一片工人聚居区,距离不算太远,走路约莫二十分钟。
那是一排排整齐的红砖筒子楼,楼道里堆放着各家各户的杂物,弥漫着饭菜和煤烟混合的气味。
白松大姑家住在三楼。
敲开门,一股浓郁的中药味先飘了出来。
开门的是白凤霞本人,四十大几的年纪,头发用黑色发箍紧紧拢在脑后,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罩衫,脸上带着常年操劳的疲惫和愁苦。
她看到门外的弟弟和侄子,有些意外,尤其是看到白江河脸上那掩饰不住的倦色和白松那明显不太高兴的表情。
“江河?松子?你们怎么这时候过来了?” 白凤霞侧身让他们进来,“快进来坐。”
第236章 大姑说教
白凤霞给两人倒了白开水,用的是掉了瓷的搪瓷缸子。
她自己在旁边的矮凳上坐下,搓了搓有些粗糙的手,看着弟弟和侄子,眼神里带着询问。
她这个弟弟,平时没事很少登门,更别说现在带着一脸心事的白松了。
白江河接过缸子,没喝,只是双手捧着。
他清了清嗓子,脸上挤出些笑容,但眼底的苦恼和尴尬却掩不住:“姐,今天过来,是有个事想跟你商量,还得麻烦你。”
白凤霞点点头,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是……小松的事。” 白江河看了眼旁边的白松,“他谈的那个对象,田家,你应该也听说过,条件不错。现在两边家人见了面,婚事算是基本定下了,就等着挑日子办事。”
白凤霞脸上露出一丝欣慰:“这是好事啊,松子有出息了,娶到一个有助力的媳妇。”
“是好事,” 白江河附和着,但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有些吞吐,“就是……田家……提了个要求。
他们说,按照他们那边老人的意思,结婚是白家的喜事,最好由白家自己的、血脉相连的姑姑来帮着操持张罗,这样更吉利,福气更厚……
意思是,想请你,还有小妹,出面来帮着操办这场婚礼。”
白凤霞听完,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脸上那点欣慰之色淡了下去。
她看着白江河,语气里带着不赞同和恼火:“小弟,你糊涂啊!田家这是什么要求?
这不是强人所难,明摆着下赵云的脸面吗?
结婚这种事,自古以来都是父母之命,就算继母隔了一层,可她现在毕竟是白松法律上的妈,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
你们这样答应下来,让赵云的脸往哪儿搁?她在家里还怎么自处?”
她是个实心眼的传统妇女,虽然日子过得清苦,却最讲情理。
在她看来,田家这要求不仅过分,更是对赵云极大的不尊重。
白江河被大姐说得脸上有些挂不住,心里那点因为攀上高枝而起的得意也淡了些,更多的是烦躁。
他摆摆手,试图解释,也像是在说服自己:“姐,你不知道……现在最重要的是顺顺利利把媳妇娶进门。
田家那边……确实有点讲究,但人家条件好,要求多点也正常。赵云她识大局的,没事。
再说了,田家说的也不是全无道理,赵云毕竟……不是小松的亲妈,这事……”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在他心里,天平早已倾斜,现实的利益压过了对赵云感受的顾及。
白凤霞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还有对赵云的同病相怜。
她自己也是做媳妇的,个中滋味她体会了个彻底。
女人果然出嫁了之后就没有家了,在娘家是外人,在婆家也是外人!
她叹了口气,摇摇头,语气沉重:
“小弟,不是我说你。我看你们这样做,婚礼是能办了,可你跟赵云这夫妻情分,怕是也要伤到底了。
别到时候新媳妇进了门,你们夫妻俩却离了心,你就是后悔都没地后悔去!”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白松,听到大姑这话,心里很不以为然,甚至有些怨怪大姑不帮着自己家说话。
他忍不住插嘴:“大姑,您可是我亲大姑!这事我就指望您跟小姑姑了!您是不知道,赵姨她……她对我的婚事根本就没那么上心!
她今天在饭店,田伯母刚说完,她就拉着小栋走了,说是要去百货大楼,还说要跟小栋一块去东北探亲!
您说她这不是撂挑子是什么?她要是真把我当儿子,能这时候走吗?”
白凤霞闻言,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什么?去东北探亲?这时候?” 她看向白江河,眼神里带着求证和更多的忧虑。
白江河脸色更难看了,含糊地“嗯”了一声,算是承认。
白凤霞心里顿时明白了七八分。
这赵云分明是寒了心了!
她看着弟弟那副还在自欺欺人的样子,再看看侄子那理直气壮的抱怨,突然觉得一阵心累。
清官难断家务事,她一个嫁出去的姐姐,又能说什么呢?
她沉默了片刻,最终叹了口气,声音有些疲惫:“你们自己家的事,自己拿主意吧。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只要我能做的,肯定不推辞。谁让松子是我亲侄子呢。”
话是答应了,但语气里已经没了最初的热情,只剩下一种尽义务的无奈。
气氛一时有些沉闷。
白凤霞看着弟弟和侄子干坐着,想到家里的窘迫,还是努力挤出点笑容,转移了话题:“对了,你们难得来一趟,晚上就在这儿吃顿饭吧?我……”
“不了不了!” 白江河连忙摆手打断她,站起身,“姐,你别忙活。我等会儿还得带着松子去小妹家一趟,跟她把这事也说一说。晚饭就不在这儿吃了,你照顾好自己就行。”
他闻着屋里浓重的药味,又关切地问:“姐,你这是生病了?怎么喝这么重的药?”
白凤霞脸上掠过一丝愁容,摆摆手:“不是我。是我婆婆,她那老寒腿,风湿严重,估摸着这几天得下雨了,她早两天疼得不行,就抓了几副药吃着,也不见好,钱倒是花了不少……”
白江河闻言,心里也不好受。他下意识地往旁边关着门的房间看了看。
白凤霞白了他一眼,带着点无奈:“看啥?她不在这屋,去楼下跟院里那几个老婆子唠嗑去了。也就这时候能清静会儿。”
白江河讪讪地摸了摸鼻子。
他大姐这婆婆,他是知道的,出了名的难缠挑剔,也就是大姐性子柔顺能忍,换个人早闹翻了。
想到大姐在这样的环境里,还要为侄子的婚事操心劳力,他心里更添了几分愧疚,但这点愧疚很快又被眼前自家那堆焦头烂额的事压了下去。
又说了几句家常,叮嘱大姐注意身体,白江河便带着白松告辞离开了。
走出那栋沉闷的筒子楼,重新呼吸到外面的空气,白松忍不住长长出了口气,小声嘀咕,
“好几年没来了,怎么感觉大姑家比印象里更挤更破了……待那么一会儿都觉得憋得慌。”
白江河回头看了一眼那灰扑扑的筒子楼,转过头,对儿子正色道:“你大姑日子过得不容易,婆婆难伺候,家里也不宽裕。
这次你的婚礼,她还得劳心劳力帮你操办,这份情你得记住。日后你要是真有出息了,得多想着点你大姑,能搭把手就搭把手,知道吗?”
白松这会儿倒是答应得爽快:“爸,这还用你说?大姑从小就疼我,我要有出息了,肯定忘不了她!”
这话说得漂亮,但他心里具体怎么想,只有他自己知道。
第237章 小姑白凤怡
从白凤霞家出来,白江河和白松父子俩又马不停蹄地赶往白松的小姑白凤怡家。
不同于大姐家的清贫拮据,小妹白凤怡家住在市里子弟兵学校的家属院里,环境要整齐清静得多。
白凤怡和丈夫杨帆都是学校的老师。
白凤怡能端上这个铁饭碗,很大程度上得益于夫家的关系。
因此,在娘家四个兄弟姐妹里,她自认为条件是最好的,眼界也最高,对娘家人总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优越感,觉得他们“没用”、“不争气”。
白江河和白松赶到家属院时,正是家家户户开始准备晚饭的时候,公共水池和水房那边传来哗啦啦的洗菜声和主妇们的说笑声。
他们找到白凤怡家所在的楼层,敲响了门。
开门的是白凤怡本人。
她四十出头,相对比其他同龄的妇人,她保养得比实际年龄年轻些,齐耳短发梳得服帖,穿着件半新的碎花衬衫,一条灰色长裤。
看到门外站着的三哥和大侄子,她脸上闪过一丝意外,随即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尤其是在看到两人两手空空之后,那不满几乎要写在脸上了。
在她看来,就算是普通亲戚串门,也得懂点礼数,这都临近饭点了,空着手上门,算怎么回事?
她这个三哥,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三哥?松子?你们怎么这个点过来了?” 白凤怡的语气算不上热情,甚至带着点被打扰的不悦,侧身让开,“进来吧。”
父子俩挨着刚在客厅的长椅子上坐下,门外就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和女孩清脆的喊声:“妈——!我回来了!在舒敏家学习了大半天,饿死啦!今晚吃什么呀?”
话音未落,门被推开,一个十七八岁、穿着白衬衫蓝裤子、扎着两条大辫子的姑娘走了进来,正是白凤怡的大女儿杨雪莹。
她看到客厅里的客人,愣了一下,随即还算有礼貌地打招呼:“小舅好,松子表哥好。”
白江河和白松连忙应声。
白凤怡没好气地白了女儿一眼:“吃吃吃,就知道吃!饭还没做呢!你先去水房那边把菜洗了,豆角掐了,我待会儿就去煮。”
杨雪莹显然不太乐意,嘟了嘟嘴,但在母亲的眼神下,还是悻悻地放下书包,拿起墙角篮子里的菜,又出去了,
临走前还悄悄瞪了白松一眼,显然怪他们来得不是时候,不然自己哪里需要做饭。
白凤怡这才转向白江河,语气依旧淡淡的,带着点催促:“三哥,你这会儿过来,有什么事就直说吧。
待会儿就饭点了,你妹夫带天佑去书店买学习资料了,等会儿回来要是看我饭还没做好,该不高兴了。”
她潜台词是自家时间宝贵,没空应付闲杂人等。
白松在桌下轻轻踢了父亲一下,示意他赶紧说正事。
白江河搓了搓手,脸上堆起有些讨好的笑容,又把田家要求白家姑姑操持婚礼的事说了一遍。
这次他说得更简单,重点突出了“田家是领导家庭”、“讲究多”、“也是为了松子好”。
白凤怡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飞快地盘算开了。
给侄子操办婚礼?
听着是长辈该尽的义务,但实际做起来,绝对是件吃力不讨好的麻烦事!
采购、布置、招待、协调……哪样不费心费力?
看三哥家这情况,估计也拿不出多少钱来大操大办,到时候肯定抠抠搜搜,自己忙前忙后,落不到好不说,万一哪里出了纰漏,或者办得不够体面,责任搞不好还得落到她这个“操办人”头上。
至于让三哥额外补贴些辛苦费?看他今天空手上门的样子就知道,想都别想!
她对娘家本就没什么深厚的感情,尤其是对三哥后头娶的赵云,更是隐隐有些较劲和不喜。
女人之间,尤其是姑嫂妺娌,总免不了暗自比较。
赵云长相白净出挑,是家属院里出了名的漂亮媳妇,虽然因为性子泼辣不好惹,名声上压过了容貌,
但白凤怡心里始终有点疙瘩——在“女人最重要的本钱”上,她自觉输了一筹。
好在其他方面她自认完胜:自己是体面的小学老师,丈夫是中学教师,比三哥这个普通工人强;
自己孩子都在身边,可没一个下乡的,而且她还在暗暗运作,想给儿女争取工农兵大学的名额;
而赵云呢?女儿下乡了,儿子看着也不像有大出息的样子,男人也没本事……
这么一比,她的优越感又回来了。
现在,赵云自己儿子的婚事,她这个当后妈的撂挑子不管,反倒想把麻烦推到自己这个小姑子头上?
白凤怡心里更是不痛快。
她没立刻答应,反而拉下脸,语气带着几分教训的口吻:“三哥,不是我说你,你这人也太老实、太好说话了!
那田家姑娘是嫁给松子,又不是松子倒插门去做上门女婿,凭什么他们家说怎么做就怎么做?
这不是平白矮人一头吗?
往后松子在媳妇家还能直起腰杆?再说了,赵云呢?她就没意见?这可是她名义上儿子的婚事!”
她故意把矛头引向赵云,既表达了自己的不满,也是在试探。
白江河面对自家这个家庭条件好,又向来有主见、说话也厉害的妹妹,气势上就弱了几分,加上今天这事也确实理亏,只好含糊地实话实说:
“她……她说要去东北探亲,念念不是在那边下乡么……她就想着带着小栋过去。”
“什么?!” 白凤怡声音陡然拔高,脸上露出夸张的惊讶和毫不掩饰的鄙夷,
“这时候去探亲?三哥,你看看!这像话吗?松子结婚这么大的事,她这个当妈的不说操心张罗,反而拍拍屁股走人,把烂摊子丢给我们这些当姑姑的?
她也好意思!也就三哥你性子软,这么惯着她!
当人媳妇、当人后妈这么多年了,连这点本分都没弄明白!三哥,你真得好好说道说道她了,哪有这么过日子的?这日子还想不想过了?
要我说,你之前听我的,娶我介绍给你的那个,现在铁定比赵云好千百倍,算了,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
她越说越气,仿佛赵云犯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大罪。
白江河被妹妹连珠炮似的指责说得哑口无言,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他知道小妹的脾气,这时候要是替赵云辩解两句,只会引来她更激烈的数落,只能含糊地“嗯嗯”应着,点头称是,心里却更加烦躁。
白凤怡发泄了一通,看着三哥那副唯唯诺诺的样子,她眼珠转了转,心里有了主意。
她把语气放平缓了些,但依旧端着架子:“不过呢,三哥,松子毕竟是我亲侄子,他的婚事求到我门上,我这个当小姑的,也不能真的袖手旁观。”
白江河和白松一听,心里刚升起一点希望,毕竟小妹比大妹更体面些,她操办的话,他们俩也更加放心。
却听白凤怡话锋一转:“但是,我也把话放在这儿。操持婚礼,这可不是我当姑姑的‘责任’。
按理说,这就是当父母该操心的事。我嘛……看在亲戚份上,可以帮着搭把手。不过,主要还得靠大姐。
大姐是长姐,这些事她比我有经验。我呢,顶多就是给大姐打打下手,跑跑腿什么的。
毕竟,我家雪莹和天佑都还小,正是关键时候,学习、生活哪样不得我盯着?我自己的小家都顾不过来呢。”
她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答应了“帮忙”,卖了人情,没彻底驳了娘家的面子,又巧妙地把主责推给了经济条件更差、可能更不敢推辞的大姐白凤霞身上,自己只愿意做个轻省的“帮手”。
白江河听明白了妹妹的意思,心里有些失望,但也知道这恐怕是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了。
小妹的脾气和算计,他比谁都清楚。能答应“搭把手”,已经算不错了。
事情谈到这个地步,基本算是定了。
白凤怡显然没有再留他们吃饭的意思,眼神已经飘向了门口,暗示送客。
白江河识趣地站起身:“那……那就麻烦大姐和小妹你多费心了。具体怎么弄,到时候再跟你们一块商量。时候不早,我们也该回去了。”
白凤怡假意挽留:“这就走了?不吃了饭再走?”
“不了不了,家里也一堆事。” 白江河连连摆手,拉着白松,匆匆离开了白凤怡家。
第238章 杨帆的算计
白江河和白松父子俩前脚离开,后脚门外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接着是脚步声和说话声。
“妈,我们回来了!饿死了,饭好了没?” 一个男孩的声音响起,是白凤怡十二岁的儿子杨天佑。
走在前面推门进来的是白凤怡的丈夫杨帆。
他四十五六岁的模样,戴着黑框眼镜,穿着白衬衫,衬衫口袋还别着一只钢笔,一副标准的知识分子打扮。
只是此刻眉头紧锁,脸上带着明显的愠色。
他扫视一眼,冷锅冷灶的,妻子坐在沙发上发呆,连灯都没开,火气“噌”地一下就上来了。
“这都几点了?你在家,怎么还冷锅冷灶的?饭呢?” 杨帆语气不善,随手把公文包放在桌上,发出不轻的响声。
他今天在外面本就憋了一肚子气,回家看到这幅情景,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白凤怡对娘家哥嫂可以拿捏,但对自家这个端着“教师”架子、又掌握着家里经济大权的丈夫,向来是有些发怵的,连忙站起身解释,语气带着小心:
“老杨,你回来了?饭……雪莹在弄呢,快好了。刚才我三哥带着松子过来,说了点事,耽误了会儿。”
她一边说,一边赶紧去拉灯绳,昏黄的灯光亮起,驱散了些许昏暗。
她觑着丈夫难看的脸色,又看向跟在后面、有些怯怯的儿子,“天佑,是不是你又淘气,惹你爸不高兴了?”
杨天佑瘪着嘴,委屈地辩解:“妈,我没有!我跟爸回来的时候还好好的,是在楼下碰到常叔叔了,爸爸跟他聊了一会儿天,之后……之后就不高兴了。”
一听“常叔叔”三个字,白凤怡心里就咯噔一下。
常良德,跟杨帆同在一个教研组,两人资历相当,一直是评职称、争先进的直接对手,关系紧张得很,平日里互相别苗头。
看丈夫这脸色,肯定是又吃了什么暗亏。
她心里有了数,面上却不动声色,先支开儿子:“天佑,你先回自己屋写会作业去,饭好了妈叫你。”
等儿子不情不愿地关上房门,她才走到杨帆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柔声问道:“老杨,又跟常良德拌嘴了?”
杨帆重重地坐在沙发椅上,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声音里带着压抑的火气和浓浓的焦虑:“何止是拌嘴!今天在楼下碰到他,你猜他跟谁在一块?
跟校长家那个‘亲戚’!两人有说有笑!谁不知道那‘亲戚’是什么来路?
挂着个名头,三天两头往校长家跑,跟校长什么关系,学校里但凡长眼睛的谁看不出来几分?常良德这明显是走通了那条路子!”
他越说越气,拿起桌上凉掉的白开水灌了一大口,却浇不灭心头的火:“现在正是评高级职称的关键时候,名额就那么两个。我这边还想着怎么加把劲,他倒好,直接攀上高枝了!
这要是让他评上了,往后教研室副主任的位置,还有我什么事?
学校新建的那批家属楼,还怎么分得到大的?感觉就像……就像煮熟的鸭子,眼睁睁看着要飞到别人碗里去了!”
白凤怡听着,心里也跟着着急起来。
职称、职位、房子,这哪一样不是关乎他们家未来地位和生活的头等大事?
丈夫要是被常良德压下去,往后在学校里抬不起头不说,家里的日子也好过不到哪里去。
她赶紧又给丈夫倒了杯温水,递过去,拍着他的背顺气:“别气别气,为那种小人气坏身子不值当。喝点水,慢慢想,总会有办法的。”
杨帆接过水,又喝了几口,胸膛仍因气愤而微微起伏。他沉默着,眉头紧锁,显然在苦思对策。
白凤怡看着丈夫的样子,眼珠转了转,一个念头突然冒了出来。
她挨着杨帆坐下,压低声音,试探着开口:“老杨,我记得……之前听人提过一嘴,校长家那个儿子,向阳,好像相亲相了好几次,都没成?”
杨帆正烦着,闻言有些不耐:“提他干什么?那小子……哼。”
他对校长儿子向阳光印象并不好,隐约听过一些风言风语,好像之前跟学校里的女同学不清不楚,还闹出过事,
最后好像是女方家里妥协,后来还下乡去了,事情才被压下去了。
但具体如何,他也没太深究,总归是风评不算好就是了。
白凤怡却似乎没注意到丈夫语气里的不屑,继续说:“你说……咱们家雪莹,怎么样?”
杨帆一愣,抬头看向妻子,眼镜后的眼神带着疑惑,随即慢慢转为深思。
杨雪莹是他们的大女儿,今年十七,正在读高二。
夫妻俩虽然骨子里有些重男轻女,但雪莹是第一个孩子,又是在城里娇养着长大的,模样随了白凤怡年轻时的清秀,身段也渐渐长开了,
加上他们在吃穿上从未亏待过她,所以她在同龄女孩里算是出挑的。
眼看就要高中毕业,工作或者……嫁人,确实是该考虑了。
他瞬间明白了妻子的意思。
如果雪莹能嫁给校长儿子向阳,那他们家和校长就成了亲家。
到那时,什么常良德,什么“亲戚”,通通都得靠边站!
他往后的职称、升职、分房,还不是校长一句话的事?
还有那工农兵大学的推荐名额,给自家儿媳妇争取一个,那不是顺理成章?这简直是解决所有眼前困境、甚至实现阶层跃迁的捷径!
至于向阳那些不好的传闻……杨帆心里权衡着。
传闻毕竟是传闻,未必全是真的。
而且,他平时偶尔见到向阳,那小伙子看起来也挺有礼貌,穿着体面,说话客气,到底是校长家的公子,教养应该差不到哪里去。
退一万步说,就算真有点什么,年轻人嘛,谁没犯过糊涂?
成了家自然就收心了。重要的是,他是校长的独子!
利弊在杨帆心里飞快地权衡着。
对女儿的那点愧疚,很快被眼前巨大的利益诱惑和对竞争对手的愤恨所压倒。
他沉吟了片刻,再开口时,语气已经平静下来,甚至带上了一丝算计的精明:
“雪莹……是长大了。姑娘家,到了年纪,是该相看相看了。总得给她找个好归宿。” 他没有直接点头,但话里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你不是一直想给她活动活动,争取个工农兵大学的名额吗?如果……如果能成,那倒是一举多得。”
白凤怡一听丈夫这话,就知道他同意了,心里顿时一松,脸上也露出笑容:“就是嘛!我也是这么想的。
雪莹模样不差,又是老师家庭出身,配校长家儿子,也不算高攀。成了亲家,往后什么事不好说?”
她仿佛已经看到了丈夫评上高级职称、家里换上大房子、女儿风风光光嫁入“高门”的场景。
“嗯。” 杨帆点点头,恢复了平时那种沉稳的教师模样,“你过两天抽空,带雪莹去百货大楼转转,给她置办两身像样的衣服。
姑娘大了,该打扮打扮了。见人的时候,也体面些。”
“成!我得空就带她去!” 白凤怡满口答应,已经开始盘算买什么料子、做什么款式了。
正事谈完,杨帆似乎才想起刚才进门时妻子提到的事,随口问道:“对了,你三哥他们今天来,什么事?”
白凤怡便把白江河想让她和大姐操办白松婚礼的事又说了一遍,语气里带着抱怨和推脱:“……就是这么个事。我看三哥也是被那田家拿捏住了,人家说什么就是什么。
赵云也是,这时候撂挑子去东北,摆明了不想管。这吃力不讨好的事,净往我们身上推。”
杨帆对妻子娘家那些琐事向来不感兴趣,听了也只是淡淡地说:“你自己看着办吧。这些家长里短、操心费力的事,能推就推,少掺和。咱们自己家的事还顾不过来呢。”
“我知道。” 白凤怡应道,但转念一想,又说,“不过,老杨,我三哥是没什么大本事,但白松那老丈人,可是副食品商店的主任。
咱们现在虽然用不上,但保不齐以后有个什么事,需要买点紧俏货、弄点稀罕票证的,这关系……总比没有强。
所以我寻思着,这该走动的时候,还是得走动走动,面子上总要过得去。”
杨帆闻言,倒是有些意外。
他之前没太关注妻子的侄子找的什么对象,此刻听说是副食品商店主任的女儿,心里也掂量了一下。
这年头,物资紧缺,有个在副食品商店当主任的亲家,确实是条实用的人脉。
他点了点头:“这倒是。那你看着应付吧,别太实在,也别太得罪人。”
夫妻俩在灯光下低声商议着,他们谁也没有注意到,外屋门口,一道纤细的身影僵硬地站在那里已经有一会儿了。
杨雪莹端着刚刚在公共灶房炒好的、还冒着热气的青菜,手指用力地捏紧了盘沿,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发白。
她本来是兴冲冲地回来,想告诉父母饭做好了,却冷不防在门口听到了那番对话。
冰冷的感觉从指尖蔓延到全身,刚才炒菜时沾染的烟火热气瞬间消散无踪。
她一直知道父母更看重弟弟,也隐约感觉到母亲对自己的未来有所盘算,但她从未想过,会是以这样一种近乎“交易”的方式,被如此冷静地讨论和安排。
那个传闻中名声不好的校长儿子……工农兵大学的名额……父亲的前程……
少女的心像是被浸入了腊月的冰水里,又冷又沉。
她死死咬着下唇,才没有让眼眶里骤然涌上的湿意和喉头的哽咽泄露出来。
昏黄的灯光映在她苍白的脸上,那双原本清澈的眼睛里,第一次染上了深刻的迷茫、不甘,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叛逆火光。
她悄悄退后两步,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脸上的表情恢复正常,然后才故意加重脚步,端着盘子用手肘推开门,走进客厅,声音刻意提高了些,带着点抱怨:
“爸,妈,菜炒好了,可以吃饭了!”
白凤怡和杨帆的谈话戛然而止。杨帆拿起报纸,假装翻阅。
白凤怡站起身,脸上堆起惯常的笑容:“哎,我女儿真能干!天佑,出来吃饭了!”
一顿晚饭,在看似寻常的家庭氛围中开始。
杨雪莹埋头吃着饭,味同嚼蜡。
白凤怡殷勤地给丈夫和儿子夹菜,偶尔说两句家常。杨帆似乎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儒雅,询问了几句儿子的功课。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第239章 吃空气
白江河和白松拖着疲惫的步子回到家属院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夏季傍晚的风本该带着一丝凉爽,但白江河心里却燥得慌。
一下午跑了姐姐家又跑妹妹家,好话说尽,总算把婚礼操办的事情大体安排妥当了——大姐答应主事,小妹同意搭把手。
这本该让他松一口气,可不知怎的,那股空落落的感觉始终挥之不去。
推开家门,屋里一片漆黑。
白江河站在门口愣了一瞬,手下意识地摸向墙边的灯绳,“啪嗒”一声拉亮了电灯。
昏黄的灯光照亮了空荡荡的堂屋。
饭桌干干净净,灶房方向没有一丝烟火气,更没有预想中热菜热饭的香气。
他原本那点把事情安排妥当的轻松感,在这一刻一扫而空。
“人呢?”白松跟着进门,脸色立刻垮了下来,“都这个点了,饭还没做?”
白江河没说话,但脸色已经拉得老长。
他往椅子上一坐,发出不轻的响声。
下午在姐妹家跑前跑后,连口热水都没好好喝上。
中午在国营饭店那顿,表面上点得丰盛,红烧肉、糖醋鱼、炖鸡块……可田家大大小小来了十几口人,加上白家这边的,小二十号人围着几张拼起来的桌子。
菜量再大也架不住人多。
白松一心要在未来岳父岳母面前表现,忙着端茶递水、递烟点火,根本没顾上吃几口。
等他想伸筷子时,盘子里就剩些汤汁和配菜了。
白江河倒是吃了几口,但心里装着事,食不知味。
这会儿肚子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胃里空得发慌。
他原以为回家至少能有口热乎的,想着就算赵云心里有气,总不至于连饭都不做。
这年月,哪个女人会让自家男人回家吃冷灶?
白松一屁股坐在凳子上,脸色难看:“爸,你看看这像话吗?这都几点了?赵姨跟小栋人影都没有见着呢……”
话还没说完,院子里传来了脚步声和说话声,带着笑意。
白江河猛地转头看向门口。
果然是赵云和萧知栋回来了。
母子俩一人手里提着个布包,脸上还带着笑,也不知在说什么,萧知栋一边走一边比划着什么,赵云难得地眉眼舒展。
这画面,跟屋里冷锅冷灶、饿着肚子干等的父子俩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白江河的火气“噌”地一下就上来了,压抑了一下午的疲惫、烦躁和恼怒终于找到了出口。
“你去哪里了?”他猛地站起身,声音又冷又硬,“你看看现在几点了?家家户户都在吃饭的时候了,你再看看你!”
赵云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她把布包放在门边的柜子上,慢条斯理地拍了拍手上的灰,这才抬眼看向白江河。
那眼神,平静得让白江河心里发毛。
“我也知道你因为白松婚礼那事不高兴,”白江河接着说,语气里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急切辩解,
“我也知道这事委屈你了,但是赵云,你不能连一个妻子的本分都不做吧?你觉得让大老爷们回家还是冷锅冷灶的,合适吗?”
“本分?”赵云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勾起一丝嘲讽的弧度。
她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凉白开,不急不缓地喝了一口,这才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主席都说了,妇女能顶半边天。那家里这半边天你也得撑起来啊,你不能全指望我!”
她顿了顿,抬眼直视白江河:“冷锅冷灶你看不过去,那你倒是去洗菜做饭啊。一定要等着我来弄?”
白江河被她这话噎得一怔,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赵云放下杯子,语气依旧平稳,但每个字都像小锤子一样敲在白江河心上:“我今儿个还真想问问了。你前头那个走了,我还没有进门那会,你们爷几个是吃什么?吃空气不成?”
“你……你……”白江河指着她,手指微微发抖,“你”了半天,硬是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我怎么?”赵云挑了挑眉,“我说错了?白江河,我嫁给你这些年,家里家外哪样不是我操持?
你一个月从你工资那抠出来的钱,要不是我精打细算,能撑得起这个家?
现在倒好,为了你大儿子的婚事,田家说什么就是什么,完全不顾我的脸面!”
她越说越平静,可越是平静,那股寒意就越重:“既然你们白家觉得我这个后妈名不正言不顺,那正好。该尽的本分我尽了这么多年,现在不想尽了。”
说完,她不再看白江河青白交错的脸色,转身就往里屋走。
萧知栋全程站在门口,没说话,但眼神里全是对母亲的支持。见母亲回屋,他也默默跟了进去,临走前看了白江河一眼。
那一眼,很平静,却让白江河心里“咯噔”一下。
那不是孩子看父亲的眼神,甚至不是看长辈的眼神,就是……看一个陌生人的眼神。
门帘落下,隔绝了堂屋和里屋。
白江河僵在原地,胸口堵得发慌。
他眼睁睁看着赵云回屋,那个眼神,那种态度……这么多年来,赵云虽然脾气硬,说话直,但从来没这样过。
这不是赌气,这是……心寒了。
“爸?”白松小声叫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不满,“你看赵姨她……”
“闭嘴!”白江河猛地回头,呵斥道。
白松被吓了一跳,悻悻地闭了嘴,但脸上满是不服气。
白江河一屁股坐回凳子上,双手捂着脸,长长地叹了口气。
屋里静得可怕,只有放在五斗柜上闹钟“滴答滴答”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里屋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在收拾东西。白江河的心跟着那声音一紧一紧的。
他忽然想起刚才赵云和萧知栋回来时提着的布包,那里面装的是什么?他们下午到底去哪儿了?
“东北探亲”四个字突然跳进脑海,像一盆冷水浇下来。
她是认真的。她真的要带着小栋去东北找萧知念。
这个认知让白江河心里一阵发慌。
这么多年,他已经习惯了家里有赵云打点一切。
虽然两人谈不上多恩爱,但搭伙过日子的默契是有的。
赵云能干,把家里收拾得井井有条,饭菜做得可口,孩子们……
想到这里,他看了眼里屋的门帘。
萧知栋刚才那个眼神又浮现在眼前。
“果真是不是自己的种,不会记自己的好……”白江河在心里苦涩地想,“这么多年,算是白养了。”
一股说不清的怨气涌上来。
他自认对萧知栋不薄,吃穿用度没亏待过,虽然比不上对亲生儿子的偏疼,但也尽到了一个继父的责任。
可现在呢?这孩子眼里根本没有他。
第240章 临行前的夜
“我得抓紧自己大儿子、小儿子。”白江河在心里对自己说。
可想到白杨,他又一阵头疼。上次饭桌上白杨那些话还言犹在耳,这孩子对他偏向老大已经有意见了。
为人父母,自然是希望子女互相帮助、团结一气的……
“杨子?”他朝门外喊了一声,“白杨?回来没有?”
没有回应。
估摸着是出去玩还没回来。
堂屋里,父子俩干坐着。
白松的肚子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一声,在寂静中格外响亮。
他尴尬地摸了摸肚子,小声抱怨:“爸,我饿了……”
白江河烦躁地摆摆手:“等着!”
他本想起身去跟赵云好好说说的,但又拉不下脸。
不,不能惯着她这脾气。
白江河在心里较着劲。等她知道了,自己也不是非她不可,离了她地球一样转的时候,有她后悔的。
可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里屋的赵云完全没有要出来做饭的意思。
白松的肚子又叫了几声,这次声音更大。
白江河终于坐不住了。他黑着脸站起身,一言不发地走向灶房。
灶房里收拾得干干净净,灶台擦得发亮,碗筷整齐地码在柜子里。
橱柜里有半袋子白面,墙角筐子里有几个土豆和一把蔫了的青菜,房梁上还挂着半条腌肉。
白江河站在灶台前,突然有些手足无措。
他已经多少年没下过厨了?自从娶了赵云进门,他就再没碰过锅铲。
一来是他做得不好吃,二来他打心里认为这就是女人的活。正所谓“君子远庖厨”,他深以为意。
可现在……
他硬着头皮舀了面,兑水,试图和面。水加多了,面稀得粘手;再加面,又干得揉不动。来回折腾了好一会儿,总算揉出一团勉强能看的面团。
切菜更是狼狈。土豆皮削得厚一块薄一块,差点削到手。
青菜洗得马虎,泥沙都没冲干净。
烧火倒还顺手,毕竟小时候帮母亲烧过灶。可火候掌握不好,锅烧得太热,油一下去就冒烟,吓得他手忙脚乱地往锅里倒水。
等一锅面片汤终于出锅时,白江河已经满头大汗,灶房里一片狼藉。
他看着锅里那一坨糊糊状的东西:面片厚薄不均,有的还没熟透,有的已经煮烂了;土豆块大小不一,有的夹生;青菜黄蔫蔫地浮在汤面上,看着就没食欲。
最要命的是,他放盐时心里没数,舀了一大勺,等尝味时才发现咸得发苦,赶紧又加水,结果汤多了,味道却淡了,只剩一股奇怪的咸味。
白江河盛了三碗,端到堂屋桌上时,自己都看不下去。
正好这时,白杨从外面回来了。他进门就喊:“饿死了,有饭没……”
话说到一半,他看到了桌上的奇奇怪怪的三碗面片汤,很确定不是萧母做的。
“爸,这是……你做的?”白杨的表情很复杂。
白江河板着脸:“怎么?我不能做饭?”
“不是……”白杨走到桌边看了看,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下了。
白松早就饿得不行,端起碗喝了一口汤,立刻皱起了眉:“爸,这啥味道啊……”
“嫌弃不好吃就自己动手做。”白江河冷着脸说。
白松讪讪地闭了嘴,硬着头皮又吃了一口面片,嚼了两下,表情更加痛苦——面片里面还没熟透,夹生。
白杨默默吃了几口,也没说话,但明显吃得也很勉强。
白江河自己尝了一口,差点吐出来。
味道确实一言难尽,咸淡不均,食材处理得粗糙,火候更是全无章法。
他忽然想起赵云做的饭。同样是简单的食材,赵云总能做得有滋有味。
她会在熬骨头汤时撇净浮沫,留着汤底做菜;她会把有限的油用得恰到好处,煎炒烹炸各有风味;她甚至能在蔬菜最便宜的时候买来腌成咸菜,冬天也能下饭。
这些他曾经觉得理所当然的事,在这一刻变得格外清晰。
堂屋里,父子三人对着三碗难以下咽的面片汤,沉默地吃着。白松吃了几口就放下筷子,说饱了。白杨倒是把一碗吃完了,但明显是硬塞的。
里屋的赵云始终没有出来,连萧知栋那屋也没有什么反应。
白江河一边机械地吃着那碗咸得发苦的面片汤,一边竖着耳朵听里屋的动静。
有轻微的翻找声,有布料的摩擦声……
他们在收拾行李。这个认知让白江河心里那点怨气渐渐被一种恐慌取代。
她真的要走了。
不是赌气,不是吓唬他,她是真的买好了票,开好了介绍信,明天就要带着萧知栋去东北。
“爸,”白杨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妈她……真的要带小栋去东北?”
白江河动作一顿,含糊地“嗯”了一声。
“去多久?”白杨又问。
“不知道。”白江河说,声音有些干涩。
白杨看了眼里屋的门帘,没再说话,但眼神里有些复杂的东西。
吃完饭,白江河让白杨收拾碗筷,自己坐在堂屋里抽烟。
烟是便宜的经济烟,呛得很,但他一根接一根地抽。烟雾缭绕中,他看着这个家。
房子不大,现在两间正经屋子加一个小隔间,住了五口人,相对比其他的住十几口的人家,这条件很不错了。
家具都是老旧的,但被赵云擦得干干净净。墙上贴着几张奖状——有白松的,有白杨的,甚至还有萧知念和萧知栋的。
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长得很好,叶片油亮。
这个家处处都有赵云的痕迹。
白江河心里乱糟糟的。他想去里屋跟赵云谈谈,但又拉不下脸。
下午他说了那些话,赵云也把话说到那个份上,现在去谈什么?
求她别去?他开不了这个口。
一根烟抽完,白江河又点了一根。
里屋的门帘忽然动了一下。
白江河的心跟着一跳,抬眼看去。
是萧知栋出来了。少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径直走向灶房,大概是去洗漱。
白江河张了张嘴,想叫住他,问点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等萧知栋洗漱完回屋,里屋的灯熄了。
白江河又在堂屋坐了很久,直到烟盒空了。
他最终没有进里屋。
这一夜,白江河几乎没睡。
他躺在堂屋的躺椅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这些年和赵云过日子的一些零碎片段。
刚结婚那会儿,赵云还很年轻,漂亮得扎眼。
家属院里不少人都羡慕他,说他有福气,前头那个病逝了,还能娶到这么标致的媳妇。
虽然带着两个拖油瓶,但那时萧知栋还小,有人说用心对孩子,孩子分得清好赖,养养就亲了。他当时也这样想来着。
赵云确实能干。进门就把家里收拾得焕然一新,饭菜做得可口,对白松和白杨也算尽心,至少面子上都过得去。
日子就这么过了十几年。中间有过磕磕绊绊,但总体还算平稳。白江河觉得自己对这个家尽到了责任,对赵云带来的儿女也算不错。
可现在……
天快亮的时候,里屋传来轻微的动静。
白江河立刻睁开眼,屏住呼吸听着。
是赵云起来了。她动作很轻,但在这寂静的清晨,每一个声音都格外清晰。
收拾东西的声音,压低声音叫醒萧知栋的声音,轻手轻脚走动的声音……
白江河躺在躺椅上,一动不动,假装还在睡。
他听见赵云和萧知栋简单洗漱,听见他们检查行李,听见门帘被轻轻掀起的声音。
脚步声停在堂屋里。
白江河能感觉到,赵云在看他。
那一刻,他心里涌起一股冲动,想坐起来,想开口说点什么——别走了,我们再谈谈……
但他没有。
自尊心、面子、还有那股说不清的怨气,把他钉在了躺椅上。
他听见赵云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又重得砸在他心上。
然后,脚步声再次响起,朝着门口。
门被轻轻打开,又轻轻关上。
他们走了。
白江河仍然躺在那里,一动不动。直到院子里传来邻居早起倒痰盂的声音,他才慢慢坐起身。
堂屋里空荡荡的。
灶房里,昨晚他弄乱的痕迹已经被收拾干净了。锅碗都洗了,灶台擦过了,地面也扫了。
她连走之前,都把这个家收拾妥当了。
白江河走到灶房门口,看着那一尘不染的灶台,忽然觉得心里空了一大块。
这时,白松揉着眼睛从屋里出来:“爸?早饭……”
话说到一半,看到桌子上空空。
“她还真就这样走了?”白松嘟囔了一句,语气里有些不满。
白江河没说话,转身走向里屋。
房间里收拾得很整齐,但明显少了一些东西。赵云的衣服少了些。床头柜上放着一张纸,上面压着个搪瓷杯。
白江河拿起那张纸。
上面只有一行字,是赵云的笔迹:
“粮票和钱在左边抽屉,这个月的伙食够了。煤气本和副食本在中间抽屉。”
没有落款,没有多余的话。
白江河捏着那张纸,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第241章 出发东北
天还没亮透,灰蓝色的晨雾笼罩着城市。
赵云带着萧知栋走出家属院时,四下寂静,只有早起倒马桶的老人佝偻着身影。
萧知栋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大包裹,手里还提着布兜,里面搪瓷缸子碰撞着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的脸上没有困倦,只有压不住的兴奋。
那双眼睛在晨雾中亮晶晶的,像两颗被擦亮的玻璃珠。
“妈,咱们真去了?”走出院门好一段了,萧知栋还忍不住小声确认,声音里满是轻快的雀跃。
“票都买了,还能有假?你不想去现在可以回去。”赵云心里翻了个白眼,头都没回,脚步稳健地往前走。
她手里提着的包裹更沉,都是给萧知念带的东西。
萧知栋嘿嘿笑了两声,快走两步跟上母亲。
火车站离家属院不算太远,走路半个多小时。
天渐渐亮起来,街道上开始有了人声。赶早班的工人骑着自行车从身边掠过。
越靠近火车站,人流越密集。
背着铺盖卷的、拎着大包小包的、拖儿带女的……各种口音混杂在一起,空气里弥漫着汗味、烟味和食物混合的复杂气味。
“跟紧我。”赵云回头对儿子说,声音不高但很清晰,“把东西都护好了,火车站最是多宵小出没的地方,可不能还没出发就把东西都弄没了。”
萧知栋点点头,脸上那股没心没肺的笑意收了些,动作一点也不含糊。他把胸前的包裹抱得更紧,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候车大厅里已经挤满了人。长椅上坐满了,地上也堆着行李坐满了人。
空气浑浊,孩子的哭闹声、大人的吆喝声、检票员的喇叭声混成一片。
赵云带着萧知栋找了个相对人少的角落站着等。
墙上的大钟指针指向五点四十,他们的车是六点一刻。
墙上的钟又走了几格,检票口开始排队了。
人群像潮水一样涌过去,瞬间就把狭窄的检票口堵得水泄不通。
赵云一把拽住萧知栋的胳膊,身子已经被人流推着往前移动。
这是真正的“身不由己”。
前后左右都是人,呼吸都困难。就像沙丁鱼罐头一样被人挤来挤去。
赵云护着包裹,还要拽着儿子,额头上很快沁出汗珠。
“妈,这边!”萧知栋眼尖,看到旁边一条人稍微少点的缝隙。
母子俩艰难地挤过去。
他们来得早,排队位置靠前,离火车门不远。可即便如此,上车时还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
车门一开,人群疯了似的往上挤。有人从窗户往里爬,有人被挤得直叫唤。赵云身手利索,一手抓住车门边的扶手,另一手把萧知栋往前一推:“上!”
萧知栋借力上了车,又回头拉萧母。两人终于挤进车厢时,都出了一身汗。
车厢里也不遑多让。
过道上站满了人,行李架上塞得满满当当,座位底下也塞着包裹。空气闷热浑浊,混合着汗味、食物味和煤烟味。
他们的座位是靠窗的,这算是幸运。赵云把两个包裹都塞到自己座位底下,然后用脚紧紧夹着。
“这样就行了。”她长舒一口气,心才稍稍安下来。
萧知栋挤在她旁边坐下,好奇地四处张望。
这是他第一次坐火车出远门,看什么都新鲜。
火车“呜——”地长鸣一声,火车终于缓缓开动了。
站台上还有人追着火车跑,把包裹从窗户往里塞。
车厢里有人哭,有人笑,有人大声说话,各种声音混在一起。
赵云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景象,那些熟悉的街道、厂房、家属楼渐渐变小、变模糊,最后消失在晨雾里。
她的心里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
“妈,咱们要坐多久?”萧知栋问。
“三天两夜。”赵云说,“中途还要转一次车。”
“那么久啊……”萧知栋咋舌,但随即又兴奋起来,“那我能看到好多地方了!”
赵云看着儿子兴奋的侧脸,心里涌起一丝愧疚。
这些年,这孩子跟着她,在白家始终像个外人。
火车加速了,城市彻底消失在视野里,窗外变成了田野和村庄。
赵云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她想起昨晚白江河躺在堂屋躺椅上的背影。她知道他没睡着,她也知道他在等她说点什么。
可她什么都没说。
没什么好说的了。话都说尽了,心也寒透了。
田家提要求的时候他没为她说话,白松抱怨的时候他没为她说句公道话,甚至连句像样的解释都没有。
这些年,她以为自己在这个家站稳了脚跟。现在看来,不过是个高级保姆罢了。
需要的时候是“妈”,不需要的时候就是“后妈”,现在更是直接叫回“赵姨”了。
也好,清醒得不算太晚。
“妈,你饿不饿?我这儿还有包子。”萧知栋从网兜里掏出油纸包,里面是昨天在国营饭店买的肉包子,已经凉了,但还能吃。
赵云接过一个:“你也吃。”
母子俩就着凉白开吃包子。
坐在他们对面的是一对老夫妻,带着个小孙子。
老太太看赵云母子俩,搭话道:“大妹子,这是去哪儿啊?”
“东北,黑省。”赵云说。
“哟,那可远。探亲?”
“嗯,看女儿。”赵云难得地多说了一句,“女儿在那儿下乡。”
“知青啊?”老太太点头,“不容易。我侄女也在东北下乡,写信回来说那边冬天冷得很,零下三四十度呢。”
萧知栋插嘴:“我姐说那边可好了,地广人稀,夏天特别凉快。”
老太太笑了:“年轻人就是有冲劲。”
火车“哐当哐当”地往前开,穿过平原,穿过隧道。
直奔东北而去。
***
另一边,杨帆家里
杨雪莹早早洗漱好,背着书包冲出家门,连早饭都没吃。
她脸色苍白,眼下有两团明显的青黑,显然一夜没睡好。
昨天偷听到的那番话像魔咒一样在脑子里反复回响,让她浑身发冷。
“校长家那个向阳……咱们家雪莹,怎么样?”
“成了亲家,往后什么事不好说?”
“工农兵大学的名额,给自家儿媳妇争取一个,那不是顺理成章?”
父母精明的算计,比任何责骂都让她心寒。原来在父母眼里,她不是女儿,是可以用来交换前程和利益的筹码。
而他们要她嫁的,是向阳那个人渣!
杨雪莹几乎是跑着到的学校。清晨的校园里人还不多,操场上有几个男生在打篮球,教学楼里传来零星读书声。
她冲进教室,放下书包就趴在桌上,心脏还在“怦怦”狂跳。
向阳。
这个名字在她脑子里炸开,带着一连串不堪的传闻。
她虽然是高二学生,但学校里那些八卦传得飞快。
尤其是老师,校长家的事,更是学生们私底下津津乐道的谈资。
向阳比她们高几届,听说在学校时就是个刺头。仗着父亲是校长,欺负同学、顶撞老师都是常事。
但这些还不算什么,最让人毛骨悚然的是那件传闻——
有人说,向阳看上一个女同学,本来女同学不同意,但是后来两人还是谈了对象。
没过多久就传分手了,女同学家还闹到学校来。
后来又有人传,女同学怀孕了,向阳不愿意负责。
事情捂不住了,那个年代未婚先孕是要被拉去游街批斗的。
又听说女同学想不开跳河自杀,没死成,反而落了胎。
后来不知道怎么的,那家人没再来闹,女同学下乡去了。
私底下,大家都把这当事实传。甚至还有更夸张的版本,说向阳不止搞大过一个女同学的肚子……
杨雪莹不敢再想下去,胃里一阵翻搅。
她父母竟然想把她嫁给这样的人!这不明摆着要把她往火坑里推吗?
“雪莹?你怎么了?”同桌李舒敏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第242章 杨雪莹的困境
杨雪莹抬起头,看见好友关切的脸。李舒敏是她从小到大的朋友,两人无话不谈。
“舒敏……”杨雪莹一开口,声音就带了哭腔。
“怎么了这是?”李舒敏赶紧掏出小手绢递给她,“谁欺负你了?眼睛这么红,一晚上没睡?”
杨雪莹接过手绢,擦掉眼角的湿意。她看了看周围,同学们陆陆续续进教室了,不方便说话。
“下课再说。”她压低声音。
李舒敏会意地点点头。
一上午的课,杨雪莹都心不在焉。语文老师在讲台上讲的什么,她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父母的话和向阳的传闻。
如果真嫁给了向阳,她会是什么下场?被欺负、被糟蹋,说不定也会像那个女同学一样……不,她不要!
可是她能怎么办?父母决定了的事,她能反抗吗?
下课铃一响,李舒敏就拉着她去了操场边的角落。
这里人少,说话方便。
“现在可以说了吧?”李舒敏问,“出什么事了?”
杨雪莹看着好友关切的眼神,鼻子一酸,眼泪差点又掉下来。
她深吸一口气,把昨天偷听到的话原原本本说了出来。
李舒敏听完,眼睛瞪得老大,半天没说话。
“他们……他们怎么能这样?”好一会儿,李舒敏才找回声音,“那个向阳,他是什么人你爸妈不知道吗?”
“他们知道。”杨雪莹苦涩地说,“但他们觉得,那是校长的儿子。成了亲家,我爸的前程、我弟的未来,甚至工农兵大学的名额,就都有着落了。”
“他们这是卖女儿!”李舒敏气愤地说,“雪莹,你不能答应!”
“我不答应能怎么办?”杨雪莹绝望地说,“我爸妈的脾气你知道,他们决定了的事,哪有我说话的份?”
两人沉默下来。
操场那边传来男生打球的声音,喧闹欢快,和她们这里的沉重形成鲜明对比。
过了一会儿,李舒敏忽然开口:“其实……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
杨雪莹猛地抬头:“什么办法?”
李舒敏眼神闪烁了一下,压低声音:“最好的当然是上工农兵大学。但名额就那么两个,成绩要拔尖,还得有关系人脉。但你爸妈想走关系帮你弄名额,前提就是让你嫁给向阳。这个你肯定不愿意的。”
杨雪莹点头。这个她懂。
“第二条路,”李舒敏继续说,“找份工作,把户口迁到集体户里。这样独立出去了,他们就左右不了你了。”
“可是工作多难找啊。”杨雪莹苦笑,“一个萝卜一个坑,多少人都盯着呢。我家又没什么过硬的关系……”
“那就只剩第三条路了。”李舒敏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下乡。”
杨雪莹愣住了。
“下乡?”她下意识排斥。
“对。”李舒敏点头,“你下乡了,山长水远的,他们手再长也管不了你了。而且……”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你不是喜欢胡明旭吗?他也要下乡,去东北。如果你跟他一块……”
杨雪莹的脸“腾”地红了:“你别胡说!我哪有……”
“得了吧,我还不知道你?”李舒敏戳戳她的胳膊,“每次胡明旭打篮球,你都偷偷看。他跟你说话,你耳朵尖都红了。”
杨雪莹被说中心事,又羞又急,但眼下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
“而且,”李舒敏正色道,“我家的情况你也知道。我爸说了,今年必须有人下乡。不是我弟,就是我。我妈不可能让我弟下乡的,所以……”
她看着杨雪莹:“我也准备这两天就去报名。咱们一块下乡,选到一个地方去,互相帮衬着,总比一个人去陌生地方强。”
杨雪莹震惊地看着好友:“你……你也去下乡?”
“嗯。”李舒敏点头,“响应祖国和党的号召,上山下乡,建设农村。”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但杨雪莹听出了里面的无奈。
李舒敏成绩不错,但现在大学停招,除了工农兵大学,就只有下乡一条路了。
“下乡……苦吗?”杨雪莹小声问。
“肯定苦。”李舒敏实话实说,“但再苦,也比嫁给向阳那个人渣强吧?”
杨雪莹打了个寒颤。
是啊,再苦也比跳进那个火坑强。
上课铃响了,两人匆匆跑回教室。
这节是数学课,老师在黑板上写方程式。杨雪莹看着那些符号,心思却飘远了。
下乡……东北……
她忽然想起过年时的一件事。班里有个女同学,父母都在钢铁厂上班,她的堂哥过年时来她家拜年,见到了萧知念。
那个女同学后来还来找她打听,问萧知念有没有对象,说她堂哥有稳定工作,想认识认识。
杨雪莹当时还纳闷,萧知念不是在东北下乡吗?怎么还有人惦记?
那女同学支支吾吾地说了,是她堂哥过年时见到萧知念,就喜欢上人家了。
杨雪莹当时没在意,以为对方就是随口一说。
现在想来,如果下乡真的那么苦,萧知念怎么可能还那么好看?都让人见一眼就想要跟她处对象了。
而且那女同学还说,她堂哥后来又去了几次钢厂家属院那边,想再见见萧知念,但都没见到人。
这才托她来打听。
这说明什么?说明萧知念在乡下过得不错,至少没被摧残得不成人样。
杨雪莹还听说过,下乡不全是下地干农活。有的人被分去当老师,有的人去卫生所,还有的去公社机关……
如果她也能分到这样的岗位,那下乡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杨雪莹!”数学老师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你上来解这道题。”
杨雪莹慌忙站起来,看着黑板上的题目,脑子一片空白。
“上课走神!”老师不满地说,“坐下吧,认真听讲。”
杨雪莹红着脸坐下,但心思还是没回到课堂上。
她悄悄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小笔记本,翻开最后一页,上面用娟秀的字迹抄着一首诗:
“假如生活欺骗了你,
不要悲伤,不要心急!
忧郁的日子里须要镇静:
相信吧,快乐的日子将会来临!”
这是俄国诗人普希金的诗,她偷偷抄下来的。
生活确实欺骗了她。她以为父母至少是爱她的,没想到在利益面前,她可以被轻易牺牲。
但她不要悲伤,也不要心急。
她要自己选择自己的路。
第243章 考虑下乡
下午放学铃声一响,杨雪莹第一个冲出教室。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回家,而是背着书包,脚步匆匆地往城东的钢铁厂家属院方向去。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她走得很急,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家属院里弥漫着晚饭前的烟火气。
公共水池边,几个妇女在洗菜,水声哗啦,说笑声此起彼伏。
有孩子追打着跑过,差点撞到她身上。
杨雪莹小心地避开他们,按照记忆找到白江河家所在的楼栋。
她站在那扇熟悉的门前,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敲门。
“笃笃笃——”
没人应。
她又敲了几下,还是没动静。
杨雪莹退后一步,仔细看了看。门是锁着的,铁锁挂在门鼻上,在夕阳下泛着冷光。
奇怪,舅舅他们下工还没回来,这她能理解。可是舅妈呢?这个点,她应该在家的啊。
昨天偷听父母谈话时,她知道舅妈要去东北探亲,难不成已经走了?
杨雪莹咬咬嘴唇,心里盘算着。
来都来了,总得等到舅舅回来。舅妈不在,直接问舅舅要表姐的地址也行。
她打定主意,就在门口等着。
天色逐渐暗淡下来,院子里弥漫着各家各户做饭的油烟味。
杨雪莹找了个稍微干净点的台阶坐下,把书包抱在怀里。
她脑子里乱糟糟的。昨晚几乎一夜没睡,今天上课也心不在焉。
下乡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野草一样疯长。
如果真能去东北,去萧知念表姐那个地方……她见过萧知念几次,但接触并不多,只觉得她是漂亮的,也是安静的。
但下乡的话,有熟人在那边,总比完全陌生的地方强。
而且胡明旭也要去那里。
想到胡明旭,杨雪莹的脸微微发烫。他是隔壁班的班长,个子高高的,打篮球时投篮的姿势特别好看。
她偷偷喜欢他很久了,但从来没敢说出口。
如果能和他一起去同一个地方下乡……
“姑娘,等人啊?”
一个声音打断了杨雪莹的思绪。她抬起头,看见一个四十来岁的妇女站在面前,手里端着个菜篮子,正笑眯眯地看着她。
如果萧知念在的话就会认得她就是大院里的八卦图,赵婶子了。
“嗯,等我舅舅。”杨雪莹礼貌地回答,心里却有点警惕。她不太喜欢这种打量人的眼神。
“哦?你舅舅是哪家啊?”妇女把菜篮子换到另一只手,上下打量着杨雪莹。
“白江河,就这家。”杨雪莹指了指身后的门。
“老白家的外甥女啊!”妇女眼睛一亮,“以前咋没见过你呢?今年多大了?在哪儿上学?”
杨雪莹不太习惯这种查户口式的问话,但还是回答了:“18了,上高二,马上毕业。”
“18啦?不小了不小了。”妇女凑近了些,眼神更加热切,“有对象没有?”
杨雪莹的脸“腾”地红了。她摇摇头,把书包抱得更紧了些。
“没有好啊!”妇女一拍大腿,嗓门更大了,“姑娘,我跟你说,你这身段好,匀称,屁股有肉,一看就是好生养的料!皮肤也白,小脸俊俏!我那娘家侄子肯定喜欢!”
杨雪莹目瞪口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妇女却越说越来劲,干脆把菜篮子放地上,伸手就来拉杨雪莹的手:“来来来,站这么久了渴了吧?先到婶子家喝口水,慢慢等。
我这就去食品厂看看我侄子下班了没,要是没走,我领他过来,你们俩相看相看!”
“不不不,不用了婶子!”杨雪莹像被烫到似的抽回手,连连后退,“我不渴,我就在这儿等就行!”
“哎哟,客气啥!”妇女又凑上来,“你这么俊,我那侄子啊,在食品厂车间,正经工作!一准能看上你!就这么说定了啊,我这就去叫他!”
说完,她也不等杨雪莹再说什么,提起菜篮子,一溜烟就跑了,脚步飞快。
杨雪莹站在原地,简直如遭雷击。
“什么人啊……”她小声嘟囔,翻了个白眼。
给个笑脸就以为她好欺负不成?
还“一准能看上她”?
她看得上看不上那个侄子都另说呢,光他看上有什么用?
不过她也没太把这事放心上。半道上随便遇到个人就要给你介绍对象,这种事儿在家属院里也不算太稀奇。只是没想到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她在心里吐完槽,重新在台阶上坐下。
夕阳越来越斜,光线更暗了。远处传来工厂下班的汽笛声,悠长而沉闷。
没过多久,楼梯间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杨雪莹赶紧站起来,探头看去。果然是白江河回来了。
他穿着工装,肩膀上还沾着灰,脸色疲惫,眉头紧锁着。
看到杨雪莹站在自家门口,他明显愣了一下。
“小舅!”杨雪莹赶紧迎上去。
白江河看了看她身后,又看看她:“雪莹?你怎么来了?就你一个人?”
“嗯,我放学过来的。”杨雪莹说着,往白江河身后看了看,“表哥他们没一起回来?”
“他们跟工友有点事,晚点。”白江河掏出钥匙开门,试了两次才把锁打开。
他推开门,屋里冷清清的。
昨天他才上门让小妹帮忙,今天小妹的女儿就找上门来,他第一反应就是白凤怡那边有什么事,说不定是来传话的。
“是你妈找我有啥事不?”他转身问杨雪莹,声音有点紧。
杨雪莹连忙摇头:“不是不是,是我自己的事。”
她跟着白江河进屋,目光迅速扫了一圈。屋里收拾得很干净。
“那你过来是有什么事?”白江河松了口气,但随即又疑惑起来。
杨雪莹早就想好了说辞。
她放下书包,摆出一副好学又认真的样子:“是这样的小舅,我们学校布置了作文,主题是赞美农民辛劳的。这个作文要参加市里的评比比赛,写得好还能登报呢。”
她观察着白江河的表情:“我就想到了小念表姐。她在乡下当知青,亲身参与劳动建设,这不就是最生动的素材吗?
所以我就想来找舅妈问问,小念姐在乡下的生活是什么样的,好写进作文里。”
这个理由编得合情合理。白江河果然没有怀疑。
他叹了口气,在凳子上坐下,双手搓了搓脸:“你舅妈不在呢。她……她去东北探亲去了,今天早上刚走。”
“啊?这么不巧……”杨雪莹做出失望的表情。
“那舅舅,”她凑近了些,眼神恳切,“你能不能把小念表姐的地址给我?我直接给她写信问问。以后作文有什么需要修改的,或者还有其他问题,我也可以直接写信请教她。”
白江河点点头:“你等着,我去给你抄地址。”
他起身进了里屋。
第244章 报名下乡
杨雪莹坐在堂屋里,竖起耳朵听里面的动静。有翻找东西的声音,有拉开抽屉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白江河出来了,手里拿着一张纸条。
“给,这是你表姐的地址。”他把纸条递给杨雪莹,“东北黑省红星公社胜利村知青点,收信人写萧知念就行。”
杨雪莹双手接过纸条,像捧着宝贝一样仔细看了一遍,然后小心地折好,放进书包的内袋里。
“谢谢舅舅!”她笑得眉眼弯弯。
“你……”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能说什么。
杨雪莹却已经背好书包:“舅舅,那我先回去了。天快黑了,我妈该着急了。”
“哎,好,路上小心。”白江河把她送到门口。
***
杨雪莹离开钢铁厂家属院,脚步轻快得像要飞起来。
回到家时,天已经黑透了。父母和弟弟正在吃饭,桌上摆着两菜一汤,还算丰盛。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白凤怡抬头看了她一眼,语气不算好。
“在学校写作业,忘了时间。”杨雪莹低头换鞋,避开母亲的目光。
“赶紧洗手吃饭。”杨帆说,语气平淡,“以后注意点时间,一个姑娘家,天黑了还在外面不安全。”
“知道了。”杨雪莹应了一声,去洗手。
饭桌上,父母又在讨论父亲职称的事。杨帆说着今天在学校听来的消息,常良德那边好像又有了新动作。白凤怡听着,眉头越皱越紧,也着急起来。
杨雪莹默默地吃着饭,耳朵里听着父母的对话,心里却在盘算着别的事。
户口簿。她需要户口簿去报名下乡。
家里的户口簿放在父母房间的抽屉里,平时锁着。
但明天是周三,父母都要上班,弟弟也要上学。她可以假装不舒服请假在家,等他们都走了,再想办法打开抽屉。
钥匙……母亲放钥匙的地方她知道。就在衣柜顶上那个铁盒子里。
“雪莹,想什么呢?”白凤怡的声音忽然响起。
杨雪莹一惊,筷子差点掉桌上:“没、没什么,就是有点累。”
“累了就早点休息。”白凤怡说着,夹了块肉放到儿子碗里,“天佑,多吃点,长身体。”
杨雪莹低下头,扒拉着碗里的稀饭。
她忽然想起下午那个要给她介绍对象的妇女说的话:“你这身段好,匀称,屁股有肉,一看就是好生养的料!”
生养……结婚……嫁人……
她不要。她不要像货品一样被评头论足,不要被父母当做交易的筹码,更不要嫁给向阳那样的人渣。
她要走自己的路。
第二天一早,杨雪莹假装头疼,说不想去上学。
白凤怡摸了摸她的额头,没发烧,有些不高兴:“是不是昨晚睡太晚了?今天有重要考试吗?”
“没有,就是头疼。”杨雪莹捂着头,演技逼真。
杨帆看了眼时间,不耐烦地说:“行了,不想去就请一天假。但是在家别光躺着,把弟弟的衣服洗了,再把家里收拾收拾。”
“嗯。”杨雪莹乖乖点头。
等父母和弟弟都出门了,家里彻底安静下来。
杨雪莹从床上爬起来,心跳得厉害。她轻手轻脚地走到父母房间门口,推开门。
房间收拾得很整齐,双人床上铺着素色床单,衣柜擦得发亮。
她走到衣柜前,踮起脚尖,摸到顶上的铁盒子。
盒子没锁。她小心翼翼地拿下来,打开。
里面果然有一串钥匙。
她的手有点抖,试了几把钥匙,终于打开了书桌中间那个带锁的抽屉。
抽屉里放着一些重要证件和票据。最上面就是那本深红色的户口簿。
杨雪莹拿起户口簿,翻开。第一页是户主杨帆,第二页是白凤怡,第三页是她,第四页是弟弟杨天佑。
她合上户口簿,紧紧抱在怀里。然后迅速锁好抽屉,把钥匙放回铁盒,物归原处。
整个过程不过五分钟,她却出了一身汗。
回到自己房间,她把户口簿藏进书包最里层。
收拾收拾,她背起书包,走出家门。早晨的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学校门口,李舒敏已经等在那里了。看到杨雪莹,她眼睛一亮,快步走过来。
“你真来了?”李舒敏压低声音,“东西都带齐了?”
“嗯。”杨雪莹点头,拍了拍书包,“户口簿在里面。”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决心。
“走,去知青办。”李舒敏说。
去知青办的路上,杨雪莹心里七上八下的。她想起了父母,想起了弟弟,想起了这个她生活了十八年的城市。
但是她也想起了向阳那些不堪的传闻,想起了父母昨晚讨论如何与校长家攀亲时的冷静算计。
“舒敏,”她忽然开口,“你想好了吗?真的要去?”
李舒敏转头看她,笑了:“怎么,你后悔了?”
“不是。”杨雪莹摇头,“我就是……有点怕。”
“谁不怕呢?”李舒敏说,“但是再怕,也比被父母卖了好。”
卖。这个词像针一样扎进杨雪莹心里。
是啊,就是卖。用她的婚姻,换父亲的前程,换弟弟的未来,换全家的利益。
“对了,”李舒敏又说,“我打听过了,胡明旭报的就是东北黑省红星公社胜利村。”
杨雪莹惊喜道:“真的?那跟我表姐是一个地方呢!”
“骗你干嘛?”李舒敏眨眨眼,“所以啊,你高兴是因为表姐在那儿,还是因为某人在那儿?”
“你别胡说!”杨雪莹脸红了,但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胜利村。萧知念在那里,胡明旭也要去那里。
这是巧合吗?也许吧。但杨雪莹愿意相信,这是命运给她指的一条路。
知青办在一栋旧楼里,门口挂着牌子。里面人不多。
杨雪莹和李舒敏排队等了一会儿,终于轮到她们。
窗口后面坐着个中年男人,戴着眼镜,正在整理表格。
“姓名?”他头也不抬地问。
“杨雪莹。”
“年龄?”
“18。”
“家庭住址?”
杨雪莹一一回答。男人在表格上飞快地填写着。
“志愿去哪里?”
杨雪莹深吸一口气,清晰地说:“东北黑省,红星公社,胜利村。”
男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边挺远的,冬天特别冷。确定吗?”
“确定。”杨雪莹点头。
男人没再说什么,继续填表。填好后,拿过她的户口簿核对,确认没有问题后,他让杨雪莹在几份文件上签字。
“好了,回去等通知。大概半个月左右,会通知你们出发时间和集合地点。”男人把一份回执递还有下乡补贴给她。
杨雪莹接过回执还有那几张大团结,手有点抖。
这就……成了?
李舒敏也很快办完了手续。两人走出知青办,站在阳光下,都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我们……真的报名了?”杨雪莹喃喃道。
“真的。”李舒敏握住她的手,“雪莹,从现在开始,我们要自己走自己的路了。”
杨雪莹用力点头。
路是自己选的,再难也要走下去。
至少,这是自由的路。
第245章 白凤怡劝说1
杨雪莹回到家时,屋里静悄悄的。
爸妈跟弟弟一般中午都不会回来,但她还是轻轻推开门,生怕有个意外。
站在门口一会,确认没人后,她径直走向父母房间,推开虚掩的门。
她快速从书包最里层掏出那本深红色的户口簿,走到书桌前,熟练地开锁,
把户口簿放回原处,压在那些票据和证件的下面,和她早晨拿出来的位置一模一样。
她仔细看了看,确认没有留下任何翻动的痕迹。
然后,锁上抽屉。
钥匙刚刚放回到衣柜顶上的铁盒子里。
也就在这一瞬间,门外传来了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
杨雪莹的心跳骤然停了一拍,随即狂跳起来。她快速出来爸妈都房间。
钥匙转动的声音,门锁弹开的声音,然后是门被推开的声音。
白凤怡提着个布兜走了进来,一眼就看见了站在自己房间门口的杨雪莹。
母女俩的目光在空中撞了个正着。
“你怎么在这?”白凤怡眉头微蹙,语气里带着一丝疑惑和不满,“不是病了让你在自己屋里休息吗?站在我屋门口来做什么?”
杨雪莹的大脑一片空白,血液仿佛都冲到了头顶,又瞬间褪去,只剩下冰冷和慌乱。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嘴唇在发干、发白,额头上已经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但是这倒正好印证了她“病了”的状态。
电光石火间,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能慌,一慌就全完了。
她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虚弱和沙哑:“妈……我头疼得厉害,躺了半天也不见好。就想着过来找找药油,抹抹太阳穴也许能舒服点。”
白凤怡将信将疑地看着她,把手里的布兜放在桌上,走了过来。
走近了,她才看清女儿苍白的脸色和额头的虚汗。
她伸手摸了摸杨雪莹的额头,手心感觉到一片湿冷的汗意。
“咋还出了这么多虚汗。”白凤怡的语气软了些,从她身边走进房间,“病了就别乱走动了,先回自己屋躺着去。我给你煮点稀饭,吃了再睡一觉。”
她说着,弯腰打开了床头柜的抽屉,她从里面拿出一个小玻璃瓶,里面是绿色的药油。
“给,先在两边太阳穴抹点。”白凤怡把药油递给杨雪莹,又看看她苍白的脸,“你先回屋躺躺。”
杨雪莹接过药油,冰凉的玻璃瓶握在手里,让她狂跳的心稍微平复了一些。
她偷偷吸了口气,试图让声音听起来更自然些:“妈,你怎么大中午的回来了?学校下午没课?”
白凤怡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还不是因为你?早上看你那样子又说头疼,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我这一上午心里都不踏实,趁着午休就回来看看……”
她挥着手道:“行了,行了,赶紧回屋躺着。我去给你弄点吃的。”
杨雪莹心里五味杂陈。母亲平日对她的关心不是假的,但是这份“关心”背后,又藏着那样冷酷的算计。
她低低“嗯”了一声,攥紧药油瓶子,转身往自己房间走。
脚步有些虚浮,一半是装出来的“病弱”,一半是劫后余生的腿软。
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杨雪莹背靠着门板,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
好险。就差那么一点。
她走到床边坐下,药油瓶子放在床头柜上,装模作样地摸了一点在太阳穴上。
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
报名已经成了,回执单在她书包里藏着。但距离出发还有大概半个月。
这半个月,她得稳住,不能让父母发现任何端倪,以免生变。
还有就是,她得开始悄悄准备下乡要带的东西了。
衣服、被褥、日用品……虽然家里条件不算差,但一下子要置办齐一套下乡的行李,肯定瞒不过父母的眼睛。
想到这又有些头疼了……脑瓜子一转……
对了,还有表姐萧知念。
想到这个名字,杨雪莹心里忽然轻松了一些。萧知念就在胜利村,现在也算是“老知青”了。
等自己到了那边,表姐肯定会搭把手帮自己的。
她在家也算是娇养长大的,四肢不勤,五谷不分,自己可是什么都不会,去到那边,如果她不搭把手,她就不怕到时候自己跟小舅告状,她也没有什么好果子吃。
毕竟是亲戚,大家又都是女孩子,互相照应是应该的。
如果萧知念能知道她此刻的想法,大概会冷笑一声,丢给她一句:“我跟你很熟?想屁吃呢!”
可惜杨雪莹不知道。她沉浸在自己构建的、充满互助友爱的想象里,觉得下乡这件事,似乎也没那么可怕了。
门外是不远处的水房传来的动静。
白凤怡在淘米、点火、烧水。
没过多久,一股米粥的清香就飘了过来。
杨雪莹这才感觉到,自己早就饿了。
大约二十分钟后,房门被推开。
白凤怡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稀粥走了进来。
粥熬得稠稠的,米粒都开了花,上面还漂着切得细细的肉沫,卧着一个黄澄澄的荷包蛋,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杨雪莹的喉咙不自觉地动了动,咽了口口水。
“来,趁热吃。”白凤怡把碗递给她,自己顺势在床沿坐了下来。
杨雪莹接过碗,碗壁温热,粥香扑鼻。
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小口,吹了吹,送进嘴里。
米粥软糯,带着淡淡的咸香,荷包蛋煎得正好,蛋黄还是溏心的。
“慢点吃,当心烫。”白凤怡看着她仔细叮嘱。
等杨雪莹吃了小半碗,白凤怡才开口,语气是难得的温和:“莹莹,你这也不是什么大病,养两天就好了。你也长这么大了,马上就高中毕业了……”
她顿了顿,像是斟酌着词句:“都是爸妈没本事,给你弄不来工农兵大学的名额,工作现在也没个着落。这年头,一个姑娘家,不上大学,没工作,往后可怎么办?”
杨雪莹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喝着粥,没接话。
白凤怡看着她乖巧的样子,心里那点因为算计而生的心虚,又被“为你好”的理直气壮压了下去。
她伸手,轻轻理了理女儿耳边的碎发:“不过你放心,妈都给你想好了。你只要嫁人,嫁个好人家,就不用操心下乡的事,往后也有依靠。”
第246章 白凤怡劝说2
来了。
杨雪莹握着勺子的手微微一顿,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她抬起眼,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眼睛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嫁人?妈,你说什么呢?我还没毕业呢。”
“毕业了再说就晚了!”白凤怡的语气急切起来,“现在好人家紧俏,得提前相看。妈跟你爸已经给你看好了个相亲对象,条件顶顶好。过两天你收拾收拾,跟我去相看相看。”
杨雪莹心里冷笑,面上却依旧懵懂:“相亲对象?谁啊?我认识吗?”
白凤怡被她问得眼神闪烁了一下,避开了女儿清澈的目光。
但很快,她又挺直了腰板,拿出了那套早就准备好的说辞:“是……是向阳,向校长的儿子。你估计见过吧,怎么说都是一个学校的,挺精神的一个小伙子。”
她观察着女儿的脸色,见杨雪莹只是安静地听着,便继续往下说,语速加快,像是在说服她,也像是在说服自己:“莹莹,你听妈说,你为自己、也为家里想想。
你要是嫁到校长家里去,那就是校长家的儿媳妇了!到时候,那个工农兵大学的名额,还不是你公公一句话的事?
还有,你爸评高级职称,是不是也多了一重保障?你这辈子,就算是稳了!”
她越说越觉得自己有道理,声音也高了些:“你不小了,十八了,该懂事了。要学会为家里打算,也为你自己打算!嫁给向阳,那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好亲事!”
杨雪莹听着母亲这一口一个“为你好”、“为家里好”的言论,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来,蔓延到四肢百骸。
她想摔了碗,想大声质问母亲:你们真的了解向阳是什么样的人吗?
你们真的在乎我的死活吗?还是只把我当成一个可以交换利益的物件?
但她不能。
现在撕破脸,对她没有任何好处。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愤怒和委屈死死压了下去。
再抬起头时,脸上只剩下些许不安和犹豫。
“妈,”她声音细细的,带着不确定,“那个向阳……你们了解过他吗?他……人品脾性怎么样?我听说……”
“听谁瞎说!”白凤怡立刻打断她,语气有些严厉,“那些都是外面人瞎传的,不能信!向校长是什么人?
那是学校的领导,知书达理,教育出来的儿子能差到哪里去?肯定是懂礼貌、有教养的好孩子!这个你还用想?”
杨雪莹看着母亲那明显心虚却又强装镇定的表情,心中最后一点侥幸也熄灭了。
她妈不是不知道。
她妈或许也听过那些关于向阳的传闻,但在利益面前,那些都不重要了。
女儿的幸福、女儿的未来,在父亲的前程、家庭的利益面前,是可以被牺牲、被交换的。
什么“为你好”,不过是包裹着自私和冷酷的糖衣。
“可是妈……”杨雪莹还想再挣扎一下,声音里带上了哭腔,“我不想这么早嫁人……我还想……”
“还想什么?”白凤怡的语气又软了下来,带着哄劝的意味,“莹莹,妈知道你心里不安。这样,等你病好了,妈带你去百货大楼逛逛。
听说那边进了好些新款的成衣和布料,咱们去看看,给你选两身好的。姑娘家,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心情就好了。”
杨雪莹垂下眼睑,盯着碗里剩下的半碗粥。
去百货大楼?买新衣服?
也好。
反正不花她的钱,有新的为什么不要?
就算将来下乡,新衣服新布料也能带走。
至于相亲……反正她下乡的报名表都交了,到时候通知一下来,她人一走,谁还管什么相亲不相亲?
想到这里,她心里反而安定下来。
“嗯。”她低低地应了一声,算是答应了。
白凤怡见她松口,脸上露出笑容,拍了拍她的手:“这就对了。妈还能害你不成?都是为你好。”
又是这句“为你好”。
杨雪莹只觉得刺耳。
白凤怡看她端着碗,小口小口地把剩下的粥吃完,心里的大石头仿佛落了地。
事情谈妥了,女儿听话,丈夫的前程有了指望,家里的困境似乎也看到了曙光,脸上都笑容都大了几分。
“好了,你吃完把碗放厨房就行,我下午还有课,得赶紧回学校了。”
白凤怡站起身,理了理衣服,“厨房里的豆角,你下午要是精神好些了,就帮着掐了。晚上我回来炒。”
她交代完,也不等杨雪莹回应,又风风火火地转身出了房间。
杨雪莹坐在床上,听着外面传来的动静。
关门声,脚步声,然后是大门被打开又关上的声音。
但紧接着,门外又传来说话声。
是邻居,大概是看见白凤怡这个点出门,好奇问了一句。
“白老师,怎么中午回来了?下午没课啊?”
白凤怡的声音透过门板传进来,带着惯常的、对外人展示的爽朗和热心:“嗐,还不是我们家雪莹,早上说不舒服,我这一上午心里都不踏实。
趁午休回来看看,给她弄了点吃的。这孩子,就是让人操心!”
“哎呀,白老师真是个好妈妈!对孩子这么上心!”
“应该的应该的,当妈的不都这样吗?行了,我得赶紧回学校了,下午还有课呢!”
“慢走啊白老师!”
脚步声和说笑声渐渐远去,楼道里恢复了安静。
杨雪莹坐在一片寂静中,手里还捧着已经空了的碗。
碗壁上残留的余温,正在一点点消失。
就像她对父母那点残存的期待和依赖,也在母亲那些“为你好”的算计里,一点点冷却、凝固,最后变成坚硬的、冰冷的失望。
她放下碗,走到窗边。
窗外,午后的阳光正烈,家属院里静悄悄的,大部分人都上班上学去了。
只有几个退休的老人坐在树荫下,摇着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这个世界看起来那么平静,那么寻常。
可在这平静之下,有多少像她一样的人,正在命运的十字路口挣扎、抉择?
第247章 再来信
另一头的胜利村,萧知念正走在中午下工的土路上,完全不知道千里之外正有个小麻烦在向她奔来。
当然,就算知道了,按照她如今的性子跟三“关”也不大在意。
——“关他什么事?”“关你什么事?”“关我什么事?!”
临近中午下工,太阳晒得人有些发蔫。
萧知念擦了擦额角的汗,脑子里还在盘算着昨儿个跟祁曜提过的事。
她拜托他帮忙弄些纸张来,这年头纸虽算不上紧俏物资,但要量大些、质量好些的,还得有门路。
走着走着,她又想起另一桩事——高考。
距离恢复高考只剩一年多点了,这事儿她心里门儿清,可该怎么跟祁曜提呢?总不能直说“哎,我知道明年要恢复高考,咱俩赶紧复习吧”。
那肯定是不成的。
她就一个普通家庭的孩子,上哪知道这种内部消息?
一个弄不好,说不定惹出什么麻烦来。
“还是得稳妥点。”她心里盘算着,脚下踢开一颗小石子,“以后借着问高中问题的由头,没准能多让他看看书。他要是懂,就当复习一遍;要是不懂,正好从头学。对,就这么办。”
正琢磨着,前头传来熟悉的喊声……
“有萧知念,萧知青的挂号信——”
是邮递员小周,骑着那辆半旧的自行车,停在村口那棵大槐树下,正扯着嗓子喊呢。
萧知念眼睛一亮,脚步立刻快了起来。步子迈得又急又稳,带起一阵小风。
等她走到槐树下时,周围已经围了不少人。下工的村民和知青,都好奇地往这边瞅。
萧知念三天两头收挂号信、汇款单,这在这小村庄里早就是新闻了。
“萧知青又来汇款单了?”有人小声议论。
“可不是嘛,这都第几回了?”
“人家就是有本事,会写文章!”
萧知念在一众羡慕又复杂的目光中走了过去,脸上挂着得体的笑,从小周手里接过信。
“谢谢周同志,辛苦小周同志了。”她笑着道谢。
小周回了个响亮的:“为人民服务!”
旁边一个爱打听的婶子憋不住了,凑上前来,嗓门老大:“萧知青,你这三天两头就收一次挂号信,汇款单不老少了吧!这次又是多少钱?跟婶子说说,让咱们也开开眼!”
周围人的耳朵都竖起来了。
萧知念转过头,笑眯眯地看着李婶子,语气轻快却带着刺:“李婶子,您这可不算好习惯啊,啥事都这么爱打听。”
李婶子被她这么一说,脸上有些挂不住,刚要反驳,就听萧知念又开口了:
“我就是告诉您多少钱,那钱也进不了您的口袋不是?反而让您家那几个儿媳妇、儿子被我一衬托,显得那么没用,晚上可怎么睡得着觉?”
她眨眨眼,一脸“我都是为您好”的表情:“所以我为了您好啊,就先走了。您也赶紧回家吃饭去吧,今儿中午你家二媳妇不是蒸了白面馒头?去晚了可别被抢光了。”
李婶子经常吹嘘自己家里吃得多好多好,但是一看她跟她家里人都是那面黄肌瘦的样子,到底吃的什么,村里人心里都门清,所以经常村里人也会用这话堵她。
周围人“哄”地一声笑开了。
李婶子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想骂又找不着词,只能悻悻地瞪了萧知念一眼,转身走了。
萧知念也不在意,正要离开,就听小周又喊:“万传君,万传君也有信!快过来领!”
人群里,一个瘦高的男知青眼睛一亮,几乎是跑着过来的。
万传君接过信,手指因为激动有些发抖。
他下意识地在人群里扫了一眼,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梁善。
梁善也在看他,眼神里带着关心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热切。
万传君的心“怦怦”跳了起来,那股被人注目的感觉像酒一样,让他有些晕乎乎的。
“万知青,又拿到稿费啦?”有村民问。
“万知青也是个出息人!咱们村的文化人!”
“万知青,有空教教我家那小子写文章呗?让他也得一回稿费就成!”
恭维声此起彼伏,万传君脸上的笑越来越明显,腰板也挺直了些。
他在胜利村待了五六年,一直是知青点里最不起眼的那拨人。家里不受宠,回城无望,干活不算出挑,也没什么特长。
直到最近——准确说,是自从上次邮递员同时送来他和萧知念的信,他顺水推舟地让大家以为他也是收到稿费后,一切都不一样了。
“万知青,我、我也写了几篇文章,”一个知青厚着脸皮凑上来,“有空能不能帮我指点指点?”
万传君心里的得意劲儿更足了。
他清了清嗓子,摆出文化人的架子:“行啊,有空拿来看看。不过写作这事儿,得看天赋,也得勤练。”
“那是那是!”对方连连点头。
江曼卿也走了过来,没看万传君,直接问邮递员小周:“还有没有其他人的信?有没有江曼卿的?”
小周翻了翻邮包,摇头:“胜利村今天就这几封,没了。”
江曼卿脸上的失望显而易见。
她也投了好几篇稿子了,一个回音都没有。看着萧知念和万传君都有收获,心里难免失落。
旁边又有婶子大惊小怪:“江知青也投稿了不成?”
江曼卿勉强笑笑:“没,就是等着家里来信呢。”
说完,她转身就往知青点走,背影有些落寞。
梁善看着江曼卿离开,嘴角撇了撇,心里却有些痛快。
她快走几步凑到万传君身边,声音娇娇的:“还是万知青厉害,每次投稿都中。这写稿赚钱啊,真不是谁都能行的。”
说这话时,她还故意往江曼卿离开的方向瞥了好几眼。
万传君被梁善这么一夸,整个人都要飘起来了。
他看着梁善近在咫尺的脸,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雪花膏香味,心里涌起一股热流。
“也、也就一般吧。”他故作谦虚,但脸上的得意藏不住。
人群渐渐散了。
有家里孩子或亲戚也在投稿的,那些大娘婶子一边往回走一边念叨:
“看看人家萧知青、万知青,又有文化又能挣钱!咱家那个怎么就不行?”
“回去得说说他,现在老娘好吃好喝供着他让他专心写,也没见回来一分钱稿费!”
“就是,人家万知青之前不声不响的,这每回都能有稿费!”
萧知念没理会这些议论,她揣着信快步走回自己的小屋。
关上门,她才小心翼翼地拆开信封。
里面是一张电报。
她展开,电文很短,只有一行字:
“明日出发黑省,母。”
落款日期是三天前。
萧知念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妈和弟弟要来了!而且电报是三天前发的,算算时间,他们应该快到了!
喜悦像春天的溪水,一下子冲散了午后的疲惫。她在小屋里转了两圈,嘴角不自觉地翘着。
可高兴了没一会儿,一个现实的问题砸了过来——人来了,住哪儿?
她这小屋是当初为了防止以后村里日后以知青住不开为由给她强行塞人,所以建的面积不大,也就十几个平方。
一张炕,一张桌子,一个柜子,就挤得满满当当了。
她一个人住还算宽敞,加上萧母两人挤挤也能凑合,可萧知栋呢?半大小子,总不能再跟妈、姐挤一个炕吧?
萧知念手指点了点桌面,一个主意冒了出来。
她重新把电报折好,塞进怀里,推门就往外走。
第248章 找祁曜帮忙
祁曜刚下工回来,正在自己屋里煮面条。
清汤寡水的一锅,撒了点盐,连点油星都看不见。
听到敲门声,他有些意外,这个点谁会来?
开门一看,是萧知念。
“你怎么来了?”祁曜侧身让她进来,目光落在她因为快走而微红的脸上,“吃饭了没?我正煮面,要不一起吃点?”
萧知念走了进去,探头看了眼锅里,那清汤寡水的面条实在勾不起食欲。
她摇摇头,笑眯眯地说:“我不吃了,就是找你说些事。”
祁曜问:“什么事?”
萧知念从怀里掏出电报,递给他看,脸上还带着讨好的笑:“我妈和我弟要来了,电报是三天前发的,估摸着已经快到了。”
祁曜接过电报看了看,心里明白了七八分:“住处不够?”
“聪明!”萧知念眼睛弯成了月牙,“我想着,我妈来了跟我住。可我弟……半大小子,总不能跟我们挤一个炕吧?所以……”
她停顿了一下,观察着祁曜的表情:“所以我想问问,能不能让他暂时在你这边住几天?你放心,就几天,他们过来肯定也住不长,我弟还上学呢,请假也不会请那么长的时间。”
说完,她又补了一句,语气带着点不自觉的亲昵:“况且除了你,我也找不到别的可以帮忙的异性了呀。”
这话听在祁曜耳朵里,像羽毛轻轻搔了一下心尖。
她有事会来找他帮忙,这点让他很受用。
后面那句“除了你”,更是让他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行,我安排。”祁曜点头,问得干脆,“要去接吗?”
萧知念摇头:“他们这会儿应该已经在路上了。咱们也不知道他们坐哪趟车,万一错过了更麻烦。不如就在村里等着。”
“好。”祁曜应下,想了想又说,“我那屋炕大,睡两个人没问题。就是被子得再准备一床,虽然说夏天,但是薄被还是要多一条的。我下午去老乡家问问,看能不能借一床。”
“我那里有,我等下给拿过来就成!谢谢!”萧知念真心实意地道谢。
“我们之间,不用说谢。”祁曜看着她,眼神很深。
萧知念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移开视线,想起另一件事:“对了,之前托你找的纸,有眉目了吗?”
“找了运输队的司机,”祁曜说,“他们常跑外头,应该能带些回来。就是得等,下次出车回来应该就能捎上。”
“成,不急。”萧知念说着,又想起复习的事,状似无意地开口,“祁曜,还有个事……我最近在看以前的高中课本呢,想着活到老学到老嘛。就是有些地方不太明白,到时候来问你,你会不?”
祁曜挑眉看她。萧知念突然要学高中知识?这倒是稀奇。不过她愿意学,总是好事。
“会。”他答得肯定,“你随时来问。”
不是他自负,上学那会儿,他的成绩是真的好。数理化、文史哲,门门拔尖。教萧知念,绰绰有余。
不过……他转念一想,也不知道萧知念的基础怎么样。万一基础差,是要从头补起,光靠问问题不够系统。
最好还是弄一套完整的高中复习资料,从头梳理一遍。
这事儿他记下了,回头就托人去找资料课本去。
萧知念不知道短短几秒,祁曜已经在心里把她的“学习计划”安排得明明白白。
她只当他是答应了,笑得露出一口小白牙:“那就这么说定了!”
“嗯。”祁曜看着她笑,心里也软了一块。
又说了几句,萧知念才起身离开。
走时脚步轻快,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祁曜站在门口,看着她远去的背影,直到看不见了,才转身回屋。
锅里的面条已经煮得有些烂了,但他不介意,盛了一碗,坐在桌边慢慢吃。
脑子里却想着别的事——得赶紧把屋子收拾一下,腾出地方来;被子萧知念有,最好再弄个枕头;
萧知念她弟多大来着?好像比她小一两岁,那就是十六七的半大小子,正是能吃的时候,粮食也得备着点……
还有复习资料。
这事儿得抓紧。
这样一起学习,两人相处的时间还能多起来,想想就高兴。
***
知青点另一间屋里,万传君正激动地拆着信。
这次真的是汇款单!
虽然金额不大,只有八块钱,但这是实打实的稿费!证明他的文章被采用了!
他拿着那张小小的绿色单子,手都在抖。
前几次收到的信,其实都是家里的信,内容跟之前的大差不差,都是催促他多换些粮食或者寄点钱票回家,因为他的弟弟要娶媳妇了,家里钱不凑手。
他当时看完更加不满,家里对他这个下乡多年的儿子不闻不问,现在还想要从他嘴里抠出粮食来,真的是一言难尽。
另外也有一封是出版社的回复,说他的文章“有待提高”。
但上次正好赶上萧知念也收信,大家都在起哄,他也就顺水推舟地默认了那是稿费。
没想到,误打误撞地,他居然真的收到了第一笔稿费!
更重要的是,最近这些日子,因为他“会写文章、能挣钱”的名声,他在村里的地位悄悄发生了变化。
以前没人注意他,现在走在路上,会有人跟他打招呼;干活时,会有人主动跟他搭话;
就连梁善——那个他悄悄喜欢了好久的姑娘,看他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万传君是第一批来胜利村的知青,已经待了五六年。
眼看着身边的同伴,有的找了村里的姑娘结婚,安家落户;有的跟知青点的女知青成了家,两个人搭伙过日子;还有那些家里条件好的,一直咬牙等着回城,宁可单着也不肯将就。
他呢?他家里孩子多,他排行中间,不上不下,最不受宠。
当初下乡的名额,就是哥哥弟弟们推来推去,最后落到了他头上。
回城?他当然盼着,可就算回去了,家里哪有他的地方?
哥哥已经结婚,弟弟也即将成家,他手里那点钱,回城了,估计连间像样的屋子都租不起。
所以他想通了——不如在乡下成个家。
可村里的姑娘,他嫌土气;
知青点的女知青,之前那几个条件好的,早就名花有主了。
梁善是后来来的,长得清秀,说话温柔,他一直有好感,可之前他试探过几次,梁善对他不冷不热的。
直到最近,一切都不一样了。
梁善会主动找他说话,问他写作的事;会在他干活时,递过来一碗水;
还有就是,他帮她提水,她不仅没拒绝,还对他笑了,给她送东西,她也会红着脸收下。
万传君觉得两人这对象也处了一段时间了,也该结婚了,毕竟他自己已经老大不小了,自然也想要媳妇孩子热炕头的日子。
他小心翼翼地把汇款单收好,心里盘算着:这八块钱,买点什么好?扯块布给梁善做件衬衫?或者买两斤点心?
他想象着向梁善提亲的场景,想象着两人结婚后,也像李伟和宋朝辉那样,另外盖个小屋,过自己的小日子。
白天一起上工,晚上他写文章,她缝缝补补的……
多好。
万传君的脸上浮现出憧憬的笑容。
第249章 提亲?
另一边的知青点院子里,李梅花正蹲在菜地边,有一下没一下地掐着老黄的菜叶子。
夏日午后的阳光毒得很,晒得人脑袋发晕。
她额头上沁着汗,后背的衣衫也湿了一小片,黏糊糊地贴在身上,怪难受的。
正想着赶紧弄完就回屋歇会儿去,眼角的余光就瞥见院门口晃过个人影。
李梅花直起身,眯着眼望过去。
是赵和平。
他站在知青点院门口,穿着件半新的白衬衫,袖子整整齐齐地挽到小臂,头发也梳得服帖,正伸着脖子往院子里张望,像是在找什么人。
李梅花的心跳没来由地快了一拍。
赵和平是队里的计分员,高中毕业,在这胜利村里算是顶有文化的小伙子了。
他爹早年参过军,退伍转业后分到了镇上的棉纺厂保卫科,吃的是商品粮,每月有固定工资拿。
这条件,在胜利村乃至整个红星公社,都算是数得着的殷实人家。毕竟这年头,村里人端上铁饭碗的可是少之又少。
更难得的是,赵家人口简单。
赵和平的母亲早几年病逝了,父亲没有再娶,家里就一个奶奶,身体还算硬朗,人也和善。
要是嫁过去,没有婆婆磋磨,进门就能当家做主——这对任何一个待嫁的姑娘来说,都是顶顶诱人的条件。
李梅花今年二十三了。这个年纪无论是在城里还是乡下都早就是老姑娘了。
身边一起下乡的女知青,要么嫁给了村里的社员,要么跟知青点的男同志成了家,到现在仍旧单着的女知青可不就剩下她一个了。
她也不是没想过找个人搭伙过日子。
可看看村里那些适龄的男社员,要么家里兄弟姐妹一大堆,穷得叮当响;
要么人木讷老实,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而且基本上都大男子主义。
结了婚,照样得下地挣工分,累死累活,还得伺候他们一家子,日子过得还不如自己一个人过得自在。
这么一想,她就又歇了心思。
可赵和平不一样。
早前刚开春下地那会儿,她因为节省粮食,干活的时候晕在地里,是赵和平二话不说背着她往卫生所跑。
后来她好了,特意蒸了一锅白面馒头送去赵家道谢。
赵和平收下了,客客气气地道了谢,可那眼神里,干干净净的,没半点别的意思。
她当时心里就凉了半截。
后来又有意无意地碰见过他几次,主动搭话,他也都礼貌回应,可那股子距离感,明明白白。
李梅花不是死缠烂打的人,既然人家没那意思,她也就不往上凑了。
这会又看到男人眼巴巴凑上来,心里有些窃喜又忍不住吐槽:男人啊,果然都是贱骨头。巴巴送上门的不要,不理他了,他倒又自己凑上来了?
这会儿看着赵和平在院门口张望,李梅花心里那点已经凉透的心思,又隐隐冒了点火星子。
她下意识地理了理鬓边的碎发,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是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子,沾着泥点子的裤腿挽到小腿肚,脚上是一双半旧的解放鞋。
这模样,实在不算体面。
她快步走到院子角落的水桶边,舀水洗了洗手,又仔细地把挽起来的袖子放下来,抻平了衣摆,又尽量把裤子弄齐整些。
做完这些,她才深吸一口气,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笑容,朝院门口走去。
“赵同志,”她的声音比平时软了三分,“你来找我有什么事?”
赵和平闻声转过头,看见是李梅花,愣了一下,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李同志,你误会了。我……我是来找梁善同志的。她应该在吧?能劳烦你帮我喊她出来吗?”
李梅花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她感觉自己像个被人耍了的傻子,一股火气“噌”地窜上来,烧得脸颊发烫。
她上下打量了赵和平一眼——白衬衫干干净净,连个褶子都没有,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这大热天的,谁下工不是一身臭汗?他这模样,分明是特意回去换了身衣服才过来的。
好啊,原来是来找梁善的。
李梅花心里那点火星子“噗”地一下彻底熄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恼火和难堪。
她没按捺住,冲着赵和平翻了个白眼,语气硬邦邦的:“等着。”
说完,也不管赵和平什么反应,利索地转身就往女知青的屋子走去。
赵和平被她这态度弄得有些懵,站在原地,看着李梅花风风火火的背影,挠头的手还没放下来。
李梅花走到梁善住的那屋门口,门虚掩着。
她也不敲门,直接推开。
屋里,梁善正坐在炕沿上,对着一面小镜子梳头发。
听见动静,她回过头,看见是李梅花,笑了笑:“梅花姐,有事?”
李梅花看着她那张虽然晒黑了不少,但是相对于村里姑娘仍旧白净的脸,心里更不是滋味了。
梁善比她小三岁,今年刚二十,长得清秀,平日里说话轻声细语的,在一众女知青里也算是出挑的。
难怪赵和平那样的人,也巴巴地凑上来。
“外头有人找。”李梅花的声音没什么温度,“赵和平,在院门口等着呢。”
梁善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掩饰过去。
她放下镜子,理了理衣襟,站起身:“谢谢梅花姐。”
“嗯。”李梅花硬邦邦地回了一句,自顾自地转身回到自己住的那屋,拿起一件换下来的衣服,准备去洗。
梁善也不在意,脚步轻快地出去了。
李梅花拿着衣服走到院子里,看见梁善一出去,院门口的赵和平就站直了身子,脸上露出明显的笑容。
她撇撇嘴,走到水井边,打水,倒进盆里,开始搓衣服。
眼睛却忍不住往院门口瞟。
梁善快步走到赵和平面前,两人说了几句什么。
赵和平从兜里掏出个什么东西,往梁善手里塞。
梁善推辞了两下,还是接过去了,脸上笑得跟朵花似的。
李梅花手里的衣服搓得“嚓嚓”响,心里暗骂:装什么装!要是真不想要,你倒是别收啊!
果然,梁善把东西收下了,还仰着头跟赵和平说话,那眼神,那姿态,李梅花太熟悉了——她在镜子里也曾偷偷练习过无数次,就盼着哪天能用上。
可惜,没用上。
她看见赵和平又说了句什么,梁善脸上的笑容忽然僵了一下。
接着,梁善左右看了看,拉着赵和平往院墙外边挪了挪,两人站到了李梅花视线死角的地方。
但两人说话声大了些,还是隐隐约约地飘了过来。
“……提亲?”是梁善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惊讶和……抗拒?
第250章 撞破
李梅花手里的动作慢了下来,竖起耳朵。
“……怎么就不算处对象了?”赵和平的声音高了些,带着不满,“我给你带鸡蛋,给你钱票,你以为我是学雷锋做好事?”
李梅花在心里冷笑:可不就是学雷锋吗?可惜人家不领情。
梁善的声音又低又急,像是在解释什么。李梅花听不真切,只隐约听到“革命友情”“同情可怜”几个词。
“你问问哪个人处对象不是我们俩这样的!”赵和平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被戏弄的愤怒,
“你吃我的拿我的,这年头鸡蛋粮食多金贵?你说我同情你?我自己还舍不得吃呢!梁善,你别揣着明白装糊涂!”
这一嗓子,不光李梅花听见了,隔壁男知青屋里也有人探出头来。
李梅花看见梁善急得直跺脚,伸手去拉赵和平的胳膊,嘴巴一张一合,应该是在哄他。
就在这时,男知青宿舍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是万传君还有王建国他们走了出来。
万传君显然也听到了刚才的争执,脸色不太好看。
他看了看院墙边拉扯的两人,又看了看院子里竖着耳朵的李梅花,眉头皱了起来。
万传君径直走到院门口,目光在赵和平和梁善之间扫了个来回,最后落在赵和平脸上,语气带着明显的敌意:“赵同志,不知道来找梁同志有什么事?”
他顿了顿,上前一步,站到梁善身边,用一种宣示主权般的语气说:“我是她对象,你有什么事,找我说也是一样的。”
这句话像一颗砸进平静水面的石头。
院墙边,赵和平愣住了,脸上的愤怒凝固成一种难以置信的表情。
他猛地转头看向梁善,眼睛瞪得老大:“对象?梁善,他……他说的是真的?他是你对象,那我是什么?”
梁善的脸“唰”地白了。
她看看赵和平,又看看万传君,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院子里,李梅花停下了搓衣服的动作,盆里的肥皂沫子慢慢消散。
她看着这场面,心里那点因为被忽视而产生的恼火,忽然变成了一种近乎冷酷的看戏心态。
该。
她在心里说。
让你左右逢源,让你吊着这个哄着那个。这下好了,撞上了吧?
万传君见梁善不说话,他伸手,虚虚地揽住梁善的肩膀,对赵和平说:“赵同志,我和小善处对象有一段时间了。
你们俩之间可能有些误会,不过还是谢谢你以前对她的照顾。以后有什么事,你直接找我就行。”
赵和平看着梁善,手掌握成拳,青筋暴起。
梁善低着头,不敢看他,也没反驳万传君的话。
这态度,等于默认了。
赵和平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最后只剩下惨白。
他盯着梁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好,好……梁善,你可真行。”
他往后退了一步,又一步,眼神里的失望和愤怒几乎要溢出来,
“吃我的,拿我的,哄着我给你买这买那,转头就跟别人处对象了?你把我当什么?冤大头?”
“不是的,赵同志,你听我解释……”梁善终于抬起头,急急地想说什么。
“解释什么?”万传君打断她,揽着她肩膀的手收紧了些,“小善,不用跟他解释。咱们处对象光明正大,有什么好解释的?”
他又看向赵和平,语气带着几分胜利者的倨傲:“赵同志,那些东西,就当是小善借你的。回头我们凑齐了,一定还你。”
“还?”赵和平忽然笑了,笑容却比哭还难看,“还得清吗?我掏心掏肺对她好,她转头就跟你好了。万传君,你也别得意,今天她能这么对我,明天就能这么对你!”
说完,他狠狠瞪了梁善一眼,转身就走。
步子迈得又大又急,白衬衫的背影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有些踉跄。
院子里一片寂静。
万传君放下揽着梁善的手,脸色也不太好看。
他盯着梁善,语气带着质问:“小善,你跟赵和平……到底怎么回事?他刚才说的那些,是真的?”
梁善这会儿心乱如麻。
她既怕赵和平把事情闹大,坏了她的名声,又担心万传君起疑,把她这条好不容易钓上的“鱼”也给气跑了。
“传君,你听我说……”她眼圈一红,眼泪说来就来,
“赵同志他……他是帮过我几次,给我送过点吃的。可我从来没答应过他什么!
我一直把他当同志,当朋友。谁知道他……他竟然存了那样的心思,现在还……还到处说我跟他在处对象……”
她抽抽噎噎的,说得情真意切:“今天他来找我,突然就说要来提亲,我都吓坏了!
我正跟他解释呢,你就出来了……传君,你要相信我,我心里只有你……”
万传君看着她梨花带雨的模样,心里的怀疑消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心疼和一种“英雄救美”的满足感。
他连忙掏出手帕递给梁善:“别哭了,我相信你。是赵和平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也不看看自己配不配!”
梁善接过手帕,擦了擦眼泪,顺势靠进万传君怀里,小声说:“传君,你真好……我就知道,你会相信我的。”
万传君搂着她,心里那点因为稿费而膨胀的自信又回来了。
是啊,梁善这么漂亮的姑娘,怎么可能看得上赵和平那种乡下小子?她喜欢的,应该是自己这样有文化、有前途的知青。
两人在院门口搂搂抱抱,完全没注意到,院子里,李梅花已经洗好了衣服,正把衣服一件件抖开,晾在绳子上。
她的动作不紧不慢,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
晾完最后一件衣服,李梅花端起空盆,转身往宿舍走,她可没心思继续看着两人腻歪。
第251章 吃瓜
其实,知青点院门口那场闹剧的动静,早就惊动了附近不少人。
这年头,乡下日子单调,一点风吹草动都能成为全村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更何况是这种牵扯到男女关系、明显带着“你爱她、她爱他”戏剧冲突的三角戏码。
昨儿个中午,陈小凤特意过来找她,扭扭捏捏、神神秘秘地说,她换来了点好东西。
陈小凤这人,之前在知青点里是出了名的节省,平时一分钱恨不得掰成两半花。
这回居然破天荒主动说要请她和林丽丽吃饭,实在是稀罕事。
“知念,丽丽,”陈小凤搓着手,脸上带着几分不好意思的笑,
“这一年来,你们俩帮衬我太多了。特别是知念,去年我走投无路,是你没有计较,还愿意借给我钱……我心里都记着呢。”
她说着说着,声音更低了:“这腊肉……是我在特意换来的。咱们仨今晚一块吃,也算我的一点心意。”
萧知念记得,陈小凤早就把欠她的钱还清了。但这姑娘实诚,总觉得欠了人情债。
萧知念也不是矫情的人,既然人家诚心请客,她自然乐得省一顿饭。
“成啊!”林丽丽在一旁已经高兴地拍手,“小凤你可难得大方一回!那我们就不客气了!”
萧知念也笑着跟着林丽丽一块打趣。
这不,林丽丽寻摸着差不多时间了,就来找萧知念一块过去陈小凤那屋。
她刚走到萧知念小屋附近,远远就看见一个人影推着辆自行车过来。
等走近了,林丽丽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是祁曜。
他推着一辆崭新的二十六式女士自行车。
那车通身是紫红色的,漆面在午后阳光下泛着细腻温润的光泽,像某种珍稀鸟类的羽毛。
车把亮锃锃的,铃铛小巧精致,最特别的是前轮的车框上,有一只展翅的凤凰模型,栩栩如生。
太漂亮了。
林丽丽站在原地,几乎看呆了。
这年头,自行车本来就是稀罕物,更别提是这么一辆崭新的、颜色特别的女式车了。
她心里不由得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羡慕,当然是有的。
哪个姑娘不喜欢漂亮东西?可更多的,是为萧知念感到高兴。
祁曜对萧知念的好,整个胜利村的人都有目共睹。
他话不多,人看起来清清冷冷的,可对萧知念的事,却事事上心。这样的感情,不要说在知青点里,甚至在整个镇里,都是难找着第二个的。
林丽丽不是不羡慕萧知念能找到这样的对象。她有时候也会想,自己将来能不能遇到一个像祁曜这样,一心一意对自己好的人。
可又回忆一下周围那些适龄的男同志——
要么是村里那些大字不识几个的愣头青,要么是知青点里各有各的算计和毛病的男知青……
算了,不想了。
林丽丽摇摇头,把心里那点沮丧压下去。人跟人不能比,萧知念本身也优秀,配得上这样的好。
这时,萧知念的小屋门开了。
萧知念大概是听见了动静,探出身来。她一眼就看见了站在门口的祁曜,以及他身边那辆闪闪发光的自行车。
“祁曜?”萧知念的眼睛亮了,她几乎是蹦着出了门,三步并作两步奔到自行车前,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辆车,嘴里啧啧有声,“这车……你总算是弄来了?”
那眼神,绿油油的,像饿了好几天的狼终于看见了肉。
祁曜看着她欣喜的模样,嘴角不由自主地弯起一个明显的弧度。
这笑容柔和了他平日里那股清清冷冷、仿佛万事不萦于心的疏离感,让他整个人都鲜活温暖起来。
“嗯。”他点点头,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温柔,“等得有些久了。之前一直没到货,我就没告诉你。想着……要给你,最好的。”
萧知念伸手摸了摸车座,又摸了摸车把,那金属冰凉光滑的触感让她欢喜得不要不要的。
其实她真不介意车子是新的还是旧的,对她来说,自行车就是个代步工具,能让她去镇上、去公社的时候不用全靠两条腿,就已经很好了。
毕竟牛车也不是每次都能遇上的。
但人嘛,总是喜欢更好看、更新鲜的东西。
有新的、更漂亮的,谁会拒绝呢?
她抬起头,冲着祁曜咧开嘴,露出一口整齐的小白牙,笑得眉眼弯弯:“谢谢!这车真好看!我喜欢!”
那笑容太灿烂,晃得祁曜心里软成一片。
他看着她,觉得这一段时间的奔波、走人情、等待,都值了。
一旁被彻底忽略的林丽丽:“……”
她默默站在那儿,感觉自己像个多余的电灯泡,而且瓦数还挺高。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酸酸甜甜的恋爱气息,齁得她牙疼。
被逼着吃了一嘴狗粮的林丽丽觉得,这狗粮再香,也没有陈小凤许诺的腊肉饭香。
她清了清嗓子,试图提醒那对眼里只有彼此的“鸳鸯”:
“那个……知念,祁同志,咱们是不是该……”
话还没说完,不远处的知青点方向,突然传来一个男人拔高的质问声:
“你吃我的拿我的,这年头鸡蛋粮食多金贵?你说我同情你?我自己还舍不得吃呢!梁善,你别揣着明白装糊涂!”
那声音怒气冲冲,穿透了夏日午后的沉闷空气,清晰地传到这边。
林丽丽的话卡在喉咙里。
萧知念和祁曜也同时转头,看向了知青点的方向。
在胜利村待了这么久了,大家早就养成了某种本能,对村里任何风吹草动、尤其是带着“八卦”气息的动静,有着猹在瓜田里般的敏锐嗅觉。
三人对视一眼。
林丽丽的眼睛先亮了,那是发现“大瓜”的兴奋光芒。
她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一马当先就往声源处跑去。
脚步轻快,动作敏捷,哪里还有刚才那股被狗粮噎住的蔫巴样。
萧知念和祁曜对视一眼,萧知念眼里都是兴奋,但是好歹还记得自己对象还在这呢。
“去看看?”萧知念两眼冒绿光。
祁曜好笑,点头:“走吧。”
两人跟着林丽丽,也往知青点方向走去。
不过他们都没有直接冲到院门口,而是拐到了知青点侧面的一处墙角。
这里视野不错,能清楚地看到院门口的情形,又不太容易被发现,算得上是一个绝佳的吃瓜位置。
于是,知青点拐角处,出现了这样一幕——
三个脑袋,从低到高,像叠罗汉似的探出来。
第252章 继续吃瓜
最下面是猫着腰、两眼放光的林丽丽;中间是弯着腰、脸上带着兴奋笑容的萧知念;最上面是身量最高、虽然站得笔直但眼神也往那边瞟的祁曜。
三个人,六只眼睛,齐刷刷地盯着院门口那场“你爱我、我爱他”的狗血大戏。
他们看见了赵和平那张因为愤怒和失望而扭曲的脸;看见了梁善苍白慌乱、欲语还休的表情;看见了万传君站出来宣示主权时,那种混杂着得意和敌意的复杂神态。
也听见了赵和平那句锥心刺骨的质问,听见了梁善苍白无力的辩解,听见了万传君那带着胜利者姿态的“我们一定还你”。
“啧啧啧,”林丽丽压低声音,小嘴叭叭的,“这梁善可真行啊,脚踏两条船被发现了?赵和平也是实心眼,都被忽悠瘸了。”
萧知念看得津津有味,随口点评:“万传君也不见得多聪明。梁善那点小心思,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也就他当局者迷。”
祁曜没说话,只是看着萧知念侧脸那狡黠灵动的表情,觉得比看那场闹剧有趣多了。
三人正看得投入,忽然,旁边响起一个声音,大喇喇的,一点没有压低音量的自觉:
“要我说,万传君就是个一根筋的!梁善那点把戏,也就糊弄糊弄他这种被‘文化人’名声冲昏头的。活该被骗!”
三人齐刷刷地转过头。
只见陈小凤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就站在他们旁边,双手抱胸,看得那叫一个光明正大、理直气壮。
而她身后——
嚯!更热闹!
胖婶、李嫂子、小铁蛋、江曼卿、宋朝辉、李伟、张兰……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聚拢了一小群人。
大家或站或蹲,或倚着墙,或伸着脖子,个个脸上都带着看戏的兴奋,眼睛里闪烁着“有瓜一起吃”的默契光芒。
好家伙,这围观阵容,堪称豪华顶配版。
众人不仅看,还开始低声讨论、分析、甚至……下注。
“你们说,万传君最后能不能醒悟过来?”胖婶压低声音,但以她的大嗓门,这“压低”也跟正常说话差不多。
“我看悬。”李嫂子撇撇嘴,“男人有时候啊,被屎糊住了眼睛,就只愿意信他自己想信的。我看呐,他说不定真能娶梁善。”
“我赌他不会!”胖婶来了劲,“万传君好歹是文化人,能赚稿费的!一时被蒙蔽有可能,还能一直被骗?我估摸着,晚上躺床上好好想想,没准就琢磨过味儿来了!”
她伸出两根手指:“我压两个烤地瓜,赌他最后不会娶梁善!”
“那我压他会!”李嫂子不甘示弱,“两根烤地瓜,再加一块冰糖!”
旁边立刻有人跟着起哄:
“我也压!我压一捧炒瓜子,赌会娶!”
“我压不会!我出……出半块肥皂!”
“我……”
好家伙,一场情感纠纷,硬生生被围观群众发展成了“长线赌局”。
赌注从烤地瓜、炒瓜子,到冰糖、肥皂,五花八门,充满了生活气息。
萧知念听着,差点笑出声。
她捅了捅旁边的林丽丽:“你说,咱们要不要也压点?”
林丽丽眼睛转了转:“压!我压……压一把花生,赌不会娶!”
“那我压会娶。”萧知念笑眯眯的,“压一包火柴。”
祁曜在一旁听着她们煞有介事地讨论下注,嘴角抽了抽。
他看了看萧知念那狡黠灵动的侧脸,忽然觉得,跟她一起在这种荒诞的场景里胡闹,好像……也不错。
众人嘀嘀咕咕、讨价还价的声音,渐渐大了起来。
院门口,原本沉浸在各自情绪里的梁善和万传君,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
梁善一抬头,就看见了拐角处那一排明晃晃的、写满了“看戏”的眼睛。
她的脸“唰”地一下红透了,紧接着又变得惨白,脸色就像是调色盘似的,一会一个样。
那种被当众扒光了衣服般的羞耻感,瞬间淹没了她。
“啊!”她低叫一声,再也顾不上其他,猛地转身,像只受惊的兔子,逃也似的冲回了知青点院子,一头扎进了她住的那间屋子里,“砰”地关上了门。
万传君也后知后觉地发现了围观群众。
他的脸也涨红了,那种被人当猴看的尴尬和恼怒,让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强作镇定,冲众人点了点头。
虽然那点头的弧度僵硬得像机器人,然后也快步走回了知青点。
只是,那同手同脚的慌乱步伐,彻底暴露了他内心的羞耻和狼狈。
主角退场,戏台子空了。
围观群众们意犹未尽地咂咂嘴,互相交换着“你懂的”眼神,开始三三两两地散去。
边走边还讨论着刚才的剧情,预测着后续发展,以及……各自下注的输赢概率。
胖婶临走前,还不忘冲萧知念她们这边喊了一嗓子:“萧知青!到时候我赌赢了分你一个!”
萧知念笑着应了:“好嘞胖婶!”
人群散了。
墙角处,只剩下萧知念、祁曜、林丽丽和陈小凤四人。
林丽丽伸了个懒腰,感叹道:“哎呀,这可比看电影精彩多了!”
陈小凤撇撇嘴:“梁善自找的。就是可怜了赵和平,实心实意对她好,结果被当成冤大头。”
萧知念笑了笑,没接话。她转头看向祁曜,这才想起他那辆崭新的自行车。
“对了,车我先推回去?”她问。
祁曜点头:“嗯。”
“有了它,以后去镇上就方便多了。谢谢呀。”萧知念笑眯眯道。
“说了不用谢。”祁曜看着她,“去吧。”
“知道啦!”萧知念推着车,冲林丽丽和陈小凤招招手,“走,咱们先回我那儿,等会儿一块去小凤那儿!”
三个姑娘说说笑笑地走了。
祁曜站在原地,看着萧知念跑跑跳跳的背影,他忽然觉得,这平凡琐碎、偶尔还有狗血闹剧的乡下日子,因为有了那个人,也变得鲜活明亮起来。
不远处,知青点里隐约传来梁善压抑的哭声,和万传君低声安慰的声音。
夏日的村庄,从来都不缺少故事。
祁曜收回目光,转身,朝着自己的小屋走去。
他得去准备一下——萧知念的母亲和弟弟快到了,他答应要帮忙安顿的。
至于别人的爱恨情仇?
那关他什么事。
他只要守好自己那一份,就够了。
第253章 腊肉饭
三人把那辆崭新的紫红色凤凰自行车小心翼翼地推进萧知念的小屋靠墙放好,锃亮的车身在昏暗的室内依然泛着好看的光泽。
“可真好看。”林丽丽忍不住又摸了摸车座,才恋恋不舍地收回手,“知念,以后去镇上可得捎上我!”
陈小凤也顺便插嘴:“也得捎上我!”
“那得看心情。”萧知念故意逗她们,锁好门,转身招呼,“走了走了,再不去,腊肉饭该凉了。”
“对对对!”林丽丽立刻把自行车抛到脑后,腊肉饭的诱惑显然更大。
三人风风火火地往陈小凤的住处去。
还没走到院门口呢,一股浓郁的、带着烟熏咸香的肉味就顺着风飘了过来。
那味道霸道得很,钻进口鼻,直往胃里勾。
是腊肉特有的、经过时间沉淀的咸鲜,混合着油脂在热锅里爆开的焦香,还有米粒被肉汁浸润后的饱满香气。
“嚯!”林丽丽吸了吸鼻子,脚步更快了,“真香啊!小凤你这是下了血本了!”
陈小凤走在前面,推开简陋的院门,脸上带着点小得意:“那是,请你们吃饭,还能糊弄?”
小屋的灶间里,一口小铁锅坐在泥炉上,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锅里,腊肉切成薄片,肥肉部分已经变得透明,瘦肉泛着诱人的酱红色,和莹白的米饭、碧绿的青菜混在一起,油润润的,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快,自己拿碗!”陈小凤从碗柜里拿出三个粗瓷碗和三双筷子,“饭在锅里,自己盛,管够!”
林丽丽跟萧知念当然不会客气,各自盛了满满一大碗。
腊肉的咸香完全渗透进了米饭里,每一粒米都油润饱满,青菜吸足了肉汁,爽口又带着蔬菜的清甜。
肥瘦相间的腊肉片,嚼起来韧中带糯,咸鲜适口,越嚼越香。
“唔……好吃!”林丽丽吃得头也不抬,含混不清地夸赞,“小凤,你这手艺见长啊!”
陈小凤扒拉一口饭,含糊道:“主要是肉好。这腊肉是我废老大劲才弄来的,说是正经的松柏枝熏的,味道正。”
萧知念也吃得满足。
这年头的肉食金贵,这样实实在在的一碗腊肉饭,确实是难得的好伙食。
她看着陈小凤明显比刚下乡时圆润了些的脸庞,心里也为她高兴。
她心知肚明,陈小凤是靠着自己的机灵和胆量,在黑市倒腾些小东西,日子才算有了起色。
吃着吃着,话题自然而然就转到了刚才那场热闹上。
陈小凤咽下嘴里的饭,撇了撇嘴,忍不住开始“蛐蛐”梁善:“你们是没看见,以前在知青点住的时候,她就那德行!
矫情得要命,嫌宿舍炕硬,嫌伙食差,嫌活儿累。自己懒得要命,还总想指使别人帮她干活。”
她夹起一块腊肉,继续说:“有一回,轮到我们值日挑水。她倒好,捂着肚子说肚子疼,让我帮她挑。
我心想,都是女同志,能帮就帮吧。自己往后估摸着有个头疼脑热的,也得需要人帮助不是?
结果你们猜怎么着?我刚把水挑回来,就听见她在屋里跟别人有说有笑,哪有一点肚子疼的样子!
可是把我气得不轻。”
林丽丽听得瞪大了眼:“还有这事?以前没听你说过啊?”
萧知念也看向陈小凤:“是啊,你怎么做到憋得住不说的?”
陈小凤把嘴里的饭嚼吧嚼吧咽下去,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那会儿觉得也不是什么大事,说出来好像我多计较,多小心眼似的。
再说,那会儿我做梦都不敢想我能有搬出知青点有自己小屋的一天,这不想的都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往后都得住一屋檐下呢,就不想惹麻烦。”
她顿了顿,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愤愤:“但我就是看不惯她那副做派!大家都是下乡知青,谁比谁高贵?
凭什么她就该是娇小姐,别人就该是伺候她的丫鬟?赵和平也是傻,被她几句好话就哄得晕头转向,好东西净往她那儿送。
万传君?哼,我看也是个拎不清的,被几句‘文化人’‘有前途’的恭维话捧得找不着北了!看看我们小念同志,都收多少次挂号信了,人也没有见她飘呀!”
萧知念听着这话题怎么拐到自己身上,忙摆手,开口:“我那收到的信不是每次都是稿费,大部分是家里给发过来的电报。”
不过她也是想起刚才万传君站出来宣示主权时那股莫名的倨傲,心里也暗暗摇头。梁善的心思或许不纯,但万传君何尝不是被虚荣心蒙蔽了眼睛?
反正他们两个人在一块,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林丽丽听得津津有味,扒饭的速度都慢了:“小凤,真没想到你之前还受过这种气。不过现在好了,你自己单过,清净!”
陈小凤摆摆手:“现在当然不用看她脸色了。我就是替赵和平不值,多实诚一个小伙子,就这样被她耍得团团转。”
“那也是因为男人都是看脸啊,毕竟梁善长得确实还不错的。”林丽丽又是补充道。
“哼!她也就是凭着那一张脸了,不然怎么把那么些个男人迷的团团转。但是要我说,她长得远不如我们小念,也不如江曼卿好看啊。”陈小凤不以为意道。
“好了好了,别人的事,咱们看看热闹就得了。”萧知念打断这个话题,再聊下去,这腊肉饭都不香了。
她想起另一件正事,顺口说道:“对了,跟你们说个事,刚刚不是说我收到那电报嘛。
其实是我家里的事情,就是估摸着这两天,我妈和我弟弟就该到咱们这儿了。”
“啊!真的?”林丽丽和陈小凤同时抬头,脸上都露出惊讶。
林丽丽是纯粹的羡慕:“知念,你家里对你可真好!这么远还来看你!”
她不由得想到自己,家里父母哥嫂虽然也疼她,时常寄东西来,但要说千里迢迢从南方跑到东北来探亲,那几乎是不可能的。
家里两个嫂子都上班,几个侄儿侄女还小,全靠她妈带着,根本脱不开身。
陈小凤的惊讶里则多了些复杂的情绪。她垂下眼,用筷子拨弄着碗里的饭粒,声音轻了些:“是挺好的。”
第254章 难闻的药味
她没再多说,但萧知念和林丽丽都知道她家里的情况。
陈小凤的父母非常重男轻女,她下乡后,家里除了要钱要粮,几乎没给过她什么关心。
上次她大哥结婚,家里来信让她想办法凑钱凑粮,她咬牙寄回去一些。
后来家里又来过信哭穷,说着家里多么不容易,她那次直接回信说自己在乡下过得艰难,不想再过着地里刨食都日子里,希望家里帮忙找关系让她回城。
但是那封信寄出去后,家里就再也没了音讯。
她早就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不过,看透了,也就想开了。
她现在一门心思扑在怎么多挣钱上。尽管知道在黑市倒腾东西有风险,被抓了更是不得翻身,可她没别的路子。
都说钱是人的胆,手里有了钱,心里才不慌。至于家里……她早就不抱期望了。
气氛一时有些沉默。
林丽丽察觉到了,赶紧转移话题,夹起一大块腊肉放到陈小凤碗里:“小凤,你这腊肉炒得真香!再吃点!”
“就是,你自己请客,自己得多吃,不然都被我们吃了,你多亏的慌呀!”萧知念也笑着给她夹了一筷子青菜。
陈小凤看着碗里多出来的肉和菜,鼻子有点发酸,但很快又笑了:“行行行,我吃!你们也多吃点,锅里还有呢!”
三人说说笑笑,把刚才那点沉重气氛冲散了。
腊肉饭的香气萦绕在小屋里,混合着柴火燃烧后的淡淡烟味,构成一种踏实而温暖的烟火气。
吃完饭,林丽丽自发地就去把碗洗了。三个粗瓷碗,三双筷子,还有煮饭的那个小铁锅,都洗刷得干干净净,倒扣着在那沥干水。
“行了,我们撤了,你也歇会儿。”林丽丽擦干手,对陈小凤说。
“嗯,快回吧,我也得睡一会。”陈小凤把她们送到院门口。
走出陈小凤的小院,午后的阳光依然有些灼人,吃饱喝足,人就容易会犯困。
萧知念和林丽丽都不是会委屈自己的人,所以她们都准备各自回屋歇个晌。
陈小凤这屋子原本是宋朝辉的,跟后来陆续盖起来的其他知青自建屋离得有些近。
尤其是李伟和张兰夫妻俩住的那间,就在斜对面,中间只隔着一小块菜地。
刚走出陈小凤的院门没几步,一阵风裹挟着若有若无的味道飘了过来。
那是一种复杂的气味——
浓郁的中药苦味里,夹杂着某种草根树皮的涩味,还有些说不清的、又带着些腥气的味道。
林丽丽下意识吸了吸鼻子,立刻皱起了脸:“什么味儿?好难闻的药味!”
她从小怕喝药,每次生病,喝药都跟打仗似的。这飘过来的药味又浓又怪,让她瞬间想起那些被药汁支配的恐惧,满脸都是抗拒。
“谁生病了?”林丽丽停下脚步,疑惑地看向药味飘来的方向,正是李伟和张兰那屋,
“是张兰还是李伟啊?不对啊,今天上工我还看见过他们俩了呢,他们总不会生病了还去上工吧?要工分不要命啊!”
跟到门口送她们的陈小凤也闻到了,脸上露出一副“我懂”的表情。
她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不是生病。”
“不是生病喝什么药?”林丽丽更疑惑了。
陈小凤左右看了看,确认附近没人,才用气声说道:“是张兰。她这不是看着江曼卿比她结婚晚,现在肚子都显怀了嘛。
加上村里那些大娘大婶,嘴巴没个把门的,估计在她面前说了些闲话,什么‘结婚这么久还没动静’‘是不是身子有啥问题’之类的。她自己就着急上火了。”
萧知念和林丽丽对视一眼,都有些愕然。毕竟他们结婚也不久呀,满打满算连一年都没有到呢,至于那么着急啊。
“不知道她从哪儿弄来的偏方,”陈小凤继续道,“这药都喝了好一阵子了。我住在旁边,天天闻,都快习惯了。一天三顿,比吃饭还准时。那药味,啧,闻着就苦。”
萧知念想起刚才在知青点围观时,无意间瞥见张兰看向江曼卿肚子的眼神——复杂,羡慕,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
原来根子在这儿。
林丽丽听着想着那药味都直犯恶心:“我的天……这得多难喝啊?为了要个孩子,也太遭罪了。”
“谁说不是呢。”陈小凤耸耸肩,“不过这是人家夫妻俩的事,咱们也就私下说说。”
知道了答案,好奇心满足了,但那浓重的药味实在是太不好闻。
萧知念拉了拉林丽丽:“行了,行了。赶紧回吧,现在赶紧回去还能眯一会儿。再晚就得上工了!”
“对对对,睡觉要紧!”林丽丽立刻响应,逃离药味范围的意愿十分强烈。
两人跟陈小凤道了别,小跑着走了,各自回屋。
萧知念走在小路上,午后的村庄很安静,大部分人都趁着这会儿歇晌。
只有知了在树上不知疲倦地叫着,偶尔传来几声犬吠,或是远处池塘里青蛙的鸣叫。
她回到自己的小屋,关上门,将那辆崭新的自行车又欣赏了一会儿,才躺到炕上。
闭上眼睛,没一会就直接进入了梦乡。
第255章 让工作
沪市,田家
晚饭时分,田家那张用了多年的八仙桌旁,一家人大大小小围坐得满满当当。
桌上摆着三菜一汤:一盘炒青菜,一盘青椒肉丝,一碗番茄鸡蛋汤,还有一小碟中午剩下的红烧带鱼。
菜色在这年头,算是很丰盛的了。
田芊芊坐在母亲旁边,小口扒着饭,心里盘算着明天上班要穿哪件衬衫。
脑子里想了一圈,最后决定还是穿新做的那件浅蓝色的,领口绣了朵小梅花的那一件吧,白松说过她穿得好看的。
想到白松,她心里甜滋滋的,嘴角不由自主都挂着笑。
正想着,父亲田福生清了清嗓子,放下筷子,目光在桌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田芊芊脸上。
“芊芊啊,”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家之主的沉稳,“有个事,跟你说一下。”
田芊芊抬起头,看见父亲的表情,心里忽然有些不好的预感。
田父顿了顿,继续说:“你下个月就要结婚了。嫁到白家,那就是白家的人了。你那份工作……”
田芊芊看着田父,捏着筷子的手紧了又紧。
“这工作,当初是家里费了不少劲才弄来的,为的是让你不用下乡。”田福生的语气平缓,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现在你要出嫁了,工作呢,我想着……就留给你嫂子吧。”
他看向大儿媳王秀英:“秀英在家带孩子也有几年了,现在两个大的都上小学了,小的也能送去育红班了。她去上班,也能给家里添份收入。”
田福生话落,田家大嫂的心里高兴得像烟花炸开。
“啪”一声脆响。
田芊芊手里的筷子掉在了桌上,她猛地站起身,脸色煞白:“我不同意!”
声音尖利,带着颤抖。
桌上所有人都愣住了,看向她。
田芊芊胸口剧烈起伏,眼睛因为愤怒而发红:“这工作我做得好好的,凭什么要让给大嫂?给个外人!这工作是当初给我弄来的,就是我的!”
她看向母亲,声音带了哭腔:“妈!您说句话啊!”
田母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出声,桌子底下,王秀英悄悄踢了踢自家男人的脚。
田家大哥接收到妻子的暗示,立刻板起脸,看向妹妹:“芊芊,你怎么说话的?这工作本来就是家里弄来的,你别忘了,当初要不是有这份工作,你现在指不定在哪个山沟沟里插队呢!”
他越说越理直气壮:“小玲当初就是因为没弄到工作名额,现在还在乡下吃苦。你这个当姐姐的,已经够可以了。怎么,你还想带着工作出嫁不成?”
他冷笑一声,戳破了那层窗户纸:“你刚才也说了,这工作是爸弄来的,是田家的。
你嫂子是田家人,你呢?你马上要嫁到白家去了,你是白家人!你才是那个外人!”
“你——!”田芊芊气得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她猛地转头看向田母,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妈!您听听大哥说的什么话!”
田母看看女儿,又看看大儿子,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安慰下女儿,可话还没出口,就被大儿媳王秀英抢了先。
“芊芊,”王秀英的声音软中带硬,脸上挂着笑,眼底却没什么温度,“你哥说得对。这年头,哪有把工作给外嫁女的道理?那不是便宜了外人吗?”
她停了下,又看了眼婆婆的脸色,继续道:“再说了,你侄子侄女都大了,两个大的都上小学了,小的也能送去育红班了。
我去上班,家里多个收入,不是好事吗?你总得为家里想想。家里那么多张嘴吃饭呢……”
田芊芊看着她那张看似温和、实则步步紧逼的脸,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窜上来。
一直没说话的田家二儿媳周玉梅,这时候眼珠子转了转。
工作给大嫂?凭什么!她和大嫂都是田家的儿媳妇,凭什么好处全让大房占了?
如果这工作落不到她头上,自然也不能落在大房头上!
她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全桌人都能听见:“爸,妈,要我说啊……这事是不是再商量商量?”
她看了眼田芊芊,故作担忧:“咱家可不是一般家庭,这工作当初就是为了芊芊才弄来的,按理说就是芊芊的。
再说了,白家愿意出那么高的彩礼,三转一响都备齐了,不也是看中芊芊有份体面工作吗?
这要是突然没了工作,白家知道了会怎么想?芊芊嫁过去,还怎么做人?少不了听闲话。”
她叹了口气,一副“我都是为芊芊好”的样子:“为了芊芊着想,这事也不能这么办啊。这不是在害她吗?”
“周玉梅!”王秀英“啪”地放下筷子,脸色铁青,“你别在这儿假惺惺!你安的什么心,当谁不知道?你就是看不得我好,觉得工作给我不给你,才在这儿胡说八道!”
她站起来,手指几乎戳到周玉梅脸上:“也不看看你自己!我给老田家生了两个大胖小子,还有一个闺女!你呢?嫁进来这么多年,就生了两个赔钱货!你拿什么跟我比?”
这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狠狠扎进周玉梅最痛的地方。
周玉梅的脸色瞬间惨白,嘴唇哆嗦着,眼睛里涌上屈辱的泪水。
她在田家一直抬不起头,不就是因为没有生出儿子吗?
大嫂仗着生了两个儿子,在家趾高气扬,处处压她一头。
现在,就因为她没有生儿子,连工作机会田父田母压根就没有想过她!
“王秀英!你欺人太甚!”周玉梅也站了起来,声音尖利,
“生儿子了不起啊?这儿子还不是给你自己生的,说得多大公无私一样!你要有本事,你就别惦记家里的东西!”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就说你怎么了!你摆谱还摆到我面前来了……”
两人越吵越凶,桌上的菜都差点被打翻。
田芊芊站在一旁,看着这场闹剧,只觉得心寒。
她的工作,她的未来,在这些所谓的家人眼里,不过是可以争夺的利益,是可以用来互相攻击的筹码。
“够了!”
一声厉喝,像惊雷炸响在饭桌上。
第256章 田父的决定
田福生重重一拍桌子,碗碟“哐啷”作响。
他脸色铁青,眼神凌厉地扫过两个儿媳,最后落在还在哭泣的女儿脸上。
争吵戛然而止。王秀英和周玉梅都悻悻地坐回椅子上,互相瞪着对方,但没人敢再出声。
田福生深吸一口气,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几下,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其实他心里,是赞成大儿子的说法的。
这份工作,当初是为了不让女儿下乡,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弄来的。
但工作是田家的资源,这年头,一份正式工有多金贵?那是可以传给子女的“铁饭碗”!这种东西,怎么能给外嫁的女儿带走?
他原本想着,芊芊结婚后,工作先给大儿媳做。
可没想到,这一下子激起了大房和二房的矛盾。他是大家长,自然不希望儿子们因为这点事生了嫌隙。
手指停住。
他看向田母,下了决断:“你改明儿就去给玲玲拍个电报。”
田母一愣:“拍电报?”
“嗯。”田父点点头,扫视一圈众人,才又开口道:“就说家里给她安排好了工作,让她准备准备,回城!”
田母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玲玲是她最小的女儿,当初因为家没能弄到工作名额,被迫无奈下乡去了,想想已经三年了。
每次收到女儿从东北寄来的信,信纸上那些“一切都好”“请爸妈放心”的字句,都让她夜里偷偷抹眼泪。
手心手背都是肉。
虽然她骨子里也重男轻女,可小女儿在那么远、那么苦的地方,她这个当妈的,怎么可能不心疼?
现在好了,工作留给小女儿,让她回城!这在她看来,是最好的结果。
既没便宜了白家,又解救了还在乡下受苦的小女儿。
“好!好!”田母忙不迭地点头,脸上露出欣喜的笑容,“我明天一早就去邮局拍电报!玲玲知道了,肯定高兴坏了!”
“爸!”王秀英急了,声音都变了调,“那工作不是早就说好了……”
田家大哥也急了:“爸,这……这怎么行?玲玲在乡下待得好好的,再说她一个姑娘家……”
“怎么不行?”田母打断大儿子的话,脸色严肃起来,“你们不能这么丧良心!玲玲是你们亲妹妹,在乡下吃了三年苦!
现在有机会让她回城,你们一个个当哥哥嫂子的,不说帮着想办法,还在这儿拦着?”
她越说越气,指着王秀英和周玉梅:“这工作是你们爸弄来的,现在还是他当家!你们一个个没出钱没出力,就想白得一份工作?想屁吃呢!”
王秀英被婆婆这么一骂,脸涨得通红,想反驳又不敢。
周玉梅低下头,嘴角却悄悄勾起一丝弧度——反正工作没给大嫂,她就高兴。
田芊芊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父母,看着兄嫂,看着这场因为她工作而引发的家庭战争。
她想说话,想说这工作对她多重要,想说白家看重的就是她有工作,想说如果没了工作,她嫁过去之后在白家怎么抬得起头……
可当她看到母亲扫过来的眼神,那眼神里有心疼,有无奈,但更多的是高兴,高兴她的小女儿可以回城!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最终,她颓然地坐回椅子上,低着头,眼泪“吧嗒吧嗒”掉进碗里。
晚饭不欢而散。
田芊芊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扑到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无声地哭了起来。
委屈,愤怒,还有深深的恐惧。
她太清楚这份工作对她意味着什么了。
白家愿意出那么高的彩礼,三转一响,五百块钱,不就是因为她是干部家庭的女儿,另外最重要的就是她还有一份体面的工作?
如果白家知道,她结婚后工作就没了,会怎么想?白松会怎么想?他还会像现在这样,对她百依百顺,说话轻声细语吗?
她不敢想。
有那么一瞬间,她真想冲到白家,把这一切都告诉白松,抱着他哭诉自己的委屈,说家里人都不为她考虑,说他们欺负她……
可理智很快回笼。
不能说。
这事要是说了,白家会怎么看她?会不会觉得田家是在骗婚?
会不会觉得她是个没用的、连工作都保不住的姑娘?婚事……会不会黄了?
田芊芊打了个寒颤。
这桩婚事,是她好不容易才争取来的。
当初父亲给她看的那些相亲对象,不是死了老婆的鳏夫,就是年纪大她一轮还带着孩子的。
说是“门当户对”,其实不过是想用她的婚姻,去换些人情和利益。
她是偷听到父母谈话后,才自己偷偷去找了媒人,要相亲。她要把选择权掌握在自己的手里。
很快媒婆给她介绍了白松——那个在钢铁厂上班、模样周正、家里人口简单的年轻工人。
见面后,她对白松是满意的。
人长得精神,对她殷勤,说话也中听。
最重要的是,白松看她的眼神里,有欣赏,甚至有几分仰望,毕竟他是工人家庭,她是干部家庭,这份差距,让他对她格外珍视。
她不能失去这桩婚事。
绝对不能。
田芊芊坐起身,擦干眼泪,走到镜子前。
镜子里的人眼睛红肿,脸色苍白,但五官依然是秀丽的。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工作的事,已成定局。父亲的决定,在这个家里没人能改变。
她现在能做的,只有两件事:
第一,瞒住白家。至少在结婚前,绝对不能让他们知道工作没了。
第二,抓紧白松。只要白松死心塌地对她好,就算以后知道工作的事,看在夫妻情分上,或许也不会太计较。
至于小妹玲玲回城……
田芊芊看着镜中的自己,眼神渐渐冷了下来。
她跟小玲的关系并不多深厚,所以其实她回城或者不回城跟她关系不大,但现在要把她的工作让给田玲玲,她心里对田玲玲就是不满的,甚至是怨恨的。
但是她也知道田父已经下了决定,就没有人可以改变他的决定。
第257章 忍不住又想起赵云在的时候
白江河拖着沉重的步子推开家门时,屋里静悄悄的,没有人声,没有饭菜的香气,只有一股淡淡的、混着灰尘和隔夜饭菜的沉闷气味。
他又一次面对着一室的冷清。
灶房里,早上吃剩的半锅大碴子粥还搁在灶台上,已经凉透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
早上出门前扔在盆里的两件脏衣服还泡在那里,水都有些发浑了。
堂屋的桌上,零散地放着几个搪瓷缸子,其中一个里面积了半缸烟灰。
地上有几颗花生壳,不知道是谁嗑完随手丢的。
白江河站在门口,看着这乱糟糟的景象,胸口那股憋闷的感觉又涌了上来。
自从赵云带着萧知栋离开,这个家就像突然散了架。
没有了那个总是把一切收拾得井井有条的人,三个大老爷们的生活,迅速滑向一种无序和将就。
白江河把工具包扔在门后,走到灶房。
他掀开锅盖,看着那半锅冷粥,实在提不起胃口。可晚饭总得吃。
他往锅里添了瓢水,划着火柴,点燃灶膛里的柴火。
火苗“呼”地窜起来,映红了他疲惫的脸。
这些天,他算是彻底体会到了什么叫“当家”的不易。以前总觉得赵云在家就是做做饭、洗洗衣服、收拾屋子,能有多累?
现在自己接手了,才知道那些看似琐碎的家务活,耗起时间来一点不比上班轻松。
下班回来,累得只想瘫着,可肚子饿,饭得做;衣服脏了,得洗;屋里乱了,得收拾。一天到晚,好像总有干不完的活。
他忍不住又想起赵云在的时候。
那时候,不管他多晚下工回来,屋里总是干干净净的。
桌上摆着热腾腾的饭菜,有时候是简单的炒青菜配窝头,有时候是难得的肉菜,但总是有滋有味。
衣服洗得清爽,叠得整整齐齐。连窗台上的那盆绿萝,叶子都总是油亮亮的,一看就是有人精心打理。
哪像现在……
白江河叹了口气,往锅里撒了把玉米碴子,又切了半颗蔫了吧唧的白菜扔进去。盐放多少?
他犹豫了一下,想起早上儿子抱怨太咸,这次少放了点。
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熬着,白江河走出灶房,看了眼大儿子白松那屋的门。
门关着。
白江河心里又是一阵发堵。
白松这孩子,自打赵云走了,是越发不像话了。下班回来,钻进自己屋里就很少出来。
偶尔出来,不是上厕所就是倒水喝,别说帮忙做饭了,连自己那屋都懒得收拾。那屋里现在是什么样,白江河不用看都能想到。
这就是他寄予厚望的大儿子,算了算了,娶了媳妇就好了。
正想着,院门外传来一阵响动,夹杂着说话声和车轮碾过地面的声音。
白江河探头往外看。
是白杨回来了。
不是一个人,还带着两个工友,推着一辆平板车,车上堆着好几块用绳子捆着的、大小不一的木板。
“对,放这里就成……轻点轻点……对,就靠墙放着。”白杨指挥着,声音里透着高兴,“辛苦了啊大明、强子!明天我请你们喝汽水!”
两个工友帮着把木板卸下来,靠在院墙边,拍了拍手上的灰,跟白杨打了声招呼就走了。
白松也从自己屋里走了出来。
他刚才听见动静,以为是来了什么人,结果一出来就看见那堆木板,还有白杨那张兴致勃勃的脸。
他瞬间就明白了——这是要隔房间了。
白松的脸色沉了下来。他之前还盘算着,趁萧母和萧知栋都不在,借着布置新房的由头,慢慢把现在住的这间屋子全占了。
到时候白杨要是闹,他就说新房总得宽敞些,让白杨先搬到原先萧知念她们住的那个小隔间去凑合。
谁知道,白杨动作这么快!这才几天?连隔板都弄回来了!
白松心里不痛快,看着那堆木板就觉得碍眼。
他没打算搭把手,甚至连招呼都懒得打,冷冷地瞥了一眼,转身就又回了自己屋,“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白杨自然也看见了大哥,但没在意。他正高兴着,围着那堆木板转了两圈,用手拍了拍,木板发出“砰砰”的闷响。
“爸!”他扬声朝灶房喊,“你快出来看看!我弄回来的板子,挺好的!”
白江河擦了擦手,从灶房走出来,打量着那堆木板。
板子是旧的,有些地方漆皮都剥落了,露出木头原本的颜色,边角也有磕碰的痕迹。但整体还算平整,厚度也够。
“从哪儿弄的?”白江河问。
“废品回收站。”白杨得意地说,“跟看门的老王头熟,挑了几块好的,便宜。就是尺寸不太一样,到时候得裁一裁。”
白江河点点头。能用就行,这年头,讲究不起新旧。
“爸,”白杨凑近了些,“我跟大明他们说好了,后天他们休息,过来帮我一块弄。争取一天把隔断弄好,不耽误事。”
他顿了顿,又说:“就是……弄好以后,现在屋里那张上下床就不合适了,原来那木板搭的简易床更不能用。我跟大哥,一人得重新弄一张正经的床。爸,这床……您看?”
白江河沉默了一下。
买床。两张床,就算买旧的,也得花一笔钱。
可他手里现在真不宽裕。
第258章 白松不满
白松结婚的彩礼、酒席,已经掏空了他这些年的积蓄,还欠着工友、亲戚一些。
“床的事……”白江河搓了搓手,语气有些艰难,“爸手里钱不凑手了。这给你大哥办婚事,花销大,你也知道。”
他看着二儿子,尽量把话说得公道些:“爸给你俩娶媳妇,总不能啥都包圆了。这床……你们哥俩自己想想办法吧。
你都工作两年了,你的工资也不是全都上交了的,手里总有点积蓄。
你哥……这床他要是想要新的也得自己想办法,实在不行就用回原来那一张小床先。”
白杨听完,脸上没什么失望的表情,反而干脆地点点头:“成,爸,我知道了。我自己买我那张。”
他早就料到会是这样。
父亲偏心大哥,家里资源紧着大哥的婚事用,这他早就看明白了。
指望家里给他出钱买床?不如自己早做打算。好在他这两年手里好歹也攒了些钱,一张旧床的木头,还是买得起的。
想着到时候先去废品回收站再看看,大明的手工活还成,把原来那些旧木头刨一下,重新弄个床,再上点漆也成。
没有找到合适的,再去家具厂那边看看,绝不白花一分钱。
屋里,白松竖着耳朵听着外面的对话。
听到父亲说没钱,让兄弟俩自己解决时,他心里一阵不满。
他原本还想着,这床钱怎么也得让家里出。自己是长子,又要结婚,家里补贴是应该的。
白杨才刚刚开始谈的对象,他在那急什么?
可白杨答应得太痛快了。他这一答应,就把白松的话堵死了。
他是大哥,比白杨早工作两年,要是这时候跳出来说自己没钱,让家里出,那不是明摆着不如弟弟吗?
脸往哪儿搁?
白松咬着牙,心里对白杨那点不满,又多了几分。
晚饭桌上,气氛沉闷。
一大盆熬得稀烂的大碴子粥,一碟咸菜疙瘩,就是全部。
白江河沉默地喝着粥。白松低着头,扒拉得很快,像是只想赶紧吃完。白杨倒是不紧不慢,偶尔夹一点咸菜。
前几天,白松和白杨还会抱怨几句——粥熬得太稀,跟水似的;咸菜切得太粗,齁咸;或者直接说“爸,你做饭真难吃”。
每当这时,白江河就会把筷子一摔,要么冷嘲热讽:“嫌难吃?自己做去!我一天天上班累得要死,回来还得伺候你们俩大爷?”
要么就直接撂挑子:“行,明天我不做了,你们爱谁做谁做!”
闹过两次后,白松和白杨都消停了。自己不动手,就没资格挑剔。这个道理,他们懂。
只是这沉默的饭桌上,每个人心里都不可避免地想起以前。
那时候,桌上总有热菜热饭,哪怕是简单的炒土豆丝,也总是咸淡合适,油光水滑。
萧母还会变着花样,今天蒸窝头,明天烙饼,偶尔还能见点荤腥。
现在……
白杨喝完最后一口粥,放下碗,打破了沉默。
“对了爸,”他看向白江河,“我这两天把屋子隔好,收拾利索了。就安排个时间,带我对象上门给您看看。”
白江河抬起头,看了眼自己的小儿子:“这么快?”
“不快了,早就想带来了,”白杨笑了笑,“这不是刚好赶上大哥跟田家见面嘛,我想着那会大伙都忙着,就往后推了推。”
白江河想了想,才开口问:“要不……等你赵姨从东北回来再说?”
潜意识里,他还是觉得家里这种事,该有女主人张罗。赵云在,招待未来的儿媳妇,也体面些。
白杨却摇摇头:“不碍事,爸。主要是带回来给您过过眼,让您看看人。赵姨在不在都一样,以后总会见到的。
再说了,就是来看看,让我对象来认认门,又不是立马定下来商量婚事。”
他这话说得也在理,白江河也不好再坚持。
家里现在这乱糟糟的样子,赵云不在,看着有些心烦。但儿子要带对象上门,总不能一直拖着。
“那……你自己安排时间吧。”白江河说。
“行!”白杨高兴了,“那就定这周日吧,我们那天都休息。”
他眼珠转了转,又看似随意地问了一句:“那……爸,那天咱们是在家吃,还是去外面吃?”
白江河哪能听不出他的意思。在家吃?
就他现在这做饭的水平,熬个粥都能熬成水,炒个菜不是咸了就是淡了,拿什么招待未来的儿媳妇?那不是让人看笑话吗?
他几乎没怎么犹豫:“去外面吃吧。人不多,就咱们几个,去国营饭店点两个菜,也花不了多少钱。体面点。”
白杨脸上的笑容更明显了:“成!那我明天就去跟她说,让她周日过来。”
事情说定,白杨帮着把碗筷收拾了,虽然也就是把碗摞起来端到灶房泡上。
洗他是不想洗的。
白江河坐在堂屋里,点了一支烟。
烟雾缭绕中,他看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家。
墙皮有些地方剥落了,露出里面的黄泥。家具还是那些老家具,但都蒙着一层薄灰。窗台上那盆绿萝,几天没人打理,叶子有些蔫了。
他又想起白杨要带对象上门的事。
去国营饭店吃……得花钱。白松结婚的钱还没凑齐,这又是一笔开销。
他现在因为欠着债,一分钱都恨不得掰成八瓣花,好让之前欠的账早些还上。
可不去又能怎么办呢?难道真让二儿子第一次带对象上门,就吃他做的那些难以下咽的饭菜?
白江河深深吸了一口烟,辛辣的烟雾呛进肺里,让他忍不住咳嗽了几声。
这时,白松从他屋里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个空茶缸,要去灶房倒水。
经过白江河身边时,脚步顿了顿,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径直过去了。
白江河看着大儿子的背影,狠狠又吸了一口烟,起身往外走去。
第259章 到达黑省
黑省火车站的站台上,人头攒动得像一锅煮沸的粥。
哔哔哔——
刺耳的汽笛声拖着长音响起,伴随着“咣当咣当”的巨大声响,一列绿皮火车喘着粗气,缓缓停靠在站台边。
车门还没完全打开,人群已经像决堤的洪水般涌向车门口。
提着麻袋的、背着铺盖卷的、抱着孩子的、扛着扁担的……各种口音的叫喊声、推搡声、孩子的哭闹声混成一片,空气里弥漫着汗味、烟味、食物馊味和煤烟混合的复杂气息。
列车员扯着嗓子维持秩序:“别挤!排队下!先下后上!”
可在这人潮汹涌的当口,这话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车厢中部的一扇车门打开,赵云一手紧紧攥着一个鼓囊囊的布包,另一手拽着身后的萧知栋,艰难地随着人流往外挪。
“跟紧!别松手!”她回头对儿子喊,声音淹没在一片嘈杂里。
萧知栋背着个大包裹,脸上写满了疲惫。三天两夜的硬座旅程,即便是年轻力壮的小伙子,也扛不住这种折腾。
火车上挤得水泄不通,过道里都坐满了人,连厕所门口都蜷缩着打盹的旅客。
大夏天的,车厢像个闷罐,各种气味——
汗味、脚臭味、食物的味道、婴儿的尿骚味混在一起,熏得人脑仁疼。
他们自己都觉得自己快被“腌”入味了,身上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馊味儿,都不敢低头闻自己衣领,怕自己都嫌弃自己。
“妈!妈!慢点慢点!”萧知栋的声音有些发虚,他感觉腿都是软的。
“抓好!踩稳!”赵云用力拉了他一把,两人终于挤出了车门,脚踩在了坚实的水泥站台上。
那一瞬间,仿佛从浑浊的水底浮出水面,重新呼吸到了新鲜的空气。
萧知栋长长地、贪婪地吸了口气,虽然站台上的空气也并不清新,但比车厢里好太多了。
赵云站稳脚跟,第一件事就是检查行李。
她飞快地扫了一眼自己和儿子手里的包裹,确认都还在,也完好无损,这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松弛。
“包裹拿好,千万别离手。”她再次叮嘱,声音带着长途跋涉后的沙哑,“这地方人多手杂,三只手最会挑这种时候下手。”
萧知栋有气无力地点点头。他现在只想找个地方坐下,不,躺下。
火车一路哐当哐当,根本睡不踏实。车上还拥挤不堪,上个厕所都得挤过层层人墙,简直是受罪。
这年头,除非不得已,谁愿意出远门?开介绍信麻烦,有时间限制,过期作废;交通不便,火车换汽车,中途还不是直达的,得倒腾好几回。
这一路从沪市到黑省,他们换了两次车,每次都得扛着大包小包在陌生的车站里挤来挤去,寻找下一趟车的站台。
别说萧知栋这个基本没有怎么受过罪的小伙子,就是赵云这样经历过困苦年月的中年人,也觉得快撑不住了。
等两人彻底走出站台,来到车站广场上,踩在相对开阔的地面上,才终于有了一种“真到了”的实感。
傍晚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暑气未消,但比车厢里那股闷热要舒服些。
车站广场上人来人往。
赵云看了看儿子蓬头垢面,衣服皱巴巴的,身上那股味道自己都能闻见。
想着自己这会估计也是好不到哪里去,这副埋汰样子,怎么去见女儿?
再看看天色,已经晚了。从这里到红星公社还有不短的距离,还得转车。这么晚了,肯定也没有车了。
她当机立断:“今晚先不走了,找个招待所住下,好好拾掇拾掇,休息休息,明天再坐车去下边公社。”
萧知栋一听,眼睛都亮了:“真的?妈,咱住招待所?”这一路在火车上颠簸,现在能有个正经地方洗个澡、躺一躺,简直是天堂。
“不然呢?这副样子去你姐那儿,不得把她吓着?”赵云没好气地说,但眼里也有松快,“走,先找个地方吃点热乎的。”
她四下张望,看见火车站斜对面就有一家国营饭店,招牌上的红字在渐暗的天色里很显眼。
“去那边。”她拉着萧知栋就往那边走。
萧知栋有些意外。他妈在家时,那是能省则省,一分钱恨不得掰成两半花。
这出门在外,居然舍得下馆子?他们包裹里可是还有好几个干馍馍还没有吃的呢!
两人走进饭店,里面人不算多。墙上贴着“为人民服务”的标语,桌椅擦得还算干净。
赵云走到窗口,看了看小黑板上用粉笔写的菜单。
“同志,来一份土豆炖粉条,一份红烧肉,再来两碗米饭。”她利索地点了菜,付了钱和粮票。
萧知栋站在她身后,咽了口口水。红烧肉!土豆炖粉条!这可都是不错的菜色!
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萧知栋忍不住小声问:“妈,这么舍得?”
赵云瞪他一眼:“穷家富路,懂不懂?咱们在火车上吃了多少顿干粮了?再不吃点热乎的垫吧垫吧,身体都快扛不住了。”
这话说到了萧知栋心坎里。
这一路,为了省钱和方便,他们带的都是能久放的干粮,硬邦邦的馍馍、烙饼,偶尔就着点咸菜就是一顿。
火车上的盒饭贵得离谱,比平时国营饭店的价格高出一大截,赵云肯定舍不得。
饿了,就拿出搪瓷缸子,咬一口干馍馍,太噎了就灌几口凉白开。几天下来,肚子里一点油水都没有,嘴巴里都快淡出鸟来了。
再不吃点有滋味的热食,他自己都觉得要垮了。
“嘿嘿,妈说得对。”萧知栋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很快,窗口那边传来喊声:“土豆炖粉条、红烧肉好了!”
萧知栋“噌”地站起来,屁颠屁颠地跑过去,把两个热气腾腾的搪瓷盆端了回来。
土豆炖粉条冒着腾腾热气,土豆炖得粉糯,粉条吸饱了汤汁,油亮亮的。
红烧肉更是诱人,酱红色的肉块肥瘦相间,颤巍巍的,浓稠的汤汁看着就让人很有食欲。
香气更是直往人的鼻子里钻。
两人顾不上说话,拿起筷子就开吃。
第一口热乎乎的、带着油盐味的饭菜下肚,萧知栋差点感动得流泪。
这才是人吃的东西啊!肉香、酱香、土豆的绵软、粉条的滑溜……所有的滋味在舌尖炸开,瞬间驱散了连日的疲惫和寡淡。
赵云也吃得很快,但动作依旧有条不紊。她一边吃,一边打量着饭店里的环境。
吃饱喝足,两人都感觉活过来了。肚子里有了热食,身上也有了点力气。
赵云又起身走到窗口,对着里面一位四十来岁、穿着白围裙的大姐笑了笑:“同志,跟您打听个事儿。这附近有招待所吗?我们是从外地来探亲的,想找个地方住一晚。”
那大姐正收拾碗筷,抬头看了他们一眼,见是母子俩,风尘仆仆的样子,语气还算和善:“探亲?”
“嗯,看女儿,在乡下插队。”赵云说。
大姐脸上的表情柔和了些:“我儿子也在乡下呢。当父母的不容易。”
她擦了擦手,手在空中比划着,“这附近就有一家招待所,出门右拐,顺着这条路一直走,大概五百米就能看见。
牌子挺大的,好找。就是火车站附近,当初建的时候就考虑到这需求了。”
“谢谢同志!”赵云真心道谢。
“不客气。早点过去吧,那边住的人挺多的。”大姐摆摆手。
第260章 姐,我们来了
按照指点,母子俩很快找到了那家招待所。
一栋灰扑扑的三层小楼,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黑省火车站招待所。
办了手续,交了钱和检查了介绍信,拿到钥匙,爬上二楼。
订的房间不大,两张窄床,一张掉了漆的小桌子,一个热水瓶,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床单被套都是泛黄的,印着“招待所”的字样,洗得有些发硬,带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道。
条件简陋,但两人谁也没嫌弃。
放下行李,关上门,几乎是同时,两人都长长地、舒坦地叹了口气。
终于能躺下了。
萧知栋把自己扔在床上,四肢摊开,感觉每一根骨头都在叫嚣着舒适。
赵云也在另一张床沿坐了下来,揉了揉酸胀的小腿。
歇了一会儿,萧知栋才想起火车上的一件事,翻了个身,面向母亲方向问道:“妈,之前在车上,那个大婶,自己钱被偷了,还诬陷旁边那个女同志来着。
咱们全程都在旁边看着呢,你怎么不让我给她作证?那女同志急得都快哭了。”
赵云正从包裹里拿出毛巾和肥皂,准备去水房擦洗一下。
闻言,她看了儿子一眼:“出门在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可那女同志是被冤枉的啊!”萧知栋有些不平。
“冤枉不冤枉,不是咱们说了算。”赵云语气平静,“我不是让你去叫列车员了吗?人家是专门管这个的,还能真冤枉了她?事情解决了就行了,不一定要自己出头。”
她顿了顿,看着儿子年轻而带着不解的脸,多说了几句:“平白无故出头,有时候没事也会惹一身骚。
那偷钱的贼说不定有同伙,万一你作证抓了一个,得罪了一伙。
咱们出门在外,人生地不熟的,图个平安最重要。能帮忙叫人来,已经算尽心了。”
萧知栋听着,若有所思。他想起当时车厢里,确实有好几个人看到了事情经过,但都没出声。只有他蠢蠢欲动想站起来,被母亲按住了。
“高!”他冲母亲比了个大拇指,“还是妈想得周全。”
赵云哼了一声:“你以为老娘这么多年是吃白饭的?社会上的事儿,多看着点,学着点。”
萧知栋嘿嘿笑了。
这一晚,母子俩在招待所里,用热水擦了身子,换上了干净衣服。
虽然床板硬,被子薄,但比起火车上的煎熬,已经是天堂般的享受。两人几乎头一沾枕头就睡着了,一夜无梦。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两人就退了房,赶往汽车站。
又是一番拥挤、排队、买票、上车。
从市里坐长途汽车到下面的县城,再转一趟更破旧、颠簸的短途车,终于到了红星公社。
站在公社简陋的汽车站外,看着尘土飞扬的土路和远处连绵的田野,赵云知道,离女儿越来越近了。
路边停着几辆牛车、驴车,有赶车的老乡蹲在树荫下抽旱烟,等着拉活儿。
赵云带着萧知栋走过去,找了个看起来面善的老汉:“大爷,请问您的车去胜利村吗?”
那老汉抬起头,磕了磕手里的烟袋锅子,上下打量着他们。两人穿着体面,但口音明显不是本地人。
“去。我这牛车路过胜利村的。”老汉点点头,声音有些沙哑,“瞧着你们不是本地人吧?来探亲?”
萧知栋机灵,立刻咧开嘴笑:“大爷您眼光真准!我们是从沪市来的,去胜利村探亲,看我姐,她来这下乡插队来了。”
说着,他从兜里掏出几颗大白兔奶糖,塞到老汉手里:“大爷,您尝尝,沪市的糖。”
老汉看着手里那几颗印着蓝白兔子图案的糖纸,眼睛亮了亮。
这大白兔奶糖,在本地可是稀罕物。供销社就算来货了,也常常是内部就分完了,老百姓很难买到。
他大孙子之前吃过一次,念念不忘,老念叨着。
老汉脸上露出笑容,也不客气,直接把糖揣进兜里:“上车吧!本来得等人齐了再走,但这日头大了人多。你们探亲估摸着也着急,干脆现在就走,凉快!”
车上已经坐了两个抱着篮子的妇女,看样子是来公社赶集换东西的。加上赵云母子,一共四个人。
老汉甩了个响鞭,老牛慢悠悠地迈开步子,牛车“吱呀吱呀”地上了路。
这大爷显然是个爱唠嗑的。一路上,跟萧知栋这个外向的小伙子聊得挺欢。
“小伙子,沪市……啥样啊?跟咱这的省城比,咋样?”老汉问。
萧知栋也不拿乔,但话说得中听:“沪市是大,楼多,人也多。不过咱黑省也好啊,地大物博,粮食多!
省城我也就下火车的时候看了看,其实没有逛过呢,不过肯定也是热闹地方。各有各的好!”
老汉听得直乐:“你这小子,嘴皮子利索!会说话!”
萧知栋嘿嘿笑,又问了问现在村子的情况,收成怎么样,知青多不多。老汉把知道的也一一答了。
牛车晃晃悠悠,穿过田野,越过土坡。
夏日的风吹过来,带着庄稼和泥土的气息。路两边是高高的玉米地,绿油油的,长势正好。
远处有村庄的轮廓,炊烟袅袅升起。
约莫一个多小时后,老汉指着前方:“瞅见没?那片房子,就是胜利村了。”
赵云和萧知栋顺着方向望去。一片错落的土坯房,掩映在树木之间。
村口有棵大树,树下似乎有人影。
牛车在村口停下。
“到了。”老汉说。
赵云和萧知栋下了车,再次道谢。萧知栋又偷偷塞给老汉两颗糖:“给孙子甜甜嘴。”
老汉笑得更开心了,挥挥手,赶着牛车继续往下一条村子去了。
母子俩站在村口的土路上,望着这个即将到达终点的地方。
风尘仆仆,千里迢迢。
终于,到了。
赵云理了理头发,拍了拍衣服上的尘土,笑了:“走吧,找你姐去。”
萧知栋背起行囊,看着这个陌生的村庄,心里充满了期待和好奇。
姐,我们来了。
第261章 想要工作名额
夏日清晨的胜利村,空气里还残留着夜露的湿润气息。
日头刚刚爬上东边的山梁,光线柔和,将田埂、草叶和远处房屋的影子拉得细长。
萧知念拎着个柳条筐,沿着熟悉的土路,慢悠悠地往村外那片长满猪草的山坡走去。
她今天醒得早,就睡不着了,索性早点出去。
路上遇见几个早起的村民,互相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正走着,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孩童清脆的嬉笑声。
“萧姐姐!”
两个半大小子像小牛犊似的从她身边冲过去,带起一阵风。
跑出几步,又“刹住车”,倒退着跑回来,正是村里有名的皮猴子小铁蛋和小石头。
小铁蛋黑瘦黑瘦的,一双眼睛滴溜溜转,咧着嘴笑:“萧姐姐,又去给猪八戒弄吃的啊?”
萧知念故意板起脸:“什么猪八戒?那是咱们村的大宝贝!年底吃肉全指望着它们呢!”
小石头在一旁帮腔:“就是!铁蛋哥你胡咧咧,小心萧姐姐不给你糖吃!”
萧知念被逗乐了,从兜里摸出两颗水果硬糖还有两颗大白兔奶糖给他们两人分了分。
“给,一人一样一颗,不许打架。今天我的猪草任务就承包给你们俩了,割完猪草回来要是看见你们脸上有伤,下次可没了。”
“谢谢萧姐姐!”两个孩子欢天喜地接过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腮帮子立刻鼓起一块。
另外一颗他们都小心地放在自己的上衣口袋里,还小心地拍了拍,生怕弄丢了。
萧知念看他们两这小模样逗笑。
他们冲着萧知念摆摆手,又一溜烟跑远了,大概是附近找狗蛋跟他们一块打猪草,分他糖去了。
萧知念心情很不错,继续往前走。
刚走出没多远,身后又传来脚步声,这次有些犹豫,节奏也慢。
然后,一个带着几分怯意的女声响起:“萧……萧知青?”
萧知念脚步一顿,转过身。
是李慧娟。
萧知念有些意外。自打去年冬天那场落水闹剧后,她几乎没再和这位原着中的女主有过交集。
两人本就是两条平行线,萧知念本来也不想掺和在里面,所以乐得自在。
此刻站在面前的李慧娟,让萧知念几乎认不出来了。
作为本书原定的女主角,李慧娟的底子无疑是好的——
清秀的眉眼,跟农村姑娘比起来相对白嫩的皮肤,还有带着一种这个年代农村姑娘少有的书卷气。
可眼前的李慧娟,却像是换了个人。
她瘦得厉害,几乎可以说是“脱了相”。
原本还算圆润的脸颊现在已经深深凹陷下去,两边颧骨高高凸起,显得脸型拉长,配上那双因为消瘦而显得更大的眼睛,竟隐隐透出一股刻薄和苦相。
皮肤也不再白嫩,被晒成了和村里寻常妇女无异的蜡黄色,甚至更粗糙些。
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子,袖口磨出了毛边,肘部还打着一个颜色不一的补丁。
整个人看起来,憔悴,疲惫,透着一种被生活磋磨过的灰败气息。
完全没有了以前的那一份精致和体面。
看来,自那次落水事件名声受损后,李慧娟在家里的日子,估计是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竟然在短短几个月内变成了这副模样。
萧知念偶尔听村里人闲谈时提过几句,自打那一次她落水事件后,李家本来就不太待见这个念了高中却没能找到工作、反而坏了名声的女儿,
嫂子们更是明里暗里排挤,李母夹在中间左右为难,李慧娟的日子可想而知。
萧知念收回打量的目光,心里没什么波澜。
要是有的话,那就是吃瓜好奇的成分更多。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李慧娟的困境,很大程度上是她自己当初的选择和现在家人的态度造成的。
而她萧知念,既不是救世主,也没兴趣当圣母。
她淡淡开口,语气疏离而礼貌:“啊,是李同志啊。你找我有什么事?”
李慧娟快步走到她面前,距离近得让萧知念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她看着萧知念,眼神复杂,有羡慕,有嫉妒,还有一丝急切。
“我……我就是想跟你聊聊天,说说话。”李慧娟的声音有些干涩,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萧知念心里翻了个白眼。聊天说话?我们很熟吗?找人说心里话也找错对象了吧。
她不想浪费时间和精力在这种无谓的纠缠上,直接抬手做了个“打住”的手势:“李同志,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我跟你并不熟。”
她的语气冷淡,但每个字都清晰:“如果你只是单纯想找个聊天谈心的对象,那恐怕是找错人了。
我还得上工,时间紧、任务重。你如果没什么要紧事,我就先走了。”
说完,她转身就要走。
“等等!”李慧娟急了,一步跨到她面前,拦住去路。
她咬了咬下唇,像是下了很大决心,直接开口道:“萧知青,我来找你,是为了你手里那个棉纺厂的工作名额!”
萧知念挑眉,没说话,等她下文。
李慧娟像是打开了话匣子,语速加快,还瞬间带上了哭腔:“萧知青,你知道的,自打去年落水那件事之后,我的名声……我在家里的日子,跟以前是天差地别!
我每天都有干不完的活,做饭、洗衣、喂鸡、下地……我嫂子她们不待见我,指使我干这干那,我妈夹在中间也为难。我真的……真的很辛苦!”
她看着萧知念,眼神里满是哀求:“我知道,那个棉纺厂的工作名额,你本来就不想去,是打算让出去的。
你让给谁不是让呢?萧知青,我……我是高中毕业,我有文化,我绝对能胜任那份工作!
我真的很需要这份工作,有了工作,我就能搬出去住,就不用在家里看人脸色,就能养活自己……”
她越说越激动,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萧知青,你就当行行好,帮帮我,把那个名额让给我,好不好?
对你来说就是一句话的事,对我来说,那是救命稻草啊!”
第262章 你看我像个傻瓜吗?
萧知念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等李慧娟说完,她才轻轻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近乎嘲讽的笑意。
“李同志,”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冰珠子砸在地上,“你的意思是,因为你难,你需要,你想要,所以我就应该把工作名额让给你?”
她平静地看着李慧娟瞬间僵住的脸,继续道:“那按照你这个逻辑,我还想大官呢,是不是全世界都得让着我?”
李慧娟脸色一白:“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萧知念打断她,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首先,那个工作名额,我早就已经让出去了,手续都办完了。你找我,没用。”
“其次,”她上下打量了李慧娟一眼,“就算名额还在我手里,我也不会给你。”
李慧娟急了:“为什么?你又不想要这份工作!你帮帮我怎么了?你就这么没有同情心吗?!”
“同情心?”萧知念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李同志,你想要工作名额,可以。咱们按规矩来,你告诉我,你能拿出什么条件来换?”
李慧娟一愣:“换?什么……什么条件?”
“你不会以为,工作名额是大白菜吧?你张张嘴,我就得白送给你?”萧知念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
“凡事讲究个交换。你想要我的工作名额,可以,那你拿什么东西来跟我换?钱?物?还是什么别的等值的东西?”
李慧娟的脸涨红了,嗫嚅道:“我……我现在没有钱。但是……但是我愿意!我愿意等我上班以后,每个月的工资分你一半!一直给!”
萧知念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李同志,你看我像个傻瓜吗?”
“啊?”李慧娟没反应过来。
“工作要是给了你,工资是你自己去领。也许一开始,你会遵守承诺,分我一半。可时间长了呢?三个月?半年?一年后呢?”
萧知念条理清晰,语速平缓,“主动权全在你手里。到时候你一句‘没钱’‘忘了’,或者干脆不认账,我能怎么办?去你厂里闹?还是去你家抢?”
她摇摇头:“空口白牙的承诺,最不值钱。李同志,你这不是来求工作,你这是在想空手套白狼。你忽悠傻子呢?!”
“不是的!我不是那样的人!”李慧娟被说中心思,又羞又急,眼泪是扑簌簌地往下掉,“萧知青,你怎么能这么想我?我是真心实意的……”
“真心实意,也得有真金白银的诚意。”萧知念不为所动,“我说了,名额已经转出去了,你求我也没用。
退一万步讲,就算名额还在我手上,你开出的条件,也毫无吸引力。所以,请回吧。”
她说完,绕过李慧娟,径直往前走。
“萧知念!”李慧娟在她身后尖声喊道,声音因为激动和委屈而变了调,
“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势利!这么自私!你就眼睁睁看着我深陷泥潭,见死不救吗?
明明对你来说就是伸伸手的事情,你为什么就是不肯帮帮我!你这么冷漠,就不怕以后会有报应吗?!”
萧知念脚步停住。
她慢慢转过身,眼神彻底冷了下来,像结了冰的湖面。
“帮你,就是好人;不帮,就是自私,就是势力。”
萧知念一字一句,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李慧娟和周围渐渐聚拢过来的村民耳中,“李慧娟,你的这套三观,我今天算是见识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逼近李慧娟,气势竟然让李慧娟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你的脸怎么那么大呢?”萧知念的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
“张嘴就要人把好不容易得来的工作名额白白给你,不给,就成了见死不救、自私自利?
李慧娟,我今天就把话摆在这儿——说破天去,也没这个理!”
周围已经聚了三四个准备去后山摘野菜的婶子、大娘,刚才的对话她们也都听了个七七八八。
这会儿见萧知念把话挑明了,立刻有人搭腔。
一个有些圆润丰腴的婶子挎着菜篮子,撇撇嘴:“哎哟,这话说的!工作名额啊,那可是铁饭碗!张嘴就要,当是讨口水喝呢?”
另一个瘦高个的婶子立刻接上,像说相声捧哏似的:“就是!李丫头,你这可不对。
想要工作,回家跟你爹说去,让他给你想法子。跑这儿来逼人家萧知青算怎么回事?”
那个圆润丰腴的婶子又道:“照你这说法,那我也去找村支书去,我想当村支书!他不给,就是他自私,就是他见死不救!”
“哈哈哈!”围观的几个人都笑了起来。
李慧娟被说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眼泪不要钱似的往下掉,看着周围人指指点点的目光和嘲讽的笑声,再也待不下去,猛地一跺脚,转身捂着脸跑走了。
丰腴些的婶子看着她的背影,啐了一口:“什么毛病!惯的她!”
她转过头,对萧知念笑得和气:“萧知青,别把她的话放心上。咱们胜利村,可不都是那样不懂事的人!
你有多好,多有能耐,大伙儿都看着呢!又是认识公安局的,又是认识棉纺厂厂长的,还给咱村猪喂得那么好!咱都乐意跟你交好!”
瘦高个婶子也连连点头:“就是就是!萧知青是明白人,可不能跟她一般见识!”
萧知念脸上的冷意消散,重新挂上平日里温和的笑容,只是眼底那份疏淡依旧在。
她滋着小白牙,冲两位婶子点点头:“谢谢婶子们了,我不会放心上的。不碍事。”
她抬了抬手里的柳条筐:“我得赶紧割猪草去了,可不能饿着咱们村的大宝贝。”
“对对对!快去快去!”瘦高婶子挥挥手,“中午日头毒,早点干完早点回!”
萧知念笑着应了,转身继续往山坡走去。
阳光渐渐强烈起来,洒在她挺直的背影上。风吹过路边的玉米地,叶片哗啦啦地响。
刚才那场小小的风波,像投入池塘的石子,激起几圈涟漪,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第263章 大队长的人情,有时候比钱还管用
萧知念拎着柳条筐,继续往山的深处走。
脚下的草叶挂着露水,打湿了裤脚,带来一丝清凉。
她一边走,一边还在想刚才李慧娟那件事,心里只觉得好笑又无语。
那个棉纺厂的工作名额,大队长王铁柱早就找过她了,下手那叫一个快。
就在王副厂长上门那天,王铁柱傍晚就揣着烟袋锅子,笑呵呵地找上门来了。
“萧知青啊,你是真的不打算去棉纺厂上班?要把这个名额让出来?”王铁柱搓着手,脸上是庄稼人特有的憨厚笑容,可那双眼睛里闪着精明的光。
萧知念当时就明白了。
她平日里的作风可没有办法逃过大队长的双眼的。
她也没绕弯子,直接点头:“是,大队长。我觉着还是在村里踏实。”
“那是,那是!建设农村,光荣!”王铁柱连连点头,话锋一转,“不过……萧知青啊,这个工作名额,你看……能不能转给我?”
萧知念心里早有计较。上班她是不打算去上的,所以只能卖掉了。
当然前提是正常价格出售,这年头一份正式工的工作,可是不愁卖的。
她知道这年头的行情。一份正式工的工作,尤其是棉纺厂这种国营大厂,那是真正的“铁饭碗”。
市价一般在这份工作三年工资左右。
棉纺厂普通车间工一月二十六块,三年下来小一千块。
这还是有价无市,多少人捧着钱都找不到门路。
王铁柱显然也清楚行情,没等她开口,就直接报了价:“萧知青,我也不跟你虚的。这份工作,我给你一千块。现钱,一次结清。
另外,往后你在村里,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一千块。比市价还略高一些。王铁柱这是既想拿下工作,又想卖她个人情。
萧知念没犹豫,爽快点头:“成。就按大队长说的办。”
她不是圣母,没必要跟钱过不去。
这一千块,在这个年代是一笔巨款,能办很多事。
更何况,卖给王铁柱,等于在村里多了层关系。
大队长的人情,有时候比钱还管用。
至于这份工作最后会落到大队长家哪个亲戚头上,是儿子、儿媳妇、侄子还是外甥,她没问,也不关心。那是人家的家事。
交易很快完成。
王铁柱第二天就送来了钱,厚厚一沓,用旧报纸包着。
萧知念清点无误,写了份简单的转让说明,按了手印。
再把那个工作名额的条子一并交给大队长,这事就算定了。
所以李慧娟今天跑来找她要工作名额,简直是荒唐。
别说名额早就卖了,就算还在手里,她凭什么白给一个毫无交情、甚至隐隐有过节的人?
就凭她可怜?这世上可怜的人可多了去了。
萧知念摇摇头,把李慧娟那张写满“你应该帮我”的脸甩出脑海。
已经到了平时割猪草的老地方。
山坡向阳的这一片,猪草长得格外茂盛,绿油油的,叶片肥厚。
小铁蛋和小石头已经蹲在地上,拿着小镰刀,吭哧吭哧地割开了。
看见萧知念过来,两个小脑袋同时抬起来,眼睛亮晶晶的。
“萧姐姐我们已经开始帮你割猪草啦!”小铁蛋抢先说,露出一口豁牙。
小石头也跟着点头:“对!我们割得快!”
萧知念被他们逗笑了,走过去,挨个摸了摸他们已经有些汗津津的小脑袋:“行啊,那就谢谢两位小勇士了。”
“干得很卖力,不错不错!”萧知念表扬道,“不过啊,你们俩就在这一片割,这一片的草够了,不许再往里头钻,听见没?”
这两个小崽子的腮帮子还一鼓一鼓的,显然还含着糖呢,两人都含混不清地应着:“听见啦!”
萧知念又叮嘱一句:“我往里头走走,看看有没有野鸡蛋。你俩乖乖在这儿,别乱跑。”
一听“野鸡蛋”,小铁蛋和小石头的眼睛更亮了。
他们可是记得清清楚楚,去年秋天,萧姐姐就在这山坡深处掏过一窝野鸡蛋,足足七八个!
后来还用破搪瓷缸子煮了,分给他们每人一个,那鸡蛋香得能把舌头吞下去!
还有一次,萧姐姐居然用树枝和绳子做了个简易套子,逮住了一只肥嘟嘟的野鸡!
那天傍晚,他们几个小孩跟着萧姐姐在背风处生了堆小火,把野鸡抹了点盐烤了,虽然烤得有点焦,但那肉香……小铁蛋现在想起来还流口水。
所以,萧姐姐说要去找野鸡蛋,那肯定有戏!他们对萧姐姐就是莫名有一种信任!
两个小家伙看向萧知念的眼神,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期待和鼓励,简直像是在说:萧姐姐加油!多掏几窝!
萧知念被他们看得好笑,摆摆手,转身往山坡更深处走去。
越往里走,草木越深。这里平时很少有人来,路都不明显了。
萧知念确认周围没人,又侧耳听了听,只有风吹过草丛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鸟鸣。
她闪身钻进一片茂密的灌木丛后,心念一动,身影消失在原地。
空间里,永远是一派生机勃勃、井然有序的景象。
萧知念站在黑土地上,深深吸了口气。
空气里弥漫着各种果脯甜甜的香气,又混合花香,让她瞬间放松下来。
最近这几个月,尤其是入冬以来,她大部分闲暇时间都泡在空间里。
外头天寒地冻,空间里却温暖如春,正是忙碌的好时候。
她先走到专门晾晒果脯的区域。这里用竹匾层层架起,上面铺满了各色果干,在柔和的光线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芒果干切成厚片,金黄透亮,边缘微微卷起,散发着浓郁的甜香;
葡萄干紫黑油亮,一颗颗挤在一起,像小小的宝石;
地瓜干橙红绵软,咬一口肯定糯甜;
黄桃干保留了鲜桃的色泽和形状,只是变成了半透明的琥珀色;
雪梨干洁白如雪,片得极薄,几乎能透光;
荔枝干和龙眼干圆滚滚的,褐色的外壳下是甜蜜的果肉;
红枣干更是堆成了小山,个个饱满,皮皱肉厚。
………
看着这些劳动成果,萧知念心里涌起满满的成就感。
第264章 空间日常
空间里的果树挂果率太高,周期又短,一批接一批,根本吃不完。
新鲜的果子虽然好,但如果要拿出去卖就太打眼。
这年代因为交通运输困难以及新鲜食物的储存问题没有得到解决,所以水果,海鲜等这些极难保存的东西是很难跨地域的运输的。
就连她偶尔拿些柚子或者一些时令水果出来,基本都是说家里托人捎过来或者寄过来。
但南方的荔枝、龙眼、芒果……在这东北的小山村出现,那就太奇怪了。
所以,做成果脯是最好的办法。
而且这年头,水果本就是稀罕物,水果罐头都得凭票供应,这些纯天然、无添加的果脯,拿到黑市上,绝对是抢手货。
她已经能想象徐涛看到这批货时,眼睛发亮的样子了。
检查完果脯的干燥程度,萧知念拿起一片芒果干放进嘴巴里,咬一口,很是香甜软糯,满意地点点头。
大部分已经可以收起来了。她找来干净的布口袋,小心地将各种果干分门别类装好,系紧袋口,跟往常一样,一起堆放在仓库角落里。
那里已经码了不少同样的口袋,都是她这半年来的成果。
接着,她走到那片特殊规划出来的那一分地的“药田”。
其实这里只种了一种东西——人参。
她蹲下身,随意选了两株叶片看起来比较肥壮、茎秆粗实的,就利索地拿出小铲子,小锄头就开始挖。
干这活动作必须极其轻柔、细致。
人参的根须是价值所在,断一根,价格就要打折扣。
很快,泥土被一点点拨开,主根渐渐显露出来。
粗壮,呈人字形,表皮黄褐色,横纹紧密而深。
芦头(根茎)粗短,上面留有稀疏的茎痕,是典型的“芦碗”。须根细长,柔韧,珍珠点(须根上的突起)明显。
萧知念虽然不算行家,但对照着之前从废品站淘来的那本破旧药材图谱,也能看出,这两株人参,年份起码在五六十年以上,品相极佳。
空间出品,必属精品,这话是没错的。
接下来她就更小心了,花了将近半小时,才将两株人参完完整整地挖出,根须完好无损。
把两根人参带到小溪旁边,用水轻轻冲掉表面的泥土,人参拿在手里沉甸甸的,仍旧带着泥土和草药特有的清香。
其中一株的主根比成年男子的大拇指还粗一些,另一株略细,但形态更优美。
她打算拿那株稍细的那一根去试试泡酒。
因为她每次去镇上或者市里,只要有酒票她都会用来买茅台,所以仓库里里还存放着不少的茅台,拿几瓶泡这人参正合适。
另一株,她准备找机会去县里甚至市里的药材收购站或者医院药房问问价。
得让专业人士鉴定一下具体年份和品质,她心里也好有个底。
老山参价值不菲,这对于她来说也是一笔重要资产。
将人参小心地用报纸包裹好,放在阴凉处。
萧知念又开始了每日的例行劳作。
先去鸡舍。空间里的鸡群已经繁衍成了一个庞大的家族。
当初只放进来五、六只,现在一眼望去,怕是有上百只了。
公鸡昂首挺胸,羽毛鲜亮;母鸡咯咯叫着,在草丛里刨食。鸡舍里,新鲜的鸡蛋到处都是,白的、粉的、浅褐的,都是圆滚滚的,看着就让人欣喜。
之前鸡太多,吵得厉害,她还狠心处理了一大半,做成了风干鸡,此刻就存储在仓库里。
现在看着又有些密集了,琢磨着下次去镇上,得让徐涛再出一批活鸡还有鸡蛋才行。
捡鸡蛋是个愉快的活计。萧知念提着篮子,在鸡舍和草丛里寻宝,不一会儿就捡了满满一篮子,怕是有七八十个。
鸭舍那边收获也不小,青白色的鸭蛋个头更大,也捡了三四十个。
看着仓库里堆积如山的鸡蛋鸭蛋,她盘算着,下次得多给徐涛一些,也可以将一部分做成腌鸡蛋或者腌鸭蛋。
然后去到旁边的兔子窝。
兔子的繁殖能力真是让人咋舌。一窝接一窝,小兔子转眼就长大,又能生小兔子。灰色的、白色的、黑色的,毛茸茸一片。
萧知念叹了口气。杀兔子剥皮太费劲了。虽然她现在已经练就了一手还算利落的剥皮技术,但面对这源源不断的兔子大军,还是感到头疼。
看来,又得尽快处理一批兔子,按照往常的处理方式,肉可以风干或者熏制,兔皮攒起来,以后能找人做点兔毛制品,冬天再也不用担心保暖问题。
最后,她走到小溪边。溪水清澈见底,能看到水草间游动的鱼虾。
鱼虾的繁殖速度也不慢,溪里的鱼密度明显比以前大了不少。
萧知念琢磨着,得弄张大点的渔网,来一次集中捕捞。
大批量的鱼可以做成鱼干,虾做成虾米或虾皮,都是好东西,煮汤煮菜时放一点,能提鲜。
忙完这些,萧知念走到粮仓前。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收割脱粒后的小麦和水稻,白花花的,散发着粮食的香气。
数量可观,足够她吃几辈子都吃不完。
看着空间里的一切,萧知念心里踏实又高兴。
这些不仅仅是物资,更是她面对这个时代的底气,是她规划未来的资本。
她回到小屋,在卧室的书桌前坐下。
桌上摊开着昨天还没有合上的数学书,还有她自己整理的笔记。
拿起数学课本,她沉下心来,开始继续演算习题。
空间里静谧安宁,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不知过了多久,萧知念做完了手上这两章的习题。
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伸了伸懒腰,扭了扭脖子,放松一下,抬头瞥一眼桌面上的时钟,估算着外面的时间差不多了,才合上书本,收拾好东西。
心念一动,她重新出现在那片灌木丛后。
手里拎着的筐里头多了5颗新鲜的鸡蛋,这是刚才在空间鸡舍里拿的,正好当借口。
整理了一下衣服和头发,她拎着柳条筐向着小铁蛋和小石头割猪草的地方走去。
第265章 相聚1
走近原先打猪草的那片地方,萧知念就看见小铁蛋和小石头蹲在地上,旁边还多了个稍大些的孩子——是狗蛋。
三个小脑袋凑在一起,叽叽喳喳的,不知道在看什么热闹。
走近了才看清,是两只油黑发亮的蟋蟀,正在一个用树枝围成的小圈里对峙,触角抖动,后腿蹬地,一副随时要扑上去的架势。
“咬它!黑将军咬它!”小铁蛋挥着小拳头,压着嗓子喊。
“花脖子才厉害!你看它大腿多粗!”小石头不服气。
狗蛋年纪大些,算是“裁判”,蹲在那儿看得认真,嘴里还念叨着:“别急别急,还没叫阵呢……”
还是小石头眼尖,先瞥见了走过来的萧知念,立刻站起来,小脸上扬起笑:“萧姐姐!快来!猪草我们已经割好啦!”
萧知念笑着走过去,果然看见一个背篓已经被装得满满当当,猪草整齐地码在里面,旁边还放着他们三个的小背篓,也都装了不少。
“真能干!”她夸了一句,把背上的柳条筐卸下来,放在地上。
她先拨开最上面一层刚顺手摘的野菜,嫩生生的,晚上可以凉拌或者做汤。
然后,她小心地从筐底摸出一个蓝布小口袋。
三个孩子的注意力立刻从蟋蟀身上转移过来,六只眼睛齐刷刷地盯着那个口袋。
萧知念故意卖关子,慢悠悠地解开袋口系着的布绳,露出里面几颗圆滚滚、带着淡淡粉色的鸡蛋。
“哇!”
“真的有野鸡蛋!”
小铁蛋、小石头和狗蛋同时发出惊呼,眼睛瞪得溜圆。
仔细听,似乎还有“咕咚”咽口水的声音。
“看,今天运气不错,往里头走的时候,在一个草窝里捡到了几个野鸡蛋。”
萧知念笑眯眯地说,把鸡蛋拿出来,一共五颗,在掌心排开,“还挺新鲜。”
三个孩子的视线黏在鸡蛋上,挪都挪不开。
鸡蛋啊,多久没吃过了?
家里攒的鸡蛋通常都是要拿去换盐换火柴,除非过年过节,或者家里有人坐月子,平时根本舍不得吃。
“萧姐姐,我们……我们今天还煮吗?”小铁蛋满怀期待地问,想起了去年那只香喷喷的烤野鸡和煮鸡蛋。
萧知念摇摇头,看了看天色:“今天不行了。你们看,太阳都到这儿了,”
她指了指天空,“快到下工吃饭的时候了,你们都得回家去,不然家里该着急了。”
三个小脸上立刻露出明显的失望。
“不过,”萧知念话锋一转,成功把他们的注意力又拉了回来,“下次,等我弄点好东西,把这鸡蛋做成鸡蛋糖水,再叫你们过来一起吃,好不好?”
“鸡蛋糖水?”小铁蛋眨巴着眼睛,“是像我奶奶以前做的那种糖水蛋吗?就是整个鸡蛋煮熟了,放在糖水里?”
萧知念吃过胖婶做的糖水蛋,确实就是简单的白水煮蛋剥壳后泡在红糖水里。
她想了想,比划着解释:“我说的鸡蛋糖水呢,跟那个有点不一样。
是把鸡蛋打在碗里,用筷子‘哒哒哒’使劲搅散,搅得黄白都混在一起。
然后锅里烧水,放冰糖,还可以放几颗红枣,加点泡软的腐竹一起煮。
等糖水煮得香香的,快好的时候,把搅好的蛋液‘哗’地一下倒进去,轻轻一搅,就成了黄澄澄、滑溜溜的鸡蛋花了。
喝起来又甜又滑,还有蛋香和枣香。”
她描述得生动,三个孩子听得入神,嘴巴不自觉地微微张开,仿佛已经尝到了那香甜的滋味。
“肯定……肯定特别特别好吃!”狗蛋率先反应过来,舔了舔嘴唇。
小铁蛋和小石头也拼命点头,眼睛亮得像星星。
萧知念看着他们那馋样,忍俊不禁:“行了,擦擦口水吧。我说话算数,下次煮了就叫你们。好不好吃,你们吃了就知道。”
她把鸡蛋小心地重新包好,放回筐里。
三个孩子帮她一起,把大背篓里的猪草放在柳条筐里,又顺手把那个大背篓藏在原先的草丛里,一行人才又热热闹闹地往猪圈的方向去。
交了猪草,李大爷帮她在本子上给记了满满的五个工分,还笑着打趣了一句:“萧知青现在动作越发利索了。”
几个孩子也与有荣焉地挺起小胸脯,这里头也有他们的功劳呢!
记完工分,萧知念领着几个孩子往回走。
小铁蛋他们也不急着回家,毕竟每次萧姐姐都是比较早下工地那一批,所以就一路跟着她蹦蹦跳跳地走着,
他手里还宝贝似的攥着那两只刚刚分出胜负的蟋蟀——据狗蛋权威判定,是“黑将军”赢了。
还没走到知青点那片自建房区域,远远地,萧知念就看见两个人站在那,正朝着她这个方向张望。
其中那个高高瘦瘦的少年眼尖,一下子跳起来,使劲挥手,清亮的嗓音穿透午后微热的空气传过来:
“姐——!”
是萧知栋!
萧知念有些惊讶,随即被巨大的惊喜填满。她立刻加快脚步,最后几乎是小跑起来。
赵云也看见了女儿,看着她不管不顾跑过来的样子,又是好笑又是担心,扬声道:“跑慢些!当心摔着!”
萧知念已经跑到近前,脸上笑容灿烂得晃眼,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眼睛里全是光。
这笑容落在刚刚从后边院子走出来的祁曜眼里,让他心底一片柔软。
他默默想着,希望她往后脸上,能一直有这样明媚无忧的笑容。
“妈!小栋!”萧知念喘着气,看看母亲,又看看明显又长高了些的弟弟,声音里满是雀跃,
“你们什么时候到的?怎么到了也不叫人去喊我回来呀?!就这样在这里干等着,傻不傻!”
赵云伸手,替女儿捋了捋因为奔跑而散落在两颊的碎发,动作温柔,嘴里却嗔怪,
“我看你就是个没长大的孩子,还这么毛毛躁躁的。我们也是刚到不久,这不,正好碰到小祁下工回来。”
她看了眼旁边安静站着的祁曜,继续说:“小祁说估摸着你也就这时候下工,想着你很快就回来了,就没特意去叫人。我们先在他那儿歇了歇脚。”
萧知栋在一旁抢着补充,语气里对祁曜满是佩服:“姐,祁大哥可好了!我们刚下车在村口打听路,正好碰上祁大哥下工。
他一看我们大包小包,又问是找你的,二话不说就帮我们提了行李,一路领到这儿。
你还没回来,祁大哥就先让我们去他院里坐着等,还给我们泡了麦乳精喝!”
萧知念听了,转头看向祁曜,眉眼弯弯:“谢谢呀,麻烦你了。”
祁曜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心里像被羽毛轻轻拂过,也笑着简单回道:“不麻烦,应该的。”
赵云站在一旁,将两人的眼神交流看得清清楚楚。
那眼神里的熟稔、亲昵,还有那种无需多言的默契,哪里是普通同志关系?
她要是再看不出来点什么,这四十多年就算是白活了。
这个死丫头!赵云心里又好气又好笑。
下乡前千叮万嘱,让她别急着谈对象,别被那些毛头小子几句好话就哄了去……看来那些话早就被这丫头扔到九霄云外去了!
不过……赵云的目光又悄悄打量了一下祁曜。
这小伙子,身姿挺拔,相貌……确实出众。
不是当下流行的国字脸、浓眉大眼那种方正长相,而是棱角分明,剑眉斜飞入鬓,眼眸狭长深邃,鼻梁高挺,薄唇轻抿。
配上那股清清冷冷、却又沉稳可靠的气质,单单站在那儿就让人没法忽视。
赵云不得不承认,自己闺女这眼光……随她。
她当年不也是先看中了萧知念她爸那副俊俏的书生模样,才一头栽进去的么?
这时,祁曜开口了,声音平稳清晰:“伯母,萧……同志,别在这儿站着了。
今天中午就在我那儿吃饭吧。之前就听说伯母和小弟要来,我备了些粮食。
昨天在山里下了几个陷阱,运气好,逮了只野鸡和野兔,刚好收拾了,今天算是给伯母和小栋接风。”
第266章 相聚2
萧知念自然乐得接受,毕竟中午歇晌的时间不多,她正愁着中午做什么招待母亲和弟弟呢。
她自己一个人平日里随便对付惯了,基本都是直接从空间拿出来之前早就弄好的菜,但萧母来了,也不好直接凭空变出来呀。
“成!那今天就吃大户了!下顿换在我那边吃!”她笑着应下,语气亲昵自然。
赵云看着女儿这副理所当然、毫不客气的样子,心里又有点牙疼。
这丫头,在对象面前也太不矜持了些!
不过转念一想,两人看样子处得不错,感情也好,这样不见外,或许反而是好事。
萧知念想起什么,又说:“对了妈,你们的行李先放我屋里吧。你们要不要先收拾一下?洗漱休息会儿?……
走,我先带你们去看看我在这村里建的房子!”萧知念小嘴就一直叭叭叭个不停。
萧知栋在一旁嘿嘿一笑,拆台道:“姐,院子我们刚都看过了,不过看的祁大哥的院子。
祁大哥说了,你们这批知青自建房,格局都大差不差,能用啥差别?我们刚才在他那边已经参观过了!”
萧知念立刻扭头,对弟弟投去“死亡凝视”。
赵云忍住笑,打圆场道:“行了,小栋,你先跟小祁过去,帮着搭把手,看看有什么要准备的。
我跟你姐先回她屋里收拾收拾,把带的东西简单归置一下,一会儿就过来。”
萧知栋对母亲的话还是听的,点点头:“成!祁大哥,咱们先过去,我给你打下手!”
祁曜点头,对赵云和萧知念说:“那伯母,知念,你们先忙,忙好了再过来吃饭就成。”
“好,麻烦你了小祁。”赵云客气道。
等祁曜领着萧知栋往隔壁院子去了,赵云才拉着萧知念,推开她小院的门。
一进门,赵云反手把门掩上,然后一巴掌就轻轻拍在萧知念的后背上。
“你这个死孩子!”赵云压着声音,脸上又是气又是笑,“谈对象了都不跟家里说一声!我们要是不来,你是不是打算一直瞒着?等要结婚了才通知我们?”
萧知念缩了缩脖子,立马换上狗腿的笑脸,挽住母亲的胳膊:“哪能呢妈!我这不是……想给你们一个惊喜嘛!”
“惊喜?我看你是想给我个惊吓还差不多!”赵云瞪她,但眼里并没有多少真正的怒气,更多的是对女儿找到依靠的复杂情绪——既欣慰,又有些不舍,还有些担心。
萧知念眼珠一转,反应过来了:“等等,妈,我俩处对象这事……是祁曜跟你们说的?”她记得自己还没来得及正式介绍呢。
赵云翻了个白眼:“哪里需要人家小祁说?你妈我是过来人!
就你们俩刚才那眼神,拉丝都快拉成面条了,我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还有,小祁对我们娘俩那个殷勤周到的劲儿……要是对你没意思,能这么上心?不让人误会都难!”
萧知念:“……”
好吧,是她低估了恋爱中人的“酸臭味”的明显程度,也低估了亲妈的火眼金睛。
她把母亲手里提着的包裹接过来,放到炕上,转过身,俏皮地凑近母亲,小声问:“那……赵同志,您对您闺女找的这对象,初步印象还满意不?”
赵云故意板起脸,嘴硬道:“脸长得好看能当饭吃啊?再说了,我才认识他多大一会儿?能看出来个什么?人品、性情、家里情况,都得慢慢了解。”
萧知念观察着母亲的神色,知道她嘴上虽硬,但心里其实并没有反对的意思,便笑嘻嘻地说,
“成啊赵同志!您跟小栋过来,一时半会儿也不会那么快回去吧?那您就慢慢考察呗!相信我,您绝对会越来越满意他的!”
看着女儿那笃定又带着点小骄傲的表情,赵云心里最后那点别扭也散了。
女儿喜欢,小伙子看着也稳重可靠,也是个有成算的,她还能说什么?
“哼,就你嘴贫。”赵云戳了戳女儿的额头,“赶紧收拾一下,洗把脸,看你这汗。待会儿过去吃饭,别让人家久等。”
“遵命!”萧知念立正敬礼,把赵云逗笑了。
母女俩简单洗漱了一下,萧知念把母亲带来的包裹打开,里面除了换洗衣物,还有给她带的沪市特产——
两包大白兔奶糖,一罐麦乳精,一包城隍庙的五香豆,几包糕点,还有几块新扯的布料,颜色鲜亮,是镇上这边的供销社少见的。
“妈,你带这么多东西,路上多重啊!”萧知念心里暖烘烘的。
“重什么重,给你带的,再重也得带来。”赵云一边说着,一边把东西归置好。
收拾妥当,两人正准备出门去祁曜那边,刚推开院门,就看见隔壁林丽丽也正从她屋里出来,手里还拿着个什么东西。
林丽丽一眼看见她们,脸上立刻绽开笑容,快步走过来:“伯母!我是知念的好朋友,也是同批下乡的知青,我叫林丽丽。”
她把手里的东西往萧知念手里一塞,“呐,拿着!不知道你准备好接风菜没有,我这儿有之前家里寄来的肉罐头,特意给你留了一罐!给伯母和小栋加个菜!”
那是一个铁皮罐头,上面印着“红烧猪肉”的字样,在这年头可是实实在在的好东西。
萧知念也没客气,大方接过来:“谢啦丽丽!正好添个硬菜!”
林丽丽冲她眨眨眼,又对赵云笑着说:“伯母你们快去吃饭吧,我这也做着呢!回头有空再找您唠嗑!”说完,摆摆手,回自己院子了。
赵云看着林丽丽风风火火的背影,感叹道:“这孩子,也太客气了。”
萧知念挽住母亲的胳膊,边走边说:“妈,不用跟她客气。她家里条件好,经常寄东西来,手里头好东西多着呢。
我们关系不错,平日里也是互相帮衬,有来有往。”
“那也不能理所当然。”赵云教育女儿,“人情往来,贵在有心。人家对你好,你也要记着。”
“知道啦知道啦!”萧知念笑着应道,心里却想,她帮林丽丽的地方也不少呢。
两人说着话,走到了祁曜的院门口。
院子里已经飘出了诱人的饭菜香气,夹杂着炖肉的浓香和柴火的气息。
萧知栋正蹲在灶房门口吭哧吭哧地拉风箱,看见她们进来,喊道:“妈,姐,快好了!祁大哥红烧的兔子肉,可香了!”
祁曜系着条深色的围裙,正站在灶台前翻炒着什么,动作熟练。
灶火映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额角有细微的汗珠,却丝毫不显狼狈,反而有种踏实过日子的烟火气。
他回头,看见她们,点了点头:“伯母,知念,你们先坐会,马上就好。”
赵云看着这一幕,心里最后那点不确定,忽然就落定了。
这个年轻人,会为了女儿的家人下厨,做得有模有样;对女儿体贴,对家人周到;模样好,气质佳,看着也是个能扛事的。
女儿的眼光,或许真的不错。
她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应了一声:“哎,不急,辛苦你了小祁。”
萧知念看着母亲的表情,心里偷偷比了个胜利的手势。
她知道,这一关,算是过了。
她凑过去祁曜旁边,一通指挥,不知道的以为是在指点江山,谁成想是在指挥做菜。
祁曜也乐得听她的,是他想要的烟火气息。
夏日的风穿过院子,带来饭菜的香气和隐约的欢声笑语。
第267章 接风午饭
祁曜的小院里,饭菜的香气和着夏日的微风,飘散开来。
灶头焖着一锅黄澄澄的鸡汤,鸡肉已经炖得酥烂,汤面上浮着金黄的油花和几颗红枣、几片姜,香气浓郁。
旁边的铁锅里是红烧兔子肉,酱色油亮,兔肉块浸在浓稠的汤汁里,夹杂着青红椒和野山菌,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动。
还有一盘清炒的嫩青菜,碧绿油亮;一盘酸辣土豆丝,切得匀细,点缀着红辣椒丝。
屋子窄小,盛夏的午后在屋里吃饭更是闷热。
祁曜早有准备,把一张方木桌搬到了院子里他那简易的棚子底下。
这棚子是祁曜自己搭的,几根粗竹做梁柱,顶上铺着厚实的茅草和油毡,既能遮阳挡雨,又通风透气。
棚子下宽敞荫凉,平时堆放些劈好的柴火,夏日里也能坐着乘凉、做些活计。
此刻摆上饭桌,正合适。
萧知念端着那盘酸辣土豆丝从灶房出来,眉眼弯弯,带着点小得意,
“瞧这刀工,这火候,有我刚刚在旁边指挥,总算有几分我的真传了吧?”
赵云正帮着摆放碗筷,闻言瞥了女儿一眼,笑骂:“你呀,也就是出了一张嘴,动动口而已,还真好意思往自己脸上贴金。”
祁曜端着一个冒着热气的大搪瓷盆出来,里面是香气扑鼻的鸡汤,闻言看向萧知念,眼底带着纵容的笑意,顺着她的话说,
“是,小念说得没错。当初我也是不会的,怎么放调料,火候怎么掌握,都是她教的。”
赵云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无奈摇头:“也就你脾气好,总这么顺着她。”
这时,萧知栋帮忙端着那盆红烧兔肉出来,人还没到,鼻子就先吸了吸,由衷赞叹:“真香!祁大哥,你这手艺绝了!我敢说,我妈做的都没这么香!”
赵云没好气地白了儿子一眼:“你也不看看,你姐在旁边撺掇着放了多少油、多少调味的好东西!
光是那蘑菇、那晒干的野山椒,平时家里舍得这么放?能不好吃吗?”
话虽这么说,她眼里却也带着笑。
这饭菜的丰盛和用心,她看在眼里,心里对祁曜的认可又多了一分。
四人围桌坐下。
鸡汤鲜美,兔肉香辣入味,青菜清爽,土豆丝开胃。
一时间,大家都埋头吃饭,院子里只剩下碗筷轻碰和满足的咀嚼声。
奔波了几日的赵云和萧知栋,总算吃上了一顿像样又热乎的饭菜。
萧知念也难得不用自己动手就吃上这么丰盛的一餐;祁曜看着他们吃得香,自己心里也踏实。
直到每人面前的一碗米饭见了底,盛了汤慢慢喝着,才有了说话的闲情。
萧知念先开口,语气带着期盼:“妈,你们这次来,多住些日子再回去吧?反正家里现在也没什么要紧事。”
萧知栋立刻点头附和,嘴里还嚼着兔肉:“对啊妈!我那学校现在基本就上半天课,老师也不怎么管,作业都很少。”
他咽下食物,接着说,“我也不着急回去,回去也是瞎晃悠。”
这话大家都明白。这年头,学校秩序受冲击,老师成了“高危职业”,管严了容易惹事,大多只能睁只眼闭只眼。
学习的氛围确实淡了。
相比之下,胜利村地处偏远,受到的影响反而小些,至少生产生活还算正常。
赵云听了,忍不住抬手轻轻拍了儿子后脑勺一下:“那你也得给我好好上!高中毕业证必须拿到手!
有了那张纸,往后不管干什么,总多个指望。”
萧知栋“嗷呜”一声假意呼痛,嘟囔着“知道了知道了”,嘴角却还咧着。
祁曜安静地坐在一旁,听着这家人的对话,看着他们之间自然亲昵的互动,眼底浮起淡淡的笑意。
他们这一种相处方式,又带着烟火气的热闹,对他而言有些陌生,却并不讨厌,反而觉得……很好。
赵云喝了一口鸡汤,放下碗,轻轻叹了口气:“在这住段日子也好。家里头现在……确实是乱糟糟的,都忙着白松那婚事呢。”
萧知念夹了一块红烧兔肉,闻言动作顿了顿。
她知道母亲这次离开,是因为白松婚事上受了委屈,但没想到母亲真能彻底撂开手。
看来白家父子这次是真的踩到母亲的底线了。
“那就安心住下。”萧知念把兔肉放进母亲碗里,语气轻松,“这里虽然没有沪市热闹繁华,但青山绿水的,空气好,也清净,就当是来散散心。住我这儿,还能饿着你们不成?”
她顿了顿,目光在母亲和弟弟脸上扫过,清了清嗓子,切入正题:“对了哈,你们也都看见了,咱们这房子建得都不大。
咳咳,那个……小栋,晚上你就跟你祁大哥睡一屋。妈跟我回我那小院睡。”
祁曜适时开口,语气自然:“对,我这边都提前准备好了。床铺、枕头、毛巾被,都有一套干净的。
小栋你待会儿看看,还缺什么日常用的,跟我说,我去给你弄来。”
萧知念接话:“他自己会拾掇,不用太操心他。”
萧知栋听着姐姐和祁大哥的安排,眼珠子转了转,忽然福至心灵,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逡巡,大咧咧地问:“祁大哥,姐……你们俩……该不会是在处对象吧?”
他这话问得直白,桌上的气氛微妙地凝滞了一瞬。
祁曜笑了,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将目光投向萧知念,眼神温和而专注,带着询问和纵容,仿佛在说:听你的。
萧知念被弟弟点破,又接收到祁曜的目光,耳根微微发热,但也没扭捏。
她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做出一副正式介绍的模样:“哈,妈老早就看出来了,就你反应慢。那我在这里正式介绍一下——”
她微微侧身,面向祁曜,脸上带着明朗的笑,眼神却认真:“妈,小栋,这位是祁曜同志,我的革命战友,也是我正在处的对象。”
她又转向祁曜,指了指母亲和弟弟:“祁曜,这是我妈,赵云同志;这是我弟弟,萧知栋同志。”
祁曜坐直了些,对着赵云郑重地点点头:“伯母。”又看向萧知栋,语气随和了些:“小栋。”
萧知栋愣了两秒,随即“啊哈”一声,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脸上绽开大大的笑容:“原来是姐夫啊!早说嘛!成,那我晚上跟姐夫一屋睡,我保证不跟他客气!”
萧知念:“……”
赵云:“……”
祁曜却被那声“姐夫”叫得眼底笑意更深,显然十分受用。
他拿起桌上一旁干净的筷子,主动给赵云和萧知栋夹菜,态度越发周到热情:“伯母,多尝尝这兔子肉,炖得还算烂。
小栋,你也多吃点,不用客气,你这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萧知栋一边大口吃肉,一边还不忘冲萧知念挤眉弄眼,嘴里含着食物含糊道:“还是我姐眼光好!找的姐夫一看就靠谱!比微微姐找的那个强多了!”
萧知念瞪他:“吃你的饭!怎么还学会捧一踩一了?饭都堵不上你的嘴!”
萧知栋缩缩脖子,但还是小声嘀咕:“我说的是实话嘛……”
他又转向赵云,试图寻求支持,“妈,咱们就在这儿多住些日子呗?反正回去你也不想掺和白松哥的婚事,看着还心烦。
在这儿多好,山清水秀,姐姐姐夫都在,还能躲躲懒!”
赵云看着儿子在“准女婿”面前,恨不得把自家那点事全抖搂出来的样子,真是又好气又好笑。
不过转念一想,这样也好。
家庭情况、人际关系,本就不是什么需要刻意隐瞒的秘密。
如果祁曜是那种会因为这些而看轻女儿、或者退缩,那早点知道,早点说开,对女儿的伤害反而小。
她看了祁曜一眼,见他神色如常,只是认真听着,偶尔给女儿夹一筷子青菜,心里稍稍安定了些。
“嗯,是打算多住些日子。”赵云顺着儿子的话,语气平和,“家里是挺闹腾的,在这儿清静清静也好。”
萧知念见母亲松口,高兴起来:“妈,小栋,你们下午就在屋里歇着吧,坐了几天的火车,肯定累了。”
赵云却摇摇头:“不用特意歇。我们昨天就到黑省了,在省城招待所住了一晚,今早才坐车过来,不算太累。
下午我跟你一块去上工,你不是割猪草吗?我跟你一起去,也能帮你干点。”
萧知栋一听也来劲了,眼睛放光:“对对对!我也去!姐,你不是说你们这山上可能有野鸡吗?让我也去看看!
说不定我能下套逮一只!还有啊,我听说东北山里有人参!
万一被我挖到了呢?那不就发财了!”
萧知念毫不客气地泼冷水:“你赶紧吃饱了回屋睡觉,梦里什么都有,还人参呢!
那东西是那么好找的?专业的采参人都得靠运气!”
“不试试怎么知道?”萧知栋不服。
“试什么试?那深山老林是你一个城里来的半大小子能瞎闯的?迷路了怎么办?碰上野猪怎么办?”
“我跟着你不就行了?你不是经常去吗?”
“我去的那都是外围,熟得很!带上你?还不够添乱的!”
姐弟俩你一言我一语,斗起嘴来。
赵云在一旁看着,也不阻拦,脸上带着笑。
祁曜偶尔在间隙插一句,或是解释一下山里的情况,或是安抚一下萧知栋过于兴奋的情绪,分寸掌握得极好。
一顿饭,就在这样热闹又家常的拌嘴、说笑中结束了。
桌上的菜被消灭了大半,鸡汤也见了底。
夏日的风吹过院子,带来远处田野的气息和隐约的蝉鸣。
萧知念帮着收拾碗筷,心里充盈着一种踏实的温暖。
母亲和弟弟的到来,祁曜的周到,家人团聚的喧嚣……这一切,都让她在这个遥远异乡的村庄里,感受到了久违的、属于“家”的圆满。
她抬头,正对上祁曜看过来的目光。他眼里带着柔和的笑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与她相同的满足。
萧知念回他一个灿烂的笑。
第268章 一起上工
萧知念领着母亲赵云回到自己的小院休息。
两人早就都已经有些乏了。
在两人快进屋子之前,萧母提出想要去一趟厕所。
萧知念的小院虽收拾得干净整齐,但终究简陋。
最不方便的是,屋里没有厕所。
萧知念自己平时如厕,都是直接回空间的房子里解决。
但母亲来了,这法子显然行不通。
一想到那个地方,萧知念胃里就有些翻腾。
那是她刚下乡不久,还没建这个自住房时,被迫去过一次,也是仅有一次的经历。
当时她和陈小凤、林丽丽不知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齐齐闹肚子。
三个人捂着肚子,脸色发白,互相搀扶着去了那唯一的公厕。
记忆里的画面至今清晰:简陋的土坯房,两块长长的木板架在深坑之上,下面是令人窒息的污秽堆积,蠕动着一片白花花的……蛆。
那股混合的气味,以及视觉冲击,让她们仨差点当场吐出来。
那一趟之后,三个人好几天都食欲不振,看什么都觉得不对劲。
从那以后,萧知念就再也没踏足过那个公厕。
她都是避着人去的,哪里有人去观察她到底是去哪里上的厕所。
后来建了房子之后 她更没有这方面的担忧了。
此刻,赵云说要方便,萧知念没办法,只能忍着心里的不适,带母亲过去知青点那边的那个公厕。
到了那排低矮的土坯房附近,萧知念指了指方向,自己就远远地站在一棵老槐树下等着了,连靠近都不想。
等了约莫几分钟,赵云就出来了。
她出来时脸色有些发青,眉头紧锁,一手还捂着嘴巴,一副要吐不吐的样子,显然刚才的体验并不愉快。
萧知念心里清楚原因,但也没多问,更没解释。
这种事,越说越恶心,不如让它过去。
两人沉默地走回小院。
回到屋里,赵云脱了鞋,直接躺在了炕上,望着糊着旧报纸的墙面,半晌没说话。
萧知念以为母亲是累了,拿过自己的搪瓷缸子,洗干净,倒了杯温开水递过去:“妈,喝点水,缓缓。”
赵云接过水,慢慢喝着,眼神却有些复杂地看着女儿。
她想起女儿以前在家时,虽然性子不算活泼,话不多,但也是爱干净、甚至有点小挑剔的姑娘。
自己的床铺永远收拾得整整齐齐,衣服哪怕旧也洗得干干净净。
刚才那个厕所……连她这个经历过苦日子的人一时半会都有些受不了,女儿刚来时,该多难受?
这得吃多少苦,才能慢慢适应这样的环境?
赵云心里涌起一阵酸楚和愧疚,脑补着女儿刚下乡时种种的不易和委屈。
她完全不知道,自家闺女早就靠着神奇的空间,完美避开了所有卫生难题,甚至过得比在城里时还滋润自在。
而此刻,被她脑补“受苦”的女儿萧知念,因为早就养成了午睡的习惯,加上吃饱喝足,身心放松,躺在炕的另一边,已经呼吸均匀,睡着了。
赵云看着女儿恬静的睡颜,叹了口气,轻轻给她拉了拉薄被单,自己也闭上眼睛休息。
***
下午上工的时间到了,大队部准时敲响了挂在老槐树下的那面铜锣,“哐哐哐”的声音传遍整个村庄。
萧知念被锣声叫醒,揉了揉眼睛,看见母亲也已经坐起身。
“妈,你再歇会儿吧,我自己去就行。”萧知念说。
“不用,睡一觉好多了。我跟你一块去,还能搭把手。”赵云坚持。
她既然来了,就没打算闲着,更想亲眼看看女儿平日里是怎么干活的。
萧知念拗不过,只好答应。
两人收拾了一下,推开院门,发现萧知栋已经等在外面了,脸上带着跃跃欲试的兴奋。
祁曜也正从隔壁院子出来,看见她们,停下脚步:“伯母,知念,下午下工直接过来我那边吃晚饭吧。
上午收拾的野物还剩不少,天热放不住,得尽快吃了。省得麻烦。”
萧知念笑盈盈地点头:“好,知道了。那你快去上工吧,别迟到了。”
祁曜对赵云点点头,又看了萧知念一眼,这才转身往村口那边的农田走去。
于是,萧知念带着母亲和弟弟,三人一起往后山方向走去。
到了早上割猪草的那片山坡,远远就看见两个小小的身影蹲在草丛边。
是小铁蛋和小石头。
两个小家伙中午回家吃饭,自然听到了一些关于“萧知青的妈和弟弟从沪市来了”的议论。
陌生面孔进村,在平静的胜利村可是件新鲜事,更何况那两人衣着气质明显不同,早就在地里引起了一番关注和猜测。
当得知是萧知念的亲人时,不少人心里嘀咕:难怪萧知青平时包裹不断,家里条件是真不错,也是真舍得啊!
小铁蛋和小石头在饭桌上没少听家里人念叨这些。
今天是轮到他俩“值班”割猪草,他们表现得格外积极——这可是萧姐姐的亲人来了,表现好了,没准还能多得两颗糖呢!
他们早早到了老地方,已经开始割了一些猪草,放在背篓里。
看到萧知念他们过来,立刻像小兔子一样蹦出来,眼睛亮晶晶的。
“萧姐姐!婶子!哥哥!”两人很有礼貌地挨个叫人,小嗓门清亮。
萧知栋看着这两个虎头虎脑、晒得黑红的小孩,觉得挺有趣。
想起口袋里还有两颗祁曜中午塞给他的奶糖,便掏出来,一人给了一颗:“给,甜甜嘴。”
小铁蛋和小石头惊喜地接过糖,连声道谢,小脸上笑容灿烂。
小铁蛋献宝似的对萧知念说:“萧姐姐,我们已经开始帮你割猪草啦!”他指了指藏背篓的地方,意思是他们已经“上工”了。
萧知念一听,一个健步上前,伸手捂住了小铁蛋的嘴巴,压低声音:“呵呵……姐姐今天自己干就成!你们……你们继续割你们自己家的猪草就好!”
她一边说,一边用眼神示意小铁蛋看她身后——没看见我带了两个壮劳力来嘛!
第269章 开启“寻宝模式”
小铁蛋眨巴着眼睛,看看萧知念,又看看她身后拿着镰刀、一脸新鲜的萧知栋,还有虽然年纪大些但看起来也很利索的赵云婶子,似乎明白了什么,乖乖点了点头。
萧知栋站在后面,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心里顿时了然:好家伙!原来他姐平时是这么“剥削”童工的!
忽悠小孩给她干活,真是……好不要脸!但他莫名觉得有点想笑是怎么回事?
赵云站在一旁,看着女儿和小孩的互动,再看看女儿那略显“心虚”的表情,心中一时五味杂陈。
中午她还脑补女儿在乡下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结果现实就给了她一记响亮的耳光——
她闺女不仅没吃苦,还过得挺“滋润”,连干活都有“小帮手”!
这心情,真是复杂难言。
“来都来了,先把猪草割了吧。”赵云收回思绪,决定先干正事。她从萧知念手里接过一把备用的镰刀,递给儿子,“小栋,给,学着点。”
萧知栋接过镰刀,有些笨拙地比划了一下:“割哪种?”
萧知念摆脱了刚才的小尴尬,立刻进入“指挥”角色,指着地上几种叶子肥厚的野草:“呐,这样的灰灰菜,还有那种马齿苋,猪都爱吃。看见没?就薅这些,薅满一背篓就够今天的工分了。”
她示范着割了几把,动作熟练。
萧知栋有样学样,蹲下身开始割草,起初还有些生疏,很快就上手了。
赵云也在另一边动作利落地拔起来。
萧知念自己则一边割,一边留意着周围的动静。
赵云拔了一会儿,直起身活动了一下腰,目光随意地扫过旁边的草丛。
忽然,她眼睛一亮,被不远处一片开着黄色小花的植物吸引了。
她走过去,蹲下身仔细查看。
细长的藤蔓上,对生着卵形的绿叶,一簇簇唇形的小花,有的金黄,有的银白,成对开放,散发着清雅的香气。
“嘿!”赵云脸上露出惊喜的笑容,“这不是金银花嘛!”
萧知念听见,也凑过来:“妈你喜欢这些花啊?要不摘点回去,找个罐头瓶子插起来?”
“什么插起来!”赵云嗔怪地看了女儿一眼,
“这是药材!金银花,能清热解毒,治风热感冒、喉咙痛最好了!晒干了泡水喝,或者加点冰糖隔水蒸,效果很好。”
萧知念对中草药一窍不通,很是惊讶:“妈,你还认得草药?”
赵云一边小心地采摘着那些未完全开放、药效最好的花蕾,一边解释,
“小时候家里隔壁住着个老大夫,我总爱往他那儿跑,帮他晒晒药材、捣捣药什么的,日子长了,常见的草药也就认得一些。”
她将摘下的金银花小心地放进随身带的一个旧手帕里包好:“再往里走走看看,等下回来的时候再多摘点。这可是好东西。”
萧知念看着母亲兴致勃勃的样子,也来了劲。
看来这山里对母亲来说,不是荒郊野岭,而是个宝藏啊!
三人继续往山坡深处走,萧知念看见猪草就顺手割一些,萧知栋负责背着越来越沉的背篓。
赵云则开启了“寻宝模式”。
没走多远,她又发现了成片的蒲公英。“这个也好,清热利尿,消肿散结。”
她蹲下挖了好些,连带根系。
往前走了一段又看到车前草:“这个利尿通淋,清热解毒。”
……
还有一片益母草,正开着淡紫色的小花:“这可是妇科良药,活血调经……”
萧母简直要乐得找不着北了,嘴里不住地念叨:“都说靠山吃山,这山里真是个宝库啊!瞧瞧,这么多好东西!”
萧知念对母亲这手认药的本事佩服得五体投地,也帮着母亲一起挖。
这些草药在母亲眼里是宝贝,在她眼里,说不定以后也能派上用场,或者……也能换点钱?
正蹲在地上挖一棵益母草,萧知念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右前方的草丛猛地一动。
一只肥硕的灰褐色野兔,竖着耳朵,警惕地朝他们这边看了看,似乎觉得安全,又低下头啃起草来。
萧知念不由得屏住呼吸,手慢慢摸向腰间,那里别着一把弹弓。
这还是之前祁曜发现她打鸟、打松鼠准头极好后,特意给她做的。
弓身是打磨光滑的硬木,皮筋是弹性极好的橡胶条,皮兜是软牛皮。
她悄悄从地上捡起一颗大小合适的石子,卡在皮兜里。
萧知栋也看见了兔子,激动得差点喊出声,被赵云一个眼神制止了。
萧知念缓缓站起身,拉开弹弓,眯起一只眼,瞄准。
她调整着呼吸,手臂稳如磐石。
“嗖——!”
石子破空而出,划过一道短暂的弧线,精准地击打在兔子的头部!
那兔子被砸得一懵,猛地跳起,胡乱窜出几步,然后四肢一软,栽倒在草丛里,抽搐了两下,晕了过去。
“打中了!”萧知栋忍不住低呼一声。
萧知念一个箭步窜过去,拎起那只还温热的肥兔子,掂了掂,足有四五斤重!
她心里乐开了花,真想仰天大笑三声!今晚加餐!
赵云看着女儿这一气呵成的动作,她眼中满是惊讶,随即化为欣慰和隐隐的自豪。
女儿在这乡下,不仅没被生活压垮,反而练出了这样的身手和本事。
她真的……长大了,也更能干了。
“念念,你这手跟谁学的?打得真准!”赵云走过去,看着女儿手里肥嘟嘟的兔子,笑着问。
“自己瞎琢磨的,主要是祁曜做的弹弓好使。”萧知念谦虚了一下,但上扬的嘴角泄露了她的得意。
在亲人面前露一手,感觉还真不错。
萧知栋凑过来,看着兔子两眼放光:“姐,你也太厉害了!又有肉可以吃了!”
“美得你!这是给妈接风加的菜!”萧知念故意道,心里却盘算着兔子怎么做才好吃。
红烧?还是辣炒?
赵云看着在前面的一对儿女,时不时两人还会争执几句,然后一个跑一个追,好不热闹。
再望望远处炊烟渐起的村庄,忽然觉得,这次来东北探亲,或许比她预想的,要有意思得多。
第270章 设陷阱
“姐,野鸡……野鸡怎么逮?你也教教我呗!就那种下套的!”萧知栋兴致勃勃,恨不得立刻实践。
萧知念看着弟弟跃跃欲试的样子,笑了笑。
设陷阱抓小猎物,还是后来祁曜教她的,算是乡下生活的一个小技能。
“行,教你。”她找了片相对平整、草又不太深的空地,开始示范。
“首先,选地方很重要。野鸡喜欢走固定路线,你看这儿,”她指着地上一些细微的爪印和几根掉落的羽毛,“有痕迹,说明它们常从这儿过。”
她折了几根有韧性的细树枝,用随身带着的细麻绳,这是她平时备着捆东西用的。
就开始制作简易的套索。
“这样,打个活结,绳子留长一点。树枝要弯过来,固定在地上,对,用这块石头压住这头。
活结的口要冲着野鸡可能来的方向,离地不高不低,大概……这么高。”
她比划着,“绳子另一头拴在那棵小树根上,要留出一点余量,但又不能太松。”
萧知栋看得认真,跟着姐姐的步骤,自己也试着做了一个。
“最后,在套子周围,特别是套口里面,撒点它们爱吃的东西。”
萧知念从兜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她之前收集的一些草籽和碎米粒,“喏,这个就行。撒均匀点,别太多,显得太刻意。”
萧知栋依言照做,小心翼翼地布置好自己的“陷阱”,然后退到不远处的灌木丛后,
屏息凝神,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边,心里默念:野鸡快来吧,麻雀也行啊!
可惜,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守了将近半小时,除了几只叽叽喳喳飞过头顶的麻雀,连根野鸡毛都没见着。
倒是有只傻乎乎的蚂蚱蹦进了套子范围,被他紧张得差点蹦起来,结果发现是虚惊一场。
萧知念那边早就帮母亲挖了不少草药,回头看见弟弟还猫在草丛后,一脸期待又焦急的样子,有些好笑。
“行了,别蹲了,今天估计没戏。”她走过去,拍了拍弟弟的肩膀,“是你运气不好,可能野鸡今天没打算来这边散步,或者被我们刚才的动静吓着了。明天再来试试。”
萧知栋悻悻地站起来,腿都蹲麻了,垮着脸:“姐,你看我信不信你的鬼话……你是不是故意没教全?”
“我冤不冤啊!”萧知念叫屈,“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设套子也得看天时地利‘鸡’和!你这才第一次,就想满载而归?想得美!”
正说着,赵云在那边喊:“小栋!别捣乱了,过来帮忙!这边草药多,赶紧挖了,太阳快下山了!”
萧知栋这才放过他姐,蔫头耷脑地过去帮忙薅草药了。
不过看着母亲和姐姐挖出的一堆堆叫不出名字的草根、花朵、叶子,他很快又好奇起来,问东问西,倒是冲淡了没逮着猎物的沮丧。
萧知念看看天色,估摸着快到下工交任务的时间了。
她先背起自己那筐猪草,又假装从旁边草丛里“找”出两个以前备着、其实刚从空间拿出来的旧背篓,留着待会装草药。
“妈,小栋,你们先挖着,我去把猪草交了,记了工分就回来。”
她背着沉甸甸的猪草筐,快步下山,去猪圈。
李大爷看着又是满满一筐嫩猪草,笑着给她记了三个工分,还随口问了句:“萧知青,听说你妈和弟弟来了?咋样,他们还适应不?”
“适应,挺好的,谢谢李大爷关心。”萧知念笑着应了,心里却想,消息传得真快。
交了任务,她一身轻松地返回山坡。
娘仨继续忙活,赵云简直是发现了新大陆,眼尖手快,不放过任何一株认识的草药。
金银花、蒲公英、车前草、益母草、艾叶、紫苏……
甚至还发现了几丛年份不大的野生天麻,小心地连根挖出。
太阳渐渐西斜,金色的余晖洒满山坡。
三个背篓和一个柳条筐全都装得满满当当,除了最上面一层掩人耳目的猪草,底下全是分门别类用草叶隔开的各类草药。
萧知栋还捡了一捆枯树枝当柴火,萧知念手里则始终拎着那只肥兔子。
收获颇丰,三人才心满意足地开始下山。
这时候,村里的下工锣早就敲过,田间地头已经没了人影,家家户户的屋顶上升起了袅袅炊烟,空气里飘荡着饭菜的香味和烧柴火的气息。
他们算是回来得晚的,走在安静的村路上,只偶尔遇到一两个收工晚的村民,互相点点头。
赵云一边走,一边看着这静谧的村庄和远处苍茫的山影,心里涌动着一种奇异的满足和欣喜。
她没想到这次探亲,还能有这样的收获。这山里,简直是个天然的药材宝库!
在沪市时,她也曾动过去郊区山里找草药的念头,但住在城里,出趟门不容易,坐车要钱,走路费时,还不一定能找到,成本太高,只能作罢。
可这里,山就在村子边上,走几步就到,而且看样子资源丰富得很。
她盘算着,要是能跟着闺女在这里多住些日子,每天上山采药,晒干了攒起来,到时候拿去县里的药材收购站或者医院药房卖掉,也是一笔不小的进项。
虽然不知道具体价格,但药材总归是值钱的,尤其是野生的。
这可比在沪市整天面对白家那摊子烂事,要有意思也有盼头多了!
三人先回到了萧知念的小院。一进门,把背上肩上手里的东西卸下,顿时觉得浑身一轻。
院子里堆满了他们的“战利品”,散发着青草、泥土和淡淡药香混合的气息。
萧知念从屋里拿出凉白开的水壶,给每人倒了一搪瓷缸子。
三人都是又累又渴,接过缸子,仰头“咕咚咕咚”几口就灌了下去,这才觉得缓过气来。
“呼——舒服!”萧知栋一抹嘴,瘫坐在门槛上。
赵云也擦了擦额头的汗,脸上却是带着笑的。
这时,院门外传来“哐当”一声轻响,接着是清脆的女声:“知念!知念在家吗?我来还自行车啦!”
是陈小凤。
萧知念应了一声,过去开门。
陈小凤推着那辆崭新的紫红色凤凰自行车进来,一抬头,看见院子里堆成一旁的背篓、柳条筐,还有坐在那里的赵云和萧知栋,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昨天萧知念就跟她提过家里人要来,看这两张陌生又和萧知念有几分相似的面孔,不难猜出身份。
陈小凤性格爽利,立刻扬起笑脸打招呼:“是婶子和小弟吧?你们好呀!我是这里的知青陈小凤,跟知念关系可好了!
早上跟她借了自行车去公社办点事,这会儿用完了,赶紧给送回来。”
第271章 关于自行车
她说着,把自行车稳妥地停靠在院墙边,又从车把上解下一个小油纸包,递给萧知念,
“喏,给!在公社供销社看到的鸡蛋糕,新鲜着,给婶子和小弟当零嘴,尝尝我们这儿的鸡蛋糕跟沪市的一不一样?!”
油纸包里传来甜丝丝的鸡蛋和油脂的香气。
萧知念接过,也没太客气:“行,谢啦小凤!正好晚上当零嘴。”
赵云连忙站起来,摆手道:“哎哟,这怎么好意思!使不得使不得!姑娘你快拿回去自己吃!”
“婶子您别客气!我跟知念谁跟谁呀!一点心意,您一定得收下!”
陈小凤笑嘻嘻地说完,把油纸包往萧知念怀里一塞,转身就往外走,脚步飞快,像生怕赵云追上来还给她似的,
“知念,车子放这儿啦!我先回去了啊!婶子,小弟,有空过来找我唠嗑!”
话音未落,人已经跑出院门,没影了。
赵云看着那姑娘风风火火的背影,又是无奈又是感动:“这孩子……也太实诚了。”
萧知念把鸡蛋糕放到屋里的小桌上,笑道:“妈,您就收下吧。她难得这么大方一回,肯定是特意买给你们的。
下回我弄到什么好东西,分她一些就是了。我们知青点几个关系好的,经常这样互相搭东西。”
赵云听女儿这么说,才不再推拒。
她目光一转,又落在那辆在夕阳下显得格外耀眼的紫红色自行车上。
崭新的车架,锃亮的轮圈,车框上那只凤凰栩栩如生。
这可不是一般的东西!
在这年头,一辆自行车是名副其实的“大件”,多少人家攒好几年钱都未必买得起,还得有票。
赵云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眉头微微蹙起,看向女儿:“念念,这自行车……哪来的?你哪来的钱买这个?”
萧知念正蹲在地上整理草药,闻言动作一顿,心里叫了一声“糟”。
光顾着高兴,忘了这茬了。
她抬起头,对上母亲严肃探究的目光,知道瞒不住,摸了摸鼻子,声音低了些:“那个……不是我买的。”
“不是买的?那是……”赵云心里已经有了猜测。
“是……祁曜送的。”萧知念老实交代。
果然!
赵云脸色一沉,几步走到女儿面前,抬手就不轻不重地拍在她后背上:“你这个死丫头!这么贵重的东西你也敢收!
你……你让我说你什么好!这自行车是能随便收的吗?就算是处对象,你也不能胡乱收人东西啊!
这得欠多大的人情!你这孩子,怎么一点分寸都没有!”
萧知念被拍得往前一倾,龇牙咧嘴:“唉唉唉……妈,轻点!听我解释嘛!”
“解释什么?这么贵的东西,不是几颗糖、几块点心!这是自行车!”
赵云是真有些急了。女儿收了人家这么重的礼,这关系可就复杂了。
万一以后两人有什么变故,这礼怎么还?话怎么说?
“妈,您别急。”萧知念拉住母亲的胳膊,让她坐下,“祁曜他不是乱送东西的人。这车……其实也不算白送。”
她斟酌着词句,开始胡诌:“我之前不是帮了他一些忙嘛,他记在心里。而且这车,他自己也能用,我又不会独占。
再说了,我们处对象,他对我好,想给我好的东西,这份心意……我觉得挺珍贵的。
我也不是只收不出,我平时也没少帮他啊,吃的用的,我也想着他呢。
妈,感情的事,不能光算钱,对吧?”
赵云听着女儿的话,看着她认真的眼神,心里的火气慢慢降了下去,但担忧仍在。“理是这么个理,可这也太贵重了……你这丫头,就是心大!”
一直旁观的萧知栋这时候插嘴了,语气里满是羡慕:“姐夫可真够大方的!这自行车多漂亮啊!姐,你命真好!”
“闭嘴!哪都有你!”萧知念瞪了弟弟一眼。
赵云叹了口气,看着那辆自行车,心情复杂。女儿说得对,感情不能光算钱。
但钱在哪,爱在哪!
祁曜能送这么贵重的礼物,至少说明他对女儿是真心实意,也舍得付出。这比那些光会耍嘴皮子的强多了。
只是……这份礼,确实太重了。
她得找机会,跟祁曜好好谈谈,也得提醒女儿,以后相处,更要懂得分寸和回馈。
“行了,这事我知道了。”赵云最终摆摆手,“先把这些东西收拾了。草药得赶紧摊开,不然捂坏了。
兔子也得处理一下,晚上不是要去小祁那儿吃饭吗?把这兔子带上。”
“哎!”见母亲不再追究,萧知念立刻应声,麻利地开始干活。
萧知栋也爬起来帮忙。
三人一起,把草药分门别类摊在院子里通风的阴凉处,又把兔子简单处理了。
“妈,小栋,收拾得差不多了,咱们过去祁曜那边吧?估计饭快好了。”萧知念擦擦手,说道。
“走。”赵云拎起处理好的兔子。
萧知栋早就饿了,积极响应。
三人来到祁曜的小院时,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正映在西边的山脊上,天边染着淡淡的橘红。
萧知栋手里拎着那只处理好的兔子,赵云则提了两盒从沪市带来的点心。
一盒是城隍庙的五香豆,一盒是杏花楼的绿豆糕。
虽然祁曜一再表示不用客气,但总在人家这里吃饭,赵云心里总觉得过意不去。
可看着自家女儿那副理所当然、毫不推托的样子,她也不好强行拒绝,只得提着礼物上门,算是全了礼数。
他们进门的时候,院子里已经飘出饭菜的香气。
祁曜正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锅铲,在炒菜。
金黄的炒鸡蛋在铁锅里“滋滋”作响,冒着热气。
旁边的案板上,放着一条刚处理好、抹了盐的鱼,鳞片刮得干干净净,等着下锅。
再看桌上,已经摆了好几个菜:一碗蒸得油亮亮的腊肉,一片片肥瘦相间,晶莹剔透;
中午剩下的半盆红烧兔肉重新热过,香气扑鼻;还有一大盆鸡汤,淡黄色的汤里沉着鸡肉块和红枣,看着就滋补。
再加上即将出锅的炒鸡蛋,待会要烧的鱼,还有一碟清炒的嫩青菜。
这顿晚饭,比中午那顿还要丰盛。
第272章 这都叫什么事儿!
萧知念很自然地就走到灶台边,探头看了看:“还有鱼没烧?我来吧。”
祁曜刚把炒鸡蛋盛到盘子里,闻言侧头看她,眼神温和:“不用,你陪伯母坐着歇会儿,我来就行。”
“你都忙活半天了。”萧知念不由分说地接过他手里的锅铲,又指了指灶膛,“火再烧旺点,烧鱼得大火才香。”
祁曜看着她那副“大厨指挥”的模样,嘴角微扬。
他其实挺珍惜在未来丈母娘面前表现的机会,但看萧知念坚持,也就从善如流地退居二线,转而给她打下手。
添柴火、递调料、拿盘子,配合默契。
赵云在一旁看着两人之间自然而然的互动,一个掌勺,一个烧火,连话都不用多说,
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就知道对方要什么,心里那点因为自行车而产生的复杂情绪,忽然就淡了些。
也许,女儿说的也有些道理,感情的事,不能光看着钱了。
这份在日常琐碎中流淌的默契和关怀,或许比任何贵重礼物都实在。
萧知栋则完全被满桌的菜肴吸引住了,鼻子一个劲地吸着香气,肚子里的馋虫早就闹翻了天。
他看看这边丰盛的饭菜,再想想在白家时清汤寡水、还要看人脸色的日子,心里默默对比:这差距也太大了!他都有点不想回去了怎么办?
很快,最后一道红烧鱼也出了锅,酱汁浓稠,鱼皮煎得焦香,点缀着葱丝和辣椒段,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四人围桌坐下,也不用多客套,动筷开吃。
腊肉的咸香、兔肉的鲜辣、鸡汤的醇厚、炒鸡蛋的嫩滑、青菜的清爽、鱼肉的鲜美……
各种滋味在舌尖交织,吃得人满足又惬意。
萧知栋更是埋头苦干,腮帮子塞得鼓鼓的,连连赞叹:“好吃!祁大哥,姐,你们做的饭太好吃了!”
赵云虽然相对于萧知栋的吃相比较矜持,但也吃得眉目舒展,显然也对这顿饭十分满意。
就在几人差不多菜足饭饱,正喝着鸡汤闲聊的时候,院子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喧闹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守财奴家打起来了!快过去看看!”
“啊?怎么打起来了?为啥啊?”
“我哪知道!我也是才听人说打起来了,过去看看不就清楚了!有没有人去叫大队长、村支书?”
“指定有人去了!快点!去晚了占不着好位置了!”
“哎,老头子,快点,还在里头磨叽啥,你这一辈子都是这磨磨唧唧的,真的是吃屎都赶不上热乎的!”
“你这个死老婆子胡咧咧啥呢!”
……
院里的四人动作一顿,互相看了看。
“守财奴”是村里人对冯守财的戏称,因为这冯守财是出了名的抠门吝啬,一分钱恨不得掰成八瓣花。
他家怎么突然打起来了?这可是新鲜事。
毕竟他家年前才娶进门新儿媳妇呢 ,他家得瑟了好一阵子,因为之前村里人都说他家那个抠门劲指定不能给儿子娶上媳妇。
萧知栋最好奇,眼睛都亮了:“怎么回事?谁家打起来了?”
萧知念放下汤碗,擦了擦嘴,脸上露出一种资深“吃瓜群众”特有的兴致:“吃饱没?吃饱了,出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萧知栋几乎是立刻放下碗筷,跃跃欲试:“饱了饱了!走!”
萧知念站起身,对母亲和祁曜说:“走,咱们也去看看。剩下的菜先放着,回来再收拾。”
赵云有些犹豫,觉得去看别人家吵架不太妥当,但看女儿和儿子都兴致勃勃,再看祁曜也已经站起身,便没反对,只叮嘱几人一句:“咱们看看就回来,别凑太近。”
萧知念应了一声,却对萧知栋使了个眼色:“小栋,把那两条长凳搬上。”
“啊?搬凳子干啥?”萧知栋一愣。
“让你搬你就搬,待会有用。”萧知念没多说。
萧知栋虽然一头雾水,但对姐姐的话还是听的,一手拎起一条结实的长条木凳。
这长凳是祁曜平时放在棚子下乘凉或做活计时坐的。
祁曜看着萧知念这架势,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没说什么,只伸手帮萧知栋拿了一条。
赵云看着这阵仗,更是无奈,但也被勾起了几分好奇。
四人出了院门,跟着三三两两往冯家方向去的人流走。
越靠近冯家,人越多,议论声也越嘈杂。
等到了冯家院子外,好家伙,里三层外三层,已经围得水泄不通。
晚到的人只能踮着脚伸着脖子,却什么也看不见,急得直问前面的人:“咋样了?看见啥了?”
“我啥也没有看见呀,到底咋回事啊?”
“我也没见着,等着呢,里头有事指定会往外说……”
……
萧知念对此早有预料。她目光一扫,发现冯家院子一侧的土墙外,因为这家院墙比普通的院墙要高一些,所以这次院墙那没有人。
她立刻朝祁曜和萧知栋招手,示意他们跟上。
三人挤过人群边缘,来到那处墙边。
“凳子放这儿。”萧知念指挥。
萧知栋和祁曜把两条长凳并排放在墙根下。
然后,在赵云惊讶的目光中,萧知念动作利落地踩上一条长凳,双手扒住粗糙的土墙墙头,稍微一用力,就稳稳地趴在了上面,整个冯家院子的情景尽收眼底。
“妈,祁曜,小栋,快上来!这儿看得清楚!”她回头,惊喜地向几人招呼,眼睛却已经亮晶晶地看向了院里,显然里面的“戏”已经开锣了。
祁曜忍着笑,也踩上同一条长凳,站在萧知念旁边,同样手扶墙头,看向院内。
萧知栋这下明白姐姐为啥让他搬凳子了,佩服得五体投地:“姐,你真行!”
他也立刻爬上另一条长凳,占据了最佳观景位。
赵云站在下面,看着趴在墙头的女儿、未来女婿和儿子,简直哭笑不得。
这都叫什么事儿!
可听着院里传来的哭闹争吵,好奇心终究占了上风。
她犹豫了一下,也踩上了长凳,站在儿子身边,小心地扶着墙,朝里望去。
他们这一番操作,还真没引起太多人注意。
因为此刻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冯家院子中央的“战场”上。
不过,也有眼尖的村民看见了这冯家的院墙上头多了几个脑袋,比如周桂芬婶子。
周桂芬正懊恼自己来得晚,挤不进去,急得团团转,一转眼看见墙头那整整齐齐趴着的四个人,顿时一拍大腿,
“哎呀!还是萧知青脑瓜子灵光!看热闹都想得这么周到!”
她二话不说,转身就往自己家跑,幸好她家住得离这也不远,赶紧也搬凳子去!
院子里闹哄哄的,哭喊声、叫骂声、劝架声混成一片。
第273章 惊天大瓜1
只见院子中央,一个四十多岁、头发有些散乱的妇人正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嚎哭,正是冯守财的媳妇高亚菊。
她一边哭一边骂:“我这是造的什么孽啊!娶了个丧门星进门啊!要气死我这个婆婆了!”
她对面,站着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年轻妇人,脸色苍白,眼睛红肿,正是年前才嫁到冯家的儿媳妇郑桃花。
奇怪的是,几个月前还明显隆起的肚子,此刻已经平坦一片。
郑桃花浑身发抖,指着高亚菊,声音嘶哑却带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劲:“你这个老虔婆还有脸哭!你们老冯家就是吃人的狼窝!”
萧知念趴在墙头,看得津津有味,但心里也有疑惑:郑桃花之前不是大着肚子吗?
她的孩子呢?在村里头这阵子自己也没听说冯家添丁啊?看来自己的消息还不是很灵通。
这瓜吃得不够全乎,总觉得心里不得劲。
正好这时,周桂芬婶子也搬了个小板凳过来,麻利地放在墙边,就靠在萧知念的边上。
周桂芬婶子利索地踩上去,跟萧知念他们俨然成了“邻居”。
萧知念看到周桂芬婶子眼睛就是一亮,她平日里跟胖婶熟悉,自然也知道胖婶跟周桂芬婶子熟悉。
她们两整天东家长西家短的,基本村里头没有啥事是她们两人不知道的。于是萧知念压低声音,虚心求教,“桂芬婶子,这郑桃花的孩子……?”
周桂芬正抓了把瓜子准备开嗑,闻言立刻来了精神,同样压低声音,语速飞快地开始科普:“嗐!还不是这高亚菊不做人!
儿媳妇怀了身子,还跟使唤牲口似的,天天逼着下地挣工分!回家也不让歇着,洗衣做饭喂鸡……,啥活都丢给她!
那搓磨人的劲儿,跟住前头那个关老婆子有一拼!也不怕老了以后有报应!”
她话音未落,墙根底下正挤着想往前钻的关老婆子猛地抬头,一双吊梢三角眼恶狠狠地瞪向周桂芬。
周桂芬“嗑”瓜子声一顿,有点讪讪,但随即脖子一梗,声音反而大了些:“关婶子,您瞪我也没用!
这大伙儿都知道的事儿,有啥好遮着掩着的?我又没瞎说!”
关老婆子气得脸都黑了,但也拿她没办法,只能狠狠剜了她一眼,继续往前挤。
萧知念赶紧把话题拉回来:“那孩子……?”
周桂芬继续道:“赤脚大夫说太操劳了,没保住呗!那孩子都六个月了,还是没有保住……听说还是个成了形的男胎!作孽哦!”
萧知念恍然大悟:“哦……原来是这样。看来婆婆确实不是个好的。”心里对高亚菊的厌恶也多了几分。
赵云也一直竖着耳朵听着呢,也接话道:“这姑娘嫁人也得看男方家的人好不好处,不然可不是遭罪!”
周桂芬婶子点头:“都说买猪还得看圈呢,可不就是这个理!”看着赵云,又看看萧知念,看看萧知栋,笑着说,
“萧知青,这就是你娘还有弟弟吧!妹子你长得真年轻,跟咱这村里人就是不一样。还有这小伙子长得可真俊呀。”
赵云听见有人夸自己儿女自然高兴,刚想张嘴谦虚几句,还没有来得及张嘴呢
下面的院子里就传来一阵骚动,有人喊:“村长来了!大队长也来了!”
只见人群分开,村长和大队长沉着脸走了进来。
他们显然已经听说了大概,脸色很不好看。
还没等他们开口,一直强撑着的郑桃花忽然冲到两人面前,“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眼泪决堤般涌出,声音凄厉:
“村长!大队长!给我做主啊!我在这吃人的狼窝里,一天也待不下去了!”
她指着冯守财、高亚菊,还有他们身后那个眼神躲闪、缩着脖子的男人,她的丈夫冯明成,还有小叔子冯明宗,哭喊道,
“这一家子都是人渣!畜生!说是畜牲都侮辱了畜牲,他们一家就是连畜牲都不如的东西!”
“这个老虔婆!”郑桃花因为太激动已经有些词不达意,但是也是反复地说着,尽自己能力把事情说清楚,
她的手指几乎戳到高亚菊脸上,“把我磋磨得孩子都没了!我那苦命的孩儿啊,都六个月了,是个男娃啊!生生给磋磨没了……”
她捶打着胸口,痛不欲生,“可我孩子才掉,尸骨未寒,冯明成这个没良心的,就跟瞎了一样,还是天天半夜出去溜达!
我心里疑,有一晚就悄悄跟着他……你们猜我看到了什么?!”
高亚菊尖叫出声:“你这个贱人要敢乱说,我撕了你!”说着就要上前,但是被大伙都有眼色地拦住了。
郑桃花已经闹开了,反正自己也没有好日子过了,才不管她的威胁,她眼中迸发出前所未有的恨意:“他!冯明成!半夜三更,钻进了村西头那个小寡妇苗翠翠的门!”
人群“轰”地炸开了锅!
窃窃私语变成了明显的惊呼和议论。
“我的天!苗翠翠?我早就知道那不是个安分的!”
“冯明成跟她搞上了?”
“怪不得最近总见他往那边晃荡!”
“可我之前也见过那个庄家的……也……”一个小媳妇惊觉说错了话,连忙捂住嘴。
“那苗翠翠也不是个好东西,男人都没了,还一天到晚打扮得花枝招展的给谁看!还不是成天想着勾搭村里的大老爷们!”
“真是个狐狸精!”
………
郑桃花继续哭诉,字字泣血:“我回家里说,希望能有个公道,谁知道就是这个老虔婆,还有我那装聋作哑的公公,压着我,哄着我,让我不要声张,说什么家丑不可外扬!
说什么他们会教训他,给我一个公道的。转头又说我拉拢不住自己男人的心!
我知道,我嫁过来时彩礼一分没带回来,他们一直因为这个对我不满,我认了!
所以我嫁过来之后我拼命干活,哪怕是那个老虔婆让我怀着孕下地!
我也咬牙下了,后来我跟她说我不舒服,这老虔婆还骂我娇小姐没那个命,说我装!说谁没怀过孩子!”
第274章 惊天大瓜2
她越说越激动,几乎喘不上气:“我的孩子没了……我的孩子啊!他们是非不分,知道明明是自己儿子做出了丑事,还逼着我咽下去……还想要把屎盆子扣到我头上……”
村里的妇联主任李大姐看她的状态已经有些不对,上前扶住她,轻轻拍着她的背:“桃花,慢慢说,别急,组织会给你做主。”
郑桃花缓了缓,抹了把眼泪,眼神却更加绝望和愤怒:“后来他们说愧对我,已经教训过明成……说以后冯明成会跟我好好过日子,以后也不会再去找那个小寡妇……让我踏实跟他过日子就成。
那几天,他们突然就对我好了,给我吃白面,吃肉,今晚还给我倒酒……我小产身子一直没养好,喝了一点就觉得头晕……早早就回屋睡了……”
她浑身开始颤抖,声音里充满了后怕和恶心:“谁知道……谁知道半夜,竟然这个畜牲摸上了我的炕!”
她的手指指着一直缩在高亚菊身后的冯明宗。
人群再次哗然!
郑桃花咬着牙,近乎癫狂:“是他们让他们家那个傻儿子,我那个小叔子冯明宗上我的炕!”
冯明宗是冯守财的小儿子,小时候发烧烧坏了脑子,二十多岁的人了,智力只有七八岁,平时在村里傻笑晃荡,也没人太在意。
“是老天爷可怜我,让我渴醒了,见到情形不对,我摸到炕边的扫帚,没头没脑就打了过去!打得那傻子嗷嗷叫!”
郑桃花眼睛血红,“他们这群畜牲就在外头呢,听见里头不对劲这才冲进来……可你们知道他们说什么吗?”
她看着村长和大队长,又环视一圈围观的村民,声音尖利得几乎刺破夜空:
“那个老虔婆说,村西头那个小寡妇,已经怀上了他们老冯家的孙子了!
说什么都是给冯家生孩子,都是一样的,她让我可怜可怜她那个傻儿子,让我……让我给那傻子留个后!”
“轰——!”
这个惊天大瓜砸下来,整个场面瞬间失控!惊叫声、怒骂声、难以置信的议论声轰然炸响!
趴在墙头的周桂芬婶子连瓜子都忘了嗑,嘴巴张得能塞进鸡蛋,好半天才倒吸一口凉气,同仇敌忾地骂道,
“高亚菊这个丧良心的老虔婆!就不怕天打雷劈!劈死她个黑心烂肺的玩意儿!
还想让郑桃花肩挑两房,净做些见不得光的烂事,啊呸!”
萧知念也被这事震得目瞪口呆。
她知道农村有些人家愚昧荒唐,但没想到能到这种地步!
这简直是骇人听闻!
萧知栋和赵云也听得脸色很不好看,既震惊又愤怒。
祁曜眉头紧锁,眼神冷了下来。
人群太后面的看不见听不见的村民急得直跳脚,拼命往前挤:“前面咋了?说啥了?”
“我的娘哎!冯家想让傻子……让郑桃花给傻子生孩子?”
“这是要让桃花肩挑两房啊!丧良心,干出这样的缺德事!”
“那小寡妇怀了冯明成的种?搞破鞋啊这是!”
“天哪!我们村的脸都要被他们冯家给丢光了!”
村长和大队长王德顺的脸色已经黑如锅底。
村长气得手都在抖,指着冯守财和高亚菊,半天说不出话。
王铁柱更是额角青筋直跳,这要是传出去,胜利村成了什么?逼迫儿媳给小叔子生孩子,乱伦?还有那个冯明成跟那个小寡妇的事,这不就是搞破鞋!
他这大队长还要不要当了?!
王铁柱强压怒火,对哭得几乎虚脱的郑桃花说:“明成家的,你先起来,先缓缓。这事……幸好你发现及时,没酿成大错。
我们村里头会严肃处理他们!但是……这总归是家务事,闹大了对你名声也不好。
你看……你这日子,往后打算怎么过?我们都尽量给你争取!”他话里带着暗示,希望郑桃花能稍微妥协,内部处理,别闹到公社甚至县里去。
可郑桃花听完,哭得更加撕心裂肺:“家务事?这是家务事吗?我是没有读过书,但是道理还是懂一些的,他们这是犯法!
这里是吃人的虎穴!是狼窝!这个狼窝我还敢呆吗?以后夜里睡着都不知道会被哪个畜生摸上炕!
换作是你们,你们还敢呆吗?!”
她猛地站起来,指着冯明成和高亚菊,声音尖利决绝:“那个小寡妇都怀上了!他们就是在搞破鞋!就该把他们拉去游街批斗!
我要去公社举报!去县里举报!
反正我这辈子算是被你们毁了,我一个光脚的不怕你们穿鞋的!
这日子我不过了,大不了一起死!”
一直瘫坐在地上装可怜装鹌鹑的高亚菊,听到“举报”、“游街”这几个字,再也装不下去了。
她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起来,面目狰狞地就要扑向郑桃花:“你这个小贱人!丧门星!你敢毁了我儿子!我跟你拼了!”
旁边早有准备的几个村民立刻上前,七手八脚把她死死拦住。
高亚菊还在那里疯狂挣扎,唾沫横飞地大骂:“你是我家买来的媳妇!你的命都是我家的!你敢!你看我不撕烂你的嘴!我要打死你!”
这时,人群里的胖婶实在看不下去了。
她拨开人群走出来,指着高亚菊的鼻子就破口大骂,嗓门洪亮,压过了所有嘈杂:
“高亚菊!你个黑了心肝烂了肠子的老畜生!你还有脸骂人?
磋磨儿媳妇把孩子弄没了,纵容儿子搞破鞋,还想让傻子糟蹋人!
你们冯家祖坟冒的是黑烟吧?生出你们这些缺德带冒烟的玩意儿!
我呸!还买来的媳妇?现在新社会了!主席都说妇女能顶半边天!你当是旧社会买丫鬟呢?
桃花别怕!婶子支持你告!告到天边去!让这些黑了心的玩意儿都去吃牢饭!”
胖婶这一带头,其他早就义愤填膺的小媳妇也纷纷附和:
“就是一家子丧良心的东西!”
“太不是东西了!他们本来就是外来户,就该让他们滚出村去!”
“但是闹太大,这不影响以后我们村里的风气,以后谁家姑娘敢嫁来我们村!真是一家子害人的玩意!”
“丢人现眼!”
………
第275章 结果
村长和大队长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和同样的打算。
这事,绝不能闹大。
不然他们俩这村长跟大队长都当到头了。
村长清了清嗓子,压下周围的嘈杂,对跪在地上哭得几乎脱力的郑桃花开口,语气尽量放得和缓:
“明成家的,你的难处,我们都晓得。你心里有气,要个公道,这没错。
可你想过没有?就算把事情闹到公社、闹到县里,他们吃了花生米,你心里这口气是出了,可你往后的日子就好过了?”
他看着郑桃花茫然抬起的泪眼,继续道:“到时候,你还能留在胜利村吗?还不是只能回娘家去。
可你那个娘家……是个什么情形,你自个儿比我们这些外人更清楚。
你爹妈当初能为了彩礼把你嫁到冯家,现在你离了婚回去,名声又坏了,他们会怎么待你?
估计……也只能再把你‘卖’一次,嫁个更不堪的人家里头去。”
这话像一盆冰水,浇在郑桃花烧灼的恨意上,让她浑身一颤。
她想起爹妈送她出门时那数着钱的满意表情,想起哥哥嫂嫂当初嫌她在家吃闲饭的冷眼……
回娘家?那恐怕是跳出狼窝,又入虎穴。
村长见她神色动摇,适时抛出条件:“依我看,你不如趁着这个机会,彻底从这个狼窝里脱身出来。
如果你同意不把事情闹到公社去,我们这些做长辈的,也乐意帮你一把。”
大队长接口,声音沉稳,带着一种村官特有的、混合着威权与“为你好”的语调:“你要是实在不想回娘家,咱们村也有法子。
村东头那个八十多岁的蔡婆子,孤寡老人,无儿无女。
你要是愿意,可以记到她名下,认她当干奶奶,把户口落在她那边。这样一来,你在胜利村就有了新的身份,新的根。”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了,村里这么帮你,也是希望你能念着这份情,往后好好照顾蔡婆子,给她养老送终。
这样,你往后跟蔡婆子一起住,也算是过自己的清净日子,不用再看任何人脸色。”
旁边的妇女主任李大姐立刻明白了村长和大队长的意思。
这事要是捅上去,胜利村往后的先进就别想了,还要挨批评吃瓜落。
评不上先进,以后的好事沾不上不说,工分值钱程度就受影响,这可是关系到每家每户年底分粮分钱的大事。
她连忙上前,扶着郑桃花的肩膀,温声劝道:
“桃花啊,你仔细想想,村长和大队长这话,虽然有为村里考虑,但对你来说,未尝不是一条最好的路。
难不成,你真想回你娘家去?回去了,往后怎么办?”
郑桃花下意识地摇头,眼泪又涌了出来。她从来就不相信娘家人会为她撑腰。
在那个家里,她从来就是个可以换钱的物件。
对她来说,那所谓的娘家,有还不如没有。
村长媳妇和几个平日里还算公道、看不惯高亚菊的婶子大娘也围上来,你一言我一语地劝着:
“桃花,听婶子的,离了算了!冯家不是人待的地方!”
“就是!跟蔡婆子过,蔡婆子人好,就是年纪大了需要人搭把手,你们俩互相照顾,总比在冯家强!”
“你还年轻,路还长着呢!别把自己一辈子搭进去!”
“离了婚,户口落下来,以后在村里好好干,挣工分养活自己,谁也说不出什么!”
郑桃花被众人的话语包围着,激烈的情绪在现实的考量面前,慢慢被安抚,也冷却下来。
是啊,闹到底,冯家两个儿子吃枪子,她就能好过了吗?
除了发泄一时的恨意,她能得到什么?
回娘家?那是绝路。
有活路谁又想要走绝路。
没有村长、大队长的帮忙,胜利村她是留不下来的。就算硬是留在胜利村,无依无靠,唾沫星子也能淹死她。
村长和大队长提出的办法,虽然是为了捂住村里的丑闻,但也确实给了她一条可以走下去的路。
一个新的身份,一个需要她照顾的孤寡老人,虽然清苦,但至少自主。
她抬起红肿的眼睛,看了看村长,又看了看大队长,最终,极轻地点了点头,嘶哑着嗓子说:“我……我听村里的安排。”
村长和大队长还有李大姐都同时松了口气。
事情总算有回转的余地。
一旁的冯守财和高亚菊却不干了。
冯守财黑着脸,高亚菊更是跳起来:“不行!我不同意!她是我家花了五十块钱彩礼娶回来的儿媳妇!
凭什么你们说离婚就离婚?我们不同意离婚!她是我家的人,就该给我们家生孩子!”
村长脸色一沉,猛地大喝一声:“冯守财!高亚菊!你们给我闭嘴!”
他指着两人,声色俱厉:“成啊!不离婚是吧?把人继续留在你家!
可你们耳朵聋了?没听见人家要告你们家两个儿子吗?
冯明成搞破鞋,冯明宗耍流氓!这两条,哪一条不够你们儿子喝一壶的?
搞不好就是吃枪子的事!你们自己想清楚!是要儿子,还是要这个已经跟你们离了心的儿媳妇!”
这话像重锤砸在冯守财和高亚菊的心口。儿子,尤其是大儿子冯明成,是他日后养老送终的指望。
虽然现在小寡妇怀了,但那毕竟名不正言不顺。
再说了,刚才人群里的议论他也是听了个清楚,这小寡妇肚子里的是不是他的孙子还另说!
至于冯明宗……那总归也是他儿子,他自然不想儿子有事的。如果这事真闹到吃枪子那一步,他老冯家可就绝后了!
冯守财脸上肌肉抽搐,权衡利弊,最终颓然地拉了拉还在撒泼的老婆子,哑声道:“别……别闹了。离……离吧。”
高亚菊还想嚎,被冯守财狠狠瞪了一眼,又看看周围村民厌恶鄙夷的目光,终于泄了气,一屁股坐在地上,不再吭声,只是眼神怨毒地盯着郑桃花。
事情进展得出乎意料地迅速。村里几位干部现场商量,很快就拟出了一份离婚证明。
其实郑桃花今年才十七岁,根本没到法定结婚年龄,当初两人结婚也没领结婚证。
其实在乡下很多地方,摆个酒席,甚至酒席都不用摆,女方带着包袱住进男方家,就算是结婚了,根本没领“结婚证”这个概念。
这时,一直由丈夫宋朝辉护着、站在人群外围的江曼卿忽然开口了。
第276章 跳出火坑
她的声音不高,但在逐渐安静下来的环境中很清晰:
“村长,大队长,他们两人当初虽然没领证,但也是事实婚姻了。
既然决定要离,手续证明最好都弄齐全,明天去公社民政科问问,看看需要补什么手续,一次性办利索了。免得他们以后再有牵扯。”
江曼卿自己也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心理开了这个口。
她平日里并不是爱管闲事的人,可今晚听着郑桃花的哭诉,同为女人,尤其是自己也正怀着孩子,听到郑桃花曾怀有六个月身孕却不幸流产,心里便涌起一股强烈的同情和物伤其类的怜惜。
她希望这个可怜的女人,能跟冯家彻底斩断关系,干干净净地重新开始。
虽然离婚在这个时候很不光彩,往后的路会很难走,但总该比留在那个吃人的魔窟里强。
村长和大队长对视一眼,自然听出了江曼卿话里话外都是为了郑桃花着想,不留给冯家日后一丝一毫可以攀扯的机会。
他们觉得也有道理。这事既然要处理,就处理得彻底些,不留后患。
自然也希望这事日后也别再翻出什么风浪来,他们处理这破事也是心累得很!
“江知青说得对。明天我跟妇女主任李大姐带桃花去公社一趟,把该办的手续都办了。”大队长拍板。
郑桃花望向江曼卿,眼神复杂,有感激,有羡慕,有错愕……但唯独没有嫉妒。
她认出了这是知青点那位漂亮的、嫁给了宋朝辉的女知青,听说她怀孕了,丈夫对她很好,说是被捧在手心里都不为过了。
两人当初同样是怀孕,际遇却天差地别。
郑桃花心里酸涩,却也对江曼卿点了点头,算是感谢。
夜已经深了,露水渐重。
事情有了定论,看热闹的村民也开始三三两两地散去,边走边还热烈地议论着,今晚这个瓜,够他们嚼上好一阵子了。
回去的路上,赵云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叹了口气,对身边的女儿说:“这么年轻的姑娘,就遭这样的罪……希望她往后,能过得好一些。”
萧知念挽着母亲的胳膊,感受着夏天夜风的微凉。
她知道母亲在感慨什么。
这个年代对女性太过苛刻,“离婚”两个字,在很多人眼里,尤其是农村,简直等于“不贞”、“不祥”、“没人要”……几乎所有不好的词都
哪怕到了几十年后,在一些保守的地方,离婚女性依然要承受巨大的舆论压力,更何况是现在。
“路是人走出来的。”萧知念低声说,语气里有种超越时代的冷静,
“只要她往后自己立得住,肯干,心气不倒,日子肯定会比在冯家的时候好。
村里让她把户口跟着蔡婆婆,也算是个办法。
蔡婆子年纪大,需要人照顾,她也算有了个落脚处和名义上的依靠。那些二流子混混,知道她有‘家’有‘长辈’,也不敢轻易上门欺负。”
她稍微停顿了一下,又道:“只是……这条路,注定不会容易。”
赵云点点头,没再说话。
今晚这个“瓜”,吃得人心里沉甸甸的,没了之前看热闹的轻松,只剩下对命运无常和人性丑恶的唏嘘。
几人还是先回到了祁曜的院子。
人家祁曜忙活了一天,做饭招待,他们总不能看完热闹就拍拍屁股走人,留一堆碗筷让人家自己收拾。
祁曜本来推拒,说他自己收拾就行,让伯母和知念早点休息。
但赵云坚持:“那怎么行!你忙前忙后做饭已经够辛苦了,哪能再让你一个人收拾。我们一起,很快就弄好了。”
萧知念也点头,也拍了拍一旁有些木讷的萧知栋,催促他一句,也就挽起袖子就进了灶房。
祁曜拗不过,只能由着他们。
四个人一起动手,洗碗的洗碗,擦桌的擦桌,扫地归置,很快就将小院和灶房收拾得利利索索。
收拾妥当,赵云又对祁曜道了谢,叮嘱他早点休息,这才和萧知念回了隔壁的小院。
萧知栋则抱着祁曜给他准备的干净被褥,乐呵呵地留在了“姐夫”这边,准备开启他的“同居”生活。
回到萧知念的小屋,母女俩简单洗漱后,并排躺在了炕上。
屋里只点着一盏煤油灯,光线昏暗。
窗外是寂静的村庄夜晚,偶尔传来几声犬吠。
赵云望着黑黄黑黄的屋顶,久久没有睡意。
良久,她才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浓浓的感慨:
“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这话,老辈子传下来,真是没说错。
女人啊,嫁人就像第二次投胎,嫁对了,一辈子顺心;嫁错了,那就是一辈子的磨难。
你看那郑桃花,才多大?这辈子,算是毁了半截了。”
萧知念侧过身,看着母亲在昏暗光线中显得格外柔和的侧脸。她知道母亲这是触景生情,也是在对她谆谆告诫。
她很想反驳,想说婚姻不该是女人唯一的归宿,不合适就应该及时止损,独自美丽也很好,离婚不会死,下一个也许更乖……
但这些来自另一个时代、另一个世界的观念,对于此刻的母亲来说,太过惊世骇俗,甚至可能被理解为对婚姻的轻慢。
于是,她斟酌着词句,挑拣着相对温和、能被接受的部分:“嗯……所以啊,嫁人前,一定要擦亮眼睛,不光看人,还得看家风。不过……”
她说着说着,声音更轻了些:“妈,我觉得,如果两个人真的不合适,在一起只剩下互相折磨和痛苦,那……勉强凑在一起,对谁都不好。
分开,对彼此都是一种解脱。
离婚……虽然难听,但总比在火坑里熬一辈子强。女人自己也能活,活得好。
领导人都说了妇女能顶半边天,说明咱们不比男人差!”
赵云听了,沉默了好一会儿。
女儿的话,有些超出了她一贯的认知。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这是根深蒂固的观念。
可想想郑桃花,想想冯家那恶心人的做派,她又觉得,女儿说的,好像也有道理。
那样的火坑,只有跳出来才能解脱。而对于她自己……不也是有了这个念头,只不过还在左右摇摆罢了。
第277章 郑桃花开启新生活
“你呀,总是有些稀奇古怪的想法。”赵云最终叹了口气,没再深究这个话题,转而道,“不过,你说得对,擦亮眼睛最重要。”
她侧过身,面对着女儿,在昏暗的光线里仔细看着女儿年轻姣好的面容,忍不住伸手替女儿拉了拉被子,等被子好好地搭在她的肚子上才停手,开口道,
“我看那祁曜……对你倒是真心的,也是个能扛事、知冷热的人。
你俩处对象,妈不反对。但是念念,人心隔肚皮,现在好,不代表一辈子都好。
你自己心里要有杆秤,别一头栽进去,啥都听他的。
该有的的规矩要有,该守的本分要守,但该有的底气,也不能丢。知道吗?”
萧知念心里暖暖的,又有些好笑。她知道母亲这是既欣慰她找到了靠谱的对象,又担心她在感情里吃亏。
“知道啦,妈!”她往母亲身边蹭了蹭,带着点撒娇的语气,“你就把心放回肚子里吧!祁曜他……真的很好。
而且,你看不出来吗?他呀,被我吃得死死的!
我说往东,他不敢往西!我让捉狗,他指定不会撵鸡!”她故意说得夸张,想逗母亲开心。
赵云果然被逗笑了,轻轻戳了下女儿的额头:“贫嘴!我看人家小祁是让着你,性子好。你可别仗着人家对你好,就胡来!”
“我哪有胡来!”萧知念叫屈,心里却想:妈,您要是知道您女儿心里那些“大逆不道”的想法,还有那些偷偷倒腾的“大事”,估计更得睡不着了。
“好了,快睡吧,明天还得上工。”赵云拍了拍女儿,自己也闭上了眼睛。
煤油灯被吹灭,小屋陷入黑暗。
只有月光透过窗纸,洒下朦胧的清辉。
赵云听着身边女儿逐渐均匀的呼吸声,心里那些关于白家的烦闷,关于今晚冯家闹剧的唏嘘,慢慢沉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平静。
儿女都大了,翅膀硬了,有自己的路要走,有自己的主意和活法。
她这个当妈的,能做的,就是在一旁看着,适时提点,但最终,路还是要他们自己去走。
看开些吧。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至少,女儿现在看起来是开心的,有奔头的。那个祁曜,瞧着也是个能托付的。这就够了。
窗外的夜,更深了。
胜利村在经历了白日的劳作和夜晚的喧嚣后,终于彻底沉入梦乡。
只有远处不知谁家的守夜狗,偶尔发出一两声低吠,打破这无边的寂静。
而新的太阳,总会在明天照常升起。
生活,无论有多少糟心的事,也总得继续过下去。
***
冯家的那场大戏,像一块巨石砸进胜利村这潭水里,涟漪荡了好几天都没散尽。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郑桃花和冯明成就跟着大队长还有妇女主任李大姐一起去了公社。
路上三个人几乎没说话,冯明成脸色灰败,眼神躲闪,走路时头也是一直低垂着。
郑桃花则抬起头,挺直了背,似乎是想要通过这样证明自己的选择没错,自己给自己打气。
到了公社民政科,工作人员听说了情况,翻看了证明材料,又询问了几句。
正如江曼卿提醒的,两人当初没领结婚证,自然谈不上办离婚证,但在工作人员的指导下,他们还是填写了一份“解除事实婚姻关系”的备案文书,公社和村里各留一份底。
签字按手印的时候,郑桃花的手很稳。
红色的印泥按在纸上,像一道分界线,把她和过去彻底割开。
冯明成的手却有些抖,按完印,他抬眼看了看郑桃花,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低下头,转身先走了出去。
从公社回到村里,临分别时,李大姐拍了拍郑桃花的肩膀:“好了,桃花,往后你就是自由身了。好好跟蔡婆子过,日子会好起来的。
有什么困难可以来跟我们反映,我们不会袖手不管的!”
郑桃花点点头,眼睛有些发酸,但没让泪掉下来。
她深吸一口气,望着村里的路。
这条路,她走过无数回,但从没有一次,像今天这样,感觉脚步如此轻快——
尽管前路依然迷茫。
其实,昨晚闹开后,郑桃花就连夜收拾了自己那点可怜的家当,几件打补丁的衣裳和一床打满补丁的薄被,就搬进了村东头蔡婆子那间低矮但干净的小土屋。
蔡婆子今年八十一岁了,头发全白,梳得整整齐齐在脑后挽了个小髻,脸上皱纹深如沟壑,但一双眼睛却清亮有神。
她早已从提前来打招呼的村干部那里听说了郑桃花的遭遇,看见这瘦得脱形、眼睛红肿的姑娘一手提着个小包袱,一手夹着被子,怯生生站在门口时,心里一酸,忙把人拉进来。
“孩子,快进来,外头露水重。”蔡婆子的手枯瘦却温暖,紧紧握着郑桃花冰凉的手,
“那些糟心的事都过去了,往后这儿就是你的家。我老婆子一个人住了这么多年,冷清惯了,你来了好,来了热闹。”
小屋不大,进门就是灶台,里间只有一张炕,收拾得窗明几净。
炕上铺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单子,叠着一床半旧的棉花被。
墙上贴着几张年画,虽然褪了色,但贴得端正。
最显眼的是堂屋正中的墙上,挂着一个相框,里面是位穿着旧式军装的年轻人,国字脸,眉目英挺,那是蔡婆子早年牺牲的儿子。
蔡婆子顺着郑桃花的视线看过去,神色平静中带着深藏的痛楚与骄傲:“那是我儿子,叫钱卫国,四七年参军,四九年春天……没了信儿。后来部队上来人,送了烈士证和抚恤金。”
她说到最后,声音低了些,“他媳妇……当时听说消息后受了打击,后来……人……也跟别人走了。我不怪她,她还年轻,路长。就是我一个人,也这么过来了。”
郑桃花听着,心里那点自怜自艾忽然淡了些。
眼前这位老人,承受的苦难不比她少,却依然把日子过得体体面面,脊梁挺得笔直。
“奶奶,”郑桃花哑着嗓子开口,这是她第一次喊出这个称呼,“我……我没地方去了。以后,我把您当亲奶奶,我照顾您,给您养老。”
蔡婆子眼圈一红,连连点头:“好,好孩子。咱们祖孙俩,往后相依为命。”
第278章 便宜爹
搬过来头两天,郑桃花还有些拘谨,抢着干活,煮饭、挑水、扫地、喂鸡、侍弄菜地,手脚麻利。
蔡婆子也不拦着,只是在她挑水时一定跟着到井边,叮嘱小心;晚上烧炕,特意把暖和的位置留给郑桃花;做饭时,颤巍巍地从柜子底层摸出小半罐猪油,往菜里多挖了一勺。
“你年轻,又亏了身子,得补补。”蔡婆子说,“别省着,我老太婆手里还有一些棺材本,加上工分,饿不着咱们。”
就这么几天功夫,村里眼尖的人就发现,郑桃花脸上渐渐有了点血色,走路时腰杆一直是挺直的,眼神也不再总是惊惶躲闪。
虽然依旧瘦,但那股子死气沉沉的暮气散了。
“瞧瞧,这才离了冯家几天,人就像活过来似的。”河边洗衣服的婶子们议论着。
“可不嘛!在冯家那是当牲口使唤,在蔡婆子那儿,是当孙女疼!能一样吗?”
“高亚菊那个老虔婆,真不是东西!把好好一个媳妇磋磨成那样。”
“冯家就是缺德,活该!”
当然,也少不了些别样的声音。
这天晌午,郑桃花从自留地里摘了把豆角回来,路过村口大槐树,树下坐着几个纳鞋底、缝补衣裳的妇人。
其中一个姓王的婶子,眼睛在郑桃花身上转了转,扬声笑道:“桃花啊,过来歇会儿呗!”
郑桃花没想跟她们唠嗑,但还是走了过去,礼貌地叫了声“王婶”。
王婶拉她在身边坐下,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桃花啊,不是婶子多嘴,你这离了婚,往后可咋办?
女人呐,终究得有个依靠。
我娘家有个侄子,在隔壁公社当木匠,今年才三十八,前头那个留下俩孩子,一个十一岁一个六岁,都是男孩。
你要是愿意,嫁过去就能当家,我侄子人老实,肯干,你过去就是享福了……”
旁边正缝衣服的刘大娘一听,手里的针线活停了,抬眼瞪着王婶:“王婆子,你安的什么心?你那个侄子?
呵!谁不知道他前头那个媳妇是怎么没的?!
三天两头挨打,打得受不了才跑的!你还敢给人介绍?你就是看不得桃花过几天舒心日子,她好不容易才出了狼窝,你又让她进你侄子那火坑!”
王婶脸一垮:“刘家的,你胡咧咧啥?我那侄子脾气是急了点,可哪个男人没点脾气?桃花这么勤快,过去把家操持好了,他能不疼?”
“疼?用拳头疼吧!”刘大娘啐了一口,“桃花,别听她的!你现在跟着蔡婆子挺好,先把身子养好,挣工分养活自己,比啥都强!
将来要是遇上合适的、真心待你的,再说。
可千万别急着瞎找,有些火坑,跳进去就难出来了!不是每次都能这么幸运,能全须全尾的脱离苦海的!”
王婶被揭了底,脸上挂不住,站起来指着刘大娘:“就你好心!你儿子也是老大不小了,还打光棍,你是不是想留着桃花给你当儿媳妇?打量谁不知道呢!”
“你放屁!”刘大娘也火了,“我儿子打光棍我认,那是他没福气,可我绝不坑人!不像你,专把姑娘往火坑里推!”
两个大娘你来我往,吵得唾沫横飞,引来更多人围观。
郑桃花坐在中间,开始还有些窘迫,后来看着两人吵得面红耳赤,忽然觉得有些荒谬,又有些可笑。
她默默站起身,拎起豆角篮子,对还在争吵的两人轻声说了句“婶子们,我先回去做饭了,奶奶还等着我呢。”,便转身走了。
走出老远,还能听见身后的吵嚷声。
树荫下看热闹的村民哈哈笑着,指指点点,但也没人上去劝。这种嘴仗,随时大小地都会上演一出,他们也就当个乐子看。
郑桃花摇摇头,心里却有点暖。
至少,这村里不全是冯家那样的人,也有像刘大娘这样为她说话的,更有蔡婆子那样给她一个窝、真心待她的。
这就够了。
***
而冯家那边的热闹,也没消停。
冯明成自打从公社回来,就有些魂不守舍。
虽然离婚这个结果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但是他过后又是有些欣喜的。
匆匆回到家,家里气氛压抑,爹娘脸色阴沉,弟弟明宗还是那副傻呵呵的样子,吃饱了就蹲在院子里玩石头。
可他心里像揣了团火,烧得慌。
那团火的名字叫苗翠翠。
他偷偷去过村西头两回,苗翠翠挺着已经有些显怀的肚子,泪眼汪汪地拉着他哭诉:“明成哥,你可不能不管我啊!我肚子里可是你的种!现在全村人都知道我跟你……我没脸活了……”
冯明成心都碎了,连连保证:“翠翠你放心,我一定娶你!让我爹娘答应!”
可他刚在高亚菊面前提了个话头,高亚菊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炸了。
“娶她?你想得美!”高亚菊扯着嗓子骂,声音尖得能掀翻屋顶,
“就那个破鞋?你也敢往家里领?我告诉你冯明成,你趁早死了这条心!
我都没脸说,我都听说了,外面的那些人都说了,他们都撞见过不止一回,庄家老大也钻过她那屋!
谁知道她肚子里那块肉是谁的?也就你这个缺心眼的冤大头,上赶着给人当便宜爹!”
冯明成脸涨得通红:“娘!你少胡说!翠翠不是那样的人!她肚子里的孩子就是我的!我都答应了要娶她的!”
“答应个屁!”一直闷头抽烟的冯守财把烟杆往桌上重重一磕,黑着脸开口,
“咱家虽然不是什么高门大户,但也不是什么脏的臭的都能进门!
你想让全村人指着脊梁骨骂咱家祖坟埋错了地方?你想让我们全家出去都被人指指点点?你趁早死了这条心!”
冯明成梗着脖子:“我就要娶她!”
高亚菊气得浑身发抖,拍着大腿哭嚎起来:“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娶了个丧门星把家搅散了,现在儿子又让狐狸精迷了心窍!你是不是要气死我啊!”
哭骂声、争吵声从冯家院子里传出来,路过的人摇摇头,快步走开,心里鄙夷。
吵了几日,冯明成态度坚决,高亚菊和冯守财到底拗不过唯一的“指望”。
最后,高亚菊抹着眼泪,咬牙切齿地退了一步:“娶她?门都没有!你要是真认定那是你的种,行,等她生了,孩子抱回来验!
要是像你,我们老冯家认这个孙子!要是不像,就给我扔出去!
至于苗翠翠,休想踏进我冯家门一步!她一个小娼妇想进冯家的门,除非我死了!”
第279章 计划一家去镇上
冯明成还想争辩,被冯守财一个狠厉的眼神瞪了回去:“就这么定了!再闹,你就给我滚出这个家!”
冯明成蔫了,心里却盘算着,等孩子生下来,指定长得像自己,爹娘总没话说了吧?
到时候再想法子把翠翠接进来……
冯家的鸡飞狗跳,成了胜利村村民茶余饭后最新鲜的谈资。
今天传高亚菊又骂街了,明天传冯明成偷偷去村西头了,后天又说苗翠翠在屋里哭晕过去了……真真假假,添油加醋,像一出跌宕起伏的连续剧,让平淡的乡村生活多了不少“佐料”。
就在这纷纷扰扰中,萧知念几个倒过了几天相对平静又充实的生活。
自从上次在后山发现了药材之后,赵云打定主意要多采些药材,每天天不亮就和萧知念、萧知栋一起上山。
萧知栋半大少年,精力旺盛,跟着两个女人采药觉得闷,后来就总往祁曜那边跑。
祁曜也没嫌他烦,有空的时候教他辨认兽踪、设陷阱、下套子。
萧知栋学得认真,还跟着祁曜进了两趟深山外围,还真有收获,抓过野鸡野兔。
有一次运气好,套住了一只半大的狍子,可把萧知栋高兴坏了。
祁曜果断地把狍子处理了,只让萧知栋扛了一只肥硕的狍子腿下山,其余部分不知被他弄去了哪里。
萧知栋虽然有点舍不得,但也知道轻重。这年月,肉是金贵东西,这么大一只狍子太打眼,容易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祁曜做事稳妥,他信得过。
回家只简单提了几句,没有再多说。赵云和萧知念也心照不宣,从不细问。
晾晒草药的活主要在萧知念和祁曜的院子里进行。
两人院子间隔不远,院墙都弄得比平常人家的要高一些,关起门来干活不容易被人瞧见。
那些采回来的草药,经过分拣、清洗、摊晾,在夏日的阳光下慢慢褪去水分,散发出特有的清苦香气。
萧知栋成了主要劳动力,往返搬运、翻晒,忙得不亦乐乎。
赵云看着女儿有条不紊地指挥弟弟,眼里都是欣慰。这孩子,下乡一年多,真是历练出来了,做事有章法,考虑也周全。
最让赵云心里熨帖的,还是祁曜。
这小伙子话不多,但行动上体贴周到。知道他们天天上山辛苦,时常让萧知栋带些他做的吃食过来,有时是烤得焦香的饼子,有时是炖得烂熟的肉。
他看赵云的目光尊敬而真诚,对萧知念更是没得说,眼神里的在意藏都藏不住。
这天晚饭后,几人坐在祁曜院子里乘凉,赵云看着正低头给萧知念递水喝的祁曜,忽然温和地开口:“小祁啊,你家里……知道你跟念念处对象的事吗?你往后,有什么打算没有?”
祁曜闻言,坐直了身体,目光先看向萧知念。
萧知念正捧着碗喝水,被他看得耳朵有点热,垂下眼帘,继续喝着搪瓷锅里的红糖水。
“伯母,”祁曜转回目光,语气认真,“我早就写信跟家里说了。我父母都很高兴,还寄了些钱和票过来,说是……”
他顿了顿,耳朵尖也泛起不易察觉的红,“说是让我好好待小念,如果……如果知念愿意,我这边随时都可以的。我的打算……都听知念的。”
这近乎直白的表态,让赵云彻底放了心。
萧知念则被那句“都听知念的”闹了个大红脸,忍不住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祁曜一下。
祁曜面不改色,嘴角却微微翘起。
萧知栋在旁边“嘿嘿”偷笑,被萧知念瞪了一眼。
萧知念放下碗,清了清嗓子,转移话题道:“那个……明天我打算去镇上一趟,把之前攒下来的兔子皮拿去李萍姐介绍的那个老师傅那儿,看看能不能做点啥。
妈,小栋,你们要不要一起去逛逛?来了这些天,还没正经去镇上看看呢。”
“去!当然去!”萧知栋第一个响应,他早就在村里待得有些闷了,自然乐得去放风。
赵云也笑着点头:“也好,去看看镇上供销社有什么,顺便买点针线什么的。你那衣服破了都不知道补。”
祁曜眼神动了动,但想到最近夜里时常要出去忙活……确实有些精力不济,便道:“我就不跟你们一起去了。下次休息日,我再陪你们好好逛。”
他最近确实在忙些别的事,有些耗神。
萧知念理解地点点头。
等萧知念帮着收拾完碗筷,准备和母亲回去时,祁曜送她到院门口,趁着赵云往前走的功夫,飞快地拉住萧知念的手,将一卷东西塞进她手心。
萧知念一愣,低头看去,是叠得整齐的粮票和钱,数目扫一眼就知道有不少。
“你……”萧知念抬头看他。
祁曜握了握她的手,低声道:“拿着。明天去镇上带着伯母和小栋好好逛逛,看中什么就买,别省。
我没办法陪着,这个……就当是我的一点心意。不能拒绝。”
他眼神恳切,语气难得的霸道又强势,“还有,你们三个骑自行车去,方便。让小栋骑我那辆旧的。”
萧知念看着他认真的眉眼,心里软成一片。
她不是矫情的人,知道这是他表达关心的方式,再推拒反而生分。
她将钱票收好,冲他嫣然一笑:“知道啦。放心,有什么好东西我也不会少不了你的那份。”
祁曜这才笑了,目送她走远。
回到屋里,萧知念把钱票拿出来给赵云看。
赵云叹了口气,语气复杂:“这孩子……实诚。念念,你以后可得对人家好点。”
“知道啦,妈。”萧知念笑着应下,也跟着赵云一块在炕上躺下来了,瞧着老妈已经闭上了眼睛准备入睡,萧知念心里盘算着明天去镇上要给祁曜带点什么。
听说镇上供销社有卖那种厚实的棉袜,不知道李大姐能不能弄来……
还有,他好像挺喜欢她上次做的那个酱菜,明天看看有没有合适的陶罐,再买点材料……
想着想着也进入了梦乡。
第280章 知青点又闹起来了
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胜利村还沉浸在一种半梦半醒的宁静中。
萧知念的小院里却已飘出米粥的甜香,混着咸菜清爽的气味。
祁曜和萧知栋踩着晨露准时到来。自打赵云来了,早饭便大多在萧知念小院这边吃了。
赵云心疼几个孩子上工辛苦,觉得她自己平日里时不时上上山,不上山时就晒晒药材、拾掇屋子,活儿轻省,还能早起给孩子们做口热乎的。
今天桌上摆着熬得浓稠的白粥,几碟自家腌的咸菜:酱黄瓜淋了香油,萝卜干拌着辣椒末,还有一小碗酸豆角。
每人面前都摆着一个水煮蛋,圆滚滚地卧在碗里。
“快坐下吃,粥还烫着呢。”赵云招呼着,眉眼间都是温煦。
四人围桌坐下,粥的热气氤氲着晨光。
萧知念喝了口粥,夹了块酱黄瓜,咔嚓脆响。
她放下筷子,开口道:“妈,今天去镇上,我得到棉纺厂找趟王秀娟同志。”
“王秀娟?”赵云抬头发出灵魂疑问?
“就是之前我把她从人贩子手里救了回来。”萧知念索性把她那英勇事迹说了一下,
“后来她为谢我,给我塞了块上海牌手表放在那个答谢礼物的包裹里头。
我也是拆包裹才知道,但那么贵重的东西,我不能收,得给人家还回去。”
话音未落,萧知栋的眼睛“唰”地亮了:“姐!你还抓过人贩子?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少年满脸崇拜,就差蹦起来了,“姐你也太厉害了吧!简直是能文能武啊!”
赵云却完全没被儿子的兴奋感染。
她手里的筷子“啪”地搁在桌上,脸色一下子白了,声音都有些发颤:“你说什么?抓人贩子?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从来没跟家里提过一个字?!”
她一把抓住女儿的手,力道大得萧知念都愣了一下:“念念啊,那些人都是亡命之徒!
你一个姑娘家,怎么能……怎么能就这么往前冲呢?万一有个三长两短,你让我……”她眼圈红了,声音哽咽,
“妈就你们这一对儿女,你要是出点事,妈还怎么活?”
萧知念这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忙安抚道:“妈,没事,都过去了。当时不止我一个人,还有公安同志呢。而且我也没受伤……”
“没受伤那是你运气好!”赵云又气又怕,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你这孩子,从小主意就大!
妈不是不让你救人,可你得动脑子啊!不能傻不愣登地往前冲!
你得看看形势,得保证自己安全!
下次不能这样了,听见没有?
呸呸呸!没有下次才是!”
萧知念被母亲这一出弄得有点好笑,但还是乖巧点头:“听见了……”
“光听见不行!你得刻在心里!”
赵云看着她那副“你说你的,我继续干我的”的不以为意模样(其实萧知念已经收敛了神色),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她恨不得揪着女儿的耳朵,把“安全”二字灌进去,“从今儿起,我天天在你耳边念叨,非得让你记住不可!”
祁曜见气氛有些紧张,连忙打圆场:“伯母,您先别急。知念她……其实心里有数。
上次这事之后,我也说过她。她知道轻重的,往后指定会更加小心。”
他说着,悄悄在桌下碰了碰萧知念的脚。
萧知念会意,立刻扯着赵云的袖子,软声认错:“妈,我知道错了。以后一定三思而行,绝不冒失。您别生气了,气坏身子我可心疼。”
赵云看着女儿难得服软,又瞥见祁曜关切的目光,心里的火气这才慢慢降下去,但仍板着脸:“光嘴上说不行,我得盯着你。从今天起,我每天提醒你一遍。”
“好好好,您提醒,我保证牢牢记住。”萧知念忙不迭应下。
萧知栋在一旁偷笑,被萧知念瞪了一眼。
赵云重新拿起筷子,心里却盘算着,往后真得时常敲打,非得让这丫头把“谨慎小心”烙在心上不可。
正想着,院外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喧嚷声,隐隐夹杂着哭喊和叫骂,方向正是知青点那边。
萧知栋早就听得不耐烦母亲的长篇叮嘱,一听外面有热闹,立刻像兔子一样窜了出去:“我去看看咋回事!”
萧知念也趁机撂下碗筷:“妈,我也去看看!”说罢一溜烟跟了出去。
祁曜几乎成了条件反射,见萧知念动,他也立刻起身,对赵云说了句“伯母您慢慢吃,我去看着他们”,便快步跟上。
赵云坐在原地,看着瞬间空了的桌子,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一边念叨“这几个不省心的孩子”,一边身子却很诚实地站起来,擦了擦手,也朝院外走去。
罢了,她也去看看,她心里头也好奇着呢。
等萧知念走到知青点附近时,那里已经围了不少人。
林丽丽、陈小凤,还有住在附近的孙老婆子早就占好了位置,看得津津有味。
萧知念灵活地挤到陈小凤身边,很自然地低声问:“小凤,这又是咋回事?”
陈小凤一看是萧知念,眼睛都亮了,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兴奋。
她跟梁善不对付,梁善不好过,陈小凤就高兴。
当即竹筒倒豆子般说开了:“嗐!一大早的,那个牛大娘、牛大花——就是赵和平他奶奶,找上门来了!
说是这些日子给她孙子张罗相亲,赵和平死活不松口,逼问到最后,赵和平才把他跟梁善那点破事说了。
这下可不就是点着炸药桶了!牛大娘哪能咽下这口气?这不,天刚亮就来堵梁善了!”
萧知念一脸恍然:“原来如此。”
这时,人群一阵骚动。
只见知青点的院子里,牛大娘正一手拽着梁善的胳膊,硬是把人从屋里拖了出来。
梁善头发散乱,脸上挂着泪,挣扎着喊:“牛大娘,你这是干什么呀!有话好好说……”
“好好说?我跟你说不着!”牛大娘嗓门洪亮,像敲锣,“我就要让大伙儿都评评理!”
万传君跟在后头,脸色铁青,想上前阻拦:“婶子,您先松手,有话慢慢说……”
“慢什么慢!”牛大娘猛地回头,眼睛一瞪,“你谁啊?我拉她关你什么事?你再敢上前扒拉我,我就告你耍流氓!”
这话一出,万传君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脸涨成了猪肝色,
最终还是没敢真上手,只能眼睁睁看着牛大娘把梁善一路拽到院子门口,推到了众人面前。
第281章 牛大花的怒火
梁善哭得梨花带雨,好不可怜:“牛大娘,没有您这样的……事情不是那样的……您听我解释……”
“解释?呸!”牛大花啐了一口,双手叉腰,“我跟你这黑了心肝的狐狸精没什么好解释的!
说,你之前从我孙子身上骗吃骗喝,转头一句‘只是朋友’、‘是和平误会了’,就想把事儿抹了?
你脸咋这么大呢?我就想知道你们城里人都是这么处‘朋友’的?”
这话地图炮开得有点广,旁边的知青们不乐意了。
陈小凤第一个不干,扬声反驳:“牛大娘,您这话可不对!
您说梁善就说梁善,可不能一竿子打翻一船人!
我们哪个不是清清白白的自己赚工分养活自己?哪个随便拿人家东西了?
这话可不兴乱说!事是她梁善做的,您就找她,可不兴无差别攻击!”
其他几个知青也纷纷附和:“就是!”“我们可没这样!”
牛大娘倒也光棍,立刻改口:“成!那就是你这个梁同志的问题!
合着你这么欺骗我家和平,就想这么算了?
我就说呢,我家好好的孙子,这几天怎么蔫头耷脑的,我给他说亲都不乐意了,原来是让你这个狐狸精给勾了魂、伤了心!
怪不得这些日子村里人看我家和平的眼神有些怪怪的,合着根源在这儿呢!”
牛大花越说越气,从怀里猛地掏出一个本子,唰地抖开,高举起来:“来来来!大伙儿都来看看!看看这白纸黑字,看看这狐狸精是怎么吸我家和平血的!”
众人伸长了脖子看去。
那是一个日常普通的记事本子,上面用钢笔工工整整地记录着一行行字迹。
赵和平是队上的计分员,平日里就有记账的习惯,这本是他记录和梁善两人“相处点滴”的小本子,谁成想如今成了“罪证”。
纸上清清楚楚地列着:
“x月x日,送梁善同志鸡蛋两个。”
“x月x日,梁善同志说想吃肉包子,代买两个,一角二分。”
“x月x日,梁善同志帮忙缝补工装外套,送水果糖两颗。”
“x月x日,梁善同志说天冷,送新围巾一条(百货商店购买,三元五角)。”
……
林林总总,时间、物品、价值,甚至一些细微的“人情往来”都记录在案。虽然不是笔笔巨款,但累积下来,数目和心意都不容小觑。
更关键的是,这记录细致到让人无法反驳,连梁善给他缝过衣服、他回送糖果都记着,显然不是胡编乱造。
万传君站在人群前,看着那纸本子上的内容,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脸上火辣辣的,仿佛被当众扇了几十个耳光。
他死死盯着梁善,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梁善……你最好给我个解释。”
梁善脸白得像纸,浑身发抖,还在强辩:“那些东西……都是……都是他硬塞给我的!我没有问他要!
传君,你相信我,我心里只有你……”
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嘘声和议论。
“硬塞?人家咋不塞给我呢?”
“这记录得这么细,时间东西都对得上,还能有假?”
“哎哟,吃着碗里看着锅里,这梁知青可真行!”
“万知青这头顶……啧啧,绿得发光啊!”
萧知念和祁曜、萧知栋站在一旁,也被梁善这睁眼说瞎话的功夫惊到了。
萧知栋小声嘀咕:“姐,她脸皮咋这么厚?”
萧知念只“啧啧啧”了几声,没说话。
牛大娘听着周围的议论,底气更足,把手里的本子抖得哗哗响:“我们,乡下的老实人,斗不过你们这些有八百个心眼子的城里姑娘!
算我们倒霉,认栽!但这本子上记的东西,你得给我还回来!
折成钱,折成粮票布票那些,都行!
真当我牛大花是软柿子,欺负我儿子欺负到他头上拉屎屙尿?
我告诉你,我牛大花可不是什么好性子的人!”
她逼近一步,指着梁善的鼻子:“你还有脸说这不是处对象,就是说破天都没有这样的道理!
不是处对象,一个姑娘家还平白无故收人这么多东西,也就是我那傻儿子被猪肉蒙了心!
我告诉你梁善,你一天不还,我一天来这一趟,保证给你好好宣传宣传!
我就想看看你这张脸皮,到底要还是不要!”
说完,她也不管梁善煞白的脸色和万传君难看到极点的表情,更不管周围指指点点的村民和知青,
把那本子仔细收回怀里,气咻咻地一甩袖子,拨开人群,扬长而去。
那背影,虎虎生风,颇有几分得胜将军的架势。
主角走了,但戏还没完。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院子门口的梁善和万传君身上。
梁善再也承受不住这四面八方射来的、如同实质般的目光,猛地捂住脸,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转身就往知青点里跑。
万传君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眼睛死死盯着梁善逃窜的背影,片刻后,也咬着牙追了上去。
“砰”地一声巨响,万传君和梁善刚刚进去那间屋的门被狠狠摔上,隔绝了外界所有的窥探。
院外围观的人群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加热烈的议论和嗤笑声。
“嘿!这是关起门来算账了!”
“这万知青能饶了她?”
“有好戏看咯!”
“散了散了,我早饭还没有吃完呢,待会还得上工呢!”
“急啥,你家顶天了就是吃个馍馍配咸菜,在路上两口就能啃完,装个啥劲,来,再唠会儿……”
“嘿,你这人怎么说话的,我家就不能有好的吃了……”
人们嘴上说着散了,脚却没怎么动,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兴奋地交换着看法,
猜测着门后的情形,品味着这清晨突如其来的大瓜,个个脸上都带着意犹未尽的八卦笑容。
萧知念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又看看周围兴致勃勃的村民,估摸着今天应该没有什么后续了。
她轻轻扯了扯祁曜的袖子,低声道:“走吧,回去把早饭吃了,待会你要上工呢。”
祁曜点点头,带着她跟萧知栋挤出人群。
第282章 热闹散场
萧知栋还有些恋恋不舍,被赵云一把拉住耳朵:“看什么看,都已经散了,回家!你姐今天去镇上还有正事要办呢,你别搁这添乱!”
四人回到小院,早饭已经凉了。赵云麻利地把粥重新热了热,催促着几人吃完。
收拾碗筷的时候,赵云又忍不住念叨萧知念:“你看看,这名声有多重要!那梁善,往后在这村里还怎么抬头?
念念,你可千万记住了,做人要堂堂正正,不该拿的别拿,不该贪的别贪,更不能用感情骗人……”
“知道了妈,您女儿我眼光高着呢,一般人我看不上,更不会为点小便宜折腰。”萧知念笑嘻嘻地应着,手脚利落地把碗筷洗了。
祁曜在一旁擦着桌子,一边竖起耳朵默默听着,嘴角微微上扬。
***
而此时,那扇紧闭的房门后,一场风暴正在酝酿。
梁善一冲进屋,就扑到炕上,把脸埋在枕头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是哭,是怕,还是羞愤,她自己都分不清了。
万传君跟进来,“砰”地关上门,那声巨响让梁善浑身一颤。
屋子里光线昏暗,空气仿佛凝固了。
万传君就站在门口,面对着门,胸膛还在起伏。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转过身,声音低沉得可怕:“梁善,你跟我说实话。”
梁善从枕头里抬起脸,泪眼婆娑:“传君……你要相信我,我跟赵和平真的没什么!都是他自作多情……”
“那账本呢?”万传君打断她,一步一步走近,“鸡蛋、包子、围巾、水果糖……还有你给他缝衣服?梁善,我不是傻子。
一个男人,如果不是对你有点意思,会这么上赶着?
而你呢?你收了,心安理得地收了!”
他猛地提高音量,吓得梁善往后缩了缩:“你是不是觉得我万传君好糊弄?一边跟我处对象,一边吊着村里的后生,让人家给你当冤大头?
梁善,你把我当什么了?你把你自己当什么了?!”
“我没有!我真的没有!”梁善爬起来,想去拉万传君的手,却被他狠狠甩开,
“传君,你听我说,我就是……就是看他可怜,不忍心拒绝得太狠。
那些东西,我真的没想要,是他非要给……我心里只有你一个人啊!我们以后还要一起回城,我怎么会看得上他一个乡下人?”
“乡下人?”万传君冷笑,眼神里满是失望和鄙夷,“梁善,你到现在还在撒谎,还在看不起人。
是,赵和平是乡下人,可人家至少实在,喜欢你就真对你好,还傻乎乎地记账。
你呢?你除了会哭、会装可怜、会耍心眼,你还会什么?
回城?就凭你现在这名声,你觉得还有什么好出路?”
这话戳中了梁善最深的恐惧。她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传君……你不能不管我……我们是一起的啊……你要是不要我了,我……我就完了……”
“完了也是你自己作的!”万传君别过脸,不再看她,“梁善,咱们到此为止吧。我万传君要不起你这样的对象。
从今天起,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那大花婶子要你还的东西,你自己想办法。别来找我,我丢不起这个人!”
说完,他不再看梁善瞬间瘫软下去的身影,转身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还把门摔得震天响。
门外还没完全散去的村民看见万传君铁青着脸出来,纷纷让开一条路,眼神各异。
万传君只觉得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背上,他加快脚步,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这个让他颜面扫地的地方。
屋里,梁善瘫坐在冰冷的地上,听着门外隐约传来的议论声,呆呆地看着一个角落,一股巨大的绝望和恐惧将她淹没。
完了,真的完了。
万传君不要她了,名声也臭了,大花婶子还要她还钱还东西……她该怎么办?
而在院外围观的人群中,有一个人眼神复杂地看着万传君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那扇依旧紧闭的房门,悄悄退出了人群。
是赵和平。
他其实早就来了,一直躲在人群后面,看着母亲为自己出头,看着梁善被当众揭穿,看着万传君愤然离去。
他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有解气,有痛快,但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难受和难堪。
他默默转身,朝着自家方向走去,脚步有些沉重。
萧知念的小院里,三人已经收拾妥当。
两辆自行车被推了出来。
萧知念骑着自己那辆崭新的紫红色“凤凰”,后座载着赵云。
萧知栋则兴奋地骑上了祁曜那辆旧“永久”,虽然旧,但被保养得极好,链条上了油,骑起来轻快无声。
祁曜站在院门口送他们。
萧知念冲他挥挥手,笑容明媚:“我们走啦!回来时给你带好吃的!”
祁曜笑着点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不易察觉的温柔:“路上小心些,别骑太快。”
“知道啦!”萧知念应着,脚下一蹬,车轮转动起来。
萧知栋早就等不及,一马当先冲了出去。
两辆车一前一后,驶出村子,上了通往镇上的土路。
清晨的阳光正好,路边的野草挂着露珠,远处田野绿意盎然。
风拂过脸颊,带着夏日清晨特有的清爽。
赵云坐在后座,揽着女儿的腰,看着两旁掠过的风景,忽然轻声开口:“念念,到了镇上,见了王同志,好好跟人家说,手表一定要还。咱不能收人这么重的礼。”
“嗯,我知道的,妈。”萧知念应道。
“还有,”赵云顿了顿,“那个梁善的事……你也看到了。女孩子,名声和品行最重要。
妈不是老古板,但你跟祁曜处对象,也得把握好分寸。该守的规矩要守,不该要的东西以后别要。
咱们家虽然不富裕,但骨气要有。”
萧知念知道母亲这是被早上的事触动了,心里暖暖的:“妈,您放心。祁曜不是那样的人,我也不是梁善。我们俩……我们有数。”
赵云听着女儿笃定的语气,再看看她挺直的背影,心里那点担忧慢慢放下了。
女儿大了,有主意,也懂事了。
车轮滚滚,将清晨的闹剧和纷扰渐渐抛在身后。
而胜利村里,关于梁善和赵和平的议论,关于万传君的愤然离去,关于大花婶子的彪悍,还在继续发酵,成为村民们茶余饭后新的谈资。
郑桃花正在蔡婆子的小院里晾晒刚洗好的衣服,听到路过村民的只言片语,手上动作顿了顿,随即继续利落地抖开一件褂子,搭在绳上。
阳光照在她脸上,平静而安然。
有些坎,迈过去了,回头看,也不过如此。
第283章 赵云敞开心扉1
通往镇上的土路不算平坦,但还算宽敞。
两辆自行车一前一后,车速不快,悠悠地碾过路面,带起细微的尘土。
夏日清晨的风带着田野的湿气,拂在脸上清凉舒爽。
路两旁的庄稼绿油油的,玉米叶子在阳光下闪着光,远处村落升起袅袅炊烟,构成一幅宁静的田园晨景。
三人一边骑车,一边闲适地聊着天。
起初说的是些家常,比如萧知栋兴奋地说着这边跟沪市的不同,萧知念盘算着除了还手表,还得买些什么针头线脑、牙膏之类日常用品,还有就是买些肉菜回去。
赵云听着萧知念的絮叨,心跳了又跳,最后忍不住叮嘱着别乱花钱,又说起看到萧知念那双布鞋底子薄了,该纳双新的。
说着说着,话题不知怎的,就转到了最近村里发生的一连串事情上。
也许是这晨风太轻柔,也许是儿女在侧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和支持,也许是连日所见所闻让她积压的情绪找到了一个出口。
赵云脑子一抽,那句在她心里盘旋了许久、却从未敢轻易说出口的话,就这么试探着,带着几分忐忑,几分释然,滑了出来:
“小念,小栋……妈问你们个事。”
赵云的声音从后座传来,比平时低了些,也郑重了些,“如果……我是说如果,妈想跟你白叔……离婚,你们姐弟俩,会不会有意见?会不会……觉得妈给你们丢人了?”
“吱嘎——!”
萧知念握着车把的手猛地一抖,自行车龙头瞬间歪了一下,车轮在土路上划出一个小小的弧度,车身随着惯性晃了晃。
“哎呀!”赵云下意识地抱紧了女儿的腰,惊呼一声。
萧知栋在后面也吓了一跳,赶紧捏闸减速:“姐!稳着点!”
好在萧知念反应快,立刻稳住车身,车子晃了两下就恢复了平衡。
她长长吐出一口气,心跳还有点快,一半是被母亲这突如其来的重磅话题吓的,一半是刚才那一下晃的。
“妈……”萧知念哭笑不得,声音都提高了半度,“您下次要说这种……这种人生大事级别的话题,能不能挑个场合?
比如咱们坐下来,泡杯茶,好好说?
这骑着车呢,您这一下,我差点没把住!多危险啊!”
她这带着后怕的抱怨,配上夸张的语气,倒是把原本可能立刻变得沉闷压抑的气氛给搅散了。
赵云自己也觉得有点莽撞了,又觉得女儿这反应有趣,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
后面跟着的萧知栋也咧开嘴笑了,扬声附和:“就是!妈,照我姐这意思,您说之前是不是得先写份申请报告,等我们姐弟俩搬个小板凳坐好了,您再正式开讲?”
少年没心没肺的调侃,让赵云心里那点紧张和沉重彻底消散了,只剩下暖意和轻松。
“去你的,臭小子!”赵云笑骂了一句,心里却像卸下了一块大石。
她调整了一下坐姿,手臂依然轻轻环着女儿的腰,声音恢复了平静,却也多了几分认真,
“妈不是开玩笑,是真有这个想法,也想了有一段时间了。今天问你们,就是……想听听你们的意思。”
萧知念已经彻底稳住了心神,她蹬着脚踏板,目光望着前方蜿蜒的土路,声音清晰而平稳:“妈,我们的意思很简单——看您自己。
您要是觉得在白家过得开心,那咱们就不提这茬。
您要是觉得不开心,不想再伺候那一大家子,不想再看人脸色过日子……那就离。”
她顿了顿,语气更加坚定:“我跟小栋都已经长大了,不是需要您为了我们勉强维持一个‘完整’家庭的小孩了。
如果您之前之所以不离婚,是觉得‘为了孩子’不能离,名声受到影响,往后不好说亲之类的,那就完全没必要。
我们不需要您做这种牺牲。
但如果离婚是为了您自己,想让自己过得舒心点,那我和小栋举双手双脚赞成。”
萧知栋骑着车跟上来,与姐姐并排,侧过头看着母亲,脸上是少年人少有的郑重:“姐说得对!妈,您别总想着我们。
我都快是大人了,等我毕业了,肯定努力找活干,挣钱!
实在不行,我也来姐这儿下乡,反正有姐和祁大哥照应,饿不着!
您不用操心我们!您就管您自己开心就成!”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语气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直白和现实,
“至于白松和白杨……妈,不是我说话难听,他们俩,往后估计是指望不上的。
您以前对他们的好,他们未必念情。将来养老,您还得靠我跟姐。”
坐在后座的赵云,听着儿女这番毫不含糊、完全站在她这边的话,鼻子一酸,眼眶有些发热。
她没好气地隔着一段距离虚点了点儿子:“你个臭小子,胡说八道什么呢!谁指望他们养老了?你妈我还没老糊涂!”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些,带着一种释然的自嘲:“那些不切实际的指望……可能刚跟你白叔结婚那会儿,心里头还迷迷糊糊有过一点。
想着人心都是肉长的,我对他们好,他们将来待我总不至于太差……
可这些年看着你们长大,尤其是最近看着他们的处事……我也早就看明白了,不奢望了。”
萧知栋一脸“我才不信你早就看明白了”的表情看过来,逗得赵云又笑了,轻轻咳了一声,终于把心底最真实的想法和盘托出:
“妈现在想离,不是因为他们将来给不给我养老。
是妈不想再这么过了。
不想再给他们一家子当牛做马,忙里忙外,最后连句暖心的话都落不着。
不想看着我的儿子女儿,在自己家里,哦,那甚至不能算你们的家,还要受委屈,看人脸色。”
她的声音里透出深深的疲惫,“妈想明白了,那里总归不是咱娘仨的家。
我不希望,将来念念你嫁人了,想回娘家住几天,还得看他们乐不乐意,方不方便。
我也不希望,将来小栋你到了娶媳妇的年纪了,连个属于自己的窝都没有,还得在白家那院子里挤着,看人眉高眼低。”
这番话,说得朴实,却字字砸在萧知念和萧知栋的心上。
第284章 赵云敞开心扉2
萧知念一边稳稳地骑着车,一边设身处地地想着母亲描述的这些现实。
是啊,赵云当初带着他们姐弟嫁进白家,对于白松、白杨两兄弟而言,他们就是“外来者”,占用了原本属于他们兄弟的资源——
住房、父亲的关注、乃至未来的家产。
小时候或许还有些懵懂的情分,可一旦涉及成家立业、房子财产这些最现实的利益,那点情分在利益面前恐怕脆弱得不堪一击。
白家院子就那么大,白松白杨两兄弟将来成家估计都够呛,哪里还能容下萧知栋这个“拖油瓶”弟弟?
就算白叔碍于情面不好明说,心里恐怕也是不乐意的。
母亲这是提前看到了未来可能出现的矛盾和难堪,不想让儿女陷入那种境地。
萧知念心里涌起一阵感慨。
她侧头看了看旁边努力蹬着车、神情认真的少年。
这个弟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真的长大了。
想法通透,懂得体谅母亲,也有了自己的担当。
至于房子……萧知念心里有自己的盘算。她手头其实不缺钱,甚至可以说她很有钱。
但她也清楚,可以放在明面上的钱财实则不多,所以现在还不是能大喇喇拿出钱来的时候。
现在经济政策尚未松动,巨额来源不明的钱财是隐患,她可不想给自己招来麻烦。
再往深想了想,就算将来政策放宽了,条件允许了,她也不会大包大揽。
升米恩,斗米仇的道理,她懂。
她在这个世界是赵云的女儿,会尽女儿的责任,孝顺母亲,帮扶弟弟,但一切都是有底线和分寸的。
她可不会允许有人趴在她身上吸血,就算是原主的亲生母亲和弟弟都不行。
她更希望看到的是母亲和弟弟能够凭借自己的努力,或者在她适当的帮助下,拥有独立、安稳的生活。
就像现在这样,几人互相扶持,彼此关心,有商有量的,她觉得就很好。
“妈,”萧知念开口,声音柔和了些,
“小栋说得没错,这事端看您自己的心意。我这都满十八了,能照顾好自己,以后也能帮着照应家里。
您不用为了我们顾虑太多。离不离婚,关键在您想过什么样的日子。”
她继续说着,像是在给母亲吃定心丸:“退一万步说,就算离了,咱们娘仨的日子也差不了。
我有手有脚能挣工分,还有写稿子赚钱。相信小栋将来也会有出息。咱们总能过好。”
赵云听着儿女的话,心里最后那点犹豫和阴霾也彻底散去了。
像是压在心口多时的一块巨石被搬开,整个人都轻快起来,连呼吸都顺畅了许多。
“哎,妈知道了。”她应着,声音里带着笑意和如释重负,
“那……等回去,妈就好好寻摸寻摸。看看能不能尽快找个工作。要是搬出来,找房子怕是得费点功夫,得慢慢打听。”
萧知念知道母亲的顾虑。
这年头,房屋买卖不能放在明面上,多是私下“转让”,还得有合适的理由。
租房更是稀缺,家家住房紧张,有空房出租的极少,即便有,也不敢明目张胆,怕惹麻烦。
想租到合适的公房,恐怕还得跟街道居委会打好关系,留意信息。
她想了想,把心里的分析说了出来:“妈,您先别急。工作慢慢找,街道工厂、服务社这些地方都可以留意。
房子的事更得谨慎,最好是能通过街道办或者相熟可靠的人打听,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公房出租。
但是这事不能太过着急了。”
赵云连连点头:“是是是,妈晓得,不能冒失。”
萧知念看着前方逐渐清晰的镇子轮廓,语气充满希望地说:“妈,您就放宽心。
以后啊,咱们姐弟俩,指定让您住上属于咱们自己的、敞敞亮亮的房子!
不用看任何人脸色,想怎么住就怎么住!”
这勾勒的画面太美好,像一道阳光,穿透了赵云心中对未来的一切不确定。
她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个温馨、自在的小家。
她忍不住笑了起来,那笑声是从心底里发出来的,轻松,愉悦,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
“好,好!妈等着!”她揽着女儿腰的手更紧了些。
萧知栋也在旁边起哄:“对,到时候我们买一个敞亮的大房子,一人一个房间!住得舒舒服服的。”
说说笑笑间,镇子已经到了眼前。
今天正逢集日,虽然不是那种大型的庙会,但通往镇口的路上已经热闹起来。
挎着篮子的妇女,挑着担子的老汉,推着独轮车的后生……人们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
路两旁的空地上,自发形成了临时的“自由市场”,多是附近村民拿来交易的自家出产,
水灵灵的蔬菜、还带着泥土的土豆红薯、一捆捆的柴火、手工编的筐篮簸箕、偶尔还能看到用草绳拴着的活鸡活鸭。
换物、讨价还价声、熟人见面打招呼的声音,交织成一片充满生活气息的喧嚣。
当然,像自行车、缝纫机、手表这类“大件”金贵东西,这里是没有的,想要寻摸这些物件都只能去黑市那边。
三人推着车子,随着人流慢慢往前走。
萧知念看了看有些拥挤的集市,对母亲和弟弟说:“妈,小栋,你们先去逛逛吧,看看有啥想买的就买。
我得赶紧去棉纺厂找王同志,把手表的事情先了了。
你们逛完了,要是还没见我回来,就去前头那家国营饭店等我,咱们在那儿碰头,顺便吃午饭。”
她指了指不远处挂着一个红底招牌的国营饭店。
赵云和萧知栋自然没有异议。
赵云叮嘱:“那你路上也小心,跟人王同志好好说,谢谢人家的心意,你说话不要得罪人了。”
“知道了知道了,妈。”萧知念应着,利落地重新骑上自行车,对两人挥挥手,“那我先走啦!”
她蹬动脚踏,紫红色的“凤凰”轻巧地滑入另一条相对清净些的街道,朝着棉纺厂的方向,风风火火地驶去。
第285章 卖果脯
萧知念骑着车离开热闹的集市,拐进一条相对清净的街道。
她并没有直接去棉纺厂,而是先绕到了镇子西边一片居民区附近,那里有徐涛帮着租下的一处僻静小院。
车子骑到离小院还有一段距离时,她放慢速度,目光扫过四周。
前方不远处有一条狭窄的、堆着些杂物的僻静小巷,巷子口长着一棵老槐树,枝叶茂密,正好遮挡视线。
萧知念左右看看,确认无人注意,一拐车把就钻进了巷子。
巷子不长,尽头是一堵矮墙,堆着些破旧的箩筐和碎砖。
她连人带车直接消失在原地。
片刻后,从杂物后走出来的,已不再是那个穿着干净利落、面容清丽的年轻女知青。
她变成了一个约莫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穿着一身半旧但浆洗得很干净的深蓝色斜襟布衫,黑裤子,脚上是手工纳的千层底布鞋。
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利落的圆髻,脸上肤色暗了些,眼角多了几道细纹,唇色也淡了,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清亮有神。
——正是徐涛熟悉的“白婶子”。
萧知念迅速从空间里取出一个半旧的背篓,里面随意放了些白面,豆油等。
她背起背篓,低头快步走出巷子,朝着租住的小院方向走去。
步伐沉稳,腰背微躬,完全是一个普通劳动妇女的样子。
来到小院门前,她拿出钥匙开门进去,反手闩好门。
院子不大,打扫得还算干净。
她径直走进堂屋。
现在堂屋里空荡荡的,之前堆放的那些米面粮油、鸡蛋水果……已经不见了踪影,地上只留下一些搬运过的痕迹。
萧知念嘴角微扬,徐涛这小子,销货能力是越来越强了,卖货速度越来越快了。
她不敢耽搁,立刻开始从空间里往外搬货。
先是一袋袋码放整齐的米面,然后是豆油、花生油,用旧油桶装着。
接着是鸡蛋,一筐筐小心地摆好。风干的鸡和兔子肉放在用油纸垫过的筐在里头,一箩筐一箩筐的堆放在角落。
再来是……
这些是常规货物,量都比上次多了近三成。
然后,她搬出了这次的新货——果脯。
空间出品的果脯品质极佳,芒果干金黄透亮,葡萄干饱满甘甜,荔枝干和龙眼干肉厚味醇,香蕉干软糯香甜,还有山楂脯、杏脯等好几种。
她用干净的大布袋分装好,整整齐齐码放在一个个干净的水缸里头,再一个个盖上盖子。
萧知念拿出事先准备好的纸条,用铅笔在上面写明:“果脯,南方来货,品相极佳,多样混合。最低出货价:3.3元/斤。可试卖,下次结账。”
她把纸条放在水缸盖子上头,又用院子里找来一块石头压了压。
刚弄完这些,正准备去墙角那个隐蔽的暗格里取徐涛留下的上次货款,院子里忽然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和门闩被拨动的声音!
有人来了!
萧知念心头一凛,动作快过思维,瞬间闪身躲到了堂屋门后的阴影里。
同时,她手中已经多了一根黑色的电棍,手指悄无声息地移到开关位置。
若是陌生人,或是有恶意的人,她不介意先让对方“睡”一会儿。
门被轻轻推开,一个人影走了进来,熟门熟路地转身就要去查看往常放货的角落。
就在那人转身的刹那,萧知念看清了他的侧脸——是徐涛。
她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电棍悄无声息地收回空间,同时压低声音开口:“徐涛。”
“哎哟我的娘!”徐涛吓得浑身一激灵,猛地回头,手捂住砰砰狂跳的胸口,脸都白了。
待看清门后走出来的是“白婶子”,他才长长舒了口气,压低声音抱怨,带着点后怕的颤音:“白婶子!您……您在啊?这冷不丁出声,魂儿都快给您吓飞了!”
萧知念走到屋子中间,云淡风轻地瞥他一眼:“这就吓着了?你这胆子,还得练练。”
徐涛:“……”他有苦难言。
任谁在以为空无一人的屋子里突然听到人声,也得吓一跳好吗?
更何况他干的这行,本就提着心吊着胆。
“你来得正好。”萧知念不再废话,指着地上的货物,
“货都在这儿了。米面油蛋都比上次多些,风干鸡兔也多备了点。重点是这些——”
她指向那几袋果脯,“这次来了新品种,果脯。
从南边弄来的,道远,成本高,都是金贵玩意。品相你也看见了,顶好的货。
卖给讲究点的富裕人家、或是走关系送礼,肯定不愁销路。”
徐涛的注意力立刻被萧知念嘴里提到的果脯吸引,快步走过去打开了水缸的盖子,立刻闻到那股诱人的果香。
他眼睛亮了,又逐一把剩下的水缸盖子都打开,蹲下身仔细看了看几种果干的成色,又捡了一小颗葡萄干放进嘴里尝了尝,甜而不腻,果味浓郁。
“好东西!”他低声赞道。
“价格嘛,”萧知念继续说,“加上运费、人工、还有这稀罕劲儿,指定不能低了。
我给你最低价,三块三一斤。你往外卖多少,自己掂量。
这批果脯的货款,先不着急,等下次我来送货时再一起结。”
徐涛看着地上这满满当当、琳琅满目的货物,心里快速盘算着。
鸡蛋粮油是硬通货,风干肉是稀缺荤腥,这果脯更是打开新市场的敲门砖!
这白婶子的能耐,真是越来越让他心惊,也越发死心塌地跟着干了。
听见萧知念说果脯款下次结,他原本想客气一下说不用,今天身上带了钱过来的,可以现在一次性都结清。
但转念一想,这次的货量本就远超以往,再加上这些价格不菲,量又大的果脯,他身上带的钱肯定不够。
而且,为了帮白婶子搞那个“纸张”的事情,他前期也垫进去不少钱,最近手头确实有点紧。
“成!白婶子,就按您说的办!”徐涛忙不迭点头,“这批果脯我尽快散出去,看看行情。货款下次一块儿结,账目我一准儿记得清清楚楚!”
第286章 找王秀娟同志
接着,他想起正事,压低声音,脸上带着点兴奋:“对了,白婶子,上次您托我找的那种‘纸张’……有进展了!
线已经搭上了,我这边也已经弄来了一批。
不过东西现在放在我那边住的院子里,还没有往这儿搬。您看……”
萧知念闻言,心中大喜。她可以开始着手复印高考资料这事了!
她面上不显,只沉稳地点点头:“好。那你下次把东西弄到这儿来,我再来收。
帮你搞纸张垫付的钱,还有该给你的辛苦费,到时候直接从货款里扣。不过,”
她强调,“一码归一码,账目必须分明。”
“那是自然!您放心!”徐涛拍着胸脯保证。他现在对“白婶子”是又敬又畏又感激。
敬她的本事和门路,畏她的谨慎和偶尔流露的气势,更感激她救了爷爷,带着自己赚钱,改善生活。
在他心里,这位神秘的白婶子,地位堪比自家祖宗。
两人迅速对了下上次的账目。
徐涛走到墙角,挪开几块松动的砖,从暗格里取出一个用油布包好的小布包,里面是一捆捆的大团结和各种票证。
又从身上拿出一包钱票来。
萧知念接过,清点无误,当着徐涛的面,放进背篓里,又用旧的粗布盖在上头,实则在盖上旧粗布的瞬间,东西已经被她转入空间。
“行了,我还有事就先走。你也不要放松警惕,该谨慎的地方还是要谨慎。”萧知念不再耽搁,背起那个旧背篓,拉低了下头巾,率先走出堂屋。
“哎,您慢走。”徐涛一路送出去,看着她快步消失在院门口,这才关好院门,回头看着满屋的货物,搓了搓手,眼里冒出精光。
心里头火热得很,又得开始忙活了!
不过,这种忙碌,他甘之如饴。
***
萧知念离开小院后,专挑人少的小路走。
来到另一处僻静的、堆着废旧东西的拐角,她闪身进了空间。
片刻后,出来的又是那个穿着白衬衫、蓝裤子,扎着利落马尾,面容清丽的知青萧知念了。自行车也被她从空间里取出。
她左脚踩上踏板,往前轻蹬几步,右腿顺势一跨,轻巧地坐上车座,车轮转动,朝着棉纺厂的方向驶去。
棉纺厂的大门颇为气派,红砖墙上刷着标语,门口有传达室。
萧知念在门口停下,支好自行车,走到窗口,对着里面一位戴着老花镜看报纸的大爷礼貌地问道:“大爷您好,请问王秀娟同志在吗?我找她。”
大爷从报纸上抬起头,推了推眼镜:“王秀娟?哪个车间的?”
萧知念记得王秀娟提过她在办公室工作,便说:“我找的是王副厂长的女儿,王秀娟同志,好像在厂办公室工作。”
这么一说,大爷立刻明白了,态度也热络了些。
他打量着萧知念,见这姑娘穿着整洁,模样周正,说话有礼,不像是来捣乱的,便说:“哦,找厂长闺女啊。你等等。”
正好看见一个穿着保卫科制服的年轻小伙从外面回来,大爷喊住他:“小张,跑一趟办公室,叫一下王秀娟,就说门口有人找。”
“好嘞!”名叫小张的小伙爽快地应了,不经意地看了萧知念一眼后,视线又转回来停留她脸上几秒,然后他脸红红地,飞快转身就跑进厂区。
等待的功夫,萧知念也没闲着,索性跟看门大爷聊了起来。
从天气庄稼,聊到厂里的生产,她说话既不过分热络,也不显冷淡,偶尔接话还能接在点子上,引得大爷谈兴渐浓,只觉得这闺女说话怪有意思的。
没聊多大一会儿,就看见厂区里一个穿着一条蓝白色格子布拉吉、梳着两条麻花辫的姑娘快步跑了过来,正是王秀娟。
她远远看见门口的萧知念,脸上立刻绽开惊喜的笑容,脚步更快了。
“萧知念同志!”王秀娟跑到门口,喘了口气,眼睛亮晶晶的,“真的是你!你怎么来了?”
她跟大爷打了声招呼,就拉着萧知念走到门边一棵树下说话。
王秀娟是真心高兴。
她周围从来不缺围着她转的人,同学、邻居、同事,甚至厂里头的一些领导,或多或少都带着些讨好或奉承。
她心里明镜似的,知道这些人多半是看在她父亲副厂长的面子上。
父亲也常提醒她,交朋友要谨慎。她也一直正常与人交往,不摆架子,但也难以真正交心。
可萧知念不一样。她们萍水相逢,萧知念不知道她身份时就出手相助,那份勇敢和善良不是装出来的。
后来她跟着公安一块去送锦旗那一回,萧知念也从未刻意巴结或者对她更热络些。
这让王秀娟觉得,萧知念是值得信任和交往的朋友。
所以见到她主动来找,王秀娟打心眼里开心。
“王秀娟同志,”萧知念笑着打招呼,从自行车把上取下一个网兜,里面是用油皮纸分包好的几小包东西,
“我妈和我弟弟来探亲,给我捎了些南边的果脯。有芒果干、葡萄干、香蕉干、荔枝干、龙眼干好几种呢。量不多,但味道挺好。
我今天来镇上,就顺便拿点过来给你尝尝鲜。”
王秀娟又惊又喜,接过网兜:“哎呀,这怎么好意思!还特意给我带……谢谢你啊知念!”
她很自然地改了称呼,说完又有点不好意思,“我能叫你知念吧?”
“当然可以。”萧知念笑着点头,随即又从身侧的挎包里拿出一个四方的盒子,正是那块上海牌手表,
“这个……秀娟,你听我说。当初我帮你,真的不是图什么。
后来厂里和公安局给的嘉奖,还有你和你爸送的那些吃的用的,我都特别高兴,也都收下了。
但这块手表太贵重了,我真的不能收。不然以后我都不好意思再来找你了。”
她态度诚恳,语气坦然,把盒子递过去。
王秀娟看着盒子,没有接,反而把萧知念的手推回去:“送你就是你的了!这算什么贵重?难不成我王秀娟的命,还不值这块表吗?”她说得有些急,她送萧知念手表是真心实意的。
萧知念笑了,摇摇头:“当然不是这个意思。你的安全比什么都重要。
只是我觉得,朋友相交,贵在真诚自然。我要是收了这么重的礼,心里难免会有负担,怕以后相处变了味道。
我把表还你,咱们轻轻松松地做朋友,不是更好吗?”
她眼神清澈,话语坦诚。王秀娟看着她,忽然明白了她的意思。
萧知念不是要跟她划清界限,反而是希望建立一种更平等、更纯粹的朋友关系。
这份心意,让王秀娟心里更加熨帖。
她不再坚持,接过手表盒子,脸上笑容更盛:“好吧,听你的。不过说好了,以后我可要经常去胜利村找你玩!不许嫌我烦!”
“求之不得。”萧知念笑道。
她结交王秀娟,固然有对方身份带来便利的考量,但也确实欣赏王秀娟爽直不做作的性格。
多个朋友多条路,更何况是这样一个真诚的朋友。
两人又站在树下聊了一会儿近况,王秀娟还热情地邀请萧知念有空来家里坐坐,萧知念笑着应了,说等母亲和弟弟回去后有机会一定来。
告别王秀娟,萧知念看了眼时间,骑上自行车,朝着另一个方向而去。
第287章 裁缝邱师傅
她还得去找之前村里李萍大姐介绍的那个老裁缝,把手头攒的兔子皮加工一下,做点兔毛围脖或者坎肩什么的,冬天也好御寒。
她凭着记忆,在弯弯曲曲的小巷里穿行,最后在一处安静的老街找到了那家小小的裁缝铺。
铺面不大,门脸朴素,挂着块写着“国营裁缝铺”的木牌。
窗玻璃擦得干净,能看见里面摆放的缝纫机和一些布料。
萧知念把自行车锁在门口的老槐树下,提着装着兔皮和一块打算做里衬的棉布的包袱,掀开半旧的蓝布门帘,走了进去。
一股淡淡的布料和浆糊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
屋里光线明亮,一位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穿着深灰色对襟褂子的老师傅,正伏在案板上,手里捏着粉饼,在一块靛蓝布料上细细划线。
听到脚步声,老师傅抬起头,扶了扶眼镜,目光落在萧知念身上,语气温和:“同志,是做衣服还是改衣服?”
萧知念笑盈盈地将手里提着的包袱放在靠墙的一张旧方桌上,解开系扣,露出了里面叠放整齐的兔皮和一块深蓝色的棉布。
“老师傅,”她咧开嘴,露出一口小白牙,声音清脆,
“我攒了好些兔子皮毛,想着以后天凉了,所以现在提前做些围脖啊、保暖的衣物好过冬。
可我自己没这个手艺,瞎弄怕糟蹋了好皮子。
之前跟供销社的李萍姐打听,她特意介绍我上您这儿来,说您手艺好,一准儿能给个好建议。”
老裁缝姓邱,街坊邻里都尊称一声邱师傅。
他放下手里的划粉,扶着老花镜凑近桌边看了看。
包袱里全是处理得相当不错的兔皮,毛色均匀,皮板柔软,剥制的手艺看得出是内行。
旁边那块棉布也是厚实的好料子。
这一堆东西,价值可不轻,能做不少件东西,算得上是个“大生意”了。
邱师傅心里微微一动。他领着孙子相依为命,日子过得紧巴巴。
这年头布料金贵,多数人家有点布票买了布,都是自家女人凑合着缝缝补补,舍得花钱找专业裁缝的不多。
他每月接的活计有限,收入微薄,眼瞅着孙子秋天就要上初中了,学费都还没着落。
眼前这单活儿要是能成,倒是能解燃眉之急。
他抬起和善的眉眼,看着萧知念,谨慎地确认:“闺女,这些……都是要做的?”
“嗯,都做。”萧知念点头,态度诚恳,“老师傅,我对着这些皮子布料是两眼一抹黑,全听您的。您看看怎么做好,怎么用料合适。”
邱师傅伸手拿起一张兔皮,仔细摸了摸毛绒和皮板的厚度、弹性,又对着光看了看。
其实兔子皮都不大,要做成衣物肯定需要拼接。
皮子处理得干净,几乎没有什么破损,拼接起来做东西是能出好效果的,就是得多费些心思在设计和缝制上,既要保暖实用,还得拼接得美观不突兀。
他心里盘算了一下,给出了一个实在的建议和价格:“这兔皮,做成背心式的袄子最好,护着前心后背,胳膊活动也方便。你看成不?”
他一边说,一边抬眼估量着萧知念的身量,这姑娘身形苗条,这些皮子拼拼凑凑,估计能做好几件。
萧知念对上邱师傅带着询问和估算的眼神,几乎立刻明白了他的想法。
她点点头,顺着话头说下去:“老师傅,就按您说的,做那种背心袄子。您看看这些皮子,够不够做四件?
我一件,我妈一件,她身量跟我差不多,稍微丰润一点。”她边说边在自己身上比划着赵云的体型。
“还有两件,”她想了想,又比划了两个不同的尺寸,
“一件给我弟弟,他大概这么高,肩膀比我宽些,身板还在长,得劳烦您做的时候稍微做得宽松点。另一件……”
她顿了顿,继续开口,“给一个……朋友,男的,个子挺高的大概比我高了这么多,肩膀宽,身板结实。”她大致比划了一下祁曜的体型。
邱师傅了然地点点头,心里有了数。
他一张张仔细翻看着兔皮,估算着面积和损耗。
这些皮子质量上乘,拼接得当的话,做四件成人尺寸的兔毛背心袄子绰绰有余,兴许还能剩下些边角料。
“成。”邱师傅脸上露出笑容,“四件袄子,皮子应该是够用。
剩下的零碎皮子,我给你拼拼,做成围脖或者护耳,你看怎么样?估摸着能做两三条。”
都说老师傅的眼睛就是尺,经验老道。
萧知念对李萍介绍的人很信任,闻言立刻点头:“都听邱师傅您的安排,您觉得怎么好就怎么做。”
邱师傅脸上的皱纹笑得舒展开,报出了价格:“这手工费……不算便宜。一件袄子,连裁带缝,拼接皮子费功夫,我收五块钱。
围脖或者护耳,一条一块五。你看成不成?
要是定下了,押金先给个两块钱意思意思就成,等取货的时候再补剩下的。”
这个价格在萧知念的预料之内,甚至比她预想的还要实在些。
手工的价值,尤其是好手艺,在她看来远比几块钱重要。
做得舒适合体,经久耐穿,比什么都划算。
“成,就按邱师傅说的。”萧知念爽快地应下,伸手去掏钱。
就在这时,铺子门口蓝布门帘“哗啦”一响,
一个约莫十二三岁、皮肤晒得黑红、穿着打补丁但干净短褂的小男孩像阵风似的闯了进来,手里捧着个用阔树叶包着的东西,小脸上满是兴奋。
“爷爷!爷爷!你看!”小男孩献宝似的跑到邱师傅跟前,小心翼翼地打开树叶包,里面是三四颗烤得微微发黑、还带着余温的鸟蛋,
“我跟小虎哥在河边林子里摸到的!我们在外头用柴火烤熟了!爷爷你快尝尝,可香了!”
邱师傅那张布满皱纹的脸顿时笑成了一朵菊花,他爱怜地摸了摸孙子的头,把递到嘴边的、剥了一半壳的鸟蛋轻轻推开,
“乖孙,你吃,你吃,爷爷不饿。”
第288章 买粗布
“我吃过了!”小男孩眼睛亮晶晶的,执意把鸟蛋往爷爷嘴里送,
“我跟小虎哥一人吃了两个呢!这两个是特意留给爷爷的!
你快吃嘛,再不吃我可要馋得流口水,忍不住自己吃啦!”
说着,他还故意做了个夸张的吞咽动作。
邱师傅拗不过孙子,也舍不得再推拒,就着孙子的小手,笑眯眯地吃下了那颗烤鸟蛋,细细咀嚼着,仿佛在品尝什么山珍海味。
那满脸的皱纹里,溢满了慈爱和满足。
萧知念站在一旁,看着这温馨朴实的一幕,心里莫名地有些感动。
在这物质匮乏的年代,祖孙间这份简单却深厚的亲情,比任何东西都来得珍贵。
她安静地等了一会儿,待邱师傅吃完,才将准备好的两块钱押金递过去:“邱师傅,这是押金,您收好。”
“哎,好,好。”邱师傅用粗糙的手指接过钱,走到工作台边,从一个泛黄的本子上撕下一张纸条,
用钢笔在上面刷刷写了几行字,递给萧知念,“闺女,这是收据,上头写了尺寸要求和定金。
你大概……半个月后来看看,应该就能做得差不多了。到时候来取,再补上剩下的工钱就成。”
萧知念接过那张带着毛边、字迹工整的收据,仔细折好放好了:“谢谢邱师傅,那我半个月后再来。麻烦您了。”
“不麻烦,不麻烦。”邱师傅笑着摆手。
萧知念又对那个好奇地看着她的小男孩笑了笑,这才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屋外的阳光已经有些灼热,临近正午了。
萧知念心情颇好地骑上自行车,朝着赶集的方向蹬去。
***
回到集市所在的那个位置,热闹早已不如清晨。
大部分赶早集的村民已经换完货物,心满意足地回家了。
只有零散的一些摊位还摆着,摊主多是些住得远、或是东西还没完全换出去的。
人群稀疏了不少,喧嚣也变成了低低的交谈和偶尔的叫卖。
萧知念放慢车速,目光扫过两旁。
没看到母亲赵云和弟弟萧知栋的身影,估计他们已经逛完,按照约定去国营饭店那边等了。
她的视线却被一个摊位吸引,停了下来。
那是一个头发已经花白大半的大娘守着的摊位,地上铺着一块旧布,上面整整齐齐叠放着一摞粗布。
布料颜色是朴素的灰蓝和土黄,纹理粗糙,但看起来厚实耐磨。
大娘眼神殷切地望着偶尔路过的人,却少有人驻足。
萧知念支好车子,蹲到摊位前,伸手摸了摸那粗布。
手感确实挺糙的,直接贴身穿着肯定不舒服。
那大娘见终于有人来看她的布,还是个年轻的、穿着很是体面的姑娘,眼里顿时燃起希望,连忙推销,
“姑娘,看看我这布吧,虽然是自家织的,可结实耐磨了,做外褂、裤子、干活穿的衣裳,都再好不过了!”
萧知念最近和赵云一起住,平时自己独处时多在空间里活动,对比之下,越发觉得现在这小屋里的一些用品不够舒适。
比如那几把凳子椅子,都是硬木头的,坐久了就觉得硌得慌。
唯一一把有靠背的椅子,也是直板板的,靠久了腰背都不舒服。
在炕上想靠着或者趴着看会儿书,也觉得硬邦邦的。
所以她想要改善了一下小屋的生活条件,在安全的前提下,自己能力范围内的她是不会委屈自己的。
她早几天送猪草时,已经顺便拜托村里手艺好的赵大爷,帮她打两把新椅子,
要求比普通椅子做得更宽大一些,带个舒服的弧形靠背,还要有扶手。就类似后世的单人沙发,只不过这是纯木头的。
她打算等椅子打好,就用一些碎布头作为填充物做几个靠枕,冬天再加个暖和的坐垫。
这样平时在小屋里头看书、休息就舒坦多了。
眼前这粗布,虽然糙,但厚实挺括,正是做坐垫套、靠枕套的好材料,耐磨又不易变形。
到时候做成了,里面再填充棉花或者旧衣物拆出来的絮棉,甚至是碎布头正合适。
心里盘算好了,萧知念才开口问价:“大娘,你这粗布怎么换呀?
供销社里头的斜纹布、卡其布那些,也就四毛左右一尺,不过那里得要布票倒是真的。
您这粗布……材质上还不如那些布料的。”她先点明行情,也是防止对方看她年轻,胡乱开价。
当然了,那些布价格虽然不高,但是寻常也是要靠抢的,不然压根也买不着。
那大娘听了,脸上并无愠色,只是实话实说:“闺女,你说的是实情。但是供销社那布料是便宜,寻常也买不着呀。
我这布虽然是自己纺线、自己织的,是糙,但厚实耐穿。
我这不要布票,你看……按五毛一尺成不?
家里老头子病着,等着用钱抓药,医生说了,要是有鸡蛋、白面什么的给他补补,就更好了……”她说着,眼里泛起愁苦和期盼。
萧知念看着大娘洗得发白的衣襟和粗糙的手指,直觉她说的不是假话。
这价格还算公道,而且她确实也需要这些布。
“成。”萧知念点点头,“大娘,我这两种颜色都要。您给我一种量二十尺吧。”
“哎!好!好!”大娘脸上顿时露出笑容,连忙拿出木尺,手脚麻利地量布、折叠、用草绳捆好,嘴里还不住地道谢,“谢谢姑娘!谢谢你!”
萧知念付了二十块钱,接过那一大捆沉甸甸的粗布。
大娘接过钱,小心翼翼收好,又殷切地对萧知念说:“闺女,大娘家里还有些这种布,都是慢慢织出来的。
你要是还需要,我每个赶集日差不多都来这儿,你到时候来寻我就成!”
萧知念估摸着自己短期内应该不需要再买这么多粗布了,但看着大娘期盼的眼神,还是点了点头:“好,大娘,我要是需要,再来找您。”
她把粗布捆在自行车后座上,再次骑上车,朝着镇子中心那家国营饭店的方向骑去。
上午的事情基本都办妥了,心里轻松,胃里也开始觉得空落落的。
不知道母亲和弟弟之前逛得怎么样,有没有买到什么合意的东西。
正午的阳光明晃晃地照着青石板路,自行车轮碾过,发出规律的轻响。
第289章 国营饭店会合
国营饭店里弥漫着饭菜的香气和嘈杂的人声。
萧知念推门进去,一眼就看见弟弟萧知栋站起身,使劲朝她挥手。
这小子机灵,特意选了张正对门口的位置,方便“了望”。
萧知念笑着走过去,把手里那捆沉甸甸的粗布料子放在旁边的空凳子上。
赵云见她买了这么一大捆一看就很粗糙的布,眉头微蹙,下意识就想说她几句——
这布看着就扎人,买来做什么?穿着可不舒服的。
不过抬眼看了看周围的环境,这里是公共场合,她到底忍住了,只递过去一个“待会儿再说你”的眼神。
萧知念坐下,看了看两人面前只有碗已经吃了大半的炸酱面,面碗挺大,两人估计是边吃边等,所以才只点了一碗。
但以萧知栋的饭量和他们赶了一上午路的消耗,显然不够。
她起身:“妈,小栋,你们先坐会儿,我再去点些菜。”
她走到点菜的窗口。
今天值班的服务员是个三十多岁的妇女,已经对萧知念很面熟了。
这姑娘长得标致,之前已经知道她是下面村里插队的知青,每次来镇上基本都会来这儿吃饭,而且点的菜色都不错,所以女服务员印象自然深刻。
“同志,要些什么?”服务员问,目光还往萧知念刚才坐的那桌瞟了一眼。
萧知念利索地点菜:“一份红烧肉,一份煎饺,一只烧鸡,再来三碗米饭。”
她想着萧知栋半大小子吃穷老子的年纪,几人难得出来吃一顿,得吃好点。
那服务员见她点这么多,又看看那边桌上明显是生面孔的赵云和萧知栋,忍不住自来熟地问了句:“哟,今儿个请客?那是……亲戚?”
语气里带着点小镇上特有的热络和好奇。
萧知念也不介意,笑着点头:“是呀,我妈和我弟弟从沪市过来探亲。”
“哟,那怪不得!”服务员一副了然的样子,手脚麻利地开了单子,“等着啊,一会儿叫号。”
回到桌上,萧知念拿起自己随身带的水壶喝了口水,才问:“妈,小栋,上午逛得怎么样?集市热闹吧?有没有淘换到什么好东西?”
赵云脸上露出笑容,伸手把放在脚边的一个盖着蓝布的小篮子提了上来,放在桌上。
“还不错,”她掀开蓝布,里面装着些零零碎碎的东西,
“看到这几个竹篮子,编得真是精巧,想着你那屋里空荡荡的,没个收拾零碎的地方,哪像个姑娘家的屋子,说是个单身汉的窝还差不多!
看着合适,就买了几个,回去给你装装头绳、针线什么的,也好看些。”
萧知念接过篮子细看。
篮子大小不一,有圆有方,竹篾劈得极细,编织得密实又匀称,边缘还收得光滑,有的甚至还编出了简单的花纹。
确实又实用又好看。
“妈,你眼光真好,这几个篮子真不错。”萧知念边打量边真心夸赞道。
赵云又指了指篮子里其他的东西:“还换了些鸡蛋、白面。我看你们这儿供销社的鸡蛋糕,做得实在不怎么样,还不如我在家做的呢。
回去妈就露一手,让你们尝尝正宗的沪市鸡蛋糕!”
这事还得追溯到上次陈小凤还自行车时捎来的那包鸡蛋糕。
赵云尝了之后,直说不如沪市的,甚至连她自己做的都不如。
当时萧知念投过去一个十分怀疑的眼神,被赵云解读为“轻视”,于是“证明自己”的念头就扎根了。
奈何最近伙食太好,细粮鸡蛋消耗得快,一直没攒下做鸡蛋糕的“库存”。
今天赵云自己买了材料,终于可以一展身手了。
萧知念听了,心里顿时有点微妙。
她原本就打算借着今天来镇上,找个机会从空间里“补货”,把消耗掉的米面鸡蛋之类“变”出来。
谁承想,赵云动作这么快,自己先花钱买了!
等于她用实实在在的钱和票,买了萧知念空间里堆得快满出来的东西……
这感觉,真是复杂中带着一丝心疼,又有点哭笑不得。
幸好,这年头大家买东西都谨慎,买的量都不会太大。
不然萧知念真得呕死。
赵云还在兴致勃勃地规划:“面和鸡蛋都有了,下午回去我就发面,晚上就能让你们吃上热乎的!”
旁边的萧知栋才不管这鸡蛋糕背后的“证明之战”,他听到的只有“晚上有鸡蛋糕吃”,
立刻眉开眼笑,连连点头,还对着萧知念夸着赵云:“好好好!妈你多做点!
姐,妈做的鸡蛋糕真的好吃,不过都是好久才做一回。”
至于为什么好久才能做一回,不要问,问就是以前在白家过日子都要精打细算,穷闹的呗。
萧知念看着弟弟那副馋猫样,也笑了,对赵云投去一个“拭目以待”的表情。
“对了,”赵云压低声音,眼神往萧知念挎包方向示意了一下,“你那事……办妥了?”
萧知念知道她问的是手表,点点头:“嗯,还回去了,也说清楚了。王同志人很好,说开了对我们俩都好。
况且,我不收她的礼物,还是给她省钱来呢,哪里能有不乐意的。”
正说着,窗口那边传来响亮的喊号声:“红烧肉、煎饺、烧鸡好了!三号桌!”
此话一出,几乎所有店里头的顾客都齐刷刷往萧知念那一桌看,投过去的除了有羡慕的眼神,还有的就是快要淌下来的哈喇子。
萧知念对于这一种艳羡的目光几乎都已经免疫了。
可是萧知栋不是呀,不知道为何萧知栋就是下意识在人投过来目光后,挺直了脊背,然后雄赳赳气昂昂地和萧知念起身去端菜。
热气腾腾的红烧肉色泽油亮,香气扑鼻;煎饺金黄焦脆,隐约能看到里面饱满的馅料;烧鸡皮色枣红,看着就诱人。
三碗冒尖的白米饭更是让人食欲大增。
这家国营饭店大师傅的手艺确实有口碑,三人看着满桌的菜,不约而同地咽了下口水。
在美食面前,一切交谈暂停。
这会儿说话,简直是对厨师和食材的双重不尊重。
筷子翻飞,埋头苦干。
一时间,桌上只有轻微的咀嚼声和满足的叹息。
等到三人酒足饭饱,桌上已是杯盘狼藉。
萧知念摸着微撑的肚子,提议道:“这会儿去供销社正好,中午人少,不挤。”
赵云也惦记着要买针头线脑、肥皂、牙膏之类日用品。
因为那都快用完了,但她闺女那都还没有添置也没有备着的,这日子过的是多糙,所以就点头同意。
准备离开时,萧知念又走到窗口,对那个熟悉的服务员说:“同志,再要一只烧鸡,打包带走。”
服务员利落地应了,很快用油纸包好一只烧鸡递出来。
萧知念付了钱票接过。
赵云看在眼里,心里头明镜似的,这是给祁曜带的。
这丫头,嘴上不说,心里倒是记挂着。
第290章 盼星星盼月亮的李萍
供销社离国营饭店不远,就是步行也就花个十来分钟就到。
他们三人,两辆自行车,感觉屁股都没有坐稳就到了供销社。
中午时分,供销社里面果然比其他时间段清净不少,只有零星几个顾客在柜台前挑选。
萧知念可不知道,柜台后面的李萍,这几天简直是望眼欲穿,就盼着她来呢!
之前萧知念答应一星期后来找她谈“纸张”的事,结果左等右等不见人。
李萍心里跟猫抓似的,既怕萧知念忘了这茬,又怕她找了别的门路,
更怕自己好不容易帮着弄来的那些纸最后成废纸了,连她事先垫上都钱都打了水漂。
正心神不宁地整理着货架,对着库存呢,一抬眼,看见萧知念掀开帘子走了进来。
再仔细一瞧后面还跟着一个中年妇女和一个半大小子。
李萍心里头欣喜万分,不到两秒又顿时改为喜忧参半。
喜的是人终于来了,忧的是怎么还带着别人?这“生意”可不好当着外人谈。
她强压住立刻冲过去的冲动,脸上维持着营业式的微笑,目光却紧盯着萧知念。
萧知念进来后,先跟母亲和弟弟打了声招呼,让他们自己先逛逛看看,她跟售货员大姐去外面有点事。
然后,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从自己挎包里(实则从空间里)摸出祁曜塞给她的那卷钱票,
走到赵云身边,借着身体的遮挡,飞快地塞进赵云手里,同时在她耳边用极低的声音说,
“妈,这是你们‘准女婿’给的,怕咱们手里的钱票不趁手,让你们看中什么随便买,别省着。”
赵云只觉得手里被塞进厚厚一团东西,还没反应过来,又听到“准女婿”三个字,脑子“轰”的一声,灵魂都像要出窍似的。
这死丫头!这种话也敢在外面说!
要是此刻不是在供销社,她非得拧着女儿的耳朵好好说道说道不可!
姑娘家家的,脸皮怎么这么厚!
萧知念说完,不等赵云发作,已经像条滑溜的鱼一样,转身朝着李萍的柜台走去了。
李萍见状,立刻对旁边柜台一个圆脸、扎着两根大辫子的年轻女同事小声说:“小盈,我妹子来找我说点事,你帮我顾一下这边啊,谢啦!”
这会儿顾客少,小盈跟李萍关系不错,爽快地应下:“萍姐你去吧,这儿有我呢。”
李萍道了谢,这才快步从柜台后面绕出来,一把拉住走近的萧知念,
脸上是混合着焦急、埋怨和终于等到你的复杂表情,低声道:“我的妹子诶!你可算来了!”
她拉着萧知念快步走出供销社大门,拐到旁边一个僻静的墙角,这才放开手,压低声音,噼里啪啦就是一通数落,
“你咋回事啊?不是说好一星期吗?这都过去多久了?
我天天盼星星盼月亮的,还以为你把这事给忘记了,或者找了别人了呢!可把我急坏了!”
萧知念连忙双手合十作揖讨饶,
“萍姐,萍姐,消消气!
真不是我不守信用,是我妈和我弟弟突然从沪市过来探亲,我忙得脚打后脑勺,真没腾出空来!
你看,我今天是特意跟队上请假来的!”
听了解释,李萍脸色稍霁,但埋怨还是少不了:“那你也该捎个信儿啊!”
“是是是,我的错,下次一定注意!”萧知念态度良好地认错。
李萍数落了几句,气也顺了,随即脸上又涌上兴奋和急切,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声:“不说那个了!我这儿,给你弄来纸了!
费了好大劲呢,那边说是打着‘处理废旧纸张’的名头弄出来的,但你也知道,这跟废品回收站那些破烂可不是一回事!
废品站里乱七八糟的废纸还一毛五一斤呢!我这纸,质量可不差的,大多是印刷厂出来的边角料或者旧库存,但都是干干净净,整齐着呢!”
她顿了顿,报出价格:“我谈下来的价是五毛一斤。
那边也是断断续续地弄,不敢一次太多。
现在估摸着攒了有百来斤了,在我亲戚那儿放着。妹子,你可不能不收啊!”
她眼神里带着期盼,也有一丝紧张。
萧知念心中大喜。
五毛一斤!这个价格比她预想的还要理想!这年头,新书多贵啊!
等到高考恢复的消息传来,这些“废旧纸张”经过整理,变成珍贵的复习资料,每一科一本复习提纲,怎么也得有个两三斤重吧。
到时候,一本书卖个五、六、七、八块,绝对不在话下,还得抢着要!
她可没那种“贱卖资料、普度众生”的圣母心,该赚的钱,凭什么不赚?
她提供渠道和整理,赚取合理的利润,天经地义。
不狮子大开口,炒出天价来,都是她厚道了。
“收!当然收!”萧知念斩钉截铁,“萍姐,往后就按这个价,你有多少,我要多少!”
她先给李萍吃了一颗定心丸,然后从随身挎包里(再次借助空间)数出二十张大团结,塞到李萍手里,
“这里是两百块,萍姐你先拿着,用作收纸的本钱。
当然也不能一直要你先垫钱收不是,只是咱俩关系好归好,这事是我亲戚的,所以账目你还是得记清楚,这样才能长久不是。
往后我来一趟就结算一趟,你看这样成不成!?”
李萍摸着厚厚的一沓钱,心跳都加快了。
两百块!这可不是小数目!
萧知念又拿出五张大团结,单独递过去:“萍姐,这事让你费心费力,还担着风险,不能让你白忙活。
这样,以后每收满一百斤纸,除了纸款,我再单独给你五块钱辛苦费。
这五十块,是感谢你之前帮忙搭线、操心跑腿的。
我替我那个‘亲戚’,谢谢萍姐了!”她话说得漂亮又实在。
李萍手里攥着两百五十块钱,心里那个热乎,那个激动!
这萧知念,还有她那亲戚也太大气,太会做人了!
她连忙把钱仔细收进衣服内袋,拍着胸脯保证:“妹子你放心!姐一定把这事办得妥妥当当!账目绝对清清楚楚!”
“那……纸我现在能看看,然后拿走吗?”萧知念问。
“能!能!你跟我来!”李萍拉着萧知念,熟门熟路地穿街过巷,来到一家门面冷清的裁缝铺子前。
“这是我一个远房表姨开的,手艺……嗯,就那样,生意不大好。
不过地方僻静,我表姨人也可靠,还顺带偷偷捣鼓点别的。纸就暂时放她后院。”
李萍跟柜台后一个面相憨厚的中年妇女点了点头,那妇女也点点头,没多话。
两人径直穿过铺子,来到后面一个小天井院子。
角落里堆着好几个鼓鼓囊囊的麻袋。
李萍上前打开一个麻袋给萧知念看。
里面确实是整理过的纸张,是印刷厂的残次品,只是颜色略有不均或裁切不齐,不过不影响使用。
这些看起来质量确实不错,比萧知念预想的还要好一些。
“平时就放这儿,后院有个小门,通着一条死胡同,平时没人走。
你以后来取货,直接从后门搬,方便也隐蔽。”李萍指点着。
萧知念看了看纸,又看了看那几个半旧的、用来装货的大背篓,心里有了计较。
她指着背篓说:“萍姐,表姨,这纸我先搬走。这背篓我得借几天用用,回头给您送回来,或者下次来拿纸时一块儿带来,成不?”
那表姨连忙摆手,笑容满面:“闺女你拿去用!几个破背篓,值当什么!尽管用!”
刚才听到李萍和她说了“辛苦费”的事情,心里正火热着呢,恨不得萧知念天天都能来才好,这是她们的财神爷啊,哪里还会在意几个破背篓。
萧知念道了谢,也不再耽搁。
她力气不小,背起装满纸张的沉重背篓,对李萍说:“萍姐,我先搬到后门去,待会儿叫我弟他们过来帮忙一起弄上车。
你先回供销社吧,免得离开久了不好。”
“哎,好!那你小心点!”李萍看着萧知念稳稳当当地背着一大背篓的纸,从后门出去了,心里一块大石终于落了地,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干劲。
这路子,算是走通了!
第291章 有人跳河了!
萧知念手脚麻利地将那几个装满纸张的沉重大背篓,一个个从那裁缝铺后院的小门搬了出去,堆放在外面那条僻静的死胡同里。
胡同里堆着些破烂家什,平时应该确实没人来。
她贴心地回身将小门掩好,侧耳听了听,院子里静悄悄的,李萍姐和那位表姨应该已经回到前头铺面去了。
确认四下无人,她心念一动,地上那几个鼓鼓囊囊的麻袋和背篓瞬间消失,被她稳妥地收进了空间里。
做完这一切,她才不慌不忙地拍了拍手上沾的灰尘,整理了一下衣衫,从胡同另一端绕了出去。
重新汇入镇上稀稀拉拉的人流,朝着供销社的方向走去。
等她回到供销社附近时,远远就看见母亲赵云和弟弟萧知栋已经等在供销社斜对面的一棵大槐树树荫下。
两人身边停着两辆自行车,车把上已经挂满了东西,
几个装得半满的网兜,装着鸡蛋、白面和一些零碎日用品的篮子,还有那捆显眼的粗布,已经被牢牢捆在了萧知栋那辆自行车的后座上。
赵云正有些焦急地张望着,看见萧知念的身影出现,立刻朝她招了招手,示意她快点。
萧知念小跑过去。
赵云已经把她的紫红色“凤凰”推了过来,自己先跨坐上去,单脚点地稳住车身,对萧知念催促道:“快上来,东西都买齐了,咱们赶紧回去,这日头晒得慌。”
萧知念也不客气,等母亲将车子缓缓蹬动起来,她快跑两步,瞅准时机,灵巧地一侧身就跳上了后座,稳稳坐好。
动作干脆利落。
前面,萧知栋已经迫不及待地一马当先骑了出去,车后座捆着的粗布随着颠簸一晃一晃。
两辆自行车就这样载着满满的“战利品”,沿着来时的土路,晃晃悠悠地往胜利村的方向骑去。
夏日午后的阳光越发炽烈,土路被晒得有些发白,路两旁的庄稼叶子也微微卷边。
蝉鸣聒噪,空气中蒸腾着热浪。
三人骑得不快,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多是赵云在念叨回去后怎么安排那些东西,萧知栋则兴奋地畅想着晚上的鸡蛋糕。
然而,这份回程的平静,在踏入胜利村村口的那一刻就被打破了。
村口那棵老槐树下,照例聚集着一些乘凉、做针线、闲聊的大娘婶子。
看到萧知念他们骑车回来,几个相熟的婶子立刻扬起了声调,语气里是掩饰不住的兴奋和分享八卦的急切:
“哎哟!萧知青回来啦!你们可错过了好大一场戏!”
“就是就是!今儿个咱们村可真是热闹!”
“有人跳河了!差点闹出人命!”
“谁?谁跳河了?”萧知栋最是好奇,忍不住捏闸停车,追问了一句。
一个快嘴的年轻媳妇立刻接话:“还能有谁?就早上才闹了一出的知青点那个梁善呗!
估计是早上被牛大花婶子那么一闹,没脸了,想不开,晌午那会儿跑去河里跳了!”
“啊?!”赵云和萧知念都吃了一惊。
萧知念更是心头一凛,虽然她不喜梁善为人,但“跳河”这种事,听着就严重。
“那……人怎么样了?救上来了吗?”赵云忙问,脸上露出担忧。
她也是做母亲的人,听到年轻人轻生,心里总是不落忍。
“救上来了!多亏了赵和平那小子!”另一个婶子抢过话头,绘声绘色地开始描述,
“赵和平那孩子心善啊,他看见梁善往河边跑,觉得不对劲就跟过去了。
好家伙,听说人追到那儿的时候,人已经在水里扑腾了!
赵和平二话不说就跳下去救人了!得亏和平那水性好,啧啧,不然后果可不好说。”
“是啊是啊,捞上来的时候,两人都湿透了!那梁知青,夏天衣裳薄,湿了水贴在身上……”
一个年纪大些的婶子撇撇嘴,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哎哟,可把河边上那些老光棍、小后生看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赵和平还算是个正派人,赶紧把自己湿褂子脱下来给她盖上了。
还给她按胸口,按了好一会儿,吐了好多水出来呢!”
“人倒是救活了,可在岸边那会一直没醒,赵和平心急的呀,抱着人就往知青点跑,喊了王大夫去看。
王大夫说没事,就是吓着了,让煮些姜汤驱驱寒就成。”
“可你们猜怎么着?知青点那几个女知青,李梅花和王丽,虽然帮着换了干衣服,可那脸拉得老长,一看就是不情愿。
还给她煮姜汤?我看悬!”
“还有那万知青,就梁善原来那对象,也在门口看了,脸黑得跟锅底似的!
还有人不识趣凑上去问他咋不去照看梁知青,他吼了一句‘分手了,跟我没关系’,扭头就走!
啧啧,这下可真是掰扯不清楚了!”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信息庞杂但也拼凑出了事情的大概轮廓。
萧知念听得过程中还会适时地捧哏,时不时还惊呼出声,这就给说八卦的人多情绪值直接拉满。
赵云在一旁听完,叹了口气:“唉,这姑娘……何苦呢。名声虽然要紧,可命只有一条啊。”
她摇摇头,对萧知念姐弟说,“行了,别人的事,咱们听听就算了,别瞎掺和。赶紧回家吧,还得收拾东西呢。”
萧知栋却还沉浸在这个“英雄救美”的故事里,对后续发展也是好奇得紧,兀自嘀咕,
“这赵和平……他娘早上才去闹过,他转身就去救人,这算啥?还有那梁善,醒了可咋办?”
萧知念拍了弟弟后背一下:“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赶紧回去。”
三人告别村口的大娘和婶子,重新骑上自行车。
***
而此时此刻,知青点那间属于梁善的小屋里,气氛确实诡异。
梁善早就醒了,在王大夫来之前就醒了。
当感觉到赵和平给她做按压急救,无数道目光落在她湿透的身上时,巨大的羞耻和另一种迅速滋生的念头让她选择了继续装昏。
被赵和平抱回知青点的路上,她紧紧闭着眼,心里却飞快地盘开了。
李梅花和王丽给她换干衣服时粗手粗脚,嘴里不干不净的抱怨她自然都听得一清二楚,但她忍了。
王大夫的诊断她也听到了。
此刻,她独自躺在炕上,身上盖着薄被。
屋里没有别人,李梅花和王丽早就不耐烦地出去了,说是上工时间到了,其实大伙心里头都明白,就是想避开麻烦。
李梅花心里想的确实是不想惹上这个麻烦,梁善跳河关她们什么事,又不是她们让她去跳河的。
再说了她们不上工,没有工分,分不到粮食,这个窟窿她梁善给补不?!
还想她们不上工照看她不成,脸咋那么大呢。
第292章 鸡蛋糖水1
梁善只觉得外面隐约的议论声像针一样刺着她的耳朵。
跳河是一时冲动,当时就是想着想着就有些想不开了。
但被救起后,尤其是经历了河边那一幕,她混乱的脑子里忽然劈进一道光。
万传君是指望不上了,名声也坏了,在村里眼看没了出路。
可是,赵和平救了她,众目睽睽之下抱了她,摸了她……村里人的唾沫能淹死人,但有时候,也能逼出一条活路来!
一个念头疯狂地滋生起来:赵和平必须对她负责!
这是眼下唯一可能抓住的、不那么糟糕的出路了!
赵和平是本村人,是计分员,家里虽然有个厉害的娘,但条件在村里算是不错的。
嫁给他,是她现在最好的出路了。
至于感情……活下去,过得比现在好,才是最重要的!
她深吸一口气,决定继续“虚弱”下去。
等赵和平……或者等牛大花婶子找上门。
到时候,她有的是办法哭诉,有的是办法让所有人都觉得,赵和平“坏了她的清白”,必须娶她。
而另一边,赵和平浑浑噩噩地走在回家的路上。
湿衣服半干不透地贴在身上,很难受,但更难受的是心里。
他救了梁善,当时什么都没想,就是不能见死不救。
可救上来之后呢?
而且还那么多人都看见了,他当时心急,也顾不上什么男女之防。
现在回想起来,那柔软的触感、紧贴的曲线、还有众人暧昧的眼神和议论……像一团乱麻堵在胸口。
娘知道了,会怎么骂他?梁善醒了,又会怎么样?
万传君那愤怒离去的背影,也让他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他并不想趁人之危,可事情好像不由自主地朝着一个尴尬又麻烦的方向滑去。
至于万传君,他憋着一肚子火和莫名的屈辱,冲回了自己和另一个男知青合住的屋子,重重摔上门。
脑子里反复回放着赵和平抱着湿漉漉的梁善跑向知青点的画面,还有梁善那苍白柔弱的样子。
分手是他提的,可看到这一幕,他还是觉得像吞了只苍蝇。
烦躁,无比的烦躁。
***
萧知念一家回到小院,卸下东西,开始归置。
赵云忙着把鸡蛋和白面放好,嘴里已经开始念叨鸡蛋糕的做法。
萧知栋帮着搬东西,耳朵却还竖着,想听听外头有没有关于知青点的最新消息。
萧知念则比较平静。
她大概能猜到梁善接下来可能会打什么主意,也能预料到这事在村里还会发酵一阵子。
不过,这些终究是别人的选择和因果。
与她无关。
***
回到小院后,赵云就基本没停过手脚。
先是麻利地将院子里晾晒的宝贝药材一一翻动,查看成色,挪动位置让它们更均匀地接受着午后最后一点阳光的抚触。
翻晒完药材,她又开始张罗晚饭。
其实晚饭倒不必太费事,毕竟有从国营饭店打包回来的那只油亮喷香的烧鸡。
于是赵云决定简单做些:焖一锅红薯饭,自然是米饭多,切成小丁的红薯少,这样吃着既有粮食的饱足,又带点红薯的清甜。
又从梁上取下两条风干的咸鱼,用油煎得两面金黄焦脆,香气四溢。
地里摘来的大白菜清炒一盘,脆生生的。
最爽口的是一大碗凉拌木耳芽菜。
那芽菜是赵云前两天就用绿豆发上的,这会儿正好鲜嫩,用开水焯过,加上泡发好的木耳丝,用蒜末、辣椒碎、盐、一点酱油和珍贵的香油一拌,酸辣开胃,最适合这闷热的夏天。
萧知念看着母亲在灶台前有条不紊地忙活,心里暖融融的。
这才是家的味道,琐碎、踏实,充满了烟火气的温暖。
赵云忙完这些,洗净手,又开始准备她的“证明之作”——鸡蛋糕。
面粉、鸡蛋、白糖,都是今天新买的,她摩拳擦掌,势必要让女儿心服口服。
看着母亲打鸡蛋、和面糊的认真侧影,萧知念忽然想起一件事。
之前捡到“野鸡蛋”时,她可是答应了小铁蛋、小石头那帮帮她割猪草的小家伙,要给他们做“鸡蛋糖水”尝尝的。
后来因为母亲和弟弟来了,加上被母亲撞见“雇佣童工”说了她一顿,她收敛了不少,跟小家伙们的“业务往来”也暂时搁置,但这承诺她得兑现呢。
正好,今天想起来了,砸吧砸吧嘴,想想鸡蛋糖水,她自己也想吃了。
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兑现了吧。
鸡蛋糖水做法简单。
萧知念先把陶罐刷洗干净,注入大半罐清水,放在灶上烧着。
又从自己屋里头的柜子里(实际是从空间里)拿出一小包干红枣、一把干百合、一小把干莲子,洗净后放入渐沸的水中。
看着水咕嘟咕嘟滚开,枣香和莲子清香慢慢逸出,她才放入几大块冰糖。
待糖融化,汤色转深,香气更加醇厚时,她拿出五个鸡蛋,先在碗里轻轻打散成金黄色的蛋液,然后沿着陶罐边缘,细细地、一圈圈地淋入沸腾的糖水中。
霎时间,滚烫的糖水与蛋液相遇,绽开一朵朵金黄灿烂的“蛋花”,在琥珀色的汤水中翻滚沉浮,煞是好看。
萧知念一边搅拌,一边心里还有点小遗憾:要是能放点银耳就更滋润了。
不过眼下条件如此,这样也已经很好了,营养和甜香都不缺。
萧知栋本来被赵云指派去整理院角那堆有些凌乱的柴火,鼻尖忽然捕捉到一股浓郁诱人的甜香,
立刻扔下柴火棍,像只闻到鱼腥味的小猫一样蹭到灶台边,伸长脖子往陶罐里瞧:“姐,你又在捣鼓啥好吃的?这么香!”
萧知念头也不抬,用勺子轻轻搅动着罐内的糖水:“煮点鸡蛋糖水,天热,放凉些喝更爽口。”
她估摸着糖水差不多好了,撤了小火,让它慢慢降温,然后指挥弟弟跑腿,
“小栋,你去胖婶家找一下小铁蛋,就说我之前答应他们的糖水做好了,让他叫上小石头和狗蛋一块过来喝。”
“好嘞!”萧知栋应得干脆,转身就跑出了院子。
这阵子他跟着姐姐割猪草或者跟着祁曜上山下套,身手是更加利索了,也跟村里这帮半大孩子混熟了。
小男孩们天然崇拜“厉害”的大男孩,萧知栋抓野鸡、设陷阱的本事,加上从城里来的见识,让他隐隐成了这群孩子里的“孩子王”。
萧知念对此有些哭笑不得,但也由他去了。
第293章 鸡蛋糖水2
这边萧知栋刚走,赵云抬头看了看天色。
不知何时,原本还算明媚的天空堆积起了厚厚的云层,天色明显暗沉下来,远处隐隐传来闷雷声。
“这天,说变就变。”她念叨了一句,赶紧放下手里的活计,
“念念,那个饭你看着点火,待会把草药收进去屋里,我去隔壁小祁那儿把晒的肉收一下,眼看要下雨了。”
说着,她快步出了院子,往隔壁祁曜的小院去了。
祁曜院子里的晾衣绳上,挂着他们腌制晾晒的咸肉、腊肉,还有不少风干的兔肉、野鸡肉,在夏日偶尔的晴好天气里拿出来透透气、防潮防蛀。
这是不久前,祁曜跟萧知栋上山猎到一只野猪,夏天肉存不住,所以就直接弄成咸肉和腊肉。
祁曜弄了好几条晾衣绳,都被挂得满满当当的,看着颇为壮观。
赵云一边收着这些肉干,心里对祁曜的满意又多了几分。
这孩子是京市来的,高中学历有文化,这些日子她也见到过闺女拿着书本去问他问题,
他总能深入浅出地讲明白,连小栋都说他比学校老师讲得还好。
可他又不是那种文弱书生,身板挺拔结实,眼神清正有神,还能上山打猎,对付野猪都不在话下,那些腊肉就是证明。
最重要的是,他对念念的那份心,细致周到,实实在在,钱和东西也舍得给。
赵云甚至暗暗想过,这么好的小伙子,是不是该在她们回沪市前,把俩孩子的婚事定下来?
虽然她盼着女儿回城,但女儿似乎对回城并不急切,只说顺其自然……
她哪里知道萧知念知晓历史进程,知道恢复高考在即,完全可以凭借自己本事离开,根本无需再费尽心思在城里能到工作名额再回城。
当然了,如果有一份车间工人的工作摆在萧知面前,她也是不愿去当什么车间女工,那太苦,也不是她想要的生活。
赵云胡乱想着,手脚麻利地将所有晾晒的肉食收进屋子,归置好,又仔细检查了门窗,这才锁好院门,往自家院子走去。
刚走到院门外,那股香甜的鸡蛋糖水味道更浓了,还夹杂着孩子们欢快的叽喳声。
她加快步子走进院子,就看到三个小脑袋正围着灶台边的小桌子。
小铁蛋、小石头,还有那个总是怯生生、衣服破旧的狗蛋,每人手里捧着一个粗瓷碗,碗里是金黄油润的鸡蛋糖水,正冒着袅袅热气。
萧知念在一旁笑着嘱咐:“小铁蛋,慢点喝,当心烫着!”
小铁蛋正对着碗里呼呼吹气,闻言抬起小脸,嘴唇上还沾着一点糖水渍,他学着旁边小石头的样子,小心翼翼地舔了一下碗边,眼睛瞬间亮了,
“萧姐姐,这……这就是你说的鸡蛋糖水啊?比我奶做的那一种糖水好喝太多了!又香又甜,还有鸡蛋花红枣!”
小石头刚刚已经迫不及待地抿了一小口,被烫得斯哈斯哈,但脸上全是满足,不住地点头附和。
他忽然停下来,看着碗里还剩大半的糖水,有些犹豫地抬起头,小声对萧知念说,
“萧姐姐……我……我能留一点拿回去给我爷爷尝尝吗?我爷爷肯定也没喝过这么好喝的鸡蛋糖水……”
小石头的爷爷就是收猪草、也会木匠活的赵大爷,萧知念定做的家具还在他那儿呢。
萧知念故意露出惊讶又赞赏的表情:“哎呀,我们小石头长大了,知道心疼爷爷了呢!这一碗是你的,你想怎么分都行。
待会儿找个干净的碗,把这糖水倒过去一些,再用个盘子盖住碗口,回去路上别落上灰尘就好。”
小石头一听,高兴得眉眼弯弯。
旁边的小铁蛋看着自己碗里还剩下不少,小脸上也露出纠结,但很快也下定决心,“那……那我也要留点给我奶尝尝!”
他心里还有点小九九:要是奶奶尝过了,学会了,以后在家是不是也能经常喝到这么好喝的糖水了?
狗蛋则只是顿了顿,继续埋头小口小口珍惜地喝着自己碗里的。
萧知念看了看不吭声的狗蛋,她自然晓得这个中缘由。
狗蛋爹娶了后娘,对他不太上心,他经常吃不饱。
这会儿有好吃的,他本能地想先填饱自己的肚子,至于分享……
或许在他那个家里,分享往往意味着失去。
这时萧知栋也凑了过来,把自己喝得底朝天的空碗递到姐姐面前,眼巴巴地望着陶罐。
萧知念瞥他一眼:“马上要吃饭了,你吃这么多甜的,待会还能吃得下饭还有妈做的鸡蛋糕和烧鸡?”
萧知栋闻言,悻悻地缩回手,舔了舔嘴角,一脸惋惜。
三个小屁孩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小石头跟小铁蛋另外拿了个盘子小心地盖在碗口处,脆升升开口:“萧姐姐,我先拿回家给爷爷尝尝。”
萧知念点头:“去吧,小心些,回去的时候走慢些。”
三小只得到应允就屁颠屁颠跑出去了。
赵云就是这时候走进灶房的。
萧知念指了指灶台边特意留出来的一碗糖水:“妈,尝尝,我刚做的鸡蛋糖水。”
赵云走过去,看了看碗里内容丰富的糖水——金黄的蛋花、暗红的枣子、洁白的百合莲子,闻着那股混合的甜香,就知道用料实在。
她端起碗尝了一口,温润香甜,口感醇厚,确实很好喝。
“味道真不错,”她赞道,随即有些疑惑,“念念,这干的百合、莲子……你从哪儿弄来的?这些东西可不常见。”
萧知念面不改色,一本正经地胡诌:“哦,是李萍姐的亲戚,好像在运输队跑长途,有时候能捎带点外地的东西回来。
我以前去镇上的时候,从她那儿淘换了一点点,不多,就想着偶尔煮个糖水啥的。”
她说得自然流畅,脸不红心不跳的。
因为这些都出自她的空间,她爱吃鲜百合,所以种了不少,晒干的存货也很多;
空间小溪里的莲藕也结很多莲子,晒干了这煮糖水就正好用上了。
只是这些来路不好解释,只好推到“有门路”的李萍身上。
第294章 孙婆子上门
赵云听了,也没深究,只觉得女儿认识的人广,有点门路也是好事。
她又吃了几口糖水,心里感叹:这么多好东西煮出来的,能不好喝吗?
冰糖、鸡蛋、红枣、莲子百合……哪样不金贵?
她喝完放下碗,擦擦手,继续去捣鼓她的鸡蛋糕面糊了。
萧知念也乐得清闲,一边慢慢喝着自己那碗糖水,一边看着母亲忙碌,偶尔搭把手递个东西。
然而,这份温馨宁静并没持续多久。
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拍门声,还有一个老太太拔高的、带着不满的嗓音:“萧知青!萧知青在家吗?”
萧知栋皱了皱眉,极有眼色地起身去开门。
来人是住在知青点附近的孙老婆子,萧知栋对她可不陌生。
自打他们来,这孙老婆子大概是觉得新来的赵云和萧知栋不清楚她的“光辉历史”,
好几次掐着饭点,带着她那八九岁、被惯得有些跋扈的大孙子“路过”,话里话外想讨点好吃的。
结果每次都被他姐不软不硬地顶回去了,每次都悻悻离开,嘴里还不干不净。
他还听村里人说过,这孙老婆子以前也去后头宋朝辉和江曼卿知青那儿“讨”过肉吃,只不过人家压根没搭理她。
这年头,谁家粮食不是精打细算?更何况是肉?
凭啥她上下嘴皮子一碰就得给她吃?就凭就她脸大?
所以此刻看她气势汹汹上门,萧知栋就知道这次孙婆子找上门也准没好事。
萧知念也放下碗走了过去。
孙老婆子一见到萧知念,立刻叉起腰,嗓门扯得老高,唾沫星子都快喷出来了:“萧知青!你可太不地道了!都是一个村的孩子,你怎么还厚此薄彼?
做的那个什么劳什子糖水,分给铁蛋、小石头,连狗蛋那个后娘养的都有份。
怎么就独独落下我家大孙子?我家宝儿哪点比不上他们?!啊?!”
她越说越气,想到刚才自家宝贝孙子眼巴巴看着那几个小崽子护着碗跑远,自己上前想“分一点”却被几个小兔崽子防贼似的躲开,孙子在家哭闹打滚的情形,火气就蹭蹭往上冒。
那几个小崽子,一点不懂尊老爱幼,吃独食也不怕噎死!
萧知念听着这番胡搅蛮缠的指责,简直要气笑了。
她也不着急,等孙老婆子一口气说完,才慢条斯理地开口,
“孙大娘,我给小铁蛋他们糖水喝,是因为他们平时经常帮我做些力所能及的小忙,我感激他们,乐意给他们吃。
这有什么不对吗?”
她话锋一转,语气带着明显的嘲讽,“倒是您,我倒要问问,我平白无故的,凭什么要分东西给你家孙子吃?
我是他爹还是他娘?他嘴馋要讨吃的,怎么也讨不到我头上吧?”
孙老婆子一听更不乐意了,拍着大腿,
“你咋这么小气吧啦的!都是一个村住着,而且我家还就在你们这边上呢!
远亲不如近邻!这道理你还一个城里知青呢,这都不懂?!
你看看你把我们家宝儿气的,现在还在家哭呢!
你就给他一碗怎么了?能费你多少东西?你这心肠也太硬了!”
萧知念抬手做了个“打住”的手势,脸上笑容不变,话语却像小刀子,
“按您这道理,村里孩子可多了去了,是不是每个上门来讨,我都得给?
您当我是开善堂的,还是觉得我脸上刻了‘冤大头’三个字?”
她不等孙老婆子反驳,紧接着又说:“再说了,孙大娘,您家平日要是煮了肉、炖了鸡,我也没见您端一碗过来给我尝尝啊?
怎么到了我这儿,就得又是‘一个村’、又是‘远亲近邻’的,一套一套道理下来,让我分东西了?”
孙老婆子被噎了一下,随即理直气壮地嚷道:“想什么美事呢!我家的肉自己都不够吃,凭什么给你吃?!”
“哎,这就对了嘛!”萧知念抚掌一笑,声音清脆,
“孙大娘您这不挺明白事理的嘛!‘自己都不够吃,凭什么给你’——这话还给您!
我的东西,我乐意给谁是我的事。您还做不了我的主!
我知道您喜欢摆婆婆的谱儿,可惜,您摆错地方了!我不是您家的人,您这谱儿啊,收起来吧!”
她这话说得又快又脆,像炒豆子似的,把孙老婆子堵得脸色青一阵红一阵,胸口剧烈起伏,指着萧知念“你……你……”了半天,愣是没憋出下文。
萧知念也懒得再跟她废话,直接对萧知栋说:“小栋,关门。咱家糖水放凉了,这时候吃正正好!”
说完,转身就往灶房走,留给孙老婆子一个干脆利落的背影。
萧知栋麻利地应了一声,“砰”地一声把院门关上了,差点碰到孙老婆子的鼻子。
门外,孙老婆子气得浑身发抖,对着紧闭的院门骂骂咧咧了几句,却发现周围看热闹的村民都对她投来鄙夷或看好戏的眼神,没人帮腔。
她自觉没趣,只得灰溜溜地走了,心里把这“不识好歹”、“小气抠门”的萧知青骂了八百遍。
回走进院子里,她那宝贝大孙子立刻扑上来,眼睛还红红的,满怀期待地问:“奶,糖水呢?我也要喝那个香香甜甜的鸡蛋糖水!”
他看到奶奶手里空空,脸上期待的表情瞬间垮掉一半,但还是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奶,你肯定要来了对不对?那个萧知青怕你了是不是?”
孙老婆子脸上挂不住,只得硬着头皮安抚:“乖宝儿,那个萧知青不是个好人,她坏,不愿意给咱。咱不稀罕她的!”
“不嘛!我就要!我就要!”宝贝孙子立刻开始新一轮的撒泼打滚,哭嚎起来,
“凭什么连狗蛋都有,我就没有!奶你去要!你去抢来!我要吃!我现在就要吃!”
孙老婆子被孙子闹得一个头两个大,又心疼又无奈,只得连连保证,
“好好好,奶的乖金孙,不哭不哭!那鸡蛋糖水有什么难的?
奶也会做!奶现在就去给你做,做得比她的还好喝!保准让你喝个够!”
听说奶奶也能做,宝贝孙子总算慢慢止住了哭闹,抽噎着点头,眼里重新燃起期待。
孙老婆子松了口气,心里却开始犯愁:鸡蛋……家里还有两个,是攒着换盐还有别的。
糖……那一点点红糖得留着关键时刻用。
那糖水里头她刚刚也知晓了,那萧知青就不是个会过日子的,竟然还放了好些红枣、还有啥百合莲子?听都没听过!
这“一样”的鸡蛋糖水,她现在可怎么做呢?
另一边站在灶头边上的赵云也叹了口气:“这孙婆子,真是……念念,你刚才那么说她,会不会太硬了?毕竟一个村的。”
“妈,对这种人就该硬气点。”萧知念不以为然,
“你越软,她越觉得你好欺负,下次还敢来,甚至得寸进尺。
咱们不惹事,但也不怕事。该讲理讲理,该拒绝拒绝。
放心吧,她这种人,欺软怕硬,知道咱家不好惹,反而清净。”
赵云想了想,觉得女儿说得在理。
她看着女儿镇定自若的侧脸,心里再次感慨:这孩子,真的长大了,有主意,也能扛事了。
这时,天空又传来一声闷雷,豆大的雨点开始噼里啪啦地砸下来,很快就连成了雨幕,冲刷着燥热的土地,也暂时隔绝了小院外的所有喧嚣。
第295章 其乐融融
雨丝密密地织成帘幕,将夏日的燥热冲刷得干干净净。
祁曜下工比往常早了些,先回自己院子 简单冲洗了身上的汗水和泥点,换上干净的衣裳,虽然头发还带着湿气,但整个人显得清爽利落。
他撑起一把半旧的油纸伞,穿过淅淅沥沥的雨幕,熟门熟路地朝隔壁萧知念的小院走去。
刚走到院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熟悉的说话声和碗碟轻碰的脆响。
院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只见屋檐下新搭的那个凉棚下,已经摆开了小方桌。
这凉棚还是萧知念上次提了一句羡慕他院里的凉棚,下雨或者大太阳也不影响在院子里忙活的。
隔天他便准备好材料,开始给她这边也搭了一个,就支在小屋门口的空地上,忙活了三天也算是搭好了一个。
此时,桌上已经放着几样菜,香气混着雨水的清新气息飘散开来。
萧知念正端着一盆红薯饭从灶房出来,看见他,眼睛弯成了月牙:“来啦?正好,开饭!
今天你有口福了,我妈特意做了鸡蛋糕,待会你可得好好品鉴品鉴,是供销社卖的好吃,还是我妈做的好吃!”
她语气里带着点俏皮,又指了指灶房方向,“我还煮了鸡蛋糖水,小铁蛋他们都说好吃得要把舌头吞下去呢!”
祁曜收了伞,靠在墙边沥水,闻言笑了,眼神温和带着笑意地看着她:“是吗?那我可要好好尝尝。”
这时赵云端着一盘煎得金黄的咸鱼干出来,接话道:“你可别听她吹,煮个糖水,又是红枣又是莲子百合的,放那么多金贵东西,能不好吃吗?也就是她舍得。”
萧知念不服气地皱了皱鼻子:“那也得手艺好才行!厨艺不好的人多了去了,放再多好东西也是糟蹋。
妈,你得承认,我在做饭上还是有点天分的!”
祁曜笑意更深,一边走过去自然地接过萧知念手里盛饭的活计,一边附和:“是,伯母,知念说得对,大厨都得有天分和手艺,光有材料不行。”
赵云被这两人一唱一和的厚脸皮给惊着了,又好气又好笑,摇摇头:“行行行,你有天分,我看啊你嘴上的天分比手上的强。”
说着转身又回灶房去端那碗凉拌木耳芽菜。
祁曜将盛好的饭一一摆放在桌前,又去拿筷子。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咚咚”的敲门声,不算急促,但很清晰。
“我去开。你别弄湿了。”祁曜顺手又撑起伞,走到院门口。
门外站着的是胖婶,手里挎着个盖着蓝布的篮子。
她没打算进去,就站在门檐下,笑呵呵地把篮子递过来:“祁知青,给,把里头的东西拿出来。
今天萧知青煮了糖水,分给我家铁蛋喝,那小子回来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的。
这不,我来把碗碟还回来,怕你们晚上吃饭碗碟不够用。”
祁曜接过篮子,掀开蓝布一看,里面是几个洗得干干净净的粗瓷碗碟,还有一把水灵灵、沾着水珠的小青菜,嫩生生的,显然是刚从地里摘的。
赵云端着菜出来,看见是胖婶,也笑了:“哎呦,就两个碗碟的事,还值当你下雨专门跑一趟?
快进来院子里,这雨下着呢。我们正要吃饭,你要不嫌弃,进来随便吃点?”
胖婶连忙摆手,笑容和善:“不了不了,赵家妹子,你们吃你们的,我家饭也做好了,这就回去。
就几步路的事,雨也不大,不碍事。”
她嘴上说着,眼神飞快地扫了一眼凉棚下的饭桌。
——哟,油亮喷香的烧鸡,焦黄的煎鱼,绿油油的炒白菜,还有那盘木耳,虽然是地瓜米饭,但是也是地瓜少米饭多……
这伙食,可真不赖!
她下意识地咽了下口水,怕自己失态,赶紧把目光移开。
这年头粮食金贵,肉食更是稀罕。
人家客气归客气,自己可不能真那么没眼色凑上去。
胖婶心里明镜似的,同时也暗自感叹:早就知道萧知青是个在吃食上不亏待自己的主。
她也是见识过的,毕竟她知道平日里萧知青也时不时做了好吃,小铁蛋也会得上一口,小铁蛋告诉回来告诉她萧姐姐又做了什么好吃的了,也是听得她咋舌。
但她没想到萧知青的娘来了之后更是“变本加厉”,这城里人,尤其是沪市来的,条件就是不一样啊!
祁曜也没多客气,把碗碟和青菜拿到灶房放好,又把空篮子还给胖婶:“婶子,篮子。”
“哎,好,那我走了啊,你们慢慢吃!”
胖婶接过篮子,转身就快步走进了雨幕里,那步子快得,像是生怕自己多看一眼那烧鸡就会走不动道似的。
祁曜看着胖婶那忙里忙慌的背影,回到饭桌旁。
萧知念已经给大家盛好了糖水,招呼着几人:“快坐快坐,再不吃菜该凉了。”
四人围着小方桌坐下。
天上下着雨,在凉棚下比闷在屋里吃饭舒服多了。
桌上菜色虽然不算花样繁多,但分量实在,香气扑鼻。
赵云先给祁曜夹了块最大的烧鸡腿:“小祁,尝尝这烧鸡,镇上国营饭店买的,味道还行。今天上工一天累坏了吧?”
“谢谢伯母,不辛苦。”祁曜道了谢,也不客气,咬了一口鸡腿,外皮酥香,内里嫩滑多汁,确实不错。
又夹了一块煎鱼干,咀嚼几下,继承奉承道,
“伯母手艺才好,这煎鱼干火候恰到好处,咸香下饭。”
萧知念则迫不及待地夹了一筷子凉拌木耳芽菜放进嘴里,酸辣爽脆,带着香油特有的醇香,在闷热的雨天里格外开胃。
“妈,你这凉拌菜绝了!比肉还好吃!”
赵云被夸得心里舒坦,嘴上却说:“就你会说。”
萧知栋看着嘴角都快压不住都老妈,继续默默吃自己的饭。
祁曜饭后也尝了鸡蛋糖水,甜度适中,蛋花滑嫩,枣香和莲子百合的清香融合得恰到好处,温润可口。
“这糖水也好喝。”他认真评价道。
萧知念得意地冲母亲扬了扬下巴。赵云本来懒得理她,但仍旧没忍住开口:“小祁,再夸她尾巴都要翘上天了。”
………
一顿饭吃得其乐融融。
第296章 我真的喜欢她
与萧知念小院里的温馨截然不同,另一边的赵和平家里,此刻气氛却有些凝滞。
堂屋里点着煤油灯,光线昏黄。
赵和平坐在板凳上,对面是他奶奶牛大花。
牛大花听完孙子吞吞吐吐却态度坚决的打算,胸口那股气差点没上来,手指头都快戳到赵和平脑门上了。
“你疯了还是魔怔了?”牛大花的声音因为激动有些劈叉,
“那么多人眼睁睁看着呢!那是她自己找死往河里跳!你是好心救她!
怎么?救人还救出罪过来了?还得把自己一辈子搭进去?
她这是讹上你了!我老牛家怎么就出了你这么个实心眼儿的傻小子!”
赵和平脸上闪过一抹复杂的神色,有愧疚,但更多的是某种下定决心的执拗。
“奶,话不能这么说。当时……当时情况是那样,我……我也确实……碰着她了。
那么多人都看着呢,现在村里都传成啥样了?
我要是不娶她,她一个姑娘家,名声彻底毁了,往后在村里还怎么活?
唾沫星子都能淹死她。”
他避开了今天下午梁善找到他,主动提出要嫁给他的细节,也避开了自己内心那点隐秘的、其实愿意顺势而为的心思。
“她活不了关你什么事?”牛大花气得一拍大腿,
“她不是有对象吗?那个姓万的知青呢?早上不还在呢吗?
怎么,出了事就躲了?要负责也轮不到你啊!你是不是傻?”
提到万传君,赵和平眼神闪烁了一下,底气不那么足了,但还是硬着头皮说,
“奶,你早上……不是去知青点闹过了吗?
万传君……他当场就说跟梁善分手了,不管她了。
现在……现在除了我,谁还能管她?”
牛大花一噎,想起自己早上的“壮举”,心里也有点后悔。
当然了,肯定不是后悔去给那梁善难堪,而是后悔如果她知道后来那梁善会去跳河赖上她孙子,她肯定就不去闹那一场了。
但她嘴上依旧不饶人:“那我也是为了你出气!谁让她骗你东西还耍着你玩?这种心思多的女人,娶进门能安生?”
赵和平见奶奶语气仍旧没有松动的迹象,立刻换上一副恳求的表情,凑近了些,
“奶,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你也知道我心气高,我就想找个有文化的,能说到一块去的。
以前也不是没有相看过,相看那些,大字不识几个,聊都聊不到一块,以后日子怎么过?
梁善……她再不好,也是城里来的知青,有文化,长得也好看。
现在事情已经这样了,加上我真的喜欢她,咱得往实际了想。
奶,你要是不让我娶她,我……我这心里也过不去这个坎,那我以后就不结婚了,打一辈子光棍算了!
到时候,您心心念念的重孙子,可就没影儿了……”
他最后这句话,精准地戳中了牛大花内心最柔软也最期盼的地方。
老太太看着孙子倔强的脸,又想到自己日渐衰老的身体,不知道还能有几年活头的,能不能抱上重孙子……
赵和平看着自家老太太神情有些松动,趁热打铁,压低声音,带着点蛊惑:“奶,你让我娶了她,咱们抓紧办事。
下个月结婚,说不定啊,下下个月,你重孙子就在她肚子里揣着了!
到时候,您就等着享福,抱大胖小子吧!”
重孙子的诱惑力实在太大了。
牛大花脸上的怒气和坚决,像被戳破的皮球一样,慢慢泄了下去。
她沉默了半晌,重重叹了口气,语气软和下来,带着浓浓的无奈和妥协:“你……你个讨债鬼!真是上辈子欠了你的!”
她顿了顿,开始盘算:“这事……不能全由着你一人说了算。
你爹那边得知道。明天一早,你去镇上棉纺厂保卫科找你爹一趟,把这事原原本本跟他说了。
让他晚上下班无论如何回村来,咱们一家子再好好商量商量!
娶媳妇是大事,不能这么草率!”
听到奶奶松口,赵和平心里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脸上忍不住露出喜色,连忙应道:“哎!奶,我明天一早就去!保证把我爹叫回来!”
牛大花摆摆手,像是耗尽了力气,佝偻着背转身往灶屋走去,嘴里嘀咕着:“造孽哦……咋千选万选,选了这样一人。”
堂屋里,只剩下赵和平一人。他此刻的脸上满是能即将娶到心上人的欣喜。
***
另一边,萧知念的小院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雨声哗哗,凉棚下早已收拾干净,四人移步到了屋里。
煤油灯的光晕染开一小片温暖,将窗外潮湿的黑暗隔绝开来。
赵云从灶头边上端过来一盘鸡蛋糕。一股浓郁的鸡蛋和甜香混合的热气扑面而来。
蛋糕体呈现漂亮的金黄色,蓬松柔软。看着就让人很有食欲。
“哇!”萧知栋眼睛都直了。
赵云用刀把那一盘鸡蛋糕切成几块,每人分到一块,还剩下小半个。
祁曜接过,尝了一口,口感绵密湿润,蛋香十足,甜而不腻,他由衷称赞道,
“伯母,这个比供销社的好吃太多了。”
赵云脸上又露出了舒心的笑容,瞥了女儿一眼。
萧知念正小口小口吃得眯起了眼睛,鸡蛋的浓郁香气瞬间充盈口腔,确实比供销社里买的那些冷硬、有时还带着点碱味或香精味的鸡蛋糕好吃太多了!
新鲜出炉的食物,总归是带着灵魂的。
作为坐享其成的那个,萧知念的赞美之词如同开了闸的洪水,滔滔不绝地涌向赵云,
“妈!你这手艺绝了!这鸡蛋糕,松软度正好,甜度也刚好,蛋香十足!
比沪市老字号都不差!供销社那些跟你的一比,简直就是砖头!
妈,要放在以前啊,不开个糕点铺子都可惜了这手艺!”
她夸得天花乱坠,眼睛亮晶晶的,表情真挚得不得了。
旁边的祁曜和萧知栋听着都有些脸红,觉得这夸奖未免太过“浓烈”。
赵云却被女儿这番毫不吝啬的“甜言蜜语”哄得眉开眼笑,
心里的那点“证明自己”的执念得到了极大的满足,嘴上却还要谦虚一下,
“哪有你说得那么好,就是家常做法,用料实在些罢了。”
萧知念几口吃完自己的那块,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角,忽然又想起一桩事:“对了妈,昨天跟胖婶换了些菜,不是还多给了我几个芋头吗?
说是今年山里的早芋头,个头不算大但粉糯。
我好久没吃芋头糕了,明天咱们做芋头糕吃吧!”
说着,她仿佛已经闻到了芋头糕蒸熟后那股特有的、混合着芋香和米香的咸鲜气味,忍不住咽了下口水。
赵云一听,刚才那点高兴劲儿立刻被“败家”的担忧冲淡了几分,没好气地伸手拍了一下女儿的后脑勺,
“想什么美事呢!今儿个又是鸡蛋糖水,又是鸡蛋糕,还吃了国营饭店的烧鸡,这一顿顿细粮、鸡蛋、糖、油的造!
你当咱家是开粮店的啊?那点白面才买回来,你就惦记着霍霍光了?
这日子还过不过了?我看你是真想上天!”
萧知念捂住被拍的地方,夸张地龇牙咧嘴,眼神却瞟向一旁的祁曜,带着点小小的委屈和求助。
第297章 激将法
祁曜接收到信号,立刻开口解围,语气温和却坚定,
“伯母,您别担心这个。我那边白面还有不少,平日里我一个人也吃不了多少。
念念想吃就让她做吧,难得大家聚在一起,吃点喜欢的。
再说,东西吃进肚子里,滋养了身体,就不算浪费。”
赵云看着祁曜这毫不犹豫护着萧知念、还主动“上交”物资的模样,再听听他这话,心里又是欣慰这小子疼人,又觉得有点牙酸。
这还没结婚呢,就这么惯着!
她瞪了萧知念一眼,对祁曜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说:“小祁,这话可是你说的。往后她要是大手大脚惯了,你可别回头来跟我抱怨!”
祁曜神色认真,立刻保证:“伯母放心,绝对不会。
念念她有分寸,知道轻重。就算真花了,我相信我能挣得回来,况且我也乐意给她花。”
这话说得坦荡又自然,倒让赵云一时不知该怎么接了。
萧知念在桌子底下悄悄踢了祁曜一下,嘴角却忍不住翘得老高。
一旁的萧知栋才不管这些大人间的“眉眼官司”,他趁着他们打嘴仗的功夫,爪子已经又偷偷从盘里又拿了一块鸡蛋糕,吃得头也不抬,满心幸福。
这会,窗外的雨势似乎更大了些,哗啦啦的雨声衬得屋里越发安宁。
吃过了晚饭还有鸡蛋糕,祁曜照例解答了萧知念提出的几个学习上的问题,萧知栋也被强按在旁边听着,听得脑袋发晕。
问题刚解答完,祁曜看看手表上的时间,便起身准备告辞回自己院子休息。
萧知念却一时兴起,伸手拉住他的袖子:“哎,别急着走嘛!回去也是一个人在屋里对着雨发呆,多没意思。”
她眼睛一转,兴致勃勃地提议,“不然,我们打牌吧!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打牌?”萧知栋一听到这个词,刚刚被习题折磨得晕乎乎的脑袋瞬间清醒,眼睛放光,立刻大声附和:“好啊好啊!打牌打牌!姐,咱家有牌吗?”
“有!等着!”萧知念转身爬到炕上,从炕柜深处摸出一副用旧报纸包着的扑克牌。
虽然边角有些磨损,但保存得还算完好。
她利索地把炕桌搬到炕中间,招呼着:“来来来,都上炕来。妈,你也来,三缺一可不行的!”
赵云有些不好意思,摆摆手:“你们小孩子玩吧,我纳鞋底呢。”
“那怎么行!”萧知念不依,使出激将大法:“纳鞋底什么时候不能纳。还是说,妈,你是不会玩不敢玩呀?!
我可先说好了,牌桌上可没有母女,只有牌友!
公平竞争,谁输了都不许赖账!妈,你该不会是怕输给我们吧?”
赵云被女儿一激,那点好胜心也上来了:“谁怕谁?我打牌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儿呢!来就来!”
说着也脱鞋上了炕。
祁曜看着萧知念亮晶晶的、带着狡黠笑意的眼睛,自然没有异议,从善如流地坐到了炕桌的另一边。
四人各占一方,萧知念一边洗牌,一边宣布规则:“咱们玩‘找朋友’吧?简单点。
咱们为了公平,每人发一张牌比大小,然后赢的人可以指定两张牌是‘朋友’,
比如红桃5和黑桃5是一伙的,但开始时大家不知道谁和谁是朋友,得靠出牌来猜……最后哪一伙先出完牌就赢。
输的那一伙两个人,脑门上贴白纸条!不玩钱,就贴纸条,怎么样?”
“成!这个好玩!”萧知栋第一个响应。
祁曜含笑点头:“好。”
赵云也摩拳擦掌:“行,就这么着!看谁先贴满脑门!”
萧知念拿出之前已经用过的纸张、裁成细条的纸,放在桌子中央,作为“战利品”兼“刑具”。
牌局开始。
起初几轮,大家还略显生疏,出牌谨慎。但随着战局深入,气氛越来越热烈。
“萧知栋!你个大傻子!”萧知念突然大叫,指着弟弟刚打出的一张牌,痛心疾首,
“你看清楚形势啊!咱俩明显是一伙的!
我刚刚给你使半天眼色了,你咋还出牌打我?帮对家清理门户呢你?!”
萧知栋一脸懵,看看自己的牌,又看看姐姐,委屈巴巴:“啊?你是我朋友吗?我看祁大哥刚才冲我笑,我以为他是我朋友……”
祁曜忍着笑,不动声色地打出一张牌。
又过了一会儿,下一轮牌局,轮到萧知栋嚷嚷了:“妈!妈!怎么回事啊!我刚刚都把那张‘朋友牌’丢出来了!
就是明示你咱俩一伙啊!你咋没看见?
还连着出牌压我!你看你看,祁大哥和姐他们俩快跑完了!”
赵云盯着手里的牌,一脸懊恼:“哎哟!我光顾着算祁曜是不是和我一伙了,没注意你刚刚出的哪一张!忘了忘了!”
……
类似的对话此起彼伏,伴随着拍桌子、懊恼的叹息和得意的大笑。
煤油灯的光晕随着他们的动作微微晃动,将四人时而专注、时而懊恼、时而大笑的身影投在墙壁上。
一个多小时下来,战况“惨烈”。
萧知念、萧知栋、赵云三人脑门上都已经横七竖八贴了好几条白纸条,随着他们说话动作,纸条轻轻飘动,看起来滑稽又可爱。
唯独祁曜,脑门上光洁一片,一条白纸条都没有。
他记牌准,算牌精,不动声色间总能和“朋友”配合默契,就算偶尔“朋友”犯糊涂,他也能凭借出色的牌技力挽狂澜。
萧知念对着自己额前垂下的纸条吹了口气,纸条高高扬起又落下。
她扭头看到祁曜那张清爽的脸,再对比自己姐弟和母亲的“惨状”,一股“不公”的怨气涌上心头,眼珠一转,恶向胆边生。
她冲萧知栋使了个眼色,压低声音:“小栋,抓住他!”
萧知栋心领神会,反应极快,猛地扑过去抱住祁曜的一条胳膊:“祁大哥,别动!”
祁曜猝不及防,被萧知栋缠住,愣了一下。
就在这电光石火间,萧知念抓起桌上剩余的白纸条,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伸手就往祁曜额头上贴去!
祁曜虽被抱住一条胳膊,但反应依旧敏捷,另一只手迅速抬起,一把扣住了萧知念两只手腕。
两人的距离因这动作陡然拉近,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萧知念的手腕被温暖有力的大手握住,动弹不得,她抬头,正对上祁曜近在咫尺的、带着些许惊讶和更多笑意的深邃眼眸。
灯光下,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萧知念的心跳漏了一拍,脸有些发热,但“恶作剧”的念头占了上风。
她趁祁曜看着她愣神的瞬间,手腕巧妙一挣,也多亏了祁曜的其实没有用多大力气,
她挣脱了束缚,手里捏着的白纸条“啪”一下,稳稳地贴在了祁曜光洁的额头上!
“哈哈哈!成功啦!”萧知念立刻跳开,指着祁曜脑门上那根微微颤动的白纸条,笑得前仰后合,自己脑门上的纸条也跟着乱晃。
萧知栋也松开手,看着一向沉稳可靠的祁大哥终于“惨遭毒手”,加入了大笑的行列。
祁曜抬手摸了摸额头上那根轻飘飘的纸条,看着眼前笑得像偷腥小猫般的萧知念,
还有旁边笑哈哈的萧知栋,以及同样顶着白纸条、忍俊不禁的赵云,眼中最后那点无奈的纵容也化作了融融的笑意。
他摇摇头,语气带着认栽的宠溺:“好吧,算你们厉害。”
“哈哈哈哈!”小小的屋子里,充满了快活的笑声。
第298章 “回就回!”
沪市,梁广住的家属院里。
白微微拖着略显沉重的身子,从棉纺厂领回了上个月的一半工资。
要说起这个,她心里头也是万分不得劲的。
起初,她刚花了大力气才得这份临时工不久,但是因为她之前在家里其实怎么吃过苦,就连家务活都是继母和继妹干得多,
而这一份临时工干的又是最累的车间活,她非常不适应,说是叫苦连天也不为过。
那十根手指在短短时间内就被棉线磨得粗糙,腰背也时常酸痛不已。
咬牙坚持了没两月,她突然在工位上累得眼前发黑,差点晕倒。
这一倒可是把周围的同事吓得够呛,她被送到医院一查,医生严肃地告诫她已经怀孕有两月了,而且有先兆流产的迹象,必须卧床休息,孕期内不能再从事繁重劳动。
这孩子是她盼着的,可这工作也是她费劲弄来的,说是她的身家性命也不为过了……
她当初不想再困在婆家照顾那一大家子,还要被那一家子看不起,像老黄牛一样伺候他们。
也为了在婆家立住脚跟,以后说话也更有底气些。
她掏空了自己的嫁妆还私下问爸爸和继母赵云借了些体己钱,又是赔尽笑脸、托了不少关系才弄来的临时工名额。
如今因为怀孕保胎,眼看这班就上不成了。
那时候婆家那边,小姑子杨慧慧本来就对她的工作虎视眈眈,早就明里暗里表示想顶替她的工作,好逃避下乡。
虽然只是一份临时工,但是也可以让她先拖上一阵。
她白微微可不是傻子,这工作要是给了小姑子,那就是肉包子打狗,等她生完孩子想再要回来?门都没有!
所以她宁可私下里找了相熟可靠、家境困难的人来顶班,讲好工资五五分。
虽然收入少了一半,但至少工作名义上还攥在自己手里,日后也有个回旋的余地。
可这做法,彻底惹恼了婆婆郑老婆子。
梁广对于她的做法也是颇有微词,但是因为她有孕在身,倒也没有说什么。
此刻,白微微刚踏进家门,手里的布包还没放下,坐在堂屋方桌旁纳鞋底的郑老婆子就掀了眼皮,不阴不阳地开了腔,
“哟,大忙人领工资回来了?这有了工作的人就是不一样,眼里哪还有这个家?
都说娶妻不贤祸及三代,我活了大半辈子,还真没见过胳膊肘这么往外拐的儿媳妇。
这当嫂子的!自己小姑子的忙不帮,倒把钱便宜了外姓人!”
白微微扶着门框,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火气和因疲惫、气闷而隐隐作痛的肚子。
她转过身,挺着已经显怀的肚子,毫不客气地回怼:“妈,您这话说的。杨慧慧是生了我还是养了我?
还是说当初我求爷爷告奶奶弄这个工作的时候,你们老杨家出了一分钱、一份力?
什么都没有付出,凭什么我费劲巴拉弄来的工作就得给她?至于她嫁人——”
白微微冷笑一声,“那是她自己为了不下乡,着急忙慌找的出路,可不是我拿刀逼着她嫁进那个‘狼窝’的!
她要有怨,也该怨自己没投个好胎,怨她爹妈没本事给她弄份工作!说破天,也怨不到我头上!”
“你!”郑老婆子被噎得脸色发青,指着白微微的手直哆嗦。
想到昨天女儿杨慧慧回来哭诉在婆家受气、回娘家想借钱周转自己虽然心疼闺女却实在拿不出钱来的窘迫,
再看看眼前这个牙尖嘴利、握着工资的儿媳妇,新仇旧恨一起涌上心头。
她压下怒火,换上一副“理所当然”的口吻:“行,你厉害!我说不过你!但现在家里困难,小广那点工资哪够开销?
你既然手里有钱,从今天起,你们每个月多交十块钱家用!
都是一家人,总不能看着我们两老的还有你还在读书的小叔子苦哈哈,你一个人捏着钱享清福吧?”
“什么?!”白微微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声音猛地拔高,“十块钱?!你怎么不去抢!”
她原先临时工一个月的工资才二十五块,后来因为怀孕做不得力气活,找人来替班,现在只能拿一半工资,也就是十二块五毛。
她那个老不死的一张嘴就要自己十块钱,可不就是抢么。
郑老婆子挺了挺干瘪的胸脯,理不直气也壮:“怎么?这房子你不住?饭你不吃?水电你不用?这里吃喝拉撒哪哪不用花钱?
现在家里困难,你当儿媳妇的,手里有钱补贴家里是应该的!心咋那么硬那么毒呢?”
白微微气得浑身发抖,小腹传来一阵隐隐的坠痛,她扶住桌子才站稳,声音因为愤怒和身体的不适而发颤,
“家里困难?难不成我没嫁进来之前,你们一家子就过得是神仙日子?
合着是我把你们家吃穷了?
杨广的工资从他跟我结婚以来就没有到我手里一分,全部都拿来养你们一家老小吃喝拉撒还不够,现在还想来刮儿媳妇的钱来供养你们一家子?
好不要脸,你简直是异想天开,做梦!”
郑老婆子见硬的不行,转而开始拿捏孕妇最在意的事情,三角眼里闪着刻薄的光,
“好啊!你现在是怀了龙种了,了不起了是吧?
敢这么跟我顶嘴耍威风了!真以为肚子里揣的就一定是个带把儿的?
我跟你说,家里头不容易,如果到时候生了个丫头片子,立刻给我送人去!我老杨家不要赔钱货!”
这话让白微微脸色白了白,咬牙道,
“我生的不管是什么,都是你们老杨家的血脉!
你这个老不死的怎么那么狠心!你休想送走我的孩子!”
郑老婆子嗤笑一声,抱着胳膊,“行啊,你厉害,你牛气!那你也用不着住在这了!
有本事,到时候坐月子你也别指望我伺候!
你不是能耐吗?回你娘家坐月子去啊!”
“回就回!”白微微被彻底激怒,加上腹部的紧绷感让她心慌,她抓起桌上刚放下的布包,转身就冲出了家门,将郑老婆子后续的骂骂咧咧甩在身后。
第299章 白父发电报
下午时分,白微微回到了位于另一片城区的白家所在的钢厂家属院。
这个时间点,院子里静悄悄的,上班的上学的大多还没回来,只有几个在家的老人坐在屋檐下择菜或闲聊。
看见白微微挺着肚子、脸色铁青地走进来,都有些惊讶,但看她那副生人勿近的模样,谁也没上前搭话,自己给自己找不痛快。
毕竟白微微未出嫁时在院里就不是个好脾性的,嫁人后偶尔回来也多是拉着脸,大家早就习惯了。
白微微径直冲进白家的小院,开锁后推开堂屋门。
屋里有些乱七八糟的,桌上还摆着没收拾的早饭碗筷,空气中有一股隔夜饭菜混着灰尘的味道。
她渴得厉害,想倒杯水喝,拎起桌上的陶瓷茶壶,轻飘飘的,一滴水也没有。
她烦躁地将茶壶重重顿回桌上,又去摸旁边的竹壳暖水瓶,同样空空如也。
“砰!”暖水瓶也被她没好气地搁下,发出闷响。
“谁啊?摔摔打打的,当这东西摔坏不要钱是吧!”白松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明显的不悦。
他刚下班回来,才刚刚进院子就听见屋里动静,以为里头是白杨,心情本就不佳的他更是火冒三丈。
白松最近为了自己的婚事焦头烂额。
父亲白江河因为他不肯掏钱,明确表示酒席只能在钢铁厂食堂简单办,后续的结婚用品一概不管。
大姑小姑看他父亲这个态度,也不掏钱给她们置办东西,那她们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不是。
既然弟弟/二哥不掏钱,看着也不着急都样子,她们自然乐得清闲,本来她们家里就一堆活呢。
所以到现在连张红纸都没给准备。
眼看婚期临近,新房还空空荡荡,除了张旧床板拼凑的床,连床像样的枕头被褥、暖水壶、脸盆都没有。
昨天他拉下脸想找弟弟白杨“借”点钱或者要点“贺礼”,结果被白杨一句“哥,你自己娶媳妇花了爸那么多钱,我还得存钱娶媳妇呢”给堵了回来,兄弟俩不欢而散。
此刻回家又看到一片狼藉和乱摔东西的妹妹,火气噌噌往上冒。
白微微本就满腹委屈,听到哥哥这毫不客气的话,更是悲从中来:“这里怎么不是我家了?我从小在这里长大的!”
白松扯了扯嘴角,语气冷淡:“是娘家。你回来,是客,不是主。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这点道理都不懂?还真把这儿当自己地盘了?”
他话说得直白又伤人,丝毫没顾及妹妹此刻的情绪和身体状况。
白微微愣在原地,一股冰冷的绝望从脚底升起,瞬间淹没了她。
她在婆家是外人,在娘家也成了“客人”?
那这天地之大,哪里才是她的家?她双眼迅速盈满泪水,眼前一片模糊。
就在这时,院子里传来自行车轮胎碾过石板的声音,以及熟悉的咳嗽声。
是白江河回来了。
白微微像抓住救命稻草,立刻冲了出去,带着哭腔:“爸!大哥他欺负我!我回来这么久,也没有见到妈,妈呢?妈去哪里了?”
白江河停下脚步,看着女儿通红的眼睛和显怀的肚子,眉头皱得更紧。
他最近也是心力交瘁,家里乱糟糟,早饭都没人做,天天在外头对付,忍着不吃又不行,他干的活得花大力气。
这钱像流水一样花出去,又让他心疼不已。
听到女儿问起赵云,他没好气地说:“找你妈?她去东北看你小妹去了。你回来有什么事?”
白微微愣了一下,没想到赵云竟然去东北去了。
她心里那点指望落空了一半,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埋怨:“我……我都怀孕了,妈怎么还能出远门?我有点啥事找她可怎么办……”
白松在一旁冷嗤一声,像看傻子一样看着妹妹
“赵姨不是你亲妈!连我现在结婚她都能撂挑子不管跑那么远,更何况是你这个已经嫁出去的继女?
你还指望她惦记着你?她自己有亲儿子亲闺女,你排老几?!”
他成功地将矛头引向了不在场的赵云,仿佛自己婚事不顺、家里混乱全是赵云的错。
果然,白微微的委屈和怒火立刻找到了新的靶子,兄妹俩暂时“同仇敌忾”起来,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地抱怨赵云的不负责任。
白江河被吵得脑仁疼,揉了揉太阳穴,打断他们:“行了!别吵了!微微,你到底回来干什么?”
白微微这才想起正事,抹了抹眼泪,声音放软了些,带着恳求:“爸,我就是……心里憋得慌,想找妈说说话。
我那个婆婆,你也知道的,她成天气我,一点不顾忌我怀着孩子。
我看她那样子,到时候坐月子肯定指望不上,就算勉强伺候,也指定敷衍。
爸……我想着,到时候能不能让妈去我那儿,照顾我坐月子?”
她到底没敢提回娘家坐月子这个要求,毕竟在老一辈的观念里,回娘家坐月子会把霉运带给家里头的兄弟。
白江河看着女儿此时苍白的脸色和微红的眼眶,再想到女婿家那个刻薄老婆子的做派,心里终究有一丝不忍。
毕竟是自己的亲生女儿,嫁得不如意,怀了孕还受气,他心底也不算好受。
他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对白微微也嘱咐了句:“成,等你妈回来,我跟她说说,这个不算什么事。
你自个儿也注意着点,别老动气,对孩子不好。”
白松在一旁听了,眼珠一转,觉得这是个让赵云回来的好借口。
他自己的婚事一堆烂摊子等着收拾呢!于是连忙开口:“爸,光说不行啊,妈这一去已经十来天了,也该回来了。
要不,您去发个电报催催?
我这边婚事一大堆东西没准备,大姑小姑压根指望不上,我自己又不懂,时间不等人啊!还是得妈回来主持大局才行!”
他毫不犹豫地把对赵云的称呼又从“赵姨”改回了“妈”,语气里带着急切和理所当然。
白江河看看一脸苦相的儿子,又看看凌乱的家和女儿期盼的眼神,也觉得这日子没个女人操持实在不像话。
赵云去探亲,算算日子也确实该回来了。
发个电报催一催,让她赶紧回来料理家里这摊子事,女儿在婆家不好过,他一个大男人不好插手,她回来后也可以顺便隔三差五去照顾一下微微,似乎也合情合理。
“行了,我知道了。”白江河摆摆手,对白松和白微微说,“你们先把晚饭弄一下,我去邮局发个电报。”
说完,他转身又进了里屋,片刻后拿着一张纸条出来,推起刚停好的自行车,再次出了门,朝着最近的邮电局方向骑去。
兄妹两人看了看白父那着急出门的背影,对视一眼,似乎都从对方眼里看出来各自都松了一口气。
第300章 杨雪莹配合相亲
另一头,杨帆家里此时已经闹翻了天,说是经历了一场八级地震也不为过。
这“地震”的源头,还要从几天前说起。
那天,白凤怡难得和颜悦色,催促着女儿杨雪莹好好打扮,要带她出门“走走”。
杨雪莹心里明镜似的,知道这“走走”就是去和那个传闻中声名狼藉的向阳相亲。
她面上不显,心里却冷笑连连。
她早就偷偷报名了下乡,此刻颇有几分“有恃无恐”的决绝。
既然躲不过,那就陪着演一场。
反正相上了又如何?她杨雪莹的名字早已在知青办的名单上,只等出发通知。
至于因此得罪校长、影响父亲升迁、甚至可能引来其他麻烦……父母都打算用她的婚姻、她的人生去换取所谓的前程了,她又何必再为他们考虑?
于是,那天她不仅按照母亲的要求,穿上了最体面的碎花衬衫和蓝裤子,将两条麻花辫梳得油光水滑,还在相亲过程中表现得异常“乖巧”。
低眉顺眼,问一句答一句,偶尔抬眼看向阳时,还刻意流露出几分羞涩。
她的内心实则充满鄙夷和审视。
这副模样,果然让向校长和向阳十分满意。
那老狐狸般的校长当场就乐呵呵地表示,两个孩子“很般配”,两家可以开始准备婚事了。
白凤怡和杨帆当时被巨大的“成功”和未来亲家带来的光环冲昏了头,只顾着高兴和奉承。
可等到夜深人静,躺在床上的白凤怡,听着丈夫杨帆沉沉的鼾声,心里那股被刻意压下的不安和疑虑却像野草一样疯长起来。
她越想越不对劲,越想越心慌,终于忍不住,用力推醒了身边的丈夫。
“老杨!老杨!醒醒!”白凤怡的声音在黑暗中带着焦灼。
杨帆正睡得沉,被猛然推醒,带着浓重的起床气:“大半夜的,你发什么疯?!”
“我睡不着!”白凤怡坐起身,声音压得很低,却掩不住那份惶惑,“老杨,你说……向校长对咱们雪莹是满意了,可我这心里……
怎么就这么空落落的,不上不下的?总觉得……有点不踏实。”
杨帆翻了个身,不耐烦地嘟囔:“有什么不踏实的?女儿家总归是要嫁人的!
难不成你还真想让她下乡去吃苦受罪?
咱们可没那个本事给她弄份工作留在城里!
向校长那边不是说了吗,雪莹嫁过去,立马给她安排个清闲工作!
向家什么条件你不知道?住着二层小洋楼,家里还有个远房亲戚帮衬着,说是远房亲戚,谁家不知道晓,那就是来干保姆的。
雪莹嫁过去就是享福的!连家务都不用她沾手,将来生个儿子,地位就更稳了!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话是这么说……”白凤怡犹豫着,还是把心底最深的恐惧说了出来,
“可是……不是有传闻,说那个向阳……他之前搞大过女同学的肚子,还……还逼着人家流产……闹得挺不好看的。
万一……万一这是真的,咱们雪莹嫁了个这么个人,不就等于跳进火坑了吗?”
“胡说什么!”杨帆猛地坐起来,声音陡然拔高,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都说了是传闻!捕风捉影的东西你也信?你自己也是当老师的,怎么能跟着那些长舌妇胡乱编排领导家的孩子?!
向校长是什么身份?家风正派,教出来的儿子能差到哪儿去?
以后这种话,不许再提!我们马上就要和向校长结成亲家了,那就是一条船上的人!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个道理你不懂?”
他喘了口气,语气带着不容反驳的规划,“那边既然对雪莹满意,也已经开了口,婚事咱们就得抓紧准备。
人家答应给‘三转一响’,彩礼给六百六十六块!
你放眼整个家属院,甚至咱们所有亲戚里,谁家的姑娘能有这么风光?
能找到这样条件的人家,已经是祖上烧高香了!
更别说人家还答应给雪莹安排工作!
有了这层关系,我那高级教师的职称,今年板上钉钉没跑了!”
他顿了顿,语气稍微缓和,但仍旧带了些命令的口吻:“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好好‘教育’雪莹,让她安心备嫁。
嫁妆方面,咱们也不能太寒酸,免得让人说咱们是卖女儿。
压箱底的钱,你给她准备一百块。新衣裳……你有空带她去百货大楼买上两套像样的。”
一番连敲带打加画饼,白凤怡被彻底说服了,或者说,她选择了自我说服。
是啊,传闻未必是真,向阳看着白白净净,就是个文化人,相亲时候的表现,他对雪莹也挺客气。
就算……就算以前真有什么荒唐事,那也是年少不懂事,没遇到对的人。
不是都说“浪子回头金不换”吗?说不定,自家女儿就是那个能让浪子回头的好姑娘呢?
这么一想,心里那点不安似乎也被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女儿命好”的虚假欣慰。
于是,接下来的几天,白凤怡仿佛进入了某种亢奋的筹备状态。
她频繁带着杨雪莹出入百货大楼和供销社,采购各种结婚用品。
布料、脸盆、暖水瓶、肥皂、毛巾……林林总总,仿佛要用这些物质来填满心底那丝若有若无的空洞和愧疚。
而杨雪莹,则表现出一种近乎乖巧的配合,甚至主动提出想要这个、需要那个。
白凤怡对女儿本就存着补偿心理,见她“开窍”,愿意为婚事张罗,虽然有些东西价格不菲让她肉疼。
比如那件价格抵得上她半个月工资的的确良碎花衬衫,还有两条时兴的布拉吉裙子,但咬咬牙,还是都买了。
杨帆也说了,不能让闺女跟自家离心,往后还有很多事得仰仗女婿家的。
雪花膏、蛤蜊油、鲜艳的头花和发夹……只要杨雪莹开口,白凤怡基本都满足了。
她把这看作是女儿对“美好未来”的向往,却不知,杨雪莹眼里,只是想要在下乡前尽可能多捞一点。
杨雪莹早已计划好了。
趁着白凤怡白天上班、家里没人的空档,她像只悄无声息的仓鼠,开始一点点转移“物资”。
夏天爸妈房里的那一床厚棉被暂时用不上?打包!
新买的衣服鞋袜、日用品?打包!
甚至家里一些半新不旧但实用的搪瓷缸子、饭盒、剪刀针线,只要她觉得下乡可能用得上,在家里头放着又不算太扎眼的,都悄悄收了起来。
她分两次,将这些大大小小的包裹,通过邮局寄往了即将下乡的目的地——胜利村知青点。
家里,一切如常,甚至因为“喜事”临近而显得比往常更“和谐”了几分。
杨帆和白凤怡沉浸在攀上高枝、解决女儿出路、自己前程有望的多重喜悦(或自我安慰)中,丝毫没有察觉女儿平静表面下的暗流汹涌,以及家里某些角落正在悄悄“变空”。
直到这天傍晚,饭桌上刚摆上简单的两菜一汤,一家人正准备动筷子,知青办的老干事金大姐,拎着个旧帆布包,敲响了杨家的门。
杨帆、白凤怡,甚至连还在上初中的弟弟杨天佑,看到金大姐出现在门口,都是一愣。
金大姐他们认识,之前为了动员知青下乡,她也上门给他们做过几次“思想工作”,毕竟杨雪莹也是出现在名单上,需要她来做思想工作的人之一。
可这晚饭时分突然造访,实在让人摸不着头脑。
金大姐当然是特意挑这个时间来的。
干这行久了,她深知晚饭时家里人多半都在,能一次把事情说清楚,省得跑空。
第301章 事情败露
她脸上堆着职业化的、带着几分圆滑的笑,进门就先给杨帆戴高帽:“杨老师,白老师,都在家呢?
哎呀,要说觉悟高,还得是你们知识分子家庭!
杨老师和白老师都不愧是当老师的,思想觉悟就是跟那些光说不练、拖后腿的人不一样!
是实实在在地支持国家号召,支持上山下乡建设啊!”
一番高帽子戴得杨帆和白凤怡云里雾里,心里却隐隐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支持上山下乡?他们家……谁要下乡?
杨帆勉强扯出个笑容,想打断金大姐滔滔不绝的恭维:“金大姐,您太客气了。不过……是不是哪里搞错了?我们家……”
金大姐仿佛没听见他的疑问,自顾自地从帆布包里掏出一张硬纸车票,啪地一声放在饭桌上,
笑容可掬地对着一言不发、静静坐着的杨雪莹说:“雪莹同志,给,明天一早六点二十的火车票,是去黑省红星公社。
东西都收拾好了吧?今晚早点休息,明天可别误了车。”
这话,字字清晰,砸在寂静的饭桌上,却像炸雷一样在杨帆和白凤怡耳边轰鸣。
火车票?明天一早?下乡?!
杨帆脸上的血色唰地褪去,冷汗瞬间就冒了出来,他猛地站起来,声音都有些变调,
“金大姐!这、这肯定是搞错了!误会!天大的误会!
我们家雪莹……雪莹她马上就要结婚了!这婚事都在准备了,怎么可能去下乡?!”
他急得语无伦次,指向杨雪莹,“你看她,她像能下乡种地的人吗?”
白凤怡也慌了神,连忙挤到金大姐身边,脸上堆着比哭还难看的笑,试图挽回,
“是啊金大姐,我们真的不知道这回事!这下乡我们也没有报过名!
我们不下乡、不能下乡啊!肯定是搞错了,金大姐您给通融通融……”
金大姐脸上的笑容瞬间收得干干净净,换上了一副公事公办、略带严厉的表情。
她干知青动员工作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
这种临时反悔的家长她见得多了。
“杨老师,白老师,”她的声音冷了下来,“报名是杨雪莹同志本人亲自来知青办填的表,摁的手印,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知青补贴,她也是已经领了的。
车票钱,国家也出了。名单早就上报到市里、省里备案了。这会儿你们说不去?”
她冷哼一声,“这是公然对抗国家政策,思想有问题!
往严重了说,这就是欺骗组织,是要受处分的!搞不好,得去学习班,甚至还要去农场……”
后面的话她没说完,但“劳改”两个字的阴影已经足够让杨帆和白凤怡腿脚发软,脸色惨白。
金大姐不再看面如死灰的夫妻俩,转向一直沉默的杨雪莹,语气稍微缓和:“雪莹同志,明天早上七点,准时到火车站广场集合,车不等人。
别忘了带好身份证明和介绍信。”
她说完,也不多留,转身就走了,留下杨家一室死寂和即将爆发的风暴。
房门关上的声音仿佛一个开关,“啪”地激活了凝固的空气。
“杨!雪!莹!”杨帆的怒吼几乎掀翻屋顶,他双目赤红,指着女儿,手指都在颤抖,
“你……你竟敢!你竟然背着我们报名下乡?!那你还跟我们去相亲?!你……你要害死我们全家是不是?!”
白凤怡也崩溃了,扑到女儿面前,抓住她的肩膀摇晃:“雪莹!我的雪莹啊!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啊!
你是不是要妈的命啊!那下乡是你能去的地方吗?
苦死累死都没人知道啊!向阳那边……向校长那边我们怎么交代啊!
你爸的职称……完了,全完了啊!”
杨雪莹被母亲晃得头晕,却挣脱开来,她抬起头,脸上没有任何慌乱、害怕或愧疚,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甚至嘴角还挂着一丝极淡的、嘲讽的轻笑。
“为什么?”她的声音清晰而冷静,在父母的暴怒和哭喊中显得格外刺耳,
“你们都要把我卖了,卖的还是个人尽皆知的人渣,就为了我爸的职称,前途,就为了你们那点虚荣和算计……我还不能反抗了?活该被你们卖吗?”
她站起身,目光扫过震惊的父母和一旁吓傻的弟弟:“现在是新社会,讲究婚姻自由。你们这算什么?包办婚姻!
拿女儿换前程!我要是不愿意,你们是不是还想绑着我去登记?
信不信,我现在就可以去妇联,举报你们强迫包办婚姻,为了巴结领导卖女儿求荣!”
“你……你……”杨帆气得浑身发抖,扬起手就想打,可看着女儿那双毫不退缩、甚至带着恨意的眼睛,他的手僵在半空,怎么也落不下去。
他不敢。
女儿的话像刀子,扎破了他所有虚伪的借口。
更可怕的是,她说的“举报”,如果真的发生,那他就不止是升职无望,现有的工作、名声,甚至……他不敢想下去。
白凤怡瘫坐在地上,嚎啕大哭,不知道是哭女儿的未来,哭破碎的“好姻缘”,还是哭自己那无法言说的愧疚和此刻被女儿彻底撕碎的体面。
杨雪莹不再看他们,转身走回自己那间已经空了大半的小屋,“砰”地关上了门。
门外,是父母压抑的争吵、哭泣和绝望的叹息;门内,她靠在门板上,深深吸了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没有眼泪,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解脱,以及望向窗外黑暗时,眼底深处那一簇微弱却倔强的、对远方的期待,和破釜沉舟后的冰凉决心。
这一夜,杨家无人入睡。
第二天,天还没亮,晨光熹微。
杨雪莹背着一个半旧的、看起来并不太鼓的行李卷,手里拎着一个小布包,里面装着饭盒和水壶,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个让她窒息的家。
她没有回头。
火车站广场上,已经聚集了不少同样面孔稚嫩、眼神却各异的年轻人。
有的兴奋,有的茫然,有的哭泣,有的沉默。
杨雪莹找到知青办举着的牌子,安静地站进队伍里。
她穿着朴素,与周围那些大包小裹、甚至全家相送的知青相比,显得格外“轻装简行”。
汽笛长鸣,火车缓缓启动,站台上送别的哭喊声被抛在身后。
杨雪莹靠在硬座车厢冰冷的窗边,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城市景象,那些熟悉的街道、楼房渐渐模糊、消失。
她摸了摸贴身口袋里那张薄薄的车票和介绍信,又摸了摸另一个暗袋里,那卷母亲给的、原本作为“压箱底”的一百块钱和几张全国粮票。
家,已经回不去了。
前路,是未知的。
但至少,她是用自己的双脚,迈出了这一步。
至少,命运的方向盘,此刻短暂地,握在了她自己手里。
至于未来是苦是甜,是深渊还是新天地,她都得自己去闯了。
火车向着北方,轰鸣前行,载着一车年轻的、被时代洪流裹挟的梦想与彷徨,也载着杨雪莹决绝的逃离和孤注一掷的“自由”。
而身后的沪市,杨家的风暴,以及向校长那边的震怒与可能的报复,才刚刚开始酝酿。
但那些,暂时都与车上的她无关了。
第302章 二哥!开门!
杨雪莹离开的当天晚上,杨家如同被飓风席卷过的废墟,只余下满地狼藉和夫妻间尖锐的、无法调和的争吵。
杨帆像头困兽般在狭小的客厅里来回踱步,头发被他烦躁地扒拉得如同乱草。
女儿不声不响地报了名,甚至还配合着演完了相亲的戏码,最后给他来了这么一出釜底抽薪!
他越想越气,越想越怕。
——怕向校长那边的怒火,怕自己晋升高级教师的美梦彻底泡汤,怕在学校、在家属院里成为笑柄!
所有的恐惧最终都化作了对妻子的迁怒。
他猛地停下脚步,指着瘫坐在椅子上、双眼红肿失神的白凤怡,咬牙切齿地低吼道,
“看看!看看你教出来的好女儿!
本事大了!敢把她老子耍得团团转!
不声不响就给我们捅这么大个篓子!向校长那边怎么交代?
啊?!
我这张脸往哪儿搁?我今后在学校还怎么混?!
白凤怡,这事儿是你和你女儿惹出来的,你去给我摆平!
你去跟向校长解释!你去把雪莹给我弄回来!”
白凤怡原本沉浸在女儿离去的震惊、心疼和茫然中。
杨雪莹是她第一个孩子,从小被她捧在手心里娇养着,虽然后来有了儿子,但对这个长相性格都像自己的女儿,她倾注了无数心血。
她跟杨帆都是老师,是体面的工作,自诩是清高的书香门第。
所以也仿照了富裕人家,平日里女儿的物质条件她都尽力满足,所以女儿都是娇养长大的,说是“四肢不勤、五谷不分”也不为过。
一想到女儿要去那遥远的、冰天雪地的东北,干那些她听都没听过的农活,吃那些想象不出的苦头,她的心就像被揪着一样疼。
她也在气,气女儿如此大的事情竟然瞒得滴水不漏,一丝风声都没透。
如果早点说出来,哪怕闹一场,难道他们做父母的还真能绑着她嫁人不成?
事情总能有转圜的余地!
可女儿偏偏选择了最决绝、最让他们措手不及的方式。
此刻听到丈夫把所有责任都推到自己头上,还逼自己去面对向校长的怒火,白凤怡那股混杂着心疼、懊恼、委屈的邪火也“噌”地窜了上来。
“我教出来的?杨帆,你说话要凭良心!”她猛地站起来,声音因为哭泣和愤怒而嘶哑,
“女儿是我一个人生的?她从小到大,你管过多少?
心思全在你的职称、你的前途上!
现在出了事,全成我的错了?
要不是你一门心思想攀高枝,想把女儿嫁给那个……那个名声早就烂透了的向阳,雪莹她能走这一步吗?!”
她越说越激动,想起女儿临走前那冰冷的眼神和决绝的话语,一股寒意和后怕涌上心头,但更多的是对丈夫决定的怨怼,
“雪莹读的高中,不就是向阳以前待过的学校吗?虽然隔了几届,可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那些传闻,我们当父母的没去细打听,敷衍过去了,可雪莹她不会自己去打听吗?
她肯定是听到了什么,吓着了,又知道跟我们说没用,这才自己断了后路!”
“你胡说八道什么!”杨帆最听不得别人质疑他的“英明决策”和向校长的家风,
尤其这话还戳破了他内心那点自我安慰的泡泡,顿时恼羞成怒,
“那些都是没影的谣言!是你自己没教好女儿,让她心思野了,觉得自己翅膀硬了,一点不懂事!
丝毫不为父母考虑!现在倒怪起我来了?!”
“不怪你怪谁?!”白凤怡积压的情绪彻底爆发,冲上去就和杨帆撕扯在一起,
“就是你!为了你那破职称,把女儿往火坑里推!
现在好了,女儿跑了,职称也没了,我看你以后还怎么要脸!”
两人像市井泼妇莽夫般扭打了几下,终究是体力不支,各自气喘吁吁地分开,脸上、手上都带了点狼狈的抓痕。
杨帆喘着粗气,抹了把嘴角,眼神阴鸷地瞪着白凤怡,忽然想起一件事,冷笑着开口,
“呵,你现在心疼了?急眼了?我告诉你,这事还没完!
你光顾着心疼你那娇小姐似的女儿,就没想想,她怎么就那么巧,偏偏选了东北下乡?还正好是‘红星公社’?”
白凤怡愣了一下,脑子一时没转过来。
杨帆继续阴阳怪气,带着浓浓的怀疑和迁怒:“我琢磨了一下午!保不准,是你那好二哥一家,见不得我们攀上高枝,日子过得好,背地里撺掇雪莹去的!
那‘红星公社’,听着耳熟不?不就是你二哥那个继女,萧知念下乡的地方吗?!
你说,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这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白凤怡混乱的思绪。
红星公社……萧知念……对啊!二哥的继女,不就是去了东北下乡吗?
地址好像就是什么公社……难道,真是二哥他们?
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因为嫉妒?因为之前二哥让他们帮忙操心白松婚事,他们有些怠慢,所以报复?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像野草一样疯长,瞬间压过了其他所有情绪。
白凤怡也顾不得现在是晚上几点了,更顾不得自己此刻蓬头垢面、状若疯妇的模样,她一把抓起桌上的自行车钥匙,冲出了家门。
“你去哪儿?!”杨帆在后面喊。
“去找我二哥问清楚!”白凤怡头也不回,身影消失在楼梯间。
她几乎是飞扑下楼,找到自家的自行车,脚蹬得如同风火轮,满腔的怒火和“找到罪魁祸首”的急切让她完全忽略了夜晚街头的凉意和路人诧异的目光。
对,一定是二哥他们!
不然雪莹一个从小娇生惯养、连远门都没单独出过的姑娘,怎么会知道东北哪个公社,还这么正好是萧知念在的地方?
一定是他们背地里使坏!
她虽然对白松的婚事不那么尽心,但也总归是他妹子不是?
他们就这么回报她?把她女儿弄到那苦寒之地去?!
越想越气,越想越觉得自己发现了真相。
自行车被她骑得几乎要散架,哐当作响地冲进了钢铁厂家属院。
“砰!砰!砰!”她对着白江河家的院门就是一顿猛砸,那力道,活像是来寻仇讨债的。
寂静的夜晚,这突如其来的猛烈拍门声格外刺耳,瞬间打破了家属院的宁静。
几乎家家户户都亮起了灯,院门后、窗户后,探出一个个好奇又警惕的脑袋,竖着耳朵听动静。
这年头,热闹不常有,尤其是这种听起来就像有大瓜的动静。
“二哥!二哥!开门!白江河!你给我开门!”白凤怡在外面一边拍一边喊,声音尖利,带着哭腔和愤怒。
院门猛地从里面拉开,白江河一脸惊怒地站在门口。
看见是自己妹妹这副模样,先是吓了一跳,随即看到她身后那些影影绰绰窥探的邻居,脸色更是难看至极。
他极爱面子,最受不了这种被人围观指点的场面。
“你发什么疯?!大晚上的!”他低吼一声,一把将状若癫狂的白凤怡用力拽进院子,随即“砰”地一声重重关上院门,隔绝了外面所有探究的视线。
白凤怡被拽得一个踉跄,站稳后也顾不上别的,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质问和哭诉,语速快得像机关枪,
“二哥!雪莹下乡去了!今天一早走的!去的还是东北,是你继女萧知念在的那个什么红星公社!
你说!是不是你们撺掇她去的?!她一个女孩子,什么活都不会干,怎么能去下乡?!
你们安的什么心?!见不得我们好是不是?!我不管!你们得负责!把她给我弄回来!”
第303章 洗洗睡吧,梦里啥都有
这一连串的指控和哭嚎,把听到动静从屋里出来的白松、白杨两兄弟震得目瞪口呆,站在堂屋门口,半天没回过神来。
白松最先反应过来,眉头紧皱,语气带着不悦和冤枉:“小姑,你这话从何说起?表妹下乡,怎么会是我们撺掇的?
我们最近连她面都没见过!
我们知道表妹下乡你心里难受,可也不能这么胡乱攀咬人啊!这事跟我们家有什么关系?”
白杨也摸着后脑勺,一脸莫名其妙加无辜:“就是啊小姑,你这太没道理了。
就算表妹跟知念去了一个地方下乡,那也不能证明就是我们告诉她的地址,怂恿她去的呀?你这逻辑不通。”
白江河听着妹子的哭诉和指控,心里先是“咯噔”一下,想起了之前杨雪莹来家里要萧知念地址的事。
但他很快就镇定了下来,这事他自认没做错什么,更谈不上“撺掇”。
他沉着脸,打断了白凤怡的哭闹,语气带着不耐烦和澄清:“凤怡!你冷静点!听我说!
雪莹之前是来过家里一次,说是来找舅妈,但那会儿赵云已经去东北探亲了。
她说学校要写什么关于下乡的作文,想给知念写封信了解情况,问我要知念的地址。
我想着这是正经事,她们姐妹之间通信交流也好,就把地址给她了。”
他说着语气加重,“但我怎么知道她是要拿着地址去报名下乡?!
我是她二舅,不是她爹妈!
连你们做父母的都不知道她自己的打算,我能知道?我能未卜先知?!”
他越说越觉得理直气壮,甚至有些恼火妹妹的不分青红皂白:“这件事,你找谁评理,都说不出我的不是!
我给她地址是出于好意,是支持她学习!她自己瞒着所有人报名下乡,那是她自己的决定!
跟我们家有什么关系?你少在这里胡搅蛮缠!”
白凤怡被二哥这一番义正辞严的话堵得哑口无言,激动的情绪像被戳破的气球,一下子泄了大半。
是啊,二哥好像……确实不知道。
雪莹那死孩子,心思竟藏得这样深,连他们这做父母的都瞒得死死的……
她看着二哥铁青的脸,和两个侄子明显不悦的神情,理智渐渐回笼,意识到自己刚才的举动确实有些失控和鲁莽。
她抬手理了理散乱的头发,吸了吸鼻子,语气软了下来,带着哭过后的沙哑和哀求,
“二哥……对不住,是我糊涂了,急疯了……雪莹毕竟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这一下子去那么远,还是去插队,我……我心里跟刀割似的……”
白江河见她服软,脸色也稍微缓和了一些,但依旧没什么好气:“知道着急,当初怎么不好好跟孩子沟通?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白凤怡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顺着杆子往上爬:“二哥,我知道错了……可现在雪莹已经去了,说什么都晚了。
那地方苦寒,她从小没吃过苦……二哥,你看,知念不是也在那儿吗?
她们好歹是表姐妹,你……你给知念写封信,不,拍电报!拍电报快!
让知念看在亲戚的份上,多照顾照顾雪莹,雪莹不会干活,让知念帮着她多干点活,别让她累着饿着……
就说,回头,回头小姑一定记着知念的好!
我给她们俩寄东西,寄钱,寄粮票!绝不让她白帮忙!”
她这话说得理所当然,仿佛萧知念照顾她女儿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完全没考虑过对方是否愿意,是否有能力,甚至没想过萧知念自己也是个需要干活的小知青。
一旁的白杨听得直翻白眼,心里嘀咕:小姑这算盘打得,如果他在邻市都听见响了!
继母和萧知念现在跟他们家关系怎么样,小姑心里没点数吗?
继母更是连他哥结婚都撂挑子不管了,萧知念那个厉害角色,能听小姑的话去给娇小姐表妹当保姆?
做梦呢!这概率,跟天上下红雨差不多。
然而,白江河和白松父子俩的想法却出奇地一致。
白江河觉得,萧知念一直是个“乖巧”、“懂事”、“念旧情”的孩子(至少在他印象中如此),自己这个父亲发话了,让她照顾一下表妹,她肯定会听的。
白松也觉得,萧知念虽然最近有些变化,但本质上还是顾念亲情,甚至可以说是好拿捏的,帮着干点活而已,不是什么大问题。
白江河沉吟了一下,便点了点头,一副“包在我身上”的口吻,
“行了,这事我知道了。雪莹既然去了那边,让知念照应一下也是应该的,毕竟是亲戚。
回头我给她拍个电报说一声就行。你也别太着急了,孩子大了,有自己的路要走。”
听到二哥答应得这么爽快,白凤怡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了一半。
她连忙又理了理自己的衣裳和头发,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连声向二哥和两个侄子道谢、道别,
然后像来时一样,风风火火地拉开院门,骑着自行车,消失在了夜色里。
白家院子里重新恢复了安静,但气氛却有些微妙。
白杨忍不住开口:“爸,你真要给知念拍电报啊?让她照顾表妹?这……这合适吗?知念她自己也得干活啊。”
白江河不以为意:“有什么不合适的?姐妹之间互相帮衬不是应该的?
雪莹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知念怎么说也去了一年多了,有经验。帮一把怎么了?
再说了,你小姑不是说了会给寄东西吗?又不让她白干。”
白松也帮腔:“就是,知念一向懂事,肯定会帮忙的。爸,你电报里再催一下,让妈赶紧回来,我这儿结婚一摊子事呢!”
白江河“嗯”了一声,心里盘算着明天一早就去邮局,先把电报拍了。
也不知道昨日拍的电报,那边什么时候才能收到。
他全然不知,他印象中那个“乖巧懂事”的继女,早在一年前就换“芯子”了。
更不会知道如果萧知念收到他那指使她替人干活的电报,会恨不得把那电报拍他脑门上,顺便奉劝他一句:“洗洗睡吧,梦里啥都有!”
第304章 纸终究包不住火
杨雪莹逃婚下乡这件事,就像一块巨石砸进了看似平静的家属院生活圈,激起的涟漪远比她自己想象的要大,要深远。
她与向校长儿子向阳相亲、甚至已进入谈婚论嫁阶段的事情,本就不是什么秘密。
杨帆和白凤怡当初虽未大肆宣扬,但那种“即将攀上高枝”的隐约得意和筹备婚事时的动静,早已落入有心人眼中。
如今,准新娘在婚期临近前突然“跑了”,这桩“丑闻”瞬间成了家属院里最炙手可热的谈资。
而一些早就对向阳乃至向家作风心怀不满,或单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趁此机会,将那个曾经被刻意压制、只在私底下窃窃私语的“旧闻”,再次翻了出来,并且借着杨雪莹的“出逃”,添油加醋,传播得更广。
“听说了吗?杨老师家那个如花似玉的大闺女,跑了!宁愿去东北啃冻土豆,也不肯嫁给向阳!”
“啧啧,可不是嘛!这得是多不乐意啊!我要是那姑娘,想想向阳以前干的那些事儿……我也跑!嫁过去那就是跳火坑!”
“哎,你说当年那事儿……真的假的?真把人家女同学肚子搞大了,还逼着人家去打胎?最后那姑娘一家好像都搬走了?”
“十有八九是真的!我娘家有个远房亲戚,以前就住向阳他们家那片,说闹得可凶了,那姑娘差点没从楼上跳下来!
后来是向校长出面,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硬是给压下去了,那家人才搬走的。
不然你以为向阳那名声,怎么在学校里都没人敢明着说?还不是怕他爹!”
“那杨老师……他真不知道?看着挺和气的一个人啊,教书也挺认真,怎么能把闺女往那种火坑里推?”
“哼,知人知面不知心呗!利益动人心啊!你想想,现在评高级教师职称,名额就那么两个,争得头破血流。
杨老师教学水平也就那样,不走走‘上层路线’,他能有机会?
攀上向校长这棵大树,那还不是平步青云?”
“对对对!我听说向校长背后有人,能量大着呢!
不然他儿子那德行,早该处理了,还能让他安安稳稳读到高中毕业,现在还准备当干部了?”
“可怜杨老师那闺女了,摊上这么一对爹妈……不过话说回来,这姑娘有胆量!跑了也好,总比嫁过去受一辈子罪强!”
“好什么呀!”一个戴着眼镜的男人插话,语气带着过来人的“见识”,
“你们是没去过乡下,没看见那些知青过的什么日子!
那可是东北,插队可不是玩的,面朝黄土背朝天,冬天冻掉耳朵,夏天晒脱层皮!
前头大院老陈家那个小子,不就是因为受不了那份苦,自己故意把腿弄折了,才办理的‘病退’回城吗?
现在走路还一瘸一拐呢!那杨老师的闺女,听说从小娇生惯养,细皮嫩肉的,去那种地方……唉,造孽啊!”
“那也不一定,”另一个妇女小声说,“白老师平时挺疼那闺女的,说不定会多寄点钱和东西过去,打点打点,日子也能好过点。”
“难喽!”最先挑起话头的那人压低声音,带着点幸灾乐祸的意味,
“你们想想,杨老师闺女这一跑,等于当众扇了向校长一记大耳光!
把向阳那点陈年烂事又翻到明面上来炒了一遍!向校长能饶了他?
别说前途了,我看杨老师往后在学校,能不能安安稳稳待到退休都是问题!
他自身都难保,还有心思顾得上远在天边的闺女?
白老师就算想顾,家里还有个小儿子呢,钱从哪儿来?”
“说得也是……这可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报应!”
“就是!卖女求荣,活该!”
众人纷纷点头,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同情、鄙夷和看透世情的感慨。
就在议论声渐趋热烈时,站在外围的一个中年男人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一边咳,一边拼命朝说话最起劲的几人使眼色,眼皮眨得都快抽筋了。
可惜,那位正在高谈阔论“报应论”的婶子背对着巷子口,完全没有接收到信号,还在唾沫横飞,
“要我说,杨帆这就是聪明反被聪明误,以为攀上高枝,结果摔得更惨!往后啊,在这家属院,怕是难抬头喽……”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周围突然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刚才还热烈附和的邻居们,此刻要么抬头望天,要么低头看鞋,要么悄无声息地挪动脚步,瞬间作鸟兽散。
她感到背后一阵发凉,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僵硬地、慢慢地转过头——
只见杨帆推着那辆半旧的自行车,脸色铁青,嘴唇紧抿,眼神像淬了冰的刀子,正死死地盯着她。
那眼神里有愤怒,有难堪,更有一种被当众剥光、尊严扫地的绝望和狠厉。
“咳……咳咳!”中年妇人说人坏话,还当场被抓个正着,吓得魂飞魄散,咳嗽得更厉害了,脸涨得通红,
“杨、杨老师……您、您下班了?啊,那个……我、我家炉子上还炖着汤,我先、先回去看火了!”
说完,她几乎是用逃命的速度,踉踉跄跄地跑开了,连掉在地上的菜篮子都忘了捡。
杨帆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午后的阳光照在他身上,却感觉不到丝毫热意,只有透骨的冰冷和四面八方投射来的、若有似无的窥探和嘲笑。
那些匆匆避开的邻居,那些紧闭的窗户后可能存在的目光,都像针一样扎在他背上。
他推着车,步履沉重地走回家。
打开家门,屋里一片冷清。
白凤怡不知道去了哪里,儿子杨天佑还没有回家。
他将钥匙随手扔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在寂静的空间里格外刺耳。
他缓缓走到客厅那张旧的弹簧沙发椅前,颓然坐了下去。
身体仰躺在椅子里,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他双手捂住脸,用力地揉搓着,仿佛想搓掉满脸的疲惫、难堪和恐惧。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回放着今天在学校,被向校长叫到办公室的情景。
那哪里是谈话,分明是一场单方面的、毫不留情的训斥和羞辱。
起因不过是他们班两个学生课间追逐打闹,撞倒了走廊里的宣传板。
这种小事平时连训斥都不会,顶多就是提醒一句。
可今天,向校长特意把他叫去办公室,却拍着桌子,给他扣上了“管理班级不力”、“思想松懈”、“纵容学生破坏公共财产”、“给学校抹黑”等一系列大帽子。
话语之严厉,措辞之尖锐,是杨帆任教十几年来从未经历过的。
他当时低着头,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流,心里一片冰凉。
他当然知道,校长真正发怒的原因是什么。
纸终究包不住火,杨雪莹的事情,校长肯定知道了。
这顿训斥,不过是借题发挥,是明确无误的警告和打压的开始。
从校长办公室出来时,他感觉走廊里所有老师的目光都带着异样。
最让他难堪的是,他的竞争对手,那个教学水平还不如他但会钻营的常德良,恰好“路过”,皮笑肉不笑地拦住了他。
“哟,杨老师,这是刚从校长室出来?脸色不太好啊。”常德良故作关切,眼里却满是毫不掩饰的嘲弄和得意,
“听说……令千金去了广阔天地接受再教育?年轻人有闯劲,是好事啊!
不过杨老师,您可得保重身体,家里出了这么‘有主意’的孩子,操心吧?
唉,这评职称的事眼看也要开始了,您这状态……啧啧,可别影响了工作啊。”
那阴阳怪气的语调,那幸灾乐祸的眼神,像一把钝刀子,反复切割着杨帆早已脆弱不堪的神经和自尊。
他当时气得浑身发抖,却连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僵硬地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仓皇逃离。
现在,独自坐在家里,白天在学校遭受的羞辱、路上听到的议论、未来黯淡无光的前景……
所有的一切像沉重的巨石,压得他喘不过气。
完了。全完了。
高级教师的职称?别做梦了。能保住眼下的教职,不被穿小鞋穿到死,就已经是奢望。
在家属院,他成了众人眼中的笑柄和反面教材,那个“卖女求荣”未遂反而赔了女儿又折兵的小丑。
往日那点“知识分子”的清高和体面,被撕得粉碎。
他仰起头,靠在沙发椅冰凉的靠背上,目光空洞地望着天花板上那盏积了灰的灯泡。
窗外传来孩子们放学归来的嬉笑声,邻居家炒菜的刺啦声和隐约的饭菜香,这些寻常的生活气息,此刻都显得那么遥远,那么讽刺。
一阵巨大的、难以言喻的疲惫和绝望感,如同潮水般将他彻底淹没。
他闭上了眼睛,喉结滚动了几下,最终只是发出一声极其压抑的、近乎呜咽的叹息。
第305章 胡明旭
火车轰隆着向北疾驰,窗外的景色从熟悉的城市楼房,渐渐变成广阔的田野,然后是连绵的、显得有些荒凉的山丘。
车厢里空气浑浊,混合着汗味、食物味、煤烟味,以及一种属于远行的、难以言说的躁动与不安。
杨雪莹靠窗坐着,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外面飞速倒退的陌生景象。
心里那股对父母的怨恨和决绝,在真正离开熟悉的城市、踏上这漫长未知的旅程后,似乎被一种更庞大的茫然和隐隐的恐惧所取代。
尤其是今早出门前,看到妈妈默默放在桌上那个旧布包,里面装着几个还带着余温的水煮蛋和几张烙得焦香、油润的葱花饼时,她的眼眶忍不住发热,差点落下泪来。
那是一种复杂的情绪,有对母亲终究是心疼自己的些许慰藉,也有对这份“迟来的关心”和整个扭曲家庭关系的委屈与心酸。
自打上车,她就一直蔫蔫的,不说话,也没什么精神,仿佛所有的力气都在昨晚与父母的决裂和今早的逃离中用尽了。
直到肚子里传来一阵清晰的“咕噜”声,强烈的饥饿感才将她从那种木然的情绪中稍微拉出来一点。
坐在她对面的,是她的高中同学李舒敏,还有另一个同班同学,也是她们年级不少女生暗暗倾慕的对象——胡明旭。
三人算是结伴下乡,目的地相同,都是东北红星公社,只不过具体的大队可能不同。
李舒敏一直在悄悄观察杨雪莹,看她那副失魂落魄、我见犹怜的样子,心中鄙夷,心中也有些畅快。
不是家里受宠嘛,还不是一样跟他们一样下乡去了。
但看到杨雪莹手里那个看起来鼓鼓囊囊的布包时又是嫉妒的。
她知道杨雪莹家境好,父母都是老师,就算是她任性自己要下乡,家里肯定给她准备了不少好东西。
不像自己……
“雪莹,”李舒敏开口,声音带着刻意的关心,“你要不要喝点水?我看你半天没动了。”
她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瞟向杨雪莹放在腿上的布包。
杨雪莹回过神,有些迟钝地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干涩:“不用,谢谢。”
她确实渴,但更饿。
她没看李舒敏,自顾自地打开布包,从里面拿出一张用油纸包着的烙饼。
饼子还带着点韧性,表面油亮,能看见细碎的葱花。
她撕下一小块,机械地送进嘴里,慢慢地嚼着。
母亲烙饼的手艺一向不错,面香混合着葱油香,在口腔里弥漫开,稍微抚慰了一下空虚的胃和更空虚的心。
此刻车厢里不少人都在吃东西,条件反射般咀嚼的声音此起彼伏。
大多数人吃的都是自家带的干粮,黑面或玉米面窝头、硬邦邦的馍馍,就着水壶里的凉水,艰难地下咽。
杨雪莹手里那泛着油光、看起来就松软可口的烙饼,在这环境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也格外引人注目。
李舒敏的眼睛几乎粘在了那张饼上。
她家里孩子多,父母重男轻女,上头两个哥哥,按理说下乡怎么也轮不到她这个女儿。
可当名额下来时,父母毫不犹豫地就把她的名字报了上去,美其名曰“响应国家号召”,
实则是觉得女儿迟早是别人家的,不如早点出去,还能省下一份口粮。
她的行李简单得可怜,只有两身半旧的衣服和一些最基本的日用品。
吃食方面,或许是临行前母亲终究生出了一丝愧疚,给她塞了几个粗粮馍馍,黑乎乎的,又干又硬,咬一口能噎半天。
上了火车大半天,她早就啃得味同嚼蜡,此刻看着杨雪莹手里那香喷喷的饼子,口水不受控制地分泌,肚子也叫得更响了。
她又偷偷看了看旁边的胡明旭。
他也在安静地啃着自己的干粮,同样是粗糙的馍馍,就着凉水,吃得很慢,显然也不怎么可口。
胡明旭家境贫寒,父亲早逝,母亲身体不好,下面还有弟弟妹妹。
他选择下乡,很大程度上是无奈之举,毕竟他家里根本无力为他谋得一份城里的工作,主动报名他还能落得个“觉悟高”的名声。
李舒敏知道这些,心里对他除了那份少女朦胧的好感,也多了一丝同病相怜。
看着胡明旭清隽却带着疲惫的侧脸,她脸颊微热。
也不怪杨雪莹喜欢他,胡明旭成绩好,待人温和有礼,长相在年级里也是拔尖的,有种旧式文人的清俊气质。
“雪莹,”李舒敏再次开口,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容,声音放得更软,
“我们……可以跟你换点吃的吗?这馍馍从早上吃到中午,实在有些腻味,咽不下去了。”
她扬了扬手里那块黑硬的馍馍,眼神里带着期盼和算计。
杨雪莹看了看李舒敏手里那块堪称“惨烈”的干粮,又看了看自己手里还剩大半张的、松软油润的饼子。
她虽然心情低落,胃口不佳,但脑子没坏,用脚趾头想也知道这“交换”自己亏大了。
可是……李舒敏毕竟是同学,还是一起下乡的伙伴,往后在人生地不熟的北大荒,说不定真需要互相照应。
而且,胡明旭也在旁边看着……
她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点了点头,带着点施舍般的语气:“换什么换,我胃口不好,这半张你拿去吧。”
说着,她把手里剩下的那半张饼子直接递了过去,也没去接李舒敏递过来的黑馍馍。
李舒敏脸上瞬间绽放出惊喜又感激的笑容,连连道谢:“谢谢你啊雪莹!你真好!”
她接过那半张饼子,小心地掰成两半,将其中稍大的一块递给旁边的胡明旭,声音甜了几分:“明旭,给,你也尝尝,雪莹的饼可香了!”
胡明旭略微迟疑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对李舒敏温和地笑了笑:“谢谢舒敏。”
然后转向杨雪莹,目光真诚,“也谢谢你,雪莹。”
杨雪莹看着这一幕,心里那点因为分享食物而升起的小小优越感和助人为乐的感觉,瞬间被一种微妙的不舒服取代。
第306章 白杨对象上门1
明明饼子是自己给的,最后承了胡明旭感谢的,怎么是李舒敏?
李舒敏明明知道自己对胡明旭有好感,如果想给他饼子,自己不会给吗?
之所以没直接给,一方面是女孩子家的矜持和不好意思,另一方面……她也确实有点舍不得。
这饼子就剩这么点了,火车还要坐好几天呢,刚才乘务员推着餐车过去,那饭菜价格贵得吓人。
她身上带的钱和粮票有限,必须精打细算。
至少在到大队之前都得精细算。
毕竟自己表姐也在那插队呢,自己过去了,她还能不帮她一把,袖手旁观不成。
不然到时候让舅舅知道了,她也是没有好果子吃。
看着李舒敏和胡明旭因为自己的饼子而显得熟络亲近,杨雪莹抿了抿唇,没说话,心里却像堵了团棉花。
坐在杨雪莹旁边的一位一直默默观察他们的中年大娘,这时候笑着打趣道:“哎哟,现在的小年轻处对象就是腻歪,得了个饼子还你一半我一半地分着吃,感情真好!”
李舒敏的脸“唰”地红了,一半是羞的,一半可能也是别的情绪。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解释,胡明旭已经先一步出声,语气温和但带着明确的澄清:“大娘,您误会了。舒敏是我邻居,我一直把她当妹妹看的。”
他顿了顿,又看向杨雪莹,眼神里带着安抚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示好,“我们三个都是同学,只不过淑敏跟我是邻居,关系比就处得比较熟而已。”
那大娘“哦”了一声,脸上露出“你看我信不信”的调侃表情,但也没再说什么,转过头去继续打盹。
胡明旭心里也有些尴尬。
他当然能感觉到李舒敏和杨雪莹对自己都有那么点意思。
对于李舒敏,他觉得这姑娘虽然乖巧懂事,但家里负担太重,自身条件也一般,下乡后家里估计帮衬不了什么,说不定还得反过来补贴家里。
保持这种“邻家哥哥妹妹”的关系,对他来说是性价比最高的选择。
而对于杨雪莹……他承认,杨雪莹长得漂亮,家境也好,父母都是老师,看起来也挺疼她,看她平日里穿戴和吃食就知道,下乡后家里肯定少不了补贴和支援。
这对他来说,就相当于一张长期饭票,无疑更有吸引力。
不过,杨雪莹性子确实娇纵了些,被家里宠得有些不知人间疾苦的样子。
他并不打算立刻跟她确定关系,得再观察观察,等她到了乡下,吃了苦头,磨一磨性子,变得“稳重”些才好。
刚才那半张饼,算是承了她的情,也给了她一点回应和希望,但又保持着适当的距离。
杨雪莹接收到胡明旭投来的、带着微笑和解释意味的目光,心里那点不舒服稍微消散了些,脸上也有些发热。
她连忙也帮着解释,声音不大但清晰:“是啊大娘,我们是同学,又是去一个地方,互相照顾是应该的。”
李舒敏在一旁,将胡明旭先是否认又特意看向杨雪莹解释,以及杨雪莹那带着羞涩的回应都看在眼里,心里那口气堵得更厉害了。
她对胡明旭是有那么一点点好感不假,但她很务实,知道自己想要的是能改变命运、让自己过上好日子的人。
胡明旭显然不符合这个标准——
他家太穷了,负担又重。
自己看不上是一回事,可被对方这样当众急于撇清跟自己的关系,还明显更偏向杨雪莹,那种被轻视、被比下去的感觉,让她极不舒坦。
她捏紧了手里剩下的小半块饼子,低下头默默吃着,没再说话,只是眼底闪过一丝晦暗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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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沪市
所谓好事多磨,白杨总算是把对象庄燕带回家认门了。
原本上周就该来的,偏巧不巧,食品厂保卫科里一个平日关系不错的同事魏哥,家里婆娘突然病倒了,家里孩子还小,一时半会找不到人照应,急得不行。
魏哥平时对白杨多有照拂,白杨也不是那不仗义的人,二话没说就跟魏哥换了班。
保卫科跟厂里其他科室不同,实行轮休制,这么一换,庄燕上门的日子就挪到了这周。
庄燕提着一网兜小白杏,跟着白杨走进了钢铁厂家属院。
她今天特意穿了件半新的碎花衬衫,两条大辫子梳得溜光水滑的,脸上带着笑,眼里却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周围的环境。
“杨哥,还是你们钢铁厂的家属院气派,”庄燕语气里带着羡慕,“比我们农机站那边的大,也整齐,看着就敞亮。”
白杨听了心里得意,脚步都轻快了几分,指着自家那处带小院的房子:“我家在这儿条件还算过得去。
两间正屋,后来我爸又带着我们在边上搭了半间做灶房。
最关键是有这个小院子,”
他语气轻快,带着点炫耀,“咱们这大院,有自己单独小院的可没几户。
别看院子不大,但私密性好,放个自行车、晒个被子什么的,方便得很。”
庄燕连连点头,目光里流露出满意。
她自家住的是那种老式筒子楼,开门就是公共过道,有点啥事左邻右舍看得清清楚楚。
有个这样独立的小院,哪怕巴掌大,在她看来也是极好的。
刚进大院,在水池旁洗衣服的赵大婶眼尖,一眼就瞧见白杨领着个面生的姑娘,嘴比脑子快,扬声就喊,
“哟!小杨!这……带对象回来认门啦?”
她嗓门洪亮,立刻吸引了水池边其他几个大娘婶子的目光。
白杨虽然平时在厂里也算能说会道,但被这么当众点破,还是有点不好意思,不过他也没扭捏,大大方方地承认,
“是啊,赵大婶!给您介绍一下,这是我对象,庄燕。
燕子,这是咱们院的热心人赵大婶。”
庄燕脸上飞起两朵红云,乖巧地叫了声:“赵大婶好。”
赵大婶把湿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眯着眼把庄燕上下打量一番,咧嘴笑道,
“好好好!小杨好福气啊!
这姑娘长得水灵,一看就是个利索人!
瞧这身板……嗯,屁股大,好生养!
往后肯定能给你们老白家添个大胖小子!”
这话说得直白又彪悍,庄燕和白杨的脸瞬间红成了煮熟的虾子。
周围几个洗衣裳、洗菜、唠嗑的妇女闻言都哄笑起来,七嘴八舌地跟着打趣:
“赵姐你这眼神毒啊!”
“就是,小杨抓紧啊!等着吃你俩的喜糖啊。”
“姑娘哪工作的?看着就般配!”
……
白杨招架不住这群大娘的热情,臊得连连告饶,赶紧拉着羞得头都抬不起来的庄燕,逃也似的钻进了自家小院,身后还传来一阵善意的哄笑。
“爸!庄燕来了!”一进院门,白杨就喊了一嗓子,也为了缓解那阵子尴尬。
白江河今天也是忙活了大半天。
原本计划是去国营饭店吃,显得体面些。
可前两天,之前给他借过钱的同事李大民突然找上门,说家里急用,催着还钱。
白江河手头本来就不宽裕,大儿子白松结婚在即,处处要钱,还了不得吃西北风。
所以去饭店的计划只好作罢。
他从一早就开始拾掇屋子,又跑去副食品商店排队,买了点凭票供应的肉和豆腐,还有一把青菜。
琢磨来琢磨去,定下了几个“保险”的菜式:蒸一碗鸡蛋羹,煮个白菜豆腐汤,炒个青菜,再把仅有的一点肉切成丝炒个咸菜。
他觉得,这些菜做法简单,味道再差也差不到哪儿去。
听到儿子喊,他连忙从灶房出来,手上还沾着水,在旧围裙上擦了擦,脸上挤出笑容,“是庄燕吧?快,快进屋坐!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
庄燕:“白叔好,打扰您了,这就带了点东西小白杏,您尝尝。”
他接过那兜小白杏,手感沉甸甸的,心里对庄燕的第一印象好了几分,是个懂礼数的。
庄燕笑得温婉,眼神快速扫过堂屋。
屋里还算整洁,但细看角落有些灰尘,桌椅也略显陈旧。
不过比起她自己家拥挤杂乱的环境,已经好太多了。
白江河初见庄燕,也在打量她,心里暗自点头。
模样周正,说话细声细气,虽然有些小家子气,但看着是个脾气软和、好拿捏的。
这让他松了口气。
大儿子白松找的那个田芊芊,是干部家庭出身,虽然还没过门,但接触几次下来,能感觉到心气高,有些娇纵。
要是小儿子再找个泼辣厉害的媳妇,将来这家里妯娌之间、婆媳之间,恐怕难得安宁。
庄燕这样的,正好。
庄燕心里也在飞快盘算。
看白叔态度和气,家里虽然不算多富裕,但独门独院,有两间正房,这在沪市住房紧张的大环境下,条件算是相当不错了。
想起自己那个在家啥也不干、还爱摆父亲架子的亲爸,白叔还自己下厨干活,庄燕对白家的好感又添一层。
“白叔,您忙着做饭呢?这哪能让您一个人忙活,我也不是外人,我来搭把手吧!灶房是在里头是吧?!”
庄燕说着,就自然地挽起袖子,朝灶房走去。
第307章 白杨对象上门2
她牢记母亲的叮嘱:第一次上门,眼里要有活,手脚要勤快,给未来公公留个好印象。
白江河假意推辞了两句:“哎呀,你是客人,哪能让你动手,坐会儿,坐会儿,马上就好。”
“叔,您别跟我客气,以后……”
庄燕脸一红,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我在家也常帮我妈做饭的,不碍事。”说着已经走进了灶房。
白江河顺势也就“从善如流”了,乐呵呵地退出来,把空间留给两个年轻人。
心里对庄燕的评价又上了一个台阶:勤快,懂事,不娇气。
白杨正是热恋期,恨不得时刻跟对象黏在一块,自然也挤进了小小的灶房。
两人一个洗菜切菜,一个生火掌勺,虽然有些手忙脚乱,倒也透着一股新婚小夫妻般的默契和亲昵。
庄燕一边麻利地切着白菜,一边状似随意地跟白杨闲聊,实则想多了解白家的情况。
她刚才已经快速观察过房屋格局,心里大致有数,但有些关键问题还得确认。
“杨哥,”她凑过去白杨身边,压着声音问道,“你之前不是说还有个继母和继弟住在家里头吗?
今天怎么没见着?他们……不知道我今天来?”
她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白杨正盯着锅里渐渐凝固的鸡蛋羹,闻言头也没抬,随口道,
“哦,赵姨啊,她带着萧知栋去东北探亲了,就是去看她那个下乡的女儿萧知念。走了有一阵子了。”
他语气平淡,提起继母和继弟就像提起不太相干的远房亲戚。
庄燕“哦”了一声,心中了然。
看来这继母在白家地位确实一般,继子更是不被看重。
她又想起刚才白杨指给她看的房间布局,他和大哥白松一人一间屋子,对面靠墙用木板隔出了一个小小的、连窗户都没有的隔间。
“你刚才带我看了你的屋,对面那个小隔间……就是你那个继弟住的?”庄燕手里切菜的动作没停。
“是啊,”白杨往锅里加了点盐,“我跟我哥都要结婚,总不能还挤一屋吧?
原来那间大屋从中间隔了一下,我跟哥一人一半。
萧知栋就住那个小隔间,反正他还小,凑合能住。”
庄燕眼波微动,切菜的手顿了顿,仿佛只是随口一问,语气带着点天真和关切:
“那……等你继弟以后长大了,也要结婚的时候怎么办呀?
那个隔间那么小,连个正经窗户都没有,到时候他媳妇要是看咱们住着正经屋子,他们只能住那小隔间,心里能乐意?
会不会觉得咱们欺负人?”
白杨听了,嗤笑一声,不以为意:“他想那么远干啥?萧知栋才多大?
等他结婚,那都不知道猴年马月了!再说了,”
他语气理所当然,“这房子姓白,是我们老白家的。
他一个外姓的,能有个地方住就不错了,还想挑三拣四?
等他大了,要结婚,自己想法子去,总不能一直赖在家里吧?
这白家的屋子不可能分给他的。”
这话说得直白又冷酷,完全没把萧知栋当成这个家平等的一份子。
庄燕听了,心里那块石头却彻底落了地,脸上不由得露出笑容。
她听到自己想听的,也高兴了。
看来白杨,乃至白家父子,都没把那对继母子真正放在心上。
这样最好,以后这房子,这院子,说到底到时候分家了,一人一间正房,这面积很不错了。
至于那个小拖油瓶,将来最好识相点自己搬出去。
“你呀,嘴可真直。”庄燕嗔了白杨一眼,眼里却带着笑意,催促道,
“快别聊了,专心看着火,别把鸡蛋蒸老了。一会儿白叔该等急了。”
很快,几样简单的饭菜上了桌:蒸得嫩滑的鸡蛋羹,清清白白的白菜豆腐汤,油光水滑的炒青菜,还有一小碟咸菜炒肉丝。
虽然谈不上丰盛,但热气腾腾,看着也算齐整。
白江河看着这一桌像模像样的饭菜,再对比前些天自己胡乱对付的日子,心里感慨:家里没个女人操持,是真不行!这未来儿媳妇,是个能过日子的。
他夹了一筷子鸡蛋羹送进嘴里,嗯,火候有点过,底层有点老,盐也放得略多。
炒青菜油少了,有点干瘪。
不过,这都不是大问题,手艺嘛,可以练。
等赵云回来,让她多教教就是了。
重要的是态度,是这份愿意干活、愿意为这个家付出的心。
整顿饭,气氛还算融洽。
白江河问了问庄燕家里情况、工作,庄燕没有工作,但她回答得坦坦荡荡。
白杨河也没有意外,他早就知道了庄燕的大概情况,只不过是顺嘴一问。
再说到时候结婚了,留在家里也可以帮着赵云搭把手,也没有什么不好的。
白杨时不时给庄燕夹菜,庄燕也红着脸给白江河盛汤。
白江河看着,心里那点因为经济拮据和大儿子婚事烦扰带来的阴霾,暂时被驱散了一些。
至少,小儿子这门亲事,眼下看来是妥帖的、省心的。
庄燕这姑娘,勤快,懂事,性子软和,对自家条件也满意。
虽然饭菜味道普通了些,但谁也不是天生就会。
等成了家,慢慢就好了。
………
饭后,庄燕又抢着收拾碗筷,洗刷干净。
白江河看着未来儿媳在灶房忙碌的背影,再想想大儿媳田芊芊,越发觉得小儿子这个对象找得不错。
离开时,白江河还硬塞给庄燕一个早就准备好的小红包,说是“见面礼”。
庄燕推辞几下,也就“不好意思”地收下了。
白杨骑着自行车,送庄燕回去。
回到屋里,白江河坐在椅子上,点了支烟。
烟雾缭绕中,他盘算着:白松的婚事还得抓紧……
赵云……电报差不多收到了,也该回来了。
这阵子,赵云不在,他深感家里这一摊子,没个女人真转不动。
等赵云回来,白杨和庄燕的事,也该正式提上日程了。
最好赶在年前,把小儿子的喜事都办了,也算了却一桩心事。
至于庄燕刚刚在灶房里提到的,他刚刚就在外头也自然是听见了的。
关于萧知栋未来的问题……白江河吐了个烟圈,没太往心里去。
就像儿子说的,房子是白家的,萧知栋一个外姓小子,能给他个遮风挡雨的地方长大,已经算仁至义尽了。
将来?将来他自己有本事就出去闯,没本事……那也不是他白江河该操心的事了。
第308章 沪市来的挂号信
赵和平要和梁善结婚的消息,就像夏日里最烫人的风,迅速刮遍了胜利村的每个角落,成了村口大槐树下、河边洗衣石旁、各家饭桌上最时兴的谈资。
这天午后,几个老婆子又聚在村头的阴凉处,手里纳鞋底的纳鞋底,缝补丁的缝补丁,嘴上的功夫却一点没闲着。
刘老婆子眯着有些昏花的眼睛,手里的针线却稳当得很,一戳一拉,纳鞋底的动作快得几乎带出残影,嘴里啧啧有声,
“啧啧,看看,看看,这城里来的姑娘就是心眼活泛。
哪成想,跳一下河,就能攀上赵和平这门好亲事!
早知道有这‘好事’,就该让我家那傻孙女也去河边多溜达溜达,万一被和平那小子救上来,这不就成了?”
她半开玩笑半认真,语气里满是羡慕和一点点酸意。
旁边一个老姐妹附和:“可不是嘛!赵和平这小子,是队里的计分员,手里有点小权,活儿也轻省。
他爹更了不得,在镇上棉纺厂保卫科,那是正儿八经吃商品粮的!
这铁饭碗,将来十有八九得传给和平。
梁知青这命啊,丢了那个能写稿赚钱的对象,转头捡了个以后端铁饭碗的,不亏!”
刘老婆子越想越觉得“可惜”:“要是我孙女成了和平媳妇……”
“呸!”坐在另一边的孙老婆子啐了一口唾沫,正拿着针线跟自家宝贝金孙子裤子上又破开的一个大洞较劲。
这孩子的屁股不知是不是长了牙,刚打上补丁没两天,又磨破了。
她没好气地抬头瞥了刘老婆子一眼,
“你家那个肖大妹?身段模样能跟梁知青比?
人家是城里来的高中生,见识广,说话都跟咱们这村里姑娘不一样!
你以为赵和平那小子真是因为水里捞了她一把就非要娶?
你前些日子耳朵聋了?
没听见牛大花早上是怎么闹的?
我琢磨着,赵和平怕是早就对梁知青有意思了!
这不,牛大花一闹,把万知青和梁知青那事搅和黄了,赵和平这不正好就像以前那些戏本在里写的“趁虚而入”!”
孙老婆子这番分析,竟然无意中给梁善塑造了一个新的形象:一个被恶毒老太拆散良缘、又被痴情同村青年救赎的“苦命”女子。
赵和平则成了那个默默守候、最终“抱得美人归”的深情角色。
这风向一转,梁善在部分村民,尤其是比较同情“爱情”的年轻人或心思简单些的妇人口中,竟然从“水性杨花”、“骗吃骗喝”变得有点“情路坎坷”、“终得良配”的意味了。
梁善自己都没想到,这一跳河,加上孙老婆子等人“助攻”般的闲话,竟然让她的风评发生了如此奇妙的转向。
虚荣心悄悄滋长,她甚至开始有点享受这种被两男“争夺”的、作为故事中心的感觉。
这时,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关婶子撇了撇嘴,带着明显的嫉妒和不屑开口了,
“光看脸顶啥用?
那梁知青,平日里干活你们也看见了,磨磨蹭蹭,挣的工分估计都不够她自己嚼用。
这结了婚,还不是得靠赵和平养着?
脸蛋能当大米饭吃?能当新衣裳穿?
过日子,讲究的是会持家!
等赵和平那点工分养不起两张嘴的时候,就知道光看脸有多蠢了!”
孙老婆子一听,不乐意了,立刻怼回去:“秋菊丫头,你也别在这儿阴阳怪气酸溜溜的!
谁不知道你家之前想跟刘家结亲,结果人家没看上你家庄小妮?
咋的,自己没攀上,就见不得别人好?
非得盼着人家日子过不下去?你这安的什么心?”
关婶子被戳中心事,顿时急了,针线活也停了,
“孙婶子!你胡咧咧啥呢!
可别败坏我家小妮名声!
她正到了说亲的年纪,这话传出去还得了?!
要是耽误了她嫁人,我……我跟你没完!”
她虽然嘴硬,但脸上明显闪过慌乱。
孙老婆子哼了一声,毫不示弱:“我说的是实话!咋还不能说了?你自己心里那点小九九,打量谁不知道呢!”
………
同样在谈论这桩婚事的,还有正在山坡上割猪草的萧知念和林丽。
林丽擦了把额头的汗,对萧知念说:“听说了吗?梁善和赵和平的日子好像快定了,就赶在秋收前把事办了,听说赵家想快点娶媳妇进门。”
萧知念点点头,手起镰落,一把猪草整齐地码进背篓:“听说了。”
这事闹得沸沸扬扬,连她妈赵云都听说了,还感慨了几句“世事难料”。
林丽撇撇嘴:“赵和平人倒是不错,踏实肯干,家里条件在村里也算好的。
梁善以后的日子,估计比跟万传君那会儿强。
就是……你没看见她这两天那副样子,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
今天一早,赵和平不是跟大队借了自行车去市里了吗?
说是镇上的东西不全,要去市里置办点好的。
梁善跟人说起这个的时候,那股得意劲儿……啧。”
萧知念笑了笑,不置可否:“她之前从万传君那儿估计也没少拿好处,日子本来就不差。
咱们跟她井水不犯河水,保持距离,安心吃瓜看戏就行。
到时候她结婚摆酒,邀请了,咱们就按规矩随个份子;不邀请,也就看个乐呵。”
林丽停下来,喝口水:“我这不是跟你唠唠嗑嘛,不然这活干得多枯燥。”
正说着,远处传来小铁蛋兴奋的喊声。
“萧姐姐!萧姐姐!邮递员叔叔来啦!说有你的挂号信!让你快回去拿!”
小铁蛋像个小炮弹似的冲上山坡,小脸跑得红扑扑的。
萧知念直起身,擦了擦手。
看看背篓,小石头他们帮着割了大半筐,她自己又割了快一筐,早上的工分足够了。
她拍拍手上的草屑:“行,正好也差不多了。我顺便背回去,找李大爷把工分记上。”
林丽也赶紧收拾自己的东西:“哎,等等我,一块儿走!”
两人背着猪草下山,走到知青点附近时,邮递员小周已经推着自行车等在那里了。
“萧知念同志是吧?你的挂号信。”小周是个年轻小伙,态度挺好。
“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吧。刚从山上下来,路有点远。”
萧知念连忙道歉,接过那封挂号信。
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寄件地址赫然写着“沪市”。
她心里咯噔一下。
她妈赵云在这儿,投稿也不会往沪市投,这信……多半是白江河那边寄过来的。
她心头掠过一丝不太好的预感。
第309章 孙老婆子再作妖
这时,邮递员小周又扬声喊:“宋朝辉!宋朝辉同志在吗?还有你的挂号信!”
说来也巧,江曼卿此刻正在萧知念的小院里。
她怀孕快五个月了,自打显怀后,宋朝辉就不怎么让她干重活,平时多在自家小院里活动,和村里其他人交往也不深。
前阵子下雨,她出来给宋朝辉送雨衣,被眼尖的赵云看见。
赵云是过来人,看她肚子比寻常五个月的要大上不少,就多了句嘴提醒。
江曼卿回去跟宋朝辉说了,两人特意请假去县里医院检查,这才惊喜地发现怀的是双胞胎!
为此,江曼卿还特意拿了几个鸡蛋上门感谢赵云。
一来二去,两人就熟络起来。
赵云不跟萧知念上山的时候,就在院子里晒晒草药,江曼卿有时会过来坐坐,帮忙搭把手,或者拿些布料过来,跟赵云学学裁剪小孩子的衣服。
这会儿,两人正一个教一个学,氛围融洽。
“对,袖口这里要留富裕,小孩子长得快……尿戒子得多备点,最好用软和的旧棉布,多洗几次,越洗越软……”
“嗯,婶子,我记下了,您懂得真多。”
“嗐,都是生活教会的,你迟早懂得。”
外头邮递员的喊声传进来,江曼卿听见是找宋朝辉的,便放下手里的活计,想出去找找自家男人。
那边宋朝辉也得了信儿,知道有挂号信,急忙从地里往回赶,连腿上的泥巴都没来得及洗干净。
“来了来了!我是宋朝辉!信呢?”他气喘吁吁地跑到邮递员跟前。
小周把信递给他,让他签字。
宋朝辉爽快地签了名,一抬头,看见江曼卿也从萧知念的院子里走了出来,连忙几步过去,小心翼翼地扶住她,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怎么出来了?当心脚下,这地刚下过雨,滑得很。”
江曼卿脸上带着柔和的笑意:“在里头听见有你的信,想着去叫你一声。”
“下次不用你,有人会喊我。你现在身子重,可得小心再小心。”宋朝辉叮嘱道,眼里满是关切。
就在这时,下工的铃声叮叮当当地响了起来。
干活的人们陆续往回走,脚步快的已经走到了近前。
一些跟宋朝辉相熟的后生,看到小两口这恩爱模样,少不了打趣两句。
而原本就坐在村口、散了牌局但还没舍得回家的几个老婆子,包括孙老婆子和关婶子,看到这一幕,嘴里又开始冒酸水了。
孙老婆子之前厚着脸皮去宋朝辉和江曼卿那儿讨过吃的,被毫不客气地拒绝了,一直怀恨在心。
此刻见宋朝辉对江曼卿呵护备至,她撇着嘴,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人听见,
“瞧见没?宝贝得跟什么似的!
我看哪,就现在稀罕,等生下来要是个丫头片子,你看他还稀罕不稀罕!
可别到时候有得闹呢!”
关婶子原本还在为刚才被孙老婆子怼了而郁闷,此刻听到孙老婆子的话,也来了精神。
她眯着眼仔细瞅了瞅江曼卿的肚子,忽然“咦”了一声,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不对啊!宋知青和江知青不是过年那会儿才结的婚吗?
满打满算也就五个月左右吧?
你们看江知青那肚子……我怎么瞧着,不止五个月的样子啊?
该不会是……”
她没把话说完,但那种暧昧的、暗示“婚前不检点”的语气,配合着挤眉弄眼的表情,效果比直说还坏。
孙老婆子一听,像打了鸡血,眼睛都亮了,立刻接上,
“哎哟!你这么一说……还真是!
莫不是这两人在结婚前就……啧啧,没得败坏我们村里的风气!”
她刻意拔高了声调。
旁边的梁老婆这次倒没跟着附和,只是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这几个老婆子说话声音本就不小,又是故意为之,顿时,周围不少下工村民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落在了江曼卿明显隆起的腹部上,眼神里带上了怀疑和探究。
江曼卿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又气得通红。
一个女人的名声何等重要?
尤其是怀着身孕的时候,被人这样污蔑“婚前不贞”,简直是要逼死人!
她一股热血冲上头顶,也顾不得许多,挣开宋朝辉的手,挺着肚子就大步朝孙老婆子和关婶子走去。
“曼卿!小心!”宋朝辉吓得魂飞魄散,连忙跟上。
江曼卿走到两个老婆子面前,因为激动和愤怒,胸口剧烈起伏,肚子也隐隐有些发紧,但她强忍着,声音因为气愤而颤抖,
“孙婆子,关婶子!你们刚刚说的话,大伙儿可都听见了!
红口白牙,随意编排人,污人清白,这是什么道理?!”
孙老婆子仗着自己年纪大,耍起了无赖,梗着脖子,
“咋地?嘴长在我身上,还不让我说话了?
我说什么了?我哪句说错了?
你自己看看你那肚子,村里生过孩子的多了去了,谁家五个月肚子这么大?
自己做了见不得人的事,还不让人说了?”
“你!”江曼卿被这番蛮不讲理的话气得眼前发黑,肚子抽痛了一下,她下意识地捂住了肚子。
宋朝辉见状,心疼又暴怒,再也忍不下去了。
他一步挡在妻子面前,指着孙老婆子,眼神冰冷,
“孙老婆子!我告诉你,说话是要负责任的!你这是诽谤,是诬陷!
信不信我现在就去公社,告你一个污蔑知青、破坏团结的罪名!
让公安来评评理,看看胡乱嚼舌根、差点逼出人命,是不是该去劳改!”
他声音洪亮,气势逼人。
正好大队长王铁柱也从大队部那边走过来,宋朝辉一眼看见,立刻高声喊道,
“王大队长!您来得正好!请您给评评理!
孙老婆子在这里无凭无据,污蔑我妻子清白,差点把她气出个好歹!
我妻子肚子比寻常孕妇大些,是因为怀的是双胎!
他们竟然不分青红皂白张嘴就是污蔑,
您说,这种胡乱造谣、破坏村里风气、差点闹出人命的行为,该不该严惩?
是不是得送去公社学习班,或者报公安?”
王铁柱一听,脑仁又开始疼了。
这孙老婆子,真是消停不了几天!
他沉着脸走过来,目光严厉地扫过孙老婆子和关婶子,
“孙婶子!不是我说你,你都这么大年纪了,怎么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心里就没个数吗?
整天东家长西家短,搬弄是非,你是嫌咱们村太清净了是吧?”
孙老婆子见大队长真发火了,有点慌,但嘴上还不肯认输,眼珠子一转,立刻把矛头指向关婶子,
“大队长,这可不能全怪我!
是关秋菊先说的!她说江知青肚子不像五个月的!
我就是顺着她的话头接了两句!要怪,你怪她!”
关婶子没想到孙老婆子这么不仗义,直接把自己卖了,心里把孙老婆子骂了个狗血淋头。
但她更怕真惹上官司,连忙变了一副面孔,对着江曼卿和宋朝辉连连赔笑道歉,
“宋知青,江知青,对不住,对不住!
是我嘴欠,是我胡说八道!我该打!
江知青怀的是双胞胎,肚子自然大些,是我没见识,乱猜疑!
你们大人有大量,别跟我一般见识!”她态度转变之快,让人咋舌。
宋朝辉看关婶子认错态度还算可以,又见江曼卿脸色不好,急需休息,也不想把事情闹得太大,毕竟以后还要在村里生活。
他冷冷地瞪了孙老婆子一眼,又看向王铁柱:“大队长,既然关婶子承认错误了,我们也就不深究。
但是孙婆子……她必须向我爱人道歉!否则,这事儿没完!”
王铁柱也烦透了孙老婆子,转头厉声道:“孙婶子,赶紧道歉!不然,扣你们家工分!再闹,明天就开大会批评你!”
孙老婆子见势不妙,终于蔫了,不情不愿地嘟囔了一句:“对……对不住。”
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宋朝辉也懒得再跟她计较,赶紧扶着脸色苍白的江曼卿:“曼卿,我们回去,不跟她们一般见识。
你怎么样?肚子难受吗?要不要去卫生所看看?”
江曼卿摇摇头,靠着宋朝辉,只觉得身心俱疲。
一场风波,在关婶子的滑跪和孙老婆子的不情不愿道歉中,暂时平息了。
但经此一事,江曼卿怀了双胞胎的消息,也正式传开了。
而孙老婆子那爱搬弄是非、欺软怕硬的性子,更是暴露无遗。
萧知念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切,摇了摇头,心里对孙老婆子这种人更加厌烦。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封来自沪市的挂号信,眉头微蹙。
村里的热闹不断,远方的“麻烦”似乎也正在路上。
她得赶紧回去看看,这信里到底说了什么。
第310章 商量婚事
萧知念拿着那封来自沪市的挂号信,脚步匆匆地回到了自家小院。
灶房里飘出饭菜的香气,赵云正在里面忙碌,萧知栋被她指使得团团转,不是添柴火就是洗菜,切菜。
顾不上多说什么,萧知念走到院子里的桌边,利落地拆开了信封。
她扫了一眼,里面大意是:家里一堆事,催促赵云尽快结束探亲返回沪市。
萧知念看着这些字句,不厚道笑了。
她几乎能想象出白家父子此刻的窘境。
没了赵云这个任劳任怨的“保姆”操持家务、打点一切,日子怕是过得鸡飞狗跳、不成样子了。
现在是知道着急了,想催人回去了。
她把信纸往桌上一拍,朝着灶房方向提高声音喊道:“妈!小弟!快来看看!沪市那边拍电报过来了!”
萧知栋最是好奇,听到喊声,丢下手里的菜叶子就窜了过来,拿起信纸快速扫了一眼,立刻嚷嚷开了,
“妈!是白叔……哦,是沪市那边来的,说家里有事,让你赶紧回去呢!妈,你回不回啊?”
少年人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试探。
赵云正把炒好的青菜盛进盘子里,闻言,动作顿了顿,然后用抹布擦了擦手,不急不缓地走了过来。
她瞥了一眼桌上那封摊开的信,又抬眼看了看目光灼灼盯着自己的女儿和儿子,脸上没什么惊讶的表情,反而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你们两个,”她轻轻哼了一声,语气里带着点“知子莫若母”的笃定,
“是我肚子里爬出来的,一撅腚我就知道你们要拉什么屎。
别看我了,沪市……回肯定是要回的,知栋都还没有毕业呢,虽然现在管得不严,但是一直不去上课也不是事。”
她话锋一转,神情变得认真而果断,显然是经过深思熟虑,
“我也想过了。念念,你跟小祁的事情,总这么拖着也不是个事。
你年纪也不算小了,现在结婚刚好。
要是你没下乡,现在在城里,我也是得张罗给你相看人家了。
我这一趟回去,下次再来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所以我想着,不如趁着我跟你弟弟都在这儿,把你和小祁的婚事给办了。
你在这里有小祁照顾着,我也就没什么不放心的了。
都办妥贴了,我再带你弟回沪市去。你弟的学业也不能一直耽误,再过几天介绍信也到时间了。”
本来来这里探亲,开介绍信街道办那边给开了一个月,也是考虑到距离那么远,来一趟不容易,才往长了开。
萧知念听着,心里五味杂陈。
怎么上一秒还在说电报的事呢,怎么下一秒就转到她的婚事上来了。
而提到她的婚事……虽然提起来突然,但仔细想想,好像也是水到渠成。
就在这当口,院门被轻轻推开,祁曜走了进来。
他刚刚在外头有一小会了,赵云的话,后半截正好被他听了个全乎。
祁曜的脚步在堂屋门口顿住了,脸上闪过一丝明显的错愕,随即耳根迅速泛红。
他站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目光下意识地看向萧知念。
赵云看见祁曜,干脆也不避着了。
反正话都说到这份上了,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
她转向祁曜,神色是前所未有的郑重:“小祁,你来得正好。你过来先坐下。”
祁曜依言过去坐下。
赵云才又开口:“阿姨刚才说的话,想来你也听见了。
经过这些日子的相处,阿姨知道你是个踏实可靠、能托付的人。
现在阿姨没那个能力让你们回城,我自己回去之后,也得先从白家搬出来,安顿自己和小栋,可能也帮不上你们太多。
所以阿姨自私一点,想在我们回沪市之前,把你们俩的事办了。
念念一个年轻姑娘,长得又打眼,独自在乡下,难免容易招人惦记。
你们结了婚,互相有个依靠,有你看顾她,我也能安心些。”
她看着祁曜的眼睛,语气温和坚定:“我们家不讲究那些虚的,也不要求你给多少彩礼。
阿姨就一个要求,你要对我女儿好,真心实意地跟她过日子。
你要是敢欺负她,让她受委屈,不管山长水远,阿姨一定会来找你讨个说法!”
祁曜听完赵云这番坦诚又带着托付意味的话,脸上的红晕未退,眼神却异常坚定明亮。
他几乎是立刻站起来,语气郑重,一字一句地说道,
“阿姨,您放心。我祁曜虽然不是顶顶有能耐的人,但敢对天发誓,绝对不会让念念跟着我受委屈。
她要是愿意嫁给我,以后家里就是她当家,钱她管,事她定,我都听她的!
我会尽我所能,让她过得好。”
这话说得朴实,没有华丽的誓言,却字字砸在实处,带着年轻人最真诚的承诺和决心。
赵云听着,眼圈微微有些发热,心里最后那点不确定也烟消云散,只剩下欣慰和放心。
“成!”赵云一拍大腿,脸上露出笑容,
“那咱们就这么定了!
现在都是新社会了,我这几天也看了好些日子,就明天,你们俩都请个假,先去把介绍信开了,再去公社里把结婚证领了!
然后抽空我们一块去镇上或者市里,看看需要置办些什么结婚用的东西。
虽然一切从简,但该有的也得有。”
萧知念站在一旁,看看母亲,又看看祁曜,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等等……这明明是她要结婚吧?
怎么从头到尾,都是她妈和祁曜在一问一答,三言两语就把事情给定下来了?
她这个正主,连发表意见的机会都没有?
合着是她结婚,但没人问问她的意见是吧?
她忍不住轻轻咳了一声,试图引起注意。
赵云瞥了她一眼,直接忽略,继续兴致勃勃地跟祁曜商量细节,
“小祁啊,你看这时间比较紧,酒席咱们就在村里简单办几桌,请相熟的乡亲和知青点的朋友吃顿饭,热闹一下就行。你父母那边……”
祁曜连忙接话:“阿姨,我父母那边我会立刻拍电报告知。
就是路太远,时间又急,他们恐怕赶不过来……”
“理解,理解!”赵云摆摆手,“特殊情况,特殊处理。
那我作为两边目前唯一的长辈,这婚事就由我来操持了。
至于‘三转一响’那些……”
“阿姨,”祁曜语气认真,“‘三转一响’我会尽量置办齐全。我不能让念念受委屈。”
“你这孩子!”赵云嗔怪道,眼里却带着满意,
“那些东西,得看你们实际需要,过日子实在最重要,别为了面子花冤枉钱!
自行车你已经给念念买了,至于其他的 你们就看着办吧……
总之,你们俩商量着来,之后的日子是你们自己过,精打细算些没错。”
两人你来我往,讨论得热火朝天,从酒席菜品到需要通知的人,从新房布置(就在祁曜现在的小院,稍微收拾装饰一下)到后续安排,越说越细。
萧知念:“……”
她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看着母亲眼中久违的、充满干劲和希望的光彩,再看看祁曜虽然羞涩却无比认真的侧脸,她心里那点被“忽视”的小小抗议,忽然就消散了。
罢了,反正她也是认定祁曜的。
母亲这是想在她离开前,亲眼看到她有个好归宿,安下一颗心。
这份心,她懂。
萧知栋早就机灵地把饭菜都端上了桌,浓郁的饭菜香气飘散开来。
萧知念摸了摸咕咕叫的肚子,决定不再纠结。
她拉过还在兴奋旁听的弟弟:“小栋,我们先吃,让他们商量去。”
姐弟俩相视一笑,悄无声息地坐到桌边,拿起筷子,开始享用晚餐。
嗯,妈今天炒的青菜火候正好,咸淡适中。
祁曜之前带来的腊肉蒸得油亮喷香……
而桌子的另一边,赵云和祁曜的讨论还在继续,声音不高,却充满了对未来的规划和暖意。
萧知念吃着饭,听着母亲和祁曜的对话,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结婚啊……好像,也没什么不好。
至少,往后祁曜院子里的好东西,她可以名正言顺地“接管”了。
想到祁曜那句“他都听她的”,她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
嗯,这笔“买卖”,不亏。
第311章 领证1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萧知念就被母亲赵云从被窝里催了起来。
“快起来快起来!今天是什么日子还睡懒觉!”
赵云的声音里带着难得的急切和欢喜,手里已经拿着熨烫平整的白衬衫和一条红白格子的半身裙,
“穿这套,精神!小祁肯定也收拾得利利索索的。”
萧知念迷迷瞪瞪地坐起来,看着窗外才泛起的鱼肚白,有点哭笑不得。
这也太早了!
但心里却也涌上一股奇异的、混杂着紧张和期待的情绪。
今天,是她和祁曜去领结婚证的日子。
她顺从地接过衣服。那件白衬衫有八成新的,领子依旧挺括。
红白格子的伞裙是赵云从沪市带来的“压箱底”,颜色鲜艳却不俗气,A字版型,腰间配着一条棕色的细皮带。
萧知念换上,对着屋里那块模糊的水银镜照了照。
衬衫下摆扎进裙腰,皮带一束,勾勒出纤细的腰线。
裙摆蓬松,恰好到小腿肚,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小腿。
她想了想,又坐在炕沿,把一头乌黑顺滑的长发分成几股,灵巧地编成了一条松散又精致的鱼骨辫,垂在肩头,显得脖颈修长,气质温婉又添了几分俏皮。
最后,她拿出空间里那套几乎没怎么用过的化妆品。
对着镜子,她仔细地修饰了一下。
主要是现在皮肤状态很不错,简单上了一些粉底就成;
眼线只在眼睛的轮廓里加深描了描,让本就明亮的眼睛更有神采;
唇彩选了最接近自然唇色的淡粉,提亮气色又不显突兀。
妆容极其清淡,仿佛天生好气色,但细微处的修饰,让整个人在清丽之外,更多了几分动人的光晕。
等她画完这个伪素颜妆,也收拾停当后,推开房门走出去时,初升的朝阳恰好将第一缕金光洒进小院。
这时祁曜已经等在院子里了。
萧知念一眼看去,竟有瞬间的怔忪。
他显然也是精心打理过。
穿着一件同样半成新、浆洗得干净挺括的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和腕上那块低调的上海牌手表。
下身是一条笔挺的黑色长裤,脚上是擦得锃亮的皮鞋。
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露出了光洁的额头,是时下年轻人里不多见的清爽三七分。
晨光勾勒着他挺拔的身形和棱角分明的侧脸,往日里那股清冷又沉稳内敛的气质中,今日格外透出一种俊朗和……雀跃?
听到开门声,祁曜转过身来。
当他的目光落在萧知念身上时,那双总是沉静如深潭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仿佛瞬间落入了万千星辰。
他的视线从她编得精巧的发辫,落到她含笑明亮的眼眸,再到那身将她窈窕身姿完美衬托出来的衣裙上,最后停留在她因为些许羞涩而微微抿起的、泛着健康光泽的唇瓣上。
他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极大地扬了起来,那笑容纯粹、明亮,带着毫不掩饰的惊艳和欢喜,甚至有点傻气,是萧知念认识他以来,从未见过的、情绪如此外放的模样。
萧知念被他看得脸有些发热,但心里甜滋滋的,忍不住也冲他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
那一笑,眉眼弯弯,梨涡浅现,在晨光里明媚得晃眼。
“咳咳!”赵云端着一小盆煮鸡蛋从灶房出来,毫不客气地打断了这对小年轻之间无声流淌的旖旎氛围。
她把盆往院中的桌子上一放,雷厉风行地安排道,
“行了,看不够往后有的是时间看!
你们俩待会骑一辆车去,念念那辆凤凰给我骑,我也得去镇上邮局给沪市那边回个电话,省得他们瞎催。”
她顿了顿,不由分说地往两人手里各塞了两个还温热的煮鸡蛋,
“赶紧吃,路上垫垫。先去把介绍信开了,开了就赶紧去公社,早去早回,公社那边到太晚说不定还要排队。”
说完,她就像赶小鸡似的,把两人往院门外推:“快去快去!别磨蹭了!”
萧知念和祁曜被她这风风火火的架势弄得哭笑不得,手里还攥着鸡蛋,几乎是被“撵”出了院门。
院门外,清晨的村庄还笼罩在一片宁静之中,只有早起的鸟儿在枝头啁啾。
四下无人,祁曜深深吸了一口带着草木清香的空气,转头看向身边的萧知念,眼神温柔得要滴出水来。
他伸出手,轻轻拉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心温暖干燥,带着薄茧,紧紧包裹住她微凉的手指。
“走,”他声音低沉悦耳,带着抑制不住的愉悦,“我们先去找村长开介绍信。”
“嗯!”萧知念笑着点头,反手握紧了他的手。
两人并肩走在洒满晨光的村路上,脚步轻快。
萧知念挣脱开,然后边走边开始剥鸡蛋壳,剥好一个,自然而然地转身,踮起脚尖,将光滑的蛋白递到祁曜嘴边:“张嘴。”
祁曜顺从地低头,将鸡蛋咬进嘴里,眼神却一直没离开她笑盈盈的脸。
萧知念这才开始剥自己那个,剥完后,小口小口吃起来。
简单的水煮蛋,此刻吃着却格外香甜。
祁曜咀嚼着,感受着唇齿间的蛋香和心底满溢的幸福感,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虚握了握。
村长家离得不远。
村长刚起床,正在院子里刷牙,看见这一对穿戴整齐、容光焕发的年轻人这么早登门,心里大概就猜到了七八分。
等祁曜说明来意,恭敬地递上一包崭新的“大前门”香烟,又抓了一大把五颜六色的水果糖放在桌上时,村长倒是看得一愣愣了的。
“祁知青,萧知青,你们这是……”
村长看着那包在村里绝对算得上“重礼”的香烟,有点迟疑。
开个介绍信而已,举手之劳,给几颗喜糖沾沾喜气就行了,这烟……太破费了。
祁曜脸上带着诚挚的笑容,语气郑重,
“村长,麻烦您了。
我和萧知念同志,今天想去公社领证结婚,成为革命伴侣。
这点心意,请您务必收下,沾沾我们的喜气。
以后我们在村里也劳烦村长多加看顾了。”
村长看着眼前这对般配得晃眼的年轻人,他心里也替他们高兴。
“好事!大好事啊!”村长脸上笑开了花,不再推辞,
“恭喜恭喜!等着,我这就给你们开!”
他麻利地擦了手,进屋拿出公章和信纸,唰唰几笔,两份加盖了红印的介绍信就开好了。
“祝你们白头偕老,早生贵子!”
“谢谢村长!”两人齐声道谢,接过那薄薄却重逾千钧的纸片。
第312章 领证2
从村长家出来,祁曜推过自行车。
萧知念侧身坐稳在后座,手轻轻扶住他的腰。
祁曜脚下一蹬,自行车便稳稳地向前滑去,驶上了通往镇上的土路。
心情愉悦,看什么都觉得美好。
路旁摇曳的野花仿佛在祝贺,田里绿油油的庄稼也显得生机勃勃。
清风拂面,带着恋人身上清爽的气息和阳光的味道。
萧知念将脸轻轻靠在祁曜宽阔的背上,感受着他骑行时背部肌肉的起伏,心里是从未有过的安定和满足。
到了镇上,时间尚早。
祁曜没有直奔公社,而是将车骑到了镇上唯一的那家国营照相馆门口。
“我们来这里干嘛?”萧知念有些好奇。
“拍照。”祁曜停好车,锁好,转身看着她,眼神温柔得滴出水来,
“今天是我们结婚的日子,我想拍几张照片,留下纪念。
等以后老了,还能把照片拿出来看看,回忆一下以前的样子。”
他想把今天,把她最美的样子,永远定格下来。
照相馆里是一位四十多岁、戴着眼镜、气质温和的师傅。
看到推门进来的两人,老师傅推了推眼镜,眼里闪过一丝惊艳。
这一对年轻人,相貌气质实在太出众了,站在一块就跟画儿似的。
“师傅,我们想拍结婚照。”萧知念落落大方地开口。
“好,好!”老师傅热情地招呼,一边调整背景布(一块简单的红布),一边指导他们站姿,
“两位小同志靠近一点,对,肩膀挨着肩膀,头稍微正一点,看镜头,笑——”
“咔嚓!”第一张照片拍下。
标准的双人半身照,两人并肩而立,脸上带着含蓄而幸福的笑容,规规矩矩,符合这个时代的标准。
拍完这张,萧知念却觉得有些太刻板了。
她看了看照相馆里简单的陈设,对老师傅提议:“师傅,能不能借把椅子?我想坐着拍一张。”
老师傅自然没意见,搬来一把木质靠背椅。
萧知念坐下,祁曜站在她身后,双手轻轻扶住椅背。
这个姿势让祁曜显得更加挺拔可靠,萧知念则娴静优雅。
又拍了一张。
萧知念玩心忽起,她站起来,拉着祁曜坐下,然后自己走到他身侧,一只手自然地搭在他的肩膀上,微微俯身,将下巴轻轻搁在自己交叠的手背上,侧过头,笑盈盈地望向坐着的祁曜。
这个姿势带着一点亲昵,一点依赖,又充满了灵动的少女感。
祁曜没料到她会这样,下意识地抬头看她,正好对上她近在咫尺的、盛满笑意的眼眸。
那一瞬,他眼底的温柔、宠溺和几乎要溢出来的爱意,被镜头完美捕捉。
“咔嚓!”第三张,也是最生动自然的一张。
看着老师傅记下拍照编号,祁曜毫不犹豫地开口:“师傅,这三张照片,我们都要。每张洗四份,都要彩色的。”
师傅乐呵开口:“行,行。”没想到一大早就迎来了个大单。
萧知念不解看着祁曜:“要那么多干什么?”
他温声解释,“拿一份寄给我父母,一份留给岳母,我们自己留一份平时看,另外一份珍藏起来。”
萧知念:“………”
祁曜看向老师傅,继续开口:“另外,再单独把第三张,就是最后那张,加洗一张大的,用相框装好。”
他顿了顿,补充道,“麻烦师傅尽量快点,我们加急。”
老师傅越听越高兴,这一单可真不小!
三张底片,每张洗四份,再加一张大尺寸带相框的……这得花多少钱?
眼前这小伙子,花钱可真不含糊!
但他也理解,结婚嘛,一辈子一次,是该隆重些。
尤其这俩人拍得是真上相,尤其是最后那张,被他捕抓到了,眼神里的情意都快淌出来了,洗出来肯定惊艳。
“成!加急的话……五天后来取吧,彩色和大尺寸的要慢一点,但尽量一起给你们弄好。”
老师傅乐呵呵地记下要求,开了取照片的条子,报了个数目。
祁曜面不改色地付了钱——那数目,差不多相当于镇上普通工人一个月的工资了。
萧知念在旁边看着,心里一点没觉得浪费,反而暖融融的。
这是他们重要时刻的见证,花多少钱都值得。
祁曜这份郑重和毫不吝啬的心意,比任何甜言蜜语都让她心动。
祁曜揣好取照片的条子,出了照相馆的门。
………
两人终于来到了公社的民政办公室。
手续比想象中更简单。
出示介绍信,工作人员询问了姓名、年龄、是否自愿结婚等几个问题,
在一式两份印着大红喜字和红旗、麦穗图案的结婚证上,用钢笔工整地写下两人的名字,然后“啪”、“啪”两声,盖上了鲜红的公章。
“恭喜两位同志,结为革命伴侣!祝你们互敬互爱,携手进步,为建设社会主义共同奋斗!”
工作人员笑着将两张结婚证分别递给他们。
祁曜双手接过,动作庄重得如同接过什么稀世珍宝。
他低头看着那张薄薄的纸,上面并排写着“祁曜”和“萧知念”的名字,紧紧依偎在红喜字下。
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巨大喜悦和沉沉责任的暖流,瞬间充盈了他的胸膛。
从此刻起,他们就是法律承认的、最亲密的夫妻了。
两人又按照工作人员的指引,在办公室墙壁上悬挂的毛主席画像前,并肩肃立,简单而庄严地宣誓:“我们自愿结为夫妻,互相扶持,共同进步……”
仪式简单,却意义非凡。
祁曜从随身带的布包里抓出早就准备好的一大把水果糖,热情地分给办公室里的几位工作人员,
“各位同志辛苦了,沾沾喜气,谢谢大家!”
工作人员们笑着接过,纷纷道贺,办公室里一片喜气洋洋。
两人从公社出来,时间才上午十点多。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祁曜推着自行车,侧头问身旁笑意盈盈的萧知念,眼神里都是笑意,
“现在时间还早……要不要,我们去市里转转?刚好到了那边再吃午饭也成。”
领证这件大喜事办完了,他想带她去买点东西,好好庆祝一下,也顺便看看结婚还需要添置些什么。
萧知念眼睛一亮,毫不犹豫地点头:“好啊!”
领证后的第一次“约会”,还是去市里,她当然有兴趣。
祁曜笑了,长腿一跨上了车:“上车,我们出发!”
萧知念轻巧地跃上后座,手臂环住他的腰。
自行车再次转动起来,这次的方向,是通往更繁华的市区。
崭新的结婚证被他妥帖地收在衣袋里,贴着心口,滚烫。
崭新的生活,如同前方开阔的道路,正在阳光下,向着他们徐徐展开。
第313章 好男人果然不在相亲市场上流通
自行车载着两人抵达市里时,日头已经升得老高,将近正午。
夏日的阳光晒得柏油路面都有些发软,空气里翻腾着热浪。
祁曜熟门熟路地将车骑到了市中心一家门面颇为气派的国营饭店门口。
比起镇上的那家,这里的店面更大,砖砌的二层小楼,玻璃窗擦得亮堂,里面摆放着不少方桌,虽然也谈不上多豪华,但看着就齐整开阔些。
正是饭点,里面飘出的饭菜香气格外诱人。
两人停好车走进去,径直走向点菜窗口。
萧知念看着墙上小黑板写着的今日供应,眼睛一亮。
“同志,要一份红烧排骨,一份铁锅炖大鹅,再来两碗白米饭。”
她声音清脆,点起菜来毫不含糊,又补充道,
“对了,还要两瓶北冰洋汽水!”
这年头,能这样点菜的可不多见。
服务员多看了他们两眼,笔下飞快记着,心里估摸着这是哪家条件好的年轻人出来下馆子。
祁曜一直含笑看着萧知念点菜,等她点完,才温声问:“够了吗?还想吃什么?”
“够了够了,两个硬菜呢,咱们肯定吃不完。”
萧知念摆摆手,心里已经开始期待了。
市里的国营饭店,大师傅的手艺想必更胜一筹。
两人找了个靠边的空桌子坐下。
很快,菜就上来了。
红烧排骨色泽红亮油润,浓稠的酱汁包裹着每一块大小均匀的肋排,香气扑鼻。
铁锅炖大鹅更是豪横,粗瓷盆里满满当当,鹅肉炖得酥烂入味,里面还浸着吸饱了汤汁的粉条和土豆块,热气腾腾。
两碗冒尖的白米饭晶莹剔透。
冰镇的北冰洋汽水玻璃瓶外凝结着细密的水珠,看着就解暑。
祁曜拿起筷子,先给萧知念夹了一块最大的、带脆骨的排骨,又舀了一勺浸满汤汁的粉条和鹅肉放进她碗里。
“多吃点。”
萧知念也没客气,先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汽水,酸甜的气泡在舌尖炸开,一路凉到胃里,驱散了骑车过来的燥热。
然后才满足地开始吃饭。
排骨炖得软烂脱骨,酱香浓郁;
鹅肉鲜美,粉条滑溜,土豆绵软,就着米饭吃,别提多香了。
或许是因为先喝了汽水,又或许是因为心情激荡,萧知念吃了小半碗米饭,又吃了不少菜后,就觉得饱了。
她看着碗里剩着的白米饭有些为难。
这年头粮食金贵,浪费是极大的罪过,可她实在吃不下了。
祁曜一直留意着她,见状,轻声问:“吃饱了?”
萧知念有点不好意思地点点头,小声“嗯”了一下。
祁曜脸上没有丝毫嫌弃或不悦,极其自然地伸出手,将她面前那只还剩着饭菜的碗端到自己面前,然后就着桌上剩下的菜,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他吃饭速度很快,动作却不粗鲁,很快就把萧知念剩下的饭菜和自己碗里的一点扫荡干净,
连铁锅炖大鹅盆底最后一点汤汁都拌着米饭吃完了,盘碗干净得几乎不用洗。
他做这一切时那么理所当然,仿佛天经地义,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萧知念心里暖洋洋的,看着他吃完,递过去自己的手帕让他擦嘴。
这个年代,很多男人骨子里有大男子主义,觉得吃女人剩饭丢面子,祁曜却完全没有这种包袱,他的体贴是落到实处、毫不矫饰的。
邻桌一位带着个七八岁男孩吃饭的大婶,早就留意到这对相貌出众、穿着体面的年轻人了。
看着祁曜面不改色地吃萧知念的剩饭,那大婶终于忍不住,半是羡慕半是调侃地搭话了,
“哎哟,小两口是新婚吧?瞧这粘糊劲儿!
也就这刚结婚的头几年能这样……等过几年,孩子满地跑了,柴米油盐的,就没这心思喽!”
她说着,还拍了拍自家正埋头呼噜面条的小儿子。
萧知念听了,只是转过头对那大婶尴尬又不失礼貌地笑了笑,没接话。
祁曜更是连头都没抬,仔细擦完嘴,将手帕折好就揣自己身上了。
别人的闲话,他们懒得理会,也无需解释。
日子是自己过的,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那大婶见两人不搭腔,自觉没趣,正好看见自家儿子不小心把一筷子面条掉到了桌上,立刻心疼地“哎哟”一声,拍了儿子手背一下,
“你这孩子!这精白面做的!多金贵!说撒就撒了!”
说着,她也不嫌脏,直接用手指把桌上那几根面条拈起来,塞进了自己嘴里。
萧知念默默移开视线,看向祁曜,用眼神询问:吃好了吗?
祁曜会意,点点头,站起身:“走吧。”
他让萧知念先走,自己则跟在她身后。
出了国营饭店,暑热更盛。
祁曜推着车,问:“去百货大楼看看?”
“好!”萧知念正有此意。
虽然她没有什么缺的,但是也不影响她逛街的热情。
市里的百货大楼果然比镇上的供销社气派得多,是一栋两层的水泥楼,人来人往。
祁曜带着萧知念直奔二楼。
二楼卖的都是“大件”和相对高档的商品:成衣、手表、自行车、收音机、照相机,还有毛线、呢料等。
祁曜先拉着萧知念到了卖成衣的柜台。
玻璃柜台后面挂着一排排衣服,颜色和款式确实比镇上丰富不少,虽然以后世的眼光看依旧朴素,但已有碎花、格纹、条纹等花样,连衣裙的样式也有收腰、大裙摆等区别。
“看看,喜欢哪件?”祁曜目光扫过那些衣服,示意萧知念挑选。
他想给她买新衣服,很多很多新衣服,把她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萧知念仔细看着。
的确良的衬衫裙子占了不小比例,颜色也鲜艳许多,挺括不易皱,是这时的时髦货。
但她知道这种面料不透气,夏天穿着闷热,出汗后更是容易贴在身上,并不舒服。
她可不想为了当下这时髦受罪。
当祁曜指着一件鹅黄色的确良连衣裙问她时,她摇了摇头,低声解释:“的确良的料子穿着不舒服,闷汗,我不太喜欢。”
祁曜愣了一下,只觉得那裙子颜色鲜亮,她穿着肯定好看。
而且这时候大伙都推崇的确良,着实没想到她会不喜欢。
不过他也确实没有见过她穿的确良的衣服。
听她这么说,立刻收起推荐的心思:“那看看其他的,细棉布的或者别的。”
最后,萧知念挑中了一条浅蓝色的棉布连衣裙,样式简洁,腰线收得恰到好处,裙摆微蓬;
又选了一条红底白色小波点的连衣裙,带着几分活泼俏皮。
另外还选了一件白色的纯棉长袖衬衫和一条黑色的直筒裤,都是实用百搭的款式。
实在挑不出更合心意的了,这款式实在有限,萧知念就表示够了。
祁曜却觉得太少,但也拗不过萧知念。边让售货员开票,还一直劝她再挑挑。
负责这个柜台的女售货员一边开票,一边忍不住偷偷打量祁曜,又羡慕地看看萧知念。
这男同志长得俊,对对象还这么大方,眼睛都不眨就买好几件衣服……
唉,自己相亲相了那么多次,怎么就没碰上这样的呢?净是些歪瓜裂枣,要求还一堆。
果然好男人并不在相亲市场上流通啊。
第314章 买手表
付钱的时候,祁曜更是爽快利落。
萧知念忽然想去厕所,便让祁曜在原地稍等,自己问了方向离开。
萧知念一走,旁边男装柜台一个年纪稍长、一直暗暗注意着他们的女售货员于小曼,觉得机会来了。
她理了理自己的头发和衣领,见成衣柜台暂时没别的客人,便状似随意地踱步过来,脸上堆起自认为最得体的笑容,对着祁曜开口搭讪:
“同志,你好……那个,请问……你有对象了吗?”
她问得直白,眼睛亮闪闪地看着祁曜,带着明显的期待。
旁边几个柜台的售货员都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互相交换着看好戏的眼神。
也有暗暗翻白眼的,刚才人家那么大个漂亮对象在旁边,这于小曼是眼瞎看不见吗?
祁曜被打扰,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抬眼看向这个陌生的女售货员,眼神里带着被打扰的不悦和疏离。
于小曼被他看得心跳加速,以为有戏,连忙自我介绍,语气带着优越感,
“我……我是这百货大楼的正式售货员,我叫于小曼,工作稳定,单身。
想着如果你还没结婚的话……我们是不是可以……认识一下?”
她越说声音越小,脸颊泛红。
“你刚刚没看见我旁边的女同志?”祁曜打断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冷意。
他上下打量了于小曼一眼,那眼神没有任何温度,只有审视和一丝淡淡的嘲讽。
于小曼被他看得有些不安,但还是点了点头,又急忙解释:“看、看见了……那没关系,我能理解……但是现在都倡导婚姻自由,每个人都有追求自由的权利……”
“那是我对象,”祁曜一字一句,清晰而淡漠地说,“也是我刚领证的新婚妻子。”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着于小曼,问出了一个让她瞬间脸色煞白的问题,“我就是想问问,你觉得,你哪里比得上她?”
这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于小曼身上。
她张了张嘴,脸上一阵青一阵红,窘迫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周围隐隐传来其他售货员压低的笑声和议论。
祁曜不再看她,转身走到离柜台稍远一点的窗边,背对着众人,安静地等萧知念回来。
那挺拔的背影,写满了生人勿近。
于小曼灰溜溜地回到自己的柜台,头都不敢抬。
她恨恨想,男人果然都是肤浅的东西,光看那一张脸有什么用。
她自问自己除了长得没有那个女同志好看,但自己一个在市里有工作,还是百货大楼售货员的工作的人,怎么比不得了!
以后总有他后悔的时候!
………
萧知念回来时,隐约觉得这边气氛有点古怪,但也没多想。
祁曜见她回来,立刻走上前,极其自然地牵起她的手:“走,去那边看看手表。”
来到手表柜台,玻璃柜台里摆放着各式手表,以上海牌、宝石花牌为主,也有少量进口的。
售货员是个三十多岁的女同志,眼光毒辣,一看两人的穿着气质和祁曜腕上的表,就知道是舍得花钱的主,态度十分热情。
萧知念低头仔细对比着款式。
祁曜的目光则直接锁定在柜台中间一只银色钢带的上海牌手表上,款式简洁大方,表盘干净,很配萧知念的气质。
“同志,麻烦把这只表拿出来看看。”祁曜指着那只表。
售货员小心地取出来。
萧知念一看,也觉得喜欢。
“喜欢吗?”祁曜问。
萧知念点点头:“嗯,挺好看的。”
“就这个了。”祁曜对售货员说。
售货员随即利落地开票,祁曜付钱。
祁曜再次开口对售货员道,“麻烦您帮我对象调整一下表带,她手腕比较细。”
售货员笑着应下,拿出工具,手表让萧知念试戴了一下后,她熟练地卸下几节表链,调整到最合适的长度。
银色的钢带衬得萧知念的手腕愈发白皙纤细,表盘在她腕间闪烁着温润的光泽。
“这个位置合适吗?松紧度怎么样?”售货员问。
萧知念活动了一下手腕,点点头:“刚好,谢谢。”
售货员便想将表取下装盒,祁曜却开口道:“不用装了,就戴着吧。”
他看向萧知念,眼神温柔,“戴着好看,也方便看时间。”
萧知念抬起手腕看了看,光线下手表折射出细碎的光芒,她嫣然一笑,梨涡浅现:“成,那就戴着。”
离开了手表柜台后,祁曜又问:“缝纫机要不要去看看?我有票。”
他知道很多新家庭都会置办缝纫机,平日里用的机会也不少,是实用物件。
萧知念却摇头:“不用专门买,占地方。
要是偶尔需要用,我可以找江曼卿借一下,她家有。”
她确实觉得没必要,自己缝纫手艺一般,真需要时借一下更方便。
祁曜尊重她的意见,又问:“那买个收音机?平时听听新闻什么的,也能解解闷。”
他知道萧知念爱看书学习,听广播也能了解时事。
这次萧知念想了想,点头同意了。
恢复高考在即,多听听新闻时事有好处,平时也能娱乐。
“成,到时候我们一起听。”
“好,我们一起听。”祁曜看着她,眼神柔软,心底那股想将她拥入怀中的冲动再次升起,被他强行压了下去,只是声音越发低沉温柔。
两人又去一楼买了些镇上难买到的精细糕点、糖果零食,接着又去布料柜台,挑着喜庆又实用的红色被面、印着鸳鸯或双喜的枕巾,还有做新被褥需要的棉花和里衬布,以及新的搪瓷脸盆、暖水瓶等日用品。
萧知念其实不缺这些东西,但结婚嘛,该置办还是得置办,所以她也没有反对。
她挑选时也尽量以实用为主,不铺张浪费。
等到两人提着大包小包走出百货大楼时,祁曜两只手都拎满了东西,背上的军绿色挎包也塞得鼓鼓囊囊。
萧知念手里只拿着装糕点的小网兜和两人的水壶,都是轻省物件。
夕阳西下,晚霞给城市披上了一层暖金色的光晕。
祁曜将东西在自行车后座捆扎牢固。
“上车,我们回家。”他跨上自行车,回头对萧知念笑道。
萧知念看看后座,又看看他前面那一条大杠,没有办法,只得侧坐在那条大杠上,整个人像窝在祁曜怀里似的。
坐稳后,后背抵着祁曜的前胸。
祁曜在萧知念靠过来的一瞬间,身体紧绷起来,又若无其事看向别去。
“回家,出发。”萧知念发话。
话落,自行车便动了起来……
第315章 通话1
另一边
萧知念和祁曜的身影刚消失在村口,赵云站在院门口,手搭在眉骨上眺望了一会儿,直到彻底看不见那辆自行车了,才收回目光,脸上带着笑。
她一转身,看见萧知栋正蹲在灶房门口,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无意识地划拉,脑袋耷拉着,嘴角也向下撇着,一副心事重重、没精打采的模样。
“小栋!”赵云喊了一声,声音干脆利落,“去,把你姐那辆凤凰推出来,咱们也去镇上。”
萧知栋抬起头,眼里有点惊讶:“妈,我们也去?不是说我姐他们去办正事吗?”
“他们办他们的,咱们办咱们的!”赵云一边说,一边快步走进屋里,从包袱里翻出一个小布包,里面装着钱和票证,还有一张写着电话号码的纸条,
“我得去邮局给沪市那边回个电话。再不去,指不定那边又要拍电报还是怎么的,烦人。”
她顿了顿,看向儿子,语气放缓了些:“还有,你姐结婚,咱们得帮着看看,有没有什么喜庆的小物件能买的。
虽说小祁说了酒席他来安排,可咱们娘家人,也不能真就两手一甩,啥也不管。”
萧知栋“哦”了一声,慢吞吞地站起来,去院子角落推那辆凤凰自行车。
动作磨磨蹭蹭的,透着一股不情愿。
赵云看在眼里,心里明镜似的。
她没急着催,等萧知栋把车推过来了,她才走过去,伸手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怎么了?这副霜打了的茄子样儿。舍不得你姐?还是……舍不得这儿?”
萧知栋被说中心事,抿了抿嘴,没吭声。
他踢了踢脚下的土坷垃,声音闷闷的:“姐这一结婚……咱们是不是很快就要回沪市了?”
“那当然。”赵云回答得毫不犹豫,开始检查自行车的气门芯,
“介绍信上的日子快到了,你也不能总不去学校。
你姐这边安顿好了,咱们就得回去,那边还有一堆事等着呢。”
“可是……”萧知栋抬起头,眼神里有留恋,也有茫然,
“妈,我觉得这儿……也挺好的。村里人都挺实在,没事还能去后山转转,空气也好,也没人……没人拿话挤兑我。”
他说的是实话,在这村里,他是知青的弟弟,是来看望姐姐的“城里娃”,大家对他基本都是好奇和善意。
这几日他不用上学,没有学校那种乱乱的氛围,倒挺自由自在的,让他确实觉得轻松。
赵云听了,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
她直起身,看着比自己还高出一点的儿子,目光复杂,有心疼,但更多的是清醒和严厉。
“萧知栋,”她连名带姓地叫,语气沉了下来,“你这副样子,给谁看?”
萧知栋被她严肃的语气吓了一跳,愣愣地看着赵云。
“你以为你在这里过得舒坦,是因为这儿千好万好?”
赵云走近一步,压低声音,却字字清晰,“那是因为你只是来探亲的!是客人!不用你下地挣工分,不用你操心柴米油盐!”
她指着院子外头广袤的田野:“你看看那些知青,过的什么日子?
天不亮就要上工,日头晒着,雨淋着,手上磨出血泡,肩膀压得红肿,一年到头挣那点工分,换了粮食还得精打细算才够吃!
你以为那些知青那细皮嫩肉是怎么变糙的?那是风吹日晒、辛苦劳作磨出来的!”
“还有,你看看村里那些土生土长的后生、姑娘,哪个不是面朝黄土背朝天?
为什么大家伙儿都削尖了脑袋想进城?
哪怕只是个临时工,也比在地里刨食强!
因为城里能吃商品粮,有工资拿,有盼头!”
赵云一口气说完,看着儿子脸上血色渐褪,知道话是听进去了,但还不够。
“你现在觉得好,是因为生活的重担没压在你身上!
你在这,就是玩几天,新鲜几天。
真让你一辈子扎根在这里,像你姐夫那样有门路有本事的还好,要是没有,你看看是什么光景!”
萧知栋被母亲说得哑口无言。他想反驳,却发现无从驳起。
是啊,他只看到姐姐现在过得似乎不错,还有祁曜护着。
可他忘了姐姐刚下乡时写信回家的艰辛,忘了隔壁知青点那些知青们下工回来时疲惫麻木的脸。
他所谓的“好”,不过是一个短暂假期游客的肤浅感受。
赵云见他眼神闪烁,知道他在想什么,语气缓和了一些,但依旧坚定:“我们回去,有很多正事要做,没时间给你在这儿伤春悲秋,浪费光阴!”
她开始掰着手指头数:“第一,回去就得赶紧找房子,从白家搬出来。寄人篱下的日子,咱们不过了。
第二,我得抓紧看看街道或者哪儿有没有招工,临时工也行,先干着,有了收入,咱们娘俩才能立住脚。
第三,也是最要紧的,你也得为自己打算,”
她目光灼灼地看着儿子:“你回去之后自己也留神,留意有没有招工考试的消息,能自己考进去最好!
那样正经,还省钱,不用低声下气去求人走关系。
你自己立住了,以后才能有底气帮你姐。”
“帮我姐?”萧知栋有些不解。
“傻孩子!”赵云叹了口气,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深深的思虑,
“你姐夫家里条件是还不错,可他们家兄弟姐妹也多,资源就那么多,能分到你姐夫、你姐头上的,未必周全。
我们不能全指着人家。
你姐和祁曜,以后肯定是要想办法回城的。
那时候,要是有个稳当的工作机会,你姐就能顺顺当当地接上。
咱们现在多操心,多打算,就是为了那一天!”
“谁想一辈子留在农村。”赵云摇摇头,语气是过来人的沉重,
“现在是年轻,觉得没什么。
等以后有了孩子呢?孩子的教育怎么办?看病这些怎么办?
城乡差别,那是实实在在的鸿沟!
你现在不懂,等真到了那一步,就知道难了。”
萧知栋听着母亲这一番从未与他深入谈过的话,只觉得羞愧、后怕、恍然、责任……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
他之前确实只浮在表面,只看到自己眼前那一点点轻松惬意,却没想过姐姐长远的未来,也没想过母亲肩上扛着的、为他们姐弟筹划的重担。
自己哪里是长大了,分明还是那个不懂事的半大孩子!
他看着母亲眼角的细纹和鬓边不知何时生出的几丝白发,鼻子一酸,重重地点了点头:“妈,我懂了。是我想岔了。咱们回去,我一定好好念书,留意招工消息!”
赵云看着儿子眼中重新聚起的光,心里既欣慰又酸楚。
她伸手,胡乱揉了揉萧知栋的头发:“行了,知道就行。别哭丧着脸了,今天好歹是你姐领证的好日子。走,跟妈去镇上,办正事!”
“哎!”萧知栋响亮地应了一声,先前那股颓丧劲儿一扫而空。
他利落地把自行车调好头,推出院子,拍了拍后座:“妈,上车!我载您!”
母子俩锁好院门,萧知栋蹬着自行车,载着赵云,驶上了通往镇上的土路。
小伙子年轻力壮,车子骑得又快又稳,风吹起他额前的头发,也吹散了方才的阴霾。
赵云坐在后座,一手扶着儿子的腰,一手按着怀里装钱票的布包。
路两旁的景色飞快倒退,她心里却在一遍遍盘算着待会儿要办的事。
到了镇上,熟门熟路地找到邮局。
邮局里人不多,但打电话的窗口前还是排了两三个人。
萧知栋在外面看着自行车没有进去,赵云进去排队。
等了约莫一刻钟,轮到她。
“同志,我想打个电话。”赵云说着,将手里保存的纸条递进窗口,“麻烦您,帮我接这个号码,沪市钢铁厂的,找白江河同志。”
话务员是个年轻姑娘,接过纸条看了看,点点头,然后开始操作那台复杂的交换机。
插线、拨号、等待……听筒里传来遥远的“嘟……嘟……”声,还有细碎的电流杂音。
过了一会儿,话务员对着话筒说了几句,然后捂住话筒,对赵云说:“同志,那边说白江河同志待会会到办公室接电话,让稍等十五分钟左右再打过去。”
赵云早有预料,“麻烦您,十五分钟后帮我再拨一次这个号码就行,我在这儿等着。”
“好的。”
赵云退到一旁的木头长椅上坐下,腰背挺直,目光望着窗外,看似平静,手指却不自觉地绞着衣角。
这通电话,她知道不会太愉快。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邮局里人来人往。
萧知栋进来看了看,见母亲还在等,又出去了。
大约二十分钟后,话务员朝她示意。
赵云立刻起身,快步走过去,接过听筒。
“喂?”听筒里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带着沪市口音,还有些失真,但赵云立刻就辨认出,那是白江河。
“是我,赵云。”她深吸一口气,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
“赵云!”白江河的声音透着急躁,
“你收到电报了吧?怎么还不回来?
家里都乱成一锅粥了!
白松下个月就要结婚了,你这个当继母的不在家张罗,像什么话?
我妈,还有我大哥大嫂他们都要过来的,你这不出席,让人家怎么看?
到时候脊梁骨都要被人戳断了!”
第316章 通话2
果然,一开口就是指责和催促。
赵云听着那熟悉的不满语气,心里最后那点残留的犹豫也消失了。
她甚至觉得有点好笑,以前怎么只会顺从?
她轻轻咳了一下,对着话筒,声音清晰,不疾不徐:“我还不能回去。白松结婚,有你这个亲爸,有他亲姑姑、亲大伯、亲奶奶在,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也不少。
可我的亲女儿,她不一样。
她一个人在这乡下,现在要结婚了,身边只有我和她弟弟小栋。
我这个亲妈,要是不在这儿给她操持婚事,那才真是说不过去,那才真要被人戳断脊梁骨!”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只有粗重的呼吸声传来。
显然,白江河没料到赵云会这样反驳,还反驳得如此……理直气壮。
“你……我看你是出去了几天,心也野了!”白江河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气,
“放着沪市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待在那种穷乡僻壤!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到时候你回来了,妈要是过来找你麻烦,我可不会帮你说话!”
“随便吧。”赵云的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轻松,“什么事,都越不过我自己亲女儿的事去。”
这话的意思再明白不过:在她心里,萧知念的重要性,远远超过了白松。
“好!好!好!随便你!”白江河连说了三个“好”字,语气气急败坏,
“那你到底什么时候回来?我告诉你,白松的婚礼你必须……”
“再说吧。”赵云打断他,看了一眼旁边话务员桌上计时的钟,“电话费挺贵的,没什么别的事,我挂了。”
说完,不等白江河再开口,她干脆利落地将听筒扣回了电话机上。
“啪”的一声轻响,像是切断了一直以来某种无形的束缚。
赵云站在原地,微微闭了闭眼,长长地舒出一口气。
心口有些发紧,但更多的是一种卸下重担般的畅快。
她付了电话费,转身走出邮局。
萧知栋正靠在自行车旁,见母亲出来脸色如常,甚至眉眼间比进去时更舒展了些,心里也松了口气,试探着问:“妈,电话打完了?白叔……那边怎么说?”
“说完了。”赵云摆摆手,不愿多谈,“该说的都说了。走,去供销社,给你姐买东西去!”
母子俩推着车来到镇上的供销社。
比起沪市的百货大楼和供销社,这里要小得多,货物也少,但日常用品和一些特色山货还是有的。
今天是带着明确目标来的。
赵云心里有一张清单,是沪市那边办喜事常用的小物件,她尽量照着在这里能买到的置办。
红纸是必须的,要用来剪喜字,贴窗户、贴门。
蜡烛也要红的,喜庆。
水果糖、花生、红枣,是酒席上待客和撒帐用的,寓意甜甜蜜蜜、早生贵子。
红糖,可以留着给女儿补身体,或者招待女客。
她还特意看了看有没有红绸子或者红布头,想给女儿扯上一点,哪怕只是扎个头发,绑个包袱,也是个意思。
………
零零碎碎买下来,竟然买了也不少。
有些东西这里没有,或者质量不行,赵云记在心里,打算明天去市里转转。
萧知栋一直跟在母亲身后,看着母亲精挑细选,嘴里还念叨着“这个你姐应该喜欢”、“这个喜庆”,心里那点因为要离开而产生的怅惘,渐渐被一种更为具体的、参与姐姐人生大事的充实感取代。
置办完东西,两人去国营饭店买几个肉包子垫吧垫吧,就打道回府了。
回程自然也是萧知栋载着赵云。
小伙子到底是年轻,载着人和东西,骑了这么远的路,依然劲头十足,车子蹬得飞快。
夏风拂面,带来田野里禾苗的清香。
赵云坐在后座,怀里抱着装满红纸糖果的网兜,看着儿子宽阔了许多的背脊,想着女儿此刻应该已经拿到了那鲜红的结婚证,心里五味杂陈。
自行车快要进村口时,远远就看见那棵大槐树下,几个摇着蒲扇的婶子大娘正闲话家常。
眼睛尖的,已经瞧见了他们母子,以及车把上挂着的那些显眼的红色物件。
“哎哟,赵妹子回来啦!”一个嗓门洪亮的大婶率先招呼,“这是去镇上大采购啦?买这么多好东西!”
“可不是嘛,”另一个大娘接口,眼神往网兜里瞟,“哟,红纸,红蜡烛……这是有啥喜事啊?”
赵云示意儿子停下车,她利落地从后座下来,脸上绽开一个爽朗热情的笑容,也不藏着掖着,大大方方地就把消息公布了。
“是啊,各位嫂子婶子,正是有天大的喜事呢!”她声音清脆,带着喜气,
“我家念念,跟祁曜祁知青,今儿个一大早就去公社领结婚证去了!”
“哎哟!真的呀!那那确实是大喜事,恭喜恭喜啊!”
“怪不得今儿个一整天都没瞧见祁知青和萧知青上工呢!原来是办这终身大事去了!”
“这可是大喜事啊!赵妹子,你这么年轻就当上丈母娘啦,有福气!”
“祁知青是个好的,萧知青也有本事,般配!般配!”
………
树下顿时热闹起来,恭喜声、笑闹声不绝于耳。
有真心为这对年轻人高兴的,也有纯粹是爱凑热闹的。
赵云一边笑着应和,一边从网兜里抓出几把水果糖,挨个分给树下的婶子大娘们:“同喜同喜!来,大家伙儿都沾沾喜气!甜甜嘴!”
糖果虽不贵重,但在村里也是稀罕零嘴。
得了实惠,众人脸上的笑容更真诚了,好话也跟不要钱似的往外冒。
“赵妹子就是大气!”
“那啥时候摆喜酒啊?可得叫上我们,热闹热闹!”
“就是就是,萧知青是顶好的好姑娘,这喜酒必须得喝!”
赵云一一回应,脸上始终带着得体的笑:“日子定了肯定告诉大家!到时候都来,都来喝杯薄酒!”
有些问得太细的,比如彩礼多少、摆几桌,她就打着哈哈,用“孩子们自己商量”、“现在都新事新办”给糊弄过去了。
既分享了喜悦,又没露太多底。
又寒暄了几句,赵云才带着萧知栋,在众人善意的目光和祝福声中,推着车,往自家小院走去。
萧知栋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村口依旧热闹的人群,低声对母亲说:“妈,她们真热情。”
“是啊。”她声音平静,却意味深长,“人情冷暖,场面热闹,有时候是一回事;过日子实实在在的难处和打算,是另一回事。咱们心里,得分得清。”
萧知栋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母子俩回到小院,开始归置买回来的东西。
红纸摊开,蜡烛放好,糖果花生仔细收拢。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归巢的鸟儿在檐下啁啾。
她抬头望了望天色,估摸着女儿和女婿也该回来了。
锅里的水已经烧上,晚饭该准备了。
第317章 白家不养闲人
另一边,沪市
白微微站在灶房里头出神。
想到上次在娘家住了一晚,心里那口气没顺下去,又憋着回了梁家。
她本想拿拿乔,等梁广或者婆婆来哄两句,至少把伙食改善改善。
可谁知,回去之后,那老虔婆变本加厉,看她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说话都带着冰碴子。
别说孕妇该有的照顾了,连口细粮都难见。
桌上天天是糙米饭,配着没什么油水的青菜萝卜,吃得白微微嘴里发苦,胃里泛酸。
她提了两句想吃点好的,婆婆眼皮一翻:“哟,真当自己是皇后娘娘了?咱们家什么条件你不知道?有得吃就不错了!
嫌不好?嫌不好回你娘家吃去啊!
你不是喜欢回娘家,还不赶紧的,我还当省粮食了,还真以为我想要伺候你?!”
梁广在一旁闷头吃饭,屁都不敢放一个。
白微微气得浑身发抖,肚子都隐隐作痛。
她算是看明白了,这梁家,根本没把她当回事,更别提她肚子里的孩子了。
一气之下,她收拾了两件换洗衣服,又冲回了白家。
这次回来,她打定主意要多住几天,过几天舒坦日子,非得让梁家着急不可。
可她回了娘家后,很快就发现,事情和她想的不太一样。
头两天,父亲白江河只是淡淡看了她一眼,问了句“又回来了?”,就没再多话。
两个哥哥,白松每天几乎都不见人,看见她也跟没看见似的;
白杨则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下班回来就钻进自己那间小屋,也不知道在鼓捣什么。
没人问她为什么回来,没人关心她是不是在梁家受了什么委屈,更没人像以前赵云在时那样,嘘寒问暖,给她单独弄点吃的。
家里的气氛冷冰冰的,家里活也是没人做。
白微微心里憋着火,她就是做饭也是只做自己跟白江河的。
其它的,她可管不着。
可她住了两天后,最先忍不住的不是别人,是白松。
这天晚上,白松从外面回来,见厨房冷锅冷灶,屋里乱糟糟,而白微微正靠在椅子上,悠哉地磕着瓜子,火气“噌”一下就上来了。
“白微微!”他声音很大,带着不耐烦,“你回来了就光坐着当大小姐?没看见家里脏成什么样了?饭也不做,家务活也不?”
白微微被他吼得一哆嗦,南瓜子也掉了。
她抬起头,眼圈立刻就红了,不是委屈,是气的:“你吼什么吼!我……我这不是刚回来,身子不舒服吗?
再说了,以前这些活不都是……不都是别人干的吗?凭什么现在就要我干?”
“以前是以前!你以前是啥样我管不着,”白松毫不客气,
“现在你既然回来了,住在这个家里,白吃白喝,干点活怎么了?
你还真当自己是客人了?还得我们好吃好喝伺候你!”
“你……”白微微被噎得说不出完整话,脸涨得通红,“这里也是我家!这个家还轮不到你做主!”
“你家?”白松嗤笑一声,上下打量着她,“白微微,你别忘了,你已经出嫁了!
出嫁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回娘家蹭吃蹭喝,打秋风,还摆起大小姐的谱来了?
你要么干活,要么赶紧滚回你的梁家去!我们白家不养闲人!”
“打秋风”三个字像针一样扎进白微微耳朵里,她只觉得血往头上涌,眼前都有些发黑。
她颤抖着手指着白松,嘴唇哆嗦着,却半天吐不出有力的反驳。
就在这时,白江河推门进来了,脸上带着工作一天的疲惫和显而易见的烦躁。
白微微像看到救星,立刻扑了过去,眼泪恰到好处地滚落下来,声音带着哭腔,
“爸!你看大哥!他怎么说我的!
他说我回来蹭吃蹭喝,回来打秋风,让我滚出去!
这还是我娘家吗?爸,你还管不管啊!”
她仰着头,期待地看着父亲。
从小到大,父亲虽然更看重哥哥,但对她也算过得去,尤其在她和梁广结婚前,相对于她知道的其它家庭里的女儿的生活,她过得算是很不错了。
可这次,白江河只是皱着眉看了她一眼,又瞥了怒气冲冲的白松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那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脱下外衫,随手扔在椅背上,语气平淡中带着不耐:“吵什么吵?家里还不够乱吗?”
他既没有训斥白松,也没有安慰白微微。
那态度,分明是……默许了白松的话,甚至,可能心里也是这么想的。
白微微的心,一下子凉了半截。
她看着父亲径直走进里屋的背影,忽然清晰地意识到:在这个家里,她似乎真的已经成了“外人”,一个不受欢迎、甚至有些多余的“客人”。
父亲心里那杆秤,早就倾斜得不成样子了。
她僵在原地,脸上火辣辣的,眼泪还挂在腮边,却已经没了方才表演的成分,只剩下真实的难堪和冰冷。
白松得意地哼了一声,也转身回了自己房间,重重关上门。
白杨不知何时从自己屋里探出头,看了失魂落魄的妹妹一眼,眼神漠然,又无声地缩了回去。
空荡荡的堂屋里,只剩下白微微一个人。
想到这里,白微微看着冰冷的灶台,一种前所未有的凄凉和怨愤涌上心头。
凭什么?
凭什么她要受这些气?
在梁家受气,回娘家还要受气!
赵云呢?
她怎么能丢下这一大家子,跑到那么远的东北去?还一去就那么久!
她心里就只有她那个亲生女儿萧知念吗?
以前对自己好,果然都是装出来的!
就只是为了讨好爸爸,为了在这个家站稳脚跟!
现在她出嫁了,所有人都不把她当一回事了。
她越想越恨,手下不免重了,舀水的瓢磕在缸沿上“哐当”一声,淘米的盆也被她摔得砰砰响。
灶房里一阵乒乓乱响。
好一阵,她才勉强平复下激荡的情绪,看着锅里刚刚下进去的红薯块和寥寥无几的白米,心里更是堵得慌。
刚把锅盖盖上,外头院子就传来开门声和自行车推进来的响动。
是白江河回来了,微微心里一动,赶紧擦了擦手,扶着还不算笨重的肚子,快步走到堂屋门口。
果然是白江河推着自行车进了院子,脸色阴沉难看,眉头紧锁,像是遇到了什么极其烦心的事。
“爸,你回来了……”白微微挤出一个笑容,试图搭话,也想趁机问问,有没有赵云的消息,她到底什么时候回来?
只要赵云回来,这个家就有人操持,她也不用干这些活,
还有,她还没有跟赵云说到时候让她去梁家照顾她坐月子。
她那个婆婆,她是半点指望不上的。
不然在月子里估计会被气死。
可白江河看都没看她一眼,仿佛她不存在似的,把自行车往墙边一靠,就闷着头,径直又走进里屋,再次“砰”地关上了门。
白微微被晾在门口,笑容僵在脸上,伸出去的手讪讪地收了回来。
第318章 心思各异
她跺了跺脚,又是委屈又是恼火。
估摸着白江河不知道又从哪里受气了,现在那她出气呢!
她心里对赵云的埋怨又深了一层。
如果不是她不在,她哪里需要在这家里头忙死累活的。
果然不是亲生的就是区别对待!
萧知念过年才回来过一趟,这才过去几个月?她就提着大包小包,巴巴地又跑到那东北那旮瘩去看女儿了!
自从她嫁人后,两家也不算远,赵云愣是连去看都没有去看过她一眼,更别说后来知道她怀孕,给她送些东西了。
对自己这个名义上的女儿,当真是连问都懒得问一句!
偏心偏到胳肢窝去了!
………
晚饭时分,气氛格外沉闷。
桌上摆着一盆红薯米饭,一碟炒青菜,一碟咸菜,还有一点萝卜汤。
清汤寡水,看着就没胃口。
白松扒拉了两口饭,眉头拧成了疙瘩,把筷子往碗边一敲,抱怨道:“这家里什么时候能见点荤腥?天天不是青菜就是咸菜,我嘴里都快淡出鸟来了!”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自己的婚礼,处处都想体面些,可现实却连吃顿像样的饭都难,心里本就烦躁,看什么都来气。
白微微听到“荤腥”两个字,眼睛倒是亮了一下。
她怀孕以来,就没正经吃过几顿好的,在梁家吃得差,回娘家还是这样。
她肚子里还有孩子呢!
她张了张嘴,也想顺势说两句,哪怕不能吃肉,有个鸡蛋也好啊。
可她还没出声,就听见白江河冷冷地开口了,话是对白松说的,眼神却没什么温度,
“想吃肉?那你可以拿钱出来,让微微明天去割点肉回来,这不就有肉吃了。”
一句话,把白松噎得直瞪眼。
他工作以来,钱不用交给家里,已经习惯了花钱大手大脚,跟朋友出去吃吃喝喝。
这之前白江河说要他自己出钱置办婚礼的其他东西,他手里好不容易攒着的钱还得用来置办结婚用的“行头”,哪有余钱贴补家里?
更关键的是,改善家里伙食为什么要他出钱,又不是他一个人吃。
白微微刚刚升起的那点希冀,瞬间被这句话浇灭了。
饭桌上陷入了短暂的、令人尴尬的沉默。
白杨自始至终没说话,只埋头吃自己的。
对于他来说,家里吃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不用他花钱。
他在工厂上班,现在基本都可以把工资存下来,心里琢磨着将来娶媳妇用。
白江河的偏心,他早就看得透透的,指望父亲公平分配资源给他娶亲?
做梦比较快。
所以他得为自己打算。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嘛。
白江河似乎也没指望白松真能拿钱出来,他疲惫地揉了揉眉心,目光扫过桌上三个心思各异的儿女,又抛出一个消息。
“白松,之前就说过了,你自己婚礼要置办的那些东西,被面、脸盆、暖壶什么的,要么你自己抽空去置办,要么……”
他顿了顿,“你就去跟你大姑说一声,把钱给她,让她帮忙张罗一下。
或者,你要是觉得你奶奶愿意给你操持,也可以去你大伯家喊她过来帮几天忙。”
他直接点明:“别指望你赵姨了。
别想着要等她回来帮你去操持,今天她给厂里来电话了,说知念在乡下也要结婚,她在那边帮着操持婚礼呢。
估摸着……是赶不上你这边的婚礼了。”
“什么?!”白松猛地抬起头,声音拔高了八度,满脸的难以置信和愤怒,
“萧知念结婚?!她嫁给谁?乡下的泥腿子?
一个乡下婚礼,有什么好大操大办的!
值得她丢下家里这一摊子事不管,跑那么远待那么久?”
他越说越气,觉得自己的利益受到了严重侵犯:“我的婚事她一点忙都不打算帮?
她这是什么意思?
想着以后养老都靠她那个下乡的女儿和泥腿子女婿,用不着我了是吧?!”
当然了,他心里头自然是没有想过要给赵云养老的。
另外嘛,白松是绝不会去找奶奶帮忙的。
老太太偏心大伯一家,对他们二房向来不冷不热,当年白江河再娶赵云,老太太就没过来,更别说给他这个孙子操持婚事了。
去找她,除了听几句不痛不痒的话,就连买上门的吃食都要倒贴给大伯家。
至于大姑,倒是可以帮忙,但肯定也要念叨他几句,他可不耐烦听那些老掉牙的话。他心里还是想要赵云回来帮他操持的。
白杨闻言,掀起眼皮看了气急败坏的白松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白痴。
他慢悠悠地咽下嘴里的饭,心里嗤笑:赵姨有亲儿子萧知栋,就算没有,以白松这德性,赵姨但凡有点脑子,也不会指望他养老送终。
白微微则下意识地蜷起了手指,指甲掐进了掌心。
赵云……连白松的婚事都真的不管了?
那她呢?她到时候生产坐月子又要怎么办?
她性格虽然娇纵,但也不是完全没脑子。
她很清楚,在这个家里,她的地位不可能越过白松去。
连白松在赵云那都“失宠”了,她一个女儿还能指望什么?
一股更深的恐慌攫住了她。
梁家靠不住,娘家……现在看来,也快靠不住了。
白杨难得主动开口,问了一句关键的话:“爸,赵姨有没有说她什么时候回来?”
白江河看着眼前神色各异的儿女一眼。
这个家,没了赵云,好像真的成了一盘散沙,每个人都在打自己的小算盘,没有半点温情可言。
他忽然觉得格外疲惫,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没有说回来都时间,这话我已经跟你们说了,你们自己看着办。”他放下碗筷,碗里最后一口饭也没心思吃了,直接起身,离开了饭桌,又走回了房间。
留下堂屋里,兄妹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相顾无言。
桌上的饭菜渐渐失去了热气。
白松铁青着脸,拳头捏得紧紧的,不知道在盘算什么。
白微微脸色苍白,眼神空洞,对未来感到一片茫然。
只有白杨,心情还算不错,默默继续吃他的饭。
至于其他……关他什么事呢?他得先顾好自己。
第319章 杨雪莹到达
几天几夜的火车,哐当哐当,仿佛没有尽头。
硬座车厢里挤满了人,汗味、烟味、各种食物混杂的气味,还有孩子不间断的哭闹,交织成一幅令人头晕目眩的图景。
杨雪莹觉得自己快要散架了,精心打理过的头发此时油腻地贴在额角,身上的衣服也皱巴巴的,早就没了从沪市出发时那股鲜亮劲儿。
李舒敏和胡明旭也好不到哪里去,两人都面色蜡黄,眼神呆滞,靠着车厢壁昏昏欲睡,又被颠簸和嘈杂不断惊醒。
窗外的景色,从繁华都市的高楼大厦,到平原上整齐的田畴,再到起伏的山峦,最后,视野里的绿色越来越浓,人烟却越来越稀,房屋越来越低矮破旧。
那种明显的、从文明繁华坠向原始荒凉的感觉,让三个年轻人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终于,火车到站停下,他们又随着人流,挤上了更加破旧颠簸的长途汽车。
土路扬起漫天灰尘,从车窗缝隙钻进来,呛得人直咳嗽。
五脏六腑都快被颠得移位了。
当汽车终于摇摇晃晃地停在“红星公社”那块斑驳的木牌子前时,杨雪莹几乎是踉跄着跌下车门的。
脚踩在坑洼不平的泥土地上,她看着眼前低矮的房子、灰尘仆仆的街道、穿着打补丁衣服神情麻木的行人,还有远处光秃秃的山梁,一股巨大的失落和恐慌攥紧了她的心脏。
这就是她要下乡的地方?
李舒敏也白了脸,紧紧抓着杨雪莹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她肉里。
胡明旭沉默地站在一边,嘴唇抿得直直的,看着眼前的景象,眼神复杂。
公社的空地上已经聚集了一批同样面如菜色、神情茫然的年轻人。
穿着衬衫、戴着眼镜的知青办干部拿着名单,操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开始点名,分配去处。
“吴坚仁!”
“到!”
“吴迪!”
“到!”
“杨雪莹!”
“到……”杨雪莹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
“李舒敏!”
“到!”
“胡明旭!”
“……”
名字一个个被念出,像命运的宣判。
天公作美,他们三个,加上另外一个叫俞斌的、同样沉默寡言的男知青,都被分到了胜利村。
来接他们的正是胜利村的大队长王铁柱,还有赶牛车的赵大爷。
他们今日来公社除了要接新知青以外,还有就是要拉一车化肥回去。
所以这会牛车上堆着好些袋化肥,散发着一股刺鼻的气味。
看到新来的四个知青,王铁柱只是上下打量了他们几眼,心里重重叹口气。
尤其是看到杨雪莹那细皮嫩肉,肩不能抗,手不能提的样子,他就又开始头疼。
怎么每次分给他们村的,都是些这样的弱鸡玩意。
“把行李放车上吧。”王铁柱声音粗哑,没什么热情。
几人如蒙大赦,赶紧把沉重的行李往牛车上堆。
放好后,杨雪莹看着牛车上化肥袋之间似乎还有点空隙,又累又乏的她,想也没想,抬脚就想往牛车上爬。
“哎!你干啥呢!”王铁柱一声呵斥,吓得杨雪莹一哆嗦,差点摔下来。
她站稳了,又委屈又不满地指着牛车:“我……我坐车啊。走了这么久的路,累死了,反正牛车也要回去,顺路带我们一下怎么了?”
王铁柱黑着一张脸,毫不客气:“你没长眼?牛车上都是化肥!那是公家的东西,压坏了你赔?
再说了,人就别想上去了,把行李放上去就得了,你们自己走着回去!”
化肥压坏指定是不能压坏的,他就是存心给他们一个下马威,让他们以后在村里子安分些,别又像以前的那些知青,隔三差五就整些幺蛾子出来。
走着回去?
杨雪莹看着一眼望不到头的土路,差点哭出来。
“这……这化肥也没堆很多啊,我们坐在边上,小心点不就行了?这路这么远,怎么走啊!”李舒敏也小声咕哝道。
毕竟坐了那么久的车,实在是疲累得紧,实在不想走,不然她也不会开口得罪大队长。
旁边的赵大爷“吧嗒”抽了口旱烟,慢悠悠地开口了,话却一点不客气,
“你这女娃子,咋光想着自己哩?这牛可是队里的宝贝,金贵着呢!
现在精细养着,它怀着崽,就指望它生几只小牛仔,壮大咱队里的畜力。
哪怕到时候秋收了,俺们都不能使劲使唤的,就怕累着它。
你们倒好,一来就想偷懒,还想累坏村里的牛?咋恁大脸呢?
让你们这些城里来的瓜娃子下乡是接受教育、参加劳动的,不是来享福捣乱的!”
一番话,夹枪带棒,把杨雪莹李舒敏两人说得面红耳赤,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
杨雪莹从小到大,哪里受过这种当面斥责?
还是被一个乡下老农!
李舒敏赶紧拉了拉她的袖子,低声道:“雪莹,算了……别说了,我们走吧。”
胡明旭和俞斌已经默默背起了随身的小包,准备上路了。
胡明旭自然也是不想走的,但是看两个女同志都没有讨着好,他就还是不要开口的好。
毕竟刚来第一天就大队长,万一以后给他小鞋穿,够他喝一壶的。
杨雪莹看着王铁柱和赵大爷那不耐的脸色,知道再争辩也没用,反而可能更惹人厌。
她憋着一肚子气和委屈,狠狠跺了跺脚,也只能认命地跟上牛车。
牛车慢悠悠地在前面走,四个新知青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后面跟着。
尘土飞扬,扑头盖脸。
杨雪莹的新皮鞋很快就沾满了泥灰,鞋底薄,硌得脚生疼。
李舒敏也没好到哪里去,咬着嘴唇强忍着。
走了不知道多久,感觉腿都快不是自己的了,终于看到了村子的轮廓。
李舒敏喘着气,刻意落后两步,跟杨雪莹并排,小声说:“雪莹,还是羡慕你,你表姐不也在这里插队吗?
叫萧知念对吧?到时候她肯定会照顾你的。有亲戚在,总比我们两眼一抹黑强。”
杨雪莹扯出一抹笑:“那是我表姐,关照一下我是应该的,到时候指定也会关照关照你们。”
她俩的对话声音不大不小,走在前面的王铁柱耳朵动了动,听见了,但也没回头,心里嗤了一声:
萧知念可不是个好惹的主,这新来的表妹看着就不是个省油的灯,两个看起来就不是一路人,到时候在村里不知道还会不会闹出啥事来。
………
第320章 她今天领证结婚了
终于到了知青点,那是一排低矮的土坯房,院子倒是挺大,看起来修缮过,但仍旧有些破败。
牛车停在院外,王铁柱招呼他们卸行李。
几个人累得胳膊腿都抬不起来了,几乎是拖着行李挪进院子的。
院子里,几个老知青刚下工回来,正打水洗脸,或者准备做饭。
看到大队长又领进来四个陌生的、同样狼狈的年轻面孔,大家交换了一下眼神,脸色都不太好看。
又来人,意味着自己的口粮又要先分些出去,本来就不宽裕的知青们,负担更重了。
而且看这两个女知青的样子,恐怕……
王铁柱自己心里也苦,这些知青干不了多少活,却要分走队里的口粮,他这个大队长压力也大。
他绷着脸,朝屋里喊了一声:“王知青!”
王山从灶房旁边那间稍大点的屋子里走出来,他是老知青,也是知青点的负责人。
看到这场面,心里明白了八九分。
“王知青,这是新分到咱们队里的四个知青,杨雪莹,李舒敏,胡明旭,俞斌。人就交给你了,安排一下住处,讲讲规矩。”王铁柱言简意赅。
王山点点头:“好的,大队长,您放心。”
王铁柱也没多话,招呼赵大爷赶着牛车,拉着化肥去仓库了,留下四个新人面对一院子审视的目光。
王山是个看起来比较沉稳的男青年,他清了清嗓子,主动开口打破沉默,
“欢迎你们来到胜利村知青点。我是这里的知青负责人,王山。
以后在生活上有什么问题,可以向我反映。
大家背井离乡来到这里都不容易,要互帮互助,团结友爱。”
他看了看四人疲惫不堪的样子,继续道:“你们刚来,粮食补贴还没有发下来。
今天的晚饭,就先从我们老知青的口粮里出,到时候按人头平均,从你们以后的口粮里扣回来。
现在正是做饭的时候,你们先把行李放到屋子里,先简单收拾一下,一会儿吃饭。”
几人应声,杨雪莹走到女知青的屋,里头就一张大炕,然后炕尾有箱笼,就不见有其他东西了。
她心下不满,但又不好发作。
李舒敏看到她的脸色,凑过来,跟她一块收拾……
杨雪莹从包里拿出两颗大白兔奶糖,递给李舒敏:“谢谢你。你帮我把那个也收拾了吧。”
李舒敏:“……成。”
…………
过了不多时,灶房里走出两个女知青,是今天轮值做饭的李红梅和王丽。
李红梅手里端着个大盆,里面是黄澄澄的大碴子粥,王丽则拿着几个杂粮烙饼。
看到新人,李红梅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
“今天不知道你们要来,东西做得不多,临时加了几个饼子。”李红梅语气平淡地补充了一句,“刚才王知青说了,口粮以后要还的。”
胡明旭连忙道:“应该的,谢谢前辈。”
李红梅见他态度还算好,脸色稍缓,没再说什么。
众人拿着各自的碗筷,聚到了既是灶房也是饭堂的屋子里。
光线昏暗,桌子破旧,长条板凳坐着也不舒服。
但赶了一路,又累又饿,也顾不得许多了。
王山招呼大家:“都坐吧,边吃边认识一下。老规矩,新来的同志先自我介绍一下吧。”
四个新人挨个报了名字、原来所在的城市。
老知青们也简单说了自己的名字和来的年份,气氛不算热络,但也算完成了基本的接纳仪式。
杨雪莹捧着粗糙的陶碗,看着碗里那稀溜溜、泛着可疑黄色的粥,还有手里硬邦邦、掺杂着不知名菜叶的烙饼,一点胃口都没有。
她在家里虽然不是大富大贵,但也是吃米面长大的,何曾见过这样的饭食?
她勉强喝了一口粥,那粗糙的口感让她差点吐出来,连忙强行咽下,眉头皱得死紧。
她抬起头,目光在屋里几个老知青脸上扫过,没看到那张熟悉的面孔。
等大家都介绍得差不多了,她忍不住开口问王山:“王知青,咱们知青点所有的知青,都在这里了吗?”
众人都看向她,有些不解。
李舒敏机灵,立刻帮着解释道:“是这样的,王知青,雪莹的表姐也是在这里插队的知青,叫萧知念。我们没看见她,所以问问。”
“萧知念?”这个名字一出,几个老知青脸上都露出了微妙的神色。
李红梅更是仔细打量了杨雪莹几眼。
嗯,长得倒是不错,皮肤白皙,眉眼间有点城里姑娘的娇气。
而且看这做派,估计在家也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主儿。
想到萧知念以前还帮过自己,李红梅心里天平自然有所倾斜。
她开口道:“萧知念啊,她确实是我们这儿的知青。
不过咱们这儿有些知青,自己手里有钱不想跟着大家一块挤的,在知青点旁边那块空地自己盖了房子单住。
萧知念就住在那边,第一排最边上那间。”
她顿了顿,看着杨雪莹瞬间亮起来的眼睛,不紧不慢地补充了一句:“不过,你们今天来得很巧,她今天……结婚领证去了。”
“什么?!”杨雪莹的声音猛地拔高,充满了难以置信,甚至带了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尖锐,
“她结婚了?她竟然跟乡下的泥腿子结婚了?”
她心里先是愕然,随即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近乎窃喜的情绪。
萧知念!那个从小到大都被拿来跟她比较,总是显得比她更懂事、更漂亮、学习更好的表姐!
那个让她在亲戚聚会时总隐隐感到压力的萧知念!
她竟然……就这么嫁给了一个乡下泥腿子?
一辈子就留在这穷乡僻壤了?
哈哈,真是……太好了!
以后看谁还拿她跟自己比!
自己再怎么着,也绝不会嫁给一个乡下人!
她以后可是要回城的!
李红梅将杨雪莹脸上那瞬间变换的、混杂着惊讶、轻蔑和一丝快意的神情尽收眼底,心里冷笑一声。
这表姐妹的感情,看来不怎么样啊。
而且……
“我什么时候说,萧知念嫁的是乡下人了?”李红梅语气平淡地反问。
杨雪莹一愣:“不是乡下人?那她嫁给谁?”
不是乡下人,那就是城里来的知青了,总不能嫁去城里了吧?
那也够傻的,两个知青结婚,回城更是遥遥无期。
李红梅却懒得再多解释了:“反正不是你以为的那种‘泥腿子’。具体的,你自己见了就知道了。”
说完,她低下头,继续喝自己的粥,摆明了不想再搭理杨雪莹。
第321章 杨雪莹上门
李舒敏也吃了一惊,没想到萧知念这么快就结婚了。
但她脑筋转得快,立刻觉得这是好事。
萧知念在村里结了婚,就是半个村里人了,肯定有些人脉。
杨雪莹是她表妹,不看僧面看佛面,村里人总会给点面子,连带着自己这个跟杨雪莹关系好的,也能沾点光,不容易被欺负。
她赶紧拉了拉还在发愣的杨雪莹,笑着打圆场:“结婚是喜事啊!雪莹,你看,你表姐在这边安家了,以后你就是有亲戚依靠的人了。
待会儿吃完饭,咱们是不是得去看看你表姐,恭喜她一下?”
杨雪莹被她一拉,回过神来。
看着手里难以下咽的粥和饼,再想到萧知念今天领证结婚,肯定有好吃的!
自己这会儿过去,正好是饭点,她作为表妹,萧知念还能不留她吃饭?
到时候她就趁机说以后跟萧知念一块搭伙吃饭,连做饭都省了,而且吃食肯定比吃这的猪食强!
这么一想,她立刻把碗一放,站起身:“我吃饱了!舒敏,我们现在就过去看看吧!”
众人看着她碗里几乎没动过的大碴子粥和只咬了一小口的烙饼,脸色都有些不好看。
粮食金贵,她这般作态,分明是嫌弃。
李红梅更是忍不住,凉凉地说了一句:“杨同志胃口真小,是坐车累着了吧?不过咱们这儿的粮食可经不起浪费。”
李舒敏眼珠一转,连忙陪着笑:“红梅姐别误会,雪莹她是真没胃口,坐车累着了,刚刚还说……还有点晕车。
没事没事,她这份我来吃,保证不浪费!”
说着,就把杨雪莹那碗粥端到了自己面前。
她在家吃得还不如这个,加上她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杨雪莹后来在火车上可没再分过吃的给她,她才不会跟自己的肚子过不去。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梁善,今天心情本就极差。
当她听到了萧知念和祁曜领证的消息,觉得萧知念就是故意选在她前面,抢她的风头,心下气恼不已。
这会儿看到萧知念这个娇滴滴、一脸算计的表妹,更是连带着不待见起来,觉得果然是一路货色,脸上毫不掩饰地露出了厌恶的神情。
杨雪莹才不管别人怎么想,她心里盘算着自己的小九九,催促着李舒敏:“快点,走啦!”
两人也没跟其他人多打招呼,就出了知青点的院子,按照李红梅指的方向,朝着那片自建土坯房走去。
身后,灶房里,气氛有些凝滞。
胡明旭和俞斌默默吃着饭,不敢多言。
老知青们交换着眼神,对这两个新来的女知青,尤其是杨雪莹,印象分已经跌到了谷底。
王山叹了口气,敲了敲碗边:“都吃饭吧。以后的日子还长,慢慢磨合。”
而此刻,杨雪莹和李舒敏已经走在村里坑洼的小路上。
天色渐暗,不远处那排自建房的轮廓在暮色中显得有些模糊。
杨雪莹心里既有些期待能吃顿好的,又有些不屑,没想到萧知念居然真嫁在这里了,脚步不由得加快了些。
她迫不及待想看看,她那个“能干”的表姐,到底嫁了个什么样的“如意郎君”,又在这乡下地方,过上了怎样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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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知念小院子里,
四人吃过饭后并没有立刻散去,而是围坐在院子里的桌子旁,享受着这忙碌一天后难得的闲暇。
赵云手里拿着那两张簇新、还带着油墨味的结婚证,翻来覆去地看。
上头并排写着的两个名字,还有那个庄严的印章。
她的指尖轻轻摩挲着纸面,脸上的笑容欣慰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伤。
“真好……”她喃喃着,目光有些悠远,“时间过得真快啊。我还记得念念刚生下来的时候,就那么小一团,抱在怀里软乎乎的,眨巴着眼睛看人……一转眼,都成大姑娘了,今天……都领证结婚了。”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母亲的感慨和温柔,听得萧知念鼻子一酸,眼眶瞬间就有些发热。
赵云抬起头,目光在女儿和女婿脸上流转,然后伸出手,先拉住女儿的手,再拉过祁曜的手,将两只手叠放在一起,自己温暖的手掌覆盖上去,轻轻地拍了拍。
“以后啊,你们就是最亲的人了。”赵云看着他们,眼神里有嘱托,有期盼,也有放手的不舍,
“夫妻之间,要互相包容,互相体谅,互相扶持……小祁,念念有时候性子倔,你要多让着她点,好好对她。”
祁曜感受到手背上那来自长辈的、带着薄茧却无比温暖的触感,以及掌心下萧知念微凉的指尖,心头滚烫,郑重无比地点头:“阿姨,您放心。我会的。”
萧知念被这过于温情和正式的氛围弄得有些不好意思,也怕自己真的掉下泪来丢了面子。
她轻轻挣开手,掩饰似的转身跑到下午从市里带回来的那堆东西旁边,开始哗啦哗啦地翻找。
“妈,小栋,你们快来看!看看祁曜今天买了不老少东西!”她声音刻意提高,带着点娇嗔的抱怨,试图驱散那份感伤,
“我说了不用买这么多,有些东西不急用,他非说以后都用得上,都用得上……我看他是恨不得把整个百货大楼都给搬回来!”
她一边说,一边往外拿东西:“喏,看看,这是给妈和小栋买的鞋子!
试试合不合适,我都是按照你们原先都尺码买的。”
她拿出两双崭新的解放鞋,还有两双款式简单大方却质感不错的皮鞋。
祁曜接着开口,“阿姨,小栋,你们来的时候都没多带双备用的鞋,这些日子又是上山又是走土路的,我看你们的鞋子都快磨坏了。
这解放鞋上山挖草药或者平时穿都结实,皮鞋嘛,穿着精神,出门办事也体面。”
赵云接过去,摸了摸皮鞋光亮的皮面,又看看解放鞋厚实的胶底,心里暖烘烘的,嘴上却道,
“你这孩子,乱花钱!我们这都快回去了,还买什么新鞋……一买还买那么多,哪个那么大手笔,一次买还给买那么多的。”
“妈,快回去也得穿鞋啊!”萧知念不由分说地把皮鞋塞到赵云手里,“试试,看合不合脚。这款式还挺好看的吧?我觉得特别配您。”
萧知栋则是眼睛一亮,拿起那双属于自己的皮鞋,直接就脱了脚上的旧布鞋试穿起来。
他还是第一次穿皮鞋,有些笨拙地系好鞋带,站起来走了两步,脸上露出新奇又满足的笑容。
第322章 跟她想象中的“乡下泥腿子”或者“普通知青”完全不同!
鞋底硬挺,踩在地上嗒嗒响,感觉整个人都精神了不少。
“姐,这鞋真好!很舒服!”少年人藏不住欢喜。
“你也是大人了,该有双像样的鞋。”萧知念笑着看他,眼里带着姐姐的疼爱。
接着,萧知念又献宝似的拿出好几个油纸包,打开来,里面是各式各样的糕点,有雪白的云片糕,还有裹着冰霜似的绿豆冰糕,都是镇上供销社见不到的精巧样式。
“还有这些,都是市里百货大楼才有的点心,可好吃了,你们快尝尝!”
赵云看着那琳琅满目的糕点,哭笑不得:“刚吃完饭,肚子还饱着呢,咋又吃上了?别拆了别拆了,留着,以后慢慢吃,或者摆酒的时候招待客人也行。”
“妈,买了就是吃的!”萧知念不依,拿起一块绿豆冰糕就递到赵云嘴边,
“售货员说了,这是新到的,可新鲜了!
您尝尝嘛,吃完了再买就是了,现在有祁曜呢,他还能饿着我不成?”
“我看是你自己馋了吧?你个馋猫!”
赵云被女儿撒娇弄得没脾气,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小口,清甜冰凉的滋味在舌尖化开,确实不错。
祁曜也在一旁温声帮腔:“阿姨,小栋,都试试,喜欢的话下次去市里再买。”
萧知栋早就迫不及待地拿了一块,“咔嚓”咬了一大口,又抓起一块绿豆冰糕塞进嘴里,含糊道:“嗯!这个绿豆冰糕怪好吃的,凉丝丝的,甜而不腻!”
看着弟弟和妈妈吃得欢,萧知念也笑得眉眼弯弯,拿了一块给祁曜,然后自己也拿起一块,咬下一口,真好吃!
赵云摇摇头,拿这对姐弟没办法,转身去整理其他买回来的东西。
红被面、新枕巾、搪瓷盆、暖水瓶、还有好些布料棉花……加上她自己今天在镇上买的红纸、喜糖、蜡烛等零碎,结婚要用的东西,竟然也七七八八置办得差不多了。
她心里盘算着,扬声对正在收拾糕点包装的祁曜和萧知念说:“东西差不多齐了。明天是不是得去找找胖婶,请她帮着张罗酒席?”
祁曜吃完嘴里的冰糕,擦干净手,走过来点头:“嗯,明天一早我就和念念过去。
上次宋朝辉和江曼卿结婚,酒席也是胖婶带着几个手脚利落的婶子操持的,菜色、分量都实在,大家都说好。”
赵云拍板:“成!那就这么定了。早点定下来,咱们心里也有底。”
院子里气氛温馨和乐,充满了对即将到来的喜事的期待和忙碌的充实感。
就在这时,院门外突然传来了“咚咚”的敲门声。
萧知栋刚好又拿了一块云片糕,嘴里还塞着一大块,含糊地应了一声:“谁呀?”
一边嚼着,一边快步走到院门边。
打开门,门外站着两个人,一前一后。
前面的那个姑娘,让萧知栋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随即微微皱起了眉。
是杨雪莹。
虽然平日里他们也不怎么接触,但杨雪莹他还是认得的。
他对这个表姐可没什么好印象。
小时候过年时白家那边会在一块过年,年初二白大姑跟白小姑回娘家,这位表姐没少跟着其他堂表兄弟姐妹一起,明里暗里挤兑他们姐弟,炫耀他们没有的好东西,说些酸溜溜的话。
他还记得有一次,杨雪莹故意拿着奶糖在他面前吃,还分给了堂哥他们,但就是不给他。
他眼馋杨雪莹手里的奶糖,回去跟妈妈小声提了一句,结果被小姑听见,好一顿冷嘲热讽,说赵云不会教孩子,眼皮子浅,弄得妈妈脸色很难看。
从那以后,萧知栋就记住了,也讨厌上了这个看似漂亮实则刻薄的表姐。
看她现在这风尘仆仆、面带疲惫却强打精神的样子,再联想之前听说最近有新知青下乡,萧知栋瞬间就明白了,
这位表姐,既然不可能跟他们一样是来探亲的,那就只能是来“扎根”农村的了。
杨雪莹看见开门的萧知栋,也是愣了一下,随即想起之前去找三舅要萧知念下乡的地址时,确实听说赵云带着儿子去东北探亲了,她当时也没有放在心上,只是没想到过去这么久了,他们居然还没走!
不过她很快调整了表情,脸上堆起一个自认为亲切的笑容。
“呀,是小栋啊!好久不见,都长这么高啦!”
她声音刻意放得柔了一些,“之前就听三舅说你和舅妈来探亲了,今年过年都没能聚一下,没想到在这儿碰上了。”
萧知栋心里翻了个白眼。
他妈被他们那些妯娌小姑子挤兑,早就懒得去白家应付那些人了,才年初二也回姥姥家,故意不去白大伯家里的。
不过他懒得接这话茬,直接问道:“你下乡了?”
虽然是问句,语气却是肯定的。
杨雪莹被他这冷淡都语气弄得有些不悦,但很快又笑道:“是啊,响应国家号召,支持祖国建设嘛!
这不是知道表姐也在这里下乡,人生地不熟的,就想着过来打声招呼,以后也有个照应。
三舅妈和表姐都在里面吧?”
说着,她就想侧身从萧知栋旁边挤进院子,眼神已经急切地往院里瞟去。
萧知栋看她那副理所当然、想要登堂入室的样子,心里更是不喜,脚步微动,正好挡住了她的去路。
这时,祁曜听到门口的动静,走了过来。
他身形挺拔,穿着简单的白衬衫黑裤子,傍晚的光线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轮廓,但那份清冷沉稳的气质,以及看到陌生人时下意识流露出的疏离感,却让他显得格外醒目。
杨雪莹和跟在后面的李舒敏同时抬眼看去,两人都怔住了。
只见来人长得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唇线清晰,明明是极其出色的相貌,却因那沉稳内敛、甚至带着点冷冽的气场而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他就那样站在门内一步之遥的地方,目光平静地看向门口,无形中却有一种掌控局面的气势。
杨雪莹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是更大的惊愕。
这人是谁?萧知念的对象?长成这样?还这么有气势?跟她想象中的“乡下泥腿子”或者“普通知青”完全不同!
李舒敏也看得有些发呆,心里暗暗羡慕,萧知念命真好。
祁曜先开了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小栋,是谁来了?”
萧知栋回过头,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疏远,甚至有点故意:“姐夫,是……跟我们家不怎么熟的远房亲戚。”
“姐夫”这个称呼,像一记重锤,敲在杨雪莹心口,让她瞬间回神,却也更加难以置信。
第323章 人不来也可以,礼可不能少。
这个气势不凡的男人,竟然真的是萧知念今天刚领证的对象?!
萧知念她凭什么?!
这时,赵云和萧知念也听到声音走了过来。
杨雪莹看到赵云和萧知念,立刻挤出更灿烂的笑容,语气也变得更加亲热甚至夸张,
“三舅妈!表姐!真巧啊,我刚到知青点安顿下来,听说表姐也在这儿,就赶紧过来看看!
哎呀,表姐,听说你今天领证结婚了?恭喜恭喜啊!”
她的目光在萧知念和祁曜之间飞快地扫过,心里的嫉妒和不甘像野草一样疯长,但脸上却笑得无懈可击。
萧知念看着门口这位“不速之客”,脑海里瞬间闪过许多属于原主的不愉快记忆。
这个表妹惯会在人前装乖巧,背后却爱搬弄是非,踩低捧高,没少给原主添堵。
所以她对杨雪莹自然没什么好脸色,只淡淡地瞥了她一眼,连个笑容都欠奉。
“哦,是你啊。”萧知念语气冷淡,“过来找我们有什么事吗?我们这还有一堆事要商量呢。
没什么要紧事的话,就先回吧。
你们今天刚下乡,明天有一天休息可以去镇上置办缺的东西,不如早点回去休息,养足精神。”
她这话说得直接,没说两句就直接下逐客令了,一边说,一边还做了个请的手势,想把两人往院门外推。
杨雪莹脸上的笑容僵了僵,没想到萧知念这么不给面子。
她视线转向祁曜,试图换个突破口,语气放得更柔,带着点刻意的仰慕,
“这位……就是姐夫吧?果然一表人才。我们今天刚到,听说表姐的喜事,特意过来恭喜的……”
萧知念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尤其注意到她空空如也的双手,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语气带着明显的嘲讽,
“原来小姑一直夸自己家的家教好,看来这‘好家教’里,不包括上门道喜要带点随手礼这一条啊?
还是说,你觉得我们这乡下地方,配不上你的‘礼数’?”
这话直白又犀利,说得杨雪莹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羞臊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确实没想过要带东西,本意就是来蹭关系、蹭好处、顺便打探虚实的,哪舍得花钱给萧知念带东西买礼物?
更何况她身上钱票本就不多。那就更不可能花在萧知念身上了!
她支支吾吾地辩解:“表姐……你看你说的……我、我这不是刚下乡,手里头紧,也没什么好东西……等以后、以后……”
“行了,”萧知念不耐烦地打断她,“没带就没带,直说就是了,找什么借口。”
她顿了顿,看着杨雪莹窘迫的样子,慢悠悠地继续道:“不过呢,既然你来道喜了,这份心意我领了。
正好,过两天我们办结婚酒席,你要是真有心,到时候记得来参加。
当然,人不来也可以,礼可不能少。
咱们这乡下规矩,亲戚上门吃酒,都是要随礼的。
小姑那么讲究‘礼数’,肯定教过你,对吧?”
萧知念这话,简直是明晃晃地告诉杨雪莹:想空手上门白吃一顿,门都没有!
杨雪莹被堵得哑口无言,脸上青白交错,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尴尬得无以复加。
她旁边的李舒敏也低着头,不敢吱声。
祁曜自始至终没再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萧知念身侧半步的位置,目光淡淡地看着门口,无声地表明着自己的立场。
赵云更是早就看透了杨雪莹的小心思,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直接转身回去继续收拾东西了,只当没看见门口的人。
最后还是萧知栋“好心”地提醒了一句:“表姐,天快黑了,村里路不好走,你们刚来不熟悉,还是早点回知青点吧。明天不是还要去镇上吗?”
这逐客令下得更加明显。
杨雪莹再也待不下去,勉强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干巴巴地说:“那……那我们就不打扰了,表姐,姐夫,恭喜你们……我们先回去了。”
说完,几乎是落荒而逃,拉着李舒敏匆匆离开了小院门口,消失在渐渐浓重的暮色里。
萧知栋“哐当”一声关上了院门,还顺手插上了门栓。
“什么人啊,空着手就来‘道喜’,真当我们是傻子?”少年不满地嘀咕。
萧知念走回院子中央,挽住祁曜的胳膊,脸上重新露出笑容,仿佛刚才的小插曲根本没发生过。
“别让无关紧要的人坏了心情。妈,咱们继续商量酒席的事……”
***
杨雪莹几乎是冲回知青点的。
一路上,她胸膛剧烈起伏,脸因为愤怒和羞辱涨得通红,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晚风吹在她脸上,非但没让她冷静,反而更像是在煽动她心头的怒火。
“萧知念!她怎么敢?!她怎么敢这样对我!” 这句话在她脑海里翻来覆去地咆哮。
在她预想中,自己作为表妹,千里迢迢来到这穷乡僻壤,找到同样下乡的表姐,对方就算不欣喜若狂,至少也该表现出亲戚间的热情和照顾吧?
给她安排住处,分享食物,帮她熟悉环境,让她在这艰难的开端有个依靠是最基本的吧。
可萧知念呢?!那张冷淡疏离的脸,那毫不客气的逐客令,那尖酸刻薄的嘲讽!
还有那个萧知栋,小小年纪就敢给她脸色看,还说什么“不怎么熟的远房亲戚”!
他眼里还有没有她这个表姐?!
“她是不是觉得现在山高皇帝远,三舅舅管不住她了,所以她就可以为所欲为,不把我们放在眼里了?”
杨雪莹恨恨地想,“肯定是!还有赵云那个偏心的!
以前在过年在大伯家就装得一副贤惠大度的样子,现在露出真面目了吧?!
她眼里就只有她亲生的!丝毫不顾及她,就是没有把白家放在心上!”
越想越气,越气越想。
她甚至开始迁怒白江河:“三舅也是!怎么娶了这么个女人!一家子都是白眼狼!”
第324章 打上房子的主意
“不行!” 杨雪莹猛地停下脚步,把旁边跟着的李舒敏吓了一跳。
“我不能就这么算了!我明天就去公社,寄挂号信!
我要把萧知念的所作所为,一五一十地告诉三舅舅!
还有萧知栋那小兔崽子!看他回去之后三舅怎么收拾他们!
还敢不把自己放在眼里,他们不过是寄人篱下的拖油瓶!”
她咬牙切齿地规划着告状的内容,仿佛已经看到了白江河震怒、萧知栋和赵云回到沪市后被训斥得抬不起头来的场景,心里才稍微痛快了一点。
但随即,另一种更复杂的情绪涌了上来。
萧知念竟然嫁人了……嫁的还是那样一个男人。
想到祁曜那清俊挺拔的身姿、沉稳冷冽的气质,杨雪莹心里就像打翻了五味瓶,嫉妒、不甘、还有一丝她自己不愿承认的惊艳和失落交织在一起。
那样一个男人,怎么会看上萧知念?
还那么护着她!
听萧知栋那声“姐夫”叫得那么自然,显然关系极好。
“哼,外在好有什么用!结婚了又怎么样?” 她试图用鄙夷来掩盖心底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意,
“那个祁曜还不是一个下乡知青,现在还不是一样要在这村里刨食,挣工分?
萧知念再怎么样往后也是个乡下媳妇的命!
一辈子困在这山沟沟里!”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自己先打了个寒噤。
一辈子困在山沟沟里……那她自己呢?
她现在不也来了吗?
不也要开始挣工分,过这种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日子了吗?
一股巨大的恐慌和迷茫瞬间攫住了她。
之前在路上,她还能用“有表姐照应”来安慰自己,可现在,这唯一的指望也破灭了,甚至变成了对立面。
未来,到底该怎么办?
她失魂落魄地回到知青点分配给她的屋子。
这是一间不大的土坯房,要住三个人(她和李舒敏,还有梁善一个屋)。
屋里除了一铺大炕、两张破旧的桌子和几个木箱,几乎什么都没有。
梁善炕上的位置铺着发黄的、硬邦邦的草垫子,上面是颜色黯淡的旧被褥。
杨雪莹嫌弃地看了看那被子,一股说不清的陈旧气味让她直皱眉。
这还不是最崩溃的。
天色完全黑透后,不可避免的问题来了——洗漱和上厕所。
知青点没有自来水,用水要去院子里的水井打。
黑灯瞎火的,井沿湿滑,光打水烧水兑水洗漱都费老大劲。
杨雪莹胡乱擦了把脸,漱了漱口,就觉得已经耗尽了勇气。
好不容易回到炕上,肚子又开始绞痛。
李舒敏只得带着她,捏着鼻子,走向院子后边角落那个低矮的、臭气熏天的茅房。
推开那扇破木板门,借着手里昏暗的煤油灯(还是跟老知青借的)的光一看,杨雪莹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坑位肮脏不堪就不说了,最让她魂飞魄散的是地上那白花花、密密麻麻、不断蠕动的东西,
——蛆!很多很多蛆!
甚至有些已经爬到了脚踩的踏板上!
“呕——!”
她再也忍不住,当场弯下腰剧烈地干呕起来,眼泪鼻涕一起流,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酸水。
她几乎是连滚爬爬地逃离了那个地方,跑到院子角落里,扶着墙,不住地发抖,脸色惨白如纸。
最后,还是李舒敏硬着头皮,拉着几乎虚脱的她,在远离茅房的野地里,找了个隐蔽的草丛,匆匆解决了生理问题。
整个过程,杨雪莹都觉得自己的尊严和体面被践踏得粉碎。
回到那冰冷的、咯吱作响的土炕上,她把自己紧紧裹在薄薄的被子里的被子里,还是李舒敏先借给她的。
她用被子把头都蒙住了,仿佛这样就能隔绝外面那个可怕的世界。
可身体下的稻草梗人,翻身时炕板发出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隔壁传来不知道谁轻微的鼾声,窗外是陌生的虫鸣。
这一切,都让她感到无比绝望。
李舒敏在她旁边窸窸窣窣地躺下,黑暗中,她的眼睛却亮晶晶的,转动着心思。
她轻轻碰了碰被子里的杨雪莹,用气音小声说:“雪莹,睡了吗?我知道你肯定不习惯,心里难受。”
杨雪莹没吭声,但微微动了一下。
李舒敏继续说,声音里带着诱哄和算计:“你看啊,你表姐这不是要结婚了吗?
她对象祁曜不是自己有个小院吗?那她结婚后,肯定就搬去跟祁曜住了。
她在知青点旁边自己盖的那间屋子,不就空出来了?”
杨雪莹的呼吸微微一滞。
李舒敏的声音更低了,带着蛊惑:“那房子空着也是空着,多浪费啊。
我看那房子虽然不大,但收拾得挺齐整,住咱们两个人,肯定比挤在这大通铺上强多了!
又干净,又清静。”
杨雪莹终于忍不住,把被子拉下来一点,露出半张脸,在黑暗中看向李舒敏:“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咱们可以想办法,搬到你表姐那屋子去住啊!”
李舒敏压低声音,却掩不住兴奋,“你是她表妹,你三舅最疼你了是不是?
你到时候写信跟你三舅说一下这里的情况,再说说那房子空着也是浪费,你三舅发话了,萧知念她敢不让?
而且,我听说萧知念盖那房子的钱,说不定就是你三舅给的!
她一个拖油瓶,哪来的钱?
按理说,那房子就算她不结婚,也该优先给你这个有血缘关系的表妹住才对!
她结婚了,搬走了,把房子让给你住,不是天经地义吗?”
这番话,简直说到了杨雪莹心坎里!
是啊!她怎么没想到!
她刚刚也是听说了,萧知念一下乡就建房子了。
她凭什么住单间?那钱肯定就是三舅给的!
更何况她现在要结婚了,也该把房子“还”给白家,给自己这个正牌外甥女住!
她心里立刻燃起了希望,仿佛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
这破炕,这茅坑,她一天都待不下去了!
“舒敏,你说得对!” 杨雪莹的声音也压低了,却带着狠劲,
“到时候我们俩一块搬过去住!还能互相照应,我这就给我三舅写信!到时候看萧知念还敢不敢嚣张!”
两人在黑暗中低声谋划着,仿佛那间屋子已经是她们的囊中之物。
她们没有注意到,同屋的梁善,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站在了门外阴影里,将她们的对话听了个清清楚楚。
梁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搬去萧知念的屋子?还想写信告状?
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真以为萧知念是软柿子不成。
不过……她乐得看戏。
萧知念那个看似温婉实则不好惹的,对上这个骄纵愚蠢的表妹,不知道会碰撞出怎样的火花?
最好闹得鸡飞狗跳,她才高兴。
第325章 我不要萧姐姐当我媳妇了!
梁善对杨雪莹也没什么好感,一进来就娇滴滴、嫌弃这嫌弃那,看着就烦。
至于萧知念……想到萧知念结婚置办的那些东西,对比赵和平家抠抠搜搜的样子,还有村里那些长舌妇明里暗里的比较,梁善心里就憋着一股邪火,连带着也更记恨萧知念了。
所以现在有人主动去给萧知念添堵,她求之不得。
她面无表情推门进屋,上炕,躺下,闭上眼睛,心情颇好地睡过去。
***
翌日,天刚蒙蒙亮。
祁曜已经起床,洗漱完毕,从自己的箱子的东西里,挑选出一条腊肉、一包点心,又仔细数了二十块钱,用红纸包好,这才出了门,径直朝着胖婶家走去。
胖婶刚起来喂鸡,看见祁曜这么早登门,手里还提着东西,心里就猜到了七八分,脸上立刻堆满了笑:“祁知青,这么早?快进来坐!”
“胖婶,不坐了,有点事想麻烦您。” 祁曜也没多客套,直接把腊肉和点心递过去,“一点心意。”
“哎哟,你这孩子,太客气了!” 胖婶嘴上说着,手却利落地接了过去,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祁曜这才拿出那个红纸包,诚恳地说:“胖婶,我和念念后头办酒席,想请您帮着张罗一下。
我们也不打算大办,就请知青点的朋友、村长、大队长,还有您和几位相熟的婶子大爷一起热闹下,估计四五桌就够了。
嗯,就按五桌的菜来备着,稳妥些。”
他把红纸包放到胖婶手里:“这二十块钱,是买菜的钱。肉啊,鱼啊这些主要的,我会另外准备好,到时候送过来。
其他的青菜、豆腐、粉条、蘑菇这些,就得劳烦婶子您帮我去村里换或者买了。
剩下的钱不多,就是给您和另外几位帮忙的婶子一点辛苦费,千万别推辞,你们受累,我们心里过意不去。”
胖婶捏着红纸包,心里乐开了花!
二十块!
就算把五桌的素菜备齐,农村自家种的菜,互相换或者买都很便宜,加上蘑菇山货什么的,总共也花不了几块钱!
剩下十多块,她再找三个手脚麻利、关系好的媳妇一起干,每人分三四块轻轻松松!
这抵得上男人干好些天重活了!
而且祁曜还说肉他另备,看着这出手就不是抠搜的,指定有不少硬菜!
就是钱没有赚着,吃那一顿也是好的。
“哎呀,祁知青,你看你这……也太见外了!” 胖婶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拍着胸脯保证,
“你放心!这事包在婶子身上!保准给你办得妥妥帖帖,热热闹闹!
菜色一定实在,分量足足的!你啥都不用操心,就等着当新郎官吧!”
“那就先感谢胖婶了!” 祁曜也露出笑容,“那先这样,回头我就把肉送过来。”
“成!成!” 胖婶满口答应,一直把祁曜送到院门外,看着他挺拔的背影走远,才喜滋滋地转身回屋,小心翼翼地把钱收好,已经开始盘算找哪几个人帮忙,做哪些菜既实惠又好吃了。
干好了这一单,名声再传出去,以后村里谁家办事,还不都先来找她?
赵和平家那酒席,说不定也能揽过来!
她正美滋滋地想着,一回头,看见自家小孙子小铁蛋蹲在门槛上,双手托着腮,小脸皱成一团,蔫头耷脑的,不像平时那样一早就跑出去疯玩。
“铁蛋,咋啦?蹲这儿当门神呢?” 胖婶走过去,摸摸孙子的头,“咋不出去找小石头他们玩?难不成你跟他们吵架了?”
小铁蛋抬起头,黑溜溜的眼睛里满是委屈和失落,瓮声瓮气地问:“奶奶,萧姐姐……是不是真的要结婚了?”
胖婶一愣,随即笑了:“是啊,就跟刚才来的祁知青啊,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还问。”
小铁蛋嘴一瘪,更难过了:“那我是不是……就不能娶萧姐姐了?”
“啊?” 胖婶被孙子这突如其来的“求婚”弄得哭笑不得,她蹲下来,看着小孙子认真的表情,忍不住想逗他,
“你之前跟宝珠玩过家家,不是说要娶宝珠当新娘子吗?怎么又变成萧姐姐了?”
小铁蛋用一种“大人真笨”的眼神看着奶奶,认真地说:“过家家是过家家,跟现实怎么能一样呢!
萧姐姐长的好看,还有文化,身上也总是香香的,而且她经常给我好吃的!我想要娶萧姐姐。”
胖婶忍着笑,继续逗他:“哦……可是,你萧姐姐喜欢的是像祁知青那样高高大大的男人,可不是喜欢你这样的小豆丁啊。”
小铁蛋不服气地挺了挺小胸脯,但随即又垮下肩膀。
胖婶见他真有点伤心,便换了个角度,故意叹口气,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而且啊,铁蛋,你知道娶你萧姐姐要花多少钱吗?”
小铁蛋茫然地摇摇头。
胖婶掰着手指头,一本正经地吓唬他:“你祁大哥给的彩礼可高了!
三转一响里就少了个缝纫机,其它的可都是置办齐全的,还有好多好多钱当彩礼,祁知青还给你萧姐姐买了好多漂亮裙子、皮鞋、好吃的……
把咱们全家都卖了,可能都凑不齐那么多钱!
要是真把萧姐姐娶进门,咱们家以后好多年都不能吃肉了,不能穿新衣服,还得天天吃糠咽菜!
说不定……还得把你这小调皮蛋给卖了换钱,你说成不成?”
小铁蛋听着,眼睛越瞪越大,脸上慢慢爬满了惊恐!不能吃肉?!还要把他卖了?!这太可怕了!
他猛地站起来,把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不成!不成!绝对不成!
奶奶,我不要被卖掉!我要吃肉!天天吃肉!”
胖婶憋着笑:“那萧姐姐……”
“让给祁大哥!让给祁大哥好了!” 小铁蛋急吼吼地喊道,仿佛生怕说慢了,自己就要被拉去卖掉换彩礼,
“萧姐姐还是嫁给祁大哥吧!我不要萧姐姐当我媳妇了!”
看着孙子这副又怂又可爱的模样,胖婶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了出来,一把将小铁蛋搂进怀里揉了揉。
“傻小子!放心,没人卖你!你萧姐姐和祁大哥啊,是天生一对,以后他们会过得很好很好的。
咱们啊,就等着过两天去吃他们的喜酒,沾沾喜气!”
小铁蛋在奶奶怀里用力点头,只要不被卖掉,还能吃肉,萧姐姐嫁给谁好像……也没那么难过了?
嗯,祁大哥好像也挺厉害的,他们俩在一块还挺好,祁大哥还能教他打弹弓!
一时间,小铁蛋脸上又高兴起来,屁颠屁颠跑出去,“奶,我去找小石头玩了!”
………
第326章 婚礼1
时间一晃,便到了两天后。
鸡鸣声刚穿透晨曦的薄雾,萧知念就被赵云从炕上“挖”了出来。
“念念,快起来!快些起来!今天是什么日子,还睡懒觉?!”
赵云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喜气和急切,手里已经捧着,萧知念待会要换的崭新衣裙和鞋子。
萧知念迷迷糊糊坐起来,看着窗外还是藏青色的天光,心里嘀咕:这也太早了吧!
可随即,心脏便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起来,睡意一扫而空。
今天,是她和祁曜结婚摆酒的日子。
灶房里早已飘出小米粥的香气,萧知栋也早早过来了,兴奋地在院子里跑来跑去,
被赵云支使着打水、扫地,又将小院里里外外又洒扫了一遍,连门框上都贴好了鲜红的喜字。
天色渐渐亮起,胖婶带着另外两个手脚利落、嘴巴也严实的婶子,挎着小布包,笑呵呵地进了院门。
“新娘子起来了吧?咱们来给新娘子‘上头’、开脸喽!”胖婶嗓门洪亮,带着喜气。
“起来了,起来了!正等着几位嫂子呢!”赵云连忙将人迎进萧知念现在住的这间屋子。
“开脸”是这时的老规矩,用一根细棉线,绞去新娘脸上的汗毛,寓意告别姑娘时代,容光焕发地成为新妇。
过程有点疼,但萧知念忍着,胖婶一边动作,一边说着吉祥话:“绞开脸,展新颜,夫妻恩爱到百年……”
开完脸,萧知念的脸颊果然看起来更加光洁细腻。
接着是盘头。
胖婶手巧,将萧知念一头乌黑顺滑的长发分成几股,灵巧地编织、盘旋,最后在脑后挽成一个饱满而优雅的发髻,既端庄又不失柔美,再用崭新的红头绳和赵云特意准备的红色小绒花点缀,立刻就有了新嫁娘的味道。
“好了,头面齐整了!新娘子自个儿化妆吧,之前江知青结婚,你给她化的那个妆就很好看。
咱们这老手粗脚的,可别把你画丑了。”
胖婶笑着退开,和其他两位婶子一起,好奇地看着萧知念打开她那个小巧的化妆包。
萧知念的化妆品并不多,但都是她精心从空间里挑选出来的,颜色不会浮夸,质地细腻。
她先用了些滋润的雪花膏打底,然后极薄地扑了一层贴近肤色的粉,让皮肤看起来匀净无瑕,仿佛自带柔光。
眉毛用眉笔稍稍加深了天然的弧度,眼线细细地描在睫毛根部,让眼睛更加有神却不着痕迹。
腮红是淡淡的珊瑚色,轻扫在颧骨,提气色。
最后,她用指腹蘸取一点正红色的口红,轻轻点在唇上,然后抿开,形成一种自然娇艳的咬唇效果。
她动作不紧不慢,步骤清晰,用的东西在婶子们看来也没几样,可随着她一笔一笔地描绘,镜子里的人却像是被施了魔法,一点点焕发出惊人的光彩。
皮肤细腻得像刚剥壳的鸡蛋,在晨光里仿佛会发光。
那双本就明亮的眼睛,此刻更是盈盈如水,顾盼生辉。
挺秀的鼻梁,饱满粉润的唇瓣……五官的优势被恰到好处地突出、放大,整张脸美得明艳不可方物,却又丝毫没有脂粉堆积的浮夸感。
“哎哟我的天爷!”一位婶子忍不住惊呼出声,“萧知青,你这手艺神了!就这么涂涂抹抹,咋就跟变了个人似的?这也太好看了!”
“就是就是!跟年画上的仙女似的!”另一位婶子也连连称赞。
胖婶更是笑得合不拢嘴:“咱们祁知青可真有福气!娶了这么个天仙似的媳妇!”
正说笑着,林丽和陈小凤结伴来了。
她们一进屋,目光落在梳妆台前的萧知念身上,两人同时瞪大了眼睛,张着嘴,好半天没说出话来。
陈小凤先反应过来,尖叫一声:“哇哇哇!!!知念!你今天也太好看了吧!!!”
她冲过去,围着萧知念转了一圈,眼睛都看直了,“你不说话就这么静静地站着,简直就像是从画报里走下来的一样!
太美了!真是便宜祁曜了!”
林丽也凑过来,连连点头,语气满是惊叹:“真的……我都没词形容了。知念,你绝对是胜利村,不,是整个公社最漂亮的新娘子!”
萧知念虽然脸皮厚,也被她们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微红,更添娇艳。
妆容完毕,赵云从一旁拿过来那件早就准备好的衣服和鞋子。
一条枣红色的连衣裙。娃娃领的设计带着几分少女的俏皮,收腰的剪裁完美勾勒出身形,长及小腿的裙摆质地垂顺。
这料子还是赵云从沪市带来了,萧知念画的图样,这两天赵云紧赶慢赶才把这裙子给做出来。
萧知念换好裙子,走出来,在众人面前转了一圈。
高挑的身材被连衣裙衬托得亭亭玉立,腰身纤细,曲线玲珑。
她将脑后的发髻整理得更慵松一些,垂下几缕碎发在颈边。
然后系上那根棕色的细皮带,脚上穿上一双黑色的带跟小皮鞋。
这一下,本就高挑的身材更显修长挺拔,整个人站在那里,气质出众,明艳照人,又带着新嫁娘的羞涩与喜悦。
最后,她抬起手腕,戴上了祁曜送的那块上海牌手表。
银色的表衬得皓腕纤细,又添一份精致的时代感。
萧知念又收获了一波来自迷妹们的夸赞………
都收拾妥当后,林丽和陈小凤,连同几位婶子,才把注意力从萧知念身上稍稍移开,打量起这屋子来。
炕尾的柜子上,赫然放着一台崭新的收音机,特有的金属光泽看着就让人欣喜。
萧知念身上穿的手上戴的,院子里墙边还靠着一辆凤凰牌自行车……这“三转一响”(自行车、手表、缝纫机、收音机),除了缝纫机,竟然都齐活了!
而且每一样,都不是凑数的便宜货。
手表是上海牌,自行车是凤凰女士车,收音机看着也是好牌子,裙子料子高级……
这屋里的女人说不羡慕是假的。
这年头在乡下,能凑齐其中一样体面的,就算是很不错的婚事了。毕竟票据是相当不容易弄到的。
像萧知念这样,对象重视,样样都挑好的置办,简直是凤毛麟角。
胖婶看得也是在心里咂舌。
“萧知青这婚事,办得可真体面!”一位婶子小声跟同伴嘀咕,“比过年那会儿宋知青和江知青那场还……”
“嘘……”同伴连忙使眼色,但眼里也是同样的感慨。
这样的话说出来只会被人说是非,拉仇恨,所以还是不说为好。
他们只觉得知青到底跟他们村里人不一样,家里多少有点底子帮衬。
林丽和陈小凤这会也适时送上自己的礼物。
第327章 婚礼2
陈小凤拿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布料,是时下流行的军绿色:“知念,我给你扯了三尺布,这料子挺厚实,你回头可以用这料子做件上衣穿。”
林丽则有些不好意思地拿出一个用手帕包着的小东西,打开,是一枚镶嵌着小小珍珠的发卡,款式简洁,但珍珠莹润,看着话那是漂亮精致。
“知念,这个发卡……是我一直很喜欢的,平日里都不怎么舍得戴的。
现在送给你,祝你跟祁曜新婚快乐,百年好合。”这是她能拿出的、最珍贵的心意了。
萧知念看着两位好友真诚的笑脸和礼物,心里暖融融的。
她大大方方地接过来,认真道谢:“小凤,林丽,谢谢你们!礼物我都很喜欢!”
屋里正说着话,院子外忽然传来一阵清脆的自行车铃响,叮铃铃的,透着欢快。
紧接着是孩子们的喧哗声和男人们的说笑声。
“来了来了!新郎官接亲来了!”胖婶一拍大腿,赶紧催促,“快,新娘子准备好!准备好,咱们就大大方方出去!美瞎他们的眼睛去!”
众人说笑着、簇拥着萧知念走出屋子。
小院里,不知何时已经聚了不少人。
最显眼的是院门口那一溜自行车,足足有五六辆!
每辆车的车把上都系着大红绸花,在阳光下格外喜庆。
祁曜站在最前面,身后跟着宋朝辉、王山、孙建国、张强、刘小兵等一众相熟的男知青和村里关系好的年轻后生。
祁曜今天也穿得格外精神。
崭新的白衬衫一丝不苟地束在笔挺的黑色西裤里,脚上的皮鞋锃亮。
头发仔细梳理过,露出了光洁的额头。
最惹眼的是,他脖子上居然打了一条红色的领带!
在这个年代的乡下,这简直是罕见的“时髦”和“郑重”,衬得他本就出色的相貌更加英挺不凡,斯文又贵气。
他站在晨光里,目光越过人群,直直地落在被众人簇拥出来的萧知念身上。
那一瞬间,他清晰地听到了自己心脏擂鼓般的声音,呼吸都窒了一下。
他知道他的念念好看,可从未想过,盛装之下的她,能美得如此惊心动魄,宛如一轮骤然升起的朝阳,照亮了他整个视界,也仿佛照亮了他往后全部的人生。
他就那样怔怔地看着,平日里沉稳冷静的人,此刻竟有些手足无措,耳根悄悄红了。
“嘿!新郎官!高兴傻啦?看新娘子都看呆啦?”宋朝辉在一旁起哄,用力拍了一下祁曜的肩膀,“别愣着啊!快上前,牵你媳妇儿回家啊!”
众人一阵善意的哄笑。
祁曜这才回过神来,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悸动和澎湃的情感,稳步走上前。
晨光勾勒着他挺拔的身形,他在萧知念面前站定,深邃的眼眸里映着她的身影,盛满了几乎要溢出来的温柔和爱意。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声音因紧张和激动而略显低哑,却无比清晰:“念念,我来接你回家。”
萧知念的心脏这会也扑通扑通跳得厉害,脸颊发烫。
但在众人含笑的目光中,她努力保持着镇定,嘴角扬起幸福的笑容,然后,大大方方地、坚定地将自己的手,放进了祁曜温暖干燥的掌心。
两手交握的瞬间,仿佛有电流窜过,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坚定和喜悦。
祁曜紧紧握住她的手,像握住了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
他向前一步,微微倾身,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在她耳边低语,带着郑重的承诺和无限的柔情:“今天开始,你就正式是我媳妇了。”
萧知念脸更红了,却用力回握了一下他的手。
“噢——!”
“抱一个!抱一个!”
宋朝辉等人又开始起哄,小院里的气氛瞬间达到高潮。
接亲没有太多繁文缛节。
祁曜牵着萧知念,走到他那辆同样系着大红花的自行车旁。
萧知念侧身坐在后座,手自然地环住他的腰。
“出发喽!接新娘子回家咯!” 不知谁喊了一嗓子。
以祁曜和萧知念为首,五六辆系着红花的自行车排成一列,叮叮当当的铃声响成一片,宛如一支喜庆的乐章,浩浩荡荡地从村头骑向村尾,又从村尾绕一圈回来。
萧知栋早就机灵地跳上了宋朝辉的自行车后座,手里抓着一大把水果糖和花生,沿途撒给追着车队跑的孩子们。
“接新娘子啦!有糖吃喽!”
孩子们欢呼雀跃,跟着自行车队奔跑,小手努力伸向空中,去接那些象征着甜蜜和喜庆的糖果花生。
大人们也纷纷从屋里探出头来,脸上带着淳朴的笑容,看着这热闹非凡的一幕,议论着、祝福着。
“祁知青和萧知青,真是郎才女貌!”
“这婚事办得真气派!”
“听说酒席在知青点的院子里摆,菜色可好了!”
“今天都沾沾喜气去!”
………
自行车的铃铛声、孩子们的欢笑声、大人们的议论祝福声……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充满了整个胜利村,好似比过年还要热闹几分。
就连在田里干活的社员,也忍不住直起身,伸长脖子,笑着望向这队喜庆的车队,仿佛也被这满满的幸福和喜悦所感染。
绕村一圈后,车队终于回到了祁曜的小院。
这里早已布置过,门窗贴满喜字,院子里摆好了从邻居家借来的方桌和长凳,方便大伙歇息唠嗑。
胖婶则带着人在知青点那边的灶房和临时搭起的灶台边忙得热火朝天,空气里弥漫着诱人的饭菜香气。
萧知念被林丽、陈小凤和江曼卿簇拥着,进了作为新房的屋子。
外头是男人们寒暄、玩笑、准备开席的热闹,屋里则是小姐妹们说私房话的温馨。
萧知念这才有机会仔细打量这间她即将真正开始新生活的屋子。
比她在知青点那边盖的房子要宽敞不少,尤其是那铺炕,明显大了许多,想来是祁曜个子高手长脚长的,可不得要弄大些。
墙面都用新报纸糊得平平整整,干净亮堂。
窗户上挂着碎花布窗帘,透进斑驳的光影。
家具不多,但摆放得整齐有序,处处透着利落和用心。
第328章 新婚夜1
“怎么样,新娘子,紧不紧张?”陈小凤凑过来,挤眉弄眼地问。
萧知念想了想,诚实地说:“一开始被拉起来的时候有点懵,后来化妆、换衣服、看到他……是有点紧张的。不过现在,好像又还好。”
现在更多的是踏实和期待。
林丽在一旁打趣陈小凤:“你想知道?那你自己当一回新娘子不就知道了!”
陈小凤立刻炸毛,跳起来去挠林丽痒痒:“好你个林丽,敢打趣我!看我不收拾你!”
“哎哟!新娘子救命!陈小凤恨嫁啦!” 林丽一边躲一边笑喊。
江曼卿也抿着嘴笑,屋里顿时充满了青春欢快的笑声。
不多时,婶子在门外喊:“开席了!新娘子快出来吧!”
酒席就摆在院子里,一共五桌,坐得满满当当。
知青点的朋友、村里关系好的乡亲、大队长、村长……重要的、相熟的人都来了。
菜色果然如胖婶保证的那样,实实在在:红烧肉油亮喷香,整只的炖鸡软烂脱骨,肥美的鱼寓意年年有余,还有各式各样的炒菜、凉菜、汤羹……分量十足,香气扑鼻。
在这个物质匮乏的年代,这样一桌酒席,绝对是诚意满满,让人宾至如归。
酒席开始,祁曜作为新郎,自然被重点“照顾”,一圈又一圈地敬酒,饶是他酒量不错,到后来也有些招架不住,脸上染了红晕,眼神却依旧明亮,带着笑意。
萧知念也以茶代酒,敬了长辈和朋友们,收获了一箩筐的祝福。
酒席持续了差不多两个小时,气氛热烈而融洽。
等到送走大部分客人,帮忙的婶子们收拾完碗筷桌椅,日头已经西斜。
萧知念正和赵云在屋里说着话,就见萧知栋和宋朝辉一左一右,架着脚步有些虚浮的祁曜走了进来。
“姐!姐夫喝多了!”萧知栋喊道。
祁曜似乎真的醉了,闭着眼睛,头微微垂着,大半重量靠在两人身上。
萧知念连忙起身:“快,扶他到炕上躺下。”
她帮着一起,将祁曜安置在炕沿,脱了皮鞋,让他躺好。
赵云见状,拉着还想看热闹的萧知栋,和宋朝辉等人使了个眼色,悄悄退了出去,还体贴地掩上了房门。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炕上似乎熟睡的祁曜,和站在炕边微微喘气的萧知念。
夕阳的余晖透过碎花窗帘,给屋里蒙上一层暖金色的光晕。
萧知念看着祁曜泛红的脸颊和紧闭的双眼,心里有些好笑又有些心疼。
她转身去拿了脸盆和毛巾,从暖水瓶里倒了热水,又兑了些凉水,试了试温度。
然后回到炕边,将毛巾浸湿、拧干,准备给他擦擦脸,好歹能舒服些。
她俯下身,拿着温热的毛巾,轻轻覆上他的额头。
动作细致温柔。
就在毛巾触及他皮肤的一刹那,一只温热有力的大手,突然精准地握住了她的手腕!
萧知念吓了一跳,手里的毛巾差点掉在炕上。她愕然抬眼,正对上祁曜不知何时睁开的眼睛。
只不过那双眼眸里,哪有半分醉意?
清澈、深邃,映着窗外的暮色和她惊愕的脸,眼底翻涌着灼热的、毫不掩饰的情意,像两簇幽深的火焰,瞬间将她攫住。
他握着她手腕的力道不重,却牢固而滚烫。
“你……你没醉?”萧知念怔怔地问,心跳莫名漏跳了一拍。
祁曜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目光从她惊讶的眼睛,慢慢移到她因为俯身而微微敞开的领口,再回到她脸上。
他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握着她手腕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摩挲了一下她细腻的皮肤。
屋里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心跳和呼吸声。
暖金色的光晕笼罩着他们,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酒气,和她身上清雅的香气,交织成一种暧昧而亲密的氛围。
萧知念的脸,后知后觉地,一点点烧了起来。
祁曜的拇指仍在她腕间轻轻摩挲,那触感带着酒后的微热,顺着皮肤蔓延至四肢百骸,让萧知念的心跳愈发急促。
她下意识地想抽回手,却被他更紧地握住,不是禁锢,而是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
“好像醉了,又没醉。”他终于开口,声音比白日里更低沉,带着一丝沙哑的磁性,“喝了酒,却好似看你便更清楚了。”
他的目光太过灼热,像是要将她整个人吞噬。
萧知念被看得无处遁形,只能垂下眼睫,盯着他白衬衫上那颗系得规整的纽扣,脸颊烫得能煎鸡蛋。
领口处的红色领带还未解开,在昏黄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她的目光没有再挪动半分。
祁曜缓缓坐起身,另一只手自然地揽住她的腰,将她带得更靠近自己。
萧知念几乎整个人趴在他身上。
祁曜的动作很慢,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生怕惊扰了怀中的人。
萧知念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酒气,混合着皂角的清香,那是独属于他的味道,让她莫名心安。
“念念。”他轻声唤她,指尖轻轻抬起她的下巴,让她不得不与他对视。
眼底的火焰已化作漫天星辰,盛满了她的身影,“从第一次在知青点见到你,我就知道,你和别人不一样。”
萧知念的睫毛轻轻颤动,水汽在眼底氤氲。
“我以为,这辈子就守着知青点的一亩三分地,熬到返城的那天。”
祁曜的指尖划过她的脸颊,动作轻柔得仿佛触碰易碎的瓷器,
“可遇见你之后,接触越多,对你越发好奇,开始盼着每一天都能看到你。
后来我想给你幸福,给你一个家,属于你跟我的小家。”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句句都敲在萧知念的心尖上。
她抬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颊,指尖触及他温热的皮肤,感受到他微微的战栗。
“祁曜,”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却无比清晰,“谢谢你。”
谢谢你喜欢我,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
从穿越而来的茫然无措,到遇见他后的满心欢喜,他早已成为她在这个陌生时代最坚实的依靠。
她不再是孤身一人,她有了牵挂,有了期盼,有了想要共度一生的人。
祁曜的心猛地一紧,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第329章 新婚夜2
这个拥抱比白日里的任何一次都要用力,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他下巴抵在她的发顶,深深吸了一口气,鼻腔里满是她身上清雅的香气,混合着淡淡的雪花膏味道,让他心神荡漾。
“念念,我不会让你失望的。”他在她耳边低语,声音带着郑重的承诺,“往后,家里的重活我来做,你只管做你喜欢的事。
想写文章就写,喜欢学习就学习,我养得起你。”
萧知念靠在他的胸膛上,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嘴角高高扬起。
她抬手,环住他的脖颈,将脸埋得更深,“我们一起好好经营我们的小家。”
一起干活,一起赚钱养家,一起面对未来生活的风雨,一起把日子过得热气腾腾。
祁曜轻轻拍着她的背,动作温柔。
过了许久,他才松开她,眼底满是心疼与宠溺。
“好。”
他笑着说,指尖划过她泛红的眼角,“不过今晚,是我们的新婚夜。”
他起身,将桌上的煤油灯调暗了些,昏黄的光线笼罩着屋子,更添了几分暧昧。
然后他回到炕边,小心翼翼地帮她褪去脚上的小皮鞋,动作细致而温柔。
萧知念的脸颊更红了,下意识地蜷缩起脚趾。
他的指尖带着温热的触感,划过她的脚踝,让她浑身泛起一阵细密的战栗。
“别紧张。”祁曜抬头看她,眼底带着笑意,“我不会伤害你。”
他的目光太过真诚,让萧知念渐渐放下了心底的羞涩与不安。
她看着他,看着这个满心满眼都是她的男人,心头涌起一股暖流。
她主动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祁曜的眼睛亮了亮,反握住她的手,将她轻轻拉向自己。
他俯身,在她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像是对待稀世珍宝。
然后是眉毛,是眼睛,是鼻尖,最后落在她的唇上。
那是一个极其轻柔的吻,带着酒后的微热与他独有的气息。
萧知念的身体瞬间僵硬,随即又软了下来,闭上眼睛,沉浸在这突如其来的甜蜜中。
祁曜的吻渐渐加深,带着压抑已久的爱意与渴望。
他的动作温柔而克制,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她的反应,生怕惊扰了她。
萧知念的心跳快得像是要蹦出嗓子眼,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脸颊烫得惊人。
不知过了多久,祁曜才缓缓松开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有些急促。“念念,”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我……”
“我愿意。”萧知念睁开眼,眼底闪烁着亮晶晶的光,打断了他的话。
她知道他想说什么,也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她愿意,愿意将自己完完全全地交给这个男人,愿意与他共度余生。
祁曜的眼底瞬间爆发出璀璨的光芒,他紧紧握住她的手,力道大得仿佛要将她的骨头捏碎。
他再次俯身,吻上她的唇,这一次,不再有丝毫的犹豫与克制。
很快,炕沿多了衬衫、红裙、西裤……衣服缠绕在一起……
屋内的煤油灯轻轻摇曳,映照着炕上相拥的两人。
祁曜的动作始终温柔而克制,每一个触碰都带着满满的爱意与珍视。
他怕弄疼她,怕让她不安,耐心地安抚着她的情绪,直到她完全放松下来。
“放松些,交给我……”
“别怕……”
一阵疼痛袭来,萧知念闷哼出声,汗从额头沁出。随后她紧紧闭着眼睛,感受着他的温柔与爱意,身体的羞涩渐渐被心底的幸福所取代。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们才真正成为了夫妻,成为了彼此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她抬手,紧紧环住他的脖颈,将自己完全交付给他。
耳边是他沉稳的心跳与温柔的低语,身上是他温热的怀抱,这一切都让她无比安心。
待一切云雨停歇,萧知念显然已经累极 睡了过去。
祁曜给怀里的人有一下没一下的轻拍着背,时不时在她额角落下一吻………
***
萧知念在半梦半醒之间,迷迷糊糊地感觉到一阵凉意。
她费力地撑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朦胧中,只看到一个黑色的头顶,正专注地看向某处。
“唔……”
她下意识地嘤咛一声,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一丝难言的羞意。
那黑色的头顶闻声抬起,露出一张俊朗的脸庞。
不是她的新婚丈夫祁曜又是谁。
他的眼神清澈,带着关切,但耳根却透着一抹可疑的红色。
四目相对。
萧知念瞬间完全清醒,昨夜的记忆排山倒海般涌来,脸颊“轰”地一下爆红,简直能滴出血来。
她手忙脚乱地扯过旁边的被子,猛地蒙住自己的头,整个人像只受惊的鹌鹑,只想蜷缩起来,最好能原地消失。
她甚至下意识地想裹着被子往炕里边滚,逃离这羞死人的场面。
“别动。”祁曜的声音传来,比平时低沉些,却越发温和,“药膏还没涂好。”
萧知念僵在被子里,动也不敢动,只觉得脸上火烧火燎,心跳如擂鼓。
原来他……他在给她涂药?
天啊!
被子外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被子被轻轻拉开一角,新鲜空气涌入,还有祁曜那张看似镇定、但细看下眼神也有些闪烁的脸。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只是仔细听还是能辨出一丝紧绷:“饿不饿?我煮了小米粥,还给你煮了水煮蛋,要不要先吃点?”
萧知念本想说不饿,她这会儿羞得只想继续当鸵鸟。
可偏偏肚子不争气地发出一阵清晰的“咕噜”声,在安静的清晨显得格外响亮。
祁曜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笑意,很淡,却让萧知念看得分明。
他伸出手,动作自然地将她扶起来:“那先起来洗漱,我去给你端过来。”
他拿过一旁叠放整齐的干净衣服,是他早上替她准备好的,一件柔软的细棉布衬衫和一条宽松的长裤。
他小心翼翼地帮她穿上,动作轻柔,仿佛在她是易碎的瓷娃娃。
指尖偶尔不经意擦过她的皮肤,带着薄茧的温热触感,引得萧知念又是一阵轻微的战栗。
萧知念偷偷抬眼看他,发现他那看似淡定的表象下,耳朵尖的红晕一直未曾褪去,甚至延伸到脖颈。
原来……他也不是表面看起来那么镇定嘛。
这个发现让萧知念心里奇异地平衡了些,那股羞窘感也消散了不少。
她任由他帮自己穿好衣服,然后准备下炕。
脚刚一沾地,双腿的酸软和某处难以言喻的不适感便清晰地传来,让她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嘶——”
祁曜立刻紧张地扶住她,眼里满是自责和心疼:“怎么了?还很疼吗?我……”
萧知念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控诉。
还说不会伤害她!昨晚后来……根本就是……就是没完没了!
男人的话,尤其床上说的话,果然不能全信!
不,应该是,全都不能相信!
她这一眼,自以为凶悍,可落在祁曜眼中,却是波光潋滟,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和一丝娇嗔,不仅毫无威慑力,反而让他心头一荡,喉结又滚动了一下。
他掩饰性地轻咳一声,移开视线,语气更加温柔小心:“是我不好。你先坐会儿,我去给你打水洗漱。”
第330章 抱枕
等萧知念洗漱完毕,坐在小桌旁,祁曜已经将温好的小米粥和剥了壳的水煮蛋端了上来。
粥煮得稠稠的,米油都熬了出来,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鸡蛋应该是跟胖婶换的,个头不大。
两人安安静静地吃着早饭,气氛有些微妙,既有新婚的甜蜜亲昵,又夹杂着清晨那场“意外”带来的羞涩余韵。
………
吃过早饭,两人一起去了隔壁萧知念原先住的小院。
赵云正在屋里,手里拿着剪刀和尺子,对着炕上铺开的几块粗布比划着。
“妈。”萧知念唤了一声。
祁曜也随之开口 喊了一声:“妈。”
赵云抬起头,看见小两口一起进来,脸上露出笑容:“起来了?吃了没?”
她看了眼外面的日头,已经快晌午了。
萧知念脸上微热,赶在祁曜开口前连忙道:“吃过了,刚吃了才过来的。”
这个点说没吃,她自己都觉得没脸。
赵云了然地点点头,也没多问,目光又落回手里的布上。
萧知念走过去,看到那些布正是她之前买的准备做抱枕的粗布,颜色是朴素的靛蓝和土黄。
“妈,您怎么这会在做抱枕?萧知栋呢?”
“嗯,你之前不是念叨着要做吗?我想着趁这两天有空,赶紧给你做出来。
小栋早上就跟铁蛋他们一块上山撒野去了。”
赵云手下不停,利落地画线裁剪,“做这东西快得很,我先按你说的尺寸裁出来,待会儿拿过去小江那边借用一下缝纫机,不大一会功夫就缝好了。里面再塞些碎布头,估摸着就差不多了”
因为这时候拉链还不普及,做抱枕自然用不上。
萧知念之前和赵云商量过,决定先做一个内胆,填充好碎布头,再单独做个可以拆洗的枕套,虽然多用一层布,但以后清洗方便。
“嗯,这样做出来肯定不差,还是妈对我好。”萧知念点头。
“你就可劲儿想这些新鲜花样造吧。”赵云嗔怪地看了女儿一眼,手下动作却不停,“好在是粗布,不值几个钱,随你折腾。”
萧知念笑着凑过去看。
过了一会儿,赵云放下剪刀,看了看窗外,语气变得有些认真和不舍:“念念,小祁,我跟你们说个事。
我打算下午去镇上看看,把回沪市的车票买了。
最好是能买到后天的票。等你们过了明天回门,我们再走。”
这话一出,屋里的气氛顿时静了一下。
虽然早就知道母亲和弟弟即将离开,但真真切切听到具体的时间,萧知念心里还是猛地一沉,一股浓浓的不舍瞬间涌了上来,冲淡了新婚的喜悦。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有些发哽。
祁曜默默走到萧知念身边,轻轻握了握她的手,对赵云道:“妈,后天我送你们去镇上坐车。”
赵云摆摆手,目光在女儿女婿脸上扫过,眼中也有不舍,但更多的是欣慰和坚定:“成了,就是先跟你们说一声,你们俩也别在我眼前杵着了。
昨天闹腾一天肯定累了,今天还能休息一天,明天就要上工,快回去歇着吧,养养精神。
待会儿吃饭再过来。我也得赶紧去找曼卿了,趁着缝纫机空着。”
萧知念知道母亲是故意用轻松的语气驱散离愁,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酸涩,扯出一个笑容:“嗯,那妈您忙,我们先回去。”
回到祁曜的小院,阳光正好,院子里静悄悄的。
萧知念本能想要做些什么分散注意力。
猛地想起昨天酒席上收到的那些红包,还没拆开看呢。
她忽然来了点精神。
“祁曜,我们把昨天的红包拆了登记一下吧?”她走到书桌旁,拉开抽屉,拿出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子,里面装着大大小小、大小各异的红包。
又拿出一个新本子和一支钢笔,“你来记,我来拆。以后人情往来,心里也好有个数。”
祁曜自然没意见,接过本子和笔,在桌前坐好。
萧知念盘腿坐在炕沿,开始拆红包。
第一个就是宋朝辉给的,摸起来挺厚实。
她打开一看,里面竟然是五块钱!
还有一张小纸条,上面用潇洒的字迹写着:“祝二位新婚志喜,白头偕老。——宋朝辉”
“哇!”萧知念惊讶地拿给祁曜看,“宋朝辉出手可真大方!五块钱呢!你跟他私下交情很好吗?
平时看你们往来好像也不算特别多啊。”
五块钱在这个年代,尤其是在乡下,绝对是一份重礼了。
祁曜看了一眼,一边在本子上写下“宋朝辉 - 5元”,一边解释道:“嗯,关系还算不错。他有时候会托我帮忙弄点东西,比如奶粉、麦乳精之类的。”
他没有多说,但萧知念立刻联想到江曼卿,心中了然,看来宋朝辉对妻子是真的很上心。
接着拆。
大部分乡亲和知青给的都是两毛、三毛,偶尔有五毛的,这样一对比就觉着很有心了。
拆到王山的红包时,里面是一张崭新的一元纸币。
“王山也给了一块钱呢。”萧知念把钱递过去,“他作为知青负责人,跟你关系也不错呀。我跟他都不熟,话都没有说过几句呢。”
祁曜点头,“他人还不错。”
记下:“王山 - 1元。”
两人一个拆,一个记,配合默契。
不多时,所有红包都拆完了,礼金加起来也有将近二十块,算是一笔不小的“家庭启动资金”了。
登记完毕,萧知念伸了个懒腰,一股倦意又袭了上来。
昨晚确实没睡够,加上早晨那一番“折腾”,她只觉得身上懒洋洋的,眼皮也开始打架。
她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就想去把身上这身衣服换下来,然后舒舒服服地睡个回笼觉。
祁曜看着她犯迷糊的样子,像只慵懒又可爱的猫,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忍不住放下笔,走过去将她搂进怀里。
低头,在她光滑的脸蛋上亲了亲,又在她的唇上啄了一下,最后将脸埋在她温热的颈窝,深深吸了一口她身上好闻的气息。
“走开……”萧知念被他的气息弄得脖子发痒,轻轻推他,声音带着困意,
“好痒……我困了,我要睡会儿……”天知道昨晚她到底是几点才睡的。
“嗯,”祁曜应着,却丝毫没有松开的意思,反而搂得更紧了些,声音低哑,“那我陪你睡。”
“不用……”萧知念试图挣扎,“我……我就这样穿着衣服睡一会儿就行……”
话还没说完,就被祁曜按倒,轻轻放到炕上。
“喂!你干嘛!”萧知念惊呼。
祁曜俯身,撑在她上方,眼底是温柔的笑意和多到快要溢出来的深情,他低头,吻住她抗议的唇,将未尽的话语全都堵了回去。
“唔……!”
新房里,细碎的低语和亲昵的动静渐渐大了起来,过了好一会才又低了下去,最终归于宁静………
第331章 新厕所
萧知念再次睁开眼时,只觉得屋内光线柔和,不似清晨的明亮。
她眨了眨眼,有些茫然地看向窗外,此时日头已经西斜。
她转过头,看向炕边书桌上的闹钟。
时针指向了“3”,分针在“6”上。
原来已经下午三点半了。
她竟然一觉睡到了这个时候!
萧知念拥着被子坐起来,看着屋内陌生又熟悉的陈设,愣了几秒,才恍然想起,她已经结婚了,这是她和祁曜的新房。
身边的位置空着,被褥还留着有人躺过的痕迹。
屋里静悄悄的,祁曜不在。
但院子外头隐约传来一些响动,像是敲打木头和移动重物的声音。
她掀开被子下炕,发现身上已经换了条宽松的棉布的裙子,估摸着是祁曜在她睡着后帮她换上的。
想到这个,脸上又有点发热。
她穿上拖鞋,拉开屋门走了出去。
夏天下午的阳光依然有些热度,但比正午柔和了许多。
院子已经被打扫得干干净净,昨天凌乱的痕迹这会已经一点不剩。
声音是从院子角落那间小木屋里传出来的。
萧知念走过去,推开虚掩的木门。
只见祁曜背对着门口,正弯着腰,手里拿着工具,对着地面和墙壁在捣鼓什么。
他脱了外衣,只穿着一件白色的背心汗衫,露出结实流畅的肩臂线条,汗水沿着他小麦色的皮肤滑落,在阳光下闪着微光。
他正在弄的竟然是……是一个厕所兼浴室的雏形!
萧知念睁大了眼睛。
水泥砌成的蹲坑已经基本成型,底下连接着新挖好的、抹了水泥的排水道,应该是一直通向远处挖好的化粪池。
虽然还很简陋,但显然已经具备了基本的冲水功能,比原来知青点那个露天茅坑或者村里常见的旱厕不知好了多少倍!
她昨晚迷迷糊糊,都是祁曜用温水给她擦洗,所以压根不知道这里多了个厕所。
之前她确实为未来的洗漱和如厕问题发过愁,毕竟要和祁曜一起生活,她身上又有不能被人发现的秘密,如果往后仍跟以往一样日常频繁使用空间里的现代设施,这容易露出马脚。
但现在有了这个新浴室,简直是解决了她心头一大隐患!
祁曜似乎听到了身后的动静,停下手中的活,回过头来。
看到是萧知念,他脸上立刻露出笑容,用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把汗:“睡醒了?怎么不多睡会儿?”
萧知念摇摇头,走进这间尚在施工的小屋,好奇地四处看着:“醒了就不睡了,再睡晚上该睡不着了。”
她走到蹲坑边,蹲下仔细看了看,“你什么时候开始弄的这个?之前都没听你说。”
祁曜指着排水道解释:“之前听小栋提过,说你觉得原来洗澡和上厕所都不太方便。
我心里就记下了。之前自己一个人怎么样都可以凑合,但我不想你跟我一起凑合。
所以前些日子陆陆续续把水泥、砖头、管子这些材料凑齐了,本想着结婚前弄好,结果时间有点紧,前天还没完全弄利索,昨天婚礼就搁置了。
今天想着赶紧弄好,等这水泥干透了你就能用了。”
他的语气很平淡,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但萧知念知道,在这个物资匮乏、什么都靠计划和票证的年代,凑齐这些材料、设计好排水、挖化粪池……需要花费多少心思和力气。
他默默地把她的不便记在心里,然后不声不响地替她解决。
一股暖流涌上心头,混合着感动和甜蜜。
她站起身,从背后轻轻抱住祁曜,将脸贴在他汗湿却坚实的后背上。
然后侧过头,凑近他的耳朵,用气音轻声说:“嗯,谢谢你,祁曜。”
说完,还飞快地在他脸颊上亲了两下,发出轻轻的“啾、啾”声。
祁曜的身体瞬间绷紧,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
他猛地转过身,眼神变得深幽,里面翻涌着危险而炽热的光芒,直直地锁住她。
萧知念心里“咯噔”一下,意识到自己可能“撩”过头了。
她立刻像皮球一样弹跳开,脸上挂着狡黠又心虚的笑,一边往门口退一边说:“哈哈哈,那个……睡醒有点饿了,我过去那边找我妈看看有没有什么好吃的!”
话音未落,人已经一溜烟跑出了小木屋。
自然没有看见祁曜脸上那无奈又宠溺的笑容。
“跑慢点!”祁曜在她身后喊道,嘴角却忍不住上扬,“那边灶房里温着肉包子,妈特意给你留的!”
萧知念跑到自己原先的院子里,拍了拍有些发烫的脸颊,平复了一下心跳,才朝灶房走去。
院子里静悄悄的,赵云和萧知栋都不在,估计赵云是去买火车票还没回来,萧知栋那小子也不知道野到哪里去了。
打开锅盖,灶锅里果然温着两个白白胖胖的大肉包子,用手摸摸,还带着余温。
萧知念拿出来,张嘴就咬了一大口。
面皮松软,里面的肉馅鲜美多汁,还带着一点葱花的香气,饿了大半天的胃立刻得到了抚慰。
她正满足地想要拿起第二个包子的时候,院子外头忽然传来了“咚咚咚咚”急促的敲门声。
萧知念以为是赵云或者萧知栋回来了,也没多想,直接走过去拉开了院门。
门外站着的,却不是预料中的人。
是杨雪莹。
几天不见,杨雪莹的模样让萧知念微微吃了一惊。
之前那个虽然带着骄纵但好歹皮肤白皙、穿着体面的城里姑娘,此刻像是换了个人。
皮肤明显比原先黑了好几个度,还有些泛红,明显是晒伤后脱皮导致的。
嘴唇干燥起皮,眼神里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和一丝焦躁。
最显眼的是,她的一条腿上缠着简陋的绷带,腋下还拄着一根粗糙的木棍充当拐杖,整个人看起来狼狈不堪。
杨雪莹看见开门的果然是萧知念,眼睛亮了一下,脸上立刻堆起一个刻意讨好的笑容,只是那笑容在她憔悴的脸上显得有些僵硬:“表姐!真的是你!我刚刚还以为看错了,真的是太好了!”
萧知念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门口,另一只手扶着门框,目光平静地打量着这位不请自来的表妹,心里琢磨着这人突然又来找她,不会是真的想要补送她结婚礼物的吧。
杨雪莹自然注意到了萧知念打量的目光,心里暗恨,但想到李舒敏教她的“先卖惨,软的不行再来硬的”,她立刻调整表情,努力让自己此时看起来更加可怜无助。
“表姐,”她往前挪了一小步,声音刻意放低,带着委屈,
“我……我前几天跟着大伙下地干活,不小心……把腿给弄伤了。大夫说是骨折,得好好养着,不能动。”
她指了指自己缠着绷带的腿,“就是住在知青点那边……实在是太不方便了。那么多人挤在一个炕上,上厕所还得走老远,我这腿……”
第332章 萧知念,你别得意!
杨雪莹顿了顿,偷眼观察萧知念的神色,见她依旧没什么表情,心里有些打鼓,但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说下去,
“表姐,你看,你现在结婚了,搬去跟姐夫住了,你这边的房子……不就空出来了吗?
空着也是空着,风吹雨打的还容易坏……要不,你看……能不能先让我住着养伤?
这有人气跟没人气的房子不一样的,没人住的房子老坏得快,当我在这免费给你看房子了。”
萧知念听到这里,心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心里冷笑一声。
果然,无事不登三宝殿,原来这是打上她房子的主意了!
她慢条斯理地把原先嘴巴里的包子嚼完,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尘,好整以暇地看着杨雪莹表演,没有出声打断。
杨雪莹一边说,一边也在仔细观察萧知念的神色。
见她听完自己这么“惨”的遭遇,脸上不仅没有丝毫同情,反而眼神更淡了,心里不由一沉,一股怨气夹杂着狠厉涌了上来。
软的不行是吧?
那就来硬的!
杨雪莹故意又往前挪了挪,脸上做出痛苦的表情:“表姐,我这腿……站久了实在受不了。
前两天村里下雨,大伙去后山捡蘑菇,也不知道谁喊了一声‘有蛇’,吓得我脚下一滑,就摔下面去了……
不过幸好这山不算陡,不然我摔折的可就不是一条腿了。
唉,也不知道是幸运还是倒霉。
幸运是不用下地干活了,可倒霉的是……没有工分,往后口粮都成问题……”
她絮絮叨叨地诉苦,见萧知念还是无动于衷,终于有些不耐烦了,也不想再继续卖惨,语气一转:“表姐,你看,我这情况……要不,咱们先进去坐着聊?我这腿大夫说了要静养,不能久站。久站可不利于我养伤。”
说着,她就想侧身从萧知念旁边挤进院子。
萧知念手臂一伸,稳稳地拦在了门口,挡住了她的去路。
“进去聊就不用了。” 萧知念开口,声音平静无波,疏离又淡漠,“也就是三两句话的事儿。”
她看着杨雪莹瞬间僵住的脸色,继续一本正经地胡说:“谁告诉你,我这院子不住了?
我自己的院子,往后万一我跟祁曜吵架了,我总得有个去处吧?
所以,这房子就相当于我在这里的娘家,我是不可能让给你住的。
既然大夫都说了,你这伤得静养,那你还是赶紧回知青点好好养伤,可别到时候这伤没养好,还赖到我身上来。”
杨雪莹脸上的假笑彻底维持不住了,她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萧知念,似乎没料到她会拒绝得如此干脆,连一点转圜的余地都不留。
“凭什么不给我?!” 杨雪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尖利和愤怒,
“萧知念!你别忘了!你这建房子的钱,还是我三舅舅给你的吧?!
你现在嫁人了,这房子本来就是我们白家的东西!你一个外姓人,凭什么霸占着?!”
她像是找到了有力的武器,语气变得咄咄逼人:“我前两天去镇上,已经寄信给我三舅了!
还把你这儿的所作所为都告诉他了!
你最好现在就识相点,把房子给我腾出来!
不然,别到时候把大家的脸面都弄得不好看!”
她越说越激动,仿佛已经胜券在握:“这里的人还不知道吧?你妈是带着你们这两个拖油瓶嫁进我们白家的!
这些年,你们吃白家的,喝白家的,现在翅膀硬了,就翻脸不认人了?
真真是养出个白眼狼!
一点都不顾念往日我三舅对你们的恩情!”
萧知念听着这些颠倒黑白、充满恶意的话,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她往前踏了一步,因为身高优势,气势瞬间就压过了对方。
“杨雪莹,”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冰碴子,
“我不想跟你废话。我自己心里清楚,我是谁养大的,不用你在这里当那个跳梁小丑。
在白家,我是没干活白吃饭,还是没尽到本分?
我妈照顾白江河一大家子老小,里里外外操持,还得抽空去打零工赚钱养活我们!
我和小栋读书的钱,都是我妈自己挣的攒下来的!
我不知道你是从哪里听来的这些胡话,还是你自己心里就这么龌龊,才能说出这种话!
还有,我好心提醒你一句……你姓杨,不姓白!”
她看着杨雪莹气得涨红的脸,继续道:“至于这房子……钱是怎么来的,我心里有数,我妈也有数,轮不到你在这里指手画脚。
行啊,你不是寄信给你三舅了吗?我等着。
我倒要看看,你们打算怎么来跟我要这个房子。是不是打算强占!”
杨雪莹被堵得哑口无言,胸脯剧烈起伏,指着萧知念:“你……你!”
“我什么我?”萧知念懒得再跟她纠缠,浪费时间不算,还影响心情,“没什么事就请回吧,我要关门了。”
“你等着!萧知念,你别得意!到时候看三舅怎么收拾你!这房子你早晚得给我腾出来!”
杨雪莹气急败坏地跺着脚,受伤的腿不小心磕了一下,疼得她顿时龇牙咧嘴,恶狠狠地放着狠话。
萧知念连眼神都懒得再给她一个,直接后退一步,“哐当”一声,干脆利落地关上了院门,顺手插上了门栓。
门外传来杨雪莹不甘心的叫骂和拐杖杵地的声音。
萧知念毫不在意,转身,走回灶房,拿起灶台上已经有些凉了的另一个肉包子,咬了一口。
嗯,凉了味道是差了点,但肉包子总归是肉包子。
跟门外那些糟心的人和事比起来,还是手里的肉包子实在。
她三两口吃完,洗了洗手,决定回那边看看祁曜的“浴室”进展如何,顺便……哄哄可能被她刚才“撩完就跑”惹到了的某人。
至于杨雪莹和她那封告状信?萧知念撇撇嘴。
白江河会是什么反应她不确定,但她很清楚,她和赵云、萧知栋,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需要小心翼翼、仰人鼻息才能在沪市立足的母子三人了。
日子是自己的,房子也是她自己的。
谁想来抢,都得先问问她同不同意。
第333章 上交财政大权
饭菜的香气在小院里弥漫开来,勾得人食指大动。
萧知念站在灶房门口,指挥着萧知栋和祁曜把做好的菜一一端上院子里的方桌。
“小栋,小心点端那盆鱼,别把汁撒出来了!”
“祁曜,把筷子和碗摆好,再去拿几个板凳过来。”
她手里也没闲着,正把最后一碟拍黄瓜拌上蒜泥和香油。
正忙碌着,院门外传来了熟悉的自行车轱辘声和车铃响。
紧接着,赵云推着那辆凤凰自行车进了院子,车把上挂着两个鼓鼓囊囊的网兜和一个布包。
“妈,你回来了!”萧知念迎上去,很自然地伸手接过车把上的东西,掂了掂,分量不轻,
“您这每次出去,都跟去进货似的。这又买了些什么回来?”
赵云一边支好自行车,一边擦了把额头上细密的汗珠,嗔怪地看了女儿一眼,
“还不是想着你们往后日子还长,一时半会儿估计也没什么空常往镇上跑。
我顺道出去,就给你们捎带点东西回来。
咋地,当妈的为你着想,你还不乐意啊?”
“哪能啊!我高兴还来不及呢!”萧知念连忙讨饶,笑得眉眼弯弯,
“快快快,洗洗手准备吃饭了!我今天可是做了不少好吃的,保准您喜欢!”
赵云走到院子角落的水缸边,舀了一瓢清水,仔仔细细洗了手。
擦干手后,她走到饭桌旁一看,眼睛不由得瞪大了。
土豆焖鸡,鸡块裹着酱汁,油亮喷香;
红烧鱼块,煎得金黄,浸在浓稠的汤汁里;
凉拌的马齿苋翠绿清爽,点缀着蒜末和辣椒油;
还有那碟拍黄瓜,上头还有些木耳和蘑菇还有好一些红辣椒点缀着,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增。
况且几道菜都用足了油,真的算得上,色香味俱全,在这傍晚的院子里显得格外诱人。
“这……”赵云看着这丰盛的一桌,下意识就想开口说女儿不会过日子。
昨天才刚摆完酒席,吃了那么多肉,今天又这么大手大脚。
萧知念早就摸透了母亲的心思,立刻一个眼神飞给旁边的萧知栋。
萧知栋接收到姐姐的信号,赶紧凑到赵云身边,机灵地开口:“妈,您看,这些鸡和鱼,都是姐夫弄来的。
再说这野鸡也不能养着啊,气性大,这鱼拿回来就是死的,不煮就得臭了,可不是白白糟践东西!
姐夫也是想着,我们在这儿也待不了几天了,趁大家都在,吃点好的。”
赵云看看这一桌菜,又看看一旁含笑不语、显然纵容着萧知念的祁曜,再看看眼巴巴望着自己的儿女,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心里明白,这日子往后是他们小两口自己过,祁曜有能力,也愿意让女儿过得好,自己确实没必要非逼着他们“忆苦思甜”。
谁不想顿顿吃好的呢?只是……
她叹了口气,还是没忍住唠叨了两句:“念念,妈知道你心里有数。不过这结婚了,往后就是两个人,一个家了。
钱上面,可得抓紧些,过日子得精打细算。
该花的花,不该花的别乱花。
手里总要留些应急的钱,这过日子啊,钱都是一分一分攒下来的……”
萧知念知道母亲是为自己好,连忙点头如捣蒜,乖巧应和:“知道了妈,您放心,我肯定不乱花,该省的省,该攒的攒!”
她可不敢反驳,不然以赵云的性格,能就着“勤俭持家”这个话题从吃饭念叨到睡觉。
见女儿态度良好,赵云这才满意了些,拿起筷子:“行了,都坐下吃饭吧。再不吃,天黑了蚊子该多了。”
萧知念笑嘻嘻地接话:“就是就是,赶紧吃,不然吃进去的营养还不够蚊子吸的呢,那多亏啊!”
“你这孩子!”赵云被她逗得哭笑不得,摇摇头,夹了一块鸡肉放进嘴里,眼睛一亮,“嗯,这鸡焖得入味,火候正好。”
饭桌上气氛温馨。
吃着吃着,萧知念想起了下午的事,便放下筷子,把杨雪莹来找她、想要房子、还拿白江河威胁她的事情,原原本本、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她话还没完全说完,萧知栋就先炸了,筷子“啪”地拍在桌上,
“她脸怎么那么大,房子是我姐的,凭什么给她?!
还有,她算哪门子的白家人?她姓杨,又不姓白!
脸皮也太厚了!
再说了,姐你这房子,还有里头置办的那些东西,花了多少心血多少钱?
给她住?她不仅不会念我们的好,肯定还觉得是应该的!
要我说,我宁愿把房子拆了,也不给她住!
想起她小时候总撺掇堂哥他们笑话整蛊我们,我就来气!”
赵云倒是比儿子淡定得多,她看向萧知念,语气平静:“念念,这事你自己拿主意就行。
房子是你的,你想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不用管她怎么说,更不用管白家怎么想。”
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小祁那边的院子虽然宽敞些,但总归也就那么大。
你这边的屋子留着,放放东西,或者有时候想单独做点什么也方便,有个自己的地方总是好的。”
萧知念点点头:“妈,我本来就没打算把房子给她。
跟您说一声,也是让您心里有个底。
她说她写信给白叔告状了嘛,我这是先跟你们通个气,别到时候白叔真问起来,你们一个比一个懵啊。”
萧知栋气呼呼地扒了口饭,含糊道:“我们回去就立马去街道办打听租房子的事,最好能顺利找到一份工作,也无所谓临时工和正式工,妈您先做着。等我毕业了,日子总会更好些。”
“嗯,”萧知念表示赞同,“那到时候有什么事,你们可得拍电报或者写信告诉我,不能报喜不报忧啊!
我们这边虽然山高路远搭不上手,但精神上支持肯定是给的足足的!”
赵云和萧知栋同时抬头看她,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你就是想八卦,想第一时间知道进展吧?
萧知念被两人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轻咳一声,强行解释道:“我……我到时候也是要时不时给你们寄东西的嘛!
万一你们搬走了没有告诉我,我还按照原地址给寄过去,东西都送到白家院子去了,那岂不是亏大了?”
萧知栋这次倒是认真点头:“那指定不能!姐,姐夫,你们放心,我们要是找到房子安顿下来了,第一时间拍电报告诉你们地址!”
“成!”萧知念笑了。
祁曜在一旁默默听着,一直没有插话,只是不时给萧知念碗里夹菜。
见她说完正事,碗里的饭却没动多少,便又夹了一筷子鸡肉放到她碗里,温声道:“快吃,下午不是还说饿?不多吃点,哪有力气……”
他话没说完,但意有所指,萧知念的脸“腾”地红了,在桌下轻轻踢了他一下,瞪他一眼:“吃饭都堵不住你的嘴!”
祁曜眼里满是笑意,不再逗她。
一顿饭在略显复杂但总体温馨的氛围中结束。
收拾完碗筷,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
回到属于他们两人的小屋,萧知念打了热水在屋里仔细洗漱。
等她用毛巾擦着半干的头发拉开屋门时,祁曜早就已经洗漱完毕。
夏天他通常直接在院子里用井水冲洗,更快,也更方便。
祁曜见她开门,他无比自然地进去把里头的水端出去倒了,才又回来。
自顾自地在炕柜里扒拉几下,转身时手里就拿着一个约莫长宽都是三十公分长的方形木盒子。
祁曜见她手里头末梢还滴着水,皱了皱眉,放下盒子,起身,接过她手里的毛巾,
将她轻轻按坐在炕沿,自己站在她身后,动作轻柔而细致地帮她继续擦干头发。
萧知念舒服地眯了眯眼,目光落在那只被祁曜放在显眼位置的木盒子上。
“你打开看看。”祁曜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有人服务,何乐而不为?
萧知念一向不是扭捏的人。
萧知念大大方方地一边享受着“专属服务”,一边美滋滋地想,怪不得古时候那些老爷太太小姐们身边总要跟着丫鬟仆人,这被人伺候的感觉确实不错。
她伸手,拿起那个木盒。
隐约看见木盒透着金丝的花纹……这这这……这不是金丝楠木吧!
金丝楠木可是寸木寸金呀!
她打开盒子,里面并排放着两个更小的锦盒,下面则整整齐齐码着几捆用纸带扎好的大团结,还有三本薄薄的存折,以及一些零散的硬币。
第334章 以后想怎么花都随你
萧知念心里隐隐有了猜测,心跳不禁快了几分。
她先把两个小锦盒拿出来放在一旁,然后看向那些钱和存折。
祁曜一边继续擦着她的发梢,一边开口道:“这些东西既然给你了,就是你的。以后想怎么花,都随你。”
这话简直说到了萧知念心坎里!
她回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真的?交到我手里,就是我的了?我有完全的支配权?不只是保管权?”
她才不要那种只能看、不能动用的“财政大权”。
但凡他敢说一句是,她立刻把这东西扔回去给他。
祁曜被她这副“小财迷”的样子逗笑了,肯定地点头:“嗯,给你了,就是你的。你想怎么花,就怎么花。”
得到确切的答复,萧知念心花怒放,这才美滋滋地开始“清点家当”。
她先拿起那三本存折,一一翻开,我滴个乖乖,虽然之前就听他说过他的家底,但是自己看见也还是有些震惊的。
第一本,是京市国营银行的,存款金额:一万三千三百元。
第二本,是黑省农村信用社的,存款金额:八千二百元。
第三本,是黑省国营银行的,存款金额:一万五千元。
萧知念默默在心里加了一下。光是这三本存折,加起来就有三万六千五百元!
她的目光又落到盒子里那几捆大团结上。
仔细数了数,一共四捆,每捆都是一千元,这就是四千元。
除此之外,原以为是硬币的东西仔细一看竟然是银元,她数了数,整整有三十三个!
粗略一算,这些现金加存折,总额已经超过了四万元!
在这个普通工人月工资几十元的年代,这无疑是一笔巨巨巨款。
萧知念压下心头的震动,又拿起那两个小锦盒,依次打开。
一个盒子里,静静地躺着一只翡翠镯子。
那翡翠是极品的冰种,飘着灵动鲜活的绿意,质地细腻通透,在煤油灯下流转着温润莹洁的光泽,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另一个盒子里,则是一块和田白玉的玉佩,玉质洁白无瑕,细腻油润,触手生温,雕刻着简洁却寓意吉祥的纹样,同样不是凡品。
萧知念小心翼翼地把那只翡翠镯子拿出来,在自己腕上比划了一下。
莹绿的镯子衬得她手腕越发白皙纤细,美丽不可方物。
她虽然自己空间里收藏了不少宝贝,但女人对珠宝首饰的热爱似乎是天生的,她越看越喜欢。
“你看看喜不喜欢。”祁曜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期待,
“之前送你的那个镯子,看你很喜欢。我就想着,有机会再寻摸些好看的给你。
虽然这年头这些物什不能带出去,但这些自己在屋里头戴着玩也成。”
“喜欢!当然喜欢!”萧知念毫不掩饰自己的欢喜,抱着这些“宝贝”,眼睛都快笑成月牙了。
这副小财迷的餍足模样,看得祁曜心头柔软,失笑的同时,也暗暗决定,以后更要多多留意,给她寻摸更多好东西,看她高兴,他便也觉得高兴。
欣赏够了,萧知念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向祁曜,表情变得有些认真:“祁曜,这些……真的都交给我了?你不后悔?”
“怎么会后悔?”祁曜回答得毫不犹豫,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这本就是应该的。这里是我目前绝大部分的钱,还有一些钱压在外头的一些货上,等回款了,再拿给你。”
萧知念心里头忽然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他几乎把全部身家和最大的信任都交托给了她,毫无保留。
可她自己,却还守着那个最大的秘密空间,没有坦白……虽然那空间里的东西,从某种意义上说,也是他们共同的财富和保障,但感觉上终究不一样。
她定了定神,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淡定些,点了点头:“嗯,我知道了。”
然后,她把腕上戴着的那个镯子褪了下来,和玉佩一起,仔细地放回锦盒,盖好盖子,紧紧抱在怀里。
“那你转过去。”萧知念对祁曜说,“我要把这些都藏起来!你放心,我藏东西严实得很,保管谁也找不到!”
祁曜看着她一本正经的模样,眼里满是纵容的笑意,听话地转过身去,背对着她。
萧知念见他真的转过身了,便装模作样地在炕柜那边翻弄起来,故意弄出些窸窸窣窣的声响,同时意念一动,怀里的木盒子连同里面的所有东西,瞬间被收进了空间。
这个世界上,确实没有比她的空间更安全的地方了。
“好了!我藏好了!”她拍了拍手,满意地说道。
祁曜这才转过身,看着空空如也的炕沿和她狡黠的笑容,什么也没问,只是说:“还有件事。往后,你也不用非跟着下地挣工分了。明面上,你可以继续写稿子赚稿费,我下地赚工分养活这个家,足够了。”
萧知念当然不是那种“没苦硬吃”的人,能轻松些谁不愿意?
不过她也没一口应下,只是点点头:“嗯呐,我知道啦,到时候看情况吧。反正写稿子也不耽误。”
她忽然又想起什么,嘻嘻笑起来,带着点小得意,凑到祁曜面前,
“祁曜同志,你现在可是把全部家当都上交了!以后是不是都得听我的?
要是惹我不高兴了,我就扣你零花钱,一毛钱都不给你!”
祁曜闻言,挑了挑眉,眼神变得有些深幽。他向前一步,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
“嗯,都听你的。”他低声应着,语气里却带着一丝危险的意味。
还没等萧知念品出这丝危险,祁曜已经伸手,一把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呀!你干嘛!”萧知念惊呼。
祁曜抱着她,几步走到炕边,将她轻轻放在铺着崭新大红床单的炕上,随即翻身覆了上来,将她圈在自己和炕席之间。
昏黄的煤油灯光映着他深邃的眉眼,那里面的情意和热度几乎要将人灼伤。
“我是在想……”他的声音低哑下去,带着蛊惑,“交了‘粮’,总得让我……吃饱吧?”
“你……你无赖!下午不是才……”萧知念的脸红得要滴血,伸手推他,却被他轻易握住手腕,按在头顶。
“下午是下午,晚上是晚上。”祁曜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然后是鼻尖,最后落在她因抗议而微微嘟起的唇上,辗转厮磨,将那未尽的抗议全数吞没。
“唔……你轻点……”细碎的抗议声从交缠的唇齿间溢出。
“嗯,我轻点……”低沉温柔的声音耐心哄着,动作却丝毫未缓。
屋子里,断断续续的旖旎声响渐渐清晰,夹杂着女子娇柔的轻哼和男人压抑的喘息。
窗外的月亮似乎也害羞了,悄悄躲进了薄薄的云层后面,只留下点点星光,温柔地注视着这座新婚小院里满溢的温情与爱意。
夜,还很长。属于他们的新生活,才刚刚拉开甜蜜的序幕。
第335章 离别前夕
时间过得飞快,一眨眼,就到了赵云和萧知栋临行前一天的晚上。
小院里弥漫着一种淡淡的、挥之不去的离愁。
灶房里,萧知念和祁曜准备了比平时更丰盛的晚饭,算是为母亲和弟弟饯行。
饭桌上,大家刻意说些轻松的话,但气氛总不如往日那般全然自在。
饭后,萧知栋被祁曜叫去检查自行车,为明天的骑行做准备。
萧知念则拉着赵云,进了自己原先住的那间屋子。昏黄的煤油灯下,母女俩相对而坐。
赵云从贴身的口袋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用手帕层层包裹的自己缝制的小钱包。
她一层层打开,里面是厚厚一叠钱,大多是十元的大团结,叠得整整齐齐。
“念念,”赵云把钱往萧知念手里塞,“这钱,是你的嫁妆钱。妈没能给你置办多少像样的嫁妆,这钱你拿着。
在这乡下过日子,手里没点体己钱不行。
女人啊,手里要有钱,腰杆子才硬。
别人对你千好万好,都不如自己有钱好。”
那叠钱沉甸甸的,似乎还带着母亲的体温。
萧知念鼻子一酸,连忙推了回去,紧紧握住赵云的手,
“妈,这钱我不能要。我真的不缺钱。
祁曜……他之前把他的钱,所有的,都交给我了。
数目不小,我手里宽裕得很。这钱您带回去,您回去用钱的地方多着呢!
租房子要钱,要是看到合适的工作机会,打点关系也需要钱。您都拿着!”
她看着母亲有些愣怔和担忧的眼神,又坚定地补充道:“妈,您放心,我在这儿真的挺好。
祁曜对我好,我也能自己赚点稿费。
您回去要是钱不凑手,一定得跟我说,我这边能帮上忙的,肯定尽力。
咱们是一家人,不分彼此。”
萧知念顿了顿,又想起弟弟的前程:“还有小栋,您回去了得督促他好好读书。
这些天,我看他跟着我和祁曜学习,劲头挺足,人也开窍了不少。
您回去也得常跟他说,无论什么时候,机会都是留给有准备的人。
多读书,总没错。”
赵云听着女儿处处为她和儿子打算的话,看着她清澈坚定、不见丝毫阴霾的眼睛,心头又是欣慰又是酸楚。
女儿真的长大了,不仅把自己照顾得很好,还能反过来为他们遮风挡雨、筹划未来。
她反手紧紧握住女儿的手,眼眶泛红,重重点头:“好,好……妈听你的,妈都听你的。这钱……妈先收着。
你在这里,一定……一定要好好的。有什么不顺心的,也得跟妈说。”
“我会的,妈。您和小栋回去后也要好好的。我跟祁曜有空会回去看你们的。”
萧知念也觉眼前有些模糊,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的哽塞,站起身走到炕边,拿过一个早就准备好的、鼓鼓囊囊的大包裹。
“妈,您看,这些是我和祁曜给您和小栋准备的,带回去的东西。”
她一样一样打开给赵云看,“都是些寻常的,但你们回去之后应该都用得着。”
包裹里分门别类,包得整整齐齐。有用油纸包好的咸鱼、风干鸡和风干兔子;
有切成一段段的腊肉和腊肠,散发着诱人的烟熏香气;
有几个贴着标签的玻璃瓶,里面是萧知念自己做的香菇肉酱,瓶盖上有她用红笔画的小圈做记号,
“妈,这几瓶画了红圈的是辣的,那几瓶没画的是不辣的,您吃的时候注意。”
还有几大包用布袋装着的干蘑菇和黑木耳,晒得干爽。
“这些都是之前我们在山上捡的,晒好了存下来的。
我们俩人在这边吃不了这么多,再说想吃的时候随时能再去捡,现在雨水多,蘑菇长得快。
您带回去,炖汤炒菜都行。”
最后,萧知念又拿出两条用报纸仔细包好的香烟,拆开一角,露出“中华”两个字。
“这是祁曜特意准备的。他说沪市这烟没那么好买,您回去要是找工作或者办事需要打点关系,这个能派上用场。”
赵云看着这一包一包、几乎堆了半炕的东西,脑子都有些懵了。
这哪是“些寻常东西”?
光是那两条中华烟,在沪市就是有钱也难买到的紧俏货!
更别提那些肉啊、酱啊、山货啊,哪一样在城里一样都是金贵东西!
“这……这太多了!不行不行,念念,你们自己留着吃用!我们回去……” 赵云连忙推拒。
“妈!” 萧知念按住母亲的手,语气不容反驳,“我们都还有,这些都给您和小栋准备的,就别推来推去了。
您要是不拿着,回头我就去邮局,花邮费给您寄过去!
到时候不还是得收?何必浪费那邮费钱?”
这话可算戳中了赵云的“死穴”。
她是个精打细算过日子的,能省则省,明明可以人肉带回去的东西,要是再花一份邮费寄,她得心疼死。
看着女儿坚持的眼神,再看看这一大堆显然是精心准备、充满心意的东西,赵云终是败下阵来,红着眼眶,一样一样仔细收好。
“好,好……妈拿着,妈都拿着。
你说也是幸运,你这孩子……真是……幸好你嫁的是祁曜,要是嫁给一个眼皮子浅一些的,看你给我那么多东西,指不定怎么说你,对我们怎么不满意了!
你回头年节什么的要寄东西,就算是做做样子也得给祁曜家那边寄些过去,可别只寄一份给娘家人,知道不!”
她仔细教着闺女当人儿媳妇的道理,得一碗水端平,不然夫妻容易生出嫌隙。
母女俩又说了好一阵体己话,直到夜深。
赵云拍拍女儿的手:“好了,不早了,早些洗漱休息吧。明天一早还得骑车去镇上,赶第一趟去省城的汽车呢。”
回到祁曜那边小院,这一夜,萧知念躺在炕上,翻来覆去,心里总觉得空落落的,不得劲。
离别在即,哪怕早已做好心理准备,真到了眼前,还是难受。
她睡不着,索性起身,从祁曜书架上找了两本连环画,靠着炕头看了起来。
第336章 离别
这年代娱乐匮乏,没什么小说可看,虽然这会祁曜不在,但也保不准他什么时候就回来了,所以她也没有打算进空间打发时间,只打算看看连环画解解闷。
只不过看这些画风质朴、故事简单的连环画,看了没几页,困意渐渐袭来,手里的书页变得模糊……
祁曜是趁着夜色出去了一趟,办了点事。
等他轻手轻脚推开屋门进来时,就看到他的小妻子已经歪在炕头睡着了。
她身上穿着的是她自己用棉布做的异常宽大的套头短袖汗衫,因为睡姿随意,下摆撩到了大腿处,露出一双笔直修长、白皙如玉的腿,在昏黄的煤油灯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
祁曜呼吸一滞,心头那股火“腾”地就窜了起来。
他定了定神,走过去,轻轻抽走她手里摇摇欲坠的连环画。
萧知念被这细微的动作弄醒,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是他,含糊地“嗯”了一声:“你回来了啊……”
“嗯,回来了。”祁曜声音有些低哑,他拉过旁边的薄被,仔细盖在她身上,掩住那撩人的风光,“你接着睡,我去外头洗洗。”
“哦……”萧知念含糊应着,眼皮又沉重地合上,脑袋一歪,彻底睡了过去。
等祁曜用冷水冲掉一身燥热,再回到屋里时,萧知念已经睡得四仰八叉,被子早就被她嫌热踢到了一边,那件宽大的汗衫更是卷到了腰际,睡得毫无防备。
祁曜看得又是好笑又是无奈,摇摇头,上炕将她搂进怀里,重新盖好被子。
萧知念在睡梦中不满地挣扎,嘟囔着:“热……”
祁曜凑近她耳边,带着惩罚性地轻轻咬了一下她的耳垂,低声道:“乖乖睡觉,要是再乱动……我们就不睡了,做点别的。”
也不知是听懂了他的威胁,还是潜意识里感受到了危险,怀里的娇躯果然安分下来,呼吸渐渐均匀绵长。
祁曜这才满足地搂紧她,闭上了眼睛。
***
第二天,天还黑漆漆的,鸡鸣声尚未响起,萧知念和祁曜就起来了。
两人轻手轻脚地洗漱,收拾妥当。
他们俩提前就跟大队长请了假,专门送赵云和萧知栋去镇上坐车。
四个人,两辆自行车。
萧知念和祁曜一辆,萧知栋载着赵云一辆。
行李分绑在两辆车上。
虽然已是夏日,但清晨的风依然带着凉意,太阳还未露头。
萧知念穿上祁曜特意给她带上的外衫,仍旧觉得有些冷,不由得紧了紧怀里抱着的小包裹。
四人悄无声息地出了村子,骑上通往镇上的土路。
刚出村口不远,就听见村子里隐约传来一阵激烈的狗叫声,似乎还不止一家,在寂静的黎明前显得格外清晰。
“村子里咋了?狗叫得这么凶?” 萧知栋好奇地回头望了一眼。
“不知道,可能进了野猫野狗吧。” 赵云也没在意,“快走吧,别误了车。”
四人不再理会,加快了蹬车的速度。
萧知念的头靠在祁曜背上,感受着风从耳边掠过,心里沉甸甸的。
到了镇上的汽车站,天已经蒙蒙亮了。
车站里人不多,显得有几分冷清。
祁曜把萧知念准备好的那个装着包子、鸡蛋、烙饼、饼干和罐头的网兜交给赵云:“妈,小栋,路上吃。注意安全,到了沪市记得拍电报回来报平安。”
萧知念拉着萧知栋,又细细嘱咐了一遍:“回去好好照顾妈,记得常给我们写信。
学习也不能落下,这不是应付我,是对你自己负责。
就算以后工作了,学习好代表你脑子活、接受能力强,领导也会高看一眼。”
赵云也红着眼圈,拉着女儿的手,看着萧知念跟祁曜,千叮万嘱:“你们俩……要好好的,互相照顾。念念别太任性,还有小祁你多担待些……有什么事,一定写信告诉家里……”
“呜——!” 长途汽车的喇叭刺耳地响起,催促着旅客上车。
“快上车吧!” 萧知念忍着泪,推着母亲和弟弟往车门走。
赵云和萧知栋上了车,从车窗里探出头,用力挥手。
“姐!姐夫!你们回吧!”
“念念,小祁,回去吧!照顾好自己!”
汽车缓缓启动,卷起一阵尘土,逐渐驶远,消失在道路尽头。
萧知念站在原地,直到车影完全看不见了,还愣愣地望着那个方向。
心里空了一大块,鼻子酸得厉害。
祁曜默默走到她身边,揽住她的肩膀,将她轻轻带入怀中:“走吧,我们回家。”
萧知念靠在他怀里,闷闷地点了点头。
回去的路上,祁曜看出她兴致不高,他自己心里也有些空落。
习惯了这些天热热闹闹四个人一起吃饭生活的日子,突然又变回两个人,确实需要点时间适应。
“念念,”他轻声问,“时间还早,我们要不要在镇上逛逛再回去?”
萧知念摇摇头,自顾自骑着自行车,没什么精神:“不了,直接回去吧。这里也没有什么好逛的。”
“好。”祁曜不再多言,就一直在她后头骑着车紧紧跟着,朝胜利村骑去。
等两人骑车回到胜利村时,日头已经升得老高,差不多是半晌午了。
村子里看起来和往日没什么不同,只是……
当他们骑车经过知青点附近时,却听见孙婆子家那边传来一阵异常激烈的吵嚷声,夹杂着孙婆子尖利的哭骂和一个年轻女声气急败坏的辩解,还有不少村民围观看热闹的议论声。
“我的老天爷啊!这是不让人活了啊!我辛辛苦苦攒点钱,就这么没了啊!”
“不是我!我根本不知道!你们凭什么赖我!”
“昨天就你鬼鬼祟祟在我们家附近转悠!不是你是谁?!”
“孙大娘,您别急,慢慢说,到底丢了多少钱?”
“就是!杨知青,你说你没拿,有啥证据?”
萧知念和祁曜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诧异。
杨知青?杨雪莹?孙婆子家丢钱了?
两人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自行车。
第337章 钱不见了!
萧知念和祁曜挤进人群,只见孙婆子家门口乱哄哄地围了好几层人。
萧知念带着祁曜熟门熟路地挤进去,扒拉开人群,就看见孙婆子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天抢地,
而她的两个儿媳妇也不遑多让,正叉着腰,脸红脖子粗地跟拄着拐杖、脸色铁青的杨雪莹在叫骂。
杨雪莹则气得浑身发抖,胸口剧烈起伏,一副随时要背过气去的样子。
萧知念眼尖,瞧见人群里站着的胖婶,还不忘拉着祁曜连忙凑过去,低声问:“胖婶,这是怎么了?大伙儿围在这儿吵什么呢?”
胖婶正看得津津有味,见是萧知念,立刻来了精神,把事情原委快速说了一遍。
这事萧知念听着有些汗颜,原来,这事竟然还跟刚走的萧知栋有些关系。
萧知栋临走前,为了感谢小铁蛋和石头这两个常带着他玩的小伙伴,特意用祁曜找来的好皮筋,给他们一人做了一把特别有劲的弹弓。
这可就把村里的娃娃们给眼馋坏了,毕竟这皮筋可是要花钱买的,哪家会那么舍得把钱花在孩子的玩闹上。
孙婆子的宝贝孙子金宝看见了,更是眼馋得不行,撒泼打滚地要玩,
可小铁蛋和石头记着上次金宝撺掇孙婆子上门跟萧姐姐讨要鸡蛋糖水、闹得大家不愉快的事,硬是没答应。
萧知栋刚刚走之前也跟他们说过,东西送给他们了,就是他们自己的,他们有权决定给谁玩,不给谁玩。
昨天孙婆子为了哄孙子,还特意拉下脸去胖婶家,想让小铁蛋把弹弓借给金宝玩一会儿,结果小铁蛋记仇,一点不给面子。
胖婶也不惯着孙婆子,没答应。
孙婆子骂骂咧咧半天,最后只好答应金宝,今天带他去镇上买皮筋回来自家也给做一个,这才把哭闹的孙子哄好。
这不,今天一早,祖孙俩兴冲冲准备去镇上,孙婆子回屋拿藏在炕席底下的钱时,却发现钱不见了!
那可是她攒了不知多久的“棺材本”,整整两百三十块钱!
对她来说,简直是天塌了!
孙婆子当时就炸了,在屋里屋外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到,立刻就想到了这两天老在他们家附近转悠、眼神总往这边瞟的杨雪莹。
这新来的知青,老是鬼鬼祟祟地看着他们家!
所以孙婆子一口咬定她的钱就是杨雪莹偷的!
杨雪莹大清早莫名其妙被孙婆子一家堵在知青点门口,劈头盖脸就是一顿“小偷”的指责,气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这不两人又撕巴到孙老婆子家这边来了,这动静大了,大伙也就过来瞧瞧发生了啥事。
萧知念听着胖婶的讲述,心里觉得这事有点离谱。
杨雪莹虽然骄纵讨人厌,但偷钱?
还是偷孙婆子这种一看就不富裕的乡下人家?
她觉得不大可能。
那边,孙婆子还在哭嚎:“我的老天爷啊!这是不让人活了啊!我辛辛苦苦攒点钱,就这么没了啊!
两百三十块啊!我的棺材本,我家金宝读书的钱都在里头啊!”
杨雪莹忍无可忍,尖声反驳:“不是我!我根本不知道!你们凭什么赖我?!
我连你家门都没进过!我认识你是谁啊?
我有病啊去偷你家?看你们这穷酸样就不像是有钱的人家!
我又不瞎又不傻,就算是真要偷也挑个有钱的偷啊!
就你们家这穷酸样,老鼠进去了都得丢下颗豆子给你们!”
她这话说得刻薄又直白,周围看热闹的村民里,有人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又赶紧憋住。
孙婆子被噎了一下,随即更愤怒地指着杨雪莹:“就是你!你这两天老在我们家附近鬼鬼祟祟地看!
我天天在村口那边树下跟大伙坐着纳鞋底唠嗑,看得清清楚楚!
我就说你这腿都瘸了还不安生,老往这边晃悠!不是踩点是什么?!”
孙婆子的大儿媳和小儿媳(也就是孙金宝的亲娘)原本还半信半疑,一听婆婆说丢了两百三十块巨款,顿时也急了!
他们家可是还没有分家的啊,这钱平时都被婆婆捏在手里头,也有她们小家的一份的!
不管是不是这个女知青偷的,眼下必须得揪出个人来,不然这钱就真的打水漂了!
尤其是秦水生的媳妇,一想到这钱关系到自己宝贝儿子秋收后去读书,更是心急如焚,一方面恨贼人,一方面也暗恼婆婆藏钱不严实 那么轻易就让人给偷了去。
两人立刻加入战局,帮着婆婆一起骂起来,唾沫星子横飞。
“肯定就是你!看你这狐媚子样就没安好心!”
“赶紧把钱交出来!不然跟你没完!”
“长得人模狗样,手脚却不干不净!”
………
三个女人的骂声此起彼伏,吵得人脑仁疼。
杨雪莹哪里受过这种污蔑和围攻?
她气得眼前发黑,破口大骂:“我发现你们家就是一窝子土匪!
果真老话说的一点都没有错,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我自己转悠一下碍着你们了啊!管天管地,还管到我身上来了!
还有那钱上写你名字了?你说丢了两百三就两百三?
谁知道你是不是自己藏忘了地方,或者干脆就是贼喊捉贼,想讹人?!
我为什么要给你搜?不是你们声音大就是有理的!
你看看我身上穿的,戴的,哪件不比你们强?
我下乡家里可是给了钱的!
我让你搜?搜出来硬说是你的我亏不亏?
我还说你偷我钱了呢!你怎么不让我搜搜你家?!”
她越说越激动,思路反倒清晰起来,梗着脖子喊道:“你实在想抓小偷,你报警啊!让公安来查!
反正我行得正坐得直,公安来了我还要告你诬陷!”
“你……你这个贱丫头!黑了心肝的!”
孙婆子这一把年纪了,平日里村里人都会给她一些脸面,但现在被这个丫头片子指着鼻子骂,气得她差点厥过去。
周围看热闹的村民见杨雪莹说得信誓旦旦,逻辑也通,看她穿着打扮确实不像是会偷钱的,心里的天平开始倾斜,觉得孙老婆子估摸着是真冤枉人了。
就在这时,人群里不知道谁说了一句:“对了,今天天快亮那会儿,村里狗叫得可凶了,好几家的狗一起叫,是不是就是那会招贼了,惊动了狗?”
“是啊是啊,我也听见了,叫了好一阵呢!”
“那会儿天才蒙蒙亮吧?谁起那么早?”
“说不定就是贼得手了,跑的时候惊动了狗……”
众人议论纷纷。
萧知念和祁曜对视一眼,都想起了清晨出村时听到的那阵激烈的狗吠。
时间对得上。
但两人都没有出声。
这时,秦水生拨开人群挤了进来。
他嘴里原本叼着根狗尾巴草,看见自家门口被围得水泄不通,老娘和媳妇正跟人对骂,眼珠子一转,把草一吐,忙上前问道:“娘,咋回事?闹哄哄的?”
孙婆子看见最疼爱的小儿子回来了,像是找到了主心骨,一把抓住秦水生的胳膊,哭得更伤心了,
“幺儿啊!我们家被偷了啊!不知道是哪个天杀的把咱家的钱偷走了!
整整两百三十块啊!你娘我的棺材本,金宝读书的钱……都没了啊!
就是这个女娃子偷的,她还不承认!”
杨雪莹一听又扯到自己,火冒三丈:“我都说了无数遍了!不是我!不是我!
要我说几遍你们才信?!我跟你们说不通。
报警!赶紧报警!让公安来查个清楚!”
秦水生一听“报警”两个字,脸色微不可察地变了一下,连忙扶着孙婆子劝道,
“娘,算了算了,咱村里多少年都没报过警,多大点事啊……闹到公安那里多不好看。
钱……钱没了就没了,咱们自认倒霉,以后藏严实点就是了。
我扶您进去歇歇,缓缓神……看你气得……有啥能比你自个身体重要的……”
第338章 报警!
秦水生这话听着像是在息事宁人,但总让人觉得有点不对劲。
丢了那么多钱,就这么“自认倒霉”?
孙婆子被儿子扶着,哭声小了点,但心里那挖肉般的感觉还在。
可一旁的杨雪莹却不干了!
她本就一肚子火,见秦水生想和稀泥,就想把这事不痛不痒,轻飘飘地给揭过去,立刻讽刺道:“哟!该不会是你们自己家贼喊捉贼吧?一说报警就怂了?我看你们就是心里有鬼!”
孙婆子本来被儿子劝得有点动摇,一听杨雪莹这尖酸话,又炸了!
“谁心里有鬼?!报就报!公安来了正好,把你这个贼抓进去!” 她甩开秦水生的手,也嚷着要报警。
秦水生脸上闪过一丝慌乱,还想再劝,但看老娘,大嫂和媳妇都一副不依不饶的样子,周围还有那么多村民看着,他知道拦不住了。
他心里飞快地盘算着,觉得自己手脚够干净,应该没留下什么痕迹,公安来了也查不到什么,这才稍稍定下心,只是心仍旧高高悬着。
很快,村里的干部去公社请来了两位年轻的公安同志。
两人听了孙婆子和杨雪莹各自的说辞,又去孙家屋里仔细查看了一番。
“门窗没有被撬的痕迹,屋里也没有明显翻动的杂乱迹象。”
一个公安边看边记录,“放钱的地方虽然不算很隐蔽,但如果不是非常熟悉的人,很难短时间内就准确找到。初步判断,可能是熟人所为。”
他们例行公事地询问了孙家每一个人昨晚和今早的行踪。
孙家男人除了秦水生,其他要么在上工,要么(如大儿子)在外帮工没回来。
女人们都说在早晨那一会在屋里睡觉。
问到秦水生时,他眼神闪烁了一下,说自己也是跟媳妇在屋里睡觉。
公安又重点问了杨雪莹。
杨雪莹把自己腿伤的情况、刚下乡没几天、跟孙家毫无交集、从未进过孙家门等情况说了一遍,逻辑清晰。
她还主动说:“公安同志,你们可以搜查我的行李和铺位,我身正不怕影子斜!
但搜完了,如果没找到,他们必须给我道歉,恢复我的名誉!”
两个公安低声商量了几句。
孙家屋里没有外人进入的痕迹,钱藏得隐蔽,熟人作案可能性大。
杨雪莹这个新来的知青,动机似乎不足,而且她腿脚不便,想要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潜入孙家偷走藏得那么严实的钱,难度不小。
反倒是孙家自己人……
一个公安看向孙婆子:“你家里人都问过了?钱放在哪里,都有谁知道?”
孙婆子支吾了一下:“就……就我自己知道具体地方……我们家没有分家,钱都是在我自个儿手里捏着的,他们也不知道我藏哪儿……”
公安的目光在孙家几人脸上扫过,尤其是刚才劝阻报警的秦水生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秦水生下意识地避开了视线。
询问了一圈,目前为止没有直接证据。
两个公安准备先回去立案,再慢慢调查。
孙婆子急了,扑上去拉住公安的袖子:“公安同志,你们这就走了?我家的钱还没找到呢!
我们可是苦主啊!那钱是我们一大家子辛辛苦苦攒下来的血汗钱啊!
这钱都没有了,我们家这几口人要怎么活啊!
还有这钱要什么时候才能找着。”
公安同志耐心解释:“大娘,我们已经记录在案了,会跟进调查的。目前没有发现明确线索,破案需要时间。”
杨雪莹也赶紧开口:“公安同志,虽然没查出来,但刚才的调查也能证明我是被他们一家冤枉的吧?
他们红口白牙污蔑我偷钱,败坏我名声,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你们得给我做主!”
两个公安看向孙家人,严肃道:“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你们确实不应该随意指责他人。给这位杨同志道个歉吧。”
孙婆子和两个儿媳妇面面相觑,一脸不情愿。
她们钱丢了,还得给怀疑对象道歉?
一旁的大队长王铁柱看不下去了,瞪了孙婆子一眼,沉声道,
“孙婶子,道歉!不然,杨知青要是追究起来,要你们赔偿啥子名誉损失,那到时候可就不是一句道歉能解决的了!”
一听可能要赔钱,孙婆子这才怂了,和两个儿媳妇扭扭捏捏、含含糊糊地对杨雪莹说了句“对不住”。
杨雪莹冷哼一声,扬着下巴:“这次就算了!下次再敢往我身上泼脏水,我可不是这么好说话的了!”
她虽然没完全解气,但在公安和大队长面前,也知道见好就收。
大队长和几个村干部客气地把两位公安送走了。
热闹看完,人群渐渐散去。
只剩下孙家人还站在门口,一脸晦气。
小铁蛋和石头不知从哪个角落又钻了出来,拿着弹弓,对着远处一棵树“啪”、“啪”地练习,玩得不亦乐乎。
秦金宝这会儿才消化完家里的钱丢了、弹弓皮筋买不成了的事实,顿时又扯开嗓子嚎哭起来,在地上打滚:“我要皮筋!我要弹弓!奶奶你答应我的!哇啊啊啊——”
秦水生本来就心烦意乱,刚经历了公安盘问,心里正虚着,见儿子还在闹,一股邪火窜上来,
他一把抄起金宝,照着他屁股就“啪啪”狠狠打了几下,
“哭!还哭!就知道哭!家里都这样了还闹!”
他手劲不小,秦金宝平时被奶奶和娘宠惯了,哪挨过这么重的打?
顿时哭得惊天动地,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周围还没完全散尽的村民看了,摇摇头,也没人多管闲事。
孩子哭闹常有,何况秦家今天丢了钱,大人都上火 也在常理之中。
一场闹剧,看似以没有结果的报案和一句不情不愿的道歉收场。
但村民们心里都留下了印象:新来的杨知青不是个软柿子,怪不得跟萧知青是亲戚呢,都是不好惹的人;
还有就是孙家的钱丢得蹊跷,他们自家的钱可得藏好咯,可不能轻易给贼人机会。
萧知念和祁曜也随着人群离开。
走远了,萧知念才低声对祁曜说:“你觉得……是谁干的?”
祁曜目光看向孙家的方向,眼神微沉:“我觉得刚刚那……劝阻报警的人。”
萧知念想起秦水生那略显慌张的眼神和急于息事宁人的态度,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而另一边的杨雪莹经此一事,对村里人的厌恶也更深了。
她憋着一肚子气回到知青点,想到自己莫名其妙受这场侮辱,
又想到刚刚看见萧知念和祁曜就这样大喇喇在一旁看着,全程也没有帮她说过一句话,
想到这里她心里头也是气得不行,对萧知念的不满又加深几分。
那封寄往沪市的信,应该快到了吧?她阴郁地想。
第339章 被强行喂一嘴狗粮
热闹散去,萧知念跟祁曜回到自家小院时,只觉得身心都有些疲惫。
离别的愁绪尚未散尽,祁曜看得分明,进了院子,就轻轻揽住她的肩,将她往屋里带。
“早上起得太早,又折腾了这一上午,累了吧?要不要先睡一会儿?我去弄点吃的,弄好了再叫你起来吃饭。”
萧知念顺势就捞起抱枕,一屁股坐在屋里头的长椅上,这还是之前萧知念找李大爷参考后世的长沙发做的呢。
祁曜看她实在不想动弹的样子,声音温和,“要不……就在这长椅上躺躺?”
萧知念点点头,没多说什么。
她确实觉得精神不济,心里也空落落的。
许是从赵云和萧知栋身上感受到了上一世自己渴望的亲情吧,思绪发散不由得又紧了紧自己怀里的抱枕。
粗麻布做的枕套,里面填充着碎布头和些旧棉花,抱着手感很不错。
她在自己身后又垫了一个抱枕,同款的抱枕赵云一共做了四个呢。
靠在椅背上,舒服地眼睛不由自主地眯了起来,看着祁曜转身去了灶房,传来轻微的锅碗瓢盆声响。
这些日常的、属于家的声音,让她紧绷的心弦稍稍放松。
怀里的抱枕又抱得紧了一些,她迷迷糊糊地闭上了眼睛,意识渐渐沉入半梦半醒之间。
不知过了多久,鼻尖嗅到了一阵饭菜的香气。
接着,肩头被轻轻推动,耳边是祁曜刻意放柔的低语:“念念,醒醒,先起来吃点东西再睡。不然胃该不舒服了。早上你本来就没吃多少……”
萧知念迷蒙地睁开眼,眨了眨,适应了一下光线,才看清祁曜近在咫尺的、带着关切的脸。
她“唔”了一声,有些迟钝地坐起身。
想来是自己迷迷糊糊不知道什么时候睡倒在了这长椅上。
祁曜已经端了杯凉白开过来:“先喝点水。”
萧知念顺从地接过,喝了半杯,水流过喉咙,人也清醒了不少。
她这才注意到屋里的小桌上已经摆好了简单的饭菜:两碗晶莹的白米饭,一碗黄澄澄、嫩滑的蒸蛋羹,一碟切得薄薄的、蒸得油亮的腊肉,还有一盘水煮白菜。
“快吃吧,都简单弄了点。”祁曜把筷子递给她,自己也坐下。
萧知念拿起筷子,却没什么胃口。
都说心情影响食欲,她小口小口地扒拉着米饭,蒸蛋也只吃了几勺。
祁曜看在眼里,心疼得很。
他夹了几片腊肉放到她碗里,温声说:“别光吃白饭。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
这样,我们过年的时候,想办法一起回沪市看看妈和小栋,好不好?
其实算算,也没几个月了。想想很快又能见到,是不是就没那么难受了?”
他一边说,一边又给她夹了青菜,哄孩子似的:“多吃点,不然妈知道了,该怪我没照顾好你。”
萧知念被他这么耐心地哄着,心里那点郁结慢慢散开了一些。
是啊,又不是生离死别,往后日子还长,总能见面的。
她抬起头,也觉得自己有些矫情了,看着祁曜认真又温柔的眼神,终于展颜一笑,眉宇间的阴霾散去。
“嗯,你说得对。” 她应着,也主动给祁曜夹了菜,“你也吃,别光顾着我。”
两人之间的气氛重新变得温馨起来。
饭快吃完的时候,院子外头传来了“咚咚”的敲门声。
萧知念刚放下碗,想站起来去开门,祁曜就轻轻按住她的肩头:“你坐着,把碗里的饭吃完。我去。”
话落,他自己先一步放下碗筷,起身出去了。
来人是宋朝辉和江曼卿。
两人被祁曜迎进院子。
宋朝辉手里还提着一个网兜,里面装着四瓶玻璃罐的水果罐头,黄桃的、橘子的,在阳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祁曜,萧同志,你们……这是刚吃完午饭?”
宋朝辉看见萧知念正从屋里端着碗出来,有点不好意思地开口,“打扰你们吃饭了。我们这时候过来,是有件事想拜托你们帮帮忙。”
他说着,就把手里的网兜放在了院子里的桌上,两人也没有往屋里走的意思。
那四罐水果罐头,在这年头可是份不轻的礼了。
萧知念和祁曜对视一眼,都有些诧异。
萧知念更是心里嘀咕:宋朝辉可是原文男主,有什么事能求到他们头上?还送这么重的礼?
心里疑惑,面上还是带着主家的客气。萧知念笑道:“宋知青,曼卿,你们快坐。我们刚吃完,正准备收拾呢。
你们吃过饭了吗?这时候过来,是有什么要紧事?”
江曼卿跟萧知念更熟络些,知道她性子爽利,便直接开门见山,说明了来意。
“是这样,”江曼卿摸了摸自己已经显怀的肚子,脸上带着担忧和一丝不好意思,
“前几天,朝辉收到家里拍来的电报,说是他爷爷身体不太好,老人家年纪大了,家里人都很担心。
朝辉这几天心里一直放不下,担心得很,思来想去,还是决定明天就动身回京市一趟,亲眼去看看才安心。”
宋朝辉在一旁点头,接过话头:“这一来一回,路上加上在家待几天,估计得要十来天。
曼卿她怀孕以来反应一直挺大,现在月份也逐渐大了,身子重。
路途遥远颠簸,我实在不放心带她一起回去,怕路上有个闪失。
可把她一个人留在这里,我也是一万个不放心……”
江曼卿接口,语气诚恳:“我们就想着,朝辉不在的这段时间,万一我这边有个什么急事,或者不方便的地方,能不能麻烦你们,帮忙照看一二?
不用特意做什么,就是……万一有个头疼脑热,或者需要搭把手的时候,能有个可靠的人帮忙叫人、搭句话……”
原来是为了这个。
萧知念被强行喂了一把狗粮,只觉得自己肚子更撑了。
不过也看得出来宋朝辉对江曼卿是真上心。
“哎呀,我当是什么大事呢!”萧知念连忙说,
“这都是应该的!咱们这交情,就算你们不上门,我们知道了宋知青要出门,肯定也会多留意曼卿这边的情况呀!
宋知青你也太客气了,这罐头快拿回去!
曼卿不是前阵子还说胃口不好,就喜欢吃点酸酸甜甜的开胃吗?正好留着自己吃。”
江曼卿推拒,佯装生气:“家里还有呢,这就是专门给你们带的。你们要是不收,他心里该不安了,路上都惦记着。”
第340章 拾掇空间
萧知念看向祁曜。
祁曜沉吟一下,开口道:“既然这样,那我们就不跟你们客套了,东西收下。
江知青,你放宽心。朝辉不在的这段时间,你就安心养着。
有什么急事,就在你那边院子里敲敲铁盆或者大声喊一声,我们这边,还有隔壁知青点都能听见。
需要帮忙的,随时过来叫我们就成。”
见祁曜和萧知念答应得爽快,宋朝辉和江曼卿都松了口气,连声道谢。
又坐着说了会儿话,两人便起身告辞了。
送走客人,萧知念把那四瓶罐头拎回屋里。
看到刚刚还没有来得及收拾的碗筷,她放下罐头就想要上手收拾,祁曜却已经利落地把桌上的碗碟摞好端了起来。
“就这么点东西,没多少活,你就别沾手了。”祁曜不容分说地挡开她,
“刚才吃饭的时候不是还嚷嚷困吗?赶紧的,再回去躺会儿。我把这儿收拾干净就回来陪你。”
萧知念看他坚持,也就从善如流:“成吧。”
她确实不爱洗碗,做家务,更没有村里人那一种大老爷们不能做家务的想法。
她打着哈欠,她换了一身衣服,爬上炕躺下。
还是炕宽敞,怎么滚都行。
原本以为睡了一觉没那么困了,谁知躺下没多久,听着院子里祁曜洗碗、归置东西的轻微响动,眼皮又开始打架,不知不觉又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沉,等她再次醒来时,屋里静悄悄的,院子里也没有声音。
阳光已经有些西斜,看看了炕头的手表,已经三点十五分了。
祁曜不在,估计是上山或者是下地去了。
萧知念起身,活动了一下睡得有些发僵的脖子。
她走到门口,仔细听了听外面的动静,确认院子里确实没人后,返身把屋门从里面闩好。
然后,她心念一动,身影瞬间从原地消失。
她已经好些天没有好好打理空间了。
之前忙着结婚的事情,每天只是进来匆匆喂一下鸡和兔子,收收鸡蛋,很久没有仔细查看田里的作物和整理仓库了。
空间里依旧温暖如春,空气清新。
她首先走向那片规划整齐的田地。
只见棉花已经吐出了雪白的棉絮,沉甸甸地挂在枝头;甜菜长得壮实,叶片肥厚;水稻更是金黄一片,稻穗饱满,压弯了禾秆………
“都成熟了!”萧知念挽起袖子,决定先把这些成熟的作物都收割了。
她坐上收割机,忙碌了好一阵,才将水稻、棉花、甜菜全部收获归仓。
看着空出来的土地,她又麻利地将新的种子播种下去。
接着,她走向用篱笆围起来的鸡圈和兔子窝。
鸡圈里,几十上百只鸡正悠闲地踱步,而地上……密密麻麻,几乎铺了一层白花花的鸡蛋!
也多了好些新孵出来的毛茸茸的小鸡仔。
萧知念惊讶地捂住嘴。
她记得上次大量捡蛋也就是四五天前,怎么又攒了这么多?
这空间里的鸡下蛋能力也太惊人了!
她连忙拿来篮子,开始捡蛋,足足捡了好几篮子。
看来这鸡蛋还是得出手更多些,吃不完压根吃不完。
兔子那边更是“兔丁兴旺”,大大小小的兔子挤在一起,数量比她上次清点时又多了不少。
繁殖能力太强了!
萧知念琢磨着,得尽快再找机会出手一批兔子才行,不然照这个速度下去,这兔子窝又得扩大一圈。
不然到时候兔子多了,说不定还会跑出来祸害她空间里的庄稼。
将收获的东西都归置好,萧知念回到空间的屋子里,倒杯水喝了个干净。
在客厅角落,堆放着好几摞空白的纸张,这都是之前从李萍姐跟徐涛那边弄回来的。
恢复高考的消息,就在明年了。
萧知念心想,这复印资料的事情得提前准备起来。
她打算每天抽点时间,在空间里用那台从前世带进来的高速复印机,将复习资料都大量复印出来。
那到时候能在消息公布后,利用先知赚下一桶金,毕竟钱她是不嫌多的。
她拿起一摞纸,走到复印机前。
机器运转稳定,发出轻微的嗡鸣。
她选择了双面黑白复印模式,将一份数学知识点摘要的原件放好。
机器开始工作,一页页清晰的知识点被快速复制出来。
趁着复印的间隙,她自己也拿起一份习题集,坐在旁边的小书桌上,开始认真地复习、做题。
时间在安静的空间里悄然流逝。只有复印机规律的声响,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中间,她起身换了几次原件,添了几次纸。
看着一叠叠逐渐增厚的复印资料,心里有种充实的满足感。
多亏了上辈子啥机器都往里头拢,连这类办公设备都没有放过,如今果然派上了大用场。
***
与此同时,在哐当作响的火车上,硬卧车厢里。
赵云和萧知栋对坐在下铺,两人脸上都还带着离别的沉闷和不舍。
回程买的是硬卧票,两张都是下铺,比来时的硬座舒服不少。
他们这个隔间里,目前除了他们母子,上铺是一个穿着干净但布料普通的中年妇女,她下面中铺上坐着一个十五六岁、梳着两条麻花辫的姑娘,看样子应该是母女俩。
出门在外,赵云虽然没心思攀谈,但进门时还是对那对母女礼貌地点了点头。
对方也颔首回应,并没有主动搭话的意思。
赵云心里松了口气,她就怕遇到那种过分热情、问东问西的陌生人,现在这样挺好,互不打扰。
两人今天起得太早,又经历了送别的心力消耗,这会儿都累得够呛。
赵云从网兜里拿出萧知念准备的烙饼和煮鸡蛋,母子俩就着水壶里的凉白开,简单垫了垫肚子。
吃完后,倦意更浓。
赵云让萧知栋去他的铺位躺下休息,自己也和衣在自己这边的下铺躺了下来。
火车有节奏的晃动,很快催生了睡意。
对面那对母女,在赵云拿出烙饼和鸡蛋时,目光就不由自主地被吸引了过去。那烙饼看着就酥软,鸡蛋也个大。
年轻女孩忍不住咽了咽口水,中年妇女则迅速移开了视线,但喉头也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这个年代,能在火车上拿出这样的吃食,家庭条件应该不错。
母女俩对视一眼,都没说话,只是各自躺好,闭上了眼睛,只是那烙饼和鸡蛋的香气,似乎还在狭小的车厢里隐隐飘荡。
第341章 换床铺
一阵剧烈的摇晃和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将赵云从睡梦中惊醒。
她下意识地伸手摸向枕边那个贴身存放的包裹,鼓鼓囊囊的硬实触感传来,里面的东西都还在。
她轻轻松了口气,心下安定许多。
车厢外头传来一阵阵喧闹嘈杂的声音,混合着模糊的吆喝、脚步声和偶尔响起的争执叫骂。
赵云撑起身子,看了看窗外。
火车停靠在了一个不大的站台,昏暗的灯光下,人影攒动,旅客们提着大包小包,在乘务员的催促下焦急地上上下下。
她转头看向对面下铺的萧知栋。
少年睡得正沉,眉头微微蹙着。
赵云没有叫醒他,轻手轻脚地从自己的铺位上坐起来,摸出随身的军用水壶,拧开盖子,小口喝了几口凉白开,润了润干渴的喉咙。
这时,他们这个隔间的滑门被“哗啦”一声拉开,带进来一股走廊里浑浊的空气和更清晰的喧哗。
进来的一老一小,一位约莫六十多岁、收拾得干净利落的大婶,和一个看起来只有四五岁、虎头虎脑的小男孩。
两人衣着虽然简单,用的是普通的棉布,但衣服上一个补丁也没有,在这一车厢风尘仆仆的旅客中,显得格外整洁体面。
赵云的目光与那位大婶对上,如之前一样,她客气地点了点头。
那大婶也回以友善的微笑,但随即脸上露出一丝为难。
她四下看了看狭窄的硬卧车厢,又抬头望了望高高的上铺,迟疑了一下,还是朝着赵云开口了,声音温和有礼:
“这位同志,打扰了。我这买的硬卧票是张上铺。”她指了指头顶,
“我这老婆子爬上去倒没什么,就是我这小孙子……年纪小,又好动,我实在不敢让他一直在上头待着,怕他摔下来。
你看……能不能跟你商量商量,跟你换一下床铺?
我这上铺给你睡,我带着孩子睡你的下铺,你看成不成?要是不方便就算了……”
赵云看了看那位一脸恳切的大婶,又看了看她身边那个睁着圆溜溜大眼睛、好奇打量四周的小男孩,心里了然。
带孩子出门,尤其是这么小的孩子,确实不容易。
她自己也是做母亲的,能体会这份顾虑。
她没多犹豫,便点了点头:“婶子客气了,这有什么不行的。带孩子是得多小心些。成,我跟您换一下。”
那大婶闻言,脸上立刻露出感激的笑容,连忙推了推身边的小孙子:“耀坤,快,谢谢这位婶子。”
小男孩很听话,立刻站直了小身子,对着赵云脆生生地说:“谢谢婶子!”
声音清亮,透着孩子的天真。
赵云被他这认真的小模样逗笑了,摆摆手:“不客气。婶子,您家这孙子养得真好,真懂礼貌。”
哪个长辈不爱听人夸自家孩子?
郭玉娟脸上的笑容更深了,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我这小孙子,皮是皮了点,但心肠是好的,也孝顺。
有时候在育红班里分到点好吃的糖果饼干,还知道揣在兜里,巴巴地带回来给我尝一口呢!”
赵云看着那叫耀坤的小男孩,虎头虎脑,眼神清亮,确实透着股机灵劲儿,便又顺着夸了几句:“那可真难得,小小年纪就知道心疼奶奶,将来肯定有出息。”
正说着,滑门又被拉开,一个中年妇女拎着个半旧的行李包走了进来。
这妇女约莫四十出头,梳着整齐利落的“胡兰头”(一种齐耳短发),身上穿着挺括的的确良短袖衬衫,脚上一双擦得锃亮的黑色皮鞋,手腕上还戴着一块手表。
这一身行头,在这个年代、这趟列车上,堪称“时髦”和“有身份”的象征了。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扫过隔间里的几人,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和高傲。
她也没跟谁打招呼,看了看手里的票,径直走到萧知栋上方的中铺位置,把手里的行李包往铺位上一放,然后动作不算麻利地开始往上爬。
众人对此倒也见怪不怪,火车上萍水相逢,各有各的旅程,互不打扰是常态。
赵云收回目光,从随身包裹的夹层里,小心翼翼地摸出一块手表。
这是萧知念临走前一晚塞给她的,说是一块旧表,因为祁曜给她买了新的,这块就给赵云用。
赵云知道这是女儿和女婿的心意,也没多推辞。
这表有八九成新,表盘精致,走时也准。
她收到之后就喜欢得紧,谁不爱好看的东西呢?
但在火车上,她觉得戴在手上太招眼,所以一直收在包裹里。
这会儿拿出来看看时间,已经快下午五点半了。
火车在站台停留了约莫十几分钟,伴随着汽笛长鸣,再次缓缓启动,哐当哐当地驶离了小站。
又行驶了大约半个多小时,车厢里开始飘荡起饭菜的香气,伴随着小推车的轱辘声和乘务员的吆喝:“餐车供应晚饭了!有需要的同志准备好饭盒和粮票!”
赵云虽然带了烙饼和鸡蛋,但中午吃得简单,这会儿坐久了火车,人有些蔫蔫的,肠胃也感觉不太舒服,就想吃点热乎的饭菜。
她起身走到萧知栋的铺位前,轻轻推了推还在熟睡的儿子:“小栋,醒醒,小栋?”
萧知栋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睁开惺忪的睡眼:“妈……怎么了?”
“醒醒神,妈要去上个厕所,然后去餐车买饭。你看着点行李,别睡沉了。”
赵云说着,把自己那个装着重要物品的包裹拿过来,放在了萧知栋的床上,加重语气叮嘱,“看好了啊,可别丢了。”
“知道了妈,你去吧。”萧知栋揉揉眼睛,坐起身来。
“大闺女,等一下!” 对面的郭玉娟也站起身,手里拿着两个饭盒,
“我们也想去买饭,顺道上个厕所。咱们一块儿过去吧?
正好,我上厕所得让我这小孙子在外头等着,我一个人不放心,就怕他乱跑了,能不能麻烦你……顺便帮我看着点他?就一会儿工夫。”
赵云看了看郭玉娟,又看了看眼巴巴望着她的小耀坤,心想这老太太确实谨慎。
她点点头:“行啊,婶子,一块儿走吧。待会您上厕所,孩子我帮忙看着,您放心。
现在外头乱,人贩子可不少,小心点没错。”
郭玉娟连连点头:“就是这个理!我这把老骨头倒不怕啥,就怕孩子有个闪失。
耀坤,待会奶奶上厕所的时候你跟着赵阿姨,别乱跑,听见没?”
龙耀坤挺起小胸脯,拍得啪啪响:“奶奶你放心!我指定不乱跑!除了你和赵阿姨,哪个陌生人跟我说话我都不带搭理的!”
那一本正经的小大人模样,把赵云都给逗乐了。
三人出了隔间,走进拥挤的过道。
火车上的过道本就狭窄,这会儿又是饭点,来来往往的人更多,夹杂着各种气味和喧哗。
郭玉娟紧拉着孙子,赵云也小心地护着他们,慢慢朝着车厢连接处的厕所挪去。
厕所门口已经排起了小队,有三四个人在等着。
最前头一个穿着工装、面色焦急的中年男人,正不耐烦地拍打着紧闭的厕所门,嘴里嚷嚷着,
“喂!里头的人怎么回事?掉茅坑里了啊?
老半天不出来!是想把外头的人活活憋死是不是?!”
旁边有人看热闹不嫌事大,笑着接话:“老哥,还没听说过有谁被屎尿憋死的呢!”
“哈哈哈哈!” 人群里响起一阵哄笑。
“那不能,最多就是拉裤裆里!” 又有人促狭地补充。
那拍门的男人显然是真憋得狠了,左手死死捂着小腹,右手拍门拍得更响,脸色都有些发白:“快点儿!里头磨蹭什么呢!赶紧出来!”
就在这时,厕所门“咔哒”一声从里面打开了。
第342章 升起疑虑
走出来的是一个身材矮壮、其貌不扬的男人,大约三十多岁,长着一张憨厚老实、甚至有点木讷的方脸,皮肤黝黑,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工装。
他手里拖着一个鼓鼓囊囊、看起来颇为沉重的破麻袋,低着头,面对外面的骂声也不恼,只是一个劲地点头哈腰,嘴里含糊地道歉,
“对不住,对不住……肚子有些不舒服,耽搁了,耽搁了……”
排在前头那憋急了的男人,见他这副窝囊样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一边粗暴地把他往旁边推搡,一边迫不及待地往厕所里挤,嘴里还不干不净地骂着,
“进去这么久,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里头把拉的都吃干净了!”
那矮小男人被推得一个趔趄,脸上依旧赔着讪笑,但赵云站在稍远的地方,却敏锐地捕捉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一丝冰冷戾气,虽然那神色消失得极快,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男人没再多说什么,只是费力玲起那个鼓鼓囊囊的麻袋,低着头,试图从拥挤的过道中挤出去。
过道实在太窄,排队上厕所的人和来往的人挤作一团。
赵云正小心护着身边的龙耀坤,冷不防身后又有人挤过来,她脚下一绊,向前踉跄了一步,肩膀正好撞在了那个矮小男人拖着的麻袋上。
“哎哟,对不住!” 赵云下意识地道歉,同时手肘碰到了麻袋。
那一瞬间的触感……有些奇怪。
麻袋外表粗糙,但里面装的东西,似乎……并不是很硬实,有点软,还有点……说不清楚的感觉。
总之不像是一般的行李货物。
那矮小男人反应极快,几乎是触电般地将麻袋往自己身边猛地一拽,脸上挤出一个更加憨厚甚至有些惶恐的笑容,连声道:“没事没事,是我挡着道了,对不住,对不住……”
说完,他便低下头,更加费力地提着那个似乎很沉的麻袋,几乎是贴着车厢壁,迅速挤开人群,消失在了过道的另一头。
赵云站稳身子,看着那人有些仓皇的背影,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刚才麻袋的触感……还有那男人过于迅速的反应和掩饰……让她心里升起一丝淡淡的疑虑。
但转念一想,出门在外,什么人什么事都有,或许人家只是带了什么怕碰怕压的东西罢了。
她摇摇头,压下心头那点异样,继续排队。
等三人都解决了生理问题,又一起朝着餐车车厢走去。
不得不说,火车上的饭菜除了贵对赵云来说没有其他的毛病。
特别是种类和味道在眼下这个时代算是相当不错了。
小窗口里摆着几样热气腾腾的菜:油光红亮的红烧肉、酱香浓郁的烧茄子、金黄的炸鱼块、硕大的卤鸡腿,还有清爽的拍黄瓜和水煮白菜,米饭粒粒分明。
龙耀坤扒在窗口,看着那些菜,眼睛都直了,小嘴巴不自觉地发出“嘶溜嘶溜”吸口水的声音:“奶奶,奶奶!我想吃红烧肉!还有那个大鸡腿!”
郭玉娟看着孙子那馋样,又好气又好笑,对里面的乘务员说:“同志,听我小孙子的,麻烦来一份红烧肉,再来一个鸡腿,加一个水煮白菜。饭要多点。”
赵云也仔细看了看价格,心里算了算,咬咬牙,点了两个稍贵但看着实在的菜:“同志,我要一份红烧肉,一份茄子炒肉,两份米饭。” 说完递上两个饭盒。
掏钱票的时候心里那个肉疼,但她在心里自己安慰自己:难得坐火车,奢侈一回就奢侈一回吧,下次坐火车还不定什么时候呢。
乘务员动作麻利地打菜,两个饭盒都装得满满当当,油汪汪的,香气扑鼻。
龙耀坤接过自己奶奶的那份,还不忘仰起小脸,对着年轻的女乘务员甜甜地说:“谢谢姐姐!”
把乘务员逗得抿嘴一笑:“小同志真乖。”
三人端着饭盒回到他们的硬卧隔间。
推开门,里面几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了过来,显然都被这饭菜的香气吸引了。
萧知栋早就饿得肚子咕咕叫了,眼巴巴地看着:“妈,你可回来了!快把饭盒给我,睡醒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赵云笑着把饭盒递过去,嘴里嗔怪道:“你这肚子就是个无底洞!一天到晚吃吃吃,就没听你说过‘饱’字!”
萧知栋接过饭盒,迫不及待地打开,嘴里嘟囔着:“我姐说了,我正长身体呢,可不得多吃点!我最听她的话了,指定得多吃,长得跟姐夫一样高才成!”
“你姐还叫你好!好!读!书!呢!你咋不听?” 赵云睨他一眼。
“我听啊!” 萧知栋嘴里塞着红烧肉,含糊不清地辩解,“我这不是一直在学习嘛!只不过我努力的时候,您没看见而已!”
“哟,你努力得还挺神秘啊?” 赵云被他气笑了,“我跟你生活在一个屋檐下,愣是没发现一丝一毫你‘努力’的蛛丝马迹!”
母子俩这你来我往、像说相声一样的对话,把隔间里其他几人都逗乐了,连那个一直没什么表情、坐在中铺边缘的中年妇女,嘴角也微微扯动了一下。
郭玉娟一边给孙子夹菜,一边笑着插话:“大闺女,听你这话,你还有个女儿啊?
看你这么年轻,我还以为就这一个小子呢!”
没有哪个女人不爱听别人夸自己年轻,赵云这俗人自然也不例外,脸上笑意更深了些:“哪里哪里,婶子说笑了。我大闺女刚结婚不久,两个孩子年岁相差也不大。”
“看你儿子长得就精神,闺女指定也差不了!” 郭玉娟真心实意地夸赞,
“你们这是……为了参加闺女婚礼,才特意大老远跑东北那边的啊?”
赵云心里警醒,出门在外,信息不宜透露过多,便含糊地应和着:“是啊,孩子的事对父母来说都是大事。”
巧妙地转移了话题,夸起龙耀坤聪明记性好。
原来,刚才他们进门时,中铺那个中年妇女顺口问了句“今儿个餐车有什么菜?”,
龙耀坤立刻像抢答一样,小嘴叭叭地就把看到的菜名报了个遍:“有红烧肉、烧茄子、水煮白菜、炸鱼块、鸡腿,还有拍黄瓜!” 一个都没漏。
赵云当时心里就暗暗惊叹,这孩子记忆力真好,她才看了一遍,自己都未必能一下子说全。
那中年妇女也笑着夸了一句:“哟,小同志厉害呢!我刚睡过去了,早知道让你们顺便给我也带一盒回来就好了。”
这话听着有点理所当然,赵云和郭玉娟只是笑了笑,都没接话。
顺手帮忙是一回事,但这种带着点指派意味的口吻,她们可不爱听。
几人边吃边聊了几句,气氛还算融洽。
吃完饭,萧知栋上铺那个中年妇女下了床,拿着自己的空饭盒,也朝车厢外走去,估计是去餐车或者洗漱池。
过道里依旧拥挤。
就在她走到两节车厢连接处附近时,对面走过来一个低着头、步履匆匆的矮壮汉子。
两人在狭窄的空间里不可避免地发生了轻微的碰撞。
“哎哟,对不住!” 两人几乎是同时出声。
错身而过的瞬间,动作快得几乎无人察觉,
——那中年妇女的手指极其灵巧而隐蔽地将一个折叠成小方块的纸条,塞进了那矮壮汉子的手心里。
而那个矮壮汉子,正是之前赵云在厕所门口遇到的那个,拖着鼓鼓囊囊麻袋、一脸憨厚老实的男人!
两人迅速分开,仿佛只是最普通不过的一次碰撞,各自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很快淹没在来往的人流中。
这一切发生得悄无声息。
如果赵云此刻恰好在这里,以她的细心和对那麻袋男人的隐约疑虑,或许能捕捉到这一闪而逝的、不寻常的交汇。
然而,她正在隔间里,和郭玉娟说着闲话,看着萧知栋狼吞虎咽,对外面走廊里那短暂而隐秘的接触,一无所知。
第343章 小坤不见了
火车“哐当哐当”地行驶着,窗外的景色从东北的黑土地逐渐过渡到华北平原的田野。
距离抵达沪市,只剩下大约十个小时的旅程了。
车厢里的空气混合着各种气味,旅客们或坐或卧,脸上都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和归家的期盼。
赵云和萧知栋这对母子,在车上度过了大半时间,不是吃就是睡,养足了精神。
这会,两人刚睡了个午觉醒来,都有些懒洋洋的。
萧知栋从随身的小布包里掏出一个萧知念给的油纸包,打开来,里面是各色果脯:黄澄澄的芒果干、粉嫩嫩的桃子干、紫莹莹的葡萄干,还有深橘色的地瓜干,散发着天然水果和糖分混合的香甜气息。
“妈,吃点?”萧知栋自己先捏起一块芒果干塞进嘴里,酸甜有嚼劲的滋味让他满足地眯起眼。
赵云也拿了一块桃子干,慢慢嚼着,打发这略显漫长的午后时光。
这些果脯甜度适中,保留了水果的原本风味,在这旅途上确实是极好的零嘴。
萧知栋吃了一块又一块,芒果干的独特香气让他尤其喜欢。
当他再次把手伸向芒果干时,赵云“啪”地一下拍开他的“爪子”。
“行了,别吃了!这是零嘴,不是让你当饭吃的!” 赵云把油纸包往自己这边拢了拢,
“这东西多难得?估摸着是你姐夫好不容易才弄来的,你姐自己估计都没舍得给他们自己留多少,全塞给我们带回来了。给我省着点!”
萧知栋揉着手背,有些不以为然:“妈,我姐说了,这就是让我们在车上消磨时间吃的。
现在不吃,等拿回去了,指不定便宜了谁呢!还不如我自己多吃点!”
这话其实纯属他们俩瞎猜,萧知念空间里各种果脯、罐头堆得跟小山似的,哪里会缺这点。
只不过萧知念为了不引起怀疑才给了这么一油纸包。
萧知栋这话但听在赵云耳朵里,却是另一番滋味。
想到回到沪市那个家,这些东西确实未必能全进自己和儿子的肚子,心里不由得一阵烦闷和不得劲。
她没好气地把油纸包重新包好,塞回包裹深处:“不准再吃了!这东西得留着慢慢吃。我保管藏起来,谁也不给,成了吧?”
她暗下决心,回去第一件事就是去街道办打听租房子,尽快带着儿子搬出来,过自己的清净日子。
萧知栋眼珠一转,又凑过来,嬉皮笑脸地:“妈,那……我姐不是还给了好些她自己做的罐头吗?
黄桃的、山楂的……要不,咱们开一罐黄桃罐头尝尝?”
赵云伸手就在他脑门上轻轻拍了一下:“想得美!刚吃了那么多果脯还馋罐头?我看你是馋虫投胎!”
话虽这么说,她心里也有些松动,想着或许再过几小时开一罐,给儿子解解馋。
就在母子俩“讨价还价”的当口,隔间的滑门被猛地拉开,郭玉娟踉踉跄跄、脸色惨白地冲了进来。
她像是站不稳似的,一把扶住门框,目光慌乱地在隔间里扫视,最后落在赵云身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小、小赵!你……你有看见我小孙子回来没有?!耀坤他……他有没有回来过?!”
赵云见她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咯噔”一下,连忙起身想扶她。
这车上相处的时间越长,两家人相处得越发熟稔起来。
“郭婶子,您别急,慢慢说。耀坤不是跟您一块去上厕所了吗?我们没看见他回来啊。”
“没回来……他没回来……” 郭玉娟听完,像是被抽走了全身力气,腿一软,要不是赵云眼疾手快扶住,差点瘫倒在地。
她紧紧抓住赵云的手腕,手指冰凉,眼神里充满了绝望和哀求,
“小坤他……他不见了!
我明明看着他进厕所的……我在外头等着,一直等着……可是……可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就不见了!
厕所里出来的是别人!
我的耀坤啊!你到底上哪去了?!”
她的话带着哭腔,让隔间里其他几人也不由惊得坐直了身子。
那对一直很安静的母女更是吓得脸色发白,下意识地紧紧靠在一起,显然是打定主意,从现在开始,两人必须形影不离,连上厕所都要一起了。
都听说过坐火车各种危险,但是没有想到就在自己身边发生。
萧知栋也紧张地站了起来。
没有人注意到,萧知栋上铺那个穿着体面、一直没什么存在感的中年妇女,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转瞬即逝。
“婶子,您先别慌!我们这就去找乘警!”
赵云当机立断,嘱咐萧知栋看好行李,一步不许离开,然后扶着几乎走不动路的郭玉娟,快步走出了隔间。
找到乘警说明情况后,两位乘警的脸色立刻变得异常严肃。
年轻的那位低声对老乘警说:“师傅,这是这趟车第三个了……前头两个还没线索……这些人贩子也属实太猖狂了些!”
老乘警张师傅眉头紧锁,看向浑身发抖的郭玉娟,声音沉稳但带着压力:“同志,你说孩子是在厕所走丢的?你确定你一直等在厕所门外,没离开过?”
郭玉娟用力点头,眼泪扑簌簌往下掉:“我就在过道里等着,眼睛一直盯着门!
我看着他自己走进去的,门关上了……我等了好久,一直没见他出来,心里发慌,就去拍门……
结果出来的是一个男人!我孙子……我孙子不见了!”
她描述着那个男人的样子,“矮矮壮壮的,皮肤挺黑,长相……看着挺老实一人……”
“穿着呢?尽量回忆细节!” 年轻的乘警追问。
“就……普通的旧工装,蓝色的,洗得有点发白……对了!他手里还提着一个麻袋,鼓鼓囊囊的!” 郭玉娟努力回忆。
一旁的赵云脑子里电光石火般闪过一个画面
——那个在厕所门口被她撞到、提着麻袋、一脸憨厚却眼神冰冷的矮壮男人!
还有那麻袋奇怪的触感……
她瞬间觉得头皮发麻。
“我见过他!” 赵云脱口而出,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
第344章 发现端倪
两位乘警的目光立刻聚焦到她身上。
赵云迅速而清晰地说道:“就在昨天下午,我们也去上厕所排队,外面的人等急了拍门,就是一个矮壮的汉子从里面出来,手里也是提着一个麻袋!
我当时被人挤了一下,还撞到了那个麻袋……”
她顿了顿,努力回忆当时的触感,一个可怕的猜想让她脊背发凉,
“那麻袋……触感软软的,还有点……轻微的动静,不像是装行李货物,现在想想……会不会……会不会当时那个麻袋里面装的也是………”
后面的话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郭玉娟一听,更是如遭雷击,死死抓住赵云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肉里:“人贩子!我的耀坤也这样被装进麻袋里了?!
公安同志!求求你们!救救我的孙子!
我就这一个孙子啊!他是我的命根子啊!” 她声音凄厉,几乎要瘫倒。
张师傅和年轻乘警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
这很可能是一伙流窜在列车上、手法娴熟的人贩子团伙!
而且不止一人!
“同志,你先别急,我们一定会尽全力!”
张师傅稳住郭玉娟,然后将她和赵云带到了餐车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与其他闻讯赶来的乘警汇合。
张师傅快速描述了嫌疑人特征和小男孩的特征,强调了时间紧迫。
下一站停靠只剩不到两小时,一旦列车靠站,嫌疑人可能带着孩子下车,再找就如大海捞针。所以这确实是时间紧任务重!
郭玉娟这时才想起什么,哆嗦着手从贴身内衣口袋里掏出一个用塑料布仔细包裹的小钱袋,从里面取出一张三寸的黑白照片,颤抖着递给张师傅,
“公安同志……这、这是我小孙子,就前几天刚照的……求求你们,一定……一定要把他找回来啊!”
说完,她再也支撑不住,掩面痛哭起来。
张师傅接过照片,仔细看了看。
照片上的小男孩虎头虎脑,笑得露出豁牙,正是活泼可爱的年纪。
他将照片传给其他同事,沉声嘱咐:“记住孩子的长相。那个中年汉子,衣着外貌可能会变,要重点排查符合体貌特征、携带可疑行李、尤其是麻袋的人员。
孩子可能被伪装或藏在行李中。
大家分头行动,一节一节车厢仔细排查,动作要快,但要隐蔽,不能打草惊蛇,避免嫌疑人狗急跳墙伤害孩子或引发乘客恐慌!”
赵云主动请缨:“公安同志,我见过那个人,印象深,我跟你们一起去找!”
张师傅看了看她,点点头:“好,赵同志,你跟着我。记住,你走在前面认人,我跟着你。
如果发现可疑目标,不要有任何异常反应,给我个暗号就行,一切交给我们。”
“明白!” 赵云用力点头,心跳如鼓,既有紧张,更有一种抓住一线希望的急切。
排查开始了。
赵云走在前面,目光锐利地扫过车厢里每一个角落、每一张面孔。
她谨记张师傅的提醒,不只看男性,对包裹严实、行为反常的女性也格外留意。
车厢里大多旅客在睡觉或发呆,连续排查了两个车厢,都没有发现目标。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赵云的手心开始冒汗。
当走到第三节硬座车厢时,她的目光扫过一个靠窗位置。
一个穿着深灰色罩衫、头上包着旧头巾的老婆子,正搂着一个“小女孩”打盹。
“小女孩”脸埋在老婆子臂弯里,头上戴着顶棉布帽子,帽檐压得很低。
赵云本要移开目光,但眼角余光瞥见“小女孩”从衣领处露出的一小截脖颈时,她的瞳孔猛地一缩。
在那截白皙的脖颈右侧,赫然有一颗小小的、形状有些特别的痣!
有点像……心形!
她的心脏狂跳起来!
她绝不会认错!
因为就在昨天,这小鬼头龙耀坤还得意洋洋地向她和萧知栋炫耀过自己脖颈上这颗“独一无二”、“寓意非凡”的心形痣,当时萧知栋还跟他比谁身上的标记更“厉害”!
一样的位置,一样的形状!
虽然被装扮成女孩,还戴着假发帽子,但脖颈上的痣骗不了人!
那老婆子搂着的,很可能就是被迷晕后伪装过的龙耀坤!
赵云强压下心头的激动和惊骇,面上不动声色,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了几步,在一个相对空旷的连接处停下,假装整理衣服。
张师傅跟上来,用眼神询问。
赵云用极低的声音、语速飞快地说:“张同志,靠窗,灰衣包头巾的老婆子,搂着的‘女孩’,脖颈右侧有心形痣,很可能是耀坤!
人可能被迷晕了。我刚刚留意一会,那小孩动都不带动一下的。”
张师傅眼神一凛,微微点头,示意赵云先退回后面车厢等待,避免嫌疑人警觉。
他则像寻常巡视一样,慢慢踱步回去,同时用极隐蔽的手势向分散在车厢两端的其他乘警传递了信号。
那老婆子似乎对危险有着异乎寻常的敏锐直觉。
就在乘警们悄然形成合围之势时,她突然惊醒,抱起怀里的“小女孩”就要起身离开座位。
“行动!” 张师傅低喝一声,几名乘警立刻从不同方向扑了上去!
过道两边的乘客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纷纷起身张望。
“公安同志!怎么了?我这小孙女不舒服,我想带她去趟茅房……”
老婆子脸上堆起惶恐不安的表情,试图辩解,一只手却紧紧箍着怀里的孩子。
张师傅一个箭步上前,挡住她的去路,状似无意地伸手去摸了摸“小女孩”的脑袋,温和地说:“孩子病得不轻啊,这么大阵仗都没动静。我看看……”
说话间,他手法极快地一把摘下了孩子头上的帽子!
帽子下,露出的根本不是小女孩的长发,而是一个被剃得短短的、男孩式样的寸头!
第345章 抓获
那缝在帽子上的两条假辫子滑稽地耷拉在张师傅手里。
“这就是你说的小孙女?” 张师傅脸色一沉,厉声道,“带走!老实交代!”
那老婆子见事情败露,眼中凶光一闪,还想挣扎反抗,但周围的乘客此时已经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群情激奋:“这是人贩子!打死她!”
“抓住她!别让她跑了!”
几个身强力壮的男乘客自发地帮忙堵住去路。
在群众和公安的合力下,那老婆子很快被制服,双手被反剪铐了起来,连同那个依旧昏迷不醒的孩子,一起被押往乘警室。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在车厢里传开。
赵云在后面的车厢里,听着乘客们兴奋又后怕的议论,知道孩子找到了,嫌疑人抓住了,一直悬着的心才终于落回肚子里。
她长长舒了口气,这才感觉到后背惊出了一身冷汗。
她回到自己的硬卧隔间时,郭玉娟正魂不守舍地坐在铺位上,嘴里无意识地一直在念叨着什么,脸色依旧苍白。
萧知栋上铺那个中年妇女的铺位空着,人不知道去了哪里。
郭玉娟一看见赵云,就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扑过来:“小赵!怎么样了?有没有消息?耀坤他……他……”
赵云连忙扶住她,凑到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快速说,
“婶子,别急,孩子应该是找到了!
公安抓到了人贩子,孩子安全,就是可能被用了迷药,还昏睡着。
公安正在处理,相信小坤很快会被送回来。”
郭玉娟先是一愣,随即眼泪再次决堤,但这次是喜极而泣。
她紧紧捂住自己的嘴,生怕哭出声引来不必要的注意,嘴里无声地念着:“老天保佑……老天保佑……”
在这个年代,这话属于“封建迷信”,不能公然说。
赵云轻轻碰了碰她,用眼神示意她注意。
郭玉娟会意,连忙擦干眼泪,只是握着赵云的手抖得厉害,千言万语都化在了这紧紧的一握之中。
没过多久,张师傅和一位年轻乘警抱着依旧昏睡的龙耀坤来到了隔间。
年轻乘警小心地将孩子递还给郭玉娟。
郭玉娟接过来,紧紧搂在怀里,感受到孙子温热的体温和平稳的呼吸,眼泪又止不住地流,却不敢放声大哭,只是不停地亲吻着孩子的额头。
张师傅在一旁低声解释:“孩子是被迷药弄晕的,人贩子交代了合伙作案的几人。
据他们交代,他们先是把他从厕所里掳出来,然后给他换了身小女孩的衣服,戴了假发帽子,就堂而皇之地带在身边。
幸亏赵同志心细,认出了孩子脖颈上那颗特别的痣,不然……”
他摇摇头,后果不堪设想。
他又特意看了赵云一眼,眼神里带着赞许。
赵云连忙摆手:“是张公安您提醒得对,让我们留意所有可疑的人,不拘男女老少。不然我也不会观察得那么仔细。”
郭玉娟抱着孙子,对着张师傅和赵云,感激得不知如何是好,作势就要跪下,被赵云和张师傅一左一右赶紧拦住。
“使不得!婶子,这可万万使不得!” 赵云急道。
张师傅也严肃地说:“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倒是你们,下车后赶紧带孩子去医院检查一下,看看迷药有没有什么副作用,图个安心。
路上多给他喂点温水,帮助药物代谢。”
郭玉娟连连点头,把张师傅的嘱咐一字一句记在心里。
待乘警离开后,郭玉娟的情绪才稍稍平复。
她看着怀里渐渐恢复意识、开始小声哼哼的孙子,又看看坐在对面、一脸关切的赵云,心中感激无以复加。
她拉着赵云的手,声音哽咽却清晰:“小赵,大恩不言谢!我老婆子嘴笨,不知道说什么好。
我儿子……是部队转业到地方的,现在在沪市南市区派出所工作,是个副所长。
我这次就是带着孙子从老家去投奔他的。
没想到路上出了这事……多亏了你!
以后在沪市,你有什么难处,尽管开口!我们家能帮的一定尽力帮忙!
你这就是我们家的再造恩人啊!”
赵云一听“沪市”、“派出所副所长”,眼睛顿时亮了!
这简直是雪中送炭、柳暗花明啊!
她正愁回去后租房子找工作处处是难关,没想到机缘巧合之下,竟然救了位“干部家属”!
她也没多扭捏,早说晚说都是一样要说的,何不趁热打跌。
她握着郭玉娟的手,坦诚地说道:“郭婶子,您这么说,我倒真有一桩事,可能真要麻烦您了。”
她简单将自己的情况说了说。
自己带着前夫的孩子改嫁,如今婚姻难以为继,打算回沪市离婚,但急需一个落脚的地方,工作也没着落,租房恐怕不易。
郭玉娟听完,对赵云敢于挣脱不幸婚姻的勇气更是佩服。
在这年头,能下定决心走出这一步的女人不多。
她当即拍着胸脯保证:“小赵,你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
等我见到我儿子,立刻跟他说!
租房子的事,还有看看能不能帮你寻摸个临时工干着,我们会把这事当成自己家的事一样上心的!
你救了耀坤,这点忙算什么!”
赵云听了,心里一块大石头顿时落了一半,连连道谢。
一旁的萧知栋听着母亲和郭奶奶的对话,眼睛瞪得溜圆。
他没想到,自己的老娘,有一天竟然帮着公安抓了人贩子,救下的还是干部家的孩子!
更没想到,这转眼间,他们回沪市最大的难题——房子和工作——似乎就有了着落!
他心里对母亲的佩服又多了几分,只觉得自家老娘简直太了不起了!
火车继续向着沪市方向哐当哐当行驶着。
车厢里,经历了惊险的乘客们渐渐平静下来,但关于人贩子和英勇乘客的议论仍在悄悄继续。
郭玉娟细心地照料着慢慢苏醒的孙子,赵云则和萧知栋相视一笑,心中对未来的不安被冲淡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份意外获得的希望和底气。
而那个曾经出现在隔间里、神秘的中年妇女,自始至终没有再回来。
第346章 白松婚礼
时间倒退回一天之前,沪市。
天刚蒙蒙亮,钢铁厂家属院的白家,就已经热闹了起来。
今天是白家长子白松结婚的大喜日子。
房子昨天就被打扫得窗明几净,此刻更是处处透着喜庆。
窗户上贴着鲜红的双喜剪纸,大门上也贴着斗大的红“囍”字,新房里,崭新的被褥叠放整齐,床头、衣柜上也都贴着小巧的喜字。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新家具的木头味和喜庆的糖烟气味。
亲戚朋友们早早过来帮忙,煮糖水、借桌椅板凳、布置房间,进进出出,说说笑笑,不大的屋子里挤满了人,充满了办喜事特有的喧嚣和热气。
白松早已穿戴整齐。
一身崭新的中山装,衬得他身板挺直,黑色的裤子裤线笔挺,脚上是擦得锃亮的皮鞋。
头发显然更是特意打理过,三七分梳得油光水滑,露出了饱满的额头。
他本身长相就不差,身量也高,这么一拾掇,更是显得精神焕发,脸上洋溢着志得意满的笑容。
白江河也难得穿上了压箱底的白衬衫和,虽然只有半成新,但熨烫得平整。
他脸上露出了这些日子以来少见的、发自内心的笑容,听着来贺喜的亲戚、邻居、同事们对这场面的恭维
——“老白,好福气啊!”
“松子有出息,娶的是干部家的闺女!”
“瞧瞧这排场,真够气派的!”
“瞧瞧这糖果花生瓜子准备的,就是体面,那么多,估摸着也是花了不少心思的。”
“老白,以后可就是主任的亲家了!”
这些话语像蜜糖一样灌进他耳朵里,极大地满足了他作为一家之主的虚荣心。
长子娶了个有背景的媳妇,这让他觉得脸上有光,腰杆都硬了几分。
白杨作为家里的男丁,自然也要帮着招呼客人。
他跟在父亲、大姑小姑、大伯身边,给来的亲戚朋友递烟、倒茶水,陪着说些场面话,脸上也挂着笑,只是那笑容底下,多少带着点事不关己的敷衍和对这场热闹的旁观。
他对象庄燕也来了,今天特意穿了件七八成新的碎花衬衫,打扮得清清爽爽。
她来参加婚礼,一方面是作为白杨的对象应该出席,另一方面也是存了心思。
想亲眼看看这位未来的大嫂,副食品商店主任的千金,究竟是个什么脾性。
如果是个性子软绵好说话的,日后妯娌相处也能融洽些,至少自己不会被欺负了去。
毕竟人家身份摆在那,又有体面工作,总让她不由得就觉得矮对方一头。
另外,她也想看看白家办婚礼的场面和规格,毕竟以后她和白杨结婚,场面估摸着也是差不多的,心里也好有个比较。
庄燕不是没参加过婚礼,但白家今天这场面,还是让她心里暗暗高兴。
虽说不上极度奢华隆重,但在这一片,绝对算得上体面有诚意了。
看看桌上摆着的糖果、花生、瓜子、红枣……
数量可观,种类也不少。
最让她眼睛发亮的是里面居然掺着不少大白兔奶糖!
这年头,普通人家办喜事,能买上一两斤水果糖就不错了。
这里头有奶糖也足以见得白家对新妇的重视。
再看看院子里虽然是借来的、绑着大红花的五六辆自行车,待会接亲队伍骑出去,那得多拉风,多有面子!
白杨跟她透露过,酒席虽然没去国营饭店,但在钢铁厂食堂办,菜色很不错,有好几个硬菜呢。
白家这做派……庄燕觉得,自己嫁过来,日子应该不会差。
而且今天白松结婚,她那个未来都继婆婆竟然没有出现,她觉得这倒是好事,说明大家也没有把她放心上,这样她嫁过来了,她肯定不会受她那个婆婆磋磨。
看着今天白松婚礼的热闹场景,她仿佛已经能幻想到自己穿着红衣裳、坐在白杨自行车后座上出嫁的模样了,脸上的笑容不由得又真诚了几分。
好些眼尖的亲戚看见白杨和庄燕凑在一块儿,也不时打趣他们:“杨子,啥时候喝你跟小庄的喜酒啊?”
“就是,你哥都结婚了,你这当弟弟的也得抓紧啊!”
白杨就咧着嘴一个劲傻笑,含糊应道:“快了快了,正在准备呢!”
庄燕则配合地低下头,露出一副羞涩的模样,依偎在白杨身旁。
“吉时到了!快,接亲的队伍该出发了!” 大姑白凤霞的大嗓门压过了一屋子的喧哗,她风风火火地指挥着。
白松精神一振,在一众兄弟朋友的簇拥和笑闹声中,意气风发地跨上那辆系着最大一朵红花的自行车,把手一挥:“兄弟们,走着!接新娘子去喽!”
“接新娘子去喽!”
一群年轻后生嘻嘻哈哈地应和着,纷纷骑上各自的“花车”,浩浩荡荡地驶出了钢铁厂家属院,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庄燕也坐上了白杨的自行车后座,跟着接亲的队伍,一路感受着这份热闹和喜庆。
风吹在脸上,带着夏末的微热和喜糖的甜香,她心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
接亲队伍来到了田家所在的、环境明显更好的家属院。
田家早已是张灯结彩,门口围满了看热闹的邻居和亲戚。
新娘子田芊芊坐在房里,早早打扮妥当。
她穿着一身质地精良的大红色列宁装式衬衫,下身是一条笔挺的黑色西裤,脚上是一双崭新的黑色小皮鞋。
两条大辫子被编得油光水滑的在后脑盘起来,左侧插上一朵大红花,看着就喜庆。
最惹眼的是她手腕上那块锃亮的女式手表,在阳光下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这一身打扮,既符合当下的审美,又透着干部家庭出身的优越和体面。
庄燕跟着队伍来接亲,看着被众人簇拥走出来的田芊芊,不着痕迹上下打量着对方,直到看见她腕上的手表,心里一阵羡慕和火热。
再看到院子里摆放着的、同样系着大红花的崭新缝纫机、收音机。
虽然知道这些是白家出的彩礼,只是暂时摆在这里充场面,之后要带回白家的,但亲眼看到这阵势,还是让她心跳加速。
她忍不住想,到时候她和白杨结婚,是不是也能有这样体面的排场?
看着田芊芊此时那娇羞又带着些高傲的模样,她又觉得,自己这个未来妯娌,有个好工作和当主任的爹,无形中似乎就压了自己一头,心里不免有些酸溜溜的。
田家的亲戚们看到男方这“大手笔”的彩礼,自然只有夸赞的份儿。
“芊芊好福气啊!嫁了个好人家!”
“看男方多看重咱们芊芊,彩礼给得多体面!”
“老田,你这女婿挑得好啊!娶媳妇多诚心啊!”
………
田芊芊听着亲戚们的恭维,脸上本来带着的微笑不由得一僵,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瞟向身旁笑容满面的白松,心里有些打鼓,甚至有点发虚。
第347章 准妯娌交锋
之前两家说好的,这些“三转一响”的彩礼,主要是走个过场,显示男方的诚意和女方的面子,婚礼后大件都会当做田芊芊的“嫁妆”带回白家。
可是……她爸之前突然反口了,说手表就给她当嫁妆带回去,但缝纫机、收音机,要留在田家,总不能白白生养了她一场。
还有她的工作……
田玲玲能够回城,顶替的正是她原来的那份轻松体面的工作!
这些要命的变化,她一直没敢跟白松提。
看着白松笑得嘴巴都快咧到耳朵根,一副志得意满、全然不知情的模样,田芊芊想起她妈教她的话,
“男人嘛,刚结婚的时候最好糊弄。
你多撒撒娇,身段放软点,在床上多哄哄他,保准他什么都听你的。
再说了,他这么费劲娶到你,肯定是喜欢你喜欢得不得了,还能为这点东西跟你翻脸?”
田芊芊这样想着,心里稍安了些,也对白松展露出一个更加娇媚的笑容。
白松心里头自然高兴得很。
那些彩礼怎么回事,自家和岳父家都心知肚明,不过是走个过场,给双方挣面子。
田家此时没有对外说破,更是给足了他这个女婿脸面。
看着周围投来的或羡慕或嫉妒的眼神,听着那些奉承话,他简直要飘起来了。
“松哥,时间差不多了!该请新娘子出发了!” 一个帮忙的兄弟上前提醒。
白松点点头,朝着田家父母礼貌地问道:“爸,妈,芊芊的嫁妆是哪些?我们好搬上车。”
田母脸上笑容不变,指了指屋里头,对着白松身后的年轻人道:“都在那儿呢,辛苦你们小伙子了。”
只见是两床崭新的棉被、一对红色暖水壶、两个印着喜字的搪瓷脸盆,还有毛巾、肥皂盒等一些零碎日用品。
都是些小东西,价值跟彩礼“三转一响”完全没法比。
白松心里有点诧异,不是说好……
今天是大喜日子,他也没多想,更没多问,高高兴兴地招呼兄弟们搬上这些嫁妆,然后载着他的新娘子,在众人的欢呼和鞭炮声中,一路狂奔回自家。
婚礼的主要仪式在钢铁厂食堂举行。
这里地方宽敞,摆了十来桌,坐满了双方的亲戚、同事和朋友。
白松带着田芊芊,一桌一桌地敬酒。
人很多,声音嘈杂,田芊芊端着酒杯,脸上维持着笑容,其实根本没记住几个。
不过她也不觉得有什么记住的必要。
听到那些听说她爸是副食品商店主任就凑上来套近乎、攀关系的人,她心里既享受这种追捧,又有些不耐烦和鄙夷,脸上不免带出些冷淡。
好不容易熬到酒席结束,回到白家那间作为新房的房间,田芊芊累得几乎虚脱,一屁股坐在铺着大红床单的床上,长长地舒了口气。
结婚,可真是一件累死人的事啊!
………
外头在白家院子里的庄燕想着日后两人毕竟是妯娌,关系处好了总没坏处。
便琢磨着去给新嫂子送个礼物,算是表达善意,也为日后相处开个好头。
她准备了一对在供销社精心挑选的枕巾,粉红色的底,绣着鸳鸯戏水的图案,看着挺喜庆。
她走到新房门口,轻轻敲了敲门。
里面没动静。
也许是太累了没听见?
她又敲了两下,还是没回应。
犹豫了一下,她便自己推门进去了。
田芊芊正坐在床边,费力地脱下那双新皮鞋。
鞋子有跟,又是头一回穿,把她的脚后跟磨得通红,还起了水泡,破了皮,这会正火辣辣地疼。
她一边小心翼翼地碰着伤处,一边疼得直抽冷气,心情正烦躁着。
冷不丁听见门响,抬头就见庄燕不请自入,心里顿时一股火就窜了上来,也顾不上什么形象和初次见面的客套了,直接质问道:“进别人房间都不会敲门的吗?一点礼貌都没有!”
庄燕满心欢喜来送礼,没想到礼还没送出去,就先劈头盖脸挨了顿训斥,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了,心里也憋了一口气。
但她还是强忍着,解释道:“大嫂,我刚刚敲门了的,敲了好几声,里头一直没动静,我怕你有什么事,才着急推门进来的……真是不好意思。”
她把手里的枕巾递过去,“我进来是想给你送个礼物的,祝贺你跟大哥新婚。
这对枕巾我挑了好几家供销社才买着的,觉得这颜色花样都喜庆,想着你们应该会喜欢……”
田芊芊瞥了一眼那对枕巾,料子摸着就粗糙,跟自己陪嫁带来的细棉布枕巾根本没法比,颜色也不好看。
她心里更瞧不上庄燕这小家子气,声音淡淡的,带着毫不掩饰的敷衍:“哦,放下吧。谢谢啊。”
说完,就又低头去看自己的脚,连多看一眼庄燕或者那枕巾的意思都没有。
庄燕还等着她接过礼物,好歹能说上几句话,拉近点关系。
没想到对方就这么冷冰冰的一句“谢谢”就把她打发了,态度还那么高高在上。
她站在那儿,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尴尬又气恼。
看田芊芊那副眼睛长在头顶上的样子,再联想到酒席上围着她奉承的那些人,庄燕心里又是嫉妒又是恼怒,却也彻底熄了主动交好的心思。
她勉强扯出个笑容,说了句“那大嫂你休息”,便扭身出去了,心里已经把田芊芊划入了“不好相处”、“势利眼”的范畴。
田芊芊等庄燕走了,才用两根手指,嫌弃地拈起那对枕巾看了看,在一个角落发现一处染色不均的瑕疵。
她撇撇嘴,心想:果然是便宜货,估计还是不要票的处理品。这白杨找的对象,也太上不了台面了。
不过换个角度想,庄燕家境普通,跟自己完全没法比,这倒是让她心里舒服了点。
她私心里,其实也不愿意自己妯娌的家境比自己好,那样岂不是显得自己没那么出众了?
她就喜欢这种被人仰望、羡慕的感觉。
正想着,白松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进来了,上面还卧着一个金黄的煎鸡蛋。
第348章 庄燕上眼药
“芊芊,饿坏了吧?刚才光敬酒了,肯定没顾上吃多少东西。
快,我给你煮了碗面,还特意煎了个蛋,赶紧趁热吃!”
田芊芊看着白松殷勤的样子,心里那点因脚疼和庄燕带来的不快散了些。
她撅起嘴,撒娇道:“那鞋子累死人了,新皮鞋磨脚,把我脚都磨破皮了,疼死了!”
白松一听,立刻放下碗,单膝跪在床边,小心翼翼地捧起她一只脚查看。
果然,白皙的脚后跟红肿了一片,水泡破了的地方渗着血丝。
看得白松一脸心疼:“哎哟,真是的,这新鞋子就是磨脚。
你先吃着面,待会我去给你打盆热水洗洗,再给你上点药。
这鞋先别穿了,之后我去看看能不能把这后跟弄软点。”
田芊芊对白松的表现很满意,心里的底气也更足了。
她接过面碗,小口吃着,感受到白松投过来的、越来越火热的目光,脸上适时地飞起两朵红云,娇羞地把脸扭向一边。
白松看得心头火起,凑过去把碗夺走,把人一起重重地搂进怀里,好一阵耳鬓厮磨、甜言蜜语。
还是田芊芊惦记着脚疼,又怕面坨了,轻轻推他:“快别闹了……面要凉了,我的脚还疼着呢……”
白松这才清醒些,又抱着她亲了两口,才依依不舍地起身:“你慢慢吃,我这就去给你打热水!”
说着便出了门,只觉得浑身燥热,对今晚新婚之夜的期待更加强烈。
***
另一边,庄燕找到正在收拾残局的白杨,气呼呼地拉着脸。
白杨看见自己对象这副模样,连忙把她拉到一边角落,低声问:“咋了这是?谁惹你不高兴了?今天可是我哥大喜日子,可不兴别闹脾气啊。”
庄燕白了他一眼,压低声音抱怨:“还能因为谁?就你那新进门的好大嫂呗!
我好心好意去给她送新婚礼物,敲门她装没听见,我进去了,被她好一顿说!
送的东西人家也看不上,连句客气话都没有!
我算是看出来了,她压根就不是个好相处的!
眼睛都快长到天上去了!你们又没有分家,我要是真嫁给你,有这么个妯娌天天在上头压着,以后日子还能有好?
她爸还是主任呢,她想拿捏我还不是轻轻松松?
冲着这,我都得再好好想想咱俩的事儿!”
白杨一听急了:“哎哟,我的小祖宗!你嫁的是我,又不是她!
她再有能耐也只是嫂子,又不是你婆婆 还能怎么拿捏你?!
她不好相处,咱少搭理她不就完了?
放心,有我在,指定不能让她欺负了你去!再说了,”
他眼珠一转,凑到庄燕耳边哄道,“估摸着她是看你长得比她漂亮,心里嫉妒,才故意给你脸色看呢!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庄燕被这话逗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没好气地捶了他一下:“就你嘴甜!”
话虽这么说,心里的气倒是消了不少。
想到之前看到的场面,她又忍不住试探着问:“你之前不是说,那‘三转一响’走完过场,都会带回来的吗?
那……那以后咱们结婚的时候,能不能也像你哥这样……把东西拉去我家那边摆几天?多体面啊!”
她说着,脸上露出羞涩又期待的神情。
白杨看她扭扭捏捏的样子,还以为是多大个事,一听是这个,压根没放在心上。
大哥结婚能有的排场,他结婚自然也不能差,反正东西都是家里的,用一下而已。
他拍着胸脯保证:“这有啥难的?我爸就我跟大哥两个儿子,再怎么偏心,这种面子上的事也得一碗水端平!
放心,到时候肯定也让你风风光光的!”
庄燕得了这句准话,心里顿时欢喜起来,觉得今天受的那点气也值了。
两人又说了会儿悄悄话,才一起回到喧闹渐熄的屋里。
屋里,白微微和梁广还坐在角落嗑着瓜子,看着收拾残局的众人,丝毫没有要帮忙或者离开的意思。
白杨看了自己妹妹一眼,皱了皱眉。
白微微在家这些天,吃住都在娘家,一开始活还不乐意干,后来被说了才勉强干点,还干得不怎么样。
眼见着白微微肚子越来越大,饭量也见长,白杨心里就有些想法了。
他走过去,对梁广说:“妹夫,这酒席都散了,天也不早了,你们俩还搁这儿呢?”
梁广有些尴尬地笑笑,看了一眼白微微,低声说:“二哥,不是我不想走,我一开口,她就拿话堵我……我让她跟我回去,她就是不答应。”
白杨心想,这嫁出去的姑娘总待在娘家算怎么回事?还得多一张嘴吃饭。
加上妹夫也来接人了,态度上也可以,做人媳妇可不能跟未出嫁时一个样。
他便对着梁广,话里话外却是在点白微微:“广子,这是你媳妇,你得拿出点爷们儿样来!
多说两句好话,哄哄不就回去了?
哄人都不会,难不成真打算让你媳妇一直待在娘家,让你媳妇娘家以后给你养儿子女儿不成啊?”
梁广被说得脸上挂不住。
他娘确实有过让白微微在娘家多吃几天、省点自家粮食的想法,
但时间久了,白微微不在,家里的活儿全落在他老娘一个人身上,老太太整天不是腰酸就是背痛,洗的衣服也不干净,洗了跟没洗一个样,
家里头也是乱糟糟的,家里人还因为这个吵了好几次了。
相比之下,白微微干活虽然不情愿,但至少比老娘干得利索点。
梁广也是真心想让白微微回去。
听了白杨的话,梁广赶紧保证:“二哥你说的是,是我没办好。
微微,跟我回去吧,啊?
我保证回去让我妈给你煮个鸡蛋补补!
咱们总不能在娘家一直住着,不要自己家了吧?
孩子眼瞅着都快出生了,咱得给孩子准备个窝啊……”
梁广好说歹说,又许了些诺,白微微看着家里这乱哄哄、显然不欢迎她长住的场面,再听到梁广承诺,终于松了口。
她起身回那个临时隔出来的小隔间,把自己的两身换洗衣服收拾进一个小布包。
梁广很有眼色地立刻接过包裹,小心翼翼地搀扶着白微微,跟白家众人打了声招呼,两人慢慢走出了家属院。
第349章 田芊芊坦白1
外头帮忙的亲戚朋友终于散去,满地狼藉也收拾利索了。
白家人都长长舒了一口气,只觉得应付这些场面比在车间干活还累。
白松一直则惦记着屋里的新媳妇,赶紧兑了一盆温度适宜的温水,小心翼翼地端进新房。
推门进去,只见田芊芊已经吃完了那碗面,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碗筷放在一旁的小凳上。
她正坐在床沿,一双白皙小巧的脚丫子悬在空中,百无聊赖地轻轻晃悠着。
昏黄的灯光下,那脚背的肌肤细腻得仿佛能掐出水来,脚趾圆润,指甲透着淡淡的粉色,好看极了。
看得白松之前才平复下去的火气“噌”地又冒了上来,顿时觉得口干舌燥起来。
他稳了稳心神,走过去把水盆放在她脚边,声音比平时柔和了不知多少:“来,芊芊,先给你洗洗脚,上了药伤口就不那么疼了。”
田芊芊自然不会拒绝丈夫的殷勤,顺从地把受伤的脚伸进温水里。
然而伤口一沾水,还是疼得她“嘶哈”一声,倒抽一口凉气,眉头紧紧蹙起。
“忍忍,马上就好。”白松心疼,动作越发轻柔了。
他仔仔细细地帮她清洗了下,然后用干净的擦脚巾小心翼翼地把水珠蘸干,特别是伤口周围。
接着,他从抽屉里翻出之前备下的消炎药粉,小心地撒在磨破皮的地方。
就这么简单的洗脚上药,白松却折腾出了一身汗,一半是紧张,一半是心头的火越烧越旺。
他再也忍不住,把毛巾一扔,顺势就把田芊芊扑倒在铺着大红喜被的床上,嘴巴急不可耐地堵住了她微张的唇。
其实平心而论,田芊芊的长相只能算中等,不是什么大美人,连小家碧玉也算不上。
但她胜在会打扮,知道如何扬长避短。
更关键的是,她从小没吃过什么苦,皮肤养得白嫩细腻,所谓“一白遮百丑”,在普遍肤色偏黄、衣着朴素的同龄人中,她就显得格外出挑、有气质。
白松看着身下这张因为害羞和些许惊慌而泛红的脸,怎么看怎么稀罕。
这不仅是他的媳妇,还是田副主任的千金!
娶到她,不仅自己有面子,往后的前程说不定也要靠岳父家提携。
这桩婚事,他心里头是满意极了。
媳妇长得不错,带出去有面儿;岳家家境更好,能帮衬自己。
简直是美事一桩!
他喘息粗重,急切地动手去解田芊芊衬衫的扣子。
一颗,两颗,三颗……白皙的脖颈和精致的锁骨露了出来,再往下……白松眼睛都红了,血脉贲张。
就在他准备进行下一步时,一双微凉却用力的小手死死抓住了他正在动作的大掌。
白松不解地抬起头,眼底带着被强行打断的恼怒和疑惑。
田芊芊避开他灼热的视线,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刻意放软的娇柔:“松哥……你、你先起来……我有件正经事要跟你说……”
白松这会儿满脑子都是旖旎念头,天皇老子来了都不想管。
他试图挣开她的手继续,但田芊芊抓得更紧了,甚至用上了双手,紧紧护住自己的衣襟,脸上露出坚持的神色。
白松气恼地“啧”了一声,翻身到一旁坐起,胸口起伏着,语气有些气恼:“啥正经事非得现在说?明天说不行?”
田芊芊记着她妈教的“男人吃软不吃硬,喜欢温柔小意”,
她也坐起身,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像藤蔓一样轻轻依偎过去,靠在白松胸前,
纤细的手指在他心口处有一搭没一搭地画着圈,声音又低又软,还带着些欲言又止的为难:“你还记得……今天婚礼上,一直跟在我旁边的那个女孩吗?黑黑瘦瘦的那个……”
白松皱着眉头,手扒拉了两下脑袋,仔细回忆了一下。
今天去田家接亲时,田芊芊身边确实围着一群女眷,其中一个女孩格外沉默,皮肤黝黑,身形瘦削,穿着半旧的衣服,站在光彩照人的田芊芊旁边,对比鲜明。
他记得有人介绍过那是田芊芊的妹妹,刚从乡下回来参加姐姐婚礼。
其实他以前也听田芊芊提起过她的家里人,自然知道她还有个妹妹。
说到她妹妹下乡去插队的时候,他脑子也有一个疑问一闪而过:为什么下乡的是小女儿而不是作为姐姐的田芊芊?
不过这种念头转瞬即逝,谁家父母不偏心?
田芊芊不用下乡,证明深得父母喜欢。
自己媳妇得宠是好事。
这会儿听田芊芊特意提起这个不起眼的妹妹,他有些莫名其妙:“记得,怎么了?她跟我们有啥关系?值当你在这新婚夜里拿出来说?”
田芊芊观察着他的神色,知道他想起来了,这才继续开口,声音更低了,带着点哽咽的意味:“你当时也看见了……玲玲她,以前也是个白净爱笑的小姑娘,这才下乡三年,就被磋磨成那样了……我看着心里难受得很。”
她吸了吸鼻子,眼睫毛上沾了点湿意,“当初……本来该是我下乡的。是我……是我舍不得爸妈,爸妈也担心我身体干不得那些活计,才让年纪更小的妹妹报了名……”
她顿了顿,感受到白松身体微微一僵,连忙又靠紧了些,继续说:“现在看她过得这么苦,我这当姐姐的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所以……所以我想着,我既然结婚了,以后重心就在咱们的小家上,我原先在副食品商店的那份工作……就转给玲玲了,
让她能回城,有个着落。算是我这个做姐姐的,对她的一点补偿……”
说完,她抬起泪眼朦胧的眼睛看着白松,恰到好处地让一滴泪要掉不掉地挂在眼角,补充道:“不过你放心,我爸……我爸他肯定会再帮我留意工作的,不会让我一直闲在家里。”
这最后一句话,她自己说得都没什么底气。
田父是什么人她清楚,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怎么可能再费心费力给她这个已经是“外人”的女儿找工作?
原先她上班的工资基本都要上交家里,现在工作给了妹妹,家里更不会管她了。
就算真有工作机会,也只会紧着还没有工作的嫂子们,轮不到她。
白松听到“工作转给妹妹”时,脑子里“嗡”地一下,一股火气夹杂着被隐瞒的恼怒瞬间冲了上来。
那份工作可是体面的“铁饭碗”!
也是当初田芊芊吸引他的条件之一!
这现在怎么能说给就给了?
但看着田芊芊这副梨花带雨、满心愧疚又依赖着自己的模样,再听到她说岳父会再帮忙找工作,心里的恼怒又被压下去一些。
他想着田副主任对女儿的宠爱,或许找新工作真的只是时间问题?
而且,田芊芊把工作让给吃了苦的妹妹,也显得她善良、重亲情……虽然这事做得不妥,没跟他提前商量。
他深吸几口气,努力平复心情,伸手揽住田芊芊的肩膀,语气缓和下来,带着点责备又带着点心疼,
“你呀……就是心太软。那是你亲妹妹,你心疼她,我能理解。
可工作这么大的事,你怎么能不跟我商量一下呢?
咱们现在是一家人了,以后过日子,遇到大事得两个人有商有量才行。
往后,你得为咱们的小家多想想。”
他嘴上这么说着,心里却也在飞快盘算:工作没了虽然可惜,但岳父那条线还在。
只要哄好了田芊芊,让岳父看到自己对她的好,说不定将来调岗、评级反而更顺利。
眼下,新婚之夜,显然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
第350章 田芊芊坦白2
田芊芊听着白松的话,心里稍稍松了口气,知道他这关算是暂时过了。
她靠在他怀里,“嗯嗯”地应和着,心里想着自家不打算把那些彩礼带回白家的事,还是先缓缓,先不说出来了,不然白松指定跳起来不可。
另外想到田玲玲,她心思又有些飘远。
其实,当初下乡的人选,她和妹妹田玲玲都在列。
是她哭着求爸妈,说妹妹性格更独立,更适合下乡锻炼,而自己身体弱去了之后指不定像邻居那个下乡的知青一样,下乡不说,还得搭上自己,在乡下磋磨得不成样子不说,最后还是因为病退才回的城。
而且当时她说了她攀上了那个国营饭店采购科的主任的儿子,她留在城里对家里更有帮助……
父母权衡之下,这才给刚刚高中毕业、才满十六岁的田玲玲报了名下乡。
她至今还记得妹妹得知这个消息时,那双明亮眼睛里瞬间熄灭的光,和看向自己时那种难以置信、继而变成冰冷失望的眼神。
她当时心虚地别开了脸,不敢再看自己妹妹那一双清凌凌的眼睛。
这些年来,妹妹下乡不在跟前,家里头也少有再提起田玲玲这个人,她心里头对于田玲玲的那份愧疚感也似乎被时间磨淡了。
直到田玲玲收到电报风尘仆仆地回来,她再次见到这个三年未见的妹妹,
——皮肤由原来的白皙变得粗糙黝黑,双手带满了茧子,十个指头都有豁口,眼神里没有了原本属于少女的天真,只剩下沉默和一种她看不懂的深沉。
她心里那点庆幸和逃避彻底暴露出来:幸好,当初下乡的不是自己。
当初父亲提出让她把工作让给田玲玲时,她心里虽然有一百个不乐意。
但这时候看着妹妹现在的样子,再想到自己当初的“亏欠”,她张了张嘴,最终没能说出拒绝的话。
工作交接手续办完后,她反而有种奇怪的轻松感,仿佛终于还清了债,不再亏欠田玲玲什么了。
甚至觉得,妹妹应该感激她才对。
如果不是她大方愿意把工作让出来,田玲玲这辈子估摸着都要过着在地里刨食的日子了。
“芊芊?”白松见她走神,不满地唤了一声。
田芊芊连忙回神,冲他柔柔一笑。
白松哪里还忍得住?
刚才被打断的火焰瞬间复燃,且烧得更旺。
他一把抓住她在自己胸前画圈作乱的小手,再次将她扑倒,带着补偿心理和更强烈的占有欲,急切地吻了下去……
很快,这间用木板简单隔出来的新房里,便响起了床板不堪重负的“咯吱”声,混合着刻意压低的喘息和细碎呜咽。
简陋的隔音根本挡不住这些暧昧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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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壁房间,白杨躺在自己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今天送庄燕回去前,两人在小公园里腻歪了好一阵,他也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心里正躁动着。
这会儿听着隔壁传来的、毫不掩饰的动静,更是觉得浑身燥热难耐,辗转反侧。
那床板的“咯吱”声,女人压抑的啜泣和男人粗重的喘息,像小虫子一样钻进他耳朵里,刺激着他的神经。
他烦躁地一把拉起薄被,蒙过头顶,试图隔绝那令人面红耳赤的声音,但效果甚微。
“妈的……”他低低咒骂一声,心里越发坚定:大哥都结婚了,他也得抓紧!明天就跟爸提,尽快把他和庄燕的婚事也办了!他也要有自己的媳妇,搂着自己的媳妇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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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另一边的主卧里,白江河同样没有睡意。
大儿子的婚事总算顺顺利利办完了,他心头一块大石落地。
接下来,就是把为了这场婚事欠下的饥荒尽快还上,以后的日子,有田家这门亲戚帮衬,大儿子儿媳妇都有工作,再添个孙子,白家的日子肯定会越来越红火。
给白松娶媳妇花的钱,他现在没指望儿子还,就当尽到了做父亲的责任。
但儿子成了家,以后每月必须上交生活费了,总不能让他这个老父亲一个人背着债务,还要养活一大家子吧?
不然他要还到地老天荒去。
想着想着,他又想到了赵云。
她带着小栋去东北,算算日子,也该回来了吧?
家里没个女人操持,这段时间真是乱套了。
白江河越发回忆起赵云在时的好处,以前日子再难,她总能想办法让全家人吃上饭,一有空就去挖野菜、采蘑菇、偶尔还能采到药材拿去收购站补贴家用,或者钓到鱼改善伙改善食……
虽然从前他们过得不算富裕,但至少都能吃个七八分饱。
她不在,家里冷锅冷灶,没人收拾,人情往来他也是不懂,也觉得也乱糟糟。
“等她回来以后,得对她好点……”白江河心里盘算着。
当然了,白家的东西自然不能分给萧知栋那个外姓小子,但明年他毕业了要是找不到工作,自己这个当继父的,自然也会看在赵云的面子上帮着使使劲、找找关系,也算仁至义尽了。
他心里头其实一直希望赵云能把全部心思放在他的儿女身上的,但是嘴巴却不可能说出来,说出来他成什么人了。
往后这个家,里里外外确实离不开女人。
女儿眼瞅着没两月就要生了,到时候得坐月子,将来儿媳妇生孩子,带孩子,还有人情琐事……
以前他当甩手掌柜不觉得,赵云这一走,他才真切感受到一个能干主妇的重要性。
现在大儿子娶了媳妇进门,家里总算又有了年轻女人,热饭热水有人张罗,不用他这个当爹的再忙前忙后伺候一大家子。
这么一想,白江河心情又好了一些,琢磨着明天再去邮局拍个电报问问,看赵云定好回来的日子没有。
他似乎完全忘记了,赵云之所以迟迟未归,是因为她的亲生女儿萧知念在乡下结婚。
他也压根没想起来,是否应该问上一句那个继女嫁的是什么人,男方家庭怎么样,在乡下日子过得如何。
或许在他心里,那终究是“别人家”的事了。
第351章 求此刻他的心理阴影面积
翌日,天刚灰蒙蒙亮,钢铁厂家属院便开始热闹起来。
“滋啦——”是来自各家各户热油与食材碰撞发出的声响。
“哗哗哗……” 水房里,早起的人们排着队接水、洗漱,水流声、脸盆磕碰声不绝于耳。
“张大娘,今儿个买豆腐不?”
“哎,李婶子,你家煤球还有没?借我两块急用!”
“二蛋!别磨蹭了!再不起床上学迟到了!”
大娘、婶子、小媳妇们忙碌的交谈声、吆喝声、催促孩子的叫骂声,混杂着空气中飘散的淡淡煤烟味和隐约的食物香气,构成了七十年代城市清晨最寻常也最鲜活的生活画卷。
然而,在这片喧闹的背景音中,白家此时却依旧静悄悄的。
白杨被生物钟叫醒,揉着眼睛从床上坐起。
昨晚他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才睡着的,一晚上被隔壁的声音折磨的得不轻,脑子里还有些昏昏沉沉的。
他换了身衣服走出去,外头的餐桌上空空如也。
他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是了,这段时间家里的早饭都是白微微张罗的。
可昨天白松婚礼结束后,白微微已经被梁广半哄半劝地带回梁家了。
那……新嫂子呢?
白杨脑子里冒出这个念头。
昨天不是刚娶了新媳妇进门吗?按照规矩,新媳妇第二天不都应该早起,给一家子准备早饭,显示贤惠勤快吗?
这大嫂难道连这点事都不懂?
他趿拉着鞋,一边打着哈欠一边往外走,正好看见白江河也从主卧里出来,正在整理身上工装的领子。
“爸,”白杨语气不由得带上了些许抱怨,“我们今天早上吃什么啊?哥跟嫂子他们这会……还没起来呢?”
白江河一开始被这样问还有点懵,他看了眼大儿子新房紧闭的门板,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又松开。
这年代,结婚是有三天婚假的,白松今天不用上班,睡个懒觉也正常。
新媳妇……这进门头一天的,他又不好去催人起来做早饭。
这公公一大早去拍儿媳妇的房门这事好说不好听。
“自己在外头随便对付点吧。”白江河没好气,“你哥和嫂子才新婚,头一天,多睡会儿正常。你当弟弟的,理解一下。”
白杨其实不在乎谁做饭,他在乎的是要自己掏钱!
在家里吃,粮食是家里的,不用他出钱出票。
去外头吃,哪怕只要个馒头,那也是实打实要从他兜里往外掏钱的呀!
但他爸这会都这么说了,他还能说什么?
难道让他这个当弟弟的去敲哥哥新房的门,喊嫂子起来做饭?
父子两人拿着毛巾和漱口杯就往院子角落里蹲着刷牙洗脸去。
白杨收拾好,刚从屋子出来就看着白江河推着那辆旧自行车准备出门,白杨眼珠一转,连忙跟上:“爸,你等等我!我跟你一块儿出去!”
白江河脚步一顿,回头看他,没好气:“我上我的班,你上你的班,咱俩厂子又不同路,一块儿什么?”
白杨已经快跑几步,嬉皮笑脸地一把扒拉住自行车后座,利索地坐了上去,
“爸,你不是也要去吃早饭嘛?
我跟你一块儿去!
就前面路口转角那家国营饭店,离得不远!
我跟你一块儿吃了,到时候我自己走回食品厂就成,来得及!”
白江河哪里不知道这小子打的什么算盘?
这是想蹭他这个当爹的一顿早饭呢!
他心下又好气又好笑,自己这三个儿女,一个个算盘打得比谁都精。
他故意板起脸,语气带了点感慨:“哦?看来我儿子今儿个是良心发现了?
我养了你们三个这么多年,还从来没见谁主动请我吃过一顿饭呢。”
白杨一听,原本脸上挂着的笑容就僵住了。
坏了!
他原本是想蹭老爸的,怎么听着老爸这意思,是要让他请客?
他兜里那点钱……他下意识就想,现在跳下车还来不来得及?
但行动上,他终究没那么“丧心病狂”。
请老爸吃顿早饭,虽然肉痛,但也不是完全不能接受。
毕竟,他以后娶庄燕,还指望老爸像对大哥一样出力出钱呢。
现在不表现表现,到时候怎么开口?
他一咬牙,脸上堆起笑,接口道:“爸,您看您说的!大餐儿子我现在是请不起,但请老爸吃顿豆浆油条小馄饨,那还是吃得起的!
走,咱今天就去国营饭店吃早点!”
白江河倒是有些意外了。
这小子,居然真舍得?是真良心发现了不成?
本着“有便宜不占王八蛋”、“过了这村没这店”的原则,白江河脸上露出一丝笑意,脚下蹬车的速度陡然快了不少,仿佛生怕儿子反悔。
来到国营饭店外头卖早点的窗口,队伍已经排了七八个人,不算太长,但都在有序等待。
空气里弥漫着油条、炸糕、肉包子、豆浆……混合的诱人香气。
轮到他们,白江河毫不客气,指着里面:“同志,要两个肉包子,一根油条,一碗豆浆。”
说完,还把自己的水壶给递过去给服务员,就往旁边一站,示意白杨点单。
白杨看着老爸点得如此“豪横”——肉包子!油条!都是精细粮,还费油的!还有那豆浆……香的很。
他心在滴血,但闻着那实实在在的香气,自己肚子也不争气地咕咕叫起来。
他狠狠心,一咬牙:“同志,我跟……跟他一样,也来一份!”
掏钱掏票的时候,他动作飞快,仿佛速度够快,那心痛的感觉就追不上他似的。
交完钱,白杨转身,刚想跟自己老爸说两句“你看儿子我对你多好”之类的话,顺便再铺垫一下自己也要准备结婚的事,
却发现刚才还站在身边的白江河,这会连人带车,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不见了!
白杨伸长脖子四下张望,只见他爸骑着自行车的一个背影,正利索地拐过路口,消失不见。
白杨:“……”
他站在国营饭店门口,手里拿着油纸包包着的还烫手的油条包子,迎着清晨微凉的风,只觉得心里哇凉哇凉的。
求此刻他的心理阴影面积……
第352章 没脸没皮的王麻子
另一边的白江河一路骑着车往钢铁厂去,心情倒是不错。
虽然大早上被儿子“算计”了一回,但他反手就让儿子出了血,白得一份早餐,这感觉……挺好。
果然家里有喜事,连带着人也精神。
一路骑到车间,脸上还带着点轻松的笑意。
工友们看见他,纷纷打招呼:“老白,来啦!昨天儿子大喜,今天看着更精神了啊!”
“就是,白师傅,人逢喜事精神爽啊!”
“了了一桩心头大事,往后就等着抱孙子享福喽!”
白江河乐呵呵地摆摆:“这儿女大了,这当父母的不都得操心这一遭。他们过得好就成。”
说着,他把手里提着的网兜特意在众人眼皮子底下晃悠了几下,油纸包的一角露出,香气隐隐飘散。
他脸上露出一种无奈又带着点炫耀的表情,凡尔赛地说道:“嗨,别提了。早上差点来不及,跟我家老二一块出的门。
这小子,见不得我空着肚子上班,非拉我去国营饭店,给我买了早点。
我说不用不用,家里随便吃点就行,他非得买!
这孩子……”
说着,他还“无奈”地摇摇头,然后打开油纸包,准备享用美食。
油条特有的油炸香气和肉包子扎实的肉香顿时更加清晰地弥漫开来,引得周围几个工友都直咽口水。
这年月,吃食金贵,大家肚子里都没多少油水。
白江河这“不经意”的炫耀,立刻引来了羡慕嫉妒的目光,也引来了……没皮没脸的人。
说话的是同车间的王麻子,因为一脸麻子得了这个绰号。
他搓着手,笑嘻嘻地凑过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白江河手里的油条和包子,
“还是我们白哥有福气啊!儿女都大了,懂事,知道孝顺!
这日子过得,啧,让人羡慕!
白哥,你这早上买这么多……指定也吃不完吧?
你看我,今天睡过头了,没赶上家里早饭,这肚子正咕咕叫呢……你看这……”
白江河心里冷哼一声。
这王麻子,家里抠搜是出了名的,他婆娘管钱管得死紧,他兜里常年超不过两毛钱。
什么睡过头没吃早饭?当谁不知道呢,他家常年早上就是稀得照见人影的粥水!
这是闻着香味,想白蹭呢!
若是以前,白江河可能为了面子,多少会分一点,或者嘴上客气几句。
但今天这早饭,可是他“坑”了儿子才得来的“战利品”,自己还没享受呢,怎么能便宜了这个惯会占便宜的王麻子?
他直接打断了王麻子的话,脸上依旧带着笑,话却一点都不客气,
“王麻子,你这话说的。
我儿子好不容易孝敬我这么一回,这点东西,还不够我塞牙缝的,还能嫌多?
这包子油条,也就刚好够我吃个五六分饱,不然我干活哪里来的力气不是?
你要是真饿了,”他朝食堂方向努努嘴,“这会食堂肯定还开着呢,还没到上班点儿,你抓紧去买点,来得及。”
车间里谁不知道王麻子的状况?
让他去食堂买早饭?那不是要他的命吗?
白江河这话,就是在故意戳人肺管子呢。
旁边有几个看热闹的工友憋着笑,有人还起哄:“就是,王麻子,食堂的肉包子也不错,你快去呗!顺便给我也带俩馒头!回头给你钱票!”
王麻子被白江河这毫不留情的拒绝弄得脸上青一阵红一阵,他没想到一向还算“要面子”的白江河,今天这么下他的脸。
他下不来台,悻悻地甩下一句:“抠门!问你一句是看得起你!谁稀罕!我不会自个买去?!”
说着,还真转身往外走,大伙看他走的方向确实是去食堂的路。
“王麻子,真去啊?那记得给我带俩馒头!” 后面还有人笑着喊。
王麻子脚下更快了,装作没听见。
他当然不可能真去买,身上拢共就一毛五分钱,哪舍得花在早饭上?
不过是找个台阶下,待会儿绕一圈再从食堂方向溜达回来就是了。就是真去,钱也不够啊。
白江河才不管他,心安理得地找了个箱子坐下来,一口油条,一口肉包,吃得喷香,还不时拧开那个半旧的水壶,喝一口里面温热的豆浆,那满足的喟叹声,让周围没吃早饭的工友更觉饥肠辘辘。
***
钢铁厂家属院,白家。
田芊芊睡得正沉,感觉脸蛋被人轻轻戳了一下。
她嘟囔一声,翻了个身。
没一会儿,又被戳了一下。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朦胧的视线里,是白松放大的、带着笑意的脸。
他撑在她上方,正饶有兴致地看着她刚睡醒的懵懂样子。
“醒了?小懒猪。”白松打趣道,伸手捏了捏她的鼻子,
“快起来吧,太阳都晒屁股了。爸跟白杨早就出去上班了,这会都快半晌午了。”
田芊芊这才完全清醒,想起自己已经嫁人了。
她有些不好意思,在被子里伸了个懒腰,才被白松拉着起床。
洗漱完毕,来到客厅的小饭桌旁,白松已经把早饭摆好了——两个用碗扣着的肉包子,还有一杯温水。
“快吃吧,还温着呢。”白松把包子往她面前推了推。
田芊芊先喝了一口水,才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是白菜猪肉馅的,味道不错。
她随口问:“你不吃吗?”
说着把另一个包子递给他。
白松现在看田芊芊,满心满眼都是喜欢和新鲜感。
他推回去,语气温柔:“我吃过了,这是特意给你留的。快吃吧,刚买回来就一直放锅里温着,怕凉了。”
田芊芊心里一暖。
白松的体贴周到,是她接触过的男人里对她最用心的。
虽然白家条件比不上那一些干部家庭,但冲着白松对自己这份好,她觉得这婚结得值。
她小口吃着包子,就着白开水,空了一夜的胃渐渐被填满,整个人都舒服了许多。
吃饱喝足,她想起正事。
明天就是回门的日子了。
家里这继婆婆不在,很多本该由婆婆操持的事情,现在就得他们自个上心了。
回门礼就是头一件。
她装作不经意地,用带点撒娇和依赖的语气问道:“松哥,明天回门……这婆婆没在家,回门礼……是爸给咱们准备,还是咱们自己置办呀?”
第353章 被“截胡”
白松一听这话,眉头就下意识地皱了一下。
他爸白江河最近为了他的婚事,钱花了不少,债也欠了一些,之前也更是直接表示过家里没钱了,让他也承担些外债,工资要交到家里头来。
现在让他爸再掏钱置办回门礼?白松觉得悬。
他沉吟了一下,说:“爸这段时间为了咱们的婚事,忙前忙后也花了不少钱。回门礼……还是咱们自己准备吧。
待会儿我带你出去逛逛,看看需要买点什么,咱们买了就是。”
田芊芊一听,心里顿时有些不乐意了。
她现在已经没了工作,手里就那点陪嫁的体己钱,加上以前偷偷攒的,拢共也就八十五块左右。
白松的钱,她自然看作是夫妻共同财产,也就是她的钱。
这回门礼,公婆不准备就算了,怎么还要他们小两口自己出钱去买?
这不就等于自己出钱,给自己娘家买礼物撑面子吗?
里子面子都是自己出,白家倒落个清闲!
她越想越觉得不得劲。
犹豫了一下,她换了个说法,显得更为白家着想:“嗯……其实我觉得吧,松哥,咱们俩都是小年轻,第一次经历这个,也不知道回门礼准备多少、准备什么才合适,会不会失了礼数。
要不……今晚等爸回来了,咱们跟他提一提,让他帮着拿拿主意?
万一咱们准备得不周到,不是也有人帮着看看,免得闹笑话?”
她心里想的是:东西我们可以先买,但这钱,你爸总得掏吧?至少得出大头!
白松听了,觉得媳妇考虑得挺周到。
确实,回门礼有讲究,他们年轻不懂,问问父亲是应该的。
不过想起之前那段日子,家里头基本天天都是咸菜萝卜,吃得他们都要绿了,但他爸仍旧恨不得能不花钱就不花钱。
所以想要从他钱包里抠出来钱……他估摸着悬。
白松面上不显,仍旧点头:“成,还是你想得周到。那咱们待会儿先出去把能买先买了,心里也有个数,晚上吃饭的时候再跟爸提一嘴。”
田芊芊对白松这个回答还算满意。
只要肯提,就有机会。
她心情好了些,凑过去在白松脸上飞快地亲了一口,作为奖励:“松哥你真好!”
白松本就食髓知味,新婚燕尔,被田芊芊这主动一亲,顿时心头火起,哪里还忍得住?
一把将人搂进怀里……
于是,原本计划上午出门置办东西的小两口,这一折腾,又耽搁了一个小时。
等到真正收拾妥当出门时,日头已经升得老高了。
白松牵着田芊芊的手,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出白家院子。
新婚燕尔,白松脸上还带着餍足的春风,田芊芊也面若桃花,被滋润得眉眼都柔了几分。
然而,刚拐出门口,两人就被“截胡”了。
几位大娘婶子正围坐在小板凳上,一边择菜、糊纸盒,一边东家长西家短地唠着。
这个点儿,上班的走了,上学的也走了,正是她们的主场。
看见白松小两口出来,几位大娘的眼睛“刷”地就亮了,像探照灯似的扫过来。
“哎哟喂,这不是咱们松子嘛!”说话的是住白家斜对门的孙大娘,嗓门敞亮,笑得露出一口豁牙,
“瞧瞧,瞧瞧,这人逢喜事精神爽,这话可真不假!松子笑得嘴巴都要合不拢了!”
另一位刘婶子接口,目光毫不避讳地在田芊芊身上转了一圈,啧啧称奇:“松子你这媳妇可真是娶着了!
你瞅瞅,这皮肤白的,跟剥壳鸡蛋似的,水灵灵的!
难怪你们两人一大早舍不得起呢!”
她话里有话,荤素不忌,惹得旁边几个大娘一阵暧昧的笑。
田芊芊哪受过这种直白的打趣,脸上“腾”地烧起来,垂着眼,只往白松身后躲了躲。
白松也有些赧然,挠挠头,干笑两声:“孙大娘,刘婶子,你们这是……一大早都忙着呢?”
“忙啥忙,瞎忙呗!”孙大娘手里麻利地掐着豆角,“倒是你俩,都这时候了,穿得齐齐整整,是准备上哪儿去啊?”
白松正要答话,旁边一直没开口的赵大娘放下手里的糊了一半的纸盒,往前探了探身子,脸上堆满热络的笑:“松子啊,大娘有句话,不知当问不当问……”
白松心里“突突”两下,但脸上还得挂着晚辈的恭敬:“赵大娘您说。”
赵大娘笑得更殷勤了:“松子,我听说……你媳妇儿,是在副食品商店上班?还是供销社来着?反正是个好单位!是个能耐人。”
她顿了顿,眼神里的精光一闪而过,“你也知道,我家人口多,光景紧巴,有些东西没票压根买不着。
大娘就是想问问,你媳妇儿那边……方不方便,帮我们踅摸踅摸那种不要票的瑕疵品?
比方说碎布头啊,瑕疵布啊,还有搪瓷盆、搪瓷缸子、暖水壶啥的,有点小毛病不影响使的那种,要是能弄到,咱照价买,不要票就行!”
她说完,又赶紧补充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倚老卖老的亲昵:“小松啊,你可是大娘我看着长大的,小时候也没少往我们家串门,吃过大娘做的糖饼子呢!
这么些年感情了,这点顺手的事,你媳妇儿不会推托吧?”
白松一时语塞,他总不能说“我媳妇工作已经没了”吧?
这话在这当口说出来,不是打他媳妇的脸吗?
可要是不说,万一赵大娘以后老缠着要东西,他拿什么给?
他下意识地看向田芊芊。
田芊芊面上依旧挂着温柔得体的浅笑,心里却已经白眼翻到了天上去。
谁吃过你家的糖饼子?谁跟你这么多年感情?
反正她刚嫁进来,连口水都没喝过这些邻居的,凭什么张口就要帮她们办事?
且不说她的工作已经让给了田玲玲,现在就是个没工作的家庭妇女。
就算她还在副食品商店当售货员,那些碎布头、瑕疵布,哪家不需要?
缝缝补补、做鞋垫、拼褥子,用处大着呢!
还有那瑕疵布、搪瓷盆、搪瓷缸子,说是瑕疵品,其实就是印花印错了一点点,或者磕了芝麻大点瓷,根本不影响使用,如果有,他们内部早就抢光了,还能轮到这些八竿子打不着的邻居?
至于暖水壶还不要票?做梦呢!
那东西要是不要票,都不用摆上柜台,内部消息一传,关系户们就下手了,哪里轮得到他们?
心里槽点满满,但田芊芊面上丝毫不露。
第354章 准备回门礼
田芊芊轻轻拉了拉白松的衣角,示意他别急,然后自己往前站了半步,笑容温婉,声音轻柔,
“赵大娘,您太客气了。
咱们都是一个大院住着,低头不见抬头见的,能帮上忙的,我指定记着您。”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能帮上忙”的时候——什么时候能帮上忙?那就是她说了算了。
今天没货,明天没货,后天也没货,一直“没遇到合适的机会”,你还能逼她不成?
赵大娘一听,眉开眼笑,连连道:“哎哟,还是新媳妇懂事,人又长得俊,心眼又好!
松子你可真是祖上积德了能娶到这么好的嘛媳妇!”
其他几位大娘婶子见田芊芊这么好说话,也纷纷凑上来。
“他嫂子,我家也想踅摸点瑕疵布,给孩子做身新衣裳过年穿……”
“松子媳妇啊,我家暖水壶内胆前几天炸了,正愁没票呢,你也帮婶子留意留意……”
“还有我家,搪瓷缸子都漏底了……”
一时间,田芊芊成了香饽饽,被众星捧月般围着。
她也不恼,一一温柔应下。
“好,我记着了。”
“行,有消息我跟您说。”
“婶子您放心,我上了心呢。”
几位大娘婶子心满意足。
昨天婚礼上还有人嘀咕说白家新媳妇看着傲气,不好相处,这会儿她们只觉得是那人瞎说。
这不是挺和气的嘛!
长得漂亮,工作体面,待人还这么温柔大方,白家这是烧了高香了!
怎么自家就没能娶回来一个这样的媳妇呢!
田芊芊这一番操作,不费吹灰之力,就在家属院的大娘圈子里为自己博了个“善良大方、平易近人”的好名声。
至于能不能办成事?她一点不操心。
她应下的是“我记着了”、“我上心了”,可没保证一定能办到。
日后人家问起来,她一句“太难买了,内部都抢不到”,谁还能怪她不成?
白松站在一旁,看着自家媳妇三言两语就把这些难缠的大娘们安抚得服服帖帖,心里既佩服又觉得有些微妙。
他拉拉田芊芊的手,对几位大娘笑道:“大娘婶子们,那我们先出门了,还有事要办呢。回头再唠!”
“哎哎,成,你们快去吧!忙正事要紧!” 大娘们这才放行,还热情地挥手,“松子,带你媳妇好好逛逛!”
“小两口感情真好啊!”
走出家属院大门,白松才松了口气,小声嘀咕:“这些大娘,真是一个比一个能磨人……”
田芊芊抿嘴笑笑,没接话。
她心里盘算的,压根不是这些碎布头搪瓷盆的事。
“松哥,咱们是去供销社还是……”她笑着问。
白松理所当然道:“去供销社吧,那儿东西也挺全的,估摸着咱们在那就能把回门礼买齐了。”
田芊芊轻轻“嗯”了一声,没反驳,却拉着白松的手往另一个方向拐:“供销社的东西也就那样,没什么新鲜的。咱们去百货商店吧,那边东西多,品种全,送礼也体面些。”
白松张了张嘴,那句“那边东西也更贵”在舌尖打了个转,到底没说出来。
他想说,回门礼就是个心意,用不着太破费。
但看着田芊芊期待的眼神,他又把话咽了回去。
新婚第一天,他不想为这点钱让媳妇不高兴。
田芊芊见他不说话,拽了拽他的手臂,柔声道:“松哥,我知道你疼我。
可回门礼是咱们小两口的脸面,也是我们白家的脸面。
我爸妈那边亲戚多,礼物拿不出手,让人笑话的不只是我,也是你呀。”
这话说得在情在理。
白松想想也是,便点了头:“行,那就去百货商店。”
田芊芊嘴角的弧度弯得更深了些。
她有自己的小算盘。
回门礼这钱,她是打定主意要让公公白江河出的。
既然不是花自己的钱,那当然是买得越体面、越贵重越好。
而且,她还有另一层私心。
她早就看中了百货商店二楼成衣柜台的一条裙子,结婚前就想买,她妈嫌太贵愣是没舍得。
今天,她一定要让白松给她买下来。
百货商店离家属院不算近,两人走了四十多分钟才到。
她跟白松肩并肩,到了百货商店后,两人径直走向烟酒柜台。
“同志,汾酒来一瓶。”白松掏出钱票,售货员把一瓶包装简朴的白酒递出来。
五块钱,白松递钱的时候眼皮跳了一下,但还是爽快地付了。
接着是烟。两包大前门,又花了一块钱。
然后是副食柜台。
田芊芊本想买大白兔奶糖,可售货员眼皮都不抬:“奶糖要奶糖票,有票吗?”
白松掏遍全身,才发现没有奶糖票。
田芊芊脸上闪过一丝失望,白松连忙低声哄她:“没事,水果糖也挺好。
再说了,买了大白兔,还不是便宜你那些侄子侄女?
你一颗都吃不着。以后我有奶糖票了,只买给你一个人吃,不给别人。”
田芊芊这才展颜,最后要了半斤水果糖,又挑了一斤成色好的饼干,再加一斤挂面。
零零总总算下来,又花了将近四块。
白松捏着越来越瘪的钱包,心里隐隐有些发慌。
但他没表现出来,只是默不作声地提着东西。
“松哥,咱们再上楼看看?”田芊芊轻声道。
“还看什么?回门礼不都齐了?明天再去副食品商店割半斤肉就成了。”白松问。
“齐是齐了……可难得来一趟嘛。”田芊芊拉着他往楼梯口走,“你就陪我逛逛,当散步嘛。”
白松无法,只得跟着上楼。
二楼是成衣、布料、针织品、手表,自行车收音机那些大件的柜台,人比楼下少些,但更安静,光线也更明亮。
玻璃柜台里陈列着叠得整整齐齐的成衣、挂在架子上的连衣裙,在日光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田芊芊的目光,像被磁石吸住一般,牢牢锁定在靠窗那件白底碎花的连衣裙上。
那是一条布拉吉。
雪白的底子,印着细碎的小花,娃娃领,收腰,裙摆微微蓬起,料子是时兴的的确良,挺括有型。
在周围一片灰蓝绿黑的衬托下,它像一朵清新的小花,亭亭玉立地绽放在那里。
田芊芊站在那里,脚像生了根。
她结婚前就来这里看过这条裙子,试过,转了好几圈,镜子里的自己漂亮得不像话。
她多想要啊。
可田母看了看价签,拉着她就走,边走边低声骂她:“作死!十八块钱买条裙子?你当你是资本家的小姐?”
她心里委屈得要命,却一句不敢顶嘴。
现在,她嫁人了,自然有男人给她买。
她侧过头,看着站在自己身边的白松,轻轻拉他的袖子,声音带着一丝撒娇的软糯:“松哥……你看那裙子,好不好看?”
白松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也看到了价签——十八元。
他倒吸一口凉气。
“芊芊,这……这也太贵了。”他压低声音,“我们买回门礼已经花了不少钱了,再买这个……”
第355章 到达沪市
“我知道贵。”田芊芊没有反驳,只是垂着眼睛,手指轻轻抠着他的掌心,
“可我真的好喜欢……结婚之前我就来看过,我妈不给我买。
我一直想着,要是能穿上它,给你看……”
她抬起眼,那双眼眸里水光盈盈,带着期盼,带着依赖,还带着一丝小心翼翼地委屈:“买嘛,松哥。我穿给你看,好不好?”
白松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倒映着他的脸,全心全意地依赖着他。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
“成。”他听见自己说。
田芊芊的眼睛,像瞬间被点燃的星辰,亮得惊人。
她撒开手,兴奋地跑向柜台:“同志,这条裙子帮我包起来!”
白松站在后面,看着售货员熟练地叠裙、装袋,听着钱票从自己手里划过的轻微声响,心里有点空,又有点满。
十八块。
他一个月工资才多少,好不容易存着的这点钱,就这样霍霍没了,心里也是在滴血。。
可是看着田芊芊抱着纸袋、笑靥如花走回来的样子,他又觉得,这钱花得好像也值。
回去的路上,田芊芊比来时雀跃多了。
她抱着装裙子的纸袋,时不时低头看一眼,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松哥,你对我真好。”她走在他边上,小声说。
白松捏捏她的手,没说话。
他心里在算今天花的钱。
烟酒、糖饼、挂面、饼干,加上这条裙子,今天这一趟,三十多块钱就这么出去了。
明儿还得割半斤肉,又是一笔。
他爸,愿意出这个钱吗?
可他看看田芊芊高兴的模样,到嘴的话又咽了回去。
算了,晚上再说吧。
***
另一边,沪市火车站。
汽笛的余音还在站台上空盘旋,人潮便如同开闸的洪水,从各个车厢门口倾泻而出。
扛着大包小包的旅客、牵着孩子的父母、喊着“让一让”的搬运工……所有声音混杂在一起,震得人耳膜发疼。
赵云一手拎着鼓鼓囊囊的网兜,另一只手死死拽着背上的包裹带子,侧身护住身后的萧知栋,嘴里不停喊着:“郭婶子!紧跟紧些!别被挤散了!”
这哪是人走路,分明是被人流裹挟着往前推。
赵云感觉自己像一块在激流里打转的浮木,脚不沾地就被挤出了站口。
重新踩在沪市火车站的水泥站台上,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后背的衬衫已经湿透了。
萧知栋也好不到哪儿去,脖子上挂着、手里提着、背上还背着行李,整个人像一棵挂满了果实的树,脸都憋红了。
因为郭玉娟要抱着孩子的关系,她的包裹先由赵云跟萧知栋两人帮忙拿下车。
“妈……咱们……咱们这是回沪市,不是逃难吧?”
萧知栋艰难地挪了挪肩膀上的包裹带子,有气无力地抱怨。
赵云白了他一眼,想骂他两句,自己却也喘得说不出话来。
郭玉娟和小耀坤紧跟在后面挤出来,小耀坤趴在郭玉娟的肩头,郭玉娟右手紧紧抱着小耀坤,左手护住他的小脑袋,生怕被磕着碰着了,一刻不敢松开。
两人好不容易都挤出来了,郭玉娟像是被从水里捞起来似的,果真是汗如雨下。
小耀坤比在火车上沉默了许多,那双原本滴溜溜转的黑眼珠,此刻有些木木的,只紧紧靠着奶奶,一言不发。
四人寻了个相对人少的角落,放下行李,稍作喘息。
郭玉娟抱着小耀坤,踮起脚,焦急地在人群里张望。
很快,一抹藏蓝色的身影出现在她的视线里。
那是一个身材魁梧、穿着笔挺公安制服的中年男人,宽肩厚背,国字脸,浓眉下一双锐利却沉稳的眼睛。
他正四处张望,目光在人群中快速搜寻。
“国新!国新!这儿!我们在这儿!”郭玉娟朝着中年男人的那个方向用力挥手,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龙国新循声望来,目光与郭玉娟、赵云他们对上的瞬间,他几乎是跑着过来的。
沉重的皮鞋踏在站台上,发出急促有力的“笃笃”声。
“娘!”他跑到跟前,先喊了一声娘,目光迅速扫过母亲和儿子,见两人虽然疲惫但并无大碍,紧锁的眉头才松开,
他的声音里带着跟亲人团聚都喜悦,笑着问道:“路上……没事吧?”
他不问还好,这一问,郭玉娟憋了一路的情绪瞬间决堤。
她看着自己高大可靠的儿子,眼泪扑簌簌往下掉,声音哽咽得不成句子:“国新……我跟耀坤……差点就、就见不到你了……那些天杀的人贩子,把耀坤掳走了啊……
最后还是多亏了赵云和公安同志,那时候……不然……不然我们真的……”
她语无伦次地说着火车上的惊魂一幕,越说越难过,把怀里的小耀坤搂得更紧,生怕一松手孩子就会再丢。
小耀坤被奶奶勒得有些难受,但没有挣扎,只是安安静静地伏在奶奶肩头,小手攥着奶奶的衣领。
龙国新听着母亲的讲述,脸色越来越沉,下颌绷紧,眼底掠过深深的自责与后怕。
他伸手,轻轻把儿子从母亲怀里接过来,抱在自己臂弯中。
小耀坤伏在父亲宽厚的肩膀上,但小手仍旧紧紧揪住父亲的制服。
龙国新在心里狠狠责备自己。
他刚转业担任南市区派出所副所长不久,妻子也刚调岗,两人工作都抽不开身,想着母亲身体硬朗,耀坤也大了,便让祖孙俩自己从老家过来。
就是这一个小小的疏忽,差点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
人贩子最善于盯上的,可不就是老人和孩子?
他收敛情绪,转向赵云。
赵云正忙着把滑落的包裹往上拽,冷不防对上一双沉稳有力的眼睛,接着便见龙国新抱着孩子,对着她,郑重地——
敬了一个礼。
站台上人来人往,不少路人纷纷侧目。
赵云顿时手足无措起来。
“赵云同志,”龙国新的声音低沉而庄重,“非常感谢你。你救了我儿子,这份恩情,我们家不会忘。”
赵云连连摆手,脸都要急红了,语无伦次:“龙局长!这、这使不得!
我就是……就是记人记得清楚些,凑巧认出了耀坤脖子上那颗痣……
那个时候,换谁都会这么做的!
真的当不起您这样……”
她是真心实意觉得自己受不起这份重谢。
火车上她已经接受了郭婶子无数次的感谢,还厚着脸皮请人家帮忙租房,心里本就有些过意不去。
这会儿人家儿子又是敬礼又是这样郑重道谢,她更觉得自己那点“有所求”的心思摆不上台面。
她一咬牙,索性坦诚道:“龙局长,我实话跟您说……我也求了郭婶子帮忙来着,所以真当不得您这样。
我正愁租房子的事呢。
在火车上我已经跟婶子提过了缘由,也是想求你们帮帮忙……所以我真没您想的那么高尚。”那么不求回报。她默默在心里头把话给补全了。
她说完,心里反倒踏实了。
欠人情是欠人情,但她不想让人家以为自己是什么不求回报的圣人。
她赵云,就是个普通人,有普通人的难处和盘算。
第356章 论迹不论心
龙国新微微一怔,随即眼底露出一丝欣赏。
他见过太多人,做了好事恨不得宣扬得天下皆知,嘴上说着“应该的应该的”,转头就指望人家回报。
像赵云这样,帮忙的时候没想过回报,事后人家道谢时却主动把自己那点“私心”摊在明面上的,反倒难得。
他一向认为“论迹不论心”。
不管她当时心里怎么想,行动上她确实救了他儿子,这就是恩情。
只要她求的事不违反组织纪律,不违背做人的原则,他龙国新理当尽力。
他看了看赵云,又看了看旁边满头大汗、一脸老实的少年萧知栋,简短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先离开这里再说。”
三人跟着龙国新走出火车站。
站外停着一辆半旧的小汽车,在这个年代,能坐上小汽车可不是一般人能有的待遇。
龙国新拉开副驾驶门,让母亲带着耀坤坐进去,又对赵云和萧知栋道:“先送你们回去。”
赵云和萧知栋对视一眼,连忙道谢。
赵云和郭玉娟笨拙地爬进后座,萧知栋则坐在副驾驶。
这三人这辈子还是头一回坐小汽车,特别是赵云和萧知栋,紧张得这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笔直坐在那,大气都不敢出。
小耀坤看到小汽车则是满是好奇跟欣喜,小脸上的表情比原来要丰富得多。
“哇,是小轿车哎!原来里面长这样子!”
“嗯,你小心些。在车上可不能蹦蹦跳跳的。”
龙国新转头看着儿子在后座,这里摸摸那里看看满脸新奇的样子,不由得脸上也跟着露出几分笑模样。
车子发动,平稳地驶离火车站。
龙国新从后视镜看了一眼后座略显拘谨的赵云,直接问道:“赵同志,你刚刚说需要帮忙的事,具体是什么情况?”
赵云深吸一口气,也没什么好遮掩的了。
人家问了,这就是最好的机会。
“龙局长,是这样,”她尽量让自己的话说得清楚,“我要跟我爱人离婚。他叫白江河,是钢铁厂的工人。原因……”
她没有细说那些家长里短的委屈,只概括道,“两人过不下去了。
我儿子萧知栋还在念高中,我平时就打打零工,糊纸盒、给人替班什么的,没有正式工作。
我这种情况,想租房子,只怕不好租。”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当然,如果这事不合规矩,太麻烦您,您就别费心了。
我再去街道办问问,想想办法。”
龙国新没有立刻回答,似乎在思考。
片刻,他开口:“房子的事,我会帮忙留意。”顿了顿,接着道:“住的地方有要求吗?”
赵云心里一喜,但又不敢提太多要求,连忙道:“没有没有!能住人就行!当然……”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声说,“最好还是在这片儿,毕竟我在这儿住了十来年,熟门熟路的,孩子上学也方便……”
说完又觉得自己得寸进尺,赶紧找补:“要是找不到也没事,真的,街道办那边我也会去问……”
“嗯。”龙国新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低低应了一声,没有更多的话,但这一声“嗯”已经足够让赵云心里一块大石落了地。
车里安静了片刻。
赵云看着这会又安静下来,靠在奶奶怀里的小耀坤,又想起公安同志的嘱咐,忍不住开口道:
“对了,龙局长。火车上那位公安同志说,最好带耀坤去医院检查一下。
那迷药里不知道有没有一些成分,对孩子身体有没有影响,查一查安心些。还有……”
她看着孩子木木的表情,轻声道,“他现在话也少了,也不怎么笑了,估计是真被这事给吓着了。”
龙国新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儿子,小耀坤正趴在奶奶怀里,眼睛半闭着,确实不如原先活泼。
他心里一酸,沉声道:“谢谢提醒,我回去就带他去医院检查。”
车子平稳地驶过一条条街道,熟悉的街景从窗外掠过。
很快,便开到了钢铁厂家属院附近的街口。
赵云连忙道:“就停这儿、停这儿!我们自己走回去就行!
开进去让街坊邻居看见了,又该问东问西的,麻烦得很!”
龙国新靠边停了车,想了想,对赵云道:“往后有事,可以到南市区派出所来找我,或者到机关大院找我们也行。”
这话的分量,赵云是听得懂的。
她连连道谢,和萧知栋一起七手八脚地把行李搬下车。
“龙局长,郭婶子,那我们先回去了。你们慢走!”
萧知栋也笨拙地跟着说:“谢谢龙局长!谢谢郭奶奶!小耀坤再见!”
小耀坤从奶奶怀里探出小脑袋,轻轻摇了摇小手,还是没有说话。
小汽车缓缓驶离,消失在街角。
赵云和萧知栋站在原地,看着远去的车影,深吸一口气,拎起那堆小山似的行李,朝着钢铁厂家属院走去。
***
说来也巧。
两人刚走到家属院门口,正好迎面碰上从外面回来的白松和田芊芊。
白松手里提着几个网兜,田芊芊亲昵地走在他身边,怀里抱着一个百货商店的纸袋,脸上带着尚未散尽的雀跃笑意。
八目相对。
白松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连忙开口叫人:“赵姨……小栋,你们回来了?”
萧知栋叫了一声:“大哥。”
赵云点点头,目光平淡地扫过田芊芊。
白松的新媳妇,她自然是知道的。
白松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连忙介绍:“赵姨,这是我媳妇,田芊芊。你之前也见过的,我们昨天结的婚,您……您没能赶上。”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有一点遗憾,但也仅此而已。
田芊芊微微笑着,客气地叫了一声:“赵姨。”
赵云应了一声:“嗯。昨天结婚,恭喜你们。”
声音淡淡的,没有更多寒暄的意思。
“那……咱们先回去吧。”白松说。
四人一起走进家属院。
院子里,几个大娘婶子还坐在老位置择菜、唠嗑。
一个眼尖的抬头,看见赵云,先是一愣,随即放下手里的菜,大嗓门亮开了:
“呀!赵云!你回来啦!”
这一嗓子,把旁边几位的注意力都吸引过来了。
第357章 得尽快找到房子。越快越好。
“还真是赵云!哎呀,这一走这么些天了怪想你的?”
“这是刚从东北回来?快让我们瞧瞧——”
“哟,你这身上穿的,是新的吧?这花色,沪市没见过呀!”
“还有这鞋,皮鞋!这款式老好看了!”
“你这气色也好多了,白里透红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从大城市度假回来的呢!”
几位大娘婶子围上来,上下打量,啧啧称奇。
赵云笑了笑,不动声色地挺直了背。
她顺手把身上最大的那个包裹摘下来,往萧知栋身上一挂:“你先回去。”
萧知栋本来就身上背着、挂着、手里还提着,再压上这个最大的,整个人往前一个踉跄,险些被压趴下。
他幽怨地看了自己老娘一眼,敢怒不敢言,只得摇摇晃晃地驮着那堆“小山”,艰难地往白家院子挪去。
赵云顿感一身轻松。
她抬手理了理耳边被挤散的发丝,笑道:“什么大城市,就是去乡下看我闺女去了。”
“小念?哎,小念在那边还好吧?”
“好着呢。”赵云脸上的笑意真切了几分,“说起来,小念也结婚了,就前几天办的喜酒。”
“啊?小念嫁人了?”一个大娘脱口而出,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惋惜,“怎么想不开,在乡下找个泥腿子结婚啊?
小念那孩子长得水灵灵的,咋想不开在乡下就嫁人了呢?
再熬几年,没准就能回城了……”
赵云脸上的笑淡了一瞬。
她看了那位大娘一眼,声音仍是温和的,但话却硬邦邦地顶了回去:“胡说啥呢。我那女婿也是知青,京市人。我家小念的眼光,能挑个不好的?”
她顿了顿,嘴角又翘起来,这次是真的带着几分骄傲:“我那女婿啊,长得好,学历好,能力也出众。
小念嫁给他,我也放心。
这回我跟小栋去探亲,他怕我们不习惯,什么都安排得妥妥当当的。
瞧瞧我这气色——这可不就是在那边养得好?”
她扫了一圈众人,慢悠悠接着说:“这人啊,日子过得顺心,精神头自然就不一样。
什么大城市小城市的,日子简单点,没什么糟心事,比什么都强。”
众人听出这话里有话,但也不好追问,只讪讪地应和着。
又有人把目光落在赵云脚上那双锃亮的皮鞋上:“哎,你这皮鞋,在沪市百货商店二楼那个柜台买的吧?
我之前去买解放鞋,路过那柜台瞄过一眼,贵着呢!你也真的舍得。”
赵云低头看了看鞋,笑意更深了些,
“贵不贵我就不清楚了。
我那女婿说,我们娘儿俩去探亲,也没多带双鞋替换,非得给我们一人买一双。
还得买了回来才说,就怕我们不要。
结果买的是沪市这边的牌子,大老远从东北买了沪市的货回来,多花好些冤枉钱!
我说他,他也不听,小念也由着他。”
她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可那眉梢眼角的笑意,分明是得意。
几位大娘听得心里直泛酸。
自家女婿别说皮鞋了,一根鸡毛也没见主动孝敬过啊!
“那你咋不早点回来呢?白松昨天结婚,你都没赶上。”有人问。
赵云叹了口气,一脸无奈:“可不是没赶上趟嘛!
小念那边酒席一办完,我立马就去买车票了。
愣是没票,一等就是好几天。没法子呀。”
她顿了顿,又笑道:“不过也没啥,松子两口子日子过好了,比什么都强。”
有人接话:“那可不是!你看松子跟他媳妇,焦不离孟孟不离焦的,黏糊着呢!估摸着很快你就能抱大孙子了!”
赵云面上笑着,心里呵呵两声:谁稀罕这大孙子。
嘴上却道:“那是,结婚可不就盼着添丁进口,热热闹闹的。”
她又跟众人闲扯了几句,凡尔赛得差不多了,把自己都说舒坦了,才拢了拢头发,一脸疲惫:“累了好几天,火车上也没睡踏实,我先回去歇歇。你们继续接着聊。”
“哎,快回去歇着吧!你这跑一趟东北,可把我们羡慕坏了,我连市都没出过呢!好家伙,你一脚就伸到了东北去了。”
“这话说的,你闺女不也下乡了?你也能去她下乡那地探亲啊。”
那人讪讪地笑,没接话。
一个丫头片子,哪值得她花那个冤枉钱和时间?嘴上打着哈哈,心里却不以为然。
赵云自然知道那人是啥德行,重男轻女得要命。
她刚才故意那么说,就是为她之前说的那句“嫁泥腿子”恶心恶心她。
看她吃瘪,赵云心里痛快多了。
她转身,朝着白家院子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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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开白家的门,屋里静悄悄的。
赵云站在门口,目光缓缓扫过这个她生活了将近十年的地方。
屋子格局明显变了。
原本白松、白杨、和萧知栋住的那间大房,现在被隔成了两间,门帘也换了新的。
不用想也知道,两间房里头门上贴着喜字的那间是新婚房,隔壁的那间,应该是白杨的。
萧知栋坐在原本白微微和萧知念住的那间小隔间里头的床上,一脸呆滞。
赵云走进去。
这小隔间,原本就是硬挤出来的,只放得下一张小床和一个破旧木箱。
萧知念和白微微是女孩,身量小,挤一挤还能睡。
可现在,萧知栋已经是个半大小子了,手长脚长,那张小床的长度根本不够。
他躺下去,脚踝以下都得悬空在床外头。
萧知栋回头,看着母亲,没说话,但眼里明明白白写着:妈,这我咋睡?
赵云没吭声,走过去帮他归置行李。
她把包裹一件件放好,动作很轻,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可萧知栋知道,他妈这是不高兴了。
不是生气,是不高兴。
是那种……凉透心的不高兴。
赵云把最后一个包裹放稳,直起腰,轻轻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
她现在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得尽快找到房子。
越快越好。
哪怕是间小破屋,哪怕是顶楼阁楼,只要能让她儿子伸直腿睡觉,她都愿意搬。
也不知道郭婶子那边,什么时候才能有信……
她打算明天一早就去街道办那边问问租房的事情。
第358章 安心看在眼里,鼻头却有些发酸
小轿车平稳地行驶在沪市的街道上。
龙国新握着方向盘,目光不时扫过后视镜里安静靠在奶奶怀里的儿子。
小耀坤自打上车就没怎么说话,眼睛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小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这孩子以前话多得跟麻雀似的,一路上叽叽喳喳问东问西,现在这样沉默,看得龙国新心里一阵阵发紧。
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先拐去了市人民医院。
“国新,这是……”郭玉娟先是有些诧异,后来又反应过来。
“先给耀坤检查一下。”龙国新停好车,下车拉开后座门,把儿子抱下来,
“火车上那个公安同志说得对,迷药这东西,那些人贩子不知道在里头有没有掺了别的什么成分,对孩子身体有没有影响,查一查总归安心些。”
郭玉娟连连点头,连忙跟着下车。
挂号、排队、看医生。
龙国新穿着那身公安制服,办事多少方便些,但该走的程序一道没少。
医生听了情况,脸色也严肃起来,开了一串检查单——血常规、尿检、肝功能、神经系统评估……
小耀坤被抽血的时候,小嘴瘪了瘪,眼眶红了,但硬是没哭出来。
只是把脸埋进爸爸的脖子里,小手揪着爸爸的制服领章,揪得紧紧的。
龙国新抱着他,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心里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折腾了小半天,所有检查结果终于出来了。
医生看着报告单,点点头:“身体各项指标都正常,迷药剂量应该不大,代谢掉了,没有对身体造成实质性伤害。”
他顿了顿,看着病历上“四岁半”的年龄,又看看一直沉默不语、紧紧贴着父亲的小男孩,放轻了声音,
“不过,心理上可能受了些惊吓。
这段时间要多陪陪他,多安抚,不要强迫他跟陌生人接触。
如果过段时间还是这样,可以再回来复诊看看。”
龙国新和郭玉娟连连道谢。
出了医院,重新上车,龙国新这才驱车往机关大院的方向开。
机关大院是这几年新建的干部住宅区,红砖楼,一栋栋排列整齐,院子宽敞,种着些花木,跟外面拥挤嘈杂的家属院完全是两个世界。
车子在一栋二层小楼前停下。
“到了。”龙国新熄了火,回头对母亲说。
郭玉娟透过车窗,打量着这栋小楼。
两层,青砖外墙,木头窗户刷着绿漆,门前还有个小院子,小院子里空空荡荡的。
不过,真气派!
跟老家的土坯房、甚至跟县城里那些青砖瓦房都不一样,看着就洋气,就很不一般。
她正愣神,院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推开了。
一个二十多岁的女人快步迎了出来。
她穿着干净的碎花衬衫,黑裤子,齐耳短发用发卡别在耳后,五官清秀,眉眼温柔,正是龙国新的妻子——安心。
“妈!耀坤!”安心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几步就冲到车前。
小耀坤被爸爸抱下车,刚站稳,就被另一个温热的怀抱紧紧拥住。
“耀坤!我的乖儿子!”安心蹲下身,把儿子紧紧搂在怀里,眼泪瞬间夺眶而出,她亲吻着儿子的小脸蛋、额头、头发,怎么都亲不够,
“想死妈妈了……想死妈妈了……”
距离上次见到儿子,已经快半年了。
安心调到新的工作岗位后,一直抽不开身回老家接孩子。
婆婆说要自己带孙子过来,她和国新虽然有些担心,但想着婆婆身体硬朗,在老家的时候也是村里头的妇女主任,不是那些目不识丁的老太太
想着耀坤也大了,便同意了。
自从发电报回老家,让婆婆跟儿子过来沪市的那一刻开始,她就天天盼着,夜夜想着,终于把儿子盼回来了。
小耀坤被妈妈抱得紧紧的,小身子微微僵了一下,随即慢慢软下来。
他把小脸埋在妈妈肩窝里,小手揪着妈妈的衣领,没有像以前那样叽叽喳喳说“妈妈我好想你”,只是安安静静地靠着。
安心亲着儿子,总觉得好似有什么不对,但此刻重逢的喜悦压过了所有疑虑。
她抱起儿子,转身对郭玉娟笑道:“妈,一路辛苦了,快进屋!”
龙国新从后备箱把行李都搬下来,拎进屋里,又出来对三人说:“车还得开回所里还回去,我先去还车,待会儿就回来。”
“去吧去吧。”安心笑着摆手。
龙国新发动车子,从车窗里看了一眼站在院门口的妻子、母亲和儿子,安心正抱着儿子,低头跟他说着什么。
他心里沉甸甸的,踩下油门,驶离了机关大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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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心抱着儿子进了院子,穿过小院,进了客厅。
客厅不算大,但收拾得干净整齐。
沙发、茶几、五斗柜,柜子上摆着一台收音机,墙上挂着锦旗和全家福。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屋里亮堂堂的。
郭玉娟跟在后面,一路打量。
这房子里头比外头看起来更气派!
地上铺着水泥,磨得光光的,不像老家那坑坑洼洼的黄泥地。
窗户是玻璃的,透亮,窗台还摆着几盆花。
沙发是那种弹簧的,坐着软乎乎的。她这辈子,还是头一回进这样的房子。
“妈,您坐,我给您倒水。”
安心把儿子放在沙发上,想去倒水,却发现儿子的小手还揪着她的衣角。
她低头,对上儿子乌溜溜的眼睛。
小耀坤没说话,只是看着她,小手攥得紧紧的。
安心心里一软,蹲下来,摸摸他的脸:“耀坤乖,妈妈给奶奶倒杯水,马上回来,好不好?”
小耀坤慢慢松开手。
安心心里有些奇怪,但没多想,只觉得是自己儿子也估摸是想念妈妈了。
她转身去倒了杯水端给婆婆。
郭玉娟接过,叹了口气,欲言又止。
安心又回到儿子身边,把他抱起来。
她仔细端详着儿子的小脸——瘦了,也沉默了,那双原本滴溜溜转、什么都好奇的眼睛,现在有些木木的。
“妈,”安心轻声问,“耀坤这是……坐车累着了?”
郭玉娟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安心心里一沉。
她想起丈夫刚才凝重的表情,跟昨天夜里夫妻俩说起即将团聚时的喜悦完全不同。
一定发生了什么事。
“耀坤,妈妈帮你洗个澡好不好?”她放柔声音,“洗完澡,我们去睡一觉。睡醒了,妈妈给你做好吃的。”
小耀坤点点头。
安心抱着他上楼,兑好温水,仔细给儿子洗了澡。
她拿出早就做好的新衣服,天蓝色的棉布短袖,上面还绣着一只小鸭子。
这是她一针一线做的,想着儿子穿上一定很精神。
小耀坤穿上新衣服,对着镜子照了照,嘴角终于微微弯了一下,露出一丝很浅很浅的笑意。
安心看在眼里,鼻头却有些发酸。
以前这孩子,穿上新衣服能高兴得满院子跑,让所有人都看看他的新衣服。
现在,只是微微笑了一下。
第359章 她救的是耀坤,救的也就是我的命
安心哄着儿子躺下午睡。
小耀坤躺在柔软的小床上,盖着薄被,眼睛一眨一眨地看着妈妈。
“妈妈在这儿,不走。”安心轻轻拍着他,哼着很久以前唱过的摇篮曲。
小耀坤的眼睛慢慢闭上,呼吸渐渐均匀。
安心又拍了一会儿,确认儿子睡着了,才轻轻起身,想下楼去问问婆婆到底发生了什么。
可她一起身,就感觉衣摆被什么东西扯住了。
她低头一看,是睡熟的儿子,小手仍然紧紧攥着她的衣摆,攥得那么用力。
安心怔住了。
她缓缓蹲下,轻轻握住那只小手。
小手温热,软软的,却攥得那样紧,像是怕一松手,妈妈就会消失不见一般。
安心莫名其妙地就觉得一阵鼻酸眼热。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她知道,她的儿子,一定经历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 不然他性格不可能一下子转变那么多。
她没有抽回衣摆,只是轻轻握着他的小手,在床边又坐了很久。
直到院子里传来动静,是自行车进院子的声音,估计是她男人还车回来了。
安心轻轻掰开儿子攥着衣摆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把那一小片布料抽出来。
她给儿子掖了掖肚子上的薄被,又把旁边的电风扇调低了一档,这才半掩着房门,轻手轻脚地下了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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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下,郭玉娟已经在厨房里忙活开了,水龙头哗哗响,菜刀在案板上当当当,灶上烧着水,飘出一股葱花的香味。
“妈,您别忙了,刚下车累着呢,歇会儿吧。”安心走进厨房。
“不累不累,在火车上睡了一路。”郭玉娟头也不回,手里的活儿不停,
“给你和小坤做点好吃的,他最喜欢吃我做的鸡蛋羹。”
安心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婆婆忙碌的背影,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问:
“妈,是在老家的时候,还是在来的路上,发生了什么事吗?”
郭玉娟手里的动作顿住了。
“小坤他……”安心声音有些颤,“怎么没有以前的活泼劲了?刚才睡着了,还一直抓着我的衣摆……感觉他很没有安全感的样子。”
以前的小耀坤是个乐天派,没有试过这样的情况。
郭玉娟慢慢转过身,看着儿媳妇,眼眶红了。
这时,大门响动,是龙国新把车靠在墙边后,大步走进来,正听见妻子最后那句话。
他走过去,拉了拉妻子的手,又看了看厨房里的母亲,低声道:“妈,安子,都过来坐。我有事跟你们说。”
三人在客厅坐下。
龙国新坐在那张单人沙发椅上,双手搓了搓脸,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
从火车上那趟厕所门口的意外相遇,到母亲慌乱跑回来说耀坤不见了,到赵云认出那个可疑的男人和麻袋,到公安同志如何一节节车厢排查,到最终在另一个车厢里找到被扮成女孩、已经昏迷的儿子,到人贩子被当场抓获……
他讲得很克制,没有夸张渲染,只是把事情经过一五一十地说出来。
但安心听着,脸色越来越白,一只手死死捂住心口,仿佛不这样,心脏就会从胸腔里跳出来。
她想起刚才儿子睡着后还紧紧攥着她衣摆的小手。
那孩子,遇到那样的事情,当时他心里该有多害怕?
她不敢想。
她只觉得心口传来密密麻麻的疼意,让她有些呼吸不上来。
龙国新讲完了。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厨房里水壶烧开的咕嘟声。
安心慢慢松开捂在心口的手,双手合十,抵在额前。
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无声地淌了满脸。
她嘴唇哆嗦着,无声地念着什么。
龙国新和郭玉娟都没打扰她。
他们知道,那是一个母亲在后怕与庆幸交织中,最本能、最虔诚的祈祷。
过了好一会儿,安心才放下手,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
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眼神已经变得坚定。
“那个赵同志……”她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她救了耀坤。这份恩情,咱们得报。”
龙国新点点头,顺势把赵云在车上拜托的事说了出来。
“她要从那个家搬出来,要离婚。带着个上高中的儿子,没工作,没房子。”
他顿了顿,“她求咱们帮忙的是找房子。说是住在那一片习惯了,孩子上学也方便。”
安心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房子可以找,钢铁厂那边那么大,或者附近街道,总能找到合适的出租屋。”
她缓缓开口,目光里带着思索,“但我看,她眼下最缺的,不是房子。”
龙国新看向妻子。
“是工作。”安心一字一句地说,
“离了婚,她没有收入来源。
女儿在乡下,儿子还在念高中。
就算租到房子,没有工作,拿什么付房租?拿什么供孩子念书?”
她越说思路越清晰:“如果她能有一份正式工作,哪怕是临时工,有了收入来源,很多问题就迎刃而解了。有了工作证明,租房子也好办得多。”
龙国新沉吟着点头。
他在公安系统,安心在街道办,两口子的人脉加起来,想运作一个正式工的岗位,也并非不可能。
“不过工作这事,比房子复杂些。”他提醒道,“得慢慢来,不能急。”
“我知道。”安心说,“房子先找着,工作慢慢运作。但国新,”她看着丈夫的眼睛,声音很轻,却很用力,
“这个大恩,咱们一定要报。她救的是耀坤,救的是我的命。”
说着,她眼眶又红了,“如果那天……如果耀坤真的丢了,我不知道自己还活不活得下去。她做的,相当于救了我一命。”
郭玉娟在一旁连连点头,眼眶也湿了:“这个恩,我记一辈子。她是个好人,也是个苦命人。你们能帮,就多帮帮她。”
龙国新看着母亲红着眼眶的样子,又看看妻子坚定的眼神,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点点头,郑重道:“成。这事我会放在心上。”
安心得了这句话,心里踏实了些。
她起身,去厨房看了看灶上的水,又想起什么,回头说:
“对了,她其他的家庭情况,你知道吗?”
龙国新摇头。
安心说:“回头咱们多了解了解她家的情况。
帮她找工作,得知道她擅长什么、能干什么。总不能两眼一抹黑地乱使劲。”
龙国新点点头。
妻子在街道办工作,处理这些事有经验,听她的没错。
郭玉娟这时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鸡蛋羹走出来,一边往桌上放一边说,
“等过几天,我再去拜访拜访她。
路上光顾着感谢了,好些话没来得及说。
往后咱们两家,多走动走动。”
安心看着那碗黄澄澄的蛋羹,心里有了计较。
楼上半掩的房门里,小耀坤还在沉沉睡着。
第360章 两人目光对上
夕阳西斜,钢铁厂的汽笛刚刚拉响了下班的号角。
白江河蹬着那辆半旧的自行车,随着人流一起涌出厂门。
今天车间里没什么特别的事,只不过出厂门的时候想着,这新媳妇也进门了,就是不知道晚上回去能不能吃上口热乎饭。
以前赵云在的时候,下班回家总有一口热饭热菜等着,哪怕是清粥咸菜,也让人觉得心里踏实。
现在倒好,大儿子娶了媳妇,本以为能添个帮手,结果新媳妇头一天就睡到日上三竿,连早饭都没影。
他正想着心事,身后传来一阵自行车铃声。
白江河回头就看见白杨在后头的一辆自行车的后座上跳下来,跟那人挥挥手,就大步跑着追上来,然后他明显感觉到后车座一沉。
“爸,我们今天食堂可是吃肉了,就是那红烧肉可真够咸的,齁得我一下午灌了三缸子水。”白杨没话找话,眼睛却往父亲脸上瞄。
当然了,他就算再怎么努力也只能看见白江河的后脑勺。
白江河没接话,只是“嗯”了一声。
白杨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晚上回去吃啥?要不咱爷俩再去国营饭店对付一顿?我兜里还有几张快过期的粮票……”
白江河斜了他一眼。
这小子,今天怎么这么大方?
不过,事出反常必有妖这个道理他还是懂得的。
“你有话直说。”白江河回头道。
白杨嘿嘿笑了两声,挠挠头:“爸,我就是想问问,我那婚事,您心里有数没?
大哥都结完婚了,下一个轮都该轮到我了吧?庄燕她妈上回见着我,还问呢……”
白江河一听这话,头更疼了。
一个儿子刚娶完,债还没还清呢,另一个又催上了。
“再说,再说。”他敷衍道,“先顾眼前吧,你哥刚结婚,家里得缓缓。”
白杨撇撇嘴,但也没敢再催。
两人一路无言,拐进了钢铁厂家属院的巷子。
刚进院子,就看见王婶子端着一盆洗菜水从屋里出来。
她看见白江河父子,眼睛顿时亮了,把盆往地上一搁,扯着嗓子就喊开了:
“哎哟!老白!你可算回来了!你媳妇今儿个回来啦!”
白江河一愣,脚下刹车都忘了捏,自行车往前滑了两步才停住。
王婶子见他这副反应,更来劲了,颠颠儿地凑过来,脸上的笑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你媳妇可真是风光啊!
那一身打扮,啧啧啧,崭新的衣裳,锃亮的皮鞋,气色好得跟换了个人似的!
我听我儿媳妇说——”她说到这里,声音还特意更大声了几分,“她可是坐着小汽车回来的!”
“什么?”白杨先叫了出来,“小汽车?那人没看错吧!”
王婶子见他这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心里得意,嘴上更是添油加醋:
“怎么可能看错!
那可是我儿媳妇金枝亲眼瞧见的,就在咱家属院下边那个路口等街上,
一辆小轿车停在那儿,你媳妇跟你儿子从车上下来,还跟车里的人说了半天话呢!
那车啊,可气派了,黑色的!”
白江河站在原地,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握着车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小汽车?
赵云一个家庭妇女,去了一趟东北探亲,回来就坐上小汽车了?
他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但一个都抓不住。
王婶子还在那儿絮叨:“老白啊,你媳妇这是攀上什么高枝儿了?
该不会是赵云在外头认识了个什么了不得的人物吧?
啧啧啧,这以后啊,你们白家有认识可以开小轿车的亲戚可要发达喽——”
这话听起来像是在恭喜,但那语气,那眼神,分明是在说“你家那口子怕是有事瞒着你”。
白江河心里一阵烦躁,顾不上跟她多说什么,推着车子就往自家院子走。
“哎,老白,我话还没说完呢——”王婶子在身后喊。
白江河头也不回。
白杨愣了一瞬,也赶紧跟上去。
王婶子看着父子俩急匆匆的背影,撇撇嘴,嘀咕道:“急什么急,又不是去抢金子。”
说完,端起那盆洗菜水,泼在院子角落里,转身进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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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江河推开自家院门。
院子里静悄悄的,灶房那边没什么动静。
他刚把自行车靠在墙边,就看见正屋的门帘一挑,赵云从里头走了出来。
两人目光对上。
白江河一时间竟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打量着赵云——
真的像王婶子说的那样,跟换了个人似的。
身上穿着崭新的碎花衬衫,料子看着就软和,颜色也鲜亮,不是这会常见的灰蓝黑。
脚上是一双款式时兴的黑色皮鞋,鞋面锃亮,一看就是新买的。
脸上好似也稍微有肉了些,气色红润,眉眼间那股常年操劳的疲惫淡了许多,多了几分说不出的舒展和从容。
白江河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女人,有点陌生。
赵云看着站在院门口、一脸复杂的白江河,倒是神色淡淡。
她刚刚回来进屋,看这睡觉的屋里乱糟糟的,她忍了又忍,终究她还是看不下去了,最后拿着抹布给屋里头的床还有桌子、椅子、衣柜那些都给擦了一遍。
终归夜里她也还得睡在里头不是。
所以这会她正端着半盆脏水正准备往院子里泼,就看见了刚刚进来的白江河。
“回来了?”她问,语气平常得像在问一个普通邻居。
白江河张了张嘴,半天才憋出一句:“……回来了。”
赵云点点头,把手里的水泼在院子角落,转身又进了灶房。
白杨跟在父亲身后进了院子,正好看见赵云转身的背影,那崭新的衣裳和锃亮的皮鞋在他眼前一晃,让他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之前庄燕缠着他一块逛过百货商店,那里头的这样式的,可得费老鼻子钱了,还得要票。
“爸……”他压低声音,“赵姨她……”
白江河没理他,大步走向正屋。
萧知栋正从萧知念跟白微微原先住的那间小隔间里出来,手里抱着几件衣服,看见白江河,叫了一声:“白叔。”
之前萧知栋是管他叫爸的,刚刚想说两句,又想起现在自己俩儿子不也是叫赵云叫赵姨……
好似有没有了说他的立场,谁让萧知栋不是他亲生的呢。
白江河只得有些憋闷地“嗯”了一声,目光往那小隔间里扫了一眼。
狭小逼仄,床的长度明显不够这小子伸腿。
他心里闪过一丝不自在,但也只是一闪而过。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王嫂子说的那句话:
“赵云跟萧知栋两人是坐着小汽车回来的。”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掀开门帘,进了里屋。
第361章 丰盛的晚餐
赵云正在那儿归置东西,床上堆了好几个鼓鼓囊囊的包裹。
她头也不抬,自顾自地忙活着。
白江河站在门口,咳嗽了一声。
赵云这才直起腰,转过身来,看着他。
“有事?”
她问,语气还是淡淡的。
白江河被她这态度弄得有些下不来台,但还是硬着头皮开了口:“听说……你今儿个回来,是坐小汽车回来的?”
赵云挑了挑眉,自己这么小心终归还是被人给看见了。
但很快又释然了,看见就看见呗,被人看见了,只不过比原本计划多扫几只苍蝇罢了,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就是费些嘴皮子的事。
她似笑非笑地看着白江河:“这消息传得倒快。”
“谁的车?”白江河问,语气里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
赵云拿起一件衣裳,叠了叠,漫不经心地说:“一个婶子的家里人的。”
“婶子?”白江河眉头皱起来,“你什么时候有这样的人?我怎么不知道?”
赵云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着他:“我去东北之前也不知道我还认识这样的人,但出去了一趟,就有了。”
她顿了顿,嘴角弯了弯,“老白,我不知道的事,不也是多着。我们两人都一把年纪了,也没有必要整得跟那些小年轻一样……还疑神疑鬼的。”
白江河被她堵得说不出话来。
他盯着赵云看了半晌,忽然发现,自己好像真的从来不了解这个女人。
她嫁给他将近十年,每天围着灶台转,伺候一大家子吃喝拉撒,偶尔去糊纸盒、打零工贴补家用。
他以为她就是那样一个人,一个本分、勤快、固执却也没有什么见识的家庭妇女。
可现在站在他面前的这个女人,穿着他从未见过的新衣裳,脚上是他从未想过给她买的皮鞋,脸上带着他从未见过的从容和底气,说出来的话,也让他无从反驳。
“你……”他张了张嘴,“那车……”
“老白,”赵云打断他,声音不紧不慢,“你是不是想问,我是不是攀上什么高枝儿了?
还是想问,我是不是在外头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
白江河脸色一变。
赵云笑了笑,那笑意却没到眼底:“你放心,我没那个闲心。我就是运气好,在火车上帮了人一个小忙,人家客气,顺路送了一程。至于别的——”
她顿了顿,目光定定地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我赵云,行得正坐得直,没什么见不得人的。倒是你——”
她没把话说完,但那未尽之意,白江河听得明明白白。
屋里一时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白杨不知道什么时候凑到了门口,扒着门帘偷听,大气都不敢出。
这也有些颠覆白杨对象认知,在他印象里赵云什么时候这样硬气跟他爸说过话。
他心里也泛起好些猜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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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钢铁厂家属院里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
白家的晚饭,今天比往常要丰盛些。
白江河从里屋出来,看着仍旧空荡荡的饭桌,眉头就皱了起来。
大儿子两口子自打他回来也没有瞧见过两人出来过。
赵云倒是回来了,可他这会怎么敢开口让她去做饭?
再说了,人家刚下火车,大包小包地拎回来,气还没喘匀呢。
他站在院子里想了想,朝正在屋里整理东西的萧知栋喊了一声:“小栋,你二哥呢?”
萧知栋从那间逼仄的小隔间里探出头来:“二哥?我回来这么久还没有见过他呢。”
白江河“嗯”了一声,转身朝外走,正好碰上刚进院子的白杨。
“爸,你干嘛去?”白杨问。
“去国营饭店打个肉菜回来。”白江河道,顿了顿,又补充,“你跟我一块去吧。”
白杨眼睛一亮:“打肉菜?今天什么日子?”
白江河没理他,推着车子就往外走。
白杨赶紧跟上,心里直嘀咕:老爸今天怎么这么大方?要知道他这段时间的抠门程度比铁公鸡都有过之而无不及。
到了国营饭店,白江河掏出钱票买了一份红烧肉,又买了一份青椒肉丝,装在两个饭盒里,让白杨拎着。
他自己又去粮店买了点细粮,这才往家走。
回到家,白松和田芊芊正坐在院子里说话。
赵云从屋里出来,看了一眼白杨手里拎着的饭盒,没说什么,转身进了灶房,点火烧水,煮了一锅红薯饭,又炒了个小青菜。
晚饭摆上桌的时候,气氛有点微妙。
一盆红薯饭冒着热气,一碟小青菜绿油油的,再加上国营饭店打回来的两份肉菜,红烧肉油汪汪的,青椒肉丝也分量十足。
这在白家,可是难得的丰盛。
萧知栋坐在桌边,看着那两碟肉菜,心里有些意外。
他在东北那些日子,几乎每天都有荤腥,嘴都养刁了。
但回到沪市,他以为又要过回以前那种一月难见一次肉星的日子。
没想到刚回来第一天,就吃上肉了。
他看了看对面坐着的田芊芊,又看了看白江河,心里有了计较。
这肉,多半是沾这位新大嫂的光。
白家多重视这门亲事,他是知道的。
白江河舍得掏钱买肉,八成是为了新媳妇。
啧,管他为什么呢,吃到就是赚到。
等大伙都开动了,萧知栋拿起筷子,毫不犹豫夹了一大块红烧肉塞进嘴里。
肥瘦相间,入口即化,香!
他又夹了一块,再夹一块。
饭桌上的人的筷子也都快舞出残影来了。
赵云坐在他旁边,同样也不客气,夹了一筷子青椒肉丝,就着红薯饭吃得香甜。
以前这种时候,她总是最后一个动筷子,把肉留给孩子们。
但今天,她没那个心思让了。
白江河看了她一眼,眼神有些复杂。
以往家里有点荤腥,赵云总是推说“不爱吃”,让孩子们多吃。
今天她倒吃得挺欢。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白松看气氛有点冷,笑着打圆场:“赵姨,小栋,你们今天刚回来,多吃点。
这红烧肉和青椒肉丝是爸和杨子特意去国营饭店打回来的。”
萧知栋嘴里塞着肉,含糊地应了一声,又伸筷子去夹。
反正白松他说他的,他继续吃他的,最好白松多说才好呢。
这样他可以多吃一块肉。
田芊芊坐在白松旁边,看着那碟红烧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脸上的笑容有些僵。
她今天逛了一天,早就饿了,本来想着回来能吃顿好的,结果这母子俩跟饿狼似的,一点没把自己当外人。
萧知栋咽下嘴里的肉,抬起头,笑眯眯地说:
“还是沾嫂子的光。以前咱们家一个月都难得见一次荤腥,嫂子这刚进门,咱家的生活水平就直线上升了。谢谢嫂子啊!”
他说得真诚,眼睛亮晶晶的,好像真是发自肺腑地感谢。
田芊芊听了,心里的不悦消散了些,反而有些得意。
看来白家人都知道,她这个新媳妇的分量。
公公肯掏钱买肉,不就是冲着她来的吗?
她抿嘴笑了笑,客气道:“小栋说笑了,都是一家人。”
白江河看着这场景,心里却有些不是滋味。
他掏钱买肉,本意是想着赵云刚回来,给她接个风。
可现在这肉,倒像是成了给新媳妇的排面。
他看了看赵云,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自顾自地吃着,好像这一切都跟她没关系。
他突然就觉得嘴里的肉吃着没有以前的香了。
第362章 笨鸟都知道要先飞
饭吃到一半,白江河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
“松子媳妇,”他看向田芊芊,“你也知道,咱们家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各人有各人的事。
你既然嫁进来了,就是白家的一份子,家里的活计,你也该担起来些。”
田芊芊筷子一顿,脸上的笑容微微僵住。
白江河继续说:“其实活也不多,有你赵姨在,她顾着大头。
你下班回来,就帮着搭把手,饭后收拾收拾碗筷什么的。
等以后小杨娶了媳妇进门,也是一样的规矩。
一家人,不分彼此,都是为了这个家。”
他说得在情在理,语气也算温和。
但田芊芊心里却像被浇了一盆冷水。
她在田家虽然是女儿,但活确实是没干多少。
家里有妈护着她,家务活有嫂子们,轮不到她。
嫁到白家来,她以为能继续过未出嫁时的那一种日子。
自己只管上上班,收拾收拾自己的屋子,再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就行。
可现在,公公居然让她干活?
她在桌子底下,狠狠掐了一把白松的大腿。
白松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但忍住了没叫出来。
他看了看媳妇的脸色,连忙开口:
“爸,芊芊在家可没干过什么活,她妈疼她,嫂子们也让着她。
这刚嫁过来就让她干活,不是落人口舌说我们家磋磨儿媳妇吗?”
白杨一听这话,不乐意了。
“哥,你这话啥意思?”他放下筷子,瞪着白松,“没干过活就不用干?那谁是天生的会干活?
要我说,不会就更该多学多练。笨鸟都知道要先飞呢!
不然以后家里人都上班去了,就嫂子一个人在家,还得专门派个人回来伺候她不成?资本家小姐都不敢这样做!”
“你怎么说话的?”白松脸一沉。
“我就是用嘴说话,难不成像你一样用肺说话?”白杨翻了个白眼,“说的全是废话。”
白松气得脸都红了:“白杨!你——”
“行了!”白江河一拍桌子,打断了两人的争执。
他深深看了白杨一眼,这小子,心眼多得很,这媳妇还没有进门这会就已经着急护着了!
这是生怕大嫂不干活,以后活都堆到庄燕头上?
他又看了看田芊芊,新媳妇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他声音缓和了些,但说出的话不容反驳,
“就这样定了。松子媳妇,你平时要上班,也就是下班回来搭把手,没多大事。
事情也就是那些,不会就学,你赵姨是个利索人,她会教你的。”
田芊芊咬了咬嘴唇。
她想反驳,但白江河提到了“上班”。
她现在最怕的,就是有人提起她工作的事。
那工作,早就已经让给田玲玲了。
这事他们夫妻还瞒着白家人,没敢说。
她只好忍下这口气,低声应道:“知道了,爸。”
说完,她抬眼看了赵云一眼。
赵云从始至终没说话,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默默地吃着饭,仿佛这场关于家务分配的争论跟她毫无关系。
田芊芊心里对这位继婆婆有了几分判断。
看起来是个没脾气的,应该不会磋磨儿媳妇。白松之前也说过,这位赵姨是个勤劳的老黄牛,伺候一家老小任劳任怨。
这样也好。只要赵云不找事,自己日子也能好过些。
她心里盘算着,又想起另一件重要的事。
她用手肘碰了碰白松,用嘴型无声地说:“回门。”
白松会意,轻咳一声,开口:
“爸,明天就是我跟芊芊回门的日子了。我们今天出去,把回门礼置办了一些。按理说,这回门礼,应该是家里准备的……”
他说着,眼睛看向白江河。
白江河哪里听不出儿子的意思?他慢慢放下筷子,从兜里摸了摸,掏出几张票子,数了数,抽出一张十块的,递过去。
白松眼睛一亮,伸手去接。
白江河的手却在半空中停住了。
“对了,”他像是想起什么,“这婚礼都已经结束好几天了,之前给田家那边的那几大件,是不是也该拉回来了?”
他目光淡淡扫过田芊芊手腕上那块亮晶晶的女式手表,那是白家作为彩礼送出去的,也是“三转一响”里的一部分。
“那缝纫机、收音机,要是你们拉不回来,就叫上小杨一块过去帮忙。”白江河道。
田芊芊心下一紧。
她妈跟她说过,那些大件是不打算还的。
要留着家里用。
她一直没敢跟白松提这事,想着拖一天是一天。
现在公公当着全家人的面问起来……
她低下头,不敢看白江河的眼睛。
白松硬着头皮应道:“知道了爸,明天回门,我跟那边提一下。”
他接过那张大团结,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自己今天花了二十多块置办东西,老爸就给一张大团结。
但转念一想,给总比不给强,先拿着再说。
坐在一旁的田芊芊气闷地拿起筷子,准备夹块肉出出气。
筷子伸到碟子里,却夹了个空。
她低头一看——那碟红烧肉,已经见了底。
青椒肉丝也只剩一点汤汁。
她抬起头,看见白杨正嚼着最后一块肉,萧知栋碗里还堆着几块,就连赵云碗边也有两块啃干净的骨头。
三个人嘴巴一鼓一鼓的,吃得特别心满意足。
田芊芊握着筷子的手微微发抖。
她还没吃几口呢!
他们眼里,还有没有她这个新媳妇/新嫂子?!
萧知栋感受到她的目光,抬起头,冲她憨憨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笑得那叫一个人畜无害。
田芊芊深吸一口气,把筷子重重放下。
但没人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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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白家渐渐安静下来。
白江河洗漱完,回到里屋。
赵云已经躺在床上,呼吸均匀,睡得正沉,甚至发出轻微的鼾声。
他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
坐了几天火车,确实把她累坏了。
他原本想跟她聊聊,问问东北那边的情况,问问小念嫁的人怎么样,主要是问问那小汽车是怎么回事……
但看她睡得这么沉,也不忍心叫醒。
算了,明天再说吧。
他吹了灯,在她旁边躺下,翻了个身,不一会儿也睡着了。
隔壁的小隔间里,萧知栋躺在小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这床实在太短了。
他妈之前想尽办法,在床尾拼接了两张凳子,让他的脚能搭上去。
但凳子跟床的高度不一致不,高一块低一块的,怎么躺都不舒服。
他整个人像条被拉长的面条,歪歪扭扭地蜷着,浑身的骨头都硌得难受。
他烦躁地坐起来,决定去上个厕所。
披上衣服,推开房门,他轻手轻脚地走了出来。
路过白松那屋的时候,他听见里面传来一些动静。
床板的咯吱声,压低的喘息,还有什么东西轻轻晃动的声音。
萧知栋脚步一顿,脸微微发热,赶紧快步走开。
拐过墙角,他差点撞上一个人。
白杨站在那儿,正准备往院门方向走。
两人都吓了一跳。
借着微弱的月光,萧知栋看清了来人,松了口气:“二哥,你也上厕所啊?”
白杨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点点头:“嗯,你也……”
“对。”萧知栋简洁应道。
不过他没多想,两人一前一后往厕所走去。
如果萧知栋知道白杨心里在想什么,他可能会笑出声来。
白杨此刻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拉肚子了,真他妈难受。
晚饭那几块红烧肉,他吃得最欢。
结果不知道是肉太油,还是他肠胃太虚弱,一次性吃了好些肉,刚躺下没一会儿,肚子就开始翻江倒海。
他已经往厕所跑了三趟了!
好不容易消停点,刚躺下,又来了。
他懊恼地想:好不容易吃顿肉,结果全拉出来了,这不是纯纯浪费吗?!
至于白松屋里那些动静——
白杨翻了个白眼。
昨晚听了一宿,今天早就免疫了。
爱咋咋地吧,他现在只关心自己的肚子。大不了之后他娶了庄燕进门,再狠狠报复回去,让他们也试试这一种感觉。
两人默默蹲完厕所,又一前一后往回走。
路过白松屋外时,萧知栋放轻了脚步,目不斜视地走过去。
白杨则面无表情,脚步稳健,俨然一副“我什么也没听见”的老僧入定状。
进了屋,萧知栋重新躺回那张折磨人的小床,望着黑漆漆的天花板,叹了口气。
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第363章 他们虽然没接话,但是又好似什么都说了。
翌日一早,钢铁厂家属院充满烟火气的一天又开始了。
赵云天还没亮就起了。
她轻手轻脚地起床,洗漱完,就进了灶房。
在灶房里好一通翻找看看现有的粮食,找到所剩不多的白面,还有一些玉米面。
她果断决定和面蒸馒头。
粮食没了,自然会有人操心,这不是她该操心的事。
她回来前就想清楚了,住在这里一天就得干一天活,算是抵房租了不是。
二合面的馒头,白面掺着玉米面,蒸出来黄澄澄的,虽然比不上纯白面的精细,但在这年头也算是精细的吃食了。
然后又在咸菜坛子里拿出来一颗腌白菜,切成细条,用火翻炒,最后淋上几滴香油,齐活。
白江河起来的时候,灶房里已经飘出馒头的香气。
他站在灶房门口,看着赵云忙碌的背影,心里莫名踏实了几分。
“起了?”赵云头也不回,把蒸笼揭开,热气腾腾的馒头可以出锅了,“洗洗吃饭吧。”
白江河“嗯”了一声,去院子里洗漱。
他心里高兴,原本昨天看赵云的态度那样他心里还有些打鼓。
今天看赵云还是原来那个赵云,他心里提着的那口气终于可以呼出来了。
他心里美美地想着,赵云这一回来,家里主事的人就有了。
往后他下班回来,又有热饭热菜等着,也不用再操心一家老小的嘴。
心满意足地又往灶房那边看一眼……
众人陆续起来,围着桌子吃了早饭。
二合面馒头配咸菜,简单,也管饱。
白江河吃得很满意,白杨也没挑拣,白松小两口更是没什么可说的,毕竟他们昨天睡到日上三竿,今天能起来就不错了。
而萧知栋就有些不习惯了,心里头暗叹一声,果然是由奢入俭难啊。
吃过早饭,各忙各的。
白江河去上班,白杨也去食品厂,萧知栋背着书包去学校。
白松和田芊芊收拾齐整,提着昨天置办的那些东西,准备回门。
赵云把碗筷收了,灶台擦了,里里外外收拾利索。
然后她回屋换了一身干净衣裳,挎上篮子,锁好院门,也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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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赵云一步出门的白松和田芊芊,提着大包小包出了院门,刚拐个弯,就撞上了不想撞上的人。
王婶子正端着个搪瓷盆在门口泼水,一抬头,眼睛就亮了。
“哟,松子,松子媳妇,这一大早的大包小包的,是往哪儿去啊?”
她放下盆,颠颠儿地凑过来,目光像探照灯似的往两人手里的网兜上扫。
白松心里叫苦,但面上还得带着笑:
“王婶子,今儿个是我跟芊芊回门的日子。
这不正准备提着东西往我丈母娘家里去呀。”
“回门啊!”王婶子声音拔高了一度,眼睛恨不得在那网兜上瞪出两个洞来,好看清楚里头装着什么好东西。
那网兜没遮严实,一瓶汾酒的瓶颈露在外面,旁边还露出两包大前门烟的一角,另一个网兜隐约能瞧见油纸包着的点心,还有的似乎是挂面和水果糖。
王婶子眼珠子转了转,酸溜溜地开口:
“哟,这些东西置办得可够齐整的。赵云昨儿个刚回来,今儿个就给你们把回门礼准备得这么妥当,可真是个好样的。”
田芊芊一听这话,脸上闪过一丝不悦。
她下意识地挺了挺背,声音不高不低地回了一句:
“王婶子,这东西可不是赵姨准备的!
是我跟松哥昨儿个自己去百货商店置办的。
连我们的结婚这大事都没能让她早些回来,今天这回门的小事她怎么可能放在心上,还帮我们置办东西莫不是异想天开。”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公公也就给拿了十块钱。”
王婶子眼睛瞪得溜圆。
十块钱?
她再瞅瞅那露在外头的烟和酒。
大前门!汾酒!这可都是实打实的好东西!
十块钱哪能置办下这些?
更别说剩下那些点心挂面糖果了,肯定是他们小两口自己贴的了。
她张了张嘴,脱口而出:“哎哟,那你们小两口这不是自己倒贴钱吗?”
这话问得直接,白松脸上有些挂不住。
田芊芊也没接话。
他们虽然没接话,但是又好似什么都说了。
白松不想再跟王婶子纠缠,揽着田芊芊的肩膀,干笑道:“王婶子,我们赶着出门呢,回头再聊啊!”
话音未落,两人就加快脚步,几乎是逃也似的走了。
王婶子站在原地,看着两人的背影,啧啧两声,嘀咕道:“倒贴钱回门……这两口子可真是……”
她摇摇头,端着盆转身往回走,冷不丁看见自家儿媳妇祝金枝挺着肚子站在门口,目光也望着白松两口子消失的方向。
这可不就刚好把她吓一跳。
“金枝,你站这儿干啥?”王婶子没好气道。
祝金枝收回目光,扯了扯嘴角:“没什么,看看。”
她转身慢慢走回屋里,心里却翻腾得厉害。
白松和田芊芊那大包小包的东西,白松护着媳妇的那股劲儿,田芊芊那身鲜亮的衣裳和脸上带着的得意……都像一根根刺,扎在她心口。
她想起自己当初回门的时候。
婆婆给她准备的什么?一篮子青菜,一小包红糖,就这两样。
她暗示自己男人这些东西不够体面,不知道自己男人怎么跟婆婆说的,后来婆婆直接沉着脸找上她:
“不够体面?你们有能耐就自己置办去!我当年回门,连红糖都没有!”
她男人呢?
站在旁边一声不吭,被她看了一眼,还别过脸去,嘴里嘟囔:“娘说啥就是啥呗,你别闹了。”
她闹了吗?她只是想要体面一点的回门礼,让娘家人看看她在婆家过得还行。
毕竟回门礼也可以间接看出来男方对于女方是否重视。
结果呢?她拎着那篮子青菜和小包红糖回娘家,娘家人脸色都不好看。
她妈把她拉到里屋就是一顿数落:“回门,你婆婆就给你拿这个?你是不是在那边受气了?你也是的,一个男人的心都拢不住……”
她摇头说没有,可那口气,就是咽不下去。
现在看见田芊芊,人家回门拎着烟酒点心,男人还护着疼着,她心里那股酸劲儿,压都压不住。
她想起她三姐。
三姐夫对三姐好,三姐手里攥着小家的财政大权,回娘家从来都是大包小包,爹妈看见三姐就眉开眼笑,有什么好事第一个想着三姐。
她呢?每次回娘家,她妈都嫌她带的东西不够,张口闭口就是“你看看你三姐”。
她也想被娘家人高看一眼,也想自己跟三姐一样可以被娘家人重视。
可每次她回娘家,婆婆那眼神就跟防贼似的,生怕她多拿一根针去补贴娘家。
她就不懂了,她都嫁过来了,怎么他们就不是一家人了?
婆家日子比娘家好过,婆家人看在自己的面子上帮衬一下自己娘家怎么了?
越想越气。
她挺着肚子坐在床边,手抚着微微隆起的肚子,眼眶有些发酸。
第364章 嗐,啥都瞒不过你
白松和田芊芊走远了,赵云也从院子里出来了。
她没有往供销社方向走,而是拐上了另一条路。
挎着篮子,脚步不快不慢,神色平静得像只是出门买个菜。
但篮子里装的,是昨天晚上就备好的东西。
两包从东北带回来的干蘑菇,一包木耳,还有一小袋萧知念给他们带回来的果脯。里头还有一只风干鸡和兔子。
她要去的地方,是街道办。
更准确地说,是房管局。
这年头,城里住房紧张得很。
一家十几口挤在二十来平米的房子里,不是稀罕事。
这时候在城里有住所,要么是凭借工龄国营单位给分配到房子,要么就是通过租房获得房屋使用权。
对于有正式工作的人来说,不够工龄分房子的,基本都是住职工宿舍或者向单位租房。
但像赵云这一种没有正式工作的城镇户籍的居民,单位分房是指望不上的。
只能走公租房这条路。
可公租房也是僧多粥少,排队的人能绕街道办三圈。
按规矩,得按优先级来——什么军烈属、特困户、几代同堂挤一间屋的……
她一个想离婚的女人,带着个念高中的儿子,排到猴年马月也未必轮得上。
所以,她得找人。
今天她要找的人,叫钱盈。
钱盈是她已故丈夫萧坤好友的妻子。
萧坤还在的时候,跟钱盈的男人张大山处得跟亲兄弟似的,两家走得近,逢年节你送我我送你,孩子们也常在一块玩。
萧坤走后,张大山两口子跟他们也没断了联系,每年总要来探望一两次。
钱盈就在房管局工作。
赵云不是那种喜欢开口求人的人,但这次,她不得不求。
街道办那排平房,赵云熟门熟路。
她在门口站了站,往里张望了一下,正好看见钱盈从里头出来,手里拿着个搪瓷缸子,像是要去洗缸子。
“钱盈!”赵云喊了一声。
钱盈抬头,看见是她,眼睛一亮,快步走过来:“赵云?怎么这个时候过来找我?”
赵云迎上去,把手里的篮子往钱盈手里一递,“呐,前阵子去东北看小念去了,昨天才回来,这不从那边带回来些东西想着给你带一份,不值当什么的,你别嫌弃。”
钱盈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篮子,上头盖着块蓝粗布,看不见里头是什么。
但她知道赵云不是那等虚情假意的人,既然送来了,就是真心实意的。
她嗔了赵云一眼:“你这人,去探亲还不忘给我捎东西。使唤小栋跑一趟不就完了,还自己跑过来。”
赵云笑了笑:“嗐,啥都瞒不过你。”
钱盈打量着她,心里有些犯嘀咕。
赵云这人她了解,虽然不是那种无事登三宝殿的性格。但既然亲自来了,肯定是有事。
“走吧,进去说。”钱盈拉着她往里走。
两人进了钱盈那间小小的办公室,关上门。
钱盈给赵云倒了杯水,这才问:“说吧,啥事?”
赵云握着搪瓷缸子,沉默了一瞬,抬起眼,看着钱盈,坦诚道:
“我来找你,是想问问租房子的事。”
钱盈一愣:“房子?谁要租房子?小栋?他还小,离结婚还早着呢。
没记错他今年才高二,也没有到结婚年龄啊……”
赵云摇摇头,声音不高,却很稳:
“是我自己要找。”
钱盈怔住,发出一声“啊?”
赵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想离婚。”
屋里安静了一瞬。
钱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想起当年萧坤走的时候,赵云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那日子过得……
后来总有二流子在家附近转悠,有一回还把两个孩子吓得不轻。
这邻居才劝她,还是再找一个,好歹有个男人顶门户,他们娘几个不至于被欺负了去。
她找了。
最后带着一双儿女嫁进了白家。
回头想想,这婚结了也将近十年了。
十年里,她去过白家几回,见过赵云操持一大家子的光景。
后妈难当,何况是带着两个孩子嫁进有儿有女的人家。
那些事,赵云从不跟她诉苦,但她看得见。
“想好了?”钱盈问。
“想好了。”赵云点点头,“孩子也大了,小栋明年就毕业,能顶门户了。我觉得我跟他也……”
她顿了顿,没往下说,只是道,“没必要再搭伙过下去了。”
钱盈看着她,心里有些发酸。
她拍了拍赵云的手背,没多说什么煽情的话,只道:“我懂。”
她思索了一番,又沉吟道:“房子的事,我帮你留意。但你得知道,公租房紧张得很,好些人排着队呢。不过……”
她想了想,“我回去再琢磨琢磨,也跟别的区的同事打听打听。
要我说,最好你们还是在这区找,毕竟在这里生活这么些年了,都熟悉。
但是就是得离白家远一些才成,不然到时候都离婚了还经常碰见不是平白给自己添堵。”
赵云点头:“理是这个理。但是我现在也不挑,能有个落脚的地方就成,别的什么都没有租到房子重要。”
钱盈应下:“这事我放心里了,你等我信。”
赵云起身,看着钱盈也起身,顺便还掂了掂那篮子,然后她就是一副想要把东西退给自己的意思。
赵云连忙摆手:“行了,别瞎客气。这几十年我跟你们家可没客气过。”
钱盈笑了,也不推辞,把篮子放到桌上,送她出门。
“那我先回了。”赵云说,“你忙你的。”
“成,路上慢点。”
赵云走出街道办,站在门口,长长地吁了口气。
心里那块大石,算是落下一半。
她知道,房子的事不一定能成,公租房紧张是事实,钱盈再帮忙能力也有限。
但至少,这事她做了,不是干坐着等郭婶子那边的消息。
接下来……
她抬脚往副食品商店的方向走去。
今儿个早饭时她提了一嘴灶房里头的粮食不多了,白江河扣扣搜搜,磨磨唧唧才从兜里摸出5块钱来递给她,让她多买些粗粮,还说不用像今天早上这吃得这样好。
她没有反驳,他们乐意吃粗粮就吃,反正她跟小栋要吃得精细些,当然了这钱她自己掏。
小念说了什么都可以差点,但是吃这一方面可不能亏着自己。
在东北一起生活的那一段时间,她算是彻底被萧知念给说服了。
======
钱盈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赵云走远的背影,直到看不见了,才转身回去。
她回到办公室桌边,掀开篮子上盖着的蓝粗布,往里看了一眼——几包干蘑菇,一包黑木耳,还有一小袋用油纸包着的果脯。
竟然还有风干的鸡和兔子各一只。
都是实在东西,不是虚的。
她盖上布,就起身准备往外走。
第365章 点谁呢?
钱盈拎着篮子进来的时候,办公室里就有几道目光扫了过来。
她没在意,把篮子放在自己桌下,整理了几份文件,正准备起身出去办事。
刚站起来,就听见斜对角传来一声不大不小的嘀咕:
“这些人啊,有时候这个送一把青菜,那个送几个红薯过来,就想着咱们帮着走走关系啥的,可真是异想天开。”
说话的是刘桂香,四十来岁,梳着一丝不苟的头发,脸上带着一贯的严肃表情。
她眼皮都不抬,手里的笔写着什么,嘴上却不停:
“这风气可不行。我可是从来没收过人家送的东西,清清白白的,办事也硬气。”
钱盈脚步一顿,心里像吞了只苍蝇似的恶心。
这话什么意思?点谁呢?
她回过头,看着刘桂香,不咸不淡地开口:
“刘姐说的是。不过我这个不一样——那是我多少年的好姐妹,不是来办事的。
人家前段时间去东北探亲,回来不忘给我捎点特产,就是情分,跟工作没关系。”
刘桂香这才抬起头,目光在钱盈脸上转了一圈,似笑非笑地“哦”了一声,没接话,但那表情分明写着“谁知道呢”。
另一个年轻些的同事小周打圆场,笑着问:“钱姐,你说的那个好姐妹,是不是以前来给你送过东西那个小伙子的妈妈?那个小伙子十五六岁,长得很是精神的?”
钱盈脸色缓和了些,点点头:“对,就是他。那是我好姐妹的儿子。”
小周“哦”了一声,笑着道:“那孩子看着就机灵,嘴巴也甜。”
钱盈没再看刘桂香,拎起自己的包,撂下一句:“我先去趟房管所那边。”
就出了门。
身后,刘桂香撇了撇嘴,继续低头写她的材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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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市三中的走廊里,课间喧闹声此起彼伏。
萧知栋趴在走廊的水泥护栏上,望着楼下稀稀拉拉往操场走的学生,眼神有些放空。
回学校快一上午了,他还是有点不适应。
离开快一个月,再回来,这教室、这黑板、这上课下课铃,都熟悉,又有些陌生。
更让他不适应的是课堂上的气氛,老师讲得心不在焉,底下听得也漫不经心。
反正现在大学不能考了,大家都觉得学这些其实没有用,只不过是来混个文凭。
毕业后家里没有安排就只能下乡,或者家里早早托关系找了工作,结论就是没几个人真正在听讲。
他想起在东北那些日子,每天跟着姐姐姐夫学习,姐夫给他讲数学题,姐姐教他背政治,虽然也累,但心里满满的。
那时候都说回沪市上学是正事,可真回来了,反倒觉得那一个月的日子,比在学校这几年都充实。
“嘿!”
肩膀被人拍了一巴掌。
萧知栋吓了一跳,回头一看,是马骏。
马骏是他从初中就混在一起的死党,瘦高个,笑起来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
“你小子可算回来了!”马骏凑过来,也趴在他旁边的护栏上,“你前段时间没来上课不是去东北看你姐了?怎么样?那边好玩吗?”
萧知栋想了想,点点头,又摇摇头:“还不错,但怎么说也是乡下,跟咱这儿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哪儿都不一样。”萧知栋说,“知青下乡是去干活的,干少一些可能就赚不到工分,那样可能就是挨饿。
下乡的日子并不好过。
不过我姐现在嫁人了,嫁得挺好的。
这样我跟我妈也放心一些,不然老是担心她一人在乡下过不好,有点什么事我们距离那么远也搭不上手。”
马骏“哦”了一声,也没多问,只是看着他,突然道:“那你怎么还蔫头耷脑的?是平时在那边逍遥惯了,现在回来上学不习惯?”
萧知栋没回答,反而问:“你呢?最近咋样?”
马骏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叹了口气:“还能咋样,混着呗。”
萧知栋看着他,想起回来这两天听到的消息,班里好些同学家里都在活动,有的托关系找工作,有的往工农兵大学那条道上使劲。
马骏家里什么情况,同学多年了,他大概也知道一些。
“你不着急?”萧知栋问,“大家伙儿不都在使劲吗?找工作、上工农兵大学,实在不行就下乡。你咋打算的?”
马骏沉默了一会儿,趴在护栏上,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
“我家的情况你也知道。”他声音低了些,“我哥哥嫂子门前那边……都不太好说话。”
萧知栋没吭声,等他往下说。
“我爸妈想给我活动活动,找个工作。
可我哥当年工作也是爸妈费劲巴拉弄来的,那时候我两个嫂子都还没进门,啥事没有。
现在我俩嫂子进门了,一听说爸妈又要给我使劲,那脸色……”
马骏摇摇头,苦笑,“反正阴阳怪气的话我是没少听。”
他顿了顿,又道:“我也想跟爸妈说,算了,别费劲了,实在不行我下乡去得了。可这话……我没说出口。”
萧知栋偏头看他。
“我嘴上这么说,可心里真没底。”马骏老实承认,“我自己啥德性我知道,四肢不勤五谷不分,真要下地干活,估计一天都扛不下来。可让我爸妈夹在我和哥哥嫂子中间再为难……”
萧知栋拍拍他的肩膀:“你想太多了。”
马骏看他。
“你哥工作不也是你爸妈弄来的?”萧知栋说,“到你了怎么就不行?再怎么说也是得一碗水得端平吧?
再说了,你找到工作,工资像你哥那样上交大部分,你嫂子还有什么话说?
早说你留在城里怎么都比下乡强。”
第366章 表摔了
萧知栋想起在东北那些日子,亲眼看见知青们怎么干活。
天不亮就起,顶着日头在地里刨,累死累活就为了那点工分,一年到头还不一定能吃饱。
他看着马骏那张没吃过苦的脸,认真道:
“按我对你的了解,你吃不了那个苦。还是督促你爸妈赶紧给找工作吧,实在不行……”
马骏打断他:“我妈说了,要是实在找不到工作,就让我接她的班。”
萧知栋愣了一下,不过也反应过来,按照马骏家里对他的宠爱,其实也不难猜,他估摸着是绝对不会下乡的。
马骏他妈在纺织厂,是个老工人了。
接班这种事,在这年头不稀罕,可马骏上头有哥嫂……他记得之前马骏提过自己的嫂子可都是没有工作的。
“那家里意见能不大吗?”马骏苦笑,
“我妈如果不把工作转给我的话,她再干个十年八年都没问题,到退休年纪待遇也好。
她现在把工作转给我,我还得从学徒工做起,工资少一大截。
嫂子们心里哪能平衡?”
萧知栋想了想,也只能拍拍他:“多兄弟也有多兄弟的难处。”
两人都没再说话,一起趴在护栏上,看着楼下稀稀拉拉的人群。
走廊另一头,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几个男生打打闹闹地跑过来,你推我搡,笑声尖叫声混成一片。
跑在最前头的一个手里举着个篮球,往后一抛,正好砸在另一个人身上。
被砸的那人往旁边一躲,肩膀撞上了正路过的一个同学。
那同学叫蔡大川,是班里家里条件数得着的。
他爸在物资局,是个不大不小的干部,家里条件比普通工人家庭好出一大截。
蔡大川被撞得一个趔趄,下意识抬手去扶墙,结果手上戴在着的那块表——
也不知怎么的,表扣松了,表直接从手腕上滑落,“啪”的一声摔在地上。
周围瞬间安静了。
蔡大川低头,看着地上的表。
表盘朝上,玻璃面裂开了一道细纹,秒针一动不动。
他愣住了。
那几个人也愣住了。
他今天手腕上戴的那块表,是他爸早些年买的,用了好几年表都走不准仍旧舍不得扔。
在他的软磨硬泡的攻势下才愿意给他戴着新鲜新鲜。
蔡大川弯腰捡起表,放在手心,表盘上的裂纹在阳光下格外刺眼。
他脸色瞬间变了,抬起头,瞪着撞他的那人:
“你们刚才在走廊里打闹,没看见有人吗?”
那人自然也看见了那块损坏的表,有些心虚,脸色也同样不好看,但依旧嘴硬道:
“你自己手表戴得好好的,怎么一撞就掉下来?该不会是故意讹我吧?”
蔡大川被气笑了:“讹你?我讹你?”
他举起那块表,让周围的人都看清那道裂纹:“这是上海牌手表!我用一块上海牌手表讹你一个学生?”
那人的脸涨红了,脖子一梗:“那……那谁知道怎么回事?你说是就是啊?”
“你往我这边扔篮球,我拿手挡了一下,正好砸在表扣上,这才摔了。
如果不是你拿球朝我这边扔过来的,难道我的表还会自己摔不成?”
蔡大川的声音越来越高。
后头有人小声说:“我刚才看见了,是……确实是篮球砸到他手腕上了,那手表才……”
那人听见了,脸色更难看,但口袋空空 里头一分钱没有,让他赔?
打死他也赔不起。
他嘴唇哆嗦了两下,丢下一句“你、我说是就是啊”,转身就跑。
“我记住你了!”蔡大川冲着他的背影喊,“我待会儿下课就来找你!该你负责的,你跑不掉!我现在就去找老师报备!”
那人跑出几步,又折回来,脸色青白交加:“哎,别……别啊……”
他看看蔡大川手里那块带裂纹的表,再看看蔡大川那张铁青的脸,底气全没了,声音也蔫了:
“我也是真没钱……你说咋办吧……”
蔡大川冷笑一声,没理他,攥着那块表转身就往老师办公室的方向走去。
那人站在原地,手足无措。
围观的同学慢慢散开,各自回教室。
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
萧知栋和马骏全程目睹了这一幕。
等蔡大川走远了,马骏凑到萧知栋耳边,压低声音说:“那小子惨了。蔡大川他爸那块表,听说买的时候可是老贵了,宝贝得跟什么似的。这回给摔成这样,指定不会轻易收场的……”
萧知栋“嗯”了一声,没多说什么。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那块姐夫给买的表,也是上海牌的,比蔡大川那块还新。
想到在东北时姐夫有事没事教他修自行车,修手表,他当时看着从那么多的坏的手表上拆下来零件又组装成一个新手表,别提他多惊喜了。
估计是看出了他心底对于手表的热衷,才在临走前一天把表送给他,他现在想到也是想笑。
不过他不由得想到什么,他眼睛都亮了。
马骏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眼睛瞪大了一瞬:“你……你这表?”
萧知栋把袖子往下拉了拉,遮住表盘,淡淡道:“我姐夫给的。”
马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心里头想:看来他姐嫁得当真是不错,之前说的那些不是托词。
不然他姐夫也不会说送表就送了,要知道这时候买表除了钱还得要票,这票就是要去黑市收,至少也得花个几十块才行,货源还少!
所以这能买到手表的人,着实是让人羡慕的。
这时候看向萧知栋的目光更是多了几分羡慕。
这时上课铃响了。
两人各自回了座位。
萧知栋坐下来,翻开课本,目光却有些飘忽。
他想起姐夫把表送给他的那天,说这表是给他提前的嘉奖,回去之后必定要努力学习,不然这表到时候可是要按价补折回给萧知念的。
他摸了摸手腕上的表,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既然当时收下了表,自然就会遵守承诺,按照姐姐姐夫说的,把高中知识都学懂学透彻一些,也多做数理化丛书的题。
虽然他不知道现在为什么还要这么拼命读书,但是就冲着这表也不能让他就此背上债务,他也得努力本分地做好自己该做的。
当然了,最好也能像姐夫一样发展一下副业,这样妈妈的压力没有那么大。
这表,他得一直好好保管着。
算是一种无声的记录激励。
房管局办公室里,钱盈出去之后,刘桂香又写了会儿材料,终于放下笔,活动了一下脖子。
她瞥了一眼钱盈桌下那个篮子,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刚才那番话,她是故意说的。
钱盈这人,来房管局比她晚,可现在风头比她足,领导有事也爱找她。
刘桂香心里早就不痛快了。
今天看见有人给钱盈送东西,她就忍不住刺了几句。
可钱盈那反应……
刘桂香抿了抿嘴,又拿起笔,低下头继续写材料。
桌下那个篮子,盖着块蓝布,安安静静地呆着。
刘桂香看了一眼,收回目光,心里不知在想什么。
第367章 死马当活马医
“叮铃铃——”
中午的放学铃声像一道惊雷,瞬间劈开了沉闷了一整天的校园。
原本还蔫头耷脑趴在桌上的学生们,立刻像被按下了开关,活了过来。
收书包的收书包,喊人的喊人,凳子腿划过地面的吱嘎声、笑闹声、脚步声混成一片。
刚才还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麻雀叫的教室,转眼间就像烧开了的水,沸腾起来。
“走走走,去打球!”
“等我一下,我收拾完书包!”
“哎,你等下去不去供销社?帮我带根冰棍回来呗……”
“下午劳动课不想上了。”
学生们三五成群地涌出教室,像脱缰的野马,奔向校门口、操场、回家的小路。
然而,角落里有个身影,一动没动。
蔡大川还坐在位置上。
不对,准确地说,他是趴在课桌上,脑袋埋进胳膊里,整个人像只蔫了的公鸡。
周围的热闹跟他毫无关系。
他保持着这个姿势已经好一会儿了,从他把那块摔坏的手表从老师办公室拿回来之后,就一直这样趴着。
报告老师了,有用吗?
有用。
老师听了他的叙述之后把梁广博叫去办公室,问清楚了情况。
确实是梁广博他们几个在走廊打闹,球要砸到了蔡大川,他就伸手挡了一下,球就砸到他的手腕,导致手表脱落摔坏。
老师让梁广博赔礼道歉,梁广博也道歉了,态度诚恳,就差给蔡大川三鞠躬了。
可然后呢?
然后梁广博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当场写了一张欠条,签上名,递给蔡大川。
“蔡同学,这钱我一定还,你等我……等我以后工作了,肯定还你。”
蔡大川看着那张欠条,心里简直哔了狗了。
梁广博家什么情况,他知道。
基本年级都知道。
梁广博是家里的独子,独苗苗。
他们那片儿的人都说,梁家是砸锅卖铁供梁广博读的高中。
为啥?
因为读了高中,暂时能躲过下乡。
梁家东拼西凑,借遍了亲戚邻里,才把梁广博送进高中。
就为了这根独苗苗不用去农村吃苦。
梁广博平日里穿的衣服是补丁摞补丁,书包是供销社装东西的旧麻袋改的,铅笔用到只剩一截手指头那么短了还舍不得扔,套个笔帽继续写。
这样的人家,拿什么赔?
别说三十块、五十块,就是三块钱,梁家估摸着也难掏出来。
那块表……
蔡大川从胳膊里抬起头,看着手心里那块表盘裂开的上海牌手表,心里一阵阵抽痛。
这是他爸以前攒了好几年工资才买下的,宝贝得跟什么似的。
后来有了新表,这块淘汰下来给他戴着,新鲜新鲜。
他这才戴了不到一礼拜,还没嘚瑟够呢,就……
这要是拿回家,让他爸看见这表成了现在这模样……
蔡大川打了个哆嗦。
他爸的脾气他知道,几顿“竹笋炒肉”都是轻的,搞不好得断他以后的零花钱,再把表没收,从此以后摸都不让他摸。
甚至以后想要什么大物件也就难上加难了,毕竟有这个前车之鉴在。
可修表……
这年头修表可贵了。
大件的修理费本来就贵,零件也贵。
他手里那点零花钱,在同学里算多的,可要拿去修这块表……想都不敢想。
蔡大川把脸重新埋进胳膊里。
绝望。
就在这时,他感觉有人在旁边坐了下来。
“喂。”
一个声音响起。
蔡大川没抬头。
“把手表给我看看。”
一只手伸过来,直接把他手里的表拿走了。
蔡大川猛地抬起头,就看见萧知栋正举着他的表,对着窗户透进来的光仔细端详。
“你干嘛?”蔡大川下意识想抢回来。
萧知栋往后一躲,没让他抢着。
他继续看着那块表,翻来覆去地看,还拿到耳边听了听。
“你……你还懂修不成?”蔡大川没好气道。
萧知栋没急着回答。
他把表举高了,对着光,眉头微微皱着。
表盘上的裂纹很明显,从左上角一直延伸到正中间,玻璃碴子都能看见。
这个肯定得换,没跑。
他把表凑到耳边,秒针的走动声很微弱,而且节奏不稳。
他又看了看表盘上的时间——十一点二十五。
他们中午放学时间是十一点半,这会已经又过去几分钟了。
“你这表走不准啊。”萧知栋说,“几分钟前就响放学铃了,它现在才十一点二十五。”
蔡大川凑过来看了一眼,呵呵傻笑两声,不好意思承认道:“这表就是走不准了,去问过修起来也贵……我爸这才愿意给我的,不然他咋可能把表给我……”
萧知栋把表放在桌上,手指轻轻转动表冠,感受里面的阻尼。
跟着祁曜学了那么久,他现在对表的构造已经有了些底。
光看表面,能看出表盘要换,时间不准说明里面机芯也有问题,可能是游丝卡住了,也可能是某个齿轮松了。
具体得拆开看。
但这些问题,他在东北都跟着姐夫处理过。
蔡大川见他这一套动作下来倒是像模像样,看萧知栋也不说话,他心里七上八下:
“你……你真会修?这可不是闹着玩的,这是我爸的宝贝……”
萧知栋看了他一眼。
他跟蔡大川同学几年,知道这人什么德性。
爱炫耀,爱嘚瑟,嘴也有点碎,但心眼不坏,不是那种背后阴人的货色。
平日里大家处得还行。
他想了想,开口了:
“我可以试试。”
蔡大川眼睛一亮:“真的?你不是诓我?”
“但是不保证一定能修好。”萧知栋没好气看他一眼,也把丑话说在前头,
“得拆开看了才知道里面什么情况。现在能看出来的是表盘得换,时间不准,里面肯定也有问题。”
蔡大川连连点头:“行行行,你试,你试!死马当活马医!”
萧知栋看着他,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修好了,你得给我维修费。”
蔡大川愣了一下。
萧知栋接着说:“你这个表,换表盘要钱,里面换的零件也是要钱的好不好,你在外头招人修表不要钱?
你不会想着因为我们认识,你就打算白嫖吧?!
话先说好,如果我把表修好了,你给我三十块。”
三十块?
蔡大川倒吸一口凉气。
三十块差不多是一个工厂普通职工一个月的工资了。
他手里攒的零花钱、压岁钱,七七八八加起来,也就四十多块。
这一下子要去掉一大半……不心疼是不可能的。
可转念一想,这表要是修不好,拿回家去,那顿打……
蔡大川一咬牙,一跺脚,直接拍板决定:“成!三十就三十!你要是真能修好,我给!”
萧知栋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得先给定金。”
“啥?”蔡大川瞪眼。
“定金。”萧知栋说,“十块钱。万一我修好了,你反悔不给钱,我找谁哭去?你先给十块,要是修不好,这十块钱我退给你。”
蔡大川瞪着他看了好几秒,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毕竟他也找不着像萧知栋这样便宜点修理工了。
最后,他从兜里摸出一把零钱,数了十张一块钱嗯,拍在萧知栋手里。
“给!”
那表情,那动作,活像割肉。
萧知栋收了钱,把表和那十块钱一起揣进书包。
他站起身,拍拍蔡大川的肩膀:
“等着吧。修好了找你拿剩下的二十。”
说完,他背上书包,大步流星地走出教室。
蔡大川坐在课桌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手心。
那块表,就这么被拿走了?
他忽然有点恍惚,自己刚才是不是被萧知栋那小子给套路了?
可转念一想,反正表已经坏了,让他试试也没损失。
万一真修好了……
蔡大川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拿起书包,也往教室外走。
死马当活马医吧。
第368章 我不打算跟你哥过日子了
萧知栋揣着那块表和十块钱定金,心情正好,脚步生风地往家走。
他盘算着,趁今天下午不用上课(反正现在的“劳动课”就是走形式,翘了也没人管),赶紧回去把那表拆开看看。
要是运气好,今晚就能修好,明天就能找蔡大川拿剩下的二十块。
二十块啊!
他心里头想着就越发火热。
正美滋滋地想着,拐进家属院的巷子口,就看见前面围了一群人。
萧知栋脚步慢了下来。
他踮起脚往前看——围的地方怎么那么眼熟?
再仔细一看,那不是自家院子门口吗?
他快步走上前,扒拉开人群往里挤。
“让让,让让,我回家——”
挤到前排,他看清了院子里的情形。
院子里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赵云,他母亲,手里还攥着块抹布,看样子是正在干活被人堵在了院子里。
另一个是个四十来岁的妇女,穿着半旧的碎花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一股兴师问罪的架势。
那张脸,萧知栋认得——白家小姑,白凤怡。
白江河的妹妹,杨雪莹的亲妈。
萧知栋脑子里转了几圈,好似明白白家小姑为什么过来了,脚步钉在了原地。
两人的对话还在继续。
白凤怡的声音尖锐,隔着院子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雪莹到东北下乡,你让知念多关照一下她怎么了?她都拍电报回来了,说你跟萧知栋在东北那阵子,压根就没关照过她!你觉得良心过得去吗?”
萧知栋一听这话,心里那点火“蹭”就上来了。
就杨雪莹那副高傲的样子,凭什么关照她?
还有她小时候做过的那些事他可都记得清楚着呢,就凭她小时候拿着奶糖在他们姐弟面前显摆,
还有她现在写信来告黑状,他不去骂她一顿都是有良心了,怎么可能关照她!
他攥紧了拳头,想冲进去,又忍住了。
他倒要听听,这人还能说出什么来。
白凤怡见赵云不说话,以为她理亏,气势更盛了,往前逼了一步:
“雪莹就是个孩子!
就算有什么做得不周到的地方,你一个当长辈的说她两句就是了,还真能跟她计较?
她可是江河的亲外甥女!
我今天就在这儿等着,等江河回来,让他给我一句准话——这个外甥女他还管不管了?
就让一个继女在乡下这么欺负她?!”
她越说越来劲,嗓门也越高:
“她长这么大,我都没舍得让她干这么重的活!
这一下乡,下地干活不说,连口热饭都吃不上!
见天吃的都是些什么东西,你们心怎么就那么硬?
一起搭伙吃饭怎么了?
又不是白吃你们的,她还能帮你们擦擦桌子、扫扫地什么的……”
赵云一直没吭声,手里攥着那块抹布,低着头,像是在听,又像是什么都没听进去。
白凤怡以为她这是服软了,正要继续乘胜追击,却见赵云死死瞪着她。
那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却又冷得像三九天的冰碴子。
“你脸咋就那么大呢?”
赵云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上下嘴皮一碰,就是要搭伙。一起搭伙,就是过来帮着擦擦桌子、扫扫地?要不——”
赵云看着她,嘴角扯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不是:
“我让小栋去你家搭伙吧。
反正他学校离你家也近,我们也不占便宜,就中午那一顿搭伙就成。
你放心,我除了让他擦桌子,还会让他给你家洗碗,扫地。你看行不行?”
院子里静了一瞬。
白凤怡的脸涨红了,声音都变了调:“你家那大小伙子过来我家蹭饭吃?他一顿吃多少你知道吗?”
话音未落,围观的邻居里就有人忍不住了。
“哎哟,白家妹子,你这话可就不对了。”一个婶子开口,正是昨天跟赵云唠嗑的那位,
“你女儿想跟人家一起一日两餐地搭伙,跟人家小栋在你家吃一顿,这有什么不一样的?”
另一个大娘接话:“就是嘛,怎么这事搁别人身上,你说是占便宜,搁你自己身上就不乐意了?两套说法两套标准,这可不行啊。”
白凤怡被噎了一下,但很快梗着脖子反驳:“那能一样吗?雪莹跟他们搭伙,他们能吃什么好的?
萧知栋跟我们家吃,我们家什么伙食?那是他在这里能吃上的吗?”
萧知栋听到这话,心里只想翻白眼。
他们在东北吃的什么?姐夫天天换着花样给他们做好吃的,鸡鸭鱼肉,哪样少了?
这么些年,就数那一个月吃得最好。
但这些话,他不能跟白凤怡掰扯。
赵云听着也是眼睛都要喷出火来了,不怼回去,她咽不下这口气。
“我女儿结婚了。”赵云一字一句地说,“人家两口子日子过得好好的,你女儿硬要插一脚进去,算怎么回事?”
白凤怡张嘴想说话,赵云没给她机会:
“知念刚下乡那会儿,还不是一个人?
怎么到你女儿就不行了?
她们到乡下是干什么去的?
是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去的!不是去享福的!
要是你女儿这样的德行,还是让当地给遣送回来吧,别平白丢了知青的脸。”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都像石头砸在地上:
“还有,这粮食是多金贵的东西,你说搭伙就搭伙?
按你那意思,还真是一点粮食都不出?
怎么,我女儿女婿在乡下日子就好过了?就得养着你女儿?凭什么?”
她盯着白凤怡,目光冷得像刀子:
“你女儿又不叫我女儿一声妈,凭什么要惯着她?”
白凤怡被她这一连串的话堵得说不出话来,脸涨成了猪肝色,嘴唇直哆嗦。
赵云却不打算停。
“还有,”她越说声音反而越平静下来,“别在我面前说什么‘白江河的外甥女’。白江河的外甥女,又不是我的外甥女。”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院子外围观的邻居,最后落回白凤怡脸上。
那目光,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我今儿个就跟你说清楚——”
赵云的声音不高,但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我不打算跟你哥过日子了。
往后别有事没事在我面前瞎蹦跶,找存在感。
我没有那么多功夫搭理你们。”
院子内外,瞬间安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
白凤怡张大了嘴,像被人掐住了喉咙,半天才发出一声变了调的惊呼:
“你……你——”
她说不出话来。
围观的邻居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睛里全是震惊。
赵云不打算跟白江河过日子了?!
是他们理解的那个意思吗?
离婚?
这年头,女人提离婚?
第369章 计划赶不上变化
赵云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把心里话一股脑儿全秃噜出来了。
她心里其实有点懊恼。
原本的计划是等房子找好了,一切安排妥当了,再跟白江河摊牌。
到时候该搬搬,该离离,干净利落,不拖泥带水。
可现在计划赶不上变化。
都怪白凤怡这张嘴,实在太能拱火。
她本来就不是泥捏的性子,这些年不过是看在“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份上,对她忍着让着。
今天被她这么指着鼻子数落自己的儿女,那口气怎么都咽不下去。
算了。
说了就说了吧。
反正早晚都要摊开的。
只不过今儿个说了,后面麻烦些。
估摸着得先去招待所住两天,然后再赶紧另外再托人打听打听有没有私底下想要出租房子的人家,先凑合一阵子。
公租房那边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有信。
她心里飞快地盘算着,面上却不动声色。
白凤怡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赵云刚才说了什么。
然后,她笑了。
不是那种友善的笑,是那种听见天大笑话之后的、带着嘲讽和不屑的笑。
“哟,我说嫂子——”她故意把“嫂子”两个字咬得重重的,“你这是跟我这儿说气话呢吧?”
她上下打量着赵云,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你配吗”三个字。
“你也不看看你现在站的地方是哪里。”白凤怡往后退了一步,伸手指着脚下,
“这是白家的院子!你不是说不跟我哥过了吗?
怎么从那乡下土疙瘩回来不直接搬出去,还不是灰溜溜地回了这儿?”
她声音越来越高:“我要是你,我就说到做到,硬气一回,现在,就直接从这房子里搬出去!
而不是死赖在这儿,嘴里说着不知道天高地厚的话。”
她往前逼了一步,脸上的笑容愈发刺眼:
“识相的,你就说到做到,现在给我立马麻溜地滚出去!
我倒要看看,你一个女人家,往后在外头要怎么过活!”
她顿了顿,声音越发尖利起来:
“可别最后落得个晚景凄凉的下场,再来后悔!
我们白家,可不是你想走就走、想回就回的地方!
你出了这个门,往后别想再回来!
我再也不会承认你是我嫂子!我哥还有白松白杨他们也不会再承认你这个后妈!”
这话说得,又狠又绝。
院子里静了一瞬。
萧知栋在人群里,听得清清楚楚。
他的手攥成了拳头,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本来他不想出去的。
白凤怡再怎么说也是长辈,他一个晚辈跳出来指着长辈的鼻子骂,不管占不占理,街坊四邻嘴里都得嚼出几分不是来。
他妈以后还要在这一片做人,他不能给她添麻烦。
可这会儿,他实在忍不住了。
白凤怡那话,是人说的吗?
什么叫“晚景凄凉”?
她那语气,那眼神,分明就是在咒他妈!
萧知栋猛地扒开前面的人,几步冲进院子,挡在了赵云身前。
“你放心!”
他声音大得把自己都吓了一跳,但话已经出口,收不回来了。
他梗着脖子,瞪着白凤怡:
“你们想留,我们都不想待了!”
白凤怡被他这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
萧知栋不管她,一口气把憋在心里的话全倒了出来:
“我妈辛辛苦苦付出这么多年,你们白家有一个算一个,全是白眼狼!
没有一个记着她的好!
她做得好,你们觉得理所当然;她做得一,你们恨不得她把二三四五六全做了!”
他越说越激动,眼圈都红了:
“要我说,就是个佣人也比我妈过得好!
人家至少心安理得领工资,干一份活拿一份钱!
我妈呢?白白伺候你们一大家子这么多年,还得处处陪着小心,生怕哪里做得不好让人挑理!
把我姐和我养大靠的是我爸的抚恤金和我妈去打零工赚钱,可不是靠着你们白家!
所以不要老是一副施恩一样都是嘴脸跟我们说话!”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里带着压抑了太久的委屈和愤怒:
“后妈难当,我妈也是当够了!
往后谁爱当谁当!
我今儿就带我妈走,明天就在街道办事处等着你们!
谁不离谁是孙子!”
一口气说完,萧知栋胸膛剧烈起伏着,眼睛红红的,瞪得溜圆。
赵云站在他身后,本来想拉他。
这孩子,大人说话你掺和什么?
可听着听着,那伸出去的手就停在了半空中。
这孩子,总为了护着她。
她看着萧知栋挡在自己身前的背影,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这孩子,长大了,不再是躲在妈妈身后的小男孩了。
白凤怡被一个小辈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指着鼻子骂,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你——!”
她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萧知栋的手指都在哆嗦,
“你妈平时就是这样教你的?
对长辈就是这个态度?就你这样的还读高中?
这么多年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尖利得能刺破人的耳膜:
“连尊敬长辈都不懂,你妈还说要离开白家?
我看哪——她下半辈子要是靠你,还不如趁着现在半老徐娘,赶紧找下家吧!
兴许还有那些七老八十的老鳏夫,眼盲心瞎的要!”
这话,已经不仅仅是刻薄了。
是恶毒。
萧知栋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正要开口反驳,却感觉身后的人动了。
赵云一把拉开挡在前面的萧知栋。
她一只手叉着腰,另一只手把手里那块不知道擦过什么东西、怎么洗都洗不干净的脏抹布,直接往白凤怡脸上砸去!
“啊——!”
白凤怡惊叫一声,下意识地往后躲,但那抹布还是擦着她的脸落了下去,留下一道灰黑的印子。
“你这山鸡!”
赵云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冰的刀子:
“还以为在自己尾巴上插几根毛,就以为是凤凰了?”
白凤怡被抹布砸懵了,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赵云一连串的话劈头盖脸砸下来:
“就你这样的,捧高踩低,还有脸当老师?
我都担心那些孩子被你教坏!
自己肚子里没几两墨水,整天装什么文化人派头?鼻子里插大葱——装象!”
白凤怡的脸由白转红,由红转青,人越没有什么就越在意别人说她什么。
“你——你——”
“我什么我?”赵云根本不给她说话的机会,“就你这样的,还有脸说我的孩子?你自己几斤几两不知道?”
她冷笑一声:
“你那女儿,没有公主命,一身公主病!
下乡吃不得苦,就要死要活地贴上来要搭伙?听说啊——”
她故意拉长了声音,“是因为你这个当妈的不当人,想要把她卖给那个家暴男,才把她吓得报名跑乡下去的!”
白凤怡脸色大变:“你胡说八道——!”
“我胡说?我有没有胡说你们自己心里清楚。”
赵云眼睛一瞪,“那她怎么不去别人那儿,专盯着我女儿蹭吃蹭喝?忒不要脸!
才下乡两天,就把知青点闹得人仰马翻!
下地两天,不是手伤了,就是腿断了。
她是谁家祖宗啊,要人供着不成?
就她这样的下乡也是丢了知情们的脸。”
她骂得火力全开,声音更大了:
“我看你啊,还是多想想办法给她寄点东西去吧!
别到时候真饿死在乡下,你这个当妈的脸上也无光!”
白凤怡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赵云却还没完:
“还有你那小儿子——”
白凤怡听到“小儿子”三个字,脸色彻底变了,小儿子就是她的命根子、眼珠子!
赵云不管她,继续输出:
“都留级几回了?就你还好意思说什么‘书香门第’、‘文化家庭’?
我呸!
自己养出来一个巨婴,你还好意思看不上我家小栋?
如果我儿子是你家杨天佑那样尖懒馋滑,只懂享受的,我早就把他按进尿桶里溺死!”
她上下打量着白凤怡,眼神里满是嘲讽:
“就那样的,你还好意思在外头吹嘘他多好多好。
你就没觉得脸臊的慌,劝你好好反省反省自己,怎么好好一个孩子,被你养成那个样子!
要我是杨家祖宗,我都气得晚上爬出来找你!”
白凤怡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她张着嘴,瞪着赵云,像被人掐住了喉咙,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围观的邻居们先是一片死寂,然后——
不知是谁没忍住,“噗”地笑出声来。
这一声笑,像是捅破了什么窗户纸,紧接着就有三三两两的窃窃私语响起来。
“哎哟,赵云这张嘴……”
“平时不声不响的,骂起人来可真够厉害的……”
“白凤怡这回可算是碰上硬茬子了……”
“说的也是,她那闺女下乡的事,我好像也听说过……”
白凤怡脸上火辣辣的,不知道是被骂的,还是被那些目光看的。
她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脸上青白交错,精彩极了。
萧知栋站在赵云身后,眼睛瞪得溜圆。
他从来不知道自己妈还有这一面。
他忽然想起姐姐萧知念那张小嘴叭叭怼人的时候,那模样,那气势……
原来,是随了妈啊。
萧知栋嘴角抽了抽,不知道该笑还是该继续生气。
但不得不承认——
看着白凤怡那张涨成猪肝色的脸,他心里,真他妈的痛快。
院子里,赵云叉着腰站着,胸膛微微起伏,但目光稳稳的,一点不躲。
白凤怡站在对面,嘴唇哆嗦着,终于憋出一句话:
“你……你给我等着!”
说完,她转身就往院门口冲。
第370章 赵姨走了
白江河推着自行车走进家属院的时候,就觉得气氛不对。
巷子口那几个扎堆唠嗑的大娘,看见他过来,声音一下子就小了。
有的低头择菜,有的假装看别处,还有两个凑在一起交头接耳,那眼神往他身上一瞟,又赶紧收回去。
等他走近了,那几人又抬起头,冲他笑笑。
那笑容,说不出的古怪。
白江河心里一阵发毛,但面上还是端着,冲她们点了点头,推着车继续往里走。
身后,那几个大娘又凑到一块儿去了,叽叽咕咕的声音隐隐约约传来,他听不清说的什么,但后背像有蚂蚁在爬。
“老白这人吧,其实也不坏……”
“可这话说的……那赵云的性子,要不是真忍不了,能说出那话?”
“嗐,清官难断家务事……”
白江河加快了脚步。
推开自家院门,他第一眼看见的,是白松和田芊芊。
小两口站在院子里脸色说不上好看。
白江河心里“咯噔”一下,但嘴上没说什么。
他把自行车靠墙停好,眼睛就开始在院子里四处扫。
灶房门口、堂屋角落、窗户边上……
没有。
他走进屋里瞅了瞅,还是没看见他想看见的东西。
那缝纫机呢?
那收音机呢?
他昨天特意叮嘱白松,回门的时候把那些大件拉回来。
东西一直放亲家那儿算怎么回事?
可那都是他真金白银买来的!
当时说好了走个过场,给女方长长脸,完了就带回来。
现在婚都结了,过场也走完了,东西也该回来了吧?
白江河心里惦记着这事,连院子里两人的异常气氛都顾不上细想,开口就问:
“怎么样?那几样大件呢?拉回来没有?”
白松没吭声。
田芊芊也没吭声,但脸色更难看了。
白江河没注意到,自顾自地说:“东西老放在亲家那儿占地方,算什么事?
再说那也是咱家的东西,万一给折腾出个好歹,两伤了两家好和气多不好。
东西呢?你不会直接放你们屋了吧?!”
他越说越觉得是这么回事,抬脚就往白松那屋走:“我去看看。我出钱买的,还没仔细瞧过几回呢……”
“爸。”
白松开口了,声音闷闷的,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别扭。
白江河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白松的脸黑得能拧出墨汁来,嘴唇动了动,终于挤出一句话:
“赵姨走了。”
白江河一愣。
走了?
他下意识往灶房方向看去。
灶房门开着,里头冷锅冷灶,灶台上也是空空荡荡。
饭桌上也是光秃秃的,别说饭菜,连个茶壶都没放。
他这才反应过来——赵云昨天就回来了,难怪他回来这一种阵子,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平时这个点回来,灶房里早该飘出饭菜香了。
赵云这人勤快,就算没什么好菜,也会把家里收拾得利利索索,该蒸的蒸,该煮的煮,保证他进门就有口热乎的。
可今天……
白江河眉头皱起来。
他心里有些不乐意,怎么去了一趟东北,回来就变样了?
以前的贤惠一点不剩了?
“她去哪了?”他问,语气已经有些不耐烦。
田芊芊在旁边听了半天,这会儿终于逮着机会开口了。
“爸,你是不知道——”
她往前走了两步,脸上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表情,像是幸灾乐祸,又像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我们回来的时候,可听大院里的人说了。今天中午,赵姨跟小姑在这儿大吵了一架!”
白江河脸色一变。
田芊芊继续说,语速越来越快:
“然后赵姨就说了,她不跟你过了,要离婚!
还有萧知栋那小子,说什么他们明天在街道办事处等着,谁不离婚谁是孙子!
他还说——说赵姨在这个家里这么些年,还不如一个佣人!
说你们一家子都是白眼狼,没一个记赵姨的好!”
白江河的脸,肉眼可见地黑了下去。
田芊芊还在添油加醋:
“爸,退一万步,你说你当后爹的,就算真没养过他们姐弟两,可他们也确实是在白家长大的啊!
他们亲爹那抚恤金能有多少?够他们吃喝这么些年?
要说他们一粒米都没吃白家的,谁信啊!
赵姨再能打零工,能赚几个钱?
这么些年,不还是咱们白家养着他们!”
她说着说着,把自己都说激动了:“我看他们才是忘恩负义!白眼狼!”
白松在旁边听着,脸色也不太好看。
但他还是拉了拉田芊芊的袖子。
他这媳妇嘴太快了,再说下去,他爸真要气出个好歹来。
田芊芊被他拉了一下,这才收了声,但脸上那“我可说完了”的表情,明明白白的。
白江河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着。
这么多年,外头谁不说他白江河厚道?
继子继女都供到高中,一碗水端平,谁不竖大拇指?
他自个儿也觉得,自己对得起赵云他们娘几个了。
可外人说多了,他自己也就开始相信,真的以为是这么一回事了。
他似乎忘记了,他本来在萧知念考上高中都时候并不打算让她继续念书,他潜意识就觉得女娃子读再多书也没有什么用,都是要嫁人的。
是赵云一直坚持,她自己出钱供儿女读书,这才让他们姐弟俩一直都有书念。
如果真的像外面传的,光靠他的工资又怎么可能供得起五个孩子上完高中。
可现在,遮羞布被一把扯开了。
“你们回来的时候,你小姑还在不在这儿?”他问,声音压得低低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田芊芊又想开口,白松抢在她前面说:
“我们回来的时候,赵姨和小栋已经走了。家里没人,我看大院的人都怪怪的,就出去打听了一下……才知道中午的事。”
他顿了顿,看了自己老爹一眼,有些为难地说:“爸,要不……你去小姑家一趟?”
白江河正要点头,目光扫过院门口,忽然顿住了。
白杨迈着步刚进院子。
白江河眼睛一亮,招手道:“杨子,你来得正好!跟我去你小姑家一趟!”
白杨脚步一顿,脸上闪过一丝不情愿。
他刚下班,累得半死,还想喘口气呢。
还想吃晚饭呢,赵姨昨天大包小包的回来了,今天肯定有好吃的。
这去小姑家,不知道又要折腾到什么时候……
白松看他那表情,连忙开口:“爸,让白杨跟你去吧。我跟芊芊回门也是累的很,东西还没收拾……”
说着,拉着田芊芊就往屋里走。
田芊芊还想说什么,被他拽着进了屋。
白杨站在院子里,看着自己大哥逃也似的背影,又看看自己老爹那张黑得像锅底的脸,认命地叹了口气。
“走吧,爸。”
第371章 我是气不过,才过去找她理论的
白松看着白江河跟白杨的身影都走出了院子,才放下窗帘,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已经换了一副。
他没好气地看了田芊芊一眼,压低声音道:
“你刚才在爸面前瞎说什么?”
田芊芊被他说得一愣,随即不服气地回瞪他:
“我瞎说什么了?我说的难道不是实话?
赵姨带着两个孩子嫁过来,这些年吃白家的喝白家的,现在说不跟爸过了就不跟爸过了,
还当着那么多人骂小姑,这不是白眼狼是什么?”
白松看着她,眼神复杂。
“你懂什么?”
他往床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和烦躁:
“赵姨带着两个孩子嫁过来是不假,可要说真占咱家便宜,还真没有。”
田芊芊不信:“怎么可能?她一个女人连份正式工作都没有怎么有钱养孩子……”
“你听我说完。”
白松打断她,“你自己动脑子想想,我爸工资就那么多,而且他也不是一开始就是这么高的职级的,那时候怎么可能供得起五个孩子都读到高中?”
田芊芊张了张嘴,一时说不出话来。
白松继续道:“我爸给赵姨家用是不假,可那是全家一块吃饭的钱。
总不能赵姨还掏钱养活我们一家吧。
而且赵姨自己有路子,能弄到些瑕疵布、处理品什么的,那些东西弄回来,她都是先紧着咱们三个做新衣服。
她自己那两个孩子,反而是穿旧的、穿补的。”
他看着田芊芊的眼神有些复杂:
“你刚才上赶着说那些话,赵姨要真不回来了,你以为你能落着什么好?”
田芊芊心里“咯噔”一下。
“我明天可就上班去了,”白松说,“你呢?你别忘了,你现在没工作。”
这话像一根针,扎在田芊芊心上。
“赵姨要是在,家里的活她顺手就干了,你乐得清闲。”
白松看着她,语气平静,“她要是不在,你是这屋里唯一的女的,活儿不得你干?”
田芊芊听到这里,脸色变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反驳的话,却发现什么都说不出来。
白松又补了一句:
“还有那收音机、缝纫机,怎么回事?”
田芊芊眼神一闪,别过脸去:“什么怎么回事……”
“不是说好的那几个大件就是走个过场?”白松盯着她,
“那七十二条腿还有礼金不退,东西拿回来。怎么现在又不给我拿回来了?”
田芊芊没吭声。
白松看着她的侧脸,心里那点怀疑越来越重。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他问,声音压得更低了,“就瞒着我?”
田芊芊的肩膀微微一僵。
那反应,白松看得清清楚楚。
他心里一下子凉了半截。
“你不说也行。”他撂下一句,“以后事情闹出来了,可别指望我帮你。”
说完,他转身就往床边走。
田芊芊站在原地,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她确实知道。
那些东西,她爸妈早就说了,不还了。
她回门的时候试探着提了一句,毕竟如果拿回来一样东西也好,她在婆家日子也好过一些。
她妈当场就翻了脸,说她“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胳膊肘还往外拐”。
她这事一直都没敢跟白松说。
可这会儿,白松这么一问,她心里也慌起来。
她看着白松往床上躺的背影,忽然想起什么,连忙走过去,拍了拍他的大腿:
“哎,起来!身上脏,别这么躺着!”
白松没动。
她又拍了两下,更用力了:“晚饭怎么办啊?我饿了!”
白松这才睁开眼,没好气地看了她一眼:
“赵姨不在,不得你去做饭?难不成跟你回了一天娘家了,这会还得我做给你吃?”
他坐起来,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
“我明天可就上班去了,中午你自己在家,不也得自己弄吃的?”
田芊芊愣住了。
她这才真正意识到——如果赵云真走了,以后这家里的活儿,可就真的全落在她头上了。
她忽然有点后悔刚才说的那些话。
另一边,白凤怡家。
敲门声响起的时候,白凤怡正往碗里盛红薯饭。
她手顿了一下,看了一眼正夹菜吃的儿子杨天佑,镇定地把碗递给他:“你先吃。”
说完,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转身去开门。
门一开,她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
门外站着白江河和白杨。
父子俩一前一后,脸色都不太好看。
白凤怡心里闪过一丝心虚。
但她很快稳住了,脸上堆出笑来:
“三哥?杨子?你们怎么来了?吃了没有?”
她往后退了一步,让开门口,嘴里絮叨着:
“也不知道你们来,杨子你姑丈今晚跟同事在外头吃,我跟天佑就随便对付一口。要不要进来垫吧一点?”
白杨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来的路上,他听他爸叨咕了几句,知道赵姨跟小姑吵了一架之后,带着萧知栋走了。
待会儿回去,肯定也是冷锅冷灶,没口热乎的。
这会儿一进门,就闻见饭菜香。
他往桌上瞄了一眼——哟,辣椒炒肉片,豆腐,小青菜,油亮亮的,看着就有食欲。
这不年不节的,小姑家伙食倒是不错。
他也顾不上客气,点头道:“成,小姑,我在你这儿吃点。今天食品厂人手不够,我们保卫员都被抽调去装货了,忙活大半天,饿得不行。”
白凤怡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这饭……她做得不多啊。
本就是给她跟天佑两个人的量,还想着给儿子补补。
这再加两个人……
但她话已经说出去了,只能硬着头皮应承:“成,成,小姑给你们拿碗筷。”
她转身去碗柜那儿,拿了两个碗两双筷子,打开锅一看——红薯饭就剩个锅底了。
她咬了咬牙,给两人各盛了半碗。
白杨接过碗,筷子就直接伸到那盘辣椒炒肉里,大口扒拉起来。
白江河也饿了,接过碗扒了两口饭,才抬起眼看自己妹妹:
“今儿个你特意跑来我家干嘛?不会专门不上班,去找你嫂子吵架的吧?”
白凤怡脸上的表情又僵了一下。
“怎么可能?”她干笑两声,“我今天就是……学生说看见她回来了,我正好下午没课,就过去看看。”
她顿了顿,索性把话说开:
“雪莹下乡之后,给我拍了电报报平安,后来还通了电话。
她一个人在那边,人生地不熟的,多不容易,受苦受累的,还受伤了?
我就寻思着,让知念照拂一下,搭伙吃饭怎么了?
下乡受苦受累,表姐照拂表妹,不是应该的?”
她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
“再说了,雪莹刚去的时候,赵云跟萧知栋不也在那边吗?
就看着我雪莹受苦,都不搭把手!
我是气不过,才过去找她理论的。”
白江河没吭声,只是扒饭。
白凤怡看他这样,语气又软了几分:
“我也没说什么重话,就说了她几句。
哪知道她气性那么大,说什么让我别在她面前找存在感,还说——”
她顿了顿,看了自己三哥一眼:
“说她早就不想跟你过了。”
白江河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
白杨埋头扒饭,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屋里静了一瞬,只听见筷子碰碗的声音。
第372章 她不敢离婚的!
白凤怡看着白江河那张黑得像锅底的脸,心里却渐渐稳了下来。
她太了解自己这个三哥了。
看着唬人,其实耳根子软,架不住人劝。
只要把话说圆了,他准能听进去。
她给白江河碗里夹了一筷子菜,语气放软了几分:
“三哥,你担心什么?什么话逼急了说不出口?那些话也就是说说。”
她拿自己举例子:“我跟杨帆过日子,还不是吵吵闹闹的?
吵架的时候恨不得挠死对方,离婚那种话分分钟就说出来了。
可我还能真跟他离?”
白江河没吭声,但脸色缓和了些。
白凤怡看在眼里,继续说:
“女人嘛,就是吃准了男人才会说这种话。
赵云现在就是胆子大了,不把咱们白家人看在眼里。”
她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些:
“那个兔崽子不是说明天在街道办事处等你吗?
要我说,你就该去!
看看这戏她怎么演得下去。”
白江河抬起眼。
白凤怡拍着胸脯,一副准备看好戏的模样:
“明天我陪你一块去!必须把她那些小心思掐掉。
她估摸着是觉得你们都离不得她了,想拿乔呢。”
她喝了口水,继续分析:
“你想想,她为啥这时候闹?
你儿媳妇刚进门,她这个当婆婆的想摆谱,又不好直接说,就拿这事来试探你。
你要是软了,以后处处被她压一头。
之前白松的婚事田家都没有让她操办,让她没脸了,她这不就想着在这里找回来。”
白江河的眉头皱了起来。
白凤怡趁热打铁:
“你正好借着这个机会让她看清楚,这是白家,你才是当家人!容不得她在那儿搅风搅雨。”
她越说语气越笃定:
“她不敢离婚的。
都四十岁的人了,离婚还不笑掉人大牙?
退一万步说,她真想离,为了她的孩子她也不敢。
她离婚了,以后她孩子怎么说亲?
有一个离婚的妈拖累,谁家愿意结亲?这名声可不好听。”
白江河的眉头渐渐松开了。
白凤怡看他听进去了,心里的石头落了地。
她又往他碗里夹了一筷子菜,语气软得像哄小孩:
“她就是以前装得太好了。
你现在看清楚了吧?
在你面前就是一副贤惠的模样,背着你她就是这样对我的!
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但话说回来,过日子嘛,谁家没点磕磕绊绊?”
她话锋一转,笑得意味深长:
“打一棒子给一个红枣的道理,你一把年纪了肯定懂。
明天你把她劝回来,让她知道这个家谁说了算,完了再给个台阶下,这事儿就过去了。
之前微微不是还想着她给伺候月子,到时候顺嘴提一句的事,她指定为了不离婚都能答应。”
白江河点点头,觉得这话在理。
白凤怡见他点头,话头又转到自己女儿身上:
“对了,把她劝回来之后,你让她跟她女儿说,多照顾照顾雪莹。”
白江河一愣。
白凤怡叹了口气,一脸心疼:
“雪莹跟她那女儿可不一样。雪莹从小娇养大的,哪干过那些重活?
萧知念不是在乡下结婚了嘛,刚好,让她和她男人帮雪莹把活干了。”
她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神秘:
“杨帆正琢磨着过几个月就让雪莹回来嫁人。
到时候干活干多了,手皲裂、皮肤黑,哪能行?
说的那户人家,条件真不错。
比那向校长家境还好!
你外甥女嫁得好,你这个当舅舅的,以后也能跟着享享福不是?”
白江河听到“享福”两个字,眼睛亮了一下。
他想了想,点头道:“成,那我明天就让赵云拍电报去跟她说。”
白凤怡眉开眼笑,又给他夹了一筷子肉:
“还是三哥通情达理。”
白杨在一旁埋头扒饭,筷子却没停。
他一边吃,一边竖着耳朵听自己老爹和小姑的对话,心里却在打鼓。
他想起昨天看见的赵云。
那气色,那穿着,那精气神儿跟以前那个闷头干活、不怎么说话的赵姨,简直不是一个人。
还有萧知栋,那小子身上穿的也是新衣裳,脚上皮鞋锃亮。
在东北待了一个月,回来跟换了个人似的。
可要说她真的要离婚有退路……
她一个女人家,没工作,带着个念高中的儿子,能有什么退路?
白杨咽下一口饭,心里乱得很。
他又看了看旁边那个白胖白胖的表弟杨天佑,正埋着头往碗里扒拉菜,吃得头都不抬。
他忽然有点羡慕这小子——什么都不用想,只管吃就行。
管他呢,反正天塌下来有大人顶着。
白杨又夹了一筷子肉。
======
与此同时,离钢铁厂家属院两条街远的国营招待所里。
萧知栋坐在床上,还有点没反应过来。
他看着赵云在屋里走来走去,翻箱倒柜似的把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放在床上。
户口本、介绍信、结婚证,还有几张不知道什么用的证明……
萧知栋竟然不知道自己老妈竟然连户口本都拿出来了。
“妈,你这是干嘛呢?”
“收拾东西。”赵云头也不回,把那些证件理了理,放进一个布包里,“明天估计都用得上。”
萧知栋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今天下午那场大吵,他到现在还有点懵。
他本来是拿着蔡大川那块表,兴冲冲往家走,想着回去赶紧修好,赚那二十块钱。
结果走到家门口,就撞上那么一出大戏。
然后他妈就带着他,拎着行李,头也不回地出了那个院门。
“妈,”萧知栋小心翼翼地问,“你……你真的想好了?”
赵云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她抬起头,看着儿子那张还没完全褪去稚气的脸,忽然笑了一下。
“傻小子,下午不是你在院子里喊的?‘明天街道办事处见,谁不离谁是孙子’?”
萧知栋脸一红。
他那会儿是气上头了,话赶话就喊出来了。
“我那不是……气话嘛。而且那是我说的嘛,离不离婚这事该妈你自己做主才是。”他小声嘀咕。
赵云把手里的东西放下,走到床边坐下,看着儿子。
“小栋,妈问你。你觉得妈在白家过得怎么样?”
萧知栋想了想,老实说:“不怎么样。”
他掰着手指头数:
“你天天忙里忙外,他们一家子谁记你的好?
白松白杨就不说了,白叔平时也就嘴上说两句‘辛苦你了’,什么时候真帮过你?
白微微以前在家里的时候,活不干,嘴还碎。
现在那个新媳妇,一看就不是省油的灯。”
他越说越气:“还有那个白小姑,今天那些话是人说的吗?什么‘半老徐娘找下家’——我呸!”
赵云听他絮絮叨叨骂了一通,忽然笑了。
“行了行了,再骂下去天都亮了。”
她拍了拍萧知栋的肩膀,语气认真起来:
“这不都挺明白的嘛,该离就离,加上这事不早就跟你们说过了,我也不是拖泥带水的性子。”
萧知栋笑了。
赵云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色,声音不高,却很稳:
“其实啊,这事在你姐下乡那年,我就想过。后来想着,你们俩还小,想着再晚一些。
再后来,你姐在那边安顿下来了,你也要读高中了,我又想着,再熬两年,等你毕业工作了再说。”
她收回目光,看着儿子:
“这次去东北,看见你姐过得那么好,我这心里就定了。
你姐夫是个好的,你姐以后有他护着,我放心。你呢,也长大了,都能护着妈了。”
萧知栋眼眶一热。
赵云笑了笑,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下午你说那些话,妈听着,心里热乎。我儿子长大了,知道护着妈了。”
萧知栋别过脸去,不让她看见自己发红的眼睛。
“那……那咱们怎么办,总不能一直住在这招待所里头。这一天就要一块五,忒贵了!”他声音闷闷的。
赵云站起来,继续收拾东西,语气轻松:
“怎么办?该吃吃,该睡睡。明天先去街道办事处,把该办的事办了。
然后咱们找个地方先住下来,你好好念书。这些就别管了。
等你毕业了,找份好工作,咱们的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萧知栋看着她忙活的背影,忽然问:
“妈,你不怕吗?”
赵云的手顿了顿。
她没有回头,声音却传了过来:
“怕什么?怕离婚丢人?还是怕以后日子难过?”
她转过身,看着儿子,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小栋,妈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你外婆就说过一句话:人啊,什么时候都不能把自己活没了。
这些年妈忍着让着,不是怕他们,是想着你们还小,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现在你们大了,妈也不用忍了。”
她笑了笑,眼角有几道细细的皱纹,但眼睛亮得惊人:
“有什么好怕的?妈有手有脚,总能找到出路的。放心吧咱们娘儿俩,饿不死的。”
萧知栋看着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点点头,声音哑哑的:“嗯。”
第373章 很快就不是了
翌日清晨。
萧知栋从床上坐起来的时候,眼睛底下挂着两团明显的青黑。
他揉了揉脸,看见赵云正打开门进来,手里拎着鼓鼓囊囊的油纸包。
“妈。”他开口,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今天我请假吧,我跟你一块过去。”
赵云把油纸包往桌上一放,打开,露出三个白胖白胖的肉包子。
她瞥了他一眼:“那又不是什么大事,我一个人就成。”
萧知栋急了:“可是——”
“可是什么可是?”赵云打断他,“你才请了那么多天假,昨天刚回去上学,今天又请假?你那高中毕业证是不打算要了?”
萧知栋张了张嘴,想反驳,赵云没给他机会:
“给我回去好好上学。你不努力读书,我就跟你姐还有你姐夫打报告,让他们来治你。”
萧知栋噎住了。
他姐那张嘴,他姐夫那眼神……想想就哆嗦。
赵云看他那副吃瘪的样子,心里好笑,面上却不显,把包子往他面前一推:
“行了行了,快把包子吃了。我今儿个忙着呢。”
她说着,自己也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
“公租房那边,你钱阿姨那边帮忙盯着呢,但什么时候能排上不好说。
我得赶紧打听打听,有没有人私底下想往外租房的。
咱们一直住招待所可不是办法,每天都在烧钱。
还不能开火做饭,顿顿买着吃,金山银山也禁不住这么花。”
萧知栋听着,没动。
他忽然站起来,走到床边,从枕头底下翻出个东西,又走回来,一把塞进赵云手里。
赵云低头一看竟然是六张崭新的大团结,六十块钱。
她愣住了。
萧知栋别过脸去,耳根子有点红,扭捏着开口:
“这钱……里面有五十块,是临走的时候姐夫塞给我的,说是给我路上防身,以备不时之需。回来之后,我就自己存着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点:
“另外十块,是昨天帮我同学修手表,收的定金。
我昨晚想着,这儿电灯不用白不用,房费都交了,我就把那表给修了。
姐夫给我的那套修表工具里,零件都全。
我今儿个把表给他,还能收剩下二十块尾款。”
赵云看着手里的钱,又看看自己儿子,眼睛瞪得老大。
“你……你真能修手表?”
萧知栋一听这话,不乐意了。
“当然能!”他梗着脖子,“我昨晚就把我同学那块表修好了!又不是多大事。
我学习可能差点,但动手能力一直杠杠的。
要是让我琢磨琢磨,没准自行车、收音机我也能弄明白。
这些东西,一通百通嘛!”
赵云看着他,眼神复杂得很。
她一直以为儿子在东北跟着祁曜学修表,还有捣鼓那些破烂玩意,就是玩玩而已。
没想到……
“你这孩子……”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萧知栋被看得有点不好意思,挠挠头:“妈,以后我靠这手艺,也能赚钱的。”
赵云回过神来,一巴掌拍在他背上:
“嗐!那也得先把学习放在第一位!你姐说的话,都忘了?”
萧知栋连忙点头,生怕她继续念叨:“成成成,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他看了看桌上的包子,拿起一个塞进嘴里,三两下吃完,含糊道:
“妈,你不要我陪,那我就去上学了。要是有什么不对的,你一定要来学校找我。”
他顿了顿,认真地看着赵云:
“我是家里唯一的男人,这些事,理应我来扛。”
赵云看着他认真的样子,鼻子有点酸,又有点想笑,但她忍住了,笑着点头:
“成。妈记住了。”
萧知栋又拿了一个包子,边吃边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才推门出去。
赵云站在屋里,听着脚步声渐渐远去,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六十块钱。
她深吸一口气,把钱收好,又把那些证件翻出来检查了一遍——户口本、结婚证、介绍信……一样不少。
她把东西装进布包里,理了理身上的衣服,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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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道办门口。
赵云走到的时候,意外地看见两个人已经等在那儿了。
白江河,还有白凤怡。
她挑了挑眉,有些意外。
按照她对白家人的了解,按照他们的尿性,她以为得等上一阵子。
不是说那些自以为重要的人物,都喜欢姗姗来迟、压轴出场吗?
不过也好,省得她浪费时间在这儿干等。
她刚走近,还没来得及开口,白凤怡的目光就扫了过来,上上下下打量着她。
赵云今天穿的是那件军绿色的新上衣,配一条黑色直筒裤,脚上是那双锃亮的黑皮鞋。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看着精神得很。
白凤怡的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脸上浮起一丝阴阳怪气的笑:
“哟,这不是说好在这儿等着吗?怎么迟迟不见你人影?该不会是后悔了,想拖过去吧?”
她待赵云走近了,声音更大了:
“我跟你说,你要是后悔了,现在也晚了!”
赵云没吭声,只是看着她。
白凤怡见她这样,以为她心虚了,气焰更盛:
“还有啊,不是我说你,都一把年纪的人了,还打扮成这样花枝招展的,这是离了婚就急着找下家了?估摸着也只有那些饥不择食的会……”
话还没有说完,赵云动了。
她几步走到白凤怡面前,抬手——
“啪!啪!”
两巴掌,结结实实地甩在白凤怡脸上。
白凤怡被打懵了,捂着脸,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
“你……你敢打我?!”
她简直不敢相信。
昨天骂她,今天打她?
这个赵云,是不是觉得把自己三哥吃得死死的,就可以为所欲为了?
她白凤怡嫁给了杨帆,后来又当小学老师,街坊邻居谁不给她几分面子?
今天居然被这个她一直看不上的女人打了!
白凤怡的眼眶里几乎要冒出火星子来。
赵云甩了甩手。
刚刚她是用了全身力气的,这手都打麻了。
她上下整理了一下衣摆,慢条斯理地开口:
“这一大早的,你莫不是吃了屎?嘴巴那么臭。
实在不行就别开口,一开口就喷粪。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上下共用一张嘴呢,还当老师,也忒不讲究了。”
白凤怡气得浑身发抖。
赵云看都不看她,自顾自地整理着衣服,继续道:
“我穿成这样碍着谁了?要说打扮,那也是你。
好好一个小学老师,整天涂涂抹抹,穿得花枝招展的。
莫不是你背着杨帆,在外头有个相好的吧?”
“你——!”白凤怡脸涨成了猪肝色。
白江河在旁边听着,越听越不像话,终于忍不住开口:
“赵云!你是她嫂子,怎么能这样说她?
你不知道一个女人名声有多重要,况且她还是当老师的,为人师表……”
赵云这才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名声对她白凤怡来说重要,对我赵云就不重要了?
还有,别再说我是她嫂子就要让着她的那些话,我很快就不是了。
都一大把年纪了,谁爱让谁让!
谁不是第一次当人,怎么,她生来比旁人高贵不成!”
她说,“你不会忘了今天为什么站在这儿吧?”
白江河被她这目光看得心里一颤,但他稳了稳神,放缓了语气:
“我来这里也不是一定要跟你离婚。
我也知道你昨天是气过了头才说的那些话,只要你跟凤怡好好道个歉,以后咱们还能好好过日子。
咱们一起生活了这么些年,我对你也是有情分在的。”
赵云听着,忽然笑了。
那笑容,没达眼底。
“行了,不用再说了。”她打断他,“你对我有没有情分都好,反正我对你们,是没什么情分了。”
她抬脚就往街道办里面走:
“赶紧把事办了,我后头还有大把事要忙呢。”
白凤怡捂着脸,看着赵云往里走的背影,忽然笑了,笑得刻薄又得意:
“哥,你看!她这就是在逼你呢!你要是认怂了,以后铁定被她吃得死死的!”
她拽着白江河的袖子:
“离!跟她离!她口气那么大,我倒要看看,她真离了婚,后面怎么回来求我们!”
赵云听见这话,脚步顿了顿。
她没回头,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有时候,人只愿意相信自己想相信的。解释再多都没用。
他们到现在还以为自己在拿乔,拿着离婚逼迫他们呢。
她现在最要紧的,就是把婚离了。
省得糟心。
白凤怡见她这反应,更得意了,拽着白江河就往里走:
“哥,走,进去!
跟她离!
看她进去了,是不是真的敢离婚,我也要看看她这戏要怎么唱下去,要怎么收场!”
白江河被她拽着,踉踉跄跄地往里走。
赵云没回头。
她只是往前走。
阳光照在她身上,她走得稳稳的,一步一步,踏踏实实。
身后,白凤怡尖利的声音还在响着。
前面,是街道办的大门。
赵云迈步,跨了进去。
第374章 离婚
三人走进街道办民政部门的时候,办公室里只有一位四十来岁的大姐坐在桌后,正低头整理着什么。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目光在三人身上扫了一圈,脸上露出几分困惑。
这年纪……来结婚的?
看着不像。
而且也没有三个人一块儿来结婚的。
就算是结婚,那到底是谁跟谁结婚?
她正琢磨着该怎么开口,白凤怡已经抢先一步走到桌前:
“大姐,他们是来离婚的!你快给他们办了吧!”
说完,她扭过头,一脸看好戏的表情看着赵云。
办事大姐这才明白过来。
她看了白凤怡一眼,又看了看后面站着的白江河和赵云,沉吟了一下,开口劝道:
“两夫妻过日子,吵吵闹闹是常事,有争执也正常。
床头吵架床尾和嘛,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儿?”
白凤怡一听这话,立刻接茬:
“大姐,你可误会了!这事可不怨我哥,是她口口声声说不想跟我哥过了!”
她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几分戏谑:
“果然半路夫妻就是过不到一块儿去,小心思多得很!”
办事大姐听了这话,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她在这一干就是十几年。
这年头离婚虽然少见,但也不是没有。
她对于婚姻中各种各样的问题听得多,见得也多。
所以她心里对那些能挣脱不幸婚姻的女人,有几分佩服。
这二婚过不到一块儿去,里头的门道,可不是外人几句话能说清的。
她向来不是那种一味劝合不劝离的人。
日子是人家自己在过,她有什么立场替别人做决定?
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
她不再劝了,只是公事公办地问:
“你们的证件都带齐了吗?”
白江河张了张嘴,没吭声。
赵云没看他,只是走上前,从布包里掏出那一叠证件,放在桌上。
“我把可能需要的都带来了,”她说,“您看看齐不齐。”
办事大姐接过来,一份份翻看——户口本、结婚证、介绍信……一样不少。
白江河站在后面,脸色有些复杂。
他昨天回家找户口本和结婚证,翻遍了也没找着。
这些东西向来是赵云收着的,他还以为是她故意藏起来,好让离婚办不成。
没想到……
他看着赵云毫不犹豫地把东西交出去,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他还想说什么,可赵云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办事大姐照例询问:
“你们为什么想离婚?”
赵云也没藏着掖着,实话实说:
“当初我们结婚,本来就是为了搭伙过日子。
现在双方孩子都大了,各种问题也都暴露出来了。
他要为他的孩子考虑,我也得对我的孩子负责。”
她顿了顿,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离婚了,对我们双方都好。谁也不想每天都生活在争吵不断的家里。”
她看着办事大姐,眼神坦荡:
“我们都是自愿离婚的。大姐,您赶紧给我们办了吧。”
办事大姐又看向白江河,白江河脸色不好看,但是也说不出他不想离婚的话来。
于是他也点点头。
办事大姐见状也不再多问。
她接过资料,一一核对,然后在户口本上,把赵云那一页的婚姻状态,从“已婚”改成了“离异”。
又在一式两份的离婚证上,盖下了鲜红的公章。
流程很快。
快得白江河还没反应过来,一切就已经结束了。
办事大姐把资料递还给赵云,又提醒道:
“赵云同志,你是城镇户口,但没有正式工作。
你的户口现在可以迁回原籍,也可以暂时留在白同志的户口上。
等以后找到正式工作了,可以迁到单位的集体户口。”
她顿了顿,补充道:“不过迁户籍需要接收地开的接收证明,到时候再过来办就行。”
赵云接过资料,认真道了谢。
然后她把白家的户口本抽出来,递还给白江河。
白江河木然地接过。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本户口本,上面“赵云”那一页还在,但婚姻状态已经变成了“离异”。
他还有些恍惚。
怎么就离了呢?
他本来不是真的要离啊!
他就是想吓吓她,让她知道好歹,让她服个软……
可现在……
白凤怡站在一旁,脸上的表情比白江河还精彩。
她本以为会看到赵云痛哭流涕、苦苦哀求的戏码。
她以为赵云只是在虚张声势,等真的走到这一步,肯定就怂了。
可赵云……
她把离婚证收进布包里,看了两人一眼,最后目光落在白江河脸上:
“我们婚也离了,往后也没什么牵扯了。
不过后续我要迁户籍,还得问你拿一下户口本。”
她顿了顿,语气淡淡:
“今天这事办完了,我就先走了。”
说完,她转身往外走。
白江河本能地迈出一步,想追上去。
他想跟赵云解释,想说点什么。
就在这时,门口走进来一个人。
是钱盈。
她刚从外面进来,一抬头就看见了赵云,脸上顿时露出惊喜的笑容:
“哎!赵云!我正想带人过去找你呢!你怎么一早就在这儿?”
她说着,目光往赵云身后一扫,看见了白江河和白凤怡,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
赵云开口,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嗯,过来把婚离了。”
钱盈愣了一下,嘴巴张成了o型。
她以为至少等房子找好了,赵云才会走这一步。
没想到……
看来白家确实让赵云厌烦透顶了,不然也不会在什么都没着落的时候,就把婚离了。
不过也好,离了好。
而且……
钱盈忽然想起自己来的目的,眼睛又亮了起来。
“赵云,”她压低声音,凑近了些,“我正好有好消息要告诉你!”
原来,她昨天去打听公租房的事,又听说公安局副局长那边有亲戚要来钢铁厂入职,正托人找房子。
这不,正好打听到有一处合适房子。
本来那房子是准备给那个外地返聘回来的八级老师傅的,但那老师傅嫌房子太小,不满意。
钢铁厂那边只得重新安排。
这消息还没对外公布呢,不然得抢破头。
钱盈以为捡了个漏,正想帮赵云争取。
谁知道半路杀出个副局长的亲戚,她以为没戏了。
可今天一早,一个叫安心的女同志找过来,说是郭玉娟婶子的儿媳妇,龙国新副局长的爱人!
后来一打听才知道,他们口中的亲戚就是赵云。
他们过来就是想要找赵云一块过去看看那个房子还有去办工作交接手续的。
钱盈这两天,心脏跟坐过山车似的。
“赵云,”她拉着赵云的手,眼睛亮晶晶的,“你猜怎么着?安心同志找过来了!说要给你安排房子和工作!我正想带你过去见她们呢!”
赵云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他们真的给她找房子。
而且这么快。
钱盈见她愣神,笑着拉了拉她:
“走吧走吧!人还在外头等着呢!”
赵云回过神来,点了点头。
她跟着钱盈往外走,从头到尾,没再看白江河一眼。
白江河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本户口本,看着赵云远去的背影。
白凤怡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们刚刚都听见了什么?
赵云什么时候成了副局长的亲戚?
还给她找到了工作还有房子?
第375章 今天是个好日子
赵云任由钱盈拉着,快步往外走。
一出门,她一眼就看见了站在外面的人——郭婶子!
赵云有些惊喜,快步迎上去:“郭婶子?你怎么找到这边来了?”
郭玉娟看见她,脸上绽开笑容,一把拉住她的手:“小赵!可算找着你了!”
她上下打量着赵云,见她气色不错,心里踏实了些,笑意盈盈地说:
“你的事,我们可都放在心上的。你可是我们家的救命恩人,这事不给你办妥了,我这心里过不去。”
说着,她拉过身旁那个三十来岁的女人,介绍道:
“这是耀坤的亲妈,我儿媳妇,安心。这事还是她跑的呢。”
赵云连忙看向安心。
三十岁上下,齐耳短发,穿着干净的白衬衫,眉眼温柔,看着就是个利落人。
“安同志,你好。”赵云有些局促,“这……太麻烦你了……”
安心笑着打断她:
“云姐,叫我安心就成。你比我大,我就叫你云姐你不介意吧?”
赵云哪里会介意,忙摆手,“不介意,哪里会介意。”
她握住赵云的手,目光真诚:
“是我该谢谢你才是。你救了耀坤,就等于救了我的命。我为你做这些,也只是想表达对你的感激。”
安心也没再多说什么,只是轻轻拍了拍赵云的手背。
郭玉娟在旁边看着,心里也热乎。
她拉过赵云,三言两语把来意说明白了:
“小赵,你之前托我们找房子,我们寻思着,你这情况,最好还是有份正式工作。不然户口、租房都不好办。”
赵云一直都知道,但是一份正式工谈何容易。
但她也没有打断郭玉娟,点点头,认真听着。
“不过就是那么刚好,”郭玉娟压低声音,但掩不住眼里的笑意,“我们这边正好有个钢铁厂的工作机会,是个质检员的岗位。”
赵云眼睛一亮。
郭玉娟继续说:“虽然不是技术工种,但也是有要求的,要有一点文化水平,还要干活细致。
转正之前每月18块钱,一般是三年转正。
转正之后一月能有35块。
你觉得合适,现在就能去钢铁厂把手续办了。”
赵云的心跳快了几分。
转正之后能有35块!
还是正式工!
她打零工糊纸盒、给人替班,一个月累死累活也挣不了这么多。
郭玉娟见她愣神,又补了一句:
“还有房子呢。
我们正正好寻摸到一个,之前是外聘回来的八级老师傅的,那老师傅嫌太小,没要,这才腾出来。
我们这也算是捡了个漏。”
她比划着:“15个平方,按人均6到8平的标准,够你们娘俩住了。
关键是旁边还搭了个棚子当灶房,这样住着宽敞些。
我跟安心去看过那房子,因为之前想着是给那老师傅准备的,所以厂里头也是收拾利索了的,很不错。”
赵云听着,眼眶渐渐发热。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以为的天大的难事,在人家那里,两天就办妥了。
而且办得这样妥帖——工作、房子,一步到位。
她知道,这是人家在还她那份恩情。
她帮了忙不假,可那忙,说到底是举手之劳。
人家这份回报,太重了。
她不是那种不知好歹的人。
这份情,她记下了。
往后,有机会的话她肯定会还的。
一次恩情而已,自己也得会做人。
郭玉娟看她眼眶红红的,连忙拍拍她:
“行了行了,别这样。咱们赶紧把正事办了。
手续得去钢铁厂那边走一趟,房子也要去看看,你今天有空不?”
赵云用力点点头:“有!有空!”
这就算是有天大的事都得为这事让路。
她忽然想起什么,转过身想要往回走。
白江河刚刚一直跟着赵云后面,出来后就站在不远处看着她们几个,手里攥着那本户口本,脸上木木的,不知在想什么。
白凤怡站在他旁边,正一脸复杂地往这边看。
赵云走过去,站在白江河面前。
“白江河同志,”她开口,语气平静,“今儿个我就把事情办全了。这户口本再让我用半天,事情办完,我再上门给你送回去。”
白江河看着她,嘴巴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赵云等了两秒,见他不动作,便伸手,从他手里把那本户口本抽了出来。
“谢谢。”
她说了一句,转身就走。
白凤怡站在旁边,眼睁睁看着赵云把户口本拿走,脸都气白了。
等赵云走远了,她才反应过来,一把抓住白江河的胳膊,声音尖利:
“哥!你怎么就这样把户口本给她了?!
她现在眼看着有工作了,要把户口转走了——你傻不傻!”
白江河木然地站着,没吭声。
白凤怡更急了:“你户口本不给她,你还能拿捏她!
你把户口本给她,她把户口一转出去,这不就能拿捏她的东西一点都不剩了吗?!
再怎么着也不能这样轻易让她好过!”
她咬牙切齿:“你完全可以用户口本换点好处!让她给点补偿!你倒好,一句话不说就让她拿走了!”
白江河终于有了反应。
他慢慢转过头,看着自己妹妹,眼神有些空洞。
“还换什么好处?”他问,声音沙哑。
白凤怡张了张嘴,一时说不出话来。
白江河没再理她,转身就往钢铁厂的方向走去。
“三哥!三哥——!”
白凤怡在身后喊了两声,白江河头也不回。
她跺了跺脚,恨恨地看着远处赵云一行人远去的背影。
她三哥就是个榆木脑袋!
---
另一边,赵云跟着安心和郭玉娟,也往钢铁厂的方向走。
夏日的阳光照在身上,赵云竟然不嫌弃这日头晒了,还觉得暖洋洋的。
赵云走着走着,忽然脚步轻快起来。
她摸了摸布包里那本户口本,又摸了摸那张崭新的离婚证,嘴角忍不住弯了起来。
今天,真是个好日子。
第376章 号家属院
赵云从钢铁厂出来的时候,脚步还有些飘。
手续办完了?
就这么办完了?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张盖着红章的入职证明,整个人还有点恍惚。
从走进钢铁厂大门,到去厂办人事科填表、签字、盖章,前后不到半小时。
那个负责招工的科长看了安心递过去的条子,二话没说,就把手续给她办得妥妥当当。
“后天就可以来报到。”科长说,“先跟着老师傅熟悉几天,下周正式上岗。”
赵云虽然一直点头,嘴里不停说着“谢谢谢谢”,但她脑子还是懵的。
这就……有工作了?
正式工,学徒期一个月十八块,转正后一个月三十五块?
她打零工糊纸盒、给人替班,累死累活一个月再怎么努力也挣不了这么多的。
郭玉娟和安心看她那副模样,忍不住笑了。
“云姐,回神了。”安心轻轻推了她一下,
“工作已经定下来了,长不了腿跑不了的,房子还没看呢。”
赵云这才回过神来,不好意思地笑了。
郭玉娟拉着她的手,笑眯眯地说:“满意就好,满意就好。咱们帮你的忙,肯定得让你满意才成。”
安心在旁边点头,心里却微微叹了口气。
这工作,原本是给自家堂妹准备的。
堂妹托了她好几次,求她帮忙找个正式工作,她一直放在心上。
这次钢铁厂放出来一个质检员的空缺,这边第一时间就告诉她这个消息了。
她就想到了堂妹。
可那天婆婆回来,把火车上的事一说,她心里就掂量开了。
事有轻重缓急。
堂妹那边,还能再等等。
赵云这边,是一天都等不得。
她咬咬牙,决定先把这工作给了赵云。
这事回头堂妹如果知道了,肯定得闹。不过给点补偿,多说几句好话,总能过去。
眼下最重要的,是让赵云安顿下来。
她稳住心神,对赵云说:
“云姐,咱们先去家属院看看那房子吧。”
赵云笑着点头,这嘴从厂办出来就没有合拢过。
她们没有留意到的是,后头,白凤怡一直跟着他们。
看着几人进了钢铁厂,她就在外头等着。
日头越来越毒,晒得她头皮发麻,心里越发焦躁。
过了好一会儿,才见几人一脸喜色地从里头出来,说说笑笑地走远了。
白凤怡整理了一下衣服,快步走到门卫室,从兜里摸出两颗奶糖,往那守门大爷手里一塞。
大爷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糖,又看了看白凤怡,不动声色地把手往裤兜里一揣。
白凤怡见状,脸上堆起笑,凑近了些:
“大爷,跟您打听个事儿。刚才那几位,是来办工作的吧?”
大爷看了她一眼,没吭声,但那表情明明白白写着“你都知道还问啥”。
白凤怡脸上闪过一丝急切,随即又摆出一副委屈的样子:
“不瞒您说,那工作本来就是我们家先看上的。
礼也送了,人也托了,眼瞅着就要成了,谁知道被人半路插了一脚……”
她叹了口气,挤出几滴眼泪:
“我就是想死也死个明白,那人到底什么来头?还有没有回转的余地?”
大爷听了这话,脸上露出几分同情。
他往四周看了看,压低声音说:
“闺女,听大爷一句劝,这事你就别想了。”
白凤怡心里一紧。
大爷继续说:“你瞧见那个年轻点儿的女人没有?那是咱们人民医院的外科大夫。她男人,是刚转业过来的区公安局副局长。”
他顿了顿,见白凤怡脸色变了,又道:
“他们今天是来给亲戚办工作的。
你们家要是看上的是同一份工作,那铁定没戏。
人家现在手续都办好了,板上钉钉的事。”
白凤怡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白了红,红了青,像调色盘似的。
大爷打量了一下她的穿戴,又补了几句:
“瞧你家境估摸着也不差,在这事上就别太较真了。不然亏的可不只是那点钱和礼。”
白凤怡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着。
她家老杨,托了多少人,使了多少劲,就想跟那些当官的打上交道,到现在连个影子都没有。
赵云那个贱人,凭什么?
她凭什么能攀上这样的人家?
她咬着牙,又问:“大爷,他们是什么关系?我就是不甘心,您知道不?”
大爷摆摆手:“不都说亲戚,那具体啥亲戚,人家哪能告诉我。我就是个看门的。”
白凤怡又问了几句,见实在套不出什么话来,这才悻悻地离开。
走出几步,她又回头看了一眼钢铁厂的大门,眼里闪过一丝怨毒。
======
另一边,赵云跟着安心和郭玉娟,一路往家属院的方向走。
走着走着,赵云觉得这路越来越眼熟。
她心里升起一丝不妙的预感。
不会这么巧吧?
这条路,是往11号家属院也就是白家住的那个家属院去的。
她安慰自己,这附近有好几个大院,钢铁厂的家属区也大,这一方向去的不一定就是11号院子。
可安心一脸兴冲冲地带着她,径直走进了那个她无比熟悉的大院门口。
赵云心里那点侥幸的小火苗,“噗”地一下灭了。
11号家属院。
她住了将近十年的地方。
此时院子里,大树底下,几个婶子大娘正坐成一圈,嗑瓜子、糊纸盒、纳鞋底,嘴上也没闲着。
“……要我说,赵云肯定离不了。雷声大雨点小,做做样子罢了。”
“可不是嘛,一个女人家,带着个半大小子,离了婚怎么活?”
“我看不一定,你没见她昨天那架势?可不像装出来的。”
“嗐,谁家两口子不吵吵?也就是嘴上说得厉害,她一个中年妇女,没工作没房子,最后还不是得低头回来?”
“你们说白家那边咋想的?白江河会不会跟她离婚,我见他一大早就出门了,我瞅着是往街道办那边去的。”
“那还用说?肯定是去哄人啊!女人嘛,嘴上说得厉害,男人哄哄不也就顺势下台阶,就回来了。”
“我觉得赵云这是过分了,这事哪能随便说?让男人把脸面往哪搁?!
要我说离了就离了,白江河条件不差,想找还能再找着。”
“你盼着人离婚,莫不是你打起来白江河的主意吧,瞧你这阵子洗衣服啥的都搁白江河边上呢!”
“你胡说什么……就是凑巧!”
几人说得正起劲,王婶子一抬头,目光定住了。
“哎哟喂——”
她手里的瓜子都掉了,眼睛瞪得溜圆。
“那……那不是赵云吗?”
众人齐刷刷扭头,往门口看去。
果然,赵云正站在院门口,旁边还跟着两个穿着体面的陌生女同志。
一时间,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
众人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惊讶、尴尬、好奇、幸灾乐祸,什么都有。
王婶子反应最快,拍了拍裤子上的瓜子壳,颠颠儿地迎了上去。
“赵云啊!回来啦!”
她脸上堆着笑,嗓门亮得能惊飞树上的麻雀:
“嗐,我早就说了,你那个小姑子就是气性大些,说的那些话哪能当真?
要我说啊,回来好!回来好!
你一个女人带着半大小子,要真离婚了,在外头怎么过日子?”
她一边说,一边往赵云脸上瞅,想从她表情里看出点什么。
赵云看了看郭玉娟和安心,两人这会儿还没反应过来。
她们只知道赵云住这一片,但不知道具体是哪个院子。
奈何这样巧合,这新房子竟然跟她前夫的房子在同一个院子呢。
赵云倒是平静下来了。
有房子就成。
在同一个院子里,也没什么。总比一直住招待所烧钱强。
她看着王婶子,笑了笑:
“王姐,你误会了。”
王婶子一愣。
赵云不紧不慢地说:
“我刚在厂办办了入职手续,我租了钢铁厂的房子,正好在这个院子里。往后,咱们还是邻居。”
王婶子的嘴巴张成了o型。
“啥?!”
她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身后那几位婶子大娘,也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租房子?
那是钢铁厂的正式工才有的福利啊!
还有,赵云刚刚说她办了入职?!
她什么时候有正式工作了?
王婶子愣了好一会儿,才结结巴巴地问:
“你……你有工作了?正式工?”
赵云点点头,笑着道:“对,刚办完手续。”
王婶子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旁边几个婶子互相交换着眼神,脸上的表情复杂极了。
第377章 赵云里外看了一圈,心里越发满意
王婶子还想再问,赵云已经拉着郭玉娟和安心往大院深处走了。
王婶子哪里肯放过这样的热闹,厚着脸皮跟在后头,嘴里还不闲着:
“你们看的是哪一家啊?这院子里我可熟得很,哪家有房哪家没房,我心里都有数。”
郭玉娟只是抬手往里头指了指:“就在里头那一间。”
几人穿过大院,经过白家门口时,赵云脚步顿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再走两间,就到了目的地。
王婶子抬头一看,眼睛瞪得溜圆:
“哦豁!竟然是这一处!”
赵云也有些愣神。
这房子她知道,原来住着一对老夫妻,人挺和气的。
她记得那老太太姓周,老头子姓陈,两口子在这儿住了好些年了。
可他们什么时候搬走的?
她去了东北也不算太久吧?
王婶子见她发愣,立刻凑上来,把来龙去脉说了个清楚:
“你不知道?也难怪,你那时候刚走没两天,事儿就来了。
老陈头他们儿子,不是当兵的嘛,前头传来消息,说是……人没了。”
她叹了口气,难得露出几分真心的惋惜:
“老两口哪受得了这个?当天就病倒了。
后来说什么也不肯在这儿待了,说要回老家去,离儿子近些。
房子就退还给厂里了。”
赵云听着,心里也是一阵唏嘘。
王婶子继续说:“当初这房子可是分给他们的,所以他们走的时候,厂里给了他们一笔钱,算是把房子买回去了。
可这房子空下来之后,惦记的人可不少——”
她往隔壁努了努嘴:“赵婶子家,你晓得的。
他家那条件,一家子挤得转不开身,小儿子处了对象,都要结婚了,但是住的地方愣是没有解决。
赵婶子男人跑厂办都不知道跑了多少趟,就想要这房子。”
赵云点点头。
她生活在这里怎么些年,赵婶子家的情况她当然知道,现在是一家七口挤在不到三十平的小屋里,确实够呛。
“可厂里一直没松口。盯着这房子的人可多了,凭什么他张嘴就给他了。
赵婶子男人又不是做了什么突出的贡献。”
王婶子继续解释,“后来听说要给一个返聘的八级老师傅住,厂里还派人来收拾了房子,刷了大白。
赵婶子还不甘心,去厂里嚷嚷了两天,最后厂里警告了她男人,她这才消停。”
她说着,眼睛又往那房子瞄:
“可怎么现在是赵云你住这里了?”
安心接过话头,笑道:“那老师傅嫌这房子条件不够好,没看上。
正好我托人打听房子的事,就赶上了。
也是我们运气好。”
王婶子“哦”了一声,心里却犯起了嘀咕。
那赵云可真的是会捡漏?
她看着安心和郭玉娟那身打扮,又想起之前听说赵云从小汽车上下来的事,心里隐隐约约明白了什么。
但她嘴上没说,只是啧啧两声:
“赵云啊,你这运道可真好。之前大伙可都过来看了,这房子现在收拾得多利索,大白刷得亮堂堂的。”
安心掏出钥匙开了门,几人鱼贯而入。
十来平米的小屋,一眼就能打量完了。
一间屋子被隔成了两间卧室和一个客厅,这样住着刚好,连格局都不用再改了。
安心边走边说:“我们看过,两个卧室都不算太小,估摸着也是够住了。”
赵云连连点头,她看着这亮堂的房子,心里头满意得很。
看完屋里,几人又转到屋外那个棚子。
说是棚子,其实是用砖头和木板搭起来的,顶上盖着油毡,四面用旧木板钉得严严实实。里头砌了灶台,还堆着些柴火。
“这就是灶房。”安心说,“之前那户人家用了好些年了,但前不久刚加固过,能用。”
赵云里外看了一圈,心里越发满意。
这房子虽然不算大,但足够他们娘俩住了。
这年头大家的住房条件都差不多,能有这房子已经很好了,还多亏了郭婶子他们一家。
最关键的是——这是她自己的窝,再也不用看别人脸色过日子。
她转过身,对安心和郭玉娟说:
“安同志,郭婶子,这房子太好了。我……我真是不知道怎么谢你们。”
安心握住她的手:“云姐,别这么说。你救了耀坤,这点忙算什么。”
郭玉娟也在一旁点头:“就是,你安心住着。往后有啥难处,只管跟我们说。”
赵云眼眶有些发热,但她忍住了,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那我待会儿就去废品站看看,有没有合适的东西可以淘换回来的。
再去家具厂那边把需要的家具都给补上,买两张床,添置些桌椅板凳啥的。”
郭玉娟说:“我们跟你一块去吧,帮你掌掌眼。”
赵云连忙摆手:“不用不用,已经麻烦你们够多了。我自己去就行,不是什么大事。”
安心和郭玉娟对视一眼,也没再坚持。
事情办妥了,她们也该回去了。
送走两人,赵云转身,正对上王婶子那双滴溜溜转的眼睛。
王婶子打量着那房子,嘴里啧啧有声:
“赵云啊,你这可真是因祸得福了。
离个婚,工作也有了,房子也有了。
啧啧啧……”
她说着,语气里带上了几分酸意:
“这两个人住一个房子,真宽敞。
外头刚好有个合适的地方,把这灶房搭在外头,不用占用里屋面积。
我家七口人,也才住三十来平,大儿媳妇又怀上了,往后都不知道住哪儿去……”
赵云听出她话里的意思,但没接茬。
她知道王婶子这人,嘴上不饶人,但心眼不坏。
就是见不得别人比她好。
“王姐,”她笑了笑,“你看我这啥都还没有呢,还得去置办东西。就不留你了哈。”
王婶子还想说什么,见赵云已经往院子外头走了,只好跟在后头出去,嘴里还嘀咕着什么。
出了院子,赵云锁好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王婶子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刚刚赵云还是她们嘴里“无处可去、无家可归”的女人,今天就成了钢铁厂的正式工,还分到了这么好的房子。
这命,也太好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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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学校那边。
萧知栋把修好的手表递给蔡大川,蔡大川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脸上的表情从怀疑到惊讶,最后变成狂喜。
“卧槽!萧知栋,你真把它修好了?!”
萧知栋翻了个白眼:“不修好我能给你?”
蔡大川把手表戴在手腕上,左看右看,越看越满意。
那表盘看着比原来的新,玻璃锃亮,表带也擦得干干净净,走起来“滴答滴答”的,比他刚拿到的时候还顺溜。
“太牛了!”他拍了拍萧知栋的肩膀,“你这手艺可以啊!往后我这表再出问题,还找你!”
萧知栋接过那二十块尾款,往兜里一揣,慢条斯理地说:
“管售后,三个月内,再走不准,我给你保修。”
蔡大川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
蔡大川正要高兴,萧知栋一只胳膊搭上他肩膀,笑得贼兮兮的,凑近了说:
“不过,你得给我介绍生意。”
蔡大川一愣。
萧知栋开始给他算账:“你看啊,你认识的人多。谁家手表坏了、闹钟不走了,你给我介绍过来。我修好了,收的钱分你一块,当抽成。”
蔡大川瞪眼:“才一块?你收三十块,才给我一块?”
“不少了。”萧知栋掰着手指头,
“我又不是每次都收三十块的,具体的得看物件损坏程度!
你看啊,我得淘换零件,得花时间修,忙活半天,最后其实也没有多少赚头。
可你就动动嘴皮子,就分一块,还嫌少?”
蔡大川眼珠转了转,伸出两根手指:
“两块。”
萧知栋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成交。”
蔡大川愣了一下,随即懊恼地拍大腿:“我靠!早知道喊三块!”
萧知栋笑了,拍拍他肩膀:“行了吧你,两块不少了。一个月介绍几个,你零花钱也多不少,主要是这钱是靠自己赚来的!”
蔡大川想想也是,点点头,又低头看了看手腕上那块修好的表,美滋滋地走了。
萧知栋看着他的背影,摸了摸兜里那二十块钱,心里也美得很。
姐夫说得对,有手艺在,就不愁没饭吃。
这手表零件之前姐夫都是去废品站淘换的,他到时候也去跟这里几个废品站的大爷都打好关系,让他们帮着给收些坏表啥的,可以算是一本万利的买卖了!
他抬头看了看天,妈那边不知道怎么样了。
第378章 家属院的新八卦
赵云前脚刚出院门,后脚那群婶子大娘就呼啦啦围了上来,把王婶子堵在了院子中央。
“王婶子,到底咋回事?你快说说!”
“就是就是,赵云怎么就成了钢铁厂的正式工了?”
“那房子是怎么回事?不是说给老师傅的吗?”
王婶子被围在中间,心里那叫一个舒坦。
她就喜欢这种感觉——
众星捧月,人人等着听她说话。
她慢悠悠地整了整衣襟,又咳嗽了一声,吊足了胃口,才开口:
“你们急什么,听我慢慢说。”
她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人群里的赵禾苗,声音故意抬高了几分:
“这赵云啊,现在是钢铁厂的正式工了!
人家有关系,厂里还给她分了房子——
就是之前老周家那两口子住的那一间!”
这话一出,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赵禾苗。
赵禾苗的脸色瞬间变了,尖声开口:
“不可能!之前我男人去厂里问过,厂里说那房子有安排了,要给一个返聘回来的八级老师傅住!这事儿大伙都知道的!”
众人又看向王婶子。
王婶子一脸“你们都不知道”的表情,得意洋洋地说:
“这你们这就不知道了吧?那老师傅看过房子,嫌条件不好,没要!
这不,赵云走了关系,这房子就落到她头上了。”
她啧啧两声,补充道:“那房子之前是打算分给那个老师傅的,厂里给收拾得可齐整了,大白刷得亮堂堂的,比咱们这院子里好些屋子都强!”
赵禾苗听了这话,脸色涨得通红,一股火气直往脑门上冲。
“那老师傅不要,这房子合该优先给我们家才是!”
她脱口而出,“我家男人跑了多少趟厂办,我家那条件大伙也都知道,七口人挤在三十平不到的房子里,小儿子对象都处了,连个结婚的地方都没有。这房子不给我们,给一个离婚的女人又是什么道理?!”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婶子不乐意了。
“哎哟,赵婶子,你这话可就不好听了。”一个瘦高个的女人开口,正是住在东头的李婶子,
“什么叫合该给你们家?谁家不是挤着过的?我家六口人也才二十多平,我家男人比你男人工龄还长呢,怎么没见厂里优先给我家?”
“就是!”另一个接话,“你家的是做出啥突出贡献了?还是评上劳模了?都是一个厂里的工人,工龄都差不多,凭啥就该给你们家?”
赵禾苗被怼得说不出话来,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她男人就是个普通工人,确实没啥突出贡献。
她就是想着,自己家条件确实困难,厂里应该照顾照顾……
可现在被这么一说,好像她家多贪心似的。
但她不甘心,梗着脖子嚷嚷:
“那也不能给一个离婚的女人啊!她算什么东西?一个二婚头,带着个拖油瓶,凭啥住这么好的房子?”
这下可捅了马蜂窝。
旁边几个婆娘本来还在看热闹,听到这话也帮着开口说几句。
“赵禾苗,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
离婚怎么了?人家赵云这些年怎么过的,咱们都看在眼里。
白家那摊子事,谁不清楚?”
“就是!人家有手有脚,现在有了正式工作,厂里给分房子,那是人家的本事。你眼红什么?”
“再说了,你家条件困难,谁家不困难?我家还三代同堂呢,我找谁哭去?”
一时间,院子里吵成一团,你一言我一语,唾沫星子横飞。
王婶子站在中间,看着这场面,心里有些后悔,她就是想看个热闹,可没想把事情闹这么大。
她清了清嗓子,大声说:
“行了行了!你们吵什么吵?这房子已经是赵云租下来了,你们再吵有什么用?”
众人这才慢慢安静下来。
是啊,房子已经是人家的了,她们在这儿争来争去,有什么意思?
几个婶子讪讪地住了嘴,互相看了一眼,各自散去。
但心里那股酸劲儿,一时半会儿可消不下去。
有心思活络的,已经开始琢磨别的事了。
赵云那工作,是怎么弄来的?
花了多少钱?走的是谁的门路?
要是能打听出来,自家是不是也能……
消息长了腿似的,很快就在11号家属院里传开了。
赵云成了钢铁厂的正式工。
赵云租下了老周家那间房。
赵云要搬回11号院住了。
一时间,家家户户都在议论这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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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西斜,下班的时间到了。
白江河骑着那辆半旧的自行车,蔫头耷脑地往家走。
今天这一天,他过得浑浑噩噩的。
早上从街道办出来,他就直接去了厂里。
一整天,脑子都是懵的,手里干的活出了好几回错,差点把手给伤了。
组长骂了他几句,他也没听进去。
他就想不通。
怎么事情就发展到这一步了呢?
他本来只是想吓吓她,让她知道好歹,让她服个软……
可她怎么就真的离了呢?
她跟自己一起生活了这么些年了,怎么就铁了心跟他离婚?!
他想了一天,也没想明白。
车子拐进家属院的巷子,他低着头,脚上机械地蹬着踏板。
忽然,他感觉有些不对劲。
抬头一看——
路边那几个聊天的婶子,看见他过来,目光齐刷刷地扫过来。
那眼神,说不上是同情还是看热闹,总之让他浑身不自在。
他加快速度,骑进院子。
院子里,几个婆娘还在那儿嘀嘀咕咕。
看见他进来,声音忽然小了,但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背上。
他低着头,推着车往自家走。
走到门口,他听见背后传来一阵低低的笑声。
那笑声不大,但他听得清清楚楚。
他的头,埋得更低了。
推开门,院子里空空荡荡的。灶房冷锅冷灶,屋里也没个人影。
白松和田芊芊不知道去哪儿了。
白杨估计还没下班。
他站在院子里,忽然觉得这地方陌生得很。
住了这么多年的家,怎么就……
他摇摇头,把车靠墙放好,往屋里走。
路过灶房的时候,他下意识往里看了一眼。
冷锅冷灶,灶台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以前这个时候,灶房里总是热气腾腾的,赵云在里面忙活着,饭菜的香味飘满整个院子。
现在……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屋里走。
屋里也空荡荡的。
他坐在床边,发了好一会儿呆。
窗外,隐约传来几个婆娘的说话声。
“……你是没看见白江河那脸色,灰溜溜的……”
“嗐,离都离了,还能咋样?”
“听说赵云那房子就在咱们院子里,往后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那才好看呢……”
白江河闭上眼睛,听着那些人的话,似乎又什么都没有听进去。
第379章 布置新屋
萧知栋几乎是脚不沾地地冲出了学校。
下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一响,他连书包都没收拾利索,往肩上一甩,撒腿就往外跑。
马骏在后头喊他,他都没顾上回头。
他心里头惦记着一件事——
他妈今天到底离没离婚?
顺不顺利?
有没有被欺负?
这事悬在心上一天了,上课都没听进去几句。
他一路狂奔,气喘吁吁地跑进招待所,刚要往楼上冲,就被柜台后头关大妈的话拦住了去路。
“哎哎哎,你这孩子,跑什么跑?”
萧知栋停下脚步,一脸不解地看着关大妈。
关大妈从柜台后头绕出来,好心给他解释:
“你妈下午过来退房了。她给你留了口信,让你回11号大院去。”
说着,她弯腰从柜台后头拎出一个鼓鼓囊囊的粗布袋子,往柜台上一放:
“对了,还有这东西,你妈……”
萧知栋没等她说完,脑子里“嗡”地一下:
“啊?退房了?!”
他脑子里瞬间涌出无数个念头——
退房了?那妈去哪儿了?
是离婚没离成,又搬回白家去了?
还是……租到房子了?
不对不对,这才一天工夫,怎么可能这么快租到房子?
思来想去,越想越觉得只有第一个想法最有可能。
他心里一沉,也顾不上听关大妈说完,转身就往外跑。
关大妈拎着那袋子粗布,在后头追了几步,扯着声音大声朝着萧知栋消失的方向喊:
“哎!你妈叫你把这拿回去!”
可是萧知栋早就已经跑没影了。
关大妈站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马路,无奈地摇摇头,又拎着那袋子东西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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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知栋一路狂奔,几乎是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跑回了11号大院。
刚冲进院子,迎面就撞上了王婶子。
王婶子端着碗不知道什么东西,正往家走,看见他,眼睛一亮,像一阵风似的刮到他面前:
“哎哟,小栋这是放学回来啦!”
萧知栋喘着气,还没来得及开口,王婶子就噼里啪啦说开了:
“你妈在新屋里忙活着呢!下午拉回来老多东西了,你妈能干得很,就半下午工夫,把那屋子整得像模像样的!
我都过去瞧了好几回,看着就让人稀罕。”
萧知栋脑子又是一懵。
新屋?
什么新屋?
王婶子看他那一脸懵的表情,拍拍脑门:
“哦对了,你今天才放学回来,还不知道呢!”
她好心给他指路:
“你们有新家了!就以前你周爷爷住那屋!你妈现在在里头收拾着呢!你快去吧!”
萧知栋又被这消息砸得晕头转向,愣了一秒,又撒腿往院子深处跑。
路过白家院子的时候,他脚步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
余光扫过那扇熟悉的院门,门关着,里头静悄悄的。
他没敢多看,闷头往前跑。
毕竟这再碰见也是怪尴尬的。
再走两间,就到了。
门口堆着一些还没来得及收拾的零碎东西,屋里亮着灯,传来说话声。
他站在门口,往里一看——
赵云正弯着腰在整理什么,旁边站着的是钱盈。
屋里收拾得亮堂堂的,墙壁刷得雪白,电灯虽然还是那盏老旧的,但灯罩擦得干干净净,照得满屋亮堂。
靠墙摆着一张八仙桌,四把椅子,另一头是两个斗柜和一个橱柜,都是崭新崭新的,看着就利落。
萧知栋愣在门口,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钱盈先看见了他,笑着招手:
“小栋回来啦?愣在门口干什么,快进来啊!”
萧知栋这才回过神,挠挠头走进去,嘴里还喘着气:
“钱姨,您怎么也在这里?”
赵云直起腰,这才看见萧知栋,笑着接过话:
“还多亏你钱姨呢!
不然我们今晚就只能在这空空的房子里先凑合着了。
你看看,就凭你妈我哪里能在这么短时间里,就置办了这么些东西?”
萧知栋四下打量着这间小屋,眼睛越来越亮。
屋子虽然不大,但收拾得利利索索的。
该有的东西都有了,虽然都是旧的,但摆得整整齐齐,看着就舒坦。
他又到两个卧室里转了转,两个卧室都差不多大小,都各自摆着一张床,还有一个小衣柜,其中一个卧室还多放了一张桌子,显然是给他当书桌用的了。
他从卧室里走出来,咧着嘴,露出一口大白牙:
“妈,王婶子说,咱们以后就住这儿了?”
赵云点点头,脸上带着笑:
“是呀,也是凑巧。你郭大娘那边给咱们走的门路,不然这么短时间,我们上哪儿租到这样的房子?”
她指了指八仙桌上的东西:
“呐,你钱姨知道咱们啥都缺,这不,给咱们淘换了好些东西,下班就赶紧送来了。
就怕咱们钱票不趁手。你钱姨可太有心了。”
萧知栋看向钱盈,心里热乎乎的。
钱姨是爸妈的老朋友,这些年逢年过节都来看他们,从没断过。
这回又帮了这么大的忙……
他走过去,认认真真地说:
“钱姨,谢谢您。往后我一定也好好孝顺您。”
钱盈被他这认真的小模样逗笑了,打趣道:
“成啊,那我可就多一个儿子了,不吃亏!”
几个人都笑了。
赵云环顾四周,心里盘算着还缺什么。
今天下午跑了废品站,没淘到多少合用都东西,就直接去了家具厂。
家具厂有处理品,她挑着实用便宜的买了这些必须的,就这样钱票也是花出去不老少。
难怪老话都说“破家值万贯”,一个家要置办起来,确实不是小数目。
买回来的东西看着多,摆好之后其实也就那么几样——
一张八仙桌、四把椅子、两个斗柜、一个橱柜、两张床、两个衣柜、一张书桌。
再加上从供销社买回来的日用品,锅碗瓢盆那些零碎,还有煮饭要用到的东西,一把菜刀、两个陶罐、一个水缸、几个坛子,油盐酱醋糖,牙膏牙刷毛巾……
东西肯定是还不够全乎的,但日子凑合着也能过起来。
缺的东西,慢慢添置就是了。
她转头对钱盈说:
“啊盈,今晚留下来吃饭吧。”
钱盈连忙摆手:“不了不了,家里还等着呢……”
第380章 吃完饭,我陪你拎点东西去看看三哥
赵云打断她:
“咱们这算是新居第一顿饭,你不吃怎么行?
要不把你家男人孩子一块叫过来,咱们就在这里热闹热闹。”
钱盈哪能让家里人一块来?
赵云刚置办完这些东西,钱票估摸着没剩多少了。
就是有工作了,学徒工一个月才十八块,往后日子得紧巴着过。
她要是再把一家子带来,不是吃人家的口粮,让他们之后饿肚子吗?
但赵云那脾气她知道,倔强的时候是真倔强,她争不过。
“成成成,”她笑着投降,“那我就在这儿吃一顿暖居饭。吃了这顿饭,往后的日子都红红火火的。”
赵云胳膊肘怼了她一下:
“这才对嘛!给咱们送这么些东西来,怎么还一顿饭都不吃?咱们这朋友还处不处了?”
钱盈没好气地白她一眼,眼里却带着笑。
赵云本想指挥萧知栋弄窗帘,一扭头,看见他两手空空站在那儿,愣了一下:
“哎,你不是先回招待所那边才来的这儿吗?
我拜托关大妈给留的粗布呢?你怎么没拿回来?”
萧知栋一拍脑门:
“啊?我……我听见关大妈说让我回这儿,急急就赶回来了……”
赵云又好气又好笑:
“快去拿来!不然晚上没窗帘,睡觉都不踏实。”
萧知栋应了一声,转身又跑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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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萧家的喜庆热闹不同,杨家这顿饭吃得火药味十足。
白凤怡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重重地往桌上一放,发出“砰”的一声响。
杨天佑窝在沙发里,手里捧着本连环画,头都没抬。
白凤怡一看他那副样子,火气“噌”地就上来了:
“杨天佑!你是看不见你妈我累死累活的是吧?
我上班辛苦,下班回来还得伺候你们吃喝!
你可倒好,看见你亲妈一直在忙活,伸一下手都懒得伸!
我就养了你这么个玩意!可要气死我了!”
杨天佑被她这一嗓子吼得吓了一跳,手里的连环画差点掉了。
他抬起头,一脸无辜:
“妈,你今儿个吃枪子了还是吃火药了?
还是我就是碍着你眼了?
你看我啥啥都不顺眼,今天回来之后你都骂我多少回了!
你可别在外头受了气,回来就往我身上撒!”
杨帆本来在看报纸,听到这话,也抬起头看向白凤怡。
“儿子也没说错你。”他慢悠悠地开口,“你今天回来就摔摔打打的,在外头谁给你气受了?就你这性子,还能气成这样也是少见?”
杨帆也没有说错,白凤怡这性子向来要强不吃亏,一般都是只有她给气人家受的份。
白凤怡接过杨天佑递来的碗筷,从锅里盛了饭,重重地往桌上一放,一屁股坐下来。
“还不是赵云那个贱人!”
杨帆皱了皱眉,对她这称呼倒没说什么,只是瞥她一眼:
“你一个有见识有文化的人民教师,跟她一个没工作的家庭主妇置气,没得掉价。”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白凤怡更来气了:
“没工作?人家现在能耐得很!
不知道她走了什么狗屎运,攀上了区公安局的副局长!
人家工作都给她安排好了,就在钢铁厂里头!”
杨帆手里的筷子顿住了。
“什么?”
他放下筷子,脸上的表情从漫不经心变成了认真。
“你说的是真的?什么工作?”
白凤怡见他这副反应,心里更堵了,但也把打听到的跟他说了:
“质检员!还是份正式工!今天刚办的手续!”
杨帆愣住了。
这年头,工作多紧俏?
一个萝卜一个坑。
再说了,这些年因为上山下乡的运动,多少年轻人家里为了不让孩子下乡,费劲巴拉地都想要搞到一份工作。
所以这城里的工作是越发金贵。
有钱都不一定买得到。
能在这节骨眼上弄到一个正式工,还是钢铁厂的,这可不是普通关系能办到的。
他眼里的急切多了几分:
“你知道她跟那副局长什么关系吗?”
白凤怡没好气地翻个白眼,都是睡一个被窝里的人,她哪里还不知道杨帆什么想法,
“我上哪儿知道去?再说了,就算是有什么关系,跟咱们又有什么关系?”
杨帆一脸“你是不是傻”的表情看着她:
“之前咱们想搭关系都没门路,现在现成的金大腿放在面前,你咋脑子就不会转弯?”
白凤怡愣了愣。
杨帆继续说:“我知道你跟她关系不咋好,但说到底她也是你嫂子。
她不卖你面子,还能不卖你哥面子?”
白凤怡听到这话,脸上闪过一丝心虚。
杨帆眼尖,眯着眼,立刻追问:“怎么了?”
白凤怡支支吾吾了一会儿,才说:
“他们……离婚了。”
杨帆震惊了:“什么?什么时候的事?”
“就今天早上。”
白凤怡也不再挤牙膏了,把这两天发生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她去白家找赵云理论,赵云说要离婚,萧知栋跳出来骂人,赵云拿抹布砸她,今天早上去街道办办离婚……
杨帆听完,脸色复杂极了。
明明有一条青云梯摆在面前,自己老婆就是那么眼瞎,亲手给砍了。
他深吸一口气,压住火气:
“你太不懂事了。宁拆一座庙,不毁一桩婚,你不知道?”
白凤怡低下头,没吭声。
杨帆继续说:“既然两人因为你离婚的,我陪你去给赵云赔礼道歉。
我估摸着,当时赵云也是被你们气糊涂了,不然不可能真的离婚。”
他顿了顿,开始分析:
“你想想,她就算有了工作,这几年也都是学徒工,一个月才十几块。
她还得拉拔一个儿子,日子也不是多好过。
况且她还得租房,就算租到公租房,房租再便宜一个月也得两三块。
她离婚了,日子一样也是不轻松的。”
白凤怡听着,心里的怒意莫名降了不少。
赵云过得不好,她就高兴。
是了,她就算有工作了,这会也就是学徒工,一个月十几块。
她一个月可是二十五块呢!
再怎么着,赵云也越不过她去。
杨帆见她脸色缓和了些,又说:
“先吃饭吧。吃完饭,我陪你拎点东西去看看三哥。”
白凤怡点点头,拿起筷子。
心里那股堵着的劲儿,好像散了些。
第381章 挑拨
灶房里,赵云忙活得热火朝天。
她把从东北带回来的风干鸡砍了一半,又拿了几个土豆,切成滚刀块。
今天算是暖居宴,加上钱盈也在,得好好做一顿。
她又切了一盘腊肉,薄薄的,肥瘦相间,看着就馋人。
又从坛子里摸出几根黄瓜,拍碎了,准备凉拌。
红薯饭蒸上,腊肉片铺在饭上,盖上锅盖焖着。
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锅里的油一热,葱姜下去,“滋啦”一声,香味就窜出来了。
她把鸡肉倒进去,翻炒几下,又加了土豆,添了水,盖上锅盖慢慢焖。
这焖肉的味道哪盖得住?
况且灶房还是在外头用木板隔出来的,那浓郁的肉香,顺着风飘出去,说是飘香整个大院也不为过。
赵云也不打算遮遮掩掩。
这一顿是暖居宴,家里还有客人,吃得好一些是正常的。
她又把拍好的黄瓜放进盆里,加了醋、酱油、麻油,又拿了几根晒干的辣椒剁碎了撒上去,拌了拌。
红红绿绿的,看着就有食欲。
屋里,钱盈本来想出来帮忙,被萧知栋拦住了。
“钱姨,您别出去,”萧知栋一脸我懂的表情,“我妈这会儿在兴头上,您出去会影响她发挥。”
钱盈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这孩子净瞎说。”
萧知栋一本正经地说:“我妈一高兴就喜欢捣鼓灶房里的东西,说能做好吃的她心里头就高兴。
所以灶房里头我妈忙活就成了,加上本来家里也没有什么菜,哪里还需要你去动手。”
钱盈哭笑不得,只好继续在屋里收拾东西。
两人把该归置的都归置好了,该擦的都擦干净了。
正说着话,赵云端着菜进来了。
“来来来,开饭了!”
她把菜往桌上一放,香气瞬间弥漫了整个屋子。
红薯饭金黄软糯,腊肉片油亮亮的铺在饭上,焖鸡土豆酱色浓郁,凉拌黄瓜红绿相间,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钱盈忍不住赞叹:“哎呀,赵云你这手艺,可真是没得说!”
赵云笑着摆摆手:“快坐下吃吧,别夸了。”
几人围坐在一起,正要动筷子,外头忽然传来一阵阴阳怪气的声音。
“哎哟,这香味,可真够馋人的。
有些人啊,眼皮子就是浅,有好吃的也不知道跟邻居们分一分。
远亲不如近邻,这点道理都不懂?
往后有事还不是指望着我们这些个邻居搭把手,都几十岁人了,这点人情世故都不懂……”
是隔壁赵婶子的声音。
赵云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
那声音还在继续,音量不小,显然是故意说给这边听的:
“我家就吃个窝窝头配水煮青菜,一点油水都没有。
闻着这肉味,我这饭都咽不下去了。
唉,这年头啊,有的人就是只顾自己,不管别人死活……”
钱盈皱了皱眉,正要起身,被赵云按住了。
“你们先吃。”赵云说着,抄起灶房里的锅铲,大步走了出去。
萧知栋眼睛一亮,压低声音对钱盈说:“来了来了,感觉我妈憋个大的!”
钱盈:“……”
赵云走到自家门口,往隔壁方向一站,手里的锅铲往前一指:
“我说隔壁的,你这话是跟谁说的呢?”
赵婶子正在自家门口站着,手里端着个碗,见赵云出来,也不怵,反而提高了声音:
“我说谁谁知道!
就你们家,关起门来吃独食,也不怕撑着!”
赵云笑了,那笑容却没到眼底:
“怎么就我家吃独食的时候你跳出来说要友爱邻里?
你们家以前吃鱼吃肉的时候,怎么没见你给我家送一口?
你那鱼香飘了整个院子,我可一句酸话都没说过。”
赵婶子被噎了一下。
赵云继续说:“我这今天搬新家,有客人在,我高兴。我不想跟那些眼皮子浅的计较,但你非要把脸凑上来,那我也就不客气了。”
她往前走了两步,声音更大了:
“谁家也没有像你这样的,看不得别人一点好。啥事都能上蹿下跳,跟马戏团的猴子似的,生怕人家忘了你存在是吧?”
赵婶子的脸涨红了。
赵云却不给她插嘴的机会:
“少在这儿阴阳怪气地膈应人。不就是这房子厂里没租给你家吗?
我告诉你,这房子我是出了房租的,手续正当!
你们有什么不满意,找厂里说去,跟我搁这阴阳怪气地说不着!”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回了屋里。
赵婶子站在自家门口,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屋里,钱盈和萧知栋面面相觑,然后一起笑了。
“你妈这张嘴,”钱盈笑着摇头,“可真够厉害的。”
萧知栋一脸得意:“那是!我姐那张嘴就是随了我妈。”
赵云端抄着锅铲进来,往桌边一坐,招呼道:
“吃饭吃饭!别让那些闲人坏了心情。”
几人重新拿起筷子,屋里又恢复了欢声笑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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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头,这场热闹可没完。
赵云抄着锅铲出来那一会儿,大院里好些好事的人都端着碗出来看热闹了。
赵婶子被怼得哑口无言,灰溜溜地进了屋。
可看热闹的人却没散,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议论纷纷。
人群里,田芊芊也端着碗站在自家门口,看得目瞪口呆。
她这继婆婆……怎么在这里?脑子里闪过一连串问号。
还有,原来她这么彪悍?
她想起刚才饭桌上,白江河说的话。
那是晚饭的时候。白家饭桌上,气氛沉闷得像要滴出水来。
白江河扒了两口饭,忽然开口:
“我跟你们说个事。”
白松抬起头,白杨也看过来。
白江河放下筷子,面无表情地说:
“今天早上,我跟赵云把婚离了。”
饭桌上静了一瞬。
白松愣住了。白杨愣住了。田芊芊也愣住了。
他们谁也没想到,这事真的成了。
他们原本以为,赵云就是闹闹脾气,吓唬吓唬人。
一个女人家,离了婚怎么活?
折腾了一通,最后还不是得乖乖回来?
可现在……
白松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白杨也是一脸复杂。
田芊芊心里更是五味杂陈。
她不知道该庆幸还是该难过。
庆幸的是,这个彪悍的婆婆,现在不是她婆婆了,再厉害也管不着她,欺负不到她头上。
难过的是,白松说过,这个婆婆很能干。
家里家外一把抓,干活利索,从不让人操心。
现在她离婚搬出去了,以后那些家务活……
思绪回笼,走回屋里继续吃饭。
她偷偷看了一眼饭桌上的碗碟,又看了一眼自己纤细的手指,心里暗暗叫苦。
她刚刚想要把赵云在外头跟人吵架的事情说出来。
可话还没有说出口,外头就传来了吵嚷声。
紧接着,就有人端着碗过来“报信”了。
“哎哟,你们知道不知道啊?赵云现在可有工作了!钢铁厂的正式工!当质检员!”
那人说得眉飞色舞,眼睛却往白江河脸上瞄:
“而且啊,厂子还租房子给她了,她就住在咱们院里,就以前老周家那屋!
跟你们家就隔着两家人!啧啧啧,这可真是……”
话没说完,但那眼神,那语气,分明就是在说:看看,你们离了婚,人家转头就有工作有房子了。这能耐,这本事,你们白家可真是丢了个宝啊!
白江河的脸,肉眼可见地黑了下去。
那人还在继续挑拨:“这工作可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弄来的,说明人家赵云早就留着后手呢。啧啧,这心思,这本事……”
白江河手里的筷子捏得咯咯响。
那人又“好心”地安慰了两句:“哎呀老白,你也别难过。这女人嘛,离了就离了,你条件也不差,以后想找还是能找到个好的……”
白江河“啪”地放下筷子,起身就往屋里走。
饭也不吃了。
白松、白杨、田芊芊三人面面相觑,大气都不敢出。
那人见白江河走了,这主角都不在了,戏是看不成了,大娘才施施然转身,端着碗走了。
走出几步,还回头看了一眼,脸上带着看够了热闹的满足。
饭桌上,白松、白杨、田芊芊三人沉默了好一会儿。
白松瞟了一眼白江河屋子的方向,压低声音说:“赵姨……不是,赵云她,什么时候有的工作?我们怎么都不知道?”
白杨摇摇头:“不知道。一点风声都没听见。”
田芊芊小声说:“那爸跟她离婚了,她住咱们院里……以后见面多尴尬啊。”
白松没好气地看她一眼:“现在知道尴尬了?你那天在爸面前说的那些话,就不尴尬?”
田芊芊被噎住了。
白杨叹了口气:“行了,别说了。爸那脸色你们也看见了,少说两句吧。”
三人沉默下来,各自扒拉着碗里的饭。
可那饭,吃着也没滋没味的。
窗外,夜色渐浓。
萧家那边,笑声隐隐约约传过来。
白家这边,院子门也适时被敲响了……
第382章 “复婚”
白松最先反应过来,听见敲门声,下意识地看向白杨。
白杨埋头扒饭,装作什么都没听见。
白松在心里骂了一句,放下筷子起身往院子里走。
门一开,他愣住了。
门外站着的是白凤怡和杨帆。
他这个小姑父,向来觉得自己高人一等。
平日里除了逢年过节在大伯家能碰着,从没上过他家的门。
今天怎么……
他的目光往下移了移,落在杨帆手里提着的网兜上。
网兜里,两个黄桃罐头,还有几包用油纸包着的估摸着是点心饼干之类的东西,看着倒挺像回事。
白松心里更纳闷了。
但面上不显,他连忙把门敞开,笑着往里让人:
“小姑父,小姑,怎么这个点过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他对这个小姑还是有几分感激的。
他结婚的时候,小姑帮着张罗了不少,另一层也因为小姑有工作也体面,让他面上有光。
白凤怡脸上堆着笑,一边往里走一边说:
“没什么事,就过来瞧瞧。你们吃过了没有?”
“差不多都吃饱了。”白松说着,把人往里让。
两人刚踏进堂屋,屋里的人就纷纷开口叫人。
“小姑,小姑父。”
“小姑父,小姑。”
白凤怡两口子点点头,目光在桌上扫了一圈。
碗筷还没收,剩菜剩饭就那么摊着,一看就是刚吃完饭。
白凤怡的目光又在屋里转了一圈,没看见白江河,便问:
“你们爸呢?”
白松跟着走进来,叹了口气:
“爸心情不好,饭都没吃几口就回屋了。”
杨帆听到这话,把手里的网兜往桌上一放,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朝白凤怡使了个眼色。
田芊芊嫁过来才三天,已经深切体会到什么叫“从天上掉到地下”。
昨天的伙食跟今天比,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这会儿看见那网兜里的黄桃罐头和饼干,眼睛顿时亮了。
她脸上堆起笑,声音都甜了几分:
“还是小姑和小姑父讲究,就是平日里串个门,还带这么多好东西来!”
杨帆听了这话,心里熨帖得很。
他带这些东西来,可不就是为了让人看见?
贵不贵另说,关键是这份心意和体面。
他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矜持的谦虚:
“上门总不能空着手。也不是啥好东西,就是随便从家里带了些过来。”
白凤怡没理会这些客套,径直走到白江河那屋门前,抬手敲门:
“三哥!三哥!我跟杨帆来了!
你在里头干啥呢?我们有重要的事跟你说,你快些出来!”
屋里沉默了一会儿。
白江河不待见这个妹妹。
今天闹成这样,归根结底不就是她跑去跟赵云吵那一架引起的?
如果她不闹那一出,后来也不怂恿他……
说不定……
但妹夫来了,他总不能一直躲着。
门“吱呀”一声开了,白江河没好气看她一眼,沉着脸往八仙桌方向走去。
白凤怡看他那表情,心里冷笑。
这是把离婚的账算她头上了?
也不想想,她说那些话的时候,他要是真不想听,能听得进去?
他听了,还照做了,还不是因为那些话说到他心坎里去了?
这会倒怪起她来了。
真那么离不开赵云,当初干什么同意离婚?
还不是他自己做的决定,难不成她还能压着他把婚离了不成。
杨帆见大舅哥出来,连忙迎上去,难得地放低了姿态:
“三哥。”
白江河没吭声,走到桌边坐下。
田芊芊的眼睛还黏在那个网兜上,心里盘算着怎么把那两个罐头和饼干扒拉到自己屋里去。
现在让她自己掏钱买这些,她可舍不得。
白松看她那副样子,皱了皱眉,拉了拉她的袖子,用眼神示意桌上的碗筷。
田芊芊反应过来,虽然心里不情愿,但当着外人的面不好说什么,只好起身去收拾碗筷。
杨帆在桌边坐下,清了清嗓子,开口:
“三哥,凤怡做的事我都知道了。也是她这气性,惹出这些事来,才让你们一时冲动离了婚。”
他顿了顿,看着白江河的脸色:
“但这事也不是没法挽回。咱们可以去跟嫂子解释解释。
女人嘛,都是心软的。
你只要好好在她面前认个错,体贴些,她心里原谅你了,往后不就可以复婚了吗?”
白江河沉默着,没说话。
但是听到复婚两字的时候,眼神闪了闪。
杨帆继续说:“你想想,她一个女人家,离了婚日子能好过?
就算现在有工作,那也是学徒工,一个月十几块钱。
往后租房、吃饭、养孩子,哪样不花钱?
她心里未必就真的想离。
只不过那会被你们架着,不离也不行罢了。”
他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推心置腹的语气:
“三哥,你听我的,嫂子现在反正也在钢铁厂上班,你今晚好好想想,明天就去找她,好好说。
认个错,低个头,不丢人。”
白江河抬起眼,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说不上是感激还是别的什么。
屋里安静下来。
只有灶房里传来田芊芊洗碗的水声,和偶尔的碗碟碰撞声。
白凤怡坐在一旁,没吭声。
第383章 借坡下驴
杨帆看了一眼白江河的脸色,知道他已经松动了,便又加了一把火。
“当然了,”他放缓了语气,脸上带着几分诚恳,“凤怡做得不对,这事她也有错。我已经说过她了,她以后肯定不会再这样。”
说完,他朝白凤怡使了个眼色。
白凤怡立刻会意,往前凑了半步,脸上的表情恰到好,既有愧疚,又带着几分真诚的悔意:
“哥,这事是我做得不对。我明天就去跟嫂子道歉。”
她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带着几分委屈:
“你知道我的,我就是性子直,当时也是气糊涂了。
我明天指定跟她好好说,嫂子是个大度的,再说她也是有女儿的人,将心比心,她指定能理解我。”
白松眼珠转了转,觉得这无疑就是瞌睡给送枕头,本来他就在为怎么说动白江河去低头发愁,这小姑父两人过来时机正好。
他往前一步,语气诚恳得他自己都快信了:
“爸,小姑父他们说得对。”
他看了一眼白江河,斟酌着词句:
“你跟赵姨虽然是半路夫妻,但这么多年不也一起扛过来了?
你今天离婚了这样难受,赵姨也是重感情的人,估摸着心里也不会比你好受到哪里去。
你是男人,先走出一步,低头去求谅解,不丢人。”
他顿了顿,继续说:
“赵姨什么性子你还不知道?
她向来都是刀子嘴豆腐心。你不管她说了什么,得看她做了什么。
这么多年她对咱们这些继子继女都不错,还不是看在你的面子上?
你很清楚的,女人大多时候都是口是心非的,嘴上说不要心里就是想要得很,所以就是她说了什么绝情的话,也是当时一时气极了。”
说到这里,他语气里带了几分恰到好处的自责:
“说起来也是我的错。
要不是我结婚这事让她不痛快了,赵姨也不会伤心,不会去东北,就不会有后头那些事了。
我明天就去找赵姨,我跟她道歉。
之前我们是有做得不对的地方。”
田芊芊一直在灶房里竖着耳朵听,手里拿着抹布,耳朵却恨不得贴墙壁上。
这会儿灶台收拾利索了,她立刻麻溜地钻了出来。
她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啪啪响。
白松跟她说过,赵云要是不回来,家里就她一个女人,那些活儿不就得她干?
刚才洗碗就是明证。
但凡赵云在,哪用得着她动手?
她越想心里越火热,脸上的表情也真诚了几分:
“爸,到时候我跟松哥一块去。”
白凤怡听了田芊芊的话,满意地点点头。
这个新媳妇倒是个有眼色的。
其实白松说的也没错,这事本来就是他们小两口引起的,
总不能她跟赵云吵一架,随便说两句他们就离婚了。
她就没有听说过因为嫂子跟小姑子吵架,导致哥嫂两个就离婚的。
估摸着她顶多算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但主要责任不在她,但这会她只得背下这口黑锅,毕竟自己男人还想借着赵云的关系攀上那个公安局副局长不是。
“就是嘛,”她笑着说,“咱们都去真诚道歉,她心眼没那么小,肯定就原谅你了。到时候这事就翻篇了。”
她话锋一转,语气里带着几分盘算:
“再说了,她现在有工作,还租了房子。
三哥,你家往后条件可不就更好了?
我这俩侄子一个结婚一个准备结婚,到时候再生几个孩子,这房子指定不够住。
多一间房,你们到时候住得也宽敞些。”
这话说到田芊芊心坎里去了。
她眼睛一亮,赵云那房子她虽然没有去看过,但是刚刚出去那一会也听见婶子大娘说了几句,那屋子收拾得亮堂齐整,比他们这间憋屈的小隔间强多了。
要是赵云回来,把那房子让给他们小两口住……
她现在住着的那屋子,就只能放张床,里头一个小柜子,连个衣柜都放不下。
她每次找衣服都得把衣服全翻出来,太不方便。
到时候搬过去那边住,她可以买个大衣柜,吃饭还是在这边吃,这边的家务活还不用她来干,简直是最好的安排。
他们这屋子就让给萧知栋住,可比萧知栋原来住着的那隔间好太多,他还能有什么不满意的。
再说了,那屋本来就是一间,硬是用木板隔成了两间,说话隔壁都能听见。
他们自打结婚后,每天夜里都没有消停的时候,每到那时候她都是羞人的很,毕竟隔壁小叔子住在那呢。
现在她想要的就是一个先下手为强,不然那屋子说不准是谁的了。
田芊芊说话也真诚了些:“爸,您放心。
明天我先去供销社买点东西,再去跟赵姨说。
之前那事,说到底也是我爸妈不对,不过他们也是为了我们好。
我们亲自去解释清楚,她指定能明白。”
她心里想的却是:买什么东西,小姑带来的这些就挺好。那黄桃罐头、那饼干,挑两样送过去就成。
这会她又不惦记那点东西了,毕竟跟那点东西比起来,她分得清孰轻孰重。
白江河看着这一家子都在为自己考虑,心里忽然有些暖。
这儿媳妇,倒是不错。
知道为公婆着想,为这个家着想。
看她这样,以后赵云回来,她估摸着也不会欺负这个继婆婆。
他点点头,也是借坡下驴:“行,我明天去找她。”
杨帆和白凤怡对视一眼,心里都松了口气。
在他们看来,离婚证都领了,现在男人愿意低头,对赵云来说那就是柳暗花明又一村。
她一个女人家,日子能好过到哪儿去?
一个家里头没有一个男人撑着怎么行。
白江河肯低头,那就是拯救她于水火。
白凤怡脸上浮起真诚的笑容:
“哥,你这么想就对了。往后跟嫂子好好过,日子肯定比从前好。”
杨帆也笑着附和:
“就是就是,家和万事兴嘛。”
屋里气氛终于缓和下来。
只有白杨一直没吭声,站在角落里,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夜色渐深。
白家屋里,灯火通明,人声渐起。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七嘴八舌地商量着明天怎么去道歉,怎么说软话,怎么把人劝回来。
白江河坐在中间,听着儿子儿媳、妹妹妹夫的谋划,心里渐渐有了底气。
外头院子里,月光冷冷地照着。
隔着两间屋的那边,萧家新屋的灯已经灭了。
赵云和萧知栋早就睡下了。
虽然连像样的枕头被子都还没有,只拿一件衣服临时充当被子盖一下,但是两人躺在各自的床板上,睡得却无比安心。
她们不知道,隔着重重的夜色,有人正在盘算着怎么把她们再拉回那个火坑里。
明天,还有一场戏要唱。
第384章 咱们这关系,不合适
夜深了。
白松洗漱完回到屋里,一眼就看见田芊芊仰躺在床上。
她穿着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白色背心,下面是条裤衩,手里拿着把大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
那背心穿得久了,布料薄得很,透得厉害,在昏暗的灯光下,朦朦胧胧,欲语还休的模样。
白松本来就是新婚不久,刚尝过那滋味,这会儿看见这副光景,哪里还按捺得住?
他快步走过去,一边走一边把上衣脱了,上床就把田芊芊压倒。
田芊芊正想着明天的事呢,被他这么一压,没好气地拿扇子拍了他好几下:
“热死了热死了!你先起来!”
白松这火气上来了,哪里肯轻易放弃?
作势又要往下压。
田芊芊使劲推他:“哎呀,我有正事跟你说!”
白松看她确实像有事的样子,这才不情不愿地起身,顺手从她手里拿过扇子,给自己扇了起来。
“什么事,快说。”
田芊芊往他身边凑了凑,压低声音——这屋子不隔音,隔壁住着白杨呢,得小心点。
“我刚刚想了想,”她压着嗓子说,“爸明天不是要去找赵姨求和嘛。
到时候赵姨回来了,那边那样大的房子空着也是空着。
那多浪费啊,不租又不划算,毕竟别人家想租还租不着呢。”
她说着,又往白松耳边凑了凑,几乎是贴着他耳朵,用气音说:
“还有啊,你每天夜里都……这隔音又不好,我总放不开。
况且按照你这样的频率,我估摸着很快就会有孩子了。
到时候生孩子还住这屋里啊?”
她指了指四周,一脸嫌弃:
“这屋里拢共就这么点大,别说放孩子的东西了,就咱们俩平时都转不开身。
之后有了孩子怎么弄?”
她越说越觉得有道理:
“到时候赵姨回来了,你毕竟是她看着长大的,又是这家的长子,地位总归不同。
你到时候就去找爸说说,看能不能把那房子给咱们住。”
白松看了自己媳妇一眼,眼里露出几分赞赏。
他这媳妇虽然懒了点,但这脑子确实会打算。
说得不错,这房子的事得抓紧。
要是不趁早开口,等白杨娶了媳妇,再想开口就难了。
但他脑子里忽然转过一个念头,也压着声音说:
“那你怎么只打着那屋子的主意?
房子是不错,但工作才是会生蛋的鸡。
你刚好那工作没有了,把这工作要过来,不比房子强?”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你或许不知道,白杨那对象可是没工作的。
到时候要是我们不先开口,那工作指不定就落到谁手里了。”
田芊芊白了他一眼:
“我哪不知道那工作金贵?
可那是赵姨不知道费了多少功夫才得来的。
你一张嘴就要过去,她能肯?万一惹火了她,我们往后可是啥都捞不着。
这事得徐徐图之。”
她给他分析:
“就像那房子,是因为他们搬回来住,空出来了,咱们再提想搬过去,这才说得过去。
毕竟空着都房子不住也是浪费嘛。
可那工作,人家正做着呢,你总不能说‘你把工作让给我’吧?”
白松听了,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成,这事都听你的。”
他又想起什么:
“对了,明天送过去的东西,还是不能全从小姑父昨天提过来的那些拿。
到时候赵姨回来之后,没准谁说漏嘴,到时候她知道就不好看了。
既然咱们还有别的图谋,这点钱该花就得花。”
田芊芊虽然肉疼,但也知道是这个理。
“成,明天我就去供销社买点别的,到时候一块拎过去。”
白松看她这么听话,心里满意得很。
伸手就把人搂过来,又压了下去。
很快,床上又传来咯吱咯吱的声音。
隔壁屋里,白杨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一连听了几天墙角,他现在已经快暴躁了。
听着那边传来的动静,他烦躁地用被子蒙住头,可那声音还是断断续续地钻进耳朵里。
他心里闪过好些念头。
他觉得赵云不会那么轻易就回来。
换了他,他就不回来。
赵云现在虽然赚得少,但那是学徒工时期,转正之后工资可不低。
萧知栋也长大了,姐弟俩都能帮衬着。
再说看他们回来那模样,萧知念在乡下估摸着过得不错,以后肯定会搭把手的。
日子总不会差到哪里去。
回来干什么?
回来当老妈子伺候这一大家子?
所以如果他要是赵云,他指定不回。
重新回来这儿,还不如自己在外头过活轻松。
何必呢?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那边屋里的动静还在继续。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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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一早。
白江河特意捯饬了一番。
刮了胡子,换了件半成新的短袖衬衫,头发也用水抿了抿,看着比之前精神了不少。
他推着自行车出了院门。
刚走到大院门口,就看见赵云正站在那儿,跟孙婶子说话。
“……今儿就上班啊?家里东西都置办好了?”孙婶子问。
赵云笑着摇摇头:“没呢,哪里那么快,先凑合着过吧,幸好现在是夏天,还有时间慢慢来。
但是入职都办了,还是尽快去上班的好。”
孙婶子一脸羡慕,但也知道那工作不是自己能羡慕来的,难得没有说什么酸话:
“成,那我不耽误你了,你赶紧去吧。”
赵云笑着点点头,提着网兜就往钢铁厂的方向走。
她今天穿了那件军绿色的新上衣,黑色直筒裤,皮鞋擦得锃亮。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看着精神得很。
走了没多远,身后传来一阵自行车铃铛声。
她没在意,继续往前走。
直到后头响起一个熟悉的嗓音:
“啊云——”
赵云脚步顿了顿。
这称呼……她这么些年不知道听过多少次,不用回头都知道那是谁。
她回过头,果然看见白江河推着自行车站在后头。
白江河见她回头,轻咳一声,推着车走上前:
“那钢铁厂还有些距离,我搭你一程吧。”
赵云看着他,一时有些无语。
她这些年又不是没去钢铁厂干过活。
给人替班的时候,她哪回不是走路去的?
那时候他可没说过“我搭你一程”。
她提了一句,还被他说什么老夫老妻的,影响不好。
现在倒好,离婚了,反倒殷勤起来了。
她淡淡开口:
“白同志,咱们这关系,不合适。”
说完,也不等他反应,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她又有些羡慕地看了一眼刚刚从她身边骑车经过的女人。
要是有辆自行车,那多方便啊。
还有,她得记着抽空去给小念拍个电报去。
之前答应过的,回来事情办得怎么样了,得跟闺女说一声。
白江河站在原地,看着赵云头也不回地走远,脸上火辣辣的。
他骨子里那股大男子主义又冒上来了。
一气之下,他跨上自行车,使劲蹬了几脚,“嗖嗖嗖”地从赵云身边骑了过去。
风带起她的衣角,她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白江河骑出去老远,心里那股气没有被压下,反而越烧越旺。
第385章 你的话,我听着反胃
清晨的阳光透过钢铁厂高大的车间窗户,洒在忙碌的流水线上。
赵云跟在人事科的小同志身后,穿过一排排机器,来到质检组的工作区域。
小同志在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妇女面前停下脚步。
刚刚小同志在走过来的路上就给她介绍了,所以赵云这会不着痕迹地打量了一眼这位即将成为自己组长的人。
所有头发一丝不苟地梳到脑后,挽成一个利落的髻,没有一根碎发。
深蓝色的工装洗得发白,但熨烫得平整,扣子系得严严实实。
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透着几分锐利。
“何姐,”人事科的小同志笑着开口,“这是你们组新来的同事,赵云。之后她就交给你了,麻烦你好好带一带。”
被叫做何姐的女人目光在赵云身上扫了一下,微微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小同志又跟赵云交代了几句,便转身走了。
何美英这才正式开口,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
“我叫何美英,是二组质检组的组长。
我们这儿的活,说简单也简单,说难也难。
简单的是流程,难的是认真。
产品检查必须严格,一点马虎都不能有。
毕竟我们这可是万人大厂,还有很多产品是要出口赚外汇的,所以我们这工作必须认真负责,不然把脸都丢到国外去。”
她顿了顿,看着赵云的眼睛:
“工作可能会枯燥,但这是道关闸。
厂里的产品能不能出去,质量过不过关,咱们说了算。
所以,进了质检组,就得对国家,对钢厂负责。”
赵云听着,心里反而踏实了几分。
她在白家这些年,什么脸色没看过?
何美英这种公事公办、不假辞色的态度,反而让她觉得舒坦。
这说明人家是认真干活的人,不是那种整天琢磨人的。
“何姐放心,我会好好学的。”赵云认真点头。
何美英没再多说,转身就走,示意赵云跟上。
穿过一排排工作台,来到一条正在运转的流水线旁。
机器声“咔嗒咔嗒”地响着,工人们各司其职,偶尔有人抬头看一眼,又低头忙自己的。
何美英拍了拍手,让附近几个人看过来:
“这是新来的同事,赵云。以后就在咱们组了。”
她目光扫了一圈,落在不远处一个圆润的身影上:
“姜淑华,你过来。”
一个四十来岁、长得白白胖胖的女人小跑过来。
她跟其他人比起来确实圆润不少,脸上带着和善的笑意,一看就是个好说话的。
“淑华,之后她交给你带了。”何美英说,“好好教,这里不容马虎。”
姜淑华笑着应道:“好的好的,何姐放心。”
何美英点点头,转身走了。
姜淑华转过头,笑眯眯地看着赵云:
“走,我先带你熟悉熟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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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上午的时间过得很快。
姜淑华人如其貌,是个好脾气的。
教起人来不厌其烦,同一个问题讲两三遍也不急。
赵云本来就是个利索人,脑子也活,上手很快。
“对对对,就是这样!”姜淑华看她检查了几个零件,满意地点头,“你手真快,而且仔细。我看你都不用我跟着了,自己就能干。”
赵云谦虚,笑着摇头道:“还是你教得好。哪儿该注意,哪儿容易出问题,你都点到了,不然我也不能这么快上手。”
姜淑华听她这么说,心里也舒坦。
这新同事,人挺实在。
中午下班铃声一响,工人们纷纷收拾东西往食堂走。
赵云和姜淑华拿着饭盒,一块儿来到食堂。
食堂里热气腾腾,窗口前排着长队。
今天的菜色不错——红烧肉、土豆炖鸡块、炒青菜、烧豆腐……香味飘得满屋都是。
赵云看了看那些荤菜,咽了咽口水,最后还是只要了两个素菜。
水煮白菜,清炒萝卜丝。
姜淑华也是,要了同样的两样。
两人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姜淑华早就饿了,夹了一筷子菜塞进嘴里,边嚼边问:
“怎么样?一上午下来,我看你已经很熟练了。下午自己单独试试。”
赵云仍旧谦虚:“还是姜姐你教得好。不然我也不能这么快上手。”
姜淑华长得嫩,早上两人工作中也会闲聊几句,才知道姜淑华比自己竟然还年长三岁,赵云后头就一直喊她姜姐。
两人就工作上的事又聊了几句,正说着笑,一个声音忽然从头顶传来:
“啊云——”
赵云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她抬起头,就看见白江河端着饭盒站在桌旁,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又落在她的餐盘上。
两个素菜,清汤寡水。
白江河脸上露出几分心疼的表情:
“啊云,你就算要省,也得顾着自己身体。我打了红烧肉,给你分一些吧。”
赵云的脸沉了下来。
“白同志,”她声音冷得像三九天的冰碴子,“你三番两次的,到底想干什么?”
白江河被她这态度刺了一下,但还是硬着头皮说:
“我就是……想跟你道个歉。
那天在街道办事处,是我一时冲动。
但手续办好那一刻我就后悔了。
这几天我魂不守舍的,一直在想……”
“行了。”
赵云打断他,声音不高,但周围几桌的人早就都竖起了耳朵,“白同志,我们已经离婚了。我觉得咱们之间的关系,保持陌生人就挺好。井水不犯河水。”
白江河的脸色变了变。
他咬了咬牙,放低了姿态:
“我意识到之前是我不对。
我就是拉不下脸跟你说。
现在我想通了,咱们这么多年感情,总不能……”
赵云的脸彻底黑了。
她扫了一眼四周,那些埋头吃饭的工友们,筷子明显慢了下来,耳朵都支棱着。
有好些个甚至明目张胆地往这边看。
这个年代,离婚是多大的新闻?
尤其是一个男人追着女人认错求和,这里头的“瓜”可太大了。
姜淑华嘴里的饭都忘了咽,瞪大眼睛看着这一幕。
赵云深吸一口气,声音铿锵有力,字字清晰:
“白同志,我们已经离婚了。
既然过不到一块去,离婚对大家都好。
我也不知道现在你还来纠缠什么。”
她直视着白江河的眼睛:
“我这两天日子过得比之前好多了,至少心里头痛快。
你一个男人,就别在这儿磨磨唧唧的了。
你知道我的脾性,一旦决定了的事,不会回头,也不会后悔。
还有,这里是工作的地方,我也不想在这里跟你闹得难看!”
白江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赵云没给他机会:
“我跟你结婚这么多年,你是什么人我很清楚。
现在专门挑我吃饭的时候来,你这是要逼我浪费粮食?
你的话,我听着反胃。”
话音刚落——
“噗——”
姜淑华没憋住,嘴里的饭直接喷了出来。
好巧不巧,正对着白江河的脸。
白江河脸上顿时挂满了饭粒,还有几颗萝卜碎挂在眉毛上,狼狈至极。
赵云看着那副模样,身体下意识往旁边挪了挪,脸上的嫌弃毫不掩饰。
周围的工友们终于憋不住了,有人“噗嗤”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
窃窃私语声四起。
白江河脸上臊得慌,红一阵白一阵。
他心里那点怨恨涌了上来。
在他看来,以前那些事都不是事,对她和她的孩子又没造成什么伤害,她感什么这样小题大做,还闹到了离婚的地步?
自己放下身段来求和,她倒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让他下不来台!
他丢下一句“你不要后悔”,端着餐盘,头也不回地走了。
背影仓皇,像逃似的。
他一走,周围的议论声更大了。
赵云端坐着,面不改色地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姜淑华看看白江河消失的方向,又看看赵云,眼里的八卦之火熊熊燃烧,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但她什么也没问。
赵云心里本来被白江河搅得跟吃了苍蝇似的,看见姜淑华这副模样,一时有些哭笑不得。
两人沉默着吃了一会儿。
姜淑华终于忍不住了,小声说:
“那个……刚才那个,是你……”
“前夫。”赵云坦坦荡荡,“早两天离了。”
姜淑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是个有边界感的人,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赵云看她那副憋得难受的样子,反倒笑了:
“想问什么就问吧。离都离了,也没什么不能说的。”
姜淑华眼睛一亮,但想了想,还是摆摆手:
“算了算了,你吃饭。往后日子长着呢,慢慢说。”
赵云点点头,心里却对这个新同事多了几分好感。
这人有分寸,能处。
食堂里的人自然是听到这边刚刚发生的事情都,所以都小声议论起来。
白江河刚才那出闹剧,足够成为工友们好几天的谈资。
但赵云不在意。
她大口吃着饭,心里复盘着早上姜淑华教她的东西,又思索着下班后得去给闺女拍个电报,还得买点缺的日用品……
第386章 白微微盘算
萧知栋早上起来神清气爽。
昨晚在新家睡了第一觉,虽然床板有点硬,但心里踏实。
这是他自己的家,不用再担心哪天自己的东西在自己不知情的情况下就被挪走了。
他一路晃晃悠悠地往学校走,脚步轻快得像踩在云上。
进了教室,他把书包往桌肚里一塞,刚坐下,后门就探进来一个脑袋。
蔡大川往他座位上瞄了一眼,眼睛一亮,兴冲冲地就过来了。
“嘿!”
一条胳膊搭上萧知栋的肩膀,还一甩一甩的。
蔡大川凑到他耳边,神情得意,压低声音说:
“来活了!”
萧知栋闻言转过头,看着那条在自己肩膀上晃悠的胳膊,决定不计较了。
他现在觉得,再也没有比“来活了”这三个字更美妙的声音了。
搬家那天,虽然买了不少东西,但家里还是空得很。
暖水壶、炉子、布料、棉花、搪瓷缸子……好些东西都得后面慢慢置办。
这些东西平时都得慢慢攒票,运气好才能买到。
黑市倒是不用票,但价格高。
他得尽力为家里贡献一份力。
萧知栋眼睛发亮,催促道:“啥活?快说!”
蔡大川也不再吊胃口,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递到他面前:
“呐,这个是我嫂子的表。买了好些年了,之前不小心摔坏了。
去问过师傅修,价格太高,我嫂子一直没舍得修。”
他把表往萧知栋手里一塞:
“这不,给你拿过来了。你要是能修好,还那个价,成不?”
萧知栋接过那只小巧的女士手表。
表盘不大,样式简洁,一看就是有些年头了。
他拿到耳边听了听,又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机芯。
“成。”他点点头,“我回去给看看。修好了,看在是你嫂子的份上,还那个价。”
他顿了顿,伸出手:
“定金十块,先给吧。”
蔡大川爽快地从兜里掏出十块钱,拍在他手上:
“够义气!”
他凑过来,又压低声音:
“对了,答应给我的那两块钱抽成,可不能忘了啊!”
萧知栋看着他,有些无语:“我还能昧下那钱不成?咱们现在是合作伙伴,连这点信任都没有?”
蔡大川嘿嘿笑了几声:“我不是不信任,就是怕你忘记了。这人呐,有时候记性就是不太好。”
萧知栋冷笑两声,懒得跟他计较。
他把表和钱收好,心里盘算着另一件事。
从东北带回来的那盒零件,东西其实不多。
他既然想靠这个赚钱,还是得早些去废品站看看,淘点能用的零件回来。
本来昨天放学就想去的,但担心着妈离婚的事顺不顺利,就给耽误了。
今天放学得去一趟。
这念头一冒出来,上课的时候就觉得时间过得特别慢。
凳子像长了刺似的,怎么坐都不安生。
老师在讲台上说什么,他基本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好不容易熬到放学铃响,他一阵风似的刮了出去,直奔学校附近的废品站。
马骏在后头喊他:“萧知栋!你跑什么跑!”
萧知栋头都没回,转眼就没影了。
马骏站在教室门口,一脸纳闷:
这小子干嘛去?每天神神叨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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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食品厂家属院。
白微微看了看墙上的钟,觉得时间差不多了,便起身往外走。
她现在肚子已经挺大的了,走路得扶着点腰,慢慢悠悠的。
刚出院子,就碰上个婶子端着菜篮子回来。那婶子看见她,好心问了一句:
“微微啊,这个点还出门?这都快做饭时间了。”
白微微笑了笑,脸上带着几分得意:
“昨儿个我婆婆说,见着我后妈回来了。我想着回家看看。”
昨天她婆婆去副食品商店,好巧不巧就看见赵云在里头买东西。
大包小包的,跟扫荡似的。
回来之后,难得端着笑脸跟她说起这事。
白微微这才知道,赵云已经从东北探亲回来了。
她心里立刻盘算开了。
之前萧知念就时不时往家里寄东西,这回赵云回来,指定带了不少好东西。
她这时候回去,刚好赶上往常赵云做饭的时间,她也就顺势在娘家吃一顿。
嫁给梁广,真是一点好处没捞着,就光不用下乡了。
其他一样都不顺心。怀孕到现在,连顿好的都没吃上几回。
那婶子听了她的话,了然地点点头,但还是好心嘱咐:
“你肚子大了,在外头小心些。听说最近外头不太平,前些日子不是有人失踪了?到现在都没找着呢。”
白微微随口应了一声,心里却没太当回事。
她是孕妇,人贩子要绑也是挑那些好下手的,绑她一个孕妇干什么?
她慢悠悠地走出大院,往钢铁厂家属院的方向去。
走在路上,白微微思索着另一件事。
她一直盼着赵云回来,还有一个重要原因。
就是等她生了孩子,想让赵云过来搭把手,照顾她坐月子。
她那个婆婆,她怀孕都没个好脸色,月子里能有什么好待遇?
不用想都知道。
赵云虽然是她后妈,但这些年对她也算可以。
起码比梁广那个亲妈强多了。
她想着,脚步加快了几分。
第387章 吃屎都赶不上热乎的
赵云下班后,脚不沾地地往邮局赶。
手里攥着昨晚写好的电报稿,心里盘算着怎么用最少的字把话说清楚。
可再怎么精简,“平安”“离婚”“搬家”这几个词是省不掉的。
她把稿子递给柜台后的工作人员,看着那一行行字被敲成电码,心里默默数着字数。
一个字三分钱,这哪儿是发电报,这是在烧钱。
等工作人员算出价格,赵云递钱的时候,手都在抖。
太贵了!
但没办法,闺女在那边惦记着,得让她知道家里情况。
电报发完,她又从包里摸出一封信。
这是昨晚让萧知栋写的,厚厚的好几页。
信里把家里的详细地址、这些天发生的事,都写得明明白白。
电报说不清的,信里都能说。
她把信贴上邮票,投进邮筒,这才松了口气。
从邮局出来,赵云又拐去了供销社。
家里还缺不少东西,趁着下班顺路,能添置一点是一点。
暖水壶得买,炉子得买,搪瓷缸子也得买……她一样样看着,在心里盘算着钱票够不够。
布料倒是不缺。
萧知念之前寄东西,时不时就夹带几尺布。
这次从东北回来,祁曜又给准备了好些。
做床单、被面、枕头套,估摸着够用,就是得拼接一下。
她想起范晶家有台缝纫机。
范晶是她在这个院里处得比较好的,两人年纪相仿,说话也投机。
这几天范晶回娘家了,她回来后一直没见着。
等她回来,得去借借缝纫机,把需要缝的东西都缝上。但不过不能空手上门。
赵云又去柜台买了些红糖和水果糖,又挑了几样零嘴饼干。
到时候上门,带点东西,也算是个人情。
再说了,家里备点零嘴也好。
万一她下班晚,没来得及做饭,萧知栋回来也能垫垫肚子。
………
她拎着大包小包,往家走。
还没走进家属院,身后就传来一阵喊声:
“赵姨!赵姨!”
赵云脚步顿了顿,回过头。
白微微挺着肚子,在后头慢慢悠悠地走着。见她回头,加快了几步,脸上堆着笑。
赵云打量了她一眼。
肚子大了不少,估摸着再过两月就该生了。人倒还是那样,没什么变化。
她点点头,没什么表情,转身就想走。
白微微见她这样,心里有些不高兴。
但目光落在赵云手里那大包小包上,眼神闪了闪,又扬起笑脸快走了几步追上来:
“赵姨,你刚刚出去买东西呀?怎么买了这么多?”
她一边说,一边上下打量着赵云。
这一打量,她心里更不是滋味了。
赵云的气色比之前好多了,穿着那身军绿色的新上衣,黑色直筒裤,脚上——
白微微的目光定住了。
那双皮鞋,她认识。
之前去百货商店,她一眼就看中了这双鞋。
款式简洁,皮面锃亮,穿上肯定好看。
她拉着梁广让他买,梁广看了价格直摇头,说什么“你一个孕妇在家穿皮鞋有什么用?千层底的布鞋穿着多舒服,钱要花在实用的地方……”。
说了一大堆冠冕堂皇的话,说到底就是嫌贵舍不得买。还当着售货员的面说那些,丢死人了。
可现在,这鞋穿在赵云脚上。
崭新锃亮,好看得很。
白微微心里那股酸劲儿直往上冒。
她上前一步,很自然地挽住赵云的胳膊:
“赵姨,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去了那么久?东北那边咋样?”
赵云被她这么一挽,浑身不自在。
她想挣开,又怕推搡间伤着白微微这个孕妇。
万一出了什么事,她可担不起这责任。
只能由着她挽着,往家属院里走。
刚进院子,迎面就碰上一个熟悉的身影。
范晶正从自家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个盆,看样子是要去水房。
看见赵云,她眼睛一亮:
“啊云!你回来了?”
赵云也高兴,快步上前:
“啊晶!我回来几天了,一直没见着你。之前从东北带了点特产回来,想着给你送过去,你都不在家。”
范晶笑了:“我老妈前些日子崴了脚,我不放心,回去照顾了几天。今儿刚回来。”
赵云点点头,又想起正事:
“对了,我想做一些床单枕套那些东西。周日的时候,想问你借一下缝纫机,行不?”
“这有什么不行的?”范晶爽快得很,“缝纫机就在那儿,你想什么时候来用就用,又不是什么大事。”
赵云心里一暖:“那可太好了。”
范晶今天回来,也听自家婆婆说了赵云的事。
她也很吃惊,没想到赵云竟然离婚了,但又有了一份钢铁厂质检员的工作。
她本来还想问问详细情况,但看见白微微挽着赵云的手,心里又犯起嘀咕。
婆婆说的是真的假的?这看着也不像闹翻了啊?
她压下疑惑,想着改天再问,毕竟如果那是误会还得尽早澄清,省得大院里的人传来传去的不安生。
两人又说了几句,赵云才往自家方向走。
白微微一直挽着她,跟着往里走,嘴里还不闲着:
“赵姨,你这回从东北回来,带了什么特产啊?”
赵云脸上没什么表情,淡淡道:
“我也就是去乡下,能有什么好东西?都是一些不值钱的土特产罢了。”
白微微眼睛又落在她脚上,终于忍不住了冒酸水:
“赵姨,你这鞋子老贵了吧?没想到爸跟你还这么恩爱,这么贵的鞋都舍得给你买。”
赵云脚步顿了顿。
已经到了白家院子门口。
她停下来,伸手扒开白微微挽着自己的手臂,语气平静:
“这哪里是你爸买的?是小念她对象送的。”
她往白家院子看了一眼:
“好了,你家也到了,你就回去吧。我还得回去煮饭呢。”
说完,她转身往前走,推开自家那扇门,进去了。
白微微愣在原地。
她站在白家院子门口,脑子里一团浆糊。
小念她对象送的?那得多少钱?那男人干什么的?怎么送得起这么贵的鞋?
还有,赵云说什么“你家”?她怎么不回白家?
又为什么进去了那个屋子?
她愣愣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半天没反应过来。
白家院子里,田芊芊早就听见外头的动静了。
她本来在屋里待着,听见赵云说话的声音,就悄悄走到院子里,把那些话听了个清楚。
看见赵云对白微微那冷淡的态度,她脑子里也是懵的。
白江河今天不是去找她和好了吗?怎么看着一点效果都没有?
这效率也太低了!
真的是吃屎都赶不上热乎的,动作这么慢!
第388章 如果那工作是她的……
白微微正愣神间,余光瞥见白家院子里走出来一个人。
是田芊芊。
她穿着一件碎花短袖,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站在院门口,正往赵云那屋的方向看。
白微微心里那股气“噌”地就上来了。
赵云刚才那话,她一句都没听懂。
什么叫“你家到了”?什么叫“回去煮饭”?赵云不回白家煮饭,回哪儿煮饭?
不用猜都知道,这几天肯定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
而且看那架势,肯定是大事!
她越想越恼怒。
怎么,嫁出去的女儿就不是一家人了是吧?家里发生了这么大的事,连告知一声都没有?
瞧这样子,是压根没把她再当一家人了啊!
要不是她婆婆昨天跟她提了一嘴说在供销社看见赵云了,她今天也不会过来这一趟。
不过来,就永远不知道这里面有事,就一直被蒙在鼓里!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火,转向田芊芊,语气不太好地开口:
“大嫂,赵姨是怎么了?还有,她怎么进了那屋了?”
白微微心里其实已经有了自己的猜测。
她之前在娘家住了一段时间,知道那屋子是厂里准备给一个返聘回来的老师傅住的。
赵云回来之后,说不定是找了别的活,比如给那老师傅做饭、打扫卫生什么的,所以才往那边去的。
这么一想,她心情又好了几分。
毕竟之前住在娘家的时候,白江河看她怀孕,也知道她营养不够,可从来没说另外给她补补身子,好到时候生产顺利些。
一门心思就是给两个哥哥筹谋。
赵姨手里要是有钱,对她来说倒是好事。
从自己亲爸身上都拔不出一根毛来,但赵姨心软啊。以前对她多好,比对萧知念还好呢。
田芊芊可不知道就这几秒钟,白微微脑子里已经转过了这么多念头。
但她知道,现在最要紧的是把赵云哄回来。
既然自己公公那边还没什么进展,那他们先来刷一波好感也行。
团结力量大嘛。
她可是听说了,这个小姑子之前三番几次过来,就是想看看赵云回来没有,是想说服赵云到时候照顾她坐月子、帮她带孩子的。
虽然她对这个便宜小姑子没什么好感,但至少现在,她们的利益是一致的。
田芊芊拨了拨耳边的碎发,往赵云那屋的方向看了一眼,收回目光,才语气淡淡地开口:
“就是爸跟赵云离婚了。”
“什么?!”
白微微的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得几乎要刺破人的耳膜。
她胸口剧烈起伏着,脸上的血色肉眼可见地褪了下去。
田芊芊皱了皱眉,看着她那副样子,没好气道:
“你一个孕妇,这样一惊一乍的,没问题吗?”
白微微哪顾得上这个?一把抓住田芊芊的手臂:
“那离婚了,怎么赵姨进了那屋?”
她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可怕的念头,脱口而出:
“赵姨不会是……跟那个老师傅好上了,才跟我爸离婚,然后转头就跟那老头结婚了吧?”
田芊芊看着她,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这脑洞……也太大了吧?
“你瞎说什么呢?”田芊芊没好气道,
“现在赵云不知道走了哪里的门道,弄到了一份钢铁厂质检员的工作。
之前那个老师傅没看上这房子,她也是走了狗屎运,厂里就把那间屋子租给她了。
她跟爸离婚了,自然就搬出去住,这不现在就住在那屋了。”
白微微愣住了。
这个消息,比她刚才听到“离婚”两个字,更让她震惊。
“她有工作了?质检员?正式工?”
田芊芊点点头。
白微微脑子里“嗡”地一下,转而又欣喜若狂。
这工作好啊!
质检员,就是检查检查产品质量过不过关,不是什么体力活,轻松得很!
可比她原先那份棉纺厂女工的工作好多了!况且她那还不是正式工!
如果不是因为怀孕,那工作又实在累人,不然她也不用让人顶班,工资平分了。
如果那工作是她的……
她心里那股火又蹿了上来。
爸是怎么想的?怎么就离婚了呢?!
白微微气得心肝颤,眸子闪了闪,声音都变了调:
“你们怎么都没有拦一下爸和赵姨?就由着他们胡来?他们怎么能说离婚就离婚?”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往外倒那些她自己都快信了的漂亮话:
“两个哥哥还有我,虽然不是赵姨亲生的,但是她对我们一直都很好!
我们打心里就把她当我们亲妈的!
怎么能眼瞅着我们都长大了,她该享福了,爸就跟她离婚呢?”
她越说越激动:
“这事儿传出去,也不怕被街坊邻里的唾沫淹死?
你让大伙怎么看我们几个?
以前那样艰难的日子都熬过来了,现在一点矛盾就离婚?”
她顿了顿,斩钉截铁道:
“离婚了也可以复婚!我去找爸说!”
田芊芊看着她那副慷慨激昂的样子,心里直翻白眼。
这哪是为赵云抱不平?
分明是看上那工作了。
那眼神,都快把“我想要”三个字写在脸上了。
不过她也不在意。
那工作也不是白微微想要就能拿走的。
就算赵云跟白江河复婚了,那工作怎么算也落不到白微微头上。
就像她,在娘家再受宠,嫁了人,工作还不是留给家里?
在白家,白微微能有什么位置?
不过,多一个人帮忙总不是坏事。
田芊芊叹了口气,语气放软了些:
“还不是你那个好小姑,没事跑过来找茬。不然也不会搞成这样。”
白微微难以置信:“啥?小姑?爸跟白凤怡离婚是小姑撺掇的?”
田芊芊点点头,把自己知道的事说了一遍。
白凤怡怎么来闹,赵云怎么说要离婚,萧知栋怎么跳出来,白凤怡怎么被骂走……
白微微听得目瞪口呆。
“所以,”白微微总结了田芊芊的话,“现在爸知道错了,也想挽回。
那现在我们几个也该想着法子给帮帮忙,总不能让爸一人那么难受,我们就干看着不是。
赵姨把咱们当亲生孩子一样拉扯大,对咱们还是有感情的,怎么可能真舍得离开这个家?”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再说了,再怎么说,小栋也还没长大,赵姨一个人带着他,日子过得辛苦……”
她巴拉巴拉说了一堆,把自己都快感动了。
田芊芊听着,眼睛却越来越亮。
白微微忽然想起什么,急切道:
“如果我们不行,咱们还可以把大姑、大伯、还有奶奶他们都叫过来!
长辈的话,赵姨总该听的吧?”
田芊芊看着她,心里冷笑。
这话说出来,自己信不信?
但她眼眸闪了闪,倒也没反驳。
多些人过来,也不是什么坏事。
没准呢?
两人站在白家院子门口,各怀心思,往赵云那屋的方向望着。
那扇门紧紧关着。
屋里,赵云正在忙着收拾,完全不知道外头有人在打她的主意。
第389章 姑嫂交锋
白微微站在白家院子门口,脑子里转了好几圈,越想越觉得自己的盘算没错。
赵姨要是真跟爸复婚了,那工作的事……虽然暂时落不到自己头上,但只要赵姨还念着旧情,知道她的婆婆是个不靠谱的,往后她坐月子、带孩子,赵姨总得搭把手吧?
那可是正式工,虽然现在是学徒期,一个月怎么也得有个十多二十块钱呢,手指缝里漏一点,都够她吃几顿好的。
再说了,赵姨要是回来了,这家里有人做饭洗衣,她往后这些天也能躲躲懒,多回娘家蹭几顿现成的,不用伺候夫家那一家子,也不用再啃干巴巴的饼子窝头了。
她心情颇好,一手扶着腰,一手抚着肚子,慢悠悠地往里走。
田芊芊还站在原地,不知道在想什么。
白微微边走边回头问,语气里带着几分理所当然:
“嫂子,今晚吃什么啊?我现在月份大了,一路走过来,可累得不轻。
有没有什么吃的,我都有些饿了,还有爸和大哥二哥他们也该差不多回来了吧?”
田芊芊一听这话,心里就堵得慌。
什么叫“今晚吃什么”?
这是把她当做饭的了?
她今天为什么半下午才出门去供销社?不就是不想在家做饭,想着拖一拖时间,等白松回来再说。
结果刚回来没一会儿,就撞上白微微这尊大佛。
她脸上浮起一丝不好意思的笑容,语气软软的:
“哎呀,微微,我也是才去供销社回来,哪里顾得上做饭。
加上我嫁过来这几天,都还没正经做过一顿饭。
还是你熟悉家里人的口味,要不你先做一顿,我在旁边学着些?
我在家里我爸妈疼我,都没让我怎么做过家务活呢。”
白微微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挺着的肚子,又抬头看了看田芊芊那张无辜的脸,一股火气直往上蹿。
“嫂子,”她黑着脸,抚肚子的动作刻意夸张了几分,“你让我这挺着肚子做饭,你也吃得下去?”
田芊芊听这话也不高兴了,她本来性格就娇纵些,平时都是别人让着她的,什么时候她让过别人了!
难不成就凭她是自己的小姑子,亦或者是凭她怀孕了?
但那又不是给她怀的孩子,她干什么要惯着她!
况且她是嫂子,让这个小姑子做顿饭怎么了?
“你前段时间不是才回家来过饭,伺候这一家子吗?”
田芊芊的语气也不好起来,“就是我结婚前几天那阵子,你不也做得挺好?怎么现在就做不得了?”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了几分意味深长:
“该不会是对我这个大嫂有意见吧?你要是不想做饭,那就回去呗。反正要吃现成的这里可没有。”
田芊芊说到这里又反应过来,“你这个点儿过来,该不会本来就是想来蹭饭的吧?怎么,你婆家还缺你这一口啊。”
白微微气得胸口剧烈起伏。
“这个家也是我的家!”她声音尖利起来,
“我在这儿住了十几年,你才来几天,就鸠占鹊巢上了?
我自己回我自己家,别说吃饭了,就是回来住又怎么了?
你才是那个外人!”
田芊芊余光瞥见院门口有个身影走近,脸色忽然一变,语气也软了下来,带着几分委屈:
“微微,我知道我才来几天,是这家的新媳妇。
可既然我嫁给你哥了,就是白家的人。
你就是再不喜欢我这个嫂子,也不该这样跟我说话啊……”
白微微看着她这副变脸的速度,一时竟有些错愕。
这变脸比四川变脸还快!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身后就传来白松的声音,带着质问:
“白微微,你就是这样对你大嫂的?”
白微微猛地转身,就看见白松沉着脸站在院门口。
她心里那股委屈和恼怒瞬间涌了上来。
“大哥!”她指着田芊芊,声音都变了调,
“你也不问问她刚刚跟我说什么,就大声说我!
我只不过说了一句你们快下班了,看家里还是冷锅冷灶,提醒她去做饭。
没想到这个不要脸的竟然让我一个挺着大肚子的孕妇去做饭!”
她眼眶通红:
“这还是人说出来的话吗?更何况这个人还是我大嫂?!”
白松看向田芊芊。
田芊芊走过来,很自然地挽住他的手臂,温声细语地解释:
“我就是想着微微比较清楚你们的口味,想让她帮帮忙,炒个菜,我给打下手。
你也知道的,我以前也没怎么做过家务活,怕做出来的饭菜不合你们胃口……”
她抬起头,看着白松,眼神里满是依赖:
“我也是想多了解了解家里人的口味嘛。让大家以后吃得高兴点。”
白松听了,心里熨帖得很。
他转头看向白微微,语气缓和了些,但话还是向着田芊芊:
“你嫂子也是好心,想多了解咱们家的口味。又不是让你干什么了不得的体力活,煮个饭怎么了?难不成你在婆家就不用煮饭洗衣?”
白微微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大哥。
她在婆家当然要干活。梁广那个妈可不是好相处的,一天到晚支使她干这干那。
可那是婆家,没办法。
回娘家来,她以为能喘口气,能被人疼一疼。
结果呢?
亲大哥也是这样对她。
她心里那股委屈像潮水一样涌上来,眼眶更红了。
田芊芊站在白松身边,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
就在这时,院门口又走进来一个人。
白杨刚下班回来,一进院子就看见这副场面。
白微微眼眶通红,白松沉着脸,田芊芊挽着白松的胳膊,气氛明显不对。
他愣了一下,开口问: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白微微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就往院子外走去。
白杨看着她那副样子,又看看大哥大嫂,不放心,最后还是追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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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微!微微!”
白杨追出院门,几步赶上白微微,拉住她的胳膊。
“你怎么了?跟大哥吵架了?”
白微微甩开他的手,声音带着哭腔:
“你别管我!”
白杨叹了口气,放软了语气:
“行了行了,有什么事跟二哥说。是不是大嫂欺负你了?”
白微微停下脚步,转过身,眼泪终于掉下来。
她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越说越委屈:
“我就说了一句让她做饭,她就让我一个孕妇去做!
大哥回来也不问清楚,就向着她说话!
我在婆家受气,回来还要受气,我还回来干什么?
是不是嫁人了,就没有家了?
在婆家是外人,现在在娘家也是外人……呜呜呜……可是那明明就是我的家啊……”
白杨听着,眉头皱了起来。
他拍了拍白微微的肩膀:
“行了,别哭了。怀着孕呢,哭多了对孩子不好。”
白微微擦了擦眼泪,哽咽道:
“二哥,你说大哥怎么变成这样了?以前他不是这样的……”
白杨没接话,心里有些复杂。
“我先送你回去吧。”他说,“最近外头不安生,你一个孕妇没事别在外面晃悠。
有事你就托人回来说一句,我们……总不会不管你的。”
白微微吸了吸鼻子,点点头,慢慢跟着白杨往前走。
走了几步,她又侧头问:
“二哥,爸要是真把赵姨接回来,你到时候过来跟我说一声。”
白杨点头,没说话。
第390章 田芊芊心里那个满意,简直没法说。
田芊芊见白杨追着白微微出去了,也没放在心上。
她拉着白松往屋里走,献宝似的指着桌上那堆东西:
“你看,我今儿个在供销社可买了好些东西!”
桌上摆着两瓶水果罐头,那是昨晚杨帆提过来的。
她今天去选来选去,最后买了两条毛巾和一盒萨其马。
她看着白松,眼神里带着几分期待:
“这些应该够了吧?”
白松看了看,伸手又从篮子里拿了一小袋红糖,放在那堆东西旁边。
田芊芊脸色一变,伸手就想拦:
“哎——这个不行!”
白松看她那着急的样子,有些不解:“怎么了?这会红糖难得,就送这个。”
田芊芊急了,她当然知道红糖难得,但是这是她为自己弄来的,可跟赵云没有半毛钱关系,她开口:
“这红糖可是我好不容易才弄来的!咱们手上的糖票已经花没了。
我……我那小日子快来了,每次来都疼得厉害,之前看老中医让冲着红糖水喝。
这红糖是我给自己备着的!”
白松听了,倒是笑了:
“就为这个?行了,听我的,加上。”
他把红糖往网兜里一塞,语气笃定:
“就是因为难弄,才显得咱们有诚意。
你放心,明天我就去跟工友换糖票,缺了谁都红糖,也缺不了你的那点。”
田芊芊张了张嘴,还想争取,可话到嘴边,又被白松那副“我已经决定了”的表情堵了回去。
她只好缩回手,心里却还是肉疼。
两人把东西装进网兜,提着就往赵云那屋走去。
还没走到跟前,饭菜的香味就飘过来了。
赵云在外头搭的那个灶房里忙活着。
她蹲在地上洗菜,灶上的两瓦罐都正冒着热气,混合着米饭和腊肉的香味,还有一股煎鱼的焦香。
田芊芊吸了吸鼻子,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那是鱼干的味道。
又闻着那腊肉的香气,想象着那腊肉肥瘦相间,蒸得油亮亮的,油脂渗进米饭里,要是吃上一口,恨不得让人把舌头吞下去。
简直是香得人走不动道。
白松也吸着香气,不由得咽了咽口水。
两人站在那儿,一时竟忘了往前走。
赵云其实早就瞥见他们了。
两个身影站在不远处,当个木头桩子似的,又不开口,就那么杵着。
她也不搭理,装作没有瞧见 继续忙自己手上的活。
正所谓无事不登三宝殿。
反正是他们找上门,着急的又不是她。
不过她心里也琢磨着,没个院子就是不好。
要是自家有个院子,院门一关,谁来了都得先敲门。
现在这样,来来往往的人都看得见,想装作不在家都不行。
不过目前这样她也很知足了。只是见到不想见的人,才偶尔奢望一下有个院门的好处。
又过了一会儿,两人走近一些,白松终于开口了:
“赵姨……煮饭呢?”
赵云这才侧过头,装作刚看见他们的样子。
“哦,是你们啊。”她语气淡淡的,“你们小两口过来找我有事?”
白松提着网兜快步走过来。
走得越近,那香味越浓。
米饭的甜香,腊肉的油脂香,鱼干的焦香,混在一起,直往鼻子里钻。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咽口水的动作几乎成了本能。
“赵姨,我们就是过来看看你。”他把网兜往前递了递,“呐,这是给你带的东西。”
他四下看了看,灶房实在没个正经地方放东西。
目光扫过旁边那扇开着的门,他眼睛一亮:
“我给你放客厅去吧。”
话音未落,他和田芊芊已经转身往屋里走了。
赵云张了张嘴,想说不用,可人已经进去了。
算了。
她收回目光,把洗好的菜端起来沥干水。
那屋里也没什么值钱东西,他们想看就看吧。
白松和田芊芊走进屋里,眼睛就不够用了。
屋子虽然不大,但收拾得利利索索。
窗户上挂着蓝色的粗布窗帘,那窗帘比平常人家做的要长一些,拉开的褶皱堆叠在一起,看着格外好看。
田芊芊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这窗帘的样式她没见过,但就是觉得好看。同样的粗布,人家怎么就弄出这种效果?
她不知道,这是赵云在东北跟萧知念学的。
萧知念说这样好看,赵云嘴上说着浪费布料,但打心里也觉得这确实比之前那一种裁剪得跟窗大小正正好的窗帘好看。反正用的是粗布,多费不了几个钱。
墙刷得雪白,亮堂堂的。客厅里摆着简单的斗柜、橱柜、桌椅,虽然都是最原始简单的样式,但擦得干干净净,摆得整整齐齐。
有一间房的门没关,田芊芊毫不见外,抬脚就走了进去。
白松本来想拦,但是又没拦,最后也跟着一块进去了。
他看了一眼,就猜这应该是萧知栋的房间。床边的桌上散落着一些零件,螺丝刀、小钳子什么的,是萧知栋以前就喜欢鼓捣的那些玩意儿。
他一直就喜欢装装拆拆摆弄这些玩意,但也不见他折腾个什么出来,大抵是他单纯的喜好吧。
目光扫过那张床,愣了一下。
床上空空如也,只有光秃秃的床板。别说床单被褥了,连个枕头都没有。
想来是棉花和布料难弄,还没来得及做。
田芊芊一直打量着屋里的其他东西——崭新的床、衣柜、桌子,虽然都是简单款,但看着就是舒坦。
田芊芊心里那个满意,简直没法说。
到时候他们搬过来,这些东西都不用另外置办了,还都是全新的。
该有的都有了,他们只需要收拾一下自己的衣物、铺盖,就能直接住进来。
多好!
她迫不及待地拖着白松往外走。
出了屋,田芊芊脸上堆起甜甜的笑容:
“赵姨,这屋子的东西这么短时间就置办成这样,可真不容易。一看你就是个会过日子的人。”
赵云手里切着菜,头也没抬。
人家上门来,也没说什么不好听的,况且还是小辈又是邻居,她也不好沉着脸。
但敷衍几句还是可以的:
“都是常见的东西。总不能啥也不置办,夜里直接躺地上去,所以也就置办了紧着用的,好些东西都没齐全呢。”
她把切好的菜放进篮子里,这才抬起头,看着两人 :
“你们过来是有什么事?我这忙着呢,也没空招呼你们。
况且咱们这关系也尴尬,虽然是邻居,往后其实不来往是最好的。”
田芊芊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但还是硬撑着:
“赵姨说的这叫什么话。你虽然是松哥的后妈,但他心里一直把你当亲妈呢。”
赵云心里鄙夷。
当亲妈?当亲妈会不让她去操持婚礼?
虽然她也不稀罕去操持白松的婚礼,但“不想”和“不准”是两回事。
她承认那件事,就是在打她的脸,直到现在也难咽下那口气,生气自己这些年养了这些个白眼狼,真心错付。
白松也适时插嘴:
“赵姨,你都不知道,我爸早就后悔了。这两天他整个人都蔫蔫巴巴的,都没了精气神。”
赵云不乐意听这些。
第391章 三哥,大哥和妈过来了!
赵云把砧板菜刀都放好,直起腰,看向白松两口子:
“你们要是过来说这些,那我就不欢迎你们了。
精神不好就是困的累的,你们做子女的好好伺候着就是。
跟我这个已经离婚的前妻,说不着。”
白松急了:“赵姨,你跟我们一起生活了这么久,都是一家人,你就舍得?”
赵云忙不迭点头:“我舍得。我特别舍得。”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成了,你们过来看我,也已经看过了。我活得挺好,也挺开心。把东西放下就可以回去了。”
她顿了顿,语气认真了几分:
“没事就不要再来了。省得那些邻居说咱们牵扯不清。
我虽然是中年妇女了,但现在单身,该注意的还是得注意。
我可不想闹出什么不好听的。
当然了,我也不是怕,就是觉得麻烦。”
她摆摆手:“你们回吧。我这忙着呢,小栋快回来了,我饭都还没做好。”
白松张了张嘴,想说的话被赵云这一通机关枪似的话堵了回去,愣是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田芊芊看着赵云这副样子,心里也明白,这一趟算是白来了。
还平白倒贴了不少好东西,有一种想要把东西提回去的冲动。
两人被赵云的冷淡打击得不轻,最后不情不愿地走了。
过了不大一会儿,萧知栋满脸笑容地回来了。
赵云刚好把最后一个菜盛出来,见他回来,招呼道:
“小栋,刚好,过来洗手端菜!”
“知道了。”
萧知栋把书包往屋里一放,正要出去,目光忽然落在桌上那个网兜上。
里头有萨其马,还有水果罐头,还有毛巾和红糖。
他愣了一下,凑近看了看,又拿起来掂了掂。
按照他对老妈的了解,这不可能是她买的。老妈抠门得很,这种零食罐头,她可舍不得买。
再说了,他姐在他们回来的时候可给装了不少,这会还在他妈的屋里锁着呢。
不过这一趟去东北,妈被姐影响了不少是真的。
他提着网兜出来,一脸疑惑:
“妈,这怎么有萨其马,还有水果罐头?好几样东西呢!
你咋变得这么大方了,买这么多,我都不适应了?
还有,这水果罐头我们自己家不是还有,干嘛费那个钱买,我姐做的那些还更好吃。”
赵云端着碗筷走过来,瞥了一眼:
“那是白松跟他媳妇刚刚拿过来的。说是来看看我,其实是来卖惨来了。”
萧知栋更不解了:“那你怎么收他们东西?”
赵云用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着他:“这些东西又没有得罪我,我为什么不收?
况且以前我可没亏待过他们几个,劳心劳力的。
我收点东西怎么了?我受得气起。”
萧知栋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也是。那以后多收!”
赵云没好气道:“他们又不是蠢猪,干嘛冷脸贴我冷屁股?
所以说,这估摸着是第一次送东西,也是最后一次。”
萧知栋“啧”了一声:“我也不稀罕他们这些。”
赵云斜了他一眼:“呐,你说不稀罕?回头这些你都别吃。”
萧知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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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田芊芊和白松走回自家院子,正好碰上骑车回来的白江河。
两人脚步顿了顿,朝着来人喊了一声:
“爸……”
白江河一声不吭,沉着脸拐进了院子。
他今天过得实在不怎么样。
按照他的设想,中午在食堂跟赵云求和,就算不成功,也不至于太难看。
可谁知道,事没成不说,还被大伙当猴看。
这会儿虽然没有网络,但人的嘴可厉害着呢。
一传十,十传百,下午干活的时候,同一个车间的人就拿这事打趣他。
“老白,听说你离婚了?一把年纪了还离,莫不是想再娶个黄花大闺女?”
“啧啧,听说还是你媳妇提的,这女人敢提离婚,就是打的少了。你以前就是太惯着了。”
也有人看不惯他,帮着说话:
“你老婆是没跟你离婚,这不是被你打跑了?现在还不知道人在哪儿呢。”
那两人说着说着就吵起来了……
还有人阴阳怪气:
“离婚也不能把错全怪到女同志身上。肯定是哪里有问题,不然人也不会走到这一步。这年头离婚多稀罕啊。”
“离就离呗,离了还能再娶。说不准啊,到时候你新媳妇跟你儿媳妇还能一块怀孕,孙子儿子一块长大,多热闹!”
“哈哈哈哈……”
“离婚”这两个字,在他耳边转了一天,听得他气恼不已。
好不容易熬到下班回家,就见白松和田芊芊脸色不好看地从那边回来。
不用猜都知道,他们刚去了哪儿。
白江河推车进院,把车往墙边一靠,大步走进屋里。
中午气得他没怎么吃,干了一天的活,累得前胸贴后背。
他一屁股在桌边坐下,没好气地开口:
“还不快把饭菜端上来?想饿死谁?”
白江河这话,问得自然是白松和田芊芊。
确切地说,是田芊芊。
白江河坐在桌边,脸色黑沉得像锅底,目光直直地盯着田芊芊。
田芊芊本能缩了缩脖子,下意识侧头看了白松一眼。
白松也在看她。
两人目光一对,田芊芊心里那个气啊。
可她没辙,只能硬着头皮开口解释:
“爸,我们这不是刚刚去找赵姨了嘛,这才耽误了,没来得及做饭。
我这就去,这就去……”
她说着,抬脚就要往灶房走。
“她怎么说?”
白江河的声音传来,生生让田芊芊停住了脚步。
她心里飞快地盘算着——该怎么说?
说赵云态度冷淡?还是说那些东西都白送了?
不行,她可不能这么说。
现在她比谁都希望这老两口复婚。
赵云要是真不回来,这家里里里外外的活,不全得落到她头上?她可不想年纪轻轻就当老妈子,伺候这一家子。
田芊芊苦着脸,语气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委屈和无奈:
“爸,赵姨估计还在气头上呢。不过……我们好歹还是进了门的,东西她也收了。就是态度冷淡些,话也不多……”
她善解人意地又补了一句:
“不过这都是咱们该受的。毕竟之前那些事,咱们也有错在先。”
白江河听了,嘴巴蠕动了两下,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又开口,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些:
“成了,你先去做饭吧。”
田芊芊应了一声,转身往灶房走。
可她心里那股不舒服,怎么也压不下去。
她嫁给白松图什么?
图白松听话,白家想走她爸的关系,他们就得供着她、敬着她。
可现在呢?
白江河刚刚那语气和态度,分明把她当做佣人使唤呢!
就他们也配?
她憋着一口气,走进灶房,拿起锅铲,乒乒乓乓地忙活起来。锅碗瓢盆撞得震天响,像是在发泄什么。
白松站在屋里,听着灶房传来的动静,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
他看了白江河一眼,想替田芊芊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就在这时,院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白凤怡那熟悉的嗓音传来:
“三哥——三哥——
大哥和妈过来了!快来开门!”
第392章 现在离婚了,也就能让她嫁给你第二次
白江河听见外头的动静,几乎是立刻起身往外走。
他老妈,几乎从不主动来他这儿。
刚推开院门,就看见白江海扶着一个人提脚往里走。
那人满头银发,腰背却挺得笔直,一双眼睛精明得很——
是他老娘,白老太太。
“妈,大哥,你们怎么来了?”白江河迎上去。
白江海扶着老娘走进院子,直到进屋在椅子上坐下,才没好气地开口:
“还不是小妹回去报信,说你跟赵云离婚了!
这可把老娘气得不轻,小妹也是为了你们俩口子好,好说歹说给你求情,妈这不就一刻都等不得就过来了。”
他瞪了白江河一眼:
“你说你也是糊涂!当初不是你自己不管不顾都要娶赵云?
怎么这么多年都过来了,临了临了一把年纪,这会又闹出个笑话来?”
白松早就机灵地倒了几杯凉白开端过来:
“奶奶,大伯,小姑,喝水。”
白老太太接过杯子,看见白松还算孝顺,脸色好看了几分。
这么热的天,白江海一路骑车载着老娘过来,早就大汗淋漓、口干舌燥。
他一口气把水灌进去,冰凉的凉白开入喉,才觉得缓过来一些。
杯子往桌上一放,他又开始了:
“一把年纪离婚,你是要让咱们白家所有人都跟着你不要脸面是不是?
你还没老糊涂吧?当初你为了娶赵云,可是做了不少事的。”
最后那几个字,白江海是咬着牙,一字一字说的。
点到即止,但该提醒的,白江河想起来了。
他猛地看向自己大哥。
是了。
多年前他可是花尽心思才娶到的人啊。
当初他跟赵云的第一次见面,其实并不是赵云以为的那次相亲。
他早就见过她,只是她不记得罢了。
那是一个下雨天。
那天,他本来在厂里上着班,家属院来人找他,让他赶紧回去,他小闺女白微微发高烧了。
那些婶子们给擦身子也没降下来,说要是再烧下去怕是要烧傻了。
他吓得立刻往家跑。
回到家,邻居大婶正帮着照看白微微。他感激地谢过,抱起闺女就往医院跑。
都说六月的天,孩子的脸,说变就变。
走到半路,天雷滚滚,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
他拼命护着白微微,不想让闺女淋湿,变得更严重。
可他急匆匆出门,哪里有带雨具。
他只能拼命跑。
忽然,有一道女声喊住了他。
他抬头看去,是一个面容秀丽的年轻女人。
她没看他,看了几眼她怀里紧闭着双眼的白微微。
然后就见她把一个破旧的雨衣递过来,让他把孩子裹好,好歹遮一遮。
说完,她就往跟医院相反的方向跑了。
白江河当时只觉得,这女人心真善。
后来,因为这事,家属院的大娘婶子又劝他再找一个,说孩子需要一个后妈。
他一个男人照顾三个孩子,又怎么照顾得过来。
他还是拒绝了。
不久后,有一次,他在国营饭店里又遇见了她。
那天他去给孩子打点肉菜补补身子,而她就坐在他旁边一桌。
同桌的大姐正在劝她再嫁,说她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不容易。
他一直留心着她,自然也听见了那个大姐说的话。
他看着她的侧脸,那一刻,他心思动了。
后来,他等她们走后,主动打听她的情况。
这才知道,她男人没了,但她一心想着守着,不想再嫁。
他当时颓废了好一阵。
不久后,他去大哥家给老娘送赡养费。白江海看他蔫蔫巴巴的,随口问了一句。他说了。
白江海眼珠子转了转:
“这女人家里没个男人,遇到事就没主心骨,容易慌。
你要娶个寡妇还不容易?
寡妇门前是非多,多来几个二流子混混,她不嫁人,日子能过得下去?”
他顿了顿,看着自己弟弟:
“都说只有千日做贼的,哪有千日防贼的?一个寡妇容易对付得很……”
白江河当时脑子里出现过好些念头,眼神也闪了闪。
………
后来,赵云答应了相亲。
他们最后也结婚了。
白江海看着白江河的神色,心里门清。
他这个弟弟,面上老实,都说人好。
可实际上……他也不意外。毕竟他们是兄弟,他自己也不是什么好人。
一条肠子爬出来的,能有多大区别?
白江河被看得心虚,眼神移开,不知往哪儿放。
白江海意有所指地开口:
“你当初能让她嫁给你一次。现在离婚了,也就能让她嫁给你第二次。”
白江河抿了抿嘴,没吭声。
白松在一旁听着,心里有些诧异。
这话里话外,是有什么隐情不成?
白老太太一直没吭声,坐在那儿时不时抿一口杯子里的水。
见两人说得差不多了,她才开口。
“老三,”她看着白江河,语气不紧不慢,“你看你大哥这么为你操心。赵云这心啊,也不踏实。
你们俩复婚之后,她还是别去工作了,踏踏实实在家操持吧。
这样,你在厂里干活也更安心些。
不然,她心野了,你们日子过得也不安生。”
她顿了顿,说出了此行的真正目的:
“她那个活计,之后就让兴盛媳妇顶了去吧。”
白兴盛,是白江海的大儿子。
都说大孙子,小儿子,老人家的眼珠子。
白兴盛在白老太太心里,就是她的眼珠子。
白江河愣住了。
白松也愣住了,就是以后赵云要让工作,怎么也轮不上大伯家啊,他媳妇还有杨子媳妇都没有工作呢!
灶房里,田芊芊手里的切咸菜的动作都顿了一下。
她本来竖着耳朵听得仔细,这会儿听见这话,脑子里“嗡”地一下,那股火“噌”就窜了上来。
让赵姨让出那一份工作?
还要把工作让给大伯家的儿媳妇?
凭什么?!
她一把攥紧菜刀,几步冲出灶房。
“奶奶,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她站在院子里,手里还攥着菜刀,眼睛瞪得溜圆,满脸都是难以置信。
白老太太被她这架势吓了一跳,皱起眉头:
“你这是干什么?拿着刀出来,想砍谁?”
田芊芊这才反应过来,赶紧把菜刀往身后藏了藏,但那股火气一点没消:
“奶奶,赵姨那工作是她自己好不容易得来的!
凭什么要让给别人?再说了,她就是要让,也没有让给外人的道理!”
白老太太脸色沉了下来:
“你一个刚进门的新媳妇,长辈说话,有你插嘴的份?
还有,那兴盛媳妇怎么是外人!
兴盛可是你公爹的亲侄子!”
田芊芊梗着脖子,还想说什么,被白松一把拉住。
“行了行了,你别说了。爸有主意呢。”白松压低声音,拽着她往后退。
白松自然不会觉得白江河会同意,毕竟这工作是他们家的,哪里会拱手相让的道理。
田芊芊甩开他的手,气呼呼地站在那儿,胸膛剧烈起伏。
白老太太看都不看她,只盯着白江河:
“老三,你说呢?”
白江河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怎么接。
屋子里,气氛僵住了。
白凤怡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假装自己不存在。
她对于赵云工作给谁,她都不在意。
反正那工作最后给谁也不会是给她……她就是想要赵云手里的人脉,赵云没了工作也更好被拿捏。
白江海也不吭声,只看着自己弟弟,等他的答复。
只有白老太太,稳稳地坐在那儿,等着自己三儿子的回答。
第393章 离婚这事,就不许再提了
白江河抬头对上看着大哥白江海那张似笑非笑的脸,心里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他当然不愿意把工作让给大哥家。
他自己家里又不是人人都是工人,凭什么让给别人?
在这事上,大家小家,他还是分得清清楚楚。
可白江海接下来说出的话,精准地扎在他最心虚的地方。
“老三,前段时间我还遇上了你以前玩得好的那个朋友……嗯,那个叫梁山的,是这个名字吧?”
白江海状似无意地继续开口,“上次见他,他这变化可真不小。
后来听人说他之前去赌,输光了家当,老婆孩子都跑了。
他也不知道跑哪里去了,哪知道他突然又回来。
这人啊,有没有找上你?让你接济一下?
毕竟你们以前交情好,一起做过不少事呢不是……”
白江河瞳孔猛地一缩。
大哥知道。
大哥果然知道当年的事。
那件事,他以为只有自己知道。
多年前,那几个在赵云家门口晃悠的二流子,那些“偶然”出现的混混……
后来梁山走了,他还庆幸过,知道这事的人越来越少。
可现在,大哥轻飘飘一句话,就把那层窗户纸捅破了。
这是在威胁他。
如果赵云知道了当年的事……那他们之间,就彻底不可能了。
白江河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如果赵云不跟他复婚,那工作自然也说不上让给大哥。如果他们复婚了,那就过回原来的日子,工作给不给,还可以再商量。
况且,这些年赵云对老太太确实恭敬孝顺。老娘出面,赵云肯定能听进去几分。
他几乎一瞬间就想通了。
白江河嗫嚅着开口:
“成,我答应。”
白松震惊地瞪大眼睛:“爸?!”
田芊芊也愣住了。
白松急了,上前一步:
“爸,这怎么可以?!咱们自己家又不是每个人都有工作,凭什么给大伯!”
白老太太沉下脸,呵斥道:
“松子!都是白家人,分什么你家我家?都是白家子孙!”
白江河看着他们,语气硬了几分:“这事我说了算。”
白松气得想暴走,被田芊芊一把拉住。
田芊芊反而冷静下来了。
她看了一眼白江河,又看了一眼白江海,心里冷笑。
这事,可不是她公爹说了算的。
到时候只要赵云不愿意让,谁说都没有用。工作还得人去办理交接呢,赵云不签字,谁还能硬抢不成?
她倒要看看,这工作就是不给,大伯又能怎么样。
白江河转向白江海和白老太太,一脸希冀:“那劳烦妈帮我走一趟,跟赵云好好说说。她向来敬重你,肯定能听您的。”
白老太太脸上浮起得意的笑。
赵云嫁过来这些年,在她面前一直恭顺得很,做事也利落。她心里对这儿媳妇,其实也是满意的。
她站起身,仰起头,挺起胸膛:
“走吧。我也是为了你的下半辈子幸福,才给你走这一趟。
之后赵云回来了,你们可得好生过日子,别再干出这些不要脸面的事来。”
白江河应声,跟着白老太太往外走。
白江海和白松夫妻俩自然也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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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
萧知栋这会正埋头苦吃。
腊肠的油脂香混着米饭的甜香,香得让他恨不得把舌头都吞下去,怎么吃都吃不腻。
他夹起一大块煎鱼,正要往嘴里送,余光瞥见门口那几道身影,整个人猛地一僵。
鱼块卡在喉咙里。
“咳——咳咳咳——”
萧知栋脸憋得通红,拼命拍着胸口,眼泪都快呛出来了。
赵云吓了一跳,赶紧放下筷子,用力拍他的背:“慢点慢点!这么大个人了,吃饭还毛毛躁躁的!”
拍了好几下,萧知栋才把那大口鱼肉咽下去,却还是止不住地咳嗽。
那行人已经走到近前。
打头的是白老太太,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褶子不少,但那双眼精得很,一直四处打量。
白江海跟在后头,端着大伯哥的架子,目光扫过桌上的饭菜,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白江河走在最后,低着头,不敢看赵云。
白老太太丝毫没有自己是外人的自觉,腿一抬,直接跨进了门。
她的目光落在桌上——
腊肉,煎鱼块,白米饭。
肚子“咕噜”一声响。
她本来就是空着肚子跟大儿子过来的。
到了白家,那新媳妇连饭都没做,这会儿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闻着这腊肉和鱼块的香气,肚子里的馋虫全被勾出来了。
但她脸上没有丝毫不好意思,径直走到一张空椅子前,一屁股坐了下来。
“小云啊,”她开口,语气像是拉家常,“江河没你不行啊。你看这会儿,他都下班了,家里还是冷锅冷灶的。娶了个儿媳妇,也不顶用。”
门外,田芊芊听见这话,心里一万匹草泥马奔腾而过。
我嫁过来是奔着伺候你们一家子来的?
你这个死老虔婆,想要保姆,去乡下娶媳妇啊!死乞白赖地上门求娶我干什么?!
可她不敢骂出来,只能憋着气站在外头。
白老太太继续说,语气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宽慰:
“我也知道你这些年侍弄一家子辛苦了。可哪个婆娘过日子轻松?不都是这样熬过来的?”
她语重心长说着,一边留意着赵云的神色:
“况且我自己的儿子我自己清楚。
老三是个好的。两夫妻吵吵嘴就算了,别让外人看了笑话。”
她叹了口气:“你们这事办得也不对。
你还不知道他,老三倔的时候,你就不能跟着硬着来。
这不,硬碰硬,最后遭罪的还不是你自己?
离了婚,家里连个主心骨都没有,以后有点啥事可怎么才是。”
她往前探了探身子,语气更加推心置腹:
“我过来跟你说道说道,也是给你们俩一个台阶。
我也说过老三了。
好了,这事就翻篇了,往后你们还是好好过日子。
离婚这事,就不许再提了。”
赵云站在那儿,脸上没什么表情,也没吭声。
白老太太以为她听进去了,脸上浮起笑意,目光又落回桌上:
“还是小云你的手艺好。这饭菜闻着就香。我这会儿也饿了,你快给我们拿碗筷吧。我们在这儿垫吧两口。”
第394章 门都没有
白江海听见这话,也端着架子在一张空椅子上坐了下来。
他早就馋了。
家里多久没吃过荤菜了?
没想到这弟媳妇在吃的上面这样舍得!他家就是过节一人也吃不着这样多的肉。
白松和田芊芊也眼馋,也想进去坐下,可屋里拢共就四张椅子,全被坐满了。
白老太太又换了一副说教的口气:
“不过小云,我也得说说你。这不年不节的,你这手缝也太宽了些。吃得这样好,往后日子可咋过?”
她说着,脸上带着“我这是为你好”的表情。
白江河站在一旁,看着赵云那副恭顺的样子,心里一喜。
果然,老娘的话,她还是听的。
然而赵云像是没听见似的,自顾自拿起筷子,把盘子里的菜一筷子一筷子往萧知栋碗里夹。
“小栋快吃,别饿着了。”她语气温柔,“不是整天嚷嚷着要长高,跟你姐夫一样高?”
萧知栋愣了一下,随即埋头苦吃起来。
白老太太看着那盘子里的菜越来越少,脸色渐渐拉了下来。
“这……”她指着空了大半的盘子,“你都夹完了,我跟你大伯哥吃啥?
本来就剩得不多,你重新煮两盘上来吧。
我这把老骨头可不禁饿,饿了就浑身难受。
你动作快些……”
赵云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她把盘子里的最后一点菜夹进萧知栋碗里,然后——
“啪!”
筷子重重拍在桌上。
那一声脆响,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白老太太还没说完的话卡在嗓子眼里,愣愣地看着她。
赵云缓缓直起身,目光扫过屋里这些人,冷得像冰窖里刚拿出来的。
“你——”
白老太太终于反应过来,脸涨得通红。
自打老头子走后,这家就是她说了算,什么时候被人当面这样摔过筷子?
“赵云!你反了天了!在婆婆面前摔筷子?!我刚刚跟你说的话,你听见没有?!”
白江海也沉下脸,端起大哥的架子:
“弟妹,在长辈面前,你就是这样做事的?真是一点规矩都没有了。”
白江河看她这样对待自己老娘,心里也不痛快:“我惹你怎么生气,你也不该当着妈的面发火。”
赵云看着他们,忽然笑了。
那笑容,冷得让人心里发毛。
她发现,原来人被气极了,是真的会笑的。
“那是你的妈,”她看着白江河,一字一句,“不是我的妈。”
白江河愣住了。
“你要怎么尊着敬着,就是下跪烧香供着,我都没意见。”
赵云继续说,“还有,你是不是年纪大了,记性不好?前两天的事,现在就忘记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
“我跟你早就离婚了。现在我跟你可没有一点关系。”
她目光扫过白老太太和白江海:
“你们擅自闯进我家来,我没有轰你们出去,已经是念着这会大家是邻居一场的份上了。
你们也要适可而止,不要太给脸不要脸了。”
白老太太气得浑身发抖,她竟然敢诅咒自己死!她厉声道:
“就是离了又怎么样?!一日夫妻百日恩!你嫁进了白家,就永远都是白家人!”
她站起身,仰起头,挺起胸膛:
“我今天过来,也是给你脸面了!
往后跟老三好好过日子,把工作让出来,我们白家也不是不能容人的。就当这事没发生过!”
赵云又被她气笑了。
“你当你们白家是什么了不得的家族不成?我还稀罕回去?”
她双手叉腰:
“我离婚,都差点要大摆筵席烧鞭炮庆祝了!
你们有这心思,还是赶紧给你儿子再好好相看相看吧,没准还有跟我以前一样瞎了眼的呢!”
白老太太脸都青了。
赵云话锋一转,目光更冷:
“还打上我工作的主意了?你们白家人,真是好大的脸!”
她往前走了一步,逼视着白老太太:
“这工作,我就是不要了,辞了卖了,也不会给你们白家人!”
白江海怒斥:“就是离婚了也是长辈!你把我妈气出个好歹,我们不会放过你的!”
赵云瞥了他一眼:
“你们还真的以为年纪大就可以当人长辈了?
不就是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太婆,跟我又没有关系,我还得敬着不成?”
她冷笑:“还想当我长辈?我厚道点,在外头见到叫你一声大娘婶子,就已经是抬举你了!
咱们现在就是八竿子打不着的陌生人,还来这儿跟我攀亲戚?”
白江河不可思议地看着她。
她怎么敢?
她怎么敢的?!
但他依旧放软了语气:“啊云,我已经知道错了。
听妈的,她一把年纪了,为了咱们的事跑一趟也不容易……”
“谁跟你咱们?”赵云直接打断他,“谁跟你过日子?”
她看着白江河,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
“这些年,这样的日子我过得够够的!做饭洗衣,操持家务,挣钱补贴家用,哪一样不是我做的?我什么时候真的靠过你?”
她扫过屋里那几个人:
“倒是你们,一个个伸手要,张口抢。真好意思,就是大院的狗听见了,都得替你们臊红了脸。”
白江河急了:“啊云,你别这样说话。妈她身体不好……”
“她身体好不好,跟我有什么关系?”赵云冷冷道,“是我让她一把年纪上门找骂的?”
她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话我放这儿了。
从离婚那一天起,我跟你们白家,一刀两断。
你们还想打着劝我复婚的主意,想从我身上捞好处——我告诉你们,门都没有!”
她往前走了一步,气场全开:
“现在,立刻,你们这些人都从我家滚出去!”
白老太太还想说什么,赵云已经指着门口:
“再不走,我明天就去厂里好好说道说道,看看最后谁没脸!”
白老太太气得嘴唇直哆嗦,最后憋出一句:
“你……你这个破鞋!给脸不要脸!
见你一个女人家,好心让你回白家不回,我看你最后能活出个什么样子来!
我告诉你,以后你就是求着回来,我都不会答应!”
赵云懒得再跟他们废话。
她看着那些人一个接一个退出去,然后——
“砰!”
门重重关上。
差点夹到走在最后的白江河的脚后跟。
屋里终于安静下来。
萧知栋愣愣地坐在桌边,嘴里的饭都忘了咽。
他看着自己老娘,满脸钦佩:
“妈……你也太厉害了吧?”
赵云没理他,走到桌边坐下,指使他:
“快去,给我冲杯麦乳精。那些不开眼的,上门也不挑时间,专挑人吃饭的时候。
害我刚刚怕那些不要脸的直接上手就吃,我都没吃饱。”
萧知栋应了一声,起身去拿麦乳精,又问:
“要不要我给你下个面?”
赵云摆摆手:
“不用不用,冲杯麦乳精就行。”
萧知栋一边冲麦乳精,一边忍不住笑。
他老娘,可真够可以的。
门外,白家一行人灰头土脸地站在那里。
白老太太脸色铁青,白江河也是一脸阴沉。
第395章 让她后悔
夜深了。
白江河一个人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的月光冷冷地照进来,落在床前的地上。
他睁着眼盯着房顶,脑子里乱糟糟的,像有一窝蜂在嗡嗡叫。
赵云今天那副样子,竟然丝毫不顾及往日情分,一丝脸面都不给他,还那样对待自己老娘!
想到那张冷脸,那些话,像刀子一样往他心口扎。
他越想越气,心里那股火渐渐变成了怨恨。
这些日子,厂里那些话他不是没听见。
“连个女人都管不住,算什么男人?”
“让女人爬到头上来了,也太丢男人的脸了。”
“要我说啊,他就是个孬种。女人嘛,打几顿就老实了,要我婆娘跟我提离婚,看我不给她打得出不了门……”
还有人说得更难听:
“赵云嫁给他那会儿才多少岁?又不是年纪大到生不出孩子了。
一般后头娶进门的那个为了稳固位置,不都想生一个?
可人家赵云就是没生。要我看啊,没准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跟他过一辈子。”
另一人也接话道,“萧坤那是多好的人,还出了名疼老婆孩子的。
赵云啊,估摸着是忘不了前头那个。
寡妇嘛,估摸着是日子不好过,才再嫁的。”
这些话,白天他还能假装听不见,可这会儿夜深人静,全涌了上来。
都是因为赵云,让他在街坊邻居,工友的眼里都成了笑话。
是了。
既然他们放软了态度,人家不领情,他为什么还要腆着脸去求?
他们家又不是没有她不行。
不就是一个半老徐娘?
他的工友说得对,只要他愿意,多的是寡妇想嫁给他。
他赶明就去找媒婆介绍,找个年轻能干的,气死她!
他要让她后悔,后悔今天这样对待他还有他娘。
到时候她就算是跪着求他,他也不会多看她一眼!
白江河翻了个身,越想越觉得自己想得对。
他闭上眼睛,终于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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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在几千里外的东北,胜利村的日子依旧是平平淡淡地过着。
但要说事,倒也有那么一桩。
之前冯明成跟郑桃花离婚之后,冯明成就闹死闹活非要娶寡妇苗翠翠。
苗翠翠本来也不想同意,她一个寡妇,一个人过日子多惬意。
可架不住肚子大了。但她也摸不准这孩子是谁的。
不结婚,就是明晃晃告诉大伙她搞破鞋。
这时候搞破鞋轻点的是游街被pi斗,重则就是下放到农场劳改,甚至是要吃花生米的。
孰轻孰重她分得清楚。
所以也就一直扒拉着冯明成不放,毕竟这个时候就他对她是死心塌地,愿意娶她。
冯守财和高亚菊是年纪大了又不是傻了,村里的风言风语他们不是耳聋自然听了个清楚。
自然知道那苗翠翠不是个好的,一直不松口,但架不住冯明成死磨硬泡一直信誓旦旦说那孩子就是他的,娶了她进门有了儿媳妇还有大孙子了。
他甚至还拿这事威胁,不同意以后就不再娶妻,不生孩子,让老冯家断后。
老高家就两个儿子,小儿子还是个傻的,就算傻儿子能生,也担心生出来的也是个傻子。
不得不说这冯明成是精准拿捏住了老两口的命脉。
老两口夜里商量一番,最后得出结论,没准苗翠翠肚子里的就还真是他们老冯家的种呢,自己儿子还不至于傻到给人当绿毛爹的程度。
最后为了老冯家有后,冯守财和高亚菊只得捏着鼻子认下这个儿媳妇。
至于婚礼?
那是没有的,想都不要想。
那天苗翠翠只收拾了自己的几件衣服,提着个包袱就住到了冯家。
还有好些好事的大婶子大娘,特意拿这事去桃花面前酸两句,但是都被桃花恶言恶语地给怼回去了。
可见桃花变化也是真的大,以前一个闷不吭声的小媳妇,硬是被磋磨成现在这一副泼妇的样子。
所以村里的风向又一边倒,说老冯家不做人,生孩子没屁眼云云。
这话传到冯家人耳朵里可又是气得不轻,高亚菊抄起擀面杖就找上门去跟人撕扯,这操作无疑又把冯家这点事推到了胜利村的舆论高地。
热度一直居高不下,就连村里的母牛生下了双胞胎这等振奋人心的大好事都差点没把冯家的那点事压下来。
可没过多久,事情又起了变化。
因为庄铁栓出事了。
起因是他在邻村跟人耍牌,输了个底朝天。
后来发现竟然是被人做了局,他气不过跟人争执起来,也是气急眼了,随手拿过一旁的小刀就给人捅了几刀。
那人最后没抢救过来,没了。
消息传回村子,所有人都吓傻了。
庄铁栓那人,平日里看着就是个二流子,脾气暴了些,可谁能想到他会脾气暴到要杀人的程度?
大伙后怕地想,幸好平日里跟他交集不多,也没有不长眼地得罪他,不然自己小命危矣。
那天公安直接上门抓人,把藏在地窖里的庄铁栓当场逮捕了。
关老婆子看着自己孙子被抓走,急火攻心,直接晕了过去。
后来关老婆子清醒之后火急火燎去了公安局探视,庄铁栓只哭着让奶奶好好照顾他的孩子。
他说苗翠翠肚子里的孩子其实是他的。
只是他有自知之明,他一向好吃懒做惯了,平时也不下地,一年到头也赚不了几个工分,所以也没有动过要娶苗翠翠的想法。
他知道自己这回肯定是要吃花生米的,就希望奶奶能把那孩子要回来,接回庄家养。
这样,他们家也算有个香火,不至于让老庄家的根在他这里断了。
关老婆子听了之后也是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回来后,直接去了冯家。
吵着闹着说苗翠翠肚子里的孩子是他们家铁栓的种。
冯家人几个当场就气疯了。
苗翠翠死不承认,可关老婆子把她和庄铁栓的那些事一桩桩一件件都抖落了出来——
什么时候开始的,在哪儿幽会,庄铁栓送了她哪些东西,苗翠翠身上还有啥特征都说得清清楚楚。
苗翠翠没脸,当场就被冯家人赶了出来。
哪个男人愿意脑袋上顶着青青草原,还要替别人养孩子?
苗翠翠没办法,只得跟着关老婆子回了庄家。
这事可谓是跌宕起伏,让爱吃瓜的村民们简直是吃了个肚圆。
萧知念自然是这吃瓜群众中积极的一员,听着这事也是被震惊得不要不要的。
她那些日子无聊了就往外跑,跟那些婶子大娘唠嗑,可是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听得明明白白。
其实大伙也就是当个谈资,举报是没人去举报的。
毕竟庄铁栓注定要吃花生米了,给他留个后也算是积德。
不过该八卦还是会八卦,闲话不会少就是了。
萧知念每次听完回来,都要跟祁曜说一遍。
祁曜就笑着看她,听她眉飞色舞地讲那些家长里短,偶尔应一句“是吗”“后来呢”。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
嫁人之后的萧知念,日子是过得越发舒坦了。
她自打跟祁曜结婚后,无聊时就出去串串门,听听八卦,了解下后续发展。
或者去后山转转,看看有没有什么好东西。平时就是在自家小院里捣鼓这个,捣鼓那个。
她想过,跟祁曜结婚后,自己有空间这事难免会有破绽。
她也不想装一辈子。
但明说是不可能的,至少现在不可能。
不过可以暗示——暗示他自己有些渠道,能弄来一些物资。
毕竟不能委屈了自己不是。
她自己有空间有物资,如果每天还过着吃草的日子的话,她冤不冤。
所以这些天来,她每去一趟镇上,回来时有时候会多拿出一些市面上难买到的水果、粮食、果脯什么的。
这会祁曜已经见怪不怪了。
一开始他当然疑惑过。他自己也混迹黑市,对黑市里的东西挺熟悉的。
萧知念带回来的那些东西,比他在黑市上见到的更稀罕,品相也更好。
他震惊过,担心她那个渠道安不安全,毕竟货那么好,必定打眼,他得问清楚。
萧知念只说是机缘巧合救了个人,才搭上的关系,很安全,让他放心。
祁曜让她再三保证那条门路没有危险后,才放下心来。只是每次她去镇上,他都要嘱咐她小心小心再小心。
这天,萧知念又在空间里捣鼓她的葡萄酒。
空间里的水果长得太快太多,吃不完,根本就吃不完。还有鱼虾蟹,也是疯了一样繁殖。
当季的水果她出手了一批又一批,但仍旧富余不少,除了照常把那些水果做成果脯以外,她还变着法子地消耗库存。
例如她把草莓做成了草莓酱,蓝莓做成了蓝莓酱。
梨子和苹果削成一片片晒干,炖汤的时候放几片进去,又甜又香。
柿子被她弄成了柿饼,一层层晾着,看着就喜人。
………
至于空间那条河里的鱼虾,她之前下过几次网,捞起来的鱼虾蟹螺多得吓人。
那虾竟有她巴掌大,肉质紧实,味道鲜美。
她担心不捕捞,河里的鱼虾会泛滥成灾,所以现在隔上一段时间她就捞一批。
鱼的种类也是丰富:鳜鱼、大马哈鱼、黑鱼、鲫鱼、鲤鱼、哲罗鱼……
她把这些鱼都做成鱼丸、鱼饼、熏鱼、鱼干……
虾也弄成了虾干,个头大,肉质紧实。她有时候直接拿来当零嘴,下面条的时候放几只进去,汤都鲜甜几分。
至于螃蟹……做蟹酱实在是累人,可她想到那蟹酱的咸鲜,又嘴馋。
最后仍旧做了五瓶蟹酱出来,其他剩下的螃蟹就直接都给蒸上。
反正放在空间里不会坏,想吃的时候随时吃。
她每天在祁曜上工或者外出后,除了保持学习进度、料理空间里的农作物,大多数时间都消耗在这上头。
看着仓库里的品类越来越丰富,萧知念心里踏实得很。每次巡视仓库她都想叉腰大笑几声。
在这缺衣少食的年代,这些就是她的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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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这会正在空间里折腾着葡萄酒呢。
把葡萄一颗颗洗净、晾干、捏碎、装坛……忙活了半晌午,好不容易弄好了。
擦了擦汗,她看了看时间,差不多该准备午饭了。
可她不想动手。
空间里之前做了好些菜,都还没吃完呢。
今天中午她就打算直接从空间拿一份焖鸡块,一份青菜,还有一盆米饭,就完事了。
这种天气,在外头的灶房里煮一顿饭,整个人都像从水里捞出来似的。
所以还是偷个懒吧。
不过灶头她还是烧着水,做个样子,让这烟囱冒着烟,也好掩盖一下。
她刚刚闪身出空间,把水烧上,院子门就被拍响了。
萧知念整理了一下衣服,就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江曼卿。
肚子又大了一圈,但气色看着还不错,脸颊红润,眉眼舒展。
“曼卿?吃了没?”萧知念打量了她一下,“是有事?先进来再说,门口站着热得慌。”
江曼卿抚着肚子走进院子,脸上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笑:
“没什么大事。就是辉哥还没从京市回来,我这是第一次怀孕,心里总是不踏实。
所以想来问问你,明天能不能陪我去医院看看?”
萧知念关切地问:“肚子不舒服?”
江曼卿摇头:“没有不舒服。
就是之前每个月辉哥都会带我去一趟,这时间要到了,所以想着去一趟,检查一下没事我才安心些。
可他回京市还没回来,我也只能来拜托你了。”
萧知念一听,立刻点头:
“成!这不算什么事。头胎是该注意些的。明天我骑自行车载你去。”
这时候其实都没有什么产检的说法。
很多孕妇从怀孕到生子,甚至一次医院都没去过。
萧知念毕竟是穿来的,知道产检的必要性。所以对于江曼卿这一做法非常赞成。
怀孕不是小事,定时产检,对孩子和母体都负责。
江曼卿听了,脸上露出感激的笑容:
“那就麻烦你了。明天我等你。”
“行,你回去好好歇着,明天一早我来找你。”
两人刚刚打开院门,看到社员们纷纷从地里往村东头赶……
两人一脸懵,就看见周桂芬婶子手里还抓着镰刀也癫癫跟着大伙跑去,一边还大声嚷嚷,“郑家庄来人了,说是要把桃花绑回去,这是欺负我们胜利村没人了啊!”
第396章 确认过眼神,同是吃瓜人
萧知念看了江曼卿一眼,确定过眼神,同是吃瓜人。
江曼卿显然也听见了那边的动静,两人目光一对,心照不宣。
“走,去看看。”萧知念扶着江曼卿,“你慢点。”
江曼卿抚着肚子,点点头,两人慢慢往蔡婆婆家那边走。
江曼卿是孕妇,走得自然不快。等她们挪到那附近,好家伙,蔡婆婆家门口已经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密不透风。
萧知念踮起脚,看到的全是黑压压的后脑勺。
她试着跳了跳,想看一眼里面的情况,可跳起来也只能看见人头攒动,什么也看不清楚。
徒劳。
不过外头跟萧知念一样来晚的人也不少,她们挤不进去,但嘴可没闲着,叽叽喳喳地讨论起来。
虽然不知道里面在搞什么幺蛾子,但丝毫不影响她们在外头吃别的瓜。
“你知道怎么回事不?”一个婶子凑过来问。
萧知念摇头:“我也是刚来,啥也没看见。”
那婶子“啧”了一声,正要说什么,旁边另一个婶子开口了,一副“我知道内情”的样子:
“你们不知道吧?里头闹的那家人,是郑桃花她娘家的人!”
萧知念耳朵立刻竖了起来。
说话那婶子姓孙,据她自己说,她是从郑家庄嫁过来的。为什么她知道得多?因为前几天她刚回了趟娘家。
眼看地里的麦子就要熟了,到时候秋收,连村里平日不下地的老人孩子都得出一份力——捡麦穗、晒麦子啥的。
她一个年轻力壮的劳动力,咋能不上工?
况且秋收跟平日不同,平日不上工顶多没工分,秋收不上工可是要倒扣工分的。
所以她寻思着,趁着现在抽空回娘家一趟。
郑家庄不大,这年头又没啥娱乐,哪家有点事立马就传遍全村。她一回娘家,老邻居们就拉着她说起了郑桃花家里那点子事。
“你们不知道,”孙婶子压低声音,脸上带着那种“我掌握独家消息”的得意,“前不久,郑桃花的后娘汤大花带过来那个大儿子的媳妇,突然就不上工了。”
“这不连着不上工好几天,就有人嘀咕了。汤大花给挡了回去,说儿媳妇回娘家了。
说儿媳妇嫁过来好些日子,回去孝顺几天爸妈,正常得很。
还说‘他们可是厚道人家,人家是嫁闺女又不是卖闺女’。”
孙婶子撇撇嘴:
“这话说的,可把问话那婶子气得不轻。
郑家庄谁不知道,那问话的婶子家重男轻女得很,闺女都是养着换彩礼的,哪家彩礼高就把女儿许给哪家,管那人是年纪大还是二婚带孩子,瞎的瘸的都行。
揭人不揭短,这不那婶子就记恨上汤大花了。”
萧知念听得入神,连江曼卿也凑近了。
孙婶子继续说:
“后来日子就这样过去了,大伙其实也没把这事放心上。
可突然有个婶子想起来这事,好奇问了一嘴——
汤大花儿媳妇怎么这么久不见人?哪有回娘家那么久的?
再说了,那大牛媳妇的娘家也不远啊,怎么可能让女儿住那么久?”
另一婶子接话道,“这年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更别说那大牛媳妇家里也不是什么对女儿好的人家,怎么可能让她回去住那么久?”
孙婶子立刻接话道,“这不就有人猜了,说是大牛媳妇受不住她男人好吃懒做、整天游手好闲的,莫不是跑了吧?”
又有一个婶子插嘴:“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
我有个亲戚跟大牛媳妇分到一块地里干活,说这半年来,时常看见那小媳妇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
夏天那会儿,那小媳妇都不敢穿短袖,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的。可不是自己受欺负了,还得帮着她男人捂着呢?”
萧知念听得直皱眉。
孙婶子脸上露出幸灾乐祸的笑:
“好家伙,这事本来就是那婶子揣测胡诌的,就是不想让汤大花好过。
哪知道误打误撞,还真给她说中了——
人确实是跑了!
不过不是跟人跑,是自己跑的。”
“这事猜测的人越来越多,见人一直没回来,这说法就落实了。
可把汤大花恨得牙痒痒!
大牛媳妇确实跑了,他们私底下其实一直找来着,不过是找不着而已。
本想着把事捂下来,这下倒好,误打误撞全给宣扬开了。
顺带着,郑大牛那油瓶倒了都懒得扶一下的名声也跟着传扬开了。”
旁边有人接话:“还好桃花嫁出去了,不然被这样的名声拖累,怕是难嫁出去。”
“可不是嘛!”孙婶子点头,“在汤大花这样的后娘手里讨生活,估摸着最后也得跑,不然哪有活路?”
萧知念听明白了,又有些疑惑:
“那今天这事儿,跟郑桃花有什么关系?”
孙婶子眼睛一亮,正要开口,人群里头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走开,我不可能跟你们回去的!想都不要想!”
萧知念和江曼卿对视一眼,知道正戏来了。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孙婶子刚才说的那些话,萧知念还不知道,其实这正是今天这场闹剧的导火索。
汤大花听着那些闲话传开,心里那个恨啊。
况且大牛媳妇可不是两手空空走的,估摸着家里的钱被她藏得紧,愣是没有被大牛媳妇找到,才留了下来。
但是倒是把家里的粮食给嚯嚯一空。
每到做饭的时候看着那剩个底的粮食,她就窝火。但又舍不得用钱去买粮食。
这不知怎么的,让她忽然想起了郑桃花。
这嫁出去的女儿,帮扶一下娘家不是天经地义,毕竟这赵老根可是她亲爹,有了娘家她才有根啊。
还没到秋收,分粮食肯定还得等上一等,可家里粮食肯定是不够吃的。
汤大花几乎是立刻就拍板,张嘴喊郑大牛过来,让他去胜利村找郑桃花要些粮食回来。
本来汤大花还以为要费一番口舌劝儿子去,毕竟自己儿子什么德行她清楚。
哪知道郑大牛一听是要去找郑桃花,二话没说就应下了。
汤大花还以为他是因为媳妇跑了这事受刺激,变好了。
虽然她不觉得自己儿子有什么错,但是自己儿子变得听话勤快,她还是高兴的。
她哪知道,郑大牛心里打的根本不是这个主意。
他从小就知道郑桃花长得不错。随着年龄长大,他对这个继妹就存了别的心思。别看郑桃花瘦,那身子可是有肉的。以前在家的时候,他可没少往她身上打量。
这不,听着他老娘的话,连饭都没赶上吃,他就往胜利村来了。
不来不知道,一来吓一跳。
到胜利村一打听冯明成的家,可了不得了——
郑桃花竟然已经跟冯明成离婚了!
而且都有段日子了!
他眼神眯了眯。
离婚了?郑桃花竟然不回娘家?这算怎么回事?
他连忙去找郑桃花,远远看见了在地里正割草的她。
这一看,他心里更热了。
郑桃花比在家时候更好看了。
因为吃得饱的关系,郑桃花身上脸上都有肉了,看起来没有以前那样干瘪。
而且郑桃花喜欢现在的日子,充实,踏实,觉得就算一辈子再不嫁人都无所谓。心态影响颜值,这几重影响之下,可不是好看不少。
郑大牛看着远处的郑桃花,心里的主意就这么打定了。
他回家把这事一说,可把家里人都震惊了。如果有鸡蛋的话,那每人的嘴巴都能塞得下一个鸡蛋。
不过一瞬,汤大花很快就高兴起来:
“离婚也好啊!让她回娘家来,我们再给她安排一门更好的亲事!
这离婚了还住在那边算怎么回事?我们家还容不得她了不成。
我们得把人接回来啊!”
于是几人合计一番之后,就有了今天这一出。
郑桃花的家人一块过来,要把人抢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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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中心,郑桃花冷冷地看着眼前这些人。
郑大牛站在最前面,脸上带着那种势在必得的笑,伸手就要来拽她。
郑桃花看着郑大牛的眼神,可把她给恶心坏了,抄起一旁的扫帚,抬手就打!
“啪”的一声,扫帚狠狠抽在郑大牛伸过来的手臂上,身上,疼得他龇牙咧嘴,往后连连倒退。
“郑桃花!你疯了?!竟敢打我!”郑大牛捂着手臂,脸上满是不可置信。
郑桃花握紧扫帚,站在那儿,胸膛剧烈起伏。
她当初为什么匆匆就嫁给冯明成了?
其实还不是拜郑大牛所赐!
她太急于逃离郑家,想要脱离郑大牛的魔爪。她知道,自己再在家里留下去,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被郑大牛趁机嚯嚯了。
所以她急着相看人家,第一次相看就直接定下了冯明成。
哪知道,这也是一个火坑。
现在自己好不容易从里面抽离出来,这些人又要把自己抓回去,他们打的什么算盘,她心里门清。铁定是想着再把自己卖一次。
她看着郑大牛那种势在必得、志在必得的眼神,心里一片恶寒。
“桃花,你一个离了婚的女人不回家,住在这里算怎么回事,跟哥回郑家庄去。”
郑大牛又往前一步,语气软下来,可那眼神,怎么看怎么让人恶心,“咱妈说了,回去给你寻摸一门好亲事,保管比那个冯明成强一百倍。”
郑桃花握紧扫帚,冷笑出声:
“说得那么好听,直说他们就是想着再卖我一次我还敬你是条汉子。”
汤大花在旁边急了,上前就要拉她:
“你这孩子,说什么胡话?你不回娘家,住在这儿算怎么回事?人家跟你非亲非故的,你也好意思?”
郑桃花躲开她的手,声音更冷:
“我住哪儿,跟谁住,是我自己的事。用不着你们操心。”
汤大花脸一沉,正要发火,旁边一个颤巍巍的声音响起来:
“这闺女现在入的是我家的户口,再怎么样,也没有这闺女不同意就把人强抢回去的道理。”
是蔡婆婆。
她拄着拐杖,站在自家门口,虽然人老,背有些驼,但那声音稳稳的,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连我这样的老婆子都知道,现在是新社会了,可没有旧社会那买卖人口的一套了。
只要桃花不愿意,谁都不能把她从我这儿拉走。”
这些话可不能乱说,可是要挨pi斗的,汤大花脸色变了变,正要说话,又一个声音响起。
“蔡婆婆说得对。”
人群里走出来一个婶子,正是周桂芬。她走到郑桃花身边,看着郑家人,目光不善:
“你这个臭娘们,你插什么手?”郑大牛瞪眼。
周桂芬冷笑一声:
“我孙子国民前些天在河边玩水,不小心掉进河里,是桃花刚好在河边洗衣服,把他救上来的。我们老王家还欠着桃花的情呢。”
她往前站了一步,挡在郑桃花前面:
“今天我把话放这儿——谁想欺负桃花,先问问我们老王家答不答应。”
周围的人群骚动起来。
有人开始议论:
“就是,哪有这样强抢人的?”
“人家闺女不愿意,硬拉回去算怎么回事?”
“这郑家也太不要脸了,闺女都嫁出去了还来抢人……”
“没听见说嘛,抢回去了还能再卖一次,再赚一份彩礼钱呢。当他家的姑娘可真倒霉。”
“呸,现在都新社会了,谁还敢,被人把事情捅出去,一家子都没有好果子吃。”
“我看啊,桃花那孩子的主意正得很,哪里就那么容易被忽悠了去,而且她户口可落在了蔡婆子那呢。”
……
汤大花越听脸上挂不住了,指着郑桃花:
“你——你是铁了心不回去?”
郑桃花看着这个自小就苛待她的继母,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是。”
“好,好,好!”一旁的郑老根听到这里,连说三个好字,咬牙切齿,“你有种!你别后悔!以后有事别再上门来,我当没你这个闺女!”
郑桃花没说话。
她只是握着扫帚,站在那儿,像一棵扎根在地上的树。
风吹过,扬起她的衣角。
她没有动。
………
热闹散场,萧知念掺着江曼卿回去,生怕江曼卿被人给挤着了,这宋朝辉临走前可是特意交代让好生照看他的眼珠子的,萧知念这哪里敢大意。
把江曼卿先送回去,再回到自家小院,发现祁曜已经回来了。
“去哪儿了?”他问。
萧知念笑笑:“嘻嘻,我跟你说啊,是郑桃花娘家来人了,想要她回娘家去……”
祁曜听着她的诉说,宠溺摸摸她的脑袋,牵着她的手,两人一起进了屋。
第397章 沪市的三封信
两人走进屋,祁曜示意她看桌面。
桌面上,三封信压在那儿,白色的信封在那放着格外显眼。
萧知念眨了眨眼,从祁曜手里抽回手,走过去拿起信来看。
一封是给赵云的,一封是电报,看着日期估摸着是赵云给她的,最后有一封……也是给赵云的。
她先拆了自己的那一封。
确实是赵云拍来的电报,字数少得可怜,一看就是为了省钱,就很赵云的风格。
萧知念连蒙带猜,总算看明白了大概意思,就是她跟白江河两人已经离婚了,赵云有了工作,从白家搬了出来。
不过萧知念仍旧盯着那几个字,愣了好一会儿。
离婚了?
这么快?
她意外,又不意外。意外的是这速度,不意外的是,这一天迟早会来。
只是没想到,她妈动作这么利索。
转念一想,自己老妈可不是这一种不管不顾的人,在刚刚回到白家什么都没有准备好的情况下,就火速离婚,肯定发生了一些她不知道的事。
不然按照赵云那抠门省钱都个性,怎么可能没有找好住处就搬出去,临时租住地方也好,住招待所也好,不管怎么样都不会便宜的。
可这工作是怎么回事?是赵云有工作了,还是萧知栋有工作了?
搬出去倒是好理解,无非就是搬出了白家那个小院。可搬去了哪儿?
萧知念看得云里雾里,满脑子问号。
想要了解清楚,只能往钢铁厂那边或者街道办打电话碰碰运气。运气好,兴许能从别人嘴里了解到一些情况。
她把纸张放下,目光落在另两封信上。
都是给赵云的。
现在赵云回去了,作为她的女儿,萧知念拆起信来毫不心虚。
她先拆开第一封。
白江河寄来的。
信里无非就是询问归期,还有交代让他们照顾杨雪莹。说杨雪莹没做过这些活,比较娇气云云,让他们多担待,多照顾着些……
通篇一个字没有问起过她这个继女,虽然吧,自己对他也没有多少感情,但是对于已经不在的原主,也是感到不值。
萧知念面无表情地看完,放到一边。
再拆第二封。
白凤怡寄来的。
内容跟白江河那封差不多,无非就是杨雪莹多么娇气、多么没吃过苦,然后让萧知念和祁曜多多照顾她。
字里行间,还夹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嘱咐”。
萧知念看到一半,脸上已经没什么表情了。
她没想到这信里还有她的事,还把她跟祁曜都安排得明明白白,房子要跟杨雪莹一块住,自己是姐姐所以要多多让着,地里活让她跟祁曜分担着……
合着就是那句话呗:你能干,多干些;能吃苦,多吃点。我女儿命好娇气,没有吃过苦,没有你们能干……
萧知念面无表情地看完,把信纸就这样丢在桌面上。
能吃苦?
不好意思,她吃不了一点。
谁爱吃谁吃,反正她不吃。
祁曜看她那表情,笑着问:“咋了?信里说什么了?”
萧知念顺手把信递给他,示意他自己看,一边说:
“没什么,简单来说就是有人看上咱俩了,希望咱们来给他们的宝贝外甥女/女儿当老黄牛呢。”
祁曜挑了挑眉,接过信,一目十行地看起来。
他越看,眉头挑得越高。
“哪里来的这样不开眼的人?”他把信放下,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我媳妇可不是好欺负的。”
萧知念笑了,也不管他看信,自顾自地说:“祁曜,我想着猫冬的时候回一趟沪市。这在这儿猫冬也不上工,我想着早些回去看看。”
祁曜抬头看她,点头赞成:
“是该回去看看。也不知道妈带着小栋过得怎么样。
他们说的都是报喜不报忧的,那是为了让我们宽心。
咱们一块回去亲眼看看。”
萧知念笑了。
祁曜真的懂她。
她也不知道这是一份怎样的感情。
从一开始毫无感情,到现在真的有了牵挂。
而且她发现,自己对于这本书的记忆日渐模糊,自己生活的这个世界就是真实的,产生的情感牵绊也都是真的,她再也没有办法把周围这些人当做纸片人去看待,他们都是活生生有血有肉的人。
她转身去了灶房,把早就准备好的饭菜端上桌。
“明天一早我得陪江曼卿去一趟镇上医院做产检。”
祁曜随手放下信纸,伸手接过她手里的菜,放在桌上:“要不要我陪你们一块去?”
萧知念笑了:“我载着她去就成。难不成你陪着一块去,我还能坐在你后座上,让一个孕妇自己骑车不成?”
祁曜哑然。
他确实没想那么多,只是想到萧知念骑车会累,才有这一问。毕竟平日自己这个小娇妻在他面前也是很娇气、需要呵护的那个。
不过经她这么一提醒,他也觉得不合适,便没再坚持。
祁曜见她把饭菜都端上来,又去了灶房端着一碗鸡肉出来,有些不解:
“这桌上不是已经有一碟?怎么还盛一碗出来?”
萧知念端着碗脚步不停往外走:
“你先吃,我早上吃多了,这会还不饿。
我刚刚忘记盛碗肉给曼卿送过去了。
前两天她不是还送了咱们一只兔子?这不刚好,我给她送一碗肉也是人情。
她这会肯定还没来得及煮饭呢。”
祁曜看着话刚说完就消失在门口的纤细背影,无奈地笑了笑。
当他不知道?为什么江曼卿会来不及煮?
不就是两人刚刚一块去凑热闹去了呗。
他转身回去。
萧知念端着肉往江曼卿家走去。
还没走近,就听见一阵尖锐的骂声。
那嗓门,那调调,萧知念再熟悉不过——孙老婆子。
她忍不住腹诽:如果大队长有孙老婆子这嗓子,还需要什么喇叭?
保准开大会的时候,大伙都能听得清清楚楚,还能让他把嗓子都喊得快擦出火星了。
萧知念发现,孙老婆子之前基本每次跳出来,都是为了吃的。
这回又是什么事?
第398章 为母则刚
她加快脚步,走近一看,好家伙,孙老婆子正指着胖婶手里的一只兔子,唾沫横飞地骂着。
反观胖婶愕然,一脸无辜。
江曼卿站在自家门口,扶着门框,脸色不太好看。
孙老婆子那大孙子孙宝昌在一旁又蹦又跳,嘴里嚷嚷着“我要兔子,我要兔子”。
其实事情是这样的:
前两天,那个跟着宋朝辉在黑市卖东西的小伙子,上山猎到了一窝兔子,给江曼卿送了两只过来。
那也是个实诚人,江曼卿说不要让他带走,他就是认死理,丢下兔子就跑了。
江曼卿没办法,只能先把兔子收下。
一只当天就送给了萧知念,另一只一直养着。
今天胖婶过来——
自打宋朝辉回京市之后,胖婶每天都过来给她送新鲜的蔬菜。
江曼卿想着那兔子一直养着也不是办法,兔子拉屎可臭了,满院子都是臭味还不算,自己还得收拾。
就寻思着让胖婶拿回去。那兔子虽然不是很大只,但好歹也是肉不是?
哪里知道,孙老婆子竟然无聊得一直盯着她家,胖婶过来拿兔子,这不就被她看了个正着。
这下可捅了马蜂窝。
孙老婆子指着胖婶手里的兔子,破口大骂:
“江知青,一个孕妇也不能吃兔子,吃了兔子你那肚子里的小孩一定八瓣嘴!
我好心提醒你,你还不知感恩!”
她越说越来劲:
“今儿个倒是把这兔子送人了!
咋地?你那兔子就是要送人也合该送给我!你咋就送给胖婶?
你明明看到我这大孙子有多喜欢你那兔子!
反正你都是送人,怎么就能送给胖婶,不送给我?”
说着,她就要往胖婶那些凑,上手去抢。
孙宝昌在一旁鼓劲,撒泼打滚:
“我喜欢兔子!我也要兔子!奶奶!帮我要过来!”
孙老婆子见江曼卿不说话,以为她男人不在,怂了,骂得更难听了:
“你这个城里来的知青小贱人!我看你是良心被狗吃了!”
“明知道我大孙子自打看见你院子里那兔子,就天天念叨着,喜欢得紧,你偏偏故意送给这个胖女人!
安的什么黑心肝?不就是成心恶心我、看我们祖孙着急难受吗?!”
“我看你就是糟心烂肺、蛇蝎心肠!城里来的就了不起啊?
一点人情味都没有,半点邻里情都不讲,心眼小得跟针鼻似的,就会记仇、就会使坏!”
“我孙子那么小,他喜欢兔子有什么错,你就忍心故意逗他、气他,你安的什么心?
心怎么这么黑!这么毒!这么阴!小心你孩子生出来没屁眼!
生出来了将来也是个糟心烂肺的货色。”
“自己的东西你是能做主,可你这么做就是缺德!就是故意找茬、故意挑事、故意给我添堵!”
“村里人还说你们知青见多识广呢,我看你就是读书读傻了,读得一肚子坏水,读得连点人情味都没有!”
“那个胖子给你送两棵菜你就上赶着巴结,我们这邻里邻居地住着,你半分情面都不给!”
“我告诉你,你别太得意!你这么坏、这么阴、这么爱记仇,早晚有你吃亏的时候!”
胖婶听到这里还有她的事,这死老婆子竟然骂她胖子,她立刻跳出来,差点把手里的兔子给甩出去,这让她更生气了,对着孙老婆子就是骂:
“我吃你家一口饭了?喝你家一口水了?花你家一分钱了?
我身上的肉,都是我家实打实的钱粮喂出来的,你眼红也没用!
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那副尖嘴猴腮的样子,瘦得跟个干柴棍似的,一看就是一辈子受穷的命,还好意思说我?”
萧知念听得大开眼界,这孙老婆子的肺活量可真厉害,去唱美声指定不错,一口气骂完都不带换气的。
再看看一只手叉着腰对胖婶,也是不遑多样啊。
胖婶知道自己是受益者,也知道这孙老婆子是个无理都要搅三分的人,本来不稀得跟她对上。
可看她竟然骂自己胖,这可不能忍。
虽然自己每日送些青菜,人江知青客气就给送了一只兔子来感谢她。
虽然江曼卿说了是自己怀孕不好吃兔子,虽说没有科学根据,但心里还是怵的,毕竟事关孩子,谁敢赌呢?
胖婶知道江知青的想法,但她也感激。
这村里大把可以送的人,偏偏她就送给了自己,这不也是说明自己人好啊?
不然像孙老婆子那样的,就是挨着附近住了,人江知青也不送她不是?
胖婶还没有骂爽呢,张嘴想要继续反击,却听见江曼卿的声音传过来,
“孙老婆子!你给我闭上你那张臭嘴!”
萧知念愣住了。
胖婶也愣住了。
连孙老婆子都愣住了。
江曼卿往前站了一步,抚着肚子,目光冷冷地看着孙老婆子:
“我自己的兔子,我爱送谁送谁,跟你有半毛钱关系?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跑到我家门口指手画脚、撒泼耍赖?还是你觉得你老就有理了。”
孙老婆子张了张嘴,还没反应过来,江曼卿已经继续了:
“你孙子喜欢兔子,关我屁事!他还喜欢天上的月亮呢,你也摘了下来给他啊?
自己没本事弄兔子,就来抢我的,要不要脸?!”
“还敢诅咒我肚子里的孩子!”江曼卿的声音陡然拔高,
“我呸,你活这么大岁数,活狗肚子里去了?
孕妇和没出生的孩子你也敢乱嚼舌根、满嘴放屁!
你就不怕遭天打雷劈、断子绝孙?!
我孩子好好的,轮得到你在这儿瞎逼逼?!”
孙老婆子被骂得脸都白了。
江曼卿却没停:
“还友爱邻里?就你这样的邻居,遇到都要哭三声!
全村谁不知道你天天就知道蹭吃蹭喝、占便宜没够、吃亏难受?
谁对你好,你就讹谁;谁软,你就欺负谁!我用得着跟你友爱?我看见你都嫌晦气!”
“胖婶天天给我送菜、帮我干活,还帮我挑水,人好心善,我送她兔子,心甘情愿!
你这个好邻居给我做过啥?
是给我端过一碗水,还是拎过一棵菜?
你啥都没做,还好意思伸手要?脸比城墙还厚!”
“我告诉你孙老婆子,今天我再忍你一次!
再敢在我家门口吼一句、再敢咒我孩子一句,我直接薅你头发、揪你嘴,拉你去大队长面前评理!
让全村都看看你是怎么欺负孕妇、抢东西、嘴贱心黑的!”
“我现在不想看见你,赶紧给我滚!再不走,我直接拿扫帚把你打出去!别给你脸不要脸!”
一口气骂完,江曼卿胸脯起伏不定,脸色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
孙老婆子被骂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嘴皮子哆嗦了半天,最后拉着孙子灰溜溜地走了。
萧知念和胖婶站在原地,目瞪口呆。
这还是那个柔柔弱弱、娇气、说话慢条斯理的江知青吗?
萧知念和胖婶对视一眼,心有灵犀地找到了理由——为母则刚。
一定是这样。
江曼卿骂完,看见萧知念和胖婶,还有后头伸出头来瞧热闹的张兰,脸上有些挂不住。
她冲胖婶笑了笑,声音又恢复了往日的柔和:“胖婶,这是我送你的,快些拿回去吧。没准你们家那一家子还在等你吃饭呢。”
胖婶只感慨老一辈就是有先见之明,这人不可貌相啊。
于是胖婶晕晕乎乎地点点头,提着兔子,脚下踩着云一样走了。
萧知念端着碗上前,笑着递过去:
“呐,礼尚往来。”
江曼卿自然知道萧知念说的是什么,也不矫情,直接接过碗:
“刚好,我刚刚才煮了米饭,还没煮菜呢。这下好了,省事了。”
“刚刚消耗太大,现在饿得很。”江曼卿笑道。
两人对视一眼,忽然一起哈哈大声笑了出来。
没有看见后方的张兰一直盯着她们,确切地说是盯着江曼卿的肚子眼底晦涩不明。
第399章 产检
张兰本来对江曼卿没什么意见。
可架不住村里人老拿她们俩做对比。
谁让她们同是知青,又差不多时间结婚呢?
其实村里人说起新婚小夫妻,除了他们还会提起萧知念跟祁曜这一对。
只不过萧知念爱凑热闹,跟村里的大娘婶子都处得不错,说起她都是打趣的多——“萧知念那小媳妇,嘴皮子厉害着呢”
“小两口日子过得红火”。
可到了张兰这儿,画风就变了。
“你看看人家江知青,嫁得多好,宋知青对她多体贴。”
“人家江知青那肚子,怀相多好,一看就是有福气的。”
“江知青长得俊,男人也俊,以后孩子指定也好看。”
这些话,张兰听了没有一百遍也有八十遍。
一开始她还能笑笑,后来就笑不出来了,再后来,心里那根刺就越扎越深。
凭什么呢?
自己长相比不上她,家世比不上她,连嫁的男人都比不上她。
李伟和宋朝辉站一块儿,一个是天上云,一个是地上泥。
宋朝辉高大俊朗,说话做事都透着股子利落劲儿,对江曼卿那叫一个体贴,恨不得捧在手心里。
李伟呢?窝窝囊囊的,干活不出挑,说话也没个响亮的时候,现在回家就往炕上一躺,连口水都得她端到跟前。
她看着江曼卿的肚子,有时候会阴暗地想——如果她怀的是个女儿呢?
看那些长舌妇还会不会捧着她。
或者干脆她肚子里的孩子就生不出来呢?
她抚着自己的小腹,嘴角笑意加深。
她怀的肯定是个儿子。
她喝了那么久的药,好不容易才怀上的孩子,肯定是男孩。
说起那药,还是之前有一次去镇上偶遇一个妇人拉着那神婆,好说歹说求着神婆才给了一副。
她在拐角看了个正着,她待那妇人走了之后,她也去找了那神婆。
那神婆说她身子寒,不容易怀上,得调理。
听到那话时,她心里一咯噔,想到她结婚比江曼卿早,但江曼卿都怀上了,她的肚子却一直没有动静。
她担心再怀不上孩子,之后李伟会嫌弃她,所以她着急生个孩子,生个男孩,好让她扬眉吐气一回。
所以神婆的话,她信了。
把攒了大半年的钱都拿去买了药,一碗一碗地灌下去。
苦是真的苦,可想到能怀上孩子,她咬牙忍了。
后来真怀上了。
她高兴得几宿睡不着,觉得那些药钱没白花。李伟也高兴,破天荒地给她煮了回红糖鸡蛋。
可高兴劲儿过了,她又开始担心——万一是个女儿呢?
李伟嘴上说“女儿也好”,可她看得出来,他想要儿子。
上次去拿药的时候,那神婆神神秘秘地跟她说,如果心里不踏实,她那边还有转胎药,保证能生男孩。
张兰把这事记在心里,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她想要证明她比江曼卿有能耐,能生下儿子。
如果萧知念知道张兰的想法,可能会感慨一句——男主身边的人,就是容易莫名其妙成为话题,甚至是事故中心。
翌日。
天刚蒙蒙亮,萧知念就起了。
祁曜还在睡着,她轻手轻脚地穿衣下炕,去灶房热了几个馒头才出门。
推出那辆凤凰牌自行车,骑上就往江曼卿那边去。
清晨的风带着凉意,吹在脸上很舒服。
萧知念蹬着车,心里琢磨着待会儿去镇上要办的事——陪江曼卿产检,顺便去邮局打个电话,看能不能了解清楚妈和弟弟那边发生了什么事情。
到了江曼卿屋前,她还没下车,里头就听见动静了。
江曼卿推门出来,嘴里还嚼着馒头,手里拿着两个鸡蛋。她穿着件宽大的碎花褂子,肚子已经很大了,走路的时候挺着,像只笨拙的企鹅。
“早上吃了吗?”江曼卿问,把两个鸡蛋递过来。
萧知念点头:“吃了,我起来就吃过了才来的。”
江曼卿还是把鸡蛋塞给她:“再吃了呗。待会儿你可是要载着我骑一路呢,没力气可怎么行。”
萧知念哽住:“好哇,原以为你是真的关心我,没想到是担心我这拉车的牛没力气,拉不动你是吧?
江曼卿啊,你以前文文静静的多招人稀罕,咋就突然长嘴了呢?”
江曼卿听着萧知念的打趣嘎嘎乐,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最后萧知念还是把鸡蛋吃了。
鸡蛋是煮熟的,还带着点温热,应该是刚出锅不久的。
她两口解决一个,第二个吃到一半,蛋黄噎在嗓子眼,赶紧拿过挂在车头的水壶灌了一大口水才缓过来。
“行了行了,上车吧。”她单脚撑地,一扬下巴。
江曼卿利索地坐上后座,还很自然地环住了萧知念的腰。
萧知念其实没怎么载过人。
这会儿虽然入秋了,但俗话说“秋老虎”,日头一出来还是热得很。
所以穿的衣服也薄,冷不丁被搂着腰,痒得不行,萧知念一直“咯咯咯”笑个不停。
但又得尽力把住车头,所以在后面看,这自行车骑得歪七扭八的,像条喝醉酒的蛇。
“哎呀——你稳点!”江曼卿在后头惊叫。
“我稳着呢!是你别乱动!”
“我没动!”
“你没动我怎么歪?”
“那是你技术不行!”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一会儿惊叫连连,一会儿又大笑不止。
路上早起干活的人看见,都忍不住多瞅两眼,心说这两个知青,日子过得可真热闹。
后来萧知念习惯了那腰上的触感,骑车速度才慢慢加快。
车轮碾过土路,扬起细细的尘土。
路边的野草挂着露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远处的山峦笼在薄雾里,像一幅水墨画。
萧知念一边骑车,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江曼卿说话。
“你这肚子,我看着比村里那些孕妇都大些。”她回头看了一眼,“之前检查过没有?会不会是双胞胎?”
江曼卿有些羞窘:“那个……之前看过的,不是双胞胎。医生说我吸收好,所以肚子才大一些。”
她顿了顿,声音小了些:“不过她也嘱咐了,要我平日里多活动活动。可我就是不爱出门……之前出门也最多找赵姨,就是去你家里缝缝衣服什么的。”
萧知念一听,眉头微微皱起。
这时候的生产条件可不咋地。
村里的女人生孩子,有几个能去医院的?几乎都是在家里生,找个有经验的接生婆,能不能挺过来全看命。
她虽然没生过,但也听说过,胎儿太大不好生,产妇遭罪,孩子也危险。
“医生让你多动动,你就该听话呀。”她认真道,
“你就在村里那些不偏僻的地方慢慢走走,又不碍事。不然到时候肚子大,可不好生。
待会儿再好好问问医生,检查检查,看看还有什么需要另外注意的。”
江曼卿在后头点头,双腿还在空中一晃一晃的,像个听话的小孩。
第400章 转胎药?!
到了镇上医院,两人把自行车锁好,慢慢走进去。
看诊的还是往常那个女大夫,四十来岁,戴着眼镜,说话干脆利落。
她让江曼卿躺下,按了按肚子,又听了听胎心,最后才又把了把脉。
“没事,脉搏平稳,孩子养得很好。”大夫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看着江曼卿,“但是——”
江曼卿心里一紧。
大夫的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又落在她肚子上:
“你怀孕后养胖了不少,肚子也大。吃得太好,营养过多,胎儿长得太快也不是好事,到时候临盆不好生。你平日里是不是不干活?”
这话问出来,江曼卿脸上有些羞臊。
一个女人不干活,不管你是不是孕妇——说出去都不好听。
村里的女人,哪个不是干到生?有的甚至在地里干活的时候破了水,自己走回家,生完第二天又下地了。
没看之前棉纺厂宣传的劳动模范,人家就是一直干到生产那天还在车间里吗?
江曼卿小声解释:“嗯……家里的活之前都是男人干了。我就是管不住嘴,老是觉得饿,所以才吃得多些。”
大夫看着她,脸色红润,气色好得不得了。
这年头,孕妇能养得这么好的,实在不多见。
她沉吟几瞬,语气缓和了些:“你平日里注意这些,可不能胡吃海塞,不能让胎儿长得过快。
可以多干些轻省活计,也是锻炼。
为啥古时候的妃子啊什么的难生,反而平日干活多的农妇好生?还是有道理的。”
江曼卿连连点头,像小鸡啄米。
大夫又看了她一眼,轻咳两声:
“还有就是,这之后可不能同房,不然……可有些危险。”
江曼卿的脸腾地红了。
她感觉自己的脸在发烧,从脸颊一直烧到耳根,连脖子都热了。
之后的时间里她都低着头,不敢看大夫,也不敢跟萧知念对视,都是含糊地“嗯嗯”了一声,结束了,几乎是立刻就从椅子上蹦起来,捧着肚子就往外走。
出了诊室,她恨不能脚下生风,三步并作两步离开这个地方。
萧知念在后头拿着她的布袋子,都快追不上:“哎——你别忘了,你现在可是个孕妇!你也不怕把你肚子里的孩子颠出来?!”
好不容易追上,江曼卿脸上还臊得慌。
萧知念看她那副模样,忍不住笑了:“行了行了,大夫说的都是为你好,有什么好害臊的?”
江曼卿没说话,只是脸上更红了。
她当然知道大夫是为她好。
她想到之前……可她就是……不知道怎么的,就是控制不住自己,夜里就想缠着辉哥。
刚才大夫说那话的时候,意有所指的,好似看穿一切似的。
她越想越臊,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萧知念看她实在窘得厉害,也就不再打趣,挽着她慢慢往外走。
出了医院,两人听说孕妇要多走动,萧知念索性就陪着她推着车,慢慢在青石板路上走着,让她多走一会。
镇上比村里热闹些,路边有供销社、国营饭店、邮局,偶尔还能看见几个穿着中山装的干部模样的人。
这会儿日头升高了,街上的人也多起来,来来往往的。
两人正走着,刚拐过一个僻静的转角,萧知念忽然停住了。
江曼卿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巷子里,一个熟悉的身影正被一个大婶子拉着,往一户人家里面走。
是张兰。
那动作,那神态,太过鬼鬼祟祟。
张兰四处张望了一下,才低着头跟那大婶子进了门。那大婶子也是一脸警惕,进门之前还往外瞅了瞅。
明摆着告诉别人“我们有事”。
萧知念和江曼卿对视一眼——都不用说话,两人就快速跟了上去。
一个纤细,一个圆滚滚,两个身影快速扒在那门上,竖起耳朵听动静。
门是老式的木门,有些年头了,门板上有几条缝隙,声音断断续续从里头传出来。
先是一个苍老的、带着点神叨叨的嗓音:“我这药,不哄人、不骗人,是深山老仙传下的真本事!
女子怀胎三月前服下,女胎转男胎,稳得很!
吃了我这药,生男娃那是板上钉钉,将来顶门立户、传宗接代,全靠这小药丸子!
你打听打听,十里八乡,谁不说我这转胎药最灵、最准、最管用?”
“只需要十块钱一粒,吃三粒是刚刚成功,五粒生的就是男娃,铁定没跑的!”
萧知念和江曼卿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
十块钱一粒?
什么药那样金贵,莫不是金丹!
这年头,三十块是什么概念?都快赶上一个普通正式工一个月的工资!
这会全国正式工人一个月平均工资也就三十五六块!
她们这些知青,一年到头在地里刨食,工分换来的粮食勉强够吃,手里哪有什么现钱?
门里,张兰的声音传来,带着恳求和卑微:
“大娘,求求您行行好,便宜点成不?这十块钱一粒实在太贵了。
我和我男人都是知青,两人都是靠地里刨食的,哪有什么进项?
我这钱还都是从口里省出来的……”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
“可这至少三十块钱,我……实在拿不出来啊!
我就想生个男娃,给我男人传个后。
您就当积德行善,少收点行不行?我这辈子都记着您的好!”
萧知念听着,眉头皱了起来。
门里沉默了一会儿。
那神婆的声音又响起,语气和善:
“罢了罢了,谁让老身最见不得娃娃遭罪。那就看在你肚子里这块肉的份上,破个例——三粒药丸,你给个二十块就成。”
张兰的声音立刻雀跃起来:“谢谢大娘!谢谢大娘!”
接着是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张兰在掏钱。
萧知念和江曼卿凑近门缝,往里看去——
张兰低着头,双手攥住褂子前襟,小心翼翼地掀开里面缝得密密实实的暗兜。
她的指尖触到那叠用手绢包着的钱时,顿了顿,才一层层拆开。
二十块钱,有整有零,卷得紧紧的,还带着她身上的体温。
她数了两遍,确认没错,才恭恭敬敬地把钱递到神婆面前,指尖都带着点微颤。
神婆接过钱,随手往袖子里一塞,然后从旁边的篮子里拿出一个小纸包,递给她。
纸包不大,也就拇指粗细,用黄草纸包着,外头系了根红绳。
“每天吃一颗,连着三天吃完。”神婆煞有介事地嘱咐,“吃完之后,保准成事。”
张兰接过纸包,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
萧知念和江曼卿看得眼睛都瞪圆了。
里头传来张兰千恩万谢的声音,两人不敢再留,快速推着自行车拐回转角处。
过了一阵子,她们伸头看了看那巷子,已经没人了。
张兰走了。
那扇门也关得严严实实的,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两人这才呼出一口气,靠在墙上,半天说不出话来。
江曼卿抚着胸口,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这张兰……好歹读过初中吧?怎么连这样的荒唐事都会相信?”
她简直无法理解。转胎药?女胎转男胎?这世上要真有这种药,怎么还有那些生了七八个女儿的人家?
萧知念没说话,只是皱着眉头。
江曼卿看她不吭声,又道:
“我们回去之后要不要劝劝她?虽说平日里交集不多,但都是知青,我和她还同是孕妇……总不能见死不救。
那药丸还不知道什么成分,万一有害……”
她自己就怀着孩子,现在最是看不得、听不得这些。一想到有人可能在伤害自己肚子里的孩子,她就浑身难受。
萧知念看了她一眼。
江曼卿这人,心软,说得再直白些就是有些圣母心。
刚才那一幕,换做别人,可能就当没看见,或者背后议论几句就完了。
可她不一样,她是真的想管,真的想帮。
这份善意,萧知念是理解的。可这事儿,不是那么好管的。
“再看看吧。”她说。
“她刚拿到药,还没吃。”萧知念说,“你就算要劝,也得想想怎么劝。直接冲上去说‘你那药是假的’,她能信?说不定还以为你嫉妒她将来生儿子呢。”
江曼卿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萧知念拍了拍她的肩膀:“先离开这,我还得去一趟邮局打个电话。”
江曼卿点头:“成。”
两人往邮局方向走去……
第401章 赵云出名了
萧知念刚把自行车锁好,一抬头,她就看见一个婶子,五十来岁,穿着半旧的蓝布褂子,手里攥着张纸条,正步履矫健地往电话窗口那边走。
那步伐,那架势,明摆着是要去打电话的。
萧知念抛下一句“我先过去,你慢慢来。”就要往里冲。
最后如愿抢在那婶子前面站到了电话窗口的队伍里。
占好了位置,她才回头,朝江曼卿招手。
江曼卿笑嘻嘻地走过来,然后在萧知念排对的那队伍后面排起了队。
萧知念瞪眼:“你又不打电话,你过来站在我边上就好啊!这样说话还方便,不然咱们之间说话还夹着一个人算怎么回事?”
而站在两人中间的婶子,此时正笑眯眯地看着她们俩。
江曼卿一脸无辜:“不是,来都来了,我也要打电话呀。
顺便打电话去京市问问辉哥家里情况怎么样了,看他什么时候回来。
眼看着都快要秋收了。”
萧知念无语了。
如果她早说,自己就不用为了抢在那婶子前头跑得气喘吁吁。还没有得意两秒呢,江曼卿告诉她她也要打电话。
得了,反正都是要等着她一块走的,她排在前头又有什么意思?
有什么比得到了再失去更揪心?
萧知念讪讪地转过身,对着那婶子赔笑:
“婶子,您看,我跟她是一块的。能不能跟您换个位置?您排我这儿,我排你那?”
她用手比划着自己和江曼卿,示意两人是朋友。
那婶子被夹在两人之间,又不是耳聋,早就把她们俩的话听了个全乎。
她笑眯眯地看着萧知念,那眼神里带着几分看透一切的狡黠。
“成,换就换。”她一边换位置一边说,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
“我也就是这老腿不争气,早两天这风湿的毛病发作了,不然刚刚我高低不能输给你这个小姑娘,排在你后头。”
她顿了顿,下巴微微扬起:
“想我从来都是不服输,不甘于人后的性子,刚刚明知你是跟我抢位置的,但我腿脚不争气,叫我怎么能服气?不过啊——”
她看着萧知念,笑容更深了:
“这会还不是要把这位置让出来?所以啊,什么事都是注定的,抢不走,抢不走。”
萧知念被她说得有些讪讪的,只能干笑两声。
队伍慢慢往前挪。
终于轮到那婶子了。
她走到窗口前,把写着号码的纸条递给接线员。不等人家开口,她已经自动自觉地下巴一扬,很是骄傲地开始说起来:
“找我儿子,部队的!他早两天才回的部队,不会那么快就出任务的,估摸着能接到电话。”
接线员是个年轻小姑娘,被她这架势逗笑了,一边接线一边听她说。
那婶子话匣子一开就收不住:
“本来啊,他这次探亲回来是想要等他媳妇生了再回去的。
可是肚子里那个估摸着就是想要他爹着急,这不,一直呆在肚子里不愿意出来。
他爹刚离家走了没两天,他又急哄哄出来了!”
她一拍大腿,脸上笑开了花:
“我寻思着就来给他打个电话,告诉他,他媳妇给他生了个大胖小子哎!
鬼精鬼精的,一看就聪明,长大后指定能跟他爹一样去参军,报效祖国去!”
那傲娇的小语气哟,偏偏又让人觉得这大婶那么可爱。
接线员小姑娘听得直乐,笑着把话筒递给她:“接通了,婶子。”
那婶子往自己身上擦了擦手——真的就是擦手,从上衣下摆到裤子,动作认真得不行。
觉得擦干净来,才从接线员手里接过话筒。
然后,她就开始了……
“儿子啊!是我,你妈!
我跟你说,你媳妇生了!
大胖小子!七斤六两!
可不是!
长得可精神了,那小眼睛滴溜溜的,一看就随你!你之前想着给他取个名儿没有?
没取的话你爹给你想了一个,叫建军咋样?
以后也跟你一样去当兵!
………
哦,你媳妇身子好着呢,能吃能睡,奶水也足,你不用惦记!
你在部队好好干,争取早点让你媳妇去随军,不然那小子长大了可不认识自己爹咯——”
语速惊人,竹筒倒豆子一样,也不知道那边听清楚没有。
她一口气说了足足两分钟,最后又嘱咐几句:
“出任务的时候要可得注意安全,别莽撞,听见没?
好了好了,事我给你通知到位了,我挂了,电话费贼拉贵!”
说完,“啪”的一声把话筒挂了。
有些肉痛地交了钱,那婶子又恢复了那副傲娇的模样,下巴一扬,留给萧知念她们一个潇洒的背影,大步流星地走了。
萧知念看着那背影,忍不住笑了。
这大婶,真有意思。
轮到萧知念了。
她把早就准备好的纸条递给接线员。
纸条上写的是家属院那边街道办的电话。
她想的是,她妈离婚肯定得上街道办,没准就能从那头打听出来点什么。
那边接通后,萧知念一秒不敢耽误,忙从接线员手里接过听筒,对着那边就“喂喂”几声。
那边也“喂喂”,声音中气十足,估摸着是个上了年纪的婶子。
萧知念清了清嗓子,真诚地开口:
“同志您好,可以让钢铁厂家属院11号大院的赵云接电话吗?”
她当然知道赵云搬走了,估摸着打这个电话找不着她。但是也不影响她从街道办这边探听消息呀。
那边的婶子听到是找赵云的,她一脸兴奋。
毕竟赵云现在说是他们这片的名人都不为过了。
婶子忙问:“你是谁呀?这赵云这个时间应该是去钢铁厂上班呢,要不你周日的时候再打电话过来?”
萧知念心里讶异得很——电报里说的“工作”,敢情是她妈自己去上的?还是钢铁厂的班?
那搬出去住的地方……
她睁眼说瞎话道:
“婶子,我是赵云在东北下乡的闺女。
我寻思着她回到沪市应该有几天了,但一直没有给我拍电报报平安呢,我这心一直悬着,所以这不就连忙上邮局给打电话来问问。”
听筒那边的婶子一拍大腿。
这赵云是她调过来在这上班以来,第一个离婚的女同志,这会基本都成了这片的红人了。
大伙私底下都八卦她呢。
赵云她闺女的电话,可让她接着了!回去又可以多几个话题!
“哎呀,是你啊!”那婶子的声音顿时热络起来,“你妈她啊,估摸着是忙忘记了!
这刚回来呢,就被那小姑子闹得要离婚。
这头离婚,那头又找上了钢铁厂的质检员工作,又租到了厂里的公租房,这运气呐可让人眼红呢!”
萧知念听着,心里我滴个乖乖哟,但嘴上还是乖巧提问:“婶子,你知道我妈离婚之后,她带着我弟现在住哪里去了不?
如果婶子你知道地址,还劳烦您告诉我一声。
我想着过两天给寄些东西过去,估摸着他们搬家急,啥都没有来得及置办呢,这着急忙慌的。”
那婶子接话:“还住在11号大院呢!”
萧知念一愣:“啊?!”电报里不是说搬出来了嘛?
婶子反应过来,连忙解释:“呸呸呸,不是,闺女你误会了!
住的大院还是那个大院,就是房子换了。
住之前那大院里老两口的房子,那老两口回乡下去了。
就在你们原来那屋往前走两间,挨着赵婶子家那屋,知道不?”
萧知念心里有了数。
她又跟那婶子道了谢,这才挂了电话。
就是刚刚跟那大婶扯东扯西的,给钱的时候一阵肉疼。
这电话费,都可以买好几斤肉了都。
萧知念自觉打完,就退到一边等江曼卿。
第402章 精神损失费
江曼卿因为是直接打到家里的,电话接得很快。说了两分钟左右就挂断了。
萧知念看她神色没有什么异样,就猜到宋朝辉估计快回来了。
果然,刚出邮局,江曼卿就止不住欣喜,嘴角疯狂上扬,拉着萧知念的手说道:
“知念,辉哥说过两天就从京市回来!”
萧知念笑着点头:“那挺好的。”
其实电话里辉哥还说了之后有好事发生,但是电话里不方便细说,她也就不问了。
她等他回来慢慢说就是。
两人出了邮局,萧知念看了看手表——已经快十点了。
这交通不便,来回一趟就是费时间。
如果是后世,这其实就是一脚油门的事。
得嘞,谁让现在就是这样的条件呢。
她往自行车上一坐,又从随身挎包里掏出一顶帽子戴上。
太阳这会升高了,晒得很。
“上车吧,孕妇同志。”
江曼卿笑着坐上来,熟练地环住她的腰。
萧知念忍住那股痒意,一脚蹬了出去,吭哧吭哧往镇口骑去。
差不多到镇口。
萧知念正骑着,忽然刚刚路过的巷口传来一阵尖锐的女声:
“我没钱!我真的没钱了!我来镇上是买药的,钱都买了药了!没骗你们!”
那声音,怎么有些耳熟?
萧知念放慢速度,往巷口看去——
一个穿着蓝布褂子的女人跌跌撞撞从巷子里跑出来,身后追着两个流里流气的混混。
那女人一边跑一边回头张望,再往前跑时,看见萧知念和江曼卿,眼睛一亮,伸手指着她们,尖声喊道:
“她们!她们骑车的那两个女的有钱!你们快去找她们!”
说完,她扭头就往镇口跑了。
萧知念看清那张脸。
张兰!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那两个混混已经看见她们了。
两人对视一眼,脸上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快速朝她们跑过来。
萧知念心里骂了一句:我艹!
说是飞来横祸都不为过吧。
如果只是自己,她压根不用担心。可这不是还有一个孕妇在吗?万一他们对孕妇下手……
她目光一凛,刹住车,单脚撑地。
两个混混已经跑到跟前。看见萧知念主动停车,两人更加嚣张了。
一个瘦高个,一个矮胖,嘴里叼着烟,流里流气的。瘦高个手里还晃着一把小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他们的目光落在萧知念和江曼卿脸上,顿时眼睛都亮了。
“哟,这俩小娘们长得可真标致!”瘦高个吹了声口哨。
矮胖的目光在江曼卿肚子上转了一圈,露出猥琐的笑:“大哥,今儿运气不错啊,又有钱又有美人儿!这孕妇还没试过呢,滋味没准不错……这脸白得哟……”
“哈哈哈,哥俩今天有福了!”
两人污言秽语往外冒,语气轻佻又下流。
萧知念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她眼神锐利如刀,半点不怕,下车,直接把江曼卿护到身后安全的墙角。
“嘴巴放干净点!”她声音又冷又硬,一字一句回怼过去,“光天化日之下耍流氓,也不睁大眼睛看看姑奶奶是你们能惹的人?识相现在就给我滚开!”
两个混混被她这气势一噎,随即恼羞成怒。
“嘿,这小娘们还挺横!我喜欢!”瘦高个挥着刀就往前冲,“老子今天就让你知道知道老子本钱的厉害!”
萧知念身形灵巧,侧身一躲,紧接着抬腿就是狠狠一脚,正中瘦高个小腹!
“啊——!”
瘦高个疼得当场弯下腰,像只煮熟的虾米,手里的刀“当啷”一声飞了出去。
矮胖一看,愣了一下,随即扑上来:“臭娘们!”
萧知念不给他任何机会,又是利落一脚踹在他膝盖上。矮胖“哎哟”一声,直接跪倒在地,疼得龇牙咧嘴。
两人这才反应过来——碰上硬茬子了!
他们挣扎着想爬起来逃跑,萧知念哪给他们机会?
身形一转,借力一个干脆漂亮的回旋踢,脚尖扫在瘦高个脸上,直接把人踹得连连后退,捂着脸瘫在地上。
萧知念看这两人做这样的事情这样娴熟,也不知道祸害了多少人。
她目光一冷,直接对着两人的腿间使出断子绝孙脚,又是狠狠一踢!
“嗷——!”
两声惨叫几乎同时响起。
短短片刻,两个混混就被打得鼻青脸肿、狼狈不堪。
哪里还有半分嚣张气焰?
两人弓着身缩成虾米,趴在地上连连磕头,哭丧着嗓子拼命告饶:
“姑奶奶饶命!姑奶奶饶命啊!我们再也不敢了!”
“是我们瞎了眼,求求您放过我们吧!”
萧知念冷冷瞥了他们一眼,气势慑人,半点情面不留:“再敢出来闹事,下次打断你们的腿。”
两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就要跑。
“慢着。”萧知念悠悠开口。
两人的身体同时僵住,像被定住了一样。
他们慢慢转回来,脸上挂着比哭还难看的笑:“姑奶奶……还、还有什么事?”
萧知念笑眯眯地看着他们,那笑容在两人眼里比阎王还可怕。
“你们姑奶奶我今天本来心情很好,来镇上闲逛。”她说,“但是都被你们破坏了。”
她指了指身后的江曼卿:
“那还有一个孕妇,你看都被吓得不轻。”
两人同时看向江曼卿的方向。
只见那孕妇站在墙角,两眼放光,兴奋得满脸通红,一副“看戏看得好过瘾”的模样,哪里像是受了惊吓的样子?
萧知念悠悠的声音又响起:
“你们不该给我们点精神损失费、营养费、治疗费什么的?”
两人以为自己幻听了。
他们互相看了一眼,鼻青脸肿,浑身是伤。
再看看那小娘们,可以说是毫发无伤,还气势十足。
怎么看都应该是他们兄弟得到赔偿才对吧?
可这话他们不敢说。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绝望。
今天出门没看黄历,撞上这么一尊煞神。
他们哆哆嗦嗦地开始掏兜。
瘦高个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零钱和几张票,矮胖掏出一小叠毛票。
两人恭恭敬敬地捧到萧知念面前,想上前给钱,又不敢靠太近,那模样要多滑稽有多滑稽。
萧知念看他们那副模样,有些好笑。她一把拿过那些钱票,清点了一下——
三十六块五毛八,还有些粮票、布票、糖票若干。
不错不错,这趟没白来,想到刚刚给的电话费都不肉疼了呢。
她把钱票揣进兜里,又警告了一句:
“以后再给我发现你们做这样的勾当,我直接——”她比划了一个手势。
两人吓得腿都软了,拼命点头,赌咒发誓:“不敢了不敢了!姑奶奶放心,我们再也不敢了!”
“我们这就改邪归正!从今天起就找个正经活干!”
说完,两人连滚带爬,屁滚尿流地跑了,跑出老远还不敢回头。
萧知念看着他们跑远的背影,满意地拍了拍手。
她转过身,从兜里抽出十块钱,递给江曼卿:
“呐,精神损失费。”
江曼卿“噗嗤”一声笑了,接过钱,大大方方地揣进口袋:“没想到我有一天也能花上混混的孝敬钱。”
两人对视一眼,忍不住“哈哈”笑出声来。
笑着笑着,萧知念忽然想起什么,往张兰逃跑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边空空荡荡的,早就没人了。
她收回目光,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走吧。”她说,“回家。”
江曼卿点点头,重新坐上后座,环住她的腰。
萧知念蹬起自行车,往胜利村的方向骑去。
风从耳边吹过,带着田野里的稻香。
江曼卿在后头忽然开口:
“知念,你怎么那么厉害?那两个混混,三下两下就被你打趴下了。”
萧知念揶揄:“是不是开始崇拜我了?
跟你说,不要迷恋哥,哥只是个传说。”
江曼卿漾起笑意“呸”一声。
萧知念车头故意小小拐了一下,江曼卿尖叫出声。
萧知念大笑,“哈哈哈哈……”
第403章 放下助人情节,尊重他人命运
萧知念吭哧吭哧地蹬着自行车,载着江曼卿往胜利村赶。
虽说江曼卿不算重,可那也是实打实的一个成年人。
萧知念又不是那种力大如牛不知道累的主儿,这骑了一路,早就呼哧带喘的,额头上汗珠子直往下滚,后背的衣裳都洇湿了一片。
不过嘛,累归累,她脑子里可没闲着。
刚才镇口那档子事,她越想越觉得不是滋味。
那两个混混虽然没对她们造成什么实际伤害,可事情不能这么看。
张兰在不知道她能不能制服那两个混混的情况下,二话不说就把两个混混的注意力引了过来。
她就没有想过,如果她们俩逃不掉会怎么样?
可能想过的。
但涉及到自己的利益,她果断选择了把危险引到别人身上。
也不管她们当中可是还有一个是孕妇!
既自私,又恶毒。
萧知念眯了眯眼,脚下的力道不自觉地重了几分。
既然这样,她在镇上看到张兰偷偷买转胎药的事,也不会再多说一句。
劝她?不存在的。
她向来不是什么圣母心肠。
放下助人情结,尊重她人命运。
这句话她上辈子就学会了。
张兰自己选的路,自己走。
她萧知念没有去当什么救世主的伟大想法,更不会对一个想害自己的人伸出援手。
心里更是丝毫不觉得愧疚。
至于江曼卿怎么想、怎么做,她不会干涉。
每个人做事的态度和准则都不同,她没必要要求每个人都按她的来。
无愧于心便好。
自行车拐过一道弯,胜利村已经在望。
金黄的麦田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远处炊烟袅袅,正是村里人家准备午饭的时候。
萧知念正琢磨着回去跟祁曜说今天的事,也预备寄一些东西回沪市去。
忽然听见前头传来一阵“轰隆隆”的声响。
她抬头一看,一辆摩托车正从村里驶出来。
车上坐着三个人,其中两个都穿着制服——是公安。
骑车的那个她认识,是陈明远。后头还坐着一个年纪大些的公安,她没见过。
两车擦肩而过的时候,萧知念看清了摩托车中间被绑着的那个人——
郑大牛!
昨天来郑桃花家闹事的那个继兄!
他被反剪着双手绑着,微微偏着头,看不清表情,但那一身狼狈的模样,显然是吃了不少苦头。
陈明远显然也认出了萧知念,略一点头,算是打过招呼,摩托车就轰隆隆地开过去了,扬起一路尘土。
萧知念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郑家人昨天闹成那样,她以为被郑桃花怼回去之后就该消停了。
没想到今儿个又来了,还到了招来公安的地步。
事情估摸着不小。
她脚下蹬车的速度明显快了起来,本来已经累得慢吞吞的,这会儿恨不得把两个车轮子蹬得飞起,一路火花带闪电。
江曼卿在后头被她这一加速吓了一跳,赶紧搂紧她的腰,声音都变了调:
“哎哎哎,你慢点!注意些!我肚子里还有一个呢!”
萧知念嘴上应着“知道知道”,脚下却一点没慢。
自行车冲进村口,萧知念一眼就看见在那边大树底下围着的一群人。
看热闹的人还没散。
她目光瞬间锃亮锃亮的,燃烧着熊熊的八卦之火。可再急切,她也没忘记后头还坐着一个孕妇呢。
她停下车,刚想回头对江曼卿说句什么,哪知道江曼卿已经下车,双手护着肚子,动作敏捷得不像个孕妇,径直往人群那边走去。
萧知念汗颜。
这人,刚才还让她慢点,现在自己倒窜得挺快。
她把自行车停好,锁上,也快步往那边走。
凑过去的时候,就听见陈小凤已经开始唾沫横飞了。
“……你们是没看见!那场面,吓死个人!”
陈小凤站在人群中间,手舞足蹈,脸上的表情一会儿愤怒一会儿后怕,活像在说书。
旁边围着一圈人,个个竖着耳朵,生怕漏掉一个字。
林丽站在她旁边,脸色有些复杂,不时往另一个方向看一眼。
萧知念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那不远处,几个婶子正围着一个人。
是郑桃花。
她缩着肩膀,低着头,看不清表情。这大热天,她身上还披着一件衣服显得有些怪异。
那披着的衣服底下露出的衣服下摆也是皱巴巴的。
她还紧紧拽着前襟,似乎怕被人扯开,指节都攥得发白。
几个婶子在她耳边说着什么,她只是摇头,偶尔肩膀抽动一下。
萧知念收回目光,专心听陈小凤讲。
======
事情是这样的。
今天郑桃花跟以往一样出工下地。
可是昨天娘家来人想要强硬地把她带回去的事,到底在她心里留下了阴影。
尤其是看到郑大牛,让她对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继兄那种刻在骨子里的惧怕又苏醒过来。
在娘家未出嫁时,郑大牛在家里无人的时候就总想对她动手动脚。
也是她心眼多,一直都小心提防着。
直到顺利出嫁,以为从他的魔爪里逃出来了,再也不用过那一种担心半夜会被撬门锁,或者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被一双眼睛偷窥着的生活。
但她也没有想到这婚姻这么快就结束了,更没想到这离婚的消息被娘家人知道,他们就迫不及待地想要把她抢回去。
不用打听都知道,娘家人不会安什么好心。
她心里有事,夜里没睡好,翻来覆去地折腾到后半夜才迷糊过去,天不亮又醒了。
白天干活的时候就没精神,整个人恍恍惚惚的。
一镰刀下去,差点把自己腿给划了。
跟她一块干活的大娘看着她那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心里着急。
也知道她因为昨天那事心神不宁,就劝她去跟大队长请个假。
“你这样下去,可不止是请假一天的事了。
万一受伤了,好些日子不能上工,那才亏得慌。
听大娘的,去请个假,回去歇一天,缓缓神。”
桃花听了劝,去找大队长请了假,往回走。
回去的路上,要路过一片玉米地。
她不知道,玉米地里藏着一双眼睛。
郑大牛今天一早就来了胜利村。
想到郑桃花如今变得这样好看,他心里就跟猫抓似的。
只觉得白白便宜了冯明成那小子,结果那小子还不珍惜,离了婚。
离婚了也好,正好便宜他。
本来就应该是他的。
又想到她昨天竟然变得那样硬气,敢跟家里人顶嘴了。
以前她多听话啊,让干啥就干啥。真是觉得自己翅膀硬了不成?
一个年纪轻轻离了婚的女人,日子可不是她想的那样好过的。
他打听过了,跟她住一起的就是一个80多岁快入土的老婆子。
遇到事那老婆子能顶个啥用?说不准过两天就嗝屁了。
到时候她一个无依无靠的离婚女人,还不是任人拿捏?
他越想越觉得,郑桃花迟早得回娘家来。到时候,还不是任他摆布?
可想到她那张脸,他心里那股火就压不下去,也等不及了。
这不,一大早就绕过后山过来,藏在这玉米地里。
他也不干啥,就是想看看她。
都说得不到的就是最好的,他想,等把郑桃花弄到手了,他就不这样念着了。
日头越来越大,玉米地里闷热得像蒸笼。
他蹲得腿都麻了,汗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淌,正有些不耐烦想回去的时候,老天给他送了个意外之喜——
郑桃花一个人往这边走过来了!
她低着头,走得很慢,不知道在想什么心事。
第404章 英雄陈小凤
郑大牛动作比脑子快。
就在郑桃花经过的时候,他猛地窜出去,一手捂住她的嘴,一手箍住她的腰,就往玉米地里拖!
手摸到她腰间那片滑嫩的时候,他脑子里那根弦就断了。
他现在就想要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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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的陈小凤前阵子提着礼去大队长家,央求大队长给她换了个活——割猪草。
因为萧知念结婚后基本不上工了,她就把原来萧知念干的活接了过来。
虽然打一大篓猪草也不轻松,但在后山那边干活比在地里强,不那么晒,还自由些。
今天不到晌午她就打好了一篓子猪草,把猪草送过去给李大爷记了工分,就跟林丽一块准备下工回去。
路过玉米地的时候,她忽然停住了脚步。
“你听,什么声音?”
林丽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脸色有些惊恐:“好像是……有人?”
玉米地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还有呜呜咽咽的动静,像是被人捂住嘴发出的闷哼。
也幸好这会艳阳高照,不然两人都以为见鬼了。
这玉米地一般要到收玉米的时候才会有人来,平日里哪有什么动静?
这冷不丁听见里头有声音传出来,可不是要吓死人?
林丽拽了拽陈小凤的袖子,小声说:“咱们走吧,别管闲事……”
要说还是陈小凤虎。
她二话不说,拽着林丽就往玉米地里钻。
“万一有人出事儿怎么办?”她压低声音,“咱们看看情况,要是有事就跑,没事也就费点功夫的事。”
林丽被她拽着,又不敢大声说话,只能跟着往里走。
里头的玉米地里,也怪郑大牛太过兴奋。
他正撕扯着郑桃花的衣裳,等着她屈服告饶,根本没留心周遭的情况,所以也就没有注意到后方有人摸过来了。
陈小凤和林丽摸索到这作案现场的时候,就看见一个赤裸着上身的男人,裤腰带要落不落地挂在腰间,身下压着一个拼命挣扎的女人。
那女人的嘴估摸是被捂着,只能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手脚乱蹬乱抓,却挣不脱压在身上的人。
两人第一时间捂住嘴,才忍住没惊叫出声。
可那副场景,看得陈小凤眼睛都红了。
她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后果都顾不上想,四下里一瞅,看见地里有块大石头,比拳头还大,棱角分明。
她二话不说,抄起来就往郑大牛后脑勺砸下去!
“砰!”
一声闷响。
郑大牛被这突如其来的一下砸得整个人扑倒在桃花身上,抓着她的手也松了劲。
桃花这会已经闭着眼死命挣扎,手也不由自主地一顿抓挠,指甲在郑大牛脸上脖子上身上划出一道道血痕。
陈小凤不等他回头,又给了他一下。
她下乡也一年多了,做惯了农活,那手劲可不是盖的。
这一下下去,郑大牛眼睛一翻,当场就昏死过去了,整个人软塌塌地趴在桃花身上,一动不动。
然后陈小凤再也控制不住,尖叫出声:
“救命啊——救命啊——!”
村民们卷着裤腿赶来的时候,就看见玉米地里这副场景——
桃花死死捂着胸前被扯破的衣襟,哭得不能自已,浑身都在发抖。
林丽在旁边安抚着她,脸色煞白,说话的声音都在打颤。
陈小凤呢?
她整个人踩在郑大牛背上,一边踩一边大喊,“救命啊,快来人啊!”
虽然人已经昏死了,但万一中途又苏醒了呢。怎么说她们三都是弱女子而已。
但人已经昏死,她又不敢再打了,万一给打死了呢?那她多冤枉?见义勇为变成杀人犯,她找谁说理去?
可这周边又没有绳子,她只能整个人站在他背上,然后用尽全力大声呼救。只想着大伙快些来,把他捆住了才安全。
“快来人啊!抓坏人啊!救命啊!”
那嗓子,尖得能刺破人的耳膜。
大队长和村长赶来,看到这场景,眼前一黑。
不过又想到郑大牛又不是他们村的,是来他们村行凶的啊!
这回两人倒是一拍即合,一边让人去报公安,一边让人拿绳子来把他捆起来。
几个壮劳力七手八脚地把郑大牛捆成了粽子,这才算完事。
那边的公安来得很快。
郑大牛被捆着带走的时候,也才堪堪半睁眼,还没彻底清醒过来。
也不知道陈小凤是下了多大力气。
陈小凤和林丽这回算是立了功。
公安同志当场口头表扬了她们,并表示回去之后会报告上头,为她们争取奖励。
陈小凤听了,脸上乐开了花。她可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还能被公安表扬,领奖励呢。
“那当然,我可是见义勇为!”她得意洋洋地说,眼睛都笑成了两道缝。
林丽则没有她那么高兴,只是担忧地看着郑桃花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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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知念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她看了看还在那儿眉飞色舞讲故事的陈小凤,又看了看不远处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的郑桃花,心里有些复杂。
陈小凤这个傻子。
她救下桃花当然是好事,可那个情况……
郑大牛虽然没得逞,但………后来赶来的那些村民,也都看见了。
这年头,女人的名声比命还重,唾沫也真的能淹死人。
郑桃花本来就是离了婚的,现在又出了这事,就算她是受害者,那些闲言碎语也不会少。
“那女的肯定也有问题,不然怎么偏偏找上她?”
“离了婚的女人,谁知道是不是她自己不检点?”
“玉米地里发生的事,谁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些话,萧知念用脚趾头都能想到会有人传。
她看了林丽一眼。
林丽也正看着她,眼神里带着同样的担忧。
萧知念没说话,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有些事,她们帮不上忙。
江曼卿在旁边听完了全程,一脸崇拜地看着陈小凤:
“小凤,你也太厉害了!你就不怕那男人醒过来?”
陈小凤那时当然是怕的,但是她现在哪里会承认,连公安都说她巾帼不让须眉,是女侠呢。
她一扬下巴,满脸不在乎:“怕什么?我当时就想,敢在咱们村欺负人,老娘跟他拼了!”
旁边有人起哄:“小凤,你现在可是英雄了!”
陈小凤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挠挠头:“我当时也没想那么多,就是看不过去……”
萧知念看着她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忽然觉得,也许这样也挺好。
有些人活得简单,想不了那么多弯弯绕绕,可正是这份简单,让她在关键时刻能毫不犹豫地冲上去。
人群渐渐散去,各自回家做饭。
萧知念看了一眼郑桃花的方向,几个婶子正扶着她往回走。她的背影瘦小,走得很慢,像一根被风吹弯的草。
她收回目光,招呼江曼卿:
“走吧,回家。”
江曼卿点点头,两人往各自家的方向走去。
萧知念推着自行车,慢慢走在村道上。
晚风吹来,带着田野里庄稼成熟的香气。
她想,这世上的事,有时候真的说不清楚。
有人自私,有人勇敢,有人受害,有人得救。
她能做的,也就是守好自己的心,走好自己的路。
至于其他的,还是那一句,
放下助人情结,尊重她人命运。
第405章 财迷萧知念
回到自家小院,萧知念一眼就看见祁曜在水缸旁清洗着什么。
他蹲在那儿,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正舀着水缸里的水洗一把镰刀。
旁边的篮子里放着几把马齿苋,应该是刚摘回来的。身上的衣服还带着汗渍,一看就是刚刚下工回来。
院门被推开的声响让他抬起头,看见是萧知念,脸上立刻浮起笑意:“回来了?”
那笑容,比天边的彩霞还好看。
萧知念笑眯眯地走过去,把自行车靠墙停好,凑到他跟前:
“嗯呐!累坏了吧?我来做饭,你先洗洗,然后去屋里换身衣服休息一会儿吧。”
祁曜把洗好的镰刀放到一边,又舀水洗了洗手,又冲冲脚,站起身来:“不累,我去换身衣裳就来帮你。”
萧知念也不跟他客气,点点头就往灶屋走。
等祁曜换了身干净的衣裳出来,萧知念已经在灶屋里忙活开了。
他走过去,看见篮子里还有一把马齿苋,便自觉地拿起来,又从水缸里舀水出来,蹲在那儿开始洗。
萧知念正往锅里添水,回头看了他一眼,吩咐道:
“那马齿苋洗干净,待会儿凉拌吃吧。”
祁曜点点头,认真洗起来。
他对这些从来没什么意见,萧知念说什么就是什么,她安排什么他就吃什么。
反正他媳妇的手艺,做什么都好吃。
萧知念也不闲着,手脚麻利地把米淘好下锅,又拿了两根腊肠,洗干净了直接丢进米饭里一起蒸。
腊肠是之前从空间里拿出来的,肥瘦相间,蒸出来的油渗进米饭里,那叫一个香。
一个凉拌马齿苋,加上腊肠米饭,简简单单,但也够吃了。
很快饭菜都好了。
两人分工合作已经成了默契,萧知念端菜,祁曜端碗筷,一人一趟就把东西都摆上了院子里的那张小桌。
院子里虽然搭了棚子遮阴,但这会儿正是日头最毒的时候,热气蒸腾,坐在外头也没凉快多少。
不过比闷在屋里强,好歹有点风。
萧知念坐下,夹了一筷子凉拌马齿苋,又扒了口饭。腊肠的油脂香混着米饭的甜香,在嘴里化开,她满足地眯了眯眼。
可刚吃完一口,那股热浪又扑面而来,她忍不住感慨:“这时候屋里要有台电风扇,得多爽啊。”
祁曜听了,笑着接话:“其实我有啊,我这会儿也倒腾这个卖呢。可这村里没有通电,有电风扇也是白搭。”
萧知念一听,更蔫巴了。
明明自己男人这么能耐,能搞来这些稀罕东西,可客观条件不允许,没电,再好的电风扇拿回来也只能当摆设。
她咬着一截腊肠,碎碎念道:
“要是这风扇能太阳能发电就好了,就不用村里通电也能用上……”
祁曜筷子顿了一下。
太阳能发电?
他抬起眼,看着萧知念,眼里闪过一丝亮光。
这个念头倒是新鲜得很。
他上高中的时候,对物理化学那些东西就特别感兴趣,那时候还想过要是能读工农兵大学,专门学这个就好了。
但那大学不是说上就能上的,可那些兴趣一直没丢。
如果能琢磨出个太阳能发电的法子……
他脸上浮起欣喜,越想越觉得这是个好方向。
只可惜他现在没有什么器材,只能慢慢琢磨。不过没关系,慢慢来,总能琢磨出点什么的。
萧知念没注意到他的表情变化,她现在只想快点吃完饭,回炕上躺着。
早上起得太早,又骑了一路车,这会儿困意上涌,连眼皮都有点打架。
吃饭都有些心不在焉。
祁曜又开口了,声音温温和和的:
“今天不是还去邮局打电话了?问出点什么有用的没有?”
说到这个,萧知念顿时来了精神。
她放下筷子,眼睛亮晶晶的,把从电话那头婶子嘴里听见的消息叨吧叨吧地全秃噜出来:
“问出来了不少呢!
我跟你说,我妈离婚这么快,竟然是因为白家那个小姑上门吵架引发的!
就是杨雪莹她妈!
闹了那一场之后,说我妈当天就搬出去了,后来不知道走了什么门道,竟然找到了一份钢铁厂质检员的工作!
那可是正式工!谁听了不眼红啊?就那个婶子在那边说,嘴里也是酸的哟。”
祁曜点点头,认真听着。
萧知念继续说:
“然后厂里租给我妈一间房子,就是那家属院里原本一对老夫妻的屋子。
那老两口回乡下去了,不住了,这才空出来。我妈算是又捡了个大漏!”
她一口气说完,拿起杯子喝了口水。
“这不,我就琢磨着,该给他们寄些实用的东西回去。我妈吧,虽然挺走运的,可搬个家哪那么容易?
就咱们结婚买那些东西,咱俩,还有我妈和小栋,不也是跑了好几趟才置办齐全的?”
她看着祁曜,认真分析:
“她们手头现在肯定缺不少东西呢。被褥、床单、枕头、锅碗瓢盆……样样都得重新置办。咱们得帮衬点。”
祁曜听着,放下筷子,起身就往屋里走。
萧知念一愣,看他碗里还剩着大半碗的饭:“哎,你干嘛去?你不吃饭了?”
祁曜没回话,很快就从屋里出来了,手里拿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
他走到萧知念面前,把布包往她手里一塞。
萧知念低头一看,愣住了。
布包里是一沓沓的大团结,整整齐齐地码着。
她抬起头,一脸问号:“这……这是什么?”
祁曜淡定地坐回去,拿起筷子继续吃饭,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之前不是说还有一笔货款嘛,东西都卖出去了,钱回来了。”
萧知念的眼睛粘在那一沓沓大团结上,移都移不开。
她捏了捏那厚度,心里飞快地估算着,这一沓是一百张,一张十块,一沓就是一千块。
眼前这一堆……怎么也得有两千多吧?
她抬起头,星星眼看着祁曜,声音都软了几分:“钱都拿回来了?不用倒腾了?”
祁曜看她这副小财迷的样子,眼里全是笑意。
他又夹了一截腊肠,慢条斯理地嚼着,才开口:
“那些货款都抽出去了。东西跟着大货车往南边卖去了,剩下这些是利。”
萧知念瞪大眼睛。
“这……这……”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沓钱,又看看祁曜,心里五味杂陈。
第406章 陪我睡会
她倒腾粮食、卖果脯、卖兔子、鸡……辛辛苦苦攒钱,下乡一年多了才攒下多少?
人家祁曜收二手表、自行车、收音机、电风扇那些大件,自己修修、重新组装、翻新一下卖出去,赚得可比她多多了。
想到这里,她心里难免酸溜溜的。
不过转念一想,自己空间里的库存量大啊!
粮食、水果、鱼虾蟹,那都是源源不断的。这么一想,心里又美滋滋起来。
再转念一想,这钱是祁曜赚的,可祁曜的钱不就是她的钱吗?
上次他可是把全部家当都上交了!
这么一想,心里简直舒爽无比。
她殷勤地把自己碗里那半截还没吃的腊肠夹起来,放进祁曜碗里,十分狗腿地说:
“来来来,多吃点!你是咱们家赚钱的主要劳动力,可不能累坏了。多补补,多补补!”
祁曜看着碗里那半截腊肠,又看看她那副谄媚的小表情,似笑非笑地挑了挑眉:
“嗯?我还要补?是你夜里对我不满意?”
萧知念眼睛瞪圆,脸“腾”地红了。
这人!一言不合就开车,真的好嘛?!
她没好气地在桌子底下踩了他一脚,然后抱着那包钱坐到桌子另一边,开始专心数钱。
“一、二、三、四……”
祁曜看着她那副财迷样子,眼里笑意更深,也不打扰她,自顾自地吃饭。
萧知念这边数着数着,祁曜忽然想起什么,一边夹菜一边说道:
“过两天我跟你一块去镇上吧,多准备些东西给寄回去。
看看咱们手里棉花票还有没有。
之前咱们结婚,岳母可花了不少布票什么的,她们自己估摸着是没有多少了。”
他顿了顿,又说:
“你那边不是有渠道能弄来布料吗?咱们这回多弄些布料回去准没错。搬家嘛,被面、床单什么的,没准都是缺的。”
萧知念听得连连点头,心里暖洋洋的。
祁曜能这么为她家里人着想,她怎么能不感动?
她心里也琢磨着,到时候寄东西,也得给祁曜家里寄一些吃食回去,表个心意也是好的。
总不好两边差别太大,一碗水得端平。
她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钱——
数到哪儿了来着?
五百……五百二十……五百四十……
刚才数到多少了?
她皱着眉头,一脸茫然。
祁曜看她那呆萌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他放下筷子,凑过去,对着她的小脸就是“啵”地一口。
萧知念被亲得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伸手一摸脸——
满手油!
“哎呀!你刚吃的腊肠,一嘴油,你就亲我!”她气得跳脚,脸上油光光的,擦都擦不干净。
祁曜看着她那副又气又急的模样,哈哈大笑。
他站起来,单手就把她箍着腰抱起来,走到水缸边。斜上方挂着衣服,毛巾,
他取下来毛巾,沾了点水,对着她的小脸仔细擦起来。
动作轻柔,仔仔细细。
萧知念刚开始还哼唧两声表示抗议,后来就老实了,乖乖让他擦。
擦干净了,她从他怀里挣下来,跑回桌子那边,一把抱起那包钱,丢下一句:
“那碗筷你收拾!”
说完就窜进屋里去了。
祁曜看着她消失的背影,笑着摇摇头,坐回桌子旁继续吃饭,再收拾碗筷。
萧知念这会已经在炕上乐滋滋地数着钱呢。
整整两千三百二十块。
她拿着小本本,认认真真地记账。祁曜那边,之前给了她四千块现金,加上这两千三百二十,一共是六千三百二十块。
当然,他那三本存折里的三万六千五百块,她是没动的。那些得留着,都是以后发家致富买房买地的本钱呐。
她在属于祁曜的那个小本本上,认认真真地记下一笔:
“某年某月某日,祁曜交来货款利润,共计贰仟叁佰贰拾元整。”
写完了,她翻到自己的那个小本本。
经过这段时间的不懈努力、艰苦奋斗,当然也离不开徐涛那小子的卖力干活,她的存款已经从原来的两万六千多,在这短短几个月里就突破了四万块。
确切地说是四万零六百八十三块。
她美滋滋地看着那个数字,越看越满意。
欣赏够了才把两个小本本,还有这些现金都收回空间。
当然了,之前“劫富”的那些钱财是没有算进去的。
她可没忘记,光上次搬空黑市老大那个窝点,她光大团结就收了好几箱子。
之前清点过,里头一箱子就有五万块,一共三箱子大团结,还有一箱子外币。
光是这些实打实的大团结,都足够让她成为一条吃喝不愁的大咸鱼了。
想到这里,她就想叉腰狂笑。
小人乍富,也许就是她这副嘴脸了。
祁曜进屋的时候,就看见自家媳妇抱着被子在炕上乐得打滚。
那模样,活像一只偷到小鱼干的猫。
他不由得好笑,脱了鞋上炕,伸手把还在来回滚的人捞进怀里。
萧知念被他这么一捞,下意识挣扎:“哎,你干嘛——”
祁曜没松手,反而搂得更紧了些,动作丝滑无比。他把下巴抵在她头顶,低低地哄了一声:
“陪我睡会儿。”
那声音,低沉,温柔,带着点慵懒的磁性。
萧知念对这声音,对这张脸,简直没有任何抵抗力。
她心里感叹——这人真的太知道她的软肋了。
哼哼唧唧了两声,她就乖乖窝在他颈侧,不动了。
祁曜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小孩一样。
萧知念闻着他身上好闻的气息,困意渐渐涌上来。她往他怀里缩了缩,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闭上眼睛。
很快,呼吸就变得均匀起来。
祁曜低头看着怀里睡得安稳的人,嘴角弯了弯。
他拉过旁边的薄被,轻轻盖在她腰上,然后也闭上了眼睛。
小院里静悄悄的,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
一派岁月静好的模样。
跟萧知念祁曜这边的温馨不同,郑桃花娘家那边收到郑大牛被公安抓走了的消息时,简直就像一滴油滴进了油锅里——
瞬间沸腾了!
第407章 不好了!不好了!你家大牛让公安给抓走了!
郑桃花娘家那边,消息传来的时候,汤大花正在灶房里熬大碴子粥。
邻居婶子风风火火跑进来,气都喘不匀:“大花!大花!不好了!不好了!你家大牛让公安给抓走了!”
汤大花手里的勺子“哐当”一声掉进锅里,粥溅了一灶台。
“你说啥?!”
“真的!我男人今儿个去镇上换鸡蛋,亲眼看见的!
大牛被捆着,后头还跟着俩公安,骑着摩托车突突突就开过去了!
看得真真的呢!”
汤大花脸都白了,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擦不干那汗:“不、不可能!大牛老实得很,公安抓他干啥?!”
那婶子眼神闪了闪,压低声音:“我男人去打听了一下,听说是……去胜利村那边,要对郑桃花干那见不得人的事,被人当场逮住了。”
汤大花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打死也不相信自己儿子会对那臭妮子存这样的心思!
可那婶子说得有鼻子有眼,不像瞎编。她愣在那儿,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脑子更是乱得跟浆糊一样。
郑老根从外头进来,脸黑得像锅底。
他在外头被人当面阴阳了几句,面上不敢发作,但也偷摸着去听了一耳朵,这会儿看汤大花那副模样,心里那股火“噌”就上来了。
他虽然是个重男轻女的,可郑桃花总归是他亲生的闺女。
郑大牛算什么东西?不过是汤大花前头带来的儿子,吃他们家的,住他们家的,长大了倒敢对他亲闺女下手?
他想起前头那个早死的婆娘,临死前拉着他的手,眼眶红红的:“老根,桃花还小,你多护着她……”
那场景,他一辈子忘不了。
他抹了一把脸,瞪向汤大花。
汤大花这时候哪还顾得上看他的眼色?她“扑通”一下扑到郑老根跟前,拽着他的裤腿,声音又尖又利:
“老头子!你要帮帮大牛啊!你是知道他的,他一直都是个老实孩子!
肯定是桃花那个贱胚子勾搭他的!
我就知道她不是个安分的,都离婚了还不消停!”
她越说越来劲,唾沫星子横飞:
“那死丫头从小就会装,装得一副可怜相,背地里不知道多浪!
现在离婚了没人要,就想来祸害我大牛!
她安的什么心?!这是要毁了我大牛啊!”
郑老根低头看着汤大花那张扭曲的脸,心里一阵阵发凉。
继子和亲闺女,孰轻孰重,他还是分得清的。
之前桃花在家里干活,他是觉得丫头片子勤快些不是坏事,可那不代表他愿意看着亲闺女被人糟蹋。
刚刚还被人当面蛐蛐,这还能忍下,他也是只活王八了!
郑大牛他可以不管,但是汤大花总归替他生了一儿一女。
他不想做的太绝,却也难消心头怒气,他一把拂开汤大花的手,转身就往外走。
汤大花扑了个空,瘫在地上,扯着嗓子嚎起来:
“郑老根!你个没良心的!大牛喊了你这么多年爹,你就不管他死活?!他要是出了事,我也不活了!”
嚎声从屋里传出去,邻居们都竖起耳朵听。
汤大花在屋里嚎了一阵,见郑老根真不回来,只得自己爬起来,抹了把脸往外冲。
有好心邻居拉住她:“大花,你瞎着急有什么用?先去公安局问清楚再说!”
汤大花这才反应过来,嘴巴嗫嚅:“对对,应该先去公安局。”
撒开腿一路小跑去了镇上公安局。
=====
公安同志倒是不瞒她,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
最后又补充一句,当场抓获,证据确凿。
但看她一副神不守舍的样子,也开口多说了几句:“因为未遂,如果受害人郑桃花愿意出具谅解书,郑大牛可以轻判一些;
不然按现在的政策,从严处罚,能判五到十五年。具体就要看之后怎么判了。”
汤大花听得一愣一愣的,那些条例像石头一样砸下来,把她砸懵了。
但她听懂了最关键的一句——得找郑桃花,让她出那个什么“谅解书”。
不然她的大牛,往后可遭老罪了。
她一刻不敢耽误,扭头就往胜利村跑。
======
胜利村村口的大树下,这会儿也正热闹。
梁善穿着那条新做的碎花裙子,在树下晃悠了大半天了。
裙子是用赵和平特意跑到市里给她买的料子做的,说是最新到了布料,老贵了。
她平日可舍不得穿,今天特意穿出来,想着明天就是她跟赵和平结婚的日子了,也显摆显摆。
好不容易看见平日里还算熟的张婶子提着篮子往知青点这边走来,她赶紧迎上去:
“婶子!您看看我这裙子咋样?”
张婶子脚步一顿,上下打量了一眼:“哟,新做的?”
梁善脸上笑开了花,拉着张婶子的手就不放了:
“可不是嘛!我明天不是结婚嘛,和平哥给我买了好些料子做了几件衣服裙子呢。
和平哥说了,衣服做了就是拿来穿的,我这穿上也是想要试试这衣服尺寸合不合适,也看看还有没有要修的地方。
这料子可老贵了,是和平哥特意跑到市里给我买的!
我说他乱花钱,不让买他还不听,说我皮肤白,这颜色就是衬我,好看!”
她说着,还转了个圈,裙摆扬起一道弧线。
张婶子一脸问号:我也没问啥啊,跟我说恁多干什么?
她心里惦记着趁天黑前去后山多捡些柴火,家里那几口人都是祖宗,一个比一个懒,她不捡谁捡?
她敷衍地“嗯嗯”两声,抬脚就要走。
梁善一把拉住她,声音又甜了几分:
“婶子,您别急着走啊!和平哥还给我买了好多东西呢!
雪花膏、蛤蜊油,还有好些吃的!
还有一对银耳环,可好看了!
你要不要进来帮我看看,头一次结婚我们俩啥也不懂,想着婶子是过来人了,帮着看看还有没有什么缺的?”
张婶子被她拽着,心里那个急啊。
就在这时,远处一个人影往村口这边狂奔而来。
跑得那叫一个快,披头散发的,活像后头有鬼在追。
树下纳凉的人眼睛“蹭”地就亮了。
有眼尖的认出来:“哎哎哎,那不是汤大花吗?郑桃花那个后娘!”
“真的假的?哪儿呢哪儿呢?”
一个婆子眯着眼往那边看了一会,几乎是立刻扔下手里的鞋底,撒开丫子就往村东头蔡婆子家跑,一边跑一边喊:
“不好了不好了!桃花那个后娘过来了!”
这一嗓子,树底下的人全站起来了。
张婶子一把甩开梁善的手,掉头也往村东头跑。
她跑得那叫一个快,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家灶头着火了呢。
压根忘记她还要去后山捡柴火这事了!
梁善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僵住了。
第408章 炫耀无门的梁善
她看着那些人的背影,又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新裙子,脸色彻底臭了。
知青点院子里,李梅花靠在院门框上,把这一幕从头看到尾。
她看着梁善那副吃瘪的模样,忍不住“嗤”地笑出声来。
“就你那点子东西,还好意思拿出来显摆?”她撇撇嘴,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梁善听见,“只会让人觉得你眼皮子浅得没边儿了。”
她转身往里走,一边走一边喊:
“王丽!王丽!快出来,看热闹去!”
王丽从屋里探出头:“什么热闹?”
“郑桃花那个后娘杀过来了!快去占个好位置!上回没占到前排,听人转述不过瘾,这回可得亲眼看看!”
王丽一听,赶紧放下手里的活儿,跟着李梅花就往外跑。
两人路过梁善身边,李梅花连个眼神都没给她,倒是王丽回头看了一眼,那眼神里带着点同情,又带着点幸灾乐祸。
梁善站在那儿,裙子被风吹起来一角。
她咬着嘴唇,眼眶有点红,气得她狠狠跺跺脚。
之前她亲事刚定下,就被萧知念结婚抢了属于她的风头。
这明天她都要结婚了,这郑桃花的事情又吸引住了所有人的目光,怎么能让她不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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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蔡婆子家门口,又早早被围了里三层外三层。
汤大花披头散发地站在那儿,嗓子都喊哑了:
“郑桃花!你给我出来!你把我儿子害成这样,你还有脸躲着?!”
里头静悄悄的,没人应。
汤大花又喊:“你个丧门星!离了婚还不消停,勾引我儿子!我儿子要是判了刑,我跟你没完!”
围观的人交头接耳:
“哎哟,这话说的,明明是郑大牛自己干的事,怎么怪到桃花头上?”
“你小点声,让那泼妇听见了,连你一起骂。”
“桃花也是命苦,遇上这么个后娘。”
有人对着里头喊:“蔡婆婆,您开开门,让桃花别怕,咱们这么多人看着呢,她不敢动手!”
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蔡婆婆颤巍巍地探出头来:
“汤大花,你还有脸来?你儿子干的那叫人事儿?桃花差点让他糟蹋了,你还有脸来闹?”
汤大花往地上啐了一口:“你一个快入土的老婆子懂什么?肯定是那贱丫头勾引我儿子的!
她一个离了婚的,没人要了,还想祸害我大牛!
你说你怎么就那么贱呢,就那么离不得男人吗,连继兄都不放过!”
蔡婆婆气得直哆嗦:“你、你胡说!”
围观的人也开始起哄:
“汤大花,你讲不讲理?”
“就是,你儿子被抓了,怪桃花什么事?”
“要不咱们去把村长叫来?”
“你那么能,应该上公安局嚎去啊,在这里嚎算怎么回事?!”
汤大花往地上一坐,拍着大腿嚎起来:
“老天爷啊!你睁睁眼啊!我儿子冤枉啊!郑桃花你个丧门星,你不得好死!”
人群外头,李梅花和王丽好不容易挤到前排。
李梅花看得眼睛发光,压低声音跟王丽说:
“看见没?这才叫热闹!比梁善那条破裙子好看多了!”
王丽捂着嘴笑:“你小点声,让她听见可又有得撕巴了。”
“听见就听见,我怕她?”李梅花撇撇嘴,
“就她那点子东西,还好意思拿出来显摆?
看看萧知念,结婚那会置办那么多东西,人家像她那样满世界嚷嚷吗?
她本来就是眼皮子浅的玩意儿,忒上不得台面了些。”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不过也得谢谢她,要不是她在那显摆,我也不会站在那看戏,现在咱俩哪能占这么前的位置?”
两人对视一眼,捂着嘴笑得肩膀直抖。
郑桃花在屋里,把外头汤大花的哭嚎听得清清楚楚。
那一声声“丧门星”“贱胚子”,像刀子一样剜在她心上。
她脑子里像走马灯似的,闪过这十几年的种种——
郑大牛从小对她的欺辱,那双总是黏在她身上的眼睛,那些趁没人时动手动脚的动作。
她躲着、忍着、小心翼翼地活着,生怕哪天一个不慎就遭了毒手。
还有汤大花这个后妈。
一开始还会装一下,人前人后两副面孔。当着郑老根的面,假惺惺地喊她“桃花”“乖闺女”,背过身去就是另一副嘴脸。
后来汤大花发现郑老根对她这个亲生女儿不甚在意,就越发肆无忌惮了。
她过着什么日子?
吃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干得比牛多,吃得比猫少。
天不亮就要起来挑水劈柴,喂鸡做饭,洗衣扫地,还要跟着一块下地赚工分。
家里所有脏活累活全是她一个人的。
汤大花和她带来的郑大牛,躺在炕上享福,连手指头都懒得动一下。
吃饭的时候,她只能蹲在灶台边上,就着点剩菜汤扒拉几口比清水好不了多少的杂粮糊糊。
稍微多吃一口,汤大花的眼刀子就甩过来了:“饿死鬼投胎啊?少吃点能死?”
睡觉的地方都没有正经的。
她常年缩在灶屋角落里,枕着柴火,闻着油烟味,冬天冻得浑身发抖,夏天被蚊虫咬得满身包。
穿的衣服都是郑大牛或者汤大花自己穿剩下不要的,补丁摞补丁,遮不住肉也得穿。
她以为熬到出嫁就好了。
谁知道冯明成也是个火坑。
好不容易离了婚,从冯家逃出来了,以为从此能清清静静地就这么守着蔡婆婆过自己日子。
可郑大牛那个畜生,竟然敢对她下那样的手!
如果不是陈小凤和林丽路过救了她……
郑桃花闭了闭眼,不敢往下想。
那些画面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最后定格在郑大牛压在她身上撕扯她衣裳的场景。那种绝望、那种恐惧,她这辈子都忘不掉。
她睁开眼,眼底是一片冰冷的恨意。
蔡婆子在外头替她挡着,可人家本来生活得安宁清净一个老婆子,凭什么替她受这个?
她借了人家的地方才能有瓦遮头,可不能恩将仇报,让一个老人家在前面替她挡枪。
她下床,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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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桃花出现在门口的时候,围观的众人有一瞬间的安静。
然后,倒吸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她的脸——两颊高高肿起,嘴角一片淤青,脖子上有明显的掐痕,五指印清晰可见。虽然她特意穿了长袖,可露出的手腕上,红肿淤青同样触目惊心。
瞧那样子,那郑大牛可是下的死手啊。
汤大花看见郑桃花出来,眼底闪过浓浓的恨意。
就是这个贱人!害她的大牛要去蹲笆篱子,搞不好还要去农场改造!
可她硬生生把那恨意压下去了。她知道现在什么对郑大牛最重要——就是那个什么“谅解书”。
汤大花拿出自己平生最好的演技。
眼泪说来就来,扑簌簌往下掉。她往前挪了两步,姿态放得极低,声音又软又可怜:
“桃花啊,妈知道你受委屈了,可是我去问过了,都是误会!
你知道的,大牛是你大哥,他绝对不是真想做出伤害你的事情来的!
他就是那天被你六亲不认的态度给气懵了,就想吓唬吓唬你而已。真不是有意的……”
她一把鼻涕一把泪,哭得情真意切:
“妈求求你了桃花,你就看在妈一把屎一把尿把你带大的份上,原谅你哥这一次吧!
你知道的,孩子在妈心里都是一块肉啊!
看到你们兄妹俩闹成现在这样的地步,这不就是在剜我的心嘛!”
她往前又凑了一步,想要拉住桃花的手,但是被桃花往后退一步给躲开了,汤大花心里暗恨,也就顺势缩回手,继续她的表演:
“真的桃花,只要你愿意跟我去公安局走一趟,把事情解释清楚,说是误会……妈真的求你了!
你要怎么样才答应?妈这就跪下求你!你看咋样?!”
说着,膝盖一弯,真要往下跪。
第409章 桃花反击1
郑桃花看着她做戏,面冷心更冷。她往旁边躲了一下,万一汤大花真跪下来了,折她的寿,自己找谁说理去。
桃花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淬了毒:“妈?你开什么玩笑呢?”
汤大花一愣。
郑桃花盯着她,一字一句:
“你带着郑大牛——不,那时候他还叫田大牛——你带着他嫁过来的时候,我已经十岁了。
你嫁过来之后,我过的日子可比原来苦上不少。
家里有什么好的你都只顾着你前头那个好儿子了,还有,你什么时候一把屎一把尿养过我?”
汤大花脸色变了。
郑桃花继续说,声音越来越冷:
“我更是没吃过你一口奶吧?怎么说是你一把屎一把尿把我养大的。
我记性不好,总有能记得当时情况的人,你嫁过来几乎不下地,就是下地,每天顶天了可就只赚四个工分。
我一个十岁的孩子,每天去打猪草,也赚四个工分。
你那好大儿比我还大上三岁呢,更是经常偷懒不下地,每次下地不是头晕就是脚,这样的废物蛋子,也就只有你捧着当个宝!”
她扫了一眼围观的乡亲,期期艾艾,掩面哭泣:
“更别说我长大了之后,每天十个工分雷打不动。
各位婶子大娘,你们见识比我多,帮我算算,是她那四个工分能养活她和她那好大儿,还是我这个赚十个工分的养活他们?”
人群里有人低声应和:“可怜见的,吃着人家的口粮,还虐待人一个女娃子……”
郑桃花目光转回汤大花脸上:
“也是我倒霉,干着活不舒服去跟大队长请假,想回去歇息一下。
可我万万没想到,田大牛那个畜生竟然守在玉米地里等着我!
如果不是陈知青和林知青路过救了我,我……”
她说到这里卡顿了一下,眼泪更是不要钱地哗啦啦流,声音里带上一股狠意:
“如果被他这样的人渣毁了,我宁愿去死!
但是在我死之前,也要拖着你们这一家子畜牲不如的东西下地狱!”
她盯着汤大花,眼神像刀子:
“你今天还有脸说都是误会?真是好大的脸!”
汤大花被这一通劈头盖脸的话砸懵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以往在她面前唯唯诺诺、谨小慎微、打三棍子都闷不出一个屁来的小妮子,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这还是那个郑桃花吗?
果然会咬人的狗不叫,敢情以前都是装的呢!
终究不是从自己肚皮里爬出来的,跟自己就是不亲!都是白眼狼!
如果不是自己念着她还能干活,好心留她在家里,她能安稳长大,现在来跟自己作对?!
她就该在嫁过来的时候吹枕头风让郑老根把她送走给人当童养媳去!
哪还能在这儿哔哔赖赖?
汤大花恨得后槽牙都要咬碎了。
可她不能发作。她的大牛还等着她去救呢。
她硬生生把那口恶气咽下去,脸上的表情换成更委屈和无奈,哭唧唧地开口:
“都说后娘难当,这不就是?对待前头留下的孩子,重不得轻不得……”
她擦了擦这会已经不存在的眼泪:
“我不过是让你多干了些活,没想到你一直记恨到现在。
你是个女娃子,我让你多干活也是为了你好啊!
你也不看看,这农村里哪家的女娃不干活?
你是女娃,之后是要嫁人的啊,到时候到了婆家连活都不会干,那不是要被婆家骂我这个当娘的不会教孩子?”
她抬起头,一脸“我都是为你好”的表情:“我这都是为了你好啊……”
郑桃花看着她这副嘴脸,十几年憋在心底的委屈和怒火瞬间炸开。
“为我好?”
她冷笑一声,一字一句,字字诛心:
“汤大花,你摸着自己的良心说说,你哪一点是为我好?”
汤大花张了张嘴,想插话。
郑桃花根本不给她机会,声音越来越高:
“从你嫁过来那一日开始,我就被你当牛做马使唤!
天不亮就起来挑水劈柴、喂鸡做饭、洗衣扫地,家里所有脏活累活全是我一个人干!
你和你生的儿子躺在炕上享福呢,我当时才多大,累得直不起腰、饿得头晕眼花,你连一口热饭都舍不得给我吃——这就是你说的叫为我好?”
她往前逼了一步:
“我连个正经睡觉的地方都没有!
天天缩在灶屋冰冷的角落里,枕着柴火、闻着油烟味睡觉,冬天冻得浑身发抖,夏天被蚊虫咬得满身包!
你管过我一下,问过我一句吗?这也是为我好?”
汤大花被人指指点点,脸色有些尴尬,往后缩了缩。
郑桃花继续说,声音里带着压抑了十几年的颤抖:
“还后娘难当?你也配叫娘!
你是把我当仇人磋磨,把我当免费的苦力使唤!
还重不得轻不得?
我看你打我的时候可是一点不手软呢?”
她指着围观的乡亲:
“农村女娃都要干活,可村里哪家女娃像我一样,活得连条狗都不如?哪家的会把前头的孩子往死里折腾?”
她眼眶哭得发红,眼眶里蓄满泪水,看着让人觉得可怜委屈极了:
“今天你还敢倒打一耙,说我记恨你?
我告诉你汤大花,我不是记恨,我是看清了你!
你那点龌龊心思,别以为装可怜就能蒙混过关!你做的那些缺德事,郑家庄的人都看在眼里!
你就算把嗓子哭哑,也洗不白你这黑心烂肚肠!”
汤大花被这一顿狠怼,脸一阵红一阵白。
她看见围观的乡亲更加肆无忌惮地对着她指指点点,心里发慌,赶紧又往前凑了两步,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拽着衣角,声音放得更软、更委屈:
“桃花啊桃花,我的乖闺女,你咋就这么说娘呢……”
她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那模样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娘知道,以前是娘不对,是娘粗心,没顾上你的心思。
可娘真没往歪处想啊……娘也是头一回当后娘,没个过来人教,手笨嘴笨,做事没个轻重。
兴许是活计安排重了些,可娘真不是故意磋磨你啊……”
她抬起泪眼,看着郑桃花:
“你看你这话说得多伤人,娘这心都跟针扎似的疼。
娘要是真对你不好,能把你拉扯这么大吗?
不看僧面看佛面,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你也看看你爹的面子,别这么跟娘置气行不行?”
“娘知道你受委屈了,是娘糊涂,是娘不对!你要打要骂娘都认!
可别在外人面前这么糟践娘的名声啊……娘以后改,把你当亲闺女疼,行不行?”
她眼泪汪汪地看着郑桃花:
“桃花,娘求你了,别记恨娘了!一家人关起门来啥都好说。就是你大哥他等不及了啊……他……”
郑桃花眼底的寒意几乎要凝成冰。
“不用提我爹,有了后娘就有后爹,这话一点没错。也不知道你们两个没有人性的玩意这样磋磨我,夜里躺在我娘睡过的床上时,有没有想起过我娘?”
她盯着汤大花,声音阴恻恻的:
“你们这样磋磨她的闺女,也不担心她夜里从地府里爬出来找你们算账?”
汤大花被她那眼神看得心里发毛,往后缩了一步。
第410章 桃花反击2
就在这时,人群里突然炸出一声清亮又泼辣的喝止:
“我说汤大花!你别在这儿装模作样抹眼泪博同情了!谁还不知道你那点烂肠子事!”
众人齐刷刷扭头看去。
说话的正是同村出了名心直口快的王婶。
她往前跨了一大步,往场子中间一站,腰杆挺得笔直,脸上满是鄙夷与不齿,那眼神像刀子一样剜在汤大花身上。
汤大花脸色“唰”地白了,哭声都卡了半拍,慌慌张张想辩解:
“他王婶……你、你咋这么说我……”
王婶冷笑一声,声音拔高了几分,故意让全场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咋说你?我还嫌说得轻了!你干的那些缺德事,郑家庄老的少的谁不清楚?
也就你好意思腆着个脸在这儿哭天抢地,说自己是为桃花好,说自己后娘难当!欺负胜利村的什么都不知情呢。”
她指着汤大花的鼻子:
“你当别人都是瞎的聋的?桃花打小在你手里过的啥日子,郑家庄的大鹅估计都看得一清二楚!
天不亮就被你薅起来干活,挑水劈柴喂鸡做饭,家里重活累活全是她一个小女娃扛着!
你和你那宝贝儿子只会躺炕上享清福,连口热饭都不给孩子留!”
汤大花想插嘴,王婶根本不给她机会:
“你咋还有脸说那些话的?
我在郑家庄的时候就亲眼见过你对孩子抬手就打、张嘴就骂!
孩子累得趴在灶门口起不来,你上去就是一脚,骂她懒骨头、丧门星!
你这不叫不会当后娘。
这叫心黑!心烂了!”
围观的人开始窃窃私语,目光都钉在汤大花身上。
王婶越说越气:
“睡觉的地方都不给一个!让个半大孩子缩在灶屋柴火堆里,冬天冻得瑟瑟发抖,夏天一身虱子一身包!
你后头生的亲闺女倒是穿新布衫,桃花穿的是打补丁都遮不住肉的破衣裳!
吃的是你们剩下的泔水似的饭!你这是养孩子?
你这是拿她当牲口使唤!当免费的苦力磋磨!
就是以前那地主老爷都没有你会磋磨人!”
她往地上啐了一口:
“还说让她多干活就是为了她好?
我呸!
大伙哪个是个傻子,会相信你说的这些狗屁倒灶的鬼话。”
她指着汤大花,声音震得人耳朵发麻:
“你今天倒打一耙,说桃花记恨你?我看记恨都是轻的!
换谁被你这么磋磨这么些年,能咽得下这口气?
你这辈子都对不起桃花她娘还有桃花!
你现在装可怜、求原谅,不过就是为了你那关在公安局的好大儿吧!
你倒是上我们胜利村这来唱大戏了,你想唱,也要顾及一下我们想不想听!”
满场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钉在汤大花身上,有鄙夷,有愤怒,有不屑。
汤大花被骂得面如死灰,浑身发抖,一句话都辩驳不出来。
那张假仁假义的脸,被撕得干干净净。
半晌,汤大花终于回过神来。
她知道装可怜是没用了。
她干脆破罐子破摔,撕下那副假面具,脸上露出狰狞的真面目,目光就盯住郑桃花:
“你怎么说也叫我一声娘!我养大的你,你不认也得认!”
她指着郑桃花,声音尖利:
“你现在觉得自己出息了,能耐了,翅膀硬了,不认爹娘了?
反正我不管你怎么想!
公安局你是去定了,不去也得去!
你必须让公安把大牛给我放出来!就当报答我和你爸的生恩养恩了!”
说完,她伸手就来拽郑桃花。
郑桃花往后躲,可汤大花动作快,眼看就要抓住她——
几个看戏的婶子可不是吃素的。
王婶一把挡在郑桃花前面,另外两个婶子左右夹击,直接把汤大花拦住。
“哎哎哎,你干什么?还想动手?”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抢人,你当咱们都是死的?”
汤大花被拦住,急得跳脚,却又挣不开几个婶子的手。
就在这时,人群里响起一个清脆的声音。
“我说——”
萧知念从人群里走出来,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
她在人群里看了半天,本来也不想多插嘴的,但是听着汤大花那些话,气得她牙痒痒。这会儿实在忍不住了,张嘴就来:
“为人子女,自当为父母养老送终。要我说,桃花,他们要你还生你养你的恩情,你就给他们养老呗。”
众人一愣。
汤大花也愣住了,不知道她这是帮谁说话。
萧知念慢悠悠地继续说:
“就从你下地给自己赚工分那一年往前算——你说你十岁就开始赚四个工分。
虽然吧,你那四个工分换到的那点粮食可能没能吃进你的嘴里。
但是呢,你做人子女的,也别太计较。”
她顿了顿,看着汤大花,眼底带着笑:
“那就算他们养了你十年好了。往后你也给他们养十年,就按照他们养你的标准来——饿不死,冻不死,就成了。”
汤大花脸色变了。
萧知念不紧不慢地继续说:
“如果他们活得太努力,过了十年还没下地狱,那也不用担心。
那郑大牛那会如果还在劳改没有放出来的话,你那亲爹跟着后娘还有生的孩子吧?
那就换他们接着养就是了。”
有人“噗嗤”笑出声来。
萧知念摊摊手:
“好了,事情说定了。那这位大婶,你现在可以回去了?
我们村里都是过了六十才让子女养老的,那就到时候再来吧。”
她看向汤大花,笑容灿烂:
“至于公安局嘛——我们自然也是会去的不过去也是对你儿子郑大牛的犯罪过程进行更加详细描述,方便公安断案。
毕竟嘛,协助公安办案是我们每个好公民的义务呀。
就是你确定要她现在就跟你去公安局吗?”
汤大花张着嘴,像被人掐住脖子的鸡,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她看看萧知念,又看看挡在前面的几个婶子,再看看周围那些鄙夷的目光,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
人群里,有人带头鼓起掌来。
“说得好!”
“就该这样!”
汤大花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终于一跺脚,推开人群,灰溜溜地跑了。
跑出老远,还能听见身后传来的哄笑声。
郑桃花站在原地,看着汤大花狼狈的背影,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她转头看向萧知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萧知念摆摆手:“什么都别说,回去好好歇着。明天太阳照常升起,日子是你自己的,为了别人的错误惩罚自己是最糊涂的。”
王婶拍拍郑桃花的肩膀:“行了,回去睡一觉,明天啥事都没了。”
几个婶子也围上来,七嘴八舌地安慰她。
郑桃花看着这些素日里并无深交的乡亲,忽然弯下腰,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谢……谢谢大家。”
她直起身,抹了一把脸,蔡婆婆心疼地过来拍拍她的手背,两人一块搀扶着转身回了屋。
人群渐渐散去。
萧知念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叹了口气。
陈小凤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她身边,小声说:
“你刚才那话,真够损的。”
萧知念挑了挑眉:“损吗?我觉得挺有道理的。”
陈小凤笑了:“是挺有道理的。不过对付汤大花那种人,我记得可以更损。
这种人哪里能下地狱就完了,怎么也得下油锅,打入畜牲道不得轮回啥的啊,你说得太轻!”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第411章 梁善婚礼
翌日,天才刚蒙蒙亮,梁善就已经起来了。
她坐在炕沿上,对着那块巴掌大的小镜子,仔仔细细地开始描眉画眼。雪花膏抹了一层又一层,生怕哪个角落没照顾到。
口红是她前几天去供销社忍着心疼买的,买的还是供销社最便宜的那种。
买回来了之后,只舍得涂了浅浅一层在唇上,她拿着镜子左照照右照照,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因为涂了红嘴唇似乎更好看了几分,越看越高兴。
其实她也瞧出来了,这颜色跟萧知念结婚那天嘴上的颜色相比红得有点愣,很快她又自己说服自己,她觉得待她练习多几次就好了,也能画出来萧知念那般像果冻一般的红嘴唇来。
如此这般,如此那般,看着镜子里的那张脸,她自己越看越满意。
下乡这一年多,虽说吃了些苦头,人也瘦了,可瘦也有瘦的好处。腰身越发细了,下巴尖了,倒添了几分我见犹怜的柔弱劲儿。
她化上自认为美美的妆容,又换上那身大红色的连衣裙。
裙子是她特意找人做的,样式是比着萧知念结婚那日的裙子来的。
料子当然比不上人家的,可款式差不多,腰身收得恰到好处,裙摆蓬起来,转个圈像是扬成的一片红云。
梁善站在地上转了两圈,裙角飞扬,她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扎辫子的时候,她格外用了心。两条大辫子编得紧实又顺滑,末梢用红头绳绑起来,那头绳上还系着两朵小红绒花,处处都透着心思。
整个人拾掇好了,往那儿一站,用这年头的眼光看,那叫一个喜庆好看,那叫一个娉娉婷婷。
就在梁善自顾自打扮着的时候,她不知道,男知青屋子那边有一双眼睛,正死死盯着她。
男知青那屋的门框上,万传君的手指抠在木头里,恨不得嵌进去。
他透过梁善那屋开着窗,看着那一抹红色的身影,看着她笑,看着她转圈,看着她高兴得把辫子甩来甩去。
那裙子的剪裁恰到好处地勾勒出腰身,下乡后虽然瘦是瘦了,可该有的地方都有。
他越看,心里的火烧得越旺。
当初梁善一脚踏两船,他气得跟什么似的,这女人背叛了他。
他对她那么好,她竟然敢背叛他!
他那时候想,她肯定会在离开他之后过得大不如前,追悔莫及,万分后悔她所做的一切。
他等着她哭着跑回来求他原谅的那天。
可结果呢?!
她竟然转头就答应嫁给赵和平!
今天看着她那迫不及待的样子,她嫁得那叫一个高高兴兴,那叫一个欢天喜地!
万传君的手指抠得更用力了。他是真心实意对过她的,是真想跟她过一辈子的。
不然他怎么会连自己舍不得吃的鸡蛋留着给她吃,从自己口粮里省出来粮食也给她,更不要说赚了稿费还有一些票据,他基本大部分都是补贴给了她。
可如今……
她怎么能这么轻易就嫁给别人?怎么能这么没心没肺?
不甘心。
太不甘心了。
梁善哪知道万传君在想什么?在她这里万传君早就成过去式了。
她这会儿满心满眼都是今天自己的大喜日子,她迫不及待想要看到大家用惊艳的目光看自己的模样。
外头传来自行车铃铛声,叮铃铃的,听着就动听。
她赶紧把那个装了几件换洗衣裳的布包拎起来,深吸一口气,安安静静在里头等着。
赵和平推着自行车进了知青点院子。那自行车车把上绑着大红花,红绸子在晨风里一飘一飘的,看着是那么回事。
梁善迎出去,脸上堆着笑。
可那笑,在看清赵和平身后的时候,僵了一僵。
后头……没人了?
就他一个人来的?
梁善心里“咯噔”一下。她想象中的接亲场面,起码得有几个人跟着吧?像萧知念结婚那时候,五六辆自行车排成一溜,叮叮当当骑过去,多气派!
可现在……
赵和平见她出来,咧嘴一笑,露出白牙:“上车吧。”
梁善把那个“就你一个人来?”的问话咽回肚子里。
还需要问么,眼睛早就都看见了,问了还不是平白惹两人不快。
大喜的日子,不能垮着脸。
她扯出一个笑,拎着布包坐上后座。
自行车晃晃悠悠地骑出了知青点,往赵和平家去。
赵和平家的小院里,稀稀拉拉坐着几个人。
梁善被送进那间布置成新房的屋子,一个人坐在炕沿上,等着。
一等,就是一个多小时。
偶尔有几个小孩探头探脑地进来,瞅她两眼,又嘻嘻哈哈地跑出去。大人是一个没见。
梁善心里那股不得劲,越攒越多。
她想起萧知念结婚那天,那么多人在院子里进进出出,多热闹。江曼卿结婚的时候也是,虽说不如萧知念排场大,可也像模像样的。
轮到自己……
她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别着急。等会儿叫新娘出去敬酒的时候,肯定人就多了。
自己公爹是工人,村里人卖赵家面子的人指定不少,况且家中唯一的男丁结婚还能寒碜了去?
赵和平终于推门进来:“走,小善,我们出去敬酒。”
梁善赶紧站起来,理了理裙子,踩着小皮鞋跟他出去。
然后,出去后,她愣住了。
院子里摆了一张桌子。
就一张。
桌上坐着村长、村长儿媳妇、大队长、大队长媳妇,还有几个看起来是赵和平家走得近的亲戚。七七八八凑了一桌,坐得满满当当,可也就这一桌。
梁善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转过头看赵和平,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死死咬住了。
赵和平像是没看见她的脸色,拉着她的手,挨个给长辈敬酒。
梁善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笑出来的。那笑,估计比哭还难看。
酒席吃得很快。那点子菜,桌上十来张嘴,吃饭时桌上的筷子都快得舞出残影来了。
没多大一会儿,酒席就散了。
梁善见人都走了,也撂下筷子,扭头就回了屋。
曾老婆子坐在院子里,眯着眼看着孙媳妇的背影,嘴角扯了扯。
她眼没瞎,心也没瞎,精着呢。
这孙媳妇估摸着是对今儿的酒席不满意,闹脾气呢。
可村里一般的家庭不也就是这样的排面,人还不一定有自行车去接呢。
可真是心比天高,也不看看自己配不配。
要不是和平那小子被她迷了心去,她压根不会同意这门亲事。
一个城里来的知青,肩不能挑手不能提,要她干啥?
知青点的事她多少听说一些,这个女娃子就不是个省油的。
罢了,反正嫁进来了,有她这个老婆子看着,料她也翻不出什么风浪。
曾老婆子哼了一声,起身收拾碗筷去了。
屋里,梁善一个人在生闷气。
她越想越气,攥着拳头捶了几下炕,一下没忍住,把自己手锤得生疼,抱着自己的拳头哈哈吹气。
都怪江曼卿!都怪萧知念!肯定是她们俩在背后使坏,知青点的人才都不来的!
她们俩在知青点人缘好,肯定是大伙看她跟那两人交情不好,生怕得罪她们,才不敢来的?
江曼卿&萧知念:真是天降一口好大的黑锅。
梁善咬着嘴唇,眼睛里全是恨意。
她们两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嫁得好点吗?不就是在村里盖了间屋子吗?
说到底还不是泥腿子?嫁得也是泥腿子,户口都落在这儿,不能回城,跟这村里人有什么区别?
甚至还比不上这村里人呢。
她男人可是小队的计分员!
她公爹可是镇上棉纺厂保卫科的!
梁善想起赵和平之前跟她说过,公爹年纪大了,转业之前在战场上受的伤,现在一到阴天下雨天气就犯老毛病,还越发严重。
那工作,迟早是要给赵和平的。
到时候,他们就搬去镇上住!
虽说只是镇上,可也比这些泥腿子一辈子跟土地打交道强!
这么一想,梁善心里好歹舒坦了几分,暂时忘却刚刚的不愉快。
自己又给自己哄好了。
正想着,赵和平推门进来了。
梁善看他一眼,利索地下了炕,穿上鞋,走过去挽住他的胳膊。
“走,咱们出去逛逛。”
赵和平一愣:“现在?出去逛?”
“嗯,”梁善笑得娇俏,“我刚刚吃得有点多,消消食。”
吃多了?这话说出来她自己都不信。
那桌酒席一共六个菜,豆角、青瓜、芹菜、大白菜、土豆,几乎全是素的。
肉沫星子炒的菜,那肉沫少得拿放大镜都找不着。
一只鸡,那么多人一人分一口都没剩多少了,她又能吃多少?
可梁善就是坚持要出去逛逛。
今天结婚,本来也没几个人来,她不出去走一圈,让大伙儿瞧瞧,那这身衣服不是白瞎了?
她得让人看见,她梁善过得并不比江曼卿和萧知念差!
赵和平这会儿满心满眼都是自己这个新媳妇,哪有不应的道理?
梁善说什么自然就是什么了。
两人走在村道上,还真挺养眼。
梁善穿一身红,两条辫子甩来甩去,脸蛋红扑扑的。赵和平今天也收拾得齐整,虽然是绿裤子白衬衫的标配,可人精神,看着就正气。
地里干活的人这会儿才像刚想起来似的,原来今天是梁知青和赵和平的大喜日子啊!
大娘婶子们的目光,齐刷刷地粘在不远处的两人身上。
特别是家里有跟赵和平年纪相当闺女的,那眼睛里的酸水,都快溢出来了。
“哎呀妈呀,看人家梁知青,那裙子,那红头绳还带着花呢,啧啧啧……”
“有啥了不起的?不就一条裙子吗?咱们村供销社不也有得卖!”
“那你有布票吗你?就你那一大家子,一年又能攒出几尺布来?”
“哎我说你这话啥意思?瞧不起谁呢?”
“我瞧不起你这酸的冒泡的样咋了?
谁不知道你家就相中赵和平了?
可人家有用正眼看过你闺女一回不?
也是你那闺女长得忒像你了些,够磕碜的,这不就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嘛。
你仔细瞧瞧,和平喜欢的是梁知青那样的,可不就瞧不上你家闺女了!”
“放你娘的屁!我闺女才没稀罕赵和平!
你再胡乱叭叭,败坏我闺女名声,我把你那臭嘴撕下来。”
“不稀罕你急啥?你看你那脸,红得跟猴屁股似的!”
“我撕烂你的嘴!”
地里一时间热闹起来,你一句我一句,唾沫星子横飞,比唱大戏还热闹。
有个婶子撇着嘴,拿镰刀指了指梁善的方向:“瞅瞅她那走道儿的样,扭得跟水蛇似的,生怕人看不见她那条裙子!”
另一个接话:“可不是嘛!我早就说了,这城里来的姑娘,心眼子比筛子眼儿还多。你看她那一笑,假得跟供销社的塑料花似的!”
“哎哟妈呀,你可别说了,我家那口子刚才多瞅了两眼,回去我得让他跪搓衣板!”
“你家的跪搓衣板?我家那死鬼要是敢多瞅,我直接让他跪碎瓦片!”
“得了吧你,你家那口子眼神儿不好,十步开外男女都分不清,你怕个啥?”
“哈哈哈——!”
地里笑成一团。
要是梁善知道自己这一身行头引发这么激烈的讨论,她高低得乐开花。
她喜欢成为人群的焦点,知道人羡慕嫉妒她,她就高兴。
可这热闹没持续多久。
“不好啦——不好啦——!”
一声尖叫,跟炸雷似的,把地里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过去。
江曼卿双手抱着肚子,从知青点那边跑过来,跑得那叫一个快。看得人心里直发慌,这可是个孕妇啊,生怕她跑太快再给摔了。
她此时脸上全是汗,也不知道是急得还是热的,嘴里还在喊:
“出事啦!出大事啦!李伟,李伟快来啊,张兰她肚子疼,还出血啦!”
地里的人也不再吵吵了,齐刷刷扭头看着江曼卿,直到听清楚她说的是什么后,又炸开了锅。
他们听清楚的,有一个算一个也知道孕妇出血,这事要不好了。
有懂行的婆子赶紧往张兰家跑去,有的则是去让人喊李伟去了。
第412章 真相
时间倒回半小时之前。
江曼卿谨遵医嘱,自然是一刻不敢懈怠。
自从上回镇上的女大夫说了那番话,她心里就跟压了块石头似的。
特别是回来后,村里那些婶子大娘听说她去检查之后的结果,一个个婶子都惊讶得嘴巴能塞进去一个鸡蛋。
自然有婶子在背后嚼舌根说她是钱多闹得,怀孕没事瞎去医院干什么,净花冤枉钱,就是没事那医生都能给你说出大事来。
不过也有些见识稍微多些的婶子,以前也是听说过一些的,这不也是刚好趁着人多卖弄卖弄么。
所以也就巴巴凑过来要给江曼卿传授经验。
“我跟你说啊江知青,这怀孩子可不能光躺着,得动!
我那会儿怀我家老大,一直干到生那天,在地里刨苞米呢,刨着刨着肚子疼,还是自个儿走回去的,生完第二天又下地了!
不是吹牛,我不说谁知道我这是刚生的孩子呀,整个生龙活虎的。”
“你可别学以前那些地主老财家的太太,金尊玉养的,结果呢?孩子生半天都生不下来,遭老罪了!”
有个婶子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
“我跟你讲个真事儿。我婆婆年轻时在地主家帮佣,那地主老太太,那叫一个金贵。
天天什么人参啊燕窝啊……还有好些我听了都记不住的好东西补着,走两步都好些个婆子扶着,生怕闪着肚子里的娃。
结果生孩子的时候,整整生了两天两夜!
最后啊,有些好事的婆子就传出来了,就是那地主太太怀孕的时候养得太好了,孩子养得太大,所以生的时候才难生。
那孩子最后是生下来了,可那地主太太因为生孩子遭大罪,亏得太厉害了,以后就老是病歪歪的,没活到四十人就没了。”
江曼卿那会听得脸都白了。
那婶子拍拍她的手:“所以啊,得动!得多动!别怕累着,累不坏的!”
江曼卿连连点头,从那以后,每天只要闲着,就在知青点附近转悠,保证每天都有足够的运动量。
当然,下地是万万不敢的。
万一哪下抻着了,她这不是自己给自己找罪受。而且她最近发现,只要走快些,肚子就发紧发硬,吓得她更不敢乱来。
今天睡醒午觉,她觉得肚子空空,照例冲了杯麦乳精喝了。
这是宋朝辉走之前对她千叮万嘱,说是每天都喝一杯,就怕营养不够。
这麦乳精有营养,喝这个对肚子里的宝宝有好处,所以她没有断掉,就是每天吃饭的时候有意识地控制着饭量。
喝完麦乳精又歇了会儿,就开始她的“运动时间”。
绕着知青点转了一圈,又去萧知念那儿坐了会儿,说了几句闲话,才慢慢溜达回来。
刚坐下歇了没一会儿,就听见屋后头那边传来一声闷响——
“砰!”
像是什么重东西掉地上了。
江曼卿愣了一下,竖起耳朵听。
紧接着,好像有人喊着“救命”,声音闷闷的,隔着些距离听不真切。
她心里“咯噔”一下。
后头那边住的是张兰。
虽然上回在镇上,张兰干的那事儿让她心里膈应得慌。她竟然为了让她自己脱身,把她跟萧知念俩指给混混,这种人搁谁谁不恨?
可这会儿听见这动静……
江曼卿犹豫了两秒,还是站起来往外走。
毕竟是人命关天的大事,不过去看一眼,万一之后真的出了啥事,她心里过意不去。
张兰家的院门此时虚掩着,就露了一条缝。
江曼卿凑过去,从门缝里往里看——
这一看,吓得她差点尖叫出声来。
只见张兰此时蜷缩倒在地上,身子弓成一只虾,双手死死捂着肚子。
地上散落着一堆青菜、一个锅铲,还有摔碎的碗碴子。
江曼卿的目光往下移,落在她下半身。
那裤子上,一片殷红正在慢慢晕开。
“啊——!”
江曼卿捂住嘴,脑子里“嗡”地一下。
她想起那天在镇上,她跟萧知念偷偷跟着她,自然知道张兰从那神婆那里买来转胎药的事。
再看张兰现在这副样子,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她真的为了生个儿子,把那药丸吃了!
她推开门,几步冲到张兰跟前。
张兰疼得眼睛都睁不开,额头上的汗珠子跟黄豆似的往下滚,脸白得跟纸一样。
听见脚步声,她费力地睁开眼,看见是江曼卿,只觉得自己有救了,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声音:
“救……救我……我的孩子……”
那声音,又细又弱,像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
江曼卿看着她的样子,心里那点膈应又冒上来了。
她还记恨着上回的事呢。那种人,为了自己脱身,能把别人往火坑里推,活该遭报应!
可目光落在那裤子上的一片红上,她又狠不下心了。
那肚子里,也是一条命。
稚子无辜。
她自己也快当妈了,知道怀孩子多不容易。将心比心……
江曼卿咬了咬牙,扶着一旁的长凳慢慢蹲下来,努力让自己的声音稳下来:
“你等着,千万别睡过去,我现在就出去喊人来救你!”
说完,她又慢慢站起身,转身就往外快走,就是步伐有些凌乱。
江曼卿一口气跑到院子外头,扯开嗓子喊:
“来人啊!快来人啊!张兰出事啦!”
这一嗓子,把附近几户人家都惊动了。
孙婆子倒是最先跑出来,手里还拎着锅铲,围裙都没解:“咋啦咋啦?出啥事了?”
“张兰!张兰她流血了!好多血!”
孙婆子脸色一变,锅铲往地上一扔,撒腿就往张兰家跑。
本来在村口大树底下唠嗑,纳鞋底的大娘婶子听见这动静也跟了上来,胖婶还一边跑一边问:“咋回事?好好的咋就流血了?”
“快过去看看,这前几个月马虎不得,最是容易流了!”
一群人涌进院子,看见倒在地上的张兰和那摊血,都倒吸一口凉气。
“哎呀妈呀!这、这是咋啦?咋那么多血!”
“都别愣着!快找一块门板来,把人抬到门板上去!这副样子肯定得送医院才成!”
胖婶到底经历得多,这会儿最镇定。
她指挥着几个婶子去找门板,自己蹲下来,握着张兰的手:
“张知青,张知青!你听得到我说话不?”
张兰眼皮动了动,算是回应。
“你撑住,再忍忍啊!马上就送你去医院!”
======
这一会地里的李伟正弯着腰拔草。
秋老虎的日头毒得很,晒得人后背发烫。他直起腰,用袖子抹了把汗,正要继续干活,就听见一声尖利的喊叫:
“李伟知青——!李伟——!”
他一抬头,看见周婶子正从地头那边跑过来,跑得那叫一个快,跟后头有狼撵似的。
一边跑一边朝着他挥手,脸都跑红了。
“李伟!你媳妇出事了!快!快回去!”
李伟脑子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被周婶子拽着,深一脚浅一脚地往知青点方向跑。
他一边跑一边问:“咋啦周婶子?我媳妇出啥事了?”
“你先别问了!快跑!”
周婶子拽得他踉踉跄跄,鞋都快跑掉了,也顾不上。
跑到院子里,他一眼就看见了地上的一摊血迹。
红的。
触目惊心的红。
张兰这时候已经被几个婶子挪到了一块门板上,脸色白得吓人,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眼睛半闭着,手仍旧紧紧护着肚子,嘴里在嘟囔什么。
李伟腿一软,差点跪地上。
“小兰!小兰!”
他扑过去,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生怕弄痛了张兰。
胖婶拍了他一巴掌:“别愣着!快去看看车借回来没有!”
李伟这才反应过来,转身就往外跑:“对对对!我去祁知青那边看看,他准能借!”
“唉唉唉——!”
胖婶一把拽住他,气得直跺脚:
“你这孩子!你媳妇现在这样,能坐自行车吗?
之前已经有人去找李大爷去了,不知道找着人没有,你赶紧也去看看李大爷到底套好牛车赶过来没有!
让那老头子手脚再快些!你媳妇可不能一直这样耗着。”
李伟被拽得一个趔趄,脑子还是懵的,愣愣地看着胖婶。
胖婶急得直拍大腿:“你还愣着干啥?快去啊!”
李伟这才又反应过来,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又回头:“找、找谁来着?”
“找李大爷!快去!”
李伟一溜烟跑没影了。
胖婶嘟囔:“这傻小子,不是被吓傻了吧?”
本来在猪圈里的李大爷听了李伟这着忙慌的一通说,顾不上多问,赶紧去套上牛车,跟着就过来了。
牛车赶到张兰家门口的时候,几个婶子已经把门板抬到了外头。
张兰躺在门板上,眼睛闭着,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那裤子上的一片红看着更是触目惊心。
胖婶见牛车到了,招呼着几个婶子:
“来来来,搭把手,小心点儿抬上去!慢点慢点,别颠着她!”
几个婶子小心翼翼地把门板抬上牛车,又用被子把张兰盖好。
李伟站在旁边,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就想往上爬。
胖婶一把拽住他,瞪着眼睛问:
“李知青,你带够钱没有?这事看着可不小,把钱都给带足咯!”
李伟一愣,摸了摸兜,脸色变了。
他转身就往屋里跑,翻箱倒柜地找。
柜子、抽屉、枕头底下、衣服夹层……平日习惯藏钱的地方,能翻的地方都翻了,最后只在一个铁皮盒子里找到了一堆毛票。
一分,两分、一毛、两毛……最大的一张是一块的。
他也不顾上数,但一眼扫过去,摸估着拢共不到五块钱。
不够。
这点钱,够干啥的?
他没办法,又跑出去。
胖婶见他出来了,催促道:“快上车吧!别耽误了!”
李伟也不遮掩了,直接趴在门板边上,对着张兰着急地问:
“小兰!家里钱呢?你放哪儿了?我找不到啊!”
张兰这会儿疼得脑袋嗡嗡的,可心里还有一丝清明。她听见李伟的话,知道他问的是什么。
钱?
钱之前都被她用来买调理身子的药,后来又买了那转胎药。
哪里还有什么钱?
但这话她哪里敢说?哪里能说?
她只能装着快疼晕过去的模样,眼睛闭得更紧了,嘴里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
李伟急得满头大汗,又不敢摇她。
知青点负责人王山这会儿也赶过来了,看见这场面,上前拍了拍李伟的肩膀:
“李伟,你先随着牛车去。钱一下子没找着,我回去跟知青点大伙先凑凑。到时候你再还就是了。”
李伟眼眶一下子就红了,连连点头:“谢谢!谢谢王哥!”
他跳上牛车,李大爷一甩鞭子,牛车晃晃悠悠地往镇上去了。
大伙站在原地,看着牛车慢慢走远,才慢慢散了。
“这咋回事啊?好好的怎么就……”
“谁知道呢,那张知青平时也不爱跟人说话。”
“唉,也是造孽,那肚子里的孩子……”
“流了那老多的血,估摸着是难保住啊!”
胖婶叹了口气,摆摆手:“散了吧散了吧,你们家里活都忙完了嘛。”
梁善也站在不远处的大树底下,把这一幕从头看到尾。
她的脸色,比张兰的还难看。
今天是她结婚的日子!
她穿着新裙子,扎着红头绳,从早上等到现在,就盼着能让人多看她几眼。
结果呢?
接亲就赵和平一个人来。
酒席就一桌人。
她想出去显摆显摆,走了半条村,地里的人确实看了她,可还没看够呢,就被“不好啦不好啦”给打断了!
然后呢?
然后所有人都跑去张兰那边了!
谁还记得今天是她梁善的大喜日子?
谁还注意到她今天穿了一身新的红裙子?
梁善站在那儿,看着那些婶子大娘们一个个从她身边跑过去,连个眼神都没给她。
她气得浑身发抖。
又是知青点的人!
一个个都跟她过不去!
她梁善是不是跟整个知青点都犯冲?!
赵和平见人都散了,就自己媳妇还傻愣愣地站着:“咋了?”
梁善深吸一口气,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没事,回吧。”
第413章 借钱风波
李伟一行人紧赶慢赶,终于到了镇上的医院。
牛车刚停稳,李伟就跳下来,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但也顾不上,拔腿就往医院里头跑。
医院里灯火通明,李伟一眼看见个穿白大褂的,冲上去一把抓住人家的胳膊:
“医生!医生!快救救我媳妇!”
那医生被他拽得一个趔趄,手里的病历本差点掉了,皱着眉回头看他。
李伟喘得跟拉风箱似的,话都说不利索:
“大夫,大夫……我媳妇……我媳妇她怀孕了!不知道咋回事,流了好多血!好多血!您快些去救救她……”
医生见他这副模样,倒也没恼。
干这行这么多年,啥样的家属没见过?着急忙慌的、语无伦次的、哭天抢地的,都见怪不怪了。
他拍拍李伟的手,示意他快松开:“行了行了,你先松开,你媳妇人在哪儿呢?”
李伟这才反应过来,赶紧指着外头:“在外头!就在外头的牛车上!”
医生又叫上几个护士,快步往外走。
***
张兰很快就被医生护士急里忙慌地推进了检查室。
李伟在外头等着,坐也不是站也不是,两只手攥在一起,青筋凸起,指节都发白了,他好似也浑不自知。
走廊里那股消毒水的味道让他生理性厌恶,愣是被他狠狠憋下去,他此刻只求他媳妇孩子都能平安。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检查室的门终于从里面拉开了。
那个女医生走出来,脸色不太好看。
李伟“噌”地站起来,几步冲过去:“医生!我媳妇咋样了?!还有那肚子里的孩子也没事吧?!”
女医生摘下口罩,看着他,语气严肃:
“幸好送来得还算及时,不然别说孩子,大人都有危险。”
李伟腿一软,差点没站住。
不过总归两人平安,心又稍微放下了些。
女医生继续说:“你作为她丈夫,应该知道她现在怀着孕。
怀孕了,更应该注意才是,不是什么东西、什么药都可以乱往嘴里塞的。
这次是走了狗屎运捡回来两条命,不要再有下次了,不是每回都能这么幸运的。”
李伟愣了一下,一头雾水。
“医生,不是……”他急忙解释,“我们也没吃啥奇怪的东西啊!
我倒是想要给她吃些好的,但是条件也不允许啊。
我们吃的都是平常的那些菜,土豆萝卜大白菜啥的,鸡蛋和肉一个月能吃上一回就算不错了!
她吃的东西我也都吃了,可我这不好好的吗?”
医生看着他,眼神有点复杂。
“我们查出来,导致你媳妇突然大出血的原因是她中毒了。”
李伟眼睛瞪得溜圆:“中毒?!”
“对,”医生说,“她吃的东西里,含有超量的朱砂。也幸好吃得不多,发现得及时,不然……”
女医生顿了顿,想起前段时间的那些病例,心里叹了口气。
这年头,重男轻女是常事,可这些偏方害死多少人?
她看着李伟,尽量把话说清楚:
“之前也有孕妇,吃了外面的偏方,说什么转胎药的,吃出问题来的。
你媳妇算是幸运的,应该是刚吃下去,身体反应大,被及早发现,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李伟脑子里“嗡”的一声。
转胎药?
女医生还在说:“之前有孕妇服用过量,送来医院的时候,我们尽力抢救,但孩子还是没保住。”
她看着李伟,语气缓了缓:
“我看你也不像没读过书的。你上过学,应该知道,生男生女在怀孕那一刻就已经定下来了。
你们还年轻,就算这一胎是女娃,下一胎也有机会是男娃啊。
怎么会做那样愚蠢的傻事!竟然拿母体开玩笑!”
李伟不是傻子。
他怎么可能听不懂医生这话什么意思?
所以张兰也跟那些孕妇一样,吃了什么转胎药,才搞成这样的?
他什么时候嫌弃过女娃了?
她为什么要吃那玩意儿?!
李伟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医生……那她肚子里的孩子,以后……没啥影响吧?还能是个健康的孩子不?”
女医生沉默了一下。
她见得太多了,知道这话说出来有多残酷,可又不能不说。
“以目前的医疗水平,很多问题都检查不出来。我只能说,按照现在来看,胎儿是正常的。”
她看着李伟,继续开口:
“但是往后会不会出现别的问题,很难说。你要有点心理准备。”
李伟的心往下沉。
“也许没啥影响,也许出生之后会体弱一些,也许……会影响到智力。”
医生叹了口气:“都有可能。”
李伟脑子里嗡嗡的,像有一万只蜜蜂在飞。
联想到来医院之前找不到的钱,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家里的钱找不着了,肯定是没了。
自打结婚后,家里都是张兰管钱,放钱的地方也没换过,怎么这会儿要用钱,反而找不着了?
可不就是花没了么?
至于用在哪里……
不用脚趾头都能猜到,肯定是被人骗了,买那什么狗屁转胎药了!
怪不得今天中午看她鬼鬼祟祟地吃什么东西,问她还说没什么,就是普通的安胎药。
安胎药?
安个屁!
差点把娃给安没了!
李伟的胸膛剧烈起伏着,拳头攥得咯咯响。
他想冲进去质问张兰,想问她脑子里装的是不是大便,想问她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怎么能做出这样糊涂的事情来!
可他能怎么办?
这会儿张兰还虚着呢,还怀着孩子呢,受不得刺激。
他能怎么办?
医生看他那副样子,又补了一句:
“为了安全起见,建议还是先住院观察几天吧。这事不小,万一有啥异常情况,还能及时发现。”
李伟木讷地点点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女医生转身要走,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对了,医药费记得去缴了。”
说完,摇摇头,走了。
李伟站在原地,看着女医生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缓缓靠着墙蹲下身子,双手抱着头。
======
另一边,胜利村知青点。
王山把大伙儿都叫过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啥事啊王哥,火急火燎的?”
“就是啊,这会刚下工,累得跟狗似的,就想吃口热乎的!”
“王知青,到底啥事你倒是说啊!”
一屋子知青,有的刚挂好草帽,有的还端着搪瓷缸子大口喝水,脸上都带着或多或少的疲惫和不耐烦。
陈小凤最急性子,看王山在那儿清了半天嗓子也不开口,直接嚷嚷起来:
“王知青,你有啥事快说吧!咱们忙活一天了,怪累的,都想着赶紧回去吃饱了好躺炕上呢!”
萧知念虽然没上工,但这话她也十分认同,她也想躺着。
如果叫大伙过来是因为张兰那事,那张兰咋样了她并不关心。如果是因为吃了不该吃的药出了啥问题,她更是一点都不同情。这不是她自己作的么?有什么好同情的?
后世不是有句话说得好嘛——不作死就不会死。
想想如果不是王山把大伙都叫过来,她跟祁曜这会儿都在饭桌上吃着喷香的晚饭了。
今天她心情不错,做了麻辣兔,还炖了银耳糖水……
想想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站在一边的刘小兵也附和了两句:
“就是啊王哥,今天知青点轮到我去挑水呢,这天黑得早,夜里可瞧不清楚。你有事说事!”
王山见人除了不在村里的,确实都齐了,轻咳两声,吞了吞口水,这才开口:
“今天半下午的事儿,可能你们当中有些人已经有耳闻了。”
大伙儿面面相觑。
“张兰张知青,自个儿在家里不知道咋回事,肚子突然不舒服。她是孕妇,你们都知道。”
王山顿了顿,继续说:
“当然,她是咱们的好同志,老知青了。大伙儿朝夕相处这么多年,革命友谊不是虚的。”
有人开始交头接耳,嘀嘀咕咕起来,交换着各自知道的情报。
“这事吧,简单说就是……”王山清了清嗓子,“李伟手边钱不趁手,所以我把大伙儿叫过来,就是想让大家有钱出钱,帮帮他们。”
大伙儿听到这话场面瞬间安静。
最怕空气突然安静~~
王山见状赶紧补充:
“咱们都是知青,本来就应该团结互助、友爱!
更何况这是借,李伟去医院的时候着急,一时没找着钱放哪儿了。
等他回来,肯定会还上的!大家不用担心!”
这话一出,屋里又安静了几秒。
然后,议论声就起来了。
借钱?
这年头他们哪个日子好过?
更何况是这会儿,青黄不接的时候。
他们大多数人都等着秋收完了分粮食呢。现在自己都只能吃个五分饱,忍着饿也舍不得花钱跟队里买粮食。
他们知青又没啥进项,这会能有口吃的都要偷笑了。
日子已经这么艰难了,王山张嘴就要他们掏钱?
再说了,刚才说得那么凶险,谁能保证那点钱就够?万一太严重,钱都花完了,他们那钱最后拿不回来,找谁哭去?
这不是要他们拿钱,是要拿他们的命啊。
刘小兵第一个开口,语气不太客气:
“王哥,这事儿吧,大伙听着不是滋味。我也不是没同情心,不友爱伙伴。可你也知道,我就是想借,也没钱啊!”
他摊摊手:
“我自己都还没吃饱呢,总不能让我饿着肚子把钱借出去吧?
再说了,丑话说在前头,借钱出去了,万一他还不上,你能兜底?”
王山脸色顿时不好看了。
他作为知青点负责人,一直觉得知青就该是个团体,大伙儿就该团结在一起。
一方有难,八方支援,这有啥错?
他刚才不是说了嘛,这钱之后李伟会还的!
还有刘小兵那话什么意思?万一李伟还不上,还要他王山来担责?
他又不是李伟的爹,凭啥承担连带责任?
王山深吸一口气,压着火气:
“我知道大伙儿日子都过得艰难。可这是人命关天的大事,咱们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他扫了一眼屋里的人:
“李伟人咋样,大伙儿又不是不知道。他虽然是木讷安静了些,但绝对不是那种会赖账的人!”
他觉得要有带头作用,所以他的目光落在祁曜身上:
“祁知青,你家日子在知青点这些人里头,算过得不错的。你看……”
祁曜和萧知念对视一眼。
那一眼,意味深长。
他慢悠悠地开口:
“我家日子其实也就那样,表面光鲜而已。大伙儿日子都差不多,只不过小念会持家罢了。”
他说着嘴角微微弯了弯:
“再说了,我家的财政大权都在我媳妇身上呢。借不借、借多少,都是她做主。”
王山气得一个仰倒。
整个大队谁不知道祁曜宠媳妇?可他自己大咧咧说出来,被一个女人拿捏着,还一副不以为耻的模样,这……
他牙疼似的咧了咧嘴,又把目光看向萧知念。
萧知念看了祁曜一眼,讪笑着开口:
“王知青你觉得我们日子过得好,不过是看我们偶尔吃得不错。
可我们就是把都钱花在吃喝了上头了呀,手里哪能有多少钱?”
这话,大伙儿倒没怎么怀疑。
这年头,一个月能吃上一顿肉就算很不错了。可萧知念那院里,隔三差五就能飘出肉香味儿。
这样的吃法可不得花钱?还是花大钱!
张强在一旁默默看着,看到王山脸上那一点点笑意都没了,叹了口气,也开口了:
“山哥,我下乡那会儿就自己掏钱建房子了,钱花了不老少。多的我也真没有……”
其实钱他是有的,但是他跟张兰还有李伟都不熟悉,基本没有交集,他没有必要假大方啊。
他掏出几毛钱:“我自己咬咬牙,最多我只能借一块钱。”
有了带头的,其他人也不好意思干站着。
再说了,都是知青,真要见死不救,传出去也不好听。
于是,大伙儿纷纷开始往王山那边凑,但借出去的金额都不多,有的借五毛,有的借一块,王山借了两块,各自签了名字,按了手印。
萧知念自然也随大流。
她看了看,大部分人借的都是五毛一块的。她本来想借两毛意思一下,可这会儿大伙儿都看着呢……
算了,大度点,借个五毛吧。
她把钱递过去,在登记本上签了名。
王山收着钱,一张一张数了数,最后合计——
十一块五。
他叹了口气,把钱包好:“行,到时候我统一给他们拿过去。会把这事跟他们说清楚的。”
……
萧知念看着没啥事了,拉着祁曜就走。
笑话!
现在虽然天气热,可饭菜也是热的才好吃啊!还不快些回去,等会儿那兔肉都要凉了,哪有热的香?
两人走出知青点,萧知念深深吸了口气,闻着从自家方向飘来的若有若无的香气,心情大好。
“走快点走快点!”她拽着祁曜,“饿死我了!”
祁曜笑着任她拽着,脚步加快了些。
身后,知青点的屋子里,议论声还在继续。
但萧知念已经不在乎了。
她只想快点回家,吃她的麻辣兔,喝她的银耳糖水。
第414章 白家接二连三的热闹
另一边,沪市钢铁厂11号家属院最近可是热闹得紧。
要说这热闹,还得从白家说起。
自打赵云跟白江河离了婚,又住进了同一个院子,大伙儿都眼巴巴地等着看热闹。
前夫前妻住一个院,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多刺激啊!
可谁知道,这热闹还没看上几天,就被白家自己人给搅和了。
先是白家新媳妇田芊芊的大瓜,炸得整个院子的人都懵了。
那天白江河下班回来,正赶上饭点。他进院子的时候,田芊芊正坐在门口择菜,看见他回来,喊了一声“爸”,就继续低头择菜。
白江河“嗯”了一声,往里走了两步,忽然顿住了。
他转过身,盯着田芊芊看了好几秒,开口问:
“松子媳妇,你咋天天在家?不上班?”
田芊芊择菜的手一僵。
白江河这一问,可算是把窗户纸捅破了。
这阵子因为他跟赵云闹离婚的事,他也没顾上管儿媳妇上不上班的事。
可这几天消停下来,他越想越不对劲,这新媳妇进门都多久了?咋天天在家待着?
田芊芊支支吾吾:“那个……我、我请了几天假……”
“请假?”白江河眉头皱起来,紧盯着田芊芊,“好端端的你请啥假?”
田芊芊被白江河盯着脸都白了。
白松在屋里听见动静,赶紧出来打圆场:“爸,那个……芊芊她……”
“她咋了?”白江河盯着儿子,“你老实说,到底咋回事?我还没有老糊涂到随便人糊弄几句都相信的地步!”
白松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最后还是田芊芊自己扛不住了,小声说:“那个……我的工作……在我结婚之前就给我妹妹了……”
“啥?!”
白江河这一嗓子,把整个院子的人都惊动了。
他脸涨得通红,指着田芊芊的手指都在抖:
“你说啥?!你的工作给你妹妹了?!”
白江河似乎被人打通了任督二脉,之前不愿意细想细究的事情逐渐浮现在眼前,
“那彩礼呢?!说好结婚后退回来的那些大件呢?!
到底什么时候退,不要再给我打马虎眼!要不要我现在就去拿回来!”
田芊芊低着头,不敢吭声。
白松也主打一个不吱声。
白江河看这两货,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气得捶胸顿足:“好哇!好哇!你们老田家打的好算盘!
就这样算计我们还好意思说嫁女儿,还是低嫁!
你们家也不嫌弃事情办得太难看?!这不是妥妥骗婚嘛?!”
他越说越气,嗓门也越来越大:
“我们用高额彩礼竟然娶回来一个尖懒馋滑的儿媳妇!
说好的大件又不退!现在连工作都没了!
你们老田家这是把我们白家当冤大头啊!”
“爸!!!………”
…………
当天白家院子就吵翻了天,差点把屋顶都掀了。
白松夹在中间,劝也不是,不劝也不是,急得团团转。
田芊芊捂着脸哭,白江河指着儿子骂,整个院子鸡飞狗跳。
白杨下班回来看这一幕只觉得挺可笑。
这样大的动静,同一个家属院里头的人怎么可能没有听。
这年头,饭可以不吃,觉可以不睡,但瓜指定是要吃的。
孙婶子头一个行动起来。
平日里她是个得过且过的主,家务活大多都是指挥着小的干,真真是院子里扫帚倒了都不带扶一下的。
可那天,她不知道从哪儿翻出一把扫帚,在院子里扫啊扫,扫啊扫。
从自家门口,一路扫到白家院子门口。
就是那扫帚在地上划拉半天,也没有见扫出来啥玩意。
众人也就看破不说破。
爱吃瓜,想吃瓜的心情大伙都是一样的,可以理解。
有了孙婶子打头阵,后来看热闹的就更五花八门了。
有的端着盆,在白家院子门口洗衣服,搓得那叫一个起劲。有的正赶上吃午饭,碗都直接端出来了,一边扒拉饭一边往白家院子里瞅。
就连赵云和萧知栋,这会也不在意那些人的眼色了。
母子俩抓了一把瓜子就出了自家屋子,跟旁人一样,一块儿吃白家的瓜。
萧知栋一边嗑瓜子一边小声说:“妈,你说这田芊芊,胆子也忒大了。这么大的事儿也敢瞒着?”
赵云瞥了他一眼,没吭声,但耳朵竖得比谁都高。
………
这事在大院里成了大伙的谈资,有说田芊芊蠢得工作都能让出去,也有说白家才蠢得 就是被田家拿捏的死死的,不然也不会整这一出……
大伙茶余饭后说了两天之后,这事终于被白家另一个消息压下去了。
白家二小子定亲了!
瞧见的人说了,四样礼备得挺体面,红纸包着,摆在桌上看着就喜气。
两家交换了庚帖,也定下了结婚的日子——年前农历十一月二十。
白杨这几天脸上的笑容比往日多了几分,走路都带风。见谁都主动打招呼,那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子了。
可他没能高兴多久。
那天他正在屋里歇着,外头有人敲门。
他起身去迎,一开门,愣住了。
钱媒婆。
就是当初帮着他过礼的那个钱媒婆。
白杨心里头转了好几个弯。自己前不久才过了礼,该给的红包也没少她的,她这会儿上门来干啥?
他心里犯嘀咕,但面上还是殷勤地笑着,把人往里让:
“钱婶子!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快进来坐!”
钱媒婆扬着手绢,笑呵呵地进了门。
她心里也在转着念头。
上次帮白家办成了这单生意,她寻思着白家也没有合适婚嫁的人了。
其实她之前也想过萧知栋那小伙子,还特意打听过,长得高,长得俊,快高中毕业了。他妈赵云现在混到了一份质检员的工作,往后这孩子肯定不用下乡,指定能顶班。
这可是个结婚的好人选啊!按照她做媒这些年的人脉资源,指定能给他寻摸个好姑娘。
不管怎么说,这媒人钱她是赚定了。
可谁知道,还没来得及开口呢,那两口子就离婚了。
不过今天来白家,倒是个因为另外一个大喜事。
反正对她来说就是大喜事,有什么比赚钱还喜的喜事呢!
白家这刚给人当公爹的白江河,又要再娶!
媒人还是找的她!指定是上次办得妥帖,人家对她的服务满意呢!
白杨和钱媒婆自打了个照面,两人心里都转了一百八十个弯。
白杨殷勤地把钱媒婆迎进门,还给倒水:“钱婶子,您喝水。”
钱媒婆接过杯子,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这天是周日,田芊芊和白松都在屋里。
自打工作那事儿爆出来之后,田芊芊在家里就没过过一天好日子。
白江河整天摆脸色给她看,白松夹在中间两头受气,就连小叔子白杨,也总在饭桌上说些阴阳怪气的话。
譬如那天……
“嫂子娘家真是没有白生养你一场。”白杨一边扒饭一边说,“这要是再多生几个女儿,估计靠嫁女儿都能发家致富。”
田芊芊戳着碗里的饭粒,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白杨还不罢休,又看向白江河:
“爸,你看,庄燕跟大嫂比,可不差什么。
大嫂也算是两手空空嫁过来的,庄燕长得还比大嫂更好看呢。
可庄家人厚道,没有漫天要价。
咱们当初给嫂子的彩礼可是丰厚得很,您可得一碗水端平。
两个儿媳妇一样的条件,您差得太远可说不过去。”
田芊芊听得心里直冒火。
就庄燕那个穿得土里土气的,白杨竟然说比她好看?
这情人眼里出西施,果真是没说错!
可她老爸可是副食品商店副主任!那庄燕算个什么东西?她爸不就是个普通工人,听说还是干装卸的,靠力气吃饭的!
庄燕有半点可以跟她比的地方嘛?!
但再看公爹白江河,竟然没吭声,更没有反驳的意思。
田芊芊更生气了,可再生气她也知道,这会儿不能插话。
谁让她工作那事儿爆出来之后,底气就没了呢?她也有些后悔就这样把工作让出去了。
可现在这气,不忍也得忍。
白杨虽然是对着白江河说话,眼神可没错过自己这位嫂子的脸色。那脸一会儿白一会儿青一会儿黑的,跟调色盘似的。
他就是故意膈应她的。
谁让她家摆自家一道?给了那么多钱,娶回来个啥都没有的媳妇。谁家不糟心。
白松看了白杨一眼,心里清楚这小弟是记仇了。
可他作为长兄,教训弟妹都成习惯了,张嘴就来:
“白杨,你这话怎么说的?芊芊怎么说也是你大嫂,长嫂如母……”
白杨哼了一声:“别跟我说什么长嫂如母。她要是我妈,你不就成了我爸?我亲爸还在呢,哥你也别自个儿给自个儿抬辈分。而且,我亲爸都还没有说我呢……”
白松噎住了,看了看白江河,终究没有再开口。
思绪回笼,这会儿听见外头动静,田芊芊拉了拉白松的袖子:
“唉,怎么回事?那媒人怎么又上门了?出去看看。”
白松也不想一直窝在这不大的屋里,顺势起身,跟田芊芊一块出去了。
两人到客厅的时候,白江河已经在椅子上坐下了。
他们也就在旁边坐下。
白江河看了他们一眼,没说什么。
这事瞒不住,他也不觉得有瞒着的必要。到时候后娘进门,大伙总得一块儿相处,先听听也没什么。
钱媒婆看见白江河坐下来,更是眉开眼笑。她忙不迭放下水杯,开口就说:
“白老弟,你托我办的那事,有眉目了!”
白松、白杨和田芊芊三人齐刷刷竖起耳朵。
他们抓破脑袋也想不明白,自己爸(公爹)把钱媒婆叫来,能有什么重要的事?
难道是这钱媒婆除了给人保媒牵线还干着别的什么不为人知的勾当?
可看着两人聊得如此坦然,感觉又不像啊。
下一秒,钱媒婆的话,让三人同时瞪大眼睛,怀疑自己幻听了。
“按你提的那些要求,年纪不能太大,三十五岁以下,最好三十左右,长相清秀……我还真给你寻摸到一个合适的人选。”
钱媒婆笑得那叫一个谄媚:
“那人叫詹爱兰,也是个苦命人。
前不久跟前头那个离婚了。她那前任丈夫,原先可是个司机,开大货车的。
这活儿待遇好,羡慕的人不老少,谁不说开大货车威风呢?
可这时候开大货车也危险,她前夫就是一趟出车的时候遇到事了。
车上的东西给人打劫了不说,人也受了重伤。
救是救回来了,但人残废了,一条腿坡了。
开不了大车,厂里给了补偿,可那工作终究也干不了了。”
钱媒婆叹了口气:
“他家孩子小,俩闺女呢。大的那个才十二岁,也不可能顶班。
这家里经济可不就断了?那詹爱兰也是个苦命的,她前夫自打坡了脚,脾气就变得阴晴不定,暴躁得很,一言不合就打人。
后来还变本加厉,连孩子都打。”
她叹口气,才又继续:
“詹爱兰自己挨打能忍,可打孩子她受不住。这不就跟那个闹离婚了?
俩闺女,夫家那边觉得是丫头片子没啥用,就让她都带走了。”
钱媒婆看向白江河,眼神里带着几分推销的意思:
“这詹爱兰可是持家好手,没人不夸的。长得也好看,配你是正正好。
也是日子太难,她才被她亲戚说动,同意再找一个。
我觉得白老弟你就是缺个知冷知热、照顾家的人。
这不好事就先想到你了,你要是觉得合适,我这就可以安排,带人过来跟你相看相看。”
白江河听着,心里头转了好几个弯。
俩开始听着,觉得俩孩子那么小,还要替人养孩子,他觉得亏。
可又听说是俩女娃子,大的都十二了,也能干活了。不用多少年就能嫁出去,还能赚一笔彩礼钱,也不亏。
没有儿子,这倒是个加分项。这样以后不会跟赵云似的,护着萧知栋跟什么似的,生怕他吃一点亏。
不然两人也不会走到离婚这一步。
白江河对比一番后,越想越满意。
又想到对方今年才三十岁,自己今年可已经四十二了,转过年就四十三。
他开口问钱媒婆:
“她条件我挺满意的。就是我这情况,你跟她说清楚了没有?我虽然没有啥负担,孩子大了,可我这年纪可比她大上一轮了。”
钱媒婆一听这话,笑容更大了几分,眼角的皱纹都夹得更深了。
这媒婆钱,稳了!
她忙不迭开口,慢一秒都是对赚钱的不尊重,不,是对月老牵红线的不尊重:
“指定是跟爱兰那边说过,人家满意你,我才敢过来啊!我这做媒婆都多少年了,口碑一直顶顶好,不然你也不会想着继续找我不是?”
白江河点点头:“成。那你安排时间,我们俩见上一见。”
白松白杨田芊芊三人,彻底懵了。
这是哪一出?
之前不是还说要把赵云哄回来,然后复婚的吗?
这怎么又变成要相亲结婚了啊?
那白江河要是跟外头的人结婚了,赵云那边的好处,他们一家子不是就占不了了?
白杨比白松更激动,“噌”地站起来:
“爸!你几个意思?我这还没结婚呢!
你这……你还要三婚?!你搞这些,你让外头那些人怎么看我们家?
你之前寻思着再追回赵姨也就算了,怎么这事越办越不靠谱?
咋地,你还想你儿子我跟你一块摆结婚酒席不成?”
白江河脸一沉:
“不要再提赵云!离了就离了,谁还上赶着去求?我又不是离了她不行!我又不是没有那个条件,我转头就能娶个比她更好的!”
三人:“……”
钱媒婆笑眯眯地看着这场面,手里的手绢扬了扬。
第415章 这可真是小刀拉屁股——开了眼了!
白江河一通乱吼之后,余光瞥见一旁还笑眯眯坐着的钱媒婆,这才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来。
他轻咳一声,收敛了脸上的怒气,对着钱媒婆勉强挤出个笑脸:
“这两小子不省心让你见笑了,之后那事情就劳烦钱姐帮忙安排了。
知道钱姐你平日里也是个大忙人,我就不留你了,来,我送你出去。”
钱媒婆脸上闪过一丝遗憾。
这奔赴吃瓜第一线的机会,可不是回回都这么巧能碰上的啊!
可人家都已经明晃晃下了逐客令,她也不能再厚着脸皮赖在这儿不走。
钱媒婆又拿起水杯抿了一口水,这才慢悠悠地站起来,拿手绢扫了扫自己的衣摆,脸上堆着笑,那笑容挤得眼角的皱纹都堆成了菊花瓣儿:
“成成成,我也是忙得很,这家催那家找的,一天天忙得跟个陀螺似的。
那我就先走了,白老弟你放心,这事儿我抓紧给你办。
到时候我跟那边订好相看日子了,保证立刻就来通知你,让你们两人好好相看相看,可不能耽搁了你的大好姻缘。”
她跟众人告辞,白江河笑着送她出门。
两人出去了,屋子里剩下的三个人,头顶上都跟罩了层寒霜似的,一个比一个脸色难看。
田芊芊做梦都没想到,自己这辈子还能摊上这种事儿。
她嫁进白家才多久啊?小叔子马上要娶媳妇,到时候妯娌相处,她心里还没底呢。
那庄燕也就面上看着是个好相与的,实际上还不晓得怎么样。
都这个时候了,这公爹不知道抽的哪门子风,竟然还要再婚!
如果对象是赵云那就算了。
公爹竟然要三婚了!
这可真是小刀拉屁股——开了眼了!
她做梦都没想到,自己作为儿媳妇,竟然会比婆婆更早进门。
现在倒好,赵云那边的好处占不占得到另说,这新婆婆进门,家里肯定又是鸡飞狗跳。
更别提那女的还带着俩半大孩子!
这屋子本来就不宽敞,一下子还要住进来这么老多人,还让不让人活了!
她突然又想起钱媒婆说的话——那女的进门才三十岁。
三十岁!
那要是跟公爹结婚了,没准过不了多久,这世上就会多出几个跟她儿子女儿一般大的小叔子或者小姑子。
到时候谁伺候谁月子?谁帮谁带孩子?那可就说不准了!
田芊芊越想越糟心。
她本来就不是什么心思深沉的人,心里想什么,脸上就摆什么。这会儿脸色已经黑得能滴出墨来。
她忍了又忍,终于“噌”地站起来,木着脸就往外走。
她快忍不下去了。
再待下去,她非得大声质问白江河不可。
她这辈子就没见过娶这么多媳妇的老爷子!
她这公爹明摆着就是为老不尊,是个离不开女人的色鬼。!
她越想越觉得,平时白江河看自己的眼神都有些不正经起来。
鸡皮疙瘩起了一身,她打了个寒战,加快脚步往外走。
这家没法待了!
当初是谁说嫁过来省心的?她嫁过来这些日子,净出幺蛾子!
现在感觉自己的处境竟然还这样危险!
***
白松见自己媳妇出去了,白江河也刚送完钱媒婆回来,屋里就剩他们父子三人。
没有外人,也没有什么好遮遮掩掩的了。
白松清了清嗓子,开口就问:
“爸,你真不打算追回赵姨了?”
白江河瞥了他一眼,没吭声。
白松继续问:“还有,刚刚那钱媒婆提到的说你给提的那要求是啥意思?
你再找就再找,为什么特意要求找个年轻的?”
他心里其实已经转了好几个弯。
说实话,他不觉得白江河再娶有什么不对。
他爸才四十出头,后面还有大半辈子好活呢,找个伴儿搭伙过日子,也正常。
可他从钱媒婆的话里听出了别的意思。
要知道,当年白江河跟赵云结婚的时候,赵云年纪也不算大,就是想生还是可以生的。
那会他跟白杨也还小,也是担心过爸会不会有新的孩子就忽视他们。
可他们两人婚后一直没有再生孩子。
他一直以为那是两人心照不宣的默契,不会再要孩子了。
可今天钱媒婆说的那些话,让他觉得完全不对味了。
为什么要找三十五岁以下的?为什么要尽量找年轻的?
白松也是个人精子,直接就往生孩子那方面想了。是不是觉得他们这两大号练废了,靠不住,所以要再生个小号出来培养啊!
白江河本来并没想那么多。
至少在白松提出来之前,他真的没想过要再生一个。
可看着自己儿子那副警惕质问的眼神,他心里忽然有些不痛快了。
怎么着?他再娶个媳妇,还得经过儿子批准?
他脑子里第一次冒出一个念头——为什么不能再要一个孩子?
反正他还能干呢。到六十岁退休,还能干小二十年。到时候就算再生一个,孩子他也能养大。
至于白松白杨这两个,他觉得自己的责任已经尽到了。该娶媳妇娶媳妇,该给彩礼给彩礼,他这当爹的,对得起他们。
白松这话,听着像是在关心他,可实质不就是担心自己的利益,担心未来多出一个人来跟他抢财产嘛。
白江河心里有些发凉。
他这些年,一直想着以后靠大儿子养老,所以资源都往老大那边倾斜。
可现在看大儿子这副态度……
他心凉了几分,口气也硬了起来:
“怎么着?我往后一辈子自己过?你们都各自成了小家,就最近这些日子,你们几个又几时挂念过我?”
白松被噎住了。
白江河摆摆手:“行了,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你们知道就成了。”
白杨瞧着这架势,感觉这事立马就要定下来似的,顿时急了。
他“噌”地站起来:
“爸,你都这岁数了!这后妈进门,家里鸡飞狗跳的,我这婚还怎么结?
到时候婆媳矛盾、家产纠纷,您想过没有?您都快当爷爷的人了,就不能安稳点,别再折腾这些事吗?”
“岁数大怎么了?”白江河脸色沉了下来,“四十多就不能找个伴了?我往后身边连个端茶倒水、说贴心话的人都没有,找个人搭伙过日子怎么不行?”
“那您也不能找个三十岁的啊!”白杨急了,“您往后出去听听,人家背后到时候怎么说的?这话能好听吗?”
“我自己过自己的日子,管别人怎么说?他们爱怎么说怎么说。”白江河被儿子的强硬态度惹得心头火起,“我是你爸,我的事还轮不到你做主!”
白杨气得胸口疼。
好不容易消停两天,这老天估计就是见不得他好过!
但凡他手边钱多一些,工作的工龄长一些,到时候跟庄燕结了婚,直接去外头申请公租房,谁愿意每天在这儿面对这一堆糟心事?
屋里一时安静下来,谁也没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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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芊芊出去的时候,院子外头又已经围了一圈人。
大伙儿都熟门熟路地聚在他们这小院周围,那架势,就跟看大戏似的。
众人见她出来,有一种偷窥别人被正主当场抓包的尴尬,也就纷纷散了。
田芊芊对这一场面都已经见怪不怪了,她往左边一瞥,正好瞧见赵云跟一个婶子在那边的屋门前唠嗑呢。
两人有说有笑的,那模样,衬得他们这边日子过得鸡飞狗跳的,跟唱大戏似的。
田芊芊心里那股气,更不顺了。
她刚迈出院子,孙婶子就凑过来了。
“哟,芊芊啊!”孙婶子一脸八卦,那眼神跟探照灯似的往她脸上扫,
“刚才那钱媒婆咋又上你家门了?
你小叔子不是已经订婚就等结婚了?咋回事?不会是白杨那婚事有什么情况吧?”
孙婶子说着,脸上的表情明明白白写着“我猜对了吧,你快解释快解释”。
田芊芊余光又往赵云那边瞥了一眼,那两人还在那儿唠嗑,也不知道在说什么。
她眼珠子一转,心里头冒出个主意。
白江河再婚,她当然不乐意。可要是再婚的对象是赵云,那就不一样了,毕竟娶赵云对他们一家都有好处!
换成那个叫什么詹爱兰的,还带俩小拖油瓶,算怎么回事,这不是还得倒贴钱帮人养孩子,上赶着当冤大头嘛?
可她也知道,赵云对她和白松还有气呢。她也不想去用热脸贴冷屁股。
不过,让赵云知道知道白江河还是挺抢手的,让她别再拿乔了,有台阶就下,见好就收,这总可以吧?
总不能看着那两人一直这么耗下去,可别到时候白江河真娶了新人,看她哭都没地方哭去!
田芊芊心里转了一千八百道弯,对着孙婶子说话的音量,都比平日里高了三分:
“哪能啊!我小叔子的婚事顺利着呢!
小杨这条件在家属院里头也是拔尖的,他那对象恨不得立刻就嫁过来,哪能有什么意外?
孙婶子你就整天瞎胡咧咧,没得平白败坏我家名声!”
她停顿了一下,故意往赵云那边瞟了一眼,才继续说:
“刚刚钱婶子上门呐,那也是因为有喜事!
这不是外头的女人瞧着我们白家日子过得舒坦,都想着巴巴往上凑嘛。
钱婶子这不就风风火火地来了,就是要给我公爹介绍对象呢!”
她声音又抬高了几分:
“我刚刚在一旁听着呢,给我公爹介绍那对象,听说长得挺清秀的,今年才三十岁!这条件配我公爹还是很不错的!”
孙婶子也是捧场,眼睛瞪得溜圆:
“哦豁!这可是够年轻的啊!没想到老白这人老实巴交的,这辈子艳福倒是不浅啊!
这再娶就三个媳妇了!别说这家属院里了,就是整个钢铁厂,哪个男人这辈子能娶上三个媳妇的?
估摸着他白江河都是头一份!”
孙婶子嗓门不小,周围听见的人不少。
有几个男人忍不住咂摸起嘴来,那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羡慕。
之前那赵云模样就挺不错的,这老白现在都四十多了,还能再娶个三十岁的?
他们一辈子就一个丑婆娘,找谁说理去?
果然同人不同命啊!
白江河可不知道自己连相亲对象的面都没见着呢,外头家属院里羡慕他的已经一大把,还已经说得有板有眼的,跟他明天就结婚再入洞房似的了。
孙婶子嘴上附和着,心里却在犯嘀咕。
这条件真像田芊芊说的那么好能嫁白江河?指定有别的说道。
她眼珠子一转,又凑近了问:
“你说的那女的条件那样好,总不会还是个黄花大闺女吧?这要是黄花大闺女,那不是老姑娘了?以前咋嫁不出去的?”
田芊芊脸一僵:
“孙婶子你胡说什么呢!那钱婶子说了,那人就是命不好,这才要再嫁的。”
她摆摆手:
“唉,我也不跟你说了,我还有事呢,先走了。”
说完,她转身就走。
田芊芊又不是傻子。那女的条件,听起来就只在年岁上有点优势——没工作,还带俩娃,算什么条件好?
可这话能说吗?
她这么说,不过是为了刺激一下赵云罢了。想着她听到之后,没准就自己求着回来了。
也算是在白江河和赵云中间添了把助力。
她快步走出去,跟逃似的。
孙婶子瞧着她那急匆匆的样子,撇了撇嘴。
谁不知道她现在连工作都没有?哪有什么值得着急忙慌的事?
白家跟赵云家本来就隔着两户人家。
田芊芊说话那语调比平日里高了三分,赵云想听不见都难。
她当然知道,田芊芊这是故意说给她听的。
赵云心里只觉得好笑。
她都已经跟白江河离婚了,别说他是再娶,就是他去给人当上门女婿,她都毫不在意。
不过听到这个消息,她倒是挺高兴的。
这不是意味着,这家属院里以后更热闹了嘛!
跟她唠嗑的婶子也听见了那番话,凑过来小声问:
“哎,赵云,你听见没有?老白要再娶了!那女的可才三十岁!”
赵云笑眯眯地点点头:“听见了听见了。”
婶子看着她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忍不住咂舌:“你就不生气?”
“生气?”赵云笑了,“我生什么气?我跟他又没关系了。他爱娶谁娶谁,跟我有什么相干?”
婶子愣了愣,随即也跟着笑了:“你这心可真宽。”
赵云没接话,只是往白家那边看了一眼。
院子里,田芊芊已经没影了。
她收回目光,继续跟婶子唠嗑。
这日子,越来越有意思了。
第416章 萧知栋的桃花
话说,另一头萧知栋最近的小生意可算是做得风生水起。
除了他手艺好、收费便宜以外,也多亏了蔡大川的人脉。
别看这小子整天在学校里晃悠,但他跟谁都能搭上话,再来他这个身份,人家伙也都愿意卖他一个面子。
既讨好了他,自己手表还能用比外面低的价格修好,可不就是皆大欢喜嘛。
这给萧知栋自然介绍的生意多了,蔡大川自己的腰包也是鼓囊了不少。
就连他早几日不小心打球给摔坏了邻居家的玻璃,他爸威胁说要扣他零花钱,他也只是淡淡应声。
毕竟他现在有底气了。
谁让他现在有了自己的生财之道呢!
这会儿他正喜滋滋地数着刚刚新鲜手里的介绍费,整整四块钱!
没错,他刚刚又给萧知栋介绍了两单生意。
他拍了拍裤兜,满意得不得了。
这钱真好赚啊。
他现在高兴得只想抖腿。
“嘿,走啊!”蔡大川一巴掌拍在萧知栋肩膀上,“放学了,咱们打球去!待会儿我请你喝汽水!”
那模样,一副咱哥俩好的架势。
萧知栋因为赚了钱,心情也不错。
再说了,有人请喝汽水,那当然是要去的。
反正又不用他花钱,还能占人便宜,傻子才不去。
他几乎在蔡大川问完的瞬间就回道:
“行!那你先在这里等会儿我,我去放个水。”
蔡大川潇洒地挥挥手:“去吧去吧,赶紧的,别等会去到都没地了。”
***
萧知栋解决了人生大事从厕所出来,顿感整个人轻松愉悦,神清气爽。
他甩了甩手上的水,刚要往回走,忽然被一道女声叫住了。
那声音怯生生的,还带着点娇羞:
“萧知栋~~”
萧知栋顿住脚步,回头。
是个有些面熟的女生。
其实也不怪萧知栋对女生不熟悉。这个年代,男女风气抓得紧,如非必要,男女之间基本没什么接触。
班上的女生,他一般都只有个浅浅的印象,觉得面熟,但要他叫出名字,那还真是为难他了。
那女生叫住他,却又不开口,就那么站在那儿,低着头,脸微微泛红。
萧知栋等了几秒,见她还是不说话,只好开口问:
“你是?叫住我有事?”
话音刚落,这下钟卫红愣住了。
她没想到,对方竟然不知道自己的名字!
她跟他同班一年多,他竟然连她叫什么都不知道?她自问在班上也是长得出挑的人,他竟然是丝毫没有注意到她吗?
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错愕,受伤,还有几分不甘。
她咬了咬嘴唇,依旧用那种怯生生的语气,带着几分娇羞:
“我叫钟卫红,跟你一个班的。”
萧知栋无可无不可地点点头,等着她说下文。
可她又不说话了。
萧知栋心里已经开始不耐烦了。
在他心里,他还是欣赏像他姐那样的。
虽然他姐有时候挺鸡贼,偶尔还会使用暴力爆打他,但做事爽利,从不扭捏。
这种说话说一半、吞吞吐吐,扭扭捏捏的,他最受不了。
教室里蔡大川还在等他一块去打球喝汽水呢,他可不想跟她在这里浪费时间。
他开口,语气有些冲:
“同学,你要没什么事我就走了,我还有事。”
钟卫红张了张嘴,还是欲言又止。
萧知栋直觉她也没什么要紧事,抬脚就走。毕竟这有事早就说了,哪里会是这副模样。
钟卫红见他真抬脚就走,急了。
她小跑几步追上去,挡在他前面。
她喘着气,垂着的双手紧紧握成拳,又松开,反复几次。
终于,她鼓起勇气抬起头,看着萧知栋,声音里带着几分颤抖:
“萧知栋同学,你觉得……我怎么样?”
萧知栋被她这冷不丁的问题问蒙了。
他眨了眨眼,有点反应不过来。
他对感情这方面不开窍,纯粹是因为没遇上过喜欢的人。
可不开窍不代表不懂,他好歹也是十七岁的大小伙子了,该明白的也都明白。
就算是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
他原本有些懒散的态度瞬间端正起来。
沉默了几秒,思索一番之后,他放缓语气,尽量温和地开口:
“钟卫红同学,我不知道你为什么问我这个问题。
对我个人而言,你是我同学,也只是同学。
所以你怎么样,其实真的跟我没多大关系。”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你问的问题,实在是有些唐突,也问错了人。你要没什么别的事,我就先走了。”
说完,他没再看对面那姑娘失落的眼神,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他又停下来,没回头,只是低声说了句:
“天不早了,你早点回去吧,免得家里人惦记。”
说完,他大步往前走。
钟卫红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
晚风吹起她的额前的发丝,长长的影子落在地上,满是落寞。
***
萧知栋刚拐过弯,就看见蔡大川倚在墙上,一脸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那眼神,分明是躲在这瞧了半天热闹了。
萧知栋余光都没给他一个,从他身边走过去,丢下一句冷冰冰的话:
“还不走?不是打球?”
蔡大川笑嘻嘻地跟上来,肩膀撞了撞他:
“哎,那可是班花啊!你当真不知道她?
还有啊,她刚刚就差明示你了,你那会真一点想法都没有?
我跟你说,班里对她有想法的男同学可不少啊,没想到啊没想到,那些对她献殷勤的她看都不看,原来是早就瞧上你了!
她什么眼神,到底瞧上你这块木头哪里了?
不过啊,看你这态度注定是落花有意 流水无情咯~~”
萧知栋懒得理他。
蔡大川看了看萧知栋的脸蛋,又有些理解钟卫红了,他继续自顾自地说:
“你该清楚的,还有几个月我们就毕业了,你知道现在学校里有多少女生在物色结婚人选吗?
那些没门路找到工作的,都想着赶紧嫁人,不然到时候下乡去,就她们那娇滴滴的样儿,可不只有被磋磨的份儿?
再说了,我们这些人哪里会种地啊,去到那里只怕是韭菜跟草我们都区别不出来呢。可不得要饿死啊。”
萧知栋脚步不停,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
“那她就算是为了不用下乡想要找人结婚,那也不该找上我啊。
我自己工作都没着落呢,自身都难保。
她要是真为了不想下乡来找的我,那我估摸着她脑子铁定是被驴踢了。”
蔡大川一脸看傻子的表情看着他。
这小子,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
俗话说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萧知栋家里的那点事,早在一开始就被同大院的学生传到学校里来了。
毕竟离婚在这时候可是稀罕事呢。
只不过大伙也没有不识趣到那个程度,说他家的八卦说到他本人面前来罢了。
还有更重要一点就是萧知栋拳头从来都不是吃素的呀,他打架一直都是不带怕的,所以大伙也有些怵他。
毫不夸张地说那段时间,学校里的人每天都等着听最新版的“白家连续剧”呢。
就说离谱不离谱?
要怪就怪都是这个时代娱乐太少惹的祸。
蔡大川确定自己这哥们确实没开窍,只好好心给他科普:
“你自己现在啥条件,你还真不清楚啊还是想听我夸你呢?
你要是想要听我夸你你就直说,不然我真的会被你的演技骗到了。”
萧知栋瞥他一眼,白眼差点飞上天,“你爱说不说,不说拉倒。”
蔡大川看这人脾气真不咋地,咋一句不合就急眼呢,他开始掰着手指头数:
“你看啊,前段时间你继父跟你妈离婚了,现在你妈又有了工作。
到时候你毕业了就算一时半会没找到工作,你作为家里唯一的一根独苗苗了,你妈再怎么着也不可能让你下乡吧?
到时候啊,你妈那工作指定就转给你了。
所以你现在在大伙眼里,其实是个隐藏的已经端上铁饭碗的人,知道不?
这多让人羡慕嫉妒恨啊!”
萧知栋脚步顿了顿。
蔡大川继续说:
“再说你的个人条件——个子高,长得嘛,照着我比的话,也就比我差一丢丢……”
萧知栋看着他那一脸自恋的样子,没好气地说:
“我很好奇,你是哪儿来的自信让你说出这句话的?”
蔡大川脸皮厚得很,一点不害臊:
“这是夸张的修辞手法!但是也就只夸张了一点点!”说完还用拇指跟食指比划了一下半个指甲盖大的位置强调,“一点点!”
萧知栋懒得跟他计较。
蔡大川又伸出一根手指:
“另外吧,你学习成绩马马虎虎,但怎么说将来也是高中毕业的。这一点,也完胜很多人。”
他又伸出一根手指:
“再来就是家庭方面。你家人口简单,住房也凑合。”
再伸一根:
“还有啊,你刚回来那会儿,穿那一身可不便宜,你说是你姐给买的。
瞧瞧,你不是明晃晃告诉别人,你还有个强大的经济后盾呢!”
他把手指收回来,拍拍萧知栋的肩膀:
“综上所述,那些心思多的人,可不就想着提前把你这个金龟婿牢牢抓住?”
萧知栋停下脚步,阴恻恻地看着他:
“我看心思多的人是你吧。我说你一个大老爷们,平日里怎么啥事都瞎琢磨呢?可别到时候整出点臆想症哇。”
蔡大川一点不怵他:
“我说的你还真别不信!修手表我肯定不如你,可揣摩女同志的心思,你拍马都比不过我。”
萧知栋挑眉。
蔡大川得意洋洋:“我自小就在女人堆里长大的!
我妈、我奶奶、我姥姥那些就不用说了,我还有一大堆堂姐妹表姐妹,还有三大姑六大姨。
所以说我打小就是从女人堆里混出来的,一点不夸张。
我修炼了这么多年的功力,不说看个百分百准,指定有九成九!”
萧知栋一脸“你就继续吹吧”的表情。
两人走到教室门口,萧知栋进去在自己座位上拿起书包就走。
蔡大川在后头喊:
“哎哎哎!不是打球吗?你走错方向啦!往这边走啊!”
萧知栋头也不回地摆摆手。
***
其实蔡大川还真猜对了个七七八八。
钟卫红确实有她的盘算。
可她也是真心喜欢萧知栋的。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她自己也说不清。
也许是无意中看见那次他在篮球场上投进一个三分球,阳光照在他脸上笑容的时候;
也许是那次他在教室里跟人争论,笑得张扬的时候;
也许是更早,早到她自己也记不清的时候。
可她知道,她喜欢他。
也正因为喜欢,她才更不甘心。
她知道自己家里为什么会供她念书。
之前有一次她小姑跟奶奶说话,她躲在门外偷听。
小姑说:“长得好看的女生大把,可有文化又好看的就不多了。那些家境好的人家,哪里会看得上一个脑袋空空的花瓶。”
奶奶说:“那我们把她供出来,到时候能除了能收高彩礼,对我那大孙子的前途也有帮助。
攀上那些人,到时候想要个工作还不是轻轻松松就帮着搞定了。”
小姑:“妈,那到时候可别忘了提携提携你女婿!”
……
换高彩礼。
自打那一次她就知道自己是家里的商品,将来是要拿来换高彩礼的。
她知道最近家里人已经在偷偷物色人选了。
基本都是些有权势的二婚头,或者某某领导家的儿子。那些人,年纪大的能当她爸,年轻的一个个也是废物点心。
她当时知道家里人的目的后,她只能装作不知道,她想读书。
她想,也许书读得多了,就能有别的出路。
可书读得越多,她越不甘心。
凭什么?凭什么她努力读书努力学习,就是为了给家里人换高彩礼?为了给大哥铺路?
她不甘心。
所以她想要为自己努力一次,争取一次。
万一呢?
万一他答应了呢?
他是家里的独子,只要他开口,就算一开始她家里可能因为高彩礼不答应,但只要他坚持,再跟家里人磨一磨,他家里人指定会妥协的。
哪里会有妈妈拗得过儿子的呢?
她想过很多种可能,唯独没想过他会拒绝。
可他为什么拒绝她?
是她长得不够好看?还是不够优秀?
钟卫红站在晚风里,攥紧了拳头。
不。
她不能就这样认命。
她不要嫁给那些男人。
她还有时间。
还有机会。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第417章 钟家的夜晚
钟卫红的脚才刚刚迈进家属院大门,就听见家都方向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她家就住在大门左侧第一家,位置倒是方便,就是太方便了——方便钟母随时随地能留意到什么人什么时候回来。
这会儿钟母正蹲在自家门口的煤炉子前烙饼,手在面盆里搅着,一抬头就看见了她,嘴里立刻噼里啪啦炸开了:
“你这个死妮子还知道要回来!
今天怎么这么晚才回来?不知道家里还有一大堆活呢,净想着偷懒,懒死你得了。
我也是倒霉,生了你们这些讨债鬼来气我。
你都长这么大了,心里就不能多替你妈我想着些?”
钟卫红脚步顿了顿。
“我看你们一个两个的都是没良心的!就想要累死我!都是养不熟的白眼狼!”
钟母的声音越来越大,旁边几户人家已经有人探头出来看了。
钟卫红低着头,只觉得羞臊没脸得很,刚想往院里走。
“你还傻站这儿干什么?眼里没活是吧?!”钟母把手里的面糊往盆里一摔,
“没看我忙着烙饼?那边还有青菜没摘没洗,你就不能眼里有点活?
真的是跟一个木头桩子似的,踹一脚才知道动一下,这么些年都白长了,人还夸还念书成绩好。
我看就是个死读书的,脑子一点不灵光,这么大个人了,还一点脸色不会看,废物点心一个。”
她越说越气,声音又尖了几分:
“就你这样的,就算以后嫁到婆家,你妈我背地里还得受你婆家埋怨,说我不会教女儿!
你动作快些!
再晚点你爸和你哥下班都回来了,待会儿你爸动手抽你,你可别想要我给你求情!”
钟卫红听着耳边这一顿训斥,认命般地快走几步,回屋里把装书的袋子放好,又快步出来,习惯地挽起袖子蹲下来,低着头拿过一旁的菜篮子,动作麻利地开始摘菜。
她低着头,一点多余的表情都没有,像是对这样的日子早已习以为常。
任凭钟母的咒骂一句接一句地砸过来,她都没有丝毫反应。
如果她的眼睛里没有流露出恨意的话,或许别人会以为她真的像表面上那般顺从。
钟卫红很清楚自己在家里的地位。
小的时候,她还觉得妈妈喜欢小妹,喜欢哥哥,喜欢弟弟,即使钟母对她没有对其他人的喜欢那么多,但对她,总归也是喜欢的。
她想,只要她努力干活,再乖一些,表现得更好一些,妈妈肯定会有一天也会像喜欢妹妹那样喜欢她的。
可随着她长大,她发现事情不是那样的。
新衣服永远是哥哥弟弟的,就连小妹偶尔也会有新衣服,只有她,都是捡哥哥穿不要的。
家里偶尔有点心糖果,钟母从来不会记得家里还有她这个女儿,从来没有给她留过一份。
那时候她还会在心里安慰自己,骗自己说妈妈不是故意的 只不过家里孩子多,没有顾得过来而已。
直到她高高兴兴考上高中,回家报喜的那一天。
那天夜里,她听见了奶奶跟小姑的打算。
“卫红这丫头念了高中,往后就好办了。城里有文化又好看的姑娘不多,能卖攀上个好亲事,彩礼也高。”
“可不是,到时候找个有权有势的,彩礼少不了。”
……
她后来又听见了爸妈对这事的态度。他们没有反对,甚至还兴奋地在商量到时候该要多少彩礼才合适。
似乎她读了高中,就能卖个好价钱。
而她平日里表现的乖巧听话,就成了他们随意拿捏她的理由。
他们从来没有想过,如果她真嫁到那样的家庭以后要怎么活。
也许他们不是不清楚,只不过在利益面前,他们习惯性地装作看不见罢了。
他们只看到了那高彩礼,看到能给家里带来什么好处就够了。
也是从那天起,她再也骗不了自己了。
她的父母确实不爱她。
原来承认自己父母并不爱自己也不是那么困难,想通了,也就释然了。
她清楚他们一直用父母的身份压着她,逼她听话,逼她顺从。
她那时候很想不顾一切逃离这个让人窒息的家,想要挣脱出去,可她羽翼未丰,只能把自己的真实情绪藏起来,等找到机会再给自己谋出路。
又想到今天,萧知栋拒绝了她……
她摘菜的手用力了几分。
=====
钟卫美还没走进家门,就听见了钟母那熟悉的唠叨声。
她原本刚刚跟同学在一块还不错的心情,瞬间跌到了谷底。
在外面的时候,她还可以假装自己在家里过得不错,很受宠。
可她很清楚,爸妈都重男轻女,如果不是她一直都讨巧卖乖,她日子也不会比二姐的日子好过到哪里去。
她看着自己身边那些在家里有爸爸妈妈宠,还有哥哥姐姐宠的同学,不羡慕是假的。
在她家,凭什么女儿就比儿子低贱?凭什么儿子回家就什么都不用管、什么都不用做?
她在一旁看着自己二姐依旧对钟母言听计从,心里又觉得庆幸。
幸好二姐是这样绵软的性子,不然她也是讨不了一点好的。
她也清楚父母的打算,到时候二姐是嫁给老男人的,不过她也不打算管这些。
再说了,到时候二姐嫁到那样的门第,也算是她的造化了。
钟卫美走进院子,钟母一眼就看见了她,脸色倒是缓和了几分。
“小美回来了?”
钟卫美忙凑过去,嘴甜得很:“妈,累了吧?我今天在学校学习晚了些。还有什么要做的,我来给你打下手。”
钟母对这个嘴甜的小闺女一向比较疼爱。
毕竟这个小闺女时刻会记挂着她,嘴巴也会说话。不都说女儿是妈妈的小棉袄吗?这话用在小美身上,是再合适不过的。
她余光瞥了一眼蹲在角落摘菜洗菜的二女儿,整个跟个木头桩子似的,一句贴心话都不会说,看着就来气。
“小美,今儿个别沾手了。”钟母摆摆手,“去把碗筷摆好就行,剩下的你二姐弄就成。你爸他们快回来了。”
钟卫美笑着应了一声,转身去拿碗筷。
………
饭桌上,钟父和大哥钟卫家前后脚进了门,自顾自地坐在自己往常的位置上。
老四钟卫祖已经拿筷子敲着空碗,嘴里嚷嚷着:“快些快些!我快要饿死了!刚刚跟小胖他们在学校后山抓蛐蛐去了,满山跑,可把我累坏了!”
钟母听见自己宝贝小儿子喊饿,心疼得不行,嘴上对钟卫红的态度就更冲了几分:
“还不快些!把饭菜都快端上来!没听见你弟都喊着饿了?”
小儿子自打生下来就是妈妈的心肝肉。钟母生了老大之后,接连两个都是女儿,这第四胎好不容易又是个儿子,可不就更加宝贝几分?
钟卫红低着头,把菜一盘盘端上来。
钟家也就是普通的职工家庭,家里孩子多,日子过得紧紧巴巴。
桌上摆着大碴子粥、咸菜、烙饼,连个荤腥都没有。
钟卫祖一看就不乐意了,筷子往桌上一拍:
“妈,怎么又是这些?我都快要吃吐了!
咱家啥时候能吃肉?刚才我回来,闻到隔壁钱大娘家今天煮肉了,可香了!
闻着我口水都要留下来了。
我不管,我想要吃肉。”
自己生的儿子什么意思,钟母当然清楚。
她没好气地看了宝贝儿子一眼:
“吃肉吃肉,你看你妈我像不像一块肉!
钱媒婆是什么人,整个大院谁不清楚?
谁能从她那儿讨到好处?你就是坐在她家饭桌上,她也不见得大方分你一口肉吃。
不是喊饿喊累,赶紧吃了去睡觉,梦里啥都有。”
钟卫祖也知道自己家里的情况,本来也就是存着一丝侥幸,看他妈这样也知道没戏,蔫蔫地不再言语。
钟父看着小儿子这副馋肉的样子,有些不落忍。
他伸手拿了一块饼子,咬了一口,开口说:
“卫祖想吃肉,咱家不是还有二两肉票?明天去割点肉回来。”
钟卫祖眼睛一亮:“还是爸好!”
钟母笑着用筷子打了他一下:“唉,就你爸是好人,我就成坏人了?
我这省吃俭用的,还不是为了咱们这一家人以后日子能过得好些?”
钟卫美适时开口,嘴甜得很:“哪能啊!妈最好了,你操持家里辛苦了。明天割肉,妈你多吃些。”
钟母听着小闺女的话,心里顺畅了不少。
钟卫家也开口说:“我这还有一年就能转正了,到时候转正了,定量那些也会多些,家里吃的也就松快一些了。”
一家子说说笑笑,其乐融融。
只除了钟卫红。
她全程不说一句话,低着头咬着饼子,像是根本不存在似的。
但全家人却没有哪个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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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钟卫红把家里人换洗的衣服都洗了,又把自己收拾好,终于可以躺下了。
她和钟卫美合住一间小隔间,里面只有一张用几块木板拼起来的床。
她躺下来,侧身看了看身边的人,钟卫美这时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
钟卫红躺在自己那一半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屋顶。
隔壁就是钟父钟母的卧室。
过了不大一会,两人的声音虽然不大,但也足够清晰地传到她耳朵里。
先是钟父的声音:“她小姑说人已经物色好了,条件不错,之前是军官,转业回来的。虽然带着两个孩子,但人还年轻,三十五不到,之前就已经是营长了。”
钟母压低声音:“听你这样说那人确实不错,能力也好,老二指定也能满意。
老二长得好,还是高中毕业,那军官估摸着也能看上。”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咱们也是为了她好,到时候嫁过去就是享福的,当领导太太谁不羡慕?
也不用像咱们一样,过着紧紧巴巴、扣扣搜搜的日子。连吃口肉都得计算着来。”
钟父“嗯”了一声:“这段时间你抽空带她一块去百货大楼,给她置办两身体面些的衣服。
到时候相看,总不能穿着她那身寒酸衣服出去。
出去不得被人笑话死?还以为咱们家里过得多么艰难。”
他想了想,又说:“她在家里日子也不多了,你平时对她态度好一些,一碗水也端平一些。
毕竟往后咱们老大、老四以后工作或者升职调动什么的,不都得仰仗她?”
钟母一听就炸了:“我怎么对她了?我对她还不够好?
生她养她这么些年,读书都读到了高中,你看看这个家属院,哪个女娃子念书能念到高中的?
她就该知道感恩!
我哪里亏待她了?还有什么不知足的?我小时候像她这么大的时候,想都不敢想过她现在都日子!”
钟父赶紧劝:“唉唉唉,我就说说,提醒你一下,你咋还急眼了?得得得,我不说了。”
钟母哪里肯罢休:“难道不是?我这些年劳心劳力操心一家子,还得落你埋怨,我冤不冤啊?
再说了,我怎么说都是她妈,天下无不是的父母,我怎么对她都是应该的!
儿女就应该孝顺!不然一开始不得溺死来得干脆?”
她越说越来劲:“婚姻自古以来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有什么不乐意的?
更何况还是那样的对象,可没有埋汰她!
应该说找着那样的,就应该烧高香了。
再说了,到时候她帮扶娘家不是应该的,难道还要我这个做妈的去求她不成?!
她也不想想,不帮着娘家些,以后在夫家受了委屈,她还指望谁能去给她撑腰不成?”
钟母絮絮叨叨地说着,一扭头,发现钟父已经重新躺下闭上了眼睛。
她没了说话的对象,这才收了声。
另一边,钟卫红躺在床上,听着隔壁父母的话语,手指攥紧了被子。
她不是小白兔,自然知道他们今晚说的那些话是故意说给她听的。就是要她知道好歹,让她听话。
可她就是不想按照他们说的做。
小妹比她只小了一岁,为什么她嫁得,小妹就嫁不得?
她看了一眼睡在自己身边的钟卫美,那张脸上满是安宁。
她嫉妒。
可她知道嫉妒没有用。
嫉妒不能改变任何事。
她收回目光,睁着眼睛看着头顶那片黑漆漆的天花板。
她得想办法。
她不能就这样被他们推出去,嫁给一个她根本不认识的老男人,当什么“领导太太”,然后一辈子被娘家人吸血。
她得给自己找一条出路。
窗外,月亮躲进了云层里。
钟卫红闭上眼睛,在黑暗中,慢慢地思考。
第418章 摊牌
接下来的几天,萧知栋总觉得有人在盯着他。
不是那种恶意的盯,是那种——怎么说呢——像猫盯着鱼缸里的鱼,眼巴巴的,带着点期盼,带着点小心翼翼。
他一开始没当回事。
可架不住一天三回五回地“偶遇”。
课间去上厕所,钟卫红“恰好”从走廊那头走过来,低着头,手里攥着个东西,经过他身边的时候飞快地往他手里一塞,然后红着脸跑了。
萧知栋低头一看——是一把花生。
第二天放学,他刚出校门,钟卫红“恰好”也从那条路走,经过他身边的时候,手一伸,他手里又多了一把瓜子。
第三天,他早上到教室,在课桌里摸索书本的时候,摸到一个鸡蛋,还是温热的。
旁边压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给你吃的”。
萧知栋拿着那个鸡蛋,只觉得是个烫手山芋。
他不想收。可每次都是猝不及防就被塞过来,不接吧,东西掉地上,平白浪费。
他每次都只好先拿着,等回到教室,趁着四下无人,又把东西放回她的书桌里。
一次两次三次。
俗话说得好,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也不知道被哪个眼尖的看见了,没两天,流言就传开了——
“哎,你们知道吗?萧知栋跟钟卫红在处对象!”
“真的假的?”
“真的!有人看见钟卫红给他送东西,他还收了!”
“我是看见他往钟卫红桌子里放东西,我还去瞧了两眼,不是啥值钱玩意……”
“你说他们开始多久了,是不是快结婚了,那到时候我们要不要随份子啊?!”
“……”
萧知栋听到这些流言的时候,整个人都麻爪了。
他什么时候跟钟卫红处对象了?!
他去找蔡大川打听,蔡大川摊摊手:“我可什么都不知道啊。”
他又去找马骏,马骏一脸无辜:“跟我可没关系,我嘴严着呢。”
萧知栋气得不行,当场就去找那些嚼舌根都对峙,可这种事,越描越黑。
他越辩驳,人家越不信,反而越起哄、越调侃。
“哎呀,别不好意思嘛,处对象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
“就是就是,钟卫红可是班花,你小子有福气!”
萧知栋一张嘴说不过十几张嘴,气得脸都青了。
=====
体育课上,三人在操场上打篮球。
说是打篮球,其实是萧知栋一个人在发泄。他把所有不忿都发泄在球上,运球、突破、投篮,一个接一个,汗如雨下。
蔡大川和马骏轮流跟他打,没几个回合就扛不住了。
又一次球被抢断之后,蔡大川弯着腰,双手撑在大腿上,大口大口喘气:
“我不行了不行了……我得歇会儿……再打下去我命都没了……”
马骏也累得够呛,跟着瘫坐在地上,看着萧知栋一个人在场上不知疲倦地投篮。
“他这是打鸡血了?”马骏擦着汗,还看了看四周,“都不知道累的?这周围也没有看的女同学啊?!”
蔡大川看傻子一样看着他:“嘿,说你傻你还不承认,他这是在发泄呢,你看不出来?”
马骏挠挠头:“其实这事吧……我觉得也不算是坏事。
虽然大伙以讹传讹不地道,可钟卫红也挺好啊,班花耶!
我想有这样的好运都还没有呢,人家看不上我。”
蔡大川翻了个白眼:“嘿,这话说的——就像你喜欢吃桃子,不爱吃西瓜。现在大伙硬是逼着你把西瓜吃下去,你还会觉得这是好事吗?”
马骏想了想:“反正桃子西瓜我都喜欢,有得吃就不错了,还挑什么呀!而且西瓜很好吃啊,说得我现在都想吃冰凉凉的西瓜了……渴死我了!”
蔡大川:“……”
远处,萧知栋一个跳跃,单手扣篮,手还拉着球框停了一会儿,才双脚着地。
马骏看着那姿势,羡慕得不行:“这姿势帅气啊!我要是女的,我保准也喜欢……
呸,我这死罪胡说什么呢,我性取向正常得很!我喜欢女的!”
萧知栋一边拉起衣摆擦汗,一边往两人身边走,一屁股坐下,拿脚踢了踢马骏:“挪挪地。”
马骏不服:“那边那么大的地还不够你造的?就看上我这一亩三分地了?”
蔡大川打圆场:“嘿,他心情不好,你让让他呗。”
马骏:“你咋不让让?”
蔡大川:“这不是他没看上我这地呢。”
马骏:“……”
马骏嘴上不饶人,身体倒是诚实,麻溜地挪开了。
蔡大川凑过来,正经了几分:“我说,这个周日班里不是组织去长风公园郊游吗?
在学校里找钟卫红难,跟躲猫猫似的,一下课她就在外面跟那些女同学混在一块,放学就没影。
咱们周日找个机会,私下跟她说清楚。后面爱咋地咋地。”
他眼咕噜一转,又补了一句:“反正这事吧,你是男的又不吃亏。
人女生都不着急,也不澄清,那你就这么耗着呗,看谁耗的过谁。你说是吧?”
萧知栋幽幽地看了他一眼,叹口气:“目前来说,实质性的伤害是没有。但就像这脚背上的癞蛤蟆——不咬人,但膈应人啊。”
蔡大川对此只能表示同情:“谁让你这么人见人爱呢?不然这等好事怎么没落到马骏头上?他就想有都没有呢!你就知足吧。”
马骏:“……你说话就说话,踩我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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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长风公园。
秋高气爽,天蓝得透亮。
同学们三三两两地散在公园各处,有的在草坪上铺了报纸吃东西,有的在湖边看风景,有的在山脚下比赛谁爬得快。
十七八岁的年纪,正是朝气蓬勃、无畏无惧的时候。难得出来一趟,个个都跟出笼的鸟似的,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萧知栋抬头看了看山顶的亭子,又看了看身边那两个寸步不离的家伙,无奈地叹了口气。
“你们两个,能不能别跟这么紧?”
蔡大川一脸无辜:“我们这不是怕你出事吗?万一那谁又来找你,你好有个帮手。”
马骏连连点头:“就是就是。”
萧知栋懒得理他们,加快脚步往山上走。
他今天来,就是为了跟钟卫红把话说清楚,他刚刚看她就往那边走了,这才往这边走。
这件事不能再拖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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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园一个安静的角落里,钟卫红站在一棵大树下,手绞着衣摆,低着头。
萧知栋站在她对面,中间隔了两三步的距离。
他深吸一口气,开口了。
“钟卫红同学,你送给我的那些东西,我都还给你了。你也不要再送了,我不会收的。”
钟卫红的手指绞得更紧了。
萧知栋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和一些,但还是控制不住地有些生硬:
“我觉得自己还小,并不想这么早处对象。
如果说你是为了逃避下乡才找人结婚,那你真真是找错对象了。
我没想过顶替我妈妈的工作。如果我毕业了还没找到工作,我会主动下乡。”
他顿了顿,看着对面那个始终低着头的女孩:
“所以如果我猜对了,那你可以及时止损,换个目标。
在我身上纯属是浪费时间,你不可能从我这里换到任何回报。
大家都是明白人,谁也不傻。话都说到这里了,相信你肯定能懂。”
说完,他转身就要走。
几步开外的一棵大树后面,蔡大川和马骏一人探出半个脑袋,耳朵竖得跟兔子似的。
两人把萧知栋那番话听得清清楚楚。
蔡大川咂了咂嘴,小声嘀咕:“好家伙,这也太直接了吧?虽然说的一点没错,可这也太不怜香惜玉,太伤人了些……”
马骏也压低声音:“想想如果是自己喜欢的人这么拒绝自己……啧啧啧,是够难受的。”
两人正嘀咕着,忽然听见钟卫红的声音从那边传来,带着颤抖,带着不甘:
“我喜欢你,有什么错?我想跟你处对象,又有什么错?”
萧知栋停下脚步,没回头。
钟卫红的声音越来越大,像是憋了很久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
“我不觉得因为喜欢你就要受到你这样的羞辱!
我承认,可能我的心思没那么纯粹。
可我的家庭那么重男轻女,一心等我高中毕业就把我嫁出去,给我大哥小弟换彩礼、给他们的工作铺路。
为了摆脱这样的家人,我为自己争取一条好出路,有什么不对?”
她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我就是不甘心!我就是不想要被那一群人一辈子趴在我身上吸血!
更不想因为他们是我父母,有了一层天然的身份屏障,就对我予取予求!”
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死死盯着萧知栋的背影:
“那你说,按照我这样的情况,我没钱更找不来工作机会,除了选择一个自己喜欢满意的对象早一步嫁了,还有什么出路?”
萧知栋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他承认,她说得有道理。她的想法似乎也没错。
可她想要结婚的对象是自己,那就错了。
他转过身,看着面前这个倔强的女孩,第一次用认真的、不带敷衍的语气跟她说话:
“你想法没错。但是你选择对象是为了跳出这个泥沼,可我不是你嘴里合适的对象。
你应该选择像蔡大川那样的——家世背景都挺好的。
我这一穷二白,我家里的情况你应该也知晓。我妈离婚搬出来,日子艰难得很。
我不知道我哪里给了你错误的信息让你觉得我还是给不错的选择,很显然,事实上我并不是你心里的那个好归宿。
不远处,树后面的蔡大川听见这话,差点没背过气去。
他瞪大眼睛,无声地骂了一句绿色植物。
旁边的马骏还不知死活地小声感慨:“不愧是我兄弟……这甩锅,毫无负担、毫无心理压力啊!果然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学到了学到了……”
蔡大川阴恻恻地转过头:“你是不是忘了我还在边上呢?”
马骏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找补:“我的意思是——他这种插兄弟两刀的做法实在是让人唾弃!为了自己能成功甩锅就这样做,实在是太不要脸了些!”
蔡大川懒得跟他计较,再回头看时,刚才那两个人站着的地方已经空空如也。
“人呢?”他愣了一下,“哪儿去了?”
马骏也懵了:“不知道啊……找找?之前不是说好了看谁先登顶吗?还有一块钱赌注呢!”
两人正要起身,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凉飕飕的声音:
“别找了,在这儿呢。”
蔡大川和马骏同时僵住,慢慢转过头。
萧知栋就站在他们身后一米远的地方,抱着胳膊,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
两人:“……”
萧知栋刚才在那头就隐约听见这边有动静,没想到还真是这两个二货。
自己凭实力找的兄弟,再怎么样也得认了。
他正要开口说点什么,忽然耳朵一动,转头看向不远处的草丛。
“呜——呜呜——”
那声音很轻,像是被人捂住了嘴,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救命……救命……”
是个女声。
萧知栋脸色一变,抬手制止了正要开口的蔡大川,示意两人安静。
三人屏住呼吸,竖起耳朵。
可这会儿安静下来,却什么都听不见了。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同学们的笑闹声。
萧知栋皱了皱眉。
这地方本来就偏僻,他刚才特意选了这里,就是不想碰到人,对他跟钟卫红两人都好。
可那声音——
他心里存疑,还是往刚才听见响动的方向走了几步。
拨开一丛灌木,他看见不远处的山坡上,一个男人正扛着一个麻袋往山上走。
那男人走的不是公园修好的路,而是径直踩在草丛里,往山的外围方向去。
麻袋很大,鼓鼓囊囊的,扛在肩上还在动。
萧知栋的目光落在那麻袋的形状上,瞳孔猛地一缩。
那里面,分明是个人!
他立刻警觉起来,示意后面两人跟上。
三人平日里没少在一块打球,默契还是有的。这会儿谁也没再出声打趣,猫着腰,借着灌木丛的掩护,悄悄跟了上去。
那男人扛着麻袋,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上走,一直走到山背面一间破旧的木屋前。
他敲了敲门,三短两长。
很快,门开了条缝,一只手伸出来,把人拽了进去。
门又关上了。
三人躲在远处的灌木丛后面,大气都不敢出。
一路跟过来,他们早就看清楚了——那麻袋里装的是个人。而且还在动,还在挣扎。
萧知栋心跳如擂鼓。
最近城里不太平,隔三差五就听说有妇女孩子失踪,到现在都没找着。
他们这是……撞上人贩子了?
他脑子飞快地转着。
他在东北的时候跟着姐夫练过几招,可那点本事,在不知道敌人有多少人的情况下冲上去,那不是见义勇为,那是给敌军送人头。
开玩笑,他还有老妈要养呢,这小命得珍惜。可不会有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想法。
为今之计,最稳妥的就是去搬救兵。
他压低声音,对蔡大川和马骏说:“你们两个,就藏在这儿,千万不能暴露。盯紧了,看他们还有没有同伙。我下去搬救兵。”
蔡大川和马骏同时点头,脸色都有些发白,但谁也没退缩。
萧知栋看了他们一眼,转身猫着腰,沿着来时的路,飞快地往山下跑去。
身后,那间木屋的门紧紧关着,像一只蛰伏的兽。
山风穿过树梢,呜呜地响。
第419章 不是你妈,是你姐!
萧知栋飞快地沿着山路往下跑。
风呼呼地从耳边刮过,他什么都顾不上,只听见自己“咚咚咚”的心跳声,一下比一下重,一下比一下急。
脚下的碎石硌得脚底生疼,树枝刮在脸上,火辣辣的,甚至好几次他都差点被地上都藤蔓树枝给绊倒,他都顾不上。
他只闷头跑,他很清楚现在就是在跟时间赛跑。
毕竟留在原地的蔡大川跟马骏随时都有被人贩子发现的风险,还有那些人随时都有可能转移阵地。
所以他只能跑得快一些,再快一些。
跑到山脚下,他停都没停,继续往公安局的方向冲。
在公园门口,碰上有好几个同学喊他,他都没听见。
跑到公安局门口的时候,他嗓子干得冒烟,腿也软得像面条,扶着门框大口大口喘气。
“公…公……公安叔叔……”
值班的公安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看见这小伙子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还想着让他先缓一缓:“小同志,别急,慢慢说……”
“有……有人贩子!我……”
“人贩子”三个字一出口,那公安“噌”地一下就站起来了,椅子往后滑出去老远,撞在墙上“哐”的一声。
不怪他大惊小怪。
这两个月以来,失踪的人口越来越多,大部分都是妇女儿童。
这背后又牵扯了多少家庭?有多少父母至今夜不能寐。
最近他们几个区的公安局的领导都倍感压力,上头催得紧,下面的案子破不了,急得嘴上都起了燎泡。
公安这段时间加班都已经是常态,想到无辜的群众,说是对人贩子恨之入骨,一点都不为过。
“你等着!”那年轻公安丢下一句,转身就往里跑,跑得跟刚刚萧知栋也不遑多让。
萧知栋站在门口,还没缓过气来,就看见那公安领着三个人出来了。
为首的那个,穿着一身笔挺的公安制服,国字脸,浓眉,走路带风,还有周身散发的凛冽气场,一看就是领导干部。
萧知栋愣了一下。
那人也愣了一下。
没想到在这里会遇到熟人,萧知栋跟龙国新有过一面之缘,还是刚刚回沪市的时候,坐人家的车回家属院的呢。
来人正是龙国新,郭玉娟婶子的儿子,南市区派出所副所长。
两人谁也没想到,再次见面会是在派出所里,还是在这种情况下。
龙国新到底是战场上下来的人,反应快,几步走到萧知栋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见这孩子虽然跑得狼狈,但眼神清明,神色镇定,心里先有了几分赞赏。
“小同志,你说发现了人贩子的踪迹?”
萧知栋点点头。
龙国新不再多问,转身就往外走:“我们边走边说。”
旁边有公安机灵,早就跑着去把吉普车开到了门口。
萧知栋跟着上了车,坐下来的时候腿还在抖,但脑子已经清明了不少。
他知道今天的事非同小可,事无不可对人言,一五一十地把事情说了一遍。
“今天我们班组织郊游,就在长风公园。我因为最近被班上一个女同学……”他顿了顿,措辞了一下,“就是她老给我送东西,我想跟她说清楚,不想处对象。”
前排坐着两个公安,听着这话,心里泛酸。
他们活了二十多年,自问也是不错的小伙子,怎么就没有女同学主动送上门……不是,主动送东西给他们要跟他们处对象呢,不然自己的终身大事也不用让家里人给愁白了头了。
两人很有默契地悄悄从后视镜里瞟了一眼萧知栋。
虽然这张脸还带着几分少年人的稚气,可眉眼已经长开了,剑眉星目,鼻梁挺括,比画报上的人都好看。
两人看了看他,又互相看了看对方,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同样是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人家怎么就长得眼是眼、鼻子是鼻子的呢?合着他们就是女娲娘娘造人的时候随手捏的泥点子呗。
萧知栋不知道前排两个公安的心理活动,他继续说:
“后来我说完就走了。走了没几步,忽然隐约好像听见有人喊救命。
声音很轻,但我耳朵从小就比较灵,还是听见了。
我就跟我两个同学回去查看,看见一个男人扛着一个麻袋,往山外头走,走的不是正经路,是平时没有人走的草丛。”
他越说语气更认真起来:
“我们跟着一路,看见那麻袋的形状——我们仨都觉着,那里面装的是个人。
虽然不确定里面到底是不是人,但是我们不敢赌,本着宁可杀错不可放过的原则,我就来报案了。
万一是真的呢?要是真的,那人就能救回来。我以后也不会因为没有主动报案,良心不安。”
他抿了抿嘴:“要不是真的,那当然最好。”
龙国新从副驾驶转过头来,看着这个还带着少年气的孩子,目光里带着欣赏:
“这事本来就不该让你们这些娃娃来冒险。
你能发现可疑,主动来报案,已经做得很好了。
况且你还有两个同学在那里盯着,这个年纪能做到临危不惧,已经让人佩服。英雄出少年,你们都是好样的!”
他顿了顿,语气郑重了几分:
“后面的事你们就别掺和了,交给我们公安。”
车子拐过一个弯,他忽然又说了一句:“你妈,很会教孩子。”
萧知栋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挠挠头,嘴角忍不住翘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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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辆吉普车很快就开到了长风公园。
萧知栋给一行人带路,七拐八拐,到了那处偏僻的山坡。他猫着腰,拨开灌木丛,往里面指了指。
蔡大川和马骏还蹲在原来的位置,一人一棵树,跟两根木桩子似的,大气都不敢出,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那间木屋。
蔡大川正全神贯注地盯着木屋的门,忽然一只大掌落在他肩膀上。
他吓得魂都要飞了,张嘴就要大叫——
萧知栋预判了他的预判,一把捂住他的嘴。
另一名公安也有样学样,捂住了马骏的嘴。
蔡大川:“!!!”
马骏:“!!!”
两人差点吓尿,还以为是被人贩子发现了,背后搞突然袭击,甚至觉得他们俩这小命今天就交代在这里了。
马骏嘴鼻被捂上的一瞬间,脑海里甚至感觉惋惜,他还有很多好吃的都没有吃过呢,没想到他年纪轻轻就要死在这里,到时候他家里人也不知道会有多伤心啊……呜呜呜……他不想死,还没有活够呢。
等两人看清身后的人是萧知栋,旁边还站着一身绿的公安同志,那颗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的心,才“扑通”一下落回肚子里。
蔡大川捂着胸口,无声地骂了一句。
差点给他吓尿了,太丢脸!
一名公安示意他们跟着走。
萧知栋点点头,回头看了一眼,已经有两个公安接替了蔡大川和马骏的位置,在更隐蔽的地方盯着了。
果然,专业的事就该给专业的人做。
退到安全距离,龙国新开始问话。
蔡大川得了首长的允许,憋了一肚子的话终于能说出来了,叽里呱啦像倒豆子似的就开讲:
“我们蹲守的这段时间,看见那个木屋的门开过!
出来过一个女人,双手被反绑着,后面还跟着一个女人,应该是看着她的 预防她逃跑的,而且那个女人我们认识!”
他顿了顿,有些同情地看了萧知栋一眼。
萧知栋被他那一眼看得心里直发毛,没好气地怼他:
“看我干什么?还能是我老娘也被他们拐了不成?
我妈都一把年纪了,而且就是一只河东狮,哪个人贩子不开眼敢拐她?”
马骏摇头:“不是你妈,是你姐。”
萧知栋明显愣了一下,他姐在东北呢,怎么可能在这还被拐,说他姐拐了别人这事的可信度还高一些!
马骏好似猜到了他在想什么,忙又补充了一句:“不是你亲姐,是你以前的那个继姐,就姓白的那个姐。”
萧知栋脑子清明了:“白微微?她可是个孕妇!人贩子连孕妇也要下手?这是要给她养孩子啊?!”
马骏摇头:“这我们哪知道?我们又不能去问人贩子。”
龙国新皱眉,继续问:“里面有多少人,看清楚了吗?”
蔡大川想了想:“具体不清楚,不过我们见过那木屋里有两个不同的男人出来过,还有一个的婶子。
他们年纪都在四十岁左右。”
龙国新又问:“除了那个被拐的女的,还有别的看着像是被拐的人出来过吗?”
马骏点头:“有。有一个小孩,那小孩走得慢,还被那个婶子打了。”
龙国新又问了几句,从他们的描述里判断出一些基本情况——这木屋里人贩子同伙人数不多,他们估摸着是负责看守的。
但那些人贩子拐到人会送过来这里,他们组织严密,分工明确。
从犯案手法来看,是惯犯无疑。
但是他们不宜现在动手,应该先部署起来,到时候将其他专职做拐卖勾当的人贩子一网打尽。
他沉吟片刻,对萧知栋三人说:
“你们先回去。今天的事,跟任何人都不要说起。万一人贩子没有全部落网,到时候蓄意报复……”
他没把话说完,但那意思,三人都明白。
萧知栋、蔡大川、马骏都不傻,知道这事厉害,他们可重视自己的小命了,都点头如捣蒜。
马骏更是举手发誓:“我连做梦都不可能把这事通过说出来的,请组织放心!”
旁边几个公安差点没忍住,嘴角抽了抽。
龙国新又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郑重:
“这事你们立功了。组织赏罚分明,到时候我会为你们请功的。”
三人眼睛又齐刷刷亮了。
刚才那点害怕,瞬间被这消息冲得七零八落。
龙国新叫过来一名队长,在耳边嘱咐了几句。那队长点点头,转身带着几个人,悄无声息地往木屋方向摸过去了。
萧知栋三人被一名公安带着,从另一条路下山。
走出一段距离,确认安全了,三人憋了一路的话终于憋不住了。
马骏第一个开口,声音压得低低的,但那股兴奋劲儿压都压不住:
“我的天!我,一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学生,竟然还有立功的一天!
怎么想怎么像做梦,太玄乎了!今天真的是够惊心动魄的,我一辈子都不能忘记。”
他今天本来只是想来看萧知栋热闹的,谁能想到还有这样的反转呢?
真是人生处处是惊喜啊!
蔡大川也兴奋:“你指定不能忘记,也许这就是你人生都巅峰时刻了嘛。
你们说,会给我们什么奖励?”
本来马骏还想怼他一通,这怎么就是他认生得巅峰时刻了?小看谁呢!
但是听到最后那个问题,两人又默契齐刷刷地看向萧知栋。
萧知栋摸了摸下巴,想了想:“我姐在东北之前也救过一个差点被人贩子拐走的姑娘,那边的派出所给她奖励了搪瓷缸子、军用水壶那些,还有钱。”
马骏眼睛冒星星:“钱?多少钱?”
萧知栋摊手:“这我哪知道?你觉得我姐会告诉我这个?
那个搪瓷缸子、军用水壶什么的,我也就只能看看,不能摸。
我姐说了,那是她的荣誉,谁也不给碰,宝贝得很。”
蔡大川深以为然:“要是我我也不给摸。万一摸掉瓷了算谁的?我冤不冤?
要是我,我得供起来,都舍不得用。
到时候祖祖辈辈传下去,当传家宝。
让后辈都知道我还做过人民英雄!”
萧知栋无语地看着他。
马骏:“……你还真敢想。”
三人一边走一边小声嘀咕,兴奋得跟三只偷到了油的老鼠似的。
山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甜香。
远处,同学们的笑闹声隐隐约约传来。
蔡大川忽然想起什么:“对了,钟卫红那边……”
萧知栋脸一黑:“别提了。”
马骏和蔡大川对视一眼,识趣地闭了嘴。
三人加快脚步,继续往山下走去。
身后,山风呜呜地吹。
那间木屋里的人此刻还畅想着之后的美好生活。
他们不知道,猎人已经悄悄围上来了。
第420章 白家又吵起来了
萧知栋跟蔡大川、马骏三人下了山,一路上压着声音嘀嘀咕咕个不停,言语里难掩激动和兴奋。
“你说咱们这回能立个什么功?”马骏搓着手,“三等功?二等功?”
蔡大川白了他一眼:“你当立功是去供销社买东西呢?还二等功?能给你发个搪瓷缸子就不错了!”
“搪瓷缸子也行啊!”蔡大川眼睛发亮,“上面印着‘奖’字的那个!我爸单位发过一个,他宝贝得跟什么似的,我摸一下都不让!”
“再说了,那也不是不可能的,毕竟那可是一个成熟的人贩子窝点,我们这次还不知道能救多少个人,多少个家庭呢,这给我们个三等功啥的也不过分啊!”
“成,那你再仔细多想想,美梦嘛,万一成真了呢!”
“嘿……你怎么净跟我抬杠了你!”
………
萧知栋听着两人斗嘴,嘴角翘着,没插话。
他这会儿满脑子都是龙国新说的那句“组织赏罚分明”,心里也美滋滋的。
不过他还惦记着另一件事——白微微。
她什么时候被抓走的,但是他早上从家属院出来的时候,也没有听见白家那边传出来什么异样的动静 ,还是白家现在也还不知道白微微失踪了这事?
白微微可是个快要生产的孕妇啊,人贩子连孕妇都不放过?
那两人正说得热闹,马骏的肚子忽然“咕——”地一声,响得那叫一个中气十足。
三人都愣了一下。
蔡大川先反应过来:“哎哟我去,几点了?”
三人抬头看天,日头已经开始西斜,这会估摸着也有个三点左右了。
这才惊觉,从早上到现在,除了在家吃了点早饭,他们仨一口东西没吃过,嘴也干得厉害。
“走走走,各回各家,各找各妈!”蔡大川摆摆手,“再不吃东西,我就要饿成人干了!”
三人在路口分开,各奔东西。
萧知栋做了好事,心里畅快,走起路来脚下生风。
他脑子里还一直在回放今天的事……
木屋、麻袋、公安、龙国新说为他们的“请功”,越想越美,脚步也越发轻快。
可刚走进家属院,他就听见里头吵吵嚷嚷的。
那动静,比供销社到新货时还热闹。
萧知栋的吃瓜雷达“叮”地一下就响了。
饿了可以吃了瓜再吃饭,困了可以吃了瓜再睡觉——这大概就是华国人凑热闹的天性,是刻在骨子里的。
他循着声音往最热闹的地方走。
哦豁,又是白家院子。
里头吵得不可开交,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他个子不矮,可架不住来晚了,前头全是后脑勺,踮着脚也看不见里头的情况。
他扭头往自家方向看了一眼——
好家伙!
自己老娘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一条凳子上,旁边赵大婶和王婶子也站在一条长凳上,三个人排成一排,六只眼睛齐刷刷地往白家院子里瞧,那姿势那表情,跟他姐萧知念看热闹时候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萧知栋想,也就是家里没有梯子,不然现在的老娘没准还真做得出去爬白家墙头看热闹的事。
他快走几步过去,也往凳子上站。赵云被他挤得晃了一下,伸手拍他:“唉唉唉,你慢点!我这边该摔下去了!”
萧知栋赶紧稳住身形,往老娘那边靠了靠:“行行行,嘿嘿嘿……稳着呢稳着呢。”
他伸长脖子往白家院子那边瞅,这会也就看到几个头顶……只好低头问:“妈,白家那边又出什么事了?”
这话一问,正中赵大婶的下怀,赵大婶的嘴皮子就跟上了发条似的,噼里啪啦就开始了:
“这不是微微那婆家找过来了嘛!说是昨天白微微就回娘家来了,今天人也没见回去。
眼瞅着这怀着身子也差不多要生了,那梁老婆子跟梁广这不就着急忙慌地来了?”
王婶子插嘴:“这微微也不是第一次回娘家,之前不是有过一段还住了挺长时间的吗?也没见梁家这么着急来接人啊。”
这话问得精准,赵大婶脸上的得意劲儿都快溢出来了,谁让她总是能拿到第一手资料。
她瞅瞅萧知栋,又瞅瞅赵云和王婶,见三人都一副等着她解惑的样子,这才压着嗓子,神神秘秘地开口:
“嘿,这你们就不知道了吧?”
她往白家院子那边努了努嘴,声音压得更低了:“那梁老婆子之前到处在她那边家属院说,白微微肚子里怀的是两个娃呢!”
说着手指还比划了两下,“说之前肚子大得有些不寻常,才去医院查过的,照那个什么叫什么……超的,还能看到性别呢,那梁老婆子还说里头保准是两个小子!”
她一拍大腿:“这年头,哪家能生双胞胎?还是俩小子!这可不就是天大的福气?”
王婶子瞪大眼睛:“真的假的?”
“那还能有假?”赵大婶眉毛一扬,“那梁老婆子之前可嫌弃微微了,说她肚子圆滚滚,指定生丫头片子。
现在可好,一知道里头可能是两个大孙子,那嘴脸变得比翻书还快!
逢人就说她有福气,还没生呢,就有人偷摸着去跟她打好关系了。”
“打好关系?”萧知栋不解,“跟她打好什么关系有什么用,还能把那双胞胎送给他们不成?!”
赵大婶看了他一眼,一副“你这孩子不懂”的表情:“人家是去跟她要她孙子的尿介子!等她家孙子生了尿了,拿回去讨个意头,说放床头,也能生儿子呢。
那家人也是想要儿子想到不行才这样,听说前头生了好几个女儿呢,沾沾福气嘛。”
萧知栋嘴角抽了抽。
赵云也皱眉:“这也有人信?”
“信的人多着呢!”赵大婶啧啧两声,“也就是这年头风气紧,大伙不敢明着来,怕被举报,跟迷信歪理邪说沾上边。
不然那梁老婆子家门口,怕是门槛都要被人踏破喽!”
她又往白家院子那边看了一眼:“要不然你们以为,就梁老婆子那个势利眼,她能这么上赶着来接人?
换作以前,微微在娘家住一个月,她都不带多看一眼的!”
白家院子里的争执声,一直没有断过。
白杨的声音又急又冲,隔着几堵墙都能听出他的火气:
“你们也好意思过来跟我们要人?!要人也应该是我们白家去你们家要人才是!我妹子这么一个大活人就这样不见了,你们也是心大!”
他声音越来越高:
“知道她怀的双胎,肚子这么大,随时都可能生!她性格本来就冲动,你们怎么能放任她一个人回来?也不找个人陪着她?!”
“现在出事了还想怪到我们家头上!她昨天压根就没回来!你们夜里瞧见人没回家,还不知道过来看看?这会过来了,才知道人不见了——现在该上哪找去?!”
梁老婆子也不甘示弱,嗓门比白杨还尖:
“就她那个一点就炸的鞭炮性子,腿长在她自己身上,她上哪儿我管得了吗?!
她现在仗着肚子,啥活都丢给我干,我伺候她伺候得还不够?!还得做她的老妈子随时跟着?!”
她越说越来气:
“我们这也是操心她,好心接人回去,好了,人不见了,你们还责怪到我们身上?!这还有没有天理了?!”
白松也忍不住了,声音沉沉的,但火气不小,梁母他不好说,但是梁广作为他的妹夫 他还是可以说几句的,他直接冲着梁广:
“让她一个孕妇回来,你就是这样做人丈夫的?!”
梁广在一旁急得直搓手,小声辩解:“我、我那天上班太累了,她体谅我……”
“上班累?”白杨冷笑,“你媳妇挺着个大肚子不也累,咋不见你体谅她?”
梁老婆子被两个大小伙子夹击,脸上挂不住了,往地上一坐,拍着大腿就开始嚎:
“哎哟喂——你们白家这是要欺负人啊!
我儿子辛辛苦苦上班养家,你们倒好,张嘴就骂!
微微不见了我也心疼啊,那也是我儿媳妇、我两孙子的妈!”
………
“你们光在这儿吵有什么用?倒是去找人啊!”白江河终于开口了。
他脸色铁青,但声音还算稳得住:“行了!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先去找人!”
他扫了一眼白杨和白松:“你们俩,去微微平时走得近的几家问问,看她昨天是不是去串门了。”
又看向梁广:“你回你们那边家属院再问问,看有没有人见过她。”
梁老婆子从地上爬起来,还要说什么,被白江河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两家人这才消停下来,各自出门找人。
看热闹的见主角都走了,热闹没得看了,也就慢慢散了。
不过大伙嘴上可没闲着,私底下猜测个不停——白微微到底是去亲戚朋友家了,还是真的被拐了或是遇上什么危险了?
说到最后,都不忘嘱咐家里人一句:“现在外头不安生,别一个人在外面走,要结伴。”
不得不说,事故发生在身边了,才真正会提高警觉。
萧知栋从凳子上跳下来,往自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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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灶房里找到了赵云特意留的煎饼,还温着,拿在手里软乎乎的。
他洗了手,端着就往屋里走。
刚咬了一口,赵云就进来了。
“你怎么跟长不大的孩子似的?”赵云看他那狼吞虎咽的样子,又好气又好笑,“吃东西着急忙慌的,也不怕噎着。就干吃烙饼,也不嫌干?”
她倒了一杯水递过去。
萧知栋接过来,“咕咚咕咚”灌下去,这才觉得顺畅多了。
他放下杯子,往外头瞅了一眼,确认外头没人,才凑到赵云跟前,压低声音:
“妈,我有事跟你说。”
赵云看他那副神神秘秘的样子,皱了皱眉:“什么事?”
萧知栋犹豫了一下。
他还记得龙国新说的,不要把今天的事告诉任何人。
可那是他亲妈,又不是“任何人”,他分得清楚。再说了,到时候不是说还要为他们请功吗?那赵云肯定还是要知道的。
早晚都知道,不如早知道。
而且,他知道白微微的下落啊!不说出来,总觉得一个秘密只有自己知道,那种无处安放的感觉,憋得慌。
他咽了咽口水,凑得更近了:“妈,我知道白微微在哪儿。”
赵云手里的杯子差点没拿稳:“你说什么?”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你碰到她了?”
“也不算碰到……”萧知栋挠挠头,“我没亲眼见到,是蔡大川跟马骏见到的。”
赵云眉头皱得更紧了:“到底怎么回事?”
萧知栋深吸一口气,把今天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从公园里跟钟卫红摊牌,到听见救命声,到看见麻袋,到跟踪到木屋,到去公安局报案,到龙国新带人上山……
他说得口干舌燥,但一个字都没落下。
赵云听完,脸色都变了:“你是说,微微被……被人贩子拐了?”
“蔡大川和马骏看见的,说她双手被绑着,从木屋里出来过。”萧知栋点点头,“龙副局长已经带人上去了,应该很快就能救出来。”
赵云坐在那儿,好半天没说话。
她跟白江河是离了婚,跟白家也没什么关系了。
可白微微……那个她看着长大的丫头,虽然不省心,嘴碎了些,还势利眼,可到底是她看着长大的。
这会儿听说她被拐了,心里还是有些异样的情绪,虽说做不成母女但是也不至于厌恶她。
“你……”她看着萧知栋,声音有些发紧,“你们没出什么事吧?”
“我们没事!”萧知栋赶紧说,“龙副局长让我们先走了,后面的事交给公安。妈你放心,我可没傻到往上冲。”
赵云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这事,先别往外说。”
萧知栋笑嘻嘻:“我咋会往外说,你是我亲妈我才告诉你的。我的嘴可严实了!”
“你记得就好!这事千万不能往外说,龙副局长不是说了,万一人贩子没全部落网,到时候蓄意报复。”
赵云看着他,目光严肃,“你不为自己想,也得为蔡大川和马骏想想。这事传出去,万一漏了风声,坏人找上门怎么办?”
萧知栋打了个激灵,连连点头:“我知道我知道!我就只跟你说了!”
赵云又沉默了一会儿,站起身:“你先吃饭,我出去一趟。”
萧知栋赶紧拉住她:“妈你干嘛去?”
“我去趟公厕, 咋你现在这么离不得我?!”赵云打趣道。
萧知栋松开手,示意她快去。
看着赵云急匆匆地出了门。
他坐在那儿,手里还拿着半个煎饼,却忽然觉得没那么香了。
第421章 白微微回来了
凌晨三点
萧知栋正做梦呢。
梦里头他面前摆着一桌子菜,满满当当的,一眼望不到头。
他姐萧知念之前跟他提过的那个什么满汉全席,今儿个全在梦里头出现了——烤鸭、松鼠鱼、猪肘子、燕窝、鱼翅、熊掌、海参……
好多他听都没听过的菜,一样一样码得整整齐齐,冒着热气,香得他口水直流。
他站在桌子前头,眼睛都看花了,正琢磨着先吃哪一道呢。
距离最近的那道熊掌,油亮亮的,酱色浓郁,看着就软烂入味。他咽了咽口水,伸手就去抓,刚张开嘴,想要一口咬下去——
“哇——呜呜呜——”
一声哭嚷,炸雷似的,把他从梦里头生生拽了出来。
萧知栋猛地睁开眼,瞪着黑漆漆的天花板,整个人都是懵的。
熊掌没了,他的熊掌没了!
外头的哭嚷声还在继续,呜呜咽咽的,夹杂着说话声、脚步声,吵吵嚷嚷的,跟菜市场似的。
萧知栋躺在床上,恍惚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反应过来,刚刚他做梦了,就差一点 就差一点他就咬到那熊掌了!
现实里吃不着,梦里也不给他吃个痛快。
他气啊!
自打他听说萧知念说过满汉全席之后,他一直心心念念着,好不容易在梦里头能吃上一回,那熊掌都到嘴边了。
就差一口!就差那一口!
他不甘心,立刻闭上眼睛,把被子往头上一蒙,拼命地想接上那个梦。
他要回去!他要吃熊掌!他得把那口咬下去!
外头的声音还在继续,一句接一句,跟念经似的往他耳朵里钻。
五分钟过去了,十分钟过去了,他翻来覆去,滚了好几圈,又恨恨地捶了几下床,无比清醒。
回不去了。
那个梦,彻底没了。
萧知栋瞪着天花板,心里那个悔啊。
早知道就不贪那一口了,先随便吃点什么垫吧垫吧,好歹也算尝过了。
现在倒好,啥也没捞着,还被吵醒了。
外头有脚步声,门开了,又关上了。
应该是赵云起来了,出去看热闹了。
外头吵嚷声还在继续,一点要停的意思都没有。
萧知栋认命地坐起来,摸过桌边的手表看了一眼——凌晨三点十五分。
他叹了口气,汲着拖鞋,开了房门往外走。
走到客厅,把窗户打开,冷风“呼”地灌进来,激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把脑袋探出去往外头瞧——
哦豁,家属院里灯火通明。
不少人跟他一样,从窗户里探出脑袋来瞧热闹。
有的披着衣裳,有的裹着被子,一个个睡眼惺忪的,但那眼睛都亮得跟探照灯似的。
声音的源头,还是白家小院。
萧知栋往那边一看,好家伙,自家老娘正跟赵大婶站一块儿,在白家院门口探头探脑地往里瞅呢。
那姿势,跟他姐萧知念看热闹的时候一模一样。
白家院门口,已经围了不少人。
都是被吵醒的,一个个披着衣裳,打着哈欠,但谁也不肯回去睡。
有个刚来的,还迷迷糊糊的,揉着眼睛问赵大婶:“这白家又咋了?天天自己不安生,让咱们也不安生……”
赵大婶紧了紧披在身上的衣裳,脸上的兴奋劲儿藏都藏不住:“呀!刚刚那么大动静你不知道?是白微微回来了!还是被两个公安送回来的!”
“公安?”那人一下子就清醒了,“白微微不是不见了吗?这是被找着了,还是犯事被抓起来了?”
赵大婶凑过去,正要开口,那人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一步,脸往旁边偏了偏。
赵大婶压根没注意,又往前凑了一步,唾沫横飞地开讲:“哎呀,我年纪大了,觉浅。门口那边一有动静我就起来了。
这不就瞧见了嘛,一男一女两个公安带着白微微回来。
她挺着个大肚子,浑身脏兮兮的,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看着可怜极了。”
旁边有人插嘴:“所以白微微这是咋了?”
赵大婶压低了声音:“我也就她刚被送回来那会儿,在白家院门口听着了几句。说是白微微那天回娘家的路上,被人给拐了!”
“拐了?!”
“可不是嘛!”赵大婶一拍大腿,“今晚公安那边联合行动,端了好几个人贩子的窝点。
白微微说是家住钢铁厂家属院这边,公安就把人送回来了。
刚才还闹了个乌龙呢——
白松开的门,公安还以为他就是白微微的男人,没成想这回来的是娘家,开门的是亲大哥哇。”
“那她为啥不回婆家?”
赵大婶给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没说出口,但大伙儿都从那眼神里品出了意思。
这白微微,之前八成又是在婆家吵架了,才跑回来的。
几个人在白家院门口嘀嘀咕咕,正说得热闹,院门开了。
两个公安走了出来。赵大婶的声音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一下就没了。
大伙儿也齐刷刷地闭了嘴,眼睛却一个比一个亮。
白江河和白松跟在后面送出来。那个女公安回过头,语气温和:“不用送了。白微微同志怀着身孕,又受了惊吓,你们做亲人的好好安抚,让她休息好。
她这次也是受了无妄之灾了。你们都不用送了,快回吧。”
白江河脸上堆着笑,话一套一套的:
“谢谢公安同志!真的太谢谢你们了!
要不是你们,我女儿和肚子里的孩子,这小命都不知道能不能保住!
你们是我们家的恩人!
改天我们肯定去公安局给你们送锦旗去!你们就是人民英雄!”
那话说得,又响亮又真诚,十足一个爱女的慈父形象。
两个公安连连摆手:“不用不用,这都是应该做的。为人民服务嘛。
白同志,赶紧回去休息吧,我们也还有公务,就不多待了。”
白江河又说了几句感谢的话,白松才把院门关上。
赵大婶正要凑上去再打听几句,那门就在她面前关上了。
她伸出去的尔康手僵在半空,脸上的表情,跟戏台上唱戏的一样精彩。
众人见这瓜注定不能吃个全乎,这才慢慢散了。
“走走走,回去补一觉,明天还得上班呢。”
“唉,这白家真是没消停的时候……”
“可不是嘛,先是大儿子被骗婚,又是老的闹着相亲要再娶,现在闺女又被拐了……”
“行了行了,少说两句,都是邻里邻居的,让人听见多不好。以后还处不处了!”
脚步声渐渐远了,议论声也低了下去。
萧知栋把脑袋缩回来,正要关窗,就看见赵云从白家那边往回走。
他趴在窗台上,等他妈走近了,才开口:“妈,你咋也起来看热闹了?”
赵云抬头,看见自家窗户上探出个大脑袋,没好气地挥舞着胳膊说:“你怎么也起来了?没啥好看的,快回去睡觉。”
萧知栋心里那叫一个不服气——既然没啥好看的,你咋大半夜不睡觉,颠颠地就往外跑?
他瞅着他妈,脸上明明白白写着“你糊弄谁呢”。
赵云被儿子那眼神看得脸上有些不自然,板起脸来:“说了没啥好看的,你还不信咋的!还不赶紧去睡觉!”
说完,赵云脚下生风,转身就回了自己那屋。
萧知栋看着老妈的背影消失在房门口,眨巴眨巴眼睛,半天没回过神来。
外头,天色还是黑的。
家属院里终于安静下来,偶尔有一两声狗叫,从远处传来。
冷风又灌进来,他打了个哆嗦,这才缩回脑袋,把窗户关上。
=====
许是因为大伙夜里吃瓜吃了个半生不熟,没吃全乎,隔天家属院里的人起得比往常都早。
萧知栋叼着个二合面馒头出门的时候,就看见往常那棵大树底下已经围了一圈人。
只不过这回,人群中心换了个主儿——不是赵大婶,是住在白家左侧的甘老太。
甘老太这人,萧知栋以前可烦她了。
就说这老太太最爱偷听墙角,听完了还要阴阳怪气地说两句,气得人牙痒痒。
可这会儿,他作为旁观者,看着她在那儿唾沫横飞地讲八卦,萧知栋只觉得心情舒畅。
这瓜吃得真让人高兴。
他没留意到旁边站着的赵大婶。
赵大婶满脸郁闷地看着人群中众星捧月般的甘老太,往常这个位置都是属于她的,今天却换了人。
这让她心里落差大得很,可这瓜又不得不听,她好歹也是家属院里公认的大喇叭,看着甘老太那滔滔不绝的样子,她觉得自己这地位岌岌可危。
萧知栋可不管一脸便秘似的赵大婶,他津津有味地看着甘老太在里头眉飞色舞地开讲。
“我夜里也不知道是不是吃坏肚子了,起来打算去外头上公厕。
可我才刚刚走出家门呢,就看见两个公安把白微微送回来了!”
甘老太一拍大腿,“那我可不就又赶紧回屋里头去了?
那俩公安说白微微被拐是叫什么来着——文绉绉的,哦,叫无妄之灾!
不过要我说啊,那就是自己找死,也忒不会看人了些!”
旁边有人急着问:“咋回事咋回事?你快说啊!”
甘老太卖够了关子,这才慢悠悠地继续:“那个被抓的人贩子可交代了——人家一开始可没成想要拐白微微!
毕竟她大着肚子呢,拐带也麻烦,孕妇嘛,不是这个就是那个,忒麻烦,就是个累赘。他们还不想要呢!”
“那咋又给拐了?”
“嘿,你听我说完啊!”甘老太眼睛一眯,
“那天白微微跟那人贩子擦身而过,非说人家给她撞了,肚子疼,要人家赔钱,要去医院照那个什么超,
那玩意就是看肚子里孩子有没有损伤什么的。
这年头还有这么神奇的东西呢?我们那会可不敢想这些玩意……”
有人插嘴:“甘老太,你倒是一口气先说完啊!怎么说别的东西去了?我们听完还得赶着去上班呢!”
甘老太嘿嘿笑了两声,继续开口:“那人贩子交代,人家本来是打算去国营饭店吃饭的,路上碰到白微微,白微微非说人家撞到了她,那人贩子最后也是被白微微给惹毛了。
他解释了好几次,说自己压根没碰到她,是白微微不依不饶。
这不——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把人给劈晕带走了!”
她啧啧两声:“也是喝凉水都塞牙,怪她走的那条小路,周遭连个人影都没有。不然人贩子也不敢这么猖狂,大白天就把人给带走啊!”
有人插嘴:“兴许白微微就是瞧着没人,才这样肆无忌惮地讹上人家的呢?这可不都没有人证嘛。”
众人纷纷点头,觉得这话在理。
甘老太又大着声音说:“后来那个公安说了,白微微之所以赖上那个人贩子,就是想去医院再检查检查身体。
可是婆家吝啬得很,她手边也没多少余钱。
这不,看着那人贩子挺老实一个人,才有了那个想法,就想讹人家一笔去一趟医院看看——没成想踢上了一块铁板!”
她一拍手:“你们大伙说说,这不是自己找死是什么?要不是她存心讹人,能有这一遭?”
有人咂嘴:“那白微微婆家也是吝啬得紧,都知道是双胎了,咋还抠搜那点检查费?”
有知情人接话:“那b超可贵了!听说一次就要好几块呢!”
“好几块?!”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我的天,那够买好几斤肉了!”
“可不是嘛!所以人家婆家舍不得,也是有道理的……”
“有啥道理?媳妇肚子里怀的是他们家孙子!双胞胎!这钱也舍不得花?”
“话不能这么说,好几块呢……”
一群人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有说白微微活该的,有说婆家太抠门的,有说人贩子太猖狂的,说什么的都有。
萧知栋站在人群外头,听得眼睛都瞪圆了,暗自咋舌——他这是开了眼了!
就没听说过这么离谱的事!
为了讹一笔检查费,把自己搭进去了,差点连命都没了。
这白微微不亏是白家人,是真能折腾啊!
他咬了一口馒头,又往人群里瞅了一眼。
甘老太还在那儿眉飞色舞地说着,赵大婶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那叫一个精彩——又想听,又不想让甘老太出风头,憋得那叫一个难受。
萧知栋看了几眼忍不住乐了。
这家属院的日子,还真是热闹。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天天都有新鲜事儿。他三两口把馒头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背着书包往学校走。
身后,大树底下的议论声还在继续,一句接一句,跟唱大戏似的……
第422章 最好把亲事搅黄了
白微微是被噩梦惊醒的。
梦里她又回到了那个黑漆漆的木屋里,双手被反绑着,嘴里塞着破布,只能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
那个看着老实憨厚的男人蹲在她面前,手里拿着刀,在她肚子上比划,嘴里说着什么“不听话就把孩子剖出来”之类的话。
她想喊,想尖叫,却喊不出声;
想跑,却又被绑着,不得动弹。她只能拼命挣扎,挣扎,试图可以挣脱绑着自己的麻绳——
“啊——!”
她尖叫一声,猛地睁开眼。
入目的是一片昏暗。
低矮的屋顶,斑驳的墙壁,角落里堆着旧衣裳和破箱子。
她愣愣地看着这熟悉又陌生的地方,脑子里一片空白,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这是她的娘家,是她和萧知念以前住的那间小隔间。
她现在已经安全了。
得救了。
白微微缓缓吐出一口气,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她躺在硬邦邦的床板上,盯着头顶那片灰扑扑的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
她怎么都没想到,自己就是一时猪油蒙了心,当时那人不小心碰到她,但是一点愧疚都没有,她也是气不过,假装肚子疼,想讹那个看着老实憨厚的汉子一次。
结果却碰上了个硬茬,谁成想那人竟然是人贩子。
她当时看他挺老实一人,但是这反转谁又能想到……
这会肚子里的孩子似乎也感受到了她的不安,猛地动了一下,肚皮一阵阵发紧。
白微微吓了一跳,赶紧一手撑在床板上借力坐起来,另一只手温柔地抚着肚子,来回轻轻地摸。
“没事了没事了……宝宝不怕,妈妈在这儿呢……”
她来回深呼吸了好几次,肚子里的宝宝才慢慢安静下来,跟着她一起放松了。
她摸了摸额头,一手的虚汗。
这三伏天本来就热得要命,这小隔间连个窗户都没有,空气不流通,更是闷得像个蒸笼。
孕妇本就怕热,但是她这会也分不清这汗到底是热的,还是被吓出来的冷汗。
坐了一会儿,尿意上来了。
怀孕之后膀胱被子宫压迫,所以她老是动不动就想上厕所,尿频尿急的,被关小黑屋那段时间,那看着她的人也因为这个烦她都烦得要死。
这会肚子适时发出咕噜咕噜的叫声。
她索性下了床,先去上个厕所,再找点东西垫吧垫吧。她肚子里可是两个娃,轻易饿不得。
推开屋门,外头的阳光刺得她眯了眯眼。她慢慢往家属院大门口走,经过那棵大树底下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一群人围在那儿,七嘴八舌的,热闹得很。
这阵仗白微微不陌生,没出嫁的时候她见得多了,这些大娘婶子有事没事就爱在这儿唠嗑,东家长西家短的,鸡毛蒜皮的小事都能说上半天。
她以前从不关心这些,这会儿也没心思听,继续往厕所的方向走。
可那声音,一句接一句地往她耳朵里钻。
“你们是不知道啊!那个人贩子可交代了,人家一开始根本没想拐白微微!
她挺着个大肚子,拐她多麻烦啊!拐回去还得伺候孕妇,这不是给自己没事找事!”
是甘老太的声音,又尖又亮,恨不得让全家属院的人都听见。
白微微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那白微微非要赖上人家,说人家撞了她,肚子疼,要人家赔钱,要去医院照什么b超!
这年头b超多贵啊,照一次好几块呢!人家不干,她就不依不饶的抓着人家就不让走!”
旁边有人接话:“这人贩子也是倒霉,本来也是想去国营饭店吃个饭都能碰上这种事!”
“可不是嘛!”甘老太的声音更得意了,“那人贩子说了,他解释了好几次,压根没碰到她,是白微微自己死赖着人家不走的!
那条小路又偏又没人,人家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把人给劈晕带走了!”
人群里发出啧啧的声音。
“要是这样说,这也怪不得人贩子吧?自己送上门去的……把人家给惹急了可不就是顺手的事……”
“可不是嘛!要不是她存心讹人,能有这一遭?”
“所以说啊,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白微微站在那儿,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她想走,腿却迈不动。
那些话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剜在她身上。
他们什么都不清楚,怎么可以这样说她!
那个人当时确实是撞了她一下的,她当时也是气不过,见那人一点道歉都意思都没有,才想着讹他一下,其实是吓一吓他的成分更多一些。
虽然不完全是事实,但是他们又是怎么知道的?
公安说的?公安怎么能把这些事往外说?
她又羞又臊,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低着头,加快脚步往厕所的方向走,在拐角处停下来,恨恨地捶了几下墙。
“咚、咚、咚——”
拳头砸在砖墙上,疼得她龇牙咧嘴,可心里的那口气怎么也出不来。
这些长舌妇!她们什么都不知道!凭什么这样说她!
也不怕自己烂舌根,死后被拔舌头下油锅!
她站在墙角,喘着粗气,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其实早就后悔了,知道自己不该讹人,知道是自己不对,一开始真的是想要吓一吓他而已。
但是当时话出口,又想到梁老太婆抠成那样,她自己口袋也是紧巴得很,连去照个b超的钱都捉襟见肘。
她肚子里怀的可是双胞胎,万一有什么问题呢?
她不就是想让孩子好好的吗?又有什么不对!
那些长舌妇,就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
那天的事,白微微记得清清楚楚。
梁母从外头回来的时候,脸色就不太好看。
白微微正坐在屋里歇着,听见外头的动静也没出去。
这阵子梁母对她好了不少,虽然不说体贴入微吧,但至少不甩脸子了。
她仗着肚子里的双胞胎,平日里活儿也少干了不少,梁母也顺着她,活都让大嫂多干了。
她自然知道大嫂有意见,但是实惠她捞着了,被说两句又不会少块肉,她不怎么在乎。
这段时间梁老婆子还天天变着法儿给她寻摸鸡蛋补身子,“大孙子大孙子”地挂在嘴边。
她觉得自己也算母凭子贵了。
这家属院里谁有她这样的福气?怀的是双胞胎,还有可能是两个男孩!谁不羡慕?
所以梁母回来摆脸色,她也没放在心上,估摸着是在外头跟人吵嘴没吵赢。她不想往前凑,省得撞枪口上,自找罪受,就想躲着在屋里不出去。
可梁母直接撩开她的门帘就走进来,对着她就是一顿输出。
“你爸也不是个消停的!”梁母一屁股坐在她的床上,阴阳怪气地开口,
“都半截身子埋进土里的人了,眼看着都要当外公了,娶了两个媳妇还不够,还要娶第三个!我们家娶了你,也是平白被人看笑话!”
白微微本来见她进来就不满,哪个婆婆这么不讲究,就这样大喇喇地就进儿子儿媳都屋子的。
她刚刚下地穿上鞋就想往外走,一听这话,脚步顿住了。
“妈,你胡说什么呢?”她转过身来,皱着眉,
“我爸是要再婚,那是想跟我赵姨复婚。
都说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我爸放不下赵姨,想修复关系再续前缘,有什么不可以的?要你在这儿胡说八道!”
梁母被她这态度刺激到了。
这阵子她对白微微好,这小媳妇还真以为自己了不起了,都敢跟她顶嘴了?
这要是再不压一压,以后还不得骑到她头上去?
她看着白微微这嘴脸,也不顾及白微微肚子里的让她宝贝的“大孙子”了,把在外头听来的那些话,对着白微微就是一顿呲:
“我说你还不相信?外面都传疯了!
我可是有个了不起的亲家公啊!这眼瞅着都要相亲再娶了,你这个当女儿的还一直被蒙在鼓里呢!
看来人家压根就没有再把你当一家人,不然怎么外人都知道打事情,你这怎么什么都不知道呢!”
白微微脸色变了。
梁母越说越来劲:“你爸也是好福气,这辈子要再婚,但再婚的对象不是你赵姨!
是个三十岁的年轻媳妇!这要是真成了,说出去羞不死人!”
她嗓门越来越高:“连我们家都被编排上了!我们可没沾上白家半点光,可这被人编排啊,真是每回都不落下!
人家说得我都想找个地洞钻进去!
怎么就我们这么倒霉,娶了你,摊上这样的亲家?!”
白微微愣在原地,好半天才反应过来。
这怎么可能?
她上次回去的时候,白家上下不是还在商量怎么挽回赵云吗?这才过了多大一会,怎么转眼就变成要娶别人了?
她抚着肚子,忍着怒气说:“妈,你是知道的,外边的人说风就是雨,搞不清楚里头的事也说得跟真的一样。
我们家里的事我回来不也跟你们说过了?这事指定是误会!”
梁母冷哼一声:“我告诉你都这些可是给你爸介绍对象的媒婆亲口说的!这事还能有假?”
白微微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这阵子梁母对白微微好,一是因为肚子里的双胞胎,他们这大院里哪里有过双胞胎啊,物以稀为贵,多让人稀罕啊。
二是因为听说白江河要跟赵云复婚。
赵云现在的条件多好啊,钢铁厂的正式工,有房子有工作。
这两人要是复婚了,按照赵云以前对白微微的上心程度,白微微能捞到的好处可不少。
更何况她知道白微微一直想让赵云来伺候月子,到时候赵云过来,她这边也能松快不少。
两个大孙子还有一个产妇呢,到时候她一个人可伺候不来。
家里人口多,老大那边孩子也不少,到时候再添两个奶娃娃,夜里哭闹起来,大家都别想睡。
要是能在赵云那房子里坐月子,大家都舒坦。
住着住着,没准小儿子还能住过去呢。
所以梁母这阵子对她嘘寒问暖的,态度好得不得了。
现在冷不丁听说白江河要娶别人,可不是像做着美梦被人扇了一巴掌?
白微微听着心里也乱了。
“妈,那女的……什么情况?”她追问。
梁母倒也没有刁难,把自己知道的都说了:“听说长得挺出挑的,今年三十左右,带两个女儿。大的好像十二三岁,小的也有八九岁了。”
白微微追问:“她没有工作?”
梁母像看傻子一样看着她:“她要是有工作,还用着急找人再婚?
听说前头那个以前是司机,有钱着呢。也是不走运,出车的时候出了事,脚坡了,再也开不了车了。
后来酗酒家暴,那女的受不了,带着两个孩子离婚了。”
白微微听完,只觉得头更晕了。
赵云多好的条件啊!有工作,有房子,还跟白家相处了这么多年,总归是有感情的。
放着好好的赵云不要,去找一个带两个拖油瓶的离婚女人?
她只觉得自己老爸是被色所迷。
果然男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天下乌鸦一般黑!
她当即就待不住了,回屋拿起布包就要回娘家。
梁母看在眼里,也没拦。
这亲事要是被白微微搅和了,她也是喜闻乐见。那个年轻女人进门,白微微还能捞着什么好处?
倒不如让白微微回去闹一闹,最好直接把这事搅黄了。
白微微就这么挺着大肚子出了门。
她走得急,心里又气又乱,脑子里也是嗡嗡的。
她只想赶紧回娘家,问问白江河到底怎么回事。
可她怎么都没想到,会在那条偏僻的小路上,遇见那个人贩子。
她更没想到,自己只是想讹他去医院照个b超,却把自己搭进去了。
这会还闹得人尽皆知……
=====
白微微站在墙角,深吸了一口气。
那些议论声还隐隐约约地从大树底下传来,一句比一句难听。她不想再听了,扶着墙,慢慢往厕所的方向走。
她得先上厕所,再找点东西吃。
肚子里的孩子又动了一下,像是在提醒她,不管外面的人怎么说,她都得顾好自己,顾好孩子。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眼泪终于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第423章 梁广心思
另一边
梁老太提着裤子,急匆匆地往自家走。
那裤腰带都还没系利索,一截布绳拖在地上,沾了灰也顾不上。
她走得急,步子又碎又快,整个人像一阵风似的刮进院子。
梁小妹正在院子里刷牙,看见自己老娘这副模样,脸都绿了。
她今年正在说亲的年纪,老娘这样子要是让外人看见了,还不知道传出什么难听的话来。
大家本来就爱拿她跟她妈比,说她越长越像她妈。
要是让人知道她妈连裤腰带都没系好就满大街跑,她这张脸往哪儿搁?
万一被自己老娘带坏了自己名声,还怎么嫁到那些条件好的人家去,谁不知道那些人家最看重的就是脸面这些东西了。
可真真是气死她了!
“妈!”梁小妹压低声音喊,又急又气,“你干嘛啊?再赶时间也不差这点!
你干嘛不把裤腰带绑好才出来,你看看你现在这样像什么样子!丢不丢人?”
梁老太压根顾不上小闺女的心思,三步并作两步往里走,一边走一边问:“你哥呢?他出去上班没有?”
“没呢,这才几点,肯定没有上班啊。我早上还没瞧见他出屋,估摸着还没有起床呢。”
梁小妹见她妈这副急吼吼的样子,也顾不上丢人不丢人的事了,追在后面问,“怎么了?妈,怎么这么急里忙慌地,是发生什么事了?”
梁老太没空搭理她,直奔小儿子那屋。
她站在门口,扯着嗓子往里喊:“小广!小广!快起来!快些起来!”
屋里没动静。
她更急了,又喊:“刚刚我去厕所,你邻居婶子说白微微昨天半夜被救回来了!
公安给她送回老白家去了!
小广,小广,你听见没有,快些出来!”
侧耳贴着门板听了一会,里头好似还是没什么动静。
梁老太急得不行,也顾不上什么规矩不规矩了,一把推开门就进去了。
屋里头一阵尖叫。
“妈!”老大媳妇的声音又尖又气,手忙脚乱地用被子捂住自己,也没有顾及自己男人这时候是不是光着身子,
“你怎么就进来了!进来之前也不说一声,我们这都还没起来呢!
你这招呼都不打一个就闯进来儿子儿媳妇的房间,这话好说可不好听!”
她一边说一边伸手推身边还在打鼾的男人。
她男人干的是装卸工,卖力气的活,累得很,昨晚两人好不容易疏解了一回,这会睡得跟死猪似的。
梁老大被媳妇连推带掐了好几下,才迷迷糊糊睁开眼,一看自己老娘站在床前,也是一脸懵。
反应过来后也是想要从自己媳妇身上拉过来一点被子盖在身上,但是 扯一下没扯动,再扯一下,仍旧没有扯动。
梁老大………
梁老太自然也注意到老大两口子的动作,她有些讪讪地别过脸,心里也觉得有些不自在。
都怪这屋子太小,两个儿子成了家还得挤在一个屋里,她这个当婆婆的早上找小儿子,同时也闯进大儿子屋里头,这叫什么事?
要是白微微那边争气,小儿子往后跟着白微微搬过去钢铁厂家属院那边住去,那以后家里也就宽敞了,哪还用受这份尴尬?
可她被儿媳妇这么一顿数落,脸上也有些挂不住。
怎么说她都是当婆婆,教训儿媳妇天经地义,哪能让她骑到自己头上来?
梁老太脸一拉,嗓门就高了:“哪家的懒媳妇这会儿还没起来?
男人要上班睡多一会儿也就算了,就连小妹都起来帮着烧饭了,你这当嫂子的还不起来,像什么样子!
以为自己是少奶奶呢,衣来伸手,饭来张口。
你也就是好命嫁到我们家来,换作别的人家,就你这样的做派,少不了得挨顿揍!”
老大媳妇听完这话,心里头直翻白眼,也是气得不行。
她就是命不好才嫁到这家来,活没少干,住得也磕碜,跟自己男人夜里办个事还得顾忌帘子那边的小叔子,动静都不敢闹腾得大些,生怕尴尬。
她嫁进来这些年,给老梁家也添了生了个大孙子,还生了两个闺女,结果这死老太婆自打知道白微微肚子里怀的是双胞胎,就不把她宝贝儿子放在眼里了,怎么说她的儿子也是两家的长孙啊!
她心里恨得要死。
嫁过来快十年,连着生了两个丫头片子,被这死老太婆埋汰了多少年。
好不容易生了儿子,自觉腰板才硬了些。
可后来想再生一个,却一直没怀上。
现在白微微一下子怀上俩男娃,大院里多少人眼红,她自己也是嫉妒得不行。
想到这阵子婆婆明里暗里让她多干活,她又不是没感觉。
她当年怀孕的时候,哪有过这种待遇,该干的话一点没少干,这死老婆子还不是看人下菜碟,看自己没有一个得力的娘家才敢这样欺负自己?!
她一边想一边在被窝里胡乱套上衣服。
梁老太看她磨磨蹭蹭的,更来气了:“还躲什么躲?我说你年纪也不小了,还跟小媳妇似的害羞不成?
你是女人我也是女人,下来穿怎么了,还怕我看了不成 你有的我哪里没有?
还矫情躲在床上穿,真以为自己是少奶奶了不成?”
老大媳妇气得手抖,忍不住顶回去一句:“妈,我也不想这样。这不小叔子还在隔壁呢?
也是我们没有能耐,不然哪需要跟小叔子挤在一个屋里头?这说出去都臊得慌!”
这话真真是戳到梁老太肺管子了。
她言语里说他们自己没有能耐,何尝不是再说他们俩老人没有能耐,连儿子结婚一个像样的屋子都没有!
虽说这年头大伙住房都紧张,可别人家最多就是子女和父母挤一个屋,用帘子隔开。
像他们家这样两个娶了媳妇的儿子挤一个屋的,确实少见。
这话说白了,就是明晃晃地打他们的脸,在说他们老两口没能耐呢。
梁老太脸黑得像锅底,丢下一句“成了成了,赶紧穿好就出去”,一甩帘子走到小儿子梁广那边去了。
梁广其实早就醒了。
他老娘在外头嚷嚷的时候他就听见了,大嫂那嗓子说的那些他自然也听见了。
他知道自己老娘的性子,利利索索起来把裤子套上,心里也臊得慌。
如果他这么大个人了全身上下就穿个裤衩,进来的是人就算是自己老娘,也觉得尴尬到扣脚趾。
“妈,干嘛呀?”他一边系裤腰带一边问。
梁老太没好气:“我刚刚在外头喊你半天,你是一句都没听着啊?”
梁广委屈:“昨天不是跟老白家的人一块出去找微微嘛,找了半夜才回来,所以就睡得死了些。”
梁老太看着小儿子那副睡不够的疲惫样子,心疼得不行,心里又埋怨起白微微来。
回个娘家都能回出个事来,就是个惹事精,一点不让人省心。
要不是她娘家条件还不错,想着还能给自家帮衬一二,不然就白微微那又懒又泼的性子,这样的儿媳妇她是万万看不上的。
她压着心里对白微微的不满,催道:“穿好衣服赶紧出来。我刚刚在外头上厕所,你邻居婶子说了,你媳妇找着了,还是昨天夜里被公安送回老白家的。
你待会就赶紧过去看看,你媳妇那肚子里还有你两个儿子呢!”
梁广一听,心里又惊又喜。
他当然关心白微微,更关心她肚子里的两个儿子。这可是他盼了许久才来的儿子!
他们家没分家,大哥那边接二连三地生,好几张嘴要吃的。
但大房就大哥一个人赚钱,他心里早就有想法了。
这不等于是他这个当小叔的帮着大哥养着一家老小嘛?
可他清楚,如果自己提出来分家,自己爹妈指定是不愿意的。
好在白微微是个精明的,自己的工资一直攥在自己手里。
他妈不是没闹过,还威胁不交工资就不给白微微饭吃。
白微微也不是好拿捏的,当场就怼了回去——大哥一家就大哥一人赚钱,工资还没我男人高呢,凭什么大嫂没工作、大哥家三个孩子都有饭吃,我男人的工资就养着我一个人,我这怎么就不能吃了?
白微微硬是守住了自己的小金库。这也让大嫂和她这妯娌之间的关系更微妙了。
不过等自家两个孩子出生,怎么着也得把这份吃进去的亏给吃回来。
梁广想着,心里热乎起来,连忙问:“找着了?怎么是公安送回来的?那婶子有没有说微微有没有事?肚子里的孩子有没有事?医生可说了,双胞胎容易早产……”
“那婶子哪知道那么多?”梁老太催他,“这不来叫你,你今天早上请个假,待会过去瞧瞧。
也顺便打听打听你那老丈人再娶那事,你也帮着劝劝。
前头那个都一起过了那么些年了,总有情分在。
按我说,年轻漂亮的顶什么用?
还是一起搭伴过日子过到一起去的才是好的。”
梁广自然知道自己老娘话里是什么意思。
他当然也更满意赵云。白微微每次回娘家,赵云可没少让她带东西回来——风干兔子、风干鸡、鱼干什么的,哪次不是大包小包?
虽说是个后娘,可比亲娘也不差什么了。
哪个出嫁女回娘家能拿这么多东西回来?赵云为人也大方爽利,就是亲娘也难找到这样大方的。
他私心里自然跟自己老娘站一边。
“成,我洗漱完,垫吧两口就过去。”
梁老太看小儿子听自己的话,心里舒坦了些:“行,你快些,我给你把早饭端出来。”
梁小妹一直竖着耳朵在院子里听。
见她小哥出来洗漱,忙殷勤地跟在后头,又是递毛巾又是拿牙刷的。
两人走到大院水龙头那儿,梁广瞥了她一眼。
他又不是傻子,自己小妹这殷勤劲儿,一看就是有事求他。
他一边挤牙膏一边含糊地问:“有什么事你就直说。”
梁小妹脸上堆着笑:“哥,妈不是在给我说亲嘛。那人条件挺好的,还是钢铁厂的正式工。我这想着我去跟人家见面,总得有一身体面的衣服吧?”
她觑着梁广的脸色,声音放软了几分:“你看嫂子大着肚子呢,她以前那么多衣裳现在都穿不上了。
反正放着也是浪费。
要不……给我一件?我不贪心,一件就够了。就要那一件白底蓝花的布拉吉。”
她越说越委屈:“我求妈好久她都不肯给我买,这我也是想着咱们家开销大,确实不容易。
这不刚好嫂子那衣服放着也是放着,到时候放坏了还不如给我穿呢。
到时候我相亲相上了,我肯定记着你的好。”
她顿了顿,见梁广不说话,又补了一句:“还是说……你做不了嫂子的主?”
梁广听了,觉得也不是什么大事。
白微微嫁过来的时候,把在娘家的衣裳都带过来了,确实不少。
光布拉吉就好几条,她现在怀孕肯定穿不上,如小妹说的,放着也是浪费。
给小妹一条裙子,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说什么呢?”他含糊地应了,“去我屋里拿就是了,一件旧衣服而已。”
梁小妹眼睛都亮了:“那小哥……我现在就去拿?”
梁广胡乱点点头,继续刷牙。
梁小妹高兴得差点蹦起来,把毛巾往他肩上一搭,一溜烟往屋里跑。
她就知道找小哥准能行!
之前她问白微微要件衣服,那小气吧啦的样,死活不肯给。
还是她小哥好说话。
以后有什么事,还是找小哥,嫂子嫁过来的东西,自然就是他们家的,白微微还小气吧啦的,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梁广刷完牙洗完脸,梁老太已经把两个黑面馍馍递过来了:“吃了就赶紧过去。”
梁广接过馍馍,一边走一边往嘴里塞。
他走得急,心里惦记着白微微和她肚子里的孩子,步子迈得又快又大。
等他赶到钢铁厂家属院,刚走到白家院子附近,就听见里头传来一声尖叫——
“啊——好痛——我肚子——”
紧接着是田芊芊慌里慌张的喊声,又尖又急:“救命!快来人啊!我小姑子不小心撞到肚子了!”
梁广脑子“嗡”的一声,撒丫子就往里跑……
第424章 由鸡蛋引发的……
时间倒回一小时之前。
白微微上完厕所,慢慢走回白家小院。
这两天被拐的经历,着实把她折腾得不轻。
那些畜生一样的绑匪,连上个厕所都要看他们的脸色,求着他们,不然就得拉在裤子上。
她想起那些人看他们求饶时兴奋的脸,拳头就硬了。
也就是她怀着孕,不然按她未出嫁时那个性子,管他三七二十一,上去就跟他们好好掰扯掰扯。
她摸着空空如也的肚子,其实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急需投喂一下自己的五脏庙。
熟门熟路地摸到灶房,翻箱倒柜找吃的。
只在斗柜里发现了仅剩下个底的玉米面,还有两个鸡蛋。
白微微看到鸡蛋眼睛就是一亮。
她只觉得在自己家里做点吃的,也没有什么好顾忌的。
她立刻动手。
嫁到梁家之后,家务活早就练出来了。
和面、擀饼、烧火,一气呵成。
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玉米饼子的香味慢慢飘出来。
她还煎了两个荷包蛋,黄澄澄的,油汪汪的,看着就馋人。
白微微盯着锅里的鸡蛋,忽然想起没出嫁的时候。
那时候她在家里多轻松啊,基本不干活,顶多洗洗碗。
哪儿像现在,洗衣做饭家务一样没落下。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比以前粗糙了不少,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灰。
眼眶忽然就有点发热。
她吸吸鼻子,把烙饼和鸡蛋都端到灶台边上,也顾不上热,大口大口吃起来。
饼子香,鸡蛋也香,她吃得急,差点噎着。
白家几个男人自打田芊芊嫁过来之后,早饭基本都是自己顾自己,所以这会白家父子几个是早就出门了。
现在屋里就剩田芊芊一个人,正躺在炕上赖着不想起。
反正她在家里也没有什么活动的,消耗也不大。
所以基本她都是早上那顿跟中午一起吃的,反正也没人管她,自己顾自己也是蛮自在的。
如果早上实在饿了,往常她都是垫吧两块饼干就完事。
可今天不一样。
灶房里飘出来的香味,顺着门缝钻进屋里,钻进田芊芊的鼻子里。
烙饼的焦香,煎鸡蛋的油香,混在一起,勾得她肚子咕噜咕噜叫。
她实在躺不住了,披了件衣裳就往外走。
心里还在嘀咕着,这是谁在做饭?
推开门,寻着香味走去。
就看见白微微坐在灶台前头,面前的碟子里空空如也,只剩一点油星子。
她手里还捏着半个鸡蛋,腮帮子一鼓一鼓的,正嚼得香。
田芊芊那火“蹭”地就上来了。
这时候鸡蛋可难买,供销社里头鸡蛋不算贵但是难买得很,都没有放出来就已经挂牌说售空。
那鸡蛋是她好不容易从黑市买来的,打算给白松补补身子。
她一直放在斗柜里,谁也没告诉,就想着哪天白松累了,给他煮两个鸡蛋补补。
结果倒好,被这个小姑子一声不吭全吃了!
她深吸一口气,压着火气,脸上扯出一个笑来:“小妹,早上烙饼了啊?我的那份呢?我正好也饿了。”
白微微愣了一下。
她压根没想到要给田芊芊做。
那点玉米面只够做两张饼,她这会食量也大,全部吃了也就算吃个八分饱,哪里还有剩的?
鸡蛋也是,她饿狠了,两个全吃了,一个都没留。
她有些尴尬地舔舔嘴唇:“我、我看斗柜里只有一点玉米面,就做了两张饼。我这大着肚子,饿得紧,就给吃完了……”
田芊芊走过去拉开斗柜一看——果然,玉米面袋子原本剩着个的底的面粉都没有了,鸡蛋也没了。
她的火气再也压不住了,声音又尖又利:
“白微微,你一个外嫁女,三天两头回娘家,每次都连吃带拿的,还在婆家指手画脚,当真是一点自觉没有!
你看见东西就吃,你问过那是谁的东西吗?
那鸡蛋可是我好不容易弄来给你哥补身子的,你倒好——好东西谁不知道?
吃一个还不够,两个全吃了!
敢情东西不用你花钱,你不心疼是吧?你就使劲造!”
白微微被骂得脸上挂不住,臊得慌,可嘴上不肯服软:“大嫂,我好歹叫你一声大嫂。
这鸡蛋上也没有写着是谁的,放在这里我就以为是家里的了。
那我不知道这鸡蛋是你买的,我吃都吃了你还想怎么样?
你当人大嫂的,这样小气,我这还怀着孕呢……”
“你也知道我是你大嫂?”田芊芊冷笑一声,
“我只是你嫂子,不是你妈!我没有责任也没有义务去包容你!
你想吃好吃的,麻烦你自己掏钱去外头买!
也是我这人坦荡惯了,想着家里头的都是明白人,不是胡乱占便宜的,这才把鸡蛋放在灶房的斗柜里——这不,我是太高看某些人了!”
她越说越来劲:“果然某些人就是占便宜没够!出事了有家不回,回娘家,这不是想着回来博同情,又打算着来打秋风的吧?
你要是这么想的,那可就错了!
我告诉你,爸恨不得一分钱掰成八瓣花,就连你大哥的工资他都要代收,每个月只留给我们五块钱作为生活费。
他对亲儿子都这样,对你这个外嫁女就更不用想了!”
白微微张嘴想反驳,田芊芊根本不给她机会:“还有啊,我再重申一下,你别以为怀着孕就了不起,你怀的孩子可是姓梁,不姓白!
想要摆孕妇都架子你就回你婆家去,这孩子又不是给我生的,还指望我心疼你,想屁吃呢?!
还有啊,我也顺势提点一下你,你也替你二哥想想,他还没结婚呢!
你别老是想着把娘家的东西扒拉到婆家去。
有你这样的小姑子,这事传出去,万一把他对象吓跑了,你赔得起吗?”
白微微气得胸口疼:“我不就是吃了你两个鸡蛋吗?至于把我说成这样?
我有你这样的嫂子也是倒霉!
我看我大哥娶了你,什么时候能发家——毕竟大嫂你这么会精打细算,就是吃个鸡蛋也计较得很!”
田芊芊“呵”了一声:“你真是癞蛤蟆打哈欠,口气倒挺大啊。
说得这样不稀罕鸡蛋,怎么也不见你平日里往娘家拿点鸡蛋回来啊。
你男人过来接你,大多也是拎一捆青菜梆子来,还是蔫蔫巴巴的菜叶子。
娶了我,你大哥会不会发家我不知道,但总不会乱花冤枉钱出去,乱倒贴出去都不知道!”
她往前逼了一步:“还有,你时常回娘家,之前可没少说你小姑子的坏话吧?
你说别人的时候,别忘了自己也是当人嫂子的。
你自然清楚嫂子喜欢什么样的小姑子。
你自己都没做到呢,还有脸说别人?
总不能哪个位置占便宜,就站在哪个位置上说话吧?也真是够不要脸的!”
白微微气得浑身发抖。
她想起梁小妹那副难缠又不要脸的性子,田芊芊竟然拿她这个高中毕业的,去跟梁小妹那个才读了小学的人比?
她嘴唇哆嗦着,半天憋出一句:“成,你不待见我,我走还不行!
等爸回来了,有你好看的!
我怎么说也是他女儿,跟你这个外来的儿媳妇总归是不一样的!
看你到时候怎么跟他交代!”
说完转身就走。
她走得太急,步子迈得太大,压根没注意到脚下的门槛。
“啊——!”
脚被绊住,整个人往前扑去。
白微微脑子里一片空白,手下意识护住肚子,可她已经是孕晚期,又是双胎,肚子大得根本护不住。
幸好是膝盖先着地,磕在硬邦邦的地上,疼得她眼前发黑。
紧接着肚子也撞到地上了,一股钝痛从小腹蔓延开来。
她趴在地上,蜷成一团,疼得冷汗直冒。
田芊芊站在灶房门口,还没反应过来。
她刚才还觉得自己吵赢了,正沾沾自喜呢,转眼就看见白微微趴在地上,脸白得像纸。
“你、你……”她愣了好几秒,才看见白微微裤子上洇出一片红。
血。
田芊芊脑子里“嗡”的一声,腿都软了。
她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站在那里手足无措,手抖得厉害。
“救命——!救命啊——!”她终于反应过来,转身就往外跑,“我小姑子磕到肚子了!快来人啊!”
=====
外头大树底下,一群人正围着甘老太,听她说书说得唾沫横飞。
“……那个人贩子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吃个饭都能碰上这种事!
白微微非要赖人家撞了她,要赔钱,要照b超!
人家不干,她就不依不饶的!那条小路又偏又没人,人家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把人劈晕带走了——”
甘老太正说到兴头上,就见田芊芊苍白着脸跑过来,嘴里嚷嚷着什么,声音又尖又颤。
“救命!快来人啊!我小姑子磕到肚子了!流了好多血!”
众人“呼啦”全站起来了。
赵云也站在人群里,吃瓜正吃得津津有味呢,听到这话,下意识就想往后缩。
她跟白家已经没关系了,离了婚,搬了出来,以后两家人就桥归桥路归路。
好事不沾,坏事更不沾。
可田芊芊的眼睛跟装了雷达似的,穿过人群,一眼就看见了她。
“赵姨!”她冲过来,一把抓住赵云的手,死死攥着,“白微微磕着肚子了!流了好多血!怎么办啊……”
赵云被她拽着,挣了两下没挣开。
旁边赵大婶急得直拍大腿:“哎呀!那赶紧回去啊!找人去拉车!这孕妇磕了肚子可不是小事!”
一群人呼啦啦往白家小院跑。
赵云被田芊芊拽着,想走也走不了。
甘老太在后头喊了一嗓子:“小赵,你是那孩子后妈,她这会儿指定慌得不行,你待会儿好生安抚她——这可是生死关头啊!”
话说到这份上,赵云也不好再说什么。
这时候再推脱,显得她太不讲人情。
算了,怎么也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就当是邻里邻居,帮个忙,走这一遭吧。
众人涌进白家院子,就看见白微微侧躺在地上,身子蜷成一团,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她双手捂着肚子,浑身都在发抖,裤子上那片红触目惊心。
她最先看见的,就是被田芊芊拽进来的赵云。
“赵姨……”她声音发颤,带着哭腔,伸出手,“我怕……”
赵云看着也只觉得心里一酸。
她想起白微微小时候,也是这样喊她。
那时候白微微才多大?八九岁左右?扎着两个小辫子,怯生生地站在门口,喊她“赵姨”。
这孩子虽然懒了些,嘴碎了点,可也是她看着长大的。
她几步走过去,蹲下来,握住白微微的手。
那手冰凉,还在抖。
“别怕。”她说,声音稳得很,“我在呢。”
白微微抓着她的手,像抓着救命稻草,眼泪唰地就下来了:“赵姨,我肚子疼……好疼……孩子会不会有事……”
赵云看了一眼她裤子上的血,心里沉了一下,但面上不显,只是拍着她的手背:“没事,别慌。孩子好好的,你别自己吓自己。”
门口传来一声大喊:“微微——!微微——!”
梁广冲进来,看见白微微躺在地上那副样子,腿都软了,差点跪在地上。
“微微!你怎么了?!”他扑过来,手忙脚乱地要去扶她。
赵云一把拦住他:“别动!她现在不能乱动,得等车来。”
“车,对,板车什么时候来!”梁广急得团团转。
赵大婶在后头喊:“已经有人去找板车了!快来了!你得稳着点!”
梁广蹲在白微微身边,急得满头大汗,除了陪伴又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他只能抓着白微微的另一只手,嘴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句:“没事的,没事的……”
白微微没理他,只是死死抓着赵云的手。
“赵姨,”她声音小小的,“你陪着我,我害怕……”
赵云鼻子一酸,别过脸去。
“行了,别说话了,省点力气。”
外头传来板车的轱辘声,有人喊:“车来了!车来了!”
几个婶子搭把手,把白微微抬上板车。
梁广一直在一旁跟着,白微微还抓着赵云的手不放。
“赵姨,你别走……”
赵云犹豫了一下,还是跟着一块去了。
板车轱辘轱辘地往医院方向去了。
白家院子里,人群慢慢散了。地上那摊血还没干,触目惊心地留在那儿。
甘老太站在门口,看着远去的板车,难得没说话。
赵大婶叹了口气:“这白家,也不知道最近是不是走了什么霉运……”
“行了行了,”有人拉她,“少说两句吧。可别让人听见了这话。”
院子里安静下来……
第425章 亲家母,医生有说什么没有?
一群人呼啦啦地把白微微往医院送。
幸好医院离家属院不算远,板车轱辘轱辘地滚了一刻钟就到了。
赵大婶一路扶着车,这会车还没有停,她就先窜出去,嗓子先炸开了:
“医生!医生快来救命啊!我们这有个孕妇,她怀的是双胎,刚刚磕着肚子了,流了好多血!”
她一边喊一边疯狂甩着尔康手,那架势跟招魂似的。
梁广也不甘示弱,跟着赵大婶就往里头冲:“医生!医生!救救我媳妇和儿子!”
两个声音一高一低,一个比一个尖,跟唱大戏似的。
医院里的医生护士本来对这种哭嚎早就免疫了。
这年头,进医院的一个赛一个的着急。
可今天这阵仗还是把他们吓了一跳。
没别的,就是来的人确实多了点,哭嚎声也大了点,不知道还以为是来打群架的呢,这架势把各科室的医生都吸引出来看热闹了。
这一看可了不得——那孕妇肚子大得吓人,裤子上血刺呼啦的,看着就凶险。
本来还想叫他们小声点的医生,这会儿也顾不上四五六了,立即招呼其他医生护士过来。
这时候也没有后世那么多的医患关系,医生见状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救人。
“快!推车!把病人推进手术室!”
一群人七手八脚地把白微微抬上推车,一路小跑推进了手术室。
手术室的门“哐”的一声关上了,把外头的人都拦在了外面。
梁广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刚才那股子劲儿一下子被抽没了。
他腿一软,靠在墙上,脸色白得跟墙皮似的。
赵大婶看他那副样子,有些不落忍,出言安慰:“微微还在里头呢,你是你们小家的一家之主,这才刚刚开始,往后可都得靠着你撑着呢。可不能待会儿微微好好的,你反而倒下来了。”
梁广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婶子,其实我没什么事,就是我有点晕血。看见那血我就……直发晕。”
赵大婶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这体格子,说不上多强壮,可也不是瘦弱那一挂的。
中规中矩一个大小伙子,咋就有这毛病?
真是有些一言难尽。
梁广被她看得心虚,忙躲开视线,朝赵云那边走过去。
正巧一个护士从里头匆匆出来,梁广一个箭步冲上去:“护士同志!我媳妇怎么样了?就是刚才被推进去的那个孕妇!肚子里的孩子有事没有?”
护士被拦住,本来有些不悦,听说是那个孕妇的丈夫,态度就好了几分,
“产妇羊水破了,医生正在给产妇接生。
你趁着这个时间回家去拿一些衣物过来,不然到时候孩子出生了,连包着的小被子都没有。”
梁广连连点头:“好好好,我这就回去准备!”
赵大婶和赵云也凑过来。赵大婶问:“这怀的是双胎,能平安生产下来不?”
护士看着几人,只以为这是产妇的家里人,便耐心回答:“我们医院会尽力的。
如果顺产实在生不下来,医生会采取剖宫产,把孩子取出来,尽量保证产妇和孩子平安。
你们放心,我们医院里的医生都是有手术经验的。
这产妇本来怀着的是双胎,一般都会比怀单胎的早产些,幸好孩子现在月份够大,孩子也够坚强。”
她顿了顿,又嘱咐道:“你们在外头尽量保持安静,待会回去也准备些产妇容易克化的吃食拿过来,方便产妇到时候进食。”
赵大婶连连点头,转头找了一圈,又找了一圈,愣是没看见田芊芊的影子。
这嫂子当的,真是……
梁广也注意到了,脸色有些不好看,但他没说什么,只是走到赵云跟前:“赵姨,劳烦你帮我在这儿看着。不然我不放心,我这赶趟家,准备好东西待会儿再送过来。”
赵云犹豫了一下。
她人已经来了,也不在乎再等这一会儿了。
再说,白微微那孩子也喊了她这么多年的“赵姨”,两人又不是有什么深仇大恨的,都是长辈的事罢了。
“成,”她点头,“你回去告诉你妈,微微要生了。她生了那么一串孩子,自然知道这时候应该准备些什么东西。”
梁广见赵云答应了,稍稍放下心来。
要是赵云不答应,他真不敢就这么把媳妇一个人扔在这儿。
“谢谢赵姨,那辛苦您在这儿帮忙看着了。我这就快去快回!”
赵云摆摆手:“快去吧。”
旁边来帮忙的邻居见白微微的男人都走了,他们也就是好心才跟过来,谁家里还不是堆着一摊子事呢?
留下来也就是干等着,还不如回去。
大伙互相招呼着,三三两两地散了。
只有赵大婶没走。她心里惦记着八卦,呸,惦记着白微微,怎么说也是看着人从小女娃慢慢长大的,不能没人情味不是?
医院走廊里,就剩下赵云和赵大婶两个人。
=====
梁广是跑着回家的。
他一路狂奔,冲进院子的时候,梁老太正站在院子里数落老大媳妇呢。
旁边有邻居听见的也暗地里交头接耳。
“瞧瞧我这衣摆,那么大一块脏东西愣是看不到?
你脸上那俩窟窿是干什么用的?就为了装饰好看啊?
嫁过来多少年了,洗个衣服还让我这个当婆婆的教!”
她说着,把衣服往老大媳妇的洗衣盆里一丢。
老大媳妇低着头搓衣服,嘴上不吭声,心里早就在问候梁老太的八辈祖宗了。
哪个婆婆连自己的内裤衩子都让儿媳妇洗的?
而且那上头还经常有些泛黄的东西,恶心死个人。
嫁到这家来了真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她把手伸进盆里,把那件衣服捞出来,找到梁老太说的那块“脏东西”。
仔细一瞅,也就指甲盖大小,这衣服还是深底碎花的颜色,若不仔细瞧谁瞧得见?
这老太婆眼神还怪好的。
八成就是早上被她不阴不阳地怼了几句,这会想找回场子。
她正琢磨着怎么糊弄过去,外头一个人影像一阵风似的刮进院子。
“妈!出事了!出大事了!微微肚子磕着了,这会进医院了!”
梁老太手里正纳着鞋底,被这一嗓子吓得手一抖,针“噗”地扎进手指头里。
“哎哟——!”
她惨叫一声,血珠子立刻就冒出来了。
她快速把手指塞进嘴里吮了两口,往地上吐了口唾沫,鞋底都没放下就往小儿子那边走。
老大媳妇也被吓了一跳,手下一使劲——
“刺啦——”
衣服撕了好大一条口子。
老大媳妇瞪大眼睛,看着手里那件快要被撕成两半的衣服,心里“咯噔”一下。
梁老太刚走了两步,听见这动静,硬生生拐回来。
看见自己那件宝贝得跟什么似的衣服就差点变成了两片破布,目眦欲裂。
这可是老头子五年前给她扯布做的,她平日里都不怎么舍得穿,洗的时候都嘱咐儿媳妇们仔细些,结果就这么给撕了!
她张嘴就要骂——
“妈!”梁广急了,“都什么时候了,还关心那衣服呢!破了缝补上就是了!
你快帮我收拾东西!微微在医院生孩子呢,医生让我回来拿孩子用的东西,还有带些吃的给微微,不然生孩子没力气!”
梁老太这才把到嘴边的骂咽回去,稳了稳心神,指挥老大媳妇:“你先别洗那衣服了!没听见你弟媳妇进医院了?还不快去烧水,煮一碗红糖鸡蛋!待会儿我们去医院要带走的,动作利索点!”
说完,她快步进了屋。
梁广跟在后头,急得团团转。
梁老太一边翻箱倒柜一边指挥:“你去你那屋,床底下那些箱子找找。你媳妇这段时间做了不少小衣服、尿介子,你去找三四身出来。
尿介子要多拿些,至少拿个九个十个的——小孩子都是直肠子,吃饱了就尿了拉了,尿介子少了可不成。
对了,找找看有没有小被子啥的,也得带两张过去。”
她一拍脑门:“还有你媳妇的衣服也给带一身过去!”
梁广回屋单膝跪在地上,把床底的那两个大箱子都拖出来,好一顿翻找。
小衣服找到了,尿介子也找到了,可小被子翻了半天也没找着。
“妈!没有找着被子啊!这被子干啥用的?不用成不成啊?”
梁老太刚把兜里的钱塞好,听见小儿子这着忙慌的声音,忙过来:“你就是没生过孩子不知道!小娃娃刚出生都怕冷,得包严实点捂着!”
梁广傻眼了:“不是,这三伏天呢,热得慌啊!还包起来?不得捂出痱子?”
梁老太瞪眼:“我生了你们兄弟姐妹那么多个,孙子孙女也带大那么多,是你懂得多还是我懂得多?”
梁广不敢顶嘴了,可还是小声嘀咕:“那没找着被子咋办?估摸着是微微没来得及做……”
梁老太一听这话就不乐意了:“你媳妇这妈当的,那张嘴吃啥啥没够,一天到晚也就只会吃了。
养孩子生孩子不懂也不会问,连孩子的包被都没准备。”
她想了想,又说:“没有也没办法,多拿两件你媳妇的衣裳,那种透气的,当被子用吧。”
至于为什么不拿儿子的衣裳,那自然是谁生的拿谁的呗。
再说了,她小儿子拢共也没两身衣裳,都拿了,梁广上班穿啥子?
梁广应了一声,又翻了两件白微微的薄衣裳塞进包裹里,拉上布包的口子:“收拾好了!”
梁老太在外头催:“老大媳妇!叫你煮的那红糖鸡蛋煮好了没有?你这东西还没收拾完呢!”
老大媳妇端着饭盒跑进来:“好了好了!红糖鸡蛋好了!”
梁老太接过饭盒,拎起来掂了掂,里头沉甸甸的。
她满意地点点头,拉着梁广就往外走……
两人快步走到医院手术室门口,还没站稳,就看见不远处站着几个人。
其中一个男人是白江河。
还有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站在他旁边,两人之间虽然隔着一步的距离,可那姿态,怎么看怎么透着一股子若有若无的亲昵。
赵云也站在那儿。
赵大婶的眼睛自打白江河和那女人 出现之后就“唰”地亮了,跟探照灯似的在三个人身上滴溜溜地转。
好家伙!这不会就是那个相亲对象吧?但是这怎么还跟着一块来医院了?
这事已经看对眼,两人快成事,来这是求表现来了?!
赵大婶激动得差点没站稳。
心里头庆幸,幸好没走啊!
这多少年都遇不到这样的名场面,不然她就错过了!
前妻跟现任相亲对象,都凑一块儿了!
这跟火星撞地球有什么差别?
她似乎已经隐隐闻到了这个女人跟赵云之间的火药味了呢!
待会两人不会打起来吧?两女争一男,好激动!
她一脸兴味地往后退了两步,退到一个安全距离。
既能看清所有人的表情,如果打起来,又不至于被溅一身血。
赵大婶瞅了瞅赵云,她就这样站在那儿,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白江河在过来的的时候,自然也看见赵云了。
他脚步顿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旁边那个女人倒是先开口了,声音轻轻的,带着几分小心:“这位就是……赵姐吧?”
赵云看了她一眼:“你是?”
那女人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几分讨好的意思:“赵姐好,我姓詹,叫詹爱兰。”
赵云只“哦”了一声,没再多说。
詹爱兰脸上的笑有些挂不住,只用余光打量着白江河和赵云的神色,看白江河这会注意力都在赵云身上,有些气恼。
白江河站在中间,左边是詹爱兰,右边是赵云,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赵大婶在后头看得两眼放光,心里那个激动啊。
这可比电影还好看呢!
梁广跑过来,看见白江河,喊了一声“爸”,又看见旁边那个陌生女人,愣了一下,想问什么,被梁老太一把拽住。
“行了行了,现在最重要的是先问问微微咋样了!”梁老太瞪了他一眼。
转而又笑着对一旁都赵云说:“亲家母,这微微进去这么久了,医生有说什么没有?”
第426章 见面修罗场
梁母径直走向赵云,脸上堆着笑,语气热络得像是多年未见的老姐妹:“亲家母,微微都进去那么大一会了,有医生出来过说了什么没有?”
赵云听了这话,只觉得莫名其妙。
这白微微自打她回来沪市之后也是见她三天两头就回娘家,她跟白江河离婚这事闹得别说就附近几个家属院了,就是钢铁厂的人都多少有些耳闻,毕竟离婚在这年头是多让人稀罕都事情啊。
这年头多的是就算被家里男人打个半死,女人都不愿意离婚的例子。
这赵云离婚可不就是被人指指点点。
她自己在这段时间里也是听了不少的闲言闲语,当然也会有人站在她这一边支持她的,但那毕竟是少数。
更多的仍旧是思想落后保守的人觉得她太过上纲上线了,就因为跟小姑子拌了几句嘴就要离婚,太不给男人脸面,太蹬鼻子上脸和不贤惠了些。
也一度说他们家的女儿要是没下乡,也会被她名声拖累得嫁不出去。
赵云听到这话的时候还曾暗自窃喜,毕竟大环境如此,她又不能去左右人家的想法。
所以她还真没有这样庆幸萧知念下乡过,还在乡下跟找到祁曜这样优秀的人结了婚。
不然现在被她这样的名声拖累,估摸着确实很难嫁到什么好人家。
所以这梁老太又怎么会不知道她跟白江河早就离婚了?
不过赵云也懒得猜对方到底打的什么算盘,看着对自己莫名热络的梁老太,赵云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两人距离。
“小梁,”她看向梁广,“你这会儿也赶回来了。
我这当邻居的,你们人手不够的时候请求我留下来帮帮忙,本也无可厚非。
现在你们人回来了,后头有什么事,你们一家人都在这儿,有什么都可以商量。
在这也用不上我了,况且我也是托人向厂里请了半天假,我下午还得上班,那我就先回去了。”
她转头看向赵大婶:“姐,我先回了。你是在这儿还是跟我一块回?”
赵大婶心里那叫一个纠结。
她当然想留下来。
这瓜才吃了一半,白江河跟那个女的发展到哪一步了?她还想侧面打听打听摸摸底呢。
可赵云都已经开口要走了,她一个比赵云还外的外人,留下来干嘛?
人家正经家人都来了,还来了好几个,她一个外人留在这里,除了突兀似乎确实没啥用。
“哎,哎,”她忙不迭开口,“我家里也是一堆事情等着我收拾呢,我跟你一块回去。”
梁老太见赵云要走,眼珠子一转,几步追上去,语气里带着几分亲昵:“亲家母,在我心里头你就是我亲家母。
你跟微微处得就跟亲母女似的,微微又不是不懂感恩都人,谁又能越过你去?”
这话一出,在场几个人心里都翻了个个儿。
詹爱兰站在白江河旁边,脸上还挂着得体的浅笑,手指却不自觉地攥紧了衣摆。
说来也是巧,她和白江河是昨天才相看的。
介绍人钱媒婆把白江河说得天花乱坠,白江河是钢铁厂的老工人,四十二岁,人老实,顾家,有正式工作,有两间房子,孩子都大了,嫁过去就是享福的云云。
她又不是第一回相看了,自然知道媒婆的嘴骗人的鬼。
不过肯定也不会得罪媒婆,毕竟她还得靠着钱媒婆牵线呢。
她是觉得等两人见了面再说,到时候不合适直接拒绝就是了,也不用在这节骨眼上跟钱媒婆掰扯。
昨天她见到白江河,觉得钱媒婆还不算夸大,初见这人确实规整利索,长得也比同龄人年轻,说话也温和,不像前头那个动不动就摔东西打人。
重要的是有正式工作,有房子,她带着两个女儿过去,也算有个安身之所。
更重要的是了解下来,他孩子两个都已经结婚了,还有一个小儿子也快结婚,那就是说基本责任都已经快尽了。
再过几年,以后都是孩子给他们养老钱了。
而且等她跟白江河结婚之后,她有信心可以把男人工资捏在自己手里,这样一想她觉得嫁给白江河确实是她目前一个很好的选择了
她打定主意要跟定他。
所以今天特意做了点吃食送过来,就是想让他看看自己的贤惠,也让白江河知道,她詹爱兰是个会过日子的女人。
哪成想这么凑巧,刚走到钢铁厂门口让保卫科的人把白江河叫出来,就有人来找白江河,说他女儿在娘家磕着肚子进医院了。
这不是一个顶好的卖好的机会,她自然不会放过。
她几乎都没有思考,当下就表示要一起过来。
“江河大哥你是男人,那就算是你的女儿,这会孩子大了也是男女有别的。
还是我跟你一块过去吧。我一个女人家的照顾起人来怎么也比你一个大老爷们更加细心,再说了,在医院里照顾起人来我也比你要方便些。”
这不把白江河说动了,两人过来就看见白江河的前妻竟然也在这儿。
詹爱兰心里那根弦立刻就绷紧了。
这女人……不会是后悔离婚了吧?
在她看来,一个女人再怎么要强,还是得依赖男人的。
离婚了还巴巴地跑到医院来守着前夫的女儿,除了放不下想要复婚,还能有什么理由?
其实她身边的白江河心里也在转着同样的念头。
他也认定赵云出现在这儿,不就是放不下他、想跟他复合的最好证明吗?!
之前赵云的那些冷脸、那些狠话,现在想来,都是欲擒故纵罢了。
肯定是听说了他昨天去相亲,知道着急了,所以今天才巴巴地守在这儿。
她对白微微好,不就是因为白微微是他的女儿吗?想借孩子来修复关系,这些年他也不是白活的,这手段他也是通过不少。
他心里隐隐有些得意,又有些为难。
詹爱兰他也挺满意,年轻,温柔,会照顾人。
可跟赵云毕竟一起生活了那么多年,没有感情是假的。
如果赵云先低头,他一个大男人,还有什么好拿乔计较的?
这么一想,他倒还得感谢詹爱兰。要不是她出现,赵云怎么会吃醋?怎么会放下身段跑到医院来求和?
白江河还没得意完,赵云就开口了。
“同志,”她看着梁老太,声音不高不低,字字清晰,“我今天之所以在这儿等着,一是因为白微微是在大院里出事的,我现在也住在大院里,怎么说也算是邻居,搭把手帮个忙的事。二来是因为小梁的请求。”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梁老太那张堆笑的脸:“我不知道你是不是真的不知道我跟白同志已经离婚了。
我在这儿明白告诉你——我们俩离婚了,我不是你的亲家母。
我愿意搭把手,是看在往日情分上,可不是因为什么七绕八绕的关系。
我跟你们家,更没有关系。
要说关系,我就是顶多算是白家在家属院里头的一普通邻居。”
说完,她转身就走。
赵大婶在后面看得两眼放光,恨不得掏出个小本本记下来。生怕回去没有把话传播到位。
她在一旁可看得清楚,白江河那张脸,从刚才的暗爽,到发青,再到发紫,最后黑成锅底,跟调色盘似的,颜色丰富极了。
她心里啧啧两声。
这白江河,不会是在脑补什么两女争一男的戏码吧?
她一个局外人都看得明白了,赵云来医院,纯粹就是心软。
那个时候大伙都跟着来了,哪个不是看白微微可怜?
都是当妈的人,看见孕妇摔了,肚子里还有孩子,谁能狠下心不管?
换作是白松、白杨或者白江河自己摔了,你看赵云愿不愿意搭把手?
她看了白江河一眼,那眼神复杂得很。
转头看见赵云已经走出好几步了,赶紧小跑着跟上去。
“哎,妹子,等等我!”
走廊里安静下来。
梁老太站在原地,脸色也不太好看。
她自问是个要脸面的人,刚才那番话,明摆着她是在帮赵云说话,想让那个姓詹的女人知难而退。
结果赵云倒好,不领情就算了,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跟她家撇清关系,让她下不来台。
可转念一想,她又觉得能理解。
哪个女人看见自己男人离婚没多久就相看了新人,还带到自己面前来,能咽下这口气?
换作是她,早就挥舞着菜刀给那女人好看了。
赵云这样做已经是非常含蓄有教养了的。
这么一想,梁老太心里那点不痛快就散了些。
她甚至盘算起来,等这事儿过了,她得提着东西上门去感谢感谢赵云,再说些掏心窝子的话,把关系拉近些。
以后自己儿子孙子能不能住上赵云那房子,可就指着她点头了。
她收回目光,看向白江河,脸上又堆起了笑,可那笑意半点没到眼底:“亲家公,微微出事了,你这就明晃晃带着新欢过来,微微也不见得会高兴。”
白江河脸色一变。
梁老太没给他开口的机会,语气一转,带上了几分质问:“还有,微微不是昨天夜里才被接回来的吗?
怎么一回家就出事了?她平日里在家可基本啥活都不干,生怕累坏了肚子里的孩子,行动上更是小心翼翼的。
这好端端的,怎么会说摔倒就摔倒?”
梁广站在旁边,这会儿才回过味来。
是啊,他今天一早过去,刚到家属院门口就听见有人喊他媳妇摔倒了。
那声音,可不就是白松新娶回来那媳妇的?
可他到医院这么久了,白松媳妇人呢?
自己小姑子在家摔倒进医院了,她连跟都没跟过来,这说得过去吗?
他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白微微平时多小心啊,怀着双胎,肚子比一般孕妇大一圈,走路都扶着腰慢慢挪,怎么可能无缘无故摔倒?
他老妈说得对,微微在白家出的事,白家总得给个说法。
梁老太率先开口了,声音不高,但一字一句都带着分量:“微微虽然是嫁到我们家了,是我们家的儿媳妇,但也是亲家公你的女儿。微微为什么会摔倒,希望你可以查清楚,不要有失偏颇。”
她看着白江河,目光咄咄逼人:“我们梁家也不是什么好欺负的人家。微微肚子里怀的可是双胎,要是真的有哪个那么狠毒,让她摔跤才导致孩子早产——我们梁家肯定不会放过那个人!”
梁广在旁边听着,拳头都攥紧了。
梁老太的声音越来越高:“我这孙子本来在肚子里好好的,被这一摔,可提早出来了。
这人还不知道有没有什么影响。
要是没落下什么毛病,那是最好的,可都说在肚子里住上一天,抵得过在外头一个月。
母体给婴儿提供的营养,可不是后面能补回来的!”
她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我原本应该白白胖胖的大孙子,硬是来遭这个罪。要是那不是单纯摔倒,被我们查出来了,到时候我们可不会手下留情!”
白江河不傻,这话里的意思他听得明明白白。
梁家这是要个说法,要赔偿。
他看了一眼梁老太,又看了一眼梁广,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田芊芊没来医院,确实做得不地道,可也不能就凭这个说她对白微微做了什么。
再说了,白微微嫁到梁家去了,两家人往后还得处呢。
要是梁家就揪着田芊芊不放,到时候又得罪了田家,又是一场争端。
他脸上堆起笑,语气温和:“亲家母,这事还是了解清楚再说。
我那老大媳妇是副食品商店主任的女儿,家教都是很不错的。
事情还没搞清楚,到时候伤了我们几家的和气,可就不好了。”
梁老太听出来了——这是在告诉她,白松媳妇不是没有背景的人,让她量力而行。
她心里憋了一口气,可也知道白江河说的是实话。
他们梁家,确实无权无势。
不然这些年厂里分房也好,公租房也好,怎么一直轮不上他们家?
还不是因为没有人脉,也没有钱走关系嘛。
她压下那口气,脸上扯出一个笑:“成,那亲家公好好问清楚。我相信,是关孩子,微微也想要一个交代的。”
走廊里又安静下来。
手术室的门还关着,白微微的呻吟声断断续续地传出来。
白江河站在那儿,脸色不怎么好看。
第427章 可这样,那赵云跟白江河不就真的没可能复婚了呀?
手术室里,一声嘹亮的啼哭响起。
“哇——”
这声音像一把剪刀,干脆利落地剪断了走廊里紧绷的弦。
梁广“噌”地从椅子上弹起来,梁老太也顾不上腰腿酸痛,一个箭步窜到手术室门口。
母子俩一左一右,像两尊门神似的堵在那儿,眼睛死死盯着那扇即将打开的门。
门开了。
护士抱着一个襁褓走出来,脸上带着职业性的笑容,还没来得及开口说恭喜,梁老太的大嗓门就炸开了:“怎么样怎么样?这娃带把不?”
护士脸上的笑容一僵。
她在产房干了这么多年,这话听得太多了。
重男轻女的家庭,十个里有八个最关心的就是孩子的性别。
她心里替怀里的婴儿捏了一把汗——这要是女娃,指不定要被怎么嫌弃。
可她低头看了一眼襁褓里的小东西,又笑了。
“是个男娃。”
梁老太一听,手就朝着护士伸了过去。
她接过孩子,动作熟练得很,毕竟她自己生了那么多个,又带大了几个孙子孙女,抱孩子这事她闭着眼睛都能干。
掀开襁褓一角,往那部位瞅了一眼,那颗悬着的心“咚”地落回了肚子里。
宝贝孙子!她的大孙子!
她的小儿子终于有后了!
她低头看着怀里那张皱巴巴的小脸,越看越喜欢:“哎哟,你看这小模样,跟他爸小时候一个样!
这鼻子,这嘴,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这大脑门瞧着就喜人,肯定是个聪明的小家伙,往后指定有出息!”
护士听着这话无可无不可地点着头附和两句。
反正说几句好听话又不要花钱,更不用割她的肉。
梁广凑过来,伸着脖子往襁褓里瞧,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他想抱,又不敢抱,那小小的一团,软乎乎的,他怕自己手重,再把孩子弄疼了。
梁老太抱着孙子,忽然反应过来——儿媳妇怀的是双胎啊!那还有一个呢!
“不是怀的双胎吗?另一个呢?另一个也是儿子不?”
话音刚落,手术室的门又开了。
另一个护士抱着孩子出来,脸上带着笑:“恭喜恭喜,老太太好福气,一下子得了两个大胖孙子!”
梁老太高兴得嘴巴都合不拢了,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左看看右看看,忙的不亦乐乎,都快要看不过来了。
她这辈子生了那么多孩子,可双胞胎还是头一回抱,而且还是两个男娃!
这以后要是抱着两孙子出去,整个家属院谁不羡慕?
“哎哟我的大孙子哟,奶奶的心肝肉哟……”她嘴里念叨着,一会儿亲香亲香这个,一会儿亲香亲香那个,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
梁广站在旁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感觉自己眼睛都不够用了。
两个儿子!他有两个儿子了!
他咧着嘴,笑得跟个傻子似的,伸手想摸摸孩子的小脸,又缩回去,怕自己手粗,把孩子刮疼了。
护士看他那副手足无措的样子,笑着示意他接过孩子。
“我、我……”梁广搓着手,不知道从哪儿下手。
他那些侄子侄女小时候他都没抱过,更何况这么小的娃娃,他哪里敢碰?
白江河站在后头,看不过去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也想伸手接过来,可看着那小小的一团,那脑袋还没有他的巴掌大,他也犯了难。
这万一没抱稳,摔了可怎么办?
詹爱兰一直留意着白江河的神色,见他这副模样,温柔地开口:“给我吧。”
护士顺势把孩子递给她。
詹爱兰接过来,动作轻柔又熟练,一看就是带过孩子的。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婴儿,嘴角弯了弯,又抬起头,往白江河那边靠近了些,让他也能看清楚。
白江河凑过去,低头看着襁褓里的孩子,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这是他第一个孙辈,虽然是外孙,可也是他的骨血。这么小,这么软,皱巴巴的小脸,拳头攥得紧紧的,像两颗小花生米。
他忽然想起白微微小时候,也是这样小小的一团。
那时候他还年轻,抱着小闺女满院子走,逢人就显摆。
一晃眼,闺女都当妈了。
“产妇呢?”白江河抬起头,往手术室里头张望,“怎么还没出来?不是有什么事吧?”
手术室的门又开了。
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听见白江河的问话,解释道:“产妇一开始失血过多,我们给她进行了输血。她实在没有力气顺产,最后采取了剖宫手术。”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梁老太怀里和詹爱兰怀里的两个孩子,继续说,
“双胞胎一般会比单胎早生一周到一个月,身体也会小一些。
这两个孩子七个多月,因为意外早产,身体会稍微虚弱一些,需要家属之后多尽心照顾。”
梁老太连连点头,这回难得没有说别的。
医生又看向白江河和梁广:“产妇之后需要喂养孩子,母体的营养也要跟上。
待会儿可以去开个证明,到供销社多买些红枣、红糖,还有孩子需要的奶粉之类的东西。
产妇麻药过后就会醒过来,先住院观察几天吧。”
白江河和梁广连连点头。
梁老太抱着两个孙子,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看看那个,笑得合不拢嘴,一副有孙万事足的模样。
走廊里,詹爱兰抱着孩子,安安静静地站在一旁。
她偶尔低头看看怀里的婴儿,偶尔抬眼看看白江河,目光温柔,嘴角带笑。
白江河站在她旁边,也低着头看孩子。
两人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那画面,怎么看怎么像一家人。
=====
另一边,赵云和赵大婶一块儿往回走。
两人走得慢,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赵云让邻居帮忙请了半天假,这会儿时间还没到,她也不急着回厂里,反正下午再去也赶得上。
赵大婶还在琢磨刚才的事,忽然开口:“你说,这微微怎么好好的就摔了呢?
还有那松子媳妇,一开始不是老紧张了吗?
我也是这会儿才反应过来,咱们送人去医院的时候,她是不是就没跟来?”
赵云想了想:“是没有来。在家属院的时候喊了人去瞧微微,后来就没见着人了。”
赵大婶啧啧两声:“这当嫂子的,怎么能就这样放任怀着双胎的小姑子不管?
可她一开始又老紧张了……
嗐,这不会白微微磕到了跟她有关系吧?
不然怎么不见人?这不会躲起来了吧?”
赵云没接话。
她心里也犯嘀咕,可这事跟她没关系。
她跟白家已经没什么瓜葛了,白微微是白家的闺女,田芊芊是白家的媳妇,她们姑嫂之间的事,她一个外人自然不好乱掺和进去。
“要是真的,那田芊芊可就真挺让人一言难尽的。”赵大婶自己下了结论。
两人又聊起别的。
秋天快过去了,天气一天比一天凉,棉被该重新絮了。可棉花票不好弄,这年头棉花也金贵,家里那些旧棉被都硬邦邦的了,盖着不暖和。
“我家那床被子,还是结婚的时候做的,十几年了,棉花都结成块了。”赵大婶叹气,“想着今年重新絮些新棉花进去,就是这棉花票难弄得很。”
赵云脸上也装着愁苦的样子,可她心里有底得很。
她知道自己女儿还有女婿门路是不少的,棉花估摸着也能弄到,大不了到时候她多寄些钱票过去,闺女应该可以帮着弄回来。
两人就这么东拉西扯地聊着,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家属院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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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没进门,就被一群好事的邻居围住了。
王婶第一个凑上来,脸上的八卦之火熊熊燃烧:“怎么样怎么样?微微没事吧?”
赵云正要开口,旁边一个声音阴阳怪气地插了进来。
“这不是孩子没保住吧?”陈金花站在人群后头,脸上带着那种“我早就知道”的表情,
“我当时一看那一摊子血,就知道这事大了。这也不知道当时在屋里怎么就那么不小心,就给摔了。不过啊,这人有些东西就是注定了的,强求不得。”
王婶一听这话,火气“蹭”就上来了。
“哎,我说陈金花,你这嘴是刚去厕所加餐了还是怎么的?怎么一开口就有一股屎臭味?”
王婶叉着腰,嗓门大得半条街都能听见,“赵云她们还没说话呢,你开口就咒人家孩子没了?你这心怎么就这么毒呢?
自己家生不出孩子来,是不是就盼着别家都生不出孩子来……”
她没把话说完,但那意思,在场的人都听得明明白白。
众人本来还没觉得什么,可被王婶这么一点,忽然就反应过来了。
可不是嘛!
赵云和赵大婶回来,什么话都还没说呢,这陈金花就大咧咧地说孩子没保住。
那白微微送去医院的时候,情形确实吓人,一裤子的血,可再怎么着,也不能就这么咒人家孩子没了啊!
那可是双胎,两条命呢!
一时间,众人的矛头齐刷刷指向陈金花。
“就是,你这人怎么这样?”
“人家好好的,你咒人家干什么?”
“自己家没孙子,就见不得别人家有?”
陈金花被群起而攻之,脸上挂不住了,嘴硬道:“我、我就是猜猜,我又没说一定……”
“还你就猜猜?”王婶冷笑,“我看你就是不安好心。要不要我们也帮着你家猜猜?!”
陈金花气得脸都绿了,可又说不过王婶,只能悻悻地闭了嘴。
祝金枝抱着儿子有根站在人群里,看着婆婆把陈金花怼得哑口无言,心里那叫一个痛快。
她早就看陈金花不顺眼了,就因为她生了儿子,陈金花在背后没少酸言酸语。
这会儿看她吃瘪,祝金枝嘴角都压不下去。
她走上前,温声问道:“赵姨,赵婶子,微微没事吧?到底咋样了?”
赵大婶摆摆手:“嗐,没事。就是看着吓人了些。医院里都是医生护士,出不了啥事的。我们回来那会儿,孩子还在生呢,这不看着没啥事我们就回来了嘛。”
“那就好那就好。”众人松了口气。
“这白微微眼看着这胎怀相好好的,怎么就出了这事?”有人嘀咕。
这话一出,众人又交头接耳起来。
甘老太站在人群里,一直没吭声。她眯着眼睛,脸上的表情那叫一个耐人寻味。
见大伙都猜不出个所以然,她清了清嗓子,慢悠悠地开口了:
“这事啊,我还真知道。”
众人齐刷刷看过去。
甘老太那个得意啊——真相只有她一个人知道的滋味,可不要太好!
她故意吊足了胃口,等大伙都急了,催促她,才不紧不慢地说:
“我早上中间不是回了一趟屋子拿纸嘛,这人老了就是屎尿多。
回去拿纸的那一会儿,听见隔壁那小媳妇跟微微在吵架呢。
可我这三急不是,也得紧着去。
后来上了趟厕所回来,在外头跟你们继续唠嗑。
可不,没多大一会儿,那小媳妇就跑出来说微微出事了。”
她一拍大腿:“这哪有那么赶巧的事?要我说啊,这事准跟那小媳妇有关系!”
众人一听,恍然大悟。
“怪不得呢!”
“我就说嘛,好好的人怎么就摔了?”
“那松子媳妇呢?这早上好似也没见人?”
“可不就医院都没有去嘛!”赵大婶接话,“从头到尾我就没见着她人影!”
众人议论纷纷,越说越觉得田芊芊可疑。
赵大婶站在人群里,看着风头依旧被甘老太抢走,心里有些不忿,她嘴巴张了张,又默默闭上了。
她心里还揣着一个大瓜呢——白江河带着相亲对象去医院了!这要是说出来,不比白微微摔了还劲爆!
可她看了一眼赵云,又把话咽回去了。人家当事人还在这儿呢,当着人家的面蛐蛐人家前夫跟年轻女人相亲,这也太不讲究了些。
赵云可不打算在这儿耗着了。都折腾了一上午,怪累人的,主要是心累。
待会儿还得回厂里上班呢。
于是她跟众人打了声招呼,就往自家走去。
赵大婶见赵云走了,心里那个高兴啊!
终于可以说出去了!再憋下去,她非得憋出病来不可!
她往人群中间站了站,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开口:“你们知道不?我们在医院的时候,看见白江河了。”
“看见白江河有啥稀奇的?他闺女住院,他还能不去?”
赵大婶摆摆手:“不是,你们听我说完——白江河不是一个人去的,他还带了个女的!三十来岁,长得挺出挑,听说就是他那个相亲对象!”
“啥?!”
众人炸开了锅。
“白江河真去相亲了?”
“那女的长啥样?”
“那赵云不是也见着那两人了啊!!赵云没跟那女的打起来吧?”
赵大婶被围在中间,那叫一个得意。
她唾沫横飞地把医院里的事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
众人听得两眼放光,啧啧称奇。
“这白江河,动作够快的啊!”
“可不是嘛,这才离婚多久,这就又找好下家了。”
“那赵云也是,在医院很跟他们碰上了,多尴尬啊。”
“赵云可没给他们好脸色。”赵大婶得意洋洋,“梁老太喊她亲家母,她当场就怼回去了,说自己就是普通邻居,跟白家没关系!”
“就该这样!”王婶拍手叫好,“离都离了,还黏黏糊糊的像什么话?”
“可这样,那赵云跟白江河不就真的没可能复婚了呀?!”
“赵云也还年轻,我有个堂哥啊 条件还是不错的,我还真可以介绍介绍给她……”
……
众人七嘴八舌地议论着,一个个说得眉飞色舞。
甘老太站在人群外头,看着被围在中间的赵大婶,脸上的表情那叫一个复杂。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赵大婶说的那些她确实不知道。
她只能站在那儿,干瞪眼。
院子里,秋日的阳光暖洋洋地照着,大树底下,一群人围在一起,说个不停。
新的一天,又有新的瓜吃了。
第428章 白微微产子
田芊芊趴在院门后头,耳朵贴着门缝,把外头那些七嘴八舌的话听得清清楚楚。
“这白微微摔了,指定跟那小媳妇有关系!”
“可不是嘛,吵完架就摔了,哪有这么巧的事?”
“说不定就是她推的!不然她怎么吓得不敢去医院?”
……
田芊芊气得浑身发抖,指甲死死抠着门板。
甘老太说她跟白微微吵架,这事她认——吵了就吵了,她抵赖不得。
可说她推了白微微,她绝对不能认!
这本来就没有做过都事情,凭什么认!
但她的心还是止不住地虚。
白微微摔倒虽然不是她推的,可跟她吵架也脱不了干系。
如果不是她跟白微微吵那一架,白微微也许不会气得扭头就走,也就不会踩空门槛摔倒。
可那也只是也许,没发生的事,谁说得准呢?
没准白微微她命里就有此劫呢!
她在院子里走了一圈又一圈,虽然一直安慰自己,应该不会有事。
但她就是越走越心慌。
那摊血迹还在灶房门口,这会已经干涸了,变成暗红色,看着格外刺眼。
她盯着那摊血,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
按照两人的关系,这白微微生完孩子后,会不会说是她推的?然后报复她?!
毕竟两人刚刚是在家里大吵一架,那时候又没有旁人在场,她现在是受伤的那一方,还不是她想怎么说就怎么说?
如果她真那样做,到时候白江河信了,白松信了,整个家属院的人都信了,她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她又停了下来,趴在院门上,竖起耳朵听外头的动静。
吵吵嚷嚷的声音渐渐小了,估摸着是那群八婆终于八卦完舍得散场,各回各家了。
但为了安全起见,她又等了好一会儿,做了好一阵心理建设,确定外头确实没有什么动静之后,才悄摸摸地开了院门。
探出头去左右看了看,确认这时候大院里头确实没人,一直提着的那口气才呼了出来。
她缩着脖子,贴着墙根,鬼鬼祟祟地出了大院,快步往娘家的方向走。
一路上头都不敢抬,还伸手捂着脸,生怕碰见熟人问东问西,颇有几分掩耳盗铃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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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里,白微微缓缓清醒过来。
她眼皮沉得像灌了铅,费了好大力气才睁开一条缝。
入目的是一片惨白的天花板,鼻子里全是消毒水的味道。
她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这是医院!
她猛地想起之前在白家跟田芊芊争执后,气得她急步离开但是被门槛绊倒,重重摔倒在地上那一瞬间。
那时肚子传来撕心裂肺的疼痛她这会似乎还能感受到一般。
肚子,她的孩子!
她下意识就伸手去摸肚子。
肚子空了。
那一瞬间,她脑子里“嗡”的一声,惊慌得心都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她猛地睁大眼睛,偏头一看——
梁老太坐在床边,怀里抱着一个奶娃娃,正低着头逗弄着。
旁边还有一个,裹在襁褓里,安安静静地睡着。
“妈……”她嗓子干得像砂纸,声音又轻又哑。
梁老太正哄着怀里这个刚睡着的孙子,听见声音抬起头,脸上露出笑还没有收起来:“醒了?”
白微微盯着她怀里的孩子,眼睛都移不开:“妈,那是我孩子吗?”
梁老太还没来得及回答,旁边老大媳妇就开了口,语气里带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味,
“可不是嘛,老幺媳妇。你瞧瞧,你可是老梁家的功臣,一生就生了两个带把的呢,谁能有你能耐!
你是没见着,可把老幺跟妈都乐坏了。
你啥时候见过咱妈这样欢喜过,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妈的第一次抱孙子呢!”
白微微没理会大嫂的阴阳怪气。
自然也知道自己两孩子的出生会分走一些原本属于大房孩子的关爱和偏宠,反正听她这样说话白微微是一点不意外的。
反正她跟这个大嫂,平日里相处就是机锋不断的,早习惯了。
“妈,抱低一点,让我也瞧瞧俩孩子。”
白微微本来想要起来自己看看孩子的,但是发现这会全身绵软无力,她声音也软得不像自己。
梁老太难得配合,弯腰凑到床边,把怀里的孙子递到她眼前。
医生说了,她肚子上划拉了一道大口子,缝了线,现在不能乱动,不然容易崩开。
自然梁老太不是心疼儿媳妇受罪,她是心疼钱——那医生还说了,现在产妇不能使劲,要好生养养伤口,不然崩了线是要重新缝合的!
那医生话里的意思可不就是得再花一次钱!
本来白微微出意外来医院生孩子已经花了不少钱,这现在还有住院又是一笔不菲的开支,梁老太是万万舍不得再在白微微身上花钱的。
白微微伸长脖子去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
红彤彤的,小小的,拳头攥得紧紧的,怎么小小的拳头看着有那么大的能量呢。
她看着,眼眶忽然就热了。
这是她的儿子,是她肚子里掉下来的肉。
母子连心,她终于懂了。
她伸出指头,轻轻碰了碰孩子的小脸,软得不像话。另一个孩子也还在睡,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又轻又匀。
她看了这个看那个,只觉得哪个都看不够。
“老大像他爸,你看这鼻子,这嘴,跟他爸一个样。”梁老太指着手里的孩子说,又努努嘴示意旁边的,“老小像你,眉眼像。”
白微微盯着两个孩子,嘴角翘起来,又觉得鼻子发酸。
梁老太把怀里的孩子放到她身边,又把另一个也抱过来,一边放一边嘱咐:“你可仔细着点,别压着孩子。医生说了,你这肚子上的线不能崩,崩了又得花钱缝。”
白微微也顾不上梁老太在说什么,只胡乱“嗯嗯”应着。
轻轻搂着两个孩子,下巴抵在他们的小脑袋上,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她这辈子,终于有孩子了。
还是两个,还都是儿子。
以后在梁家,她在大嫂面前腰杆也挺直几分。她不是老说她为老梁家生了大孙子,为老梁家传宗接代嘛,自己这一回可一次性生了俩!
看她以后在自己面前还得不得瑟得起来!
梁老太坐在床边,看着白微微搂着孩子的样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她在心里盘算着,待会儿得让白微微试试有没有奶水。
两个孩子呢,光靠白微微一个人喂,够不够吃还两说。
要是奶水不够,是花钱去请人家喂好还是去寻摸着看看有没有门道去弄奶粉来。
老大媳妇站在旁边,看着白微微搂着两个儿子的样子,心里那股酸劲儿直往上冒。
她嫁过来快十年了,头胎生了闺女,二胎又是闺女,婆婆那几年没少给她脸色看。
好不容易生了儿子,可生儿子那会儿,婆婆可没这么上心过。
她那时候奶水不够,孩子饿得嗷嗷哭,婆婆煮了一碗米汤就糊弄过去了。
现在轮到白微微,生了两个儿子,婆婆那个殷勤劲儿,又是抱孩子又是哄孩子,还巴巴地抱去求人家喂奶,一顿五毛钱!
五毛钱!
她生孩子那会儿,可没见婆婆这么大方过。
她越想越气,忍不住开口:“妈,这俩孩子吃奶的事,你打算怎么办?总不能一直去求人家喂吧?一顿五毛钱,一天得多少?这钱谁出?”
梁老太瞪了她一眼:“你嚷嚷什么?孩子这不是刚生下来吗?等微微有奶了,就不用去求人了。”
“那万一奶不够呢?”老大媳妇不依不饶,“她那肚子是剖开的,跟咱们顺产的可不一样。我听人说,剖了肚子,奶水下来的慢。这俩孩子总不能一直饿着吧?”
白微微搂着孩子,没吭声。
她心里也慌,万一没奶,两个孩子吃什么?
可她手里钱不多,还得为以后打算。
这一顿五毛,多少钱才够这两娃造的。
可她不想在大嫂面前露怯,只是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手指轻轻摸着他们的小脸。
梁老太被老大媳妇问得烦了,没好气地说:“没奶就没奶,大不了再去求那家人喂。钱的事不用你操心,又不用你掏!”
老大媳妇被噎了一下,脸色更难看了。
不用她掏钱?说得轻巧!
他们又没有分家,老太太现在的钱可不就是公中的!
而且在她心里以后两老人是跟着他们大房一起过的。
这钱花多了,以后分家的时候就少了,所以还不是花了他们大房的钱!
可她不敢把这话说出口,只能憋着气,站在旁边干瞪眼。
白微微看着怀里两个孩子,忽然抬起头,声音不大:“妈,待会儿让我试试,看有没有奶水。”
梁老太巴不得她这么说,连连点头:“对对对,待会儿试试。你怀孕的时候我也没亏待你,鸡蛋红糖可没少给你吃,肯定有奶。”
白微微没接话。
她知道梁老太对她好,是因为肚子里的孩子。
现在孩子生了,是儿子,往后她在梁家的日子,应该会比刚刚嫁过来那会要好过些吧。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没忍住轻轻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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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田芊芊一路小跑,回了娘家。
她进门的时候,她妈正坐在客厅里择菜。
看见她回来,先是一愣,看田芊芊都脸色有些不对劲:“你怎么这个点回来了?不是在婆家跟松子闹别扭了吧?
都跟你说了这两夫妻过日子,哪里有不拌嘴的,都是需要时间磨合的。
牙齿都有咬到嘴巴的时候,你是女人,就多忍让一些……”
田芊芊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大口大口喘气:“妈,出事了。”
田母放下手里的菜,也站起来:“出什么事了?”
“白微微摔了,早产了。”
田母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不以为然的表情:“她摔了就摔了,跟你又有什么关系?这慌里慌张的把我吓一跳,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你早产了!”
田芊芊急得直跺脚:“跟我有关系!是我没忍住跟她吵架了,然后她没走稳就摔了!现在家属院那些人都在说,是我推的!”
田母脸色一变:“真的是你推的?”
“我没有!”田芊芊急得声音都尖了,“是她自己摔的!我就是跟她吵了几句嘴,她自己转身走的时候踩到门槛摔的!跟我没关系!”
田母松了口气,拉着她坐下:“没推就没推,你怕什么?”
“可外头那些人都在说!”田芊芊抓着田母的手,声音发颤,“白微微要是也这么说,我怎么办?白江河信了怎么办?白松信了怎么办?”
田母拍拍她的手,语气笃定:“你慌什么?她自己摔的,她自己心里清楚。等她醒了,你跟她说清楚就行了。”
田芊芊摇头:“你不懂,我跟她吵得可凶了。她说我是外人,我说她搬空娘家倒贴婆家……话都说到那份上了,她要是记恨我,一口咬定是我推的,我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田母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公爹呢?他怎么说?”
田芊芊愣了一下:“我、我不知道。我没去医院,直接就回来了。”
田母脸色一沉:“你没去医院?”
“我……”田芊芊低下头,“我不敢去。我怕白微微醒了骂我,怕那些人指着我鼻子说是我推的……”
田母瞪了她一眼,恨铁不成钢:“你这个傻丫头!你没去医院,不就是告诉别人你心虚吗?你就是没推,你躲着不去,人家也以为是你推的!”
田芊芊愣住了:“那、那我怎么办?”
田母想了想,站起身:“走,我陪你回医院。”
田芊芊吓得直往后缩:“我不去!白微微肯定恨死我了,她这会要是看见我,还不得吃了我?”
田母拽着她的胳膊往外拉:“你听妈的,你越躲,人家越觉得你心虚。
你去医院,当着大家的面问清楚,让白微微亲口说不是你推的。
她要是敢冤枉你,妈给你做主!
我们可不是由着人拿捏的!”
田芊芊被她妈拽着,半推半就地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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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里,梁老太正张罗着让白微微喂奶。
她把两个孙子从白微微怀里抱开,放到一旁的小床上。
白微微侧过身,笨拙地解开衣襟。
这会麻药开始过了,肚子上的伤口被牵动了,疼得她直抽气,可她咬着牙忍着。
梁老太把老大抱过来,凑到她胸前。孩子的小嘴碰到什么,本能地张开,含住了,开始吮吸。
白微微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可她没有躲,只是咬着嘴唇忍着。
梁老太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着,嘴里念叨:“吸着了没有?有奶没有?”
白微微也说不清,只觉得疼。
孩子吸了一会儿,就松开嘴。
梁老太赶紧把孩子接过去,又去抱老二。
老二倒是比老大安静些,含住了就不松口,小嘴一吸一吸的。
白微微紧张地盯着他,大气都不敢出。
过了好一会儿,梁老太凑过去看了看,脸上露出笑来:“这时候他们吃得少,奶水应该够吃!”
白微微低头一看,孩子嘴角溢出一丝奶水,白白的。
她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老大媳妇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那个酸啊。
她生孩子那会儿,可没这么顺利。
奶水不够,孩子饿得嗷嗷哭,婆婆煮了米汤就糊弄过去了。
现在轮到白微微,婆婆那眼神,跟看金疙瘩似的。
她忍不住开口:“也是你怀孕的时候补着了,不然哪能有这么多奶水。
老幺媳妇,你这肚子争气,生了两个儿子,奶水还足。
不像我,生大民那会儿,奶水少得可怜,孩子饿得直哭,妈就给煮了点米汤。”
梁老太听出她话里的酸味,瞪了她一眼:“你少说两句。孩子刚吃上奶,你别在这儿添乱。”
老大媳妇撇撇嘴,不吭声了,可那脸色难看得要命。
白微微顾不上大嫂的脸色。
她低头看着怀里吃奶的孩子,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这是她儿子,是她生的,怎么看这么可爱呢。
梁老太看着老二吃得香,心里那叫一个美。
她想起刚才去求人家喂奶的事,一肚子气还没消呢。
那个产妇的婆婆,张口就要钱,五毛钱一顿,还要先给!
她心疼得跟割肉似的,可又没办法,总不能看着孙子饿肚子吧?
“你是不知道,刚才你没醒,我去求那家人喂奶,那隔壁老婆子张口就要钱。”
梁老太坐在床边,絮絮叨叨地说,“五毛钱一顿!还说什么母乳比奶粉好,奶粉一袋要八块钱,还不要票,算下来一顿要两毛七,喂两个就是五毛四,收我五毛是便宜我了!”
白微微听着,没吭声。
老大媳妇在旁边接话:“也就您舍得!”
“不给能怎么办?”梁老太没好气地说,“孩子饿得嗷嗷哭,我总不能看着他们饿死吧?”
老大媳妇阴阳怪气地说:“我生大民那会儿,奶水也不够,怎么没见您去求人家喂奶?”
梁老太瞪了她一眼:“你生大民那会儿,家里什么条件?现在什么条件?再说了,大民是单胎足月的,这是双胞胎早产的,能一样吗?”
老大媳妇被噎得说不出话,脸憋得通红。
白微微低着头,轻轻拍着怀里的孩子。
梁老太又说:“我去隔壁这几个病房串串门,看看他们有没有什么门路可以弄来奶粉票。
寻思着你这奶水如果不够吃,我这孙子可不能饿着了。”
白微微点点头,又想起什么,抬起头问:“妈,那钱……”
梁老太摆摆手:“钱的事你别操心,先把孩子养好。你肚子上的线还没拆,医生说了,得住几天院。”
白微微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母凭子贵是不是就是她现在这样?!不然梁老太可没有这样温和跟她说过话!
她正想着,外头传来脚步声。
门被推开,田芊芊和一个中年女人走了进来。
白微微抬头一看——田芊芊,还有她妈。
梁老太脸色一下子就沉了。
老大媳妇也闭上嘴,往后退了一步,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田芊芊站在门口,不敢往里走。
田母推了她一把:“去啊,跟你小姑子说清楚。”
田芊芊硬着头皮走到床边,看着白微微,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微微……你、你没事吧?”
白微微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梁老太“噌”地站起来,指着田芊芊的鼻子就骂:“是你把她给推早产的吧?真的是长得挺好看一人,怎么净干这些损阴德的事!”
田芊芊吓得往后退了一步:“我、我没有推她!是她自己摔的!”
“你没推?你没推她怎么好好的就摔了?!”梁老太越说越气,“你还当人大嫂的,怎么你就是见不得她好!”
田母听不下去了,走上前把田芊芊挡在身后:“这位老大姐,话不能这么说。芊芊说了,是她自己不小心摔的,这可跟我们家芊芊没关系。”
梁老太冷笑一声:“她说没关系就没关系?她说什么你都信?”
田母脸色也不好看:“那你说怎么办?总不能冤枉人吧?”
白微微躺在病床上,看着这一屋子人吵成一团,只觉得头疼。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又看了看躲在田母身后的田芊芊,忽然开口:“别吵了。”
一屋子人都安静了,齐刷刷看向她。
白微微没看田芊芊,也没看梁老太,只是低着头,轻轻拍着怀里的孩子:“是我自己摔的,跟大嫂没关系。”
梁老太急了,眼神示意:“微微!你别怕,有妈在,谁也不能欺负你!”
白微微摇头:“真的是我自己摔的。我走得太急,没看见门槛,绊了一下。”
田芊芊从田母身后探出头来,眼眶红红的:“微微,对不起……我不该跟你吵架……”
白微微没说话,只是低着头,一下一下地拍着孩子。
梁老太见白微微都这么说了,只能忍着心疼放过这送上来都冤大头,只是狠狠地瞪了田芊芊一眼。
田母拉着田芊芊,把手里的礼品放下来,又说了几句客气话,才走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
梁老太坐在床边,看着白微微,觉得她也太不懂看人眼色了些。
老大媳妇站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幕,嘴角撇了撇,也觉得白微微蠢得慌,但终究没说什么……
第429章 家属院的傍晚1
白江河推着自行车走进家属院的时候,太阳已经落山了,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橘红色的光。
院子里比白日的时候更热闹了些,大树底下依旧聚着一群人。
这个点儿,各家各户都有人端了碗出来,有的蹲在自家门口,有的聚在一块儿,边吃边唠。
空气中飘着饭菜的香味,混着晚风,丝丝缕缕地钻进鼻子里。
白江河刚一露头,就有眼尖的看见了。
“哎——老白回来了!”
这一嗓子,跟捅了马蜂窝似的,呼啦啦一群人就围了上来。
有端着饭碗吃糊糊的,有拿着饼子的,更有今天难得吃上荤菜的,特意把碗端出来,就为了让人瞧瞧——他家今天吃肉了。
那碗里的肉丝细得跟火柴棍似的,可架不住人家腰杆挺得直,下巴抬得高,一副“我家日子过得红火”的模样。
这阵仗可着实把白江河吓一跳,刚刚甚至有一种想要撒丫子逃跑的冲动。
“老白,你闺女那孩子生了没有?到底有事没事?”赵大婶第一个冲上来,嘴里还嚼着饼子,话都说不利索。
白江河刚要开口,旁边又有人插嘴:“是啊,我们也只是听过剖开肚子生孩子,可周围人还没有谁真的试过的。微微那孩子,真是受罪了。”
“可不是嘛!那肚子上一刀划拉下去,想想都疼!”
“老白你倒是说话啊,问你话咋不见回个声的,急死个人了!”
白江河张了张嘴,还好没有秃噜出来,瞬间又被堵了回去。
“哎哎哎,你们别挤我呀,让老白说!”
“就是,一人一句,老白都不知道该先回谁了!”
白江河好不容易逮着个空档,双手举起来往下压了压,做出一个“安静”的姿势,
“哎,各位邻居们,你们真是的一人一句都能把我淹死。你们想知道,也得给我插句话的机会呀!”
众人这才安静了些,但眼睛都齐刷刷地盯着他。
白江河深吸一口气,也不卖关子了,
“刚刚我下班先去的医院,又特意去看了一趟。
大家伙放心,母子平安,微微啊,生了两儿子呢!
就是孩子早产,小小一团的,看着怪让人心疼。”
“母子平安就好,平安就好。”赵大婶松了口气。
“两儿子?!”有人倒吸一口气,“这福气也是顶好了!白微微这肚皮真争气,还真生了两个带把的!”
“可不是嘛,双胞胎儿子,就是在我们这边这几个家属院里头也是独一份呀,微微果真是好福气呀!”
“老白,你这地位上去了一截啊,都荣升当外公了,恭喜恭喜!”
“恭喜恭喜!”
……
一时间,恭喜声此起彼伏。
白江河脸上挂着笑,嘴里说着“谢谢谢谢”,心里却还是惦记着医院里的闺女和外孙。
孩子太小了,皱巴巴的,红彤彤的,看着就让人心疼。
陈金花端着碗站在人群后头,碗里是细得跟土豆丝似的肉沫,不仔细看都瞧不见。
她挑了一点塞进嘴里,嚼吧嚼吧动作极大,生怕别人不知道她吃的是肉似的。但到底还是管不住那张酸溜溜的嘴。
“这都说啊,双胞胎生出来本来就比单胎瘦弱,那丫头这还是摔倒才早产的,这身子不就更娇弱了?”
她声音不大,但站在她旁边的人听得清清楚楚,“可别到时候是那种要一直娇养着、风吹不得雨淋不得的才好,不然也就是担个双胞胎好听的名声了,其实啊,怕不是来拖累全家的。”
这话一出,以她为圆心,两米范围内周围安静了一瞬。
祝金枝正好站在她旁边,怀里抱着儿子有根,正低头逗孩子呢。
听见这话,脸色当时就变了。
她初为人母,现在最听不得、看不得的就是这种话。哪个当妈的,听得别人咒自己孩子体弱多病?
“陈婶子,你不要吃不着葡萄就说葡萄酸。”祝金枝抬起头,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
“大家伙一起在这个家属院里住了多少年了,谁还不知道谁?
你这话到底存了什么心思大概也只有你自己清楚了?
要我说啊,你家儿媳妇迟迟生不出孩子,就是你那张嘴太不积德了!”
陈金花的脸色“唰”地就变了。
“你——!”她手指哆嗦着指向祝金枝,“你一个晚辈,竟敢这样跟长辈说话?还有没有教养了?
我看你婆婆平日里是没有空管教你才成了现在这模样,我今儿个就好好替你家婆教你做人!”
她说着,伸手就要来拽祝金枝。
祝金枝怀里还抱着孩子呢,哪里能被她抓住,生怕她一个不长眼给伤了孩子。
王婶子早就留意着儿媳妇这边的动静了。
她本来在跟旁边的人说话,听见陈金花骂自己儿媳妇,火气“蹭”就上来了。
她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一把打开陈金花想要拉扯祝金枝的手。
“嘿!我儿媳妇有自己爸妈,还有正经公婆,要你这颗大瓣蒜在这里充什么长辈?”
王婶子叉着腰,嗓门大得半条街都能听见,“我这个当正经婆婆的都没说什么呢,要你在这儿充当什么长辈指手画脚?”
陈金花被打开手,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王婶子越说越来劲:“我觉得我儿媳妇好得很!活也干得利索,家里家外一把抓。
再说了,她才嫁过来多久,今年可就给我们家生了个大胖孙子!我们家都满意得很!”
她上下打量了陈金花一眼,哼了一声:“你这么喜欢摆婆婆的架子,还是回自己家里去吧。
你不是一直都喜欢在自己儿媳妇面前耍威风?
你在自己家怎么耍都没关系,只要你儿媳妇儿子他们自己没意见就成。
可是你要敢耍威风耍到我们家来了,我男人也不介意上你家门,跟你男人好好说道说道,掰扯掰扯!”
陈金花被怼得哑口无言,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陈金花也就在外头横,在家里实属小娇妻一枚,说是把她男人的话奉为圣旨也不为过。
哪个不知道陈金花男人最是好脸面不过了,这要真找上门去,陈金花指定落不着好。
白江河站在人群中间,脸色也不太好看。
哪个当外公的,听见有人这么诅咒自己外孙身子弱、长不大、长大也是羸弱的能高兴?
“陈金花!”白江河沉着脸,声音不大,但带着火气,“你嘴巴给我放干净点!我外孙怎么你了?招你惹你了?你在这儿要这样咒他们?”
陈金花被几个人轮番怼,脸上挂不住了,嘴硬道:“我、我就是说说,我又没说一定……”
“你那是说说?”白江河冷笑一声,“你要是不会说话,就把嘴闭上!没人当你是哑巴!”
陈金花气得浑身发抖,可又不敢跟白江河硬顶。
人家是钢铁厂的老师傅,她男人可还在人家手底下干活呢。
她只能憋着气,端着碗灰溜溜地走了。
走了两步,又听见白江河在后头补了一句:“有那闲工夫管别人家的事,不如先操心操心自己家。
自己儿子结婚这么多年了,连个孙子孙女都没见着,还有脸说别人?”
这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扎在陈金花最痛的地方。
她脚步一顿,脸涨成了猪肝色,可一个字都反驳不出来。
她自己家到底怎么回事……她心里自然清楚,可这话被人当众说出来,跟扒了她的皮没什么区别。
她低着头,快步走了。
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低低的笑声。
“该!让她嘴贱!”
“就是,天天酸这个酸那个,也不看看自己家里的屎都还没有铲干净呢,就在这操心这个那个的。”
“老白这回可真是发火了。”
“那可不,人家刚当外公,她在那儿咒人家外孙,换谁谁不气?”
白江河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火,挥挥手:“都散了都散了,谢谢大家伙的关心了。天不早了,都回去吃饭吧。”
众人这才慢慢散了。
第430章 家属院的傍晚2
白江河推着自行车,往自家院子走去。
萧知栋和赵云站在自家门口,一人端着一个碗,把这一幕从头看到尾。
萧知栋往嘴里扒了一口红薯饭,嚼吧嚼吧咽下去,才慢慢开口:“这白微微今儿生了?”
“嗯,”赵云夹了一筷子野菜,是萧知念前段时间从东北寄回来的,早两日她才收到的包裹,
“今天在家里不知道怎么就摔了,磕着肚子。
大伙儿给她送去医院的时候,羊水就破了。
后来顺产生不下来,医生只得剖腹把孩子拿出来的。”
她说着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也是现在医疗水平好了很多,按照我们以前那是不敢想的。
以前那种情况,一般只有生不下来了,要保住小的才可能剖腹取子,可那样大的那个就自然是救不回来的。”
她看了萧知栋一眼:“所以白微微算是生在好时候了,不然她和肚子里的孩子能不能活都两说。”
萧知栋又扒了一口饭,含糊不清地说:“妈,你知道得挺清楚啊。你就下班倒腾着两条腿回来做饭,还有空八卦,打听这许多也是不容易。”
赵云有些不自然地夹了一筷子野菜,塞进嘴里嚼着。
这野菜是萧知念从东北寄回来的,跟包裹一起到的还有一封信。
她那天收到包裹的时候,大院里的人看着那个大包裹,眼睛都直了。
她也不觉得有什么藏着掖着的,大大方方说是女儿从东北寄过来的。
那包裹,有眼睛看到的都知道光邮费就得花不少钱,里头的东西指定更金贵。
有大娘婶子没皮没脸地想要凑过来看看包裹里到底是什么,赵云抬手就把那只伸过来的手拍开了。
“想看?让你闺女女婿给你寄啊。”她当时笑着说,
“你闺女不是随军到海岛那边去了吗?
我跟你说那边干货可多了。
我在东北的时候,我那女婿的朋友给他邮过来好大一包,那虾,巴掌大咧!
还有那些干贝,一个个有手指头那么大,就不要说还有那些什么海带紫菜之类的了,用来煮汤,真真是鲜得舌头都要吞掉了。”
那婶子被噎得说不出话,讪讪地缩回手。
赵云当时是赚足了一堆酸言酸语之后,心满意足地把包裹扛回家去了。
这会儿被儿子一问,她倒有些不好意思了。
“咳,”她清了清嗓子,“早上那会儿,不是被田芊芊一把薅住了吗?
在那个情况下,推脱不去显得我这人多冷情似的。
妈自然不好做得太过,不然到时候你想要说好的亲事怕是更难了。”
萧知栋看了他妈一眼,咽下嘴里的饭菜才开口。
“妈,我觉得你自己觉得怎么高兴怎么来便好,不用太过注重别人说什么。
人活就一辈子,没必要活得这样累。”
他语气认真了几分,“那些人也是太闲了,嘴碎得很。
其实大家家里头谁不是一摊子事?自己顾自己家的事都还没有理清楚呢,哪里真的有那么多闲工夫去管别家的事?”
赵云听着也认真几分,只觉得这话不应该像是从自己儿子秃噜出来的。
萧知栋继续说:“要按照妈你那顾及这个怎么说、那个怎么想的活法,你不觉得自己活得太累?
总之人活在世上,就不可能没有一点闲言碎语。
人无完人嘛,那不成你想要当大团结,人人都喜欢?
就没有那样的好事情。
人要做到左右逢源是不可能的,所以还不如就不想那么多,自己怎么开心怎么来。”
他学着他姐萧知念的语气:“姐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对了——
走好自己的路,管别人去死。”
赵云看着自己儿子,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这孩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通透了?
她一直以为萧知栋还是个没长大的孩子。
可今天这一番话,似乎他才是当妈的那个人。
她忽然有些汗颜。
萧知栋见自己老妈那副诧异的表情,不以为意。
他端起碗,又扒了一口饭,嚼吧嚼吧咽下去。
他是真的觉得,像他姐那样——嘴巴长在人家身上,管人家怎么想?想得越多,顾忌越多,活的束缚也就越多,活得也自然没有那样畅快。
可他也知道,这话跟他妈说很难说通。
老一辈的人,要脸面,重名声,活在别人的嘴里。
这是几十年养成的习惯,不是他几句话就能改变的。
慢慢来吧。
他也不能要求自己妈按照他的意愿过活。
总之,怎么活着觉得舒服就怎么来。
每个人有自己的活法,没有对错,也不必强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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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江河推着自行车进了自家院子。
他停好车,四下看了看,没看见田芊芊的影子。
想到梁老太在医院说的那些话,他心里就堵得慌。
想来梁老太说得没错,这个儿媳妇,压根没把他这个当公爹的放在眼里。
不然她怎么可能一点顾忌都没有,竟然敢跟快要生产的小姑子吵架?!
还有,她跟田母下午送过去医院的东西虽然平日里也不是易得的玩意儿,好几瓶水果罐头,还有一包红糖和一些水果。
可她把人气成那样,才导致微微摔了,总该表示表示吧?
买点奶粉或者麦乳精之类的东西,给微微好好补补身体才是,怎么会是随意买些平日送礼的东西就完事呢。
微微总归是他的小女儿。虽然他承认自己更看重白松和白杨两兄弟,可并不代表对白微微他就是一点都不在乎的。
他沉着脸进了屋。
白松正端着菜从灶房出来,白杨在一旁摆着碗筷。桌上已经摆了一碟咸菜,还冒着热气。
白江河在桌边坐下,看了白松一眼。
“松子,你媳妇呢?”
他语气不太好,“不会是知道自己害微微早产,知道自己闹出事情来了,所以害怕了躲回娘家去了吧?”
白松手里端着菜,脸色也不太好看。
他下班的时候,田芊芊就守在保卫科外头,一看见他就把人拉走了。
她把白微微摔倒的事说了,他听完其实觉得不是什么大事。
反正最后也去医院探望过了,也没出什么事。
而且他压根不觉得这事该怪田芊芊。
两人之间本来就不对付,白微微回来那晚那公安就不应该送她回白家,该回梁家才对。
明明知道自己跟嫂子不对付还上赶着回来,出事了她自己不也得承担责任?
再说了,田芊芊也就是说了几句,又不是她上手推的。
白微微自己气性小,气到慌不择路摔倒了,这事跟自己媳妇有什么关系?
“爸,你胡说什么?”白松把菜往桌上一放,声音沉下来,
“小妹早产跟芊芊有什么关系?又不是我媳妇推的她。
她自己明明知道自己怀着孕,挺着那么大个肚子还不知道小心,走路都能绊倒,这事只能怪她自己!
都是要当妈的人了,连自己都照顾不好,怎么自己摔倒了,还能把事情推到我媳妇头上?”
白江河一听这话,火气更大了。
“什么?小妹生了?”白杨刚从灶房出来,听见这话愣住了,
“还是嫂子害她摔倒早产的?这到底是咋回事?
小妹现在还在医院吗?最后到底有事没事?”
白杨今天下班就回家了,没在院子里逗留,自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刚刚在灶屋里听见白江河跟白松吵起来,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你们刚才说的那事,要怪嫂子,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白杨放下碗筷,在桌边站定,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白江河没理他,只盯着白松。
“微微是你妹妹!”白江河指着白松,气得手都在抖,“你怎么会帮外人也不帮自己的亲妹妹?”
白松梗着脖子,声音也不小:“我是帮有理的一方,我就事论事!
反正我压根不觉得这事跟我媳妇有关系!”
白江河气得直拍桌子!
“啪”的一声,桌上的碗碟都跳了一下。
“就事论事?”白江河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那股火气谁都听得出来,
“你媳妇跟你妹妹吵架,把你妹妹气得摔倒了,孩子都早产了,这就是你跟我说就事论事?
还有你媳妇人呢?从出事到现在,她就跟她妈去医院看了一眼,知道自己没理,放下点东西就跑了!
她在你妹妹在手术室里生死不知的时候,她躲回娘家去了!
这就是你媳妇做的事?”
白松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白杨坐在旁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总算听明白了个大概。
“所以……嫂子跟小妹吵架,才导致小妹摔了,孩子早产?”他皱着眉头,
“那嫂子现在人是躲回娘家去了?”
白松没吭声。
白杨看了他一眼,心里有数了。
“哥,这事嫂子确实做得不地道。”白杨难得开口,语气不重,但意思很清楚,
“不管怎么说,小妹怀着双胎,快生了。
跟她吵架是一回事,可她摔了进了医院,嫂子好歹该跟着去啊。
出了事,就躲回娘家算怎么回事?”
白松的脸色更难看了。
白江河看了白杨一眼,又看向白松:“你听听,你弟弟都比你明白事理!”
白松被两个人夹击,脸上挂不住了:“我说了,不是芊芊推的!她自己摔的!凭什么怪到芊芊头上?”
“没人说是她推的!”白江河的声音也高了起来,“可她跟你妹妹吵架,就是导火索!
你妹妹要是没跟她吵架,她能气得扭头就走?能没看清楚门槛被摔了?”
白松被噎住了。
白江河喘了口气,语气缓了缓,但还是带着火气:“我本也不是要怪你媳妇的意思,我就是觉得,出事了,她不该连医院都不跟去,还得让人来医院通知我!
不管怎么说,我们都是一家人。
微微出了这么大的事,她还是当人大嫂的,她这样的做法像话吗?”
白松低着头,彻底不吭声了。
白杨坐在旁边,拿起筷子,又放下。他看看白江河,又看看白松,叹了口气。
“哥,”他说,“要不你明天去把嫂子接回来,我们都要上班,这几天都让她去医院照顾照顾小妹,也是尽尽心不是。
你难不成还真只要媳妇,连我们唯一的妹妹都不要了?”
白松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点了点头。
白江河见儿子点头了,也不好再说什么。
他拿起筷子,扒了一口饭,嚼了两下,又放下。
“微微那边,你明天也去看看。”他看着白松,“怎么说也是你妹妹。”
白松“嗯”了一声。
饭桌上安静下来,三个人各怀心思,默默地吃着饭。
窗外,天色已经完全暗了。
家属院里,各家各户的灯陆续亮了起来。
白家这顿饭,吃得最是没滋没味的。
第431章 医院吃瓜
白微微侧躺在病床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身边两个并排躺着的小崽子。
两个小家伙刚吃饱,小拳头攥得紧紧的,举在脑袋两边,嘴巴一张一合地吐着泡泡,睡得像两只软乎乎的小猫。
白微微伸出手指,轻轻抵住大宝的小拳头。
那拳头就她两根手指大小,却攥得紧紧的,像是抓住了什么了不起的宝贝。
她试着把手指抽出来,小家伙立刻皱起眉头,小嘴一瘪,一副要哭的架势。
她赶紧又把手指塞回去,那眉头才舒展开,继续呼呼大睡。
“你这小东西,跟你爹一个德性,脾气大得很。”白微微小声嘟囔,嘴角却翘得老高,怎么都压不下去。
她这辈子没干过什么了不起的事。
读书一般,干活也不行。
可现在她躺在病床上,身边躺着两个儿子,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值了。
受的那些罪,遭的那些疼,全都不算什么了。
她正美滋滋地看看大宝又看看小宝,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吵吵嚷嚷的声音。
白微微和昨晚住进来隔壁床那个生闺女的产妇同时抬起头,往门口望去。
两个护士推着一张病床进来,床上躺着一个瘦瘦小小的女人,脸色苍白,眼睛闭着,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没力气睁开。
病床后头跟着一个走路一瘸一拐的男人,三十来岁,长得倒还算周正,就是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他旁边还跟着一个婆子,怀里抱着个婴儿,裹得严严实实的。
那婆子嘴巴就没停过,从进病房门开始,一路骂骂咧咧,声音又尖又亮,恨不得让整层楼都听见。
“要我说,你当初娶村里头那个寡妇多好?人家前头可一准生了两儿子,那是个生儿子的命!
哪像你,硬是掏了高彩礼,娶了个净生赔钱货的回来!”
那瘸腿男人脸色一沉:“妈,这里是医院,少说两句。”
“少说两句?我憋了一路了!”婆子把怀里的婴儿往上颠了颠,声音更大了,
“你看看,这一个两个生的都是丫头片子!
你娶她也这么些年了,怀着孕挺着那么大肚子竟然还想着走,就是个喂不熟的白眼狼!
这不好好在家待着,折腾进医院来了,还白白花了那么多钱!真当这钱是大风刮来了!”
她越说越气,唾沫星子横飞:“你说说,她有什么好的?整天冷着个脸,活像是我们全家欠她似的!
当初是她爹妈同意把她嫁过来的,又不是我们抢来的!
她怨我们干什么?有本事怨她亲爹亲妈去啊!”
白微微听着这些话,只觉得那女人身上肯定是有故事,不然怎么可能都嫁人生孩子了,听这话还生了都两个了,还想要走。
心里的警惕心都升起来了,没准那女人就是他们强买来的,要不然就是那女人心不在那男人身上,不然很难解释这为什么生了两孩子还有跑路。
那婆子见儿子不吭声,又换了个话头:“要我说,她那个身板,瘦瘦小小的,腚也不大,一看就不是生儿子的料。
你就这么守着她,啥时候才能有后?”
瘸腿男人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婆子眼珠一转,凑到儿子跟前,旧事重提,声音还是大得整个病房都能听见,
“不然这样,你从你大哥那边过继一个过来。
你大哥那边儿子多,他养那么多孩子,压力也大。
你选个满意的,过继一个过来,以后也有人给你养老送终了。
你们兄弟两都好,妈才能放心啊!
有禄,你听到妈说的话没有?”
白微微听着没忍住直翻白眼。
这边媳妇刚生完孩子,那边就张罗着过继了?
而且瞧着那个女人也年轻,怎么往后就不能生了儿子了。
这老太婆指定是想要这男人帮大哥养儿子呢。
这老太太不得不说也是个人才。
那叫有禄的男人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开口:“成,这事看妈的。”
婆子顿时笑逐颜开,脸上的褶子都挤到一块去了:“哎!就该这样!哪个当父母的不是想要自己孩子好的?我自然也是为了你好!”
话音刚落,老婆子怀里那个一直安安静静的婴儿忽然瘪了瘪嘴,“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婆子被吓得一哆嗦,差点把孩子扔出去。
她低头瞪着怀里那个皱巴巴的小脸,没好气地说:“哎哟!这丫头片子突然嚎一嗓子,可把我吓一跳!真是不知道我上辈子欠了你的!”
有禄凑过来,看了眼孩子,有些心疼地说:“妈,你小心点,孩子还小。她应该是饿了。”
那婆子白了一眼病床上那个一动不动的女人,“把你媳妇弄醒,看看有奶水没有。这点大的娃娃,这里啥都没有的,人生路不熟的,我上哪给她找吃的去?”
见儿子不动作,婆子越发不耐烦。
她三两步走到病床边,把孩子往床上一放,伸手就去扯那女人的衣襟。
动作太快,一下就把衣襟扯开了,露出半个肩头和胸前一小片白嫩的皮肤。
白微微和隔壁床的产妇同时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这老太太也太生猛了吧?
幸好这时候他们这病房里没有别的男人,可也架不住这病房门还大敞着呢,万一进来个男的……
“妈!”有禄慌忙上前,把女人的衣襟拢上,又拉过被子盖好,脸涨得通红,
“你干啥呢!想想法子成不成?
她刚生产完,人又瘦,估计也没什么奶水。
你就当心疼心疼我这个当儿子的,别再折腾了。”
婆子双手一摊,理直气壮:“我倒是想给你闺女喂奶,那我也得有啊!”
她眼珠子一转,目光开始在病房里扫来扫去,从白微微身上划到隔壁床产妇身上,又从隔壁床划回来,最后落在两人胸前,那眼神跟挑西瓜似的,还带着几分掂量的意味。
第432章 你看,你能不能行个方便,给喂一口?
白微微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鸡皮疙瘩起了一层。
她赶紧收回目光,低头去看自己的两个儿子。
大宝二宝睡得正香,对外头的闹剧浑然不觉。
白微微心里开始盼着大嫂快来。
她也饿了,从早上到现在就喝了点米汤,肚子里空落落的。
梁老太早上就回去了,说什么等下让大嫂来送饭,可这都半晌午了,连个人影都没见着。
当时梁老太走的时候还说了一大堆话,例如什么……
“两个大孙子还是早产儿,养着得更精细,也废精力。”
“我挺乐意伺候的,就是怕一个人伺候不够精细。”
“哎哟,真是不服老都不成,人老了机器坏,伺候一晚上就开始受不住,不是这疼就是那疼。”
这话里话外其实就是嫌辛苦。
白微微自然听出来了,心里虽然堵得慌,很想怼一句“不用你来,我自己照顾”,可她张不开这个嘴。
她清楚得很,她自己还不会照顾孩子,加上现在除了婆家人,别人谁乐意伸这个手?
就是后妈都跟自己爸离婚了,她这会也指望不上。
所以她只能忍着,装听不懂。
梁老太见她就是不接茬,气得连大儿媳都还没有来一早就走了。
其实医院也能买饭,可梁广和梁老太走的时候,谁也没想起来给她留钱留票。
她现在兜比脸还干净,只能干等着。
白微微正胡思乱想着,余光瞥见那婆子抱着女婴,朝她这边走过来了。
白微微心里“咯噔”一下。
寻思这老太太对比之后,是看上她了?可她一点儿也没有赢了隔壁那孕妇的喜悦。
她本能想跑,但她现在连下床都不能。
加上肚子伤口都麻药劲儿过了,疼得她直抽气,动一下都怕撕裂了伤口。
医生说了,崩了线要重新缝,不但多花钱,还得再遭一次罪。
这次生孩子,把她折腾得够呛,她觉得对怀孕生子都有了阴影。
婆子抱着孩子,几步就蹦跶到白微微床边。
她站着,白微微坐着,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那压迫感跟泰山压顶似的。
“闺女,”婆子脸上堆着笑,声音也软了几分,跟刚才判若两人,
“你瞧我这孙女,刚出生才丁点大,这会嗷嗷哭,怪可怜的。
你也瞧见了,我那儿媳妇身板瘦瘦小小的,比不得你。
你看,你能不能行个方便,给喂一口?
这孩子哭得脸都憋红了,天可怜见的。再哭下去,嗓子就坏掉了。”
白微微震惊了。
这人忒不要脸了吧?
刚才还在那儿旁若无人地叭叭个不停,嫌弃孙女嫌弃得跟什么似的,这会儿倒装起慈爱奶奶来了?
这变脸的速度,怕是他们钢铁厂家属院里的甘老太见了,都得喊一声“师傅”。
要不是从头看到尾,白微微差点就信了这就是个慈祥老太太。
她伸头看了那女婴一眼,小脸憋得通红,嘴巴一张一合地哭着,声音确实有些哑了。
说实话,她心里也不落忍。
可问题是,她自己的奶水也不多啊。
她生的是双胞胎,她本来就发愁自己奶不够吃。
早上小儿子没吃饱,还是抱到隔壁找那个生闺女的产妇喂的,一顿给了两毛五分钱呢。
自己亲儿子都吃不饱,她哪有余粮去喂别人的闺女?
白微微咬了咬牙,硬起心肠:“婶子,不是我不想帮。我刚生了没多久,奶水也不够。我这是双胞胎,一个人供不够他哥俩吃的。实在是对不住,你找别人吧。”
婆子的目光黏在白微微胸前,那眼神明晃晃写着“我不信”。
“闺女,你不想帮也不用找这种借口。”
婆子皮笑肉不笑,“我老婆子眼睛毒得很,就你这沉甸甸的,别说是奶两个娃娃了,再多奶两个娃看也是够的。
你也是当妈的,怎么就这么狠心?!
就这样干看着这奶娃娃一直哭,都要哭岔气了,你就一点不带心疼的?”
白微微低头一看,自己两个儿子被这哭声和吵嚷声惊到了,小嘴一撇一撇的,眼看着就要哭出来。
大宝已经皱起了眉头,二宝的小嘴也开始瘪了。
她心里那点怜悯,被这婆子搅得烟消云散。
火气“蹭”地就上来了。
“我好声好气跟你解释,我说了我自己儿子都不够奶喝。
你不信就算了,还想道德绑架我?”
白微微怕吓到自己两儿子,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
“我告诉你,这里是医院,请你讲点素质文明,不要大喊大叫的!
这病房里可不止你们一家病人,你没看见你们已经打扰到我们休息了吗?”
婆子被怼得一愣,随即声音拔高了八度:“你们城里人就是欺负我们乡下人!
觉得我们没有文化,还跟我在这扯什么讲文明什么的!
还有没有天理了?
没有我们这些种地的乡下人,你们城里人哪来的粮食吃?
你这女娃子也太忘恩负义了!”
白微微气得胸口疼,肚子上的伤口也跟着一抽一抽地疼。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你不要故意曲解我的意思。反正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
你要人帮你喂孙女,我说了我帮不了,请你找别人去。
别在这儿大吵大闹,吵着我儿子休息了。”
话音刚落,隔壁床那个生闺女的产妇怀里的孩子也被吓到了,“哇”地哭了起来。
一个哭,两个哭,三个哭,此起彼伏,跟合唱团似的。
整个病房闹成了一锅粥。
“哎哟喂,大娘你小点声成不?”隔壁床的产妇手忙脚乱地哄着孩子,一脸无奈。
白微微也赶紧拍着大宝二宝,嘴里哼着不知名的调子,试图安抚他们。
这时,一个护士匆匆赶过来,脸色不太好看:“怎么回事怎么回事?!这里是医院,不是菜市场,禁止喧哗!
你们这样会影响到其他病人休息的!”
婆子像是看到了救星,一把拉住护士的胳膊,指着白微微,脸上写满了委屈,
“护士同志,你来得正好!你给评评理!
我这孙女哭成这样,我就是心疼,想让这小媳妇发发善心给喂两口奶。
哪知道这小媳妇一点同情心没有就算了,还张嘴说我们乡下人不文明、没文化!
我们是乡下人,还是八辈子贫农,我们光荣得很!
还是我们乡下人种地养活你们城里人的呢,还跟我说文明!”
白微微气得差点从床上蹦起来——要不是肚子疼的话。
“护士,你别听她瞎说!”白微微赶紧解释,“我给她解释过了,我自己生的双胞胎,自己奶都不够孩子吃的,我怎么喂?
难不成我为了她孙女,让我自己儿子饿肚子?
那又不是我闺女,我凭什么为了她委屈我亲儿子?
就是说破天也没有这个理!”
第433章 一日为母终身为母!
护士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一个头两个大。
她恰好就是昨天带梁老太去隔壁病房找奶的那个护士,白微微的情况她清楚得很。
“这位大娘,”护士转向婆子,语气不软不硬,
“这位同志确实不够奶。她生的是双胞胎,这两天都是让隔壁病房的产妇帮着喂的。
这事我清楚。你完全没有必要为难人家。”
她顿了顿,又说:“而且,你这是求人办事,态度怎么这么理所当然?
一把年纪了,做人基本的道理还不知道?
这里可不是能倚老卖老的地方。”
婆子被一个小护士怼得脸上挂不住,可又不敢还嘴。
人家是护士,她们还住在人家管的病房里呢。万一得罪了人,给穿小鞋怎么办?
她只能讪讪地笑:“护士同志,不好意思,我一个乡下人,说话没什么文化。
那个……我孙女还哭着,你能不能也带我过去?”
护士看她那副样子,又看看怀里哭得可怜巴巴的婴儿,到底心软了:“走吧。”
婆子抱着孩子,屁颠屁颠地跟出去了。
有禄站在病房门口,看看病床上闭着眼睛的妻子,又看看门口自己老娘消失的方向,叹了口气,一瘸一拐地跟了出去。
病房里终于安静下来,只剩下几个婴儿此起彼伏的哼唧声。
隔壁床的产妇抱着自己闺女,凑到白微微这边来,压低声音说:“嘿,你刚才可真是硬气。那老太太一看就不是个讲理的。”
白微微苦笑:“我有什么办法?我自己两个儿子都喂不饱呢。早上我小儿子没吃饱,也是去隔壁找人喂的,一顿两毛五呢。”
隔壁床的产妇“啧啧”两声:“两毛五?那也不便宜啊。我闺女吃得少,我的奶还够,不然我也得去花钱求人了。”
两人正说着,走廊那头又传来吵嚷声。
白微微竖着耳朵听,隔壁床那个产妇动作利索,抱着孩子就下床,蹭蹭蹭走到门口,探出半个脑袋去看热闹。
白微微也想去看,可肚子上的伤口疼得她直抽气,只能老老实实躺着,竖起耳朵听。
那边的声音断断续续传过来,先是那个婆子的尖嗓子,然后是另一个老太婆的破锣嗓,两个声音你来我往,跟唱大戏似的。
“嘿!我看你们也太黑心了吧?喂一顿奶就要两毛五分钱?
你怎么不去抢?有这个钱,我都能买肉包子吃了!”这是婆子的声音。
另一个声音不甘示弱,又尖又利:“好不要脸!你知道我儿媳妇怀孕的时候我给她吃了多少好东西?
又是鸡,又是鱼,又是蛋的!
我收你两毛五分钱都觉得亏大发了!
这人跟人的奶能一样吗?我儿媳妇吃得好,营养好,那奶就是这个价,要不要随便你们,我还不想喂呢!”
“你——”
“你什么你?你也不去打听打听,哪里有免费给你喂奶的好事?
就你们病房那个同志,我收人家也是这个价!
我也是看你在是隔壁病房的,才给你这个价,不然……”
白微微听着,差点笑出声来。
那边又吵了几句,然后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婶子,不好意思,我妈不是故意的。这钱我掏,麻烦帮忙喂喂喂闺女。”
白微微认得这个声音,是那个瘸腿男人,叫有禄的那个。
接着是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那个破锣嗓子的老太婆满意了:“成了,喂好了我喊你进来。”
说完,帘子“唰”地拉上了。
白微微听着那边好戏应该落幕了,正想闭眼歇一会儿,门口传来脚步声。
她抬头一看——是大嫂来了。
她提着一个布兜子,风风火火地走进来,一进门就嚷嚷:“哎呀,这医院可真够远的,我走了老半天。微微,你还好吧?孩子们呢?”
她问到一点饭菜的香气,咽了咽口水,指了指床边的小床:“在那边睡着呢。”
老大媳妇放下布兜子,凑过去看了看两个小家伙,啧啧称赞,
“哎哟,这两个小东西,长得可真俊!
像你,也像老幺。
微微你可真有福气,一胎就凑了个好字——不对,是好字是儿女双全,你这是双倍的好!”
白微微嘴角抽了抽,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
老大媳妇看了一圈病房,目光落在隔壁床上那个产妇身上,又看看门口那个空着的床位,压低声音问:“又来一个?生了儿子还是闺女?”
“闺女。”白微微说。
老大媳妇眼睛一亮,声音低了些:“那你这病房里,三个产妇,两个生的都是闺女,就你生了俩儿子!”
白微微被她那语气逗得忍不住翘起嘴角,心里那点气消了大半。
她点点头,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得意:“嗯。”
“哎哟喂!”她一拍大腿,声音又大了起来,“那可真是了不得了!微微,也就你有这个福气!”
白微微被她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低头去翻布兜子:“大嫂,这带了什么吃的?我饿死了。”
老大媳妇这才想起来,赶紧把饭盒拿出来:“带了带了,小米粥,还有红糖鸡蛋,妈说了,你现在不能吃硬的,得先喝粥,这样也好下奶。”
白微微接过饭盒,打开一看,小米粥熬得稠稠的,上面卧着两个荷包蛋,红糖水红彤彤的,看着就暖胃。
她舀了一勺塞进嘴里,烫得直哈气,但那股甜丝丝的味道从舌尖一直暖到胃里,舒服得她眼眶都热了。
老大媳妇坐在床边,看着她吃,忽然开口:“微微,妈说了,你明天就能出院了。”
白微微嘴里含着粥,含糊地“嗯”了一声。
老大媳妇又往前凑了凑,声音放软了:“妈还说,出院之后,你应该提点东西去看看你后妈。”
白微微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
“人家在你送来医院的时候,跟着一块来了,对你是有情有义的。”
老大媳妇的语气难得认真,“你可不能忘本。你喊了人家一声妈,一辈子都是。
她对你不错,你也合该孝顺她。
你看她现在一个人带着一个儿子过日子,儿子哪里有女儿细心周到,你是女儿,也应该多去看看她。
抱着孩子过去,让她这个当外婆的也高兴高兴。”
白微微低着头,搅着碗里的粥,没吭声。
老大媳妇又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几分试探:“还有啊,微微,你瞧,你这一下子生了两个儿子。
我们家那屋你也知道,就那么点大,住我们四个大人都转不开身,哪还挤得下两个孩子?”
白微微抬起头,看着大嫂。
老大媳妇的眼睛亮晶晶的,带着讨好的笑:“你看,我也是为你好,你回去跟你后妈说说,能不能你坐月子的时候在她那里坐?
那边宽敞,对你身体恢复也好,对孩子也好。”
白微微愣住了。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大宝,又看了看旁边睡得正香的二宝,沉默了好一会儿。
老大媳妇也不催她,就那么笑眯眯地看着。
终于,白微微轻轻“嗯”了一声。
田芊芊脸上的笑一下子就开了花,声音都高了几分:“这才对嘛!那什么——一日为师终身为师,换过来,一日为母终身为母!这话也对的呀!”
白微微只含糊地应了一声……
第434章 田芊芊探病
门外突然传来敲门声。
白微微和老大媳妇同时抬起头,往门口望去。
一个年轻的女人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白底小红花的布拉吉,裙摆刚到小腿肚,露出一截白嫩的小腿。
脚上是一双白色凉鞋,干干净净的,一点灰都没有。
手腕上戴着一块亮晶晶的钢带手表,在日光灯下闪着光。
头发编成两条溜光水滑的麻花辫,辫梢系着两个小红绸蝴蝶结,衬得整个人又精神又洋气。
她手里提着一个布兜子,鼓鼓囊囊的,也不知道装的什么。
老大媳妇从来没跟白家那边打过什么交道,所以她自然不认识白微微大哥的新媳妇田芊芊。
她只听说白松娶了个副食品商店干部家的闺女,之后日子指定不差,说是攀上高枝也不为过。
可听说是听说,亲眼见到田芊芊的时候还是头一回。
她看着门口那个女人,眼睛都直了。
只觉得这人皮肤白得晃眼,那皮肤跟嫩豆腐似的,哪像她们这些天天围着男人孩子还有灶台转的女人一般,手指粗糙开裂,
有好的衣服自然也是紧着家里男人孩子来,自己都不知道上一次穿新衣服是几年前的事情了,更别说像人家这样的精致打扮了,衬得她整个人越发显得灰扑扑的。
那女人身上那条裙子,料子看着就好,滑溜溜的,垂感也好,不像她们穿的那种粗棉布,硬邦邦地扎人。
还有她脚上那凉鞋,那手表,那辫子上的蝴蝶结……
老大媳妇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打了补丁的解放鞋,又不自觉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莫名觉得有些局促。
她把手藏到身后,在裤子上蹭了蹭,不自在地移开了目光。
白微微自然也看见了。
她看着田芊芊那副光鲜亮丽的模样,心里那股火又窜上来了。
就是这个人,跟她吵架,害她摔了一跤,孩子早产,还在手术台上大出血差点没命。
虽然田芊芊没有亲手推她,可这事儿就是因她而起!
白微微知道,自己摔倒是踩空了门槛,怪不了别人。
可她就是气不过。
凭什么她在这儿躺着,肚子上一道大口子,疼得死去活来,田芊芊却能穿得漂漂亮亮的,还笑得一脸灿烂,跟没事人一样?
她看了一眼田芊芊,就收回了目光,低头继续搅碗里的粥,连个招呼都没打。
田芊芊站在门口,脸上堆着笑,正想开口说两句寒暄的话。
她来之前想好了,怎么说也是姑嫂关系,面子上得过得去。
可话还没出口,就看见白微微把头扭过去了,连正眼都不瞧她。
田芊芊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她心里那点火也上来了。
要不是白松过来找她,跟她好说歹说,她才不会来这一趟!
白松说什么“爸那边得有个交代”“你去看看,做做样子”,她这才勉为其难地来了。
她打心眼里就没觉得白微微摔倒这事儿责任在自己身上。
一个巴掌拍不响。
要不是白微微跟她吵,这架能吵起来?
再说了,孕妇就该有孕妇的自觉,挺着那么大肚子还不知道小心,走路都能绊倒,怪得了谁?
还是白微微先做得不好引发她不满的,她也没推人。
来这一趟,是给白松面子,也是做给白家人看的。
这个“白家人”,主要指的是白江河。
白江河现在把白松的工资都领走了,每个月只给他们五块钱零花,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再不哄哄老爷子,别说五块钱了,怕是连毛都见不着。
更何况,她还担心——白江河嘴上说是拿那钱还结婚欠下的饥荒,可谁知道是不是偷偷补贴给白杨了?
白杨那小子也快结婚了,到时候又是彩礼又是办酒席的,哪样不花钱?
白江河嘴上说看重长子,可田芊芊相处这段时间也看出来了,老爷子心里那杆秤,是偏向他们大房的。
所以她不干家务,也有一小部分这个原因。
恃宠而骄说的就是她。
田芊芊深吸一口气,把脸上的笑容重新堆起来,迈步走进病房。
“微微——”她的声音又轻又柔,跟唱戏似的,“身体好些了吗?”
白微微舀粥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
“你来干什么?”她的声音不大,但冷冰冰的,“昨天不是来看过了?我人活得好好的,不劳嫂子你费心。”
老大媳妇本来正收拾暖壶,准备去打水,听见这话,手上一顿,又悄悄站住了。她把目光从田芊芊身上收回来,假装整理床头的物品,耳朵却竖得比兔子还高。
这俩姑嫂,有戏看啊。
她悄悄打量着田芊芊——这手指,纤细白皙,一看就没干过粗活。
估摸着在家受宠,在婆家日子也好过。
这穿戴,这气派,啧啧啧。
老大媳妇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粗糙得像老树皮,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灰。
她心里那股羡慕劲儿,跟喝了醋似的,酸得倒牙。
同人不同命。
可人家是来看白微微的,她一个外人杵在这儿也不合适。
老大媳妇识趣得很,拎起暖壶就往外走:“我去打壶水。”
说完,她低着头,贴着墙根快步出去了。
田芊芊瞥了一眼走出去的人,也没在意。
她转头看着白微微那张冷脸,也不恼,把手里的网兜往床头桌上一放。
“微微,我过来,是看在公公还有你哥的面子上,不想让他们为难。”
田芊芊的声音不软不硬,带着几分理直气壮,“你该不会以为,我过来是跟你低头的吧?”
白微微抬起头,看着她。
田芊芊迎着她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
“拜托,是你自己不看路,自己给自己摔了一跤,这才出事的。
就好比国营饭店的厨师做了一条鱼,吃鱼的人不小心被鱼刺卡住死了。
这难道要怪做鱼的大厨?说破天也没有这个理。”
白微微张了张嘴,想反驳,可一时间竟找不到话。
田芊芊继续说:“因为你自己不小心,酿成大祸,结果你自己承担。
我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我来看你,是情分,不是本分。
我们本也没有什么交情,我是嫁给你哥,也没有义务就要对你好!”
她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一些,指了指桌上的网兜:“呐,我给你带了些棉布碎布头,里头好些都是大块的。
你也别说我小气,这些碎布头够给孩子做几身衣服的了。
别人托关系找售货员想要还没有呢。”
第435章 碎布头风波
白微微低头瞥了一眼那个网兜,又抬起头看着田芊芊。
她忽然觉得,自己这个嫂子,有时候真是一言难尽。
说她会算计吧,她确实会。
嫁过来的时候把彩礼、工作算得明明白白,一点亏都不吃。
可有时候她又直接得让你没法接话,该说什么说什么,从不拐弯抹角。
这种反差,白微微还没完全适应过来。
不过有一点她算是看明白了——田芊芊这个人,不好惹。
得罪了她,她谁的面子都不给。
在白家,她不就是这样吗?说不干家务就不干家务,白江河说她,她也不怕。白松说她,她就顶回去。
白微微看着田芊芊那副理直气壮的模样,心里忽然有些羡慕。
她什么时候也能这么硬气就好了。
白微微没说话,低头搅着碗里的粥。
田芊芊站了一会儿,见她不吭声,也不在意。
她把网兜往桌子中间推了推,拍了拍手:“行了,人我看过了,碎布头也送过来了。那我就走了。毕竟咱俩之间,本来也没什么好寒暄的。”
说完,她转身就往外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白微微床上的孩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转身走了。
老大媳妇拎着暖壶回来的时候,病房里已经只剩下白微微一个人了。
她左瞅瞅右瞅瞅,又探头往走廊里看了一眼,才走回来:“哎,你嫂子呢?走了?”
白微微“嗯”了一声:“刚走。”
老大媳妇把暖壶放好,目光落在桌上那个鼓鼓囊囊的网兜上。
她放下暖壶就上手扒拉开网兜,往里一瞅——
眼睛顿时亮了。
这一网兜竟然都是碎布头,还都是棉布的!
有大块有小块,花花绿绿的,叠得整整齐齐。
这在布票紧张的年头,可是稀罕东西!
“哎哟,你嫂子送来的就是这个?”老大媳妇的声音都高了几度,带着掩不住的羡慕。
白微微看她那副样子,心里有点得意。
虽然她跟田芊芊不对付,可也得承认人家送的东西确实是好东西。
“嗯,就送了些破烂玩意儿过来,也不知道寒碜谁。”她故意说得轻描淡写。
老大媳妇眼睛还黏在那网兜上,手也不舍得收回来:“那你要是看不上……”
白微微截住她的话头:“这东西虽然不是多值钱的玩意儿,可我嫂子也是特意过来送一趟的。她刚刚还说,里头有好些比较大块的,让我给孩子做小衣服呢。”
说着,她把网兜从老大媳妇手里拿过来。
动作有些大,扯到了肚子上的伤口,疼得她直抽气,龇牙咧嘴地“嘶”了一声。
她忍着疼,把网兜拢了拢,重新绑好口子,放到自己枕头边上。
老大媳妇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有点挂不住。
但她不死心,又开口了:“微微啊,两个孩子长得快,也不用做那么多衣服。
你看,你那大侄子衣裳都没两件,眼瞅着就要过冬了,之前的棉衣都短了一截。
我这托人也买不到碎布头,更别说是棉布的了。”
她往前凑了凑,指着白微微枕边的网兜:“这棉布要是接到原先那棉衣上,刚好可以续长一截。你看这颜色,和原本的棉衣颜色倒也相称……”
白微微听出来了,这是想打她碎布头的主意呢。
她笑了笑,那笑意没到眼底:“大嫂,这免费的东西每个人都想要啊。
我这还是两个孩子呢,一人一身就得两身。
而且小孩拉了尿了,可废衣服了,做少了可不够换。这有布料可不得多做点?”
老大媳妇讪讪地笑:“微微,你头一次当妈,有些事你不知道。
小孩子穿旧衣服更舒服,洗多了布料软和,不伤皮肤。
我那还有一些你侄子小时候穿过的衣服,都没舍得送人。
你到时候拿回去,直接给孩子改改穿,指定舒服。”
白微微心里冷笑。
她印象里,大侄子梁大壮那些衣服,老大穿完老二穿,老二穿完又给老三穿,洗了不知道多少水了。
加上那孩子皮,整天上蹿下跳的,衣服磨损得厉害。
一件上衣,缝了不下十次,补丁摞补丁,布料都洗得薄了,一扯就能撕开。
就这样,还好意思说给她做衣服?
不够软?多洗几次不就软了?为什么有新的不要却捡她的破衣服穿?
“大嫂,”白微微语气淡淡的,“你不是一直还想再生一个给大哥开枝散叶吗?
所以你那些那衣服还是留着给你未出生的孩子吧。
我这边之前做了好几件,再加上这些碎布头,再做几件不成问题。
婴儿的衣服都小,不费料。这就谢谢大嫂的好意了。”
老大媳妇被堵得说不出话。手讪讪地缩回来,脸也耷拉下来了。
白微微没理她,低头去看两个孩子。
大宝二宝还睡着,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又轻又匀。她看着,心里软乎乎的。
可这软乎劲儿没持续多久。
大宝忽然抬起一只小脚,蹬了一下被子。
白微微赶紧凑过去,手忙脚乱地把被子掖好。
她现在最怕的就是孩子醒,因为她还不熟练换尿布、换衣服这些事,生怕太过折腾孩子,所以每次孩子一醒,她就慌得不行。
果然,大宝开始“呀呀伊伊”地哼唧了,小脸皱成一团,眼看着就要哭。
白微微赶紧把他抱起来,轻轻拍着。可这边还没哄好,那边二宝也醒了,小嘴一瘪,“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一个哭,两个跟着哭,此起彼伏,跟唱二重唱似的。
白微微弯腰忍着疼一手抱着二宝,另一只手去摸大宝的屁股——果然湿了,尿了。
她赶紧把二宝放下,去拿新尿布打算给大宝换一下。
可二宝不乐意了,离开妈妈的怀抱就哭得更凶,小胳膊小腿乱蹬,小脸憋得通红。
白微微急得满头大汗,嘴上哄着“乖宝不哭不哭”,手上手忙脚乱地给大宝换尿布。
她动作不熟练,拆了这个忘了那个,折腾了好一会儿才换好。
两个小家伙总算消停了,哼哼唧唧地又睡了。
白微微瘫坐在床上,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后背的衣裳都湿透了。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觉得整个人被掏空了。
老大媳妇从头到尾站在旁边,看着白微微手忙脚乱的样子,一句话没说,一个手指头没伸。
她心里甚至觉得有点痛快。
双胞胎?
听着好听,没人搭把手伺候起来可没那么容易。
一个哭,两个跟着哭,换尿布都得换双份,喂奶也得喂双份。
白微微一个人,能扛得住?
她看了一会儿,心满意足地走了。
白微微没注意她什么时候走的。她正闭着眼靠在床头喘气,累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隔壁床那个产妇一直在收拾东西,准备出院。
她转头看见白微微那煞白的脸色,吓了一跳,忙走过来:“哎,你没事吧?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白微微摆摆手:“没事,就是有点累……”
那产妇仔细一看,不对,白微微额头上全是冷汗,嘴唇都没血色了。
她赶紧说:“是不是伤口弄到了,你等着,我给你叫护士!”
她转身就往外走,走到门口正好碰上一个护士进来。
护士是来提醒她办理出院手续的,顺便通知白微微明天早上可以出院。
“护士同志,你快看看她!”产妇拉着护士的胳膊往白微微那边拽,“她疼得汗珠子直掉,脸色白得跟纸一样!”
护士快步走过去,看着白微微捂着伤口的位置,脸色一沉。
“不是说了这段时间不要拿重物,也不要抱孩子吗?”
护士的语气又急又气,“怎么不听?等你好了之后,还怕抱不着孩子?有你抱到不想抱的时候!”
白微微苦笑:“我有什么办法?孩子一直哭,没人搭把手,我总不能看着他们哭吧?”
护士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看了一眼病房,这个床位确实只有白微微一个人,两个婴儿在旁边的小床上睡着。
没有家属,没有陪护。
隔壁那个产妇本来还想说什么,看着这一幕,也闭上了嘴。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你先躺着,我去拿东西过来给你检查一下伤口。”护士的语气软了些,
“如果线没崩开就还好。回去之后也要注意,你剖腹产的,身上有伤口,让家里人也尽量帮帮忙。伤口长好了就没事了。”
白微微木然地点点头。
护士出去了。
隔壁床产妇的丈夫来了,大包小包地提着,招呼她出院。
那产妇抱着孩子,走到门口,回头看了白微微一眼:“妹子,你多保重。”
白微微挤出一个笑:“你们慢走。”
第436章 白微微出院
护士端着医药托盘回来的时候,白微微已经缓过来一些了。
她靠在床头,脸色还是白,但至少不像刚才那样吓人。
“来,这边躺着。”护士拍了拍床铺,示意白微微侧过身去。
白微微咬着牙,慢慢挪动身体,每动一下,肚子上的伤口都像被人扯了一下。
护士等她躺好,拉过旁边的围挡,“哗啦”一下,隔绝出一个相对私密的小空间。
白微微躺在那里,盯着头顶惨白的天花板,闻着碘伏和消毒水的气味,心里莫名有些紧张。
护士拿起镊子,小心翼翼地揭开外面的纱布。
纱布沾在伤口上,跟肉粘在了一起。镊子轻轻一扯,那股撕扯的疼让白微微倒吸一口凉气,“嘶——”了一声,手指死死攥住身下的床单。
“忍一下,马上就好。”护士手上动作没停,但声音放柔了几分。
白微微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护士用碘伏给她消毒,凉丝丝的液体涂上去,那股刺痛反而减轻了些。
她又重新上了药,动作麻利,但每一步都很仔细。
“幸好这次线没崩开。”护士一边忙活一边说,语气里带着几分责备,也带着几分无奈,
“你还是要多注意,不然以后可难好。你身体是自己的,要多爱惜。
你自己都不心疼自己,还指望别人心疼你?”
白微微听着这话,鼻子忽然有些发酸。
她想起自己一个人手忙脚乱地换尿布、抱孩子,伤口疼得直抽气,可身边连个搭把手的人都没有。
大嫂站在旁边看热闹,婆婆嘴上说“两个大孙子金贵”,可真到了需要人手的时候,人影都不见。
反而是这个素不相识的护士,对她说了一句暖心的话。
“谢谢你,我知道的。”白微微声音有些哑,眼眶红红的,但她忍住了没掉泪。
护士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收拾好托盘,拉开围挡,端着东西出去了。
白微微躺在床上,看着那两个还在熟睡的孩子,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
隔天,中午。
梁广跟梁老太来接白微微出院。
白微微早就把东西收拾好了,两个孩子的衣服、尿布、碎布头,还有田芊芊送来的那网兜,一样一样码得整整齐齐,装在一个大布兜里。
她不能弯腰,东西都是坐在床边一样一样理好的,费了好大的劲。
梁广一进门就催:“快些快些,我就是中午这会儿过来的,没请假,待会儿还得赶回去上班。”
梁老太抱起大宝,在怀里颠了颠,扭头看白微微:“还不快抱二宝,拿东西,走啊!”
白微微抿了抿唇,正要弯腰去抱二宝,手刚碰到孩子,就听见门口传来一个声音。
“这位家属请稍等一下。”
是昨天那个护士。
她端着病历夹走进来,看了一眼屋里的情形,眉头皱了起来。
“这位产妇是剖腹产,不能提拿重物。”护士的目光落在梁广身上,
“这位男同志,你手里不是没东西吗?你媳妇是给你生儿育女,你这位男同志应该体谅她才是。”
梁广被说得一愣。
护士继续说:“老人家可能不理解,可你还不清楚在肚皮上划拉一刀有多疼?
还有,产妇回去之后也不能干活,月子里要仔细养着。
不然为了点活,伤了身子,对你们日后更加得不偿失。
你作为丈夫,是婆媳关系的关键,该担的责任得担起来。”
梁广被这一通话说得面红耳赤,一句话都反驳不出来。
他赶紧把怀里的二宝抱过来,又弯腰把那个大布兜拎起来,低着头,瓮声瓮气地说:“知道了知道了。”
梁老太抱着大宝站在旁边,脸色不太好看。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等走出病房门,她才小声嘟囔:“这刚刚生完,抱一下孩子怎么了?
我们以前那会儿,刚生完别说坐月子了,还得下地干活呢。
怎么到白微微这儿就要仔细养着了?就是矫情。”
她嘟嘟噜噜地说着,回头瞪了白微微一眼,那眼神明晃晃写着“都是你惹的事”。
白微微抿着唇,没吭声。
她看着护士,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感激,也有一点说不出的心酸。
护士摆摆手:“回去吧,路上小心。伤口别沾水,之后再回来拆线就成。”
白微微点点头,慢慢走出病房。
走廊里,梁广抱着二宝走在前面,梁老太抱着大宝跟在后面,白微微走在最后。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的,生怕扯到伤口。
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双手,又看了看前面那两个背影,忽然觉得,这条路,好像挺漫长的。
第437章 白微微VS梁老太1
从医院到家属院,这条路白微微并不陌生。
可今天,这条路长得好像没有尽头,好似怎么走都走不到。
梁广抱着二宝走在最前头,一手拎着那个鼓鼓囊囊的大布兜,脚程快得像身后有狗在撵。
他低着头,一言不发,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梁老太抱着大宝,紧跟在小儿子身后,步伐迈得又急又快,那两条腿倒腾得跟风火轮似的,两人丝毫都没有要等一下白微微的意思。
白微微一开始还咬着牙想跟上去。
她捂着肚子,一步一步地挪,每走一步伤口都撕扯着,生疼。
可前面那两个人影越走越远,越走越小,她实在跟不上了。
她停下来,扶着路边的电线杆,大口大口地喘气。
额头上全是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地上,洇开一个个小小的圆点。
她分不清这汗这到底是热的,还是累的,还是疼的。
她抬头看了一眼,前面早就没了梁广和梁老太的身影。
白微微站在路边,忽然觉得有些委屈。
她想起怀孕的时候,梁老太知道她怀的是双胞胎,态度就变了。
以前连个鸡蛋都舍不得给她吃,后来隔三差五就给她煮红糖鸡蛋,她生了孩子之后她没有奶,她还巴巴地跑到医院去求人家给孙子喂奶,一顿五毛钱,眼睛都不眨一下。
她那时候想,生了孩子之后,她往后的日子总归是不一样的。
现在她知道了,不一样的是孙子,不是她。
梁老太心疼的从来都是那两个大孙子,跟她白微微没有半毛钱关系。
她深吸一口气,摸了摸肚子上的伤口,又想起那两个小家伙的脸,咬咬牙,撑着继续往前走。
一步,两步,三步……
她走一段,歇一会儿,歇一会儿,再走一段。
等她终于走到食品厂家属院门口的时候,两条腿都在打颤,后背的衣裳湿透了,贴在后背上,黏糊糊的。
她还没走进院子,就听见屋里传出来的婴儿哭声。
大宝在哭,二宝也在哭。
两个声音此起彼伏,一个比一个响亮。
白微微心里一紧,加快脚步往里走。
她刚跨进院子,还没来得及站稳,梁老太的骂声就劈头盖脸地砸过来了。
“你属乌龟的?都多长时间了,就是属乌龟的也早爬回来了!”
梁老太站在门口,一手叉腰,一手指着白微微,脸上的褶子都气得发抖,
“动作还不快些!没听见我孙子饿得嗷嗷直哭?都不知道你这个当妈的怎么当的!
那可是你亲生儿子,你就忍心让他们一直饿着没有奶喝。
你还傻站在这里准备当门神啊,还不快些进去喂孩子!”
白微微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梁老太已经几步冲过来,一把扯住她的胳膊,把她拽进屋里。
接着大宝被塞进她怀里,哭得小脸通红,小嘴一张一合地在她怀里一拱一拱地找奶吃。
白微微抱着大宝,忍着伤口的疼,往她们那屋走。
她推开那扇薄薄的木板门,往里一看——
脚步顿住了。
大伯哥梁杰正躺在属于他跟大嫂的那半边的床上。
他侧躺着,面朝外,眼睛闭着,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假寐。
这屋里本来就小,两张床中间就隔着一道薄薄的门帘,平日里白天基本都是空的,只有白微微一个人在这屋里待着,有时候大嫂进来拿点东西,也就走了。
可现在,一个大男人躺在那儿,她怎么进去喂奶?
白微微站在门口,进退两难。
梁老太看她站在门口不动,火气更大了,从后面推了她一把:“怎么的?让你喂你儿子都不乐意?”
白微微被推得一个踉跄,差点没站稳。
她抱着大宝,死死咬着嘴唇,没吭声。
梁杰被门口的动静吵醒了。
他烦躁地睁开眼,往门口瞥了一眼,看见是白微微,眉头皱了一下,又闭上眼,转过身,面朝墙睡了。
梁老太虽然偏心小儿子,可大儿子也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自然也心疼。
她压低声音骂白微微:“要死啊?你不知道你大哥整天干的都是重活累活?
昨晚厂里急着出货,加班到半夜,好不容易眯一会儿,你就是要吵醒他才乐意?”
白微微站在门口,抱着大宝,手心全是汗。
她实在做不到在这屋里跟大伯哥共处一室的情况下给孩子喂奶。
她转身往外走:“妈,那我不打扰大哥了,我去你屋里喂。”
这话正好被洗完衣服回来的老大媳妇听见了。
她双手还是湿淋淋地滴着水,听见白微微这话,手一顿,脸就拉下来了。
她当然不乐意自己男人跟小叔子媳妇在一个屋里呆着。
可白微微那神情,好像自己男人会故意瞧她似的,受了多大委屈一样。
她就觉得憋屈。
她男人自己有媳妇,稀罕看她身上那二两肉?
再说了,昨天因为那碎布头的事,她还记着呢。
老大媳妇把湿漉漉的双手往两边甩了甩,顺便在裤子上一擦,阴阳怪气地开了口,
“怎么的?这女人生了孩子喂奶不都那样?
当谁没有见过呢?
我说你这都当妈了,还以为自己是大姑娘呢,还总是矫情些有的没的。
孩子哭了,大把人都直接掀开就喂奶的也不是没有。
就你讲究,就你娇气似的。”
梁老太本来还没往那方面想,听老大媳妇这么一说,才回过味来。
敢情白微微是怕她大儿子偷看?
是在这儿防着呢?
她气得胸口直喘。
“也就你们现在条件好了!我以前那会儿,小两口还跟公公婆婆一个炕上睡觉呢!
喂奶你不好意思,背过身去不就好了?
我们家条件就这样,没有那么多讲究!”
梁老太越说越气,声音也越来越大,“再说了,这一家人的,都处在一个屋里,哪里就能绝对隔开。
那玩意儿不就是孩子的粮食,看了就看了,有什么好遮掩的?
哪个女人没有?还不都是这样过来的?
要不是这玩意儿是喂奶的,女人长这玩意儿干啥?”
白微微抱着大宝,听着这些话,气得浑身发抖。
她简直不敢相信,这些话是从一个婆婆嘴里说出来的。
什么叫“看了就看了”?什么叫“有什么好遮掩的”?什么叫“要不是为了喂奶,长这玩意儿干啥”?
白微微觉得,自己的脸皮被她们踩在脚底下,碾来碾去。
她本来走回来的路上就觉得委屈,心里憋着一股气。
产妇刚刚生产完,激素混乱,人也敏感,那股气憋了一路,这会儿彻底炸了。
第438章 白微微VS梁老太2
“你们不介意?”白微微的声音不大,但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那你们直接上外头脱了去啊!反正别人看不看的,你们自己也不当回事。可能你们有这个爱好,就喜欢被人看呢。”
梁老太和老大媳妇同时愣住了。
白微微没给她们反应的时间,继续说:“可我要脸,我知廉耻。我就不乐意给人看!”
她转向梁老太,目光直直地盯着她:“还有,你觉得那玩意儿就是为了喂奶的,那婆婆你这会儿也生不出来了,自然也不用喂奶了。那你胸前那二两肉也没有啥用了,那就割了吧!”
大宝被白微微突然拔高的声音吓得一哆嗦,小嘴一瘪,“哇——”地又大哭了出来。
屋里床上躺着的二宝,像是感应到了哥哥的哭声,也跟着嚎了起来。
两个孩子的哭声,一个比一个响亮,把屋里屋外的人都吵得头疼。
梁老太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着白微微,哆嗦了半天说不出话来。
她活了大半辈子,还没被儿媳妇这么指着鼻子骂过!
什么叫她喜欢被人看?什么叫她那二两肉没用了就割了?
这说的是人话吗?
“你——你这个忤逆不孝的,怎么家怎么就娶了你这样一个搅家精——”
梁老太气得话都说不利索,一巴掌就扇了过去。
“啪!”
清脆又响亮。
白微微下意识想躲,可怀里抱着大宝,她怕一躲闪,打到孩子身上。
所以那一巴掌结结实实地落在她脸上,打得她脸一偏,耳朵嗡嗡直响。
大宝被这动静吓得哭得更厉害了,小脸憋得通红,嗓子都快哭哑了。
白微微抱着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了起来,五个指印清清楚楚地印在脸颊上,又红又肿。
老大媳妇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那叫一个痛快。
她不但不劝,还在旁边拱火:“妈,你听听她说的什么话?这人心是脏的,自然看什么都是脏的。咱们梁家娶了她做儿媳妇,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白微微转过头,看着老大媳妇,冷笑一声:“原来懂耻辱、守礼节,在你眼里就是心脏?
那我还真不懂。
我也是天真,跟你们这三观不一致的人有什么好说的?
反正你们总有你们的理由。”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大宝,孩子已经哭累了,小嘴一抽一抽的,眼泪还挂在脸上,可怜巴巴的。
她又看了看床上躺着的二宝,也是同样的模样,小脸皱成一团,哭累了,抽噎着睡着了。
白微微看着两个孩子,心里一阵绞痛。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回了屋。
她把梁广从医院带回来的东西,那个大布兜,还有田芊芊送的那网兜碎布头,一样一样地拎出来,挂在身上。
又把两个孩子用被子裹好,打算抱一个背一个。
梁老太站在门口,看着白微微大包小包地往外拎,先是一愣,随即就明白了。
“你走出这个门容易,回来可就难了!”
梁老太的声音又尖又利,从背后追过来,“梁家可不是你说走就走,说回就回的地方!”
白微微脚步顿了一下,但她没有回头。
她抱/背着个孩子,拎着东西,一步一步地往外走。
梁家的动静太大了。
家属院的邻居们早就听见了这边的吵嚷声,一个个探出头来张望。
有的端着饭碗,有的拿着鞋底,有的抱着孩子,三三两两地聚在梁家门口,竖起耳朵听。
“这梁家小儿媳妇,以前没生孩子的时候就三天两头往娘家跑,没想到这都生了孩子了,还这么不省心。”一个婶子嗑着瓜子,啧啧摇头。
“要我说啊,她这样闹腾,梁广也不知道还能忍她多久。”
旁边一个婆子接话,语气酸溜溜的,
“也是他不识货。
之前我介绍娘家那边的亲家的侄女给他,那女的是个老实本分的,多会勤俭持家。
他偏不要,倒是娶了个祖宗回来。”
“啊呸!”
另一个婶子当场就啐了一口,“你也不要以为我们不知道,你介绍那个亲戚咋回事?
都知道是因为一次流产了再也生不出孩子来,才被休回家的了。
你也不知道安的什么心,当初给梁广介绍那孩子。也是人家幸运,没有被你欺骗了。”
那婆子被撕开了真相,也不恼,嘿嘿一笑:“嘿,二婚怎么了?
人好能踏实过日子,不比什么都强?
怎么都比这现在过的鸡飞狗跳的日子强吧。
再说了,这梁家那么穷,有人乐意嫁就不错了,还挑挑拣拣个什么劲!”
“话是这么说,可哪个男的不想娶个黄花大闺女,要娶个二婚头?要那个男的心里头不膈应,都是骗人的。”
这话大伙都认同,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就是就是,梁广当初也是鬼迷心窍了。”
“娶媳妇这事儿,不能光看脸,得看人品。你看这白微微,三天两头闹,谁受得了?”
“唉,可怜了那两个孩子,刚出生就没个消停日子……”
正说着,一个年轻姑娘从巷子口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条白底蓝花的布拉吉,裙子有个八成新,料子看着就滑溜。
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扎了两条辫子,辫梢还系着红绸蝴蝶结,跟新娘子似的。
有人眼尖,认了半天才认出来:“哟,这不是梁家小妹吗?”
梁小妹今天心情好得很。
她刚跟那个钢铁厂的男人相亲完,两人还去了供销社,男人大方地给她买了两根新头绳。
她利索给绑上了,男人直夸好看。
她穿着从白微微那拿来的布拉吉,整个人都自信了许多。
这条裙子她惦记好久了,之前问白微微要,白微微死活不给,还是小哥好说话,一口就答应了。
她今天穿着裙子,走了一路,还有人偷偷瞧她呢,心里美得不行。
这会儿正兴冲冲地往回走,想让她妈说说今天相亲的情况。
可走到家门口,就看见一群人围在那儿,指指点点的,也不知道在说什么。
梁小妹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快步走过去。
有人看见她,愣了一下,才认出来:“哟,小妹回来了?你嫂子又闹着要回娘家呢。”
梁小妹“呀”了一声,赶紧往家里跑。
她跑进院子,就看见白微微抱着孩子,拎着大包小包,正往外走。
梁老太站在门口,脸黑得像锅底,老大媳妇在旁边幸灾乐祸地看热闹。
“嫂子,你这是干啥?”梁小妹拦住她,眼睛在两个孩子身上转了一圈,又落在白微微肿起的脸上。
白微微没看她,侧身绕过去,继续往外走。
梁老太在后头喊:“你走!走了就别回来!我告诉你,这俩孩子是我们梁家的种,你带走一个试试!”
第439章 梁家闹起来了1
老大媳妇站在门口,看着白微微抱着孩子往外走,心里那叫一个痛快。
她男人本来人比较木讷,再者她嫁进梁家这么多年,头胎生了闺女,二胎又是闺女,婆婆没给过她一天好脸色。
后来好不容易生了儿子,可婆婆的心早就偏到小叔子那边去了。
家里有点好东西,紧着小叔子;有点好吃的,紧着小叔子;就连吵架,婆婆也是向着小叔子媳妇。
现在好了,白微微自己也闹起来了。
她闹得越厉害,婆婆就越烦她,最好让婆婆把小叔子也烦了,那才叫好呢。
老大媳妇嘴角翘得老高,老神在在,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梁小妹本来站在门口,看着白微微要走,心里也有些急。
她虽然不喜欢白微微,可小哥对她不错。
那条布拉吉就是小哥让她去拿的,白微微不愿意给,小哥一口就答应了。
她承小哥的情,自然也不想小哥回来以后看见自己老婆孩子都跑了。
她赶紧上前两步,拦住白微微的去路。
“小嫂子,你这是干啥呀?”梁小妹堆着笑,声音放得又轻又软,
“你这才刚出院,伤口都还没好呢。
有什么事也等我小哥回来再说啊,不然他一回来看见你跟孩子都不在了,他不得着急死?”
白微微怀里抱着大宝,背上还背着二宝,手肘处还挂着个包裹,本就累得气喘吁吁,这会儿才注意到面前站着的是梁小妹。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梁小妹身上。
那条白底蓝花的布拉吉,越看越眼熟。
白微微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这是她的裙子!
还是她最喜欢的一条布拉吉!
料子是的确良的,花色素雅,穿上身又挺括又合身,她平时都舍不得多穿,只有走亲戚、回娘家的时候才拿出来穿几天。
这条裙子还是她出嫁的时候赵云给她添置的,光钱就花了20块,更别说还费了不少布票了,她一直宝贝得紧。
上次梁小妹问她借,她没答应。
先不说她舍不得,而且梁小妹虽然也瘦,可骨架大,这裙子给她穿,肯定撑着的。
她就这么一条拿得出手的裙子,哪舍得给人撑坏了?
可现在,这条裙子就穿在梁小妹身上。
撑得满满当当,扣子都绷得紧紧的,腋下那块布料都皱成一团了。
白微微眼睛都红了。
她气得浑身发抖,把挂在手肘处的包裹往地上一丢,一手抱着孩子,另一只手就去拽梁小妹的衣领。
“你竟然敢偷我衣服!”白微微的声音又尖又利,“你这个人怎么可以这么不要脸?!”
梁小妹猝不及防被她一把抓住,吓得往后一缩。
听见“偷”这个字,她脸上闪过一丝心虚,但很快就理直气壮起来。
“你、你不要乱说话!”
梁小妹一把打掉白微微的手,挺起胸脯,“败坏我名声对你有什么好处?这衣服可不是我偷的!是小哥知道我要去相亲,特意叫我去拿来穿的!你要是不信,等他回来你问他!”
白微微气笑了。
“这裙子是我的,你问你小哥算怎么回事?”
她盯着梁小妹,有些咬牙切齿,“他有什么权利替我处置我的东西?”
梁老太在旁边听不下去了。
她忙走过来,叉着腰就骂开了:“不就是一件破衣服吗?至于这么大动干戈?平白让邻居听了笑话!”
她指着白微微的鼻子:“你做嫂子的,小妹去相亲,拿你一件衣服怎么了?
你明明知道她没有衣服穿,上次管你借还不肯。
你明明那么多衣服,现在又穿不上,放在这儿也是浪费!
小妹穿了,也是不想你浪费东西,一直放着放坏了可惜!”
梁老太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声音也越来越大:“再说了,你人都嫁进来了,就是我们梁家的人了。都是一家人,怎么还分你的我的?都是这家里头的!”
老大媳妇在旁边听着,心里乐开了花。
只要白微微不高兴,她就高兴。
她往前走了两步,笑盈盈地帮腔:“是啊,都是一家人,还这么计较。
小妹是家里最小的闺女,我们当嫂嫂的,总归要让着些的。”
她叹了口气,一副自责的模样:“也是我这个当大嫂的没用,没什么好东西。
如果我也有些好看的衣服,小妹开口问我的话,我自然是乐意的。
就是我条件不好,也没有像弟妹一样有那么多好东西可以拿得出手。”
梁小妹听了这话,感动得眼眶都红了。
她以前总觉得大嫂小家子气,上不得台面,读书太少,太斤斤计较。
可现在她发现,大嫂虽然小心眼,可心是好的啊!
有什么好的,她愿意跟人分享,不像白微微,那么多好东西,分她一点都不行。
天知道白微微刚嫁过来的时候,她每天看着白微微身上穿的新衣服、脚上换着穿的皮鞋,心里有多嫉妒。
还是大嫂说得对,读的书多也不代表品行就好。
白微微就是个惹事精,亏她刚才还想帮她说好话,真是一腔真心喂了狗!
“大嫂!”梁小妹满脸感动地握住老大媳妇的手,“以前是我错怪你了……”
老大媳妇被她握得有些不自在,讪讪地笑了笑:“嗐,我念书不多,是个粗人。
你对我有些看法很正常。
但只要我有的,我都乐意。
就是我没什么好东西,你也看不上……”
白微微看着这两人一唱一和,气得肝疼。
“我还真是头一次听说,嫁人了,儿媳妇自己的东西还归婆家了!”
白微微冷笑一声,“真的是好大一张脸!
就是嫁妆,一直都是女方的东西,哪里会有惦记人家儿媳妇嫁妆的人家还这样堂而皇之说出来的,也是不怕人笑掉大牙!”
她看着梁老太,目光直直的:“成啊,既然说嫁进梁家来了,东西都不分你我。
那我记得妈你那屋里有一块细棉布,你这两大孙子出生,你这当奶奶的也没什么东西送给他们。
那我瞧着那布就挺好,我就去把那布拿走吧!”
白微微说着,抱着大宝就往梁老太那屋冲。
梁老太怎么可能让她闯进去?
那细棉布她放了好久了,一直舍不得用,留着给自己的!
“你敢!”
第440章 梁家闹起来了2
梁老太一把拦住白微微,嗓门大得整条巷子都能听见,
“你个死妮子,竟然私下翻找我的东西!
我还没死呢,我的东西就轮得到你来安排?真是反了天了!”
老大媳妇自然也惦记着那块细棉布。
她早就眼馋了,可一直没敢开口。
这会儿见白微微要拿,她心里也急,可不能让她得了便宜去!
她眼珠一转,赶紧上前“劝”:“哎呀,我们做人儿媳妇的,怎么能主动跟长辈讨要东西?
这也太没教养了。
我虽然读书不多,可这些道理我还是懂的。”
她看了白微微一眼,阴阳怪气地补了一句:“再说了,你也不该乱动妈屋里的东西。
不然,家里头丢了什么,可不是说不清楚嘛。
哎呀,我说这老多,也是为了你好。”
白微微转头看着她,嘴角一撇:“我可没有梁小妹这么不要脸,私下就去翻哥哥嫂子屋里的东西,也不害臊!”
她转向老大媳妇,声音又高了几分:
“大嫂,你也不是不知道这块布,装什么糊涂。
我刚嫁过来的时候,这老婆子经常指使我干这干那,还要我给她屋里打扫卫生,把东西都弄出来洗洗晒晒。
所以这布,何止我知道?你也知道!
你还不止一次撺掇我去跟妈说,把那块布拿出来做衣服。
怎么,这会儿你就失忆了?
还想往我脑门上扣屎盆子?没门!”
老大媳妇被怼得哑口无言,脸涨得通红。
白微微抱着大宝,被梁老太抓住一只胳膊,甩都甩不开。
她冷笑一声,低头看着梁老太的手:“怎么?你不是疼你那双胞胎孙子吗?怎么一块布都舍不得?你不会就是嘴上疼疼吧?”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梁老太和老大的媳妇:“还有,刚才不是还说都是一家人,不用分什么你的我的吗?”
她又转向老大媳妇,嘴角带着讥讽的笑,
“对了,之前梁小妹说夜里有些冷。嫂子你可是说岔了,你怎么会没有好东西。
你陪嫁过来的那条棉被不就是好东西?
现在你也不用自责了,既然你这么大方,这么心疼小妹,那你就把那棉被给梁小妹吧!”
老大媳妇一听这话,瞬间炸了。
“你——!”
她指着白微微,手指都在抖,“你算个什么东西?我的东西凭什么你来做主?
白微微,你真是好大一张脸!张嘴就要我一条棉被!
你知道那棉被是几斤的吗?
三斤!三斤棉花!
我娘家攒了多久的布票棉花票才给我置办的!你张张嘴就要拿走?”
白微微不紧不慢地看着她:“所以啊,你不是不会心疼,只不过那不是自己的东西,不心疼而已!
慷他人之慨嘛,我也会!”
她又看向梁小妹,语气凉飕飕的:“你看,大嫂可不是没有好东西。
敢情要的不是她的东西,她就慷他人之慨。
所以我的东西,凭什么你们一张嘴说什么都是一家人就给安排了?
谁敢再说一句,我就去大嫂屋里,把她那床被子搬出来给小妹!”
老大媳妇不敢硬刚了。
白微微这人,疯起来真能干出这种事。
她要是真把那床被子拿走了,梁小妹那个性子,到手的还能吐出来?
她赶紧闭上嘴,往后退了两步,假装要出去晾衣服。
梁小妹站在旁边,看看大嫂,又看看白微微,脸上的表情那叫一个精彩。
她本来还感动得不行,觉得大嫂对她真好。
可现在大嫂一句话都不说了,缩到一边去了,她心里那点感动一下子就凉了半截。
原来大嫂也是嘴上说得好听,真要拿她的东西,她也舍不得。
梁小妹气得脸都红了。
邻居都在外头探头探脑地看热闹呢,再闹下去,她私下进哥嫂房间拿东西的名声传出去,可就糟了!
她今天才去相了亲,对那个男的还挺满意的。
虽然长得不好看,可也不算难看,主要是人家有份工作,还是正式工!
她问过了,那人家里负担不重,结婚以后就会分家,养活她应该没问题。
她可不想像家里这样,两刚刚没分家,嫂子两个整天为了芝麻绿豆大的事斗得跟乌眼鸡似的,太掉价了!
“白微微!”
梁小妹急了,声音又尖又利,
“我可没有肖想你们屋里的东西,你可不要再胡乱编排我!毁坏我的名声对你有什么好处?
我嫁得好了,往后没准还能帮扶一下家里!”
梁老太一听这话,也赶紧附和:“就是就是!小妹嫁得好,对咱们家也有好处!你个当嫂子的,就不能盼着点好?”
白微微上下打量了梁小妹一眼,嘴角一撇:“你嫁的是个怎样的人物,还能帮扶家里?
我看就你这个条件,嫁出去之后不用回娘家打秋风都不错了,还能有什么顶好的人家看上你不成?”
她一字一句地说:“看上你什么?看上你好吃懒做?看上你爱慕虚荣?
成天就想着打扮自己,还眼红别人的东西。
娶你那家人也是要注意了,娶你进门,防着贼不够还要防着你!”
“你——!”梁小妹气得头顶冒烟,“我撕烂你的嘴!”
她冲上来就要打白微微。
梁老太眼疾手快,一把抓住白微微的胳膊,把她死死按住。
梁小妹的巴掌噼里啪啦地落在白微微脸上,一下又一下,打得又急又狠。
白微微抱着大宝,躲不开,只能硬生生挨着。
她护着怀里的孩子,把脸偏过去,可梁小妹的巴掌还是落了下来。
“啪!啪!啪!”
清脆的巴掌声,一声接一声。
白微微的脸肿得老高,嘴角都渗出了血丝。
打了五六下,梁老太才满意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嘴里还骂骂咧咧:“让你嘴贱!让你咒我闺女!”
梁小妹打够了,喘着粗气,指着白微微的鼻子:“这里是我家!你再敢胡说八道,我哥还有我爸妈都不会放过你!”
白微微抱着大宝,站在原地,眼泪顺着红肿的脸颊往下淌。
她没哭出声,只是眼泪止不住地流。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大宝已经哭累了,小脸皱着,可怜巴巴地睡着了。
她深吸一口气,弯下腰,捡起地上的包裹,背好,拎好,转身往外走。
一步,两步,三步。
她走出了梁家,走出了食品厂家属院的大门。
身后,梁老太还在骂:“你走!走了就别回来!
我儿子可是正式工 铁饭碗,还愁娶不到媳妇?!
是你这个娃都生了俩的破鞋,真离开我儿子你还能嫁得出去?!”
白微微没回头。
外头,那些探头探脑的邻居早在门打开的时候就作鸟兽散了。
可她们没走远,一个个躲在墙角、树后、自家门口……用余光偷偷打量着。
白微微抱着孩子,拎着包裹,一步一步地从巷子里走出来。
她脸上全是巴掌印,嘴角还有血,头发也散了,整个人狼狈得不像样。
等她走远了,众人炸开了锅。
“哎呀我的天,这梁家也太不做人了!”
“可不是嘛!这白微微才刚出院,肚子上还开了一刀呢,这就下死手打?”
“你没看见那脸上的巴掌印?又红又肿,指头印子清清楚楚的,这是下了多大力气啊!”
“月子都没坐,就拎着大包小包走了,孩子还在怀里抱着呢,这梁家也是狠心……”
“我早就说了,梁老太不是个好相与的。她那个闺女也不是个省油的灯,穿的那裙子,不就是白微微的?我之前见白微微穿过。”
“真的?那不就是偷吗?”
“可不就是偷!当嫂子的不借,她就自己拿,拿了还穿出来招摇,还打人,这还有没有王法了?”
“可怜了那两个孩子,刚出生就没个消停日子……”
议论声一浪高过一浪,传进梁家院子里。
梁老太气得把门“砰”地关上了。
她女儿的名声完了!彻底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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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微微抱着孩子,一步一步地走在路上。
她不知道走了多久,腿在抖,手在抖,伤口疼得她直冒冷汗,可她没有停下来。
她不能停下来。
她得回去。
回钢铁厂家属院。
她知道,只有那儿,才是她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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钢铁厂家属院的大树下,一群人正围在一起唠嗑。
甘老太在中间,赵大婶在旁边,王婶子也在,还有几个端着碗的,正说得热闹。
“哎,你们说那白微微,生了两个儿子,在婆家该好过了吧?”
“好过什么?你没听说吗?昨天她婆婆就回来了,把她一个人扔在医院……”
正说着,有人眼尖,往巷子口一指:“哎,你们看,那是谁?”
众人齐刷刷扭头看去。
一个女人,怀里还抱着孩子,挎着大包小包,正一步一步地往这边走。
她低着头,走得慢,但每一步都稳稳的。
“那不是白微微吗?”
“她怎么回来了?这是出院了?那怎么不是回婆家坐月子,回这儿来?”
等白微微走近了,众人才看清她的脸——肿得老高,巴掌印清清楚楚,嘴角还有干了的血迹,头发散乱,眼睛又红又肿。
院子里一下子炸开了锅。
“哎呀,微微!你这是怎么了?”赵大婶第一个冲上去,接过她手里的包裹。
王婶子也赶紧过来,帮她抱着二宝:“这孩子还睡着呢,你一个人带着两个走回来的?”
白微微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眼泪却先掉了下来。
她没哭出声,只是眼泪止不住地流。
甘老太站在旁边,难得没有多嘴,只是叹了口气:“可怜见的,快进去吧,别在外头站着了。”
众人七嘴八舌地安慰着,簇拥着白微微往院子里走。
白微微抱着大宝,一步一步,走进了钢铁厂家属院的大门。
她回家了。
第441章 白微微诉苦
甘老太拍门的声音又急又响,跟打雷似的,整个钢铁厂家属院都能听见。
“松子媳妇!快开门!微微回来了,抱着孩子回来了!快些开门!”
白家屋里,田芊芊正坐在里头生闷气呢。
昨晚白江河在饭桌上突然宣布了一个炸翻天的消息
——告诉他们,他跟那个詹爱兰的婚事已经定了,一个星期后就一家人简简单单吃个饭就当作喜宴了。
还让她把那个小隔间收拾出来,到时候给詹爱兰带来的两个拖油瓶住。
田芊芊当时听到都没有时候还觉得不可置信,消化完白江河的话之后,她就气得差点没把碗摔了。
这房子本来就巴掌大,他们两口子跟白杨中间就隔着一层薄木板,白江河再娶一个,再带两个半大孩子住进来,白江河有没有想过他们之后的孩子出生之后住哪里?!
她昨晚跟白松嘀嘀咕咕了大半夜,其实也是吐槽了大半夜,不过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话,“你爸是不是老糊涂了?还是真的就被色所迷?”
“那女人真要是带两个拖油瓶住进那个小隔间,那往后我们孩子出生了,长大了住哪里?!哪里还能住得开?”
“还有,现在爸可是代收我们的工资的,这难不成以后我们都工资要给他贴补到那个女人还有带来的孩子身上不成,难不成我们的工资以后还要养一大家子?”
白松被她念叨得头疼,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爸的事我也管不了”,就呼呼大睡了。
田芊芊一个人瞪着天花板,越想越生气,气得一宿没合眼。
这会儿满脑子都是烦心事,这一下子听见外头的拍门声,她没好气黑着脸趿拉着鞋出去开门。
“来了来了,催什么催,催命呢——”
门一开,她愣住了。
白微微站在门口,怀里抱着大宝,背上背着二宝,胳膊肘还挎着个大包裹,头发都湿答答地粘在脸上,整个人狼狈得不像样。
脸上又红又肿,巴掌印清清楚楚,嘴角还有干了的血迹,头发散乱,眼睛哭得跟桃子似的。
田芊芊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被人打了?还是被婆家赶出来了?
她还没反应过来,甘老太已经推开她,领着白微微往里走了。
赵大婶、王婶子、陈金花,还有几个平日里好事的婶子大娘呼啦啦全跟了进来,白家屋里一下子就挤满了人。
“微微,快坐下快坐下,别站着!”赵大婶搬了把椅子,扶着白微微坐下。
王婶子接过她手里的大宝,在怀里颠了颠,啧啧两声:“这孩子可怜见的,跟着他妈遭罪。”
有人帮着她解开背带,接过二宝,有的忙拎走她的包裹布兜,七手八脚的,白微微一下子轻松了,感觉到终于可以喘口气了,可那眼泪刷一下掉下来了。
她坐在椅子上,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说不出话来。
赵大婶心疼得不行,拍着她的背:“好了好了,回来了就好,别光顾着哭啊,哭能解决啥问题!”
甘老太站在旁边,急得直搓手:“微微,你倒是说说,到底咋回事?
你这不是刚出院,怎么就弄成这副样子了?是梁家人欺负你了?”
白微微抬起头,眼泪哗哗地流,张了几次嘴,才慢吞吞挤出声音来:“他们……他们不是人……”
这一开口,就收不住了。
田芊芊站在旁边,看着白微微那副惨样,心里头那点不痛快竟然消散了几分。
怎么说呢,虽然她跟这个小姑子不对付,可看着她在婆家被人打成这样,心里还是有些不是滋味。
她转身去倒了杯温水,递过去,也是好奇:“先喝口水,慢慢说。”
白微微接过杯子,“咕咚咕咚”灌下去,抹了把嘴,竹筒倒豆子似的开始哭诉。
“他们接我出院的时候就脸不是脸、鼻子不是鼻子的。
我一个人在后头跟着他们走了一路,可他们连等都不等我,我一个人只得走一段歇一段,伤口疼得我直冒冷汗,好不容易才到家……”
众人听得直皱眉。
白微微的声音越来越凄惨,眼泪更是没有断过:“刚刚到家,我婆婆就说孩子饿了,让我回屋喂奶。
可你们不知道,我们在梁家连个独立的房间都没有!
我跟梁广那屋,跟大伯哥那屋中间就隔着一道帘子!”
几个年轻小媳妇听了,脸都红了。
这跟大伯哥住一个屋,中间就隔个帘子,这算怎么回事?
白微微哭得更凶了:“我抱着孩子回屋喂奶,大伯哥正躺在他们那边床上呢!
我不好意思进去,就在门口站着。
可我婆婆不干,推我、骂我,说我矫情,说什么‘那玩意儿不就是孩子的粮食,看了就看了’!”
“啊?”赵大婶瞪大了眼睛,“这是当婆婆说的话?”
“可不是嘛!”白微微抹了把眼泪,“她还说,以前她们那辈人,小两口跟公公婆婆一个炕上睡,喂奶背过身去就行了。还说要不是为了喂奶,女人长那玩意儿干啥!”
众人听得目瞪口呆。
“这话说得太不要脸,太过分了些!”
“就是,哪有这样说话的?”
“这不是埋汰人吗?”
但也有几个年纪大些的婶子不以为然。
陈金花撇撇嘴,小声嘀咕:“以前那会儿可不就是这样?
逃难的时候,大路上都有直接掀开就喂的,哪那么多讲究?
都当妈了,孩子最重要,计较这些干啥?”
旁边的人瞪了她一眼,她才不情不愿地闭了嘴,暗自嘀咕:“我本来说得也是事实,瞪我干啥子!”
白微微哭得打起了嗝,断断续续地说:“还、还有呢……我看见我小姑子,身上竟然穿着我的布拉吉。
那条裙子是我最喜欢的,的确良的,我平时都舍不得穿。
上次她问我借,我没借,她就趁我不在家,自己翻出来穿了!”
“不问自取,这不就是偷吗?”王婶子一拍大腿。
白微微认同地点头,眼泪哗哗的:“我让她脱下来还我,可我婆婆说,一家人不该计较。
说我都嫁进梁家来了,东西就是家里的。大嫂还在旁边帮腔,她们都合起伙来欺负我……呜呜呜……我的命怎么这么苦……”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不服她们说的,就回了几句嘴,她们就合起伙来打我!
我婆婆抓住我的手,小姑子扇我耳光!你们看看我的脸,看看!竟然下手这么重,把我打成这个样子!”
她把脸凑过去,让众人看那红肿的巴掌印,还有嘴角干了的血迹。
“我才刚出院啊!肚子上还开了一刀!她们就这样打我!”
白微微哭得浑身发抖,屋顶瓦片都要掀飞的架势,“我给他们老梁家生了两个儿子,他们就是这样对我的!”
屋里顿时炸开了锅。
大娘婶子们都能一嘴我一句地议论起来。
“哎呀,这梁家人也太不是东西了!”
“人家刚生完孩子,肚子上还有刀口没有长好呢,就下这么重的手?”
“这哪是婆家,这简直是狼窝虎穴!”
“幸好不是我闺女嫁过去,不然我非去跟他们拼命不可!”
众人七嘴八舌,义愤填膺。
活像是她们自己受委屈了一般。
赵大婶拉着白微微的手,眼眶都红了:“微微不怕,娘家也是你的家。你就安心住着,这儿有我们呢。”
王婶子也接话:“就是!带孩子不凑手,咱们家属院这么多人,一人搭把手,这孩子也不用愁了。”
“对对对,有什么需要的,你尽管开口,我们虽然没钱,但是帮着看看孩子的力气还是有的!”
“别怕,咱们都在这儿呢!”
白微微听着这些话,眼泪又掉了下来。
她从来没觉得,家属院里这些碎嘴的婶子大娘,有这么暖心可爱过。
田芊芊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盘算开了。
她倒不是不想让白微微住下来,可有些话,她得先说清楚。
“微微,”田芊芊开口了,语气难得地软了几分,“不是我这个当嫂子的不给你回家坐月子,嫌弃你晦气什么的……”
第442章 空气好像凝固了
这话一出,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是了,白微微这可是刚生产完,还没出月子呢。
按老辈人的说法,坐月子的女人回娘家,会带衰娘家兄弟的气运。
虽然这会儿破四旧、讲科学,不兴封建迷信那一套了。
可这些说法早就刻进了骨血里,哪能说不在意就不在意?
真的事关自己切身利益的时候,谁又能说自己完全不介意?
赵大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王婶子也低下头,摆弄着手里的衣角。
毕竟易地而处,就是她们自己当初生了孩子要回娘家坐月子,娘家人指定是不会同意的。
田芊芊见众人不说话了,叹了口气,继续说:“我这也是没办法。昨天晚上爸说了,他要跟那个詹爱兰结婚,一个星期后就办酒。
那女人带了两个闺女,大的十二三,小的八九岁,爸让我们把小隔间收拾出来,到时候给那两个孩子住。”
她指了指屋里,苦笑:“大家伙也看见了,我们家就这么点大。
我跟白松那屋,白杨那屋,中间就隔着一层木板。
爸再娶一个,再带两个半大孩子进来,微微回来这家里哪还有地方住?
难不成住在客厅里头 ,虽然我没有生养过,也知道月子里受不得风,也没有让他们娘三住在客厅的道理!而且也委实不方便了些。”
众人面面相觑。
这消息可没人知道啊!
白江河要再婚了?还一个星期后就办?
这风声瞒得也太紧了!
他们竟然都没有听说过!
“我是当人儿媳妇的,爸要再婚,我总不能反对。”
田芊芊摊摊手,“可这家里确实住不下了。微微要回来坐月子,我没意见,可住哪儿呢?”
众人又议论开了。
有人同情白微微,觉得她命苦;
有人同情田芊芊,觉得她这个当嫂子的为难;
还有人同情白江河,觉得他夹在女儿和新媳妇中间不好做人。
当然,也少不了看好戏的。
陈金花眼珠子一转,阴阳怪气地开口了
“哎,赵云不是也住在这家属院里吗?
虽然她跟白江河离婚了,可跟微微他们三兄妹相处了那么多年,总是有感情的。
总不能离婚了,孩子们的养恩也就断了吧?
她们怎么也是当了母女这么些年,哪能说断就断的?”
赵大婶一听这话,当场就不乐意了。
“陈金花,你这话说的就不对了!”
赵大婶叉着腰,嗓门大得半条街都能听见,
“都离婚了,谁还跟亲戚似的正常走动?
先不说白江河后面还要再娶,那新媳妇隔不隔应,就这样两家人相处就不尴尬?
要是还能处,人家废那个劲离婚干嘛?
肯定是不想继续掺和、不想继续牵扯才离婚的。
离婚了又谈感情又要走动,算是怎么一回事?”
王婶子也跟着点头:“就是!就是!赵云对微微好,那是情分,不是本分。
人家帮你是好心,不帮是本分,可不能道德绑架。”
陈金花被怼得哑口无言,撇撇嘴,又不吭声了。
院子里又吵成了一锅粥。
有的说白微微该留下来,有的说该去找赵云帮忙,有的说白江河再婚不是时候,有的说田芊芊不该在这时候提这些事……
白微微坐在椅子上,听着这些议论,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觉得自己命苦,怎么就摊上了这么个婆家,又有这么个娘家。
她正哭得伤心,忽然听见有人喊了一声:
“嘿,赵云回来了!”
屋里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齐刷刷地扭头,往院门口看去。
白微微也抬起头,眼泪还挂在脸上,眼睛红红的,顺着众人的目光望过去。
院门口,赵云正拎着网兜往里走。
她穿着一件蓝布褂子,头发用黑卡子别在耳后,脸上虽然带着下班的疲惫但整个人确实生机勃勃的。
她路过白家院子,也就习惯性偏头往里看一眼,发现里头乌泱泱全是人,她脚步下意识顿了一下。
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落在白微微身上。
白微微肿着脸,红着眼,可怜巴巴地看着她。
赵云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什么情绪。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也没有人开口说话。
空气好像凝固了。
第443章 道德绑架1
陈金花自然也看见了赵云。
她那双眼睛滴溜溜地转,脸上带着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劲儿。
也察觉不到氛围的微妙似的,她往前走了几步,故意提高了嗓门,恨不得让整条巷子的人都听见——
“哎呀,赵云!你可算回来了!你快来看看,你女儿都被婆家虐待成啥样了!”
赵云还没来得及说话,陈金花已经窜到她跟前,唾沫星子都快溅到她脸上了。
“我跟你说,这还不是最惨的!这微微想着在婆家受了虐待,回娘家来避避风头,可你猜怎么着?”
陈金花故意凑近几分,可那音量还是大得整条巷子都能听见,
“这老话说得没错,娶了后娘就有后爹!
你还不知道吧,那个白江河啊,说是一周后就要娶新媳妇进门了!
这新媳妇还没进门呢,白微微回娘家就没地方住了!”
陈金花边说边时刻注意着赵云脸上有没有沮丧,失落的表情。
看着赵云脸上的情绪没有破绽,她仍旧有些不死心,指着白微微的方向继续说道,
“你看看,这微微被打成这样,带着俩孩子回来,真的是让人看着就可怜哟!
连我这个外人看了都不落忍,让人心疼!”
院子里又是安静一瞬。
白微微刚才坐在里头,隔着人群看赵云,看得不是很真切。
这会儿听见金花婶子在帮她说话,她忙不迭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踉踉跄跄地往门口走。
她扶着门框,要哭不哭地看着赵云,那模样,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赵云看着不远处的白微微——那脸上的巴掌印,又红又肿,啧啧啧,确实是被打得挺惨。
不过,她心里也就只有这种想法了。
同情?有一点。
换成是哪个小媳妇被婆家给磋磨成这样子,换谁看了都不落忍,啐一口婆家太恶毒不做人!
可也仅此而已了。
赵云心里更多的是庆幸——庆幸萧知念嫁的是祁曜,庆幸自己闺女下乡后性子变得烈了,不是那种被人欺负了还不吭声的面团。
陈金花见赵云不说话,脸上浮起一层幸灾乐祸的笑。
“怎么?这微微也是你看着长大的,还喊过你一声妈呢。
你之前那好后妈的样子,不会就是装出来的吧?”
陈金花啧啧两声,“不然咋看见女儿被欺负成这样,咋可能一点反应没有?
果然不是亲生的就不是亲生的。
要是知念被婆家欺负成这样,你还会像现在这样淡定?”
赵云本来不想搭理陈金花。
这人就是属苍蝇的,哪儿有缝往哪儿叮,越搭理她越来劲。
可她拿萧知念说事,赵云就不乐意了。
“陈金花,你那臭嘴又胡咧咧什么东西?”
赵云皱着眉,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股子不耐烦,
“干什么胡乱编排我女儿?
我念念嫁得好得很,人也有本事,怎么可能被人打成这副模样?
要是真要闹起来,念念一定是打人的那个!才不会这样窝囊!”
话说出口,赵云觉得不对劲。
她这样说好像也不对,她女儿又不是母老虎。
她的念念温柔贤惠着呢,那是讲道理的人,又不是动不动就动手的泼妇。
“呸呸呸,被你绕进去了,净说瞎话。总之,小念好得很!”
赵云摆摆手,“这人被打了,都回娘家来了,自然有自己老爸还有哥哥嫂嫂撑腰做主安排。
要你在这儿当跳梁小丑似的上蹿下跳找存在感?”
说完,赵云拎着网兜就要走。
陈金花被怼得脸一阵红一阵白,但她不甘心,追了两步,声音更尖了:“哎,我以前就说你是装的吧!大伙看看吧,都被她给骗了,还是我眼睛毒得很,看人贼准!”
赵云理都没理她,抬脚就要往自家那边走。
白微微站在门口,看着赵云从头到尾就那么轻飘飘地打量了她两眼,一副浑不在意的模样,心里的那根弦一下子绷断了。
她以前对自己那么好,那些好都是假的吗?
她不相信。
她们一起生活了那么多年,她喊了那么多年的“赵姨”,他们之间的情分怎么可能说断就断?
“赵姨!”
白微微的声音又尖又急,她踉踉跄跄地追出去,身上的伤口疼得她直抽气,可她顾不上。
她抱着大宝,身后还有婶子帮忙抱着二宝,追着赵云的背影喊:“你真的不管我了吗?”
赵云脚步一顿,心里想骂娘。
要不是实在没有别的地方可以选择,她指定不住这个家属院。
虽然好些邻居都不错,可架不住有白家在。
最近糟心事特别多,虽然不至于让她怎么着,可天天这么闹腾,谁受得了?
她转过身,看着白微微被一个婶子扶着,踉踉跄跄地往自己这边走。
“微微,”赵云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和些,
“先不说你这都是成年人了,也嫁人当妈了,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自己的事情,只有你自己才能做决定。
再说你也不是无父无母的,你还有个亲爸,还有哥嫂在呢,哪里就轮到向我这个外人开口了?”
白微微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赵云没给她机会。
“很多事情,我不说也以为你懂。
就是我跟你爸离婚了,这关系就够尴尬的。
所以我希望以后我们就当普通邻居吧,面子上过得去就行。
当然了,如果你介意,见面不打招呼都成,我都没有问题。”
白微微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赵姨,你以前那样心疼我,对我是那么好……我也是你女儿啊!
你看我今天这样,你就一点不心疼?
还是真的像金花婶子说的那样,你以前对我们的好就是装出来的?”
赵云看着白微微那张哭得稀里哗啦的脸,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说她完全没有触动是假的,可她不会心软。
心软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然后没完没了。
她懒得再说什么。
反正以前怎么样都有人说,她也不需要什么“好后妈”的名声。
那些人爱咋想就咋想,她不在乎。
白微微看赵云似乎真的无动于衷,心里有一个角落崩塌了。
她疾走几步,冲上去,拦在赵云面前……
第444章 道德绑架2
“赵姨!你帮帮我!我爸要娶新媳妇了,如果你不收留我,我真的没有地方去!
你别这么狠心!只有你能帮我了,还有我刚刚出生的孩子——赵姨!”
白微微哭得真情实感,一把鼻涕一把泪。
大宝和二宝本来在她和另外一个婶子的怀里安静地睡着,不知道是不是感受到了妈妈的伤心,也跟着嗷嗷哭起来。
三个哭声混在一起,在巷子里回荡,听得人心都揪起来了。
几个眼皮子浅的婶子看着这一幕,也跟着抹起眼泪来。
“赵云,先不说你们之前的关系了,其实就是同为女人,你也知道女人的艰难。”
一个婶子红着眼眶开口,“你就这么心硬?看着她们娘仨……”
说着,那婶子都说不下去了,掩面哭起来。
赵云看着这一幕,气乐了。
她扫了一眼周围那些或同情、或期待、或看热闹的目光,笑了。
“你说的对。”
白微微红肿的眼睛里迸发出亮光,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可下一瞬,那亮光就灭了。
“我们这里有这么多都是女人呢。女人当然知道女人的不易,我也觉得女人应该帮助女人。”
赵云笑着说,“可是这里可不是只有我一个女人吧?围在这里的基本上都是女人呐,怎么能只要求我一个人帮?”
那婶子被噎了一下。
赵云继续说:“听着你这话,感觉不帮忙的人就十恶不赦一样。
那你们呢?
你们既然这样心疼,不是更应该帮忙才是?
况且乐于助人也要量力而行。
我这才刚刚置办起自己的小家,连东西都是打算之后慢慢再置办的,
我们自己日子也才刚刚过起来,实在是比不得你们这些条件好的,还有余力可以帮助别人。”
那几个刚才还抹眼泪的婶子,这会儿都不吭声了。
同情白微微是真的,但是如果要她们收留或者出钱出力那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所以刚刚出声声援白微微的几个婶子,有的低下头,有的别过脸去,有的假装看别处。
白微微急了,伸手去拉赵云的袖子:“赵姨,我不是要你养我,我就是想借住一阵子,等我坐好了月子我就——”
“微微,”赵云打断她,“你这话你自己信吗?”
白微微愣住了。
“你带着两个刚出生的孩子,你说你借住一阵子?
如果没不回梁家,你能去哪儿?
还是你自己可以租房子?
还有,你有钱租房子吗?更别说你还有这两个娃要养了。”
赵云的语气不急不缓,但每个问题都像一记闷锤,“你住进来容易,到时候你不想走,我还能把你撵出去?”
白微微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她确实没有想过搬走还有后续抚养孩子的问题。
“再说了,”赵云叹了口气,
“你爸那边,你自己去跟他说。他是你亲爸,他还能真不让你进门?
你去找他,去跟他商量,总比我这个外人强。”
白微微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可是我爸他——”
“他怎么了?他再娶,他也是你爸。
你去找他说,好好说,把你这脸上的伤给他看,把你两个孩子给他看。
他是你亲爸,他还能放任不管?真看着你自生自灭不成?”
赵云看着她,“你在这里求我,不如等你爸回来求你爸。你看这边这么多婶子呢,估摸着都乐意帮你一块去说服你爸的。”
白微微低着头,不说话。
“好了,我也没有空再跟你们在这儿唠了。我家那个皮猴估摸着快回来了,待会儿肯定嚷嚷着要吃饭,我这还得赶紧回去做饭呢。”
说完,赵云头也不回地走了。
白微微站在原地,看着赵云离去的背影,眼里的泪水渐渐收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恨意。
她都这样求她了,邻居也帮着说话,为什么她就是一点不心软?
果然,在赵云心里,她根本比不上萧知念。
如果是萧知念有她今天的遭遇,赵云肯定提着刀就去砍人了,哪还会在这里说这些不相干的风凉话?
“没事,微微。”
陈金花凑过来,拍了拍白微微的肩膀,“赵云不管你,你也通过这事看清楚一个人,也值得。
你放心,你总归是你爸的亲闺女,难不成他还真能把亲闺女亲外孙赶出去,把地方给两个不相干的拖油瓶住不成?”
白微微低着头,仍旧没说话。
陈金花还想再说什么,旁边有人拉了拉她的袖子,使了个眼色。
陈金花这才闭了嘴。
白微微抱着孩子,慢慢走回白家院子。
白江河和白松今天一块下班。
白江河最近心情不错,喜事将近,走路都带风。
可一进家属院,他的脚步就顿住了。
自家门口围着一群人。
白江河和白松对视一眼,心里都打了个突。
最近家里接二连三出事,他们对这种阵仗已经形成条件反射了。
“应该没啥事吧,”白松小声说,“家里就芊芊一个人,她现在也安分了不少。”
白江河“嗯”了一声,心想可能就是一群老娘们凑巧在门口唠嗑。
两人推着自行车,往院子里走。
人群看见他们,自动让开一条道。
白江河一眼就看见了白微微。
她抱着孩子,站在院子中间,脸上又红又肿,巴掌印清清楚楚,头发散乱,眼睛哭得跟桃子似的。
白江河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微微?你这是咋了?”
白松先开口,几步走过去,“谁打你了?”
白微微抬起头,看着自己大哥,又看了看站在后面脸色铁青的白江河,嘴一瘪,眼泪又掉了下来。
“哥……”她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爸……”
白江河把自行车往墙边一靠,走过来,皱着眉看着白微微的脸:“怎么回事?梁广打你了?在婆家受欺负了?”
白微微哭着摇摇头,又点点头。
白江河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虽然不待见这个闺女三天两头回娘家闹腾,可那是他的闺女,打成这样,他脸上也挂不住。
“梁广呢?你被打了就这样跑回来?”白松气得声音都大了。
白微微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断断续续地把事情说了一遍——从出院开始,到梁老太骂她,到梁小妹穿她裙子,到她们合起伙来打她。
白江河听着,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阴沉。
白松气得直骂:“梁广那个王八蛋呢?他媳妇被打成这样,他死哪儿去了?”
白微微抽噎着,“他不在家……”
白江河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你回来,是想住娘家?”
白微微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爸……我真没地方去了……”
白江河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看了一眼白微微怀里的孩子,又看了一眼院子里那些竖着耳朵听热闹的邻居,沉声道:“先进去再说。”
白微微咬着嘴唇,跟着白江河往里走。
第445章 白家风波再起1
白微微抱着孩子,站在客厅中间,眼泪一串一串地往下掉。
“爸……你让我留在家里吧。”她的声音又哑又颤,“梁家我真的不想回去了,他们都欺负我……如果你再赶我走,我真没有地方去了……”
白江河坐在石凳上,眉头拧成一个疙瘩,没吭声。
白松站在旁边跟田芊芊嘀嘀咕咕了好一会,知道了事情的原委后,脸上浮起一层不以为然的表情。
他端着大哥的派头,清了清嗓子,一副教育的口吻开了口:
“微微,不是我说你,这是婆媳之间的矛盾,你嫁到人家家里,做人儿媳妇的,哪能事事如意?哪能不受点委屈的?”
白微微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大哥。
白松继续说:“你婆婆说的也不是全没道理。
本来就是一家人,怎么就因为一条裙子这样的芝麻绿豆大的小事就大闹一场?
都说家丑不可外扬,你倒好,你是生怕家丑扬不出去,还得敞开门让大伙都来瞧热闹。”
白微微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白松倒没给她机会。
“这事是她们做得不地道,你本来是占理的。
可你读那么多年书,就是让你得理不饶人的?
你不看看你现在这副模样,简直就是一个泼妇!天天一哭二闹的,连带着我们也不得安宁。”
白松的声音越来越高,“妹夫平日里去上班也辛苦,你身为他的贤内助,你倒好,家里没打理好,还得天天让他回来面对一堆破事,你觉得你们这样的婚姻又能坚持到几时?”
白微微的眼泪止住了,她瞪大了眼睛看着白松,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明明受委屈的人是她,为什么自己大哥会帮欺负她的人说话!
“你自己真的该反省反省,这些年光长岁数不长脑子。”白松叹了口气,语气缓了缓,
“再这样下去,不止你自己的名声,就是我们白家的名声都要被你败没了。
你趁着现在赶紧回去吧,梁广回来了,跟他好好说说,解释解释。说以后不会再有下一次了。”
白微微抱着孩子的手都在抖。
她仍旧不可置信地看着白松,只觉得自己耳边都话都听得不真切了,嘴唇哆嗦着:
“大哥、爸……你们不是一直都说,让我有能力多想着娘家,说娘家兄弟才是我们这些出嫁女的底气吗?
我现在被梁家那老婆子还有小姑子欺负成这样,你是真瞎还是装作看不见?!
你一句安慰没有,反而还要劝我回到那个狼窝里去?”
适时怀里的宝宝动了一下,她连忙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孩子,确认无恙后,才又抬起头,眼泪又掉了下来,
“是我脸上的伤还不够明显吗?你看不见吗?你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你还是我的大哥吗?”
白松被她这么一怼,脸上有些挂不住,但嘴还是硬:“我这是为你好!你闹成这样,回去道个歉,大度一些,不就完了?”
“我不回去!”白微微的声音又尖又厉,
“我死也不回去!今天我才跟她们干了一架,回去不就是自己送上门去给人羞辱?我才不去!”
她转向白江河,声音里带着哭腔:“爸,你听听大哥说的是什么话?你也是这个意思吗?”
白江河被两个儿女夹在中间,头疼得厉害。
他这两天本来心情不错,喜事将近,詹爱兰那边已经说好了,两个闺女都带过来,一家人热热闹闹的。
他把小隔间都让田芊芊收拾出来了,就等着新媳妇进门。
可现在白微微带着两个孩子回来了。
这可不是一个人,是三个人,其中两个还是刚出生的奶娃娃。
这压根就住不开。
白江河狠了狠心,开口了:“微微,你哥说得对。你那打小爱偷懒、自私又强势的性子,是该改改了。”
白微微愣住了。
“你闹成这样回娘家有什么用?你这是要逼梁广在他老娘跟你之间做选择?”
白江河叹了口气,“你想想,他要是选了你,以后在老梁家怎么做人?他要是选了他妈,你心里又难受。你这不是为难他吗?”
白微微的眼泪又掉了下来:“爸,怎么连你也这样说?我还是不是你的亲生女儿?
遇到这样的事情,我也没有要求你们打上梁家的门去给我讨回公道,
只是想要回家住一段时间,好好坐个月子——我才生了孩子啊!”
白松一听“坐月子”三个字,好似才反应过来似的,一下子跳了起来。
他脸色都变了,“你既然知道自己在月子里,怎么能回娘家来?你这不是害我们吗?”
白微微傻住了:“我怎么害你们了?”
“你一个出了嫁的姑娘,在月子里回娘家,那是要坏娘家兄弟气运的!”
白松急得直跺脚,“你也不怕怀了爸跟我们几个的运气?
这种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你怎么能这么自私?”
白微微气得浑身发抖:“大哥,这都什么年代了,你还信这些?”
“什么年代也得讲老规矩!”白松一挥手,
“再说了,你回来坐月子算是怎么一回事?
你这副模样,啥都干不了,还有两个孩子要伺候——你回来坐月子,你这是想要谁伺候你?”
白微微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了田芊芊。
田芊芊一直站在旁边没吭声,这会儿被白微微这么一看,心里直“突突”。
她这个人,对什么“出嫁女回娘家坐月子会坏气运”的说法,其实是半信半疑的。
白微微要回来住,她无所谓,甚至还有点乐意,正好可以给白江河和那个准婆婆制造点矛盾。
婚事黄掉就最好!
可白微微要是打她的主意,想让她伺候坐月子、带孩子,那可不行!
她虽然是白松的媳妇,可她嫁过来是享福的,不是来当免费保姆的!
她自己都还没生养呢,怎么伺候一个刚生完孩子的女人,还要伺弄两个婴儿?
这不成心累死她吗?
田芊芊的脸色当时就变了,但她没说话,只是往后退了一步,站到了白松身后。
白微微虽然什么都没说,可那眼神,什么都说了。
白松自然知道自己媳妇是什么德性。
他丈母娘生病了,田芊芊都没伺候过,白微微算老几?还想要田芊芊伺候她?
白微微打的什么主意他动动脚趾头都能猜出来几分——无非是想先住进来,然后借着卖惨,让大伙都舆论逼得田芊芊不得不搭把手。
可笑白微微压根没看清楚田芊芊。
田芊芊这人,虽然爱面子,可要是面子和自己的利益起了冲突,她会毫不犹豫地选择维护自己的利益。
白松把脸一板,声音又硬了几分:“微微,不是哥说你。哪家婆媳之间没有矛盾?
哪家婆媳不干架的?你是晚辈,你自然就该忍让一些。
你读了那么多书,难道连这个道理都不懂?”
白微微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第446章 白家风波再起2
白松继续说:“再说那些老规矩,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你也不能太自私,要是真有个万一,承担后果的是我们,不是你!”
白微微气得胸口疼:“哥,你说的这还是人话吗?我在婆家被人打了,回娘家来清净一下,你就说我自私?”
“如果是平常日子是可以,可你坐月子就是不行!”白松一挥手,态度坚决。
“那你让我住哪儿?”白微微的声音又尖又厉,“难不成,你让我睡大街去?”
白松也被她吼得火气上来了,“总之不管你是回梁家还是另外找个地方住着,等出了月子再回来!”
“我带着两个孩子,我去哪儿找地方?”白微微委屈得眼泪又掉了下来,“你说的倒轻巧!”
白江河坐在旁边,听着儿子女儿吵成一锅粥,头更疼了。
白杨就是在这时候回来的。
他今天跟庄燕在国营饭店吃了晚饭才回来,两个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吃得甜甜蜜蜜。
他一路走一路还在美滋滋地想,结婚以后每天都能这样,一起吃饭,一起回家,一起……反正就是一起什么都好。
他哼着小曲推开院门,就看见客厅里几个人脸色都不好看。
白微微坐在椅子上,抱着孩子,眼睛哭得跟桃子似的。
白松站在旁边,脸黑得能滴出墨来。
田芊芊站在白松身后,脸上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表情。
白江河坐在一旁,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白杨对家里最近三不五时就出点事已经有些麻木了,所以这会儿倒是挺平静的。
他把院门关上,走过去,随口问了一句:“这又咋了?发生啥事了?”
田芊芊见没人说话,她乐得给小叔子解惑,便往前走了两步,笑着开口:“其实也没什么事。就是微微想带着孩子回家来坐月子。”
白杨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啥?梁家老婆子出事了?”
田芊芊“噗嗤”一声笑出来:“嗐,哪能呢。就是小姑子跟婆家人闹了点矛盾,打起来了。这不,微微委屈坏了,连忙带着俩孩子就回来了。”
白杨“哦”了一声,看了看几人的脸色,心里大概有了数。
一个星期后白江河就要领詹爱兰进门了,这当口白微微带着两个孩子回来坐月子,确实不太合适。
月子里的人要窝在屋里不能出门,洗尿布、做饭、伺候产妇,这些活儿谁干?
要知道,现在家里除了田芊芊,可没有别的女人了。
再说,也不能让一个新进门的后妈就伺候这个出嫁的女儿都月子吧,再说白微微又不是没有婆婆,到哪都没有这个道理。
白杨挠挠头,斟酌着开口:“微微这会儿要是住在家里,确实有点不方便……”
他顿了顿,忽然眼睛一亮,“要是有人能借住就好了。”
白松听了这话,眼珠子一转,看了白江河一眼。
“爸,”白松往前凑了一步,“不然去找赵姨帮帮忙?
她那屋子就住了两个人,宽敞得很,萧知栋那间房让给小妹住,完全没问题。
再说了,住过去也近,我们也放心,赵姨也能帮着照顾一二。”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爸,你跟赵姨那么多年的情分,以前赵姨对我们也是不错的。要是你亲自去找赵姨说说情,没准能成呢。”
田芊芊在旁边听着,心里翻了个大白眼。
不久之前白微微就去找过赵云,人家连眼神都不带多分一个的,还想什么美事呢?
可她这次识趣,没有开口泼冷水——反正又不是她去求人,碰一鼻子灰也跟她没关系。
白江河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膝盖上敲了敲。
他觉得自己在赵云那里多少还是有些分量的。
不管怎么说,两个人一起生活了那么多年,赵云这个人面软心也软,自己好好说,她应该不会拒绝。
没准,她就是想要他先低头呢。
“成吧,”白江河站起身,“我们过去一趟。”
他转头看向白微微,语气严肃了几分:
“微微,你到时候虽然住过去了,到时候也要有眼力见一些,总归跟以前不一样了。
虽然你是在坐月子,可我们也没那么金贵,能干的事情多做些,别让人家嫌弃。”
白微微连忙点头,眼泪还挂在脸上,可嘴角已经翘起来了:“爸,你放心,我指定勤快!我肯定不给你丢脸!也不让赵姨操心!”
白松在旁边也跟着说:“对对对,赵姨那个人心软,你去了嘴甜一点,多说几句好话。”
田芊芊站在后头,嘴角撇了撇,没吭声。
白杨看了看这个,又看了看那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总觉得这事有哪里不妥,可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
算了,反正又不是他去求人。
白江河整了整衣领,抬脚往外走。
白微微抱着孩子,跟在后头,心里又紧张又期待。
赵云的家,就在前面。
院门虚掩着,里头透出昏黄的灯光。
白江河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抬手敲了敲门。
“谁啊?”里头传来赵云的声音。
“是我。”白江河清了清嗓子,“赵云,你在家吗?我有点事想跟你商量。”
门开了。
赵云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锅铲,围裙上沾着面粉。
她看了一眼白江河,又看了一眼后头抱着孩子的白微微还有白松,脸上的表情淡淡的。
“什么事?”
白江河搓了搓手,脸上堆起笑:“那个……能不能进去说?”
第447章 脑子集体发大水了?
萧知栋在灶房里烧火,耳朵却一直竖着听外头的动静。
白江河那话一出口,他“蹭”地就窜了出来,几步跨到赵云身旁,挡在前头。
“白叔,”萧知栋的声音不高不低,脸上带着笑,可那笑意半点没到眼底,
“你看我们这里头还忙着呢,乱七八糟的,也没有收拾,也不方便待客。
你们要是有什么要紧事,就在这儿说吧。”
白江河脸色一僵。
他往四周扫了一眼,附近几户邻居的窗户都开着,甚至有人探出半个脑袋往这边张望,那眼神跟探照灯似的,亮得晃眼。
甘老太更夸张,直接端着饭碗从家里出来,颠颠儿地跟在他们后头,一边走一边往嘴里扒拉糊糊,那模样,活像赶大集看戏。
她走到近前,也不说话,就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眼睛在这几个人身上转来转去,嘴里“啧啧啧”地嚼着,跟看戏下饭似的。
白微微跟在最后头,被甘老太这一路跟着,盯着,脸上一阵红一阵青,表情丰富极了。
她想让甘老太走开,可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人是站在大院里呢,公众地方,你能咋的?
白江河没想到萧知栋这么不给他面子。
这小子以前见了他都是“白叔白叔”地叫,客客气气的,现在倒好,防他跟防贼似的。
他压下心里的不痛快,还是不死心。
他觉得,进屋好好说,也更能拉下脸面来,机会自然也会大一些。
毕竟他跟赵云夫妻一场,赵云这人面软心也软,他好好开口,她应该不会拒绝。
“啊云,”白江河放缓了语气,脸上挤出笑来,“就是有个私事想求你帮忙。在这里有些不方便,还是进屋说吧。”
赵云靠在门框上,双臂抱胸,看着这一行人,心里明镜似的。
无非就是白微微还没死心,想住过来呗。
她不知道这白家人的脑子是不是集体发大水了,怎么什么事都想得这么美呢?
“你们这么多人,我房子小,容纳不下。”
赵云语气淡淡的,一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再说了,我不觉得我们之间还有什么事是需要进屋才能说的。”
甘老太在后头忙不迭地点头,嘴巴快得跟机关枪似的:“就是嘛就是嘛,你们还有啥事不能在这儿说?让大伙也听听呗!”
说完还“嘎嘎嘎”笑了两声。
白江河的脸黑了一层又一层。
不得不说,这甘老太虽然有时候拎不清,可在这事上她倒是看得分明。
这白江河都要娶新媳妇了,还跟前头的攀扯不清,甘老太用看渣男的眼神看了眼白江河,还撇撇嘴。
这一眼可又把白江河气得不轻,他深吸一口气,勉强把那股火气压下去,脸上重新堆起笑。
那笑容,跟没离婚那会差不多,语气也是吩咐人的老口吻。
毕竟以前他主外,赵云主内,有什么事他交代一声,赵云基本都会照办。
这角色,他还没转换过来呢,就自然而然地秃噜出来了。
“啊云,”他的声音又轻又柔,“你也知道,微微在婆家受了苦。
这带着伤又带着孩子出来。
你也知道我们家里的情况。
除了松子媳妇,一屋子都是大老爷们,也没有个伺候人、奶娃娃的经验。
再说了,屋子就那么点大,如果微微回来,压根住不开。”
他顿了顿,看着赵云的表情,继续说:“我想着,让微微带着孩子住在你这里,到时候你也能帮忙看顾他们一二。你看……”
赵云嘴角直抽搐。
她还没开口,甘老太又跳出来了。
“啥?啥?啥?”
甘老太的嗓门大得整条巷子都能听见,手里的饭碗差点没端稳,
“这张嘴就要住进人家家里,还要人帮着照看?
这不就是变相让人伺候月子、带两个奶娃娃嘛!
这说是帮忙,可要是一个看顾不好了,算谁的?”
白松本来对甘老太就一肚子火,听见甘老太这话,更来气了。
“甘婆婆,”他的声音又冷又硬,“你这样吃饭当心噎着。再说了,这是我们家内部的事,你老在这儿刷什么存在感?”
甘老太被怼得一愣,随即“嘎嘎嘎”笑了几声,又问了一句,
“可是赵云凭什么要平白给你们照顾微微和那两个奶娃子?
她自己又不是以前那样没工作。
你们总不会还指望着萧知栋一个大小伙子来给微微照顾月子、侍弄两个娃娃吧?”
她顿了顿,眼珠子一转,话锋又拐了个弯,
“虽然吧,这萧知栋跟白微微以前虽然是姐弟关系,可听名字也知道啊,他们又没有血缘关系。
这事传出去,也不好听啊。
不是我说你们,这办事也忒不讲究了些。
好好的,没得败坏人一个大小伙的名声。”
白松的脸这会已经黑得能滴出墨来。
甘老太才不管他,又转向赵云,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
“小赵,我跟你说啊,我娘家兄弟媳妇的兄弟的侄媳妇,有个闺女,长得顶顶好看。
我看着跟小栋就很相配。
到时候我领着人过来相看相看?”
白家众人:“……”
赵云:“……”
萧知栋急得差点跳起来:“甘婆婆,你这不是害人姑娘吗?
我这虽然快毕业了,可我没有工作啊!
到时候没有工作要下乡,难不成你想要我带着媳妇一块下乡啊?”
甘老太“嘿嘿嘿”笑了几声,眼神一直往赵云那边瞟。
她心里门清,赵云有工作,到时候指定会给萧知栋接班,这不下乡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再说小栋长得好,人品也好,多合适结婚呀。
可恨自己没有年纪合适的孙女外孙女,不然这肥水说啥也不能流到外人的田里去。
“这怎么可能呢?”甘老太笑得跟弥勒佛似的,“我相信我看人的眼光,小栋嘛,准是个出息的。”
萧知栋翻了个白眼:“甘婆婆,你看人准不准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你算账肯定准。
这还没怎么着呢,你就开始打我家主意了?”
甘老太也不恼,笑嘻嘻地说:“哎哟,这孩子,说话真逗。
我这是为你好,为你着想。
你看看你,长得多精神,又是高中生,到时候再有个正式工作,那不得抢破头?
我这提前给占个位置。”
萧知栋被她绕得头大,摆摆手:“得得得,甘婆婆,您别说了。我现在连自己都养不活,哪敢想那些?”
白江河在一旁听着,脸都绿了。
这都是什么跟什么啊?
第448章 我答应了
白江河强行打断,把话题又拉了回来:“啊云,你看这事……”
白微微也顺势开口,眼巴巴地看着赵云,声音又软又可怜:“赵姨,求你帮帮我。我真的没有地方可以去……”
赵云看着这对父女,心里那叫一个无语。
她启唇:“可以。”
白家人闻言,眼睛齐刷刷亮了。
白松心里一喜,赵姨果然对爸还有感情。没准就是因为知道爸要娶新媳妇了,在这儿努力表现呢。
白微微更是兴奋得不行。
她刚才往屋里瞟了一眼,里头的摆设虽然不是顶好的,可都是新的。
她打定主意了,往后就住在这儿,不走了。
就是梁广来找她,她也不回去。
大不了让梁广也住下来,反正赵姨一个人照顾她还有两个娃娃太辛苦,多一个人帮忙也是应该的。
甘老太惊讶得差点没把嘴里的糊糊喷出来。
她死死控制住,把那口糊糊硬生生咽了下去,噎得直翻白眼。
可舍不得喷啊,这都是粮食。
赵云本来双臂抱胸,这会儿换成伸出右手。
白家人不明所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赵云开口了:“给钱啊。”
白江河愣住了。
赵云不紧不慢地说:“你们一张嘴就要住进来,意思是还要我帮忙,还要伺候产妇坐月子之余,还得伺弄两个奶娃娃。
我们这非亲非故的,本来我也不想答应。
可你们可能是看在我一个人还没转正,领着一份微薄工资的份上,才想着这个法子来帮我贴补一下家用,那我也不能抚了你们的好意。”
她顿了顿,嘴角带着笑:“所以我答应了。
也感谢你们给我一个可以赚钱的机会。
我都想好了,我照顾她月子期间,就让小栋去接手我的工作。
反正他也快毕业了,早一点工作也没事。”
她伸出右手,五指张开:“那你们看,白微微还有两个奶娃娃住进来。
虽然奶娃娃吃的是奶,可照顾他们可不是清闲的。
还有,这住进来,房租要付吧?
还有伙食怎么算?是你们每天去供销社买了菜送过来给我煮呢,还是跟我们家一起吃?
这两者这价格嘛,肯定都是不一样的。”
她掰着手指头算:“还有,我这人年纪也大了,两个娃娃可累人不轻。
这目前照顾月子加上两个奶娃娃,还有房费,伙食费另外算的话……嗯……就勉勉强强收五十块一个月吧。
这价格已经是看在现在咱们是邻居的份上了。”
甘老太这一次没控制住。
嘴里那口糊糊“噗”地一下就要喷出来。
幸好甘老太手快,死死捂住。
可怪糊糊慌不择路,竟然从她鼻孔里喷了出来。
甘老太自己也被呛得直咳嗽,脸上、鼻子上、下巴上全是糊糊渣子,那模样,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众人看得齐齐“咦”了一声,不约而同地往后退了一步。
萧知栋捂着眼睛,不敢再看。
他觉得自己的晚饭还没吃,就已经饱了。
赵云也嫌弃地别过脸去。
田芊芊看着甘老太那副模样,她还伸手在脸上抹了一把,拿在手里看了看,似乎还在犹豫要不要塞回嘴里,看得田芊芊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她捂住嘴巴,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弯下腰,“yue——”地一声吐了出来。
白江河和白松、白微微三个人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五十块?
一个月五十块?
白松第一个反应过来,脱口而出:“你这么喜欢钱,怎么不去抢?”
赵云两手一摊,笑了:“我跟你们什么关系?
我给你房子住,还要照顾人坐月子,你们多大脸?
虽然我们是邻居,但占便宜也没有这样占的吧?”
她收起笑容,语气冷下来:“没钱免谈。害我白高兴一场。”
说完,她转身就往屋里走:“小栋,回屋,谈那么久,都饿了。”
萧知栋应了一声,跟在赵云后头,进门之前还回头看了白家人一眼,那眼神,怎么说呢,有点同情,还有点幸灾乐祸。
他妈真的太损了!
果然近墨者黑,他妈真的变坏了。
白江河站在门口,指着赵云,嘴唇哆嗦了半天:“你、你、你……”
可“你”了半天,也没说出个完整句子。
白微微急得直跺脚:“爸!”
甘老太这时候又跳了出来。
她脸上还挂着糊糊渣子,鼻子下面那一块最严重,糊糊还在往下滴。
她也顾不上擦,颠颠儿地蹦到白江河面前,眼睛亮得跟灯泡似的。
“唉,别呀!”
甘老太的声音又尖又亮,“你们要是觉得赵云开价贵,我家便宜呀!
我老婆子可以专门收拾一个房间出来,给他们三住。
我生了好几个,也带大了好些娃娃,带娃有一手了。
我就只需要收四十五——不,收四十块就成!
保准把你们都伺候得好好的!”
白江河脸色铁青,转身就走。
甘老太还在追着喊:“唉唉唉,别走啊!价格还好谈啊!”
白江河他们听不下去了,铁青着脸,加快了脚步离开。
甘老太仍旧不死心,颠颠儿地追上去,
“小白——唉,江河——价格好说!我吃亏些,三十九块一个月成不成?”
白江河的脚步更快了,裤腿都差点要卷起来了。
甘老太追了几步,见追不上,才停下来,仍旧朝着白江河的方向大喊:“三十九也不行?三十八?三十七?再低我真的不行,要亏本的……”
她站在巷子里,手里还端着饭碗,脸上糊糊渣子还时不时往下掉,那模样,要多滑稽有多滑稽。
邻居们探出头来,看着这一幕,一个个憋着笑。
“甘婆婆,你这一身糊糊,赶紧回去洗洗吧!”
甘老太低头看了看自己,这才“哎呀”一声,端着碗,又颠颠儿地跑回家了。
萧知栋看着大伙都走远了,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妈,”他小声说,“你今天可真厉害。”
赵云正在灶房里忙活,头也没回:“厉害什么?对付这种人,就不能心软。心软一次,以后就没完没了。”
萧知栋挠挠头,又想起甘老太说的那个姑娘,打了个哆嗦:“妈,甘婆婆说的那个,你可别当真啊。我不要相看。”
赵云笑了:“放心,你妈我还没有封建到那个地步,自然得要你自己愿意才成,不然可不是糟蹋人家姑娘。”
萧知栋松了口气,蹲下来继续烧火。
灶膛里的火苗跳动着,映得他的脸红红的。
外头,邻居们的议论声渐渐远了。
白家那扇门关着,不知道里头又在吵什么……
第449章 甘老太和陈金花干架
不知道白家人是怎么商量的,总之白微微和两个孩子被留了下来。
白江河那天晚上把自己关在屋里想了半宿,出来的时候脸色称不上好看。
田芊芊在灶房里摔摔打打,白杨坐在桌边一言不发,白松端着碗埋头扒饭,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最后是白杨开的口:“爸,既然小妹都这样了,也不能真撵出去。先住着吧,等梁广来接。”
白江河没吭声,算是默认了。
白微微抱着孩子缩在小隔间里,听见这话,眼泪又掉了下来。
这次是庆幸的泪。
接下来的几天,家属院里时不时就响起两道婴儿的二重奏。
白天哭,晚上也哭。
一个哭,另一个跟着哭,此起彼伏,也让人好奇,这奶娃娃哪里来的那样大的能量,竟然有哭崩屋顶的架势。
那声音穿透薄薄的木板,穿过院子,飘到左邻右舍的耳朵里,搅得人人都睡不安稳。
白家小院里,更是鸡飞狗跳。
这天半夜,大宝又哭了。
白微微迷迷糊糊地醒来,摸黑把大宝抱起来哄。
二宝像是感应到了,也跟着嚎起来。
两个孩子的哭声在狭小的隔间里回荡,震得人脑仁疼。
白微微手忙脚乱,一会儿拍这个,一会儿哄那个,额头上全是汗。
隔着一个过道,田芊芊的声音传了过来,又尖又利,
“白微微!这孩子一直哭一直哭,你这妈是怎么当的?
知不知道现在已经几点了?你这还让不让人睡觉?”
白微微咬着嘴唇,手上的动作没停。
田芊芊的声音越来越大:“家里这么多人,明天还得上班呢!
你实在弄不好,你就回婆家去!
在这儿折腾谁呢?
难不成爸养了你一场,还是来报仇的不成?!”
白微微的火气“蹭”地就上来了,回怼:“这房子是我爸的,我爸都让我留下来了!你有什么资格让我走?”
“我没资格?”田芊芊的声音更尖了,
“我是你嫂子!我嫁进白家的第一天起,我就有资格说这个话!
你看看你回来几天,就把家里搅成什么样了?
爸都几天没睡好觉了,还有你大哥二哥眼底下那乌青你没看见?”
“那是我爸我哥,他们乐意就成!”
“呵,他们乐意?他们是被你逼的!
你可怜兮兮地求他,他心软,就答应了。
可你呢?你感恩了吗?
你把家里搞得乌烟瘴气,你有半点过意不去吗?”
白微微气得浑身发抖:“田芊芊,你别欺人太甚!我还在月子里呢!”
“月子里?你还知道你在月子里?”
田芊芊冷笑一声,“你在月子里不回婆家,跑回娘家来折腾,你还有理了?
你婆婆怎么不伺候你?你男人怎么不来接你?
你自己不要一味把错推到别人身上,你也好好反省反省吧!
你到底做了什么,让人家都不待见你!”
白微微被戳到痛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可她嘴上不肯服软:“你少在这儿说风凉话!等你生了孩子,到时候我也看看谁伺候你月子!”
田芊芊“呵”了一声,“这是我们自己的事,轮不着你操心。
现在你顾好你两个孩子,让他们消停些吧!
你以为就我们家有意见!”
白江河躺在里屋,听着这一来一回的骂架,头疼得快要炸开。
他翻来覆去,被子蒙住头,可那声音还是往耳朵里钻。
大宝在哭,二宝在哭,白微微在哭,田芊芊在骂——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他就不该心软。
他就不该答应白微微留下来。
白江河坐起来,在黑暗中叹了口气。
他决定了,明天让白松去找梁广一趟。
这都几天了?媳妇孩子都走了,梁广连个影子都没见着,这是打定主意让他们白家给他们梁家养孩子不成?
隔壁,白松把被子蒙过头顶,翻了个身,假装自己已经睡着了。
他可不想掺和这些破事。
天刚蒙蒙亮,白家几个男人就起来了。
白江河、白松、白杨,三个人站在院子里的刷牙,一人顶着两个黑眼圈,跟国宝似的。
白江河的眼袋都快掉到下巴了,白松的脸色蜡黄,白杨也是一副没睡醒的模样,刷着刷着差点把牙膏沫咽下去。
甘老太不知道什么时候扒上了墙头。
她那眼神跟探照灯似的,在三个人脸上扫来扫去。
“哎哟,小白,你们这一家子,这是咋了?一个个跟刚从坟里爬出来似的。”
白江河嘴里还含着牙刷,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没搭理。
甘老太也不在意,扒在墙头上,一副好心的模样,苦口婆心地劝,
“小白,你瞧瞧你们家这鸡飞狗跳的。
你还是好好想想,你看这微微还在月子里呢,你家又没有一个女人能操持的。
你还是想想之前那事,为了你们家还有家属院的安宁,我家就吃点儿亏,一个月收三十五块钱,你看怎么着?”
白江河把牙刷从嘴里拿出来,满嘴白沫子,黑着脸说:“甘婶子,你少操这个心。”
“哎哟,我这还不是为你好?”
甘老太的声音又高了几度,“你看看你们一家子,这一天天熬着,身体迟早吃不消。我也是心疼你们啊!”
白江河不搭茬,继续刷牙。
甘老太不死心,趴在墙头上继续游说:“小白,你听婶子一句劝。
你们几乎一屋子都是大老爷们,哪会照顾月子?
再说你那两个外孙,照顾起来那可不是轻省事。
你让我来,保准把微微和两个孩子伺候得舒舒服服的。
你就出三十五块钱,又不多,划算得很咧……”
白江河还是不理她。
陈金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甘老太旁边。
所以这墙头就又多了一颗脑袋冒出来。
她端着一个搪瓷缸子,里头泡着茶叶,慢悠悠地喝着,眼睛却一直往这边瞟。
她家里条件好,这是家属院里公认的。
两间屋子,就她、她儿子、儿媳妇三个人住,宽敞得很。就凭这一点,她在大院里就够傲气的。
可她心里也有自己的小算盘。
她不是真想赚那三十五块钱。
她是眼红甘老太——凭啥这钱让甘老太赚了去?
再说了,她儿媳妇嫁过来三年了,肚子一直没动静。
这白微微生了双胞胎,还是两个儿子,这可是大福气。
要是让这俩奶娃娃住到她家里来,没准就能给她家招来孩子呢。
陈金花把搪瓷缸子往墙头上一放,也冲着白江河开口了。
“老白,你也知道我家条件。我家先不说别的,就光住房这一条,就赢了甘大婶家十万八千里。”
陈金花掰着手指头数,“她家多少人口?说挤出一间屋,怎么可能?挤出来一间屋,怕不是他们家其他人都得叠罗汉睡觉!”
第450章 终须有日龙穿凤,唔信一世裤穿窿
甘老太脸一黑,正要开口,陈金花没给她机会。
“再说吃的,”陈金花继续说,“这微微啊,还得奶两个孩子呢,不得吃得好一些?
我家里条件虽然不能每天大鱼大肉,可在这家属院里,哪家人不羡慕我家的?
虽然也不是顿顿吃干的,可在吃食方面,在这家属院里头绝对数一数二。”
她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压低了些:“而且我也不收你们三十五,我就收三十四块。你说成不成?我这怎么说都是最公道的。”
甘老太一听,气得差点从墙头上摔下来。
“陈金花!你还要不要脸了?”甘老太叉着腰,“这明明是我先看上的活儿,你凭什么半路插一脚?你懂不懂什么叫先来后到?”
陈金花不紧不慢地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慢悠悠地说,
“甘婶子,这又不是你家开的买卖,凭什么你先看上了就是你的?
人家老白愿意找谁找谁,你管得着吗?”
“你——!”
甘老太气得直哆嗦,“你别以为你家里条件好就了不起!我告诉你,我老婆子带大了六个孩子,三个孙子,论经验,你比得过我吗?”
陈金花“呵”了一声:“带得多有什么用?关键是带得好不好。你看看你那几个孙子,瘦得跟猴似的,还好意思说?”
“你放屁!”甘老太气得脸都红了,“我孙子那是随他爸,天生就瘦!跟我会不会带孩子有什么关系?”
“行行行,随他爸。”陈金花摆摆手,“反正我家的条件摆在这儿,老白又不傻,自己会掂量。”
甘老太急了,趴在墙头上冲着白江河喊:“小白,你别听她的!我说腾屋子就是腾屋子!这样,我也是为了你们家微微还有那孩子好,我一月就收三十二块,怎么样?”
陈金花不紧不慢地加价:“那我收三十一。”
“三十!”
“二十九!”
“二十八!”甘老太的声音都快劈叉了,“陈金花,你别欺人太甚!你再跟我抢,我跟你没完!”
陈金花端着搪瓷缸子,笑得云淡风轻
“甘婶子,你喊破喉咙也没用。
反正就这样,如果你出二十八,我就出二十七,看老白选谁。”
甘老太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陈金花的鼻子骂:“你个不要脸的!你家里又不缺这点钱,你跟我抢什么抢?你是成心跟我过不去是不是?”
陈金花也不恼,慢悠悠地说:“甘婶子,你这话就不对了。我家里条件好,那是我的事。我想赚点零花钱,也是我的自由。你管得着吗?”
“你——你——!”
甘老太气得说不出话,最后憋出一句,“陈金花,你不是个东西!”
陈金花笑了:“甘婶子,你这话说得,我不是个东西,难道你就是个东西了?”
旁边几个看热闹的邻居忍不住笑出声来。
甘老太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可又说不过陈金花,气得一甩手,从石头上跳下去,气呼呼地回家了。
陈金花冲着她的背影喊:“甘婶子,别生气啊!回头我请你喝茶!”
甘老太头都没回。
白江河站在院子里,听着这两个老太太吵架,头更疼了。
他刷完牙,把牙刷往杯子里一搁,转身进了屋。
白松跟在后头进屋。
白江河看了他一眼,又往小隔间的方向瞟了一眼,叹了口气:“你今天下班去找梁广一趟。”
“那……我我去要怎么说?”白松挠挠头。
白江河没好气地说:“这点事还让我教你?你自己想去!”
白松瞪眼看着白江河就这样走了。
隔间里,白微微把外头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她抱着二宝,靠在床头上,脸上没什么表情。
大宝睡在旁边,小嘴一张一合地吐着泡泡,对外头的风风雨雨浑然不觉。
白微微当然知道两个孩子夜里闹腾,可她也不想。
她也不知道是不是被气得回奶了,奶水越来越少。
两个孩子夜里饿,她只能熬米汤喂。
可一个饿了哭,另一个肯定跟着哭,这就是双胞胎该死的默契。
她就一个人。
回来这几天,田芊芊白天不给她搭把手,不帮着看孩子,不帮着洗尿布。
半夜更别想她帮忙。
白江河几个大老爷们,更是指望不上。
她一个人,又要哄孩子,又要喂米汤,又要换尿布,折腾下来,每天夜里都要折腾一个多小时,筋疲力尽。
她恨这些人。
恨梁老太,恨梁小妹,恨梁广。
恨田芊芊,恨白江河,恨白松。
也恨赵云。
白微微抱着二宝,轻轻拍着,眼睛却盯着屋顶,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有一次她发高烧,赵云背着她去医院。
那时候天下了很大的雨,赵云把雨衣都裹在她身上,自己淋得透湿。
她趴在赵云背上,迷迷糊糊地喊“妈”,赵云应了一声,说“微微不怕,妈在呢”。
那时候,她真的把赵云当做是她妈。
现在想想,都是假的。
赵云从来没把她当女儿。
她心里只有萧知念,只有萧知栋。
她白微微,什么都不是。
白微微把二宝搂紧了些,眼泪无声地滑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她起身,把两个孩子安顿好,端着盆去院子里的水龙头洗尿布。
现在天气已经冷了,水很凉,她的手冻得通红,可她只能忍着。
正洗着,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赵云穿着一件干净的蓝布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拎着个布兜子,正往院门那边走。
她看见白微微了。
白微微也看见她了。
四目相对。
白微微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咬着嘴唇,用哀求的眼神看着赵云。
那眼神里蓄满泪水,写满了“帮帮我”“救救我”“求你了”等话语。
赵云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平静无波,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然后,她移开了视线。
“早啊,王婶子。”
“早啊,赵大婶。”
她跟院子里的人打了声招呼,就日常出了门。
白微微蹲在水龙头前,看着赵云消失在大院门口的身影,眼泪一滴一滴地掉进水盆里。
为什么?
为什么她都这样了,赵云还是不帮她?
她们两个人住那么大房子,腾个屋帮帮她怎么了?
她还在月子里,这么可怜,这么凄惨,她的孩子也需要人照看。
怎么他们就看不到她的难处呢?
帮一下她怎么了?
等她以后有能力了,也会报答的啊。
还是他们就是认为她这辈子都会在这泥沼里翻不了身,所以才不屑帮忙?
白微微攥紧了手里的尿布。
她不要让他们看不起。
她一定要翻身。
都说宁欺白须公,莫欺少年穷。
终须有日龙穿凤,唔信一世裤穿窿。
她白微微,总有一天会让所有看不起她的人后悔。
到时候,她要让所有看不起她的人在她面前卑躬屈膝,就算到时候在她面前跪下来求她,她也不会再多看一眼。
白微微低着头,把尿布拧干,晾在绳子上。
她的背影瘦削,但腰杆挺得笔直。
萧知栋从屋里出来,嘴里还嚼着半个馒头,手里揣着一个温热的鸡蛋。
他一抬头,就看见白微微站在院子里,背对着他。
他打了个哆嗦。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白微微的背影看着阴沉沉的,让人后背发凉。
他戳了戳手臂上的鸡皮疙瘩,小声嘀咕:“天气果然说冷就冷……”
他揣着鸡蛋,快步走出了大院,往学校走去……
第451章 白微微预知梦1
赵大婶端着菜篮子蹲在自家门口,一边摘菜一边往大树底下瞅。
甘老太和陈金花并排坐着,手里都抓着一把瓜子,两个人你一颗我一颗地磕着,悠闲得跟没事人似的。
赵大婶越看越纳闷。
早上这两人还在那儿扯头花呢,你薅我一把我挠你一下,脖子上脸上都挂了好几道彩。
这才过了多久?
怎么又凑到一块儿嗑上瓜子了?
这友谊的小船翻得快,恢复的速度更是惊人。
她端着菜篮子颠颠儿地走过去,蹲下来,也从陈金花手里抓了一点瓜子,一边磕一边问,
“哎,我说你们两个,早上不是还撕巴得你死我活的吗?怎么这会儿又好上了?”
甘老太“呸”地吐出一片瓜子皮,嘴皮子翻得飞快,说话丝毫不影响她嗑瓜子的速度。
“唉,我俩也是想明白了。一开始我是被赵云给绕进去了。”
甘老太又抓了一把瓜子,“白家那根本就不是舍得花这个钱的主儿。别说这一个月三四十了,就是一个月十块钱,白家估摸着也不乐意花在白微微那个外嫁女身上。”
陈金花手里的瓜子磕完了,很自然地伸手从甘老太手里掏了一小把,接话道,
“不过也能理解。这白微微嫁的那个梁广,家里穷酸得很,死穷鬼一个。
看白微微嫁了过去之后过得还不如在家待的时候,就知道了。
这穿的用的,还有这气色哪里有一样比得上在家里的时候。”
她嗑开一个瓜子,把壳吐掉,继续说,
“要我是白江河,我也不想平白把钱花在她身上。
你说还是未出嫁的时候还成,微微那孩子皮肤也白,长得也算是平头正脸的。
虽然比不上萧知念那丫头,但她也是高中毕业,其实当初好好说人家,不是她自己急赤白赖地找上梁广,没准也能嫁个好人家,指定比她现在过得好。”
甘老太点头:“可不是嘛。现在嫁都嫁了,也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指望她帮衬家里是不可能了,看着她少回娘家、平日里不回来打秋风都算好的了。”
赵大婶磕着瓜子,瓜子皮卡到她的牙缝里头了,含含糊糊地说,
“这话说得虽然是扎心了些,可理儿是这个理儿。
这年头,养女儿大多还是想着能帮衬帮衬家里兄弟一二。
嫁得好的,拉兄弟一把;嫁得不好的,自己日子都过得艰难,还能指望她怎么帮衬?”
她舌头顶了顶那瓜子皮,往地上呸一口,瓜子皮终是被吐出来,她才叹了口气,
“可这嫁都嫁了,便嫁了。还时常回娘家来添堵,这算怎么回事?”
甘老太“啧”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
“要我说,这白微微也太不懂事了。
做姑娘的时候娇气也就娇气些了,怎么嫁人了还三天两头不顺心就往家里跑?
你看看她,回来这几天,家里又闹成什么样了?”
陈金花接话:“可不是嘛!她也太没有眼色了些。
这几天明眼人都瞧得出来,她大哥大嫂明显都不待见她。
白松那脸色,跟吃了苍蝇似的;
田芊芊更不用说,那白眼翻得,都快翻到后脑勺去了。”
甘老太压低声音,凑近了些:“就连白江河,我看也差不多了。你说他一个快要当新郞官的人,这几天脸上哪有个笑模样?
天天顶着两个黑眼圈,跟从坟里爬出来似的。”
“那可不,谁受得了?”陈金花嗑着瓜子,
“两个奶娃娃,白天哭晚上哭,吵得人觉都睡不好。白江河那屋里,离小隔间最近,他受的罪最大。”
赵大婶啧啧两声:“她还有脸死赖着不回去?要我说,趁早回梁家去,该咋过咋过。在娘家这么耗着,算怎么回事?”
甘老太“哼”了一声:“她舍得回去?在这儿白杨下班还会时不时给她搭把手,在梁家,估摸着这些活儿可都得靠她自己。”
陈金花冷笑一声:“也就白杨那心眼实诚的,还帮她搭把手。
白松呢?白松看见她就绕道走。
白江河呢?我看白江河恨不得当没这个闺女。”
三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唾沫横飞,越说越起劲。
白微微站在转角的阴影里,手里还拎着空盆,嘴巴紧抿着,眼里的火都快喷出来了。
好啊,这些人!
之前对她嘘寒问暖的,她还以为这些人有多关心她呢。
原来背后是这样蛐蛐她、看扁她的。
“不懂事”?
“没有眼色”?
“死赖着不回去”?
白微微气得胸口一鼓一鼓的,恨不得冲出去跟这几个长舌妇好好掰扯掰碎。
可她迈出去的脚,猛地又缩了回来。
现在出去跟她们理论,能讨到什么好?
这些人嘴皮子一个比一个利索,她一张嘴说不过三张嘴。
到时候再被她们冷嘲热讽一通,这是给自己找不痛快罢了。
白微微咬着嘴唇,把盆往怀里搂了搂,低着头,快步走回白家院子。
田芊芊正蹲在院子角落里刷牙,满嘴白沫子。
看见白微微进来,她翻了个大白眼,嘴里的牙膏沫子差点没喷出来。
“哟,洗个尿布洗这么久?你在这白吃白喝也好些日子了,咋也不见你男人来问上一句,不是说多稀罕那双胞胎,咋这几天都不带过来看一眼的。”
白微微脚步顿了一下,但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回怼。她低着头,径直往屋里走,连看都没看田芊芊一眼。
田芊芊本来还准备了一肚子话要奚落她,结果这白眼抛给了瞎子看,白微微啥反应没有,直接冲进了屋里。
田芊芊“呸”地吐掉嘴里的牙膏沫子,冲着白微微的背影翻了个白眼:“什么人啊,这会又跟个闷葫芦似的,连句话都不会应了。”
白微微进了小隔间,把盆放下,在床边坐下。
大宝和二宝并排躺在床里头,睡得正熟。
两个小家伙的小脸虽然仍旧是皱巴巴的,还有些红,但是已经比刚刚出生的时候要白净不少,这会两兄弟的小嘴都微微张着,呼吸又轻又匀。
白微微看着他们,心里软了一下,可很快又被那股恨意盖过去了。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这几天夜里做的那个梦。
说是梦,又太真实了。
真实得像是她亲身经历过的一辈子。
在梦里,她也是嫁给了梁广。
日子跟现在过得差不多,磕磕绊绊,吵吵闹闹。
后来两人就这么糊里糊涂地过着,一晃就是十几年。
梁广在食品厂干到了小组长,工资涨了些,可日子还是紧巴巴的。
两个儿子渐渐大了,都要处对象娶媳妇,家里的房子不够住,兄弟俩为了谁娶媳妇住哪间屋吵得不可开交。
她气得当场吐了血,躺了大半年才好,日子鸡飞狗跳的。
梦里还有别的。
第452章 白微微预知梦2
1977年恢复高考,次年国家就实行改革开放了,老百姓可以被允许做买卖了。
萧知栋从乡下回城后一直没有得到工作安排,是赵云拿出了一笔钱,让萧知栋从小本生意做起。
萧知栋那个人,看着愣头愣脑的,可做起生意来还真有一套。
他先是去南方进货,弄些衣服、电子表、计算器之类的小玩意儿回来卖,后来生意越做越大,还开了个不大不小的厂子。
虽说不算大富大贵,可在钢铁厂家属院这一片,萧知栋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了。
后来国营厂倒闭,迎来下岗潮,梁广也在其中。
她去找萧知栋,希望能给梁广一个管理岗位。
萧知栋竟然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梁广在食品厂也就是个小组长,我这儿缺的是懂技术、懂管理的人,他干不了。”
白微微记得自己在梦里气得浑身发抖。
明明都是请人,为什么不能请梁广?
无非就是看不起梁广,也是看不起她。
至于萧知念……
白微微皱着眉头想了想,梦里的萧知念的境遇跟现在的完全不一样。
在梦里,萧知念在还没下乡的时候就生病没了的。
萧知栋后来下了乡,知青返城时又回了城,从做地摊开始慢慢一步步把生意做起来的。
可这辈子,怎么跟梦里不一样了?
萧知念不但没死,听说还嫁了个不错的同样是知青的男人,虽然是在乡下,但日子过得风生水起。
赵云也跟白江河离婚了,搬了出去,还进了钢铁厂当质检员。
白微微想不通,想不通就不想,她不纠结。
她得到老天垂怜,做了这样一个梦,知道后世的发展趋势就够了。
1977年恢复高考,1978年改革开放。
就连萧知栋那个没脑子的二愣子都能把生意做起来,她白微微凭什么不行?
可她得有钱。
做什么生意都要本钱。
上辈子赵云手里可是握着一大笔钱的,萧知栋的启动资金就是赵云给的。
白微微想起自己当初在因为没有找到工作、退而求其次忙着相亲结婚而焦头烂额的时候,赵云冷眼看着,一分钱都没拿出来帮她走关系留城。
如果那时候赵云愿意帮她,她哪里需要那么着急就嫁给梁广?
想到上辈子的凄惨一生,白微微恨得牙痒痒。
明明有能力可以帮她,却没有。
赵云这个人,其实心狠着呢。
白微微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这辈子,她绝不会重蹈上辈子的覆辙。
她要把命运握在自己手里。
钱至关重要,可她手里没钱。
白微微的目光慢慢移到床头那个旧木箱上。
赵云放存折和钱票的习惯,她知道。
以前住在白家的时候,赵云的那些东西都放在她屋里那个上了锁的抽屉里。
现在虽然搬出去了,但一个人的习惯应该是不会变的。
萧知栋上学去了,赵云上班去了。
她们家白天一直都是没人的。
如果她能拿到那笔钱……
想着想着,白微微的心跳快了许多。
门帘被人撩起来了。
田芊芊抱着手臂站在门口,脸上带着几分不耐烦和不屑。
“你是不是聋了?你那两个孩子哭得那么大声,你就在跟前呢,就没有听见?”
“赶紧哄好了,吵得人心烦!”
白微微一愣,扭头一看——大宝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小嘴一瘪一瘪的,眼眶里已经蓄满了泪水,哭嚎得厉害。
二宝似乎在跟大宝比拼似的,哭嚎得更厉害。
白微微赶紧把大宝抱起来,轻轻拍着。
田芊芊翻了个白眼,继续说:“还有,过两天就是我们新后妈进门的日子了。
爸说了,要把家里里里外外都收拾一遍。
你别忘了。
你白吃白住总得干些活来抵,总不能一直养着你们不是?!”
说完,她放下帘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白微微抱着大宝,坐在床边,眼神渐渐冷了下去。
新后妈。
詹爱兰。
那个带两个拖油瓶的女人,就要住进来了。
白微微低头看着大宝,又看了看旁边的二宝,手下不停,一直给他们拍着,心里头转着念头。
上辈子,田芊芊头胎就给白家生了个儿子,在白家受宠的很。
其实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白杨婚后一直都没能生下儿子,白江河更是把他宠上天,要星星不给月亮的。
想到那小子,打小仗着自己受宠,在白家横着走。
有一次,她带孩子回娘家的时候,那小子欺负她闺女,骂她是“赔钱货”,害她闺女磕到头,额头留了疤。
后来闺女长大了,一直留着刘海,不敢把额头露出来。
她当时去跟田芊芊理论,田芊芊轻飘飘地来了一句:“小孩子的打闹,磕磕碰碰是常有的事,你当姑姑的怎么这么计较?”
白微微当时气得差点没背过气去。
这辈子,如果那个孩子没有出生,田芊芊以后的倚仗可就没了。
要知道她后面连着生了两个都是女儿,后来更是伤了身子,再也没生过。
算算时间,这时候那个小子,估摸着已经在田芊芊肚子里了吧。
白微微垂下眼,手指轻轻拍着大宝的背。
她眼底闪过一丝暗芒。
田芊芊现在不知道,她肚里那块肉,是她往后的倚仗。
可白微微知道。
大宝在她怀里“啊啊”地哼唧着,小手挥舞着,像是在抗议妈妈没有专心哄他。
白微微回过神来,低头亲了亲大宝的额头,又伸手拍了拍旁边一直哼唧个不停的二宝。
“乖,不哭。”她的声音轻轻的,嘴角微微弯起来,“妈妈在呢。”
………
第453章 新媳妇进门1
转眼就是两天后,星期天,也是白江河娶新媳妇的日子。
天刚蒙蒙亮,白家院子里就热闹起来了。
虽然这年头提倡婚丧从简,杜绝铺张浪费,更何况白江河这已经是三婚了,可白江河为了显示对女方的重视,还是买了几张大红双喜,在门上、窗户上、床头柜子上都贴了个遍。
乍一看过去,倒也喜庆。
白江河天不亮就起来刮胡子,换上了那件压箱底的中山装。
他对着那块巴掌大的小镜子照了又照,把头发抿了又抿,镜子里人嘴角的弧度是怎么都压不下去。
更是一早就来到院子里把车子擦了又擦。
邻居们早起准备去供销社买菜、出来洗漱、打水、遛弯,路过白家门口往里瞄几眼,都忍不住打趣几句。
“哎哟,老白,今天这精神头,跟换了个人似的!”
“可不是嘛,人逢喜事精神爽,这话是一点不假!”
“老白,恭喜恭喜啊!又要娶媳妇了!”
白江河站在院子里,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嘴巴都快咧到后脑勺了。
他一边给邻居们散烟,一边谦虚:“哪里哪里,就是个形式,简单办办,简单办办。”
可他眉梢眼角那股得意劲儿,藏都藏不住。
相对于白江河的喜气洋洋,白家其他人的脸色就没那么好看了。
白松坐在灶房门槛上,手里拿着一块饼子,啃了两口就放下了,因为实在是没胃口。
他今年二十二了,冷不丁进门一个比自己大不了十岁的后妈,明明该是同辈的人,偏偏成了自己的长辈,这滋味,怎么想怎么膈应。
白杨蹲在院子角落里,脸黑得跟锅底似的,一句话不说。
他本来就反对白江河再娶,可他爸压根不听。
他有什么办法?拦是拦不住的,就跟那天要下雨娘要嫁人一样的道理。
田芊芊站在门口,也是一脸菜色。
她想得比白松白杨更多。
后妈才三十岁,只要白江河还中用,这不是随时都可能搞出人命来?
到时候冷不丁又多一个奶娃娃小姑子或者小叔子,本来她这个当儿媳妇的在家里就矮人一头,到时候伺候月子、带孩子,这些活儿是不是还得落到她头上?
如果是个丫头片子也就算了,万一是个带把的,按照这架势,白江河的心肯定偏到那边去。
自己男人还有小叔子这些前头生的孩子,估摸着也落不着好。
田芊芊越想越堵心,可又不能说什么。
这公爹的婚事哪里是她这个当儿媳妇的可以指手画脚的。
白江河可不管儿女们什么脸色。
他推着那辆擦得锃亮的自行车,车把上系着一朵大红花,红绸子在晨风里一飘一飘的,看着就喜庆。
他跨上车,脚一蹬,车轱辘就转起来了。
“我去了啊!”
他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雀跃。
可没人应他。
他也不在意,骑着车,头也不回地出了家属院。
甘老太站在自家门口,看着白江河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这才“啧啧”两声,颠颠儿地跑到白家院门口。
白松、白杨、田芊芊三个人还站在那儿,脸色都不太好看。
白松眉头拧着,白杨嘴唇抿着,田芊芊眼睛底下青黑一片,也不知道是没睡好还是气的。
“呀!松子媳妇!”
甘老太的大嗓门炸开了,惊得田芊芊一哆嗦。
“之前你不是说你家没有婆媳矛盾?这不,老天爷估摸着是听到了你的心声,这不就让你公爹给娶进门一个新媳妇。
不过,你也不用担心,估摸着老天爷也是担心你们可能有那个叫什么——代沟!”
甘老太“嘎嘎嘎”地笑起来,
“娶的这个媳妇也是够年轻的。
前头我们几个在百货大楼那边还跟她见过呢。
以后啊,这新媳妇进门了,你们俩走一块,如果不说,还以为你们是亲姐妹呢!
谁能知道你们是婆媳?嘎嘎嘎嘎嘎——”
田芊芊的脸,黑得能滴出墨来。
甘老太这话,简直就是往人心窝子上插刀子。
每个女人,不管年纪大小、漂亮与否,都没有不在意自己外表的。
甘老太这话,不就是在说她田芊芊跟一个三十岁还生过两个孩子的妇人长得差不多?!
她有这么老吗?!
田芊芊自然知道自己长得只能算一般,可她注重打扮,又不操持家务,身上的皮肤一直都是白白嫩嫩的。
都说一白遮百丑,她自认为自己还是很拿得出手的。
可她跟甘老太这个人讲理,讲不通。
这老婆子胡搅蛮缠得紧,嘴也不饶人。
她一个新嫁过来的小媳妇,脸面还是要的,没皮没脸的事她可做不来。
也就懒得跟她计较。
田芊芊狠狠瞪了甘老太一眼,转身就回了屋。
白松也跟着媳妇就要走,甘老太一把拉住他的袖子。
“嘿嘿嘿,松子,杨子,你们先别走啊!”甘老太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堆在了一起,“我呀,还有好些话跟你们说呢。”
白松和白杨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无奈。
“你们也知道的,待会儿新进门的那个准后妈——啊呸,应该叫后妈才是,毕竟你爸昨天就跟人家领证了。”
甘老太又嘎嘎嘎笑几声,“就是啊,你们也知道的,你们后妈年轻着呢。这到时候你们在一个屋檐下生活,你们啊,该避着就得避着。”
白松的眉头皱了起来。
甘老太凑得更近了,唾沫星子差点飞到白松脸上:“你们难道没有听说过,就咱们前边那个院子,之前一个老大爷娶了个年轻媳妇。
那年轻媳妇啊,后来啊,嫌弃那老爷子不中用了,不是又跟那儿子又看对眼了嘛,两人就搞到一块去了。”
白杨的脸色都变了。
第454章 新媳妇进门2
甘老太依旧说得唾沫横飞,那叫一个起劲:“也是凑巧,那天那老爷子弄伤了腰,没去上班,半道折回来——
这不,一推门,就看见两人搞到一块了!
气得当场就倒下了。
那声响引来了关心他的邻居,这才发现那两人的苟且。
你们猜怎么着?
那老爷子气得半身不遂,躺炕上起不来了。
那年轻媳妇呢?卷了家里的钱,跟那儿子跑了!
那老爷子后来啊,是又气又悔,没几年就没了。”
甘老太说得绘声绘色,跟说书似的,末了还“啧啧”两声,一副过来人的模样。
“所以啊,你们得注意些才是。
你们也知道的,咱们家属院里的人都是八卦好事的,就怕到时候传出什么不得了的谣言来。”
白松和白杨听得脸一阵黑一阵青。
他们不可置信地看着甘老太。
这老婆子是真的没有自知之明,还是扮猪吃老虎?
家属院里四大八卦头头,她甘老太就占了一席之地!
他们家里之所以传出来这么多八卦,哪一件不是她偷听了传出去的?
在传播他家的糗事上,她当真算得上功高至伟!
还有这话说的——老爸娶了新媳妇,他们是有家都不能待了是吧?
白杨本来就对白江河再娶一肚子火,这会儿更是气得差点暴走。
他黑着脸,一句话没说,转身就回了屋,“砰”地关上了房门。
白松也沉着脸,跟在后面走了。
甘老太见人都走了,也不慌。
她端着碗,左看看右看看,一眼就瞧见萧知栋正蹲在自家门口,“呲溜呲溜”地吃着面条。
她眼睛一亮,乐颠颠地又凑过去。
萧知栋蹲在那儿,呼噜呼噜地吸着面条,吃得正香。
甘老太踮着脚,抻着头,眼睛往他屋里瞄了一眼又一眼。
萧知栋被她那副探头探脑的模样逗得差点呛着。
他把碗里最后一点汤喝进去,长长地“嗐”了一声,揉揉肚子,感觉还没饱。
“甘奶奶,”他抬起头,“你找我妈呀?她一大早就去供销社排队了,这会儿还没回来呢。”
甘老太脸上闪过一丝失望。
她“哦”了一声,正要走,又看见萧知栋站起来,进了灶房,没一会儿就拿着两块饼出来了。
萧知栋犹豫了一下,朝着甘老太递过去一块。
甘老太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她接过饼,低头一看——这可是白面做的烙饼!
可就是……这颜色咋看着有些黑呢?
萧知栋挠挠发顶,笑得一脸不值钱:“嘿嘿,我早上自己做着试试,就是没有我妈做得好吃。火候没掌握好,焦了。吃起来有些干巴,还有些硬,还有些苦……”
甘老太可不在意。
这家属院里的年轻人,也没有几个主动给过她这么金贵的吃食。
她一脸感动,大赞萧知栋孝顺,把刚刚想过来揶揄赵云两句的心思早就抛到九霄云外了。
她早上还没吃呢,这会儿正饿得慌。
她张开嘴,“咔嚓”就是一大口。
嚼吧嚼吧,咽下去——
噎住了。
甘老太的脖子抻出去二里地,眼睛瞪得溜圆,喉结上下滚动,拼命往下咽。
萧知栋看着她的样子,有些不厚道地笑了。
他赶紧回屋倒了杯水递过去。
甘老太接过水,“咕咚咕咚”灌下去,这才把气顺过来。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半块饼,又看了看萧知栋,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这怎么说都是粮食,还是免费的粮食,咋能嫌弃呢?
她又咬了一口,这回嚼得慢了些,脸上的褶子舒展开了。
“你这孩子,心善。”甘老太含糊不清地说,“比你那新进门的后妈强。”
萧知栋笑了笑,也懒得纠正她。
反正纠正了,下次还说。
正说着,白微微从院子里出来了。
她怀里抱着大宝,背上背着二宝,走得小心翼翼。
她看见甘老太,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但还是走了过来。
“甘婆婆,小栋。”她喊了一声,声音轻轻的。
甘老太把嘴里的饼咽下去,差点又噎着。
她用手握成拳,猛地锤了几下胸口,这才把气顺过来。
“你——”甘老太喘了口气,“今儿个你爸结婚,你咋还有空四处晃悠?不搁家里等着?不忙呀?”
白微微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并不接话。
她抱着孩子,往萧知栋那边凑了凑。
“小栋,你要上学,经常在家属院也是见不着你。
这不是瞧着你也在嘛,你还没有看过大宝二宝吧?
我这不是想着抱过来给你这个当小舅舅的看看,不然到时候这外甥都不认得你。”
她顿了顿,又往萧知栋跟前走了两步,“待会儿那边指定会热闹吵闹一些,我能不能抱着两孩子过来你这里清净清净?
不然这两孩子都睡不得一个安生囫囵觉……”
甘老太深知吃人家嘴软的道理。
她“哎”了一声,插嘴道:“这话说的,哪里有这回事?
又不摆酒,不就是把那新媳妇还有那两闺女接过来。
你们和她们三个都是生活在一个屋檐下的,你嫌弃吵闹,不能每天都过来吧?
我看你倒是应该先带那两娃回去,等下也好提前适应适应。
小孩子嘛,都是怎么带怎么惯的。”
白微微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她不死心,可怜巴巴地看向萧知栋。
萧知栋像是没看懂她的眼神,笑着说:“微微姐,甘奶奶说得对。再说我妈不在家,我一个大小伙子,也不会照顾月子里的人和孩子。
你要过来这躲清净可不是明智的。
再说了,我也不能因为你在这就一直呆着家里嘛,毕竟留客人自己在家里也不是个事。”
白微微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叮铃铃”的自行车铃声。
甘老太抻着脖子往外一看,眼睛亮了:“哎哟,回来了回来了!新媳妇接回来了!”
白微微也扭头看过去。
巷子口,白江河骑着那辆系着大红花的自行车,满面春风地骑在前面。
后座上坐着一个穿红衣裳的女人,头发利索盘起来,低着头,有些害羞的模样。
她怀里还坐着一个10岁左右的小姑娘。
前面的横杠上也坐着一个大一些的小姑娘,脸上也是扬着明媚的笑容。
自行车后头还跟着一串小孩,嘻嘻哈哈地跑着,喊着“新娘子新娘子”。
家属院里顿时热闹起来。
白微微抱着孩子,站在萧知栋家门口,看着那一行人越来越近。
她看见了那个穿红衣裳的女人——詹爱兰,三十岁,长得确实不错,白白净净的,眉眼温柔。
那两个小姑娘也是打扮得感觉利索的模样,看着很是乖巧。
白江河骑到自家院门口,停下车,回头招呼詹爱兰。
詹爱兰从自行车后座上下来,红着脸,低着头,跟着白江河往里走。
突然一个气极了的男声从院门口传来,“詹爱兰!”
第455章 前夫来闹场1
詹爱兰正站在白家院门口,手里抓着一把喜糖,准备给围观的邻居们散发。
她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心里却七上八下的。
这门亲事,她盼了好些日子,好不容易今天成了,可千万不能出什么岔子。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怒喝。
“詹爱兰!”
那声音沙哑,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
詹爱兰下意识回头,看清来人后,身子猛地一缩。
她的脸色瞬间白了,眼神里有震惊,有恐惧,还有深深的不解——
他怎么会在这里?
丁建业。
她的前夫。
明明离婚之后,她立马就搬离了那个家属院,带着两个女儿投奔了远房亲戚。
那个亲戚,丁建业都没见过。
当初人家办暖房酒的时候,她也就提了一嘴。
丁建业嫌人家一家子都是从乡下来的,在市里脚跟都还没有站稳,也就是靠着儿子读了工农兵大学分配个工作才来的市里,
他们脚上的泥还没有洗干净呢,自然觉得不用给他们面子,不乐意去应酬这帮子穷亲戚。
所以他压根不知道,市里的这门亲戚。
当初她也是腆着脸求上门去,让人家收留。
也许是那亲戚要脸面,也爱名声,犹豫了,幸好最后还是同意了。
她没去住招待所,一来费钱,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相到合适的对象,住在招待所跟烧钱似的;
二来她离婚的时候,从丁建业那里拿走了一大笔钱。
那是他跑车时倒卖东西的灰色收入,不能摆在明面上。
他就是发现了,也不敢去报公安。
手里的这笔钱,是她和两个女儿以后活下去的底气。
还有就是,她们娘仨可都是弱势群体,住在招待所,难免招人眼。
万一被抢了,哭都没地方哭去。
所以她求着亲戚收留了,后来也一直没再回丁建业那边的家属院。
他又怎么会知道自己在这里?
还有,今天再婚的消息,他是怎么知道的?
詹爱兰脑子里乱成一团,忽然想起那笔钱,打了个寒颤。
不可能的,那钱他自己藏得严实,是她无意中发现的。
就算他发现钱不见了,来质问,她来个抵死不认,他又能拿她怎么样?
他还敢去告发不成?
去报公安,第一个被抓进去的就是他自己。
再说,如果是因为得知她嫁人的事来找她,那更不用担心了。
他们已经离婚了,婚嫁自由,各不相干。
想到这里,她有什么好怕的?
可她抓着喜糖的手,还是止不住地抖,是她心底对他的条件反射。
白江河就站在她身旁,被她挽着胳膊,自然也感受到了她的颤抖。
那一声带着怒意的喊声,他也听见了。
他顺着詹爱兰的视线看过去,眉头就皱了起来。
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国字脸,五官还算端正。
可胡子拉碴的,也不知道多久没刮了,看着邋里邋遢。
右脚明显是跛的,走起路来一瘸一拐,不知是因为着急还是生气到了极点,那跛脚就更明显了,整个人走起来歪歪斜斜的。
白江河想起来了。
媒婆介绍的时候说过,詹爱兰的前夫是开大货车的,一次送货出了意外,人救回来了,腿却跛了,再也开不了车。
后来性情大变,暴躁不堪,还家暴。
詹爱兰就是受不了才离婚的。
白江河对这种人,心里是看不上的。
只有无能的男人,才会对自己妻子孩子下毒手。
但是知道前夫的存在是一回事,可在他跟詹爱兰大婚的日子,前夫找上门来,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这不明摆着是癞蛤蟆过脚背——不咬人,膈应人。
詹爱兰的两个女儿,丁欢喜和丁欢乐,本站在院门口,有些怯生生地看着热闹。
她们穿着半新的碎花衣裳,头发扎得整整齐齐,是詹爱兰早上给梳的。
两个小姑娘看见亲生父亲的那一刻,脸色也变了。
丁欢乐年纪小,胆子也小,看见丁建业的那一瞬间,身子就抖了起来。
那些挨打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得她喘不过气。
她死死抓住姐姐的手,声音都在发颤:“姐、姐姐……爸爸他怎么会知道我们在这里?他、他不会要把我们抢回去吧?”
丁欢喜比妹妹大两岁,胆子也大些,可她的手也在抖。
她咬着嘴唇,盯着丁建业,声音压得很低,
“不会的。
你忘了?妈已经跟他离婚了。
当初他跟厂长说了,我们是丫头片子,他不要我们了。
他过来,肯定不是要让我们回去的。”
她嘴上这么说,可心里也没底。
事实上,丁欢喜猜错了。
丁建业当初之所以那么痛快地同意离婚,是因为外头养着一个女人,那女人还给他生了个儿子。
厂长在中间协调的时候,他想着反正家里两个丫头片子,走了也就走了,外头有儿子呢。
可离婚后,他去找那女人,说要娶她,一家人团圆。
那女人开门的时候,衣衫有些不整,神色慌张,说自己刚在睡觉。
他没多想,可进去之后,里屋走出来一个男人,同样衣衫不整。
那男人上下打量他,嘴角挂着玩味的笑:“嘿,帮老子白养儿子这么多年,当王八当上瘾了?还想继续?”
丁建业的脑子“嗡”地一下。
那男人慢悠悠地系着扣子,语气轻佻:“行了,老子自己的儿子女人自己养着。你现在都成残废了,还异想天开呢。”
丁建业看着那男人的脸,又想起儿子的长相,确实不像他,倒是跟面前这人,有七八分相似。
他的脸涨成了猪肝色,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死死盯着那个女人:“晓天……不是我的种?!”
女人低着头,不敢看他。
“你这个贱人!”丁建业咆哮着,一巴掌扇过去,“你竟然敢骗我!让我帮你养了这么多年的野种!”
那男人挡在女人前面,一把架住他的手腕,皮笑肉不笑,
“哎哎哎,说话就说话,动手动脚的干什么?
你也不看看你现在这副模样,跛着个脚,连自己都养不活,还想养儿子养女人?”
丁建业气得浑身发抖,可他不肯罢休。
他当了这么多年货车司机,路上什么样的人没见过?
什么样的事没遇到过?
所以他身上是有些功夫的。
他反手一拳砸过去,那男人没想到他跛了脚还能这么快,没躲开,结结实实挨了一下,嘴角顿时肿了起来。
“操!你还敢打我?”
那男人抹了一把嘴角的血,眼珠子都红了,抄起桌上的酒瓶子就砸过来。
丁建业侧身躲开,酒瓶子砸在墙上,“砰”的一声碎了,玻璃碴子四溅。
女人尖叫着蹲下去,抱着头不敢动。
“别打了!别打了!”
她尖叫着,“建业,我们好聚好散,你放过我们吧!”
丁建业根本不听,又一拳砸过去。
那男人这回有了准备,两人扭打在一起,从屋里打到屋外,邻居们纷纷探出头来看热闹。
女人站在中间,一会儿拉着这个,一会儿拉着那个,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最后是邻居报了警,公安来了才把两人拉开。
第456章 前夫来闹场2
丁建业一身伤回到家,推开门,冷锅冷灶,屋里乱成一团,衣服扔了一地,碗也没洗,灰尘落了一层。
他站在门口,看着这个家,忽然就后悔了。
他不想离婚了。
他要詹爱兰回来。
可詹爱兰早就搬走了,带着两个女儿,不知道去了哪里。
他找了很久,都没找到。
后来,那个媒婆大嘴巴,七弯八绕的,把詹爱兰要再婚的消息传到了家属院。
有好事的人,故意把这事说到了他面前。
“哎,老丁,你那个前妻,听说要再婚了!嫁的还是钢铁厂的老工人,六级钳工呢!啧啧啧,人家这命,离了婚还能找这么好的。”
丁建业当时正在喝酒,手里的酒瓶子差点没拿稳。
他放下酒瓶子,瞪着眼问:“你说什么?”
那好事的人见他这反应,更来劲了,
“你不知道?就这个星期天,就在钢铁厂家属院那边办。
听说那老工人家里条件不错,两间房子呢!
你前妻离开了你,带着两个拖油瓶过去,那是享福去了。”
丁建业的脸黑得像锅底。
他问清了地址,今天就找来了。
他就是奔着抢回媳妇来的。
丁建业走到跟前,看见白江河看他的眼神。
那眼神里,有同情,有怜悯,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嫌弃。
他讨厌这种眼神。
他讨厌任何人用这种眼神看他,或者是盯着他的跛脚。
他转头看向詹爱兰,眼里的火几乎要烧出来,
“好啊,我说厂长怎么会管我家里那点子破事呢!
原来是你们这奸夫淫妇早就搞到一起了!
是给了厂长好处,让他过来说服我,好让我同意离婚的是吧?”
詹爱兰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你、你胡说什么?我跟白同志是在离婚之后才认识的!”
“离婚之后?”
丁建业冷笑一声,声音又尖又利,“你骗谁呢?你早就攀上高枝了,所以才急着跟我离婚!
你这个不要脸的贱人!
我告诉你,想改嫁,没门!
你生是我们丁家的人,死也是我们丁家的鬼!”
白江河听不下去了。
他沉着脸,往前站了一步,挡在詹爱兰前面。
“你们已经离婚了,詹同志自然婚嫁自由。”
白江河的声音不高,但很稳,“我们昨天已经领证结婚,是合法夫妻。我劝你不要在这里撒泼,我们这里不欢迎你。”
丁建业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嘴角一撇,带着几分不屑:“你?一个半截埋地里的人,还学人娶年轻媳妇?这不是要笑死人吗?”
白江河的脸色沉了下来。
丁建业见他不说话,更来劲了,声音也大了几分:“你们结婚?我告诉你,我这就去告你们!说你们在我跟詹爱兰离婚之前就勾搭上了!我看你们这婚怎么结!”
詹爱兰急了,声音都变了调:“丁建业,你别血口喷人!我跟白同志清清白白的,你凭什么诬赖人?”
“清清白白?”丁建业冷笑,“你清白?你清白能这么快就找到下家?你清白能带着两个拖油瓶还嫁得出去?你以为你是谁?你不过是个二手货!”
白江河的脸黑得能滴出墨来。
周围的邻居们早就围了上来,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生怕错过一个字。
甘老太端着饭碗,筷子都忘了动;
陈金花靠在墙边,眼睛亮得跟灯泡似的;
赵大婶抱着胳膊,嘴角带着看热闹的笑。
“哟,这是前夫找上门来了?”
“这戏可好看了,比以前的说书先生说得还精彩!”
“你看那男的,那腿,一瘸一拐的,还挺能折腾。”
……
丁建业听见这些议论,脸上更挂不住了。
他指着詹爱兰,声音又高了几分:“我告诉你,詹爱兰,你别以为嫁了人就万事大吉了!
你走到哪儿,我就跟到哪儿!
我看你往后这日子怎么过!”
詹爱兰气得浑身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她咬着嘴唇,硬是不让它们掉下来。
她看着丁建业那张扭曲的脸,想起那些年挨过的打,想起女儿们惊恐的眼神,心里的恐惧渐渐被愤怒取代。
“丁建业,”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你闹够了没有?你当初不是不要我们了吗?你不是说丫头片子没用吗?你不是跟那个女人生儿子去了吗?怎么?人家不要你了,你又回来找我们?”
丁建业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詹爱兰继续说:“你跟那个女人的事,你以为我不知道?我只是懒得说。
厂里的人都知道,就你自己以为瞒得好好的。
怕是现在人家不要你嫌弃你了,你想起我们来了?晚了!”
丁建业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詹爱兰,手指都在哆嗦:“你、你——”
“我什么我?”詹爱兰打断他,“你自己在外面养女人,生野种,我都没跟你计较。
你现在倒打一耙,说我勾搭别人?你要不要脸?”
围观的邻居们“哦——”了一声,目光齐刷刷地看向丁建业。
丁建业被这些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可他不想就这么认输。
他梗着脖子,声音又硬了几分:“你少在这儿胡说八道!我警告你,你最好乖乖跟我回去,不然——”
“不然怎样?”
白江河又往前站了一步,声音冷得像冰碴子,“你还想动手?你动她一下试试。”
丁建业看着白江河,又看了看周围那些虎视眈眈的邻居,知道今天讨不了好。
他咬了咬牙,丢下一句“你们等着”,转身一瘸一拐地走了。
詹爱兰看着他的背影,身子晃了晃,差点没站稳。
白江河扶住她,拍了拍她的手背:“别怕,有我在。”
詹爱兰低下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丁欢喜和丁欢乐站在院门口,看着父亲远去的背影,手还紧紧握在一起。
丁欢乐小声说:“姐,他走了。”
丁欢喜“嗯”了一声,没说话。
邻居们见没热闹看了,这才慢慢散了。
甘老太端着饭碗,一边走一边跟旁边的人说:“这新媳妇的前夫,一看就不是个省油的灯。往后啊,还有得闹呢。”
赵大婶点头:“可不是嘛,这白家,真是没消停过。”
白江河扶着詹爱兰进了院子,白松和白杨站在门口,脸色都不太好看。
田芊芊抱着胳膊站在灶房门口,嘴角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笑。
白微微站在隔间的门帘后面,把外头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
她抱着大宝,轻轻拍着,嘴角微微弯了弯。
看来,这新后妈的日子,也不好过呢。
第457章 詹爱兰解释
白江河拉着詹爱兰进了屋,一进门就把手松开了。
他的手还维持着刚才握住的姿势,悬在半空中,顿了一下,才收回来。
在外头,今天是新婚第一天,就算是为了面子,他也得站在詹爱兰这一边。
可现在进了屋,没有外人了,他脸上那层笑意就挂不住了。
之前关于詹爱兰前夫的情况,他也只是听媒婆说了几句,后来也没跟詹爱兰再深入了解过。
当时詹爱兰说了,往后都不会跟前夫有往来,两人也已经断干净了。
白江河听得熨帖,心里也舒坦。
对于妻子前头的男人,哪个男人听了会不觉得膈应?
所以,他也没再追问,想着反正那人都跟他没关系了,日后生活里也不会有交集,既然不是什么重要的人,也就没有必要去了解。
哪成想,这丁建业今天竟然出现在他们结婚的日子里,还当众下他的脸面。
詹爱兰看着被松开的手,心里“咯噔”一下,有些慌了。
她抬起头,看着白江河那张沉下来的脸,嘴唇哆嗦了一下。
“这就是你说的断干净了?”
白江河的声音不高,但压得很沉,“今天还过来上演一出抢亲的戏码?”
詹爱兰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往前走了半步,又停住,声音又轻又颤:“刚才在外头,我不是都已经摊开说了嘛……他过来找我,肯定是因为他养在外头的那个女人也不乐意伺候一个瘸子了。
不知道从哪儿打听来我们的消息,才找过来了。”
她抬起头,眼泪汪汪地看着白江河,
“我跟他之间,肯定是不可能有什么的。他之前那样对我们娘仨,我就是死,也不会再跟他回去的。”
白江河没说话。
詹爱兰急了,也顾不上什么矜持不矜持了。
她撩起袖口,一直撸到手肘,把两条胳膊都露出来,伸到白江河面前。
白江河低头一看,眉头就皱了起来。
那胳膊上,一条一条,一块一块,全是青紫的痕迹。
有的已经消了,变成暗黄色,有的还是青的紫的,还有一些结了血痂,还没掉。
那些伤痕叠着伤痕,新伤盖着旧伤,密密麻麻的,几乎没有一块好皮肉。
白江河愣住了。
他一个大男人,看了这些痕迹都觉得疼。
这得是多大的力气,才能把人打成这样?
他以前只听说丁建业家暴,可听说是听说,亲眼看见是另一回事。
这些伤痕,像是无声的控诉,一桩桩一件件,都在告诉他,这个女人,从前过的是什么日子。
白江河对詹爱兰谈不上有多深的感情。
两人拢共也就见了那么几回,他看上的是她年轻、听话、懂事,说话轻轻柔柔的,比赵云那火辣性子好不少。
可今天被丁建业这么一闹,那些好感都败得差不多了。
可现在,看着她急急地解释,哭得梨花带雨的,怯怯地看着他,那副依赖的模样,他心又软了。
“成了。”
白江河叹了口气,声音缓了下来,“我这一时气狠了,说了些重话。
我们都结婚了,往后的日子自然要好好过。
那个丁建业,就是狗急跳墙。
不过也不怕,他就是真的去举报,咱们这也是经得起组织查验的。
本来我们就是在你们离婚后才相亲认识的,任谁也抓不到把柄去。”
詹爱兰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她往前走了两步,靠在他胸口,肩膀一耸一耸的。
白江河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拍了拍她的背。
詹爱兰靠在他怀里,眼睛却睁着。
她知道自己的样貌优势——她长得虽然不是多美的美人,还有些素净,可她知道,男人都喜欢柔弱可怜的。
适当的时候,她会利用这一点。
柔弱和眼泪,有时候就是女人最厉害的武器。
屋外头,白松、白杨、田芊芊三个人站在院子里,脸色都不太好看。
白松看了看白杨,白杨看了看田芊芊,田芊芊看了看地上,谁也没先开口。
他们本来刚刚还在纠结,要不要跟新进门的后妈打招呼——喊“姨”吧,人家才三十岁,比白松大不了多少,实在叫不出口;
不喊吧,又显得没规矩。
可他们多虑了。
白江河和詹爱兰压根没给他们机会,两人一进来就直接进了屋,门一关,把他们晾在了外头。
白松的目光落在丁欢喜和丁欢乐身上。
两个小姑娘站在院门口,手拉着手,怯生生地看着这个陌生的院子,像两只受惊的小兔子。
大的那个还好些,虽然紧张,但脸上还撑得住;
小的那个眼眶已经红了,鼻子一抽一抽的,想哭又不敢哭。
白松看着她们,忽然有些恍惚。
他想起很多年前,赵云带着萧知念和萧知栋刚来白家的时候。
那时候萧知念才跟那个小的差不多大吧,萧知栋更小,也是这样怯生生地站在院子里,想靠近又不敢靠近,眼神里带着讨好的意味,看着他们兄妹三个。
那时候他们也是孩子,对于这三个“入侵者”,自然是排斥和抗拒的。
往后的好长一段时间里,他没少给萧知栋脸色看,白微微更是没少跟萧知念吵架。
只有白杨,心比较大,还傻乎乎地跟萧知栋玩了一阵。
后来,他们慢慢发现,赵云这个后妈,跟邻居奶奶婶子嘴里说的那种“后娘”不一样。
她不打骂孩子,不克扣吃穿,该做的活一样不少做,该给的钱一分不少给。
反而对他们很不错。
可是后来……那些伤害,已经造成了。
有些东西,回不去了。
白松收回思绪,看着丁欢喜和丁欢乐,心里叹了口气。
他已经长大成人了,也结婚了,父亲再娶,他自然不会去刁难两个小丫头。
他只希望她们安分在家,别惹祸就好。
至于别的——钱或物,他指定会盯得紧紧的。
属于自己的东西,他绝不会让它落入旁人手里。
白微微从隔间里出来,一眼就看见了那两个怯生生的小姑娘。
她嘴角弯了弯,脸上浮起一层温柔的笑。
她走过去,矮下身子,跟她们平视。
“你们叫什么名字呀?”她的声音又轻又软。
丁欢喜拉着妹妹的手,往前站了半步,挡在妹妹前面:“我叫丁欢喜,她是妹妹,叫丁欢乐。”
她顿了顿,看了看白微微,小声问:“姐姐……以后你就是我们姐姐吗?”
白微微笑了,笑得眉眼弯弯:“是呢。你们跟着妈妈来到我们家里,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她指了指白松:“这是大哥。”
又指了指田芊芊,“这是大嫂。”
再指了指白杨,“这是二哥。之后你们叫我三姐就成。”
丁欢喜和丁欢乐对视一眼,齐齐喊了一声:“三姐。”
白微微笑得更甜了。
她伸出手,一手拉一个:“行了,别在这儿傻待着了。你们想不想看看小宝宝?是姐姐的小宝贝哦。”
两个小姑娘连连点头,跟着白微微往里走。
白微微拉着她们,快要经过田芊芊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她低下头,跟两个小姑娘说话,声音里带着笑:“你们第一次来,可能不习惯。
不过没关系,住久了就好了。
咱们家属院里,有好几个跟你们差不多大的小姑娘,到时候你们可以一起玩。”
丁欢喜和丁欢乐被她的话吸引着,叽叽喳喳地问这问那,明显没有之前那么紧张了。
白微微一边走一边跟她们说话,嘴角的笑一直没断。
可她的眼睛,却透过余光,扫了一眼田芊芊。
上辈子,田芊芊的儿子欺负她闺女,害她闺女磕到头,额头留了疤。
让她女儿变得自卑怯懦。
这辈子,田芊芊更是害她差点一尸三命。
她当时躺在地上,看着那血滋呼啦地往外流,以为自己要死了。
白微微牵着两个小姑娘的手,指头微微收紧。
她要让田芊芊也尝尝这个滋味。
第458章 田芊芊被撞倒
丁欢乐被白微微拉着,走得有些急。
她人小腿短,跟不上白微微的步伐,只好小跑着。
跑到田芊芊身旁的时候,她没注意前面有人,一头撞了上去。
田芊芊本来依靠在那儿,抱着胳膊看白微微带着两个小姑娘往里走。
她心里不置可否,想着这白微微倒是会做人,新后妈还没站稳脚跟,她就先把人家闺女笼络过去了。
刚转身,要往自己屋里走,腰侧忽然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她没站稳,整个人往旁边的五斗柜倒去,腰侧结结实实地撞在柜角上。
“啊——!”
田芊芊惨叫一声,捂住腰侧,整个人蜷缩起来。
白松正在院子里跟白杨说话,听见叫声,回头一看,田芊芊已经弯下了腰,脸白得像纸。
“怎么了?”
白松走过去,还没当回事,“撞一下而已,应该不至于吧?”
田芊芊没说话,只是捂着肚子,额头上冷汗直冒。
白松这才觉得不对劲,走过去扶她:“芊芊?芊芊你咋了?”
田芊芊抬起头,嘴唇都在哆嗦:“肚子……我肚子疼……”
白松低头一看,脸色瞬间变了。
田芊芊的裤子上,渗出了一片血迹。
丁欢乐站在旁边,整个人都傻了。
她知道自己闯祸了,可她不是故意的。
她只是走得太急,没看路,不小心撞到了人。
“我、我不是故意的……”
她的声音又小又颤,眼眶红红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不知道前面有人……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丁欢喜赶紧走过来,把妹妹拉到身后,小声安慰:“没事的,不是你的错。”
可她自己心里也没底。
她刚才不经意间抬头,看见白微微嘴角那一闪而过的笑。
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快意。
丁欢喜打了个寒颤。
她今年十二岁了,很多事情都懂了。
她看着白微微的背影,忽然觉得有些害怕。
白松把田芊芊扶到椅子上坐下,急得满头大汗:“白杨!白杨!快去借车!李叔家有板车!”
白杨应了一声,撒腿就往外跑。
院子里顿时乱成了一锅粥。
白江河和詹爱兰在屋里听见动静,也跑了出来。
白江河看见田芊芊裤子上那片血迹,脸色也变了。
“咋回事?”他走过去,看了看田芊芊,又看了看白松。
白松顾不上解释,只是催着白杨快去借车。
詹爱兰站在门口,看着两个女儿缩在角落里,丁欢乐在哭,丁欢喜在哄。
她走过去,蹲下来,握住两个女儿的手。
“没事的,不怕。”她的声音很轻,但很稳,“妈妈在呢。”
丁欢乐扑进她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妈,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詹爱兰抱着她,拍着她的背,没说话。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白微微。
白微微正站在隔间门口,脸上带着关切的表情,可那表情,怎么看怎么觉得有点假。
詹爱兰收回目光,低头看着怀里的女儿,心里忽然有些不安。
这白家里头的水,没想到竟然深着呢。
板车很快就借来了。
白松把田芊芊扶上去,白杨推着车,白松跟在旁边,三个人匆匆忙忙地出了家属院。
院子里安静下来。
甘老太站在自家门口,看着板车远去的背影,啧啧两声:“这白家,真是没消停过。娶媳妇的好日子,都能闹出这种事来。”
陈金花端着茶缸子,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可不是嘛。这新媳妇刚进门,儿媳妇就见了红,也不知道是冲撞了什么。”
赵大婶瞪了她一眼:“你少说两句,当心有人说你封建迷信。”
陈金花撇撇嘴,不吭声了。
白江河看着那一摊还没干的血迹,脸色铁青。
他转头看向丁欢乐,小姑娘还缩在詹爱兰怀里,哭得一抽一抽的。
“这孩子,走路不长眼睛的?”白江河的声音沉沉的,带着火气。
詹爱兰赶紧把女儿护在怀里:“她不是故意的。孩子还小,不懂事,你别怪她……”
白江河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转身回了屋,“砰”地关上了门。
詹爱兰抱着女儿,站在院子里,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
赵云从外头回来的时候,手里还拎着从供销社买的东西。
她还没走到自家门口,就看见白家院门口围着一群人,七嘴八舌地议论着什么。
萧知栋听见动静,从屋里探出头来,看见赵云,赶紧跑过来接她手里的东西。
“妈,你可算回来了!你错过了好大一场戏!”萧知栋的眼睛亮晶晶的,兴奋得不行。
赵云把东西递给他,一边往屋里走一边问:“又出啥事了?”
萧知栋跟在后头,叽叽喳喳地把她不在家这段时间发生的那一场闹剧说了一遍。
赵云听完了,也没说什么,只是“哦”了一声,就进屋了。
她把买回来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归置好,然后从兜里掏出一封信,美滋滋地举到眼前。
萧知栋凑过来:“妈,啥信啊?”
赵云把信递给他,自己坐到椅子上,翘着腿,脸上带着笑:“你姐写来的。说秋收完了之后,看着时间差不多就跟队里请假回来一趟。
也不知道他们到时候是在沪市过年还是怎么样安排,但是咱们该囤的东西都得先屯着,还得多备着。”
她掰着手指头数:“等过两天,你跟我一块去一趟郊外,看看能不能打到什么东西。
野兔啊,野鸡啊,弄回来风干,等你姐回来了,给她做着吃。”
萧知栋点头:“成!”
……
第459章 医院风云
詹爱兰安抚好两个女儿,叮嘱了几句,又去灶房煮了一碗红糖鸡蛋,才跟着白江河出了门。
两个小的还好,大的丁欢喜懂事些,能帮着照看妹妹,她也能稍微放心。
去医院的这一路上,她还是时不时瞟一眼白江河的脸色。
毕竟田芊芊肚子里怀的是白家的第一个孙子或者孙女,哪个当爷爷的会不在意?
她多说几句好话,其实也是帮自己女儿刷好感。
可不能让孩子还没进门,就给白家人都留下个不好的印象,而且这个人还是白家的当家人。
不然往后她们母女三个在这个家里,日子也不好过。
当然,这些人名义上是她的继子继女,可说到底都是陌生人。
说真的担心,那是不可能的。
可该摆的样子得摆出来,对大家都好。
所以去的路上,詹爱兰也时不时说几句表示担心的话。
“也不知道芊芊怎么样了,肚子里的孩子没事吧?”
她坐在自行车后座上,声音轻轻的,“喜乐这孩子,走路也不看着点,回去我得再好好说说她。”
白江河骑着车,没回头,闷闷地“嗯”了一声。
詹爱兰又说:“这孩子还小,不懂事,你别跟她一般见识。我回去好好教育她,保证以后不会再出这种事。”
白江河这回没应声。
詹爱兰咬了咬嘴唇,又换了个话头,
“芊芊也是,年轻轻的,头一胎,也不知道身子骨怎么样。
我那儿还有两斤红糖带过来了,回头给她送过去,好好补补。”
“再说吧。”白江河终于开口了,语气不咸不淡的。
詹爱兰听出他语气里的一丝烦躁,识趣地闭了嘴。
不管她出于什么目的说这些话,白江河听着心里到底熨帖了些。
谁不想家里和睦?
男人在外头,最怕的就是后院起火。
要是家里一天到晚鸡飞狗跳的,他在厂里上班也不安生。
詹爱兰这话说得在理,态度也好,比田芊芊那个得理不饶人的性子强多了。
两人到了医院,白江河把自行车锁好,詹爱兰跟在后头,两人一前一后进了门诊大楼。
大厅里人来人往,挂号窗口排着长队。
白江河四下看了看,没看见白松他们的身影,便走到护士站前。
“同志,问一下,有个叫田芊芊的孕妇,今天送过来的,在哪个病房?”
护士翻了翻登记本,抬头看了他一眼:“你是她什么人?”
“我是她公公。”白江河说。
护士指了指楼上:“二楼,妇产科病房,208。”
詹爱兰跟在后头,等白江河问完了,也凑过去,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同志,麻烦问一下,她情况怎么样了?孩子没事吧?”
护士看了她一眼,大概是把她当成田芊芊什么亲戚了,也没多问,随口说:“具体的我不清楚,你上去问医生吧。”
詹爱兰“哎”了一声,赶紧跟上白江河。
两人上了二楼,找到208病房,推门进去。
病房里,田芊芊半躺在床上,后背靠着枕头,脸上虽然还有些苍白,但看得出来精神头还行。
她正指挥着白松倒水,语气带着几分颐指气使的味道。
“倒个水都这么慢,你是不是不乐意伺候我?”
白松端着搪瓷缸子,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憋屈得不行,可又不敢说什么。
刚才医生说了,田芊芊这一撞,虽说出了些血,虽然没有流产,但也是伤着孩子,动了胎气的,接下来得好好养着。
他现在是大气都不敢出,生怕田芊芊一个不顺心,里头孩子也跟着遭罪。
詹爱兰看见田芊芊那副样子,心里先松了一口气。
这精神状态,估摸着是没什么大事。
她脸上立刻堆起笑,提着网兜走进去,把饭盒放在床头柜上。
“芊芊,我给你煮了红糖鸡蛋,你现在饿不饿?要不要吃点?”
田芊芊看见詹爱兰,脸就沉了下来。
她本来还躺在那里闭着眼养神,听见这声音,眼皮一掀,目光冷冷地扫过去。
那眼神,跟刀子似的,恨不得在詹爱兰身上剜出几个洞来。
如果不是丁欢乐撞到她,她也不会有这一遭。
也幸好是腰侧先撞上去的,要是肚子直接磕到柜角上,她的孩子可就凶险了。
她对于丁欢乐的怨恨恼怒,牵连到詹爱兰身上,丝毫没有觉得不妥。
在她看来,如果不是詹爱兰带着两个拖油瓶进门,也不会有今天这一出。
她迁怒得理所当然。
“不用。”田芊芊的声音又冷又硬,“我吃不下。”
詹爱兰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她很快就调整过来了。
这事是她女儿理亏,人家生气,她得受着。
“这红糖鸡蛋最有营养了。”
詹爱兰自顾自地说着,把网兜里的饭盒拿出来,打开盖子看了一眼,又盖上,
“我刚刚也是赶忙煮了给你送过来的,估摸着你也饿了,一直也没吃东西吧?
我这就拿去楼下饭堂热一热再端过来,冷了的东西对宝宝也不好。”
说完,她又拎着网兜出去了,脚步匆匆。
白松看着詹爱兰一直屈膝讨好,田芊芊却得理不饶人的样子,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他一开始也生气,可所幸得知肚子里的孩子没事,他也狠狠松了一口气。
他看了看白江河的脸色,今天毕竟是后娘进门的头一天,觉得也不好太过分。
“芊芊,”白松走过去,在床边坐下,声音放软了,
“算了,咱们这也没出什么事,之后注意点就是了。
事情过去了就过去了,今天还是爸和詹姨的大喜日子……”
田芊芊一听就炸了。
“白松!你到底是哪一边的?”她的声音尖得差点劈叉,连隔壁床的病人都忍不住往这边看,
“我们的孩子,如果不是福大命大,我刚好是腰先撞上去的,孩子差点就没了!
你还让我原谅那个凶手?怎么可能!”
白松被她骂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白江河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他走过去,终是忍不住,开口了。
“今天是你们小妹不对。
可她人小,玩心重,一时不注意也是有的。
你是大人,就不要跟小孩子计较了。”
白江河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有时候吃亏是福。你这也没什么事,还摆脸色给你詹姨看,有你这样对待自己长辈的?”
田芊芊的脸色更难看了。
白江河继续说:“你这样对待你詹姨,你让她怎么想?
你也要为她考虑一下啊。
我知道你是一个善解人意的好孩子,你这刚刚脾气也算是发过了,这事就算了,别再提。
都是大人了,都给大家留些体面。”
田芊芊气得浑身发抖。
她一把抽起背后的枕头,朝着白松扔过去。
“善解人意?善解人意是什么东西?
委屈我自己,让你们高兴?我还没有这么伟大!”
她的声音都劈了,“我这差点就流产了,你跟我说吃亏是福?如果是这样,我祝詹爱兰她们福如东海!”
白松被枕头砸了个正着,也不敢躲,坐在那里,低着头,像个受气包。
白江河的脸黑得能滴出墨来。
儿媳妇他不好再直接教训,只能对着儿子发火。
第460章 医院风云2
“白松,你媳妇这个样子,你也不管管?”他的声音沉沉的,带着火气,
“你在家里就是这么当家的?连自己媳妇的主都做不得了?”
白松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能说什么?他要是管得了田芊芊,他也不至于天天受这窝囊气。
“去,刚刚你媳妇不是喊你倒水,还不去。”白江河没好气地说。
白松“哦”了一声,站起来,拿起搪瓷缸子去倒水。
水倒好了,端过来,递到田芊芊面前。
田芊芊看都不看一眼。
“你放那儿。”她的声音冷冰冰的。
白松把搪瓷缸子放在床头柜上,又退回去坐下。
白江河看着他这副窝囊样,气得胸口疼。
“有事就安心住着,在这里这几天好好跟你媳妇说道说道,家和万事兴的到底……得理不饶人……”
他还想继续说教,田芊芊忽然伸手,一把把搪瓷缸子扫到地上。
“哐当”一声,搪瓷缸子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墙角。
水溅了一地,白松的裤腿都湿了。
病房里一下子安静了。
“好了,这下安静了吧?”田芊芊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冰碴子,
“爸,你要教儿子,爱上哪儿教就去哪儿教。
我之所以住院,是因为差点流产,现在需要静养。
如果探视过了,麻烦你们出去,我要休息了。”
白江河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他这辈子,还没被小辈这么下过面子。
他是六级钳工,厂里也就一个七级的,就是厂长见了他,也得客客气气的。
走到哪儿,人家不是礼让三分?
今天倒好,被自己的儿媳妇指着鼻子赶出去。
他一甩手,转身就出了病房。
詹爱兰正端着热好的红糖鸡蛋站在走廊里,也不知道站了多久。
她看见白江河出来,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但很快就掩饰过去了。
“哎呀,你一个大人,跟小辈置什么气?”
她笑着走过去,声音又轻又软,“本来也是喜乐不对,芊芊生气是应该的。你那么大火气干嘛?”
白江河哼了一声,没说话。
詹爱兰端着饭盒,推门进了病房。
她也不看田芊芊的脸色,径直走过去,把饭盒放在床头柜上。
“红糖鸡蛋热好了,你趁热吃。”
她的声音温温柔柔的,“我也不在这儿待着了,你需要什么,到时候让松子过来喊我,我跟你换班。
松子你明天还要上班呢,有什么需要的,到时候喊我就成。”
田芊芊背对着她,一句话不说。
詹爱兰也不在意,转过身,对白松笑了笑:“我在这儿你们不自在,那我跟你们爸就先回去了。”
白松站起来,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只是点了点头:“詹姨,你们慢走。”
詹爱兰出了病房,拉住白江河的胳膊,两人一起走了。
白松站在病房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转身回到病床边,把地上的搪瓷缸子捡起来,又拿了拖把把地上的水擦干净。
田芊芊始终背对着他,一动不动。
白松在床边坐了一会儿,伸手去碰她的肩膀:“芊芊……”
田芊芊一把甩开他的手:“别碰我。”
白松的手僵在半空中,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
他叹了口气,把手缩了回去。
………
家属院里,自从白江河和詹爱兰去了医院,大树底下就没消停过。
甘老太端着饭碗,一边扒拉糊糊一边跟旁边的人说:“你们说,那田芊芊肚子里的孩子,能不能保住?”
陈金花靠在墙边,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慢悠悠地扇着:“谁知道呢。看她平时瘦瘦小小,弱不禁风的样子,怕是悬。”
赵大婶接话:“要是孩子没了,那可就麻烦了。田芊芊那个性子,还不得把天捅个窟窿?”
“可不是嘛!”甘老太啧啧两声,
“白家这日子,真是没过过一天消停的。
不是这个这个这个折腾就是那个出事的。
这叫什么?这叫啥来着……”
………
几个人正说着,白杨回来了。
他刚进家属院,就被一群婶子大娘围住了。
甘老太动作最快,端着饭碗就颠颠儿地跑过去,差点没把糊糊洒出来。
“杨子杨子!你嫂子咋样了?孩子还能保住不?”
白杨累得直喘气。
他抹了一把额头的汗,说:“虚惊一场,撞到腰侧了,动了胎气。
也是不幸中的万幸。
医生说之后好好养着,多补补就能好。”
陈金花“哦”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失望:“就撞到腰侧啊?那孩子没事?”
怎么就她家儿媳妇一直怀不上,家属院里的小媳妇一个个都怀了生了。
“没事。”白杨说。
陈金花又问:“那你嫂子呢?人怎么样?”
白杨想了想,说:“人也没什么事,就是动了胎气,得卧床静养几天。”
赵大婶听着松了口气:“没事就好,没事就好。这孩子要是没了,那可真是造孽。”
陈金花撇撇嘴,小声嘀咕:“还以为有什么大戏看呢,就这?”
甘老太用蒲扇拍了陈金花一下:“你就盼着人家出事是吧?”
陈金花也不恼,嘿嘿笑了两声:“我就是说说,说说。”
白杨被这群婶子大娘围得水泄不通,好不容易才挤出来。
白微微站在人群外头,听着白杨的话,心里那点雀跃一寸一寸地沉了下去。
她以为田芊芊肚子里的孩子这回肯定保不住了。
头三个月最不稳定,撞得那么重,怎么可能没事?
可偏偏就没事。
她咬着嘴唇,指甲掐进掌心里。
田芊芊的命,怎么就这么好?
白微微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慢慢往回走。
第461章 胖婶家那只叫小花的母鸡丢了
另一边的东北的秋天,来得比沪市早得多。
九月的风一吹,田里的稻子就黄了,沉甸甸的稻穗压弯了禾秆,放眼望去,一片金黄,像铺了一地的金子。
进入十月份后不久,秋收开始了。
这是一年里最忙的时候。
天不亮,村里的钟声就“当当当”地响起来,催着人们下地。
从村东头到村西头,家家户户的门陆续开了,男人们扛着镰刀、挑着扁担往外走,女人们挎着篮子、拎着水壶跟在后头。
孩子们揉着眼睛,被大人从炕上拽起来,大的牵着小的,小的背着更小的,跌跌撞撞地往地里去。
八十岁的老人也闲不住,搬个小板凳坐在场院边上,帮着捡稻穗、翻粮食。
几岁的娃娃,能跑能跳的,也得下地——捡稻穗、送水、跑腿,干不了重活,也得出一份力。
除了那些躺在炕上动弹不了的,还有在怀里要抱着吃奶的不用下地外,秋收的队伍浩浩荡荡,几乎全村出动。
萧知念和江曼卿当然也被编进了秋收的队伍里。
江曼卿肚子已经很大了,走起路来一摇一摆的,像只笨拙的企鹅。
两人的男人都往大队长那里使了些手段,才争取到了晒麦场晒麦子的活儿。
具体是什么手段也就不足为外人道了。
这活儿比起下地割稻、挑担,确实轻省不少,可也不是坐着不动就能干的。
晒麦子,说简单也简单,说麻烦也麻烦。
麦子割下来脱粒之后,还不能直接入库,得先晒干。
每天早上把麦子从仓库里推出来,平铺在场院上,用木耙子摊开,摊得薄薄的、匀匀的,让太阳晒。
隔一会儿就得翻一遍,让底下的麦子也能晒到太阳。
到了傍晚,再把麦子拢起来,堆成堆,用油布盖上,免得夜里返潮。
翻麦子的时候,尘土飞扬,呛得人直咳嗽。
一天下来,胳膊酸得抬不起来,脸上、头发上、衣服上,全是灰。
被分在晒麦场的,除了萧知念和江曼卿,还有梁善和张兰,以及一群老大爷大娘。
梁善自从结婚后,就再也没下过地。
赵和平是队里的记分员,还有个有工作都老爹,养得起一个家有余。
可秋收不一样,全村总动员,她想躲也躲不掉。
她穿着一件八成新的碎花褂子,头发扎得整整齐齐,站在场院边上,手里拿着木耙子,一下一下地翻着麦子,那动作慢得跟绣花似的。
萧知念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江曼卿也看了她一眼,就移开了目光。
几个人本来以前就不对付,这会更是话不投机半句多,最好就是各干各的,井水不犯河水。
萧知念这段时间几乎都宅在家里。
一周抽出一天去镇上,到那个充当仓库的地方转一圈,把空间里的物资倒腾一些出来。
后山也很少去了,一来是忙,二来是宋朝辉从京市回来之后,给她和祁曜透了个底。
那天宋朝辉跟江曼卿来串门,说是感谢他们在自己不在的这段时间对江曼卿的照顾。
聊了几句闲话,他忽然压低声音,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风向要变了。”
萧知念当时正剥花生,手一顿,抬起头看他。
宋朝辉没多说,只是点到即止,
“我回家了一趟,也是知道一些消息的,现在推荐上大学的弊端日益显现,国家现在正在积极谋求发展,必然需要大量人才。
古时候选拔人才还有科举制度呢,现在只怕是……”
他没说完,都是聪明人,所以话里的意思,萧知念和祁曜都听明白了。
祁曜面上没什么变化,只是看了萧知念一眼。
那眼神里,有一丝了然,也有一丝深意。
萧知念知道他在想什么。
自从结婚后,她基本每天都拉着祁曜学习复习,雷打不动。
他之前觉得热爱学习是好事,可是萧知念这劲头也是让他有些不解,问她吧。
她就说:“学东西总没有坏处。”
他没再问,可心里未必没有疑惑。
这会儿宋朝辉的话,算是给了答案。
萧知念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然后变成惊喜,表现得比祁曜这个“土着”更像是该听到这个消息时振奋激动的样子。
她握着拳头,激动道:“总算等到这一天!”
祁曜看着她那副兴奋的模样,嘴角弯了弯,没揭穿她。
自那天之后,到了夜晚,萧知念和祁曜的小屋里,除了两口子床上的深入交流以外,就数高考复习最卖力。
两人坐在书桌前,就着煤油灯的光,一人看书,一人做题,偶尔低声讨论几句。
煤油灯的火苗一跳一跳的,把两人的影子映在墙上,交叠在一起。
有希望总是好的。
谁也不想一辈子待在农村,面朝黄土背朝天。
所以萧知念这段时间很少留意村子里的事。
说起来,最近村里也没发生什么大事。
她记得听说的最大的一件事,大概就是胖婶家那只叫小花的母鸡丢了。
小花是胖婶的命根子。
那只母鸡可了不得,一天准得下一个蛋,下完蛋还“咯咯哒”地叫,满院子炫耀。
胖婶可把它当宝贝,还专门抓虫子给它吃。
可有一天,小花不见了。
胖婶找遍了整个村子,翻遍了每一个角落,连根鸡毛都没找到。
她认定是被人偷了。
于是,胖婶开始了长达一个多月的骂街。
每天早饭过后,她就搬个小板凳坐在村口的大树底下,开骂。
“哪个天杀的偷了我家小花!
你也不怕遭报应!
你偷回去吃了,也不怕噎死!
那蛋你也吃得下去?你也不怕烂嘴丫子!”
她的嗓门又大又亮,隔着半条村都能听见。
谁路过村口,她都要拉住人家说一遍。
“我家小花,那可是只神鸡!一天一个蛋,雷打不动!
比你家那只光吃不下蛋的强多了!
你们说,偷鸡的人是不是缺德?是不是该断子绝孙?”
有人劝她:“胖婶,算了,都已经被偷走了,再养一只就是了。”
胖婶一瞪眼:“算了?你说得轻巧!你家丢只鸡你算不算?
再说了,那不是普通的鸡,那是小花!
我从它还是个小鸡崽的时候就养着了,跟养闺女似的!
谁偷了我闺女,我能算?”
她越骂越起劲,从偷鸡的人骂到偷鸡的人家祖宗八代,又从祖宗八代骂到子子孙孙,连珠炮似的,不带重样。
后来连大队长都惊动了,过来劝她。
胖婶拉着大队长的袖子,一把鼻涕一把泪:“大队长,你得给我做主啊!我家小花死得冤啊!”
大队长哭笑不得:“你怎么知道死了?说不定是跑出去了呢?”
胖婶“呸”了一声:“跑出去?我家小花聪明着呢,认路!它就是被人偷了!
你要是抓不到偷鸡贼,你就赔我一只鸡!”
大队长赶紧溜了。
毕竟他不想被胖婶赖上,平白损失一只鸡。
胖婶站在村口,冲着他的背影喊:“你别跑!你跑了我就去你家吃饭!吃你家的鸡!”
后来这事不了了之,可胖婶想起来就要骂几句,一直骂了一个多月才消停。
村里人那段时间见了她,都绕着走。
萧知念想到这里,忍不住笑了一下。
所以算起来,她已经很久没见过张兰了。
自从上次张兰被送进医院,听说孩子虽然保住了,但身体弱了不少,得卧床保胎。
秋收之前,她几乎不出门。
这会儿秋收,她不得不出工,萧知念才又见到她。
张兰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用皮筋随便扎着,脸上蜡黄蜡黄的,没有一丝血色。
她比之前瘦了不少,下巴尖尖的,颧骨都凸出来了。
肚子隆起来一些,可萧知念怎么看怎么觉得不对劲。
她虽然没生养过,可在村里见识过不少孕妇。
张兰这会儿应该有五个月左右了,可那肚子,看着跟人家三个多月的也差不多。
萧知念想起之前王山组织大伙给张兰借钱的事。
她当时随大流,借了五毛钱出去。
这都过去这么久了,怎么还没见还呢?
她空间里值钱的东西不少,钱票也不缺。
可五毛钱也是钱啊,谁也不嫌钱多。
这年头,五毛钱够去供销社割半斤肉了。
第462章 给你脸了?!
萧知念琢磨着,回头见了王山,得提一嘴。
是人家还钱了王山忘记给她了,还是人压根没还呢?
如果说她为什么不主动去问张兰?
一来,她跟张兰的交情可不好,不想上去给自己添堵。
二来看张兰那蜡黄的脸色和阴郁的表情,她害怕张兰给她来个碰瓷。
张兰可是吃过那种奇葩转胎药的,万一真被碰瓷出个好歹,她冤不冤?
所以问是不会主动问她的,可不妨碍她听呀。
周婶子从来不会让人失望。
她蹲在场院边上,一边翻麦子一边往张兰那边凑,那眼神跟探照灯似的,在张兰身上扫来扫去。
“唉,张知青,咋这么长时间不见你?你这怀孕怎么还这样瘦?是李知青没有给你好好补呀?”
张兰没吭声,低头翻麦子。
周婶子自说自话,一拍脑门,声音更大了:“嘿,也不是我说你,就是我这年纪也不会被人给骗喽。
你这还是知青呢,怎么还相信那劳什子转胎药呢?
花了老鼻子钱,还把自己搞成这副模样。”
张兰的脸色更难看了。
周婶子浑然不觉,继续说:“如果真的有那个东西,那以前我们那时候那个地主老爷老富贵了,可还不是一溜串生的都是女儿?
一个带把的都没有。
人家以前那见识,还有老有钱,都没有办成的事,你咋就能相信?”
她“啧啧”两声,摇摇头:“要我说啊,就是你家男人太好说话了。
如果换了村里的男人,知道你这样糟践钱,早就一天三顿打了。
也就是李知青老实,还护着你。”
张兰的脸黑得像锅底。
周婶子还没完:“你看看你这脸,蜡黄蜡黄的,一点血色都没有。
肚子里有孩子呢,你得吃啊!
你不吃,孩子咋长?
你光想着生儿子,可你连自己都顾不上,儿子能顾上?”
旁边几个大娘也跟着附和:“就是就是,怀孩子可不能亏嘴。”
“李知青也是,媳妇瘦成这样,也不知道多买点鸡蛋。”
“他们家那条件,哪有钱买鸡蛋?上次住院,听说还是知青点大伙凑的钱。”
“唉,可怜那两个孩子……”
萧知念站在一旁,手里拿着木耙子,装模作样地把麦子又平摊了一遍,耳朵却竖得高高的。
这周婶子虽然不懂生物学那些东西,可人家脑子好用啊。
听着周婶子那话,确实是句句在理,哪里疼往哪里戳。
张兰气得浑身发抖,手里的木耙子攥得咯吱响。
她自打从医院回来之后,就很少出门。
一来是不想面对村里人的议论,二来也觉得丢脸。
刚好医生说她得卧床保胎,她就趁势而为,在家里躲了一阵。
可秋收不一样,平日里不上工顶多没有工分,可秋收要是不来,可是要倒扣工分的。
她这才硬着头皮出来,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可这些村里婶子,就像看不懂人脸色似的,硬要往前凑。
张兰也不知道是怀孕后脾气渐长,还是被周婶子戳到了痛处,那股火气怎么也压不住了。
“婶子,”她的声音又冷又硬,
“我有礼貌有素质叫你一声婶子,你就以为你真是我婶子了?
少拿那种口吻跟我说话,少拿我对陌生人的尊重当回事。
我家的事,你管得着吗?还真以为我给你脸了?”
周婶子一愣,随即不干了。
“嘿,你这妮子,我好心跟你说道说道,让你以后上些心,别再被人骗了去,还有错了?”
周婶子叉着腰,“还有啊,就你这脸,我还真不稀罕要!
瘦得都没有人样了,尖嘴猴腮,脸无二两肉,一脸尖酸刻薄相!”
张兰气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看着周婶子的那张脸,她竟然被这样的人嫌弃了,心里那股委屈怎么也压不住,气得哇一声就哭了出来。
江曼卿站在旁边,一边翻麦子一边往周婶子那边挪,动作慢悠悠的,跟散步似的。
她没说话,可那耳朵支棱得比萧知念还高。
萧知念听着周婶子的话,忍不住在心里腹诽。
周婶子指定没说实话。
虽然张兰确实跟周婶子嘴里说的那个模样差不多——瘦了,脸色也不好,可要是跟周婶子比,那还是强多了。
周婶子那双细长的眯眯眼,还有那厚嘴唇、酒糟鼻,还有那张马脸……
怎么看都是张兰底子更好。
很显然,跟萧知念看法一样的大有人在。
一个老太太开口了,声音不大,可中气十足:“嘿,你也不要这样埋汰人。就你小姑娘那一会儿,要有这妮子的长相,你就该偷着乐了。”
周婶子的笑容僵住了。
老太太慢悠悠地继续说:“就你这鞋拔子脸,还嫌弃人家?
说话也太不实诚了。
你是小姑娘那会儿,人家说你长得像你爸,简直一模一样,你不是哭着说不要像你爸,嫌弃他长得太磕碜了?”
周婶子是嫁到同村的,这老太太是看着她长大的,对她的老底儿门清。
场院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几个大娘婶子“噗嗤”笑出声来。
“哎呀,周婶子,你还有这糗事呢?”
“鞋拔子脸?哈哈哈——”
“她年轻那会儿可不就是鞋拔子脸嘛,后来发福了些才不那么明显。”
周婶子羞得满脸通红,脸一直红到脖子根。
她跺着脚,冲着那老太太喊:“大婶子,您咋还掀我老底呢!”
老太太“嘿嘿”一笑,端着碗喝了一口水,不紧不慢地说:“我说的是实话。你这妮子,就是嘴欠。人家张知青怀孩子,你在这儿叭叭叭地说人家,人家不生气才怪。”
周婶子被噎得说不出话,脸上青一阵红一阵的。
萧知念再也忍不住了,“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哈哈哈哈——”
她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手里的木耙子都差点没拿稳。
江曼卿也跟着笑起来,笑得肚子一抽一抽的,赶紧捂住肚子,生怕笑岔气。
张兰站在场院那头,脸上还挂着泪痕,看着这一幕,嘴角也不自觉地抽了抽。
场院上,麦子在阳光下泛着金灿灿的光。
笑声传出去很远………
第463章 晒场风波
萧知念跟江曼卿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笑出来了。
江曼卿一手扶着肚子,一手捂着嘴,笑得直抽抽,又不敢太用力,怕动了胎气,那模样要多别扭有多别扭。
周婶子被那老太太揭了老底,脸上挂不住,又不好冲长辈发火,只能跺了跺脚,端着盆去另一边翻麦子了。
那老太太端着碗,慢悠悠地喝着水,一脸云淡风轻,好像刚才那话不是她说的似的。
张兰站在场院边上,看着萧知念和江曼卿这副无忧无虑、没有烦恼、浑身都洋溢着幸福的样子,心里那根刺越扎越深。
都是下乡的知青,不管以前怎么样,现在不都是村里的泥腿子了?
谁又比谁高贵?
怎么自己来了这里之后就成了这副模样?
怀着孕也面黄肌瘦,人不人鬼不鬼的,而她们却……
她看着江曼卿那高高隆起的肚子,忽然想起自己肚子里那个还没出生的孩子,心里一阵绞痛。
她永远不会忘记医生说的那些话。
那天她从昏迷中醒来,护士说医生要来跟她谈谈。
她躺在病床上,手放在肚子上,感受到那微弱的胎动,心里七上八下的。
医生推门进来,手里拿着病历夹,脸上的表情很严肃。
她在床边坐下,看着张兰的眼睛,温声开口,
“张兰同志,你的孩子保住了。
但是我必须告诉你,你之前服用的所谓‘转胎丸’里,含有朱砂等有毒物质。
这些物质已经通过胎盘进入了胎儿体内,可能会对胎儿造成不可逆的损伤。”
张兰的脑子“嗡”地一声,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医生继续说:“目前以我们的医疗手段,无法检测胎儿是否受到了影响。
孩子出生后,可能会健康,也可能会有智力或身体上的缺陷。
这是一个概率问题,我无法给你任何保证。”
张兰的手死死攥住床单,手指都有些颤抖。
她张了张嘴,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医生……你的意思是,我的孩子……可能会是个傻子?”
医生看着她,眼神里有同情,也有无奈:“我只是说有可能。
也许孩子很顽强,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但作为医生,我必须把最坏的情况告知你,这样我才能无愧于心,无愧于我身上穿着的这一身衣服。”
张兰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她一把抓住医生的手,声音又急又颤,
“医生,有没有办法?能不能治好?
只要能把孩子治好,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我都愿意!”
医生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叹了口气,
“现在孩子还没出生,谈治疗为时过早。
而且说实话,以目前的医疗水平,就算孩子出生后发现问题,也未必有办法医治。
张兰同志,你还年轻,你和你的爱人也还年轻……
这个孩子如果不要,下一个就不用有这方面的担忧。
与其去赌一个未知的结果,不如……”
“不!”
张兰急切地打断了医生的话,
“医生,这个孩子是我好不容易才怀上的!
让我打掉,我怎么舍得?
她/他可是我身上的一块肉啊!
我相信她一定是健康的!一定是!”
她哭得浑身发抖,眼泪糊了满脸。
医生看着她这副模样,也知道劝不住。
天底下,要一个母亲放弃自己肚子里的孩子,太难了。
她叹了口气,把病历夹合上,站起来:
“那你自己多保重,定期来检查。如果以后有什么不舒服,随时来医院。”
张兰哭着点头。
等医生走后,她一个人躺在病床上,摸着肚子,眼泪无声地往下流。
她不敢把今天医生说的话告诉李伟。
她怕李伟知道后,会让她打掉孩子。
她更怕的是,这个孩子是她好不容易才怀上的,如果打掉了,伤了身子,以后再也怀不上她到时候又该怎么办?
李伟已经对她颇有微词了,她不敢再冒这个险。
张兰的手不自觉地放在肚子上,轻轻抚摸着。
她看着江曼卿那高耸的肚子,心里升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甘。
她从来不敢想,是不是因为当初她种了因,现在才结了果。
如果她没有害人的心思,是不是孩子也不会有报应?
可她不敢想,也不愿意想。
她那时没错,只不过人都是自私的,在保全自己跟别人之间她选择了自己而已!
自己自保又有什么错!
她看向萧知念,那女人正笑得没心没肺的,看别人出糗就这么好笑?
“萧知念,你笑够了没有?”
张兰的声音又冷又硬,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气。
萧知念收起笑容,看了她一眼:“我乐意笑就笑,你管得着吗?你看不惯大可以不看,没有人逼你。”
张兰被噎了一下,脸色更难看了:“我也是见不得你这样,才劝你几句……”
“行行行,”萧知念摆摆手,
“我是笑了,可至少我笑得光明正大。也比某些人在背地里摆人一道强。
还有,这儿笑的人又不是我一个,大家都在笑呢,你怎么不去跟别人说教,偏来找我?”
张兰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萧知念:“你——”
第464章 林丽被赖上
“我什么我?”萧知念笑眯眯地看着她,
“张知青,你有这闲工夫管我笑不笑,不如想想你那借的钱什么时候还。
五毛钱虽然不多,可那也是钱。
我家都好几天没吃肉了,就等着那五毛钱去割半斤肉呢。”
张兰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
萧知念这话说得又轻又巧,可每个字都跟针似的,扎得她浑身不自在。
“叮当——”
下工的铃声响了,清脆的铃声在田野里回荡,惊起一群麻雀。
萧知念是那种到点下工绝对不拖拉多一秒的人。
在她看来,多一秒都是对下工钟声的不尊重。
她把木耙子往肩上一扛,拉着江曼卿就往场院边上走。
“走走走,回家吃饭去,饿死了。”
萧知念一边走一边回头,看见王山正从田埂上走过来,心里顿时乐开了花。
这真是瞌睡就有人送枕头。
张兰还有这闲心管这管那的,她得给她找点事做做。
萧知念把木耙子往江曼卿手里一塞,卷着裤腿就朝王山跑过去。
“王知青——王知青——”
王山正低头走路,听见喊声抬起头,看见萧知念跑过来,脚步顿了一下。
他跟萧知念不熟,毕竟萧知念下乡了不久就自己建房子搬出去住了,两人打交道的机会也不多。
这个女人,在知青里也算是个异类——她嫁得好,日子过得好,跟谁都能说上话,可好似又跟谁都不深交。
就林丽跟陈小凤还有这个江曼卿关系似乎好一点。
“萧知青,”王山停住脚步,客气地点了点头,“找我有什么事?”
萧知念跑到他跟前,喘了口气,脸上堆着笑,还带着几分不好意思,
“没什么大事,我就是想问问,之前那张兰进医院的时候,不是大伙儿都借了钱嘛。
我看她出院这么久了,怎么还没听说还钱呢?”
王山的笑容僵了一下。
萧知念挠挠头,装作对他都脸色一无所知,继续说:“你也知道我跟祁曜的,平时就想着吃些好的。
这不,最近开销有点大,我们家都已经好几天没吃肉了。
所以就想来问问,之前借的那钱,李知青和张知青还了没有?
有没有个什么说法?大概什么时候还?”
她掰着手指头算:“我吧,当时虽然借出去的钱不多,可那也是量力而行。
怎么说那五毛钱也够我去供销社割半斤肉了,够我们吃好几天的。”
王山差点被她说的话给呛死。
好几天没吃肉?
他可是一年到头,估摸着就是过年前队里杀猪的时候能分到一点猪头肉,平日里哪舍得买肉吃?
听萧知念这口气,好像几天不吃肉就跟受了多大委屈似的。
这就算是写稿能赚稿费,可再怎么样也不禁她这样的吃法啊,金山银山都给吃空了去。
可钱票是人家自己的,人家爱怎么花就怎么花,他也没脸大到要去说教的程度。
就是这李伟还钱的事,确实让他为难。
王山叹了口气,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
“这事……我得再催催。
之前我已经问过两次了,可你也是知道的,大家都是知青,我也不好催得太急。
每次去,李伟和张兰就跟我诉苦卖惨,之前花出去的钱实在不少,都说到家里揭不开锅,说张兰还要保胎,实在拿不出钱来。
我也不能逼着人家把粮食都交出来不是?
万一出个好歹,我这……”
萧知念看着他,没说话。
王山被她看得更不自在了,搓了搓手:“其实除了你,还有别的知青也来问过这个事。
李伟那边实在是拿不出钱来,我也没办法。
我都有些后悔了,早知道当初就不该张罗大伙借钱。
现在倒好,我真是猪八戒照镜子——成了里外不是人了。”
萧知念深以为然地点点头:“成,我就是想知道现在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过呢,王知青,你也知道的,我们的钱都不是大风刮来的。
如果我们都不指着那钱过日子,那自然不会来催。
就是因为大家都是知青,所以大家才更知道大家伙的难处不是?”
她顿了顿,看着王山的眼睛:“我们也不是说今天就要他们还钱,只不过也得有个底。
总归什么时候还,定下来了,大家也心安一些。
这也不是什么不信任,如果真是不信任,当初也不会借了。
就是信任才借的。但也不能拿着我们的信任就……”
王山点了点头,这话他确实无法反驳。
他看着萧知念那张笑脸,越发觉得这个女人不简单。
她说话做事,滴水不漏。明明是在催债,可说出来的话却让人挑不出毛病。
“行,我再去找李伟谈谈。”王山说,“定个日子,总得给大家一个交代。”
萧知念笑着点头:“那就麻烦王知青了。”
她转身要走,余光瞥见不远处,不知道张兰什么时候就站在他们不远处,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的,只瞪着眼看着她。
萧知念嘴角弯了弯,脚步轻快地往回走。
刚走了两步,前头忽然传来一阵吵嚷声。
一个大婶子从村口那边跑过来,跑得飞快,头上的发髻都快散了。
她一边跑一边喊,嗓门大得整条村都能听见。
“你凭什么不嫁给我儿子!
你们处对象都那么久了,都成破鞋了你!
你这会竟然还有脸说看不上我儿子!
怎么吃我家鸡蛋,拿我家东西的时候不说看不上?!”
林丽正站在村口的大树下,手里还拿着镰刀,刚从地里回来,整个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喊声弄得一愣。
她看着那个跑过来的大婶子,脑子里转了几个弯,看着那张脸,就知道这人跟董聪明肯定有关系。
看年纪,这估计就是董聪明的妈了。
想到董聪明,林丽就一阵窝火。
什么处对象?
都是瞎说!
她可从来都没同意过跟那个癞蛤蟆处对象!
那个董聪明,长得歪瓜裂枣不说,还整天游手好闲,生产队的活干三天歇两天,工分挣得还没她一个女的多。
就这条件,还敢跟人说他跟林丽处对象?
林丽之前就警告过他,让他不要再来找自己,她这辈子看不上他。
可这人脸皮比城墙还厚,嘴上答应得好好的,转头就忘,隔天又腆着脸来找她。
萧知念和江曼卿对视一眼,同时加快了脚步。
江曼卿被她拽得一个踉跄,赶紧护住肚子:“哎哟你慢点!我肚子里还有一个呢!”
两人跑到村口,挤进人群。
萧知念踮着脚往里看,只见那大婶子叉着腰,站在林丽面前,唾沫星子横飞。
“我儿子哪点配不上你?
我家有三间大瓦房,他爹是生产队的拖拉机手,他姑在公社食堂当会计!
你一个下乡知青,能嫁到我们家,那是你上辈子烧了高香!
你还挑三拣四的!”
林丽气得脸都红了:“大婶,我跟你儿子没有任何关系!
是他自己跟你胡说,我可从来都没有同意过跟他处对象!”
“没有关系?”大婶子的声音更尖了,
“没有关系你天天跟他说话?没有关系你冲他笑?
你这不是勾引是什么?
我告诉你,你现在名声已经坏了,除了我儿子,可没人敢要你!
你还端什么架子!”
萧知念站在人群里,听着这些话,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这大婶子,还真是有其子必有其母。
儿子不要脸,当妈的更不要脸……
第465章 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董母这人,打心眼里觉得自家儿子天下第一好。
那份自信,也不知道打哪儿来的。
就好像这世上要是有公主,她都觉得自家董聪明能配得上。
兴许还会挑出公主的刺来。
村里人连小孩都知道,这董聪明就是个浑人。
萧知念跟他没什么交集,可也听说过他的大名。
这人,二十六七岁了,到现在还没娶上媳妇,是村里出了名的老光棍。
整天游手好闲,捉猫逗狗,别说下地了,就是正经活儿一点不干,正经是油瓶倒了也不扶一下的主。
可他家里,原先姐姐们没有出嫁之前,有五个姐姐宠着,董母惯着,把他养成了现在这副德性。
说起董母这人,她那些“伏弟魔”的言论,在村里也是出了名的。
萧知念虽然没亲耳听过,可架不住村里的大娘婶子们爱传。
虽然吧,村里人多少都会有些重男轻女的思想,但是像董母那样养女儿实则就是为了卖钱的也不是太多。
董母语录例如:什么“女儿生来就是帮衬娘家的”
“娘家才是你们的根,嫁过去人家那里始终是外人”
“弟弟好了,你们在娘家才有底气,不然被欺负了都没人撑腰”……
“娘家好了,才是你们以后在夫家的底气,不敢轻看你们了去……”
董聪明的几个姐姐,没上过学,没读过书,整日就在村子里转悠,连镇上都没去过几回。
董母自小就是这么教育她们的,她们看着村里的女孩子似乎也差不多都是这样过来的,所以她们并不觉得董母说得有什么不对。
萧知念要是知道了她们的想法,只会觉得董母洗脑真有一套。
董母连着生了五个女儿,才得了董聪明这个金疙瘩,那真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
家里头,五个姐姐让着,董母宠着,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可出了家门,谁又看得上他?
况且,他眼光还高得很,这个看不上,那个瞧不起,挑来挑去,把自己挑成了老光棍。
名声都臭了,但凡父母不是眼瞎心盲的,都不会把女儿嫁给他。
可偏偏,这人被林丽给撞上了。
那天林丽跟往常一样,背着背篓去后山割猪草。
秋后的山,草木渐黄,她专挑那些还绿着的草割,走了比平时更远的路。
走到山坳那边,忽然听见一阵微弱的呼救声。
“救命……救命啊……”
林丽停下脚步,竖起耳朵听。
声音是从前面那片灌木丛后头传来的,断断续续的,像是没什么力气了。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拨开灌木走了过去。
一个陷阱,两米多深,底下一个人蜷缩着,身上沾满了泥巴和枯叶。
林丽认出这人——董聪明,村里有名的二流子。
她心里“咯噔”一下,第一个念头是想走。
这人的名声她听说过,不是什么好东西。
可那声音越来越弱,她要是走了,这人万一出点什么事……这陷阱是抓动物的,深得很,人掉进去,爬不出来。
万一来了野兽,那后果不敢想。
林丽咬了咬牙,把背篓放下,去林子里找了些粗壮的树藤,编成绳子,把一端栓在树干上,另一端扔下去。
“你抓住,我拉你上来。”
董聪明在底下,仰头看着洞口那个逆光的身影。
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给她镀上了一层金边,头发丝都闪着光。
他看呆了,忘了接绳子。
林丽等得不耐烦:“你到底上不上来?不上来我走了。”
“上上上!”
董聪明赶紧抓住绳子,手忙脚乱地往上爬。
他腿软,爬了两步又滑下去,反复好几次,才在林丽的帮助下爬了上来。
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抬起头,才看清救命恩人的脸。
林丽只扫了他一眼,确认他还能走,话都没说一句,背起背篓就走了。
董聪明坐在地上,看着她的背影,心跳得跟擂鼓似的。
他觉得自己遇到了这辈子最想娶的女人。
第二天,他破天荒地起了个大早,去上工了。
村里人看见他,都跟见了鬼似的。
他不在乎,他满脑子都是林丽。
他省下自己的口粮,攒了一个鸡蛋,揣在怀里,跑去林丽常割猪草的地方堵她。
林丽远远看见他,脚步顿了一下,想绕路。
董聪明追上去,拦住她,咧着嘴笑,露出一口大黄龅牙。
“林知青,我、我来谢谢你昨天救我。这个给你,你吃。”他把鸡蛋递过去。
林丽看着他,衣服脏兮兮的,手指缝里全是黑泥,咧着嘴笑得她心里直发毛,那眼神在她身上转来转去,跟苍蝇盯肉似的。
她一阵恶心,往后退了一步。
“不用。我救你,本来也不是图什么东西,换谁在下面我都会救。
鸡蛋你拿回去,自己吃,我真不要。”林丽的声音冷冰冰的,说完就走。
董聪明不死心,第二天又来了。
这回带了两个饼子,还是他妈给他烙的,他没舍得吃。
林丽看都不看一眼,绕开他就走。
他也不恼,把东西放下,撒丫子就跑。
林丽追不上,又不能把东西扔了浪费粮食,只能带回去,给了知青点的人。
之后,他基本天天就来。
有时是一个鸡蛋,有时是一个饼子,有时是一把野菜。
林丽不收,他就放下跑。
林丽干着急,可又实在拿他没办法。
她安慰自己,也许人家就是报恩,报完了就不来了。
可这人愣是送个不停。
萧知念跟陈小凤听说这事后,陈小凤啧啧两声:“这不是报恩,这是赖上你了。你要是不把话说清楚,他能缠你一辈子。”
不得不说,陈小凤兴许去黑市多了,现在看人看事都精明了许多。
林丽想想也对。
那天董聪明又来了,揣着两个鸡蛋,远远看见她就咧嘴笑。
林丽这回没走,站在那儿等他过来。
“董聪明,我有话跟你说。”
董聪明愣了一下,随即喜上眉梢:“你说你说!”
林丽深吸一口气,看着他:“之前你掉陷阱里,我救你,那是换谁都会做的事。
你不用一直来谢我,也不用送东西。
收下了的那部分东西我换算成钱还你,以后别再送了。
我不需要,也不想要。”
董聪明的笑容僵住了。
林丽继续说:“还有,我跟你之间,没有任何关系。以前没有,现在没有,以后也不会有。你别再来了。”
董聪明张了张嘴,脸涨得通红:“林知青,我、我是真心喜欢你……”
“你喜欢我,那是你的事,跟我没关系。”
林丽打断他,还有,“我不喜欢你,也不可能嫁给你。你死了这条心吧。”
说完,她把钱放在跟前地上,用石头压着,转身就走。
董聪明站在原地,手里的鸡蛋差点没拿稳。
他看着林丽的背影消失在林子那头,半天没动。
他垂头丧气地回到家,董母正坐在灶房门口择菜。
看见儿子那副模样,手里的菜一扔,站起来:“咋了?是是不是谁欺负你了?”
董聪明把林丽的话学了一遍,董母气得一拍桌子。
也幸好那桌子当初的木匠没偷工减料,不然那力度,非得拍散架不可。
“好啊!那小妮子吃咱家那么多东西,还敢不答应?当真是给她脸了!”
董母叉着腰,“她一个知青,都插队到咱们村里,还做着能回城的白日梦不成?
都不知道最早那一批,到现在都有十年了!
这些知青到现在还看不清现实,还做着能回城的美梦呢!”
她看了儿子一眼,又撇嘴:“要我说,她一个知青,能嫁给你都是修来的福分。
就她那样的还不乐意!
你看看她那屁股又不大,人也是瘦瘦小小的,一看就不是个好生养的。
要不是你实在喜欢,我还看不上她,指定不能让她进咱们家门。
不过,你喜欢,我总要帮你的。”
第466章 但凡能怪别人的事,千万不要怪自己!
董聪明被说得心里又燃起了希望:“妈,那你帮帮我?”
董母眼珠一转:“宝啊,你放心,妈明天就去找她,准让她嫁给你。你从小到大啥事妈没有答应你?!”
董聪明一听,乐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咽了咽口水:“妈,你要是帮我娶到她,我往后指定孝顺你,还给你立刻就添几个大胖孙子!”
董母笑得脸上褶子都开了花。
这才有了今天村口那一出。
董母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干嚎,声音跟杀猪似的。
“你吃我家东西拿我家东西的时候怎么不拒绝?这不是想要那什么……你们读过书的人怎么说来着?”
旁边有人接话:“始乱终弃!”
“对对对!始乱终弃!”董母一拍大腿,嚎得更凶了,
“好啊,我们家都不嫌弃你一个知青赚的工分不多,嫁进来还得靠我们家养着呢!
你倒好,都跟我儿子处对象那么长时间了,还这样不知好歹!”
林丽气得浑身发抖,脸涨得通红,可嘴笨,半天说不出话来。
村里人指指点点,嘀嘀咕咕,那些目光像刀子似的扎在她身上。
她眼眶一红,眼泪差点掉下来。
萧知念看不得林丽被这样欺负,她是她在这里为数不多的朋友,于是她上前一步,把林丽拉到身后。
“社员们——”
她的声音不大,可足以让在场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咱们这一批知青下乡日子也不短了,你们也不是傻子,人家说什么就信什么,都有自己的判断能力。”
她指了指林丽:“这林知青,平日里虽然干的是割猪草的活,工分赚得确实不多。
可你们看看她身上穿的,手上戴的,还有这脸色——像是缺钱、缺油水的人吗?”
众人齐刷刷看向林丽。
林丽穿着一件八成新的碎花褂子,料子虽然不是顶好的,可干干净净,没有一块补丁。
手腕上戴着一块表,虽然不是什么名牌,可在这村里,能有块表戴的姑娘除了知青也没几个了。
脸色红润,白白净净的,一看就是没亏着嘴的。
萧知念又指了指董母和董聪明:“再看看董家……”
董母坐在地上,衣裳灰扑扑的,膝盖上还打着补丁。
董聪明更别提了,衣服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头发乱糟糟的,跟鸡窝似的。
萧知念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讥讽:“还有,这林知青的长相,还有这一位的……”
她瞥了董聪明一眼,话没说完,可在场的人都听明白了。
“有眼睛的人都知道,两人这条件云泥之别,怎么可能处对象。
处对象可不是那么红口白牙,嘴一张一闭就说了算的。
那我说我还是市长的女儿呢!
你们这简直就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痴心妄想!”
董母“噌”地站起来,指着萧知念:“你、你个小贱人,你说谁癞蛤蟆呢?”
萧知念笑眯眯地看着她:“贱人说谁呢?!你心里清楚就行了。
董婶子,你家董聪明都二十六七了吧?
在村里也是出了名的老光棍了。
你说他条件这么好,怎么这么多年还没娶上媳妇呢?
是村里的姑娘都瞎了眼,还是你儿子太优秀,人家觉得自己配不上?”
董母被噎得说不出话。虽然她觉得自己儿子很优秀,但是她显然也不是不知道点四六的。
萧知念继续说:“连我都听说过你儿子的大名,你说这烂透的名声得有多大?
试问,林知青条件这样好,样子长得好,自己工分虽然赚不多,可家里时不时寄钱寄票,日子过得不差。
她为什么要嫁到你们家去受罪?
难道林知青眼瞎心盲看上你家儿子长得丑,年纪大,懒得要死,家里穷,还有个泼皮一样的老娘不成?!”
村里人听着都扑哧扑哧笑出声。
董母气得浑身发抖:“你、你——”
“我什么我?”
萧知念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更大了,
“你说林知青吃你家东西拿你家东西,你倒是说说,她吃了什么?拿了什么?
几个鸡蛋,几个饼子,一把野菜——这些东西,还是你儿子死皮赖脸送过去的,人家不要,他放下就跑。
林知青追不上,又不能把东西扔了浪费,这才带回去的。
再说了,后头可都是给了钱的。
怎么到了你嘴里,就成了林知青主动要的?”
董母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萧知念转向围观的乡亲们:“大伙评评理,这到底是谁不要脸?
人家姑娘救了你儿子,你不感恩就算了,还倒打一耙,赖上人家了?
这跟白眼狼有什么区别?”
人群里有人嘀咕开了。
“就是就是,人家救了你,你还讹上人家了?”
“董聪明那个德性,谁嫁给他谁倒霉。”
“林知青条件多好啊,凭啥嫁给他?要是嫁他,还不如嫁我家侄子。”
董母脸上挂不住了,又往地上一坐,拍着大腿嚎起来,
“哎呀,我的天爷啊!这还有没有天理了?
我家聪明哪里不好了?你们这样埋汰他!
你们这是欺负我们孤儿寡母啊!”
萧知念看着她这副做派,差点没笑出声来。
“董婶子,你别嚎了。省点口水吧。
你再嚎,也改变不了事实。
你儿子什么样,村里人心里都有数。
林知青条件什么样,大伙也看得见。
你在这儿撒泼打滚,除了让人看笑话,还能有什么结果?”
董母的嚎声小了些,可还在抽抽搭搭的。
萧知念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行了,大伙都散了吧。该干嘛干嘛去,秋收还没忙完呢,别在这儿浪费时间了。”
人群慢慢散了,可议论声还在继续。
林丽站在萧知念身后,眼眶红红的,可眼泪终于没掉下来。
她拉着萧知念的袖子,声音小小的:“知念,谢谢你。”
萧知念摆摆手:“谢什么?你以后离那家人远点。那董聪明,一看就不是个好东西。”
林丽点点头,心里却还是恶心得不轻。
明明救人是好事,怎么自己还平白惹一身腥。
她想起董聪明看她的眼神,想起董母那些话,胃里一阵翻涌。
萧知念看着她的脸色,知道她心里不好受。
她凑过去,压低声音:“嘿,别难受了。对自己好一点,能怪别人的事,千万不要怪自己。咱们晚上干票大的。”
林丽抬起头,眼睛一亮:“怎么干?”
萧知念凑到她耳边,叽叽咕咕说了一阵。
林丽的眼睛越来越亮,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最后“噗嗤”一声笑出来。
“你这也太损了吧?”林丽捂着嘴笑。
萧知念挑了挑眉:“损吗?我觉得挺合适的。他们敢欺负你,就得让他长长记性。”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第467章 半夜鬼敲门
半夜,萧知念空间里的闹铃准时响了。
她睡得迷迷糊糊的,眼睛还有些睁不开,脑子还糊着,可一想到待会儿要干的事,那股困劲儿瞬间就被踹飞了。
她偏头看了看旁边睡熟的祁曜。
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模模糊糊的,只看得见一个轮廓。
祁曜侧躺着,呼吸均匀,还有些轻微的呼噜声,想也是因为秋收累得不轻,所以这会睡得很沉。
萧知念睡在炕的里侧,要出去得从祁曜身上跨过去。
她屏住呼吸,先慢慢坐起来,被子轻轻掀开一角,空气灌进来,她打了个哆嗦。
她伸出一只脚,脚尖刚探到祁曜外侧,还没踩实——
祁曜毫无征兆地翻了个身,从平躺改为侧躺,正好朝着她这边。
萧知念吓得心脏差点从嗓子眼蹦出来,那只脚“嗖”地缩回来,整个人僵在那儿,大气都不敢出。
她盯着祁曜的脸看了好几秒,确认他眼睛还闭着,呼吸还是那么均匀,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刚刚真的是……吓死她了。
她等了一会儿,等心跳平复些了,祁曜又确实是没有什么反应,这才又开始第二次尝试。
这回她学聪明了,不先伸脚,而是先把被子掀大些,腾出空间。
然后她双手撑在炕沿上,屁股慢慢往外挪,一寸一寸的,跟蜗牛爬似的。
挪到炕沿边,她先把一条腿放下去,脚踩在地上,再慢慢把身体的重心移过去。
站定之后,再迈另一条腿。
成功下地的那一刻,她差点忍不住跳起来庆祝一下。
她蹲在炕边,又看了一眼祁曜——还是原来那个姿势,还是那么均匀的呼吸。
她放心了,轻手轻脚地摸到门口。
门是木门的,门轴有些干了。
她小心翼翼地拉开门,那门轴还是“吱呀”一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萧知念条件反射地转头,看向炕上。
祁曜还是刚才那副模样,连姿势都没变。
她捂着心口,呼出一口气,蹑手蹑脚地闪了出去,又把门轻轻带上。
门关上的那一刻,炕上那双一直闭着的眼睛,睁开了。
祁曜翻身坐起来,动作利落,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他披上外套,穿上鞋,走到门口,拉开门,跟了出去。
月光下,萧知念的背影正在往院门口移动,鬼鬼祟祟的,跟做贼似的。
祁曜无声地跟在后头,不远不近,正好能看见她又不会被发现。
萧知念走到跟林丽约好的地方——
村东头那棵老槐树下。
远远就看见一个娇小的身影,双手环抱着自己,一边跺脚一边还时不时左看看右看看。
深秋的东北,夜里已经冷得人直打哆嗦。
林丽穿着棉袄,还是冻得鼻尖通红。
萧知念在转角处停下,先探头看了看四周,确认没有旁人,才从空间里把早就准备好的东西拿出来——
一个布包袱,里头装着她今晚要用到的“道具”。
她拎着包袱,快步朝林丽走过去。
林丽听见脚步声,先是一哆嗦,整个人都绷紧了,然后急急地朝声音来处看过来。
看清是萧知念,她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捂着心口埋怨道:“哎呀,你怎么才来?我等了你好久,还以为你睡过去不来了呢!”
萧知念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
她总不好说是因为怕祁曜发现,自己偷摸着出来花了老半天时间吧?
她也是要面子的。
“不是,我就是收拾东西才耽搁了一会儿。”她把拎着的包袱往上提了提,转移话题,“东西都带齐了,走吧。”
林丽眼睛一亮,苍蝇搓手:“成!那咱们开始!”
两人走到一处背风的墙角,萧知念打开包袱,开始往自己脸上涂涂抹抹。
林丽看她先是把脸涂得白白的,那粉也不知道是什么做的,白得跟纸似的,在月光下看着瘆人。
又把头发散下来,披在肩上,遮住半张脸。
然后套上一件宽大的白布袍子,又从包袱里摸出一顶高高的帽子戴上。
她转过来,对着林丽咧嘴一笑。
林丽看着眼前这个“男鬼”,捂着嘴,笑得浑身发抖。
萧知念本来底子就好,五官精致,可这么一打扮,那精致的五官反而透出一股子阴森。
白脸、散发、白袍,再加上那顶高高的帽子,活脱脱就是从阎王殿里跑出来的。
“行了行了,别笑了,走!”萧知念压低声音,拉着林丽就往董家那边走。
董家住得偏僻,离最近的人家都隔着百来步,正好方便她们今晚的操作。
两人摸到董家院墙外头,萧知念抬头看了看屋顶,又看了看林丽。
“你去外头望风,有人来了就学猫叫。”萧知念压低声音吩咐。
林丽点点头,猫着腰躲到院墙拐角处。
萧知念绕着董家转了一圈,找了个合适的角度。
这董家,房子不小,三间,红砖加土坯,房顶还是瓦的。
在村里普遍都是土坯茅草屋的当口,这房子算得上气派了。
董母靠着把五个女儿嫁出去,换了不少彩礼,估摸着钱没少花在这房子上啊。
可房子再气派,里头就住着母子俩,跟村里那些三代同堂挤一间屋的人家比起来,实在是宽敞得太扎眼了。
萧知念从空间里掏出攀岩的绳索,甩上屋顶,卡住瓦楞,试了试结实程度,然后拽着绳子,脚蹬墙面,三两下就上了屋顶。
她趴在屋顶上,轻手轻脚地揭开瓦片。
瓦片是活的,一块一块码着,她小心翼翼地揭开,露出底下的椽子。
她没有把瓦片扔在地上,怕发出声响,而是直接收进空间里。
一块,两块,三块……
她揭开了董母那间屋的屋顶。
月光从缺口漏进去,照亮了底下的炕。
萧知念探头一看,差点没笑出声来。
董聪明,二十六七的大男人,竟然还跟他妈睡一个炕!
她本来还可惜因为时间关系只能吓一个,没想到这俩睡一屋呢。
倒是让她圆满了。
她把绳索固定在房梁上,又掏出一块白床单,把自己裹起来,然后拽着绳子,慢慢往下放……
她停在与炕面两米左右的高度,悬在半空中。
月光从她身后的缺口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对面的墙上。
白脸、散发、白袍,悬在半空中,随风轻轻晃动。
她从空间里掏出一把水,朝着炕上撒下去。
凉丝丝的水滴落在董母脸上。
她皱了皱眉,伸手摸了摸脸,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
萧知念又撒了一把。
这回水滴落在她眼皮上,董母终于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她看见头顶悬着一个人。
白色的脸,长长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
白袍子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那人悬在半空中,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董母的嘴张开了,可声音卡在嗓子眼里,发不出来。
萧知念上辈子可是配音演员,这模拟声音本来就是她的看家本事。
她用低沉的男声开口了,那声音幽幽的,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玉芬——玉芬——”
董母的眼珠子差点从眼眶里蹦出来。
这个声音,这个称呼,已经多少年没听过了?
“你……你……”她的牙齿在打架,“你、你是……”
“我是谁,我走了才几年,你竟然连我也不认识了嘛?”
萧知念的声音更沉了,带着几分阴恻恻的笑意,“玉芬,你骗得我好苦啊。”
董母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萧知念缓缓抬起手,指着炕上还在睡的董聪明:“没想到你竟然背着我偷人。聪明,竟然不是我的种。”
董母的脑子“嗡”地炸开了。
这件事,她埋在心里二十多年,以为这辈子都不会有人知道。
可“董父”竟然回来了,还是从地底下爬回来了,来找她算账了。
她拼命去推身边的董聪明,这会又顾不得那么许多,又掐又拧的,董聪明终于被疼醒了,迷迷糊糊地坐起来,刚要骂人,就看见了头顶上那个悬着的东西。
他愣了一下,然后——一股热流从裤裆里涌出来。
“鬼……鬼啊——!”
董聪明的尖叫在夜里格外刺耳。
他想跑,可腿不听使唤,整个人瘫在炕上,浑身抖得像筛糠。
萧知念悬在半空中,慢慢往下落。
白袍子飘起来,长发垂下来,遮住了她的脸,只露出一只眼睛。
那只眼睛在月光下闪着幽幽的光。
“聪明,”她用那低沉的男声喊他的名字,“爹回来看你了。”
董聪明拼命摇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你不是我爹!我爹早就死了!死了好些年了!”
“死了就不能回来了?我就是太想见你们才回来的呀!我死不瞑目啊~~”
萧知念歪了歪头,那个动作在月光下说不出的诡异,“玉芬,你告诉他,我是谁。”
第468章 下次,叫上我!
董母已经被吓得魂飞魄散,嘴巴张着,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萧知念又往下落了一些,几乎要贴到董母的脸上了。
她伸出两只手,十指张开,指甲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你竟然背叛我,我这次上来就是要把你一起带走的。”
董母终于崩溃了,眼泪鼻涕一齐涌出来,哭着喊,
“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我生了五个闺女,在家里日子过不下去了,也是被你和你妈逼的。
我也想生个儿子,做梦也想生个儿子啊。
可你那种子不行,一连生了五个都是闺女!
我、我才找了别人……”
萧知念心里乐开了花,面上却不动声色,声音更阴了几分:“找了谁?”
“就是、就是村东头的刘赖子……”
董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就一回,就那一回……我也没想到就有了聪明……
我不是故意瞒你的,我怕你知道了不认他……
他也是你养大的,你养了他二十多年,他也是喊你喊了这么多年的爸,你就看在这份上,饶了我吧……”
董聪明坐在旁边,听着这些话,整个人都傻了。
他不是董父的种?
他是刘赖子的种?
就隔壁村那个偷鸡摸狗、游手好闲的刘赖子?
“妈!你胡说什么?!”他的声音都劈了。
董母顾不上理他,只朝着萧知念磕头:“你饶了我吧,你饶了我吧,往后我年年给你烧纸,多多的烧,你在地下想买什么就买什么……”
萧知念缓缓举起手,十指张开,朝着董母逼近。
“晚了。”
董母的眼睛一翻,身子一软,直挺挺地倒在炕上,晕过去了。
董聪明看看他妈,又看看头顶那个悬着的“鬼”,嘴巴张了张,一股尿骚味弥漫开来——他身下的褥子湿了一大片。
然后他的眼睛也翻了,直挺挺地倒下去,跟他妈并排躺着,跟两具尸体似的。
萧知念悬在半空中,看着这对母子,嘴角慢慢咧开。
她拽着绳子,慢慢升上去,回到屋顶。
把绳索收进空间,又把瓦片一块一块盖回去。
然后顺着墙根溜下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林丽从墙角探出头来,眼睛亮晶晶的,满脸兴奋。
“成了?”她用气音问。
萧知念点点头,嘴角翘得老高。
“没想到他们这样不经吓!”
两人绕到院墙拐角处,林丽把湿毛巾递给萧知念擦脸。
萧知念对着月光,把脸上的白粉一点点擦掉。
林丽看着她,忍不住“噗嗤”笑出声。
“你刚才那声音,怎么学的?跟男的一模一样!”
萧知念得意地挑了挑眉:“天赋异禀,你学不来!”
林丽一边帮她收拾东西一边问:“你刚才在里头,说了什么?我听见董母又哭又喊的,好像还说了什么刘赖子?”
萧知念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林丽听得眼睛瞪得溜圆。
“我的天!董聪明不是董父的种?是刘赖子的?”
她捂着嘴,声音都变了调,“这……这也太劲爆了吧!”
萧知念把白袍子团吧团吧塞进包袱里,又检查了一遍有没有遗漏的东西,然后站起来,拍拍林丽的肩膀:“行了,报完仇了,回去睡觉。”
其实之前有一次萧知念进山碰见过董母跟一个陌生男人在一块,只隐约听见他们说什么他们儿子什么的……所以刚刚萧知念才这样炸董母的,没想到炸出来一个惊天大瓜。
算是意外收获。
林丽点点头,两人在路口分别。
萧知念一个人往回走,脚步轻快,心里美滋滋的。
董母那些话,明天要是传出去,这村里可就要炸开锅了。
她走到自家院门口,停下来,整了整衣服,摸了摸头发,确认没有露馅的地方,才轻手轻脚地推开门。
门轴又“吱呀”一声。
她探进半个脑袋,借着月光往里看——炕上平平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没有人。
萧知念心里打了个突。
她还没反应过来,身后就响起一个熟悉的男声。
“在找我?”
萧知念的身体僵住了。
她慢慢转过头,看见祁曜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月光照在他脸上,表情似笑非笑。
“嘿嘿,”萧知念干笑两声,“哈哈哈,我说我刚刚出去方便了,你相信不?”
祁曜看着她,那眼神明明白白写着“你继续编,看我信不信”。
萧知念心虚地低下头,眼珠子转了转,又抬起头,换上一副可怜巴巴的表情:“我要是说我梦游了,你信不?”
祁曜挑了挑眉。
萧知念败下阵来,耷拉着脑袋,小声嘟囔:“好吧,我出去干了点小事……”
“小事?”祁曜的声音里带着笑意,“半夜翻墙、爬屋顶、装鬼吓人,这叫小事?”
萧知念猛地抬起头:“你、你怎么知道?”
祁曜走过来,伸手帮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语气淡淡的,带着几分无奈:“跟了你一路,我又不瞎,还能不知道?”
萧知念瞪大了眼睛:“你跟着我?”
祁曜没回答,只是低头看着她,月光落在他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萧知念被他看得心虚,可又觉得自己没错,挺了挺胸脯,理直气壮地说:“那个董聪明母子竟然想要算计林丽,我这也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惩歼除恶、替天行道!”
祁曜叹了口气,伸手把她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下次,叫上我。你一个人偷偷跑出去太危险了!”
萧知念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伸手环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说:“没叫你,你不是也跟着了吗?”
祁曜没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
“哼”了一声,“下不为例!”
院子里,月光如水。
萧知念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你不好奇我今晚干了什么?”
祁曜低头看她:“你想说,我就听。”
萧知念拉着他进了屋,把门关上,叽叽喳喳地把今晚的事说了一遍。
祁曜坐在炕沿上,看着她笑,嘴角也慢慢弯起来。
“你就知道胡闹。”他说,语气里没有一丝责备。
萧知念不服气:“怎么是胡闹?那董聪明欺负林丽,董母还倒打一耙,我这是为民除害!”
祁曜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把她拉进怀里:“行了,睡吧。明天还得秋收呢。”
萧知念窝在他怀里,打了个哈欠,闭上眼睛。
折腾了大半夜,她是真累了。
不一会儿,呼吸就变得均匀起来。
祁曜低头看着怀里的人,轻轻叹了口气,替她掖了掖被子。
窗外,月亮慢慢西沉。
这一夜,有人睡得香甜,有人噩梦缠身。
天快亮了……
第469章 秋收闹剧1
第二天,萧知念是被祁曜从被窝里拖起来的。
她整个人还沉浸在昨晚那场大戏的余韵里,梦里董母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董聪明尿了一炕,她正笑得前仰后合,忽然被人拽了一下胳膊,整个人从梦里跌了出来。
“唔……”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祁曜坐在炕沿上,已经穿戴整齐,正低头看着她。
萧知念眨眨眼,又眨眨眼,脑子还糊着。
她的头发乱糟糟地散在枕头上,脸上还带着睡出来的红印子,眼睛半睁半闭的,显然还有些懵懵的。
祁曜被她这副睡眼惺忪的模样萌到了,没忍住,伸手在她脸上搓了搓。
萧知念瞪他一眼,那眼神软绵绵的,一点杀伤力都没有。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往头上一蒙,嘟囔了一句什么,又不动了。
祁曜失笑,伸手去掀她的被子:“起来了,该上工了。”
“不要……”萧知念在被子里拱了拱,把自己裹得更紧了。
祁曜把被子掀开一角,露出她乱糟糟的脑袋:“秋收抢收呢,不去的话估计在开大会的时候被批评。”
萧知念从被子里探出半张脸,看了眼窗外——天还蒙蒙亮,灰蒙蒙的,连太阳的影子都没见着。
她哀嚎一声,又把脸埋回被子里:“我真的好困啊……这被子把我发封印住了,真的起不来……”
昨晚折腾到半夜,她这才睡了几个钟?
现在让她起来上工,这不是要她的命吗?
祁曜看她一脸生无可恋的样子,又是好笑又是心疼。
他叹了口气,拿过一旁放着的衣服,直接上手给她套上。
外头凉得很,他给她穿了一件薄棉袄,又套上外衫,系好扣子。
然后给她穿裤子、穿鞋袜,动作熟练得很,像是在照顾一个小孩。
萧知念这会儿也彻底放弃了挣扎,整个人软绵绵地靠在他身上,跟个没有骨头的巨婴似的,让伸手就伸手,让抬脚就抬脚。
她闭着眼睛,脑袋一点一点的,差点又睡过去。
最后还是祁曜把她从炕上抱出去的。
院子里,晨风凉飕飕的,萧知念打了个哆嗦,清醒了几分。
祁曜一手扶着她,一手挤牙膏,把牙刷递给她:“来,刷牙。我去弄早餐,你想吃什么,吃面好不好?”
萧知念接过牙刷,闭着眼睛,机械地往嘴里塞,一边刷一边咕哝:“我不想吃东西……只想睡觉……怎么可以让这么困的人不睡觉……”
祁曜把她按在院子里的板凳上坐好,转身去灶房下面。
萧知念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刷牙也抵不住她的困意,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差点从板凳上滑下去。
祁曜端着两碗面出来的时候,就看见她这副模样。
牙刷还含在嘴里,牙膏沫子还糊在嘴角,整个人歪在板凳上,眼看就要掉下去了。
他赶紧把碗放下,走过去把她扶正,拿过她手里的牙刷,又拧了条湿毛巾给她擦脸。
冰凉的毛巾敷在脸上,萧知念彻底清醒了,眼睛瞪得溜圆。
“清醒了?”祁曜忍着笑。
萧知念吸了吸鼻子,闻见面条的香味,肚子“咕”地叫了一声。
她轻嗯一声,坐到桌子旁,也不矫情了,先喝了口祁曜倒好的温水,然后开始吃面。
面条是之前在供销社买的挂面,吃起来也有一股很浓的麦香味。
她呼噜呼噜地吃着,几大口就把一碗面干完了,连汤都没剩。
祁曜看着她,嘴角弯了弯:“吃饱了?”
萧知念点点头,站起来,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走,上工!”
两人出门的时候,天已经亮了些,东边的天际泛着一层鱼肚白。
路上已经有不少人了,扛着锄头、挑着扁担,行色匆匆。
秋收抢收,谁都不敢耽误。
祁曜把萧知念送到晒麦场,才转身往地里走。
萧知念到的时候,晒麦场的人基本都到齐了。
江曼卿挺着大肚子,正拿着木耙子翻麦子,动作慢悠悠的。
梁善站在另一头,脸上带着不耐烦的表情,手里那木耙子跟有千斤重似的,半天才翻一下。
张兰也在,还是那副蜡黄蜡黄的脸,低着头,谁也不看。
周婶子一眼就看见萧知念了,上下打量了她一下,又看了看远处祁曜的背影,嘿嘿笑起来。
“嘿,还是你们这些年轻的小夫妻好啊,就是精力旺盛。”
周婶子凑过来,压低声音,可那音量还是大得半个晒麦场都能听见,
“不过呀,这都秋收了,男人干活累得很,夜里可别折腾太狠了。”
萧知念本来脑子还没完全清醒,被周婶子这么猝不及防地开车,打得她措手不及。
她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旁边的大娘婶子们已经笑开了。
“哎呀,人家年轻小夫妻这咋忍得住?何况萧知青还长得这么水灵,祁知青还不得稀罕得很?”
“是了是了,看看萧知青这一双手,娇嫩得很。身上的皮子还用说?
我一个女的看着都想上手摸两把,这可不能怪男人把持不住。”
萧知念脸皮厚,可被这么多婶子大娘围着调侃,脸上也有些挂不住。
她低下头,假装翻麦子,耳朵却红得跟煮熟的虾似的。
婶子们见她害羞了,更来劲了。
有人转头调侃周婶子:“嘿,怎么,羡慕了?你家老赵不是也挺能折腾的?你年轻那会儿还……”
周婶子一摆手,满脸嫌弃:“嘿,那都是什么老黄历了?现在躺炕上都不带多看一眼的。”
另一个婶子接话:“我家那口子也是,好不容易来一回,折腾没两下就歇菜。还是年轻的好啊。”
婶子们七嘴八舌,越说越起劲。
说着说着,话题又绕回了萧知念身上。
“萧知青,你看看江知青,这都快生了。
你也该着急着急,到时候勤快些,可别掉队了。”
一个婶子笑眯眯地说,“你们差不多时候结婚的,现在那张知青也怀孕了,就你这还没动静呢。
都说肥田随便播点种都能长出庄稼来,你这田……”
萧知念无语了。
这些大娘婶子,管天管地,还管得着人家拉屎放屁生孩子?
她放下木耙子,抬起头,一脸天真无邪地看着那婶子,
“婶子,你教教我呗。你生了那么多孩子,在炕上都有什么技巧?
给我们也说道说道呗。
什么频次啊,用什么姿势啊,更容易怀上啊?”
第470章 秋收闹剧2
那婶子的脸“腾”地红了。
周围的婶子们先是一愣,随即哄堂大笑。
“对对对,老姐妹,你给说道说道!”
“就是就是,你有经验丰富,这里就数你生了六个生得最多,你教教人家年轻的!”
那婶子脸红得跟猴屁股似的,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憋出一句:“我、我去撒个尿!”
说完,转身就跑了。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笑声在晒麦场上空回荡,连远处地里的人都忍不住直起腰往这边看。
萧知念得意地挑了挑眉,拿起木耙子继续翻麦子。
江曼卿凑过来,小声说:“你也太损了吧?看把人家婶子臊的。”
萧知念笑眯眯地:“她先招惹我的。”
两人正说着,不远处传来小队长的喊声:“董家的!董聪明!董家的!董聪明!”
没人应。
小队长又喊了几声,晒麦场上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说没见着人。
小队长皱着眉头,跑到大队长那边去了。
不一会儿,小队长又跑回来,身后跟着大队长王铁柱。
王铁柱的脸色不太好看,他扫了一眼晒麦场,又看了看地里,确认董母和董聪明确实没来,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这董家的,平日里下地可从来没耽误过。”王铁柱嘀咕了一句,“今天这是怎么了?”
小队长挠挠头:“会不会是身体不舒服?”
王铁柱想了想,叫上周婶子和另一个大娘:“你们俩,跟着小队长去董家看看。要是身体不舒服就赶紧叫卫生员,要是别的什么事……”
他轻咳了咳,“你们也知道董家的那个人,别回头被她讹上了。”
周婶子和那大娘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不情愿。
谁没事也不乐意跟董家的打交道。
可大队长发话了,不去也不行。
三人出了晒麦场,往董家走去。
萧知念看着他们的背影,嘴角弯了弯,继续低头翻麦子。
董家住在村子最边上,三间红砖瓦房,在周围一片土坯茅草屋中显得格外扎眼。
周婶子走在最前面,到了董家门口,抬手就拍门。
“董家的!董家的!开门!”
没人应。
她又拍了几下,嗓门更大了:“玉芬!董聪明!开门!”
还是没人应。
周婶子回头看了看小队长和另一个大娘,三人都觉得不对劲。
大白天的,门从里头闩着,怎么拍都没人应,这不像是在家,倒像是出了什么事。
“不会聪明那孩子昨天被林知青拒绝了,一时想不开……”周婶子一拍大腿。
另一个大娘立刻反驳:“怎么可能?董聪明就是真想不开,也没有拉上他老娘一块想不开的道理。”
小队长也急了,往后退了两步,看了看那扇门:“里头指定出事了。我踹门,你们给我作证,我这是为了救人才……”
两个婶子连连点头:“踹踹踹!我们给你作证!”
小队长深吸一口气,抬脚,“哐”的一声,门被踹开了。
门板弹在墙上,又弹回来,差点拍在他脸上。
他稳住身形,率先冲了进去。
“董婶子!董聪明!”
三个屋子挨个找,左边的屋门关着。
小队长一把推开——
他愣住了。
炕上躺着两个人,虽然董母身上盖了点被子,但很明显都只穿着背心和裤衩子。
董母歪在一边,头发散乱,脸色煞白。
董聪明四仰八叉地躺在另一边,身上的背心破了好几个洞,裤衩子也松松垮垮的,露出大半个屁股。
小队长还没反应过来,周婶子已经从他身后探出头来。
她看了一眼炕上的情形,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然后她转身就跑,跑得比兔子还快,连小队长在身后喊她都没听见。
周婶子一路狂奔回晒麦场,气都没喘匀,就扯着嗓子喊:“哎呀——不得了了!出大事了!”
晒麦场的人齐刷刷抬起头。
“董家的跟董聪明,两人就这样躺在一个炕上呢!”
“什么?!”众人炸开了锅。
“真的假的?”
“我亲眼看见的!就穿着背心裤衩子,董聪明的裤衩子都快掉了!”周婶子说得唾沫横飞,生怕自己描述得不到位。
“我的天!这简直乱来……”
“走走走,先看看去!”
不知道是谁先丢下了手里的工具,接着第二个、第三个……晒麦场的人一窝蜂地往董家跑。
木耙子扔了一地,麦子也没人翻了,一个个跑得比谁都快。
地里的人看见晒麦场的人都在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也放下手里的镰刀,跟着跑。
一传十,十传百,不到一刻钟,几乎全村的人都往董家涌去了。
大队长王铁柱正在地里指挥抢收,看见社员们一个个丢下手里的活往村那头跑,脸都绿了。
“你们干什么去?!回来!都给我回来!”他扯着嗓子喊,可没人理他。
他又喊:“谁不回来,扣工分!”
还是没人理他。
法不责众,大伙都跑,扣谁的?
再说了,这会儿看热闹的心团结起来,比什么都铁。
这热闹过了可就没有了。
王铁柱气得直跺脚,可又拦不住,只好也跟着跑。
他倒要看看,董家到底出了什么幺蛾子,能让全村人都撂挑子。
萧知念、江曼卿和林丽也在人群中。
萧知念跑得不快,还不忘扶着江曼卿,生怕她摔着。
林丽跟在旁边,脸上的表情那叫一个精彩,她昨晚就知道萧知念要“干票大的”,可她只以为就是扮鬼吓吓他们而已,没想到这“大的”这么劲爆。
“你干的?”林丽凑到萧知念耳边,压低声音。
萧知念一脸无辜:“我什么都不知道。”
林丽看着她那副奥斯卡影帝级别的表情,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陈小凤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拉着萧知念的袖子,眼睛亮得跟灯泡似的:“知念知念,到底怎么回事?”
萧知念摇摇头,一脸“我什么都不知道”的表情:“我也是刚听说。”
陈小凤“啧”了一声,又跑去问别人了。
萧知念和林丽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笑意。
第471章 董家闹剧1
等她们赶到董家的时候,院子里已经挤满了人。
堂屋里、院子里、墙头上、甚至屋顶上,都站满了人。
大家踮着脚,抻着脖子,恨不得长出一双长颈鹿的脖子来。
董聪明是被吵吵嚷嚷的声音弄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屋里黑压压的全是人头,一时没反应过来。
他想坐起来,可身上凉飕飕的,低头一看——
一件破了好几个洞的背心,一条松松垮垮的大裤衩,裤衩上还有一片深色的印子,那是昨晚被吓尿后留下的。
他的脑子“嗡”地一声,下意识去拉被子。
被子是拉过来了,可董母身上那点仅存的遮盖也被他扯掉了。
白花花的皮肉露出来,在昏暗的晨光中格外刺眼。
屋里“嗡”地炸开了锅。
“哎呀我的天!这、这、这……”
“母子俩穿成这样躺一炕上,简直闻所未闻!”
“就这样的,董家的还一直托媒人说亲呢!
到时候媳妇嫁过来了,是不是三人一起躺同一个炕上?”
“啧啧啧,董聪明都二十六七了,夜里还跟妈睡一个炕,这董家的是咋想的……”
议论声、笑声、啧啧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董聪明手忙脚乱地把被子盖回董母身上,脸涨得通红,声音都劈了:“你们、你们进来我家干嘛?快出去!快出去!”
没人理他。
董母也被吵醒了。
她睁开眼,看见满屋子的人,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被子,再看了看董聪明那副狼狈的模样,脑子“嗡”地一下,昨晚的记忆席卷了她。
她下意识想去抓别被子,可被子被董聪明拽得死死的。
她就这样穿着背心还有裤衩子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
人群里有人对她的身材指指点点:“还别说,董家的虽然年纪上来了,可这身皮子还真不错……”
“可不是嘛,白嫩嫩的,比我家那口子强多了。”
“你们瞎说什么呢!”董母又羞又怒,声音都变了调,“我们昨天………”
董母想要说昨晚是她死去的男人回来找她们了……但意识到什么瞬间闭了嘴。
“我们哪里有瞎说,你们都做得出来,还害怕人家说啊?”
董聪明急得冒汗,他们明明没有,本来他名声就不好,再这样乱传,他这辈子是不用娶媳妇了,
“有人陷害我们!有人把我们衣服脱了偷走了!
队长叔!队长叔!你要给我们做主啊!”
王铁柱黑着脸挤进人群,看着这混乱的场面,脑仁疼。
他是大队长,这事传出去,丢的不只是董家的脸,还有他们胜利村的脸。
“都散了都散了!”他挥着手,嗓门大得震天响,“有什么好看的?还不回去抢收?粮食收不回来,到时候交公粮之后,你们都打算年底喝西北风去是吧?”
人群慢慢散了,可议论声还在继续。
“啧啧啧,这董家,真是丢人现眼。”
“可不是嘛,以后谁还敢跟他们家来往?”
“我都替他们臊的慌!”
“董聪明还想娶媳妇?做梦去吧!就算是寡妇都不嫁他。”
………
董聪明听着这些话,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他攥着被子,手背因为用力筋骨突出,眼睛红红的,像是要滴血。
董母缩在被子里,也是气得浑身发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想到昨晚……
董母又是一阵恶寒。
王铁柱看着这对母子,叹了口气,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穿上衣服,出来上工。秋收不上工可扣工分!”
说完,他大步流星地走了。
萧知念跟着人群往外走,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和惊讶,演技精湛得连她自己都佩服。
奥斯卡欠她一座小金人呐。
林丽跟在她旁边,憋着笑,憋得肚子疼。
两人走出董家院子,阳光已经照满了整个村子。
远处的地里,金黄的稻子在晨风中摇曳,等着人们去收割。
萧知念伸了个懒腰,深吸一口气,觉得今天的天格外蓝,风格外清爽,连空气都是甜的。
“走吧,”她拉着江曼卿,对林丽和陈小凤说,“回去干活。”
几人颠颠儿地往回走,脚步轻快。
秋收还在继续,可今天的瓜,够村里人吃上好一阵子了。
第472章 董家闹剧2
董母硬着头皮来到地里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秋日的阳光晒在身上,虽然暖洋洋的,可她的心却像掉进了冰窟窿。
从村口到地头,这一路走来,她感觉自己的后背被无数双眼睛盯出了个洞。
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躲都躲不掉。
她低着头,假装看不见,可耳朵关不住。
“哎哟,这不是董婶子吗?今儿个怎么来这么晚?”
说话的是住在村东头的刘婶子,嗓门大得恨不得让整条田埂的人都听见。
她跟董母不对付好些年了,早就结下了梁子。
前些年她家丢了一只鸡,明明是黄鼠狼叼走的,董母非说是她偷的,还在村口骂了三天。
这笔账,刘婶子记着呢。
“人家昨晚折腾得晚,起不来呗。”
另一个婶子接话,语气阴阳怪气的,跟说相声似的,一唱一和。
“折腾啥?都一把年纪了,还能折腾啥?”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人家虽然一把年纪,可身段还保持得不错呢,今早我可是亲眼瞧见的,白花花的……”
“啧啧啧,不过也是忒不讲究,怎么也不能和自己儿子一个炕……”
两个婶子你一言我一语,说得唾沫横飞,旁边的人听得直乐,有的憋着笑,有的干脆笑出了声。
董母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手里的镰刀攥得咯吱响,恨不得冲上去撕烂那两张臭嘴。
可她忍住了。
秋收的工分不能丢,口粮不能少,她要是这会儿撂挑子不干了,吃亏的是自己。
她深吸一口气,蹲下身子割麦子,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可刘婶子不肯放过她,又凑过来,压低声音,可那音量仍旧丝毫收敛点意思都没有:“董婶子,你家聪明呢?今儿个怎么还没来?”
“就是啊,你家宝贝儿子呢?该不会早上被吓坏了,现在起不来了吧?”另一个婶子接话。
董母咬着牙,手上的动作更快了,镰刀“唰唰”地割着稻子,像是在发泄。
她知道跟这群人吵没用,越吵她们越来劲。
最好的办法就是冷处理,不理不睬,让她们自讨没趣。
可心里的那股火,怎么也压不下去。
她想起刘婶子那张鞋拔子脸,想起她男人那张矮冬瓜似的脸,想起她那几个闺女,一个个长得歪瓜裂枣的,还好意思笑话她?
还有大萍,那个平日里捧她臭脚的大萍,今天也跟着起哄。
大萍的男人可一直想上她的炕呢,她以前还觉得大萍可怜,嫁了个矮冬瓜,没想到这矮冬瓜还花心。
她之前不稀罕,可现在嘛——
董母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她要把大萍的男人勾过来,让他天天往她家跑,气死大萍。
还有刘婶子家的男人,虽然年纪大了点,可好歹也算是个男人。
她不介意到时候好好跟他们说道说道,挑拨他们夫妻之间的关系。
等那几对夫妻闹得鸡飞狗跳的时候,看她们还有没有心思笑话她。
想到这里,董母心里的那口气总算顺了些,甚至还有一丝扬眉吐气的快感。
她直起腰,擦了擦额头的汗,看着眼前那片金黄的麦田,又弯下腰继续割。
镰刀“唰唰”地响,麦子一茬一茬地倒下,码成整齐的堆。
远处,男人们挑着沉甸甸的麦捆,喊着号子,从田里走到场院,又从场院走回田里。
孩子们跟在后头,捡拾掉落的麦穗,偶尔传来几声笑闹。
场院上,脱粒机“突突”地响着,金黄的麦粒从机器里流出来,装进麻袋,码成小山。
秋收的场面热火朝天,可今天的气氛跟以往有些不同。
干活的人虽然累,可嘴没闲着,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嘀嘀咕咕地说着董家的事。
“周婶子说去的时候,还听见董家的在那说梦话来着。
说什么是她不对,也就是想要生儿子才跟外头那赖子搞上的。
你说那董聪明,真是刘赖子的种?”
“董家的自己都说了,还能有假?
而且你不觉得越想那董聪明的模样跟那刘癞子越像?”
“啧啧啧,这可真是……刘赖子那个德性,偷鸡摸狗,游手好闲,董聪明可不就是随了他的根?”
“可不是嘛!父子俩一个德性,一脉相承。”
“你说董家的当初咋想的?要找也找个好点的啊,刘赖子那副模样,她也下得去嘴?”
“这你就不懂了吧,刘赖子虽然人长得不行,可没准人家那方面厉害啊,不然能生儿子?”
“哈哈哈,你咋知道?”
“我猜的!不然董母图他啥?图他穷?还是图他丑?”
笑声在田埂上回荡,连带着干活的人都觉得没那么累了。
董家这事,算是给枯燥的秋收提供了一点“正向价值”。
毕竟干活的时候有个话题聊,时间过得快些。
萧知念在场院上翻麦子,听着这些议论,嘴角弯了弯。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本来白皙细嫩的手指,这几天晒黑了些,还磨出了好几个水泡。
她叹了口气,又拿起木耙子,把麦子摊开。
秋收是真累人。
就算像她这样每天肉不断的,都累得脱了一层皮,瘦了一圈。
劳动量是平时的两倍,天不亮就起来,天黑了才能收工,一天下来,浑身跟散了架似的。
可再累,这秋收都日子仍在继续。
交完公粮那天,村里放了假。
社员们终于可以好好歇一歇了。
秋收过后,冬天可就不远了。
东北的冬天,那是真能冻死人的。
家家户户都开始为过冬做准备——腌酸菜、囤土豆、晒干菜、糊窗户、劈柴火。
男人们进山砍柴,女人们在家里忙活。
院子里、屋顶上、墙头上,到处晾着白菜、萝卜、芥菜疙瘩。
酸菜缸搬出来了,刷洗干净,一层白菜一层盐,码得整整齐齐,压上大石头。
地窖里的土豆、萝卜、白菜,够吃一整个冬天。
萧知念这边倒没有太过顾虑。
她跟祁曜早就商量好了,过冬之前就去找大队长开介绍信,回沪市。
去看看妈妈和弟弟,看看她们过得是不是像信里说的那样好。
毕竟眼见为实,不然她不放心。
祁曜这天去了一趟镇上,回来的时候笑着递给她一捆大团结。
萧知念接过来,美滋滋地点着手里的大团结。
这个乐趣,可不是后世看着手机App里的余额能比的。
一张一张地数,每一张都摸得到、闻得到,那种踏实感,只有手里攥着真金白银才能体会到。
祁曜坐在炕沿上,看着她那副小财迷的模样,嘴角弯了弯。
“明天我打算进山一趟。”他说。
萧知念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嗯?”
她知道祁曜说的进山,跟她们平时那种采蘑菇、摘野菜、摘野果不一样。
他是要往深山里去。
是去打猎。
祁曜被她那双大眼睛看得有些耳朵发烫。
虽然两人结婚已经好几个月了,他还是扛不住她这么直勾勾地盯着。
心突突跳个不停。
他端起茶缸子,起身去倒水,假装漫不经心地说:“我想着进山看看,能不能打点野物回来。
要是多了,到时候送一些去大队长那边。
咱们开介绍信还得麻烦他,而且这次时间还长,送的东西得稀罕些。
现在大伙最馋的不就是肉?”
萧知念点点头,放下手里的钱,掰着手指头算,
“大队长家前段时间不是添丁了嘛?
我再给补一块布,小孩子用的那种细棉布,软和。
还有他家的老太太,上次不是说腿脚不好?
我那儿还有两瓶药酒,是之前……”
“你那个渠道弄来的?”祁曜问。
萧知念眨眨眼,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祁曜也没追问,只是点了点头:“行,你看着办。”
萧知念想了想,又说:“还有胖婶子家,到时候得劳烦她给我们看看屋子,到时候我们也得送点什么……”
“这些你安排就好。”祁曜把水递给她。
萧知念接过茶缸子,喝了一口水,忽然抬起头,眼睛亮晶晶还带着几分撒娇:“还有,明天我想跟你一块去。”
祁曜显然对于这个要求愣了一下。
他原本没打算带萧知念进山,深山里有危险,他可不想让她冒险。
可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想了想,只要她不离开自己的视线,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
“成。”他说,“但是你得答应我,跟紧我,不许乱跑。”
萧知念连连点头,笑得眉眼弯弯:“我保证!”
两人又商量了一会儿。
萧知念兴致勃勃,恨不得连夜就把背篓收拾好。
祁曜看她那副兴奋的模样,有些失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行了,先睡觉。明天还得早起。”
萧知念“嗯”了一声,乖乖钻进被窝。
祁曜吹了灯,把她搂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
她的头发软软的,带着淡淡的皂角香。
他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萧知念也困了,在他怀里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沉沉睡去。
第473章 悠闲时光
董家那边,却是另一番光景。
自打被萧知念扮鬼吓过之后,董母一到夜里就害怕。
闭上眼就看见那个悬在半空中的白影,听见那个阴恻恻的声音说“背叛我,我要把你带走”。
她翻来覆去睡不着,好不容易睡着了,又被噩梦惊醒。
她恨不得睡觉都睁着一只眼睛,生怕那个“鬼”又来了。
董聪明也好不到哪儿去。
他倒不是怕鬼,他就是单纯接受不了自己不是董父的种。
他躺在床上,盯着头顶的房梁,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
反正他妈都是要找人借种的,那当初找谁不好,非得找刘赖子?
刘赖子那是什么人?
偷鸡摸狗,游手好闲,穷得叮当响,连老婆都娶不上。
村里人提起他,都摇头叹气。
要是他妈找个有钱的,或者模样周正的,他也认了。
至少能蹭上点光,有个有钱或者有模样的爹,多少自己也能有点好处。
可刘赖子有什么?
要钱没钱,要模样没模样,要本事没本事。
就一个光棍,连个像样的窝都没有。
董聪明越想越气,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他恨他妈眼光不行,恨他妈不争气,恨他妈把他生下来又给不了他一个好出身。
他也不想想,他自己现在的德性,跟刘赖子有什么区别?
好吃懒做,游手好闲,整天捉猫逗狗,也不下地干活。
父子俩可谓是一脉相承,简直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可他不会想这些。
他只会怨别人,不会怨自己。
董母躺在炕的另一头,听着儿子翻来覆去的声音,知道他也没睡着。
她从白日里儿子对自己的态度,多少知道儿子有些看法,可能还有一点在怨她,可她有什么办法?
当初她也是没办法,一连生了五个闺女,害得她在婆家受欺负甚至在村里头都抬不起来。
她就是想要个儿子,让人高看一眼,老了也有个依靠,她有什么错?
她闭上眼睛,黑暗里,脑海里的那个白影又出现了。
她猛地睁开眼,心口“咚咚”直跳……
猛地坐起身,下意识朝房梁看去,确认那“鬼”没再来才狠狠吐出一口气。
这一夜,她注定又没睡好……
第二天一早,萧知念和祁曜吃了早饭,两人背上背篓,悠哉悠哉地往山里走。
秋后的山,层林尽染,红的、黄的、绿的,像一幅油画。
空气清冽,吸一口,满肺都是草木的清香。
萧知念深吸一口气,觉得整个人都清爽了。
路上遇到几个婶子大娘,还有一群半大小孩,背着背篓,看样子也是进山摘野菜的。
“萧知青,祁知青,你们也进山摘野菜呀?”一个婶子笑着打招呼。
萧知念笑着点头:“是呀,趁现在闲着,多摘些晒干,入冬了也是多一个菜。不然整天吃萝卜土豆,也是受不住。”
那婶子连连点头,正要说什么,一转头,看见自家小子已经跑远了,赶紧扯着嗓子喊:“二妞!看着你弟弟!别让他摔了!要是他摔了,仔细你的皮!”
另一个婶子也在喊:“石头!回来!那边有刺!”
孩子们哪听得进去,嘻嘻哈哈地跑得更远了。
婶子们只好追上去,一边追一边骂。
萧知念看着这一幕,笑了笑,没说什么。
跟她们又聊了几句,就在岔路口分开了。
再往里走,人就少了。
他们选的这边的山路难走些,林子也密,所以相对少有人来。
祁曜牵着萧知念的手,两人一晃一晃地往前走。
“到时候回沪市看过妈和小弟之后,我们回京市一趟吧。”祁曜忽然开口。
萧知念偏头看他:“怎么了?”
“昨天收到家里的信,说小妹的事应该快定下来了。”祁曜顿了顿,虽然语气淡淡的,但萧知念听得出他话里的关切。
萧知念自然没有反对的理由。
她可不是那种只顾自己娘家、不顾婆家的人。
两人回了自己家,夫家有事也不回去,那算怎么回事?
“成啊,应该的。”
她点点头,“那到时候我们多准备些东西。
你小妹定亲,我们当哥嫂的,总得表示表示。
我听说供销社最近来了新的料子,到时候扯两块,再买两斤毛线,给小妹自己打件毛衣……”
祁曜听着她絮絮叨叨地安排,嘴角弯了弯。
他喜欢看她为他们的小家操心的样子。
“还有你爸妈,”萧知念继续说,“你爸不是喜欢喝酒吗?我们带两瓶好酒回去。
你妈喜欢什么?
是了,我记得你说过她喜欢听广播,我们不是有收音机票?要不给她买个收音机?”
祁曜被她的话逗笑了,握紧她的手:“这些大件就暂时不用添置了,回去了再看吧。实在不行,走的时候把那张收音机票给家里就是了。”
萧知念眨眨眼,笑了,“成,听你的。”
祁曜看着她,心里暖洋洋的。
他知道,她这是真心实意地把他家当成自己的家了。
两人边走边聊,不知不觉已经走了很远。
林子越来越密,路也越来越难走。
祁曜停下脚步,看了看四周,从背篓里拿出一把柴刀,砍了几根树枝,给萧知念做了一根简易的登山杖。
“拿着,省点力气。”他说。
萧知念接过来,拄着登山杖,继续往上走。
山路崎岖,她走得不快,可每一步都很稳。
祁曜走在她前面,时不时回头看她一眼,确认她跟得上。
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落在两人身上。
风穿过树林,发出“沙沙”的响声,像一首古老的歌谣。
萧知念深吸一口气,觉得这日子,真好。
第474章 深山猎趣
祁曜忽然停下脚步,蹲下身,手指轻轻拨开草丛。
萧知念凑过去一看,地上有几坨黑褐色的东西,还带着细碎的绒毛。
是野鸡的粪便,还是新鲜的,旁边还有几根羽毛,在晨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
“这附近有野鸡。”祁曜压低声音,指了指不远处的灌木丛。
萧知念眼睛一亮,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除了密匝匝的灌木和野草,什么也没看见。
可祁曜说有那就有。
祁曜从背篓里拿出一小卷铁丝,手脚麻利地做起陷阱来。
他先用树枝在地上挖了几个坑,把铁丝弯成连环套,一头固定在旁边的树干上,另一头悬在草丛间。
又用枯枝和落叶把陷阱盖住,抹平痕迹,最后在上面撒了几粒玉米。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不到一刻钟就完事了。
萧知念蹲在旁边,看着他干活,觉得这人干什么都好看。
连做陷阱都做得赏心悦目,手指修长,骨节分明,铁丝在他手里跟绣花针似的。
他停下手,萧知念递过手绢,祁曜接过擦了擦手:“走,往里头走走。”
两人继续往里走,林子越来越密,路也越来越难走。
萧知念拄着登山杖,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祁曜后头。
她正低头看路,余光瞥见左边灌木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灰扑扑的,一耸一耸的,两只长耳朵竖得笔直。
“嘿,有兔子!”
萧知念指着那个方向,声音压得低低的,可那股兴奋劲儿藏都藏不住。
祁曜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嘴角弯了弯,“估摸着附近会有兔子洞。兔子这东西,一般不会跑太远,窝就在附近。”
他慢慢蹲下身,从背篓里又拿出一卷铁丝,这回做的是另一种陷阱。
把铁丝弯成U形,插在洞口周围,又找了些细树枝和干草,把洞口伪装得跟周围没什么两样。
洞口不止一个,他沿着附近找了找,果然在几米外又发现另一个洞。
同样的手法,一一布置好。
萧知念看着他干活,也不闲着,从背篓里掏出火折子和一把干草。
祁曜看见她手里的东西,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带的?”
“早上趁你不注意塞进去的。”萧知念得意地晃了晃手里的干草,“有备无患嘛。”
祁曜失笑,接过火折子,把干草点燃。
浓烟滚滚,他蹲在洞口,用帽子把烟往洞里扇。
萧知念守在另一个洞口,手里拿着一个布袋,张得大大的。
不一会儿,洞里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萧知念屏住呼吸,眼睛死死盯着洞口。
一只灰兔子从洞里窜出来,一头扎进她张开的布袋里。
萧知念手忙脚乱地收口,兔子在袋子里扑腾,劲儿还挺大,差点没让她脱手。
祁曜赶紧过来帮忙,把布袋口扎紧,系了个死结。
“有了!”萧知念兴奋得声音都高了。
话音刚落,又一只从另一个洞里窜出来。
这回是祁曜眼疾手快,一把薅住兔子的后颈,拎起来看了看:“挺肥的,这些够吃好几顿了。”
萧知念凑过来看,那兔子圆滚滚的,毛色发亮,估摸着有四五斤。
她伸手摸了摸兔子的后背,厚实得很,都是肉。
她眼睛亮晶晶的,已经开始在脑子里盘算菜谱了——麻辣兔丁、红烧兔肉、冷吃兔、干煸兔、兔肉火锅……想着想着,嘴里唾液分泌得更快了。
祁曜看着她那一副双眼发亮盯着兔子的模样,忍不住笑了。
两人相处的日子久了,默契也在一天天积累。
他知道她在想什么,也知道她眼里的光意味着什么。
“这兔子皮到时候咱们留着,找胖婶给你做一双兔皮鞋子,也好不冻脚。”
他顿了顿,又说,“今晚咱们就吃兔肉,你之前不是说想吃辣的?这次就做麻辣的。”
萧知念猛点头,恨不得现在就回家。
两人把兔子绑好,放进背篓里。
萧知念的是两只灰兔,祁曜的背篓里又多了两只。
她看着那几只又大又肥的兔子,心里美得不行。
她可不会像后世电影里那些女生,撒着娇说“兔兔这么可爱,怎么可以吃它”。
在她眼里,越肥越可爱,越胖越好吃。
两人继续往里走。
路上看见野菜,也会停下来摘一些。
马齿苋、荠菜、灰灰菜,见什么摘什么。
萧知念一边摘一边哼着不成调的歌:“今天是个好日子呀,心想的事儿都能成呀,今天是个好日子呀,肥兔肥羊一锅炖呀……”
她时不时把摘好的野菜偷偷丢进空间里。
背着那么重的背篓爬山,实在太受罪了。
反正有空间这个作弊神器,不用白不用。萧知念很懂得怎么对自己好。
祁曜走在前头,时不时回头看她一眼。
两人走着走着,林子忽然开阔了。
前面出现一汪水潭,不大,也就十来平米。
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石头和水草。
潭边有几块大石头,被太阳晒得暖暖的。
两人决定在这儿歇一会儿——早上带了烙饼出来,本来就没打算中午下山,费劲巴拉上来一趟,下午就回去,那不是白忙活浪费时间吗?
他们在潭边的大石头上坐下来,拿出烙饼,就着水壶里的水,有一搭没一搭地吃着。
萧知念咬了一口烙饼,嚼着嚼着,忽然就不动了。
她眼睛瞪得溜圆,指着水潭对面:“祁曜你看——”
水潭对面,几只在喝水。
灰褐色的毛,弯弯的角,一共五六只,有大有小。
大的那只估摸着有百来斤,小的那只也有五六十斤。
它们低着头,伸出舌头舔着水面,发出轻微的“吧嗒”声。
祁曜看见了。
手里的烙饼往背篓里一塞,他打着手势,示意萧知念待在这儿别动。
萧知念会意,缩在石头后面,连呼吸都放轻了。
祁曜猫着腰,借着灌木丛的掩护,慢慢绕到对面去。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落叶上,却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萧知念躲在石头后面,大气都不敢出,眼睛死死盯着他的背影。
羊群还在喝水,浑然不觉危险已经逼近。
祁曜在距离最近的一棵大树后面停下来,从背篓里拿出弩。
这把弩是他自己做的,不大,但威力不小。他瞄准了那只大的——
“嗖——”
箭矢破空而出,正中大羊的脖颈。大羊“哞”地一声惨叫,挣扎着跑了几步,腿一软,倒在地上。
羊群受惊,四散奔逃,有一只小的跑错了方向,正朝着祁曜这边冲过来。
祁曜来不及多想,抬手又是一箭。
小羊应声倒地,挣扎了几下,不动了。
羊群跑远了,消失在密林深处。
祁曜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确认没有别的危险,才慢慢走过去。
萧知念也顾不上躲了,从石头后面跑出来,趟过水潭,水花溅了一身,她也顾不上。
“两、两只!”她看着地上那一大一小两只羊,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
祁曜蹲下来检查了一下,大羊已经断气了,小羊也是。
他松了一口气,把弩收好,站起来看着萧知念,脸上带着笑:“运气不错。”
第475章 收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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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6章 送礼
晚饭过后,萧知念把要给大队长家送的东西一样一样清点好,装进一个竹篮里。
篮底铺了一层干净的油纸,先把那块细棉布放进去,叠得整整齐齐的。
布是淡蓝色的,柔软得很,在煤油灯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这块布虽不大,但也足够一个小孩做一身衣裳了。
她又从背篓里拿出那只前腿,用油纸包好,塞进篮子里。
最后是半斤红糖,用纸袋装着,扎了口,放在最上头。
她把盖在篮子上的布掀了掀,看了看,觉得东西够体面了,才重新拿一块旧布盖好。
这会天黑,正是送礼的好时候。
这种事,自然不好光明正大地去。
祁曜接过篮子,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出了门。
夜色浓稠,月亮躲在云层后面,院子里黑黢黢的。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大队长家走,路上没碰见什么人。
农村人睡得早,外头也没有什么娱乐,自然也不会在外面瞎溜达。
祁曜到了大队长家外头,抬手敲门,“笃笃笃”。
门开了一条缝,大队长媳妇探出头来,借着屋里透出的灯光看清了来人,脸上露出几分惊讶:“祁知青?这么晚了,是有什么事?”
“婶子,我找队长叔有点事。”祁曜说。
大队长媳妇的目光落在他手里提着的篮子上,上头盖着一块布,遮得严严实实。
她的眼睛恨不得把那块布瞪出一个洞来,可脸上还是堆着笑,侧身让开:“进来进来,外头冷。”
祁曜进了屋,把篮子放在八仙桌上。
王铁柱正坐在炕沿上抽烟袋,看见祁曜进来,烟袋杠子在炕沿上敲了敲,比划了一下对面的板凳:“祁知青,坐吧。”
祁曜坐下,也不拐弯抹角,先把篮子往大队长媳妇那边推了推:“婶子,这是我和小念的一点心意,您收着。”
大队长媳妇眉开眼笑,接过篮子,手一沉,心里又多了几分欢喜。
她也不客气,直接把盖在上头的布掀开。
眼睛瞬间瞪大,眼底的欢喜更是快要溢出来。
蓝色的细棉布,柔软得不像话,一摸就知道是好东西;
羊腿肉,肥瘦相间,够一家人吃好些日子的;
还有半斤红糖,正正好给她家儿媳妇补身子。
礼都送到人心坎上了。
大队长媳妇的嘴咧得更大,忙把篮子放到一旁,又忙去给祁曜倒了杯热水还加了一勺糖,语气比刚开始柔和了不知多少,
“祁知青,你这也太客气了。
来就来嘛,还带什么东西?
你叔平时做的这些都是应该的。
你看看你,还破费了不是?”
王铁柱自然也看见了那篮子里的东西。
他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烟袋叼在嘴里没点。
这礼可不轻,送这么重的礼,这得求他办多大的事?
他虽然不是什么一等一的廉洁奉公,可要说苛待知青或者社员,还真没有。
大错误他一点不敢犯,收了这东西,万一被人告了,这大队长的位子还坐不坐了?
这位置他还没坐够呢。
“祁知青,”王铁柱把烟袋放下,语气不咸不淡,“我这也就是个大队长,当不得多大的事。这些东西,你还是拿回去。”
祁曜也不急,笑了笑说:“队长叔,我也是想着您为村里劳心劳力,孝敬孝敬您的,怎么能拿回去?
不过我这趟来,确实是有事想请您帮忙。”
大队长媳妇一听这话,眼睛更亮了,手肘更是拐了王铁柱一下。
她笑着接话:“你说你说,你叔能办到的事,我们肯定都给你办了!”
王铁柱瞪了自己媳妇一眼,觉得这婆娘真是个会给他找事的。
他也不看看他才多大的官,收人家这老多东西,亏心不亏心?
祁曜装作没看见这两口子的眉眼官司,直接说了来意:“是这样,我这不是结婚了嘛,秋收也结束了。
想着过几天就跟媳妇回趟娘家,之后再回京市见见我那边家里的人。
后面就不能上工了,还有就是介绍信估摸着要开的时间长一些才行。”
王铁柱一听,原来就这事?
他一拍大腿,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我还以为啥事呢!就这点事,也不值当送这些东西!”
大队长媳妇瞪了他一眼。
这村里还有谁有这能耐,能拿到这些好东西?
哪有人还把东西往外推的道理?
况且这事又不难办。
办了事收点礼怎么了!
“队长叔,那这事就麻烦您了。”祁曜说。
王铁柱轻咳两声,看了自家婆娘一眼,又看了看桌上那篮子东西,思忖了几息。
他拿起桌上的烟袋,装了一锅烟丝,点燃,吧嗒吧嗒抽了几口。
“这后面的工分还有年前杀猪分粮食都好办。我给你留一份,你们回来再来找我拿就成。”
他又抽了口烟,“就是那分猪肉,到时候是要抓阄的。
到时候分到什么位置的肉可说不准。
这事你想怎么办?
是让人替你抓,还是……”
祁曜接话:“这分的猪肉今年我们就不要了。
算是提前给队长叔送的年礼。
加上我们就两口人,赚的工分也不多,就算是分,估摸着也分不到多少。
所以队长叔,您别嫌弃礼太薄才好。”
王铁柱知道祁曜是个有成算的。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他自然不会再推。
他把介绍信的事应下了,当场就开了两张。
这两张是正式的,写明了事由、目的地和期限。
另外还多开了两张空白的,只写了人名,时间和地点都没填,盖了章,叠得方方正正,递给祁曜。
“拿着,需要的时候自己填。”王铁柱说。
祁曜心满意足地揣好介绍信,又说了几句客气话,才起身告辞。
“婶子,那我先回去了。”
“哎,慢走啊,路上黑,看着点脚下。”
大队长媳妇送他到门口,还想叮嘱几句,祁曜已经大步流星地走出了院子。
第477章 出发沪市
萧知念在家等得心焦,听见院门响,一溜烟跑了出去。
她看见祁曜面带笑意,手里空空的,就知道事办成了。
她一蹦一蹦地蹦到祁曜跟前,眉开眼笑:“成了?”
“成了。”祁曜从怀里掏出那四张介绍信,在她眼前晃了晃。
萧知念伸手去抢,祁曜举高了,她就踮起脚去够。
他比她高出快一个头,手一抬,她就够不着了。
“给我看看嘛!”萧知念跳了两下。
祁曜逗了她好一会,才笑着把介绍信递给她。
萧知念忙把介绍信接过来,借着光仔细看了看里面的内容,还有上面盖着鲜红的公章,有两份竟然还是盖了章的空白介绍信,更是欣喜不已,心里那块石头更是落了地。
“那我们就可以收拾东西,夫妻双双把家还了!”
萧知念把介绍信仔仔细细地折好,揣进兜里,实则是收进空间里,愉快地拍了拍手。
祁曜看着她的模样,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
“东西别带太多,火车上不好拿,一个没看住被偷了更是得不偿失。
要是东西太多,我们可以先寄出去。
过几天咱们出发,估摸着包裹也差不多能到沪市了。
京市那边也不缺什么,就不用另外多准备什么。”
萧知念点点头,心想,她自己有个作弊神器,还怕什么?
不过这话自然是不能说的。
自己收拾准备好该有的东西就成。
两人欢欢喜喜地商量着出发的日子和要带的东西,又说了一阵话,才熄灯歇下。
第二天,两人又去了一趟胖婶家。
胖婶正在院子里喂鸡,看见他们来,忙把手里的苞米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哎呀,萧知青,祁知青,你们咋来了?”
萧知念把手里的篮子递过去,里头装着一小块羊肉和两瓶罐头。
胖婶一看,眼睛都亮了,嘴上却客气,
“这、这怎么好意思?你们自己留着吃嘛,这不年不节的送这些给我干啥?”
“胖婶,我们过两天要回沪市了,这一走怕是得不少日子。我那家里的事,还得麻烦您多照应着点。”萧知念笑着说。
胖婶把东西接过去,嘴里答应得爽快:
“原来是这事啊,你们放心,你家的院子我隔天就去看看,有啥事我给你们发电报。
你们只管放心回去,这儿有我呢。”
祁曜也嘱咐了几句,又把院门的钥匙给了胖婶一把。
胖婶接过钥匙,仔仔细细地收好,又叮嘱他们到时候路上小心。
两人又去跟江曼卿、林丽、陈小凤她们道别。
江曼卿挺着大肚子,扶着门框,眼眶红红的:“你们路上小心,到了给我写信。”
萧知念握着她的手:“你也多保重,等我回来估摸着你已经生了,到时候我再来看你。”
林丽站在旁边,鼻子也有些发酸,可嘴上还是不饶人:“你们可别乐不思蜀,早点回来。可不能偷懒那么久!”
她上年回家了,今年就没有打算再回去。
毕竟她家里头之前寄信过来说嫂子……
陈小凤大大咧咧的,拍了拍萧知念的肩膀:“去吧去吧,这儿的事你们别操心,有我们呢。”
萧知念谢过她们,和祁曜并肩慢慢走回家。
两人回到家,就开始收拾行李。
其实大件的都已经提前打包,祁曜去寄出去了。
祁曜把要带的东西一样样清点出来——换洗的衣裳,路上吃的干粮,几包东北的特产,还有萧知念给赵云和萧知栋准备的礼物。
他把东西码进行李箱里,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
萧知念坐在炕沿上,看着祁曜忙活,自己倒是闲得很。
她的东西空间里都有,随身就背了个小挎包,另外装了几件换洗衣裳在行李箱里做做样子。
“你就带这点?”祁曜看了她的挎包一眼。
“够了够了,实在不够在那边买,刚好买新衣服过年了。”萧知念心虚地笑了笑。
祁曜这才没再多问,把行李箱扣好,放在炕脚。
两天后,天刚蒙蒙亮,两人就起来了。
祁曜把行李拎到院门口,萧知念锁好院门。
胖婶知道他们今天回沪市,也是赶巧,刚走过来就见他们锁好院门出来,她忙上前塞给他们一包煮鸡蛋:“没多少东西,路上垫吧垫吧,别饿着。”
两人也不推脱,谢过胖婶后,才往村口走去。
“走吧。”祁曜握紧她的手。
萧知念点点头,两人并肩走上通往镇上的土路。
身后,胜利村的轮廓在晨雾中渐渐模糊。
另一边。
沪市。
白微微就没有萧知念日子这么好过了。
她在那间小隔间里,守着两个没奶吃的孩子,这会急得嘴角都起了燎泡。
田芊芊的肚子保住了,早几天就已经出院回来了。
这会已经没事人似的,成天没事就是抚着这一点没显怀的肚子在白微微面前晃悠。
看着她没事,自己白忙活一场,白微微这心口就像被捅刀子似的难受。
她好几次想去赵云那边串门,联络联络感情,可别说联络感情了,门都压根没进去过。
赵云要么不在家,要么明明在家也装不在家。
她站在门口,听着里头传出来的说话声,更是气得浑身发抖。
她还想着能拿到赵云手上那笔钱呢,现在看来,除非她会隐身术,不然怕是难如登天。
也不知道是焦虑还是生气,白微微有些回奶了。
本来她奶水就不够,一直是母乳加奶粉喂着。
奶粉还是一开始白父托关系买来的。
这会白江河还沉浸在新婚的喜悦里,哪里还顾得上她。
可现在奶粉都要见底了,她那点奶水,别说喂两个,就是喂一个都喂不饱。
孩子饿得嗷嗷哭,她抱着孩子坐在炕沿上,只得跟着一起哭。
她手里没什么钱,也没有奶粉票。
就算去黑市买高价奶粉,就手里那点钱估摸着买不到两包就没了。
她恨梁广,竟然一点都不担心她和孩子。
这段时间就来了一趟,露了个面,连句软话都没说,更别提留下钱票了。
那点夫妻情分,早就被他那副冷面孔磨得一点都不剩。
之前还说看重双胞胎,简直是放屁!
其实还真是她多想了,只不过梁广被梁母洗脑得毕竟彻底,觉得白家比自家条件好,既然乐意白微微回去坐月子,白家又是疼闺女的,自然是好吃好喝供着他媳妇孩子,不让他们受委屈的。
梁家这才放心地做起了甩手掌柜。
毕竟白微微当初刚刚出院回家,就已经闹得家里人仰马翻。
这不,梁家过了几天舒坦日子,也觉得奶娃娃放在白家养着也不是什么坏事。
唯一不好就是梁母有些惦记自己两个孙子了,但是相对要伺候月子还有照顾两个奶娃娃来说,这想念的苦她觉得她可以承受更久一些。
加上白家对孩子再好,孩子也是姓梁,是他们梁家的血脉。
所以梁母放心得很。
第478章 你奶水这么多,不用掉也是浪费了!
白微微这会实在是被大宝二宝哭得没有办法,又去灶房看了看米缸,米缸早就见底,可这几天也没见添新的。
可见白江河和白松他们也没打算再买。
白微微每天跟着吃粗粮,奶水更少了。
就是想要用精米熬点米油喂孩子都不成。
白微微把大宝小宝背着出门,在家属院里转悠。
天有些冷了,但院子里一起唠嗑晒太阳的邻居也不少。
她低着头,扯了扯身上那件洗得发白又打着好些个补丁的棉袄,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走到大树底下,看见祝金枝坐在那儿晒太阳,怀里抱着她家的大胖小子。
那孩子养得真好,白白胖胖的,胳膊腿跟藕节似的,一圈一圈的。
白微微看着,眼眶就热了。
再看看自己怀里的两个孩子,瘦瘦小小的,皮包骨头,跟猫崽子似的,她心里就跟刀割一样。
她厚着脸皮抱着孩子凑过去。
“金枝姐,还是你养得好,有根长得可真结实。”
白微微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孩子的脚丫子,软乎乎的,肉嘟嘟的,
“这胳膊腿,跟藕节似的,看着就让人喜欢。不像我大宝二宝,这会还瘦得跟麻杆似的。”
祝金枝听着人家夸自家孩子,嘴角翘得老高。
哪有当妈的不爱听人夸自己孩子的?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大胖儿子,又看了看白微微怀里的瘦瘦小小的奶娃娃,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
“你家孩子是双胞胎嘛,生下来就比单胎的小一些是正常的,慢慢就养壮了。你别急。”
祝金枝安慰道,可那语气里,多少带着几分优越感。
白微微继续卖惨,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大宝,孩子已经哭累了,小嘴一抽一抽的,脸上还挂着泪珠,可怜巴巴地睡着了。
背上的二宝估摸也是这副可怜兮兮的样子。
“金枝姐,你看看我这俩孩子,都瘦成什么样了。”白微微的眼眶又红了,
“我现在都没有什么奶了,孩子饿得直哭,我……我心里跟刀割一样。”
祝金枝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白白胖胖的有根,又看了看白微微那两个瘦小的孩子,心里也不是滋味。
她自己就比白微微早生了半年多孩子,这一路走过来,里头的艰辛她深有体会。
虽然大院里都说她婆婆王婶子是个好婆婆,可婆婆总归不是自己妈妈,相处起来也会有磕磕碰碰的时候。
她尚且这样,白微微的处境比她难多。
这后娘刚进门,亲爹看着其实不太靠得住,哥嫂又不待见,自己男人又是个指望不上的。
想到这里,祝金枝对白微微的同情多了几分真诚。
“你这生的是双胎,身子亏空得厉害,可得好好养着。”
祝金枝叹了口气,“在我娘家那边,生了双胎的,最少得坐四五十天月子,条件好些的要坐满两个月的。
不然身体亏空得厉害,以后老了可受罪。”
白微微苦笑了一下,下意识地往白家院子那边看了一眼。
院门敞开着,詹爱兰正蹲在院子里晾被单。
大院的人都说她嫁过来没多久,可人勤快,每天洗洗涮涮,没有一刻停歇。
平日里虽然跟大院里的人打交道不多,可大伙都觉得她是个好的——勤快、本分、嘴巴严实不是乱讲人是非的,又不惹事。
祝金枝顺着白微微的目光看过去,也看见了詹爱兰。
之前她见白微微回娘家坐月子,心里其实有过羡慕。
想着如果自己跟白微微易地而处,自己娘家估计不会允许她回去坐月子。
外嫁女跟儿子比起来,在爸妈心里自然是儿子孙子更重要。
可这会儿看着白微微回来没有多久,后娘就进门了,娘家也就是提供一个住的地方,别的什么帮助也没有,更没有让她好好坐月子。
之前的那种羡慕,这会儿就淡了。
祝金枝似乎没看懂白微微眼底的尴尬,自顾自地说开了:“你没奶,就得多吃些有营养的东西,鸡蛋啊,多喝点汤水,多吃鱼。
鲫鱼汤下奶最好了,还有猪蹄汤,黄豆炖猪蹄,又补身子又下奶。
你要是觉得腻,就撇了油再喝。
奶水好了,自然孩子吃得好,也就长得壮实了。”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有根,脸上带着几分得意:“我婆婆给我补了那些日子,我家有根食量大,我这会儿奶水也是充足得很。
每天喂他都吃不完,还得挤出来。
有时候混着鸡蛋清蒸着吃,我家有根可爱吃了。”
祝金枝虽然没有读过多少书,可说起这些来头头是道,一套一套的。
白微微越听越不是滋味。
回来这段时间,别说鱼汤鸡汤了,就是肉沫都难见一次。
白江河倒是每天都回来吃饭,可他一个月的工资要养一大家子,还要还债,都是能省则省。
白松的工资也都在白江河手里攥着,田芊芊自己都管不了,她更管不了。
她每天吃的都是粗粮就咸菜,偶尔有个鸡蛋,也是冲了给孩子喝。
她哪有条件补身子?
白微微咬了咬嘴唇,趁势开口:“金枝姐,我这……你看,你奶水有多的话,能不能帮我喂一下两个孩子?
我这奶水确实是少得可怜,那奶粉票太过金贵,我也是搞不来。
你看这两孩子也是可怜,你帮帮我吧。
你奶水这么多,不用掉也是浪费了,你心这么好,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孩子饿肚子吧?”
第479章 你怕不是脑子不好
祝金枝本来对白微微和那两个孩子是有几分同情和可怜的。
可白微微这话一说出来,她心里就不乐意了。
什么叫“不用掉也是浪费”?
她奶水是多没错,可那是她自己的东西,想怎么用是她的自由。
怎么从白微微嘴里说出来,好像奶水多不帮她奶孩子就成了她的不是了?
这话听着就很让人膈应。
祝金枝这人,性子耿直,不乐意的事情不会绕弯子。
她人其实不坏,没有什么弯弯绕绕的心思,可在家属院里这小媳妇大姑娘的圈子里,并不是那么受欢迎。
说白了,就是吃了情商低的亏。
她板起脸,直接拒绝了:“这指定是不行的。
我这奶是够,可也就是够我家有根吃的。
你看看他这大个头,你就知道他食量有多大。
就是奶没有吃完,我也会挤出来混着鸡蛋清蒸着给有根吃。
他现在也是吃点辅食的年纪了,吃得欢快得很。”
白微微急了,抱着孩子往前凑了凑:“金枝姐,你奶水明明有多的,你有心的话,匀一些出来总是可以的。
为什么就是不肯帮帮我?
有根都这么大了,也是可以吃点别的辅食,不用喝那么多奶的。
可是我两个孩子还小,不喝奶就没有别的可以当口粮了呀!
金枝姐,你这么善良,也是当母亲的,你看我这两个孩子都瘦成这样子,你就当行行好,可怜可怜他们成吗?”
祝金枝的脸色更难看了。
她把怀里的有根抱紧了些,声音也冷下来:“白微微,你说这话就没意思了。
我奶水多不多,那是我的事。
你要我放着自己家的孩子不顾,匀奶给你的孩子?
你怕不是脑子不好。
孩子是你自己的,你心疼是应该的。
可又不是我的孩子。有奶没奶吃都犯不上找我。
再说了,我跟你非亲非故的,我帮你是情分,不帮是本分。
你这话说得好像我不帮你就是罪大恶极似的,这叫什么事?
况且奶水什么时候变成这样轻贱的东西了,轻易就可以张嘴讨要的,你做人也太没有分寸了些。
合着你那意思就是如果我给你奶两个孩子,也就是你一句我善良就打发了?
之前我可是听说过,你之前住院的时候一开始还没有下奶,是托的旁人喂的孩子,还花了不少钱的吧。
怎么到我这里就一句轻飘飘的话就打发了,真当好糊弄呢。”
白微微的眼泪又掉了下来:“金枝姐,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太着急了,孩子饿得难受,我实在是没有办法了……我也是太着急才这样说的,话赶话,你别在意……”
“你着急就能道德绑架我?”
祝金枝不买账,“你有这个功夫在这儿跟我磨嘴皮子,不如去想想别的办法。
去看看有没有门道搞到票,或者去找你男人想办法去。
你找我有什么用?你孩子怎么样我又管不着!”
白微微被她噎得说不出话,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
周围已经有几个婶子大娘听见动静,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看了。
祝金枝也不想跟她在这儿拉扯,站起来抱着孩子就走了。
“我先回去了,孩子该饿了。”她丢下一句,头也不回地走了。
白微微站在原地,气得浑身发抖。
她看看怀里瘦小的孩子,又看看祝金枝走远的背影,眼泪止不住地流。
任谁看了都是一副被欺负狠了的模样。
这时候,两个小姑娘背着书包从巷子口走进来。
丁欢喜走在前面,丁欢乐跟在后面,低着头,脚步很快。
自从上次那件事之后,丁欢乐见到白微微就下意识地想躲。
她虽然年纪小,可不傻。
那天白微微看田芊芊摔倒时嘴角的那丝笑意,她虽然没亲眼看见——姐姐后来跟她说了。
她不知道白微微为什么要害人,可她知道,这个“三姐”不是好人。
“欢喜,欢乐,放学了?”
白微微脸上堆起笑,声音又轻又软,跟刚才判若两人。
丁欢喜停下脚步,礼貌地喊了声:“三姐。”
丁欢乐也跟着喊了一声,可那声音小得跟蚊子叫似的,人也往姐姐身后缩了缩。
白微微看丁欢乐那副模样,心里有些不悦,可脸上还是笑着:“你们妈在家呢,快回去吧。”
丁欢喜拉着妹妹,快步往白家院子走去。
丁欢乐回头看了白微微一眼,又赶紧把头转回去,脚步更快了。
姐妹俩一进门,就看见詹爱兰在灶屋里忙活。
灶台上冒着热气,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开着。
丁欢喜放下书包,习惯性地走过去,想帮妈妈干活。
詹爱兰头也不回,手上动作不停:“欢喜,我这边很快的,你先带妹妹写作业吧。
写完还可以再玩一会儿,待会儿过来帮我把菜洗了就成。
不着急,你们白伯伯他们没那么快回来。”
丁欢喜脸上绽开笑容,应了一声,牵着妹妹的手转身回屋。
两人刚迈过客厅的门槛,身后就传来白微微的声音。
“来来来,欢喜,来给姐搭把手。
你把我那屋里的尿布还有衣服都拿去洗了。”
白微微从门外走进来,一边说一边把手里抱着的孩子往丁欢喜怀里塞,又把背上的孩子放回床上。
“欢乐也过来,我想去上趟公厕,你帮着我看会儿孩子。”
她也不等两个小姑娘答应,自顾自地嘱咐:“看着点小弟弟们,虽然他们不会走,但是也得小心些,可别让他们给摔了。”
说完,她整理了一下衣服,转身就出去了。
丁欢喜抱着孩子,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早就没了。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大宝,孩子正在睡觉,小脸皱巴巴的。
她又看了看妹妹,丁欢乐站在那儿,嘴唇抿得紧紧的。
“姐……”丁欢乐小声喊了一句。
丁欢喜叹了口气,把大宝轻轻放回小隔间的床上,转身去院子里拿盆。
尿布和衣服堆了一盆,都是白微微和那两个孩子的。
她端着衣服出去,蹲在水池边,打开水龙头,冰凉的水冲在手上。
丁欢乐坐在小隔间里,守着两个小弟弟,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大宝动了动,她吓了一跳,赶紧把手伸过去,轻轻拍着。
孩子的皮肤软软的,温温的,她怕自己力气大了弄疼他。
她不知道为什么三姐总是叫她们干活。
可她不敢拒绝。
她怕三姐不高兴,之后让妈妈为难,白伯伯更加不高兴。
妈妈本来就够难的了,她们不能添乱了。
丁欢乐想着想着眼眶又红了。
她吸了吸鼻子,把眼泪憋回去。
詹爱兰在灶屋里把菜下锅了,炒了两个素菜,又热了昨天的剩饭。
她看了看时间,估摸着孩子们作业该写得差不多了,便擦了擦手,往客厅走。
第480章 詹爱兰的火气
客厅里没人。
平时这时候,两个闺女应该在客厅写作业。
她们的“房间”就是客厅一角,拉起一道帘子,用几张木板拼了一张床。
这会儿还没到睡觉的时间,帘子是拉开的,可人不在。
詹爱兰皱了皱眉,往小隔间那边看了一眼。
门帘半拉着,里头传出来婴儿咿咿呀呀的声音。
她走过去,掀开门帘。
丁欢乐坐在炕沿上,手搭在大宝身上,轻轻拍着。
二宝躺在旁边,已经醒了,小手小脚乱蹬,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
丁欢乐的小脸绷得紧紧的,额头上甚至还有汗珠。
可见是紧张的。
她看见妈妈,腾一下就站起来了。
“妈……”她的声音小小的,带着委屈。
詹爱兰看着她,心里的火“蹭”地就上来了。
她没有对女儿发火,只是压着声音问:“欢乐,你作业做完了吗?”
丁欢乐低下头,两只手绞在一起,支支吾吾地说:“还、还没有……”
詹爱兰深吸一口气。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白微微又使唤她女儿了。
“我之前怎么跟你们说的?”詹爱兰的声音不高,可带着压不住的火气,
“她让你们再干什么,你们就说要写作业。你这孩子,怎么石头一样点不明白呢?”
丁欢乐的头垂得更低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她咬住嘴唇,不敢哭出来。
“你姐呢?”詹爱兰问。
丁欢乐嘴巴嗫嚅了几下,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姐姐……拿着衣服和尿介子出去洗了……”
詹爱兰再也忍不住了。
她转身就往外走,脚步又快又急。
她嫁到白家来,是为了给两个女儿一个安稳的家,是为了让她们能好好读书、好好长大,可不是来给人当小丫鬟使唤的。
如果是为了这个,她何必再婚?
直接把两个闺女送出去给人当童养媳不就完了?
“妈!”丁欢乐急了,追出来喊了一声,可詹爱兰已经走出去了。
可她又不能不看着孩子,只得留在屋里头。
大院里,白微微正从公厕回来,慢悠悠地往白家方向走。
水池边,丁欢喜蹲在那儿,小手冻得通红,正搓着一件大人的衣裳。
那衣裳詹爱兰认得,是白微微的。
詹爱兰几步走到水池边,一把抢过丁欢喜手里的衣服,往盆里一摔。
水花溅起来,打湿了丁欢喜的脸。
丁欢喜吓了一跳,抬起头,看见妈妈铁青的脸,愣住了。
“妈……”她小声喊了一句。
“我之前怎么跟你说的?”
詹爱兰的声音压得很低,可那股怒气,谁都听得出来,
“你本分是什么?你是学生!任务就是好好学习!
你有空帮我做点家务活,我不反对。
可你在这里给人洗衣服当小丫头,这叫什么事?”
丁欢喜低着头,不敢吭声。
她知道妈妈在气什么,可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三姐叫她去干活,她难道能不去吗?
她怕不听话会惹麻烦,怕妈妈在白家难做人。
本来妈妈带着她们两个嫁过来就被人说了不少闲话,她不想再让妈妈为难。
周围的邻居早就听见动静了。
甘老太端着饭碗从屋里出来,赵大婶也站到了自家门口,伸长脖子往这边看。
就连王婶子这会都抱着有根走了出来,脸上带着看热闹的表情。
白微微自然也听见争吵声,加快脚步走过来。
本想加入到吃瓜第一线。
可她一眼就看见地上那堆衣服——
她的衣服,这会就这样被摔在地上,还沾了些灰。
她的脸色当时就变了,这可是她最喜欢的一身衣服!
“欢喜,怎么回事?我这衣服怎么能就这样随意丢在地上?”白微微蹲下来,把衣服捡起来,抖了抖上头的脏东西,语气带着几分责备。
詹爱兰看着白微微这副面孔,怒气再也压不住了。
“你让她一个小丫头给你洗衣服?你怎么张得开这个口的?”詹爱兰的声音又尖又亮,跟之前那个温温柔柔的样子判若两人。
白微微愣了一下,随即脸色也沉了下来:“詹姨,你这话说的。
欢喜是个好孩子,她主动帮我干点活,我也没逼她。
再说了,都是一家人,互相帮衬不是应该的?”
“互相帮衬?”詹爱兰冷笑一声,“你让一个小孩子帮你洗衣服,帮你带孩子,这管这叫互相帮衬?!”
白微微被她噎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更难看了,
“我这不是身体还没恢复好嘛,两个孩子又闹腾,实在是忙不过来。
让欢喜欢乐帮帮忙怎么了?
她们又不是三岁小孩子,都是大姑娘了,也该让她们多学着点,不然以后去到婆家不得被嫌弃?
再说了,也就一点活而已,还能累着她们?”
“她不是三岁小孩,可她才十二岁!还是个孩子。”
詹爱兰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更大了,“她现在的任务是读书学习,不是给你当保姆!
你忙不过来,你应该找你男人,找你公婆!你使唤一个小丫头,你也好意思?”
白微微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嘴唇哆嗦着:“詹姨,你这话就难听了。
我们都是一家人,我让欢喜帮点小忙,你至于发这么大的火吗?”
“一家人?”詹爱兰气得浑身发抖,“从你进门到现在,你有把我们当一家人吗?你使唤我闺女,你使唤得这么顺手,你心里有半分过意不去吗?”
第481章 晚饭风波1
白微微也来了气,声音高了起来:“我怎么没把你们当一家人了?
我每天在屋里带孩子,我容易吗?
也不见你这个当后妈的给我帮帮忙!
我就让欢喜帮我洗两件衣服,你就在这里大呼小叫的,你至于吗?”
“你带孩子不容易,那是你自己的事!”
詹爱兰寸步不让,“你带孩子不容易,你就应该想办法,找你该找的人!
我闺女不是你的丫鬟,她没有义务替你干活!”
两人越吵越凶,声音一个比一个大。
周围的邻居越聚越多,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指指点点。
甘老太端着饭碗,一边嚼一边跟旁边的赵大婶说:“这白家,果真比之前热闹了很多。三天两头就有好戏给我们看,日子都过得有滋味许多!”
赵大婶不赞成道:“微微说得也不算过分,她这身子直也是亏空厉害,看给瘦的。
也不过这詹爱兰也是,嫁过来才多久,就跟继女闹成这样。”
王婶子抱着有根,站在自家门口,没接话。
她看着白微微那副样子,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都是当妈的人,她见不得孩子受苦,可她更见不得有人欺负小孩。
如果有人这样使唤自己女儿,自己估计闹得更厉害。
丁欢喜站在水池边,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地掉进盆里。
她不敢说话,也不敢走。
詹爱兰深吸一口气,不想再跟白微微吵下去了。她转身拉起丁欢喜的手,声音硬邦邦的:“走,跟我回去。
以后谁再让你干这些活,你就跟我说。
我倒要看看,谁那么不要脸,就这么理所当然地使唤孩子替她干活!”
白微微站在水池边,看着那母女三人离去的背影,气得浑身发抖。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件沾了灰的衣服,又看了看周围那些看热闹的邻居,脸上火辣辣的。
=====
晚饭的时候,白家人都围着八仙桌坐了下来。
八仙桌不大,坐八个人刚刚好,再多一个就挤了。
詹爱兰领着丁欢喜和丁欢乐一趟一趟地从灶房往桌上端菜——
一盘炒青菜,一盘凉拌萝卜丝,一盘咸菜炒豆干,一大盆白菜豆腐汤,主食是杂粮馒头。
虽然没有荤腥,可量足,热腾腾的,在这个年头算是不错的伙食了。
田芊芊坐在白松旁边,看着詹爱兰和那两个小姑娘忙进忙出,心里那叫一个舒坦。
这后娘进门,也不是全然没有好处。
至少这屋里屋外都是干净透亮的,灶台擦得能照见人影,地也扫得一根头发丝都没有。
这段日子,算是她嫁过来之后过得最顺心的了。
啥事都不用管,她平日里只需要打理好自己那间小屋,洗自己和白松的衣服就成。
饭菜有人做,碗筷有人洗,她这人偷懒习惯了,有时候过意不去才去搭把手。
就这吃的方面没有娘家的好,可其他的地方,简直比在娘家还舒坦。
怪不得以前那些大户人家的小姐都是饭来张口衣来伸手,啥事不用干,确实是舒坦极了。
田芊芊摸了摸自己现在已经微微隆起的肚子,嘴角翘了翘。
她肚子里的孩子,虽然没有投生在大富大贵的人家,但是这般省心有人伺候的也不错。
白家其他人也没什么不满的。
白江河坐在主位上,看着詹爱兰忙前忙后的身影,心里那叫一个满意。
天知道之前那段日子他每天下班回来还得自己动手做饭,冷冷清清的,连口热乎的都吃不上。
现在好了,新婚后重新过上了“饭来张口”的日子,加上夜里詹爱兰伺候得周到,他对这个小娇妻确实方方面面都满意得很。
四十多岁的人了,还能娶到这么一个年轻能干的女人,他觉得自己这命是真不错。
白松和白杨更是没有意见。
他们也不觉得饭菜有什么不妥,家里以往不也这么吃?
加上詹爱兰手艺还不错,饭菜做得可口,又不用他们操心,又不用他们干活,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大伙都满意,但有一人不满意,那就是白微微。
她坐在最边上,怀里抱着大宝,二宝放在旁边的小推车里,两个孩子都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又轻又匀。
白微微低着头,一声不吭,筷子几乎没有动。
她看着那几盘菜,脸色铁青。
明明都知道她没奶了,也不做些下奶的汤汤水水,就是蒸鸡蛋都没有一个。
在她看来,詹爱兰就是没把她当回事。
不是瞎子聋子都知道她生了双胞胎,现在正是需要进补的时候。
奶孩子的时期,哪家婆婆、当妈的不好好给女儿养身体?
可詹爱兰自打进门,也没有对她有什么特殊的照顾。
就是让她女儿帮她做点小事,詹爱兰都有一堆话说。
但是这会在她爸面前又是一副贤妻良母的做派。
这后妈,也就是个在自己老爸面前一套,背后一套,两面三刀的人。
白江河夹了一筷子萝卜丝,嚼了嚼,咽下去,开口了:“今天厂里老李跟我说,他家闺女明年开春结婚,问我去不去喝喜酒。”
白松抬头:“老李家?就是那个老婆在供销社上班的李叔?”
“对,就是他。”白江河又夹了一筷子菜,“他家那个大闺女,在纺织厂当女工,找的对象是厂里的技术员,条件不错。”
田芊芊一听,来了兴趣:“技术员?工资应该不错吧?”
“估摸着比普通工人强吧。”白江河说,“人家是知识分子,有技术,厂里重视。”
田芊芊撇撇嘴,没再说什么。
她心里想,技术员有什么了不起的,她爸还是副主任呢。
白杨接话:“爸,那我跟庄燕的婚事,是不是也该提上日程了?之前说好的,年前就办婚礼,这东西现在开始慢慢准备到那个时候也差不多了。”
白江河看了他一眼:“你哥结婚欠的饥荒还没还完呢,你这婚只能一切从简。”
白杨的脸色不太好看,明明之前说好的,一碗水端平,但这会都在,他也不想闹得太难看,所以也就不好再说什么。
詹爱兰一直在旁边听着,没插话。
她把馒头递给白江河,又给白松和白杨各递了一个,温声细语地说:“都饿了吧?先吃饭,先吃饭。”
白松接过馒头,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詹姨,你这做馒头的手艺真不错,比我们食堂的老师傅也不差多少了。”
詹爱兰笑了笑:“合你们口味就好。”
丁欢喜和丁欢乐坐在桌子最边上,一人拿着一个馒头,小口小口地吃着。
丁欢喜听到有人夸自己妈妈,自然高兴,“我妈做的红烧肉更好吃,改天买肉了,哥哥嫂嫂们尝尝。”
白江河笑着开口:“赶明儿开响了,我割半斤肉回来,试试。”
詹爱兰笑了,又给白江河碗里夹了一筷子菜,温声说:“小孩子家家的说风就是雨 你添什么乱,吃这些就成了,没事买什么肉!平白浪费钱。”
第482章 晚饭风波2
田芊芊接话:“这吃进肚子里都东西怎么能叫浪费,赚钱可不就是用来花的嘛。再说了也不是天天吃。”
天知道就算是詹爱兰的手艺不错,但是青菜萝卜就是青菜萝卜,跟肉是不能比的。她已经馋肉馋得疯了。
让她自己出钱割肉回来一大家子一块吃指定是舍不得的,可不得抓住机会让公爹出钱嘛。
白江河点头,“成,那明儿就割肉!”
………
白微微坐在那儿,看着这一桌人其乐融融、亲切说笑的样子,心里那股火怎么都压不住。
他们说说笑笑,好像她不存在似的。
一句关心的话都没有,连那两个小丫头片子都能插上话,她这个亲生女儿反倒成了外人。
这到底是谁的家?
谁才是他白江河的亲生女儿?
白微微越想越气,手里的筷子“啪”的一声拍在桌上。
饭桌上的人瞬间顿住了动作,齐刷刷地朝她看过来。
白微微抬起头,眼眶红红的,盯着白江河。
“爸,你心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女儿?有没有你两个外孙?”她的声音又尖又颤,
“我们娘仨过得这样艰难,你到底是真听不到还是装作没听到?
你明明知道我日子过得艰难,詹姨也不说搭把手,她今天还在外头那么多人面前就数落我!
让我之后怎么出去见人!”
饭桌上安静了一瞬。
白江河放下筷子,眉头皱起来。
他看了一眼詹爱兰,又看了一眼白微微,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微微,你胡说什么?你詹姨是什么人我很清楚。你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白微微气瞪了眼。
她没想到,詹爱兰才这么短的时间就把她爸拉拢过去了。
她爸以前虽然也不怎么管她,可至少不会在外人面前驳她的面子。
现在倒好,当着詹爱兰的面,连问都不问就说是误会。
“爸,我回来坐月子的这些时间,之前连饭菜都得我自己动手。
詹姨进门了,我还是没有轻松多少。
这都知道我没有奶了,还做这些饭菜,我怎么可能有奶?
没有奶,你俩外孙的营养怎么够!”
白微微的声音越来越高,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白江河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家用是他给的,伙食是什么水平他自然清楚。
这一桌吃食,虽然没有荤腥,可量足,吃得饱。这年头,这样的伙食已经很不错了。
平日里吃的好些野菜还是詹爱兰去郊外摘回来的,不然饭桌上还没有这么丰盛。
他顿觉不满,语气也硬了几分:“你詹姨做这样的饭菜,哪里对不住你了?你娘家就这条件,你要是看不上,吃不惯,你大可以回你的婆家去!”
白微微被噎住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愣是没掉下来。
田芊芊在旁边看热闹不嫌事大,抿着嘴笑了一下,不紧不慢地开口:“微微,你回来的时候,可就带着三张嘴啥都没带。
你一个白吃白住的,也没有交饭钱,还说詹姨做的饭菜,可真是……”
她没把话说完,可那语气,谁都听得明白。
白微微不可置信地看着田芊芊,又看向白江河。
她生了双胞胎的,身体虚得很,他们怎么可以这样对她?
“那吃的不说,我带娃压根腾不出手来,詹姨也不帮把手。
我让欢喜欢乐帮我做点小事,詹姨就在外头那样质问我。
她有没有把我当成女儿?”
白微微的声音带着哭腔,看向詹爱兰,目光里全是怨气。
饭桌上的人都有些噎住了。
詹爱兰今年三十岁,实在是生不出白微微这么大的女儿。
她们之间没有什么母女感情,其实都能理解。
况且大家都知道,詹爱兰跟白江河结婚,本来就是奔着过日子来的。
不然怎么可能见一次面觉得可以就定下来?
另外,就算是缓和关系,也该是跟儿子媳妇,一个外嫁女,掺和什么劲?
白江河没吭声,脸色不太好看。
他自然希望自己的媳妇和子女们相处愉快。
就算是詹爱兰对白微微没什么感情,至少该看在他的面子上帮把手。
再说了,他对丁欢喜两姐妹也没什么感情。
在他眼里,丫头片子自然是要干活的,他不可能白养着两个闲人。
去读书就算了,还光吃不干活,算怎么回事?
白微微身体不便,使唤那两个丫头干点活,詹爱兰就使脸色,他心里头有些不舒服。
可他又想起詹爱兰跟他说的那些话。
夜里云雨之后,詹爱兰三番几次地跟他提,说两个闺女的教育都归她管,家里的活她能干好。
女儿不是照着丫鬟养的,家务活会就成了,不需要多精通。
说会得太多的是操劳命,她不想女儿将来跟她一样。
白江河当时身体舒畅,自然好说话,也就顺势答应了。
这会儿心下虽然不满,可也不好发作,只是脸色不太好看。
詹爱兰看着白江河的脸色,自然也知道他在想什么。
她放下筷子,温声开口了:
“微微,你说这话就没意思了。欢喜欢乐才多大?她们一个十二,一个十岁不到。
她们以前在家里,我都没让她们洗过大人的衣服,那么重。
你倒好,一开口就让她们给你洗衣服、看孩子。
她们还小,干不得这些,也干不好。
没干好之后还不得你自己重新做一遍。
再说了,我嫁进来没错,可也没听说过,刚刚进门的后妈要伺候一个早就出嫁的女儿坐月子的。
从来都是在婆家坐月子,哪有回娘家让新进门的后妈伺候的理?”
她顿了顿,看向田芊芊,语气放柔了几分:“自然,到时候芊芊生孩子,我肯定是该照顾月子的。
那是我们白家的儿媳妇,是给我们白家添丁进口。可微微你……”
她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很明确。
第483章 梁家又闹腾起来了
田芊芊本来对白微微那点同情,这会儿彻底没了。
她本来就不在意白微微坐月子怎么样,可詹爱兰表态了,到时候会照顾她,那她就没什么不满意的了。
再说白微微回来这么久,吃的是白家的口粮,里头可有她男人赚的一份钱。
一直养着一个外人算怎么回事?
她肚子里还有孩子呢,要养也该养自己的孩子。
“詹姨说得对。”田芊芊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微微,你是嫁出去的姑娘,回娘家坐月子本来就不合规矩。
爸让你住下,已经是看在父女情分上了。
你还挑三拣四的,这也不对那也不好,那你回婆家去啊。
梁广又不是不要你了,你自己赖在这儿不走,怪谁?”
白微微气得浑身发抖:“田芊芊,你说这话有没有良心?
我在梁家被欺负成那样,你又不是不知道!
你让我回去,你是想让我死在那儿吗?”
田芊芊撇嘴:“你死在哪儿是你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一个外嫁女,天天住在娘家,吃娘家的,喝娘家的,还要娘家伺候你坐月子,你脸怎么这么大呢?”
“你——!”白微微指着田芊芊,手指都在抖。
白江河一拍桌子:“都别吵了!”
饭桌上安静下来。
白江河沉着脸,目光从白微微身上扫到詹爱兰身上,又从詹爱兰身上扫回来。
自然明白她确实是不想搭把手,但是他话也不能这样直接的说。
毕竟,必要的遮羞布还是需要的。
“微微,你詹姨不是不帮你,是帮不上。”白江河的声音沉沉,
“她一个人要操持这个家,要照顾一大家子人的吃喝,还有两个小的,她忙得过来吗?
你的事,你自己想办法。
梁广那边,你该回去就回去,总在娘家住着也不是个事。”
白微微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看着白江河,看了好一会儿,又转头看向詹爱兰。
詹爱兰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平静。
白微微又看向白松和白杨——白松低着头扒饭,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白杨的心思还沉浸在他那婚事里头,夹了一筷子菜,嚼得咯吱响,看都不看她一眼。
白微微真真实实感受到,这个家,早就不是她的家了。
她在这里,不过是寄人篱下。
她站起来,“啪”的一声,把瓷碗摔在饭桌上。
瓷碗碎裂的声音在安静的饭桌上格外刺耳,白江河的脸色铁青,田芊芊吓得往白松那边缩了缩,丁欢喜和丁欢乐更是瞪大了眼睛,大气都不敢出。
白微微抱起大宝,又弯腰把二宝从小推车里捞起来,两个孩子在怀里,沉甸甸的。
她转身就往外走,脚步又急又快。
“微微!你干什么去?”白江河站起来。
白微微没回头,声音从门口传来,又冷又硬:“回我自己的家!不是说这儿不是我的家嘛,我走还不成!”
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饭桌上安静了好一会儿。
白江河慢慢坐回椅子上,脸色铁青,筷子拿起来又放下。
詹爱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拿起筷子,若无其事地继续吃饭。
田芊芊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很快又压下去。
她端起碗,喝了一口汤,觉得今天的汤特别鲜。
白松和白杨对视一眼,什么也没说,继续吃饭。
白松早就对白微微有意见,觉得白微微一点外人的自觉都没有,回娘家竟然还跟自己嫂子呛声,搞得家里不得安宁。
白杨倒是有些不忍,但是他按捺住了,毕竟自己妹妹的德行他清楚,去追回来估摸着会赖上自己,自己哪里有那个能力去顾她还有孩子。
只有丁欢乐,坐在桌子边上,小手攥着馒头,低着头,眼眶红红的。
她不知道为什么大人们总是吵架。
她不喜欢这里,不喜欢这个家。
她想回原来的家,想要恢复原来的样子。
原来爸爸妈妈都还好好的,她每天都过得很开心。
本来学校的同学也都羡慕她有个当八大员的爸爸,可是转眼她成了一个连家甚至连属于自己的床都没有的小孩。
成了别人嘴里的话拖油瓶。
学校里更是有人说她妈不检点,这头离婚转头又结婚,指定就是不正经都人,连带着她跟姐姐也被骂不正经。
丁欢喜伸手,在桌子底下握住了妹妹的手。
姐妹俩的手都是冰凉的。
窗外,白微微抱着两个孩子,跌跌撞撞地穿过家属院。
天已经黑透了,路灯昏黄,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她纵使千般不愿都不得不承认,现在只能回梁家,才有她的一个容身之地。
………
白微微抱着两个孩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回梁家的路上。
现在天已经黑透,夜里温差也大,她把大宝裹在怀里,二宝背在身后,两个孩子都睡着了,小脸紧贴在妈妈身上,暖烘烘的。
可只有她自己的心,冷得像揣了一块冰。
她推开梁家屋门的时候,厅里亮着灯。
梁家大嫂正站在桌子旁收拾,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白微微抱着孩子走进来,先是愣了一下。
八仙桌上碗筷还有残余都没收拾干净,桌子上更是稀罕地见到了鱼骨头,想也知道他们今晚吃鱼了。
白微微看着那鱼骨头,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梁广去白家看她和孩子的时候,她不是没说过奶水不够。
她说了,说了不止一回。
可那人呢?
钱票没留下,东西也没有给她带来点,就是连句软话都没有。
空着手来,空着手走,好像她和孩子跟他没关系似的。
她坐月子,婆家不出力不出钱,她回娘家,娘家人也不待见。
白微微站在门口,眼底的泪光在昏黄的灯光下一闪一闪的。
梁家人还没散。
毕竟,屋子就这么大,也没别的地方可去,吃完晚饭都还窝在屋里。
梁老婆子坐在一旁纳鞋底,梁老爹靠着墙抽水烟。
梁广坐在一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个搪瓷缸子,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水。
白微微进门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扫了过来。
第一个站起来的是梁老婆子。
她放下鞋底,颠颠儿地迎上去,眼睛先往白微微手里瞅——
以前白微微回娘家,哪次不是大包小包地带东西回来?
这回她眼睛亮了一下,以为又有什么好东西,可走近了一看,白微微手里就抱着孩子,背上也背着孩子,连个包袱都没带。
梁老婆子的脸僵了一瞬,但还是伸手接过白微微怀里的大宝。
看着熟睡都大宝,好一阵稀罕。
大宝换了个怀抱,眼睛就慢慢睁开了,扁扁嘴,眨巴眨巴眼睛,看见一张陌生的老脸,倒也没哭,甚至还咧开小嘴,笑了。
这可更把梁老太给高兴坏了,“大宝这是想奶奶了是不是?!大宝笑了 还记得奶奶呢……”
“怎么这么晚回来?”梁老婆子逗了会孩子,又把孩子抱在怀里颠了颠,看着怀里的孩子,嘴里絮叨着,
“估摸着是我们大宝二宝想爸爸爷爷奶奶了,才回来看看我们是不是?”
又看向白微微,念叨着,“要回也得白天回啊,你带着两个孩子走路可不安全。
万一遇上拍花子,见你一个女人还带着两个奶娃娃,把我这两个孙子给抢了可怎么好?”
梁广见到白微微的时候,就走过来凑到二宝跟前。
二宝趴在白微微背上,睡得正香,小脸被风吹得红扑扑的。
梁广伸手摸了摸他软乎乎的小脸,二宝皱了皱眉头,脑袋往一边歪了歪,又睡过去了。
“咋这么晚回来?”梁广的声音闷闷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白微微没理他,把背带解开,把二宝从背上放下来,抱在怀里。
两个孩子都被弄醒了,大宝迷迷糊糊地哼唧了一声,二宝瘪瘪嘴,又闭上眼睛睡了。
梁老婆子抱着大宝,上下打量了一番,眉头就皱起来了。
这孩子,比出生的时候也没大多少。
都说奶娃娃是见风长的,一天一个样,可这都满月多久了,怎么看着还是瘦瘦小小的,脸上也没有几两肉。
“这娃咋这么瘦?”梁老婆子心疼地摸着大宝的小脸,
“是在你娘家没吃好?你奶水要是不够,不知道加奶粉?
你看看这孩子胳膊腿,细得跟柴火棍似的。”
梁小妹也凑过来,伸头看了看大宝,又看了看二宝,撇撇嘴:“就是,瘦得跟猫崽子似的。人家满月的娃都白白胖胖的,我们大院里那个,还比大宝还小几天呢,胳膊都有大宝两个粗。”
大嫂从灶房出来,手在围裙上擦着,也凑过来看了一眼。
她没说话,可那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果然这当妈的不靠谱,才把孩子养成这样”。
梁广把二宝从白微微怀里接过去,学着老娘的样子颠了颠,二宝被颠醒了,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梁广手忙脚乱地哄着,可孩子不给面子,越哄哭得越厉害。
“咋回事?是不是饿了?”梁广急得额头冒汗。
白微微站在那儿,看着这一家人围着两个孩子转,听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瘦”“没养好”“在娘家没吃好”之类的话,心里的火越烧越旺。
梁广抱着二宝哄不好,也来了脾气,冲着白微微就埋怨上了:“你怎么照顾孩子的?带回去你娘家那么长时间,也没见你把孩子养好,怎么感觉还瘦了!”
白微微再也忍不住了。
这一路上积攒的委屈、愤怒、心酸,像火山一样喷发出来。
“哪个女人坐月子婆家不得伺候?”她的眼泪跟着就下来了,
“你家可倒好,老婆孩子回娘家坐月子,婆家不出力也不出钱!
当初是我自己想回娘家的吗?是你们把我逼得不得不走!”
梁广被劈头盖脸骂一顿,也有些火气,怀里的二宝哭得更大声了。
白微微抹了一把眼泪,声音更大了:
“我一回来你们就数落孩子养得不好!
这两儿子是跟你姓梁,不是跟我姓白!
你们还指望我娘家当亲孙子养不成?
就你还有脸说!我跟你说过多少回,我没有奶,不够两个孩子吃,你呢?
你当没听见!
钱票不给,东西不送,空着手去看月子里的老婆孩子,也就是你好意思做出来!”
梁广的脸色变了又变,当初是梁老婆子说了白家条件比他们家好,更何况人家也可以养着,所以他才……“我、我不是——”
“你不是什么?”白微微不给他说话的机会,
“我们家不欠你们梁家的!
凭什么给你们养孩子?
你一个大男人,老婆孩子都养不起,你还有脸埋怨我?”
梁广被骂得脸上挂不住了,声音也大了起来:“当初不是你一出院就在家里闹?
是你自己气冲冲抱着孩子走的,怎么转头就怪我们不出力?
我们就是想出力,你也没给我们机会啊!
你当初就那样把孩子带走了,我妈每天都念叨着孩子呢!”
梁老婆子站在旁边,听着儿子和儿媳妇吵架,心里头门清。
她每天晚上吃饭的时候是念叨两句双胞胎,可那是做给小儿子看的。
毕竟小儿子有媳妇有儿子,这会在家里却只有他自己一个人,对于当初白微微愤然离家都事情也是有几分心虚,所以都是一副关心后辈的模样。
想念是有一点,可说要把她们娘几个接回来让她伺候,那就没到那个份上。
谁愿意上赶着找罪受?
可这会儿,她自然是跟儿子站在一边的。
“小广媳妇,小广说得没错啊。”
梁老婆子开口了,语气不软不硬,“你自己当时气冲冲抱着孩子就走了,怎么这会儿又怪上我们了?
那会是你自己走得急,我们想拦都拦不住。”
白微微冷笑一声:“行!今儿个我回来了,孩子就不走了。以后两个孙子就辛苦妈你照顾着了。”
梁老婆子一愣。
白微微继续说:“我想好了,反正我也没有什么奶,家里也没条件给我补。
那索性就不吃奶了,往后就吃奶粉和米汤糊糊就成了。
我原先让人给替班的活,我转头就消了,自己回厂里上班。
我男人一直都把工资交到妈你手里的,大哥家养好几个孩子都能吃饱呢,我这两个儿子不会让饿肚子的吧?”
她拍了拍自己的嘴巴,装出一副说错话的样子:“瞧我说的什么话,妈你这么稀罕他们,怎么可能让他们饿肚子?
你就是自己没饭吃,也会抠出钱来给他们买奶粉、买精米的。”
第484章 妯娌争锋
梁家大嫂在旁边听着,脸色越来越难看。
这怎么可能!
她虽然也有孩子,可都是跟着大人一起吃的,粗粮窝窝头,能填饱肚子就不错了。
可白微微这两个奶娃娃,要吃精米熬的米油,要喝奶粉,那花的钱能一样吗?
梁广每个月把钱交到家里头是不假,可那点工资,够买几袋奶粉?够买几斤精米?
更别说还得弄奶粉票、细粮票,哪样不要钱?
再说了,白微微自己的工资可从来没往家里交过一分!
以前她是棉纺厂的女工,工资虽然不高,可也是一份收入。
他们自己小家都没有小金库呢。
大嫂越想越气,忍不住阴阳怪气地开了口:“哟,小广媳妇,你这算盘打得可真精。
你男人工资交家里,你那工资还自己留着?
你这是指着家里给你养孩子呢!这算盘打得可是够精的。
你男人的工资估摸着往后都贴在你们那两儿子身上,都不知道够不够。
那你和你男人吃的喝的不就是全吃家里的?”
白微微瞥了她一眼,语气淡淡的:“大嫂,你这话说的。
我男人自打上班后,工资可是一直都是全部交家里的。
就连结婚后也是一样没变!
他那个时候一份工资养活我们两张嘴不是绰绰有余,那会你怎么不说我们吃亏了?!
现在倒是来跟我掰扯。”
梁广听着大嫂那说法也不乐意了。
他看着大哥,声音沉了下来:“大哥,我没结婚那时候,你和大嫂是一个孩子接着一个孩子地生,我工资可都是交家里头的。
我都没在你和大嫂面前说过你们用小叔子的钱帮你们养孩子这话。
大嫂这话什么意思?
合着我孩子回家里来,就是你们在帮我养孩子了?
那我前头不也是帮你们养了那么多年孩子?还一养养几个!
还有大哥你那工资到现在也还没我高呢,所以这些年到底是谁吃了谁的?”
梁杰被说得脸上挂不住了。
他本来就是不善言辞的人,这会儿被弟弟当着全家人的面扒拉脸皮,心里头又羞又恼。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能冲着自家媳妇发火。
“你胡咧咧什么?”梁杰瞪了大嫂一眼,
“按照你那意思,那奶娃娃还能跟咱们一块啃粗粮不成?
该怎么养着就得怎么养着!
爸和妈都没说话呢,这家是二老当家,就你跳出来显得你能耐了?”
大嫂被自家男人一怼,又气又委屈,明明她也是为了自家考虑,这男人怎么一点不懂她的用心!
可到底梁家大嫂看着自己男人的脸色,也不敢再说什么。
她蹲下来,把盆里的碗筷弄得叮当响,嘴里嘟囔着:“行,你们都是好人,就我是坏人。我刚刚哪里说错了?”
梁小妹站在旁边,一直没吭声。
她其实看白微微不顺眼,总觉得这个嫂子斤斤计较还事儿多,动不动就闹脾气。
可小哥对自己一直不错。
这会儿她要是帮大嫂说话,那不是得罪小哥吗?
她想了想,还是闭了嘴。
梁老婆子站在中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心里头也在盘算。
她当然更心疼小儿子,可大儿子一家也不容易。
要是真把梁广的工资都花在两个孩子身上,大儿子那边肯定有意见。
可要是不花,两个孙子饿着,她也舍不得。
好似是个死结。
看着自己两儿子因为一点事就吵成这样,梁老太一个念头涌上心头。
白微微抱着大宝,站在那儿,看着这一家人为了钱的事吵成一团,心里头反而平静了下来。
她看着梁广那张涨红的脸,看着大嫂那副委屈的模样,看着梁老婆子那副左右为难的表情,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这就是她的婆家。
这就是她下半辈子要待的地方。
她低头看了看俩老太怀里的大宝,孩子这会正睁着一双黑溜溜的眼睛看着她,小嘴一张一合的,也不知道在嘤嘤呀呀说着什么。
白微微伸手摸了摸他的小脸,软乎乎的,可爱极了。
“啪!”
梁老爹手里的烟袋锅子重重地磕在桌沿上。
屋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这个一直没吭声的老人身上。
梁老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皱纹深深的,像刀刻一般。
他慢悠悠地从桌边站起来,把烟袋别在腰后,扫了一眼屋里的人,最后目光定在白微微身上,
“吵什么吵?”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可那股威严劲儿,让所有人都闭了嘴,
“大晚上的,还嫌丢人丢不够,非要闹得人尽皆知,成了大院里头的笑柄就高兴了是不是!”
这话显然是对着白微微说的。
大嫂低下头,手里的碗筷也不敢再弄出声响了。
梁广抱着二宝,站在那儿,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梁老婆子自然不会下自己男人的面子,看了老伴一眼,又把嘴闭上了。
梁老爹的目光落在白微微身上,又落在两个孩子身上,沉默了几息。
“孩子带回来了,就好好待着,不要整天找事。”他说,
“都在一个屋檐下过日子,有什么过不去的?
明天该上班的上班,该带孩子的好好带孩子。
这事我琢磨个章程出来,别一回来就吵架,让人平白看了笑话。”
说完,他转身进了里屋。
梁老婆子看看老伴的背影,又看看白微微,叹了口气
“行了行了,都别吵了。
小广媳妇,你把孩子抱进去,早点歇着。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白微微抱着大宝,没动。
她看了一眼梁广,梁广低着头,抱着二宝,也不看她。
白微微转身,抱着孩子走进了那个跟大哥大嫂隔着一道帘子的小隔间。
屋里还是老样子,一张床,一个旧衣柜,墙角堆着几个包袱。
炕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倒是有人收拾过的样子。
白微微把大宝放在床上,又伸手从梁广怀里接过二宝,也放下来。
两个孩子并排躺着,你看着我,我看着你,也不知道在交流什么。
白微微坐在炕沿上,看着两个孩子,心里忽然有些酸。
她回头看了一眼门口,梁广站在那儿,低着头,也不说话。
“进来啊,站在门口干什么?”白微微的声音软了些。
梁广“哦”了一声,走进来,在她旁边坐下。
两人沉默了好一会儿,谁都没说话。
大宝在炕上扭了扭小身子,小手挥舞着,抓住了梁广的袖子。
梁广低头看着那只小手,愣了好一会儿,才伸手轻轻握住。
“微微,”他的声音闷闷的,“不然我明天去厂里问问,看看能不能预支点工资。孩子还小,还是得吃奶粉,光喝米汤怎么行。”
白微微偏头看着他,昏暗的灯光下,男人的侧脸线条硬朗,眉头皱着,眼底有着愧疚。
“嗯。”她应了一声,声音也软了。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清冷的月光洒了一地。
屋里,两个孩子已经睡着了,呼吸又轻又匀。
白微微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天花板。
也开始琢磨着能不能另外赚点钱,不然两个孩子连口粮都吃不上。
她之前的想法显然已经走不通,赵云跟萧知栋明显不想跟她再多有来往。
想到梦里,应该是很快就会恢复高考,之后不久也是允许做生意的。
但是做什么生意到时候手里也得有本钱才行……
她应该在那之前多存些本钱,至于怎么存呢……
白微微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
门帘另一边的床上,梁家大嫂还在翻来覆去。
她睡不着,想着白微微那番话,想着自家男人那副窝囊样,心里头堵得慌。
她伸手推了推身边的梁杰,梁杰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别闹”,又睡过去了。
大嫂瞪着他的背影,狠狠翻了个白眼。
她想要分家,之前不想分家是因为小叔子工资高,一直供养着他们,可现在明显是不可能的事情了。
她也要为自己几个孩子打算。
可自己男人就是个木头脑袋,都不带转弯的,如果这些年不是自己,他早就被欺负得不成样子了。
另一边,
梁老婆子躺在床上上,也没睡着。
“老头子,你睡着了没?”她压着嗓子问。
梁老爹没吭声。
梁老婆子又推了推:“我跟你说说话。”
“有什么好说的?”梁老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不耐烦,“大半夜的,不睡觉,絮叨什么?”
梁老婆子叹了口气,索性坐起来,靠在墙上。
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模模糊糊的,只看得见屋里家具的轮廓。
“你看小杰跟小广闹成这样,这往后怕是……”她顿了顿,
“也是白微微不是个省心的。早知道当初就不该让她进门。”
梁老爹被她絮叨得火气也上来了。
他翻过身,瞪了老伴一眼,声音虽低,可那股火气谁都听得出来。
“还不是你当初瞎了眼?觉得她家里条件不错,又不用多少彩礼就能娶到一个城里媳妇,说得千好万好。
就我看,当初娶她还不如娶一个乡下媳妇呢!”
梁老婆子被他噎了一下,脸上有些挂不住。
她虽然心里也后悔,可嘴上不肯认输。
“说得轻松!”她撇撇嘴,“咱家什么条件?你这一辈子都是个基层的工人,也没有个技术,一直赚那点死工资。
也就是幸好当初考虑长远些,等你退休了,才让小广顶替你的岗位。
不然家里就两个孩子有工作,还上有老下有小的,一大家子人怎么生活下去都是困难!”
她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声音也大了几分:“再说了,我之前病了一场,花了不少钱。
当时要不是有小广从厂里预支了工资,我这老命怕是已经没了。
要是小广再娶个乡下媳妇,没有城里户口,没有定量,咱们上哪儿再抠出粮食来养活儿媳妇?
总不能娶进门让人饿死吧?”
梁老爹被她说得哑口无言。
他想起自己那个老伙计老孙头,差不多的家境,可人家的儿子当初娶的就是个农村媳妇。
农村好啊,有地,吃喝不花钱,都是地里刨出来的。
不像他们城里,喝口水、吃根菜都得花钱买。
老孙头的那个儿媳妇,嫁过来的时候娘家陪嫁了不少粮食,亲家也是个好的,心疼闺女,每次来城里都大包小包地提着粮食。
那小媳妇还勤劳能干,地里家里一把抓,把家里拾掇得妥妥当当,人也乖巧听话,老孙头两口子提起儿媳妇就笑得合不拢嘴,满嘴都是好话。
要是当初梁广也娶个农村媳妇,哪还有现在这些争执?
梁老爹叹了口气,如实跟老伴把心里的想法说了。
梁老婆子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说,
“说得好似小广之前没有相看过似的。
又不是没给他介绍过农村姑娘,哪一次他看对眼过?
不是说人家皮肤黑,就是嫌人家手粗糙,长得难看。
反正哪哪都不满意的。
你还不知道你儿子?眼光高得很,不然也不会一直拖了那么些年才成家。”
这话成功地把梁老爹噎住了。
老孙头家的儿媳妇他见过,确实长得不咋地,黑黑瘦瘦的,可人家能干啊,这点不得不承认。
要是换小广去相看,肯定也是看不上的。
“都是糟心玩意!”梁老爹没好气地说,“娶媳妇看脸有什么用?搞得一家不得安宁!”
梁老婆子见老伴在那儿长吁短叹,犹豫了一下,试探着开口:“不然……我们分家?”
梁老爹愣了一下,侧过身来看她。
梁老婆子低声说:“咱家家底也没有多少,我们也不是非得自己手里把着。
到时候分成三份。
你退休后每月的钱也够我们两老的。
小广孩子小,到时候我们帮着补贴一些也成。
钱嘛……之前这些年确实是小广吃亏了,没办法,谁让我之前身体不争气,汤汤药药吃了不短时间。
到时候分家时,银钱上多补一些给小广。”
她顿了顿,继续说:“这样算来,老大确实是占便宜了,毕竟这些年好几个孩子养着都是吃公中的。
到时分家之后每家就按时按照人口交饭钱就成。
你觉得咋样?钱在她们自己手里管着,日子过好过差也怨不到我们头上。
她们妯娌也不用再为这些个吵个不停了。”
梁老爹沉默了。
他这人,一辈子当工人,在厂里虽然一直没什么大出息,窝窝囊囊几十年了。
可他在家里一直是这个家的主心骨。
说一不二的。
一旦放权,谁还把他当回事?
梁老婆子跟他过了一辈子,哪能看不出他的心思?
她揶揄道:“怎么?怕孩子们不把你放在眼里了?
就算是我们不把着钱,你还是他们的爹,还能不给你养老?还是敢不孝敬你?”
梁老爹瞪了她一眼,可那目光软绵绵的,没什么杀伤力。
“成吧,”他闷声道,“到时候跟孩子们说。”
梁老婆子松了口气,躺下来,拉过被子盖好。
她闭着眼,想着明天怎么跟孩子们开口。
帘子那头,梁小妹攥紧了被子,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
第485章 分家?
梁小妹没睡着。
两老虽然压低了声音,可这屋子就巴掌大,中间隔着一道薄薄的帘子,什么话听不见?
要分家?
那她呢?
刚刚听爸妈的意思,这钱指定是没有她的份,也没有考虑过她这个没有出嫁的女儿。
钱都分完了,那到时候她的嫁妆怎么办?
梁小妹咬着嘴唇,心里头翻江倒海的。
她跟父母一个房间,梁老婆子藏东西压根逃不过她的眼睛。
再说了,就这么巴掌大的地方,就是要挖洞也没有几个地方合适挖的。
所以压根藏不了多少东西。
她早就到婚嫁年纪了,自然留了个心眼,偷偷看过家里的家底。
存折上的数字她记得清清楚楚,还有那些藏在衣柜深处的布料、棉花、罐头,她也门清。
上次相亲那个对象,家庭条件不错,至少她自己是满意的。
可男方出了彩礼,女方不可能没有陪嫁。
不然就是卖女儿不是嫁女儿了。
他们大院里也不是没有这样卖女儿的人家,可这样嫁过去之后别说娘家都难回一趟,就是在婆家的地位也是艰难。
她确实真心地想要嫁给那个男人,彻底摆脱下乡的命运,也给自己找个好归宿。
可不是一分嫁妆没有地嫁过去。
她可不想过着任婆婆磋磨的日子。
她想起家里好些年前下乡的大姐。
爸妈早就不管了,别说钱票,就是在家里都鲜少会提起这么一个人,好像从来没生过这个女儿似的。
她不敢想,如果自己这次没能嫁出去,会是什么光景。
按照他们家里重男轻女,大姐、二姐、三姐、四姐,哪个不是匆匆嫁了,彩礼被家里收走,人就被打发走了?
她虽然是家里最小的女儿,梁老婆子对她确实比几个姐姐看重一些,可那也仅此而已。
她要为自己打算。
必须抓住现在的相亲对象。
就是分家,也得分出她的嫁妆来。
她可不能跟几个姐姐一样,一分嫁妆没有就嫁出去了。
领导都说了,男女平等。
凭什么只有男丁才能分到财产?
她读到初中,也懂道理,知道想要的只能靠自己去争取,因为没有人会把东西送到你手上。
梁小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
窗外,月亮慢慢西沉。
=====
另一边,京市
祁母项雅坐在街道办的办公室里,手里拿着一封信,反反复复地看,自打收到这封信开始,嘴角的笑就没有从她脸上下来过。
信是祁曜寄来的,厚厚的一沓,足足写了三四页页纸。
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从尾到头看了一遍,看得眼眶都热了。
她的小儿子信里说了,过年要回来了。
还是带着媳妇一块回来。
几个月之前祁曜寄信回来说他跟一起插队都知青结婚了,当时信里还有一张照片。
两人肩并肩,笑得一脸灿烂。
她从儿子的表情里看出来是真的欢喜,眼睛亮得惊人。
她看着照片里的女孩,明眸善睐,笑靥如花,也终是放下心来。
小儿子不管娶的是知青还是乡下的丫头,终是他喜欢的就成。
她也没有什么好不满意的,毕竟她儿子不也是插队当了知青,又有什么资格挑剔人家。
所以她当即也就准备了好些东西给寄过去东北,也是聊表一下她这个当婆婆的心意。
项雅把信纸仔细折好,放回信封里,塞进抽屉最深处,下班的时候再拿回家里去,给老伴也看看。
信上说,他们秋收完了就动身,先回沪市看看岳母,再回京市。
大概腊月二十前后到家。
她下午在办公室里,脸上的笑就没断过。
底下的人看见她这副模样,虽然不知道具体什么事,但也都猜到是好事无疑。
信是小刘从收发室拿进来的,她自然知道项雅有个在东北插队的儿子,也知道项雅一直惦记着这个儿子,时不时就寄东西过去。
“主任,”小刘端着茶杯进来,笑着打趣,“自打收到这信,您的嘴都要咧到脚后跟了。跟大伙也说说,到底啥事让你那么高兴啊?”
项雅是个爽利人,也不藏着掖着。
她把信从抽屉里拿出来,在小刘面前晃了晃,笑得眉眼弯弯:“嘿,我小儿子说过年要带他媳妇回来!”
小刘“哎呀”一声,也是替项雅高兴:“这可是大好事!怎么之前没听您说过小儿子已经结婚了呀?”
“可不是嘛!”项雅把信又看了两眼,才重新收好,“这孩子也是结婚登记了之后才写信回来告诉我们的。
他们又不在这里办酒,我又有什么可说的。”
小刘笑道:“年轻人嘛,有自己的主意。您就等着抱孙子吧!”
两人正说着,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董善玉端着一个搪瓷缸子,慢悠悠地走了进来。
她跟项雅是同期进街道办的,当年两个人竞争主任的职位,项雅上去了,她落选了。
最后一直顶着个“副主任”的名头,被项雅实实在在压了一头。
这些年一直憋着一口气。
两个人面上过得去,可私底下,谁也不服谁。
董善玉在对面坐下,抿了一口茶,目光在项雅脸上转了一圈,似笑非笑地说:“哟,项主任今天心情不错啊?有什么好事,说出来让大伙也高兴高兴。”
项雅还没说话,小刘就先开了口:“董副主任,祁主任的小儿子过年要回来了,还要带着媳妇一块呢!”
小刘这人,心思活络,嘴也甜,可有时候甜过了头,就容易得罪人。
她这一声“董副主任”喊得又响又亮,特别还是当着项雅都面,董善玉的脸色当时就沉了一下。
她虽然顶着副主任的名头,可谁都知道,这个“副”字,是她心里一根刺。
项雅看了小刘一眼,没说什么。
她跟董善玉不对付,可也不愿意在这种小事上计较。
第486章 乡下待着,跟乡下人也没差多少了
董善玉放下搪瓷缸子,脸上的笑带着几分意味深长:“哟,小儿子要回来了?还带着媳妇?那可真是大喜事。不过——”
她顿了顿,语气一转,“我听说你小儿子在东北插队,那媳妇……也是当地的吧?”
这话说得不动声色,可谁都听得出来里头的味道。
一个“也是当地的”,轻飘飘的,却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优越感。
项雅脸上的笑意未减,可语气已经淡了几分:“我那儿媳妇也是知青,沪市人。”
董善玉“哦”了一声,尾音拖得老长,像是在咀嚼什么似的:“沪市人啊?那倒也是大城市来的。
可下乡这么些年,在乡下待着,跟乡下人也没差了。
你心气这么高,之前老炫耀自己儿子多优秀多能耐,那到时候儿媳妇跟着回来了,怕是——”
她没把话说完,可那未尽之意,谁都听得明白。
项雅放下手里的钢笔,抬起头,看着董善玉。
她的目光不咸不淡,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笑意,可那笑意没到眼底。
“董副主任,”她特意把那个“副”字咬得清清楚楚,这是她极少用的称呼,
“我这个人你也知道,从来不讲究那些虚的。
儿媳妇是城里人还是乡下人,是沪市人还是东北人,那都是我儿子的媳妇,我认。
倒是你啊——”
她笑了笑,语气不紧不慢的:“你家小闺女今年也二十了吧?
听说还没找着对象?要我说啊,你也别太挑剔了,谁还不知道谁,你女儿长相也就是随了你,性格也随你,本钱没有多少,眼光倒是……
不过,我们这街道办的,最是清楚哪家哪家的小伙子了,要不要大伙一块帮你掌掌眼,我们这手里还有好些个一直讨不上媳妇的小伙子呢。”
董善玉没听完脸色都黑了。
她就是因为长得黑,骨架大,方脸盘,眯眯眼,以前相看的时候就没少被人挑剔。
她小闺女长相随了她,这相看也是一直不顺。
所以她家小闺女的亲事,是她的一块心病。
她自己清楚,自己闺女长得一般,可心气高,一般的也看不上,可好的人家又看不上她。
挑来挑去,如今二十岁了还没定下来。
搁在这年头,已经算是大龄了。
董善玉嘴上一个劲说舍不得闺女想要多留两年,可心里急得跟什么似的。
项雅这番话,这不是拐着弯说她闺女嫁不到好的,只能将就那些个老光棍吗?
“你——”董善玉的脸涨得通红,手里的搪瓷缸子差点没拿稳。
小刘站在旁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她是街道办出了名的“墙头草”,最擅长在项雅和董善玉之间打圆场。
“哎呀,董副主任,您别多想,项主任也是一片好意。”
小刘赶紧倒了一杯茶端过去,脸上堆着笑,“您家小闺女条件那么好,还愁找不着对象?这不是缘分没到嘛。等缘分到了,挡都挡不住。”
董善玉接过茶杯,脸色稍缓,可那股气还没下去。
她看了看项雅,又看了看小刘,堵着一口气在心口不上不下的。
端起杯子抿了一口,不再自找没趣,气哼哼地回到自己位置上去。
项雅这些年跟她都吵习惯了,所以也不大跟她计较,低头继续看文件。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翻纸的沙沙声和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董善玉坐了一会儿,觉得没趣,端着搪瓷缸子站起来,往外走了两步,又回头:“项主任,你儿媳妇回来那天,别忘了请我们吃喜糖啊。”
项雅抬起头,笑了笑:“一定。”
董善玉坐在位置上,不知怎么的突然“哼”了一声,又起来推门出去了。
小刘松了口气,凑到项雅跟前,压低声音:“主任,您别跟她一般见识。她那个人,您又不是不知道,就是嘴巴不饶人。”
项雅摆摆手,示意她不用多说。
董善玉是个什么人,她俩都争了大半辈子了,她比谁都清楚。
自然不需要小刘再多说。
她把手里的文件合上,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
窗外那棵老槐树的都黄了,风一吹,哗啦啦地落了一地。
她想起祁曜小时候,也是这样的秋天,她送他去学校,他背着书包走在前面,她跟在后面。
那时候他还小,走路一蹦一跳的,回头冲她喊:“妈,你快点!”
一晃眼,那个蹦蹦跳跳的小男孩已经长大成人还结婚了,都要带媳妇回来了。
她有些感慨,把小刘递过来的茶端起来喝了一口。
时间过得真快呀,孩子大了,她也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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项雅下班的时候,特意绕了一段路。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骑回家,而是拐了个弯,去了国营饭店。
饭店门口排着队,不长不短,她耐心地等着,轮到她时,要了一饭盒红烧肉。
服务员打开大锅盖,热气腾地冒上来,肉香混着酱香,直往鼻子里钻。
项雅看着那油汪汪的红烧肉,咽了咽口水,麻利地掏出钱票递过去。
打好红烧肉后把饭盒装进网兜里,挂在车把上,骑上自行车往家走。
深秋的风凉飕飕的,吹在脸上有些冷,可项雅的心里热乎乎的。
今天这封信,着实是让她高兴……
机械厂家属院到了。
这片算是老家属院,住的都是机械厂的职工和家属。
不过几年前又在相邻不远的地方划出一块地,加盖了新的筒子楼。
红砖墙,水泥路面,比以前的平房强上不是一星半点。
院子里几棵老槐树的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哗啦啦地落了一地,几个孩子在树下追着落叶跑。
一样玩得不亦乐乎。
小孩的快乐有时候简单得让人艳羡。
项雅推着自行车刚进大院,就有好几个邻居笑着跟她打招呼。
“哎哟,项主任回来啦!”说话的是住在三楼的李婶子,手里端着一盆刚洗好的衣服,笑呵呵的,“今天怎么比平日里晚了一些?是加班了?”
项雅把车停好,笑着应道:“没加班,绕路去买了点东西。”
“哟,买的啥?”李婶子眼睛往她车把上瞄。
项雅拍了拍网兜,也没藏着掖着:“就去国营饭店那打了盒红烧肉,家里那小子念叨了好一阵子了。”
“你可真是疼孙子。”
李婶子啧啧两声,“我家那个,天天也缠着跟我说要吃肉,我上哪儿给他弄去?
我家的肉票早就霍霍光咯。我搁哪给他弄去。”
旁边正在择菜的孙大娘抬起头,接话道:“可不是嘛!我家那口子,一个月就那么点肉票,攒俩月才够买一斤。
项主任,你们家老祁在厂里当主管,你自己又是在街道办上班的,待遇哪里是我们可以比得上的。
你家好几个领工资的,肉票确实也比我们这些普通人要多些?”
项雅摆摆手:“多什么多,大家还不是一样?日子都是紧巴着过呗。
我也是看他馋得久了,又是长身体的时候,这才给买了。”
“你呀,就是太谦虚了。”孙大娘笑着摇头,“谁不知道你们家条件好?三房一厅的大房子,我们想都不敢想。”
项雅笑笑,没接这话。
她锁好车,拎着网兜往筒子楼里走。
身后,几个婶子的声音还隐隐约约地传过来。
“项雅今天瞧着心情不错啊,脸上一直都带着笑,虽然平日里也亲和,但是今日就是有些不一样呢。”
“人家买了红烧肉,能不高兴吗?”
“你给我吃红烧肉,我也高兴……哈哈哈哈。”
………
第487章 今晚吃肉!
项雅上了二楼,走到自家门前。
门是老式的木门,漆成绿色,上面的春联还贴着,边角已经卷起来了。
她掏出钥匙,打开门。
客厅里,一个白白胖胖的小男孩正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把木头手枪,嘴里“啪啪啪”地喊着,对着墙角“射击”。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看见项雅,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他丢下手枪,从地上爬起来,迈着两条小短腿,“咚咚咚”地跑过来,一把抱住项雅的大腿。
“奶奶!你回来啦!我想死你啦!”
小孩的力气不小,那敦实的小身子撞得项雅差点没站稳。
她往后趔趄了一下,赶紧扶住门框,低头看着怀里这个圆滚滚的小家伙,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哎哟,我的大乖孙!”
她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头发软乎乎的。
祁子康抱着奶奶的大腿不撒手,小鼻子一吸一吸的,忽然瞪大了眼睛:“咦,奶奶,是什么味道?好香啊!”
他松开手,仰着头,鼻子使劲往项雅手里的网兜那边凑,跟小狗似的。
项雅被他那副馋样逗得忍不住笑出声来。
她举起网兜,在他面前晃了晃:“你这小鼻子,比狗鼻子还灵。奶奶刚刚去国营饭店打了盒红烧肉回来,今晚咱们家吃肉!”
祁子康一听,高兴得蹦了起来,两只手拍得“啪啪”响,嘴里“哇哇”地叫着,
“今晚有肉吃!有肉吃!”他在客厅里转着圈跑,像只撒欢的小狗。
项雅把网兜放在桌上,弯腰把孙子提溜起来,抱在怀里。
小家伙沉甸甸的,压得她胳膊酸。
“奶奶,今天为什么可以吃肉呀?”
祁子康歪着脑袋,一脸认真地掰着手指头,“我记得很清楚,今天不是奶奶发钱钱的日子,也不是爷爷发粮饷的日子。今天也可以有肉吃吗?”
项雅看着他这副小大人的模样,心里又软又暖。
她捏了捏他的小鼻子,笑着说:“因为今天奶奶高兴,所以想让大家一块儿高兴高兴,就买了肉回来呀。”
祁子康眨巴着大眼睛,忽然眼睛一亮:“哇!那奶奶你明天也高兴,后天也高兴,以后天天都高兴好不好?
我想你每天都高兴,这样我们家就可以天天吃肉了!”
项雅被他这话逗得哈哈大笑。
她拍了拍孙子的小屁股:“你这小鬼头,鬼精鬼精的!想天天吃肉?成啊,喊你爸买!”
“我爸才不买呢,”祁子康撇撇嘴,“上次我们班上的小美说她有五分钱零花钱,我可羡慕了,我回来跟爸爸说我也想要零花钱。
可是他说他都没钱,让我找妈妈要。
我又跟妈妈说了,可是妈妈说钱要留着将来给我娶媳妇用的。
奶奶,什么是媳妇,我不想要媳妇了,我想要零花钱!”
项雅正要说什么,厨房门帘一掀,刁凤仙端着一盘菜走了出来。
她三十出头,圆脸,短发,看着就是个爽利人。
她把菜放在桌上,顺手拍了儿子脑门一下。
“隔老远就听见你嚷嚷了。你这小鬼头还没学会赚钱呢,就已经学会乱花钱了?”
祁子康捂着脑门,委屈巴巴地看着他妈:“我没乱花钱……”
刁凤仙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
“你奶奶今天买了有你吃的就成了,你还天天都想吃?
咋啥事想那么美呢。你当你奶奶是印大团结的不成?”
祁子康瘪着嘴,眼眶红红的,眼看着就要哭出来了。
项雅赶紧把孙子搂过来,瞪了刁凤仙一眼:“你跟孩子说这些干什么?他懂什么?”
又低头哄孙子,“乖,别听你妈的,只要我们子康乖,以后都有肉吃。”
祁子康这才破涕为笑,搂着奶奶的脖子,在她脸上“吧唧”亲了一口:“奶奶最好了!”
刁凤仙看着这祖孙俩,无奈地摇了摇头,又转向项雅:“妈,您今天怎么这么高兴?是不是有什么喜事?”
项雅还没开口,厨房门帘又一掀,一个年轻姑娘端着盘子走了出来。
姑娘二十岁上下,梳着两条麻花辫,穿着蓝布褂子,干干净净,体体面面的。
她把盘子放在桌上,歪着头看着桌上的饭盒:“妈,那是什么东西?”
祁子康抢着回答,声音又脆又亮:“小姑姑!是红烧肉!是红烧肉!奶奶说她买了红烧肉,今晚我们吃肉!”
祁昭乐了,走过来按了按侄子脑袋上那撮翘起来的呆毛:“哦,原来有肉吃呀,怪不得我们子康这么高兴。”
祁子康被按了头也不恼,笑嘻嘻地抱着姑姑的腿。
祁昭把他抱起来,小家伙立刻搂住她的脖子。
项雅把饭盒从网兜里拿出来,打开盖子,肉香瞬间弥漫了整个屋子。
祁子康眼睛都直了,口水差点流出来。
“妈,到底是什么事这么高兴?”刁凤仙又问了一遍。
刁凤仙进门好几年了,对这个婆婆也算是有几分了解的。
自己婆婆是个精打细算的,其实家里条件还不错,但是这么豪气的时候也不多见。
项雅在桌边坐下,先从兜里掏出那封信,递过去:“你们看看。”
刁凤仙接过信,看了几行,眼睛都瞪大了,同时语气有些酸,
“原来是小叔子要带新媳妇回来了,怪不得妈你今天这么高兴呢!
平日里可少见妈你主动添个肉菜了。”
祁昭也凑过来看,看完后也笑了:“小哥要回来了?那我就可以见到嫂子了!这可真是大喜事!”
项雅自然知道自己这个儿媳妇是个什么意思,她一向是个眼皮子浅的,但是心不坏。
她懒得回怼刁凤仙那酸丢丢的语气,朝着小闺女笑着点头,把下午盘算的事一桩桩说出来,
“我寻思着小昭你就先搬回到我跟你爸那屋里,前头你原先的那张床再支起来就成。
你小哥带媳妇回来,还是住回他原先的房间方便些。
还有就是你那屋该擦的擦,该洗的洗。
被子得晒晒,床单我那里还有一床几天之前才新做好的,之前还想着给他们小两口邮过去,这会倒是派上用场了。
还有,你小嫂子是沪市人,那边听说喜欢甜口的,你做菜就偏甜口的,到时候你帮着弄两菜。
还有看看房里还有什么该给他们添置点,提前就给置办上,免得到时候不方便……”
第488章 妈你本来就是偏心,也不用不承认。
祁昭点头,就是她妈不说,她也会给做好的。
小哥本来不用下乡的,是考虑到她没有工作才把工作转给了她,才下的乡。
这恩情她记一辈子,更何况老妈交代的这些也不算什么事。
本来自打大哥结婚之后,小哥就从原本的房间搬到她现在住着的小点的卧室去了。
也是因为小哥下乡了,她才从爸妈的房间搬到小哥原本的房间去。
刁凤仙听着婆婆嘱咐的那些话,更是酸溜溜:“妈,您考虑得也太周到了些。
就是我们结婚那会,也没有见你这样周全。
还有弟妹是沪市人,口味偏甜,到时候咱们多做几个甜口的菜不就行了?
哪里就需要你现在这么紧张,人都被小叔子娶进门了,还怕她跑了不成?
距离那会时间还久呢,这会就安排上了也不顶用呀!”
项雅没好气看她一眼:“怎么,按你这话里说的这意思是嫌弃我当初对你还不够周到怠慢你了?还是你嫁进我们家来受委屈了?”
刁凤仙讪讪,小声嘀咕,“妈你本来就是偏心,也不用不承认。”
但祁昭就站在她边上,再说了她即使是比平日里说话都声音小了一些,但她还是能听清楚的。
所以她有些听不下去,她妈是怎么样对大哥大嫂一家的,她这个当闺女的有时候也羡慕得紧,往后也就希望能遇上一个像她妈这样的婆婆就好了。
大哥结婚了就分家了,大哥结婚以来每月也就交五块钱,也就是祁子康出生之后这么些年来都没有变过。
他们的工资更是在自己手里把着的,大嫂这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祁昭有些不悦开口:“大嫂,说话可凭良心。
你嫁到我们家这些年也没有遭我妈磋磨,而且还好吃好住的。
实话实说,比你在娘家的日子不知道好过多少了吧?!
看你这些年长胖了不少,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你在我们家日子过得不错。
按照你说的,外人听了,不知道还以为我妈怎么你了。”
祁昭又转向项雅:“妈,爸跟大哥他们也该到家了。还有一个菜没有炒呢,我先去弄了。”
说着就要把怀里的小胖子放下地。
祁子康仰着脑袋,眼睛亮晶晶:“奶奶,小叔叔要回来了?那他会给我带礼物吗?”
屋里的几人又被他都逗笑了起来。
刁凤仙又拍了儿子脑门一下:“你就知道要礼物!”
祁子康捂着脑门,委屈巴巴地说:“我就是问问嘛……之前小叔叔出门干活回来也会给我带礼物呀……”
项雅把孙子搂过来,笑道:“带带带,肯定带。你小叔叔最疼你了,忘了?上次还给你寄了一盒你小婶子亲手做的糖呢。”
祁子康想起那盒糖,眼睛又亮了起来,掰着手指头数:“小叔叔给我寄过糖,寄过小人书,还寄过一把弹弓!”
他越说越兴奋,“小叔叔什么时候回来?明天吗?”
“哪有那么快?”项雅笑道,“得过些日子呢,腊月二十左右。嗯 就是还有几十天吧。”
祁子康已经会数数,所以知道几十是挺大的数字了。
他不满嘟着嘴:“还要那么久啊……”
祁昭揉了揉他的头发:“急什么?你小叔叔指定回来,跑不了。”
项雅站起来,拎着饭盒往厨房走:“行了行了,把这个先热热,待会等你爸他们回来再端出来,现在天冷了,饭菜凉得快。”
厨房里,灶台上的锅还冒着热气。
项雅把饭盒里的红烧肉倒进盘子里,又看了看灶上的菜——
一个炒青菜,一个炖豆腐,一个萝卜丝汤,还有一盘杂粮馒头。
加上红烧肉,今晚的晚饭算是丰盛了。
门口传来响动,是祁兴民还有祁暄一块回来了。
刁凤仙帮着端菜端碗,祁昭拉着祁子康去洗手。
一家人围着饭桌坐下,祁子康迫不及待地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嚼得满嘴流油。
“好吃!奶奶,这肉真好吃!”他含糊不清地说。
项雅看着他这副馋样,笑着摇摇头,自己也夹了一筷子先放到了小闺女的碗里。
祁昭夹着肉放进嘴里,笑眯了眼睛。
肉质软烂,肥而不腻,国营饭店的师傅手艺确实不错。
项雅没有这么碰那碗红烧肉,端起碗,喝了口汤。
汤是萝卜丝汤,清淡爽口。
不得不说自己这个儿媳妇虽然有时候堵心了些,但是手艺确实还是不错的。
祁子康吃了几块肉,忽然抬起头,看着项雅:“奶奶,小叔叔的媳妇,我该叫什么呀?”
“叫小婶婶。”项雅说。
祁子康“哦”了一声,又问:“那小婶婶好看吗?”
项雅笑着说:“之前你小叔叔不是寄过照片回来,站在他边上的那个就是小婶婶呀。”
祁子康思索了一下,之前确实看过一张小叔叔寄回来的照片来着。
想到那照片上的人,祁子康煞有介事点点头,“小婶婶好看,比妈妈好看!”
全屋子的人都笑起来。
刁凤仙脸上闪过一丝羞恼,这死孩子胡咧咧什么。
但是她也不敢说自己比那弟妹好看,长得跟画上的人似的。
不得不说他这小叔子还是个看脸的,怪不得以前那么多人想要给他说媒都拒绝了呢。
祁昭看着侄子,又看了看母亲,心里也暖洋洋的。
她夹了一块肉放进项雅碗里:“妈,您上班也辛苦,多吃些。不然到时候小哥回来了,看你瘦了还以为我们不孝顺您呢!”
项雅看着碗里的肉,又看看身边的老伴,对面坐着的女儿、儿媳和孙子,心里头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满足。
小儿子要回来了,还带着媳妇,这个家就更完整了。
她低头喝了一口汤,汤是热的,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窗外,天色已经暗了下来,筒子楼的各家各户陆续亮起了灯。
昏黄的灯光从窗户透出来,把整个家属院照得暖融融的。
第489章 祁家夜话1
卧室里,项雅坐在床边,把洗干净的衣服一件件叠好,码整齐,再放进一旁的柜子里。
她手上忙着,嘴也没闲着,絮絮叨叨地说着话。
“我今儿还真有事跟你商量的。”
她把一件祁兴民的工作服叠成方块,放在床尾,
“之前小曜写信来说结婚那会儿,我们那时就想着能不能请假过去一趟。
一来也是想要看看那小两口在那边过得到底好不好,祁曜打小就是个省心的,不晓得是不是报喜不报忧。
二来嘛我确实也是想要亲眼去见见小儿媳妇,看看那孩子的人品秉性。
再说这也是看重女方,就是后来家里不是这事就是那事,这才把去东北探亲那事给耽搁了。”
祁兴民把报纸往远处举了举,眯着眼看上面的小字,嘴里“嗯”了一声,也不知道是听清了还是没听清。
项雅也不管他,继续说:“先是之前你厂里原先那运输队人手不够,厂里让你又调回去带带新人。
后来又是凤仙又怀上了,子康都五岁多了,她这才又怀上,怀相又不是很好,一开始孕吐得厉害,吃什么吐什么,人也瘦了不老少。
老大指定也不想我们在那节骨眼走的。
这一耽搁,可不就耽搁到这会儿了?”
祁兴民这才放下报纸,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鼻梁:“嗯,是有这么回事。”
项雅把最后一件衣服叠好,站起来打开柜门,一件一件码进去。
边码边说:“我们原先商量着,虽然两孩子在乡下就这样结婚了,也没有个亲人身边什么的,儿媳妇也是跟着我们儿子受委屈了。
我们这当公婆的,也是得知道好歹。不能两孩子不在跟前,就当啥事不知道,啥东西不准备是吧。”
祁兴民靠在床头上,没吭声,听她继续说。
“想着东北那么远,他们有个什么事我们也是帮不上忙的。
结婚需要置办的大件,我们更是都没有帮那两孩子置办上。
想着彩礼,我们当时也商量过,也就按照老大当初办婚礼的标准。
老大结婚的时候,给了女方彩礼是188块,大件我们给他们小两口当时给准备了一辆自行车还有一台缝纫机,还有好些琐碎的被子那些。
但祁曜结婚情况又有些不一样,我们总不能在这边置办了给送过去。
我们当时可是说好了就直接换算成钱,给他们小两口1000块。”
祁兴民听到“1000块”这个数字,只点点头,确实之前他们是这样商量来着的,所以这会他也没说什么,算是默认。
但这会又把这事拿出来说一遍是怎么一回事。
项雅关上柜门,转过身,看着祁兴民:“但是今儿个凤仙看我对小曜回来这事有些拈酸,还说我偏心来着。”
祁兴民对这个大儿媳妇也相处了这些年了,多少对她还是有些了解的,挑了挑眉:“她说什么了?”
“倒也没明着说什么,”
项雅叹了口气,“就是那语气,那眼神,我能看不出来?
她在咱们家这些年,我还不知道她?
心眼子多,嘴上不说,心里头可什么都记着呢。”
项雅重新坐回床边,沉吟了几息,声音放低了:“不过我也仔细想了一下,我们对待两儿子,确实是偏心。”
祁兴民直起身,看着她,有些意外。
“先说工作吧。老大工作是你当时走了老领导的关系,费了老鼻子劲儿才给他弄进机械厂里的。
小曜是自己争气,也是有运气,刚毕业就给自己考进去了,还当的是干事。
人家那是凭本事,咱们没操一点心。”
祁兴民点头:“这倒是。”
项雅继续说:“再看看老大,结婚都是我们全部给置办好的。
他们结婚我们就分家。
从开始到现在,他们每个月还是往家里交五块钱当口粮费。
按照我们家的伙食标准,五块钱够他们一家三口好吃好喝几天?
这些年不都是我们老两口一直补贴着?
这人啊,就是胃口越养越大。”
她越说越觉得是这么回事,声音也高了一些,
“我觉得我们不能因为听话出息的孩子让我们省心就给忽略了。
这些年来我们确实太偏心。
总想着小曜是个主意大的,打小就有图谋,也不是个会吃亏的主,分到他身上的关心也就比能耐不是那么足的老大少些。
可我们总这样,日子久了,小曜那孩子没准也就寒心了。”
祁兴民沉默了一会儿,但确实老妻的话让他无法反驳,开口问:“那你的意思是?”
“所以我想着,这次他们小两口回来,我们能多补偿些的就多补偿些吧。
那彩礼嘛,我们也给多一些,也是我们当父母的一点心意。
就给1500块吧,你看成不成?”
项雅说完,看着祁兴民,等他表态。
祁兴民看着自己老伴,忽然有些好笑。
他拿起床头柜上的烟盒,抽出一支,又想起什么,没点,只是捏在手里揉搓。
“家里这些事,一向不都是你做决定,你张罗的嘛?你做的决定我啥时候反对过。”他慢悠悠地说。
项雅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合着这个家就是我一个人的家呗?你就是个吃闲饭的不成?”
祁兴民嘿嘿一笑:“嘿,我咋就成吃闲饭的了?
我每月工资不是都上交到你手里嘛?
我这手里就留了两块钱,我平日里抽根烟都恨不得去蹭别人的,害得别人现在抽烟都得背着我。”
项雅哼了一声:“就这样我见你也没少抽烟。就之前那段时间,哪一天回来身上烟味不是大得很?”
祁兴民心虚地别过脸去,嘴上却不服软,
“那又咋了?那我那段时间调回运输队里头帮着带人。
虽然我也不稀罕什么师徒名分吧,可那些个人想要真学些把本事的,不得有些眼色?
不然这大车是那么好学的?
还有,他们这些时候逢年过节都过来送礼,你收得不是很欢快嘛?
还想着我能再多带他们一段时间呢。”
项雅听他这话,火气上来了:“你这话是怎么说的?
你一个当老师傅的,过节他们送点礼不是正常的?
再说了,哪个我是没有回礼的?
你以为我贪图那点东西?”
祁兴民张了张嘴,差点脱口而出那句“你回的礼跟人家送的哪是对等的”,可话到嘴边,他又生生咽了回去。
他跟项雅过了大半辈子,深知已经踩着了猫尾巴,再怼下去,遭殃的都是他。
他赶紧把话题拉回来:“嗯,就你刚刚说的彩礼给1500块,还是我家领导思虑周全,就按你说的办。
果然是当主任的,思虑就是比我周全。”
第490章 祁家夜话2
项雅虽然早已看穿他转移话题的心思,可对于老伴的恭维还是很受用的。
她扬起下巴,毫不谦虚:“那指定是,你这辈子也就是娶上我,不然这家都不知道是成啥样子。”
她起身把刚刚叠好的衣服放回柜子里,一一归拢好,重新回到床上躺下。
看见祁兴民还拿着报纸,跟古时候人进京赶考似的认真劲儿,她一把就把他手里的报纸夺了过来。
“行了行了,你读书看报再多,现在也考不了状元。
你还是早些歇着吧,就你那老花眼看着那蚊子一样小的字,眼睛不疼啊?
还浪费电。
赶紧把灯关了,睡觉!”
祁兴民瞬间不吱声了。
他老老实实地伸手拉了一下电灯那根线,“啪”一声,屋里暗了下来。
他摸索着回床上,在项雅身边躺好。
没想到他才躺下,就已经听到旁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睡这么快?
他侧过头,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着老伴的侧脸。
她的头发花白了不少,脸上的皱纹也比从前深了些。
她在街道办当主任,这些年操心的事不少,回到家还要操持一大家子。
他有时候也会庆幸,自己娶了个能干的女人,不然哪里有现在的好日子。
祁兴民轻轻叹了口气,伸手给她掖了掖被角,这才合上眼睛。
=====
隔壁屋里,刁凤仙半卧在床上,手里也没闲着。
她把祁子康原先的一件旧毛衣拆了,线团一圈一圈地绕下来,绕在手上,又团成一个球。
孩子长得快,更别说子康这样不缺嘴的,加上父母身高都不矮,后天加基因,这长高速度更是一直往上蹿。
去年做的毛衣,今年袖子就短了一大截,穿在身上跟八分袖似的。
刁凤仙早些时候遇上供销社有些瑕疵的毛线促销。
其实也就是供销社里头有些毛线保存不得当,长了些霉点子,洗了就没有什么问题,完全不影响使用。
这种瑕疵品不用票还比平时买着便宜不少,所以也是大家争抢着想要的“好东西”!
她当即买了几两新毛线,打算把子康的旧毛衣都拆了,掺着新毛线重新织。
这样重新织的毛衣也更加松软保暖些。
她一边拆一边往祁暄那边凑了凑,压低声音说:“今天妈说了,让小妹把屋子给腾出来,好方便到时候你小弟他们回来住。
小妹就跟原先那样,搬回老两口那屋里将就一段时间。”
祁暄正闭着眼,也不知道睡着了没有。
他“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刁凤仙瞥一眼,知晓他指定没有睡着,继续说:“小妹那边不是也快定下来了嘛。
祁曜他们回来也就是过个年,也住不久。
你看子康也大了,可不能一直跟我们住一块了。
还有肚子里的这个,过了年没有多久也该出来了。
我们这屋子哪里住得开?
再说了,到时候两孩子在一个屋里也闹腾,到时候闹腾起来你夜里都睡不好,可怎么上班。
你这时是升组长都关键时候,可不能在工作上出错!不然多得不偿失呀!”
她顿了顿,手上的动作慢了些,观察着祁暄的表情:“不然你去跟爸妈说说。
等你小弟他们回去之后,那屋子就给子康住呗?
也省得小妹搬来搬去的麻烦。
加上现在的小孩可聪明得很,啥都懂。
不然他跟我们一直一个屋里也不是那么一回事不是?
再说了,我们家又不是没有那个条件,干嘛要委屈孩子?!”
祁暄睁开眼,偏头看着媳妇。
他不是不知道媳妇的打算。
子康五岁多了,还跟父母挤一个屋,确实不太合适。
以前还好,白天闹腾,晚上累了倒头就睡。
可最近这两年,子康越大越淘气,夜里有时候会醒,醒了就爬起来找妈妈,搞得他跟刁凤仙想亲近一下都得提心吊胆的。
他想起有一回,两人趁着子康睡着了,好不容易有了兴致。
正缠绵着呢,他半闭着眼,在媳妇身上忙活,忽然感觉有什么东西在盯着他看。
他一睁眼,就看见子康不知什么时候坐了起来,小脸在月光下白惨惨的,睁着两只黑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看着他们。
“爸爸,你在干什么?”
那一瞬间,祁暄觉得自己的魂都要飞了。
他整个人僵在那儿,下面那股火“噗”地就灭了。
刁凤仙也吓了一跳,赶紧拉过被子把自己裹住,声音都变了调:“子康?你怎么醒了?”
子康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地说:“妈妈,我要尿尿……”
刁凤仙赶紧披上衣服,抱起儿子去上厕所。
回来的时候,子康又睡了,可祁暄的那点心思全没了。
他躺在被窝里,盯着天花板,后背上全是冷汗。
从那以后,他每次跟刁凤仙亲近,都跟做贼似的,心一直悬着,生怕子康又突然醒过来。
现在刁凤仙提出来让子康单独住一个屋,他心里是赞成的。
可那屋子原本是祁曜的,后来祁曜下乡了又给了祁昭住。
祁昭虽然快定亲了,可到底还没定下来,就算定了亲,结婚也没那么快。
让小妹搬去跟父母一直挤在一个屋里头,她心里能乐意?
“这事……得跟妈商量商量。”祁暄说,语气有些犹豫。
刁凤仙听出他话里的松动,赶紧趁热打铁:“可不是得你去跟妈说嘛?
你是我们这个小家的一家之主,你是家里长子,你不为我们小家争取谁去?
再说了,爸妈一向看重你,又心软还她疼子康,只要你好好说,他们还能不答应?”
第491章 祁家夜话3
祁暄没吭声。
刁凤仙把手里缠好的毛线团放到箩筐里,转过身,面对着他,声音放得更柔了,
“你看啊,子康都五岁多了,眼看着育红班都不用上了,就要上小学了。
总不能还跟爹妈睡一个屋吧?
说出去也不好听。
再说了,我肚子里这个,过完年就该出来了,到时候一个屋里塞两个孩子,半夜这个哭那个闹,你跟我还睡不睡了?”
祁暄想了想,觉得媳妇说的确实没错。
他们家三室一厅,在筒子楼里算宽敞的了。
可房间拢共就那么几个——老两口一间,祁昭一间,他们两口子带子康一间。
以前家里四个孩子,两男两女,房间刚好够分。
可结婚生子之后,地方不够住的问题就慢慢显出来了。
他一向觉得自己家条件不错,可这会儿被刁凤仙这么一说,心里也有些犯愁。
“那行吧,”祁暄终于松口,“明儿我跟妈提一嘴。”
刁凤仙见他答应了,脸上露出笑来。
她的婆婆她还不了解嘛,就自打她嫁进来以来,只要是她男人开口的,只要是正当需求,为了孩子好的,婆婆准能答应的。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隆起的肚子,肚子圆滚滚的,已经有好几个月了。
不多久,他们又迎来一个新生命。
祁暄看着她的肚子,眼神都不禁柔和几分,忍不住也伸手覆上去。
他的手刚放上去没一会儿,忽然感觉到肚皮底下凸起一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顶他。
他手挪了挪,另一边又凸起来一块。
“嘿!”祁暄惊喜地叫了一声,手忙脚乱地又摸了几下,玩得不亦乐乎。
刁凤仙被他摸得痒痒的,拍开他的手,没好气地说,
“嘿,瞧你这副样子,不知道还以为你是第一回当爹呢。
子康在肚子里这样闹腾的时候,也没见你这么稀罕。”
祁暄嘿嘿笑了两声:“子康那时候我不是还年轻嘛,不懂这些乐趣。”
刁凤仙翻了个白眼,又叮嘱道,
“之前医生可说了,别这样一直打圈圈摸肚。
不然孩子在里头该兴奋了,就会一直在里头转圈圈,容易脐带绕颈,那就可危险了。”
祁暄一听,吓了一跳。
脐带绕颈,就是不用细说都知道——
有东西绕住了脖子,可不跟在人外头被人掐住脖子一样吗?
他赶紧缩回手,一脸紧张:“你怎么不早说?”
“我也是上一次觉得肚子有些不舒服,就想着去医院看看。
在外头等着的时候,听那医生跟另一个孕妇说的。
说人家照那个什么超的,里头看见脐带绕颈了,可危险了。”
祁暄连连点头,语气认真起来:“那人家是专业的,我们得听。
那之后不要再这样摸了,可不能伤着我小闺女。”
刁凤仙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咋就知道里头是闺女?我这当妈的都不知道呢。”
“我就想要个闺女,软乎乎的,是个小棉袄。”
祁暄说,语气里有几分理所当然,“有子康那样的皮猴就够了,再来一个皮猴,咱家不得被掀翻天?”
刁凤仙不以为然:“大伙可都说了,就是要那样闹腾的才聪明呢。
大院里谁不羡慕我们家子康,长得精神又机灵。
那些个老实巴交的,哪个是脑子聪明的?
一个个跟木头桩子似的。
我觉得咱家子康就很好,鬼精鬼精的,以后长大了,只有他骗人家的份,也不怕被人骗了去。”
祁暄听着媳妇夸儿子,嘴角翘了翘,没反驳。
他儿子确实也是个讨人喜欢的,嘴皮子也是利索得很。
他确实是想要个闺女,可这事儿他自然晓得也不是他说了算的。
媳妇肚子里是男是女,得生出来才知道。
刁凤仙看着丈夫那副想闺女想得不行的样子,心里头有她自己的打算。
她这一胎其实还是更想要儿子的。
人丁兴旺,都得靠多个儿子撑着。
现在弟媳妇都进门了,谁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就生孩子了?
她瞧着今日婆婆那态度,她不得抓紧多生几个儿子,在公婆心里的分量也能更重一些。
加上小叔子他们算是在乡下安家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那到时候老两口只能倚仗他们大房来养老了。
这城里的房子,按理说就该留给他们。
可架不住还有个小叔子在。
哪怕是在乡下。
只要这没定下来的事情,谁说得准?
所以多个儿子好傍身,她坚信这一点。
再说自家兄弟多,到时候再生女儿的话,以后女儿嫁人了,家里兄弟多也更有底气。
婆家人想要欺负她闺女,也得掂量掂量她娘家里还有几个哥哥撑腰呢。
也不敢欺负了她的闺女去!
男人喜欢女儿嘛,之后再生就好了。
她又不能生,只要养得起,多生几个都不是问题。
刁凤仙心里盘算好了,推了推身边的祁暄:“那你明天就去跟公婆先提一嘴,看看他们的反应。
不过公婆一向都看重你这个老大,应该是不成问题的。
就是到时候事情办了,公婆那边得先跟小叔子说说,不然这事万一他们有些什么意见,还以为是咱们撺掇的。”
刁凤仙说这话的时候,丝毫不觉得这事本来就是自己撺掇的。
在她眼里,虽然是大房提出来的,可公婆要是不同意,这事也成不了。
那既然同意了,怎么能把事情怪到大房身上呢?
这都是做决策的人的事呀。
祁暄倒觉得这样说不妥。
让小妹搬去跟父母挤,把屋子腾出来给子康住,这事怎么说都有点欺负小妹和小弟的意思了。
可他又不想跟一个孕妇争执,她现在怀着孩子,情绪不稳,万一吵起来动了胎气,划不来。
他把她手里刚缠好的毛线团放回箩筐里,声音温和,
“成了成了,这事我知道了。
我明儿就跟妈说说,问题应该是不大。
反正到时候屋子空着也是空着,不住着不是浪费?
但是怎么说我自己来,你别掺和了。
省得妈说你心眼子多,你又不乐意,回头还上火,晚上又来跟我诉苦。”
刁凤仙一听,气哼哼地扭过身去:“我这心眼子多怎么了?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你和孩子们往后的日子能好过一些?”
祁暄见她真生气了,赶紧哄:“知道知道,你是为了我们这个小家着想。我错了我错了,是我说错话了。”
刁凤仙哼了一声,没理他。
祁暄伸手揽过她的肩膀,她挣了一下,没挣开,也就由着他了。
第492章 这个年,怕是真的要热闹了。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刁凤仙又想起另一件事。
“还有啊,”她压低声音,“小妹那边不是快定下来了吗?
对方也是正式工,结完婚小妹也不用担心下乡的事了。
那当初为了不让她下乡转给她的那份工作,是不是也该还给家里了?”
祁暄的手顿了一下。
刁凤仙继续说:“本来那工作就是家里的。
当初是不想让她下乡,才把祁曜的工作转给了她。
现在她都要嫁人了,对象条件也不错,那工作照道理说也该还回来了。”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再说了,家里又要添人口了,我要是能得了那份工作,对家里来说也是好事。
不然小妹如果带着工作嫁出去了,平白损失了一份收入多可惜?
要知道小妹的工资每月可是只上交一半给家里的。
到时候我顶替了那工作,收入可不就是我们的嘛?!”
刁凤仙心里头其实有更深的想法。
当初她知道祁曜为了祁昭不下乡,把工作转给妹妹的时候,心里头有过隐秘的欢喜。
谁不知道祁曜下乡,这辈子还能不能回城还两说。
这么些年下来,就没见过几个知青能回城的,除了那些病退的。
祁曜这一走,等于城里家里的东西基本都跟他没关系了。
祁曜原本那份工作是坐办公室的好工作,小姑子就算结了婚,那工作也大概率不会带走,总归是要还给家里的。
到时候她再顶上去,那她和祁暄都是正式职工,他们家的小日子得多好过?
大院里到时候可不都得羡慕他们家呀!
这些心思,她没跟祁暄说过。
毕竟这是挑唆兄弟感情的事,她不会说。
反正到时候事情自然发展,她又何必多嘴?
祁暄被她这一番话说得迷迷糊糊的,困意又上来了。
他打了个哈欠,含糊地“嗯嗯”了两声。
刁凤仙侧着身子,拍了两下他的胸膛:“你明儿记得说哈,可别忘了。”
祁暄又是轻“嗯”两声,翻了个身,背对着她,不一会儿就打起了轻微的鼾声。
刁凤仙看着他的后背,张了张嘴,最后只是又闭上了。
她叹了口气,躺下来,拉过被子盖好。
窗外,月光如水,清清冷冷的。
筒子楼里,各家的灯陆续灭了,整个家属院沉入了夜色里。
刁凤仙睁着眼睛,盯着头顶的天花板。
她的手放在肚子上,感受着里面那个小家伙时不时地动一下,心里头想着明天的事,想着房子,想着工作,想着以后的日子。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些。
隔壁屋里,项雅睡得正沉。
她还不知道,明天一早,大儿子就会来跟她提让她有些头疼的事。
她更不会知道,儿媳心里头还盘算着小闺女的那份工作。
待祁曜回来后,这个年,怕是真的要更热闹了。
=====
第二天一早,祁家的厨房里就热闹开了。
灶台上的小米粥咕嘟咕嘟地翻滚着,白蒙蒙的蒸汽弥漫开来,带着粮食特有的甜香。
刁凤仙站在灶台前,用长柄勺子搅了搅锅里的粥,又转身从蒸笼里拿出几个杂粮馒头,码在盘子里。
馒头蒸得又宣又软,冒着热气,看着就让人有食欲。
祁昭在旁边帮着摆碗筷,动作麻利。
她今天穿着一件半成新的碎花褂子,头发扎成两条辫子,辫梢系着红绸蝴蝶结,是去年过年时买的,一直舍不得戴。
今天也不知道为什么,翻出来扎上了,衬得小脸白里透红的。
祁子康早就坐在饭桌上了。
他今天穿着一件新做的蓝布棉袄,是项雅上个月托关系才买到的料子,又软又暖和。
小家伙坐在凳子上,两条小短腿够不着地,在下面一晃一晃的,手里捏着勺子,急不可耐地敲着桌面。
“奶奶!奶奶你快点儿!”祁子康扯着嗓子喊,声音又脆又亮,“再不快点,我要迟到了!”
项雅端着最后一碟咸菜从厨房出来,把碟子往桌上一放,伸手在孙子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笑骂道,
“你急什么呀,现在时间还早呢。
再说,学校就在那里又不会跑。
你就是现在第一个到校门口,人家大门还没有开,你也进不去。”
“才不是呢!”祁子康挺起小胸脯,一脸郑重其事,“王老师说了,第一个到班里的同学可以得到一朵小红花!我要拿小红花!”
祁兴民正夹了一筷子咸菜放进嘴里,嚼得咯吱咯吱响,听见这话,抬起头看着孙子,笑眯眯地问,
“哟,子康是个有志气的,想要拿小红花,那你可得多多努力才成。
那你待会吃快些,再跑快点儿保准能得第一。
别让你那个同学……叫什么来着?
就是你老挂在嘴边的那个。”
“刘小胖!”祁子康脱口而出,小脸皱成一团,义愤填膺,“他每次都抢我前面!他家住一楼,也住得比我们近!不公平!”
刁凤仙端着馒头过来,听见儿子这话,忍不住笑了:“人家住得近是要有优势一些,可你在班里肯定住得也不是最远的。
你哪天早上不赖床了,你要是能早起来十分钟,还用在这儿急?
你奶奶说你爸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每天早上自己穿衣服自己洗脸,从来都不让人催。”
“我今天就没赖床!”祁子康不服气,腮帮子鼓鼓的,“奶奶一叫我,我就起来了!我可乖了!”
祁昭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个馒头,掰成两半,递给侄子一半,笑着说,
“是是是,子康今天最乖。
来,先吃饭,吃饱了才有力气跑得快。
你要是饿着肚子跑,跑两步就喘,别说刘小胖了,连刘小胖家的乌龟都跑不过。”
第493章 妈,我有事跟你说。
祁子康接过馒头,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得跟仓鼠似的,含糊不清地说:“我要吃快一点,第一个到班里!”
项雅在他旁边坐下,给他盛了一碗粥,用勺子搅了搅,吹了吹热气,递过去,
“慢点吃,别噎着。
你吃那么快,小红花没拿到,先把嗓子给堵了。
到时候你到学校了连话都说不出来,看你怎么办。”
“那我就跟老师同学们比划比划,老师都说了,办法总比困难多。”
祁子康一本正经地说,一边说一边比划手势,“这样,这样,他们就知道了。”
满桌人都被他逗笑了。
祁兴民笑得差点把嘴里的粥喷出来,赶紧捂住嘴,呛得直咳嗽。
就连刁凤仙也忍不住弯了嘴角,拿手绢给儿子擦下巴上的粥渍。
“你这孩子,真是个人精。”项雅笑着摇头,语气里满是宠溺。
祁兴民好不容易缓过气来,逗孙子:“你要是真拿了小红花,爷爷奖励你一颗糖。大白兔的,之前被你奶奶收起来藏在柜顶上了。”
祁子康眼睛一亮,从碗里抬起头,嘴角还挂着粥渍:“真的?奶奶藏柜顶上的大白兔?上次我想吃她都不给我!”
项雅瞪了老伴一眼:“你又忽悠孩子。那糖早没了。”
又转向孙子,“别听你爷爷的,他嘴里没几句实话。你要是拿了小红花,奶奶给你另外买糖三角。”
“糖三角!”祁子康眼睛更亮了,声音都高了八度,“奶奶说话算数?”
“算数。”项雅笑着点头。
祁子康立刻埋头喝粥,喝得“呼噜呼噜”响,比以前更卖力了,恨不得把脸埋进碗里。
刁凤仙无奈地摇头,拿手绢给他擦下巴:“你这孩子,一听有吃的,连命都不要了。慢点喝,烫!”
“不烫!”祁子康头都不抬,“奶奶吹过的,不烫!”
饭桌上笑声不断,一家子围在一起,热热闹闹的。
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每个人身上,暖融融的。
项雅因为上班地点比在机械厂上班的几个人要远一些,所以她出门一般都会比他们早。
她吃得差不多了,站起来,拿起旁边空着的饭盒,准备去厨房装饭菜。
中午她要在街道办吃,食堂的饭菜贵不说,还不一定合口味,她习惯早上装好带过去。
中午就在食堂热热就能吃,还省钱。
刁凤仙坐在祁暄旁边,手里拿着半个馒头,眼睛却一直留意着婆婆的动静。
她看见项雅起身往厨房走,胳膊肘拐了拐身边的祁暄……
祁暄正拿着一个杂粮馒头,咬了一大口,嚼得起劲。
被拐了一下,没反应过来,继续嚼,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刁凤仙又拐了一下,这回用了点力气。
祁暄手里的馒头差点掉了,手肘撞在桌沿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他抬起头,一脸茫然地看着媳妇:“干嘛?你拐我干什么?”
刁凤仙使劲给他使眼色,下巴往厨房方向努了努,嘴里用气音说:“去啊!昨晚说的事!”
祁暄这才反应过来,咽下嘴里的馒头,站起来,跟了上去。
他的动作有点大,凳子往后一推,发出“吱——”的一声响。
祁兴民正在喝粥,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低下头继续喝。
祁昭也看见了,抿了抿嘴,把目光移到别处,假装什么都没注意……
项雅的饭盒已经装好了,用网兜装着,挂在厨房的挂钩上。
她取下来,正要往外走,根本没注意到身后有人跟上来。
祁暄跟在她后头,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犹豫什么,就是觉得这话说出来,好像有点那个……不好开口。
他挠挠头,在心里把词儿又过了一遍。
项雅走到厨房门口,一只脚已经迈出去了,祁暄急了,忙小声喊住她:“妈!你等一下,我有事跟你说。”
项雅回过身,看见大儿子站在厨房门口,表情有些不太自在,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似的。
“什么事?快说,我赶时间。”项雅的语气不紧不慢,目光却在他脸上扫了一圈。
祁暄琢磨了一下措辞,又挠了挠头,才开口,
“妈,就是吧……凤仙不是再过几个月就生了嘛。
子康现在也调皮得很,整天上蹿下跳的,跟个猴儿似的。
到时候我们一屋里放两个小孩,一个哭一个闹,我们谁都休息不好。”
项雅一听,拍了拍脑门:“唉,这事儿啊,之前忘记跟你们说了。也是最近街道办事情多,我一忙就把这事给忘了。”
她往前走了两步,靠着门框,语气家常起来,
“这事我跟你爸早就商量过了,到时候子康就过来我跟你爸那屋里。
子康也大了,确实要分床了,老跟大人挤一块也不是事。
到时候我们就在床边给他装个小床就成,夜里我们给看着。
你们夫妻俩到时候就带好小的就成了。”
祁暄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项雅又说,
“毕竟我跟你爸可都是要上班的。到时候坐月子的时候,也得辛苦你们自个儿。
跟以前生子康那会儿一样,请大院里头的林大娘帮帮忙。
她干活儿细致,也有耐心,让她白天过来给搭把手。
我们就给回一些粮食和钱票什么的。
对外面上还是说街坊邻里来搭把手帮个忙的,也不怕被人抓住尾巴。”
祁暄听得一愣一愣的,他本来想说的话都还没有出口,就全被老娘堵了回去。
这个年代,请保姆之类的事儿还算是享乐主义,一般人家里忙不过来也不是说请保姆。
毕竟不是每个家庭都有人能专门在家伺候月子。
像项雅这样的,工作脱不开身,家里也没有其他人可以帮上忙的,自然就得另想办法。
再加上她在街道办工作这些年,啥没见过?
婆媳矛盾是她时常调解的问题之一,她可不想自家也闹这一出。
花钱请人帮忙,省心省力,还不用看儿媳妇的脸色。
再说她也喜欢上班,工作让她充实,能实现点儿个人价值,这年头能有个体面工作,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
她才不要为了伺候儿媳妇坐月子,把自己那份工给丢了。
祁暄愣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项雅见大儿子不说话,以为事情说清楚了,转身又要走。
第494章 这是你的主意,还是你那好媳妇的主意?
祁暄赶紧拉住她的薄棉袄袖子:“妈,等等!”
项雅回头,眉头微微皱起:“还有什么事?”
“妈,”祁暄咽了咽口水,眼神往外瞥了瞥,声音又压低了几分,
“昨晚上不是说了小妹到时候要先搬回你那屋住嘛?
那到时候子康也住过去,你们那不是太挤了?
你们三个都要上班,子康那么能闹腾。
你是不知道,那小子精力好得很,在炕上能翻跟头,还能把被子叠成坦克,啥都能折腾半小时!
别你们到时候休息不好,影响了工作又怎么行?”
项雅转过身,靠着门框,双手抱胸,看着大儿子,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
“嘿,子康平里日虽然是调皮了些,但是好好跟他说道理,他是能听进去的。
在我自己眼皮子底下长大的孙子,我还能不知道他的脾性?
怎么到了你这个当爸的嘴里头,他倒成了一块顽石了?”
项雅的语气不咸不淡,“你小时候比他还能折腾,你爸说过你啥?
成了,这事你们就别操心了。我……”
祁暄哪里能放项雅走?
这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再不赶紧说,下次再找机会开口就不是那么容易了。
他心一横,也顾不得那么多,直接就开口:
“妈,你看,小妹跟蒋林这事儿,估摸着也就是年前年后就能定下来了。
她在家里也住不了多久,结了婚就搬出去了。
祁曜回来之后她就搬到那屋去住,距离她出门也没多长时间了。
搬来搬去的多麻烦,她一个大姑娘家的,铺盖卷儿搬来搬去的也不好看。”
项雅不以为意:“能有多麻烦?
不就是个铺盖卷的事儿?
你小妹又不是没长手,留她自己搬呗。
她都还没有说什么呢,你就在这替她先喊累了!”
祁暄见老娘没往那方面想,只好把话说得更明白些,
“我是想着,要不到时候子康就直接住到那屋里去吧。
他长大了,也该自己一个屋子了。
老跟我们挤一块,对孩子的成长也不好啊。”
项雅这才算听明白了。
绕来绕去说一堆,原来是想要多占一间房啊。
她不说话了,抱着胸,靠在门框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可那笑意没到眼底。
她的目光在祁暄脸上停了几秒,把大儿子看得直发毛。
“你绕了这么大一个弯子,就为这个?”
项雅的声音不高不低,“这是你的主意,还是你那好媳妇的主意?”
祁暄心里一紧,可嘴上还是硬撑着:“那当然是我的主意!凤仙她可没跟我说什么,都是我自己想的。”
“你自己想的?”项雅笑了,“你什么竟然有这些弯弯绕绕的心思了?”
祁暄被噎了一下,脸有些红。
“妈,你也是过来人,应该懂的。
半大孩子跟父母在一块,夜里指定很多不方便的地方。”
祁暄厚着脸皮说,“所以才想子康过了年,等小曜他们回乡下之后,就让他住到那屋去。这样也不用闹腾你们了,这不是皆大欢喜嘛。我也是为了你们考虑。”
项雅看着他,好一会儿没说话。
她觉得自己这个大儿子,娶了这个儿媳妇之后,越发四六不分了。
当初这两人也是高中的同班同学,她倒不是挑剔刁凤仙的家境。
实际上她家里条件一般,这在项雅看来没什么,谁家往上数三代还不是泥腿子了?
主要问题是,刁凤仙这个人,小心思实在太多,一天到晚算来算去的。
以前她觉得这些小心思没做出什么出格的事,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计较了。
可这会儿,自己大儿子也被带得有些歪了,张嘴就是算计。
“你倒是为了我们着想。”项雅的语气不轻不重,带着几分揶揄,
“但是我跟你爸都喜欢子康,到时候就让他过来跟我们一个屋睡,我们乐意。
夜里还能帮看看他有没有踢被子,省得大冷天的还冻感冒了,到时候他感冒了还不是得折腾你们。
你小妹一个大姑娘,跟我们老两口一直挤在一个屋才不方便。
她一个年轻姑娘,跟我们两个老的挤一块,说出去也不好听。”
她顿了顿,看着祁暄的眼睛:“再说了,我跟你爸两个儿子,到时候家里头的屋子指定是你跟小弟的。
你们大房就占着两个屋子,算怎么回事?
更何况你小妹还没出嫁呢,你就已经容不得她了,连屋子都惦记上了?”
祁暄急了,忙不迭解释:“不是,妈!
你误会我的意思了!
我的意思就是……就是……就是……让子康先住着,小弟回来指定那房间也是会让给小弟他们住的呀!
就是小弟不是下乡了嘛,回来一趟本来就难得。
那既然住的时间不多,我们现在不是都讲究个利用率最大化嘛。
那他们不在的这段时间里,反正屋子空着也是空着,大家伙住得紧紧巴巴的,挤在一块多难受?
这让子康住进去,也算是物尽其用嘛。”
项雅冷笑一声:“那屋子还不是你的呢,你就用个让字了?
你结婚分家的时候,除了我们的卧室,屋子在分配上本来就是早就已经说好了,将来你一间、祁曜一间。
你想要住进去的是小曜的屋子,跟我商量什么?
到时候等你小弟弟妹回来了,应该是跟小曜他们两口子商量去。
别忘记了,当初小妹住进去也不是我们老两口让的,是祁曜主动让她搬进去的。
你现在想把人撵出来,你张得开这个口?”
祁暄被堵得哑口无言,张了张嘴,彻底说不出话来了。
项雅这话说得很明白了——这房子,不是她说了算的。
大房想多“用”一间屋,得祁曜点头,毕竟那屋子是祁曜的。
祁暄知道,老娘把话说到这份上,他刚才那一顿基本算白说了。
跟老娘商量这条路,走不通。
最后这事,还得去找祁曜。
可他心里真没什么底。
他那个弟弟,从小主意就大,随心所欲得很,不是那种你说什么他就听什么的人。
他这个大哥在他眼里估计也没有什么份量。
不过他也知道,祁曜极其看重感情,也孝顺,还是个大方的主,小事上从不计较。
如果爸妈也点头,让爸妈去说……应该……
还有,子康可是他亲侄子!
亲叔叔在家空着的屋子,让给亲侄子住,有什么不对的?
他一年都不见得回来一趟,有什么可不答应的?
祁暄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自己把自己给说服了。
第495章 估摸着事情是成了的
祁暄挠挠头,脸上挤出一个笑:“嘿,那成。那妈你先去上班吧,别待会儿去晚了。
你还是领导呢,该给下面的人做好带头表率作用。”
项雅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还知道我还要上班?那你在这儿跟我扯半天皮?”
说完,她拎着网兜,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晚上回来你把子康的铺盖收拾收拾,过两天就搬过来。
别磨蹭了,你媳妇这几个月身子越发重,你晚上也是要醒觉些。”
祁暄“哦”了一声,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老娘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
饭厅里,刁凤仙一直竖着耳朵,听着厨房那边的动静。
她手里拿着馒头,心不在焉地啃着,啃了半天还是那一小块。
眼睛时不时往厨房那边瞄,恨不得长出一双透视眼来。
看见项雅脚步匆匆地拎着网兜出来,她赶紧收回目光,假装专心喝粥。
余光却一直追着婆婆的背影,直到她出了大门。
婆婆脸上没有什么跟往日不同的表情,不喜不怒的,跟平时一个样。
刁凤仙心情开朗了一半。
自己这个婆婆,虽然有时候脾气是大些,但为人上坦率得很,有什么说什么,不会给人使绊子或者暗戳戳地算计什么。
既然没黑脸,那估摸着事情没有谈崩。
可终究没有亲耳听见自家男人说,那就还是不够肯定。
她等了一会儿,看见祁暄从厨房走了出来。
刁凤仙忙站起身,往祁暄那边走去。
她起得有些猛,大腿撞上了桌角,桌上的碗都跳了跳,稀饭差点洒出来。
饭桌上其余人都看着她,祁兴民抬起头,祁昭也抬起头。
刁凤仙讪讪笑了笑,脸微微发红:“起猛了,我就是突然想起来,我们屋里头缺了点东西,想让他下班绕路去供销社给带回来。昨晚上忘跟他说了。”
说完就忙朝着祁暄方向走去。
祁昭抿着嘴,看了祁暄和刁凤仙一眼,没说什么。
她喝完最后一口粥,把碗放下,用手背抹了抹嘴,催促祁兴民:“爸,吃快些,快点。一会儿该迟到了。”
祁兴民嚼完最后一口馒头,把碗里的粥喝干净,站起来:“成,你快些拿东西,我先把车推出去,在外头等你。
祁暄,你也要快些,别迟到了。
你不是还惦记着想当组长?
这现在就是表现的关键时候,你在这节骨眼迟到,就是在领导心里头扣了印象分,看你往后还怎么当选。”
“哎哎哎,知道了爸。”祁暄应着,赶紧去拿自己的工装外套。
刁凤仙看着祁兴民和祁昭出了门,然后拽着祁暄的袖子,把人拉到走廊拐角,压低声音,迫不及待地问:“怎么样?妈怎么说,她答应没有?事到底成了没有?我们什么时候可以搬进去?”
祁暄被她拽得一个踉跄,站稳了身子,看着她那双亮晶晶、满是期待的眼睛,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嗯……我快迟到了,等我回来再说。”他含糊地应了一句,赶紧穿上外套,抓起饭盒,往外走去。
刁凤仙看着他的背影,皱了皱眉。
她没有看到男人脸上有什么不悦的表情,心底估摸着事情是成了的。
她站在门口,送他出门,脸上浮起了一层笑意,嘴角怎么都压不住。
晨风从走廊吹过来,有些冷。
她拢了拢衣襟,看着祁暄的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处,才慢慢转身回了屋。
饭桌祁昭出去的时候顺便就已经收拾干净了。
只不过碗筷还放在厨房的水池子里。
祁子康早就不见踪影,估摸着背着小书包一溜烟跑楼下等爷爷了。
刁凤仙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扇关着的小房门,嘴角的笑意怎么也收不住。
那间屋子,很快就要属于她儿子了。
她又摸了摸自己微微隆起的肚子,心里盘算着,等老二出生,日子就更热闹了。
有两个儿子傍身,她在祁家的地位就更稳了。
至于小叔子那媳妇两口子,八字还没一撇的人,等她来了再说。
再说了,她不觉得一个已经下乡当了泥腿子的女人怎么可能比得过她!
反正他们一年到头也回不来几次,那屋子空着也是空着,子康住进去怎么了?又不是他们回来不给他们住。
刁凤仙转身进了厨房,开始收拾碗筷。
水龙头哗哗地响,她的心也跟着哗哗地热起来。
碗筷还没有洗完,外头就响起了敲门声。
“咚咚咚——”声音又急又响,跟擂鼓似的,震得门板都在颤。
刁凤仙甩甩手上的水,在围裙上擦了擦,心里还嘀咕着是不是祁暄忘了带什么东西回来拿。
她头一扭,朝外头喊了一嗓子,
“来了来了!别敲了!
再敲那门都要坏了!
咋着急忙慌的,早上也不知道多检查一下再出门——”
“仙儿啊——是你老娘!快开门!”
刁凤仙一愣,听出来是自己老娘的声音。
忙在水龙头下把手冲干净,往围裙上胡乱擦了两下,赶紧往外头走。
她走得急,脚步又重又响,拖鞋啪嗒啪嗒地拍在地上。
门一拉开,果然是刁母。
老太太穿着明显有些大了的灰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黑卡子别在耳后。
手里提着一个竹篮,上头盖着一块粗布,鼓鼓囊囊的,也不知道装的啥。
脸上还带着一路走来的风尘仆仆,鼻尖冻得通红,喘着气,一看就是走了不短的路。
“妈,你咋这么早就来了?快进屋快进屋!”
第496章 刁母上门
刁凤仙把人迎进来,顺手接过刁母手里的竹篮。
刁母进了屋,四下打量着,嘴里啧啧两声:“你们这屋里可真是暖和,外头冷得很,这一进门,才觉得舒坦。”
刁凤仙把人按在椅子上坐下,自己去暖水壶那儿倒了一杯热水,又从柜子里拿出麦乳精罐子,挖了两大勺,用筷子搅拌搅拌,端过来。
她知道老娘的脾气,指定是腿着来的,原因铁定是舍不得花那钱坐公交车。
从娘家到这儿,少说也得走上一个钟头,大冷天的,老太太也是不容易。
“呐,妈,喝杯麦乳精暖暖身子。这么早过来,吃过早饭没有呀?”
刁母接过杯子,双手捧着,热气蒸得她眯了眯眼,喝了一口,砸吧砸吧嘴:“吃了吃了,随便垫吧了两口,又不是啥金贵人,哪那么多讲究?”
刁凤仙又转身回屋,从柜子里翻出饼干罐子,抱出来,放在桌上打开。
罐子是铁皮的,上面印着牡丹花,还是项雅特意去供销社买的,这也是紧俏得很。
里头饼干还剩下大半罐,闻着一股奶香味。
“呐,快喝了吧,这个顶饿又有营养。再吃两块饼干,别光喝那稀的。”
刁凤仙把罐子推到老娘面前,又在旁边坐下,托着腮看着老娘喝。
“这些东西还是我家婆婆特意买来给我补身体的。
也是我最近饭量大得很,晚上吃多了夜里还是会被饿醒。
这不,我婆婆给了我这一罐饼干,夜里饿了就有东西吃,不然被那饿醒的滋味可不好受,肚子咕咕叫,翻来覆去睡不着……”
刁母接过来,走了这一路也确实是又饿又渴,在自己闺女家有什么好客气的?
她端起杯子,“咕咚咕咚”几大口下去,就喝了大半杯。
又拿了一块饼干,咬了一口,嚼吧嚼吧,眼睛顿时亮了。
“这饼干咋还有一股奶油味?可真香!我之前吃过的那些都没有这个好吃。”
刁母又咬了一口,嚼得咯吱咯吱响,
“还有这麦乳精,还是你舍得放。
我还没有喝过这么甜的,之前冲那一次还放老多水了,都没滋没味的。
还是你这样泡着好喝。”
刁凤仙托着腮,笑眯眯的:“也就是我婆婆给我这一大罐,不然我也还舍不得呢。这东西贵得很,供销社还不好买,要托关系才搞得到。”
刁母端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脸色微微变了变。
她自打坐下来,闺女句句不离婆婆。
婆婆给买的麦乳精,婆婆给的饼干罐子,婆婆对她多好多好……
这是暗示她这个当亲妈的做得不如她婆婆好,不够那婆家人对她上心还是怎么的?
刁凤仙没注意到老娘的脸色,自顾自地继续说,
“我平时也是放一勺而已,舍不得多放。
这东西贵得很,还抢手难买。
也就是看你是我亲妈的份上,我才舍得给你放两勺。”
刁母的脸色缓和了些,抿了一口麦乳精,砸吧砸吧嘴,语气不咸不淡的,
“那你婆婆指定得对你好啊。
她拢共两个儿子,小儿子都下乡了,这辈子估摸着都得呆在乡下,娶个乡下媳妇什么的。
到时候就算是孩子生再多,也不是养在跟前的。”
她顿了顿,往前探了探身子,一副过来人的口吻,
“所以啊,他们要是想要儿孙满堂、享受天伦之乐,往后就指望着你给他们家开枝散叶了。
可不得看重你?
她做得再好也是应该的。
哪个不知道女人生孩子就是在鬼门关前走一遭?
你可是拿命去给他们老祁家生孩子呢,可不得上赶着对你好?
要我看,还要对你更好些才是!”
刁凤仙听着,觉得好像也有点道理。
刁母越说越来劲:“再说了,都说婆媳婆媳,先有当好的婆婆才有好的儿媳妇。
往后他们还指望着你们给他们老两口养老呢,就只有你们在跟前了。
往后有个啥的头晕身子不爽利,可不就指望着你给端屎端尿的?”
她放下杯子,拍着刁凤仙的手背,语重心长:“也就是你个眼皮子浅的,就打发你这么点东西就让你感恩戴德的。
也是枉费你读了那么些书,都是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刁凤仙被老娘说得脸上有些挂不住,正要开口,刁母已经转身拿起一旁的竹篮,掀开上头的粗布,露出里头的东西。
“我寻思着你怀着孕,那些年轻的不都说怀孕应该要多吃青菜,补充多一些那个什么……维生素什么的。”
刁母把篮子往闺女面前推了推,“还给你带了两鸡蛋,你快给收起来,鸡蛋自个儿偷着吃。”
刁凤仙探头一看——
篮子里码着几把青菜,翠绿翠绿的,还带着露水,看样子是新鲜得很。
鸡蛋就两个,小小的,比市面上的小一圈,一看就是土鸡下的。
刁凤仙看着那两个小小的鸡蛋,心里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以前在家里的时候,什么好东西不都是紧着小弟的?
她们几个当姐姐的,哪有从刁母手里吃过什么鸡蛋?
别说鸡蛋了,连鸡蛋壳都轮不到她们舔。
可这会儿,她看着那两个鸡蛋,嘴上客气了一句:“妈,你有多的就自个儿留着吃呗,我又不缺……”
“让你收着你就收着,跟我还客气啥?”刁母把篮子往前又推了推。
刁凤仙嘴上客气,手上的动作却一点都不慢,把鸡蛋拿出来,转身就放进厨房的柜子里,动作麻利得很。
刁母看着闺女的背影,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她心里头其实想着,闺女怎么也得推脱几句,好歹留一个鸡蛋给她带回去。
她一个老婆子,攒两个鸡蛋容易不?
可这个闺女,还真是实在,一个都没给她留。
刁凤仙把菜倒出来,把空篮子收拾好,拿回客厅。
她把篮子往桌上一放,拍拍手,坐下来。
“那妈,你这么多年做人的经验,我才吃了多少年的饭,指定不能跟你比。”
她想了想,又说,“不过没准还真是你说的那样。
我前头又不是没生过,之前怀子康的时候,也没有见我婆婆对我这样上心。
还真就是小叔子下乡之后,她对我这才重视起来的。”
其实这就是刁凤仙两母女误会了。
一来,刁凤仙怀子康那年,政策上还严得很,黑市的东西不好搞,谁也不敢顶风作案。
项雅就算有心给她补,也不敢频繁去那种地方。
一个不好可是就会被红袖箍给抓进去,丢工作都还是小事,那可是要蹲笆篱子的。
二来,刁凤仙当时产检每次结果都很不错,母体壮实,孩子也健康,项雅也算不用操那么多心。
可隔着这么些年才怀了现在这一胎,一开始又说怀相不好,孕反还厉害,吃啥吐啥,眼看着怀着孕人还瘦了一圈。
项雅这些年熬到了主任的位置,手头也比往常更宽裕了一些。
再说她在街道办工作,三教九流的人认识不少,托人搞点东西比往常容易些。
她也是当奶奶的,怎么忍心看着没有出生的孙子受苦?
这才有了后来的麦乳精,还有那罐带着奶油的饼干。
第497章 这里面学问大着呢
刁母“嘿”了一声,拍拍闺女的手,脸上堆着笑:“我这眼睛毒得很,看人看事准没错。
我这可不得多提点着你?
这婆媳之间,就是你进一步我就退一步的,你退一步她就进一步,你得拿捏好分寸。
不能让人家觉得你好欺负,也不能让人家觉得你难伺候。
这里面学问大着呢。”
刁凤仙听得一愣一愣的,刁母可从来没有跟她说过这些推心置腹的话。
其实刚刚这鸡蛋的事,也是刁母想多了。
刁凤仙自打怀孕之后,项雅隔三差五就给她煮鸡蛋,基本上现在每天都能吃上一个。
这年头,能每天吃一个鸡蛋,那是多少人家想都不敢想的事。
所以以前觉得难得的东西,日日都在吃,也就不觉得多稀罕了。
刁母送过来两个,她也就直接收下了——毕竟才两个鸡蛋,又不是啥大事。
刁母打量着刁凤仙的脸色,又看了看她那挺着的肚子,啧啧称赞,
“你这胎养得好,看你这脸色红润,白里透红的,身材也丰满,是个过好日子的面相。
家里好几个闺女,也就属你嫁得最好了。
还是你是个有福气的。”
刁凤仙听了,嘴角忍不住翘起来。
她当姑娘的时候,家里什么好东西都是紧着小弟,几个姐姐每一个都是瘦巴巴的,面黄肌瘦。
结婚后这么些年,也不用再像在家里头一样干那么多活,最多就是忙活一些家里的事情,洗洗衣服做做饭。
再加上吃得饱,每月至少都有两三顿肉,逢年过节还能吃上鱼,这不就长肉了?
整个人看起来精气神都不一样了。
她每次回娘家,拿回去的东西都是最体面风光的。
大伙看她日子好过,心里头也准羡慕她。
她嘴上谦虚:“几个姐妹还不是都一样?我这不是怀孕才胖了些,等生了孩子就瘦回去了。”
刁母摆摆手:“瘦什么瘦?我看你这面相,就是个有福气的。”
刁凤仙被夸得心里美滋滋的,正要再说点什么,忽然想起正事来。
“对了妈,你这么一大早过来,找我是家里发生什么事了?”
刁母瞬间摆出一副愁容来,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
“嘿,还不是因为你弟。这他处了个对象,最近闹腾着要结婚呢。”
刁凤仙惊喜:“这不是好事嘛!
你之前不是盼星星盼月亮地想要小弟结婚?
咋现在人都自己处上对象要结婚了,你还拉着个脸呐?
是哪家的姑娘啊?有工作不?”
刁母叹了口气,脸上的愁容更深了,
“就是那姑娘,我听着你弟说的那些那姑娘条件指定不差,还是个有工作的。
可人家那条件好,那姑娘可是那么容易娶过门的嘛?
人家要价高着呢。”
刁凤仙不以为意:“这都是新社会了,都讲个自由恋爱。”
刁母脸上闪过一抹不自然,眼神躲闪了一下:“唉,那我们自然也不愿意委屈人家姑娘。
可就是咱家条件就是这样,摆在这儿。
之前为了不让你弟下乡,你爸愣是把工作顶给了他。
这不,本来你爸一个月三十多块的工资,一下子变成了你小弟这一个月十八块钱的学徒工,这收入都少了一大截。”
她说着说着,声音就带上了哭腔:“女方那边要价不低,可架不住你弟喜欢,说是娶不上这个就一辈子都不娶媳妇了。
这为难的还不是我们老两口?
仙儿,你看你爸妈这一辈子也没有什么能耐,最出息的可就是你了。
我们两个老的也是没辙了,又不能最后真的让你小弟这一辈子都不娶媳妇。
这样的话,我们老刁家的根可就在我们这断了啊!
那这样的还,我们以后还有什么脸面去见地下的祖宗?”
刁母越说越伤心,拿袖子擦眼泪,时不时还拍着刁凤仙的手,一下一下的,拍得刁凤仙心里乱糟糟的。
刁凤仙原先听着这话还挺顺耳,甚至还有些飘飘然。
老娘说她最出息,这话她爱听。
可听到后头,她也不是个傻子,慢慢回过味来了。
老娘这是想要钱来的,就不是来看她的。
她把被刁母攥着的手抽出来,脸色不太好看。
她以前也跟几个姐妹一样,觉得娘家就小弟一个男丁,他们几个当姐姐的多帮衬弟弟是天经地义。
毕竟这个社会环境,大多数家庭都是以儿子为先的,嫁出去的女儿就是泼出去的水。
可她嫁到祁家之后,看着祁曜和祁昭,她才慢慢明白,原来兄弟姐妹之间的相互帮衬是这样的——
是相互的,不是你一个人一味的付出,被帮的那个人也懂得感恩。
更不是女孩就天生要让着家里的男孩的。
祁曜为了妹妹不用下乡,自己报名去了东北,还把工作让给了祁昭。
可他们家呢?
他们几姐妹对小弟掏心掏肺,恨不得把嘴里的食都掏出来给他。
可小弟呢,可从来没有对她们有过维护之意。
只觉得她们给他的还不够多,不够好。
什么娘家人才是根,有兄弟撑腰,都是空话。
她想起婆婆项雅,家里也没有娘家人帮衬,可人家就是自己立起来了,靠着一份工作,在街道办一干就是几十年,从干事熬到主任,谁不高看她一眼?
她那个时候才豁然开朗,她也想要像她婆婆一样,活得体面,被人尊重。
所以她才那么想要一份工作。
只有抓在自己手里的才是可靠的。
所谓靠山山倒,靠人人跑,什么都不如自己强大起来。
刁母见闺女不说话,又一把抓住她的手,攥得紧紧的,生怕她跑了似的。
刁凤仙扯了扯嘴角,问:“这女方彩礼要多少?”
刁母看着女儿的神色,也没什么变化,心里稍微松了口气。
“因为女方条件好,城里户口,有工作也体面,所以彩礼高一些也是应该。
这彩礼这样对比下来,其实也就是比普通人家的姑娘高那么一点点。
但是人有工作,花点彩礼把媳妇娶进门,相当于家里也得了一份工作,还多了一份工资。
这怎么算其实都是合算的。”
第498章 你是他亲姐,你不帮他,谁帮他?
刁凤仙下意识问:“那他们家是要多少彩礼?”
刁母这才显出几分为难,搓了搓手,声音低了几分:“彩礼要四百块,另外还得有七十二条腿,还有缝纫机和一块手表。”
刁凤仙的尖叫声差点把屋顶掀了,连窗户玻璃都震得嗡嗡响。
“就咱们大院里头都有好几个是双职工家庭的。
可人家娶媳妇要的也就是正常水平,彩礼更是被闺女当嫁妆带回去的。
哪个要价这么高?
这哪里是想要嫁人,这是觉得咱家是冤大头呢!”
刁凤仙这么想也就这么说出来了,话刚刚秃噜完,刁母就不乐意了。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人跟人也不一样,人家姑娘条件好,自然要价高。你就说这事你帮不帮吧!”
刁凤仙傻眼了。
这忙她怎么帮?
她娘也是知道的,自打几年前那档子事之后,家里的钱都是祁暄把着的。
她手里哪有什么钱?
那还是她刚嫁过来不久的事。
那次刁母过来找她借钱,说刁父病了,急用钱。
她当时二话没说,回屋就给拿了一百块给了老娘。
可后来祁暄看钱数不对,问起来,她支支吾吾瞒不住,才说了实话。
两人因为这事争执了好几天,差点没打起来。
她委屈,连夜跑回娘家,却看见自己亲爹好好的,坐在院子里喝茶,跟大院里头的人唠嗑,哪有半点生病快死的样子?
后来她闹起来才知道,原来是小弟在外头跟人玩牌输了钱,家里急需要补窟窿。
老娘怕她不借,才编了这个瞎话骗她。
怪不得她说要一块回来看看爸爸,老妈一直找借口拦着。
那次她心灰意冷回了婆家,自打那次之后,祁暄跟她约法三章——
所有大的支出必须两人商量,钱更是被他锁起来,钥匙也是他自己拿着。
她要用钱,得跟他说明白花在哪儿。
这事后来刁母也是知道的。
“妈,你不是不知道,我们家早就分家了,钱也是你女婿手里头把着的。
我哪里能有那么多钱?
就是有,祁暄也不会同意我拿这个钱借娘家啊。
你是不是忘记了之前那一次?”
刁母的脸色更难看了,可她还是不死心,又凑过来,声音放软了:“妈这几个闺女里头,就你有出息了。
你不帮忙,你要你弟弟咋办?
他要是娶不上这个媳妇,这辈子就真不娶了。
你是当姐姐的,你就忍心看着他打一辈子光棍?”
刁凤仙心里堵得慌,可又不好跟老娘翻脸。
她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半天没吭声。
刁母见闺女不说话,又开始了新一轮的攻势,
“仙儿啊,你想想,你小时候摔破了膝盖,是谁背你去卫生所的?
是你弟!
他那时候才多大?
六七岁,瘦得跟猴似的,背着你走了二里地,累得满头大汗,都没把你丢下。
你那时候说,以后要对弟弟好,你都忘了?”
刁凤仙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这事她记得,确实是真的。
但是她小弟从来也没有瘦到跟猴似的过,瘦得跟猴似的不应该是她们姐妹几个?
但她没有反驳。
刁母又继续说:“还有你出嫁的时候,你弟把自己攒了两年的压岁钱全塞给你,说是让你添点钱可以买上你喜欢的那一件红棉袄。
那件棉袄你穿了好几年,年年冬天都穿着回娘家,你忘啦?”
那件棉袄,她穿了好几个冬天,后来太小了,穿不下了,仍旧叠好了收在柜子里。
那件红棉袄是她攒了很久的钱满心欢喜才买来的。
刁母说小弟攒了两年的零花钱给了她也是事实,可是谁都知道他的兜里永远不变的是一直是一毛钱,因为超过一毛钱他就会拿去供销社买糖吃。
所以攒了两年的零花钱还是一毛。
刁母趁热打铁,握紧闺女的手:“你弟这个人你也知道,他心眼不坏,以前啊就是年轻,贪玩。
等他结了婚,有人管着,就好了。
你是他亲姐,你不帮他,谁帮他?
你几个姐家里条件都不如你,指着她们,你弟这辈子就别想娶媳妇了。”
刁凤仙咬着嘴唇,沉默了许久。
窗外,院子里传来几声狗叫,又安静了。
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刁凤仙终于开口了,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无奈:“妈,不是我不想帮,实在是……上次那一百块的事,你又不是不知道。
祁暄现在把钱看得可紧了,我就算回头跟他说,他也不会答应的。”
刁母急了,声音也大了起来:“他凭啥不答应?
那是你娘家的亲弟弟!
他要是连这个忙都不帮,他还算个啥女婿?
再说又不是白借,等他弟弟娶了媳妇,他们两人都有工资,以后慢慢还就是了嘛。”
刁凤仙苦笑。
慢慢还?
上次那一百块,到现在还没还呢。
估摸着家里本来也没有打算还,不然为什么绝口不提还钱的事。
“妈,那一百块——”她刚开口,刁母就打断了她。
“那一百块的事回头再说,先把眼前这关过了。
你弟的婚事要是黄了,你这辈子心里能安生不?”
刁凤仙看着老娘那副急切的模样,心里头又酸又涩。
家里人都知道因为上次那一百块她在祁家过得多难,闹得夫妻不和。
就这样他们也没有主动上门提还钱的事。
她回去提一次,他们每次都是说有钱就还。
可这都几年了?
连个动静都没有。
她张了张嘴,想提一嘴,可看着老娘那副愁容满面的样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妈,我真的拿不出那么多钱。
你也知道,我又没有工作,全靠祁暄那点工资。
每个月还要交家里伙食费,还要养孩子,现在准备又要多一个人口了,手里哪有什么余钱?”
刁母看着闺女,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哭穷:“仙儿,你就当可怜可怜你老娘。
你爸身体又不好,你弟那点工资刚够家里开销的,家里这事就指望你们几个闺女了。
你就帮这一回,最后一回,往后妈绝对不来找你。”
刁凤仙心里烦得很,可又不好把老娘赶出去。
她想了想,叹了口气,松了口,
“那回头我跟祁暄商量商量,再找人带口信给你。
成不成的,我可不敢打包票。”
第499章 我等你好消息!
刁母一听这话,眼睛亮了,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拉着刁凤仙的手,差点没跳起来,
“成成成!
你跟你女婿好好说,好好说。
你嘴巴甜一点,态度也放软一点,男人嘛,多哄哄就听话了。”
刁凤仙被她老娘说得脸上一阵红过一阵,赶紧把手抽回来。
她原本刚刚还想跟老娘分享一下祁昭那工作的事,还有那间屋子的事。
可这会儿被彩礼的事闹得心烦意乱的,一个字都不想说了。
她把老娘送到门口。
刁母临出门前,又回头嘱咐了几句:
“你自己好好保重身体,肚子里还有个小的呢。
别操心太多,放宽心。
但你弟弟的事,你也得多上点心,妈在家等你消息啊。”
刁凤仙“嗯”了一声,把老娘送出了门。
刁母一步三回头,走到楼梯口还喊:“别忘了啊!我等你好消息!”
刁凤仙站在门口,看着老娘的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觉得整个人像是被掏空了似的,精疲力尽。
她关上门,靠着门板,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走回客厅。
桌上的麦乳精杯子还剩下一点底,饼干罐子还开着。
她把拿去洗了,又把饼干罐子盖上,放回屋里的柜子里。
厨房里,还有些碗筷还泡在水池里。
刁凤仙叹了口气,把碗筷洗完,擦干净,放进碗柜里。
窗外的阳光已经很高了,照在厨房的窗台上。
刁凤仙靠在灶台边,看着那缕阳光,心里头乱糟糟的。
四百块的彩礼,七十二条腿,缝纫机,手表。
这是娶媳妇吗?
这是买媳妇呢。
她想起他上次发火的样子,打了个哆嗦。
这事,怕是不好办。
………
刁凤仙搬着装着衣服的盆,一步一步地挪到院子里的晾衣绳前。
盆里头是她跟祁暄刚洗完的衣服,被单、枕套、祁暄的工装、祁子康的小褂子,满满当当一大盆,沉得她胳膊都有些发酸了。
院子里早就热闹开了。
大树底下,几个婶子大娘搬着小板凳,围成一圈,有的在糊纸盒,有的在摘菜,嘴上可没闲着,叽叽喳喳的,跟麻雀开大会似的。
这年头,娱乐少,信息也闭塞,大院里头的家长里短就是最好的消遣。
谁家儿子升了职,谁家闺女相了亲,谁家婆媳又吵架了,不出半天,整个家属院都能知道。
看见刁凤仙出来,几个婶子的眼睛齐刷刷地亮了。
这老祁家大儿媳,满大院谁不知道她自打嫁过来之后过的都是什么神仙日子?
也不用怎么打听,光看着她怀着孕,脸色依旧红润,没蜡黄,没浮肿,走起路来脚底生风,哪像那些怀了孕就跟生了病似的媳妇,脸色蜡黄蜡黄的,走两步就喘。
一看就知道,吃食上肯定是没有亏过嘴的。
祁家的伙食他们还是知道的。
都在一个院里住着,谁家吃肉,就算是门窗捂得再严实,也禁不住大家伙都有一个狗鼻子呢。
昨天祁家不是才吃了红烧肉?
那肉香,飘得满院子都是,闻得人直流口水。
多少人就着这红烧肉的香气吃着自家没滋没味的窝窝头。
于是,大家伙的话里,难免就带了几分酸溜溜的味道。
一个婶子捏着手里糊了一半的纸盒,眯着眼打量着刁凤仙的肚子,笑眯眯地开口了,
“哟,凤仙,你这肚子圆滚滚的,到时候准是生个闺女呐。
那你到时候就是儿女双全了,一个合起来就是一个‘好’字,多喜庆!”
刁凤仙正抖着一件湿衣裳,用力甩了甩,把衣服抖开,晾在绳上。
她头都没回,嘴上应着:“婶子哪儿的话?我妈今儿个过来看我,瞧我这肚子形状,说是个大胖小子呢。
我妈自个儿也生了那么多个孩子,看这个还是挺准的。”
她这话说得不软不硬,可那意思谁都听得明白——
你才生了几个?我妈生了那么多,经验比你足,你说得不算。
说话那婶子姓孙,跟项雅同辈,家里就一个儿子,宝贝得跟什么似的。
她听刁凤仙这话,脸上的笑有些挂不住,可也不好发作。
她虽然只生了一个,可那是个带把的!
而且她见过的孕妇可不少,这经验又不是谁生得多就说得准的。
孙婶子把纸盒往腿上一放,扳着手指头,来了兴致:“哎,你这话说的,我见过的可不少啊!
前头那个谁,我说她怀的就是个带把的,生下来可不就是个带把的?
还有那个前院的那个,我说她那那一胎是个闺女,就是个闺女!
我这眼睛呀,可真的是准得很,跟开了光似的。
我也是看在你婆婆跟我是好几十年的邻居份上,才给你看看。
平常人,我还不开我这金口呢。”
旁边几个婶子听了,捂着嘴偷笑。
刁凤仙心里头有些不乐意了。
她虽然嘴上不说,可心里头是想要儿子的。
这年头,谁不想要儿子?
儿子是顶门立户的,是传宗接代的更,是她老了以后的依靠。
她要是再生个儿子,在祁家的地位就更稳了。
可这婶子一口一个“闺女”,听得她心里堵得慌。
她没有再接话,低头继续晾衣服。
把被单抖开,搭在绳上,用力拉平,把皱褶扯开,动作又快又利索。
旁边另一个婶子——
姓李,是个圆脸,笑眯眯的,看着就喜庆——赶紧打圆场:“哎呀,不管生男生女,都是个有福气的。
你看项主任昨天还打了红烧肉回来,以后这孩子就是个有福气的,有奶奶疼着呢。”
刁凤仙听了这话,心里头稍微舒坦了些,可嘴上还是得解释。
她可不想到时候整个大院的人都以为婆婆买肉是为了她和她肚子里的孩子。
昨天全家人谁都没有少吃一口肉,凭什么这个恩情要全记在她跟孩子的头上!
“婶子说的哪儿的话?我婆婆昨儿个买肉是因为自个儿高兴,可不兴是为了肚子里的孩子。”
刁凤仙把最后一件小褂子晾好,拍了拍手,转过身来。
孙婶子的耳朵比狗还灵,立刻就接上了话茬:“啥事那么高兴?都高兴到要上国营饭店买红烧肉了!”
几个婶子齐刷刷地看着刁凤仙,那眼神就差明晃晃写上八卦两个大字了。
第500章 平地一声雷
刁凤仙也不卖关子,拍了拍手上的水珠,大大方方地说:“我小叔子不是下乡了嘛,这不,昨儿个来信说过年会带着乡下媳妇一块回来过年。
我婆婆收到信之后瞧着那叫一个高兴,这兴冲冲就买了肉回来庆祝庆祝。
这不是有句话说得好,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这我们全家人不就跟着我婆婆一块乐呵乐呵。”
这话可谓是平地一声雷。
几个婶子被炸得外焦里嫩,嘴巴张得能塞进鸡蛋。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嗡”地一声炸开了锅。
祁曜是谁?机械厂家属院里出了名的帅小伙。
那长相,那身板,那气质,往那儿一站,就跟画报上走下来的人似的。
以前多少人明着暗着打听,托人说媒的能把祁家的门槛踩烂。
可祁曜那小子,也不知道是真的没开窍还是眼光真就那么高,愣是一个都没看上。
任你说得天花乱坠,他就是不接茬。
可谁能想到,这人就这么悄无声息地给自己报了名,下了乡。
这过去才多久?
也才一年多吧,就在乡下结婚了?
就这简单一句话,已经足够大院里的人脑补出一出大戏了。
为什么以前看着那么风光霁月的一个人,下了乡就火速结婚?
指定是受不了下乡的苦,找个乡下媳妇,有岳家可以帮衬着呗。
不然还能是什么原因?
总不能那样一个人真的看上了乡下那黑不溜秋的土妞吧。
孙婶子第一个反应过来,脸上那表情,说不上是幸灾乐祸还是松了一口气。
她娘家侄女,早些年来这机械厂家属院一趟帮着传口信,就那么凑巧碰上了祁曜。
那一眼,就一见钟情了。
回去之后茶不思饭不想,天天念叨。
她嫂子托她帮着打听打听,看看祁家有没有意向。
可不论她怎么好说歹说,项雅就是不接茬,每次都是“孩子还小”、“不着急”、“随他自己,现在恋爱自由,当父母的不好干涉”。
她原想着,当娘的不接茬,那当儿子的自己看上总行了吧。
于是接下来的几个星期里,每个星期天,她都让娘家侄女过来,想着两个年轻人只要多见面,总能碰出火花来。
她娘家侄女虽说不上是顶顶大美人吧,但是也是盘靓条顺,长相白净的一姑娘。
姑侄俩还谋划了好几个“偶遇”的桥段。
可祁曜那小子,就跟块石头似的,愣是一点反应也无。
你跟他打招呼,他客客气气地点个头,转身就走,连多一句话都没有。
十八般武艺使出来,愣是没用。
就是瞎子也看出来人家这是看不上。
这可把侄女气坏了,但后来终是没有再来。
侄女回家后又是大哭一场,娘家嫂子知道后,还埋怨她乱出馊主意,说这事儿要是传出去,影响名声,以后都不好说人家。
她这出谋划策的还不落好,也是要呕死。
但她也没有跟娘家嫂子顶嘴,可心里头那口气,一直憋着。
她觉得这事儿也不能怪她,要怪只能怪祁曜。
明明自己侄女那么优秀。
还是电影售票员,长得也是端正大气,两条辫子又黑又亮,不知道祁曜还有什么可挑剔的。
这会儿可好了,听到祁曜当初放着好好的城里姑娘不选,现在娶了个乡下媳妇,孙婶子心里头那叫一个痛快!
她嘴角翘得老高,差点压不住,恨不得现在就回家给侄女写信,告诉她这个消息。
像孙婶子这样心思的,可不止一个两个。
谁让当初祁曜是出了名的帅小伙,又还是机械厂的干事呢?
这不就是顶顶好的结婚人选,是个香饽饽,谁不想咬一口?
如今这块香饽饽被一个乡下姑娘叼走了,那些当初没啃上的人,心里头多少有点酸。
于是,大家伙的话匣子就打开了,七嘴八舌地问开了。
“祁曜是刚刚才结的婚吗?”一个婶子好奇地问。
刁凤仙摇了摇头:“不是,结婚也有好几个月了。
因为也没有在这摆酒,所以我们也就没有告诉大家。”
众人恍然大悟,纷纷点头。
“那过年是该回来认认门,总不能结婚了,人家女方不知道自己婆家门朝哪边开嘛。那不成四九城里的笑话了?”
“就是就是,认认门,也认认人,往后也好走动。”
“不知道那姑娘长得咋样?乡下姑娘,皮肤肯定黑黄黑黄的。”
“黑不黑的,人家祁曜喜欢就行。你们操这个心干啥?”
“我是替项主任操心,这城里婆婆和乡下儿媳妇,到时候能处到一块去吗?”
这话一出,几个婶子都意味深长地看了刁凤仙一眼。
有那好事的,凑到刁凤仙跟前,一脸八卦:“凤仙,你不担心你那妯娌过年来这里跟你闹不愉快啊?
都说妯娌是冤家,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万一脾气不对付……
还有啊,那乡下来的大多数都是没有啥见识的,估摸着来这一趟回去都能吹嘘一辈子了。
还有啊,那些村姑眼皮子都浅的很,你们屋里那些好东西啊,要我说啊就该……也是以防万一不是。
也不是我小心眼啊,但是都说那防人之心不可无不是!”
刁凤仙笑了,笑得大方又得体,可那笑意底下,带着几分不以为意。
她从一开始听到消息的时候,心里确实有过那么一丝丝的顾虑。
毕竟都是儿媳妇,公婆肯定会有比较的。
也怕自己哪里会被比下去。
可后来她转念一想,这人也就是过来住一阵子,过完年拍拍屁股就走人了,终究还是要回到乡下去的。
在家里要长久生活下去的是她刁凤仙,她干嘛要去跟一个乡下人争长短?
她又不需要讨好她,更不需要看她脸色。
她在祁家的地位,是靠她自己生儿育女、操持家务挣来的。
刁凤仙笑了笑,语气淡淡的,带着几分不慌不忙的从容:“婶子说的哪里话?小弟和弟妹有个探亲假不容易,一年到头也就回来这么一趟。
我这个当嫂子的,心疼他们还来不及呢,怎么可能还跟她闹不愉快?
原来我在婶子眼里就是这么不懂事的一个人呐?!”
她顿了顿,把盆夹在腰侧,拍了拍手上的灰:“再说了,过门都是客。
我这个当嫂子的,又怎么可能会跟客人一般见识?
还以为我是个不能容人的,那不是让人笑话吗?”
第501章 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刁凤仙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又大方又体面。
众婶子纷纷点头,都夸刁凤仙懂事、识大体。
但是个别人倒是觉得这刁凤仙不如面上这样坦率,话里意思不就是说,她是主,妯娌是客嘛。
都是祁家媳妇,哪里来的主客的区别?
“还是凤仙会说话。”
“祁家就是有福气,娶的儿媳妇一个比一个好。”
………
刁凤仙听着这些夸赞,心里头美滋滋的,可面上还是一副谦虚的样子。
她端起盆,准备回去。
孙婶子眼疾手快,一把拉住她的袖子,
“嘿,你回去也没事。
反正你一家子都上班去了,你一个人又有什么好忙活的?
还不如在外头呼吸呼吸新鲜空气,跟我们大家伙唠唠嗑。
怎么不比你一人在屋里头闷着强?
听我的,我们都是过来人,孕妇就该多活动活动,到时候生的时候才容易些。”
刁凤仙想了想,也是。
本来她这会儿心里头就有事正烦着呢——
刁母来的事,彩礼的事,今晚要不要跟祁暄开口的事,她还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与其回屋里一个人闷着,胡思乱想,还不如搁外头跟这些婶子唠唠嗑,听听八卦,没准聊着聊着,也就想到法子了呢。
她这个人有一点好处,就是从不内耗。
想不通的事情就放下,反正又不是她要娶媳妇,又不是她要没后,这事怎么论,最着急的也不该是她。
她把盆放下,转身又拿了张小凳子,在几个婶子中间坐下了。
顺手拿起一张纸盒,也跟着糊起来。
这糊纸盒的活计,还是走的她婆婆项雅的关系。
要说项雅这人,人缘多好倒也谈不上,毕竟在街道办当主任,得罪人的事儿也没少干。
毕竟知青下乡这事也是吃力不讨好。
他们还有事没事就得上门去动员,自然也落不着好脸。
可他们大院里少有人说她的不好,也是真的。
为啥?
因为她能给大院带来实打实的好处。
这糊盒子的活计,本来街道办那边是要派发给一些收入不高的困难家庭的。
可这年头,朝中有人好办事。
管事的大妈跟项雅提了这茬,项雅其实也是按规章制度办,但是照顾邻里也是真,这就把活儿给揽过来他们大院了。
活接回来之后,大家伙都对她感恩戴德的。
自打有了这活儿,那些在家里没什么收入来源的婶子大娘,手头终于有了几个活钱。
虽然赚得不能跟工人比,可也比之前没有强得多。
于项雅来说,不过是抬抬手的事儿。
可这大院里的妇女们,对她的观感又好了几分。
当然,个别人除外——毕竟这年头,到哪里都会有看不惯你的人。
刁凤仙一边糊着纸盒,一边听着那些婶子聊天。
几个人的话匣子打开就收不住,东家长西家短的,从谁家儿子升了职聊到谁家闺女相了亲,从谁家婆媳吵架聊到谁家男人在外面有了人。
不知道是谁把话题引到了“随礼”上头。
“嘿,前头不是你娘家那边给你传口信,说是你大侄子要结婚。你打算随多少礼去?”一个婶子冲着另一个圆脸的婶子问。
那圆脸婶子姓周,是个爽利人,说话跟炒豆子似的,噼里啪啦的。
她手头糊纸盒的动作没停,头都没抬。
“这都得量力而为。
你都说了是我大侄子,不是我儿子。
怎么,大侄子结婚还要我这个当姑姑的砸锅卖铁去上礼不成?
那往后我自己的儿子娶媳妇,我是不是要去卖血?”
她这话一说完,周围人都笑了。
大家都知道,周婶子娘家那边是出了名的没皮没脸,上门打秋风的事儿没少干,恨不得搬空女儿家来补贴自己家。
幸好周婶子是个有主见的,不是那种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可就算这样,这些年也被娘家搜刮掉不少,心里头早就积了不少怨气。
另一个婶子还不死心,又问:“那你到底打算上多少礼?
你说看能力,我看着你家能力不错。
那还不得上个百八十块吧?
再说那给得多些,往后你大侄子也给你撑腰不是?”
周婶子“啐”了一口,把糊好的纸盒往旁边一摞,抬起头,眼睛一瞪,
“你给娘家侄子上礼上了百八十块?
你家日子过得那么宽裕?
你可别站着说话不腰疼了。
我家日子可紧巴得很,上有老下有小的,哪个月不掰着手指头过日子?
上礼多少都是个心意,难道我上少了,他们还不认我这个当姑姑的不成?”
那婶子被怼得讪讪的,可嘴上还不认输:“嘿,这话咋说?都是顶顶亲的血缘,少了不得给人留了把柄让人说嘴去?
到时候人家在背后议论你,说你这个当姑姑的小气、抠门,你脸上能有光?”
周婶子不慌不忙,把手里的活儿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纸屑,抬起头,看着那婶子,不紧不慢地说,
“这话说的——那你说,多少算多,多少算少?
人家有那个心,上十块钱也是心意;
没那个心,上一百块人家还嫌少。
我家就这点能耐,我也不是吝啬,可是我总不能为了面子,让我一家老小吃不上饭吧?”
她顿了顿,声音不高不低,可每个字都掷地有声:“我就给个三十块左右就成了。
就这样,还是要我一家人勒紧裤腰带好长时间才凑得出来。
多了,没有。
你让他们有本事来找我要,我当面跟他算账,看看这些年到底谁欠谁的。”
刁凤仙听得心里头一阵舒坦,手上的动作都慢了下来。
她忍不住问了一句:“婶子就不怕得罪了娘家人?以后没有了人帮衬?
万一以后有个什么事,可真是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
周婶子看着她,笑了。
那笑容里头,有几分看透世事的了然,也有几分过来人的洒脱。
“帮衬?凤仙啊,你也不小了,你娘家也是有兄弟的,这话说出来你自己信?”
“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对于重男轻女的家庭,娘家所谓的帮衬,那都是嘴上说说的。
你过得好,他们巴结你;
你过得不好,他们躲你远远的。
真有啥事,能指望的还不是你自己男人、你自己孩子?
你指望你兄弟?
你还是别做梦了。”
第502章 才发现对面的三个人都在无意识地偷瞄他们俩……
刁凤仙被说得手上动作都慢了下来。
周婶子继续说:“我都活到这个岁数了,算是看明白了。
人啊,得靠自己。
你把日子过好了,你回娘家,人家高看你一眼;
你把日子过差了,你就是天天给他们送钱,人家背地里也瞧不起你。
所以啊,随礼这种事,量力而为,问心无愧就行。
至于他们怎么想,那是他们的事。你管不了,也管不着。”
周围几个婶子都纷纷点头。
“周婶子这话说得在理。”
“就是就是,谁家的钱是大风刮来的?”
“帮衬那是情分,不帮衬是本分。哪有强按着人头喝水的?”
刁凤仙听着这些话,心里头那团乱麻,好像慢慢被理出了个头绪。
她想起刁母今天来的那副样子,想起她说的那四百块彩礼,想起那句“几个闺女里头就你有出息了”。
出息?
她有什么出息?
她连个工作都没有,靠着婆家过日子,她有什么出息?
可刁母不管这些,她只知道,这个闺女嫁得好,婆家条件好,就该多出钱。
以前她觉得,帮衬娘家是应该的,是当女儿的本分。
可这会儿,她忽然有些不确定了。
她帮衬了这么多年,帮出什么来了?
弟弟还是那个样子,该玩牌玩牌,该游手好闲游手好闲。
娘家对她的态度,也就是每次伸手问她讨要东西的时候才态度好上一些。
平日里哪次他们遇到好事有想到过自己的?!
倒是他们得陇望蜀,胃口越养越大,要的越来越多。
刁凤仙低下头,继续糊着纸盒,手上的动作一下一下的,心里头却翻江倒海的。
她想起项雅,想起她婆婆那个人——
从来不跟她说这些大道理,可一言一行,都在教她怎么做人。
靠自己的本事吃饭,不看任何人的脸色。
对媳妇好,但不惯着;
对子女好,但不溺爱。
该给的一分不少,不该给的一分不多。
她忽然有些羡慕周婶子。
羡慕她那份硬气,那份“你爱咋想咋想,我该咋过咋过”的洒脱。
刁凤仙抬起头,看了看天。天很蓝,云很白,风很轻。
她深吸一口气,心里头那个一直堵着的地方,好像被风吹开了一个口子。
今晚,怎么样她都得跟祁暄好好谈谈。
至于娘家那些事……能帮的,她帮;
不能帮的,她也不能打肿脸充胖子。
她不能为了娘家的脸面,把自己小家的日子过垮了。
周婶子有句话说得很对——人这一辈子,最靠得住的,就是自己。
刁凤仙把糊好的纸盒码整齐,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纸屑。
“婶子们,我回去了。屋里头还有不少事呢。”
“哎,这就走啦?再坐会儿呗。”
“不坐了,家里还一堆事呢。”刁凤仙笑了笑,端起空盆,转身往回走。
身后,婶子们的聊天声还在继续。
“凤仙这丫头,越来越有项主任的风范了。”
“可不是嘛,到底是读过书的,说话办事就是不一样。”
“她那肚子下面不是有点突出来,我看这一胎准是个儿子。”
“你说了算?人家孙婶子可说了是闺女。”
“孙婶子那张嘴,说的也就她自己真的信,你还当真了?”
“哈哈哈——”
=====
另一边,
萧知念靠在祁曜身上,睡得迷迷糊糊。
火车的节奏“哐当哐当”的,晃得人脑袋发沉。
这绿皮火车跟电视里演的完全不一样,毫无浪漫可言。
虽然是入冬了,可车厢里的气味不比夏天好闻多少。
人的体味、烟味、鸡鸭鹅这些牲畜的味道、还有脚臭味混在一起,熏得人脑仁疼。
空气浑浊得像是能拧出水来,呼吸一口都觉得嗓子眼儿发紧。
萧知念把脸往祁曜的肩窝里埋了埋,试图逃避那些气味,可那味道无孔不入,躲都躲不掉。
有人扯着嗓子在车厢那头喊“让一让让一让”,有人打呼噜打得震天响,有小孩在哭,有老太太在跟人骂架。
各种声音混在一起,嗡嗡嗡的。
让人说话的欲望都没有。
萧知念跟祁曜这一趟没有买到卧铺。
这个年代,卧铺票没有单位开证明,普通人很难买到。
以前能买到,要么是钻了空子,要么是运气加持。
这一趟他们运气一般,只买到了坐票。
从东北到沪市,坐这么久的硬座,也够受罪的。
萧知念自打上火车以来,除非必要,她也不多吃。
多吃意味着要多排泄,这时候绿皮火车上的厕所,可不是后世轻轨高铁那样的干净整洁。
进去一趟,绝对不想再进去第二趟。
那气味,那环境,看一眼就真的够够的,可以让人把隔夜饭都要吐出来。
虽然她有空间,可以躲进去舒舒服服地待着,可她也得找个隐秘的地方才能进去。
这车厢里人来人往的,而且还有这时代特有的某务,可能就在你不知道的角落窥探着呢。
她现在在外头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事事都谨慎些,先苟着吧。
萧知念睡得迷迷瞪瞪的,睁开眼睛的那一刻,还有一瞬间没反应过来自己在哪儿。
眼前是陌生的车厢顶,耳边是嘈杂的人声,鼻子里是难闻的气味。
她眨了眨眼,脑子总算是慢慢清醒过来。
祁曜似乎感受到了怀里人的动作,把头挨过去,用脸颊蹭了蹭她的脑袋。
“醒了?”低沉温柔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几分刚睡醒的沙哑。
萧知念“嗯嗯”两声,还没完全清醒,声音软绵绵的。
“醒了就醒醒神,不要再睡了。”
祁曜的声音不紧不慢却意外温柔,让人听着就想沉溺下去,
“再睡下去,晚上估摸着你又睡不着了。
在火车上可没有什么可以给你打发时间的,到时候你只能两眼瞪着天花板的时候,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萧知念不满地哼唧两声。
她也知道这会是在火车上,两人自然不好太腻歪。
虽说他们是合法夫妻,可在公共场合黏黏糊糊的,总归不太好看。
她慢慢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头发有些乱了,脸上还带着睡出来的红印子,但就是这副样子看着让人心头发软。
祁曜看着刚睡醒的这个小呆瓜,忍不住揉揉她脑袋,轻笑出声。
他从随身的包裹里拿出一个军用水壶,拧开盖子,递过去。
“先喝口水,润润嗓子。再过一会儿就到火车的饭点了,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萧知念眼睛虽然睁开了,但脑袋仍处于放空状态。
她接过水壶,没急着喝,而是把它抱在怀里。
祁曜自然知道自己这小妻子的脾性。
她刚睡醒的时候迷迷糊糊的,问什么都是“嗯嗯啊啊”的,得等她自己缓过来。
“现在饿不饿,”他不急不慢地问,“要不要先吃点饼干垫一垫?”
萧知念确实觉得有些渴了饿了。
她诚实地点头,举起水壶,灌了一大口,凉水顺着喉咙下去,才觉得舒服了些。
祁曜又从包裹里掏出一个铁皮盒子,打开盖子,里头码着一层夹心饼干。
奶白色的,夹层里是淡粉色的果酱,闻着一股甜丝丝的奶香。
这饼干还是之前祁曜的朋友从京市寄过来的,萧知念爱吃,一罐子没几天就见底了。
后来那罐吃完了,祁曜又写信寄钱票,托朋友给买了寄过来。
谁成想,这位友人在这七十年代就干起了代购的活计。
萧知念拿出来一块,先塞进祁曜嘴里。
祁曜下意识张嘴接过,咬了一口,奶香在口腔里化开。
萧知念笑眯眯地又拿了一块,放进自己嘴里,咬了一口,奶香清甜,果酱酸甜,混在一起,好吃得让人眯起眼睛。
她心情颇有些愉悦地看向窗外。
虽然这会儿也没有什么风景可言,窗外一片萧瑟,光秃秃的树,灰蒙蒙的天,偶尔闪过几间低矮的土坯房。
可不知道是不是吃甜食可以让人身心愉悦,萧知念倒觉得这平平无奇的景色,竟也有些看头。
她看着窗外啃完一块饼干,又转回来。
才发现对面的三个人都在无意识地偷瞄他们俩……
第503章 吃到了一个路人瓜
一个中年妇女,四十来岁,圆脸,头发利索盘起,穿着件深蓝色的棉袄,看着就是那种热心肠又爱管闲事的类型。
一个十八九岁的年轻姑娘,梳着两条麻花辫,皮肤白皙,长得眉眼清秀,就是一直低着头,耳朵尖红红的。
还有一个十岁出头的男孩,瘦瘦小小的,眼睛滴溜溜地转,一看就觉着是个机灵的。
三个人,六只眼睛,齐刷刷地落在他们身上。
看那样子,已经偷瞄了好一会儿了。
萧知念这脸皮堪比城墙,自然不害臊。
她不但没躲,反而越发自然地看着回去。
对面的三人被她这么一看,顿时都不多不少有些被抓包的尴尬。
那中年妇女还好,只是愣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了目光。
那年轻姑娘就没这么淡定了,脸“腾”地红了,从脸颊一直烧到耳根,连脖子都染上了粉色,恨不得把脸埋进领口里。
那小男孩倒是脸皮厚些,被发现了也不躲,反而冲着萧知念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齿。
萧知念心里头乐了。
其实原本坐在对面那三人就是看他们俩长得好看才多看了几眼。
可看了这一会儿,那男的对女生竟然这样体贴,说是关怀备至都不为过。
虽然没有什么劲爆的举动,可两人之间那股氛围,说不出的甜蜜旖旎,让人看了就觉得心头发热。
那年轻姑娘看得都羞红了脸,比萧知念这个当事人还害羞。
这让萧知念觉得这个意外发现真有趣。
毕竟在火车上,这会儿又没有手机电脑可以打发时间,那就只能靠自己这一双善于发现的眼睛了。
而且貌似,她还吃到了一个路人瓜。
对面那中年妇女倒是没有年轻姑娘那般害羞,她很快调整好表情,无缝衔接上了之前她还在叨叨个不停的话题。
“……这人你也见过了。”
中年妇女拉着年轻姑娘的手,语重心长地拍着,
“就你这条件,父母都不在了,还一定要带着这个弟弟。
你这不管在哪里生活都是不容易的。
嫁给军人,你就是军嫂,到时候哪里还会有不开眼的混子敢凑在你跟前?”
那年轻姑娘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半天才开口,声音小小的,带着几分犹豫,
“舅妈,这人虽然见过,但是也就那么一会儿。
那么短的时间,我也不知道人家的品性,哪里就这么着急就要定下来?”
她抬起头,看了舅妈一眼,又低下头,声音更小了,
“而且你也说了,他是军人。
他现在就算是个连长,也没有随军资格。
那就是结婚了……两人也不在一块,我……”
那被女孩叫做“舅妈”的婶子叹了口气,拉着她的手,语气更急了,
“这不是你眼光高嘛,之前想给你介绍的,你听条件就已经拒绝了。
这人对你还有救命之恩呢,换作以前古时候,那可是要以身相许的。
你们这也是缘分,你爸在世的时候跟他还是在一个军区,不然这次你去部队那边,也不会就这么正好又碰上他了。
他还主动提出想要跟你相看,相看之后又说如果你这边觉得没有问题,他可以立刻打结婚报告!
他这是诚意满满呀。
都说难得有情郎,要我看啊,你们这就是所谓的千里姻缘一线牵。”
舅妈越说越来劲,眼睛里都在放光:“更何况,确实是顶顶好的人,长得也是周正的。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女孩被说得满脸通红,下意识抬头,正好对上萧知念那双亮晶晶、满是兴味的眼睛,心里又羞又窘,赶紧低下头。
她确实到了结婚的年龄了,可她心里头想要的另一半,以前只觉得有个模糊的概念,说不清道不明。
这会儿,她看着对面那对年轻小夫妻,看着那男人对女人的体贴,看着他们之间那种不用说话就能明白彼此的默契,她忽然就清楚了。
她想要的就是那样的。
两个人可以一起携手,而不是结婚后要她自己一个人支撑一个家,有什么事也得不到丈夫的照顾。
军人很好,有大爱。
可保家卫国就意味着要牺牲小家。
而她,不想也不愿意被牺牲。
舅妈见女孩脸红,以为是说动她了,在害臊呢。
心里头想着这事指定有门。
她趁热打铁,又开始了新一轮的游说,把那个军人说得天上有地下无的,恨不得明天两人就能领证结婚的架势。
那男孩坐在旁边,一直没吭声。
这会儿听见舅妈越说越离谱,忍不住插嘴了。
“姐,你要是真不愿意,咱就不嫁。”男孩的声音不大,可很坚定,“不用管别人怎么说。”
舅妈的脸拉了下来,瞪了男孩一眼:“你这半大孩子,毛都没有长齐呢,懂什么?
舅妈跟你姐姐说的是正经事呢。
以前大人没有教过你,大人在说话的时候,小孩别插嘴。”
男孩不服气,挺了挺胸脯,
“我怎么不懂了?
姐以后的日子是她自己过,又不是你过。
你觉着好,那是你觉着,又不是她觉着。
她要是不愿意,谁能逼她?”
舅妈被噎了一下,脸上有些挂不住:“我这不是为她好吗?你个小孩子家家,知道什么是好什么是歹?”
“为我姐好?”男孩抿了抿嘴,小脸上带着超越年龄的认真,“为我姐好就应该听我姐自己的想法,而不是替我姐做决定。”
舅妈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可还是不死心:“你呀,还小,不懂。”
男孩低下头,不吭声了。
年轻女孩心疼地摸了摸弟弟的头,抬起头,看着舅妈,眼神比以前坚定了些,
“舅妈,我知道你是为我好。
可我……我真的不愿意。
他条件再好,我心里头不愿意,那也是白搭。
嫁人是过日子,不是做买卖。”
舅妈急了,声音也大了起来:“你咋就这么犟呢?多少人想嫁还嫁不不了呢!
你知道现在有多少姑娘想找个军人?
人家这么年轻现在就已经是连长了,这有前途,有保障,你嫁过去就是军属,每月把着工资的,又有面子又有里子,你咋就想不明白呢?”
女孩咬着嘴唇,不说话了。
第504章 没想到自己突然被拉进了局。
舅妈见她不接茬,又把目光转向了萧知念。
“小姑娘,你来说说,你也是过来人。”
那大婶子殷切地看着萧知念,
“你说,嫁人不就是穿衣吃饭?
嫁个有前途的军人有什么不好?
年纪轻轻,今年才二十七岁就已经是连长了。
那有得就有失,当了军属这怎么能怕吃苦呢?
嫁给军人,就有当军属的自觉。
就是嫁得不是军人,那嫁人之后不都是相夫教子,伺候公婆,哪个女人家不是这样过来的?”
萧知念正看得津津有味,没想到自己突然被拉进了局。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她看了一眼那个低着头的女孩,又看了一眼那个满脸急切的大婶,不紧不慢地开口了。
“婶子,你这话说得有几分道理,可也有几分没道理。”
舅妈一愣,等着她往下说。
萧知念靠在椅背上,手里还捏着半块饼干,语气像是在唠家常,
“这还没有结婚呢,你就已经说到要吃苦去了。如果结婚是为了吃苦,那为什么结婚?”
舅妈张嘴想要反驳,还没说话,萧知念又说:“婶子你刚刚说得对,嫁汉嫁汉,穿衣吃饭。
这话没错的。可是那个汉子连让我不吃苦都做不到,为什么要嫁给他?
是嫌自己日子过得不够苦,没苦硬吃?
还是就真要发善心去扶贫呢?上赶着给自己找一家子老小伺候?”
舅妈的脸色不太好看了。
萧知念依旧笑眯眯的,可话里的意思一点都没软:“要我说,相亲没有看上就没有看上呗,说明姻缘没有到。
婶子呢觉得好的,你外甥女可不觉得好呀。
毕竟到时候嫁人的是她,你给她做决定。
到时候过得不好,她的人生你可以负责吗?
还是说你可以帮她的人生兜底呀?”
舅妈自然不可能为她兜底呀!
再说了,凭什么要自己给她兜底!
萧知念看了一眼那个舅妈,又看了一眼那个年轻姑娘,慢悠悠地补了一句:“再说了,那人说得那样好,你实在是觉得可惜,那你要有合适的姑娘,你就让那姑娘嫁给他呗。
我看你这外甥女,是一副不愿意嫁的样子。都说强扭的瓜不甜呀。”
舅妈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那年轻姑娘的眼神亮晶晶的,看着萧知念,像是在看救命恩人。
她觉得萧知念就是她的嘴替,每一句话都说到了她心坎里。
那小男孩适时开口,声音脆生生的,带着几分稚气:“是啊,舅妈,之前你不是还在操心岚蝶表姐的亲事吗?
这肥水不流外人田,你就介绍给岚蝶表姐也很好啊。
你这么钟意那个任连长,那到时候他成了你女婿,不是更好?”
舅妈的脸色更难看了,她瞪着那个男孩,声音都有些变调了:“岚蝶怎么能嫁去村里头?你表姐可从来没有下过地。怎么可以嫁到哪里去遭罪!”
话一出口,她就知道自己说错话了。
男孩的脸垮了下来,他看了姐姐一眼,又看了看萧知念,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带着刺,
“哦,原来那个任连长在舅妈心里头也不是完美的啊?
刚刚舅妈你那些话把他说得千好万好的,听起来还以为他当真是个完美到没有缺点的人呢。”
他有些生气,声音也大了些:“再说了,岚蝶表姐没有下过地,我姐姐更是没有。
凭什么要我姐放着城里的日子不过,嫁去村里,还要替他在老两口跟前尽孝?
我姐又不是有给人当免费保姆的癖好!”
舅妈被这孩子怼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我这不是为你姐好吗?”
“为我姐好?”小男孩不依不饶,“为我姐好就不应该把她往火坑里推。
你自己亲闺女舍不得嫁去村里,你就让我姐嫁去村里?
我们现在没有爸妈了是没错,但是也不是随意任人欺负的。
反正我姐乐意嫁就嫁,她不愿意谁也逼迫不了她!”
周围几个看热闹的乘客都忍不住笑出声来。
萧知念坐在那儿,手里拿着饼干,一边吃一边看,眼睛亮亮的,嘴角翘得老高,恨不得给他呱唧呱唧鼓掌。
没想到这个小男孩还是个黑芝麻馅的。
不过,她喜欢!
“你……”舅妈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小男孩,半天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
她深吸一口气,转向年轻姑娘,“你就由着你弟弟这么说我?我这些天对你们姐弟俩咋样,你心里没数?”
年轻姑娘低着头,半晌才开口,声音低低的,可很坚定:“舅妈,我知道你对我好。
可是,我真的不愿意。
你不用再劝我了。
还有,以后我自己的婚事就不劳舅妈你操心了。”
舅妈。看着外甥女那张倔强的脸,知道再说下去也没用了。
她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不想再说话了。
她的工作飞了,还以为外甥女结婚了,她那工作自然就腾出来了……
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
就在这时,一阵饭菜的香味飘了过来。
糖醋肉,酸甜浓郁,带着油汪汪的光泽,从餐车那边一路飘过来,钻进每个人的鼻子里。
萧知念刚才还在吃瓜吃得津津有味,这会儿闻到香气,五脏庙开始叫嚣起来。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着那辆餐车,喉咙里“咕咚”一声,咽了一大口口水。
祁曜看着她这副被馋虫勾引住的呆样,不禁好笑。
在乘务员推着车经过他们的时候,他从裤兜里掏出钱票,朝推着餐车的乘务员招手。
“同志,来两份饭。都要糖醋肉的。”祁曜的声音不大,可在嘈杂的车厢里格外清晰。
乘务员利索地打开饭盒盖子,打了满满两盒米饭,又舀了一大勺糖醋肉盖在上面。
那肉色泽红亮,裹着浓稠的酱汁,还冒着热气。
祁曜付了钱,端着两份饭回来,一份放在萧知念面前,一份放在自己面前。
萧知念已经有些迫不及待起来。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糖醋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好吃?”祁曜笑着问。
萧知念忙不迭点头,嘴里含混不清地说:“嗯嗯嗯!”腮帮子鼓鼓的,跟只小仓鼠似的。
祁曜把自己饭盒里的肉也夹了几块放到她碗里,萧知念也不客气,照单全收。
两人你一口我一口地吃着,偶尔对视一眼,笑意从眼底漫上来。
对面那三个人,闻着这香味,不约而同地咽了咽口水。
年轻姑娘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凉馒头,那是之前在车站旁边的国营饭店买的,这会已经硬邦邦的了。
小男孩也咽了咽口水,可没说话,只是吃着自己手里的馒头。
舅妈闭着眼,假装没闻到,可喉咙里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火车上的饭,出了名的贵。
这年头大伙出门基本都是自己准备吃食,带几个馒头,几块饼子,就着咸菜,就是一顿。
这种肉菜,想都不敢想。
隔壁座位一个大爷看着祁曜他们大口吃肉,羡慕得不行,嘴里嘀咕着:“这年轻人呐就是不会过日子,手就是松,不知道精打细算。火车上的饭也敢买,还一买买两份,这贵得离谱。”
他老伴白了他一眼:“人家有钱,你管得着吗?吃你的馒头!”
大爷不吭声了,低下头,咬了一口硬邦邦的窝窝头,嚼得腮帮子疼。
第505章 终于又有了实感
萧知念跟祁曜从火车上下来的时候,脚踩在地上,才终于又有了实感。
这一路,真是遭老罪了。
哐当了不知道多少个小时,骨头架子都快散了。
车上的气味就不提了,想起来都犯恶心;
座椅硬邦邦的,坐得屁股疼;
夜里睡不着,白天又困得不行,整个人浑浑噩噩的,像是被人装进罐头里摇晃了几天几夜。
这年头出行,不管是谁,估摸着都会是有些狼狈的。
萧知念觉得自己浑身上下都灰扑扑的,头发油得能炒菜,脸上也油腻腻的,衣服皱巴巴的,哪还有半分在村里时的清爽模样?
这年代出一趟远门,当真是风尘仆仆,灰头土脸。
两人肩并肩往外走,只不过那步伐比平时慢了许多。
也是因为长时间窝在座位上,萧知念感觉自己腿都不是自己的了,僵硬得跟两根木头棍子似的,每走一步都觉得膝盖发软,像是踩在棉花上。
她伸了伸手臂,扭了扭脖子,关节“咔咔”响了几声,才觉得活过来一点。
萧知念相对于祁曜来说算是地头蛇,到了沪市的地界,就是她领着走了。
她拉着祁曜的袖子,七拐八拐地穿过人群。
火车站里人山人海,扛着大包小包的旅客,扯着嗓子喊小孩的妇女,举着牌子接站的,还有跑来跑去的搬运工,乱成一锅粥。
祁曜一手挡在她身后,怕人多不小心把她给撞了,另一只手还得拎着随身的行李。
他个头高,往那儿一站,就把人群隔开了一片。
萧知念在他的保护圈里走得稳稳当当的,倒也没被挤着。
两人好不容易挤出车站,站在广场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虽然是冬天,空气冷飕飕的,可好歹是新鲜的,没有那股子混杂的臭味了。
“还是外头好啊。”萧知念感慨了一句,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觉得比车厢里的天花板顺眼多了。
祁曜站在她旁边,也深吸了一口气,没说什么,只是嘴角弯了弯。
两人一路走到了等公交的地方。
站牌下已经排了老长的队,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大包小包的,一个个伸长脖子往车来的方向张望。
萧知念拉着祁曜站在队伍末尾,仰头看了看天色,半下午了,太阳已经开始偏西,光线变得柔和,带着一层暖黄色的光晕。
“嗯,我们今天晚上这顿就捎上你岳母还有小弟出去外头吃吧,折腾不动了。”
萧知念虽然疲惫,但是声音里带着几分雀跃,“就在钢铁厂家属院不远就有一家国营饭店味道还不错。
我现在就只想要大口大口吃肉,好好吃一顿,然后再美美睡上一觉!”
祁曜低头看着她那副模样,忍不住笑了,伸手把她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好,你想吃什么就点什么。”
“这里好吃的一点也不少,红烧肉、糖醋排骨、回锅肉、酱肘子……”
萧知念掰着手指头数,眼睛亮晶晶的,
“好几天没好好吃一顿了,我感觉我能吃下一头牛。”
“反正我们今天人多,也不怕浪费,喜欢什么就点什么,成不成。”祁曜好脾气地应着,语气里带着几分宠溺。
萧知念满意地笑了,“成!”。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等公交。
“你看那边。”萧知念忽然抬手指向远处的一栋大楼,
“那是新修的百货大楼,上次我回来的时候还没盖好呢,现在都营业了。
沪市的变化还是算快的,每次回来都能看到新房子、新马路。”
祁曜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点了点头:“是挺气派的。”
“我跟你说,沪市的穿搭那绝对是走在全国前沿的。”萧知念眼睛滴溜溜地转,
“你看街上那些人穿的,再看看东北那边穿的,差别大了去了。
东北那边棉袄棉裤,裹得跟粽子似的;
沪市这边呢,虽说也是棉袄,可人家那棉袄款式更多些,有收腰的,有的还配同款围巾,配帽子……”
祁曜看了几眼来往的行人,确实是比东北那边讲究些。
年轻姑娘穿着碎花棉袄,腰身收得恰到好处,围着大红色的围巾,辫子上扎着蝴蝶结,走起路来一摇一摆的,确实精神。
“还有那边那个。”萧知念又朝另一个方向努了努嘴,
“穿大衣的那位,你看见没有?
这大衣款式还蛮经典的,就是放在以后也不会过时。
沪市这边就是走在时髦的前沿呀。”
祁曜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是一个穿着藏蓝色呢子大衣的中年男人,围着灰色的围巾,戴着黑框眼镜,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步子不紧不慢的,看着就像是干部模样。
“这里美女也多,你可得管住自己的眼睛哦~~不然……”
“嗯,美女确实多。”祁曜应了一句,又低头看着萧知念,眼里带着笑意,“不过都没我媳妇好看。”
萧知念被他这么直白地一夸,脸微微红了一下,随即又厚着脸皮接话:“那当然,我是谁啊?我可是你媳妇。反正在你心里头只能是我最好看!”
祁曜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伸手捏了捏她的手指。
萧知念又指着远处的一片低矮房屋说:“那些都是老房子了,棚户区,挤得不得了……”
祁曜顺着她的话头,跟她聊着。
他以前还在机械厂任职的时候曾经跟领导来过一趟沪市出差,不过是匆匆路过,没仔细看过。
这会儿听着萧知念叽叽喳喳地介绍着,觉得这座城市多了几分亲切感。
能来看看她成长的地方,参与到她的故事当中去,这一种感觉真不错。
两人正说着,经过钢铁厂家属院的公交车到站了。
车子还没停稳,人群就开始往前涌。
车门一开,更是乱成一锅粥,你推我搡,争先恐后,生怕上不去。
有人扯着嗓子喊“别挤别挤”,有人被踩了脚“哎呦哎呦”地叫,有人举着孩子往前递,还有人拎着大包小包的行李往上拱,那场面,堪比打仗。
祁曜一手护着萧知念,一手拎着行李,顺着人流被推上了车。
萧知念被人群挤得东倒西歪的,幸亏有祁曜在,紧紧拽着她才没被人群冲散。
两人好不容易被挤到了一个角落,祁曜一只手拉着头顶的吊环,另一只手还护着萧知念,把她圈在自己和车厢壁之间。
萧知念后背靠着车厢,面前就是祁曜的胸膛,呼吸间全是他身上好闻的气息。
车子晃晃悠悠地开动了,人群随着车子的节奏前倾后仰。
萧知念看着祁曜,忍不住笑了。
第506章 光天化日之下搁这耍流氓呢!
祁曜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棉袄,头发被挤得有些乱了,几缕碎发落在额前。
脸上带着几分疲惫,眼底有淡淡的青黑,可那张脸,那双眼睛,还是好看得不像话。
萧知念是知道自己是个颜狗的,只要祁曜不毁容的话,怕是这一辈子对着祁曜这张脸是没有什么招架之力了。
这会儿看着他这副有几分狼狈的模样,反倒觉得比平时那副风光霁月的样子更加……
怎么说呢,更加真实,更加接地气。
“怎么?”祁曜低头,看见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正盯着自己,嘴角还带着笑。
“没什么。”萧知念笑眯眯地靠在他胸前,小声说,“就是觉得,你真好看。”
祁曜的耳朵尖微微泛红,没接话,只是把圈着她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
售票员艰难地从人群中挤过来,一手举着票夹,一手扶着座椅靠背,嘴里大声喊着:“买票买票!刚刚上车的买票了!没买票的赶紧买票!”
她的声音又尖又亮,穿透了车厢里嘈杂的人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她动作麻利地撕票、收钱、找零,一气呵成。
祁曜手上提着东西还得护着她,萧知念从口袋里掏出钱,买了两张票,又把票根收好。
两人站着的地方靠在座位边上,窗外的风景更是一览无余。
车子慢悠悠地开着,穿过一条条街道。
窗外的建筑从低矮破旧的棚户区,渐渐变成了一排排整齐的工人新村,红砖墙,坡屋顶,家家户户的阳台上晾着花花绿绿的被单衣裳。
马路边种着法国梧桐,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
萧知念看着窗外大片大片仍旧荒废的土地,心里头却火热得很。
现在是1976年末了,再过不了多久,这片土地上的每一条街道、每一块空地,都将是寸土寸金。
她仿佛已经能看到几十年后那些摩天大楼拔地而起,霓虹灯闪烁,车水马龙,繁华得让人眼花缭乱。
想到自己空间里的那些钱、那些宝物,想到以后可以在沪市屯几块地皮,盖几栋房子,到时候躺着收租……
萧知念觉得自己面前就是大团结四面八方地涌过来,哗啦啦地响,挡都挡不住。
她的嘴角不知不觉就咧开了,笑得那叫一个美滋滋。
祁曜时不时会低头看她一眼,自然瞧见了她脸上那舒心满足又兴奋、还有一种迫不及待的欢快模样。
他也没多想,这回家来自然高兴,看着她喜滋滋的,他心情也跟着好起来。
“想什么呢,笑成这样?”他低声问。
“想好事。”萧知念仰起脸,笑得眉眼弯弯,“天大的好事。”
祁曜被她这笑弄得莫名其妙,也跟着弯了弯嘴角。
萧知念还沉浸在自己对未来美好生活的畅想中,思绪已经飘到了几十年后,满脑子都是地皮、房子、房租、存款……眼前仿佛已经看见了成堆的大团结。
正美着呢,她左侧猛地被人撞了一下。
萧知念“哎呀”一声,身体往前一倾,被祁曜稳稳地扶住了。
她下意识往被撞的方向看过去——
一个穿着工装、扎着两条麻花辫的年轻女孩正往她旁边挤,手里拎着一个布兜子,脸上带着几分焦急。
那女孩显然也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因为想要躲避而动作幅度太大,撞了人,忙不迭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
萧知念穿得厚,又是冬天,棉袄厚实得很,被她撞了一下也不疼。
再说了,这公交车严重超载,都快挤爆了,磕磕碰碰也是常事。
她虽然心眼不算大,可也不会揪着这点小事不放,摆摆手,示意她不用在意。
那女孩感激地冲她点了点头,又低下了头。
萧知念收回目光,继续畅想她的发财大计。
可没过多久,她发现那个女孩一直往她这边挤,整个人都快贴到她身上了。
萧知念皱了皱眉,只得往祁曜那边又靠了靠,尽量给她腾出点地方。
可那女孩也跟着贴过来,看着都要把萧知念挤到祁曜怀里去了。
萧知念心里有些不耐烦,扭头想说两句——
这一扭头,就看见那女孩的脸涨得通红,咬着嘴唇,眼眶里含着泪,一脸的羞愤和无助。
她一直在使劲往萧知念这边挤,像是在躲避什么。
萧知念的目光顺着她的身体往下移,就看见一只粗糙的大手,正放在那女孩的腰臀位置,慢慢地游走。
萧知念的脑子“嗡”地一下炸开了。
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这很明显,这女孩就是遭受了猥亵。
她在后世没少刷到这类新闻——
公交车上、地铁上,人挤人的地方,总有那么一些龌龊的人,把手伸向那些不敢出声的女孩子。
每次看到,她都是气得半死。
都是女性,她最能感同身受那种恶心和恐惧。
这会儿,这事就发生在她眼前,那只手还越发肆无忌惮起来,从腰臀位置慢慢往上移动。
那女孩吓得浑身发抖,一个劲地往边上挤,眼睛红红的,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都不敢说。
萧知念看得都要气炸了。
对于这种事,她忍不了一点。
她猛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那只咸猪手,狠狠地攥着,因为用的力气太大得指节都泛白了。
她抬起头,恶狠狠地看向那只手的主人——
一个国字脸、皮肤小麦色的男人,身材瘦瘦弱弱的,穿着一件半旧的蓝色工装,脸上带着一副老实无害的表情。
如果不是亲眼看见,萧知念真不敢相信这种人会干出这么下作的事。
果然是知人知面不知心,人的外貌都是具有欺骗性的。
“你在干什么?!”
萧知念的声音又冷又硬,车厢里嘈杂,可她这一声,周围几个人都听见了,
“光天化日之下,你就敢搁在这耍流氓呢?!”
第507章 真是晦气
那男人被抓住,一开始身体明显地瑟缩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
可等他看清抓住自己的是一个年轻小姑娘,那股慌张瞬间就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
“你胡说什么?”
那男人皱着眉头,声音也大了起来,倒打一耙,
“这公交车上这么挤,有些磕磕碰碰不是正常的?
你这女同志怎么一上来就给人乱扣帽子?
我也是看你年纪小,还是个女同志的份上,不然我非得跟你好好掰扯掰扯。”
萧知念被他这副无耻的样子气得差点笑出声来。
她抓着那只手举高了些,声音不大,可周围的人都能听见,
“我倒是不知道,这磕磕碰碰就可以把手放在女同志的屁股上呢。”
周围几个乘客的目光齐刷刷地看了过来,在萧知念和那个男人之间来回扫视。
那男人的眼神里闪过一瞬间的心虚,可他很快就稳住了。
他断定萧知念没有证据——
这种事,只要当事人不承认,谁又能拿得出证据来?
他往那个女孩的方向看了一眼,那女孩缩在角落里,头低得恨不得埋进地缝里,整个人跟只鹌鹑似的,瑟瑟发抖,别说指认他了,就是连看都不敢往这边看一眼。
那男人心里有底了,底气也足了几分,声音更大了,
“你不要仗着年纪小就胡咧咧!
瞧你说的有模有样的,在这败坏我名声!
那你倒是说说,我到底是摸哪个女同志了?
你指出来,咱们当面对质!”
他把“当面对质”四个字咬得重重的,目光在车厢里扫了一圈,像是在寻找证人,又像是在示威。
萧知念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那个女孩。
那女孩的头埋得更低了,估计恨不得可以隐身,双手攥着布兜子的带子,手还有些抖。
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嘴唇哆嗦着,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不敢抬头,不敢开口,更不敢指认那个人。
她虽然对萧知念阻止那个男人的进一步动作内心是感激的,但是一旦萧知念把她指出来,这会又让她处于这风波中心。
她的名声也就毁了!
她不能……
萧知念心里头堵得慌。
她恨那只咸猪手,可她也理解那个女孩——
这年头,大多数女人都觉得名声比命还重。
因为名声毁了,看不开跳河、上吊的时有听闻。
被人知道在公交车上被人摸了,不管是不是受害方,闲言碎语都能把人淹死。
但是,理解归理解,她仍旧好生气。
她瞥了那女同志一眼,又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
萧知念深吸一口气,把那口堵在胸口的气压了下去。
她一把甩开那个男人的手,动作里带着几分厌恶和嫌弃。
那男人的手被甩开,脸上露出得意的表情,嘴角甚至微微翘了起来,像是在说“我就知道会这样”。
“行了行了,”萧知念摆摆手,懒得再看他一眼,
“算你走运,遇到一个胆小懦弱的。也是我多管闲事,真是晦气。”
她说完这句,转过头,不想再跟那男人多说一个字。
她的手还在微微发抖,不是怕,是气的。
祁曜一直没有说话,只是一只手拉着吊环,另一只手轻轻搭在萧知念的肩上。
他能感觉到她身体的僵硬和微微的颤抖,知道她在生气。
他低下头,凑到她耳边,声音低低的,只有她能听见:“为别人的事生气可不值得。”
萧知念抿着嘴,没吭声。
祁曜的手掌从她肩上移到她手上,轻轻握了握,像是在安抚。
周围那些看热闹的人,见没有什么更劲爆的事发生,很快就转移开了视线,各自忙各自的去了。
车厢里又恢复了之前的嘈杂,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那女孩还缩在角落里,低着头,嘴唇嗫嚅了几下。
她看着萧知念的侧影,眼眶红红的,眼眶里蓄满了泪水,可最终,她还是没有开口。
公交车摇摇晃晃地往前开,一站一站地停,又一站一站地走。
人上上下下,车厢里的拥挤程度一点都没有缓解。
萧知念跟祁曜到站的时候,公交车一个急刹车,全车的人都被惯性带着往前冲去。
萧知念趁这个机会,脚往后一伸,鞋跟狠狠地踩在那个男人的脚背上,还恨恨地碾了碾。
那男人的脸瞬间扭曲了,闷哼一声,身体弯了下去,伸手去捂自己的脚。
萧知念头都没回,拉着祁曜的手就往下车门口挤。
“让一让让一让,我们要下车。”
两人挤下车,脚踩在地上,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萧知念还看着那辆重新开走的公交车,狠狠跺了跺脚,算是发泄。
“不解气。”她嘟囔着,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祁曜站在她旁边,伸手摸了摸她的头,给炸毛的某人顺顺毛,语气又轻又软,带着几分哄人的意味,
“算了,你也理解一下,不是每个女人都像你这样勇敢的。
她们怕被说闲话,怕被人指指点点。
所以,她们不敢出声,也是情理之中。
反正我们无愧于心就是了。”
萧知念仍旧鼓着腮帮子,没说话,可胸口那股气确实消了些。
祁曜看着她那副气鼓鼓的模样,忍不住笑了,调侃道,
“就是你这副正气凛然的样子,不去当公安可惜了。
萧女侠,有机会要不要去试试?”
萧知念被他这一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伸手捶了他一下:“走,本女侠带你回家!”
“成。”祁曜笑着接话。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笑完,萧知念又叹了口气。
风从巷口吹过来,冷飕飕的,带着几分冬日的寒意。
萧知念缩了缩脖子,祁曜帮她把围巾拢了拢。
“走吧,回家。”祁曜说。
萧知念点点头,两人并肩往家属院走去。
钢铁厂家属院的大门还是老样子,灰扑扑的水泥门柱,铁栏杆的大门半开着,门口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
院子里的水泥地上晒着几床被子,花花绿绿的,在晚风中轻轻飘动。
萧知念拉着祁曜一直往以前那两老夫妻的房子走去。
一路上,她越走越觉得奇怪——今天可是周日,一般大家伙都休息,应该会在院子里洗洗涮涮,唠唠嗑,糊纸盒什么的。
可这一路走过来,居然一个人都没碰见。
院子里安静得出奇,连平时最热闹的大树底下都没人。
“人呢?”萧知念嘀咕了一句,左右张望。
祁曜也注意到了,但没有说什么。
两人拐过弯,快走到家门口的时候,一个大娘神色匆匆地从两人身边路过,脚步飞快。
她越过两人,忽然停下来,又倒退回来,上下打量着萧知念和祁曜。
这操作有点搞笑。
第508章 死人了
大娘先打量的是祁曜,用眼神从头到脚扫了一遍,两眼放光,恨不得把祁曜从头到脚看个仔细。
然后她才注意到祁曜身边还有个人,眯着眼睛,近看远看,挤眉弄眼地辨认了好一会儿,才“哎呀”一声。
“哟,这不是念丫头吗?回来啦?”
萧知念也认出来了,是赵大婶。
哟,这场景,真是有点莫名的熟悉。
她记得过年回来那次,也是碰见的赵大婶子,也是这么风风火火的,咋咋呼呼的。
“赵婶子,好久不见啊。您精力还是一样好呀。”萧知念笑着打招呼。
赵大婶“哎哎”了两声,眼睛还是忍不住往祁曜身上瞟,嘴里啧啧称赞,
“念丫头,你不是在乡下结婚了吗?
不会这就是你男人吧?”
赵大婶也不用萧知念回答又自顾自继续道:“真是俊呐!瞧瞧这脸蛋,这身板,这气度,那个大姑娘见了不迷糊?
也就是咱们这整个家属院,不不不,就是整个沪市里头,估摸着也找不出几个这模样的。”
萧知念被她夸得都有些不好意思了,祁曜倒是面色如常,微微点了下头,喊了一声“婶子”。
赵大婶乐得合不拢嘴,刚要再说几句,忽然一拍大腿,“哎呀”一声,脸色都变了。
“坏了坏了!我灶上还开着火呢!我回来就是……”话没有说完,她转身就要跑。
萧知念眼疾手快,又一把薅住赵大婶的袖子,把人给拉了回来。
“赵婶子,你急什么?这怎么今儿个家属院里头这么清净?大伙都上哪儿去了?”
赵大婶被她拽着袖子,伸头一看,自家方向还没冒烟,松了口气,可又急着去看热闹,急得直跺脚。
“念丫头,你刚刚回来还不知道吧?隔壁院子里出大事了!”
她左右张望一下,凑近萧知念,又声音压得低低的,脸上写着我有惊天大秘密的表情开口,
“余保家,死啦!死在自个儿家里头!公安都来了好些个!”
萧知念一惊,余保家她还是有印象的,住在隔壁大院的一个叔叔。
因为他的继女跟萧知栋以前初中还是一个班的,所以萧知念多多少少都知道一些:
“死了?怎么死的?”
“情况我们都不清楚呢。”赵大婶一摊手,语速快得跟连珠炮一样,
“刚才我们这大伙都在这里唠嗑呢,然后听到尖叫声,说死人了!
那我们才呼啦啦一块过去看的。
都出人命了,指定要报公安的。
刚刚公安来了,这进进出出的,又是拍照又是问话的,阵仗可大咧。
余保家平日里也是讨人嫌不受人待见的,但是这突然说没就没了,也是挺难让人接受的。
发生这样的事,可是咱们这一片这几年来发生的大事了。
虽说这些年里家属院里头都是吵吵闹闹的,可死人的事可不多见,这是大新闻了都。”
“我这不就赶着回去把火灭了就得回去看八……,呸,回去了解了解情况。”
赵大婶说完,又低头看了看萧知念,眼珠子一转,“念丫头,我这有事呢,先不跟你唠了,不然待会回去好位置都被别人占了!”
说完,赵大婶一阵风似的跑了,跑出两步又回头喊了一句:“你男人是真俊咧!”
萧知念:“……”
祁曜:“……”
两人站在门口,对视一眼,都有些哭笑不得。
“走吧,”她转身看着祁曜,带着几分跃跃欲试,“我们也跟去看看,反正家里都没有人,我们这会就是想进也进不去。”
祁曜有些无奈地看着她,可也知道拦不住,只好点点头。
两人提着行李,又往隔壁院子走去。
还没走到,就看见那边黑压压地围了一圈人,里三层外三层的,水泄不通。
大伙儿踮着脚,抻着脖子,往里边张望,七嘴八舌地议论着,声音嗡嗡嗡的。
萧知念拉着祁曜,使劲往人群里挤。
她个儿在女同志里面算是中等偏高的,但是放在人群里就不够看了。
这不这会被前面的人挡住了视线,急得直踮脚。
“让让,让让,借过借过……”她嘴里喊着,手上也不闲着,扒拉着前面的人。
她挤了半天,好不容易挤到了稍微前排一些的地方,才看清了余家门口的情形。
余家门口早就被拉起来警戒线。
几个穿着制服的公安在屋里进进出出,有的在拍照,有的在跟人说话,有的在翻看什么东西。
一个担架停在那里,上面盖着白布,白布下头鼓鼓囊囊的,应该就是余保家的遗体。
余保家的媳妇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旁边几个婶子正在安慰她。
“这好好的一个人,怎么突然就没了呢?”
“谁知道呢,听公安检查说是中毒,早上发现的时候人都已经硬了。”
“这好好的,咋会中毒?”
“这会又不是以前艰难的时候,总不至于是误吃了毒蘑菇吧?”
“刚刚公安不是来盘问他媳妇孩子嘛……瞧那架势估计是有人刻意下毒呢!”
“这下毒是有多大仇,多大怨。这要人命了都……”
“余保家这人平日里是脾气大了些,但是说他做了什么丧尽天良的事也没有吧……怎么就被……”
“你说是不是他最近打媳妇打太狠了,所以……”
“嗐,你这话可不兴乱说,这年头哪个婆娘不用挨打的,再说你看他媳妇哭得快要晕过去的模样也不是假的……这公安同志还在这里呢,可不兴胡说……”
“我这不是随便说说……嘛,哪里就有这样严重……”
……
第509章 录口供1
原本公安同志已经试图让群众散去了。
可吃瓜像是华国人刻在基因里的本能,越驱散,大伙儿就越好奇,一个个跟钉在地上似的,怎么都不肯挪步。
有几个婶子仗着人多,甚至不怕死地往前挤了挤,恨不得把警戒线踩在脚底下。
几个公安同志也已经是见怪不怪了,只得在心里头狠狠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满是无奈——
干了这么多年,啥场面没见过?
他认命地继续收集证据,对死者余保家的妻子还有在家的儿女一一进行录口供。
普通老百姓面对公家人,就没有不紧张的。
余保家的妻子卢燕也不例外。
这会她感觉自己手脚都要不知道往哪里放了,这手指只得搅着自己的棉服的下摆。
虽然给她录口供的公安同志看着也就三十岁左右的样子,比她还要年轻不少。
可她看着那一身制服还有那不苟言笑的气势,就忍不住瑟缩,目光躲躲闪闪的,连眼神都不敢跟公安对上。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你丈夫过世的?”
公安同志的声音不高不低,语气也不严厉,如果是这公安的熟人还知道,这已经是他尽量放轻柔的嗓音了。
可卢燕攥着衣角的手就是一直不受控制地在抖个不停。
“嗯……早上洗完衣服回去之后,看到灶屋那里的早饭都还没有动,想着进去把他叫醒,让他起来吃饭……”
卢燕的声音又低又颤,“可没想到……我进屋看到他的那个时候,他人是侧睡着的,眼睛闭着,嘴巴还有白沫。
可把我吓坏了,那我就拼命大声喊他……
他也没有反应,我就去摸他的鼻息,才发现他没气了……
摸他身上身上也已经是冷冰冰没有什么温度的……呜呜呜……
我怎么那么命苦啊,他怎么就那么狠心,就这么丢下我和孩子们,以后我一个人可怎么活哦……呜呜呜……”
公安同志皱了皱眉,在本子上记了几笔,抬起头,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
“你知道人在死了之后,大概要过一段时间身体才会完全僵硬。
你发现他的时候,他死了至少有好几个小时了。
你作为枕边人,早上起来的时候,竟然一点异样都没有感觉到吗?”
卢燕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声音带着几分委屈:“我这家里活很多,每天都是天不亮就起来。
我男人他这不是难得休假一天,想着今儿个多睡会……
再说了,他没睡够觉的时候脾气大得很,所以我早上起来一向动作都很轻,生怕吵着他了。
所以一般休息日除非有什么特殊的事情,不然他是不让我去喊醒他的……
我哪知道他会……
是我不好,没准我早上起来的时候多留心一点,说不定他就不用死了……呜呜呜……”
她有些说不下去了,又捂着脸哭了起来。
旁边一个年轻些的公安看不过去,上前递了块手帕,低声安慰了两句。
卢燕接过去,擦了擦眼泪,哭得更凶了。
公安同志又问了几个问题,记了几笔,清了清嗓子,把话题拉回来,
“法医刚刚经过初步判断,你丈夫是中毒死的。
问题就来了——
你之前说了,你们都是同吃同住的,怎么就他中了毒,你们家里其他人都没事?
还是你知不知道,他有没有在外头吃了喝了什么你不知道的东西?”
卢燕茫然地摇了摇头。
“你要知道,他是中毒死的。那就可能是谋杀。
你仔细想想最近这些时间他有跟谁结过怨吗?或者发生过什么矛盾?”
卢燕咬了咬嘴唇,欲言又止。
她看了一眼警戒线外头那些竖着耳朵听的邻居,声音又低了几分,
“这……我男人因为脾气不太好……
公安同志你也是知道的,牙齿都有磕着舌头的时候。
这么多人都住在一个家属院里头,大家邻里邻居的,有时候发生一些矛盾是正常的。
就是家属院里头的大娘婶子都时不时会有口角呢,可总不至于严重到要给他下毒的程度吧?”
站在警戒线外头、一直竖着耳朵听卢燕说话的群众,这会儿可忍不住了。
一个大娘往前挤了挤,扯着嗓子就喊上了:“公安同志,她这话可不能这么说!
余保家在我们这一片风评可不好,之前还抢我孙子的冰棍!
我就没见过哪个几十岁的人了,还会跟一个小孩抢吃的!你说这像话吗?”
卢燕一听这话,可不干了。
她男人都死了,这些人还这样摸黑他,良心都被狗吃了!
她掩面哭泣,还颤抖着声音,让人听着就觉得难受极了,
“你说话也不能说一半呀!
也是因为你孙子先抢我小儿子的麻花,把我儿子都惹哭了!
保家知道了,才去抢你孙子的冰棍的,他这样做不过是以牙还牙罢了!
总不能只许你孙子以大欺小欺负我儿子,我们还不能反击了吧!
哪里有这样的道理!?”
大娘啐了一口,毫不示弱:“我孙子才几岁?你儿子几岁?还以大欺小?你搞搞清楚,到底是谁以大欺小!”
眼看两人就要吵起来,公安同志及时出面制止。
“行了行了,别吵了,这事我们现在知道了。
大娘,你说余保家以前还跟谁有过过节不?知道他跟谁结过怨吗?”
大娘愣了一下,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往后退了半步,这会眼神有些躲闪。
旁边几个婶子也跟着缩了缩脖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不愿意先开口。
公安同志哪里看不出她们的顾虑?
他清了清嗓子,语重心长地说开了:
“婶子大娘们,就算是你们不说,也总会有其他人说的。
我们公安总也是会查出来的,只不过就是浪费多些时间罢了。
不过你们想想,如果这个凶手就藏在你们这家属院当中,一直都跟你们生活在一起——
你们不觉得心里害怕吗?
毕竟都敢杀人了,思想什么的都是很冲动或者极端的,到时候可能一言不合就……”
他顿了顿,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声音放缓了:“我们为人民服务的,自然就是想要守护群众,也不希望看见你们受伤,到时候追悔莫及。你们说出来,其实也是为了自己家人好。”
这番话,确实说到了大伙儿的心坎里。
那几个婶子对视了一眼,心里本来对公安竖起来的高墙轰然倒塌。。
是啊,凶手要真藏在院子里,那还得了?
她们天天在这院里进进出出的,说不定哪天得罪了人家,人家就把她们噶了,死了都不知道发生的啥事呢!
简直就是细思极恐啊。
一个婶子往前迈了一步,咬了咬牙,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公安同志,我倒是知道一件事。前几天,这余保家还跟老王家的小儿子媳妇闹得不愉快。”
公安同志眼睛一亮,赶紧追问:“展开说说。”
那婶子一边说一边比划,唾沫星子横飞,
“就是余保家太不做人了。
人家小媳妇在那好好洗着衣服呢,他那天一个劲盯着人家瞧,还调侃人家小媳妇。
说什么‘这腰身掐得可真细’、‘这脸蛋可真白,这小子真有福气’之类的话。
王家小儿媳当场就变了脸色,端着盆就走了。”
她顿了顿,又说:“这不,老王家小儿子也是个年轻气盛的,结婚之后护着自己媳妇更是跟护着个大宝贝似的。
被他知道了这事以后,当天就找余保家干仗去了。
那天闹得可厉害了,骂得也难听,两人还动了手,动静大得整个院子的人都听见了。”
旁边另一个大娘接话,语气里带着几分不以为然,
“也不能这样说。哪个男人知道自己媳妇在外头被色迷迷地瞧着,会忍得下去的?
那不是成绿毛龟了嘛!
当时都在气头上,话赶话的,说得也就没什么分寸。
就一些小事而已,你可不兴在这儿乱说害人啊。”
第510章 录口供2
公安同志一边飞快地记录,一边安抚,
“大娘放心,你们只是提供一些信息,我们也不是你们说什么就直接采用的。
也不是不相信你们,但是我们办案都是讲究证据的,所以你们说的,我们之后也是需要验证的。
所以你们放心,我们是绝对不会轻易放过一个坏人的,当然了,也不会冤枉任何一个好人。
你们说得越多,我们信息越多,到时候破案也就越快呀。”
那大娘一听,松了口气,连连点头,
“哦哦哦,这样我们就放心了。我们也担心说了什么到时候你们直接就……
那我们可不是给人招黑,良心不安呐。”
卢燕听着这些话,心里又急又气,抹着眼泪替自己男人辩白,
“你们胡咧咧什么!这事怎么能怪保家?
那老王家小儿媳,一天天穿得花枝招展的,都已经结婚了还穿成那样,一点自觉都没有。
那衣服还掐着腰身,显得那前头鼓鼓囊囊的……哪个男人见了不得再多瞅两眼!”
她越说越来劲,声音也大了起来,
“平日里也不见你们的男人少看了?
你,就是你,就你家那老头也没有少看!
只不过保家就是实诚,他看了,嘴巴诚实,也就说了那么几句。
不像某些人,看了还不承认或者还批判……这不就是当了表子还立牌坊吗?!
还有,那如果是看都不准看,干嘛走出来?
一辈子躲屋里头啊。
这样就没有人瞧得见了!
自个儿穿成那样,还大摇大摆走出来,那屁股都要扭到海边去了都,这不就是想要男人看?
自己打扮成那样,还怪上人家看了?”
旁边另一个婶子居然附和起来,点着头说:“是啊,这女人结婚了还成天打扮,穿成那样,公安同志,你说是不是也不该怪男人?如果那小妮子不是穿成那样,那男人指定看也不带看她一眼的。”
公安同志:“……”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看着那两个一唱一和的婶子,又觉得说什么都多余。
算了,省点口水暖暖肚子吧。
萧知念站在人群里,把这几人的对话都听得真真切切,听着听着,就觉得自己的拳头有些发痒。
这些人嘴里说得都是什么歪理?
女人穿什么,跟她有没有被骚扰有什么关系?
穿得好看就该被盯?就该被调戏?这是什么混蛋逻辑?
她下意识扭过头,看向祁曜。
祁曜被她那眼神一扫,立马表忠心,还十分狗腿地凑过来,说了一句让旁边几个婶子都听见了的话,
“媳妇你放心,就是别的女人在路上脱光了,我也不带看一眼的。”
那几个婶子齐刷刷地看向他,眼里的意思很复杂——
有佩服,有不相信,还有那么几分酸溜溜。
“看看,看看,人家男人就是有这个自觉。”一个大娘啧啧称赞,顺带还瞪了自己老伴一眼。
旁边几位大爷叔伯兄弟撇了撇嘴,十分不信。
有那嘴欠的,小声嘀咕:“要不真来一个试试?我才不信真的能不看。”
刚想再阴阳两句,一抬头,看见祁曜那张脸,又低头看了看他家那小媳妇的模样——
白白净净,眉眼如画,说话也轻声细语的,娇娇软软地往那儿一站,跟画报上走出来的人似的。
得嘞,要是他们媳妇长成天仙那样,他们也能做到。
所以也都自觉闭了嘴。
话题被带歪了一瞬,很快又被拉了回来。
大伙儿你一言我一语,把知道的关于余保家的那点破事全抖落了个干净——
他偷过邻居家的鸡,他往人家门口泼过脏水,他跟谁家因为一堵墙吵过架,他喝醉了酒骂过谁家的祖宗八代。
鸡毛蒜皮的小事,一桩桩一件件,说起来没完没了。
那个负责记录的公安同志,手酸得都快抬不起来了。
这哪儿是录口供啊?
这分明是余保家的吐槽大会。
他写一会儿,甩甩手,写一会儿,又甩甩手。
好不容易等到一个大婶说话大喘气,他才终于得空可以歇一会儿,掏出帕子给自己擦了擦额头的汗。
又过了半小时,公安同志终于可以撤退了。
大伙儿看着他们收拾东西,抬着担架往外走,只不过如果仔细看他们的脚步,还有那速度,比来的时候利索了不知道多少倍。
“这公安同志怎么走得这么快?来的时候不是还慢悠悠的嘛。”
“废话,换你在这儿折腾那么久时间,你也走得快。”
“也是。”
第511章 可就算是唐僧肉也不能天天吃啊!
大伙儿看着公安连带着余保家的遗体都撤走了。
他们这么多人自然也不会再留下来。
毕竟刚刚想知道能知道的也都差不多知道了,加上平日里跟余保家一家确实也没什么往来,就算有往来也是不好的往来,除了吵架也就没有别的。
于是,自觉再也打听不出别的消息,也就都散了。
人群三三两两地往外走,一边走一边还回头张望。
萧知念和祁曜也准备离开。
萧知念一转身,就看见赵云和萧知栋从人群里挤出来。
萧知栋跟两人的目光对上,瞬间跑起来,那腿都快舞出残影了。
三步并做两步就窜到祁曜面前,两眼放光,声音大得半条街都能听见。
“姐夫!你们什么时候到的?
我跟你说,我现在修手表修得可好了!
要我说,只要找到零件,就没有我修不好的手表!还有啊——”
他压低声音,凑到祁曜耳边,那得意的小模样不能说跟想要求夸的二哈很像,只能说是一模一样了。
“悄摸着跟你说,我这还靠这个手艺赚了不少钱!
我这技术是你教我的,你这趟来,我铁定要请你好好玩一场!”
祁曜看他那副眉飞色舞的样,嘴角弯了弯,也不推脱:“行啊,都听你安排。”
萧知念看着就这样华丽丽从自己面前飞奔而过的萧知栋,嘴角抽了抽。
对萧知栋还多了几分同情,怎么这么年轻一小伙子,眉毛下面那两窟窿怎么就没有看不见来呢。
不然怎么她这么大个人站在这前头,他竟然都没有看见。
赵云走过来,笑眯眯地伸手拉过萧知念的手,另一只手就要帮祁曜提行李。
“呀,是念念还有小曜回来了啊。是什么时候到的?肚子饿不饿?”
祁曜侧身避开:“妈,不沉。
我们路上带的东西不多,其余的我们都邮寄回来了,估摸着已经到了。
待会儿去邮局那边看看。
我们刚到,就是刚刚回来的时候遇到一个婶子说这边出事了,就过来瞧瞧。”
赵云看了看祁曜手上的包,确实不大,提着也是一脸轻松,也就不再坚持。
她笑着转身一手拉着萧知念,一手拉着祁曜就往隔壁院走。
“来,这一路都累坏了吧,快走,我们回新家去!”
萧知念被她拉得差点一个踉跄,但是也笑着跟上去。
萧知栋看着走在前头的三人跟在后面,也兴匆匆追上去。
四个人说说笑笑地往赵云的新家走去。
新家不大,收拾得却很利索。
一进门,萧知念就四处转悠起来。
其实一眼就看全了——两间卧室,一个小客厅,外头加建了半间屋,估摸着就是灶房。
墙上刷得雪白,窗户上挂着粗布窗帘,桌子上铺着干净的白底蓝格桌布。
摆着一盆水仙,还没开花,绿油油的叶子看着就喜人。
赵云端着两杯凉白开从灶房出来,放到桌上:“这么远的路,该渴了吧?先来喝杯水,要不要吃点东西垫垫?”
萧知念摆摆手:“妈,别忙活了。
我们中午在火车上可是吃了饭的,这会儿也不饿。
就是坐了那么久的车,我感觉全身骨头都要散架了,得重组一下。
我现在啥事都不想干,就想好好躺会。”
话还没有落,萧知念就坐姿十分随意地歪坐在椅子上。
赵云心疼地看着她:“成,你们是该休息。现在吃饭时间也还早,要不你们俩先睡一觉。
我这会儿先去副食品商店看看还有没有肉菜,咱们今晚就吃顿好的。”
“妈,别忙活了。”萧知念急忙站起来拉住就想要出门的赵云,
“今晚我们几个直接去国营饭店吃现成的。
你现在每天上班当牛马,难得一天休息,不累啊?
再说了,我们都不是外人,你招呼个啥?”
赵云笑着白了她一眼:“你这个丫头,说的都是啥话,啥牛马!
这时候大家伙就是想要去厂里上班都进不去呢,怎么到了你嘴里就是去当牛马的了。
不过今天时间晚了,估摸着去副食品商店也没有啥好的肉卖了。
那今晚就听你的,赶明儿我再早早去买回来。”
她顿了顿,看了看祁曜,又看了看萧知念,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这屋子可是只有两个房间呢。
她在东北那时候也不是没有见识过这小两口多腻歪的,迟疑了一下,
“小曜该累了吧?你们……这屋子就两个房间,只能……”她指了指方向,
“那只能……小曜跟知栋一屋,小念跟我一屋这样睡。”
萧知念一听这话,心里先是一愣,随即是忍不住偷偷乐了,心里头的小人更是茶壶状仰天大笑。
天知道,虽然她是颜狗,祁曜这个大帅比天天在自己面前晃悠,她会把持不住。
可就算是唐僧肉也不能天天吃啊!
可不是会怕补过了头了!
基本上自打两人结婚以来,除了每月她那几天不方便的日子,祁曜简直是勤奋得可怕。
他就基本没有落下过一天。
她都不知道这档子事在他心里头是不是有强迫症,也没有人要让他领全勤奖呀!
也不知道他哪来那么多的精力,每天下了工还能折腾到大半夜。
第二天还是龙精虎猛的,反而是她像是被吸干了阳气似的,蔫蔫巴巴,提不起劲来。
她当然也有些不满,于是暗戳戳委婉地向某人提出反对意见,可某人理直气壮地回了她一句——
“你怎么可以这样狠心?
这不等于好不容易吃上肉,都没吃饱几天呢,然后就说担心我会吃撑,突然就给我把肉全撤走了,不准吃了?!
这哪里来的这样的道理?!”
反正……总之……最后……
一向觉得自己嘴巴不算笨的萧知念,竟然被噎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还觉得站在她面前控诉她的某人一脸委屈,让她心里头有了些愧疚。
所以这会儿听到赵云的安排,萧知念心里那叫一个乐开了花。
她偷偷在心里给老妈竖了个大拇指,然后飞快地看了一眼祁曜,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不要太幸灾乐祸。
第512章 奖励工作名额
祁曜接收到她那一眼,心里倒是真有些委屈了。
他媳妇这是怎么了?
才结婚多久,她怎么就好似腻了?
没有激情了么?
还是他哪里做得不够好?
可他脸上也能接受赵云的安排,毕竟不接受也不行啊,谁让这房子拢共就两间卧室呢。
总不能他跟萧知念两人夜里在客厅住吧。
他心里默默叹了口气,默默安慰自己,就当斋戒几天了。
等回了京市就好了——毕竟京市的家里他是有自己屋子的,可不会有再跟香香媳妇分开睡的情况发生。
萧知念喝了半杯水,把搪瓷缸子放下,眼尖地看见客厅五斗柜上放着红色的锦旗,还有崭新的脸盆、搪瓷缸子之类的东西。
她好奇地走过去,拿起来一看。
锦旗上写着“见义勇为,英勇救人”几个大字,落款是派出所。
脸盆和搪瓷缸子上印着“奖”字,红彤彤的,看着就喜庆。
“妈,这是怎么回事?”萧知念好奇地举着锦旗,一脸惊讶。
赵云看了一眼,兴致也来了,笑着解释:“嗐,就是你弟弟和他两个同学之前帮公安破了个人贩子的案子。
就是刚刚派出所那边来了几个人来奖励的。
除了这些好东西,因为你弟弟他们几个算是立下大功了。
派出所那边还跟厂里沟通了,奖励了他们三个每个人都有一个工作名额。
明天就能去报道呢,这下好了,我也不用操心他下乡的事了。
你们是不知道,刚刚公安在家属院说出来的时候,大院里都人听见眼睛都要绿了。”
萧知念眼睛瞪得更大了,转头看向萧知栋:“你?竟然还能协助公安办大事了!”
萧知栋挺了挺胸脯,一脸得意,
“姐,你这是什么表情?你弟弟我虽然学习上不太灵光,可别的本事可不少。
我跟你说,那天要不是我机灵,那里可有好些个人就被人贩子拐走了!”
他把事情的经过添油加醋地讲了一遍,从公园里偶遇钟卫红告白开始,说到听见草丛里有异响,说到跟踪人贩子到小木屋,说到跑去派出所报案,说得眉飞色舞,唾沫横飞。
他说到“公安同志表扬我们的时候”,下巴抬得老高,活像一只骄傲的大公鸡。
萧知念听完,忍不住笑了一声,拍了拍他的脑袋:“不错不错,果然是我弟弟,随了我了,聪明又机智,大胆勇敢还无私……”
萧知念好的形容词像是不要钱一样往外冒。
萧知栋:(  ̄ ▽ ̄)
赵云:……
祁曜:媳妇真可爱!
萧知栋无语过后又凑到祁曜跟前:“姐夫,你是不知道,那天可危险了,我……”
祁曜看了一眼萧知念,又看了看萧知栋,嘴角弯了弯,也伸手拍了拍萧知栋的肩膀,表示欣慰:“干得不错。”
萧知栋被姐夫这一夸,更是高兴得找不着北了。
萧知栋拉着祁曜进了小卧室,门一关,就跟献宝似的,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木箱子,打开来,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几块手表,还有一小盒零碎的工具。
“姐夫你看,这都是人家主动来找我修的!”
萧知栋拿起一块手表,往祁曜面前递,眼睛亮得跟灯泡似的,
“这块是上海牌的,走得不准,一天能慢十来分钟。我已经拆开看过了,游丝有点问题,换个零件就行。”
祁曜接过来,凑到眼前看了看,又拿到耳边听了听,点点头:“嗯,是游丝的事。配件有吗?”
“有有有!”萧知栋又从箱子里翻出一个小铁盒,打开盖子,里头分门别类放着各种小零件,螺丝、齿轮、游丝、表把,码得整整齐齐,
“你看,这都是我从废品站淘来的,有些是旧的,有些还能用。
我还托人从旧货市场弄了一批,够用一阵子了。”
祁曜拿起一个齿轮,在手里转了转,嘴角微微弯了弯:“手艺见长。”
萧知栋被夸得尾巴都要翘起来了,嘿嘿笑了两声:“那可不!我现在在班里都出名了,谁家手表坏了都来找我。
上次还有个人拿了一块老怀表来让我修,说是他爸留下来的,找了几个地方都修不了。
我琢磨了两天,给弄好了!
可把那人高兴得不行,我也觉得挺有成就感的。”
“我也就收了30块。”
祁曜看了他一眼,“怀表零件不好找吧,不过收30,也不算亏,就真是个手艺钱。”
萧知栋挠挠头,“人家那表有纪念意义,是传家的东西。我跟他说好了,以后有啥问题还来找我。这不,前几天他又给我介绍了一个活儿。”
祁曜把手表放下,靠在桌边,看着这个比自己小好几岁的少年,眼里多了几分欣慰。
另一边,赵云见萧知栋拉着祁曜进了卧室,轻咳两声,看了一眼也要跟着进去的萧知念,伸手一拽:“哎,你过来,跟我一块儿换一下床铺。”
萧知念脚步一顿,被老妈拽着往主卧走,嘴里嘟囔着:“不用换也成啊,这不挺好的吗?我哪里就要那样讲究了。”
“嘿,给你换新的还有意见了。”
赵云打开衣柜,从里头拿出一套新的床单被罩,抖开来,蓝底白花的,还带着肥皂的清香。
萧知念看着老妈利索地把旧床单扒拉下来,呼啦一下,掀起一阵灰。
“妈,您动作轻点儿,灰都扬起来了。”萧知念偏了偏头。
赵云不理她,手一扬,把新床单在空中展开,那床单像一片蓝色的云,飘了一下,落下来。
赵云左拽拽,右拉拉,又弯下腰把边角掖进去。
“别愣着,把枕头套扯下来,换上新的。”赵云头也不抬地指挥。
萧知念“哦”了一声,服从命令,三两下把旧枕套扒了,套上新的。
枕头套也是蓝底白花的,跟床单一套,看着就清爽。
赵云直起腰,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看着铺得平平整整的床铺,满意地点了点头。
她转过身,看着萧知念,语气忽然变了,从刚才的家常软了几分,带着几分认真。
“你弟这工作也算是有了着落,我也不用操心他下乡的事了。
你呢?你就没有想过回城?”
萧知念一愣。
赵云拉过一把椅子坐下,也示意女儿坐下,目光落在她脸上,语气不紧不慢的:
“我这工作,虽然说不上多好,可也比你在乡下种地强。
我把这工作转给你,你回城来。”
第513章 “点什么?”
萧知念有些错愕。
她没想到赵云跟她说的会是这个。
她放下手里的枕头套,在老妈对面坐下来,斟酌了一下措辞。
“妈,我现在日子过得可快活了。
结婚后祁曜也不用我下地,我每天也是自在得很,想看书就看书,想做点啥就做点啥。
回来上班,每周才休息一天,累死累活的,准时上班点卯的日子,我真是过不来。”
赵云的眉头皱了起来,伸手点了点女儿的脑门,
“那你们就想着一直待在村里头了?
你可不能只光顾着自己快活。
就是因为你们结婚了,所以你们更要想想以后,为你们以后的孩子多想想。”
萧知念张了张嘴,赵云没给她插话的机会:“不用我说你自己都知道,村里的条件跟沪市的条件没法比。
你到时候生孩子在村里头,我也是不放心的。
这现在有机会了,怎么还不想抓住?
以后孩子跟着妈妈的户口,一出生就吃商品粮,不好吗?
大城市的资源条件,不是村里头可以比的。
难不成你想着以后那外孙外孙女也是一直在村里头种地?”
萧知念手里攥着新枕套,听着老妈这连珠炮似的话,心里头明白,赵云这是真的替她着急,替她打算。
她因为是穿越者,所以当然是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的。
她知道不久后就要恢复高考了,她本来也是打算和祁曜凭借参加高考考上大学回城,他们俩以后的日子不会一直在村里头。
至于孩子,之前她早早就跟祁曜商量过了,现在她这身体才十八岁,还不是最合适要孩子的时候。
祁曜考虑到她的身体,觉得没有什么比她身体更重要的。
还有一点就是他也不乐意两人这刚刚没有结婚多久呢,二人世界还没有过够,就多了个电灯泡出来。
所以自打商量过后,夜里的每次运动都是做了措施的。
可这些,她就不打算跟赵云说了。
“妈,”萧知念把枕套放在膝盖上,看着赵云的眼睛,语气放软了,
“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们要是能回城,铁定是希望回城的。”
她默了默,凑近了些,压低声音,
“你还记得江曼卿吧?就是你在东北那时候,老来咱们家串门、挺着大肚子的那个知青。
她男人是京市那边的,家里头关系好像还不小的。
之前他回了一趟京市,得了些消息——说是很快会恢复高考的。”
赵云的眉头动了一下。
萧知念继续说:“你想啊,现在国家在高速发展,以前古时候还科举选择人才管理国家呢,咱们国家肯定也是需要人才的。
如果真的恢复高考,我们俩考上了,就都能回城了。
所以,你之后也得继续督促小栋努力学习,别光顾着修手表。”
赵云先是震惊得捂住嘴巴,按照萧知念说的畅想那美好的日子。
瞬间被她这番话说的有些意动。
但是很快她脑子又恢复了清明。
“可是……”她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
“这事终究只是猜测,还不是确切的消息,靠不靠谱还两说。
如果能恢复高考是好事,按照你们所计划的步调走。
但总不能一直不恢复高考,你们就一直待在乡下吧?
毕竟那政策什么时候会下来,什么时候下来还两说呢。
这可是关系到一辈子的事情,可不兴马虎,任由你的性子来。”
萧知念早就想好了说辞,趁机接话,
“那这样,妈,我再等一年。
一年之后,如果还没有恢复高考,我也不一直在那等着了,到时候你再把工作转给我也来得及。
你说成不成?”
赵云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终于叹了口气。
她伸手把女儿耳边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语气软了下来。
“成。就一年。
如果那时候没有……那你就先回来接我的工作。
至于小曜,我这也会继续留意着工作的消息。
反正到时候如果两人都能回来最好,实在不行,那你就先回城来。”
她还是又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希冀,又带着几分不确定:“嘿……如果是真的就好了。”
萧知念笑了,靠过去,搂住赵云的胳膊,把头靠在她肩上:“放心吧,妈,会好的。一切都会好的。”
赵云没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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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营饭店的门口,老远就能闻见一股子混着油烟的饭菜香。
萧知念一行四人到的时候,刚刚五点过一刻。
冬天的沪市,天黑得早,这会儿天色已经开始暗了,国营饭店里头却灯火通明,人声鼎沸,好不热闹。
十来张方桌,铺着白底蓝格的桌布,桌上摆着醋瓶、酱油瓶和筷子筒,墙上贴着“禁止殴打顾客”的标语,还有一张伟人像。
顾客们有的正埋头扒饭,有的端着酒杯高声谈笑,还有的伸长脖子往厨房方向张望,等着自己的菜。
萧知念眼尖,一眼扫过去,发现空桌子已经不多了,就剩靠墙的一张和比较靠中间的一张。
她拉着赵云就往靠墙那张桌子走去,边走边说:“靠墙的位置好,省得被过路的人要让来让去的。”
因为地方不算大,所以桌子也是摆得紧紧巴巴,人多了,两桌子人就差背靠背了。
祁曜和萧知栋跟在后面,四个人围着方桌坐下。
选好位置后,萧知念和赵云去排队点菜,祁曜和萧知栋在座位上等着。
点菜的窗口前排着不长不短的队伍。
萧知念往前瞅了一眼,大概五六个人,速度倒也不慢。
她踮着脚尖,越过前面人的肩膀,往小黑板上看。
小黑板上用粉笔写着今日供应——
红烧肉、糖醋排骨、蟹粉狮子头、清炒时蔬、红烧鱼块、榨菜肉丝汤。
外加米饭、馒头、馄饨。
今天运气不错,光肉菜就有好几个,萧知念心里头暗暗高兴。
在东北那疙瘩,虽然平日里两人也是变着法子弄好吃的,时不时也会去国营饭店下馆子。
可东北菜跟沪市菜到底不是一个路数。
东北菜分量大,味重,实在;
沪市菜精致,讲究火候,偏甜口。
各有各的好,可她是沪市长大的,胃里惦记的还是家乡的味道。
因为大多数人点的菜都简单,所以耗费时间不长。
过了不大一会,轮到萧知念了。
服务员是个四十来岁的女同志,穿着一件半旧的蓝布工作服,头发用白色工作帽包着,低着头,手里捏着笔,头都没抬一下。
“点什么?”
萧知念盯着小黑板,眼睛亮晶晶的,一口气点了下去:“红烧肉来一份,糖醋排骨来一份,蟹粉狮子头来一份,红烧鱼块来一份,清炒时蔬一份,榨菜肉丝汤一碗。再来六碗米饭。”
服务员手里的笔顿了一下,抬起头,上下打量着萧知念。
那眼神,带着几分审视,几分怀疑,还有几分“你是不是在耍我”的意思。
第514章 自杀还是谋杀?
“小同志,”服务员的声音不高,但语气又冷又硬,
“这里可不兴浪费粮食。
点这么多,你们吃得完吗?
再说了,你有那么多粮票吗?”
萧知念听这话,心里头有些不悦。
她来吃饭,又不是打算吃霸王餐的,吃饭那几个钱她还出不起?
至于这么瞧不起人吗?
她脸上还挂着笑,可语气已经带上了几分硬气。
“同志,我们四个人呢。这里黑板上一共就这几个菜,我们四个人还吃不完?
你要是担心浪费,我们吃不完打包带走,总可以吧?至于粮票——”
她从随身的小挎包里掏出一沓子钱票,在服务员面前晃了晃,那厚度,那颜色,看得后头排队的人眼睛都直了,
“我这够了吧?现在可以帮我们写单了不?!”
服务员看了一眼那沓钱票,没话说了。
她低下头,刷刷刷地在单子上记下菜名,撕下副联递过去,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萧知念没听清,也懒得计较。
赵云站在旁边,全程想掏钱,可萧知念动作太快,她钱还没从兜里摸出来呢,那边已经钱货两清了。
赵云没忍住,拉着萧知念往回走的路上,实在是没忍住,压低声音就絮叨开了。
“你这孩子,花钱怎么这么大手脚?
一点都不知道节省。
我看还是你结婚之后被祁曜给惯得越发不像样子了。”
萧知念早就预料到老妈的唠叨,笑嘻嘻地挽着她的胳膊,边走边解释,
“妈,这不是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嘛,沪市的好吃的我都想尝尝。
这一回去东北,再想吃到地道的沪市菜,可就难喽。
再说了,也得让祁曜尝尝咱们沪市的美食呀。
既然都出来下馆子了,就别扣扣搜搜的,大家伙痛痛快快吃一顿。
您说是不是?”
赵云被她这一通“道理”堵得说不出话,心里却有些酸涩。
闺女离开家这么久,回来想吃顿好的,自己这个当妈的怎么还舍不得了?
嘿,被这个坏丫头绕进去了,她可不是舍不得女儿女婿吃顿饭,是让她往后花钱可别大手大脚的。
打定主意要趁这段时间把那死丫头花钱大手大脚的毛病改改。
老话都说了,吃不穷穿不穷,计划不到一世穷。
这花钱啊,还是得计划着来,可不能一直可着自己心意高兴来。
她心里头盘算着,这档口算了,他们两口子还要待一阵子,往后自己再找时间见缝插针给灌输,铁定能找补回去。
两人回到座位上。
萧知栋立刻凑过来,伸着脖子往她们身后瞅,赶紧问:“姐,你点了啥菜?有蟹粉狮子头没?”
萧知念把碟子往桌上一放,朝小黑板方向努了努嘴:“诺,你自己看看那上头写的,有的就有,没有的自然没有。”
萧知栋伸长脖子看过去,嘴里嘟囔:“红烧肉、糖醋排骨、蟹粉狮子头、红烧鱼块、清炒时蔬、榨菜肉丝汤……有有有!蟹粉狮子头有!”
他高兴得差点从凳子上蹦起来。
赵云白了他一眼:“你就知道吃。”
萧知栋嘿嘿一笑,挠挠头:“妈,你不也爱吃吗?上次你还说想吃来着。”
几人正说笑着,邻桌几个人的讨论声飘了过来。
“嘿,就前头那个大院里头的余保家,你认识不?”
一个中年男人夹了一粒花生米扔进嘴里,嚼得咯嘣响。
他对面那人摇摇头:“余保家?没啥印象。”
“就是在钢厂里头做装卸工的那个,长得五大三粗的,说起话来倒是个瓮声瓮气的,忒像个娘们。”
“这早上人发现的时候已经没了。
听说还是他媳妇去喊他起来吃早饭,看人没反应,后来才晓得的。
公安都来了不少人,阵仗闹得可大了。”
“啊?大家伙早上传的说人没了的那个是他啊?”
那人放下筷子,“那他为啥那么突然就没了?”
旁边一桌有人插嘴,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妇女,一脸我知道内情的模样:“我表姐就住那家属院,她亲口跟我说的,公安当场检查,初步认定是因为中毒人才没了的。”
“中毒?”先前那人的声音拔高了几度,“那他为啥想不开要喝药?”
另一个声音从角落里传来,带着几分不屑:“哪个说是自己喝药的啦?自杀哪里需要公安来查。
现在公安那边还在查凶手呢,我觉着应该是谋杀。”
“哎哟哟,别说了,”戴眼镜的妇女打了个哆嗦,
“我这鸡皮疙瘩都要竖起来了。
想想也忒恐怖了些,如果是谋杀,那凶手可不是就在我们这周遭?
想想自己附近有一个这样的人存在,我全身都不舒服。
还有那余保家可不得怨气深重,这夜里保不准魂魄都没走……”
她旁边的人赶紧推了她一把,压低声音:“在外头注意你的言论。我们坚定跟着党走,坚持马克思主义,都是唯物主义论者,相信这世界上没有鬼怪。”
“嘿,我就那样一说,”那妇女讪讪地笑,“你也不用一下子拉拔到这样的高度吧。”
中年男人慢悠悠地说:“我倒觉得自杀的概率大一些。
他们一桌子人吃饭,可出事的就只有他自己。
总不能是他家里人给他下毒吧?
图什么?
那一家子可都是靠着他一个人在钢厂干活养家的,他们理应捧着他臭脚才是。
不然没有了这个劳动力,他们怎么过日子?”
他顿了顿,喝了口水,继续道:“他原先那媳妇跟人跑了,后头娶那个可是有两个拖油瓶闺女的。
后头倒是生了个男娃,可那男娃才十岁不到,就是想让他去接班都不成。
那装卸工的工作也不是谁都能吃得消的。
就那一屋子女人,看着里头谁也干不了这活。”
“可是如果是自己喝下去的那个药,”
另一人接过话茬,“那又是为啥?大家伙条件也都那样。
虽然他前头的媳妇跑了,可他也再娶了,还生了男娃。
工作虽不是顶好的,但是在钢厂里头上班就已经很不错了。
这时候想要有一份工作,吃上国家粮,多难啊。
实在想不通他喝药的理由。”
第515章 又遇熊孩子
“那不是很简单,那就是谋杀呗。”年轻人对面的伙伴一拍桌子,
“日子过得好好的,为啥自杀?再说他为人,就那脸皮,就是去拿枪打都打不穿。
就是天大的事发生了,他也不会选择去死的。我看着里头指定有蹊跷。”
周围人顺着他的思路一想,都觉得后背有些发冷。
现在太阳还没有完全下去呢,就有了一种阴森森的感觉。
几个人不约而同地端起杯子喝了口水,好像要把那股凉意压下去。
“哎,你说会不会是他那个后娶的媳妇……”有人压低声音,没把话说完,但那意思谁都明白。
“别瞎说,人家还在办丧事呢,让人听见不好。”
“我就随便说说,随便说说……”
萧知念竖着耳朵听了好一会儿,筷子上的肉都忘了塞嘴里。
果真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这才发生的事情,过了不过几个小时,这感觉已经发展到了这片区域人人都知道的地步。
这相对于后世的网络传播速度也是不遑多让了。
祁曜看了她一眼,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放到她碗里,小声说:“先吃饭,凉了不好吃。”
萧知念“哦”了一声,低头啃排骨,耳朵还竖着。
这时候,他们点的菜陆续上来了。
红烧肉油亮亮的,肥瘦相间,码在盘子里像一座小山。
糖醋排骨色泽红润,裹着浓稠的酱汁,点缀着白芝麻,看着就让人流口水。
蟹粉狮子头端上来的时候,萧知栋的眼睛都直了——拳头大的肉丸子,躺在碧绿的青菜汤里,上面还点缀着几粒红色的蟹黄,闻着就香。
红烧鱼块用的是草鱼,先炸后烧,外酥里嫩,酱香浓郁。
清炒时蔬是当天的新鲜菜心,翠绿翠绿的,看着就清爽。
东北冬天可吃不到啥新鲜野菜。所以就是这青菜看着也让人欢喜。
榨菜肉丝汤最后上,冒着热气,咸鲜开胃。
每上一道菜,邻桌的目光就跟着飘过来一道。
等六个菜上齐了,摆满了一桌,周围的食客眼睛都快瞪出来了。
有人低头看看自己桌上的素菜或者面条,再看看萧知念桌上那丰盛的菜肴,嘴里不自觉地分泌出口水。
“乖乖,这一桌得多少钱?”有人小声嘀咕。
“少说也得十来块吧,还得要不少肉票。”
“你看那小姑娘刚才掏钱票那手笔,一看就是不差钱的。”
“真是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
………
萧知念可不管别人怎么看,拿起筷子就招呼家人:“快动筷子,这菜都是热着才好吃!凉了味道就差了。”
萧知栋早就等不及了,筷子一伸,夹了一个蟹粉狮子头塞进嘴里咬下一大口,烫得直哈气,腮帮子鼓得跟仓鼠似的,含混不清地喊:“好次好次!”
赵云笑着拍了儿子一巴掌:“慢点吃,没人和你抢。”
祁曜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到萧知念碗里,又夹了一块糖醋排骨,自己才开始吃。
萧知念心里头暖洋洋的,埋头大吃。
火车上这几天,她真没好好吃过一顿饭。
主要是在火车上那个环境就是吃山珍海味也不痛快,所以这会儿在舒适的环境,还有自己的亲人陪伴,吃得那叫一个身心舒畅。
红烧肉入口即化,肥而不腻。
糖醋排骨酸甜适口,肉质鲜嫩。
蟹粉狮子头鲜香软糯,入口即化。
红烧鱼块外酥里嫩,酱香浓郁。
她一边吃一边感叹:“这才是人过的日子啊!”
萧知栋更是吃得头都不抬。
自从从东北回来后,他觉得自家的伙食水平直线上升,已经是顶顶满意了。
可姐夫姐姐这一回来,这顿饭的丰盛程度,让他觉得——自己还能再努力努力,多修几块手表。
他现在的梦想就是,希望以后能天天吃上干饭,还有大块大块的肉。
四个人正吃得热火朝天,不远处传来“啪”的一声脆响。
众人循声望去,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把筷子摔在桌上,小脸涨得通红,冲着他奶奶大声嚷嚷:“我不吃馄饨!我也要吃蟹粉狮子头!”
别看那小东西人小,力气可一点不小。
他刚才说话的时候手拍在碗沿上,碗一歪,里头的馄饨连汤带水洒了小半碗在桌上,汤汁还顺着桌沿往下淌。
看得周围的人都一阵心疼——
这年头,就是一碗素馄饨也不便宜啊。
再看被喊作奶奶的老太太也是一脸肉疼,只见她眼疾手快地把掉在桌上的馄饨扒拉到碗里,动作又快又准,生怕多浪费一点。
完了后她还盯着地上那滩汤汁,眼神里写满了懊恼——
估摸着是在后悔自己动作怎么不快一点,要是快一点,没准能把汤汁接住。
萧知念看着老太太那眼神,脑海中浮现出她扒拉汤汁倒回碗里的画面,一阵恶寒,觉得嘴里的肉都觉得没那么香了。
众人只觉得那小子太不懂事,都在等着老太太胖揍这不听话的小子一顿。
不过接下来大家可谓是跌破眼镜。
第516章 这祸水东引用得高呀
只见老太太一脸和蔼慈爱地看着小孙子,声音慈爱得能掐出水来。
“哎哟,奶奶的金孙孙哦,你不吃咋行?
待会儿可会饿肚子的。
乖,多少再吃些。
之后奶奶再带够钱票过来,咱们再上这国营饭店来吃那狮子头。”
“不行!我就要吃,现在就要吃!”
小金孙孙的嘴撅得能挂油瓶,“不然我今天一天都不吃饭!”
老太太急了,赶紧哄:“这可不行!
不吃饭长不高,还会饿瘦咯。
到时候长得跟乡下人似的,又矮又挫,还瘦得跟秸秆那样可不好看了。
这一次就先听奶奶的成不?”
小金孙孙捂着耳朵,嘴里一直说着:“不听,不听,我就要吃,就要吃!”
继续撒泼打滚,小短腿在凳子下面乱蹬,眼泪倒是没掉几滴,可那架势,跟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
看这一套下来也是耍得行云流水,看来在家里也没有少用。
终于有人看不过眼了,一个五十岁左右的大叔放下筷子,皱着眉头,声音不大可中气十足,
“这孩子,吃馄饨还挑三拣四的。
我看就是大人没教好,惯的。
要是我家的小子整成这副德行,看我不一巴掌给呼到墙上去!”
老太太虽然年纪大了,可耳朵好使着呢。
她一听这话,脸色当时就变得难看了。
这还得了?
有人骂她的金孙孙宝贝疙瘩,这可不是戳她心窝子?
要知道,这个金孙可是她那不中用的儿媳连续生了四个丫头片子之后才得来的小子。
这金疙瘩是他们老曹家的独苗苗,当真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要星星不给月亮的。
这会竟然被人这么恶毒地说嘴?
老太太三步并作两步,气势汹汹地走到那大叔桌前。
别说,这老太太别看年纪大,可这几步走得还挺有气势,腰杆挺得笔直,一副要干仗的模样。
她往那儿一站,叉着腰,作茶壶状,手指戳着大叔的鼻子就开骂了。
“你这人怎么说话的?怎么这么恶毒?
他还是个孩子,想吃好吃的有什么错?
他就是嘴馋了而已,至于说得那样难听。
看你年纪这么大,难道你自己家没有孙子,一点同理心都没有。”
老太太往周围这几桌都扫了一眼,又收回目光,声音更大了,“你们这吃着好吃的,别人吃不上,你指定不懂这个苦。
要是真好心,就该给孩子一块肉吃。
看娃子哭得那个伤心,还在那里说教。
我家孩子父母爷奶都健在呢,轮得到你这个外人在我金孙孙面前指手画脚?”
那大叔被骂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张了张嘴,想反驳,可老太太这做派跟泼妇骂街无异。
他是个爱面子的,所以愣是没插上话。
老太太看他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心里头好一阵得意,回头冲孙子使了个眼色。
那小男娃接受到奶奶的眼神,立刻会意。
他晃悠着小短腿从椅子上跳下来,站稳后,倒腾着两条小短腿,直奔那大叔的桌子。
小男娃趴在桌沿上,眼巴巴地看着盘子里剩下的几块肉,嘴里“哧溜哧溜”地吸口水。
那大叔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今天是请朋友吃饭的,托人家办事,才忍着肉疼点了几个好菜。
这年头,谁家肉是吃够了的?
他自己都没舍得夹几块,生怕朋友吃得不尽兴。
这会儿冒出个小鬼头要吃他桌上的肉,这跟直接啃他的肉有什么区别?
可他也不想给朋友留下一个抠搜的印象。
他咬了咬牙,假大方地开口,还借机教育了两句。
“你这孩子,浪费粮食是不对的。
我这也就剩了几块而已,本来给你了也没有什么,但这会都是残羹冷炙的。
这儿好心人多,你往那边吃去吧——那边刚刚上菜不久。”
他的目光,往萧知念那桌瞟了一眼。
那小男娃自然听不懂大人这些弯弯绕,可他明白话里的意思,就是那边有更多吃的,可以去那一桌吃。
其实他早就看到萧知念那一桌有那么多好吃的了。
所以这会听这男人这么说,他想都没想,直接倒腾着小短腿,直奔萧知念那桌。
众人的目光,也跟随着小男娃的身影,一路追了过来。
有人脸上带着看好戏的表情,有人皱着眉,有人小声嘀咕“这祸水东引用得高呀”。
但都是自己私下嘀咕几句,真有行动那是不可能的,毕竟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有没有损害到自己的利益,何必多管闲事,趟一趟浑水呢。
老太太见孙子跑过去了,也跟着颠颠儿地走过来,站在萧知念桌前。
可那四个人只顾着埋头苦吃,连个眼神都没给她孙子,老太太心里头那叫一个不痛快。
小男娃趴在桌沿上,眼巴巴地看着桌上的菜,小鼻子一吸一吸的,伸手就要去抓红烧肉。
祁曜不动声色地把盘子往萧知念那边挪了挪,正好避开了那只小手。
小男娃抓了个空,嘴一瘪,又要哭。
老太太不乐意了。
她把孙子往身后一拉,站在桌前,叉着腰,疾言厉色道:“真是年代变了,怎么会有这么不尊老爱幼的人?
也是,都不是我们那个年代了,那时候人都纯朴。
我孙子就是想要吃点肉而已,你们这些人怎么就这么心硬?
也是我这当奶奶的没本事……可是可怜他还只是个孩子……”
说着,她掏出小手绢,捂着脸,竟然就这么呜呜地哭了起来。
那哭,说是哭,不如说是嚎。
眼泪没看见几滴,声音倒是大得半个饭店都能听见。
萧知念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慢慢嚼完嘴里的饭,不紧不慢地咽下去。
她看了一眼那老太太,又看了一眼那小男娃,目光淡淡的,没什么表情。
这时候,一个年轻女人从旁边那桌站了起来。
她穿着一件枣红色的棉袄,围着一条白色的围巾,头发烫成卷的,抹着口红,打扮得挺时髦。
估摸着这人是文工团的无疑了,毕竟这时候就是烫发可不是随便可以烫的。
其实年轻女人从萧知念他们进门的那一刻,她的目光就被祁曜吸引了。
只得感叹一句,那人长得可真好看,简直就是鹤立鸡群。
身板挺拔,眉眼深邃,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沉稳清冷的气质,往那一坐,就跟画报上走下来的人似的。
她暗戳戳偷瞄好几眼,越看越心动。
可他跟前坐着一个长得跟狐媚子似的女人,两人看着还挺亲近,也不知道是什么关系。
不过她观察了一会儿,发现那两人也没什么太亲密的举动,四个人看起来像是亲戚——也许是兄妹,也许是姐弟,也许……
她正纠结着怎么一探究竟,在那人面前刷存在感,给人家留下一个深刻印象呢。
这不,机会就来了。
她掐着嗓子,开口了,一开口就站在了道德制高点。
“哎,我说你这位女同志,你是怎么回事啊?”
她看着萧知念,语气里带着几分责备,
“怎么能没有一点同情心呢?不就是几块肉嘛,你分点给他吃怎么了?
老太太说得对,他就是个孩子,能懂什么?”
第517章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萧知念终于停下了筷子。
她慢悠悠地拿起桌上的小手绢,擦了擦嘴,动作不急不缓,简直把那女人当空气。
那女人见萧知念这副态度,差点气得跳脚,自打她出生以来,还没有人会这样无视她!
桌上其他三人也都停下了筷子,萧知栋一脸看好戏的表情,赵云眉头微皱,祁曜目光平静地看着那个年轻女人,脸上没什么表情。
萧知念把擦完嘴的手绢放下,掀起眼皮,看了那年轻女人一眼。
那目光,不急不躁,甚至还带着几分笑意。
“呼——”她轻轻吐出一口气,“终于吃饱了。”
她站起来,转过身,面对那年轻女人。
“这位女同志,”她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这人,文化水平低,道德水平也低,没有接触过像你这女同志这样有爱心有同情心的人。”
她顿了顿,目光往年轻女人桌上扫了一眼——
那桌上放着两个饭盒,其中一个还开着口,里头露出一块蟹粉狮子头。
萧知念笑了。
“既然你这么有爱心有同情心,那就请你先给我们展示一下,有爱心有同情心的人是怎么做的。”
她抬了抬下巴,示意了一下那个饭盒,“我看我们这桌也吃得差不多了,也都是些残羹冷炙的,给孩子吃不太好。
毕竟人又不是叫花子,怎么好吃我们的剩饭剩菜。
我看你那饭盒里的蟹粉狮子头就很不错,你就发扬风格,送给那个小男孩和老太太吧。
也好让我这种没有同情心的人,好好学习一下这种优良的品格。”
年轻女人脸上的笑容出现了一丝裂痕。
她压根没有想到萧知念会来上这样一招。
怎么跟她预想的完全不一样。
她希望那个男人看清楚这个狐媚子一样的女人的恶毒嘴脸,来烘托她的品行高洁。
她强行拉扯自己的嘴角,仍旧微笑解释:“那、那是我帮着人打包的,不是我的东西,所以可不能送人!”
“哦——”
萧知念拖长了声音,慢悠悠地收回目光,
“那合着你也知道,别人的东西你没有权利送人啊?那你在这儿说什么屁话呢?”
年轻女人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满脸不可置信,那女人肯定就是个没文化的,不然怎么说话这样粗俗!
萧知念双手抱胸,语气不紧不慢,颇有几分居高临下睥睨众生的意味。
“我是没有手还是没有长嘴?
我的东西,轮得到你来帮我分配?
你算哪根葱?
真是闲得慌你就去外头冻着,长个冻疮给自己挠挠。
我真怀疑你是不是路过的粪车都要尝尝咸淡,真的是闲的!
你不知道手长嘴碎的人最讨人嫌?
建议你以后没事就多闭嘴,别到处找存在感。”
年轻女人的眼眶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还没有被人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骂得这样难堪过。
萧知念看了她一眼,笑眯眯地补了一句:“也就是你今天幸运,遇到的是还有一点点道德的我。
不然换作别人,早就大耳刮子抽你了。”
年轻女人的嘴唇哆嗦了好几下,终于憋出一句话:“你、你太过分了!”
她转向祁曜,眼眶含泪,轻咬嘴唇,那模样,要多委屈有多委屈,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她没说话,可那眼神,明明白白写着“你帮帮我”。
祁曜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好似都没有落到她身上。
“我妻子说得对。这不就是一出丑人多作怪的好戏。”
祁曜及时应援。
年轻女人的眼泪终于兜不住了,“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走之前还不忘抱起自己的饭盒,捂着脸,“嘤嘤嘤”地跑走了。
就是跑得太急,跑到门槛那的时候,还被绊了一下。
老太太站在那儿,看着这一幕,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她看看萧知念,又看看周围那些看热闹的人,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也是有些难以置信。
那小男娃还趴在桌沿上,口水都快流下来了,小手还在空中抓啊抓的。
老太太一把抱起孙子,丢下一句“走,回家”,灰溜溜地走了。
小金孙被她抱在怀里,还挣扎着伸手朝桌上的红烧肉抓去,嘴里喊着:“肉!我要吃肉!”
老太太拍了他一巴掌,这回可没留情:“吃什么吃!回家!”
小孩“哇”地一声哭了出来,这回是真哭了。
嘈杂声渐渐远了,国营饭店里又恢复了之前的喧闹。
萧知念重新坐下,拿起筷子,看了看桌上的菜,叹了口气:“你们吃饱了吗?被这一闹腾,菜都凉了。”
祁曜把那盘糖醋排骨往她面前推了推,拿起筷子又给她夹了两块:“还热着,快吃。”
萧知念咬了一口排骨,嚼着嚼着,又笑了。
萧知栋凑过来,竖起大拇指:“姐,你这嘴,真是淬了毒的。就跟生化武器比也差不了多吧!”
萧知念白了他一眼:“我就当你夸我了。
你姐这叫实事求是。
再说了,那种人,不怼她两句,她还以为自己就是正义的化身。”
赵云摇摇头,叹了口气,又笑了。
她看着闺女这副模样,心里头踏实了不少。
这丫头嘴皮子真利索,有些羡慕是怎么回事。
总之,在外面没受欺负,就好。
至于刚刚那一种嘤嘤嘤跑走的人,是他们无端端上门找虐,关她闺女什么事!
国营饭店里,其他食客的目光还时不时往这桌瞟,可议论声已经小了很多。
有几个刚才还觉得萧知念太刻薄的人,这会儿想想她说的那些话,又觉得——好像也没毛病。
自己舍不得给,凭什么让别人给?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这道理,可是有些人活了一辈子都不懂。
第518章 好似有些什么东从脑子一闪而过
四人继续吃饭,胃口倒也没受太大影响。
萧知栋更是把最后一块狮子头抢到自己碗里,啃得满嘴流油。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国营饭店里的灯光显得格外温暖。
蒸汽从厨房的窗口飘出来,在灯光下袅袅升腾,模糊了窗玻璃上的水雾。
萧知念看着对面低头吃饭的祁曜,看着旁边啃排骨啃得正香的弟弟,看着赵云给她盛汤时那双有些粗糙的手,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踏实的感觉。
这就是回家的感觉吧。
“妈,这汤挺好喝的。”萧知念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着。
“好喝就多喝点。”赵云又给她添了一勺,“火车上吃不好,回来得好好补补。”
萧知念笑眯眯。
国营饭店里的客人渐渐少了,服务员开始收拾碗筷,擦桌子。
萧知念这一桌还坐着,四个人谁也没急着走。
原因无他,都吃太饱了,得缓缓。
“姐,明天我们带姐夫去城隍庙逛逛呗。”萧知栋吃饱喝足,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
“那边的小吃可多了,还有豫园,可好看了。”
“行啊,不过你放假了嘛你就去。”
“嗐,啥事都没有我姐夫还有亲姐重要啊。
而且我们班上的同学很多都不去学校了,找门路的找门路,准备下乡的准备下乡。
哪个还真的呆在那里学习。
而且我明天要去钢厂办理报到,不过就一会就成了。”
祁曜看了他一眼:“那也不用陪,你忙你的,我们自己逛。”
“那怎么行?你第一次来沪市,我这个东道主得尽地主之谊。”
萧知栋拍着胸脯,一副大包大揽的架势。
萧知念打击他:“要尽也是我尽,你们明天还上班上班,该报到的报到,不用管我们。”
萧知栋不死心,仍旧想要争取,被萧知念一个眼神飞刀制止……
四个人出了国营饭店,外面冷风一吹,都打了个哆嗦。
萧知念缩了缩脖子,祁曜帮她把围巾拢了拢。
“冷吗?”他问。
“有点。”萧知念吸了吸鼻子。
祁曜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揣进自己的大衣口袋。
反正这会天黑了,谁也瞧不真切。
萧知栋走在前面,回头看了一眼,做了个鬼脸:“姐夫,你这也太肉麻了。”
祁曜没理他,握着萧知念的手,迈开步子往前走。
赵云走在最后面,看着前面那三个人的背影——
老大不小的儿子在前面蹦蹦跳跳,闺女和女婿手牵着手并肩走着。
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一家人整整齐齐的,热热闹闹,有烟火气,真好。
夜风从巷口吹过来,带着冬天特有的清冽气息。
家属院里的灯一盏一盏地亮着,橘黄色的光从窗户透出来,把整栋楼照得暖融融的。
萧知念跟祁曜肩并肩,慢慢往回走。
“祁曜。”她忽然开口。
“嗯?”
“沪市好看吧。”
祁曜低头看着她,月光落在她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的眼睛亮亮的,像是装了星星。
“有你的地方我都觉得很不错。”他说。
萧知念脸上的笑容更大了。
身后,萧知栋还在叽叽喳喳地说着之后几天的安排,赵云的脚步声不紧不慢地跟着……
萧知念抬头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祁曜。
这会子邮局早就下班了,那他们之前打算吃了饭就顺便去拿包裹的计划自然是泡汤了。
两人相处这些时间,已经形成了默契。
祁曜自然懂她的意思,冲她摇了摇头,意思是“明天再说”。
萧知念也不纠结,反正包裹又不会长腿跑了,明天去拿也是一样的。
“你们说,那个余保家到底是怎么死的?”萧知念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赵云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萧知栋回过头,一脸八卦:“姐,你也好奇啊?”
“我反正无聊也是无聊着,就随便想想。”萧知念把围巾往上拢了拢,遮住半张脸,
“在国营饭店听那些人说了半天,总觉得这里头有蹊跷。”
祁曜低头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弯:“怎么,你这是当女侠还不够,现在你还想当侦探破案不成?”
萧知念白了他一眼:“我这叫善于利用大脑,这大脑多思考了,老了以后才不会容易患老年痴呆症。”
祁曜也不反驳,毕竟自己媳妇的歪理一套一套的。
这下反驳了,等下指定还有别的歪理等着你,让你招架不住。
如果最后她实在抵不过,那最后的最后吃苦头的还是他,所以他现在已经适应良好,见好就收。
四个人慢慢走着,萧知念还真就开始“思考”了。
“我觉得吧,估摸着很快公安那边就会有结论。不过嘛——”
她顿了顿,一副柯南附体的模样,“我还是觉得谋杀的可能性大一些。”
萧知栋凑过来:“为啥?”
“你看啊,按照我们今天听到的那些信息,余保家可没有喝毒药的理由。
虽然生活困难,可这时候谁生活不困难?谁能顿顿吃肉?”
话还没说完,萧知念就感受到几道视线刷刷刷地落在自己身上。
她一抬头,就看见祁曜嘴角勾起的那抹笑意,还有赵云和萧知栋那“话里有话”的眼神。
“咳咳——”
萧知念轻咳两声,脸不红心不跳地继续,
“那自然每个年代都会有极个别的人因为自身能力十分出色——比如我和祁曜同志这般的,勤劳肯干,脑子灵活,有远见,有魄力,有担当,有——”
祁曜伸手,轻轻按住她的嘴:“行了,别夸了。”
萧知念扒开他的手,笑嘻嘻地继续说,
“总之,现在这社会大家过得都不容易,穷得很均匀。
再说相对来说,余保家的生活水平其实也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实在是找不到什么自杀的理由。”
她想了想,又补充道:“但如果是谋杀的话,我们今天在外头看了那么久,公安也没找到什么有用的线索。
就是中毒这事儿——到底是在外头吃下去的,还是在家里吃下去的,还不知道。
听那些公安问了一圈,好似一点有用的信息都没有得到呀。
这个凶手做得还挺干净的。
我倒是挺好奇,到底会是谁下的手。”
几个人沉默了一会儿,都不知觉顺着萧知念的思路走,各自在心里琢磨。
“妈,你觉得会是谁?”萧知念转头问赵云。
赵云愣了一下,随即摇摇头,一脸“我的cpU不够用”的表情。
她跟余保家一家确实不熟,虽然都住在同一个家属院里,可最多也就是早上上公厕的时候碰见。
大家伙都排着队,有一搭没一搭地说几句闲话,交情谈不上,连话都没说过几句。
以前赵云和余保家的媳妇卢燕都是家庭主妇,可人跟人都有自己的圈子,很明显赵云跟卢燕就不是一类人,自然也凑不到一块去。
不过,住在一个大院里,总有碎嘴子东家长西家短的,耳根子就没清静过。
余保家家里那些事儿,她多少也听了一耳朵。
“我跟那卢燕不熟,”赵云摆摆手,
“你别问我。不过呢,我听大院里的婶子说过,卢燕带过来的前头那两个孩子,天天跟小丫鬟一样干活。
都说余保家娶卢燕也不亏,嫁过来的时候那两女娃都是可以干活的年纪了,等于买一送二,家里多了两个劳动力。
以前看那丫头片子瘦的哟,好些婶子看着也是不落忍,感觉一阵风都能给人刮跑咯。
不过按照余保家的态度,估摸着是觉得随意给些剩饭剩菜,没死就当作是养着了。
也就是这半年看起来那两丫头张开了吧,估摸着伙食好了些才长了些肉。”
萧知念听着直皱眉,好似有些什么东从脑子一闪而过,有些若有所思。
第519章 余家旧事
赵云继续说:“那两个女娃包揽了家里的一切活计,洗衣服做饭打扫卫生,样样都是她们的。
卢燕过得可轻松了,每天就是串串门,唠唠嗑,日子比谁都滋润。
还有啊,余保家有事没事爱喝两口,酒量又不好,也不知道上哪儿认识那么多的狐朋狗友,隔三差五就喝得醉醺醺地回来,吐得那叫一个埋汰。
闹得动静太大,住在他家隔壁的婶子可不就是气不过,闹得动静太大她也去敲跟余保家连着的那面墙。
总之就是他家让自己家不安生,她也让人不消停。”
萧知栋插嘴:“那卢燕不得嫌弃死,这醉鬼伺候起来最麻烦了。”
赵云看了儿子一眼:“嫌弃?她也不用嫌弃,毕竟自己不用动手,动动嘴皮子的事。
她使唤两个女儿使唤顺手了,经常让大女儿给余保家收拾。
你想啊,一个喝醉了的男人,吐得一塌糊涂,一个十几岁的大姑娘去收拾,那场面多尴尬。”
萧知念就算是在村里头听多了奇葩事,听到这个也是直咋舌。
还城里人呢,这可真是一点不避讳呀。
赵云叹了口气:“自然,她这样的做派,引得大院里头一些看不过去的婆娘诟病。
人家说,现在孩子已经长大了,不再是以前的小丫头了。
长大之后,就是亲生的女儿和老爹都得避嫌呢,更何况是继父女的关系。
不然这样不避嫌,好听点说是孝顺。
可好说不好听,往后传开了,还不知道传成啥样子。
总之,怎么传都对那两个女娃名声不好,往后还怎么说上好人家?”
“有婶子去跟卢燕说这个?”萧知念问。
“有啊,”赵云说,“有个婶子好心去提了一嘴,没成想被卢燕给打出来了。
两人还骂了一架,骂得可难听了。
对方的十八辈祖宗估摸着在地底下都不安生。”
“怎么骂的?”萧知栋一脸八卦。
赵云还是有几分幽默感在的,学着当时那场景,叉着腰,手指戳着空气,尖着嗓子,
“卢燕说那婶子自己心脏看什么都是脏的,‘都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哪个禽兽会有这样的龌龊心思?’
还说‘是不是你家男人就是那样式的?所以你也见不得我家好,故意来挑拨!’”
萧知念听得直摇头。
赵云又说:“那婶子被气得不轻,又骂了几句‘好心没好报,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就走了。
后来就算是卢燕再做什么出格的事情,也没有人再去说她。
那卢燕还好一阵子得意呢,逢人就说‘那老娘们自己不安好心,还来管我们家的事’。
气得那婶子还躺床上歇了两天。
现在两人关系可不好了,见面还时不时会阴阳两句。”
“怎么阴阳法?”萧知栋继续八卦。
赵云清了清嗓子,学着那场景:“前阵子在院子里碰上了,那婶子端着盆在洗衣服,卢燕从旁边过,
婶子就说‘哟,今儿个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您也需要亲自洗衣服啊?不是搁屋里当着慈禧太后呀。’”
她又学卢燕的口气,“卢燕也不示弱,回了一句‘我可不像有些人,闲得慌,管天管地管人家拉屎放屁’。”
几个人听得面面相觑。
萧知栋感叹了一句:“所以说来,卢阿姨对余保家是真爱啊。
丝毫都不顾及自己两个女儿的名声,只一味讨好余保家,围着他转。
这一下人没了,估计她确实是最难过的。”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也是幸好她后来生了个儿子,不然按照余家人那尿性,估计知道这事后会想着把那娘几个赶出去,吃绝户。”
萧知念想起以前见过余家人来时的场面,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那还是好几年前的事了。
余保家的前媳妇跟人跑路之后,余家老家来人了。
那时候萧知念还小,也跟着赵云去看热闹,挤在人群里,可把那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余家老两口带着大儿子一家,浩浩荡荡地来了,七八口人,大包小包的,跟搬家似的。
一进门,老太太就拉着余保家的手,眼泪哗哗地往下掉,嘴里说着“儿啊,你一个人在这城里,我们不放心啊”,那叫一个情真意切。
老大媳妇更绝,进门就开始打量屋子,这儿摸摸,那儿看看,眼睛里头全是算计。
她嘴上说着“哎呀,这屋子真宽敞,保家一个人住也太浪费了”,眼神却一个劲儿地往卧室瞟。
萧知念记得,当时那老大媳妇拉着余保家的袖子,笑得一脸殷勤:“保家啊,你看你一个人住这么大屋子,多冷清。
咱们一家住乡下,那破房子漏风漏雨的。
要不这样,让你哥他们搬过来住,也好照顾你。
你这媳妇也跑了,也没有个一儿半女的,但是你不用担心,往后你侄子给你养老送终。
往后你侄子也能在城里找份工作,娶个城里媳妇,多好啊。”
萧知念当时虽然年纪不大,可也听明白了——这是要鸠占鹊巢啊!
住进来了,哪那么容易搬走?
进了城,谁又还乐意回去当泥腿子?
余保家虽然平时看着不怎么精明,可这事儿上他倒是不糊涂。
他沉着脸,一言不发,任老太太怎么哭,任老大怎么劝,就是不松口。
余家老两口见软的不行,就来硬的。
老太太往地上一坐,拍着大腿就嚎开了:“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养了个白眼狼!自己住城里大房子,不管爹娘死活!
老天爷啊,你开开眼吧!劈死这个不孝顺爹妈的白眼狼。
早知道生出来是这样的,我早就按在尿桶里溺死。
省得现在来气我!”
老大更绝,站在门口,大声嚷嚷:“我这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你?
你看看你,都多大岁数了,连个后都没有。
往后谁给你养老送终?
你侄子好歹是老余家的种,你也是他的亲叔叔,你不管他,谁管他?”
余家老两口见小儿子还不松口,又以死相逼。
老太太作势要往墙上撞,被老大媳妇一把抱住,娘俩哭成一团,那场面,要多热闹有多热闹。
可就是这样,余保家也没有松口。
他站在那儿,脸色铁青,嘴唇抿得紧紧的,任他们哭、任他们闹,就是不吭声。
当然余家人也不是真的想死,闹到最后见余保家脸色变都不带变的,也知道这个小儿子是靠不上了。
最后,余家老两口骂骂咧咧地走了,走之前还丢下一句“以后你别后悔”。
萧知念记得,那件事之后,大院里头的人对余保家倒是改观了不少。
都说这人虽然平时不怎么样,可这事上倒是有骨气。
毕竟那时候,“不孝”的名声还是很重的,他能顶住压力,也是不容易。
第520章 詹姨,出来上厕所拉屎啊?
“那余家人,一个个都是骰子成精,估摸着每个人都得有至少八百个心眼子,不是好相与的。”
萧知念感叹道,“代入一下,如果真没有后头生的那个小子,那娘几个指定会被吃得骨头都不剩。”
“所以卢燕生了个儿子,也算是救了她们娘几个一命。”祁曜淡淡地接了一句。
萧知栋点头:“就是啊,要不然最迟明天余家人早就跳出来争家产了。”
几个人又往前走了一段。
萧知念忽然想起什么,又问:“妈,余保家前头那个媳妇,到底是怎么回事?跟人跑了?”
因为她那时候年纪小,对那些事情也不上心,所以就不清楚。
这会儿她就有些兴趣想要了解了。
赵云“嗯”了一声,也是当年听着别人在那里说嘴才晓得一些的。
她斟酌了一下措辞,慢慢开口。
“余保家是老余两口子老来得子,都说小儿子是心肝,可这话在老余家,可不当。
在老余家,是倒了个个儿,事事都紧着老大。
余保家在家里,跟个外人似的,爹不疼娘不爱的。”
“那他怎么进厂的?”萧知栋问。
“也是他这个人有些运道在的。”
赵云说,“那会儿钢厂招工,他正好赶上了,不知怎么的就进去了,一跃变成了工人。
可他婚事没人给操办,自己那时候也不大上心,就拖着了。
跟他前头那个老婆结婚的时候,他都三十了。”
萧知念颇有几分认同地点点头。
“他前头那个老婆,也是个命苦的。”赵云叹了口气,
“嫁过来之后,日子过得也不好。
余保家那个人,你们也是知道的,虽然在外人面前看着窝窝囊囊的,但却是个窝里横的,在家里头脾气大,又爱喝酒,喝醉了还闹。
两人结婚好几年,一直也没有孩子。”
“为啥?”萧知栋追问。
赵云白了他一眼:“我哪知道为啥?我又不是藏在两人的床底下,哪里能啥事都知道。”
萧知栋见自己老娘态度不好,缩了缩脖子,识趣不问了。
“总之,那时候这事当时在家属院里头被大伙经常拿出来扯老婆舌。”
赵云说,“他前头那个老婆跟人跑了之后,大院里的人更是议论了好一阵子。
有人说,之所以一直没有孩子,没准就是那女的压根看不上余保家,才不愿意跟他生孩子。
也有人说,是因为余保家不行,那媳妇得不到满足,才跟人跑了。”
“啧啧啧,”萧知念砸吧砸吧嘴,“这说法也太损了。”
“可不是嘛。”赵云说,“直到后来余保家娶了卢燕,生下了儿子,余保家才终于把‘不能生’的标签给撕下来。”
几个人说着话,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家属院门口。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大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在月光下投下斑驳的影子。
这个时候天已经冷下来了,往常唠嗑的大树底下一个人都没有,各家各户的窗户都关得严严实实的,透出昏黄的灯光。
萧知念挽着祁曜的胳膊,正要往里走,忽然看见一个人影从白家院子里出来。
是詹爱兰。
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袄,围着一条灰色的围巾,手里拿着手纸,低着头往外走,看样子是要去外头的公厕,解决生理问题。
她抬起头,正好和萧知念几个人打了个照面。
“哎呀,你们从外头回来啊?”
詹爱兰脸上露出笑来,目光在几个人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萧知念身上。
白江河前头的这个继女果然生得很是不错,她可是听大院里那些大娘婶子不少说嘴了。
见到真人也觉得这人是个伶俐的,怪不得下乡了还能时不时寄东西回来。
下乡的知青不少,但是哪个不是自己都在温饱线上挣扎的。
萧知栋看见来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詹姨,出来上厕所拉屎啊?”
萧知念:“……”
赵云:“……”
祁曜:“……”
詹爱兰:……这话该怎么接?!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萧知念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老弟这打招呼的方式,可真是……别具一格啊!
就是这味道感觉有点大。
赵云也是满脸黑线,心里头想:这死孩子,莫不是生的时候脑子进羊水了?这么些年还没有倒干净呢?
祁曜倒是面色如常,只是嘴角微微抽了抽。
小舅子果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
詹爱兰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正常,只是笑得不那么自然了。
她“呵呵”干笑了两声,忙不迭地说:“你们从外头回来啊?那我这就先……你们……”
“詹姨比较急,你快去,不然——”
萧知栋还想说什么,萧知念猛地往上一跳,死死捂住他的嘴巴。
“呵呵呵——”
萧知念朝着詹爱兰展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就是那个笑容怎么看都有几分牵强,“您快去吧,别耽误了。”
詹爱兰如蒙大赦,忙不迭地往外走。
等詹爱兰走远了,萧知念才松开手,狠狠地拍了萧知栋一下。
“你脑子有病啊?打招呼有你这么打的?”
萧知栋一脸无辜,眨了眨那双跟萧知念有些相似的大眼睛,
“怎么了?我说错什么了?
她不是拿着手纸吗?不是去上厕所是去干嘛?”
萧知念被他这副天真无邪的样子气得直翻白眼。
赵云也是无力吐槽,看着自己这个不开窍的儿子,心里头已经开始担忧了——
就冲这张嘴,以后想要讨个好媳妇可难了。
以后他媳妇得是多么大大咧咧,多强大是心脏才承受得住啊?
或者她有没有命等到那一天还不知道呢。
第521章 难不成是那一晚的教训还不够深刻吗?
萧知栋自然不知道来自老妈和老姐的吐槽,更不知道她们已经对自己未来的孤寡一生开始忧心忡忡了。
他还一脸迷茫地开口:“干啥子无端端捂住我的嘴巴?
姐你都多大了,不是我说你,你都已经结婚嫁人了,怎么做事还是这样不稳重,一副孩子心性?”
萧知念深吸一口气,听听他说的是些什么鬼话!
心里压抑着自己心底的小恶魔:亲弟弟,亲弟弟,不能打,打残了更不能要了!
最后终是压印不住,跳起来就又给了他一个大比兜。
萧知栋:“结了婚的女人更可怕了!呜呜呜……”
萧知念:……
祁曜在一旁看着姐弟俩拌嘴,嘴角弯了弯,伸手揽住萧知念的肩膀:“行了,走吧,外头冷。”
几个人往家里走。
萧知念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忍不住开口:“妈,你跟詹爱兰……相处得怎么样?
就是……你不觉得尴尬吗?
前妻跟现任住在一个大院里,经常被人拿来对比不说,见面就不尴尬?”
赵云也是“额”了一声,一副一言难尽的表情。
她伸手抚了抚颊边的发丝,想了想,才说:“其实吧,我本来也是打算见面就当看不见,当空气来着。
可哪成想,你这样想,不代表人家那样想。”
“她怎么着?”萧知念问。
“也不知道詹爱兰是存了什么心思,见面还老热情了。”
赵云学着詹爱兰的样子,笑眯眯地摆了摆手,“‘赵姐,早啊’‘赵姐,吃了没’‘赵姐,这衣裳真好看’——见面就是笑,打了招呼还要聊几句。”
萧知念心底直呼这也是一个牛人。
赵云继续说:“正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
再说你妈我本来也不是什么难相处的人,看人家这热情,自然也不会给人冷脸。
所以这些天相处下来,左不过就是见面笑笑打声招呼的事儿,也不掉块肉。
更何况,其实当正常邻居相处,会更让我自在。
谁乐意成天板着脸啊?影响心情不是?”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再说了,万一那些个碎嘴子觉得我冷脸是因为羡慕嫉妒他们俩,那我不得呕死?”
萧知念点点头,觉得老妈说得有道理。
“所以,其实我跟詹爱兰相处得还算可以。
有时候洗衣服在院子里水龙头那边碰见,还能搭上几句话。
她那个人吧,怎么说呢,不讨厌。
做事也挺拎得清的。”
赵云说完,看着萧知念,“你问这个干什么?”
萧知念摇摇头:“就是好奇,随便问问。”
几个人进了家门。
屋里比外头暖和多了,炉子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水蒸气从壶嘴里喷出来,在灯光下袅袅升腾,模糊了窗玻璃。
萧知念打了个哈欠,觉得困意上来了。
在火车上折腾了那么久,虽说下午睡了一会儿,可那会儿睡得也不算踏实。
这会儿吃饱喝足,暖气一熏,整个人就开始犯困了。
赵云见状,赶紧说:“我出门的时候铁皮炉子上烧着水,你快去兑些水好好洗洗,就去睡一觉。
小曜也是,在火车上好些天也是累狠了,洗洗早点歇着。”
萧知念也不推辞,“嗯”了一声,起身准备回屋从带回来的行李里找出换洗的衣服。
她往主卧走了两步,忽然想到行李被祁曜拿到萧知栋那屋去了,于是转身又往萧知栋屋里走。
祁曜看见她往那屋走,似乎想到了什么,也忙跟了上去。
萧知念走到行李袋前,拉开拉链,蹲下来翻找。
她翻了翻,把换洗衣服找出来,正要拉上拉链,忽然看见行李袋角落里头,塞着一团什么布料,还怪眼熟的嘞。
她伸手一拽,拽出来一看——
一件吊带的极短连衣裙,白色的,绸布料子,在灯光下泛着柔润的光泽。
深V领,长度刚刚过大腿根,又短又贴身,料子又薄又滑。
萧知念的脸“腾”地红了。
这是她之前做的。
那时候两人结婚百日,她寻思着庆祝一下,给他一个惊喜。
那一晚她特意穿上了这件自己做的小裙子,还化了淡妆,头发放下来,在煤油灯下冲他笑。
那晚祁曜简直是化身成了狼,折腾了她一宿,各种花样换着来,她腰都快被折腾断了。
在那之后,他也不知道上哪儿时不时就给她弄来各种花花绿绿的布料。
话语里就是明示暗示想要她再多做几件这样的式的小裙子,好话说尽,又是哄又是使美男计都,可她死活没答应。
难不成是那一晚的教训还不够深刻吗?
她怕了怕了,也是更深一层地领略到了自己男人的体力和精力。
这件小裙子,后来被她压箱底了,再也没拿出来过。
哪成想,这人竟然山长水远地把这小裙子给带过来了。
萧知念只觉得无语极了。
他想干什么?
在这里是不可能的,毕竟两人同个屋睡的机会都没有。
她想到这混蛋玩意儿估摸着是想着回京市?
可回京市,隔壁屋子住着公公婆婆,或者大哥大嫂,到时候……
脸色爆红。
她忙把手里的烫手山芋一把塞进祁曜怀里,眼珠子一转,贴近他压低声音,坏心眼说:
“也不是我不答应,就是吧,你也看到了,这不是客观条件不允许。
所以你就只得……哼哼……”
祁曜低头看着怀里那团白色的绸布,又抬头看着萧知念那副“你拿我没办法”的得意模样,眉毛微微挑了挑。
他原本想着到时候再死乞白赖地磨一下萧知念,没准就同意再穿一次了。
可这计划都还没有实施呢,这不来到丈母娘家里,傻眼了,只有两间屋。
他再不情愿也知道不能让丈母娘跟小舅子一个屋。
可让他们新婚小夫妻分开睡,要知道自打两人结婚以来两人就没有分开过,夜里的运动更是几乎都成了一日三餐一样的必要进行项目了。
这一下子给他断了,他哪能适应?
这会儿看着萧知念那副幸灾乐祸的样子,他心里头有了主意。
“那如果条件允许呢?”他压低声音,凑到她耳边,“那我说什么是什么?”
第522章 你说的,你记得就成。
萧知念觉得祁曜的气息若有似无地喷洒在自己耳边,耳朵有些痒痒的。
她若无其事远离了一些,随口应道,压根就没把祁曜说的当回事,
“成啊。可惜啊,我们这实在是没有这个条件。”
她边说还伸出食指,在他胸口一点一点地戳着,笑得那叫一个坏。
祁曜一把抓住那只白嫩的小手,眉毛一挑:“你说的,你记得就成。别到时候赖账,我可不饶你!”
他说这话时,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她。
那眼神,怎么说呢,萧知念平时就觉得他那桃花眼就是看猪都深情。
更何况他现在用那样含情脉脉又有些痞坏的眼神看着自己。
她被他看得心里头“突突直跳”,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是不是答应得太爽快了?
她抱起换洗衣服,转身就往外冲,跑得比兔子还快。
萧知栋坐在外头,看着姐姐从屋里拿个衣服出来就满脸通红,实在无法理解。
他挠挠头,问坐在一旁的赵云:“妈,我姐怎么了?脸那么红?我们屋是不是火盆少烧太热了?”
赵云正在把水灌进暖水瓶里,头都没抬,嘴角却带着掩不住的笑意。
她装作啥也没发现,随口说:“嗯嗯,可能是热的,炉子烧得旺。”
“是吗?”萧知栋半信半疑,又看了一眼在里头捣鼓着什么的姐夫——
只见祁曜面色如常,手里还拿着什么东西,若无其事地塞进了行李袋里。
萧知栋也没多想,也打了个哈欠。
祁曜从屋里出来,看见萧知念抱着换洗衣服站在客厅里,耳朵尖还是红的,不禁失笑。
他走过去,帮她倒了热水,兑好温水,端到主卧门口。
“水兑好了,快去洗,别着凉。”
萧知念“哦”了一声,低着头,端着脸盆,快步进了主卧。
赵云在灶房里忙活着,把热水瓶灌满,又把炉子封了,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出来。
她看着站在客厅里的祁曜,笑了笑:“小曜,你也早点歇着,长途跋涉怪累人的。”
“好的,妈。”
祁曜应了一声,回了萧知栋那屋。
萧知栋就像祁曜的尾巴,走哪跟哪,也跟着进屋。
“姐夫,明天你真的不去逛城隍庙啊?”
“去,怎么不去。”祁曜脱了外套,在床边坐下,“不过先办正事,拿了包裹再去。”
“成!”萧知栋高兴地鼓了两下掌。
隔壁屋里,萧知念锁好门快速进空间洗了个热水澡,吹干头发又换上睡衣,才又出来。
萧知念刚刚出来没多大一会,赵云就来敲门了。
赵云看着洗完澡之后头发松散披散在肩头,脸还因为刚刚洗完澡的缘故红扑扑的。
感觉自己乖闺女结婚后身上多了一种初为人妇的媚态。
“妈,您看什么呢?”萧知念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
“看我闺女。”赵云伸手,轻轻替她顺了顺头发,“好看。不过好似比之前瘦了。”
“没瘦,我还胖了呢。祁曜天天给我做好吃的,我都胖了好几斤。”
赵云笑了笑,没说话。
她伸手关了灯,屋里暗了下来。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地板上,银白的一小片。
“妈,你高兴吗?。”萧知念忽然开口。
“嗯?高兴呀,只要你们都好好的,我就高兴!”
“嗯,我们都会好好的。
您也好好保重自己,也得好好的。
都说你面相是个有福气的,您这福气还在后头呢!”
萧知念翻过身,搂住赵云的胳膊,把脸埋在她肩窝里。
赵云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拍了拍女儿的手背。
“快睡吧,不是困了?”
萧知念“嗯”了一声,闭上眼睛,嘴角弯弯的。
窗外,月亮又圆又亮,挂在黑丝绒般的天幕上。
家属院里一片寂静,偶尔有一两声猫叫声从远处传来,又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
萧知念是被外头的阳光晃醒的。
这时候的窗帘都不够厚实,也没有后世遮光一说,一道金灿灿的光更是从窗帘缝隙挤进来,正好落在她眼皮上。
她皱了皱眉,翻了个身,手自然而然地往旁边摸去。
空的。
凉的。
她的手在那半边床上划拉了两下,摸到的只有冰凉的被单,没有那具熟悉的、温热的身躯。
萧知念愣了一下,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盯着头顶那盏有些陌生的白炽灯泡,脑子还没转过弯来。
这床铺的触感也不对,硬邦邦的,不是东北那铺大炕。
她眨巴眨巴眼睛,盯着天花板看了好几秒,才慢慢反应过来——
回家了,这是沪市,而且她和祁曜昨晚是分房睡的。
哦,对,他们分房睡了。
萧知念心安理得地又重新窝回被窝里,把被子往上一拉,整个人裹成一个蚕蛹,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
冬天的被窝是天堂,谁也别想把她从天堂里拽出去。
她正迷迷糊糊地打算再跟周公下一会棋,外头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门被推开了。
祁曜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更是衬得身姿挺拔。
逆着光,那张脸好看得不像是真人。
他看见床上把自己裹成蚕蛹、只露出一双迷迷瞪瞪大眼睛看着自己的媳妇,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身体反应比脑子快,等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在床边了。
话都还没说出口,人已经顺从心里的想法压了下去。
萧知念看着在自己上方放大的俊脸,那双深邃的眼睛正盯着自己,瞳孔里映着她刚睡醒的呆样。
她瓮声瓮气地开口,带着几分明知故问的小得意:“你这是要干嘛呀?”
祁曜撑在她上方,双手撑在她脑袋两侧,把她整个人圈在怀里。
两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气氛暧昧得不像话。
“小没良心的,”他的声音低低的,还带着几分委屈,
“昨晚我几乎一宿没睡着,你倒好,睡得香甜,一觉睡到这会儿。
妈他们都已经出去了。”
最后一句话,暗示意味十足。
第523章 那场面,想想就社死。
萧知念眨眨眼,因为刚睡醒,眼睛还迷迷瞪瞪的,水润润的,格外呆萌可爱。
声音也带着刚睡醒的喑哑,软绵绵的。
她抬起手,摸了摸祁曜的下巴。
新长出来的胡茬有点扎手,刺刺的,抚过去手心又有些痒。
她像发现新玩具似的,摸了一遍又一遍,玩得不亦乐乎。
“那你干嘛不睡觉呀?”
她戳了戳他的下巴,“坐了那么久火车不是也困得很?”
祁曜侧躺下来,把她搂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闷闷地说,
“嗯……就是太不习惯了。
旁边还睡着小舅子,也生怕夜里睡熟了,习惯性去把人搂怀里可怎么办?
等下小栋以为我是变态呢。”
萧知念脑子里立刻浮现出那个画面——
祁曜半夜睡得迷迷糊糊,伸手去捞人。
结果捞到的是萧知栋。
萧知栋惊恐地瞪大眼睛,两人大眼瞪小眼,空气突然安静……
“噗嗤——”
她没忍住,笑出了声。
这事吧,还真有可能发生。
因为她睡相不好,睡着睡着就踢被子,翻来翻去地滚,跟个陀螺似的。
祁曜为了她冬天夜里不被冻着,不顾她的反对,一直都是强硬把她拽进怀里睡的。
有时候她半夜从他怀里滚出去了,他睡得迷迷糊糊的,也会伸手去捞,把人捞回来,重新塞进怀里。
动作做多了,都形成了条件反射。
自然就得跟呼吸一样。
这条件反射要是用在了萧知栋身上……
萧知念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伸手摸了摸祁曜的脑袋,头发硬硬的,扎手。
“嗯嗯,那你实在是太辛苦了。”
她一脸不走心的安慰,“要不要现在补一会儿觉?”
说完,她嘟着嘴凑过去,在祁曜的唇上“吧唧”亲了一口。
火车上待了那么久,最多也就是暗戳戳地牵牵手、挽挽胳膊。
她这会其实也挺馋祁曜那张脸的。
这人怎么就能长成这样,哪样都长在自己的心尖尖上呢。
本来就是自己老公,就是可以为所欲为的。
这会亲一口怎么了?
就是亲十口都不过分。
她一直盯着祁曜那张翕动的嘴唇,垂涎已久了,这会儿终于逮着机会,可不就上嘴了?
祁曜在软乎乎的唇印上来的那一瞬间,愣了一下。
不过很快,他就反客为主了。
他一只手扣住她的后脑勺,加深了这个吻。
两人你追我赶地纠缠了好一会儿,直到萧知念快喘不上气了,祁曜才松开她。
她的嘴唇被亲得红红的,眼睛水润润的,整个人窝在他怀里,像只餍足的猫。
祁曜看着她这副模样,呼吸重了几分。
他不能再看了,再看下去,他怕自己会做出什么不顾一切的事情来。
内心天人交战,就在他决定遵从本心的时候,时间却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外头,萧知栋响亮的声音就传了过来。
“姐——姐夫——你们起了没?”
萧知念被这声音吓一激灵,猛地坐起身,额头“咚”地磕上了祁曜的下巴。
“嘶——”
祁曜捂住下巴,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萧知念也疼,额头上红了一块,可她这会儿顾不上疼,手忙脚乱地推祁曜,
“快起来快起来!别让小栋看见了!太丢人了太丢人了!”
她一边推一边下床,急得鞋子都穿反了。
要是被萧知栋看见这场景,俩人衣衫不整地躺一张床上,她以后还怎么在弟弟面前摆大姐大的谱?
那场面,想想就社死。
祁曜捂着被撞疼的下巴,看着自己媳妇这副火烧屁股的模样,一时之间不知道是好气还是好笑。
“我们本来就是名正言顺的夫妻,”他无奈地说,“怎么搞得跟偷情似的?”
萧知念不理他,蹦下床,把反穿的鞋换回来,指着门口,示意他快出去。
祁曜没动,眼神往下瞄了一眼。
萧知念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摸摸鼻子,脸上的红晕更浓了。
她飞快地套上一件军大衣,扣上扣子,遮得严严实实,然后拉开门,一溜烟跑了出去。
萧知栋正站在客厅里,手里是刚刚从灶屋里拿的一块饼,刚刚啃了一小半。
看见萧知念从屋里出来,穿着一件军大衣,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带着可疑的红晕。
他对于姐姐的德性早就见怪不怪了。
别人家的姐姐,结婚后主打一个贤妻良母,勤勤恳恳,生怕婆家调理。
他家的姐姐,主打一个随心所欲,放飞自我,为所欲为。
“姐,你这会才起啊?”萧知栋啃了一口饼,左右张望寻找祁曜的身影,“姐夫呢?”
萧知念有些不自然,可睁眼说瞎话的本事她从来不缺,一点没有骗人的负担,
“嗯,在屋里呢。我刚刚起来想穿毛衣,可是找不着了,就让他帮我找找。”
萧知栋“哦”了一声,也没多想。
他姐姐这人,向来丢三落四的,想必连自己毛衣放哪儿都不知道,也不是第一次了。
“唉,姐,”他忽然想起正事,三两口把饼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我早上跟妈去厂里办了手续,转了粮油关系,就回来了。
昨天跟姐夫说好今天去城隍庙来着,我还怕赶不上呢。
看来,我还回来早了。”
他往隔壁院子方向努了努嘴:“可是我刚刚回来的时候,那些个大娘婶子又都跑到隔壁院子八卦去了。”
萧知念本来还在若无其事地顺顺头发,一听这话,手上的动作停了。
她抬起头,一脸困惑:“咋又跑过去了?
那个谁刚没了,我们这大院里的大娘婶子老是去凑热闹,会不会被人给记恨上哦?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去看卢燕的好戏,去落井下石的呢。”
萧知栋挠挠头,这个问题他倒是没有想过。
他想了想,说:“应该不是这样的。
因为我回来的时候,有几个公安刚好上门。
估摸着就是因为这样,那些婶子大娘才又一窝蜂往那边跑。”
萧知念的眼睛“蹭”地亮了,跟灯泡似的。
公安又来了!
肯定是案子有新进展了!
她也想去!
她抬脚就要往门口冲。
手腕猝不及防被人拽住了。
祁曜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屋里走了出来,一只手掌稳稳地握住她的手腕。
“你还没有洗脸刷牙吃早饭呢。”
他的声音不紧不慢,看着她的目光带着几分无奈,“而且你就穿这样出去?不冷?”
第524章 男人,呵,说变就变
萧知念低头看了看自己——军大衣里穿着睡衣,头发跟鸡窝似的,脸上可能还有睡觉压出来的红印子。
确实,不太体面。
她讪讪地收回脚,冲他讨好地笑了笑。
“我这就去洗脸刷牙!”她说完,一溜烟跑去了灶房那边。
祁曜看着她跑远的背影,摇了摇头,也跟在后头去灶房把粥和饼子给她端到桌上。
粥是早上熬的,瘦肉粥,熬得稠稠的,米油都熬出来了,上面撒着翠绿的葱花,闻着就香。
饼就是简单的玉米饼子,但是烙得香脆,闻着就有食欲。
他把东西放在桌上,又转身去拿了勺子和小菜。
萧知念洗漱完回来的时候,粥已经不烫了,温温的正好入口。
她坐在椅子上,舀了一勺放进嘴里,眯着眼,一副享受的模样。
“你赶紧回屋睡会儿吧,”她一边吃一边含混不清地说,“反正你又不爱看八卦。
补个觉,养养精神,下午咱们去城隍庙溜达溜达。
或者去你想去的地方,还好感受一下沪市的风光。”
祁曜在她对面坐下,摇了摇头:“这会儿不睡了,不上不下的,中午再睡。”
萧知念想想也是,也就没再勉强。
她没吃两口就觉得已经饱了。
也是因为昨天着实是吃太多,一不小心都吃撑了,这不还没有消化完呢估计。
她动作无比自然地舀起一勺粥,往祁曜嘴边递。
“来,张嘴。”
祁曜看着那勺粥,又看了看她亮晶晶的眼睛,张嘴接了。
萧知念满意地笑了,又舀了一勺,又递过去……
萧知栋本来想从屋里出来,刚迈出一只脚,就看见这一幕——
他姐正举着勺子,一脸谄媚地给他姐夫喂粥,他姐夫一边吃一边看着他姐,那眼神,黏黏糊糊估摸着能拉丝。
如若那能化作实质的话,他姐估计已经被五花大绑了吧!
萧知栋默默地把脚缩了回去。
电灯泡就要有电灯泡的自觉。
这是他在东北的时候悟出来的道理。
不然到时候尴尬的人铁定是他自己!
他退回屋里,靠着墙,叹了口气。
感觉自己今天去城隍庙的计划,很大可能要泡汤。
他在屋里等了一会儿,竖起耳朵听外头的动静。
喂粥的声音停了,勺子碰碗的声音也停了,然后是他姐的声音:“我饱了,昨天吃的还没消化呢,别浪费了,粮食可不兴浪费。”
萧知栋又等了一会儿,确认外头没什么腻歪的动静了,这才推门出来。
他轻咳两声,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些:“姐夫,不是说今天要去城隍庙吗?”
祁曜正收拾着碗筷,眼含笑意,眼神都没有分给他一个:“嗯,看你姐的意思。”
萧知栋:“……”
男人,呵,说变就变。
昨天还说得好好的,今天就是一副唯媳妇首是瞻的模样。
他无力吐槽,可他还想跟着姐姐姐夫出去浪呢。
他凑到萧知念跟前,一脸期盼:“姐,今儿个不去城隍庙逛逛呀?最近好像那边还有活动来着,老好看了。”
萧知念好奇发问:“什么活动?”
“就是——那边有赶集的,可热闹了。”
萧知栋比划着,“就是看风景那边也是个好去处啊。”
萧知念本来就打算带祁曜好好逛逛沪市。
之前过年回来那阵子太匆忙,临近年关,每天不是忙这个就是忙那个,过年又要走亲戚,其实还真没好好逛过。
这次回来,看到赵云和萧知栋过得真的不错,她也放心了。
本来她还打算,要是萧知栋实在找不到工作,就让他一块下乡得了,反正只要够努力,到时候高考回城也不是难事。
不过现在这个结果她也满意。
虽然进钢厂是当普通的工人,可在这时候已经是顶好的去处了。
钢厂的福利待遇比一般国营厂子好不少,所以一说是钢厂的,人的脊背都要站直几分,鼻孔朝天,生怕掉了钢厂的面子。
“那行,下午去。”萧知念拍板。
萧知念说完,嘿嘿笑了一声,一溜烟跑了出去。
她想去隔壁院子看看,公安同志是不是有什么新发现。
萧知栋看着姐姐的背影,又看了看姐夫,也就跟着萧知念的尾巴后面跑走了。
毕竟他也想知道公安是不是收集到什么新消息了。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
祁曜端着空碗,站在灶房里,认命地拧开水龙头,洗碗。
水哗哗地流着,在指尖淌过。
他洗着碗,嘴角却微微弯着。
院子外头,萧知念和萧知栋已经走到了隔壁院子门口。
人群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的,瞧着比昨天也不差什么。
几个公安同志站在院子中间,正在跟卢燕说着什么。
卢燕眼睛红红的,手里攥着一条手帕,时不时擦一下眼角,看着可怜巴巴的。
一个婶子眼尖,看见萧知念姐弟俩,赶紧招手:“念丫头,小栋,快过来!公安说了,余保家是被人害的!”
萧知念快步走过去,压低声音问:“确定了吗?”
“确定了确定了!”那婶子兴奋得两眼放光,“说是检验结果出来了,是中老鼠药被毒死的。
而且昨天从他的一惯用的酒瓶子里也检测到了老鼠药,是有人下在酒里头的!
都说吃老鼠药死得贼痛苦,那人估计也是恨毒了他,才下的老鼠药。
就是这公安估摸着不好查咯,毕竟这老鼠药基本家家都有呐。”
萧知念的八卦之魂熊熊燃烧起来,她拉着萧知栋,往人群里挤了挤,竖起耳朵听。
公安同志正在问话:“卢燕同志,我们也深感惋惜。
但是目前最大的事就是要还你丈夫一个公道。
可不能让人死的不明不白。
你再仔细想想,你丈夫生前有没有跟什么人结过怨?
或者,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的情况?”
卢燕低着头,抽抽噎噎的,眼神闪了闪,有摆出苦思冥想的样子,缓了老半天才小声说,
“我真的没有觉得什么异常的,该说的昨天我也都说了。
他……他这个人脾气不好,跟院里的邻居都吵过架。
可是……都是邻里邻居的,拌嘴是常有的事,我相信也不会他们……”
她说不下去了……继续掩面哭泣……
瞧着哭得真的是真情实意极了。
第525章 眼珠子都不会转了
旁边一个婶子接话,声音不小,带着几分快意:“公安同志,我跟你们说,余保家这个人,得罪的人可多了去了。
前阵子他还跟老王家的小儿子干了一仗,闹得可凶了!
那王家小儿媳,你们见过的,长得白白净净的那个。
余保家那天喝了酒,盯着人家看,还说些不三不四的话。
王家小儿子能忍?当场就跟他打起来了!
你们去查他呀,昨天不是也说过这事,你们查过没有?!”
那王家的老娘们跟她不对付,经常在背地里说她儿子年纪老大了还娶不上媳妇,注定得打光棍。
还一个劲地埋汰她儿子,她都怀疑给他儿子想看那么多次,每次那老娘们都跳得欢,保不准就是这个老娘们在里头使坏呢。
不然她儿子咋可能一直相看不上媳妇!
毕竟她儿子虽然说不上很优秀,但是也是长得平头正脸的,模样也不错。
她越想越是这样。
保不准那王家小子就是遗传了那老娘们的恶毒心肠,那余保家多看两眼他媳妇就让人起了歹心了呢!
想到公安到时候去厂里找人,她心里头就像是酷暑天喝了北冰洋一样畅快。
另一个大娘也跟着附和:“就是就是!还有前年,他跟老李头因为一只鸡吵了三天三夜。
老李头的鸡跑他家院子里去了,他不还给人家,还说什么‘进我家门就是我的鸡’,气得老李头血压都高了。”
“还有还有,他跟隔壁院子的陈老二也因为一面墙吵过,还动手了……”
众人七嘴八舌,把余保家这几年得罪过的人翻了个底朝天。
公安同志一一记下,又问:“这些人都还在家属院住吗?”
“在在在!可这会基本都上班了呀!”
公安同志对视一眼,其中一个中年公安清了清嗓子,说:“大家提供的线索我们都记下了,会逐一排查。
案情有了进展,我们会及时通报。
在这之前,还请大家不要擅自传播不实信息,也不要私下议论,以免影响调查。”
众人纷纷点头,可那脸上的表情,分明写着“不议论是不可能的”。
萧知念听了一会儿,觉得信息量够大了,拉萧知栋退了出来。
“姐,你说,到底是谁干的?”萧知栋小声问。
萧知念想了想,摇摇头:“不知道。不过余保家得罪的人太多了,查起来怕是没那么容易。”
“那你说,会不会是……他那个前妻?”萧知栋压低声音,“不是跟人跑了吗?没准回来报复呢。”
萧知念白了他一眼:“你想象力也太丰富了。
人家跑都跑了,回来杀人?
图什么?
再说了,跑了好几年了,如果真是因为仇恨,要杀也早杀了。”
萧知栋挠挠头,觉得姐姐说得也有道理。
两人一边说一边往回走,还没进屋门,就看见祁曜打开门从里头出来。
阳光落在他身上,把那件深灰色的毛衣照得暖融融的。
他抬起头,看见萧知念,嘴角微微弯了弯。
“打听到了什么?”他问。
萧知念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拉着他的袖子,眼睛亮晶晶的:“公安说了,是被人下毒害死的!毒下在酒里头!”
祁曜看着她那副兴奋的模样,忍不住笑了:“脸上表情收一下。”
萧知念讪讪地笑了一下:“我这不是……对案子感兴趣嘛。再说了,我跟他又不熟,也没什么交情。”
简言之,死了也跟我没啥关系呀。
祁曜也不戳穿她,伸手把她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下午还去不去城隍庙?”
“去去去!”萧知念忙不迭点头,“当然去!说好的去,怎么能不去?”
萧知栋站在旁边,看着姐姐姐夫这副腻歪样,翻了个白眼,可嘴角翘着。
“待会我们先去趟邮局把东西带回来。
我口渴了,先进去喝口水。
你们等我会,我还得再换身衣服再出门!”
萧知念说完,一溜烟跑进了屋……
萧知念换好衣服从屋里出来的时候,院子里的阳光正好落在她身上。
深棕色的毛呢大衣质地挺括,剪裁利落。
大衣有些收腰的设计更是把她的腰身衬得盈盈一握。
里头是件修身的白色高领毛衣,衬得她那张小脸更加莹白如玉。
下面是棕色的灯芯绒阔腿裤,裤脚微微盖住鞋面,走起路来带风,整个人又飒又美。
脚上是一双黑色的小皮靴,鞋跟不高不低,踩在地上笃笃笃的,声音清脆利落。
她的头发也让人眼前一亮。
她把两条麻花辫盘起来,在脑后挽成一个花苞头。
还使了点小心思弄得蓬松蓬松的,瞧着不死板,反而多了几分俏皮灵动。
几缕碎发垂在耳际,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又多了几分随性慵懒的味道。
她不需要上妆,那张脸白嫩嫩的,俏生生的,眉不描而黛,唇不点而朱,眼波流转间,明艳极了。
她就这么站在晨光里,阳光给她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整个人像从画报里走出来的。
谁看了不以为是哪家大户人家的小姐?
谁会相信她是下乡知青?
萧知念焕然一新地走出来,还在低头整理大衣的扣子,没注意到祁曜的目光。
等她抬起头,就看见祁曜站在灶房门口,手里还拿着抹布,整个人愣在那儿,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眼珠子都不会转了。
那抹布都差点掉地上,幸亏他手指头还攥着点。
萧知念被他的目光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可心里头又美滋滋的。
让自己喜欢的话感到惊艳,谁不高兴哟。
自然萧知念也不例外。
他早就知道萧知念长得好看,那双眼睛、那张脸,是老天爷偏心偏到胳肢窝才有的长相。
可祁曜平时在村里,看惯了她在乡下灰扑扑、随大流打扮的样子——
棉袄棉裤,围巾裹到下巴,打扮上跟村里其他小媳妇没太大区别。
这会儿猛地看见她换了一身行头,利利索索、漂漂亮亮地站在那儿,猛地受到视觉冲击,眼睛脑子都感觉不够用了。
他想要好好记住今天的她的模样,记一辈子。
第526章 回头率百分之两百
他瞧着她身上穿的衣裳,这件毛呢大衣,还是祁曜托人从京市给她买的。
料子好,版型也好,就是当初刚刚收到邮过来的包裹都时候,萧知念接过衣服也就随意套上试了试大小,之后一直也没有见她拿出来穿过。
还以为她不喜欢,想着再寻摸其他的送她呢。
其实祁曜是想多了,萧知念不穿这个衣服一来是收到大衣的时候,东北天已经冷了,这种大衣可能还不够御寒;
二来她也不想在村里过分招摇。
她本来就长得出挑,如果穿得也太出挑,容易招人闲话或者招人惦记。
在村里头尽可能有多低调就多低调。
太招人眼可不是什么好事。
所以她平时出门,都是随大流,穿得中规中矩的,跟当地妇女差不多。
可现在不一样呀,这会儿难得回家,又不用下地,她就把压箱底的好衣裳翻出来了。
毕竟女人就没有哪个不爱美,不爱打扮的。
萧知念看着他那副呆愣愣的模样,觉得有趣极了。
她走过去,伸出手在他面前晃了两晃。
“唉唉唉,怎么还傻愣愣的?
醒醒,醒醒,该不会这会已经神游到太空了吧?!”
她笑眯眯地,伸手在他眼前打了个响指,“走,我们先上一趟邮局,把东西给捎回来。”
祁曜回过神来,被媳妇抓包,耳尖红红的。
他移开目光,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把抹布往灶台上一放,回屋穿上外套,随后才应了一声:“嗯嗯,走吧。”
萧知栋坐在客厅的椅子上,翘着二郎腿,正拿着螺丝刀拆一块手表。
他瞧着那两人磨磨唧唧的,本来对出去玩也不抱什么太大的希望了。
计划着自己在家修几块表,早日修好,小钱钱也好早日落袋为安。
何以解忧?唯有暴富。
这是他最近的人生信条。
所以萧知念换好衣服出来的时候,他头都没抬,专注于手里的机芯。
听见姐姐说要出门,才敷衍随口回了句地“哦”,又继续低头拧螺丝。
萧知念挽着祁曜的胳膊,走到门口,回头一看,自己傻弟弟还傻坐着,手上一刻不停地捣鼓那表。
一个个都不省心的,就不能自觉点。
“走啊,萧知栋,干啥呢?”萧知念冲他喊了一声。
萧知栋抬起头,一脸茫然:“你们不是去邮局吗?喊我干啥子?”
萧知念理直气壮地说:“是啊,这不是邮的包裹太多了嘛,喊你去当苦力。
我们当时可是骑着自行车驮着去寄的,就我俩咋拿得回来?”
萧知栋无语:“合着就是做苦力的时候才想到我呗?”
萧知念嘿嘿一笑,开始下饵:“包裹里头老多好东西了,什么风干羊肉、鸡肉、兔子啥的我就不说了,里头还有好些肉干、果脯。你要是不想去……”
萧知栋“蹭”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几步窜到萧知念和祁曜面前,速度快得跟踩了风火轮似的,手表和螺丝刀往桌上一扔。
“我去!我这正想锻炼锻炼呢!年轻人就该多锻炼,对身体好!”
他一边说一边往外走,生怕慢一步姐姐就反悔,那些好吃的都不给他了。
萧知念看着他那副急吼吼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三人一块出了门,有说有笑地往邮局走。
两男一女,都是俊男美女。
萧知念走在中间,右边挨着祁曜,左边跟着萧知栋。
祁曜今儿也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毛呢大衣,围着一条深蓝色的围巾,身板笔挺,气度不凡。
萧知栋虽然没特意打扮,可他底子好,还是个阳光大男孩,一米八几的个子,穿什么都好看。
三个人走在一起,那画面,跟画报似的,走哪儿哪儿打眼。
路上的行人忍不住多看两眼,回头率百分之两百。
一个抱孩子的妇女跟旁边的人嘀咕:“哎哟,这是谁家的闺女?长得真俊。”
旁边那人伸长脖子看了一眼,啧啧两声:“可不是嘛,那男同志也长得精神,那身板,那气度,一看就不是一般人。”
“你说他们是兄妹还是两口子?”
“你眼瘸了?没看见两人之间的距离那么小哦?
我敢打赌两人肯定是两口子,不然就是未婚小夫妻,没跑了。”
“那后头那个小伙子呢?”
“估摸着那是她家兄弟吧吧,长得有几分像。”
“啧啧啧,这一家子,长得可真好看。
看了他们再看你,我觉得我眼睛受到了一万点伤害!”
………
萧知念听着这些窃窃私语,面不改色,脚下生风,走得那叫一个虎虎生威。
她今天心情好,天气好,阳光好。
她觉得自己现在就是这条街上最靓的崽,不,是整个沪市最靓的崽。
就是这么迷之自信!
坚决不改!
祁曜低头看了她一眼,看见她那副得意洋洋、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的小模样,嘴角忍不住弯了弯。
他也不说话,他就希望她得意,让她高兴。
………
三人到了邮局。
邮局不大,进门就是一个柜台,柜台后面坐着两个工作人员,一个中年妇女,一个年轻姑娘。
墙上贴着“为人民服务”的标语,还有几张宣传画。
柜台前面摆着几张长椅,有几个老头老太太坐着等寄东西。
萧知念走到柜台前,从随身的小皮包里掏出介绍信,递过去。
“同志,我来取包裹。有四件,从东北寄过来的。应该是到了的。”
工作人员接过介绍信,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看萧知念。
那表情,怎么说呢,有点一言难尽。
好像是在说——“你确定?四个包裹?你一个人?”
但她也没说什么,把介绍信往旁边一放,转身去后面的仓库找包裹。
不一会儿,她跟另外一个同事扛着两个大包裹出来,又转身回去搬了两个。
四个包裹,一个比一个大,一个比一个沉,这会整整齐齐地码在柜台上,把柜台都占满了。
好家伙,那分量,看着就沉甸甸的,也不知道里头究竟是什么东西。
其实也难怪那工作人员那一言难尽脸色。
这年头,邮费不便宜,一般人寄东西都是精打细算,能少寄就少寄。
谁家一次性收四个包裹,还都是这么大这么沉的?
她在这岗位上兢兢业业干了好些年,见人一次收这么多包裹的,也是少数。
心里头也在咋舌,寄东西的人这是得多大手笔,才这样一次性给邮这么多啊?
第527章 肯定是对她闺女感兴趣呢
那工作人员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萧知念身上。
这女同志的打扮可真体面,那件毛呢大衣,料子看着就高档,估摸着得用外汇券才能买得着吧?
那颜色,深棕色的,穿在别人身上容易显老气,可穿在这女同志身上,却意外地合适,老好看了。
还有里头那件白毛衣,她平日看白色还嫌弃太素净来着,咋穿在人身上就那么好看呢?
显得那小脸莹白莹白的,跟会发光似的。
还有那头发,盘得真好看,蓬蓬松松的,又俏皮又灵动,她闺女要是有这手艺,还用愁找不着对象?
唉,不过说真的,这人这么会打扮,身边两个男人看着都是顶好的模样。
突然想到她那眼睛长在头顶上的闺女,相亲都相了不老少了,还没有个结果呢,倒是已经贴了不少媒人钱。
不过老话都说了,好饭不怕晚,没准就是正缘没到呢。
要是能找个这样的……
她心思瞬间就活络开了。
不过她也不是个没有自知之明的,她在心里头暗暗拿自己儿子女儿跟萧知念和祁曜、萧知栋比较。
看着萧知念那张俏丽小脸,她首先就先给萧知念打了个大叉叉。
哎呀,要是自己儿子娶上这样大手大脚的媳妇,成天里只顾着自己打扮,她的心脏可受不住。
没准命都得生生短几年。
再者,这人长得忒好看了些,看着就不是个安分的。
这长得跟狐狸精一样的人,吹吹枕头风,到时候怕不是会勾搭得她儿子都不知道自己姓啥了。
娶了媳妇忘了娘,这样的事情可不能发生在自家身上。
她的儿子可不是替外边的那些不三不四的女人养的。
这样一想,脸上的表情也没有控制住,看向萧知念的眼神也是越发不善。
不知道还以为萧知念这会已经抢了她儿子呢。
不过那男同志她倒是越看越满意。
她脸上都神色又多云转晴。
她的目光几乎黏在祁曜身上就拔不下来了。
这可是个好人选啊。
“唉,小同志,”她忍不住开口了,脸上堆起热情的笑,
“你这有对象了嘛?婶子这儿有个年轻女同志,条件老好了。
长得模样周正,盘靓条顺的。
家里条件也很不错,家庭关系也简单,家里拢共四口人,四个都是上班的!
她人呐还是在供销社上班,人也是勤快端庄,大方孝顺……”
她噼里啪啦地说开了,几乎要把脑子里知道的赞美人的词语都往上套,也不在乎逻辑不逻辑的,反正一直夸夸说好话准没错的。
从“工作稳定”说到“家里有房”,从“性格温柔”说到“勤俭持家”,恨不得把那个姑娘夸成一朵花。
祁曜想打断她,可对方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是他低估了那婶子的肺活量,一直叭叭都不带大喘气的。
他的教养让他下意识等对方把话说完才开口,可这位婶子显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只觉得祁曜肯定是对她闺女感兴趣呢!
那婶子说得更加滔滔不绝,忘乎所以了。
萧知念隔着两步远,正在指挥萧知栋搬包裹。
“轻点轻点,我忘记是哪个包裹了,里头有我做的罐头的,别把瓶子给压碎了。
那个大的放底下,小一点的这个摞上面……”
她一边指挥一边扭头往柜台那边看了一眼,就看见那工作人员对着祁曜说得唾沫横飞,那眼神,跟狼看见肉似的,眼泛绿光。
萧知念的眼睛危险地眯了眯。
瞧瞧,这男人长得太过招蜂引蝶,就是有这点不好——觊觎的人忒多。
这还是七十年代呢,要是在后世,还不得经常被人走着走着都给拦下来,问电话号码问微信啊?
想到这里,萧知念莫名就有些不爽了。
她把手里的小包包往萧知栋怀里一塞,踩着那双小皮靴,“哒哒哒”地快步走过去,笑眯眯地往柜台前一站,正好隔在祁曜和那工作人员中间。
“婶子,那您觉得我条件怎么样?”她笑盈盈地问,声音清脆得跟银铃似的。
那工作人员一愣,话被打断了,脸上闪过一丝不悦。
这人就是没教养,人家好好说话呢,平白乱插什么嘴!
她好不容易遇到一个合心意的准女婿人选,可不得抓紧时间赶紧下手,把人扒拉到她那边去?
最好是今天就说服这男同志同意相看,两人尽快结婚。
别到时候被像眼前这样的狐狸精一样的女人给勾了去。
她就说现在这时候相亲的男同志条件咋那么磕碜,可不是都被这些人给勾了去么?
可她的目光落在萧知念的脸上,又不说话了。
这张脸,白嫩嫩的,俏生生的,眉眼如画,唇红齿白,明艳夺目。
刚刚走进来一个年轻女同志,可不被她硬生生衬托成了背景板。
她又有些冒酸水,再是嘴硬,也没有办法昧着良心说人家长得不好看。
“这……这娶妻娶贤,”她清了清嗓子,找回自己的声音,
“找个像狐狸精似的,日后可不利于家庭团结。
还是要娶一个安分的,男人在外头拼搏,女人不得守好后方咯?
所以小同志,我跟你说娶媳妇可不能光看脸呀,不然往后指定有让你后悔的时候。”
萧知念听着这话,也不恼。
人家这是夸她长的好看呢,长得像狐狸精可不是每个人都能有的先天条件。
她笑眯眯地,露出一口小白牙,声音更甜了:“哦——那婶子家里指定是和和美美,半点风浪都没有咯?
瞧您这面相,一看就是有福气的,家里肯定万事顺遂,夫妻和睦。”
她这话说得又甜又脆,可听话听音。
那婶子的脸一下子涨成了猪肝色。
坐在旁边的年轻工作人员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第528章 她要学!小本本记下来!
那年轻小干事赶紧捂住嘴,假装咳嗽,可那肩膀一抖一抖的,分明是在憋笑。
这不明摆着说她长得丑嘛!
还有,这邮局里的,谁不知道前阵子她家的老钱才传出来跟哪个哪个寡妇有一腿?
听说她带着娘家兄弟几个当时抄家伙上门去,都直接上手了,闹得不可开交。
说她家里这阵子是一刻不消停,战火纷飞也不为过。
还和和美美?
哈哈哈哈,笑死人了。
这女同志说话忒好玩,这么漂亮的脸,怎么说出这样气人的话来的?
她要学!
小本本记下来!
以后都得用上!
天知道平日里只要是吵架她这嘴笨的只会急得直哭,不然就是支支吾吾脑袋空空不会反驳。
这让她受了多少憋屈呀!
谁能懂!
如果她有这女同志的利嘴,她的日子过得得多舒心。
只要她不爽,她就怼天怼地怼空气!
萧知念瞥了那偷笑的工作人员一眼,嘴角也弯了弯,继续补刀,
“我估摸着,婶子的女儿长得跟婶子也很像呢,毕竟只要是从婶子您肚子里出来的,至少基因占一半嘛。”
她歪着头,一脸天真无邪,
“那可就太好了,这就是一副完完全全的贤妻良母的长相,一看就是踏实过日子的。
往后嫁到谁家去,搁家里头都安心得很。
不过呀——”
她话锋一转,笑盈盈地看着那婶子:“你女儿就是条件再好,这福气呢,我家男人也是无福消受的。
毕竟他都已经结婚了,有对象了,可不能犯重婚罪咯。”
她转过头,看着祁曜,眼睛亮晶晶的,带着几分娇嗔,
“呐,婶子说的虽然都是肺腑之言,可是你已经娶了我,可就不能反悔了。
虽然我这人吧就是长得好看了一些,性格好了一些,家里人宠了些,人也任性妄为了些……拳脚功夫也比平常的女同志略懂一些,除了这些也没有什么了。
你结婚那时候可说了要生生世世对我好来着,不然——”
她美目一瞪,水汪汪的大眼睛里装着几分嗔怪,几分娇蛮,几分警告,可怎么看都像是在撒娇。
祁曜看着她这副护食的小模样,心里又软又好笑。
媳妇吃醋证明在乎他,他高兴还来不及呢。
他伸手,极其自然地揽住她的肩,把人往自己身边带了带,低头看着她,目光温柔得能掐出水来。
“婶子开玩笑罢了。”他的声音不紧不慢,带着几分低沉的笑意,
“你就是我的领导,我哪敢?”
萧知念被他那句“领导”逗得嘴角翘起来,又拼命忍住,故作严肃地点点头:“嗯,这还差不多。”
旁边那个工作人员终于忍不住了,笑出了声,又赶紧捂住嘴,假装去整理文件。
那中年妇女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话也堵在嗓子眼,噎得脸红脖子粗。
她看着萧知念那副笑眯眯的模样,又看看祁曜那副理所当然护着媳妇的模样,终于哼一声,喊了旁边的小同事一句,她一扭身走了。
萧知念也不跟她计较,转身走到柜台前,把那些包裹上的绳子又紧了紧,检查了一遍,确定不会散开,才拍拍手,朝萧知栋招呼。
“行了,搬走吧。”
萧知栋弯腰,把两个包裹摞在一起,抱在怀里。
祁曜也弯腰,把剩下的两个摞起来抱走。
两个大男人,一人抱着两座小山似的包裹,从前面看,就是包裹下头长了两只脚,模样有些滑稽。
萧知念倒是两手空空,只拎着自己那个缝制的小皮包,走在前头,昂首挺胸,走出六亲不认的步伐。
三人出了邮局,走在路上,回头率比来时还高。
“哟,这是谁家闺女?出来还带俩保镖呢?”路边一个大爷叼着烟袋,眯着眼看。
旁边的大娘接话:“什么保镖,要是搁以前呐,那走前头的是主子,后头那俩估摸是长工。”
“长工?你看哪有长工长那么俊?”
“俊有啥用?还不是跟在人屁股后头直转悠。”
萧知念听着这些闲言碎语,无心辩解,脚步更轻快了。
路上来来往往的行人不由得侧目。
特别是那些女同志,大姑娘小媳妇的,看见萧知念那副神采飞扬、被两个男人簇拥着走在路上的模样,好不羡慕。
谁不想活得跟那个女同志一样肆意?
谁不想有人护着、宠着、捧着?
可这年头,多少女人嫁了人,就是伺候公婆、伺候男人、拉扯孩子,一辈子都在灶台那一亩三分地里打转,平日里更是连件像样的衣裳都舍不得买。
她们看着萧知念,就像看着自己年轻时曾经向往过的日子。
那时候她们也曾想着,等以后有钱了,要买一条花裙子,要去照相馆拍一张照片……
可等以后真的来了,她们早已忘了自己曾经想要什么。
萧知念不知道别人在想什么,她只知道,今天的阳光真好,心情也好。
两人一前一后扛着包裹的萧知栋和祁曜,就这么被萧知念带着,在路人的注目礼中,一路走回家属院……
另一边,钢铁厂家属院。
白微微提着一刀肉,脚步轻快地往白家小院走。
她今天心情好。
前几天工友家里头有事,老人生病了,得回家照看着。
她义气给工友顶班,今儿个工友帮她顶回来,所以今天不用上班。
其实早两天她就想回娘家一趟,可一直腾不开手,不是这事就是那事。
今天好不容易得了空,她特意去供销社割了半刀肉,用草绳系着,提在手里,走起路来一晃一晃的,生怕别人看不见。
她现在日子过得舒心多了。
梁广最近也不知道是吃错了什么药,还是终于开窍了,越发稀罕那对双胞胎儿子,对她也好了很多。
以前发了工资,钱都交给他妈,她手里连个零花钱都抠不出来。
现在不一样了,工资除了交家里的口粮,剩下的都交给她来支配。
她现在自己也上班,手里有钱了,腰杆子就硬了,想买什么买什么,想吃肉就割肉,再也不用看人脸色,全看自己乐意。
再加上梁广在厂里因为表现也好,得了领导器重,升了小组长。
梁广还跟她说,他们那车间主任说了,只要好好干,往后他指定还能继续往上走。
她这日子,算是越过越舒坦了。
果然上天给她的,之前的苦难都是磨砺。
她一定越过越好!
第529章 就你之前那做派,可是也有些招人恨
白微微上班手里握着工资,男人升职,还有了对双胞胎儿子,她现在是家庭事业双丰收。
每次下班回到家里,看见梁家大嫂那嫉妒得发绿的眼睛,她心里头就说不出的得意和畅快。
之前她日子过得憋屈,在婆家也受了不少气,现在轮也该也该轮到她白微微过好日子了。
都说时来运转,这运气就该往死里转。
往后她白微微,就只剩下好日子了。
她今天特意提了半刀肉回白家,就是想让某些人看看——
之前不是看不上她,也看不上她男人吗?
可白松干活好几年了,还不是普通工人一个?
她田芊芊一个主任闺女嫁的男人还不如她白微微挑的男人呢。
况且她现在也回去上班了,腰板子可比田芊芊硬多了。
想起以前回白家住那段日子,田芊芊可没给过她一个好脸。
要是她手里有权有势,娘家人还会这样看轻她吗?
答案不用想都知道,白家人都是势利的。
因为她自己也是。
她今天就是回来扬眉吐气的,她要让他们看看,之前他们看不上的她,她往后可是要出息了。
白父更是一直重男轻女,还不是觉得女儿不能给他养老?
如果她出息了,看他们还不都捧着她的臭脚,高看她一眼。
想到未来那副模样,她差点乐出声来。
她正走着,迎面碰上了赵大婶。
赵大婶手里提着水桶和鱼竿,看样子是要去钓鱼。
她穿着件灰扑扑的棉袄,头上包着一条旧格子方头巾,脚上是一双解放鞋,显得整个人有些灰头土脸的,跟白微微那身鲜亮的衣裳形成了鲜明对比。
赵大婶这人,在家属院里是出了名的八卦。
谁家有个风吹草动,她都能宣扬得到处都知道。
可以说,让她知道的事情,就不可能再是秘密。
白微微以前最烦见到赵大婶,见了就绕着走,生怕被她拉住问东问西,把自家那点糟心事全都抖落出去。
可今天不一样。
白微微看见赵大婶,不但没躲,反而主动迎了上去,脸上堆满了笑:“婶子,这会子钓鱼去啊?
没想到你还有这手艺呢,果然是真人不露相呀!”
赵大婶脚步一顿,抬起头,看见白微微穿着一件红色碎花的棉袄,黑裤子,手里提着一刀肉,整个人容光焕发的,跟之前那副蔫头耷脑的可怜模样简直是判若两人。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谁不乐意听好话。
她把水桶往地上一放,摆摆手。
“嗐,都是你叔平日闲着就爱去钓鱼,前阵子用自己攒着私房钱先斩后奏买的这个鱼竿。
嘿,没想到这玩意还挺费钱,虽然不用票,可也花了老鼻子钱,说起来我心都抽疼抽疼的。”
她拍了拍水桶,又提起鱼竿晃了晃,
“这不是想着我一人在家闲着也是闲着,就打算去碰碰运气。
钓上来了,这不就是加餐了嘛?
那鱼好歹也是有一口肉呢。
怎么样我都得用回本才成哇。”
她上下打量着白微微,目光在她手里那刀肉上转了一圈,又收回来:“你呢?怎么今儿个不用上班?回娘家来了?是这边出啥事了?!”
赵大婶目光蹭一下就亮了,她更加确定这里头指定有事!
白微微把肉往上提了提,让它更显眼些:“这不是前儿个跟工友调了班,今天她帮我顶回来了,我就有空回来看看。好些日子没回来了,怪想大伙的。”
赵大婶点点头,目光从那刀肉上移开,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
“我跟你说,昨天隔壁院那余保家,中了老鼠药,没了。
你可别没事窜到隔壁院子去凑热闹啊。
虽然这年头不兴说这个,可被人害死的人都鬼魂可凶咧。
这总不是啥好事,该忌讳的就该忌讳着些。”
白微微一愣,讶然道:“这么突然?好端端的怎么会中了老鼠药?”
赵大婶来劲了,往她跟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了:“这都说平日里人啊,不要得罪太多人。
这不,昨天跟今早这公安都来了,问了一遍又一遍。
我瞧着想要抓到罪犯可是要废老鼻子劲了。
也怪余保家生前无端得罪人那么多,跟好些人都闹得不愉快。
这查起来啊,都不知道要查到猴年马月去咯。”
她顿了顿,语重心长地看着白微微:“微微啊,不是婶子说你,就你之前那做派,可是也有些招人恨。
你看看这例子,往后可当点心吧,可别再干那些得罪人的糊涂事了。”
白微微先头见到赵婶子有多欢喜,现在就有多恼怒。
这赵婶子的嘴,也是得罪人多、称呼人少,就她这做派,是怎么好意思来说教她呢?
况且拿她跟余保家放在一个位置上比,这可着实把她有些气到了。
她嘴角有些抽搐,心里头直翻白眼。
可她今天可是有好事上门,才不想被她坏了心情。
她有些不自然地把肉往上提了提,扯出一个笑:“嘿,婶子你想多了,我哪里是没事找事的人。
这不是前儿个跟工友顶班,这会儿她帮我顶了,我才得空回来。
我这一上班就不得空,这不,有空就想着好些日子没回来了,才回来看看。
婶子,那我就不耽搁你钓鱼了,我这肉还得送回娘家去呢。
我后妈还有嫂子都在家吧?”
赵大婶点头:“在呢在呢。你后妈是个勤快的,这会子铁定是在屋里头忙活。
她来了,可是把我们这些老娘们都给比下去了咯,一天天把家收拾得可利索了,这几个大院里的多少大老爷们都称赞她呢。”
白微微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这肉这么大块,这婶子愣是没看见是吧?
咋不说她两句好听话呢?
可她也不好主动提起来,怪赵婶子是个不长眼的,说了半天话都没有点到正事上!
只能继续笑着。
“那我也就不耽搁你了,我先回去了。”
“成,我先去了啊。钓鱼要赶早,待会都钓不了多久天就黑了。”
赵大婶提起水桶和鱼竿,大步流星地走了。
白微微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又抽了抽。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往里走……
第530章 原来是回来跟我炫耀来了
拐过弯,就看见王婶正在院子里的晾衣绳前晾衣服。
王婶穿着一件半旧的蓝布袄子,头发用黑卡子别在耳后,正踮着脚把一件湿衣裳挂到绳子上。
白微微走过去,笑着打招呼:“王婶,晾衣服呢?”
王婶回头,看见白微微,眼睛一亮:
“哟,微微回来了啊?
好些日子没回来了。
这会气色挺好,衣裳穿着也喜庆热闹!
唉,这趟回来怎么不带那俩奶娃娃一块回来?
之前你们住在这,经常瞧见那俩奶娃娃的时候不觉得什么。
可这一回去,冷不丁看不到了,还怪想的咧。”
白微微笑得温柔,声音也柔了几分“王婶,你自己大胖金孙孙还没有抱够,还惦记我家大宝二宝呢?
他们俩要是知道婶婆挂念他们,指定高兴。”
王婶被她这话说得心花怒放,把手里最后一件衣服晾上去,拍了拍手上的水珠,走过来,目光落在白微微手里那刀肉上,啧啧两声,
“哟,这肉瞧着真不错,肥的多瘦的少。
现在去供销社可不好买,得要早点去排队。
你这是得多早排的队?你也是有心了。”
白微微嘴角翘起来,把那刀肉换了一只手提了提:“可不是嘛,不过也是我今天运气好,再晚点就剩的基本都是瘦的多,可没有这个好。”
“嗯,是这么回事。你今儿个这是……回来有事?”王婶的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有些好奇。
“没啥事,就是好些日子没回来了,回来看看。”
白微微笑得甜甜的,“王婶,您忙,我先回去了。”
“哎,去吧去吧。”王婶摆摆手,也准备端着盆往家走。
白微微加快脚步,往白家院子走去。
刚进院子,就看见詹爱兰在院子里洗衣服。
她袖子挽得高高的,手在搓板上一下一下地搓着,动作又快又利索。
肥皂泡在阳光下闪着七彩的光,顺着水流流向外头。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是白微微,脸上的神情淡了几分。
她对白微微没什么好感,上次她欺负她闺女的事,她可还记着呢。
不过面子功夫该做的还是得做。
毕竟她刚刚嫁过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微微回来了啊?”她的声音不咸不淡。
白微微冲着詹爱兰,还有刚刚从屋里走出来、抱着手臂倚靠在门框上的田芊芊,笑着开口,还把肉往上提了提,好让两人瞧个清楚。
“嗯呐,这不是有些日子没回来嘛,今儿个得空,想回来瞧瞧。
我这还带了肉回来呢,今晚可以添道好菜。”
田芊芊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眉毛一挑,目光从白微微脸上扫到那刀肉上,又从那刀肉上扫回白微微脸上,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哟,今儿个终于带东西回来了?
总算不是像之前那样空着手上门,走的时候还恨不得搜刮一空。”
她伸出手在阳光下看了又看自己刚刚修的手指甲,似乎有些不满意,
“这老话都说事出反常必有妖。
瞧你这提着肉上门,可是让我更害怕了。
这不是出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想要我们给你摆平吧?”
白微微气得鼻子都要歪了,立刻反驳:
“我说你这人怎么这样刻薄?
哪里有当人大嫂的模样。
之前我回来不带东西,你挑理;
这会我特意去割了半刀肉回来,你还有意见?
你就是看我不顺眼,就要挑刺是不是?”
田芊芊也不急,慢悠悠地换了个姿势靠着门框,眼皮子都没抬:“我就是随便问问,也是给詹姨提个醒好有个防备,你急什么?”
詹爱兰站在水池边,手里还拿着湿漉漉的衣服,看着两人跟乌眼鸡似的瞪着对方,赶紧打圆场。
她可没有什么劝和的经验,但也知道不能让她们在这儿吵起来,丢人现眼。
没看外头假装路过门口的人越发多了么。
更有更过分的,竟然脑袋探出墙头来看呢。
这白微微真的是是个惹事精,田芊芊也没说错,她回来准没有啥好事。
虽心里多不满意,但这会她也不会蠢得表现在脸上,反正田芊芊会冲在前头,她也犯不着当恶人。
“嘿,这肉瞧着真不错。肥肉多瘦肉少,往日想要这样的还不好买呢。”
她走过来,脸上堆起笑,“微微也是有心了。我先给提进去灶房吧。
今儿个你带了肉回来,得留在这吃了饭再走。”
白微微嘴角终于有了些弧度,把肉递过去。
那笑容还没牵起来多久,就被田芊芊下一句话气得直瞪眼。
说是一秒笑容消失术也不为过了。
“自打我嫁过来,就见她隔三差五跟婆家闹幺蛾子,回来这边哭诉。”田芊芊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之前她都不知道白吃白喝多少,这会子就提这么半刀肉回来,一人一筷子都要没了。
还以为送了多大的礼回来似的。
这点子东西跟她之前在这儿白吃白住的,可比不得一星半点。
说吧,这次你回来又是有什么要求家里的?
先说好,我这样问也只是纯属好奇,想要听听,可不是要帮忙的意思。
如果你实在是不好意思开口的,那就当我没有问。”
詹爱兰提着那刀肉,听了这话,脚底抹油,走得飞快,一溜烟就进了灶房,连头都没回。
她可不想掺和到那两妯娌的斗法里头。
白微微气得浑身发抖,咬牙切齿地说:
“你少在这里看不起人!
你心里头就不盼着我好吧?!可怎么办,这回怕是要让你失望了!
我这次回来是好事!
梁广升了小组长,还涨了工资!
我这日子过好了,现在不也想着娘家人?这才拿着肉巴巴回来。
没想到你这人心思这么坏。”
田芊芊“哦”了一声,尾音拖得老长,翻了个白眼,
“原来是回来跟我炫耀来了。
就一个破小组长,就让你得瑟成这样子?
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眼皮子浅的东西。
也不怕被人看见被笑话死。
换作你哥升这小组长,别人不提,我都不好意思往外说。
连个小领导都算不上就在这儿得瑟,也是有够好笑的。”
第531章 什么?萧知念回来了?
白微微气结,手指头都在抖:“嘿,你自己男人还什么都不是呢!
你还好意思说看不上小组长?
我看你是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心里头怕是嫉妒得都冒酸水,酸成柠檬精了吧?”
田芊芊鼓掌:“要梁广真是那么能耐,你就该是割两条肥五花肉回来啊。
那升职这么大的喜事,你咋这么扣扣搜搜的?”
白微微被她气得说不出话。
田芊芊歪着头,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讥讽,
“我从昨天开始就有个问题很是好奇,就你跟萧知念还当了那么久的姐妹呢。
明明都是同样的环境长大的,怎么人可以差别那么大?
以前爸跟赵姨还没有离婚那会儿,你们怎么说都是姐妹俩,以前就没有人拿你们俩比较比较?”
白微微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
她心里头,一直都拿萧知念跟她比较的。
可她一直觉得,萧知念也就是长得模样比她好,其他的哪样也没有比过她。
她就是跟着赵云嫁过来的拖油瓶,在家里地位自然是低他们几兄妹一等的。
不过萧知念长得那副模样,她确实嫉妒,可听到她在乡下结婚的消息时,心里头瞬间又舒坦了。
在乡下结婚,虽然那个结婚对象是知青,可这些年,知青就鲜少回城的。
就算回城,也是缺胳膊少腿或者把身体给熬坏了。
所以萧知念这辈子,注定是比不上她白微微的。
白微微哼笑出声:“关你屁事。”
田芊芊也不在意,嘴角弯了弯,眼神往院门的方向一瞟:“呐,都说白日不说人,这人刚刚提起就回来了。”
白微微怔愣:“什么?萧知念回来了?”
她下意识转身,往外看。
院门口,几个人正往里走。
走在最前头的那个女人,穿得真时髦洋气。
深棕色的毛呢大衣,白色的高领毛衣,棕色的灯芯绒阔腿裤,脚上是一双棕色的小皮靴,踩在地上笃笃笃的,声音清脆利落。
她的头发盘成一个蓬松的花苞头,几缕碎发垂在耳际,衬得那张小脸莹白如玉。
她手里拎着一个小皮包,昂首挺胸,步伐轻快,那气度,那神态,跟电影里的千金小姐似的。
后头跟着两个男人。
一个她不认识,长得极高,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毛呢大衣,围着深蓝色的围巾,身板笔挺,气度不凡,那张脸,比画报上的人都好看。
另一个是萧知栋,扛着几个大包裹,跟在后面,看着有些吃力。
白微微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那个走在最前头的女人身上。
是萧知念。
她比以前更好看了。
皮肤白得发光,莹润有光泽,眉不描而黛,唇不点而朱,一双眼睛亮晶晶的,顾盼生辉。
她站在那里,就是一幅画,就是一道风景,就是所有人目光的焦点。
而她白微微呢?
白微微的手指不由得攥紧了衣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心里头那点刚刚还满满当当的优越感,此刻像是被人戳破的气球,瘪得连渣都不剩。
田芊芊靠在门框上,看看院门口的萧知念,又看看站在院子里的白微微,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她没说话,可那眼神,比说话还扎人。
萧知念恰巧这时候回头,跟后头的人说了句什么,脸上带着笑,眼波流转间,明艳得不可方物。
白微微就这么怔怔看着她。
萧知念站在院子里,目光越过人群,不经意间扫过白家院门。
她收回目光,嘴角的笑意淡了几分,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明媚的模样。
“婶子们,天不早了,我们先进屋了。回头再聊啊。”
萧知念笑着跟邻居们打招呼,一手拉着祁曜,一手拽着萧知栋,往自家院子走。
围观的婶子大娘们这才意犹未尽地散了。
“这念丫头,真是越来越有出息了。”
“可不是嘛,虽然是在乡下结婚,可看着那人一身气度就不简单。
不是说赵云那女婿是京市的嘛,估摸着家里头条件很是不错呢。
这女人嫁得好就是第二次投胎了。
弟弟也有出息,赵云这后半辈子可享福了。”
“也不知道白江河会不会后悔跟赵云离婚,不然这就算是继子继女,可不是也能蹭着点光呀。”
“胡咧咧啥,人家都已经娶新媳妇了,别在这给人找不痛快。”
“我说的也是实话,实话还不让人说啊。
那新娶进门的,除了年轻了点,还带两个拖油瓶,还得养着。
哪里像赵云,那一双儿女眼瞅着都长大了,可以享儿女福了……这光一点没有粘上……是我得呕死去。”
“哎,别说了,白家那丫头回来了,刚刚就站在那呢,等下给人听着了……”有人压低声音,往白家方向努了努嘴。
“嘘,少说两句,让人听见不好。”
议论声渐渐远了。
萧知念三人进了屋,萧知栋把包裹往地上一放,一屁股瘫在沙发上,跟滩烂泥似的,大口大口喘气。
祁曜倒是还好,只是额角微微沁出汗珠,气息还算平稳。
萧知念嫌弃地看了萧知栋一眼,转身去倒了两杯水,端过来,一人一杯。
她瞥着萧知栋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你看看你,一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呢,怎么搬点东西就成了这副样子?
你看看你姐夫,跟你一样,都是一路走回来的,这脸不红心不跳的,比你还像年轻小伙子呢。
我看你就是平日里干活少了,往后多干点活就好了。”
萧知栋端着水杯,怨念地看着他姐。
他这活平日里可没有少干,好大一口黑锅就这样从天而降砸在他头上。
而且,他搬着这两个大型的包裹,怎么到他姐嘴里就是那“点子东西”了?
他很怀疑里面到底装的是不是石头,不然怎么会那么重?
祁曜坐在一旁,手里端着水杯,可没喝。
他听着萧知念那话,满头黑线。
怎么他今年也才二十岁的人,怎么在自己媳妇嘴里说出来,就像是他是个年纪很大的老人似的?
是不是他夜里还不够给力?
她这是有所不满,在这里点他呢?
祁曜继续发散思维,想着想着,越想越觉得委屈。
天知道他之前已经是收着力道了,不然全凭他自由发挥,不顾忌着她,她哪里还能天天乐颠颠地跑出去撒欢?
他指定让她下不来床。
萧知念可不知道这两人的心理活动。
她笑眯眯地看着两人,那笑容,怎么看怎么像不安好心的狼外婆。
第532章 狼外婆—萧知念
萧知栋端着水杯,看着她那笑容,忽然觉得不渴了。
萧知念见两人没有动作,殷勤地把水杯又往两人面前推了推。
祁曜坦然接过,一饮而尽。
走了好一段路,还做苦力,确实是渴了。
萧知栋见状,也端起水杯也喝了一大口。
萧知念见两人都喝了水,一拍手掌,笑逐颜开:“你们刚刚走上那么久去拿东西,觉不觉得辛苦?”
萧知栋就算是不承认也没有用,毕竟刚刚他累得跟条狗似的,是个人都看得出来。
他诚实地点点头:“嗯呐。”
萧知念循循善诱,声音又轻又软,带着几分诱哄的味道:“你们不觉得家里缺了啥东西么?”
不等两人说话,她自顾自地继续开口,
“是了,我们家还缺了一辆自行车。
要是有自行车,刚刚我们哪里需要扛着东西扛得那么辛苦?”
萧知栋有些怨念:“那既然你刚刚觉得我们辛苦,为什么不能搭把手,帮着拿点?”
萧知念一点没有愧疚,理直气壮地说:
“嘿,你还不知道我么?
我干活都是很一般的,有我帮忙可能你会更累。
所以我也是为你着想,深思熟虑才让你自己一个人搬回来的。”
萧知栋已经不想听她狡辩了。
反正他也辩不过,就算是万一他辩过了,他姐夫最终也会让他“心服口服”。
他认命地叹了口气,决定不跟她一般见识。
“所以呢?谁不知道有自行车好啊,可是自行车票可不是那么容易搞到的。
就算是去黑市找,一张票也得五六十块左右,而且还不一定有。”
萧知栋摊摊手。
萧知念从她那个随身的小皮包里,慢悠悠地抽出一张票,拍在萧知栋面前。
“呐,永久牌的自行车票。”
萧知栋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伸手拿过那张自行车票,翻来覆去地看,眼睛瞪得溜圆。
不怪他没有见过世面,这自行车票确实不常见。
多少户家庭想要买自行车,就是愁着搞不到票。
就算是知道黑市有,也是有风险的,普通人也不敢去,只怕有个万一。
被抓到,就算是罚得轻点,工作也是指定丢定了。
“姐,这……这是打算买自行车?”萧知栋的声音都有些激动。
天知道他也是眼馋自行车得很呀。
萧知念双手抱胸,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说:“呐,票都在这里了,还有假?
可是吧,你晓得的,我是个‘好姐姐’、‘好女儿’,我也不好将你给比下去,省得伤害你这脆弱的自尊心。
不好到时候外人一问,这自行车是谁买的——是我这个当闺女买的,衬得你多无能呀。
所以我也是替你想过了,幸好你现在也是有工作的人了,往后也是有了固定的收入来源。
所以呀——”
她清了清嗓子,笑得眼睛弯弯的,“我想着,到时候我们就说这自行车,是我们俩一块合资买的。
这样我们都有面子。
你说呢?”
萧知栋被她绕得有些晕,不过“有面子”的事情他倒也不推脱。
心里头还有一丝丝自得,虽然他实际上没有付出,可这样说出去大家会觉得——他也出了一份力呢,确实倍有面。
“嗯……那行吧。”他点点头,又觉得哪里不对。
他姐什么时候那么好心?
萧知念继续充当狼外婆,带着几分商量的口吻,可那眼神分明写着“不容拒绝”:
“嗯……自行车价格呢,我之前在东北的时候其实还是有些了解的,跟这边的估摸着也是大差不差。
这二八大杠,普通款的吧,就是一百五十块左右;
还有加重款的就是一百六十块左右;
还有全链盒的就得一百八十块;
当然了,最好的是那一种高端锰钢型的,这个可就贵了,要二百二十块。”
萧知念每爆出一个数字,萧知栋的心底就抽搐一下。
虽然吧姐姐为他考虑不用他出钱,那他也得为她考虑,能省则省不是。
“我觉得……买个普通款就成了。”萧知栋有些心虚开口,“都知道这永久牌的质量好,不会差到哪里去的。”
萧知念也没有什么意见,点点头:“那成,那我这票吧,按照市场价就算五十块好了。
普通款的就是一百五十块,那我们一人一半,就是你要给一百块。”
说完,萧知念笑眯眯地摊开手掌,掌心朝上,那动作,那表情,活脱脱一个地主婆在收租。
萧知栋看着那只白嫩嫩的手掌,晴天霹雳,竟然还要他一个还没有正式上班的人给钱!
但是又看了眼姐夫的方向,咽了咽口水。
他忽然觉得,好像也不是很需要呢,走着也挺好的,还能锻炼身体!
可这话,看着萧知念那亮闪闪的眼睛,又说不出口。
“姐……这钱……我……我赚这点钱不容易……”他小声地挣扎,声音里带着几分可怜巴巴。
萧知念眉毛一挑,语气立刻变了:“废话少说,谁赚钱容易了?
我都还没有收你弄自行车票的跑腿费呢,你还在这儿哔哔。
不然我给你五十块,你去把车推回来?”
萧知栋被噎了一下,想了想,好像也不亏。
他咬了咬牙:“那成。”
他磨磨唧唧、拖拖拉拉地回屋里,拿出自己的存钱的饼干盒,背对着门口,生怕被人偷窥了去。
他从里面数了又数,确定数出来的是一百块。
这钱拿了之后,饼干盒里的钱肉眼可见地缩水,萧知栋心疼得不能自已。
这是他好不容易修了那么多手表才攒起来的,这一下子就去了一大半,跟割他的肉似的。
不过看到饼干盒里躺着的那奖励的信封,悲伤稍微缓解了些。
他拿着钱出去,还一副依依不舍的模样,好像那不是钱,是他的命。
萧知念最看不得他这副磨叽样,一把把那叠票子夺过来:“拿来吧你!”
然后熟门熟路地点了点,确定数目没有问题之后,就塞进自己的小皮包里,拍了拍。
“要不,打铁趁热,我们这会儿就出去把车买回来?”萧知念兴致勃勃,继续怂恿。
祁曜自然没有意见。
买自行车这事,其实之前萧知念跟祁曜在东北时就商量过了。
当然也想过让祁曜来到沪市攒自行车零件,再拼一个。
可因为回来这里呆的时间也不算长,跟废品收购站的人也不大认识,零件也不是那么容易搞到手。
再说,这是代表心意的,既然都要送给丈母娘了,就一步到位,也更加体面些。
让祁曜送个二手的给丈母娘,确实让他觉得有些拿不出手。
更何况,他们小家庭里可不缺这点钱,所以在这事上也就没有什么好纠结的。
萧知栋听见这会儿就去买车,刚刚那副怨妇的表情一扫而空,转变为兴奋,就连之前一直念叨着去城隍庙逛逛的事都抛之脑后。
“成成成!走走走!”他一跃从沙发上跳起来,比谁都积极。
萧知念拍板:“走着!”
……
第533章 买自行车
三人出了门,还没走出家属院,就碰上了王婶子。
王婶子正端着一盆洗好的衣服出来,看见他们,好奇地问:“呀,你们不是才刚刚回来,这个点还出去呀?这都快到做饭的时间了,你们……”
萧知念深谙自己日子过得好也不能挂在嘴边炫耀的道理,绝口不提他们商量了买了车就直接在国营饭店解决五脏庙的事。
她笑了笑,说:“嘿,我们早上起得有些晚,早上吃了几口,这会儿还不饿呢。
寻思着出去逛逛。
这也是许久没有回来,就想到处看看走走。”
王婶子点点头:“也是这个理。是该带着我们这新女婿好好看看我们沪市,风景是好的没话说的。”
这估计就是每个人心里头家乡都是最好的,会有一种油然而生的自豪感。
萧知念顺着她的话说:“必须的呀,我指定带他好好看看。婶子,我们先出去了哈。”
“嗯呐,去吧去吧。”王婶子摆摆手。
三人出了家属院,快步往百货商店走去。
萧知念走在最前面,步伐轻快,愣是谁都能瞧得出她的好心情。
祁曜跟在她身后,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嘴角带着浅浅的笑。
百货商店在市中心,离家属院不算近,走了约莫三十来分钟才到。
萧知念对这里轻车熟路,直接拉着两人上了二楼。
二楼是卖紧俏货的地方,手表、自行车、洗衣机、缝纫机、成衣,都在这里。
这年头,能上二楼买东西的,不是有钱有票的,一般人轻易不上来。
萧知念走到自行车柜台前,一眼就相中了靠墙停着的那辆崭新的永久牌自行车。
黑色的车架,锃亮的镀铬车把,轮胎上的橡胶颗粒还清晰可见,一看就是刚出厂的新货。
她伸手摸了摸车座,皮面光滑细腻,满意地点点头。
“同志,这车多少钱?”
她指着那辆自行车,声音清脆。
售货员是个四十来岁的女同志,穿着一件半新的蓝布工作服,正靠在柜台后面磕瓜子。
她打量了萧知念几人一眼,目光在萧知念身上转了好几圈,不由得眼睛一亮。
打扮得这样洋气、长得又这样出挑的女同志,着实不多见。
她把嘴里秃噜出来的瓜子皮往地上一吐,用手背擦了擦嘴角,这才懒洋洋地开口:“这一款,要卖一百五十五块,外加自行车票。”
萧知念笑眯眯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成,我要一辆这样的。劳烦帮我开票吧。”
售货员守着这柜台,平日里清闲得很。
毕竟能买得起自行车的人不多。
虽然这时候售货员没有提成,可如果卖得好,可是会有奖励的。
她一听萧知念这么爽快,顿时态度都好了几分,动作也麻利起来,刷刷刷地开票。
“同志也是幸运,我们仓库里头都没有货了,幸好你来得及时。”
售货员一边写一边说,还让萧知念几个过来检查一下自行车质量有没有问题,车轱辘什么的都是完好。
萧知念对于这自行车,觉得就是一用来蹬的工具,其实不大上心。
祁曜倒像模像样地检查了几处地方——捏了捏轮胎,转了转车把,又试了试刹车。
确认没有问题,才点了点头。
售货员见他们似乎是一副司空见惯的模样,更加笃定这几个人估摸着来头不小。
要知道,这时候买自行车的人,基本上都会一寸一寸地看过,确定这车没有问题,还会问一大堆,生怕自己吃亏。
倒是萧知念这样利索的,不多见。
很快,交钱收货。
萧知念从包里掏出那沓钱票,数也没数,直接递给售货员。
售货员接过,点了点,没错。
买完车,还得去派出所给自行车打钢印。
这是规矩,每一辆自行车都要有编号。
几人又推着车去了派出所,排队、登记、打钢印,还领到了一本文明驾驶手册。
是了,这时候自行车还有这个册子,教你怎么安全骑车、怎么遵守交通规则。
全部搞定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暗了。
萧知栋看着那辆崭新的自行车,跃跃欲试,恨不得现在就把车骑回去,在大院里转几圈,让所有人都看看。
“姐,我来骑吧!”他跃跃欲试,手已经搭上了车把。
萧知念白了他一眼:“你骑?你骑了我们俩坐哪儿?坐后头?你姐夫那一米八几的大个子,坐后头腿都得拖地。”
萧知栋挠挠头,想想也是。
总不能他骑车,萧知念跟祁曜俩人坐后头吧?
那画面,想想就有些滑稽。
最后,祁曜骑车,萧知念坐在前杠上,萧知栋坐后座。
本来萧知念争取坐后座的,觉得前杠硌屁股,可遭到两个男人的强烈反对。
萧知念少数服从多数,只好妥协。
他这些天光看得见吃不着,此时媳妇香香软软地坐在自己怀里,馨香扑满怀。
看着媳妇露出来的细腻白皙的脖颈,心里头痒痒的。
可萧知念不知道他的心思,还在那儿嫌弃大杠硌屁股。
三人就这样骑着车,先去了国营饭店吃了肉包子,这才打道回府。
从国营饭店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有些西斜。
祁曜骑着车,萧知念坐在前杠上,后背贴着他的胸膛,整个人被他圈在怀里。
冬天的夜风有些冷,可他身上暖烘烘的,像个人形暖炉。
萧知念靠在他怀里,闻着他身上清爽的气息,忽然觉得,坐前杠还不错,没有那么难以忍受。
祁曜感受着怀里那具柔软的身躯,鼻尖萦绕着她发间的清香,心里头那点火越烧越旺。
这小媳妇,嘴里还嘀嘀咕咕说大杠硌屁股,时不时就扭动几下,左蹭蹭右蹭蹭的。
他感觉自己都快被她蹭出火来了。
如果不是在外头,他真的想用手死死箍住这个妖精似的小女人,真的是不顾人死活。
不过幸好这时候是冬天,穿得厚,外头还穿着大衣。
如果是夏天,他下意识瞄了眼下半身,都不敢想是什么样的社死现场。
祁曜就这样,煎熬又甜蜜地,往家属院骑去……
第534章 外头越热闹,越好似在嘲笑她。
车轮轧过路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萧知栋坐在后座上,他时不时拍拍祁曜的背,充当人形导航,指着前面的路:“姐夫,前面左拐!对,就那条巷子!”
家属院门口,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
可跟这冷清的景色不同的是,院子里还挺热闹。
有几个婶子大娘闲着没事,搬着小板凳坐在大树底下唠嗑、糊纸盒。
她们听见自行车铃声,抬头一看——
一辆崭新的永久牌自行车,锃亮锃亮的,在阳光下闪着光,正缓缓骑进院子。
骑车的是个年轻男人,长得那叫一个精神,身板笔挺,气度不凡。
前杠上坐着个姑娘,穿着深棕色的毛呢大衣,头发盘成个蓬松的发髻,娇俏又可人。
后座上还坐着个小伙子,正挥着手朝着她们咧着嘴笑呢,不是萧知栋又是谁?!
三人一车,就这么招摇地骑进了家属院,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瞬间炸开了锅。
“哎哟我的天!这是谁家的车?还是永久牌的咧!”
赵大婶第一个站起来,手里的纸盒都掉了,眼睛瞪得像铜铃。
王婶子也凑过来,伸长脖子看:“这不是念丫头吗?还有她男人,还有小栋!他们这是……去买了自行车了?!”
“这车可真漂亮,你看这漆面,锃亮的,都能当镜子照!”
“永久牌的!这可是大牌子,比凤凰的还结实!”
“得多少钱啊?一百多块吧,还得要票!”
几个婶子你一言我一语,嗓门一个比一个大,恨不得把全院的人都喊出来。
院子里那些早放寒假的小学鸡们,听见动静,一个个从家里窜出来,兴匆匆地追着自行车跑。
人越围越多,还有小孩不知危险冲到了前头。
祁曜生怕撞到人,本来买自行车是好事,可出了这样的事就不美了。
他顺势停下车,大长腿撑地。
萧知念只觉得“酷刑”终于结束了,刚刚那有一段路实在是颠的很,感觉屁股都要开花了。
车刚刚停稳,她就顺势从祁曜的怀里跳了下去。
祁曜有些拿她没办法,生怕她摔了,还伸手拉了一把。
那只手稳稳地托住她的胳膊,等她站稳了才松开。
虽然是寻常的动作,可在外人看来,就是祁曜事事都关心,事事体贴。
一个男人在不在乎一个女人,眼神和动作是演不出来的。
看着的大娘婶子,哪个看了不眼热。
大伙这会才相信,赵云之前说的“萧知念是个有福气的,嫁得男人疼她”之类的话,不是客套,也不是吹嘘。
大院里的邻居们已经吵吵嚷嚷地围了上来,里三层外三层的,比过年还热闹。
“呀,念丫头,这咋突然买了自行车呀?”
赵大婶第一个凑过来,伸手想摸那车,又缩回去,生怕摸坏了,他们讹她怎么办!
萧知念顺了顺被风吹得有些毛躁的头发,十分凡尔赛地叹了口气:“唉,这不是看着我妈上班辛苦嘛。
我跟小弟又是个有孝心的,我妈都活了这小半辈子了,不指望我们还能指望谁?
她天天走着去上班也是辛苦,这不,我家祁曜刚好手里有票。
我小弟这不是昨儿个被派出所表彰了嘛,还奖励了好些钱。
这不,我们几个早上寻思着,这么高兴的事,可不得给家里头添个大件?
就忍着心疼,一咬牙,去买了回来。”
这话说得好听,可听着的人心里头只觉得酸溜溜的。
谁家买自行车不是开个大小好几个家庭会议,商量了再商量。
然后大伙再去百货商店多看好几趟,再存上钱、搞到票才会去买?
他们可倒好,就早上一琢磨,下午就买来了。
还说什么“忍着心疼”,看着这几人脸上,哪里有半点心疼的模样?
赵大婶咂咂嘴,目光在祁曜身上转了一圈:“赵云女婿了不得,手里头还有这样稀缺的票据呢。”
王婶子接话:“可不是嘛!还有小栋,竟然还被公安奖励了钱?”
昨儿个那几个公安来,他们也就囫囵听了个大概,但知道得不全,就是知道什么发现人贩子啥的,然后过来奖励。
但是他们当时也没觉得是什么隆重的事,毕竟来发个奖状、搪瓷缸子什么的,都是名声好听,实质奖励也就那些。
后来更是被余保家那事给吸引,呼啦啦都往那边跑去,哪里还顾得上小栋那点子事。
现在这会儿听起来,好似公安还给小栋奖励了不少钱?
有婶子好奇地问:“呀,小栋是干了啥了不得的事,公安还给你奖励这老多钱?都能买自行车了,那钱指定不老少了吧?”
萧知栋咧着小白牙,嘴里说着更加气人的话:“也没有多大事。
我啊,当时就是跟我同学本来去郊游的,咋就发现了异常,发现了人贩子。
也就是协助公安,给人贩子拐的好几个人给救回来。
听说公安那边还顺藤摸瓜,端了好几个人贩子的老巢……”
他巴拉巴拉地说着,把事情的经过添油加醋地讲了一遍,眉飞色舞的,好不得意。
有个大婶不满意了,撇撇嘴:“谁问你这些?明明问的是奖励了多少钱。
废话一大堆,重点一句不回答,没瞧出来,还是个小滑头。”
萧知栋嘿嘿一笑,也不接茬,打着哈哈给糊弄过去。
更有不要脸的人开口了,声音不大,可大家都听见了:“嘿,这大院里头多了辆自行车,往后大伙有事也是多了个方便。”
这话说得,脸也忒大了。
这自行车是多金贵的物件,是你张嘴借就能借的?
要知道,之前白江河的那一辆自行车,当初有人上门要借车的时候,白江河可是鼻孔朝天,不是紧要事情都不带借的。
那人还车的时候白江河更是绕车走几圈,生怕人给他车磕坏了。
萧知念笑眯眯开口:“婶子说的都是哪儿的话?
要是出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邻里邻居的,还能推脱不成?
不过啊,这车是买给我妈的,就是我妈的。
到时候借车什么的,得她同意才是。”
她嘴里说得这样客气,可谁都听得明白——到时候借不借,还不是赵云一句话的事。
她一点不操心,她知道老娘也不是个吃亏的主。
人群外头,白微微站在自家院门口,手指攥着门框。
她看着被众人围在中间、众星捧月一般的萧知念三人,嫉妒得眼里都要喷出火来。
那辆崭新的自行车,在阳光下闪闪发着光。
萧知念脸上的笑容,实在是太过灿烂,刺痛了白微微的眼睛。
第535章 我这媳妇是娶对了
白微微想起自己出嫁时,陪嫁的不过几床被子、几个暖水瓶。
买自行车的钱?
想都不敢想。
可现在,萧知念随随便便就买了一辆,还是永久牌的,还是给赵云的。
凭什么?
她白微微哪里比萧知念差了?
她留在城里,有正式工作,嫁了城里人,生了双胞胎儿子。
萧知念呢?
下乡知青,嫁了个乡下知青,在村里种地。
可为什么,萧知念过得比她好?
比她风光?
比她招摇?
白微微深吸一口气,转身回了屋,把门关得“砰”的一声响。
外头越热闹,越好似在嘲笑她。
她不想看,也不想听。
可那些笑声、那些议论声,还是隔着门板,一字不漏地钻进她耳朵里。
“念丫头真是有福气,你看她男人,对她多好。”
“可不是嘛,那小伙子的眼神,跟黏在她身上似的,撕都撕不下来。”
“这不是新婚小夫妻还新鲜着呢,大家伙都是过来人,还不懂?”
“这也不是这样说,就我认识你那会,你和你家那口子还不是一样新婚,我就没有见你家那口子像那小伙子稀罕念丫头一样稀罕过你……”
“哈哈哈哈,揭人不揭短,打人不打脸,你干什么掀她老底!”
“一群眼瞎心盲的婆娘,年轻那会他稀罕死我了!”
“你说是就是,反正大伙有眼睛看。”
“你……!!!”
“别吵了别吵了,都是咸丰年代那么久远的事情,半截身子都埋土里的人,还在这计较这些,让人笑话。”
“小栋也是个有出息的,都帮着公安破案了。”
“赵云一家子,日子越过越红火了。”
………
回到家。
萧知念跟祁曜和萧知栋把几个大包裹收拾妥当,该归置的归置,该拆封的拆封,忙活了好一阵子。
萧知念直起腰,揉了揉有些酸疼的胳膊,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太阳已经开始偏西了,估摸着再过个个把小时就该吃晚饭了。
她先去了灶房,四处寻摸了下现有的粮食,心里有了计较。
“祁曜,你过来搭把手。”朝外头喊了一嗓子。
祁曜从客厅走进来,袖子已经挽到了手肘,一副随时准备干活的模样。
萧知念把刚刚从包裹里收拾出来的的东西一样样放好——
一包木耳,一包野菜干,还有她在东北那会自己做的米粉,每种都用油纸包着,捆得结结实实。
风干鸡和腊肉也拿出来了,挂在灶房房梁垂下来的钩子上,风一吹,独属于肉的香气就飘散过来。
“鸡和腊肉你帮忙切一下,还有待会这土豆切丝。
白萝卜切片,我想要做个腌萝卜,这你想吃辣的还是不辣的?”
萧知念一边说一边系围裙,“我先把米饭焖上。”
祁曜也收拾着手上的食材,间隙间回了一句,“嗯,还是更喜欢辣的。感觉更爽口些。”
萧知念哼着歌,听闻祁曜的回答,猛点头:“果然是两夫妻,我也更喜欢辣的,那成,到时候我放点小米辣下去,腌一晚上,保准更好吃!”
灶房不大,两个人站在里头就转不开身了。
可两个人配合默契,你递刀我接菜,你来我往的,倒也不觉得挤。
萧知念把米淘好下锅,盖上锅盖,灶膛里添了把柴火,火苗舔着锅底,很快就听见锅里咕嘟咕嘟地响起来。
祁曜站在案板前,手起刀落,风干鸡被剁成大小均匀的块,腊肉切成薄片,薄得透光。
土豆丝切得细如发丝,白萝卜片薄厚均匀,码在盘子里整整齐齐,跟工艺品似的。
萧知念瞥了一眼,心里头啧啧两声——这刀工,不去当厨师可惜了。
“你切得也太好看了吧?”萧知念忍不住感叹。
祁曜头也没抬,嘴角微微弯了弯:“都是媳妇教得好。”
“少贫嘴。”
萧知念笑着白了他一眼,她自问可没有这手艺能教出来他这样的徒弟。
转身去泡发木耳和野菜干。
温水倒进盆里,木耳和野菜干慢慢舒展开来,倒还挺有几分野趣的味道。
风干鸡萧知念决定要蒸着吃,米粉得先用温水泡软,拌上调料,铺在鸡块下面,上锅蒸。
腊肉切片,跟木耳一块炒,加点蒜末和干辣椒,香得能把隔壁小孩馋哭。
野菜干用开水焯一下,凉拌,淋上醋和香油,爽口开胃。
土豆丝爆炒,醋溜,脆生生的,酸甜适口。
萧知念把菜一样样安排好,祁曜就在旁边打下手,递调料、拿盘子、看火候。
两人在灶房里忙活着,蒸汽弥漫,香气四溢,那味道从灶房的窗户飘出去,在院子里弥漫开来。
“媳妇,你这手艺越来越好了。
颇有几分大厨指点江山那味。
我这媳妇是娶对了。”
祁曜看着她利落地翻炒,由衷地赞叹。
“那是。”萧知念也不谦虚,颠了颠锅,火苗蹿上来,锅里的土豆丝翻了个跟头,“也不看看我是谁。
哎,你啥意思,原来你娶媳妇是娶回来给你做菜的呀,那你当初应该娶个厨子!”
祁曜:“!!!”
“你可不能给我抠字眼呀,我意思是娶到你这样的媳妇上得厅堂下得厨房的,是我赚到了。
就是觉得你特厉害,跟你煮不煮饭有啥关系。
再说了,我们结婚这么久,但凡是我在家的,不都是我动手的多呀。”
“咋地,听你这语气是很不满呀。”萧知念故意曲解,继续逗他。
祁曜确实是斗不过自己媳妇这一张利嘴。
他朝萧知念伸出魔爪。
萧知念对挠痒痒是完全没有招架之力的。
可她手还湿着,只得避开,这期间少不得遭到了来自敌方的毒手。
一阵银铃般都笑声从灶房里传开……
第536章 白江河听着这话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
笑闹过后,祁曜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
萧知念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甘拜下风,任由他作为,不由有些不甘地瞪了他一眼。
可那双眼睛水汪汪的,一点杀伤力都没有。
“哼,你就是攻其不备,下次我才不会轻易认输!”
祁曜自然晓得自己媳妇有时候突然出现莫名其妙的胜负欲,选择默默闭嘴。
乖乖退回去,继续切他的萝卜片。
灶房里忙活得热火朝天,外头院子里也不消停。
萧知栋是个有眼色的人,见姐姐姐夫在灶房里忙活,他自觉地没有跟进去当电灯泡。
他可不想当那一千二百瓦的大灯泡,亮得刺眼。
他撒丫子就往院子里那辆崭新的二八大杠跑去。
他已经眼馋很久了。
“好看!好看!真好看”他嘴里念叨着,手摸着锃亮的车把,心里头美滋滋的。
这可是他们家里的车!
独属于他们的!
他刚把车推到外边去,就看见一个小男孩蹲在院门口,吸溜着清鼻涕,正眼巴巴地看着他。
确切地说应该是盯着他推着的二八大杠。
那小孩他认识,是隔壁院敖家的孙子,小名狗蛋,大名叫敖武。
小家伙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棉袄,袖口磨得发亮,脸上脏兮兮的,两条鼻涕虫挂在鼻子下面,一吸一吸的,眼看就要过河了。
“知栋哥,”敖武吸溜着鼻涕,上前一步,仰着头,眼睛亮晶晶的,
“能让我也坐一会不?我还没有坐过自行车后座呢。”
萧知栋看着那两条快要过河的鼻涕,嘴角抽了抽。
他虽然不是什么有洁癖的人,可看着那挂着两条鼻涕虫的小孩,实在是喜欢不起来。
“嗯——你先回去把鼻涕擦干净了,我就带你兜一圈。”
萧知栋说完,觉得自己真是个好人,既给了小孩希望,又避免了鼻涕蹭到新车上的风险。
敖武一听,立刻屁颠屁颠地抡起小短腿,跑得太快,“扑通”一声摔了个狗啃泥。
他也不哭,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继续跑,边跑边喊:“奶——奶——给我洗把脸——我要去坐自行车——”
萧知念正伸长脖子往灶房外头看,刚好看见这一幕,嘴角抽动几下。
萧知栋这小子,打着不当电灯泡的幌子,其实就是借机不干活,选择的理由还这么清新脱俗,大义凛然。
看透一切的萧知念,把脖子缩回来,继续忙活锅里的菜。
萧知栋这边,敖武很快就跑回来了。
他奶奶用湿毛巾给他擦了脸,又擤了鼻子,小家伙瞬间白净了不少,虽然袖口还是黑黢黢的,可好歹脸上干净了。
“坐好了啊。”萧知栋把敖武抱上后座,叮嘱道,“扶着我的腰,别松手。”
敖武使劲点头,两只小手紧紧抓住萧知栋的衣服,小脸兴奋得通红。
萧知栋脚一蹬,自行车在院子里转了起来。
风从耳边吹过,敖武“咯咯咯”地笑,笑声在院子里回荡。
“知栋哥,再快一点!
再快一点!
我感觉我快要飞起来了!
好好玩!”
萧知栋加快速度,车轮轧过水泥路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院子里的孩子们听见动静,一个个从屋里跑出来,眼巴巴地瞅着坐在后座上的敖武,那羡慕的眼神丝毫不加掩饰,就差留下哈喇子了。
敖武坐在后座上,威风凛凛,觉得自己就是整个院里最靓的仔,不,是最靓的娃。
“知栋哥,我也要坐!”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怯生生地开口。
“知栋哥,还有我!”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也凑过来。
萧知栋停下来,大手一挥,豪气干云:“别急别急,一个一个来,排好队,听话的都可以轮着坐,带你们每人兜一圈!”
孩子们欢呼起来,争先恐后地排起了队。
萧知栋一个个地带着他们在院子里兜圈,一圈又一圈,孩子们的笑声越来越大,传得越来越远。
有几个胆大的孩子甚至站在路边,趁着萧知栋骑车过来后座换人的空隙,伸手小心翼翼地摸摸车把,摸摸车座。
瞧那小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那车子是豆腐做的。
“这车真新!看着好威风!”
“可不是嘛,永久牌的!我长大了也要买一辆!”
“你买得起吗?这要一百多块呢!还要自行车票!”
“我长大赚大钱,买两辆,一辆骑,一辆用来看!”
“吹牛!”
笑声、打闹声混在一起,整个家属院都热闹起来了。
白江河就是这时候回到家属院的。
他今天心情不错。
前几天厂长亲自找他谈话了,说他这些年勤勤恳恳、兢兢业业,厂里都看在眼里。
今年有机会的话,打算让他去参加考级。
如果考过了钳工七级,到时候工资待遇比现在高出不少,外债就能尽快还掉。
他一个大老爷们,一直欠着人钱,心里头不舒坦,特别是遇到债主的时候,人家还没开口,他自己就先气短一截。
等工资涨了,债还清了,他也能挺直腰杆做人了。
再说,那些徒弟、厂里同事什么的,到时候不得更加高看他一眼?
他要是成了七级钳工,那厂里就更离不开他了。
厂长几句话说得他飘飘然,简直是受宠若惊。
没想到厂长一直都有关注着他呢。
这让他虚荣心暴涨!
所以这些天,他心情实在是不错,走起路来都带风。
他骑着那辆半旧的自行车拐进家属院,就听见院子里传来一阵阵笑声,清脆响亮。
“哟,今儿个怎么这么热闹?”
白江河推着车往里走,就看见院子里一群小孩打打闹闹追在萧知栋后头。
而萧知栋正骑着一辆崭新的永久牌自行车,带着一个小姑娘兜圈。
那辆车锃亮锃亮的,在夕阳下反射着金色的光,看着就喜人。
白江河愣了一下,停在院门口,目光落在那辆新车上,半天没挪开。
温大娘几人正坐在大树底下糊纸盒,看见白江河,笑眯眯地招呼:“小白回来啦?”
白江河点点头,走近几步,看着院子里那群疯玩的孩子,故作轻松地说,
“怎么今儿个这些小孩这么高兴?
我在外头就听见咱们大院传出去的笑声了。
也就是现在生活好了,以前哪有这光景。”
温大娘手里的活儿没停,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院子里的萧知栋,故意把声音提高了几分,
“呐,这不是念丫头他们今天去买了自行车回来,小栋带着孩子们玩呢。
这还有好些孩子没有坐过自行车呢,看见这锃亮的自行车,可不得更兴奋?
也得亏小栋不是个小气的,换了别的人呐,还不一定舍得把新车这样骑呢。”
白江河听着这话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
怎么这话越听越像是在讽刺他当年买车的时候的呢……
可他没有证据。
第537章 小白,你误会啦。这车可不是赵云买的。
白江河看了看被孩子们围在中间的萧知栋,又看了看那辆崭新的永久牌自行车,心里头五味杂陈。
他晓得赵云手里应该是还有些钱的,虽然这些年养大孩子、供书教学也花了不少,可她是个会过日子的女人,手边估摸着还是存了一些。
之前没有离婚之前,家里好几个人上班,一直都想要再添一辆自行车。
那时怎么没见她主动提起掏钱出来再买一辆。
其实就是压根没有把他们当做一家人,分得那样清楚。
现在离婚了,她倒是舍得那么大手笔花钱买自行车了。
他心里头很是不满。
他压根没有把刚刚温大娘说的话当真,萧知念下乡不用赵云贴补已经算很是能耐了,更别说还有余钱买自行车。
更何况,这自行车票就是他们城里人也是难倒腾得很,萧知念或者她那个乡下的丈夫不可能淘换到的。
至于萧知栋,毛头小子一个,他压根不认为这自行车跟他有什么关系。
就算他嘴里不肯承认,但明眼人都瞧出来了,她一个离了婚的女人,离开了他过得反而更好,这让其他人怎么看他?
他叹了口气,摆出一副不赞成的样子,摇摇头:“唉,我知道赵云这些年手里一直还捏着她前夫的抚恤金。
可这么些年一直都是节省着过活的。
怎么现在离婚了,她反而越发不会过日子起来,手越来越松了。
小栋眼看着就到年纪了,不久就要说对象结婚。
而且这眼看就毕业了,工作问题还没有解决呢。
这时候钱更应该花在刀刃上,怎么为了享乐就把钱这样花了?”
温大娘的性子跟她的姓截然不同,是个烈女子。
她建国前随大流逃难来到这里落户,也是寡妇一个带大两个孩子,自然理解赵云照顾孩子的不易,对白江河这一种伪君子也是看不惯得很。
她觑了白江河一眼,嘴角带着几分嘲讽:“小白,你误会啦。这车可不是赵云买的。”
白江河一愣,心里不信。
怎么可能不是赵云买的?
难不成还是天上掉下来的?
就算是掉下来了,凭什么就丢到赵云跟前?
“那谁买的?”他问。
温大娘看着天色不早,也差不多该回去煮饭了。
她慢悠悠地放下手里的纸盒,拍了拍手上的纸屑,不紧不慢地说:“今儿个车骑回来的时候,大伙都可羡慕坏了。
也是赵云会养孩子,都是好孩子,活该她享福。
念丫头他们几个担心赵云上班冬天太费劲,也是,骑着车一溜烟就到了,可不比腿着去快多了?
女婿给弄到了票,小栋呢,虽然还没有去上班赚钱,可之前公安来表彰,除了那些搪瓷缸子什么的,还给他奖励了好些钱呢。
这不,念丫头就提议买辆自行车,也是家里添个大件,一块高兴高兴。”
她边说还往白江河那边看了一眼,
“还有啊,今天他们早上那会还上邮局搬了好些个大包裹回来。
这么大的包裹,一样的还有四个,不用看都知道里头指定是都是好东西。
之前赵云不是还收了几次包裹?
也是她做人低调,都不兴提的。
有一次也是凑巧了,我家里煮菜没有酱油力气,去跟她借酱油。
去到她屋里头,看到她打开那包裹准备收拾,这不就瞧见那包裹里头都是好东西——
什么布料、罐头,还有什么赵云说那是念丫头做的零嘴,果脯还有肉干什么的。
她还给我拿过一根叫我尝尝,也就是我牙口不好,没舍得咬,可闻着老香了。
最后给我那几个小孙孙给吃了,他们还舍不得一次吃完,吃了一小截还给包起来留着之后再吃。
之后他们说起来还馋得直流口水呢。
这念丫头手艺真好,以前住在这家属院的时候也不晓得她还有这能耐,不过小白你指定是吃过的吧?!”
温大娘嘴里一直叭叭叭,简直是一刀一刀往白江河的胸口上插。
肉干,白江河自然是没吃过的。
萧知念下乡后大半年,偶尔也会往家里邮一些东北的吃食,可大多都是木耳、菌子之类的干货,鸡和兔子也有,但是不多。
况且那还是全家一块吃,一人也分不到几块。
至于肉干?
反正他是没有吃到过。
想到离婚后,赵云三不五时就收到大包裹,白江河自然也没少听大院里头那些老娘们的阴阳怪气。
还有些不知道存了什么心思的,故意说道到他面前来。
说什么“哎呀老白,你前妻可真有福气,女儿女婿那么孝顺。”
“都是一样的养孩子,你亲女儿女婿给你带什么了没有?”
……
他心里头确实存了气的。
想当初萧知念虽然是个丫头片子,可他白江河自问也没有亏待她,更没有磋磨过她,可怎么这丫头一点不记恩?
不然为什么原先寄东西到家里,那么大一家子才寄那么一点,他跟赵云离婚了,她就给寄那么多?
也是他眼瞎,都是养不熟的白眼狼,这些年的付出也是喂了狗。
他似乎忘记了,当初他跟赵云结婚时说了,各自负责各自的孩子的供书教学。
萧知念能读高中花的可不是他白家的钱。
陈金花在一旁听着温大娘对萧知念、萧知栋两人的吹捧,心里头不乐意了。
她儿子才是这个大院里头最有能耐的。
不到三十岁已经是车间里头的质检组组长了。
这萧知念跟萧知栋怎么能跟她儿子比。
她“呸”了一口,同情地看了白江河一眼,啧啧两声,
“也就是小白心好,没有那么多计较。
虽说是在这城里头,大伙嘴里喊着‘男女平等’,可谁又可以拍着胸口说自己不是重男轻女的?
就是你也不敢说自己一点重男轻女没有吧?
可看看人家小白,对待这继子继女基本上都是一视同仁的。
就萧知念那个丫头片子,还给供到了高中。
咱们这大院里的多少姑娘,就是亲生的,家里也没有供到高中的。
可小白这继父,做得已经够好的了。
也就是这赵云眼皮子太浅,就一点小事就嚷嚷着离婚。
这还有多少男人打女人呢,那些女人还不是一直哭着嚷着求着不离婚,担心男人抛弃她们?
就是小白你对她太好了,让她找不准自己的位置,都有些不知天高地厚了,这才让她把好好一个家都给搅散咯。
简直就是一个搅家精!
要是我们那时候啊,一天打三顿都是轻的!
也就是碰到了小白你这样的好人。
不然哪里还有她现在蹦哒瞎显摆的机会!”
第538章 她对男人了解得很。
她越说越来劲,唾沫星子横飞:“这年头哪个正经的好女人会再婚又离婚的?
这放古时候都得浸猪笼才是,不贞不洁的。
不过这都是有根的,这当妈的身不正,这不养的孩子也是白眼狼。
这念丫头回来了也不说拎着礼品去继父家看看,怎么都是一屋里生活那么久的长辈,就是离婚了也该登门看望长辈。
就这样的,还好意思满院子得瑟。
还有些人还个劲地捧着呢。
有些人呐帮人说了这么一摞车的好话,也不见人收那么多的包裹分你一点零头!”
陈金花的嘴,跟机关枪似的,叭叭叭个不停,每个字都带着刺。
旁边糊纸盒的严永恩,是隔壁院子过来的寡妇,三十五六岁,长得颇有几分姿色,身段丰满,风韵犹存。
她听见陈金花的话,抬眼看了白江河一下,眼神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她抬手抚了抚颊边的碎发,声音柔柔的,跟掐出水似的,
“也是赵姐太不惜福了,这要是我,指定是会好好珍惜的。
可惜我命薄,没有赵姐那个福气。”
陈金花一拍大腿,嗓门更大了:“嘿,当初你想要再娶,这小严也是个好的,咋你还叫外头媒婆介绍?
这不跟前就有合适的,还费那个劲。
白花那冤枉钱!
可现在说啥都晚了。”
严永恩脸颊绯红,低下头,做出一副害羞的模样,声音更小了,
“陈大娘,你别胡说。
那爱兰妹妹也是个好的,你这样说让有心人听见了平白让人误会。
我是无所谓,可如果这话传到爱兰妹子的耳朵里,误会了可怎么办才好?
误会我是没有什么,可就怕是让江河哥难做人,夹在两边为难。”
她说完,又抬眼看了白江河一下,那眼神,要多委屈有多委屈,要多无辜有多无辜。
严永恩这人,心思活络着呢。
当初自打知道白江河跟赵云离婚了,心里头自然是有些窃喜的。
毕竟都知道白江河是钢铁厂的六级钳工,每月工资是大院里头的高收入人群,孩子又都大了,可没有什么地方可以花钱。
这不,她两孩子还小,发发好心替他花点,也没有什么不妥的,她可是“友爱邻里”。
可没成想,她也才刚刚开始行动,那头人家都已经相亲相上了。
她还暗自过来看过詹爱兰几回,觉得这人也就是占了年龄优势,长得也就是那样,清汤寡水的,哪里有她这丰满些的身材有看头?
周旋在她身边的那些男人,不都是好她这一口的。
男人嘛,哪有不想占占便宜嘛。
她对男人了解得很。
可白江河跟詹爱兰两人结婚,也没摆酒席。
人前看他们两人相处也不像是蜜里调油的,她这不心思又开始有些活络了。
最近那几个能给她刮油水的男人,不知道是不是在外头寻摸到另外的姘头,都少来找她了。
她可以刮的油水大打折扣,这不才又打上白江河的主意。
她一个寡妇想要拉扯两个孩子长大怎么就这么难?
老天爷不开眼呐……
呜呜呜……
严永恩在心里头大倒苦水,面上是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陈金花瞧着两人,一拍掌,笑呵呵地说:“嘿,哪里有那么多人嚼舌根?我也是话赶话。不过这么瞧着,你们也是确实登对很。”
白江河听着这直白的话,又看向严永恩。
他自然是看到她眼里的崇拜,不得不说,心里还是有几分受用的。
不管是什么年纪的男人,自然都是希望从女人眼里看到对自己崇拜仰慕的。
或许他之前就是故意忽视了,赵云的眼里从来对他都没有那种仰慕的情绪。
从她身上感到挫败,才是决定离婚的关键吧。
他这时候不得不承认,赵云心里确实没有他,一直都是当做合伙人一样过日子。
在她那里,他没有男人的那一种虚荣和自尊。
白江河挠挠头,不自觉挺直了身板,握着车把的手也紧了几分。
赵云这两天因为闺女女婿都回来了,小儿子又立了功还被派出所表彰之余还解决了工作的难题,她高兴得很。
她下班后先去了副食品商店买了些调料,脚步轻快地往家走。
可刚刚踏进家属院,就听见这几人在这里瞎咧咧。
如果单单说她,她就算了,反正因为离婚,她这名声确实不大好听。
她虽然也生气,但也知晓嘴巴长在别人身上,她任是再能耐,也管不到别人头上。
毕竟这时候特别是上一辈的人的思想还停留在建国前,尊崇着男尊女卑、以夫为天那一套,她管不着。
可这连她孩子都编排上了,这叫她这个当妈的怎么能忍?
闺女儿子在她心里头都是顶顶好、顶顶孝顺、顶顶有能耐的孩子,怎么到别人嘴里就成了不孝、不记恩的白眼狼了?
这可就把她气炸了,感觉自己身体里的血液都沸腾了,这火气止不住地往外冒。
“哐当”一声,她把手里装着东西的网兜往地上一放,直接上手扒拉开三三两两围在一起唠嗑八卦的几人。
“放你娘的狗屁!一群闲得吃饱等屎拉的蠢货!”
赵云的声音又尖又亮,跟炸雷似的,把院子里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这编排的胡伦话都编排到我一双儿女头上了,真当我赵云不发威就是病猫不成!”
陈金花被她的气势吓得往后退了一步,手里的纸盒都掉了。
她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赵云的炮火就对准了她。
“陈金花,我平日里尊你一声大娘,是看在你年纪大的份上,你还真当自己是我长辈了?
管起我家的事情来了!
你自己家里一屁股屎都还没有擦干净呢,就上赶着插手别人家的家事!”
赵云叉着腰,往前逼了一步,那架势,跟母老虎下山似的,
“我女儿儿子好不好,还需要你来评判?
你是我家里的老鼠啊,我家啥事你都知道还是咋地?
啥事不知道不清楚还敢在外头乱叭叭!
领导人都说了,不清楚的事情没有发言权!
你倒是能耐得很!”
第539章 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陈金花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你、你——”
“你什么你?”
赵云根本不给她说话的机会,
“还有什么叫放以前我还得浸猪笼?
什么叫不贞不洁?
我告诉你,我赵云每一段婚姻都经得起推敲,清清白白的,合情合法的!
伟大的领导人还有国家法律都认同的事情,在你嘴里怎么就成了罪大恶极?
还要我浸猪笼?!
你不会是反社会分子吧?
不然咋会说出这样的话,这不是明摆着对社会制度不满吗?
你这是跟国家政策唱反调啊!
你要是有意见,你上街道办说去,你跟我们伟大的领导人说去!
你在这儿胡乱嚼老婆舌算什么本事?”
陈金花被她说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这帽子扣得太大,可不是不敢吱声来么。
周围几个婶子大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也是谁也不敢吭声。
赵云的火力还没完,她转身指向白江河,手指头都快戳到他鼻子上了。
“还有你,白江河!
我寻思着毕竟都生活在一个大院里头,虽然我俩离婚了,当普通邻里邻居的,低头不见抬头见的,维持个体面。
可你看看你做的啥事?
我们当初离婚是啥原因,我俩都再清楚不过!
就是我不想再掺和进你们家里头的烂事里头!
别人捧你两句,你还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都乐得找不着北了吧!
还真以为自己是什么香饽饽不成!
一个土都快要埋到半腰上了,还在这里瞎咧咧,我看你年纪也是活到狗肚子里去了!
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白江河的脸色铁青,嘴唇蠕动几下,愣是一个字都没有从他嘴里蹦出来。
以往赵云从来没有试过这样跟他说话!
他一下子也是有些呆愣在当场。
这个女人竟然在众目睽睽之下如此不给他面子!
他一时间觉得不可思议还有无法接受。
无法接受赵云竟敢这样待他。
“一个大老爷们,在这里跟大娘婶子、寡妇嚼老婆舌,你也不嫌害臊!
领导人都说了,观其言而察其行,一事就能窥探本质!
就你这格局,估摸着你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你还有点出息没有?
你一个大男人,不好好琢磨琢磨怎么提高技术、怎么在厂里立住脚,在这儿跟一群老娘们东家长西家短的,你不嫌丢人我都替你臊得慌!”
白江河的脸青一阵白一阵,攥着车把的手青筋鼓起。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可看着赵云那张因为愤怒而泛红的脸,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自己这嘴皮子可说不过她。
这个女人,以前在家里的时候闷不吭声的,不显山不露水。
可一旦发起火来,那嘴皮子跟刀子似的,一刀一刀剜得人肉疼。
赵云看着白江河不说话,火气终究是发泄了些。
她现在跟着女儿学习,主打就是一个不能让自己受委屈,平等地创飞所有人!
这不,又把矛头转向严永恩。
严永恩早就吓得缩在陈金花身后,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
“还有你,严永恩!你这个不当人的玩意!”
赵云指着她的鼻子,分贝又高了几分,
“你还真的寻思着自己背地里干的那点烂事别人不知道呢?
也是不稀罕说,怕脏了自己的嘴。
劝你收起自己的尾巴,可别到时候被人举报了,你可就吃不了兜着走了!”
严永恩的脸“唰”地白了。
她心里头又惊又怕,觉得自己一向都做得隐秘,每次约人见面都没选在家属院里,就怕遇到熟人,被看出些端倪来。
可赵云又是怎么知道的?
难道她看见了?
还是听说了什么?
是她知道了?又知道了多少?还有没有别人知道?
她这一下是真的有些慌了……
可她知道自己不能承认,一旦承认了,不止她完了,她两孩子以后的前途也完了。
“你、你胡说!”
严永恩的声音止不住地发颤,眼泪哗地就下来了,掩面哭泣,“不带你这样的,空口白牙就污蔑人……”
然后她委委屈屈地看了白江河一眼,那眼神,跟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然后一扭身,捂着脸跑走了。
那背影,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白江河看着严永恩跑走的背影,心里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怒气。
他也不知道这股怒气是从哪儿来的。
他端着口吻,声音沉沉的,带着几分指责:“你一个妇道人家,你自己也是女人,也更知道带孩子多不容易。
为什么还对一个带着两个孩子的寡妇说话这样刻薄?
她一个女人,拉扯两个孩子不容易,你就不能嘴下留点德?”
赵云哼笑出声,那笑声里满是嘲讽和不屑。
她上下打量着白江河,目光像刀子似的,在他脸上刮了一遍。
“我刻薄?她不容易?”
赵云冷笑,“你倒是心疼上了?
你知道就她一人赚那一份临时工的工资,还能隔三差五吃上肉呢。
这生活水平比你我都好,她有什么不容易的?!
也就是你们这些睁眼瞎才没有想过那些钱是哪儿来的吧?
你心疼她,不如先心疼心疼你自己,别到时候被人当枪使了还不知道!”
白江河眼睛瞪大,似乎是从来没想到过。
他看着赵云那张因为愤怒而泛红的脸,看着周围那些婶子大娘看好戏的眼神,心里头忽然有些发虚。
“行了行了,”温大娘出来打圆场,摆了摆手,
“都少说两句吧。
还在大院里头呢,让人看见像什么话?
都散了散了。”
众人这才慢慢散了。
陈金花低着头,收拾好自己糊好的纸盒,灰溜溜地回了家。
几个婶子大娘也各自散了,谁也不敢再多说一句。
赵云站在原地,胸膛还剧烈起伏着,那股气还没消。
萧知念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灶房出来了,站在她身后,伸手拍了拍她的背。
“妈,消消气,跟这种人置气不值得。”萧知念的声音轻轻的,带着几分安抚。
赵云深吸一口气,缓了缓,回头看着闺女,眼眶止不住的发红。
她这辈子,什么苦都吃过,什么委屈都受过,可就是听不得别人说自己孩子不好。
“你跟你弟,都是妈妈的好孩子。”她声音有些哽咽,“妈不许他们这么说你们。”
萧知念鼻子一酸,伸手搂住赵云的胳膊,把头靠在她肩上:“妈,我们知道。
他们爱说什么说什么,嘴长他们身上呢!
我们不听就完了。
我们更要活得好好的,让他们看得眼睛发绿,冒酸水,羡慕死他们!
让他们大半夜气得睡不着,怎么样!
走,进屋,饭好了。
待会就冷了。”
赵云点点头,弯腰捡起地上的网兜,跟着女儿往家走……
第540章 萧知栋要上班了?
萧知念跟赵云往回走,两人一边走一边说着闲话。
赵云还在气头上,嘴里嘟囔着陈金花那个老虔婆,又说严永恩那个不要脸的。
萧知念挽着她的胳膊,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劝她别跟那些人一般见识。
“妈,你跟她们置气,不值当。
她那张嘴,你又不是不知道,整个大院谁没被她编排过?
你今天骂了她一顿,她至少能消停半个月。”
萧知念笑着拍了拍赵云的手背,“再说了,你闺女儿子都这么优秀,她们嫉妒了些也是正常的。”
赵云被她这话逗得忍不住笑了,伸手点了点她的脑门:“你就贫吧。”
两人正说着,身后突然“嗖”地窜出一个人影,伴随着一阵自行车铃声,风一样地从她们身边掠过。
“嘿——”
萧知念和赵云同时吓了一跳,赵云连手里的网兜都差点没拿稳。
萧知念更是“啊”的一声,拽着赵云往旁边跳了半步。
“萧知栋!你作死啊!”
萧知念看清来人,气得伸手就在他肩膀上打了一巴掌,“你不知道人吓人,吓死人啊!”
萧知栋骑着那辆崭新的永久牌自行车,一只脚撑在地上,回头看着姐姐和老妈,一脸委屈。
他明明骑着自行车,这动静也不小啊,怎么就被吓着了?
他刚刚被那群小屁孩怂恿,骑到外院去溜达了一圈,回来就发现这大院里头的气氛怪怪的。
但他不在意,所有需要动脑子的事情他都先选择缓缓。
再说,这大院里头的事情一般跟他也没有什么关系。
至于八卦嘛,早知道晚知道都总是会知道的。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说两句呢,就看见姐姐和老妈在前面走,寻思着过去显摆显摆一下自己的车技,刚刚那群小屁孩可是乐得找不着北了。
谁知道把她们吓成这样。
“我这不是骑车过来的嘛,动静这么大,你们都没听见?”萧知栋挠挠头,一脸无辜。
“谁听你骑车?我跟你妈在说话呢!”萧知念白了他一眼,又瞅了瞅他身后,
“那群小孩呢?你不是带他们兜风去了?”
“兜完了,这不各回各家各找各妈。”萧知栋耸耸肩,正要说什么,身后远远传来一个小孩的喊声。
“知栋哥——明天还能一块骑自行车玩么?”
是敖武。
小家伙站在自己家门口不远处,小脸冻得通红,鼻子也是嘶溜嘶溜的。
双手拢在嘴边做成喇叭状,扯着嗓子喊。
现在小学已经放假了,天冷也没啥好玩的,应该说那些东西现在敖武这群小孩眼里可都没骑自行车好玩。
要是他长得高点,没准知栋哥就能让他学一下了。
见前头那骑车的人连头都没回,越走越远。
敖武急了,更大声地喊了一次:“知栋哥——明天还能不能骑车玩啊——”
萧知栋闻言回头,摆摆手,也扯着嗓子回喊:“我明儿要上班呢,哪有功夫带你们一群豆丁玩!”
这一嗓子,可不小。
附近的基本不是聋子都听见了。
大院里头瞬间安静了一瞬。
那些本来还在唠嗑的婶子大娘,那些刚从屋里探出头来看热闹的邻居,那些蹲在墙角下棋的老头,一个个都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进鸡蛋。
有人掏了掏耳朵,估摸着自己听岔了——
萧知栋说啥?
上班?
他一个还没高中毕业的毛头小子,上什么班?
估摸着是说上学呢吧?
对,肯定是说上学。
敖武可不管大人怎么想,他只知道知栋哥明天不带他玩了。
小家伙“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转头扭着有些肉肉的小身板,颠颠儿地跑回去找奶奶哭诉。
“奶奶——奶奶——呜呜呜——知栋哥为什么要上班——我不想要他上班……呜呜呜……他明天不带我玩了——”
敖老太赶紧把孙子搂进怀里,又是哄又是亲:“乖宝不哭不哭,知栋哥上班赚钱呢,等他有空了再带你玩啊,乖。”
敖武抽抽噎噎的,眼泪鼻涕糊了一脸:“那知栋哥什么时候有空啊?”
“等他下班就有空了。”
“那他什么时候下班啊?”
老太婆被他问得没辙,只好说:“快了快了,你明天午觉睡醒他就差不多下班了。”
敖武这才止住哭,抽噎着说:“那我明天睡醒就去找他。”
老太婆笑着应了,心里头却在嘀咕——
这萧知栋,还真找到工作了?
什么时候走的门路?
院里头那些刚刚以为自己听错的众人,被敖武这一嗓子嗷叫得清醒过来,心里头那一丝侥幸瞬间碎裂。
萧知栋要上班了?
上什么班?
在哪儿上?
这里头,最为觉得不可思议的,就要数姜跃进了。
姜跃进站在自家门口,手里还拿着一个搪瓷缸子,水都忘了喝。
他看着萧知栋骑着那辆崭新的自行车,大摇大摆地从院门口骑过去,后头还跟着一群追着跑的小孩,心里头那股酸水,咕嘟咕嘟地往外冒。
他跟萧知栋,同一个家属院,同一个学校,同一个年级,难免就被人拿来比较。
比较成绩,比较长相,比较家庭条件,比较谁更受女同学欢迎。
从小到大,他就一直被压着一头——
萧知栋长得比他好,个子比他高,连说话都比他招人喜欢。
他好不容易在学习上超过了萧知栋,可每次考试名次出来,那些女同学明里暗里还是围着他转。
他不甘心。
很不甘心。
上次赵云离婚的消息,就是他故意在年级里传开的。
他要让大伙看看,特别是让马敏怡看看,一个男人优不优秀,是不可以只看脸的。
他奶说得对,男人长那么好看有什么用,又不用当饭吃 更不能当大团结使。
萧知栋除了那一张脸,在学校里成绩不如他,以前还有个钢铁厂的六级钳工继父可以炫耀一下,现在他妈都离婚了,他就是一个无家可归的可怜虫。
他就这条件,还有哪个会看上他?
本来学校里的舆论都已经对萧知栋不利了,可那人一副浑不在意的模样,该吃吃该喝喝,该打球打球,好像这些闲言碎语跟他没关系似的。
姜跃进觉得自己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使了那么大的劲,人家却一点都不疼。
他最恨的就是萧知栋这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第541章 可人的悲欢总是不相通
后来姜跃进更是注意到马敏怡。
那个他心仪的女孩。
她是个跟男同学说几句话都会脸红的姑娘。
他明白自己的心意之后,很快就付出行动。
因为他深谙该出手时就出手的道理。
所以平日里他总会帮她打水,或者劳动课的时候帮她锄草什么的,马敏怡都没有拒绝,还笑得那样好看地跟他说谢谢,夸他是个好人。
他以为她跟自己一样,都是互相有好感的。
只不过因为矜持,羞于启齿,不能言明罢了。
今年就要毕业了,他鼓起勇气跟她说了要处对象的事。
为了这一天,他特意穿上了最好看的一件白衬衣,头发更是精心梳理过,还特意偷了偷抹了一点他爸的头油。
他都想好了,跟她表明心迹之后,马敏怡肯定会很欣喜。
然后两人就去看电影,或者去国营饭店吃饭,甜甜蜜蜜的。
可他没想到,马敏怡竟然拒绝了他。
她说他误会了,一直以来她都把他当同学,同学之间的友爱、团结,仅此而已。
他又不是傻子,如果自己不是对她有意思,他怎么可能上赶着帮一个女同学干活?
平白无故对她好?
他自己躺着休息不香吗?
怎么可能上赶着做苦力?!
后来他注意到,马敏怡总是有意无意地去注意一个人——萧知栋。
她会因为听见别人喊萧知栋的名字就下意识回头,看见他就会脸红。
她的目光,总是追着萧知栋转,却从来不在他身上停留。
姜跃进恨得牙痒痒。
他不甘心。
他要让马敏怡看清楚,萧知栋高中毕业了,出了社会就什么都不是。
他这边一直催促家里头,把老爸鞋厂的工作转给他,一边也留意着萧知栋家的动静。
可一点风声说赵云要把工作转给萧知栋的都没有传出来。
他想也是,赵云还年轻,而且这工作也才刚刚进去,还没转正。
再说他也听说了,萧知栋说过他不会接替他妈的工作的。
那不就是只有下乡这一种可能?
他巴不得萧知栋赶紧下乡,这样马敏怡也会看清楚谁才是能耐人,谁能留在城里,指定会回心转意的。
可前两天,公安来了他们大院,爆出来萧知栋协助公安有功,还给他表彰了。
又是奖状又是搪瓷缸子的,大院里的人都围着看热闹。
自打这个消息传开之后,那些女同学明里暗里对萧知栋的留意,姜跃进看在眼里,心里头那股气更是堵得慌。
他觉得自己就像吞了一只苍蝇,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
萧知栋怎么就这么命好?
那天明明他也去了郊游的,怎么这事就没有给他碰上?
不然这功劳还有表彰,那些荣誉,本该是他的啊!
可他心里仍旧安慰自己——没事,就一个表彰,送点什么搪瓷缸子毛巾奖状的,他也不稀罕。
这酸水才压下去没两天呢。
他之前在学校里就经常看到萧知栋跟蔡大川还有马骏在一起嘀嘀咕咕。
他冷笑,谁不知道蔡大川家里头有些背景关系?
萧知栋也是个小人,知晓谁有些能耐就往谁身边凑,就是一个狗腿子。
那蔡大川还真能给他走关系不成?
不说蔡大川自己的工作都需要家里安排,哪里就有这个余力去帮他?
真是异想天开。
可现在——
他听到了什么?
萧知栋说“明天要上班”。
萧知栋明天就去上班了?
去哪里上班?
上什么班?
顶替的究竟是不是赵云的工作?
可转念一想,明明今天赵云还在上班啊!
所以这就不可能了!
那么他的工作怎么来的?
真的是走蔡大川家里那边的关系给他搞下来的?
姜跃进心里头又气又恨,可还是存着一丝希冀——也许是他听错了,也许萧知栋说的是“上学”,不是“上班”。
可那孩子喊得那么大声,他听得真真切切,就是“上班”。
不行,他得问清楚。
姜跃进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放,撒腿就往外跑,一边跑还一边嗷呜嗷呜地喊,
“敖武!敖武!敖武……敖武!!你等等!
你知栋哥刚才说的啥?他说明天要干啥?”
他跑得太急,声音又大又怪,敖武被他吓了一跳,缩在奶奶怀里,眨巴着眼睛不敢说话。
老太婆倒是听明白了,笑着说:“小姜啊,你问这个干啥?
小栋说明天要上班呢,没空带孩子玩了。
怎么,难不成你也想骑自行车不成?”
姜跃进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了两下,没说出话来。
骑自行车,他家里就有自行车,他犯得着找萧知栋借,看他脸色?!
也就这些没有自行车的人才觉得稀罕珍贵。
他们家早两年可就已经有了自行车了!
也就萧知栋那一种眼皮子浅的,才会到处骑车炫耀罢了!
活脱脱就是一副穷人乍富的小人行径!
忒上不了台面了些。
他站在那里,看着萧知栋消失的方向,攥紧了拳头。
究竟他是怎么找到工作的?
他凭什么能找到工作?
不过那工作指定也不会是什么好工作,没准是扫大街或者扫厕所的呢!
姜跃进心里头抓心挠肝的,正在进行着天人交战,可就是没有人给他一个答案!
可人的悲欢总是不相通的,萧知栋这会正乐颠颠在家里埋头干饭呢。
第542章 你耳朵长脚底板上了?
大院里的许多人还没从萧知栋要上班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就听见外头传来一阵嘈杂声。
“让开让开!都让开!”
几个戴着红袖箍的人,气势汹汹地冲进了家属院。
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一件军大衣,脖子上挂着哨子,胳膊上套着红袖箍,走路带风,一副要干大事的模样。
后头跟着三四个人,有的拿着本子,有的拿着手电筒,一个个表情严肃,跟要去抄家似的。
“这里哪一户是?”
为首那个男人停下脚步,皱着眉头想了想,回头问身后的人,“老六,还不赶紧带路?!”
叫老六的那个赶紧凑上来:“队长,就是前头拐弯住一楼的那一户!
就是那一户养了狼的!”
“走走走,都跟上!”队长扯着嗓子喊。
大院里头的人面面相觑,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几个胆子大的婶子凑过来,伸长脖子看热闹。
“哟,这些红袖箍怎么来了,这是要干啥?”
“不知道啊,看着那方向估摸着是找老敖家的?老敖家犯啥事了?”
“他们刚刚说什么养狼?”赵大婶第一个反应过来,眼睛瞪得溜圆,
“谁养狼了?咱们大院谁养狼了?这可不是小事啊!”
“怎么可能,有人养狼,我们同一个大院里头的又怎么可能不知道,指定是搞错了!”
被喊做队长的那个男人率先走到敖家的门前,对着门就大声冲里头嚷道:“有人举报你们家养狼!赶紧把狼交出来!”
这时候,老敖家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敖老太太颤巍巍地走出来,手里还拿着鞋底子,可看到眼前的人凶神恶煞的样子瞬间有些腿软。
这老太太虽然活了一把年纪了,可啥时候见过这样阵仗呀。
“谁?谁找我家?啥狼?”老太婆眯着眼,又看清了来人胳膊上的红袖箍,脸色当时就变得更加难看,哆哆嗦嗦开口,
“这这这……领导……你们来我家干啥?我家可没犯事呀!”
队长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有人举报你们家养狼崽子,我们要进屋检查。”
“啥?!”
敖老太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八度,手里的鞋底子差点没拿稳,底气也立刻足足的,还有了些义愤填膺,咬牙切齿的意味。
要知道这时候平白被人举报,可是会害死人的呀。
“养狼?谁说的?
究竟是哪个缺德带冒烟的在那里胡咧咧?
谁家没事养一只狼崽子在家里头?
嫌命太长不成!
啥事都不清楚呢,就给我家举报了!
这不是想要活生生气死我这个老太婆,公报私仇!
究竟是哪个王八犊子,净不干人事!
当心生孩子没屁眼!”
老太婆气得直拍大腿,又拍胸口,喘着粗气,那模样,跟随时都要厥过去似的。
队长不为所动,颇有几分不耐烦地说:
“大娘,我们也是接到举报,例行检查。
有没有,不是谁声音高谁有理,更不是你说没有就没有的,我们进去看看自然就知道了。”
“看!你们看!”老太婆把门一推,气呼呼地说,
“随便看!我们身正不怕影子斜,也不怕你们检查!
看完了要是没有,你们得给我个说法!
也不是随便哪个人都可以往我家头上乱扣屎盆子的,还有没有天理了?!
究竟是我们平日不注意得罪了哪个,要这样搞我们家?
这是要将人往死里整呀!
呜呜呜……”
几个红袖箍才不管敖老太的哭闹,鱼贯而入,在老敖家里头翻箱倒柜地检查起来。
所到之处一片狼藉。
老太婆站在门口,叉着腰,一边委屈得嘤嘤嘤,嘴里实在又忍不住骂骂咧咧的。
在看到随意被丢在地上的家当时,瞬间破防,这可是他们辛辛苦苦拿钱拿票买来的呀!
就这样被这一群龟孙子给霍霍了。
她手一直捂着胸口,痛得心里直抽抽。
敖武看着这一群突然出现在家里头的人,害怕得缩在奶奶身后,怯生生地看着那些陌生人在他家里头胡作非为。
灶房、堂屋、卧室、床底下、柜子里、院子里,每个角落都搜了一遍。
别说狼了,连一根狗毛都没找着。
队长皱着眉,回头看向老六:“你不是说听见狼叫了吗?狼呢?”
老六急得满头大汗,挠着头,一脸委屈:“队长,我真的听见了!嗷呜嗷呜的,就是狼叫!我不会听错的!”
“狼叫?你确定不是狗叫?”旁边一个队员问。
“狗叫我能听不出来?就是狼叫!”老六信誓旦旦。
老太婆听他们对话,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老六的鼻子就骂开了,
“原来是你这个王八犊子!
你耳朵长脚底板上了?
我们家哪儿来的狼?
就是真有,就我们这一家子,都是好吃的,也准得给杀了吃肉咯!
哪里还会费粮食养着?白瞎粮食!”
她越说越气,唾沫星子喷了老六一脸,
“就是你这个牛犊子玩意在这儿瞎咧咧?
你这样的人真是社会的败类,都不经过查证就带人来抄家。
你这样的人活着浪费空气,死了也是浪费土地!”
老六被骂得连连后退,竟然有一瞬间不敢还嘴。
这老娘们的嘴这么毒!
这时候,人群里不知道谁喊了一嗓子:“哎,你们要找的狼,怕不是就是敖武吧?”
众人齐刷刷看向缩在奶奶身后的小胖子。
敖武圆滚滚的,穿着一件厚棉袄,小脸冻得红扑扑的,正怯生生地看着那些红袖箍。
王婶子笑得前仰后合,拍着大腿说,
“可不是嘛!他们家生了两个男孩,敖文敖武。
着急喊他的时候可不就‘嗷呜嗷呜’地叫唤?
小同志,你之前指定是听岔了!
这名字一开始叫的时候,大伙也都是这么说的。
可老敖家就是不愿意改,说敖文敖武名字好,一文一武,家里头文武双全,还说我们没有文化不懂欣赏。
哈哈哈,看看这乌龙搞得!”
众人哄堂大笑。
队长站在原地,脸上一阵红一阵白,那表情,要多精彩有多精彩。
他瞪了老六一眼,眼神恨不得把他吃了。
老六缩着脖子,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队长深吸一口气,也觉得这手下干得忒不是人事,他们可是奔着立功来的。
现在可倒好,立功没影不算,还被一死老太婆一顿乱喷。
他们啥时候这样没脸过!
他尽量克制住自己恼怒的情绪,清了清嗓子,努力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对着大伙义正辞严道,
“维护社会安定团结,人人有责。
大伙要是有异常情况,及时举报。
今天就到这里,我们走了。”
说完,他一挥手,几个红袖箍跟着他,也仍旧像来时一样雄赳赳气昂昂地走了。
可要是有人瞧得真切些,就该看见他们几个明显走得比来时快了些,脚步也凌乱了些,就跟逃跑似的。
人群爆发出更大的笑声。
“哈哈哈,笑死我了,我们大院里头养了一只狼!”
“敖武这小胖子,可不就是个小狼崽子嘛!
特别是在吃食方面,可狠了可护食了!”
“老敖家这一回可出名了。”
“可不是嘛,这名字取得,还一文一武,文武双全,结果招来了红袖箍!”
……
第543章 因为一个名字引起的一场腥风血雨
敖老太站在门口,看着那群红袖箍远去的背影,之前的惧怕一扫而空,反而像一只战斗胜利的公鸡,往他们离开的方向,猛地啐了一口,
“呸!一群嘴上没毛的,还在老娘面前摆架子。
真是吃饱了撑的!净给老娘添堵!
也不打听打听老娘年轻的时候就不是吃素的!”
她转身进屋,“砰”地关上了门。
门外的邻居们对于敖老太这一顿马后炮的操作也是无语,谁还不知道谁!
都是住在一块多少年的老邻居了,还猪鼻子里插大葱,装象呢?!
大伙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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敖家屋里。
敖老太直喘着粗气,手里不禁仍在哆嗦。
她不动声色把手背在身后。
敖武还站桌前,眨巴着眼睛。
虽然他人小,可也知道红袖箍不是什么好人:“奶奶,红袖箍都走了吗,还会回来砸我们家吗?”
敖老太忙搂住自己孙子:“小武别怕,他们就是一群吃饱了没事干的!
已经被奶奶骂跑了,你别害怕。
往后他们都不会再来了!
该饿了吧,奶给你做吃的去。
你爸妈今儿个都加班在厂子里不回来吃,我们今晚祖孙两个吃点好的,奶给你下面条吃好不好?”
敖武肚子早就饿了,只不过刚刚被吓得都已经忘记这茬。
这会醒悟过来,可不就感到饥饿感一阵向他袭来。
敖武猛点头,“好……好,奶你快去做,我好饿。”
然后颠颠儿地跑进屋里头去翻他的小人书了,这还是哥哥去外婆家前嘱咐他不可以弄坏。
这年头可不兴有什么正经玩具,所以这小人书敖武可宝贝得很。
最主要也是担心如果他一不小心给弄坏了,刚刚以后都不带他玩,书也不给他看了怎么办。
想到哥哥这次去外婆家就是不愿意带他,就是嫌弃他太小,觉得是个累赘,耽误他们上山打鸟了。
小敖武想到这里想要自己立即马上立刻快快长大。
然后又冲外头大喊一声:“奶,我要吃两大碗面条!”
敖老太应声:“成,奶下多点,保管你吃得够够的,还给你窝个荷包蛋补补。
刚刚指定被吓得不轻了。”
想到这里她又有些心疼起自己的小孙孙来。
转念一想又觉得刚刚他们就是看他们这屋里头就一老一少两人,那伙人才这样肆无忌惮。
可如果他们家里头人丁兴旺,估摸着也不敢这样猖狂。
敖老太的余光扫到刚刚被她收拾起来被那几个红袖箍给摔坏的东西,又是一阵抽疼。
打定主意,这家里头就两个小孩哪里够,还得让媳妇再添两个孙子。
这样他们老敖家往后还有谁敢小看了去。
外头,笑声还没停。
赵大婶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拉着王婶子的手,一边笑一边说:“你刚才看见那几个红袖箍的脸没有?跟吃了屎似的!”
“可不嘛!知晓缘由后,那个领头的那脸黑的哟,都能滴出墨来了!”
“该!谁让他们听风就是雨!
一听说有狼就屁颠屁颠跑来,也不先打听打听清楚!
你是没瞧见,刚刚吓得那敖老太祖孙俩,脸都白了。”
“这群人就是每天不是批这个就是斗那个,也不怕他们老了……”
“嘿,在外头别胡说,成了成了,都回去吃饭了。不走打算都搁这喝西北风呢!”
“哈哈哈哈,还是你这嘴皮子利索,听你说话咋就那么有意思呢?!”
……
众说纷纭,笑声不断。
这一出乌龙,在很长一段日子里,都成了家属院里的笑谈。
以至于后来敖武长大成人,带着对象上门的时候,还被当做趣事一样说出来,惹得那姑娘笑得直不起腰。
也是因为一个名字引起的一场腥风血雨了。
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萧知念站在人群里,从头看到尾,看得津津有味。
祁曜站在她旁边,一只手搭在她肩上,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深情淡然,倒是瞧不出个所以然来。
“散了散了。”萧知念拉拉祁曜的袖子,“没瓜吃了,回去吧,这大冷天的,冻死了。”
祁曜点点头,正要跟她往回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小念!”
萧知念脚步一顿,回眸。
是白微微。
她的脸色不太好看,嘴唇抿着,目光复杂地看着萧知念。
萧知念也看着她。
两人对视了几秒,谁都没先开口。
白微微又往前走了两步,眼前的人瞧得更加真切了。
萧知念五官长开,越发明艳动人。
明明都是下乡的人了,可这手白嫩的就好似是一直养尊处优的大小姐。
反而自己本来一双纤细的手现在变得粗糙,还有了薄茧。
看着站在她身边的男人,长得剑眉星目,身姿笔挺。
现在一副守护者的姿态,是生怕萧知念受半点委屈的样子,白微微嘴角扯了扯。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就脑子发热叫住了萧知念。
她叫住了人后,本来还想关心地问萧知念一句,你过得还好吗?
可这话问出来,她自己都觉得虚伪。
她明明都看见萧知念穿着体面的大衣,挽着俊朗的男人,之前他们一家子还骑着崭新的自行车在大院里招摇过市,萧知念脸上的笑容是笑得那么灿烂。
她过得当然好。
好得让白微微心里头疯狂嫉妒。
萧知念看着白微微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也没催她。
毕竟她和原主住在一个屋檐下那么多年,吵过、闹过、冷战过,也有过那么几次,真心实意地对彼此好过。
可萧知念不是原主。
“有事?”萧知念问,语气不冷不热。
白微微搅着衣摆的手,松了紧,紧了又松开。
“没、没事。”她低下头,“就是……好久不见。就想跟你聊两句。”
“嗯。”萧知念应了一声,“是好久不见。”
两人又沉默了。
祁曜站在萧知念身边,没说话,只是静静地陪着。
白微微的目光从他身上扫过,又收回来。
她不得不承认,这个男人,长得真好,看着萧知念的眼神,也是真在乎。
萧知念一副幸福的小女人模样,那种被捧在手心里宠着的感觉,是装不出来的。
她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她一直以为,萧知念嫁到乡下,这辈子就比不上她了。
可现实狠狠地扇了她一巴掌。
萧知念过得比她好,比她风光,比她快活。
而她白微微,刚刚还在为半刀肉跟田芊芊吵架。
第544章 我一直都是个有孝心的人
白微微拢了拢鬓边的碎发,那动作带着几分刻意的柔弱。
她的声音里带着委屈,又掺杂着失落和痛心,像是一个被辜负了的至亲在苦口婆心地规劝迷途的羔羊。
“小念,我们毕竟姐妹一场。虽然我们爸妈离婚了,可你毕竟也是在白家生活了这么多年,都是一家人,感情不是说断就断的。”
萧知念看着她,没说话,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看不出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
白微微见她不接话,心里有些没底,可面上还是维持着那副痛心疾首的表情。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说,声音又软了几分,甚至还带上几分哽咽,
“你知道吗?爸知道你带对象回来了,可一直都没有上门。
爸心里头也是不好受,这两天他虽然嘴上不说,但是我们作为子女的看在眼里。
再怎么说,他也算是看着你长大的长辈了。
你不能不懂感恩,我爸也是养了你们一场,不能现在你们长大了,翅膀硬了就忘记呀。
你这样做,多让人寒心。”
她说完,一脸痛心疾首,觉得自己苦口婆心、情真意切。
她觉得自己这番话,句句在理,字字珠玑,任谁听了都得点头称是。
说完,她还瞟了一眼祁曜。
那个男人始终站在萧知念身旁,身板笔挺,脸上没什么表情,总是淡淡的,让人捉摸不透。
只有当他看向萧知念的时候,眼底才会有一丝波澜,嘴角也总是挂着一丝笑意。
白微微看着那细微的变化,心里头不知道为什么又酸又涩。
她犹豫了一下,又看向祁曜,嘴巴嗫嚅几下最后还是开了口,声音放得更柔,带着几分讨好的意味,
“你是小念的对象,那就是我的妹夫了。
你也该多劝一下她,都说养恩比生恩大,做人子女的哪里会有跟父母记仇的道理?
而且你们也结婚了,不久后也会为人父母。
都说儿女就是父母的镜子,到时候小孩也是有样学样的。
你孝顺父母,言传身教,往后孩子指定也不会差的。
做人哪里就能不管不顾地全凭性子来。
妹夫,你说是不是?”
她说完,眼巴巴地看着祁曜,期待他能接话,能点头,能让萧知念“迷途知返”。
萧知念笑了。
那笑容不是生气,不是嘲讽,而是一种……怎么说呢,像是看了一场拙劣的表演,终于忍不住笑场了。
她笑得很好看,眉眼弯弯的,露出一排整齐的小白牙,可那笑意没到眼底。
“我一直都是个有孝心的人。”萧知念歪了歪脑袋笑着说。
白微微心里一喜。
她就知道,萧知念还是原来的萧知念。
以前不就是很好说话嘛?
她跟赵云一块住进他们家的时候,她听大院里头的婶子说,有了后娘就会有后爹。
往后在后娘底下讨生活,要仔细着些。
不然以后随便找个人家就把她给嫁出去了,想哭都没地哭去。
所以她一开始为了讨好赵云在赵云做饭的时候她还会帮着打打下手、摘摘菜。
可后来她发现只要她卖卖惨,说手疼或者上学好累,萧知念就会帮她,再后来她就越发顺手地使唤她了。
她一直觉得萧知念住在他们家里头,本来就应该干多点活,所以也就更加理所当然起来。
起先她还担心萧知念会有情绪或者去跟赵云或者老爸告状,但是她观察下来,她只会埋头干活,什么都不会说。
她觉得这是萧知念在讨好她。
也是,就算是她的母亲嫁过来,也是要看男人的脸色过活的。
所以她觉得,只要她继续像以前一样示弱,萧知念指定会心软,也会帮着她,听她的话,按照她希望的那样去做。
她就刚刚回来这一阵子,田芊芊也不知道是什么心理,老是在她耳边嗡嗡嗡个不停,明里暗里意思就是她白微微不如萧知念——
嫁得不如萧知念,长得也不如她,就是连眼光能力也不如。
然后还说起这两日她前继母家里过得如何如何……又是下馆子又是买自行车的。
她觉得光凭萧知念哪里有这个能耐,无非也就是走运找到了一个条件优渥的男人罢了。
所以她相信萧知念在祁曜面前肯定是要维护自己形象的。
如果让自己对象知道自己不孝顺、为人这样凉薄还不懂感恩,估计心里头看法不会少……
所以萧知念应该是极其重视自己在祁曜眼里的形象才是。
所以她自觉自己是拿捏到了萧知念的软肋。
虽然她刚才脑子发热就过来了,可她这会儿脑子转得飞快,也想要把握机会。
其实她想要的也不多。
既然祁曜能为了他岳母弄来自行车票,还有萧知栋的工作——
之前可没有听说萧知栋或者赵云那边漏出一丝风声来。
可这两人一回来,又是大包裹,又是自行车,刚刚还爆出来萧知栋要去上班?
这事指定跟两人有关系,不然怎么不早不晚,这两人刚回来两天,事情就一件接一件呢?
所以,只要把人拉拢过来,也指定能为岳父一家谋来其他的东西。
她想到这里的时候,心里头也有些埋怨萧知念。
找的对象这样能耐,而且早就听大院里头的人说了,许是之前赵云太高兴,又或者估摸着也有几分存了炫耀的心思,也就提了那么几嘴,说两人是之前就处上的。
看着祁曜对萧知念掏心掏肺的模样,她不相信如果萧知念开口,之前能不给家里带来些好处。
可那时候赵云和白江河可没有离婚,就是白松结婚,萧知念也是没有丁点表示。
她觉得萧知念就是故意的,不想让他们过得好。
好了,现在父母离婚了,她就什么好事都帮着娘家人划拉。
真是养不熟的白眼狼。
她越想越恨。
可萧知念不知道某些人那么会脑补,不然她铁定给他们的脑补鼓掌。
怪就怪无巧不成书,事情就是这么赶巧。
本来这工作也不是什么藏着掖着的事情,这不是那天公安还没有来得及跟大伙公布就出了余保家的事情,那大伙呼啦啦全跑走了,能怪谁?
再说了,这工作反正就是萧知栋的,至于怎么来的,退一万步说,哪怕真的是祁曜走了关系弄来的,那也轮不到他们指手画脚。
自家凭实力弄来的工作,要犯眼红病就犯去,死了她都不带可怜的。
白微微这会子看着萧知念一副爱理不理人的模样,又是一阵气恼。
她怎么不想想,自己的老爸跟萧知念姐弟俩分享了这么多年,也分走了属于他们兄妹几个的父爱,他们理应回报白家的。
第545章 这脸皮都可以去做坦克了,大炮都轰不穿
白微微并不觉得这样想有什么不妥。
既然她之前做了预知梦,所以她自觉自己就是老天奶的亲闺女,自己应该是会得到一些照顾的。
那么跟萧知念打好关系,那祁曜那边也该给她开通绿色通道才是。
可没有等她开心多一秒,萧知念又开口了。
“这不,我妈现在都恨不得跟白叔老死不相往来了,我怎么可以忤逆自己亲妈的意思?
你说有没有人傻到为了顾及前继父的心情,然后把自己老娘气死?”
萧知念歪着头,一脸天真无辜地看着白微微,
“所以嘛,这一种大逆不道的事情,我这么一个孝顺的人怎么可能做得出来?
所以我们就继续当陌生人吧。
况且——白松、白杨他们不是一直做得挺好的么?
现在他们看到我妈也没有喊一声啊,这怎么到你这里就这么双标了呢?”
白微微的脸色变了。
萧知念抱着手臂,手指还一点一点地继续说,
“你要知道,我们当初住在白家也不是白住的。
家里那些活可都是我妈跟我做的,你们兄妹几个可基本没有粘过手呀。
再说我们上学什么的钱,也是我亲爸的抚恤金里面出的。
每月吃的那些,我妈也是有出去做零工、临时工贴补的。
这样算下来,我们劳心劳力服务白家这么久,应该完全可以抵了那住宿费还有饭钱了吧?
所以其实我们之前还真的没有你说的‘养过我们’。”
她凑近一步,看着白微微的眼睛,
“反而是我妈给你们兄妹付出的更多吧?
所以怎么会有单方面要求我们报恩的道理?
你们自己都没有做到的事情,你是怎么有脸在我面前来说教的?
这脸皮都可以去做坦克了,大炮都轰不穿。”
白微微瞳孔地震,一脸不可置信。
这是以前那个一直体贴、善良、贴心的萧知念?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咬住嘴唇,眼眶泛红,一副受到了伤害、委屈巴巴又摇摇欲坠的表情,转向祁曜。
那眼神,明明白白写着——
你管管你媳妇,听听她说的那些大逆不道的话。你就这样放任媳妇欺负别人的?
可那表情,怎么说呢,要是还是以前没有嫁人的白微微做出来,还是有几分看头的。
楚楚可怜,梨花带雨,是个男人看了都会有几分心软。
可谁叫时间虽然才过去一年多,白微微结婚生子,婚后日子过得一团糟,早就没有了做姑娘家那时候的青涩娇嫩。
脸色蜡黄,眼底青黑,眼角细纹都出来了,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看着比实际年龄老了七岁不止。
这副模样,再做出那种娇弱的神态,就有些……辣眼睛了。
至少在萧知念眼里是这样的。
可在外人眼里,可就不是这么一回事了。
例如,在赵大婶眼里就很不是这么一回事。
赵大婶正端着一盆洗脚水从水房出来,远远就看见白微微捂着胸口,低着头,眼泪汪汪的,一副委委屈屈想说又不敢说的模样。
她的八卦雷达“叮”地响了,火速奔到吃瓜第一现场。
这两天她人都麻了。
之前都是白家的那点子破事经常高挂家属院的头几名。
可这自打萧知念两口子回来,家属院这风头直接就被抢了过去。
她觉得只要是白家里头出来的,都是有几分搞事体质的。
她那双布鞋都快跑出火星子了,就怕萧知念他们几人在她还没有掌握第一手资料之前就闹掰散场了。
赵大婶这样想着,脚下生风,三步并作两步地往前冲。
那脚上的布鞋,也不知道是不是深谙它主人的想法,这么一冲一颠的,“咻”地一声就从赵大婶脚上飞了出去,直奔白微微方向而去。
萧知念生怕被误伤,眼疾手快,一把拉着祁曜猛地往后退了一大步。
那鞋子长了眼睛似的,在空中划过一条优美的抛物线,最后“啪”地一下,正中白微微的脑袋。
白微微只觉得头顶“咚”的一声闷响,生疼生疼的,感觉指定起了个大包。
她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整个人都懵了,一时之间表情管理都没有做好。
赵大婶单脚站在那儿,还朝着这边伸出尔康手,嘴里喊着:“我的鞋!我的鞋!”
白微微这才反应过来,伸手往头上一摸,把那东西扒拉下来——一只破布鞋。
鞋面黑黢黢的,看不出原本的颜色,鞋底磨得都快透了,鞋帮子上还有几个破洞。
再看赵大婶那只光着的脚,脚上穿着袜子,可袜子上破了洞,露出脚趾头,看着可埋汰。
白微微看着手里那只破布鞋,再看赵大婶那只伸着的脚和破了洞的袜子,胃里一阵翻涌。
虽然住在城里,可这大院里头的大娘婶子一般忙活完家里头的事情,也会抽空去郊外摘野菜什么的,所以这鞋子指定也不会干净到哪里去。
更何况赵大婶也不是个讲究人,这布鞋看着确实也是有够埋汰的。
光看那早就看不出来原本颜色的鞋面,也知道不知道多久没有洗过了。
再看那鞋垫,也是黑黄黑黄的,也不知道是汗渍还是泥巴。
想到这玩意儿刚才就在自己脑袋上,白微微再也绷不住了,“呕”了一声,然后嫌恶地把鞋子往外头一扔。
赵大婶眼睁睁看着自己那只布鞋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落在院门外头,还弹了两下。
她单脚一蹦一跳地追出去,那模样,说不上是滑稽还是可怜。
等她蹦到院门口,低头一看,差点没背过气去——
她的鞋子,正正好砸在一堆臭狗屎上。
那堆狗屎,老大一坨,看着还有些是新鲜热乎的。
按常理来说,一坨狗屎不会这样大坨,指定是那些毛孩子没事堆着玩的。
这可是坑惨她。
赵大婶的心情,此刻就像是一张大团结丢在了粪坑里——
捡起来吧,太恶心;
不捡吧,又觉得可惜。
她站在那儿,纠结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理智战胜了情感。
她忍着恶心,在旁边捡了一根不知道谁扔的棍子,把鞋挑了起来。
她一蹦一蹦地走回来,手里用棍子插着一只布鞋,那画面,要多滑稽有多滑稽。
她走到白微微面前,气恼地说:“唉,我说白家丫头,你咋回事?
这鞋你怎么就给扔到外头狗屎堆里去了?
这不是糟践东西嘛!
这不是你的东西你不心疼是吧?
你看看,看看,把我鞋子都给埋汰成啥样子了,这样子还咋穿?
我这可只有这一双鞋!
把这鞋子洗了,你让我这几天光脚走路啊?
这大冬天的!
你说说,这事该怎么办!”
第546章 这不是明晃晃的双标嘛
白微微气得手都有些哆嗦,就没有见过这样倒打一耙的人:“赵婶子,你怎么不说说是你的鞋子先砸到我脑袋的?
我哪儿知道是什么东西?
人被东西砸到脑袋,自然反应都是把东西往外扔吧?
这怎么还能怪到我头上?
你这鞋子还把我脑袋给砸了个包,我都还没有跟你算赔偿呢,你竟然还好意思让我赔你的鞋?”
她指着自己的头顶,“大伙听听,咋说破天去都没有这个道理!”
赵婶子这下子不满了:“这不是我看着你那一副受委屈的模样,我至于跑那么快?!
不跑这么快,我鞋子能掉咯?!
你咋还这么不识好歹呢?!”
萧知念站在一旁,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慢悠悠地开口了,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赞成,
“赵婶子,你事情都不知道呢,就在乱扯老婆舌。
等下大伙听了你的话,不知道的还真以为是我们夫妻俩欺负了白微微同志呢。
为了不让大家伙误会,本来我是不想说的,毕竟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可我也不想让大家对我们有误会,所以丢脸就丢脸吧,我跟大伙都说一说。”
周围的人一听这事有内幕呀,这下子耳朵竖得高高的,然后听着萧知念的声音不紧不慢传进耳里,
“原先呢,就是这位白微微同志喊住我们,上来就指责我没有良心,不记他们白家的恩情。
说什么白江河同志因为养了我们这白眼狼觉得痛心疾首。
我也就是就事论事地跟她理论了几句——
白家兄妹三个对我妈也没有什么恭敬礼貌的,也没人记我妈的付出,那凭什么要求我们又得这样又得那样?
这不是明晃晃的双标嘛!
那我不得好好跟她说道说道呀!”
她顿了顿,嘴角微微弯了弯:“而且我说了,我是个孝顺的人,当然要顾及自己亲妈的感受。
总不能明知道我妈会生气,我还去给前继父送礼?
那不是等于情感上背叛我妈吗?
这事我总之是不可能做的。
哪知道我说完之后,她就成了这一副可怜兮兮被欺负了的模样。
我真的是有嘴说不清楚。”
周围早就围过来一圈大娘婶子,听了这话,七嘴八舌地议论开了。
“哎哟,这白微微可真有意思,自己爸都又娶了新媳妇了,还惦记着前头的孩子来孝敬?脸咋那么大呢?”
“可不是嘛!离婚了就是离婚了,各过各的,哪有离婚了还要求继子继女来孝敬的道理?”
“再说了,白家那几个亲生的,也没见对赵云有多恭敬啊。自己都做不到,凭什么要求别人?”
“白江河也是,都这把年纪了,还折腾这些,也不嫌丢人。”
“就是就是,一个钢铁厂的老师傅,做出这种事,也不怕被人笑话。”
白微微听着这些话,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
她看着那些婶子大娘鄙夷的目光,看着萧知念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再看着祁曜始终淡淡的、只落在萧知念身上的目光,心里头那股火,怎么都压不下去。
“你们——你们什么都不知道,就在这里胡说八道!”她终于憋出一句,声音都有些发颤。
赵大婶单脚站着,手里还举着那只插在棍子上的鞋,没好气地说,“我们刚刚可都听得清清楚楚的,你要是不服,你也可以补充呀,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
白微微咬着嘴唇,眼眶红红的,可眼泪怎么都掉不下来。
她站在那里,像一只斗败了的公鸡,耷拉着脑袋,浑身发抖。
萧知念也不再看她,拉着祁曜,转身就要往回走。
这时候,赵云和萧知栋从屋里走了出来。
萧知栋手里还拿着一块啃了一半的饼干,嘴里嚼着,一脸茫然。
“咋了?咋这么多人?”萧知栋含糊不清地问。
话音刚落,那群婶子大娘就跟见了蜜的蚂蚁似的,“呼啦”一下围了上来,把萧知栋和赵云两人团团围住。
七嘴八舌,你一句我一句,跟炸了锅似的。
“小栋!听说你明天就去上班了?上哪儿上班啊?”
“是啥工作啊?正式工还是临时工?”
“工资多少?一个月多少?有多少粮票布票?”
“你妈那工作不是还在吗?你这工作哪儿来的?”
“是不是你姐夫给你找的?你姐夫门路可真宽啊!”
………
萧知栋被围在中间,周围全是人,七嘴八舌的,他连插嘴的机会都没有。
他张着嘴,手里的饼都忘了啃,一脸傻愣愣的,左看看右看看,不知道先回答谁。
他求救似的看向赵云。
赵云看着他那副傻样,又好气又好笑。
这傻小子,平时挺机灵的,怎么一到关键时刻就掉链子?
这嘴皮子咋就没有像他姐一些呢?
或者姐弟两人匀匀也好啊——
一个嘴皮子笨得要死,一个张嘴就像孟婆上身,多说几句就能把人送走。
赵云只得自己上阵,往前一步,挡在萧知栋前面,举起手往下压了压,
“哎哎哎,别吵别吵,一个一个来。你们这样围着,他都不知道该回答谁了。”
众人稍微安静了些,可那一双双眼睛,还是跟探照灯似的,齐刷刷地亮着。
赵云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可清清楚楚:“这工作的事呢,是这么回事。
之前小栋不是协助公安破了个人贩子的案子嘛?
公安那边为了表彰他,就给他争取了一个工作名额。
在钢厂,是正式工,但是也是从学徒做起。
明天就去上班了。就这么回事。”
“公安那边给争取的?”有人惊讶地问。
“正式工?钢厂的?”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要知道这几年工作名额越发难得。
“这运气也太好了吧!”
“不是运气,是人小栋有本事!换你,你也能协助公安破案?”
“你怎么知道我没有那本事?也就是没有给我碰上,要是让我碰上了指定也是不孬的……”
赵云笑了笑,又说:“所以呢,这工作也不是走了什么门路不门路的,就是公安那边奖励的。
大伙要是也想给孩子找工作,还得从自个儿多打听打听,我们都是普通人,哪里会有什么门路。
我们这次也是碰巧了。”
她这话说得客客气气,可意思很明白——
这工作是萧知栋自己挣来的,不是托关系走后门,你们也别从我们这里打听什么门路了。
众人听了,有的点头,有的叹气,有的羡慕,有的酸。
可不管怎么着,就是嫉妒得眼睛发绿,也没法说人家的不是。
人家孩子自己争气,立了功,公安给的奖励,谁能说个不字?
那几个家里也有孩子要毕业、面临下乡的婶子,心里头那个羡慕啊。
可羡慕归羡慕,人家这是拿命换来的——虽然没那么严重,可毕竟是从人贩子手里救人,多危险啊。
换自家孩子,有没有那个胆量还两说呢。
人群慢慢散了。
那几个还想打听更多些的婶子,被赵云几句话挡了回去,也就悻悻走了。
赵云看着她们散去的背影,松了口气。
她转身,看着还站在原地的白微微,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第547章 主打一个一碗水端平,服务到位。
赵大婶也知道自己这事只能自认倒霉。
她回头往白微微方向狠狠啐了一口,嘴里骂骂咧咧:“倒霉玩意儿!沾上你就没好事!”
然后又一蹦一蹦地,一手插着那根棍子,棍子头上挑着那只沾满狗屎的布鞋,一瘸一拐地走了。
后头还有几个迟迟没有挪动脚步的婶子,看着赵大婶手里那鞋,跟看手雷似的,眼神里写满了惊恐。
几个人手牵手,有直线不走,生生绕着赵大婶绕了好几米远,然后撒丫子就跑,跑得比兔子还快,一溜烟就没了影。
赵大婶看着这些人躲她就跟躲瘟疫似的,气得脸黑了又黑。
没忍住又将始作俑者白微微在心里头骂了个狗血淋头,骂了祖宗十八代,连白微微往后还没影子的孙子都给问候到了。
主打一个一碗水端平,服务到位。
王婶子在后头看了个全乎,可不就乐出了声,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出来了。
赵大婶正火气没处撒呢,听见这笑声,猛地转过头,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盯着王婶子。
王婶子多精啊,看着赵大婶回头看她那眼神都不对了,心说不好,这母老虎要发威。
她脑子转得飞快,都说进攻就是最好的防守,立马开始叭叭叭,抢占作战高地。
“要我说你也是一把年纪人了,每天都东屋窜西屋,一点芝麻绿豆点大小的事都被你给渲染得街知巷闻的。
你真是属穆桂英的,阵阵不落下。
这不,现在现世报了吧?
也幸好这是你鞋给丢臭狗屎堆里了,下次我看就是你这嘴欠的,就怕人家给你扔粪坑里头!”
说完,她也不恋战,也是看准了赵大婶舍不得埋汰她那袜子——
一溜烟跑了,那速度,跟脚底装了弹簧似的。
赵大婶没想到王婶子这缺德带冒烟的,本来反驳的话都到嘴边了。
可这人竟然这么不讲武德,给她玩起了孙子兵法。
还是第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最后只留赵大婶一个人在原地骂骂咧咧。
“你个王八犊子!你才属穆桂英的!你全家都属穆桂英的!”
赵大婶冲着王婶子跑没影的方向喊了几嗓子,可王婶子就是没有再出来,那门关得紧紧的,连个缝都不留。
赵大婶的男人李国栋在屋里头听见外头的动静,也是没脸。
他一个大老爷们,媳妇老在外头不是跟人吵架,就是说人是非,也是没脸得很。
可他又觉得跟一群老娘们理论太掉价,只能躲在屋里头当起了缩头乌龟。
可这回确实是丢人有些丢太过了,他朝着外头喊了一声:“行了!还嫌不够丢人?赶紧回来!”
赵大婶这才歇了继续骂人的心思,又一蹦一蹦地往家里蹦去。
她好不容易蹦跶到家门口,一只脚还没有迈进门槛呢,儿媳妇就阴阳怪气地开了口。
“哟,妈,您这是怎么了?
去外头捡金元宝了?
怎么还带回来一只鞋?
这鞋上是什么啊?怎么黄黄黑黑的,还一股味儿?”
赵大婶的脸更黑了,可她又不能说自己鞋被丢到狗屎堆里了,那多丢人?
她还是当婆婆的,哪里轮到这儿媳妇嘲笑到她的头上。
她不要脸面的嘛?
她梗着脖子,硬着头皮说:“你管我?闲着没事干就去把衣服洗了!”
儿媳妇撇撇嘴,也不怕她,继续阴阳:
“我倒是想洗衣服呢,可您这鞋往门口一搁,这味儿,谁受得了?
要不您先把鞋洗了?
不然这味儿待会把野狗给招来了,这大院里都是小孩,到时候出事了谁负责得了!”
赵大婶气得浑身发抖,可又拿儿媳妇没办法。
她这媳妇,嘴皮子也是利索得很。
反正在嘴皮子上她竟然也没有占到过上风,也是让人恼怒的很。
“行了行了,你们一人少说两句!”
李国栋忍无可忍,从屋里出来,瞪了儿媳妇一眼,又看了看赵大婶手里的鞋,皱了皱眉,到底没说什么,转身又进了屋。
赵大婶把鞋扔在门口的水池边上,舍不得用肥皂,蹲在那儿使劲搓。
搓了半天,那黄黄黑黑的印子倒是淡了些,可那股味儿,怎么都洗不掉。
她闻了闻,差点没吐出来。
“造孽啊!”她叹了口气,把鞋泡在盆里,想着等泡泡,泡没味了,明天再洗。
而这边。
白微微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一家四口走远的背影,她的手紧握成拳,指甲掐进掌心里。
很好。
今天她也算是给了他们搭上自己的机会。
如果今天萧知念听她的,往后经济开放了,他们吃肉,也不是不能让她跟在后头喝点汤……
她梦里那可是一个经济高速发展的时代。
虽然她记不太清具体的年份,可她知道,往后大家伙都开始做买卖了,个体户也贼能赚钱。
虽然一开始大家都觉得个体户不牢靠,没有保障,也不够工人端着铁饭碗体面,可先有第一批吃螃蟹的人,然后才陆续有人眼红,又想下海做生意。
可生意也不是那么好做的,那个时候做生意失败的也不是没有。
虽然梦里走马观花,可她大概还是知道历史走势的。
她知道往后卖衣服、卖吃食基本是稳赚不赔。
至于萧知念的那个对象,也就是占了是京市人的名头,家里到底是干啥的还不清楚呢,估计也是没有什么能耐的人家,不然也不会让自家孩子下乡了。
那如果是一般的工人家庭,那以后可是会有下岗潮的。
白微微想到这里,乐了,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差点咧到耳朵根。
她恨不得现在就能看到以后萧知念他们惨兮兮看着她风光的日子。
想到这里,之前心里头的郁气都消散了个干净,跟喝了冰镇酸梅汤似的,透心凉,心飞扬。
萧知念就是给脸不要脸。
不过也没有关系,到时候她也乐得看他们一脸艳羡看着她风光回娘家的场景。
那个时候他们指定还窝在那个小破屋里头呢。
可是到了那时,他们也只能看着自己穿得光鲜亮丽,每天大鱼大肉,奴仆成群……
估摸着看到那样的自己,萧知念得羡慕得眼睛都冒绿光了吧!
她心里不由得乐开了花,连带着看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都觉得顺眼了几分。
“微微姐……微微姐……你怎么了?怎么不应人?”
白微微这才回过神来,低头一看,丁欢喜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她面前,矮自己一个头,正仰着脸看着她,一只手掌在她面前直晃悠。
“微微姐,你怎么了?我叫你好几声了。”
白微微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丁欢喜,因为刚刚想象的画面太美好,她脸上的笑意就是想要收都收不住,嘴角高高翘着,眼睛弯弯的,跟平时看着就像换个人。
她缓了好一会儿,心情颇好地开口:“你来喊我干啥子?”
第548章 血缘有个啥用?
丁欢喜只得又把刚刚说过的话再说一遍,
“你刚刚不是说想吃红糖鸡蛋吗?
妈已经给做好了,妈喊你回去吃呢,等下冷了。
你刚刚没事吧?”
她心里觉得白微微刚刚那样子像是魔怔了,眼神直愣愣的,嘴角还挂着诡异的笑容,看着怪吓人的。
可她不敢说,怕她记恨自己。
她知晓这个不是个好的,之前还冤枉她妹妹呢。
白微微这才想到,刚才吃饭那会儿,她跟白江河、白松、白杨说了梁广升职的事情,大伙也都高兴。
白江河当时脸上的笑,比过年还灿烂,连带着看她的眼神都慈祥了几分。
饭桌上最高兴的,除了白微微以外,莫过于白江河了。
他本来就觉得白微微嫁给梁广也就那样了,不回来打秋风都算上好的了,不会有什么大出息的。
这不,听着女儿这样描述,这意思是梁广没准还能再往上走走,到时候没准还能混个小领导当当。
他自己一辈子都是做力气活的,虽然是六级钳工了,可每天里头也是弄得脏兮兮的,哪里有人家坐办公室里的舒坦有派头?
如果有个有能耐的女婿自然是高兴的,没准还能拉吧拉吧两大舅哥呢。
毕竟这家属院里很多事都是看运道,没准自己闺女就是当官太太的命呢。
老话确实没说错,莫欺少年穷。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他也反思了下,以前虽然对女婿不满,但毕竟接触机会不多,所以自然也不会有什么矛盾。
想到以后还能沾上女婿的福,他看着白微微的笑容都真诚了三分,连带着说话的语气都轻柔了不少。
白微微听着老父亲跟她说这话,心里头美得跟吃了蜜似的。
她什么时候有过这样的待遇?
果然人还是得有本事,不然连自己家里人也是瞧不上你的。
别说什么骨血亲情,在你没钱落魄的时候,谁也瞧不上你。
血缘有个啥用?
她在白松这个大哥身上是没有体会过什么血浓于水的感情。
她想到刚刚出来的时候,她随口说了一句“想吃红糖鸡蛋”,这不,确实是很长时间都没有吃上了。
白江河一听就让詹爱兰去给她做了。
那个后妈,之前对她不冷不热的,这会儿还不是乖乖去灶房忙活?
白微微想到这里,脸上笑意未减半分,低头看着丁欢喜,难得语气柔和了几分:“没事,回去吧。”
丁欢喜“哦”了一声,跟在白微微身后,低着头,快步往回走。
她不敢看白微微,总觉得这个女人笑起来比不笑还可怕。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白家院子。
灶房里,詹爱兰正端着一碗红糖鸡蛋出来,热气腾腾的,红糖的甜味混着鸡蛋的香气,在冷空气中格外诱人。
“微微,趁热吃。”詹爱兰把碗放在桌上。
白微微在桌边坐下,舀了一勺红糖水,吹了吹,送进嘴里。
甜,甜得发腻,可她觉得心里头比这红糖水还甜。
詹爱兰站在旁边,看着白微微那副志得意满的模样,心里头不明所以。
但她不是啥好事的人。
她转身回了灶房,继续收拾碗筷。
=====
几人回到家。
屋里烧火盆子暖烘烘的。
赵云一边脱外套一边问萧知念和祁曜:“你们俩刚刚怎么跟她在一块?”
萧知念把大衣挂在门口的衣架上,撇撇嘴:“也不知道她是哪根筋搭错了,竟然想要我们上门去给白江河送礼。”
赵云怎么说也跟白江河一起生活了那么多年,也不用多想也知道些他的想法。
她轻咳两声,看了萧知念一眼,
“估摸着是你白叔看我们最近这日子过好了,心里头又有了些别的什么想法。
别搭理就是了。
跟他们吵吵,平白让自己生气,不值当。”
萧知念搂着赵云的胳膊,笑着说:“我看呐,就是觉得你离婚了,没有按照他们所想的过得落魄感到意外吧。
而我这个下了乡的人,好似也没有想象中那么没出息,反而还有一些能耐,这不又想贴上来。
但是又放不下脸面,这不就让白微微来当马前卒,试探试探。
不过妈您说得对,我们不搭理就是了。
不过既然他们看我们过得好就不好受,那我们得加把劲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的。
让他们每天都抓心挠肝,难受得睡不着才更好呢。”
赵云听了这话,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伸手点了点闺女的脑门:“你这丫头。”
萧知念嘿嘿一笑,觉得喉咙有些发干,松开赵云的胳膊,往灶房跑:“我去弄点喝的,一会儿就好。”
赵云看着她的背影,摇了摇头,嘴角的笑意却怎么也收不住。
萧知念一头钻进灶房,开始捣鼓她之前在空间做的三宝扎。
其实这是她上辈子去粤省新市那边,那边陈皮出名,她去那边还买过三宝扎。
后来了解过后,发现做法其实很简单——就是用陈皮包着橄榄,用绳子给捆在一块,然后用粗盐腌着,腌上几个月。
然后没事拿一颗出来用温水泡开,那滋味,咸香中带着陈皮和橄榄的甘甜,喝下去喉咙舒服,还能理气化痰,好处多多。
她得了空间之后,柑树自然也是有种的。
每次吃完果肉,柑皮她也收集起来晒着,三年陈,五年陈,越陈越好。
所以她之前倒是自己倒腾了好些三宝扎在空间里头。
想着这两天吃的肉有些多,也有些腻,喝这个正合适,可以刮刮油、解解腻,还能败火。
她从空间里取出一罐子三宝扎,打开罐子,拿出来几颗用温水泡开,一股陈皮的清香就在灶房里弥漫开来。
她把泡好的水倒进搪瓷缸子里,一人一杯,又用盘子端了出去。
萧知栋正窝在沙发上,百无聊赖地翻着本旧报纸,看见萧知念端着盘子出来,鼻子一动,立马坐直了身子。
“姐,你又捣鼓了什么?这味道还怪香的!”
萧知念从茶盘上把搪瓷缸子一人一杯递过去:“呐,好东西,都喝了。”
……
第549章 “一般一般,世界第三。”
萧知栋对萧知念有一种谜之信任,毕竟每次萧知念弄的东西都很不错。
也是,他姐看得上的东西保准不带差的。
所以他丝毫没有犹豫,伸手就接过,凑近闻了闻——一股陈皮的清香扑鼻而来,混着淡淡的咸味,说不出的舒服。
他喝了一口,只觉得咸咸的味道里面又有橄榄和陈皮的甘甜,回味悠长。
“好喝!”萧知栋眼睛亮了,一口气闷完,喝完还咂咂嘴,意犹未尽,
“妈,都说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被拍死在沙滩上。
你看我姐,随便捣鼓点东西都这样好喝,还有好些东西我都没有见过听过呢,可我姐就会捣鼓出来。
你说这是不是天赋?”
赵云接过搪瓷缸子,也喝了一口,咂摸了一下滋味,点点头,嘴上却不饶人,
“有的喝还堵不上你的嘴?我看再好的东西给你喝也是浪费,牛嚼牡丹。”
萧知栋不服气:“妈,你这是嫉妒我年轻。”
“我嫉妒你?我嫉妒你什么?嫉妒你嘴上没毛办事不牢?”赵云白了他一眼。
萧知念端着搪瓷缸子,小口小口地喝着,笑眯眯地说:“妈也很厉害啊,不然她怎么能生出我这样厉害的闺女?当然是遗传的呀。”
“你呀——”
赵云被女儿这话逗笑了,伸手在她额头上点了一下,“脸皮都快比城墙厚了。”
祁曜接过搪瓷缸子,也喝了一口,然后看着萧知念,眼里带着笑意:“所以娶到你也是我的福气,我多有口福呀。”
萧知念被他这话夸得嘴角翘得老高,嘴上却谦虚:“一般一般,世界第三。”
萧知栋翻了个白眼:“姐,你能不能别这么自恋?”
“我这叫自恋吗?我这叫实事求是啊。”萧知念理直气壮。
四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热闹,笑声在屋里回荡,暖融融的,跟外头的冷风形成了鲜明对比。
喝完三宝扎,萧知念又去灶房灌了一壶热水在吊水瓶里,外头裹上一层布,这样不至于烫伤。
她把瓶子塞进被窝里,然后钻进被窝,舒服地喟叹一声,跟只懒猫似的,蜷在暖烘烘的被子里。
不多时,赵云洗漱完回来了。
她推门进来,就看见闺女把自己裹得像个蚕蛹,只露出个脑袋,眯着眼,一脸幸福满足的模样,活像一只偷到鱼的猫。
她感叹道:“这咋嫁人了还长不大呢?还跟以前在我怀里撒娇的小女孩似的。”
“妈,快来,已经给你暖好被窝了。”萧知念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声音软绵绵的,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
赵云没有急着上床,而是走到梳妆台前,对着镜子,从瓶子里仔细抠出合适大小的雪花膏给自己抹上。
那雪花膏是萧知念买的,说是上海的老牌子,效果好。
她当然知晓,就是以前也舍得在这地方上花钱。
这玩意不当吃不当喝的,还得老鼻子钱。
可自打去了一趟东北之后,她在不知不觉之间已经慢慢被萧知念同化了。
她又从另一个小圆盒子里抠出蛤蜊油,在手心搓热了,涂在手上。
那蛤蜊油还是老式的,铁盒装的,打开一股淡淡的香味。
一开始她还说萧知念浪费钱买这些东西给她,都一把年纪的人了,还抹什么。
还是闺女说的,女人就该对自己好,自己保养得年轻漂亮,也是为了自己,就光让自己高兴这一条,这钱就花得值当。
直到最近上班,已经有好几个女工友问她这脸上咋好似变得白嫩了些,更年轻了些,这确实有够让她高兴的。
不得不承认,不管哪个年龄的女人都爱美。
赵云对着镜子照了照,左看看右看看,觉得自己的气色确实比离婚前好了不少。
以前在白家,天天操持家务,又要做零工又要伺候一大家子,哪有时间收拾自己?
现在虽然一个人带着儿子,可日子过得舒心,想吃什么吃什么,想买什么买什么,再也不用看谁的脸色。
这人一舒心,气色自然就好了。
她满意地点点头,转身回到床边,掀开被子躺下。
萧知念立即搂上赵云的胳膊,脑袋枕在赵云的肩膀上,跟小时候一样,亲亲热热的。
赵云笑着拍了拍她的脸:“都已经嫁人了,还在妈怀里撒娇呢。”
萧知念虎着脸,一脸认真地说:“我这辈子不都是妈的女儿吗?
不是说在妈妈的眼里,儿女多少岁都是小孩吗?
怎么,难道不是?”
赵云替她顺了顺被她蹭得有些凌乱的头发,声音温柔下来,
“是是是,你这辈子就是八十岁了,在我眼里还是个小孩。
八十岁的老太太,还跟我撒娇,那画面想想都好笑。”
萧知念满意了,又在赵云肩膀上蹭了蹭。
赵云被她蹭得痒痒的,忍不住笑了。
她看着天花板,忽然有些感慨。
以前也没有发现自己闺女这么爱撒娇,这一下子好似回到了萧知念她爸还在的那时候。
那时候萧知念还小,扎着两个小辫子,每天放学回来就往她怀里钻,叽叽喳喳地说着学校里的事。
那时候虽然日子过得也紧巴,可一家人在一起,热热闹闹的,什么都好。
她叹了口气,又顺了顺闺女的头发,
“明天想吃啥早饭?妈去上工之前给做好了,你跟小曜起来就可以吃。
不然就做简单些,给你做个小米粥,还有蒸个咸蛋。
之前我还腌了好些青瓜粒,爽脆爽脆的,配着粥吃最是合适。”
萧知念这会儿已经困了,眼皮打架,听着赵云的絮絮叨叨,只一直“嗯嗯”两声,敷衍得很。
赵云失笑,给她掖了掖被角,这才伸手拉下灯绳,“啪”的一声,屋里暗了下来。
窗外,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
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又很快安静了。
赵云闭上眼睛,听着身边闺女均匀的呼吸声,心里头踏实得很。
闺女回来了,女婿也来了,儿子也有工作了,日子,是越来越好了。
第550章 闲逛
第二天,萧知念睡醒的时候,家里只剩下祁曜一个人了。
赵云和萧知栋已经出门了。
灶台上温着小米粥和蒸咸蛋,还有一小碟爽脆的青瓜粒,用盖子盖着,还冒着热气。
萧知念慢悠悠地从被窝里爬起来,打着哈欠去洗漱。
等她收拾好自己,坐到桌边的时候,祁曜已经把粥盛好,咸蛋剥好,青瓜粒也摆好了。
“谢谢。”
萧知念先是哒哒哒地凑到祁曜身边,给他来了一个大大的抱抱,再附赠一个亲亲。
这才坐下来,慢悠悠地端起碗,喝了一口粥,嗯,温温的,刚好入口。
小米粥熬得稠稠的,米油都熬出来了,喝一口,从喉咙暖到胃里。
咸蛋是赵云自己腌的,蛋黄油汪汪的,沙沙的,就着粥吃,香得不行。
青瓜粒脆生生的,咸鲜脆爽,开胃得很。
“你今天打算干什么去?有安排吗?”祁曜眼底溢出一丝宠溺,嘴角带着笑。
萧知念点点头,眼睛亮晶晶的,
“今天没大事,我们出去逛逛吧。
现在离开东北,我总觉得像是在旅游,每天都新鲜。”
祁曜自然不会反对。
他对萧知念长大的地方自然也是好奇的。
他三两口喝完粥,把碗收了,去换了身干净衣裳。
萧知念也换了件白色的毛呢大衣,还有个帽子,帽子上还有一圈毛茸茸的毛领。
她又给自己围了一条红色的围巾,露出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倒是衬得巴掌大的小脸越发小巧精致。
再把小皮包一挎,整个人俏生生的,任是谁看见了都得回头多看一眼。
都说这时候要低调,可萧知念这会子不在村里只想着随自己心意来,她就是爱打扮,还要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两人出了门,阳光正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不像昨天还有点阴冷。
沪市的冬天,只要不下雨,有太阳的时候,还是挺舒服的。
两人漫无目的地闲逛,先逛到了附近的公园。
公园不大,一汪湖水,几座小桥,几排柳树,叶子都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条在风中轻轻摆动。
湖边结了一层薄冰,阳光照在上面,反射着碎金般的光。
有几个老人在湖边打太极,动作慢悠悠的,跟看电影放慢镜头似的。
还有几个小孩拿着木棍去敲湖边结了冰的地方,你一棍子我一棍子,玩得不亦乐乎。
被大人喊了几句,几人就嘻嘻哈哈地跑远了。
萧知念和祁曜沿着湖边走,一边走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祁曜指着湖心的一座小亭子说:“那边风景看着不错。”
萧知念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亭子是木质的,红柱子,灰瓦顶,年久失修,漆都掉了,可在这冬日里,倒有几分古朴的意境。
“走,过去看看。”萧知念拉着祁曜,踩着石板路,往亭子那边走。
亭子里空无一人,风从四面吹过来,有些冷。
萧知念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把脸往围巾里埋了埋。
祁曜自然留意到她的动作,把她本来围得有些松松垮垮都围巾给重新弄好,倒是围了个紧实。
“这个围巾就是要那个围才有那一种慵懒的感觉,才好看。
这是造型懂不懂哦!
都被你破坏掉了。”萧知念不满地嘟着嘴控诉。
祁曜退后两步,状似认真地打量,“我觉得这样围着也很好看!”
萧知念哼哼两声,对于他直男的审美她还能抱着什么期待不成嘛,但也难得没揭穿他。
两人在亭子里站了一会儿,看着远处的高楼,看着天上飘过的云。
有一种偷得浮生半日闲的感觉。
阳光从亭子的飞檐间漏下来,落在他们身上,暖融融的。
“祁曜,你说以后我们会住在哪儿?”萧知念忽然问。
祁曜想了想,说:“以后如果政策允许,我们自由了的话,自然是你想住哪儿就住哪儿。”
“我想住有个大大的院子的房子,院子里种一棵桂花树,秋天的时候,满院子都是甜的。”
萧知念说,“还要养一只猫,橘色的那种,胖胖的,就是看它天天趴在窗台上晒太阳估摸着也很有趣。”
“好。”祁曜说。
“还要有书房,大大的书房,一整面墙都是书架,上面摆满了书。”
萧知念越说越来劲,“还要有大大的落地窗,地上铺着毛茸茸的地毯。
这样阳光能照进来,特别是冬天的时候,我们可以一块窝在沙发上看书,多舒服惬意呀。”
祁曜听着她絮絮叨叨地描绘未来的家,那是他还有些想象不出来的房子风格。
但她描绘的未来的家里有他,他嘴角的笑就没断过。
他说:“好,都依你。”
萧知念满意了,挽着他的胳膊,继续往前走。
两人在公园里逛了一圈,又去了附近的街上闲逛。
沪市的街道,即便是冬天,也不显得寂寥。
两人路过供销社,萧知念买了一串糖葫芦,一包桃酥,又买了几块鸡蛋糕,用油纸包着。
出了供销社之后,萧知念直接咬了一口糖葫芦,酸得眯了眯眼睛。
她果断放弃吃独食的想法,把糖葫芦递到祁曜嘴边。
祁曜这会在外头不好坦然地接受喂食。
他伸手接过木签,也咬了一口,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显然也不太喜欢这酸味儿,可还是咽了下去。
“不好吃?”萧知念问。
“还行。”祁曜说。
两人逛着逛着,祁曜忽然觉得肚子有些不舒服。
人有三急,她四下看了看,不远处有个公厕。
可那公厕附近臭气熏天,她实在不想靠近。
“那边有公厕,我在这儿等你。”萧知念指了指公厕的方向。
祁曜点点头:“你乖乖的别走太远,就在这儿等我。”
萧知念乖巧点头:“知道了知道了,我又不是小孩子了,你快些去吧。
别等会拉在裤裆上,那可是丢脸都丢到姥姥家了!”
祁曜被她这样说倒是有些哭笑不得。
他看了看公厕的方向,又看了看不远处那个长椅,说:“行,我很快就回来,记得不能跑远。”
………
第551章 我大哥想要跟你处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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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2章 女人你成功引起我的注意!
龚磊本来还端着架子,一直自诩自己在这地头也是个了不起的人物,
毕竟在外头大家也都给他面子,应该是说给他爸面子。
谁不是一口一个龚公子这样捧着他的?!
可这冷不丁听了大实话,整个脸色也不好了。
他在萧知念说完话之后,下意识用舌头舔了舔牙缝,果然舔到了一丝韭菜味。
他的脸沉了下来,眼神阴鸷地盯着萧知念。
“小娘们,嘴巴挺利索。也不知道待会在床上这嘴皮子还能不能像现在这样利索!
不过女人嘛,有些小脾气我更喜欢,不然摆弄起来就像是死鱼一样无趣得很!”
他说完猛地往前走了一大步,伸手就要去抓萧知念的胳膊。
萧知念往后退了一步,手里的树枝往前一指,正好指着龚磊的鼻尖,距离他的眼睛只有几厘米。
“再往前一步,信不信我这根树枝戳瞎你的眼?”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可那语气,冷冰冰的,跟外头的寒风似的。
龚磊脚步一顿,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女人,竟然这么泼辣。
他眯着眼,上下打量着萧知念,眼里的兴味更浓了。
“有点意思。”
他摸了摸下巴,嘴角勾起一个自以为潇洒的笑,
“你叫什么名字?住哪儿?家里还有什么人?”
萧知念白了他一眼,那眼神,跟看傻子似的。
摆明着这人是要寻仇的,傻子都不会自报家门吧?
龚磊也不恼,反而觉得这女人够味。
他见过太多女人,在他面前低眉顺眼的,没意思。
像这样敢跟他顶嘴的,反而让他觉得新鲜。
“不过我劝你别给脸不要脸,敬酒不吃吃罚酒。”
龚磊想要往前走了一步,萧知念手里的树枝就往前送了一寸,差点戳到他的眼睛。他只好又退了回去。
“我龚磊想要跟谁处对象,还没有哪个女人敢不识趣拒绝的。
你可能孤陋寡闻,不知道我——不过女人肯定是知道我爸的,我爸可是某委会的主任。
别到时候鸡飞蛋打,你自己遭罪不说,你家里人一不小心都吃不了兜着走。”
说完,他还甩了一个自以为帅气的头,那动作,用后世的话说,就是油腻的很。
萧知念哪里能惯着这玩意儿?
她上下打量着龚磊,嘴角带着一丝嘲讽的笑意,语速不快不慢,可每个字都跟刀子似的,又准又狠。
“你瞧着也不像没有自知之明的人,穿着挺富的,家里也不该没有镜子吧?
就算真的是没有,也不至于没有尿吧?
好好撒泡尿照照自己。
就你这谁也不服谁的五官,你看你刚刚这一生气,它们还差点都离家出走了。
就你这尊容,也是为了不影响市容,求你大发善心,就别在大白天出来吓人。
晚上——晚上更不成,这不会把胆小一些的大婶子小媳妇给吓破胆子,还以为自己最近做了什么亏心事,见到了鬼。”
龚磊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萧知念伸着那小棍子还在他身上比划比划,继续说:“还有你这连玉米梗都比不上的身高,就不要老出来晃荡了。
不然容易出事故——
长得高一些的人,你都不能出现在人家的视线水平范围内,这不是平白给人没事找事嘛?
人家都可以告你碰瓷的我说。
都说忠言逆耳,你就将就着听吧。
毕竟作为陌生人的我也是为了你的身体健康考虑,一片好心。”
那小弟站在旁边,听得目瞪口呆。
他活了这么多年,还从没见过有人敢这样跟他大哥说话。
更让他震惊的是,萧知念还能猜到大哥早上吃了韭菜饺子?
他看着萧知念的眼神,从愤怒变成了敬畏——这该不会是神仙吧?
萧知念瞥了那小弟一眼,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
她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对那小弟说:“我说啊,都说人以类聚物以群分,这话是没错的。
你看你这眉毛下面挂两蛋,你平时是当出气孔用的吗?
你没看见你大哥那大豁牙宽得没边的牙缝里头,塞着好些韭菜叶子呢?
要说看你穿的说你有钱,我真差点信了。
可有钱人也干不出来把菜叶子留在牙缝里头留着下顿吃的事,不是?”
那小弟下意识地看向他大哥的嘴。
龚磊的脸已经黑成了锅底。
他张着嘴,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鼻孔一张一翕。
他想反驳,可萧知念的话一句接一句,跟连珠炮似的,根本不给他插嘴的机会。
萧知念这一连串的输出,把那小弟听得目瞪口呆,嘴巴张开大得可以塞进去一个鸡蛋。
他自己觉得自己老娘骂人已经够埋汰的了,可听着这女同志的话又莫名产生几分佩服——果然文化人就是骂人都不一样的。
怎么做到不吐脏字,还可以把他大哥骂成这样的?
没看他大哥气得已经脸红脖子粗,就差原地爆炸了嘛?
这女同志,看着长得天仙似的,这好端端的美人,咋长了张嘴?
说出来的话,可是能活活给人气死。
而且骂人的都是专门戳人家的肺管子,他大哥可不就是最在意人家说他的身高和长相嘛。
萧知念骂完,只觉得乳腺通畅了许多,浑身上下哪哪都舒坦了不少。
她发泄了就不想再跟这两货瞎哔哔,当然了也不再想看眼前这两对眼睛很不友好的货色。
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转身就走,步伐轻快,头也不回。
身后还传来龚磊气急败坏的声音:“很好!女人你成功引起我的注意了!我会让你见识到我的能耐,让你三天之内主动乖乖上门求我!”
萧知念听着这油腻的发言,差点又要呕出来。
她加快脚步,这会儿也不嫌弃公厕那边臭了,因为她急需多看看自家男人来洗洗眼睛。
刚刚自己这大眼睛确实是被荼毒得不轻。
所以她要多看美好的事物,才能让人心情变好起来。
她往小公园那边走,远远就看见祁曜也往这边走来,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金边。
萧知念跑过去,挽住他的胳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怎么了?”祁曜抬头看她,见她脸上还带着一丝未消的余怒,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没什么,”萧知念把脸埋在他胳膊里,闷闷地说,“就是碰到了两个不长眼的东西。快让我多看看你几眼,洗洗眼睛。”
祁曜失笑。
毕竟他也不是第一天知道自己媳妇这跳脱的的性子。
第553章 这时候不宰,什么时候宰?
萧知念挽着祁曜的胳膊往回走,心里头的小九九就没有消停过。
那个龚磊,虽然说话跟放屁似的,可她看得出来,这人不是装腔作势。
他那种嚣张,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是习惯了以势压人、为所欲为的人才有的底气。
她想起他说的那句“我爸可是某委会的主任”,眉头就皱了起来。
这年头,某委会的主任,那可不是一般人。
手里有权,底下有人,谁敢不给几分面子。
龚磊能这么肆无忌惮,说明他爸也不是什么善茬。
儿子这副德行,当爸的能逃得了责任?
上梁不正下梁歪,指不定老子比儿子还过分。
她可不是会傻傻的等人家找上门来找她晦气的主。
所以提前摸清对方的底细是很有必要的。
不管龚磊会不会来找麻烦,她先把情况打听清楚了总没错。
不打无准备的仗,知彼知己,百战不殆嘛。
孙子兵法她虽然不是烂熟于心,可这一点还是知道的。
萧知念在心里头记下这事,准备回头就去好好打听打听。
两人接下来依旧在外头走走逛逛,吃吃喝喝,好不快活。
萧知念拉着祁曜去了南京路,又逛了逛外滩。
虽然冬天的江风冷得刺骨,可架不住她兴致高,裹着围巾也要在江边站一会儿,看那些老建筑,看江面上往来的船只。
祁曜知晓她爱美,又知道怕她冷,就怕她一时抽风要风度不要温度。
所以一直把她盯得紧紧的,就怕她胡闹把围巾给拽下来。
萧知念可不知道祁曜为她可是操碎心,她依旧是那个没心没肺快乐悠哉的人。
到了半下午,太阳准备下山了,两人才准备打道回府。
萧知念逛了一天,腿都有些软了,坐在路边的花坛沿上捶着腿,一脸生无可恋,
“不行了不行了,我这腿已经不是我的了。
回去估摸着也赶不上做饭了,要不咱们直接在这边的国营饭店买饭菜带回去?
也省得我们回去再动手了。”
祁曜看着她那累得直捶腿的小模样,心疼得不行。
这时候这边都没有什么的人,他留意了下四周确认没有看见人才蹲下来,帮她揉了揉小腿肚子,大手温热有力,揉得萧知念舒服得直哼哼。
“行,听你的。”
祁曜又替她揉了一会,站起来,把她从花坛沿上拉起来,
“走吧,我们先去吃饭,不然就是打包回去也晚了。”
两人往前走了一段,就进了国营饭店。
这家店门面不大,可里头干净敞亮,墙上贴着菜谱,还挂着几面锦旗,上头写着“服务热情,菜肴可口”之类的字。
这个点儿还不是饭点,店里没什么人,只有一个老大爷在角落里喝着小酒,就着一碟花生米,自斟自饮,好不惬意。
服务员是个三十来岁的大姐,正靠着柜台打盹,听见动静,睁开眼,懒洋洋扫过两人,眼神示意旁边的菜单——
其实就是一块小黑板,上头写着今日供应。
萧知念看了看,眼睛一亮。
这家店的招牌菜是响油鳝丝和八宝鸭,她也是很久没有吃到了。
光想想就直流口水。
她寻思着得再加两个菜,毕竟两人胃口都不小。
最后决定再点一个八宝辣酱和一个清炒时蔬。
“响油鳝丝、八宝鸭、八宝辣酱、清炒时蔬,最后来九两米饭。
一样的我要再打包一份,待会带走。”
萧知念一口气说完,笑眯眯地看着服务员。
服务员多看了她两眼,在单子上刷刷刷地记着,扯下副联递过去:“先去那边坐,菜好了叫你。”
萧知念和祁曜找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
萧知念坐在椅子上,还舒服地往后靠了靠,闻着厨房里飘出来的香味,哈喇子都快流出来了。
没多久,菜就陆续上来了。
响油鳝丝其实做法不算难。
就是费油还有配料有些多。
新鲜的黄鳝切成细丝,配上葱姜蒜、酱油、糖、料酒,旺火爆炒,出锅前淋上一勺滚烫的热油,“滋啦”一声,香气四溢,那声音听着就过瘾。
鳝丝嫩滑爽口,酱汁浓郁,咸中带甜,拌饭吃简直一绝。
八宝鸭更是一道功夫菜。
整只鸭子去骨,肚子里塞进糯米、莲子、红枣、薏米、火腿、香菇、干贝、虾仁八样配料,用细绳扎紧,先煮后蒸,焖上好几个钟头。
出锅时鸭皮油亮,筷子一拨就烂,里头的糯米吸饱了鸭油和配料的味道,糯叽叽的,咸香浓郁,每一口都是满足。
八宝辣酱则是沪市本地的家常菜,说是“辣酱”,其实不太辣,更多的是甜面酱的酱香。
猪里脊、豆腐干、花生米、虾仁、笋丁,各种食材切成小丁,用甜面酱和豆瓣酱炒得红亮亮的,咸甜适口,下饭得很。
清炒时蔬用的是当季的青菜心,翠绿翠绿的,脆嫩爽口,正好解腻。
萧知念夹了一筷子鳝丝塞进嘴里,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好吃!
我们以后就该多去些地方,吃遍世界的美食。
都说世间唯有美食不可辜负!”
祁曜也尝了一口,点点头,确实好吃。
他吃东西一向不挑,可这次也觉得确实不错。
沪市菜偏甜,可这甜得恰到好处,不腻人,反而提鲜。
两人吃得心满意足,差不多走的时候又让服务员把打包的饭菜装好,装在几个铝制饭盒里,摞在一起,用网兜提着。
萧知念吃得肚子溜圆,心满意足地出了门。
刚走没几步,她就看见路边停着一辆人力三轮车。
那车夫是个五十来岁的大叔,穿着一件旧棉袄,戴着护耳帽,正靠在车把上打盹。
估摸着是帮着送货的人力三轮车。
萧知念眼睛一亮,拉着祁曜走过去:“大叔,回钢铁厂那边的11号家属院,走不走?”
那大叔睁开眼,打量着两人。
穿着光鲜,男的俊女的俏,一看就是不差钱的主。
这两人一看就是处对象的,这年头,小伙子在对象面前最要面子。
就是精穷精穷的也得打肿脸充胖子维持体面。
这时候不宰,什么时候宰?
大叔眼珠一转,正准备狮子大开口——
“哎呀,大叔不好意思哈!”
萧知念忽然止住话头,翻了翻自己的小手包,脸上露出几分为难,
“我们刚刚逛得有些太尽兴了,我这身上钱也没多少了,都给家里人买手信去了。”
她转头白了祁曜一眼,“都怪你,刚刚都叫你别买那么多,别买那么多,你非不听。
这下好了,就是坐车都得扣扣搜搜的。
估摸着这钱是不太够,我们还是再往前面走走,坐电车回去吧,反正也不是太远。”
第554章 “她凭什么看不上我孙子?”
她一边说一边煞有介事地拍着祁曜的胳膊,那语气,那表情,跟真的似的。
祁曜低头看着她,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刚刚在百货大楼,拉都拉不走的人是谁?
谁一进去就跟打了鸡血似的,这个也要看看,那个也要摸摸,买起东西来更是恨不得把整个柜台都搬回家?
这会儿倒好,锅全甩他头上了,还甩得脸不红心不跳的。
可他能说什么?
自家媳妇,宠着呗。
祁曜配合地点点头,叹了口气:“怪我,是我不好,都怪我。”
那大叔听着萧知念这话,急了。
好不容易来个活,还没开价呢,人家就已经在嫌“太贵就不坐了”。
这可怎么行?
最近活不好找,一天到晚也拉不了几趟货,好不容易能来点钱,他也不想放弃。
本来还想宰这两冤大头一趟,这会儿也顾不上那么多了——
只要有钱,不亏本,他都乐意跑这一趟。
“闺女,你身上还有多少钱?”大叔问,语气比刚才和善了不少。
萧知念掏了掏手包,摸了半天,拿出几张毛票,数了数,一脸不好意思地抬头:“只有五毛了……”
大叔咬了咬牙:“五毛就五毛!上来吧!”
萧知念喜笑颜开,忙拉着祁曜上了车。
三轮车晃晃悠悠地出发了,车轮轧过水泥路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萧知念终于可以坐下来了,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靠在座位上,整个人都松快了。
祁曜坐在她旁边,侧头看着她,嘴角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萧知念一眨眨眼,回他一个“小样,学着点儿”的眼神,那叫一个得意。
祁曜失笑,没忍住,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三轮车停在钢铁厂家属院门口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橘红色,暖暖的,看着就让人心情好。
萧知念从车上跳下来,祁曜也下了车,从车斗里把大包小包拎出来。
萧知念倒是想要帮着分担拿一些,却被祁曜制止。
萧知念最后只得看着祁曜两只手都拎得满满当当。
院子里几个婶子大娘正坐在大树底下唠嗑、糊纸盒,看见这一幕,眼睛都直了。
“哎哟我的天!这两人又是出去买了多少东西?”
“这得花多少钱啊?啧啧啧,这年轻人,可真舍得。”
“这不是要把那百货商店都给搬空吧?”
“可不是嘛,你看看那大包小包的,还有那饭盒,里头装的啥?闻着可香了。”
“人家有钱,你管得着吗?”
议论声此起彼伏,有羡慕的,有嫉妒的,还有酸溜溜的。
后院住的刘老太,是家属院里出了名的抠门。
她手里糊着纸盒,眼睛却一直往萧知念那边瞟,越看越觉得不顺眼。
她想起萧知念那丫头还没有下乡那会,她家小孙子还让她找个媒人去跟赵云说说,想跟萧知念相看。
她当时觉得这丫头长得太好看,怕是个不安分的,心里不得意。
但看着自己小孙子那表情,表明是对那丫头上心了的。
所以她倒也留了个心眼,没有一口回绝,但也就嘴上糊弄着。
可后来萧知念下乡了,都没有找媒婆上赵云的门。
那事终究是让小孙子跟她离了心。
刘老太叹气。
但这会儿更是看着萧知念大包小包地往家搬,心里头那叫一个庆幸。
“幸好当初没听小孙子的,让媒人去找赵云说相看的事。”
刘老太撇撇嘴,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周围几个人都听见,
“不然就这样的孙媳妇,娶回家来,这不得把那点子家底败光喝西北风呀?
那丫头这都不能用手松来形容了,就是家里有金山银山都得造完。
都结婚了还整天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就是个败家玩意。”
说完,她还一脸庆幸地拍了拍胸口。
大家没想到这里头还有这一茬事情,吃瓜的眼神都亮了几分,齐刷刷看向刘老太。
赵大婶也在其中,她正看着盆里泡着的布鞋。
心里头纳闷,这都洗了好几遍,咋还有味儿。
那狗吃得什么屎,咋拉出来的那么臭!
不过这咋听见这话,又撇撇嘴,笑开了。
“瞧你这话说的,念丫头在这片是出了名的长得俊,哪是一般的小伙子就能娶上的?
你没看人家嫁得那小祁长得啥样子?
我都活了这么多年,也没有见过比他还出挑的小伙子。”
赵大婶上下打量着刘老太,“就你孙子,都随了你的长相。
就算是你当初真找媒人上门去说相看的事,去都敢打包票,这事准不能成。
我算是瞧出来了,念丫头是个看脸的,之前跟她玩得好的那些丫头,来找她的,哪个长得不俊的?”
有婶子真的认真回忆,在脑子里搜索了一圈之前来找萧知念玩的朋友同学,然后似有感悟,颇为认同地一拍大腿:“还真是!一个个都长得挺水灵的。”
刘老太听这话就不乐意了。
她小孙子在她心里头那是千好万好,谁都比不上。
“她凭什么看不上我孙子?”
刘老太的声音拔高了几度,“我家满光当时可是已经接班了的,是正式工!
那时候大家伙为了不下乡,哪个不是削尖了脑袋就想找个城里有工作的人结婚?
我那个时候都担心满光给外头那些心术不正的小妖精给蒙了心智了,整天都给他说里头的厉害关系。
当时念丫头可是没工作,准备下乡的。
要是有能让她留城里的机会,她指定会紧紧抓住。
更何况我们家满光长得也俊,身板也结实,凭什么就说她看不上?
我还看不上她呢!
也就那一张脸好看,可太好看了,可不就容易给家里头招祸?”
刘老太越说越来劲,唾沫星子横飞:
“真为自己家儿孙好,娶媳妇自然是要娶贤妻良母那样式的,家里家外一把抓。
你们看着念丫头,也就光会花钱了,大手大脚的。
而且看着瘦瘦巴巴,这屁股也不大,指定往后也是生不出儿子的。
那小祁也就是刚娶上媳妇觉得新鲜,往后指定有他后悔的!”
第555章 我就是这么一个肤浅的人,就看脸。
王婶子似有重大发现:“你家满光到现在还不娶媳妇,不会是还惦记着念丫头吧?”
刘老太激动得差点跳起来,嗓门更大了,
“说得啥胡话?
我们满光说了,现在他心思不在这上头。
也是之前钱媒婆介绍的那些相亲的姑娘条件不够好,不然满光能看不上嘛?
这不,他说了要先努力干活,多跟师傅学技术。
家里孩子这么有劲头,我咋能扯后腿。
这事也就随他了。
他是个有主意的。
娶妻不贤毁三代,这不得谨慎呀?
就像前头隔着街道那个大院的那家姓张的,那小子就是个看脸的,死乞白赖地要娶回来那个漂亮媳妇,有啥子用?
后来还不是跟那个某委会主任的儿子搞一块了?
长得太出挑的都不安分。
所以我才说,指定不能娶那样的!”
赵大婶“啧”了一声,摇摇头:“我说你就是看你家满光拉的屎都是香的,跟你唠不通。
你自个把你孙子说得天上地下的,那到底你孙子有啥好条件,就一定能让人看上?
相亲那么多个没成,之前钱媒婆可是说了,也有几个是人家也没有看上你家的满光的。
你还以为就你认识钱媒婆不成?
她跟我们大院里头好些人都熟着呢,光白家那父子俩的亲事都是她给介绍的。
所以我才说,那念丫头眼光高的很,指定看不上你家满光。”
“我也觉得是。”一个女声接话。
赵大婶一拍大腿,终于有个跟她一样有慧眼的人了,笑着说:“我就说是吧,群众的眼睛就是雪亮的。”
她说完,一扭头——正好看见萧知念和祁曜站在她后头。
两人大包小包,不知道站了多久,把那些话听了个全乎。
萧知念笑眯眯的,眼睛都弯成了月牙,但是就是瞧着为啥有些瘆人呢。
赵大婶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干咳了两声,假装看别处。
萧知念倒是不在意,还往前走了两步,装作有些害羞的样子,支支吾吾地说,
“赵婶子你别不好意思呀,你也没有说错。
我就是这么一个肤浅的人,就看脸。
所以这不是明摆着的嘛,我喜欢的自然是我对象这一种类型的。
就我这长相,随便嫁出去的话,不是容易被人说成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呀?
所以就算是为了别人着想,我也要找个长得好的呀。
可不能让对象被说成是牛粪是不是。
你们瞧瞧我对象这形象,我俩站一块,你们脑海里指定啊都是些什么金童玉女,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呀什么的是不是。”
刘老太的脸色更难看了,这不是明明白白说嫌弃她孙子长得丑嘛!
长得老实才没有那么多花花肠子,才是会过日子的呢!
也就这年轻的丫头片子不懂。
众人:念丫头虽然吧说的是实话,可这咋听起来这么找打呢!
是个脸皮厚的,惯会往自己脸上贴金!
萧知念话锋一转,又笑盈盈地看着刘老太:“当然了,刚刚大娘那话我也是听清楚了,我心里非常不认同。”
众人:……好家伙,这是直接贴脸开大呀!
这妞果然不按套路出牌。
萧知念看着众人神色,继续笑眯眯:
“我可要说清楚了,我咋就大手大脚到能把人家底都给败光的程度了?
如果就买了点生活上用的、吃的,家底就没了,那只能说明还是那家底太薄了。
不都说吗,嫁汉嫁汉,穿衣吃饭。
连我基本的生活都保障不了,这样的人家大家千万不能选的。
我们嫁人又不是奔着吃苦去的,为啥要嫁到那样人家家里去?
又不是脑子傻掉了,没苦硬吃。”
刘老太气得脸都绿了,跳出来指着萧知念的鼻子:“也幸亏你结婚了,不然就你这怕吃苦怕受累的思想,可嫁不出去!”
萧知念“啧”了一声,脸上带着天真的疑惑:“哟,那照这样说刘奶奶您家闺女、孙女结婚是要往条件不好的人家挑的呀?
早说呀,条件好的男同志难找,不好的可不是一找一箩筐。
你要是不满意的,招呼一声,我们大院最是团结友爱,互爱互助了。
需要我们的时候,你说一声,我们指定每一家都给你推荐人。
不说每人都给你推荐个十个八个,但是三个四个准时没问题的!
到时候你就好好对比对比。
可那要这样说的话,那为啥我听说钱媒婆介绍那么多男同志给你家满意,你都不满意?
是不是那条件还不够艰苦,所以不满意?
可能也就是你没有跟人媒婆说清楚你找男同志的条件,没有了解清楚你这客户需求,她可不得抓瞎嘛。
你看我选对象就很直接,我选的对象首先要长得好,然后就是家里条件好,还得有文化。
这精准定位,可不得让我火速找到合适的对象呀。
你也该多学学我!
这样才能早日替美丽姐找到合适的对象呀!”
刘老太被她噎得说不出话,脸涨得跟猪肝似的,嘴唇哆嗦了半天,最终一把抱起小板凳,气咻咻地回了家,“砰”地关上了门。
院子里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
萧知念也不在意,冲着刘老太的背影笑了笑。
她转过身,冲祁曜摆摆手,示意他先回去。
祁曜看了她一眼,知道她这是要跟婶子们“联络感情”了,也不拦着,拎着大包小包先走了。
萧知念在祁曜临走前,从他手上拿下来一包江米条。
走回到几个婶子堆里。
打开油纸包,里面是一根根金黄色的江米条,裹着白糖,看着就酥脆。
她递过去一根给赵大婶,又递一根给王婶。
“婶子,吃。刚刚买的,那售货员说是新到的呢,咯嘣脆的。”
赵大婶和王婶子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喜。
平里日她们可舍不得花钱买这零嘴吃。
两人随意在裤腿上擦把手,就接过萧知念递过来的江米条。
赵大婶咬了一口,“咔嚓”一声,眼睛亮了:“嗯!好吃!果真是又酥又脆,甜滋滋的。”
“念丫头做事就是敞亮。”
赵大婶夸了一句,也不客气,咔嚓咔嚓地吃起来。
王婶子也吃得欢,一边吃一边点头。
萧知念还把油纸包往两人跟前凑了凑,示意她们吃完可以接着吃。
赵大婶和王婶两人更欢了。
萧知念自己也拿了一根,咬了一口,嚼了嚼,觉得确实不错。
她蹲下来,跟两位婶子并排蹲着,一副要长谈的架势。
第556章 萧知念听着,心里头有了数。
“婶子,刚才那大娘说的那个前头不远那个张家小子娶了漂亮媳妇,那个漂亮媳妇跟某委会主任的儿子搞一块了——
那现在人怎么了?
既然都被发现了,这可是搞破鞋,那两人不得下放到农场去劳改啊?”
萧知念状似无意地问。
赵大婶看着萧知念眨着水洼洼的大眼睛,好奇地问。
这念丫头什么时候也爱打听了,这点她喜欢!
她高深莫测地给了萧知念一个眼神,然后摇了摇竖起来的那一根手指,瞅了瞅四周,才凑近两人,压着声音道,
“可指定不会呀。
那主任儿子现在还好着呢。
就是那小媳妇的家里人那时候是说闺女是被强迫的。
但是都说苍蝇不叮无缝的蛋,这搞破鞋的事,一巴掌拍不响的。
只不过后来这事还是被压下来了。
那小媳妇娘家好似收了钱,那小媳妇跟原先那个对象离了婚。
后来就听说她娘家又把她嫁到比较偏远的地方去了。
再后来怎么样也没有听说咧。”
萧知念眯了眯眼,没说话。
王婶子接话,也是压低声音:“嘿,以前不是也闹出来过,就那个某委会主任的花边新闻。
你年纪小,自然不清楚这些腌杂事。
只不过后来那女人自己主动出来澄清,说没有那回事。
不过哟,都说无风不起浪,那怎么可能啥事没有?
不然咋就传他们俩呢?
后来不是还碰到过那个女人,那人家的日子可过得滋润着呢。
所以说当时这背后真的一点事没有,说出去谁信?”
赵大婶深以为意,点点头:“都说有什么样的爸就有啥样子的儿子。
从小照着自己爸那样子学,能学好才怪了。
那孩子叫什么……龚什么的?
之前也是闹出来过不少事,不过好似这两年消停了。”
萧知念心道,指定不是消停了,只不过以前年纪轻不知道天高地厚。
胆子太大,都直接舞到面上来,估计现在知道隐藏收敛,变成私下里搞了。
但是作恶就是作恶,不会因为没有被发现就变得不是恶。
“哦,那个某委会主任就是住在新华路那一片的是不是……”
萧知念又状似无意地问了一句。
赵大婶浑不在意,以为萧知念只不过是顺嘴提到的事,也不会往深里想:“是呐,那些个……都是住那一片的多。”
萧知念嘿嘿一笑,抓了一把江米条又给两人递过去,脸上带着人畜无害的笑,
“平日里这些事我都没有怎么听说过。还怪有意思。”
赵大婶接过江米条,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嘴又松了。
老年人嘛,就喜欢有人捧着。
萧知念这一副“求知若渴”的模样,正好挠到了她的痒处。
“那龚主任啊,他家住在新华路那边,小洋楼,气派着呢。”
赵大婶打开了话匣子,“他老婆是个能人,在运输部门上班,听说也是个干部。
两口子就这一个儿子,宠得跟什么似的。
龚磊那小子,从小就无法无天,打架斗殴、调戏妇女,什么事没干过?
可人家有他爹罩着,什么事都压下去了。”
王婶子也凑过来:“可不是嘛!
前两年,听说他跟一个纺织厂的女工搞上了,那女工都有对象了,他愣是死缠烂打,弄得人家差点跳河。
后来他爹出面,赔了钱,把事摆平了。
那女工后来也调走了,不知道去了哪儿。”
赵大婶“啧啧”两声:“所以说啊,这年头,有钱有势的就是不一样。
咱们这些小老百姓,惹不起躲得起。
也就是你下乡了,不然你平时在外头闲逛还是得多注意这些。”
萧知念听着,心里头有了数。
她又跟两人闲聊了一会,把龚磊他爹妈的单位、职务,以及他们家的大概情况摸了个七七八八。
心里有了底。
两位婶子说得兴起,也不觉得被套话,反而觉得自己见多识广,在年轻人面前露了脸,心里头美滋滋的。
萧知念心满意足,拍拍裤腿,站起身,
“哎哟,蹲久了,这腿都蹲得有些麻了。”
她死命跺跺脚,那脚麻的滋味可不好受,感觉成千上万只蚂蚁在咬似的。
腿起先也是一点力气都没有,走两步一脚高一脚低,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长短腿。
赵大婶和王婶子看着她这难受得皱成包子的脸,忍不住笑了。
萧知念看着手里剩了一点点江米条的油纸包,索性就给两人都分了,
“婶子都吃了吧,也没多少了。
我先回去了,婶子们也得做饭了吧?
等往后有空再唠,跟你们聊天就是有意思。”
赵大婶接过油纸包,笑成了一朵花。
“成成成!有空来找婶子们唠哈。”
谁说手缝宽不好的?
就萧知念这样手缝宽的她喜欢,不然她哪里能捞着江米条吃?
就像之前那刘老太,手缝严得要死,所以要想从她手里漏点东西出来可难咯,反正她是没有能耐吃过她家的一点子东西。
还是萧知念这样的招人喜欢。
王婶子也高兴,手里拿着江米条,现在看萧知念都有一种相逢恨晚的感觉。
萧知念笑着摆摆手,慢吞吞地往回走。
要问为啥这样慢?
她难道不要面子的吗?
她好歹是一水灵灵的美女,看美女深一脚浅一脚、奇奇怪怪地走姿多奇怪啊。
所以她得维持美女人设,宁愿慢一些走回去,反正多走一会,脚就不麻了。
她路过白家院子的时候,看见姐妹俩躲在墙角。
她脚步一顿,偏头看过去。
妹妹好似叫丁欢乐,正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很明显在哭。
姐姐丁欢喜正蹲在她旁边,一只手搭在她背上,轻声安慰着。
第557章 这是我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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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8章 你们是做姐姐的,就该让让弟弟。
丁欢乐被吓了一跳,眼看毽子就被抢走了。
她忙往前追了两步,喊道:“那是我的毽子!还给我!”
余长富转过身,瞪了她一眼,把毽子举得高高的:“你的?写你名字了?现在在我手里,就是我的!”
丁欢喜拉着妹妹,不让她去抢。
她知道余长富这人不好惹,平日里他妈妈和姐姐又都惯着他,是个作天作地不怕死的。
余长富就这样得意洋洋地拿着毽子走了。
他把毽子拿回去,那几个小孩本来不想搭理他,可看着那毽子花花绿绿的,确实好玩,就又都凑过去了。
余长富心里头得意极了——
看吧,只要我手里有好玩的,那些人还不是巴巴凑上来?
还得求着我捧着我才能玩。
都是眼皮子浅的贱人。
不过他喜欢他们围着他、求着他的样子。
几个小孩正踢得高兴,余长富一抬头,就看见丁欢喜姐妹带着一个女人走过来了。
那个女人,是她们妈,詹爱兰。
余长富的脸色变了。
见势不妙,他撒丫子就跑,跑得比兔子还快,一溜烟跑回了家。
“妈!妈!”余长富推开门,冲进去。
卢燕正在灶房里盯着大女儿熬大碴子粥,听见儿子的喊声,手一抖,差点从板凳上掉下来。
余来弟则是瞥了一眼母子两人,盖上锅盖,又切咸菜去了。
卢燕回过头,看见儿子瑟瑟缩缩,躲躲闪闪的样子,赶紧问:“咋了咋了?出啥事了?”
“那个……那个丁欢喜跟她妈来了!”
余长富气喘吁吁的,“她肯定是来找我算账的!”
卢燕的脑子一时跟不上。
丁欢喜是谁?
丁欢喜她妈又是谁?
毕竟她是大人,自然也不会留意一个孩子叫什么名字。
余长富急赤白咧的,看自己妈还一脸懵的样子。
他也顾不上那么多,撅着屁股就赶紧往桌子底下躲,还不忘给他妈解惑,
“丁欢喜就是前边那个带着两个拖油瓶新嫁过来的女人的妈嘛。”
卢燕终于反应过来。
毕竟这时候虽然说婚姻自由,可真的离婚又结婚的却不多。
所以她几乎是在余长富提起来的一瞬间就想起来詹爱兰的脸。
詹爱兰嫁过来时间也不算短了,两家人住着其实不算太远,但毕竟也不是同一个院子住着。
所以她跟詹爱兰没什么交集,可大伙都说她是个良善的。
瞬间她觉得也没有什么好担心的。
但是脑子瞬间又反应过来,这让大伙嘴里的良善的人找上门来可不是小事。
她不解看向缩着身子,躲在桌子底下的儿子:“你到底干啥了?让人家都要上门来好找你来了。
你不会是跟人家闺女打架了吧?
人家两个人呢,你一个人跟去打架,指定吃亏呀!
你有没有哪里受伤?
你这个死孩子,咋那么不听话呢!”
说着就一把把人从桌底下捉出来,还担心地把余长富从头摸到脚,确认没有受伤才长舒一口气。
“我没干什么……我就拿了她家闺女的一个毽子……”余长富低着头,声音小得跟蚊子似的。
说完还不时用余光偷瞄卢燕,看她的反应。
卢燕听了,就拿一个毽子,算不上啥大事。
心里又觉得詹爱兰小家子气,就一个破毽子而已,至于还找上门来吗?
可转念一想,那詹爱兰要是较真起来,闹难看了,也不好收场。
她想了想,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往外走。
“你待屋里别出来,我去看看。”
詹爱兰带着两个女儿,已经站在了余家门口。
她没有直接进去,而是站在门口,提高声音喊了一句:“有人在家吗?”
卢燕拉开门,脸上挤出一个笑:“哟,是嫂子啊,这是有啥事这个点上门啊?”
詹爱兰也不拐弯抹角,指了指身边两个女儿,语气不软不硬,
“你家儿子拿了我闺女的一个毽子,那是她爸以前给她做的,孩子一直宝贝得很。
能不能让长富还给我们?”
卢燕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可她眼珠一转,又撑住了,声音更是和缓了几分,像是在跟邻居们说,又像是在给自己找理由,
“嫂子啊,不就一个毽子嘛,小孩子之间闹着玩的,至于这么大动干戈吗?
这大院里头的小孩都是这样的,你玩我的,我玩你的。
长富就是觉得那毽子好看,所以才拿来玩的。
又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孩子之间玩玩怎么了?”
她说着,目光越过詹爱兰,看向一直躲在詹爱兰身后的丁欢喜和丁欢乐,语气又放软了,带着几分诱哄的味道,
“这毽子弟弟也喜欢,你们是做姐姐的,就该让让弟弟。
弟弟他玩东西都是贪图新鲜的,那新鲜劲一过去他就不喜欢了,到时候阿姨指定拿回去给你们。
你们都是好孩子,弟弟爸爸刚刚没了,所以他心情不好。
所以阿姨求你们让让他,好不好?”
丁欢乐站在姐姐身后,听着这话,眼眶瞬间泛红,小手紧紧攥着姐姐的衣角。
她抬头看着姐姐,嘴唇哆嗦着,想哭又不敢哭。
丁欢喜比妹妹大几岁,胆子也大些。
她知道妹妹是不愿意把毽子让给余长富。
她捏了捏妹妹的手示意她放心,往前站了半步,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阿姨,那毽子是我爸爸做的。
这些年我妹妹一直很宝贝的,每天晚上都要摸一摸才肯睡觉。
所以实在舍不得让给别人玩。
还请您把毽子拿出来还给我妹妹。”
卢燕的脸色变了。
她没想到这两个小丫头片子这么不给面子,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让她下不来台。
她脸上的笑有些挂不住了,拉下脸来 ,指责道:“你们咋这么没有同情心?
你们爸还在世,以后再让他做一个就是了。
可我家长富爸爸刚没了,你们这些人就来欺负我们这孤儿寡母的!
呜呜呜——”
她捂着脸,装模作样地哭起来。
第559章 熊孩子的暴脾气“噌”地就上来了。
詹爱兰站在那儿,看着卢燕这副做派,有些无语。
她深吸一口气,忍住想要破口大骂的冲动,心里默念——
要给孩子做个好榜样,要有素质。
她勉强扯了扯嘴角,开口了:“你刚刚叫我嫂子,那我也就托个大。
这事明眼人都知晓谁是谁非,也不是谁上下嘴皮子一碰,黑的就变成白的。
我也就是过来替我女儿拿回属于我们自己的东西,你这不还,还倒打一耙?”
她顿了顿,周围的邻居都竖着耳朵听,
“我是外人,这话本来不该我说的。
我刚刚嫁过来这大院也不久,但也听说过你家长富不少事。
这大院里头哪个人提起来你家长富不是皱眉头的?
这孩子说小也不算小了,总是都能听明白道理的。
都说玉不琢不成器,树不打不成材,这孩子该教还得教。
这小小年纪就已经欺善怕恶,手脚还不干净,养成这样的性格,跟大人的放养有很大的关系。”
卢燕的脸色更难看了,这可是她放在心尖尖上宠着的儿子,张了张嘴想反驳,可詹爱兰没给她机会,
“这孩子不是万事都顺着、宠着就是为了他好的。
再这样放任下去,往后可是真有国家免费饭吃。
发现问题就要解决,把孩子往正道上引,你这总是溺爱也不是回事。
都说慈母多败儿,况且余保家这辈子也就这根独苗苗,你如果教不好,怕是他在天上看着也不安宁。”
周围几个婶子开始交头接耳。
有人压低声音说:“这话说得在理,那余长富确实霸道,我家孙子也被他欺负过。”
另一个接话:“可不是嘛,上次还抢了我家小孙女的头花。
哭得屋顶都要掀了,我怎么哄都哄不好。
最后又去供销社买了一个。
真的是白瞎钱。”
刚刚詹爱兰最后那句话,让所有在场的人都打了个激灵。
要知道余保家人才没了不久,头七还没过呢。
这民间都有说法,头七没过,魂魄还没有离开。
众人被詹爱兰这一说,都不由得后背一寒,感觉阴森森的,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盯着自己看。
就连卢燕也是觉得后背一寒,下意识地往身后看了一眼。
提到余保家,她心里头更是打了个寒颤。
都说人死后是会知晓生前的所有事情的,这万一余保家的魂魄真的还在这里,知晓了长富不是他的种……
况且她也知道余保家的死有蹊跷,但她更知道他死有余辜,可她不可能会跟公安坦白。
所以她心虚作祟,心里头就更加毛毛的,生怕余保家夜里会回来找她。
不得不说,詹爱兰也是误打误撞说到了卢燕的痛点。
卢燕心理上尽管对詹爱兰的说法很不满意——
都说这孩子越皮就越机灵,她这小儿子不就是皮点,不是正好说明他长富那孩子聪明。
哪里就有詹爱兰说的那么严重?
竟然还诅咒她儿子以后蹲笆篱子、吃国家免费饭?
这女人哪里有那些老娘们说的半分良善,分明就是个恶毒的,也就是在人前装得好。
但是这会她懒得跟她再多费口舌,刚刚詹爱兰提起余保家看着她们之后,她就总感觉心里头不安稳。
她得找一下神婆求个符纸回来,镇住那魂魄才行。
不然夜里都不让人安生。
想了想,心下瞬间安定不少。
卢燕嘴上可不饶人,叉着腰作茶壶状:“这一个破玩意儿都值当兴师动众上门来?
行了行了,我家还没有吃饭呢,没得还跟你们搁这浪费时间。
长富——
赶紧把那个破玩意儿给拿出来还给人家。
你以后呀也不要再跟那些个丫头片子玩,眼皮子浅得很,真是平白沾染晦气!”
余长富扒在门缝上,把外头的对话情况看得一清二楚。
他今年已经九岁了,自然是听懂外头人在说什么的。
那个死八婆竟然说他以后会变成坏人要坐牢,还怂恿他妈教训他?
这他可忍不了一点。
以往在这家里,他一直都是随心所欲惯了的,被爸爸捧在手心里,被妈妈惯着,想要什么就给什么,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哪里受过这种气?
熊孩子的暴脾气“噌”地就上来了。
听见卢燕叫他去把毽子还回去的时候,他心里头的不忿达到了顶点。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个花花绿绿的鸡毛毽子,越看越气——
凭什么他要还?
凭什么他不能玩?
还有那两个拖油瓶竟然敢来告状?
他要让她们后悔。
得不到的东西不如毁掉。
他猛地一把一把地拔毽子上的鸡毛,那鸡毛毽子本来颜色还有几分艳丽,红红绿绿的,可几秒钟就被他薅得光秃秃的,只剩下铜钱和几根鸡毛杆子。
然后他就像小炮弹一样从屋里冲出来,“噔噔噔”地跑到几人面前,把手里的秃毽子往地上一丢,恶狠狠地说,
“小气鬼!还给你!
这个破玩意儿我才不稀罕呢!
还有——我让这大院里头的小孩都不跟你们玩,我看你们还有什么好得意!”
丁欢乐在看到自己一直宝贝着的毽子变成了这副光秃秃的模样,再也控制不住,“哇”地一声抱住姐姐就哭了出来。
那哭声可怜又伤心,听着让人心疼。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嘴里断断续续地喊着“爸爸——爸爸给我做的——毽子——坏了——呜呜呜———”
丁欢喜搂着妹妹,眼眶也红了,可她咬着嘴唇,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她盯着余长富,那双眼睛里全是倔强和愤怒。
周围早就围了一圈看热闹的邻居。
本来大家只是路过看看,可这会儿看着丁欢乐哭成那样,也都心疼起来。
有人小声说:“这余长富也太不像话了,抢了东西还毁掉,这不是明摆着欺负人嘛。”
另一个接话:“可不是嘛,你看那小姑娘哭得,我这心里都跟着难受。”
还有人叹气:“唉,我们确实该可怜这孩子刚刚没了爹,可那孩子也不能这么欺负人啊。”
敖武不知道啥时候也挤进了围观的人群里。
他站在人群里,眼睛瞪得溜圆,看着这一幕,小拳头攥得紧紧的。
第560章 小刀拉屁股——开了眼了
他可太不喜欢余长富了。
以前余长富仗着自己年纪比他大,还长得比他壮实,可没少欺负他。
最让他记恨的是那次抢他的花生——
那花生可是他最后一颗花生了,老珍惜了,舍不得吃。
真的嘴馋到不行了也就是含在嘴里,过会儿又吐出来,好好保管着。
可就是这么被他宝贝着的花生,被余长富一把抢走了,还一下子扔到嘴里,“咔嚓咔嚓”几口就嚼完了。
可把他给气急了眼,当时就直接冲上去想给他几拳头。
余长富当然不怕敖武这个豆丁,而且余长富也是真有劲,不知道随了谁,长满了心眼,专门打在衣服遮住的地方,疼得他嘶哈嘶哈的。
但是谁让他是男子汉呢,一滴眼泪没掉,吭哧吭哧爬起来就往家里跑,边跑边喊“奶奶——”
可后来也没跟奶奶告状。
他觉得丢人,打输了还要找奶奶,那不成了没断奶的娃?
这时候的小孩都是放养的,平日里打打闹闹都不会少,只要不是打狠了见了血都不会回家告状。
毕竟小孩哥也是有自尊的嘛。
敖武只得努力暗自修炼,想着早日强大起来,然后去报仇。
别看敖武人小,可他可是会明辨是非的。
今天这事谁对谁错他还是分得清的。
这会儿看到余长富抢了人家的东西还大放厥词,心里头也是不耻得很。
老师都说了,有错就要认,知错能改才是好孩子。
所以余长富现在在他心里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大坏蛋!
他这样想的,也就这样嗷出来了。
他站在人群里,双手拢在嘴边,扯着嗓子喊:“我们才不跟你这样的欺负人的坏蛋玩!整日抢别人东西!羞羞脸!”
敖老太本来也站在人群里,听得有滋有味来着。
虽然平时这老娘们撕巴的戏码没少看,可看看现在撕巴的人是白江河新娶的媳妇,多稀罕呀——
都说她是个面善软和的,这把老实人气狠了,都找上门来了,这事情才大呢。
虽然平日里也听说那余长富经常欺负大院里的孩子,可敖老太也没有听过自己孙子回来告过状,所以也就觉得估摸着是自己孙子精着呢,这余家小子欺负不着。
可现在这一听,这里头那余长富在平日里还没有少欺负她孙子呀?
这一下子护崽心切得很,事情没有搞清楚呢,就已经心疼上自己孙子了。
敖老太一把把敖武拽过来,搂在怀里好一顿稀罕,摸摸头摸摸脸,嘴里念叨着,
“哎哟我的乖孙,你受欺负了,你咋不跟奶说呢?”
敖武被自家奶奶用力捂在胸口,差点没喘上来气,小脸憋得通红,使劲挣了两下,幸好他奶奶一会儿又放开了。
然后就听见他奶跳脚开怼,那嗓门,比刚刚卢燕还大,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我说余家的!你这不行啊!”
敖老太叉着腰,指着卢燕的鼻子,
“你以为生孩子就是那一哆嗦的事情?
生下来那得对他负责!
这自己没教好,还养这么个玩意儿来祸害我们家孩子?
我们孩子是做错了什么要让你孩子这样欺负?
咋地,就你家孩子金贵,我们其他人的孩子就是地上的草,任人欺负不成?
你今天指定要给个说法!
我老婆子今儿也是小刀拉屁股——开了眼了,就没有见过抢人东西的还理直气壮的!
听听他刚刚嘴里说的都是些什么混账话!”
她越说越气,喘了口气,火力更猛了,
“也不知道余保家生前是怎么教的孩子!
要我说你们这些老爷们也是,只管生孩子那时候爽了,之后孩子生出来了是啥啥都不管。
咋地,是只管生不管养呗?
要我说,你们这些本来就品德不好的,也好好管住自己裤裆里头那二两肉。
从根上就烂透的玩意儿,还是少生孩子出来祸害我们这些街坊,祸害社会了!”
周围几个大爷听了这话,脸色都不太好看,这敖老太凭什么一竿子打死一船人。
这余保家的种不好,跟他们有什么关系真。
他们真的是躺着也中枪,真憋屈。
毕竟敖老太这嘴,那是出了名的厉害,他们惹不起。
所以窝囊和生气之间,他们很一致地选择了生窝囊气。
敖老太又把矛头转向卢燕:“卢燕,不是我说你,自己两闺女都那么大了,别家的早就给闺女张罗相看结婚的事情了,也就你家一点不急。
咋地,还真被那群老娘们说中了,你是打算让两闺女给你儿子当一辈子苦力,给你养儿子啊?
那你那两闺女托生到你的肚子里头,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虽然这时候大家伙都多多少少有些重男轻女,可你现在做得这样难看,也不担心伤透两闺女的心,以后两闺女不给你养老?”
卢燕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气得浑身发抖。
她指着敖老太,手指都在哆嗦,
“我累死累活地生养她们一场!凭什么她们不给我养老!
还有我家的事要你一个老太婆插什么嘴?
真是路过的粪车你都要尝尝咸淡,多管闲事!
就你还有脸在这里头说我呢?
你别忘记了,那红袖箍昨天可是特意找上你家的门的!
如果你家真没事,人家哪里就能大张旗鼓地来搜?
要我是你,我都得躲在屋里不敢出屋,好好苟着。
你呢?
可倒好,还出来跳得欢,倒是显着你了是吧?”
敖老太一把年纪了,在大院里谁不看着她年纪大的份上都会给她几分尊重,现在被卢燕这样指着鼻子骂,她脸拉得老长,阴沉沉的,跟暴风雨要来了似的。
“我看你做人这么刻薄,肯定是你克夫!”敖老太的声音又尖又亮,
“你看看你两男人,可不都被你给克没了?
你就是个扫把星!
好话你不会听,余长富那小子被你惯成这样,你就做好到时候拿着手绢以后隔着铁窗去看你好儿子的时候擦眼泪的!
看你两闺女被你祸害得都没几两肉,遭天谴的玩意,怕是你到时候临了临了,活不到老!”
众人看着你来我往的骂战,好家伙,直呼好家伙。
这比看电影有看头多了。
他们也有参与感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