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北平旧事》
第1章 和尚
一九四五年,五月。
北平,天桥。
天桥是民国时期老百姓消遣聚集地。
此地吸引了大量人口,“五行八作”和“三教九流”在此聚集。
天桥地区有三百家店铺和四百多处摊棚,成为繁荣的平民市场。
这里有商场、酒楼、茶馆、戏园、书馆等,其中新世界商场、城南游艺园、水心亭是最具特色的场所。
天桥是“民间曲艺杂耍”的代名词,聚集了五六百位民间艺人,表演京剧、评剧、曲艺、武术、杂技等。
着名的“天桥八大怪”也衍生了第三代。
其他艺人如王小辫儿、沈三、空竹德子、飞叉谭俊川等也各有绝活,吸引了大量观众。
说唱艺术精彩纷呈,河北梆子、京剧、评剧、评书、莲花落等轮番上演,马连良、孟小冬等名家也在此演。
此地也是个大集市,各种摆摊卖货的主,数不胜数。
卖蹭油膏的流动商贩举着番子,四处吆喝“蹭了~蹭油了~”
耍猴的爷们,敲锣打鼓表演杂技。
剃头匠站在天桥角落边等客。
卖糖葫芦的小贩,扛着稻草棒子,四处卖糖葫芦。
提笼架鸟的老少爷们,东瞅瞅,西瞧瞧,穿梭在摩肩擦踵的人群里。
拉洋车的车夫,拉着客人扯着嗓子喊借道。
卖香烟的小贩,胸前挂着一个木盒子,四处问人要不要香烟。
拉洋片的摊子前,摊主一边讲故事,一边招揽生意。
此时一位拉洋车的车夫,拉着洋车小走跟客人闲聊。
车夫剃着一个大光头,人也有一米七八的个子。
他穿着一身青布麻衫,外面套着号坎弓腰驼背,拉着洋车。
此人外号和尚,五官端正,皮肤黑糙。
“爷,您觉得报纸上说的都是真的?”
坐在车坐上的长衫男客人,一副学者的模样。
他看着热闹非凡的天桥,向和尚解释。
“小鬼子本土遭遇美国人飞机轰炸,都打到东京了。”
“等着吧~”
“他们就是秋后的蚂蚱,蹦达不了几天。”
“没瞧见,北平的小鬼子一个个魂不守舍,那群不是人揍的东西,现在也不巡逻了,也不四处宣传大东亚那一套了。”
拉车的和尚,时不时喊一句“让让”。
“怪不得呢~”
“前段时间,我拉了几个喝多的小鬼子,送他们回宪兵队,好嘛,一群狗东西,直接让我进了军营。”
“进去的时候,我还揪着心怕出不来,没曾想,宪兵队跟冬天村里打谷场一样,人都没几个。”
坐在后座上的客人,脸上没有丝毫喜悦之情。
他皱着眉头叹息一声。
“鬼子现在可没心思管北平,他们只想搜刮民脂民膏往大本营送。”
和尚拉着车走出人流量多的地方,开始提速度。
“我说呢~”
“上午我还瞧瞧,那群鬼子一辆辆拉车拉满木箱子,往东城仓库运。”
“合着里面装着都是咱们的东西。”
后座上的客人,没在搭理和尚。
和尚回头瞧见客人不搭话,也没再聊下去。
哼唧,哼唧跑了半个小时,才把客人送到东直门。
接过五毛钱的和尚,找个阴凉地擦着汗,等待下一个客人。
他坐在洋车脚踏上,摸着口袋里的五毛钱,心里踏实不少。
这个时期的货币体系混乱不堪。
有伪政府发行的联银券,日本发行的军票。
还有本土货币大洋,法币,铜子。
还有各政府与钱庄联合发行的银元券。
各种货币体系面值还不一样。
联银券有第一套龙票和第二套小龙票。
面值包括1元、5元、10元、100元,500元、1000元大钞。
辅币券有半分、1分、5分、1角、2角、5角券。
日本军票面额包括一元、五元、十元,五十元,图案以双龙双凤为主。
大洋是清末民初发行的银元货币。
壹元大洋是最常见的面值,
袁大头、孙小头、船洋等主流银元的面值均为壹元。
中元(五角):袁大头中元面值的银币。
两角:袁大头两角面值的银币。
壹角:袁大头壹角面值的银币。
铜板,大子,是清末和民国时期的一种货币,具体指的是二十文的铜钱,在北平被称为“大子儿”,有的地方叫铜板。
银元券是京津冀地区,大商号为了做生意方便,用银元做抵押发行的代金券。
一块银元卷纸币,可以在北平钱庄换一块大洋。
面值为一块,五毛,两毛,一毛。
而和尚收到的货币正是银元卷五毛。
其他地区的货币,在北平基本上不流通,会被当地老百姓拒收。
五毛银元券这会可以够,普通一家五口老百姓生活一天。
和尚坐在东直门城墙下,歇歇脚看着人来人往的城门。
他现在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是怎么干一票。
前段时间他拉了不少汉奸跟醉酒的小鬼子。
从那些喝醉酒的汉奸口中得知,小鬼子大肆敛财,把抢夺到的财宝运回日本。
放财宝的仓库他知道在哪,还曾去过两次。
仓库表面守备军严,可实际上却如同漏风的蚊帐。
放财宝的仓库在北平城隍庙区域。
那地方,他在小日本还没入侵华夏时熟悉无比。
他在当乞丐的那八年,城隍庙就是他们乞丐聚集地。
城防庙位于西城区南部,南横东街和黑窑厂街交汇口的东侧路北。
整个城隍庙占地可不小,由十几个建筑群组成的。
而鬼子藏宝地仓库,就在其中一个建筑物里。
他记得鬼子还没入侵华夏时,那个仓库神像地下还有一个秘道。
那个密道也不知道有没有被日军发现。
正想着心事得和尚,突然被一声招呼声打断思绪。
拉着洋车赖子,看着坐在城墙下发呆的和尚调侃起来。
赖子旺盛车行车夫,外号赖爷,人懒事多。
“我说你小子,大白天就想媳妇了。”
和尚坐在洋车脚踏上,看着来人笑呵起来。
“我当是谁,原来您赖爷~”
满头是汗水的赖爷,嬉皮笑脸把车并排停到和尚旁边。
“今个收成如何?”
和尚看着来往的行人,有一搭没一搭回话。
“还行,交了车份,勉强能混两顿饭。”
赖爷听闻此话,眯着眼看向和尚。
他揉着肚子一副讨好的模样说道。
“和尚,今个爷们命苦,拉个汉奸,这来回跑了二十几里路,愣是没收到钱。”
“我这一上午,肚子饿的咕咕直叫,您行行好,借我一毛去吃俩窝窝头,喝口玉米碴子粥。”
和尚坐在脚踏上狐疑上下打量懒爷。
赖爷跟他是一个车行的伙计,对方同样单身汉一个,吃了上顿不想下顿的主。
此人也是个奇葩,纯属叫花子养兔子,人穷嘴碎,好吃懒做做是他的人生信条。
赖爷看他不信的模样,直接翻起自己口袋。
和尚看着他把上衣,裤子口袋翻了个遍,还是不咋信对方没钱吃饭,他起身直接走过去。
在赖爷不解的眼神中,和尚二话没说快速解下对方裤腰带。
赖爷一边提着裤子,一边防备和尚。
“什么毛病呐,大白天脱老子裤子。”
“都睡一张大通铺,爷们全身上下你哪没瞧过。”
和尚没搭理赖爷,他把手上的裤腰带抖了抖。
赖爷看他模样,翻着白眼骂道。
“好你个狗东西,不借就不借,还抖起爷的裤腰带。”
和尚半信半疑把裤腰带丢给对方。
这年头男人裤腰带,都是一块长条布。
长条布叠几下就变成裤腰带,老百姓会把钱藏在裤腰带里。
和尚就是怀疑赖爷,把钱藏在裤腰带里,这才有了这么一出。
赖爷看见和尚还想脱他布鞋的模样,他边系裤腰带边往后推退。
“不借了,不借了,还不成嘛~”
和尚笑嘻嘻走向赖爷。
“不借可不成,这个月您总共借了我六毛,到现在没还。”
“我没问您要利息就不错了,好歹您把本钱还我。”
赖爷系好裤腰带,双手抱拳开始求饶。
“和尚您行行好,我口袋真没票子,但凡有一毛半分,早就去买吃食了。”
“您容我再缓缓,您放心有了钱,我立马连本带利还您。”
正当两人打闹时,刚进城门一位风尘仆仆的行人,走到两辆洋车边。
“走不走~”
和尚看见客人坐到懒爷的车上,他没去抢客。
“赖爷,这不吃饭钱来了。”
赖子站在旁边露出一个苦瓜脸。
“我哪能跑得动,真一上午没吃饭~”
赖子说完一句话,还耸了耸肩示意把客人让给他。
和尚转身走向洋车边,冲着客人说道。
“麻烦您做这辆,那位跑不动了,我来做您这单生意。”
他说完一句话,又从口袋里掏出两毛钱递给懒爷。
客人坐到他的洋车上后,和尚拉着车问道。
“您去哪?”
赖爷拿着两毛钱,听到客人说去大栅栏西街,嘴里嘀咕起来。
“十七里路,这跑趟下来,还不得趴窝。”
拉着洋车的和尚,喘着粗气穿街过巷往大栅栏西街跑,一路上尘土飞扬。
北平这会,除了几个主街道是青石板路,其他道路全是黄土路。
再加上整个北平地区,植被破坏殆尽,近郊十里不见一棵树,刮风季节整天沙尘暴。
所以这个时期的北平,到处都是灰蒙蒙的。
和尚脸上蒙着布块,半眯着眼,用时五十分钟才做完这单生意。
收了对方一块半大洋,和尚看了看日头,也不打算做生意了。
今天他挣了两块三毛钱,除了借给赖子的两毛钱,剩下的够他吃喝一礼拜。
他上没老下没小,孤家寡人一个没负担,每天挣个块八毛就知足了。
第2章 盗宝
大栅栏西街。
一处二荤铺子门口,和尚拿着毛巾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走进店铺的和尚,坐到一张空桌子边吆喝起来。
“一壶高沫,两个火烧,一碗炒肝。”
伙计笑着给他擦了擦桌子问道。
“店里今个卤了驴肉您要不要来半斤。”
坐没坐相的和尚,听到驴肉二字,眼睛都亮了。
“怎么卖?”
伙计给他沏了一碗水,站在旁边回话。
“两个银毫半斤。”
和尚蠕动喉结想了想回话。
“来半斤,还有高沫不要了,换三两散白。”
伙计点了点头,冲着后厨喊道。
“三两散白,半斤驴肉,两个火烧,一碗炒肝嘞~”
和尚坐在长板凳上,喝着大碗茶,等着吃食。
这年头,车夫在平头老百姓里,算高收入职业。
车夫平均收入,每日多时大子二百八十枚,少时有四十枚,平均每日收入大子一百一十枚至一百五十枚。
大洋兑换大子汇率在一百一到一百三之间。
因为战争原因,大洋兑换大子的汇率时高时低。
像和尚这样的车夫,只要勤快点,没遇到坐霸王车的主,一天去掉三十个大子车份钱,还挣了一块多,妥妥高收入人群。
这年头大洋购买力还是不错,一块大洋可购买约8斤猪肉或半袋上等面粉 。
这里的斤属于旧制,一斤等于十六两。
和尚今天的收入很可观,吃顿肉食对他来说完全不是问题。
约莫着十分钟的时间,伙计把他的吃食端上来。
和尚那是一口酒一口肉,滋润吃起来。
他正吃着起劲,旁边一桌客人聊天内容吸引他的注意。
两个身穿黑色绳帽带,“新民服”的汉奸聊着正嗨。
新民服也叫汉奸服,其实就是中山装改变款式,并在胸口跟帽子上绣了日本膏药旗的衣服。
和尚拿着酒盅,侧耳听着身后两人谈话。
“兄弟,上回给你说的事,考虑如何了?”
被问话的另一人,夹了一筷子驴肉,低头不语。
刚才说话的汉奸,再次开口。
“咱们心里都清楚,皇军快不行了。”
“到时候政府打回来,皇军被收拾过后,第一个收拾的就是咱们。”
“跟你说句实话,哥心里早就做好准备,等~”
侧头偷听得和尚,斜着眼看着那人用手比了一个跑路的姿势。
另一个汉奸,拿着酒盅跟同伴碰了一杯问道。
“您打算去哪?”
被问话的汉奸,仰头喝下一盅酒回道。
“香江。”
“到时候有点风吹草动,也容易跑。”
“不瞒你说,哥哥打算下个月就走。”
吃着火烧的和尚,眼珠子一转,心里有了一个主意。
他三下五除二吃完饭,结账过后跑到门口蹲点。
坐在二荤铺子门口的和尚,吃饱喝足后,有点心疼饭钱。
一顿饭吃了他六毛,这等于白跑了十多里路。
坐在洋车脚踏上,扣着牙齿的和尚,看着两个乞丐向二荤铺子走来。
乞丐全身衣服破破烂烂,头发又长又脏,路过他时那股子气味差点没熏吐他。
看着走进店铺的两个乞丐,和尚突然想到自己曾经做乞丐那段往事。
不出他所料,两个乞丐被捂着鼻子的伙计赶出店铺。
于心不忍的和尚,出于同情站起身,冲着门口的伙计喊道。
“伙计~”
店铺门口正准备回去的伙计,被这一声吆喝声,打断转身的步伐。
伙计疑惑看着刚结完账的和尚。
“您这是?”
和尚坐回脚踏上,指着门口两个乞丐。
“两碗炒肝,两个火烧。”
污头垢面,看不清楚是男是女的两个乞丐,听闻此话用手扒拉开头发,偷偷看了一眼和尚。
随即两人扑通一下跪在和尚面前磕头。
和尚面无表情让他们起来,随即从口袋里掏出两毛钱递给伙计。
接过钱的伙计,叹息一声。
“您是个善心肠~”
磕完头的两个乞丐,自觉站在门口一侧,不影响二荤铺子做生意。
没过一会,店内吃饱喝足的两个汉奸,互相搀扶着走出二荤铺子。
和尚会心一笑,露出一个谄媚的笑容走到汉奸旁边。
“两位爷,要用车吗?”
“您小心点,我扶着您~”
和尚看着走路晃荡的汉奸,立马上前搀扶对方的胳膊。
另一个没喝多的汉奸,有点大舌头对着和尚吩咐。
“送他去雨儿胡同四十三号。”
和尚小心把对方扶上洋车,这才点头弓腰回话。
“您放心,保准送到。”
坐在洋车上的汉奸,一副喝大的模样,对着同伴吆喝,说接着喝。
和尚在对方示意下,拉起洋车就跑。
他刚吃饱饭,还没跑二里地,肚子就开始疼。
和尚放慢脚步,拉着醉酒的汉奸走在大街上。
没曾想,刚转到辅路,车上喝多的汉奸突然发话。
“车夫,去南横街19号~”
正在拉车的和尚本能回话。
“嘿,这刚跑起来您就换地。”
一句话说完,和尚反应过来,他边跑边回头看去。
“您酒醒了,成,送您去南横街~”
这年头话少点准没错,他看对方模样,就知道这人刚才装醉。
正好,旺盛车行也在南横街,做完这一单,回去洗洗睡上一觉,天黑了出来在拉两单。
和尚拉着汉奸,调个方向往南横街跑去。
大栅栏距离南横街很近,不到三里路,十几分钟就跑到。
他把人送到南横街十九号,心里嘀咕起来。
作为车夫,他们对于北平各大街道可谓熟悉无比。
他租车的车行,就在南横街。
南横街19号,他记得没人住一直空着。
没曾想今天还能遇到去19号院子的人。
心不在焉的和尚,拉着洋车走在大街上差点撞到人。
吃饱喝足,今天生意还不错的和尚,拉着洋车往旺盛车行走。
旺盛车行,占地六百多平米。
三间北房是车行老板李六爷的住处。
两间东房改成大通铺,是车夫们的住处。
两间西房,变成车行伙计的住处。
车行老板李六爷,坐在北房屋檐下,喝着小酒吃着肉食。
把洋车停在树下的和尚,对着喝酒李六爷打声招呼。
“六爷喝着呢~”
李六爷放下酒杯摸了摸自己大光头。
“今个回来这么早?”
“你小子千万别学懒子。”
“一个个都像你们这样,老子早晚得喝西北风。”
和尚不以为意,他走到李六爷面前。
“瞧您这话说的,车份钱哪天少了您一个大子。”
李六爷拿着筷子,夹了一块猪头肉吃了起来。
他嘴里嚼着肉,说话含糊不清的拿筷子点和尚。
“你小子~”
和尚打完招呼,转身往院子里那口水井走去。
洗漱一番过后,他走进大通铺。
大通铺总共住了将近二十几口人。
屋里气味别提有多难闻,臭脚丫子味,汗味,馊味,烟味,夹杂在一起都没法形容。
和尚光着膀子,把自己的凉席拿出来,铺到屋檐下。
拉了大半天的车,两条腿酸的不行。
刚躺下没几分钟,和尚的咕噜声,响的震耳欲聋。
正在喝酒的李六爷,听着鼾声没好气的骂了句。
“狗东西,打个呼噜跟打雷似的。”
天色慢慢变暗,睡了几个小时的和尚,坐在凉席上伸懒腰。
清醒过来的和尚,收拾一下,拉着洋车就往外走。
今天他还有正经事要做,去一趟小鬼子放财宝的仓库。
还有南横街十九号,夜里他也准备去瞧瞧。
北平的夜晚那是黑灯瞎火,到处都是漆黑一片。
拉着洋车跑了一个多小时,和尚才到达城隍庙。
他把洋车藏好以后,鬼鬼祟祟蹲在角落里。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街道里除了虫鸣犬吠声,安静的可怕。
蹲在废弃院子里的和尚,感觉时间差不多了,顺着墙角往城隍庙主殿走去。
鬼子藏宝仓库,在城防庙一个三进院里。
寺庙后院,有一个水井,而密道就在水井里。
水井如同一个口小身子大的花瓶。
水井下方,有一部分如同凹字形的空间。
中间是水井,两边被修成圆形密室。
北平还没沦陷时,他那会做乞丐,因为实在活不下去,想了结余生。
就一头扎进那口水井里,没想到本能求生欲,让他发现水井下的秘密。
抱着好奇心,他抓着绳索,爬到密室里。
没曾想密室里有一个秘道,他顺着通道一直向前走。
走在通道路上,他还捡到几块大洋。
因为那几块大洋,也让他才有了活下去的希望。
密道总共长度有二百多米,出口在城隍庙主殿。
城隍庙主殿废弃多年变得破烂不堪。
主殿内,屋顶都没了,城隍爷雕像都没了脑袋。
要说设计这个通道的人也是天才。
谁能想到重达万斤的石雕城隍爷下,有一个小密道。
开启出口的方法很简单,城隍爷雕像底座下有个小机关。
只要按下机关,雕像下就会露出一个一人宽的洞。
和尚小心翼翼走到废弃多年的主殿。
他借助月光看着到处都是蜘蛛网大殿,顺着记忆开启密室。
一声轻微的咔嚓声过后,大殿内响起石板摩擦的声音。
第3章 盗宝2
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天。
夜半十一点,北平废弃多年的城隍庙主殿。
如同聊斋志异里的场景,让人都慎得慌。
随风飘荡的蜘蛛网,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如同恶鬼般的雕像,杂草丛生,藤蔓遍地的空院子里,还时不时传了一声夜莺鸣叫声。
咕咕咕的声音,配上此情此景,谁在此地不心里发颤。
一个如同厉鬼的身影,跪在无头城隍爷雕像前磕头。
和尚拜完城隍爷,这才走到雕像后。
他脚朝下,身子朝上钻进密室。
伸手不见五指的密室里,散发着一股霉味跟腐朽味。
钻进密室里的和尚,从怀里掏出洋火跟蜡烛。
哗啦一声,火柴摩擦的声音响起,黑暗中有了一丝光亮。
蜡烛被点燃过后,和尚拿着蜡烛捂着鼻子小心翼翼向前走。
小心谨慎走了十多分钟到达密室入口。
出口在水井中央位置,封门也是用青砖砌成的门。
和尚摸摸索索,提心吊胆打开青砖门。
随后他站在青砖门边,从腰间取下飞虎爪。
为了以防万一,他还特意在飞虎爪上包上布条。
和尚吹灭蜡烛,站在密道出口聆听院子里的动静。
聆听十来分钟,院子里一点动静都没有。
松了一口气的和尚,开始接下来的行动。
他摇动绳索,使劲一甩,飞虎爪随着惯性抓在井口边。
他抓着绳索拽了拽,感觉稳妥开始向上爬。
他抓着绳索脚踩井壁,一步步向着井口爬。
十米深的井,没一会就爬到井口。
和尚双臂趴在井口,露个脑袋,借着月光打量院子里的情况。
寂静无声的院子,除了虫鸣声,一点动静都没有。
他心跳如打鼓,蹑手蹑脚爬出井口。
借着夜色,他屏着呼吸,走到院子门口。
果然如他所想,他透过紧闭的大门缝,看到门外只有两个靠在墙边睡着的守卫。
为了接下来的行动能够成功,他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弄死这两个守卫。
他蹑手蹑脚打开大门,从腰间掏出一个小竹筒。
随后他把竹筒放在嘴边,对着两个熟睡的守卫吹了两口。
一股白烟从竹筒里冒出来,烟雾在月光的照耀下,露出朦胧、柔和且带有水汽般的质感。
和尚蹲在大门后,看着靠在墙边的小鬼子,眼中冒出一股杀意。
他从怀里掏出一把带鞘的匕首,站在两人中间。
和尚深吸一口气,拔出匕首,对着其中一个小鬼子准备抹脖子。
当泛着寒光的匕首抵到小鬼子脖子上后,他突然停下动作。
和尚叹息一声,又把匕首插回刀鞘。
这次盗宝,他已经研究三个月了。
杀两个小鬼子容易,可是能躲过后面鬼子大搜查才是关键。
鬼子换班时间他早就摸清楚,两个半时辰换一次班。
这个点被迷晕的鬼子,已经站了一个半时辰的班。
留给他的时间最多还有两小时,他没时间承担杀两个小鬼子的风险。
和尚叹息一声,走回院子关上大门。
他借着月光,轻手轻脚向着北房走去。
五间北房一字排开,这个地以前是城隍庙供人上香火的地方。
和尚半蹲下身子,提起裤腿子,从小腿上拿出一根铁棍。
他把铁棍插在门锁上,借着身体的力量用力一撬,没曾想锁丝毫没动,门鼻子却被撬断了。
有点错愕的和尚,也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把门鼻子撬开。
随着咯吱咯吱的声音发出,北房正门也被打开。
和尚心惊胆战的走进北房,只见房间里面全都是一个个用木板钉成的箱子。
和尚大气都不敢出,他点燃蜡烛,这才借着微弱的光亮,看清房间里有多少木箱子。
环顾一圈过后,大多数都是用木板钉成的箱子。
东墙边还有一小部分是楠木箱子。
还是老套路,和尚用小铁棍费力打开,被封死的木板箱子。
废了一会功夫,总算打开一个木板箱。
箱子里面铺了一层厚厚的稻草。
他扒开稻草,借助烛光发现里面是一个石雕佛头。
佛头直径有三十五公分宽,他对这些东西也不懂,也不感兴趣。
和尚暗骂一声“他娘的,这么重的玩意也拿不走~”
皱着眉头的和尚,环顾一圈,把目光放在东墙角边的大楠木箱子。
他拿着蜡烛,踮着脚尖,走到东墙边。
这些楠木箱子上还有封条,并且上了锁。
和尚蹲在一排楠木箱子边,深吸一口气。
随即又开始干起撬锁的行为。
两分钟过后,费了不少劲才打开一个箱子。
这次箱子里装的可不是大物件,只见一个个长方形的樟木盒子,整整齐齐摆在大箱子里面。
他随机打开一个长方形樟木盒子,没曾想里面居然是一幅画。
扒拉几下过后,发现这个箱子里,最少有二十多个装画的盒子。
和尚没打开那些画,他接着撬动下一个楠木箱子。
第二个箱子打开后,里面装着大大小小上百个小锦盒。
那些锦盒有宽有短,有长有方。
他随便打开几个,里面都是一些印章,吊坠,牌子,还有扳指之类的小物件。
和尚没管这些东西,他走到第三个大箱子边开始再次撬锁。
一次生两次熟,第三次撬锁,那是一个用力就把锁头撬断。
箱子被打开后,里面用棉被垫底,报纸包裹几个物件。
他上手拿起一个被报纸包着的物件,没想到东西还挺重。
报纸被打开过后,一个铜锈斑斑的四方小鼎出现在眼前。
他对这个不感兴趣,看了两眼立马看下一件东西。
第二个被报纸包裹的物件,是一个香炉。
小香炉看着不大,可份量却不轻。
他看着香炉底下的字,只认出一个明字。
其他几个字那是两眼一抹黑。
放下这个铜香炉后,和尚趴在箱子边,查看其他几个被报纸包裹的物件。
其他几个物件,都是青铜器,他除了认识鼎,其他的也不知道这些东西叫啥。
第四个箱子打开后,和尚脸上都是失望的表情。
里面装了整整一箱子的书籍,还有些竹简。
第五个箱子打开后,他两眼都开始放光。
被棉布包裹着的东西,整整齐齐摆在一起。
那些物件外层棉布被打开,里面是象牙雕刻摆件。
只要是个正常人都认识这些东西。
实在是象牙的形状,太过明显。
没来的及欣赏,他赶紧撬开第六个箱子。
第六个箱子里,全都是大大小小不同的石头。
红的,黄的,白的,绿的,紫的,各种颜色的石头都有。
和尚嫌弃的表情,看着这些石头摇了摇头。
第七个箱子打开过后,他感觉心跳都快停止了。
箱子里好大一个金佛出现在眼前。
金佛在烛光下闪着金灿灿的光芒。
咽了咽口水的和尚,用手抚摸这件纯金弥来佛。
此时这个融化的蜡滴掉落在他手背上。
和尚感受到手背上传来的烫意,这才清醒过来。
这个箱子总共装了三样东西。
一件纯金弥来佛,一座玉雕九层塔,一座翡翠观音。
他看着手上燃烧一半的蜡烛,感觉时间不多了。
和尚没在管其他箱子里装的东西。
有了这件金佛,这趟掉脑袋的生意值了。
他站起身子,看着被打开的楠木箱子。
犹豫了一会后,他把五个象牙雕摆件,放在金佛箱子里。
和尚深吸一口气,弯腰开始搬楠木箱子。
楠木箱子本身的重量就不轻,再加上里面还有这么多东西。
猛地一搬,差点没闪了他的腰。
和尚没时间思考,他想着能拿多少是多少。
他开始一件件把东西搬到院子里水井边。
废了半个时辰的功夫,才搬出三个楠木大箱子。
这段时间,门口一点动静都没有。
不过他搬东西时候,隐约听到一阵枪声。
那些枪声,距离他的位置应该挺远。
也算和尚运气好,今晚军统特工队有行动,把四九城的守备兵,全部吸引过去。
要不然,他不可能顺利盗宝。
废了老大功夫的和尚,总算搬了四箱子东西。
这些东西有一箱子书画,五个象牙雕摆件,还有装金佛的那个箱子,外加一箱子书籍。
最后一个箱子,里面全都是各种玉玺,印章,小摆件的东西。
和尚感觉时间紧迫,他把五个箱子按着顺序用绳子绑好。
然后再把箱子一个个弄进井里。
来回六次在井里进进出出过后,总算把四个楠木箱子搬进密道。
和尚站在院子里,眼里露出犹豫之色。
他在考虑到底要不要一把火烧了这个院子。
不烧,他搬运箱子的痕迹太大,小鬼子一查就能发现水井下密道。
还有这些东西,都是老祖宗留下的。
他不想让这些物件,被小鬼子运走。
左右摇摆一会过后他牙一咬,开始玩火龙烧仓的把戏。
城隍庙这种建筑,大多数都是木料结构,只要有个火星子,很快就能把这些建筑物点燃。
再加上屋子里的木箱子,稻草,棉被,只要烧起来,火就浇不灭。
说干就干,他再次回到五间北房。
和尚拿着燃烧的蜡烛,开始点燃木箱子里的棉被,稻草。
十几秒的功夫,房间里几十个木箱子就开始燃烧起来。
和尚感觉差不多了,赶紧打道回府。
一分钟过后,密道里的和尚,堵上出口。
当青石砖门被严丝合缝的关上后,他才松了一口气。
密道里四个楠木箱子,湿漉漉的并排靠墙摆放。
第4章 密室
潮湿的霉味混着腐朽腥气的密道里,和尚背贴着粗糙的石壁喘着粗气。
渗水嘀嗒声,快速喘息呼吸声,交织在一起,让此刻气氛,有种说不出的紧张感。
汗水顺着和尚的额角滚落,在下巴处凝成水珠,“啪嗒”一声砸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惊起一小团灰雾。
和尚隐约听到地面上大声的呼喊声,他顾不得这么多。
他打开那个装着大大小小锦盒的箱子,拿出一个玉扳指还有两个印章,装进口袋。
他听着头顶上的呼喊声,跟脚步声越来越多,没有时间给他犹豫。
和尚口袋里装着几样东西,开始往回走。
为了以防万一,他把一个吊坠直接戴在脖子上。
把玉扳指套在大脚拇指上,还有两个印章塞进肛门里。
和尚强忍着不适爬出密道。
他小心翼翼观察一阵后,借着夜幕开始往预备路线撤退。
远处的火光映红半边天,他躲在一个小巷子里,看着浓烟滚滚的城隍庙,心里叹息一声。
回去的路上,让他疑惑不已。
一队队鬼子宪兵,到处敲门检查。
路上他差点撞上,巡逻的宪兵队。
好在他对北平大街小巷熟悉无比。
哪条街里的胡同四通八达,哪个下水道可以通行,哪些破宅子没人住。
他靠着对北平街道的熟悉,成功躲过一次次宪兵队检查。
他人是没事,可是藏起来的洋车却不好去拉。
犹豫了一会,和尚决定还是到自己的秘密基地躲上两天。
高空俯视整个北平,一队队日本宪兵,举着火把,封锁各个路口。
汉奸们也骑着自行车,到处敲门搜查。
三轮摩托车行驶的轰鸣声,回荡在大街小巷里。
和尚走到一处排水沟,他顺着管道缓慢向前爬行。
下水道奇臭无比,老鼠蟑螂到处爬行。
和尚在下水道爬行一百多米后,来到下水道交汇井。
圆形交汇井直径三米,深五米,圆形的墙壁上,分布着二十多个下水道出水口。
和尚跳进深井时,污水淹没到他胸口。
他淌水走到下水井爬梯边,抓着铁铸爬梯向上爬。
爬到两米高时,他钻进旁边一个干枯不流水的下水道。
和尚如同一条蛆虫一般,顺着干枯的下水道向前爬行。
十多分钟过后,这条下水道里尽头还是一个下水井交汇处。
不过这个下水井交汇处,跟刚才那个不一样。
此地的下水井交汇处,如同一个深井密室。
里面早就干枯,四周的下水道出口早就被石块水泥封死。
水井上方的井盖,也被从内部改造成从内部打开的圆形井盖门。
和尚从下水道爬出来,站在圆形深井里,面不改色的开始脱衣服。
他整个人身上,全是各种污秽物。
粪便,泡开的纸巾,树叶,各种不明物体。
一丝不挂的和尚,轻车熟路在漆黑一片的深井里摸索。
不大会功夫,一声洋火摩擦声音响起后,烛光照亮这片空间。
直径三米宽的深井里,布置成一个储藏室。
木头架子上摆满各种罐头还有盒子。
墙边还有一个木头架子小床。
和尚站的位置边还有一个油漆桶储水罐。
一丝不挂的和尚,顺手拿起一个搪瓷盆,又从木架子上拿着一个水瓢。
打水声在深井里回荡,和尚开始洗漱。
这个下水井密室,是他跟一个老乞丐的杰作。
他靠着这个下水井密室,成功躲过一次次劫难。
洗完澡的和尚,开始洗自己脱下来的衣服。
和尚本名叫阮富仲,一九二三年生人,祖籍江南地区。
一九三一年江淮大水长江、淮河等河流因汛期暴雨和河堤失修引发决堤,洪水肆虐江淮地区,当时受灾人口超五千多万,死亡人口不计其数。
他八岁之时祖籍因为这场洪水,让他变成无家可归的孤儿。
活下来的他,跟着难民队伍一路向北,这才逃难到北平。
逃难到北平后,他跟着一个老乞丐生活了八年,同时也做了八年乞丐。
直到五年前,老乞丐病死后,机缘巧合下才到旺盛车行做人力车夫。
这些年为了活下去,他什么事都干过。
杀过醉酒鬼子,放火烧仓,抢过老鸨,偷鸡摸狗之事没少干。
和尚这个外号,也是来到旺盛车行,做车夫时,一群车夫给他起的名。
晾好衣服的和尚,从自己肛门里抠出两块印章。
用水清洗一番,他才开始清点这次的收获。
两枚印章黄不拉几的,上面刻字他一个都不认识。
那枚绿油油扳指,上面刻了几个竹子。
脖子上的吊坠,材质是由翡翠。
跟冰块一样的翡翠通体蜡黄色,上面雕刻一个送子观音。
一丝不挂的和尚感受到凉意,他从墙边晾衣绳上,取下一件马甲套在身上。
他套上裤衩子过后坐到床头。
床上边有一个不大的樟木盒子。
里面全是他这些年攒下的家底。
盒子被打开过后,映入眼帘的是四五十块大洋,跟一条小黄鱼,还有几个金戒指。
和尚把这次的收获,全部放进去过后,起身走到木架子边。
木架子上全都是他储存的罐头。
这些罐头够他待在此地吃上一个月。
和尚打开一个牛肉罐头,从边上拿起一个勺子,坐在床边开吃。
此时此刻和尚如同下水道里的老鼠。
他一勺子一勺子挖着罐头里的合成肉。
和尚每一口都会把勺子上的残渣吸吮干净。
几分钟过后,罐头里的合成肉被吃干净时,他把勺子舔干净,用手指头把罐头里粘在边缘的肉渣刮干净。
和尚一边吸吮手指手上的肉渣,一边拿着空罐头对着蜡烛看了又看。
当他看到罐头里还有一点肉渣,他再次用手指头刮铁皮边缘里的碎沫。
手指头来回刮几遍后,这才心心满意足的把罐头丢在角落里。
有些口干的和尚,走到储水汽油桶边,他拿着水瓢,舀了半瓢水,也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开喝。
汽油桶里的水,全是下雨天,从井盖边缘渗漏接住的水。
沉淀过后也可以直接引用,再说和尚这样的人,跟下水道里的蟑螂老鼠没什么区别,有口东西吃,有口水喝能活下去就知足了。
吃饱喝足的和尚,躺在木架子床上开始休息。
这里生活物品经过他多年的准备,应有尽有。
床上的被子,比他大通铺里的铺盖还干净。
哪怕冬天,因为水井深埋在地下,也可以安然无恙度过寒冬。
深水井冬暖夏凉,是个天然避暑取暖地。
木架床上的和尚,盖着被子翻了一个身安然睡去。
这里给他的安全感可谓十足,哪怕住再旺盛车行大通铺,他睡觉时都是那种半睡半醒的状态。
哪怕他鼾声如雷,但凡有点风吹草动,立马就醒。
只有这里他才能肆无忌惮的熟睡。
刚睡过去的和尚,突然睁开眼睛,他扭头看着木头架子上燃烧的蜡烛。
睁开眼睛的和尚,给了自己一个不轻不重的巴掌。
“败家子~”
暗骂一声自己后,他起身把蜡烛吹灭。
时间不语,只是一味流逝。
在深井里躲了三天的和尚,感觉时间差不多了,他打算出去。
他如同神经病一样,攥紧拳头,对着自己的脸上来上几拳。
就这还没完,脸上开始浮肿的和尚,又拿着一个木棍狠狠抽了自己几混子。
龇牙咧嘴的和尚,看着身上被打出的淤青,他抬头看了一眼头顶上的井盖。
一缕阳光,从井盖边缘缝隙处洒在墙壁上。
他咧着嘴从铺盖枕头下掏出一个手表。
“才下午~”
和尚放下手表,如同神经病一样,在井里打圈。
他打圈走路的模样,一会如同瘸子一样,一会歪头垮肩。
时不时嘴里还嘟囔几句。
“您蹦提了,大前个夜里,刚做完一单生意,好嘛~”
“您说我这招谁惹谁了,那群不是人养的东西,直接连人带车把我抓进牢里。”
“六爷,您说,我冤不冤~”
像个瘸子一样的和尚,仿佛一个话剧演员,他声情并茂自言自语。
就连表情都演的真情实意,仿佛真遭遇牢狱之灾一般。
来来回回用各种语气,自言自语几十遍过后,和尚这才心满意足的躺在床上。
他躲在下水井里的三天,旺盛车行老板李六爷不知骂了多少遍娘。
和尚拉着洋车,大前天夜里出去后,就跟人间蒸发一般。
人没影他不管,可是他的洋车没了,那他就不能不管了。
再加上,那天夜里发生的大动静,估计和尚人没了都有可能。
这几天,拉着脸的李六爷,看人都没有一个好眼色。
夜色暗下来后,和尚顺着爬梯来到下水井盖边。
他抓着爬梯,侧着脑袋通过下水井眼,观察外面的动静。
侧耳倾听的和尚,感觉外面没有动静过后,这才扭开下水井内侧的开关。
撬棍做成的开关,左右一拧,别住的井盖,就可以打开。
和尚单手推动井盖,露个脑袋在外面。
小心观察一番四周的动静过后,这才快速从井里爬出来。
他把井盖恢复原样,接着拿出特制的铁丝,插进井盖空洞,再把关门撬棍锁死。
和尚看着漆黑一片的死胡同,他低着头看着脚下,生怕踩到屎。
第5章 回车行
月上柳梢头的北平,一如既往安静。
黑灯瞎火的街道里,只有零星几个人赶夜路。
穿着黑衣服巡逻警察,拿着警棍游走在街道上。
和尚顶着大花脸,皮青眼肿往藏洋车地方走去。
十多里的路程,让他发现不少事。
明面上那股风波好像弱了下去,可他走在路上发现不少状况。
街口拐角摆夜宵摊的主换了新面孔。
摊主烫面的动作生疏无比,根本不像讨生活的主。
临街杂货铺,这么晚了还不关门。
以往天一黑,杂货铺就开始上门板。
一些二荤铺子门口仿佛约好了一样,都有一两个汉子蹲在门口抽烟。
还有一些小酒馆,总会停了那么一辆洋车。
车夫不拉车,居然坐在车上装作不经意间打量来往路人。
那些车夫一看就不是正经讨生活的老百姓。
他自己就是车夫,对于这个行业的人那是一眼就能分辨出。
车夫这个职业干时间长了,都有一个通病,走路基本上多少都有点垫脚弓腰。
那些小酒馆旁的车夫,一个个身上干净的很。
身上没灰,布鞋上都不带土,而且走路都是挺胸抬头。
这一路走来,他发现不少猫腻之处。
他能活到现在,早就练成七窍玲珑心,跟一双察言观色的好招子。
心里直唤嘀咕的和尚,如同常人一般向藏洋车地方走去。
将近一个小时路程,他确定一件事。
小鬼子已经布置一张大网,准备抓什么人。
能肯定的是,那个人绝对不是他。
他藏车之地,就在城隍庙附近警察署边上死胡同里。
那个死胡同以前住户,为了能占块地方做饭,就在死胡同最里面,搭了一个带门的棚子。
后来小鬼子入侵北平,不少住户选择逃难,那个棚子也被废弃。
和尚经常拉车路过这带,于是霸占这个棚子。
死胡同最里面的两个房子,早就人去楼空,也没人好奇那个棚子里有啥。
和尚走到死胡同里拿出钥匙,打开棚子木门。
他站在棚子里,借助月光观察一番这才松口气。
棚子里没有人来过,他做的一些标记没人动过。
放下心的和尚,解开系在车把上的毛巾。
他拿着毛巾拍了拍洋车上的灰尘。
完事后和尚站在车轮子前,看了又看。
叹息一声,和尚一脚踹到车轮子上。
一脚下去,顿时响起哐声。
轮子上车条也因此变形,他感觉还少点什么,又把车棚上的遮阳布撕烂一块。
经过他这么一折腾,好好的一辆人力车,顿时变得破烂不堪。
和尚拉着变形车轮子的洋车走出死胡同。
拉起来直晃荡的洋车,跑起来左高右低。
南横街旺盛车行,距离城隍庙也不远。
和尚拉着车抵达车行时,正遇上收车点。
这个点正是车夫们交车上供的时间段。
旺盛车行门口,一群车夫拉着洋车排队等待交车份子钱。
当和尚的身影出现车行门口时,一群人如同见了鬼一样。
当他们看清是和尚时,一个个聚集在和尚身边问东问西。
“和尚我还以为你没了~”
“好家伙,您这一消失就是三天。”
“您不知道,这几天六爷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就差吃人了。”
和尚看着叽叽喳喳的一群人,叹息一声。
“各位,您瞧瞧我这张脸~”
“倒霉催的~”
和尚一边说话,一边拿手指着自己的脸。
赖爷推开人群,上前一步。
“哎呦喂,这是怎么一回事。”
“爷们好好拉车,咋弄了一身伤。”
和尚眯着眼看着说话的赖爷,他露出一个倒霉样。
“各位,大前天的事都知道吗?”
一群人跟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此时旁边一人好奇问道。
“和尚,您别说,那事跟您有关?”
和尚听闻此话,差点没跳脚。
“二愣子,滚一边去~”
“要真跟爷们有关,爷也就认了。”
“可他娘的,当时老子拉着客呢,好嘛,在路口连人带车被鬼子给抓走了。”
“您说,我招谁惹谁了~”
和尚话没说完,院子里传出一道中气十足的说话声。
“下一个~”
站在人群后面的一个车夫,转身推车往院子里跑。
一群人露出一个懂了又同情的模样。
“这种事,谁没遇见过~”
“前两年,狗蛋因为老婆生病,壮着胆子问汉奸要车钱,好家伙差点没被打死。”
“去年,赖爷跟鞋拔子多说一句话,差点命没了。”
“年初,老子因为急着回去吃饭,不小心撞到鬼子,他娘的被打的吐血。”
说话之人,用安慰的语气劝解和尚。
“你小子知足吧,车没事,人没事就行了,这年头谁没挨过鬼子的打。”
和尚一瘸一拐的走到车轱辘边,他气急败坏说道。
“您瞧瞧~”
“关我三天打我一顿不说,放我出来后,车子就变了样。”
“您说,接下来我怎么活~”
“三天没收成,光修车钱都要了我的命。”
“六爷那块我都交不了差。”
和尚说到这里,抱拳向周围一群人鞠躬。
“各位,行行好,能搭把手帮哥们度过这关。”
一群车夫叹息一声,他们从口袋里掏出毛票子。
赖爷拿着钱走到和尚面前,他把一块大洋扔到车座上。
“欠您八毛,还您一块。”
和尚看着赖爷一副哥们够意思了的表情,立马鞠躬道谢。
狗蛋拍了拍和尚的肩膀。
“哥们上有老下有小~”
他话没说完,塞了两毛钱给和尚。
二愣子一副肉疼的模样拿出五毛钱。
“一群挨千刀的,尽欺负老百姓~”
他说完一句话,学着赖爷的模样,把钱丢到和尚洋车的车座上。
此时和尚真心感动起来,他自导自演的把戏,没曾想收获挺多。
平时这群穷哥们,在一起斗嘴骂娘,时不时吵两句,可真有事时都会搭把手。
和尚再次接过五毛钱,他不好意思看着给他钱的人。
“王小二,谢谢您的好意,您的情哥们记住了。”
“但这钱就不用了~”
和尚说完,把对方给的五毛钱还回去。
王小二一副不高兴的模样看着他。
“瞧不起哥们?”
和尚慌忙摆手表示没那个意思。
“这些钱加上我存的差不多够修车了。”
“您一家老小,大娘天天吃着药。”
“兄弟的好意,我心领了~”
正当一群人捐款给和尚时,一个肥头大耳,头上没毛的汉子,推开人群走到和尚跟前。
“呦呵~”
“交份子时,一个比一个会哭穷。”
“老子一个数不好,大子指不定少两个。”
“现在一个个也不哭穷,也不装怂了。”
原本互帮互助真情流露的人群,看到来人,瞬间跟泄了气一样。
和尚看着说话的李六爷,露出一副苦瓜脸。
“六爷,托您的福,这次受点小伤活着回来了。”
车行老板李六爷,围着和尚看了一圈。
“挺好,没缺胳膊少腿。”
一句话说完,李六爷开始检查洋车。
他看到变形的车轱辘,还有碎成几块的车棚挡风布,心疼的直拍大腿。
“和尚,他娘的,你拉着六爷的车上战场了~”
“爷不管,哪怕你卖屌,也得赔我修车钱。”
一群人看着李六爷那副德行,于心不忍想帮和尚说句好话。
赖爷上前一步,走到六爷旁边。
“六爷,和尚差点命都没了,您行行好少要点。”
“等和尚伤好了,脚利索了,以后慢慢还您。”
李六爷蹲在车轮子边,心疼的摸着车条。
他脸上的肥肉,一抖一抖说道。
“还?”
“去年老麻子的事,赔了爷一辆车。”
“年初,勾子借的钱,到现在都没收回来。”
“一群王八蛋,在这么下去,老子的车行早晚得关门。”
“等车行关门了,我看你们这群泥腿子到哪挣嚼口。”
和尚一瘸一瘸走到洋车边,他捡起车座上的大洋,然后把手里的毛票子递给李六爷。
“六爷,这些钱您拿着,明天我再去借点,给您修车。”
李六爷站起身子,看着手里的几块钱。
“行了~”
“三天的车份子一毛不能少。”
大喘气的李六爷,看着一群人愤愤不平的模样冷哼一声。
“把你们那副嘴脸收收~”
李六爷看着鼻青眼肿的和尚,冷着脸说话。
“不过爷允许你缓几天。”
“以后车份子每天多交两个大子,直到把欠的三天车份子交完为止~”
李六爷说完话,瞪了一眼周围的车夫。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让李六爷回去。
走到门口的李六爷,回头吆喝一声。
“都等什么呢~”
二愣子看着走进院子里的李六爷,他呸了一口吐沫,随后小声嘀咕起来。
“生儿子没屁眼的东西,早晚被鬼子一枪崩了。”
一群人轮流安慰了几句和尚,再次排着队交车份。
和尚对着一群人抱拳致谢后,拉着洋车往院子里走。
他的事解决了,自然不用排队交车份。
和尚停好车,在一群人窃窃私语中,一瘸一拐走进大通铺。
大通铺里的人见到和尚进来,开始八卦这几天发生在他身上的事。
第6章 吃俏食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转眼间,四季已轮回。
入夏的北平天气已经开始炎热。
经过上次事情,养好伤的和尚,又开始重复拉洋车的生活。
夜色下,旺盛车行的车夫们,一如既往交车份子钱。
和尚穿着短袖布衣马褂,跟着王小二往对方家里走。
王小二土生土长的北平人,家里六口人。
这小子长的倒也周正,鼻子是鼻子,眼是眼。
他家里有个常年吃药的老娘,还有一个贤惠的妻子,外加三个孩子。
王小二就是典型的北平汉子。
性格直爽豪放,说话坦诚?,但好面子。
说话也是幽默风趣,对认可的人可以做到掏心掏肺。
他全家总共六口人,全靠他一人拉洋车过日子。
就这样,上次和尚出事时,还掏出五毛钱给他。
和尚对于这样的汉子,打心底愿意结交。
两人也认识快三年多了,平时没少互相帮助。
这不交了车份子过后,和尚过意不去,找个借口要去王小二家吃顿饭。
走在街道上的两人时不时逗逗闷子。
王小二双手插兜,眼睛四处乱瞟。
“和尚,兄弟是真羡慕您呐~”
“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也没养家的压力。”
和尚不以为然的拍了拍他的肩头。
“羡慕啥,你跟你媳妇在炕头上造娃时,我还羡慕您呐~”
王小二听闻此话乐呵一下。
“那成,改明,咱俩换换。”
“我媳妇老娘,跟孩子全给你养,也让你尝尝做爹的滋味。”
和尚白了他一眼,骂骂咧咧说话。
“合着,爽的时候你来,苦日子让我过~”
王小二比和尚高一头,他嘴巴一咧骂了起来。
“你吖的,净想美事,能让你过一天爹瘾,还不知足,居然打我媳妇的主意。”
两人边走边聊,王小二住的地方在七井胡同,距离南横街有段距离。
王小二闻着街道里传来的香味,笑骂一声。
“这哪家的娘们,做饭都不会,一股糊味。”
没走几步他又来了几句。
“炖肉得放香料,您闻闻,这只有肉香味,丁点八角桂皮味都没闻着。”
和尚也不接他话茬,笑着看他自各找乐子。
王小二咽着口水,上下打量一下和尚。
和尚被他这个眼神看的浑身不自在。
“嘛呢~”
“你饿归饿,咋的还想吃人~”
王小二摸了摸自己咕咕直叫的肚子,没好气回了一句。
“爷们身上没二两肉,你倒好,一身一腱子肉跟泥捏似的。”
“就你这块头,能超过北平八成老百姓。”
不怪王小二说这话,这年头哪里老百姓都一个样。
绝大多数人都是皮肤黝黑,头大身子小,一副营养不良皮包骨的模样。
和尚一米七八的身高,外加也舍得吃,每天运动量大,自然养起一身腱子肉。
王小二拍了拍和尚的胸肌,乐呵说道。
“你上没老下没小,光棍一条,何不当兵,去搏一搏。”
“再不济拿点钱,去当个黑皮子警察,也不错。”
“你这身子骨,往那一杵都唬人。”
“何必每天受李老六那气。”
李老六就是旺盛车行老板。
和尚面不改色摇了摇头。
“我全家就剩兄弟一个。”
“当兵您又不是不知道,一颗子弹打过来,我家彻底绝后。”
“黑皮子警察,除了身板好,还要会识字。”
“兄弟我就不猪鼻子插葱去装象了。”
两人刚走到卤肉摊,和尚叫住王小二。
“等会~”
王小二拉着和尚的手臂,不乐意了。
“去我家吃饭,哪能让您带东西,您这不是打兄弟脸嘛~”
和尚懒得跟他扯皮,对着卤肉铺掌柜子说道。
“半斤猪杂碎,半斤猪头肉。”
和尚看着摊子上的卤牛蹄筋,蠕动一下喉结。
“再来半斤牛蹄筋~”
王小二站在一边,急的不行。
他冲着掌柜子喊道。
“牛蹄筋跟猪头肉不要了。”
正在切猪杂碎的伙计,为难看着摊前两人。
“您哪个说话管用?”
和尚直接掏出一块大洋丢到摊子上。
“您说呢~”
切肉的伙计,嘴角一咧乐呵一句。
“得嘞,您等会~”
两人正在等卤味时,一个灰头土脸的男人,站在摊子前看着熟食咽口水。
“伙计,切一斤猪口条~”
伙计抬头看对方一眼,不急不忙回话。
“您等等~”
灰头土脸的男人,一副不耐烦的表情。
“哥们时间紧~”
伙计为难的看着和尚两人。
这年头做生意不容易,多一个客人多一分收入。
和尚看出伙计的为难之处,笑着说话。
“您给这位爷先切~”
旁边的汉子,一副感激的模样对着和尚抱拳致谢。
松了一口气的伙计,立马秤了一斤猪口条。
刚称好,这位汉子,直接伸手抓了一个,秤盘上的猪口条。
他一口咬掉猪舌尖,口齿不清的说道。
“剩下的切片,这根我先吃。”
和尚两人看着对方饿死鬼投胎的模样,对视一眼。
他们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出了什么意思。
切口条的伙计,也没当回事,反正付的钱都一样,他少切一根猪舌头,还省事了呢。
伙计一个猪口条还没切完,汉子已经把手里的口条吃完。
他伸手抓向案板上已经切好的肉片。
然后在三人目瞪口呆的眼神下,往嘴里塞一把肉片。
到了这会伙计也看出猫腻了。
他把菜刀往案板上一剁,撸起袖子看向大口咀嚼的男人。
“吃白食?”
差点噎到的男人,赔个笑脸,双手抱头蹲在摊子前。
伙计见此模样气不打一处,他冲着门店屋子喊道。
“掌柜子,有人吃俏食。”
铺子里的掌柜子,听到自家伙计吆喝声,皱着眉头走出来。
吆喝一声的伙计,不好意思看着和尚两人。
“我这就给您切~”
他拔下墩头上的菜刀,开始切和尚要的卤味。
卤肉店掌柜子,走到抱头蹲在地上的男人身边。
“这年头,谁家日子也不好过。”
“您吃白食,也只不过为了活命。”
“可老朽是做生意的主,要是北平老百姓都像您这样,我这铺子开不了三天。”
“这顿打您得受着~”
卤肉铺子前的动静,很快吸引一群凑热闹的主。
卤肉铺子门口一群人,对着蹲在地上的男人指指点点。
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主,冲着掌柜子喊道。
“刘掌柜,您不是一直说自己练过铁砂掌,今个不正好,给大家露一手。”
掌柜子没搭理说话的人,他看向切好肉的伙计。
“下手有点分寸~”
伙计再次把菜刀砍在木头墩子边缘。
他撸起袖子走到男人边。
“这顿打您挨得不冤~”
一句话说完,伙计吐了一口吐沫在手心,摩拳擦掌过后,他对着抱头蹲地的男人,开始大动拳脚。
一分多钟的时间,抱头蹲着的男人,不知道挨了多少拳。
气喘吁吁的伙计,掐着腰看向旁边的掌柜子。
掌柜子默默点了点头,示意打的差不多了。
伙计一副犹意未尽的模样,冲着躺在地上的男人骂道。
“下次招子擦亮点,不是什么俏食都能吃。”
一群看热闹的人,窃窃私语在一边拱火。
掌柜子冷着脸扫视一圈看热闹的人。
随即他对着侧躺在地上的男人说道。
“俏食您没吃完,却挨完一顿打。”
“老朽也不是不讲理的人~”
掌柜子一句话说完,起身走到卤肉墩头边。
他拿起菜刀,开始切伙计没切完的猪口条。
掌柜子刀工了得,菜刀落在墩头上,发出铛铛铛有节奏的声响。
掌柜子把剩下一根半猪口条切完,放到牛皮纸上包好。
他提着牛纸包,走到男人面前。
“拿着~”
躺在地上的男人,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他眼露复杂之色,跪在掌柜子面前。
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此人对着掌柜子磕了一个头。
眨眼的功夫,磕完头的男人,接过掌柜子手中的牛纸包。
他推开人群,大步往前跑。
众人看着男人消失在夜色里的背影,一时间心情复杂无比。
人群中的一位老汉,对着掌柜子比了一个大拇指。
“您菩萨心肠~”
掌柜子抱拳对着周围看热闹的人示敬。
“让各位看笑话了~”
“这年头但凡能活下去的人,哪个愿意没皮没脸吃俏食。”
和尚心情复杂的站在一边,看着老掌柜。
他学到了,今个这出戏让他受益匪浅。
他敢肯定,那位吃俏食的男人,但凡以后混出头绝对会报答掌柜子。
用几毛钱的猪口条,换一份善缘与感恩之心值了。
再说掌柜子在街里邻居间,还获得一份好名声,这生意做的不亏。
心情复杂的两人,提着牛皮纸包,一言不发的往王小二家走。
路上和尚还用买卤肉剩下的钱,买了一份豌豆黄跟驴打滚。
王小二家孩子不少,作为叔叔他进别人家,哪能不给孩子提点东西。
夜色弥漫,两人走了四十分钟这才到王小二家。
王小二家住七井胡同一个大杂院里。
二进的大杂院,挤满九户人家。
各种私搭乱建的棚子,让二进院跟迷宫一样。
一人宽的进出道路,但凡胖点的人都只能侧着身走路。
第7章 结拜
民国时期的大杂院,如同一个被压扁的蜂巢。
狭窄的胡同里挤满了低矮的灰瓦房。
原本规整的正房、厢房被隔成巴掌大的单间。
过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家家户户的屋檐像锯齿般犬牙交错?。
各家各户屋檐下,都搭建一个土灶台。
院中央歪斜着几棵枣树,树下的空地上摞着煤池子、腌菜缸。
仅剩的缝隙里,还塞着破藤椅和各种破烂玩意。
晾衣绳从这家窗台横跨到那家门楣,五颜六色的衣衫在风中纠缠。
夜色下,和尚提着东西,走进王小二家中。
王小二,一家六口人,全部挤在一个三十多平方米的厢房里。
里屋一张大炕上,睡着他一家五口人。
堂屋西墙边,用门板搭了一张床,那是王小二老娘的床铺。
中堂摆放一张八仙桌,那是他们一家老小的饭桌。
和尚来过几次王小二家,他每次来都是大包小包提着东西进门。
所以王小二一家,对于他的拜访也不反感。
几个孩子还挺喜欢和尚,毕竟他一来,就会带些平时他们吃不起的零嘴。
王小二媳妇,一米六的个头,整个人瘦瘦高高一副柔弱的模样。
和尚十分随意跟王小二一家人打招呼。
饭桌上,除了和尚带来的熟食,只有一盘土豆丝,跟一个清炒大白菜。
主食也是黑面窝窝头,配玉米碴子粥。
王小二媳妇跟他老娘不愿上桌吃饭。
她们端着碗坐在门槛边,笑着看和尚跟王小二喝酒吃饭。
有客上门,家里女人不上桌吃饭的规矩一直存在。
无奈的和尚,对着王小二的大儿子说道。
“给叔拿个碗。”
王小二大儿子,乖巧走到橱柜边,为他拿了一个大海碗。
在王小二一家人的注视下,他把牛皮纸里的卤味,拨了大半碗。
“拿给你娘~”
坐在门槛上的王小二媳妇跟老娘,眼中带着感激之色,连忙拒绝。
“兄弟,您好不容易来一趟家里,哪能让您吃不饱~”
“您这弄得怪不好意思~”
和尚坐在长板凳上,不在意冲着她回话。
“嫂子,王姨,咱们不搞那一套。”
“我把小二当亲兄弟,你们也是我家人。”
“在说咱们哥俩,没少互帮互助,就差磕头拜把子了。”
王小二老娘听闻此话,眼睛一亮。
他用试探性的口吻问道。
“要不您跟我家小二拜把子算了。”
“以后也能名正言顺的互相搀扶着。”
“您觉得呢~”
王小二顺着自己老娘的话,连忙说道。
“和尚,当初你进旺盛车行做车夫,也是我介绍进去的。”
“四二年,我老娘生病,看不起大夫,您二话没说,给我送来两块大洋。”
“四三年,你大侄生病,我不在家,也是您背进医院,自掏腰包给我儿子看病。”
“同年下半年,你得罪一个汉奸,哥哥帮你度过那个坎。”
“四四年,你生病,兄弟把你接在家养了五天。”
“今年,年初,你偷摸给了我老娘十块大洋。”
“前段时间,你进局子挨顿打,弟兄没帮上什么大忙。”
“这些年咱们弟兄俩什么为人,互相都看清楚了。”
“您要是愿意,今个咱们兄弟就拜把子。”
和尚对于拜把子也不抗拒,王小二说的事,一句虚话都没有。
他们之间的感情胜过亲兄弟。
在王小二一家老小的见证下,两人烧香磕头掰了把兄弟。
拜完把子过后,王小二媳妇跟老娘也坐上桌。
两人拜了把子就是一家人,也没有客跟主的说法。
饭桌上,王小二看着黝黑的和尚,笑着调侃。
“你吖的,我还以为你比我小,搞了半天你还比我大两个月。”
“你小子也不害臊,每回进门对着我媳妇,嫂子嫂子的乱叫。”
“你这模样,除了黑点,看上去是比我小。”
和尚给他大侄子夹了一筷子卤肉,这才回话。
“我哪知道你多大,再说咱们都没有问过对方年龄。”
王小二,一家老小,笑着吃饭听他们聊天。
王小二媳妇,本名周金花,年龄也比和尚他俩小一岁。
不过这年头,年轻人结婚的早,男女十六七岁就结婚生子。
所以王小二,二十三岁的人,孩子三个,大儿子都五岁了。
他们夫妻俩,自打结婚基本上一年半一胎。
王小二,三闺女都没满一岁。
他家老二,也刚会走没两年。
周金花坐在和尚对面,端着饭碗,看向和尚。
“大伯哥,您也不小了,要不我给您说媒。”
“说实话,您养三口闲人,完全问题。”
“这年头,谁家不是租房。”
“您搬出大通铺,到外面租个房子,弟妹在给您说个媳妇,您也能过个安稳日子。”
周金花说完这些话,询问般的眼神,看着和尚。
和尚笑着摇了摇头。
“在等两年,等我家底攒的差不多,再麻烦弟妹。”
为了中断这个话题,他拿着筷子指了指桌子上的菜。
“大娘吃菜,您抱着窝窝头啃什么劲。”
说完他给王小二老娘,夹了一筷子猪头肉。
一顿饭吃下来,众人吃的是满嘴是油,他们也解了馋。
这年头普通老百姓,一年都吃不上两回肉。
也就和尚这样的高收入单身汉,可以时不时吃顿荤腥打打牙祭。
菜饱饭足过后,在王小二护送下,他来到二进院大门口。
和尚看着日子过得不如意的王小二,他犹豫未决不知怎么开口。
王小二似乎看出他有话想说,于是直言不讳问道。
“大哥,您有话直说,咱们才拜过把子。”
和尚叹息一声,想了想还是算了。
他拍了拍王小二的肩膀,表示没事。
在对方疑惑的眼神中,和尚的身影消失在黑夜里。
二进院西厢房里,正在收拾碗筷的周金花,看着灶台上的三块大洋。
立马冲着里屋哄孩子睡觉的婆婆喊道。
“妈,和尚又给咱们留钱了。”
坐在里屋炕头上,抱着孙子的老妇,看着儿媳妇手里的三块大洋,叹息一声。
“娘算计了他一把,没曾想这孩子丝毫不在意。”
周金花若有所思的看着婆婆。
“您是说,和尚看出来了?”
王小二老娘轻轻拍着,怀里小孙子的屁股。
“和尚这个人,聪明着呢~”
独自走在回去路上的和尚,想着今晚去摸一下南横街那个空宅子。
人无横财不富,马无夜草不肥。
光靠拉车买宅子,不知道得攒到猴年马月。
他攒下的那些家底,连买个小院子都不够。
他可不愿意跟王小二一样,一家老小租房子住。
六口人住在一间房,干什么都不方便。
夜里谁放个屁,一家人都能闻出个清淡。
他更不想将来生了孩子,也让孩子们跟他过苦日子。
有些东西,他也不敢拿到市面上换钱,一个搞不好就把命丢了。
鬼子不是傻子,他偷来的那些东西,不在手里捂上几年,他绝对不会出手。
他是个独行狼,不管干什么都是独来独往。
独行狼有优点也有缺点,就像上回偷鬼子藏宝库。
但凡当时多个人搭把手,最少还能搬出几个箱子。
不过独行狼优点也很多,不管干啥只要把自己嘴管好,就不怕事情泄密。
更不用担惊受怕,怕同伙出卖,或者走漏风声招来事端。
今晚他就去摸摸那个汉奸,空宅子的底。
他相信自己的判断,那个空宅子绝对是对方藏宝地。
如今北平到处传,鬼子快要不行的消息。
这个消息也让汉奸们,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他们全部准备自己的退路。
一些闻名于世的大汉奸,已经跑路。
剩下的汉奸伪军,也四处找门路,想逃到海外。
他再不动手,估计那个汉奸就携款潜逃。
他刚才就想拉王小二下水,跟他一起干。
但对方上有老,下有小,万一出了事,那不害了对方。
王小二为人忠厚,也不是个碎嘴子,可他毕竟有一大家子人拖着。
他不敢冒险拉对方下水,跟他一起干。
想着心事的和尚,不知不觉已经走到南横街。
他蹲在胡同里,看着大门紧闭的旺盛车行大门。
和尚犹豫一会,决定今晚就行动。
他走到旺盛车行门口大树下,从土里挖出一把匕首跟手枪。
马牌橹子手枪,跟匕首包在牛皮纸里。
他把牛皮纸夹在腋下,再次躲回小胡同里。
和尚把匕首跟手枪别在腰间,他趁着夜色,往八大胡同赶路。
北平八大胡同?是前门外大栅栏一带的八条着名胡同。
由西向东依次为:百顺胡同、胭脂胡同、韩家胡同、陕西巷、石头胡同、棕树斜街(原王广福斜街)、朱家胡同、小力胡同(原李纱帽胡同)。
这八条胡同是清末民国,风月文化与京剧发源的之地。
八大胡同不光是寻花问柳的地方,也是北平着名梨园地带。
这里夜生活丰富,上到文人墨客,下到平民百姓都在这找乐子。
熙熙攘攘的胡同里,行人摩肩擦踵,
站在门口揽客的窑姐,见到眼睛四处乱看的男人,直接走到街上拉着对方胳膊往屋里拽。
但凡意志不坚定的男人一拉一个准。
只要进了那个门,不管你干不干那事,都得付钱。
哪怕再屋里待一分钟,啥事都没干,也得给钱。
不然轻者被窑姐打骂,重者断手断脚。
和尚用余光打量门口,半老徐娘的一群窑姐。
找这些窑姐,都感觉对方占他便宜。
眼观鼻,鼻观心的和尚走了几十米,瞧见一个模样不错的窑姐。
一身旗袍的窑姐,依偎在门边抽烟。
柳叶弯眉,圆眼睛,瓜子脸上小琼鼻。
他突然想到以前一个坐他车的教授,说的那句诗。
俏丽若三春之桃,清素若九秋之菊。
虽然他听不懂那句诗的意思,但他觉得这句话形容这个窑姐很贴切。
第8章 杀人抢劫
此时的八大胡同不光娼妓业繁华,相公业也占据了大半风俗产业。
据可靠消息,八大胡妓院超过三百多家,
一等妓院七十多家、二等妓院一百来家、三等妓院将近两百家、四等妓院二十多家。
一等最低,就是一个房间一名站街窑姐。
二等妓院,是那种一个小院子里有十来个窑姐。
三等妓院,就有点类似清代怡红院那种。
四等妓院,是顶级妓院,一栋楼里吃喝玩乐赌,泡澡听曲按摩,一应俱全。
和尚站在人群里,看着那名让他心乱的窑姐。
他深吸一口气,挤过人群走到门口。
窑姐看见面前的男人,眼神轻佻乐呵一声。
“玩的起吗?”
和尚闻着对方身上的胭脂香味,语气轻松问道。
“五毛还是一块~”
女人指间夹着香烟,弹了弹烟灰。
“五毛?您往前走两步,别耽误我做生意。”
和尚笑眯眯打量身姿妖娆的女人。
“两块?”
女人右手掐腰,左手夹烟围着和尚看了一圈。
“还真瞧不出~”
说完一句话,她伸出五根手指头比划一下。
女人如同水蛇般的腰,扭的和尚心都乱了。
“千万别耍嘴皮子,想白嫖,掂量一下自己的手脚。”
妖姿多绕的窑姐,扭着胯转身走到屋内。
和尚看着她一扭一扭丰满的屁股,顿时心猿意马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跨过门槛走进屋内。
路边寻花问柳的男人,看见有人走进女人屋内,哪怕不认识的人都小声嘀咕起来。
“还有人敢进,胭脂红的门。”
“谁说不是,这一进一出没有五块大洋,估计都走不出那个门。”
叫胭脂红的窑姐,叼着烟站在门内关上房门。
和尚坐在中堂里,看着对方细腰大白腿。
关好门的胭脂红,露出一个妩媚的表情。
“跟我来~”
和尚疑惑表情跟着对方往后院走。
两人来到后院西厢房,一个大木桶靠着墙边。
胭脂红摇了摇铃铛,开始脱掉和尚的外套。
她看着身材精壮的和尚,用指甲从他胸口轻轻划到腹肌。
“哎呦~”
“倒是个精壮的汉子~”
那妩媚撩人的语气,听得和尚身子骨都有点软。
胭脂红把他的外套,挂在衣服架子上。
墙边的木桶上面一个大竹筒,突然冒出热水。
和尚被她这么一弄,脑子都变得空白一片。
挂好衣服的胭脂红,看着呆愣在原地的和尚,捂着嘴轻笑。
“难不成还是个雏~”
面色颇为古怪的胭脂红,打算好好逗弄一下和尚。
她走到和尚跟前,用手抚摸他的八块腹肌。
“翩翩马上带双鞭,宝剑珠袍美少年。”
“今个小女子算是知道这句诗的含义。”
翩若惊鸿的胭脂红,站在和尚背后,垫着脚趴在他的背上。
和尚此时如同一个木偶人一般,任由对方摆弄。
还好他来之时已经把枪和匕首藏好。
胭脂红感受和尚滚烫的身躯,她下巴垫在和尚脖颈,深深用鼻子嗅了嗅。
“臭男人~”
说完一句话的胭脂红,莫名其妙的咯咯笑了起来。
此时屋内烛光撩人,水蒸气烟雾缭绕。
佳人犹如天上仙女,妩媚动人挑拨心扉。
已经呆傻的和尚,被胭脂红拉着裤腰带,拽到木桶边。
胭脂红脱掉身上的旗袍,顿时犹如羊脂白玉般的肌肤映入眼帘。
哪怕她胸前被一块肚兜遮盖,也难以掩盖那傲人双峰。
此时和尚脸色红如关公,身上滚烫无比,裤裆也支出一个小帐篷。
胭脂红,一寸一寸抚摸他腹部肌肉。
当她摸到和尚肚脐眼下三寸,想解开裤腰带时,和尚突然清醒过来。
和尚转过身子,背对胭脂红半蹲下来。
他从绑腿布里掏出五块大洋,直接丢进洗澡桶里。
不知所措的胭脂红,穿着肚兜一脸疑惑的表情,看着拿着外套往外走的和尚。
“有意思~”
她低头看了一眼桶底的银元,踩着脚凳子,跨进洗澡桶里。
如同常娥戏水的胭脂红,一边洗澡,一边想着和尚刚才的模样,不自觉露出一丝微笑。
胭脂红喃喃自语起来。
“我不信你能逃出本小姐的石榴裙。”
跑到街上的和尚,慌忙穿着外套。
穿好衣服的和尚,突然给了自己一巴掌。
大街上他犹豫一会,随便找个窑姐就走进屋。
这次没有刚才的戏码,窑姐的收费根据妓院档次,长相,年龄都不一样。
像胭脂红一次收费五块大洋,而这位窑姐只要三毛钱。
走进屋里的和尚,不慌不慌跟对方聊天。
在窑姐不经意间,他掏出绑腿布里的小竹筒。
一股迷雾吹向背对着他的窑姐。
正在倒茶的窑姐,突然身子一晃。
和尚上前一步,扶住对方,接着假模假样把对方扶到床边。
“您休息会,不急,夜还长着呢~”
和尚看着床上昏迷的窑姐,他脑子里时不时就浮现胭脂红的身影。
晃了晃脑袋的和尚,躺在窑姐身边,闭目养神。
逛窑子只是他的障眼法,花点小钱,弄个自己在嫖娼的证明。
哪怕去摸底汉奸的宅子时出事,也能洗脱自己的嫌疑。
毕竟那个宅子离车行太近,出了事警察跟鬼子,很容易就会排查到车行。
到时候问他在哪过得夜,他也能找到自己在哪过夜的证人。
他能活到现在,全凭借这份小心谨慎。
真以为偷财宝,抢汉奸是这么简单的事。
没有一个完善的计划,露出马脚被抓,到时候吃枪子都是一种奢望。
夜色慢慢变深,当寒月高挂天空时,闭目养神的和尚,打开二楼窗户,踩着阁楼瓦片,跳进胡同里。
和尚如同一个刺客,身影消失在漆黑一片的胡同小巷里。
时间不知过了多久,喘着粗气的和尚,来到南横街十九号。
大门屋檐下,和尚掏出腰间的匕首,插进门缝里。
正当他想用匕首撬动门栓时,意外发生了。
大门根本没反锁,门栓也没插上。
面露狐疑之色的和尚,轻轻推开大门。
当门缝露出一人宽时,和尚侧着身子走进大门。
轻手轻脚关上大门后,他背靠影壁墙拐角处,打探院子里的情况。
这是个一进院,东厢房左边墙被装修成影壁墙。
大门到院子,被影壁墙隔断成z字形。
观察一番的和尚,手握匕首开始行动。
他弯着腰蒙着面,顺着东厢房窗户边,向前摸索。
乌漆麻黑的院子里,可见度不超过一米。
和尚突然心中起了一个不好的预感。
他蹲在东厢房窗户下,侧头倾听屋内的动静。
一番倾听下,让他大感不妙。
东厢房里没动静,可北房却传出一声叹息声。
哪怕那声叹息声十分微弱,可还是被他听见了。
他的想法是入室盗窃,可不是入室杀人抢劫。
再说汉奸手里可是有真家伙,到时候不管他俩谁先开枪,都会惹来鬼子。
他可不做羊肉没吃到,还惹来一身骚的事。
犹豫未决的和尚准备收手,他顺着原路返回。
刚走到影壁墙拐角处,北房正门发出开门声。
心里疙瘩一下的和尚,躲在影壁墙边的柿子树后面。
没过一会,一阵脚步声由远向近传入他耳边。
和尚手握匕首,闭住呼吸,侧身躲在柿子树下。
漆黑如墨的夜里,真的伸手不见五指。
月光被乌云遮挡时,整个北平都是漆黑一片。
和尚听着脚步经过自己身边,他身体突然本能反应,拿着匕首一个健步冲出去。
在对方还没反应过来时,匕首已经插进来人的脖颈中。
乌云飘走后,月光洒进人间。
和尚通过对方瞳孔反射的月光,看出他一副惊恐的表情。
说时迟,那时快。
和尚匿于影壁墙拐角处柿子树下,待他出手击毙汉奸,时间也没超两分钟。
身着西装革履的汉奸,口中喷出鲜血,满脸难以置信之态,缓缓颓然倒地。
放心不下的和尚,缓缓拔出插在对方脖颈中的匕首,又一次对着他心口刺去。
一手提着行李箱,一手紧捂脖颈伤口,倒在地上的汉奸,身体抽搐了几下便没了气息。
和尚长吸一口气,他嗅着浓烈的血腥味,蹲在对方身旁,用力掰开汉奸紧攥着行李箱子的手。
费了好一番力气,这才将汉奸手中行李箱掰开。
松了一口气的和尚,开始摸尸。
他从上到下把汉奸身体摸了一个遍。
从上衣口袋掏出几个小本本,从西服口袋里掏出一沓纸币。
和尚又从对方的手指头上,取下一个金戒指。
临了,他又从汉奸脖子上取下一块玉佩。
最后汉奸的鞋子也被他脱下来,检查一番。
好家伙男人身上那点能藏钱的地方,被他摸了个遍。
最后他还真在汉奸腿上摸到几块小黄鱼。
他左腿绑了三块小黄鱼,右腿也绑了三块小黄鱼。
和尚拔出插在对方腰间的手枪,跟戴在手脖子上的手表。
最后他拖着尸体,走进院子内。
和尚在院子内逛了一圈后,看着厨房被废弃多时,里面蜘蛛网挂满角落屋檐。
他取下土灶台上的大铁锅,把尸体藏在土灶眼里。
盖上铁锅后,他琢磨一会,又从厨房内拿出扫把清理脚印。
干完一切的和尚,没有打算在去搜查房间。
这个汉奸明摆着跑路,值钱的东西估计都在行李箱里。
他看着乌云遮月的天空,心里盘算着几点下雨。
只要下场雨,院子里的痕迹被雨水冲刷,甭管谁来也别想找到凶手。
第9章 清晨的八大胡同
北平深夜,乌云密布。
天边闷雷滚动,乌云从地平线急速翻涌而至,转眼遮蔽整片天空
霎时白光撕裂苍穹,惊雷紧随其后炸裂,震得窗棂簌簌作响。
杀完人的和尚,抬头仰望电闪雷鸣的夜空。
他走到四合院影壁墙边,提着行李箱撤离案发现场。
临走时,他先把行李箱放在门外,然后插上门栓。
接着一个健步翻滚过围墙,来到胡同里。
和尚观察一会后,快速走到大门前,提上行李箱小跑往秘密基地。
那个地下深井,距离南横街有二里多地。
以他小跑的速度,不会超过十分钟就能抵达。
电闪雷鸣的黑夜里,一道鬼魅般的身影,穿梭在胡同陋巷里。
他躲过一次宪兵队巡街过后,再也没碰到意外之事。
打开秘密基地井盖的和尚,提着行李箱抓着爬梯来到井底。
一声闷响过后,和尚在漆黑一片的深井里,轻车熟路点燃蜡烛。
他喘息一声,拿掉盖在油漆桶上的盖子。
舀了一瓢水,咕噜咕噜大口喝水解渴。
喝完水的和尚,把水瓢放好,转身看向腿边的行李箱。
他先从自己口袋里,掏出六块小黄鱼,跟一沓钞票。
接着从腰间,掏出两把手枪一把匕首。
又从绑腿布里掏出手表跟几个小本本。
紧接着取下脖子上的吊坠,还有戴在小拇指上的金戒指。
他看着床上的东西,不自觉嘴角露出一个微笑。
人无横财不富,马无夜草不肥,这句话永远是真理。
就那六块小黄鱼,都够他吃十年。
和尚坐在床边,把行李箱放倒。
经过一番捣鼓,直径一米,高五十公分,宽四十公分的行李箱被打开。
当行李箱被打开的一瞬间,他眼睛都亮了。
箱子里除了一套西装,跟一双油光蹭亮的皮鞋,还有几条裤衩子。
布条包裹里东西,一看就知道是大黄鱼。
他解开被布块包裹的物体,一道金光在烛光下闪闪发光。
大黄鱼十五块,小黄鱼二十块。
箱子里还有五卷大洋,两沓美金,两沓日元。
他随意掰开一个红纸卷成圆柱体。
一阵清脆的大洋落地声响起。
大致一看,每卷大洋五十个。
这么一算,箱子里总共有两百五十块大洋。
这还没完,箱子里还有六卷画。
他随意打开一幅画,看着上面山山水水,又是鸟又是树。
反正他也看不懂,只觉得这幅画挺好看。
把画放到一边,他又从箱子里拿出一个长方形锦盒。
锦盒被打开后,一个白玉十一层佛塔映入眼帘。
和尚小心翼翼从锦盒里把白玉整雕佛塔取出。
对此物爱不释手的和尚,眼珠子都快陷进去。
此时他脑海里也没了胭脂红的身影,更没汉奸口冒鲜血的样子。
和尚对着白玉十一层佛塔痴迷一会,被突如其来的一声惊雷吓的半死。
手上的佛塔差点没摔到地上。
回过神的和尚心有余悸看了看井盖。
十一层佛塔,通体犹如羊脂色。
油润的玉石,在烛光下闪着珠光宝气。
佛塔一层五面,每面屋子内都有一个微雕佛陀。
十一层五面的佛塔内,总共五十五个微雕佛陀。
哪怕和尚再不懂行,也能看出这件佛塔非同寻常。
他小心翼翼把佛塔放进锦盒。
和尚突然开始疑神疑鬼起来,他觉得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
是时候该买个小院子藏宝贝。
万一哪天密室意外暴露,那他哭都来不及。
和尚站在原地换了一身,一模一样的衣服。
又一次电闪雷鸣后,和尚看着手表觉得时间差不多了,他收拾一番爬出深井。
绑腿布里藏了十几块大洋的和尚,走路都带风。
这次收获,能让他吃一辈子,以后也不用冒险杀人抢劫了。
余生只要苟着,他能享一辈子福。
女人,宅子,美食,美酒,唾手可得。
鬼他娘的还拉洋车,到时候也开个车行,每天收车份子钱过日子。
飘飘然的和尚,已经没了警惕之心。
回八大胡同的路上,差点没撞到巡逻的警察。
吓了一哆嗦的和尚,躲在巷子里又恢复了智商。
深夜电闪雷鸣,乌云盖顶,八大胡同街上已经没了人影。
和尚原路返回,再次回到被迷晕的窑姐那。
二楼,床铺上的窑姐一动不动,他对自己的迷烟非常自信。
一般情况下,吸入迷烟的人,最少得睡三个时辰。
他这一趟来回都没两个时辰,和尚把窑姐的衣服全部解开。
然后他也赤裸裸躺在窑姐身边。
兴奋的和尚,在床上搂着一丝不挂的窑姐,幻想着今后的生活。
和尚对这个半老徐娘的窑姐,一点都提不起兴趣,听着雨滴打在瓦片上的声音,心里格外踏实。
这场雨一下,再过上几天,藏在土灶眼里的尸体,哪怕臭了被人发现都跟他没关系。
他开始盘算这些年的家底。
汉奸一箱子东西,加上盗小鬼子的财宝,还有以前偷盗的东西,抗日战争刚打响时,他也曾入室抢劫,弄死一对开居酒屋的日本乔民。
这些财宝,对绝大多数人来说,已经是个天文数字。
他这些年小心谨慎,与人交谈都跟个龟孙一样,点头哈腰硬话都不说一句。
一天赚三毛,绝对不会花四毛。
他不买洋车,不买宅子,不得瑟,就是怕有心人惦记。
他盘算一圈下来,自己家底少说有五十万大洋。
那些美元跟日元,拿到黑市上随便一换,都有十多万大洋。
美刀兑换大洋的官方汇率一比二点四。
可在黑市上,一块美元至少可以兑换三块半大洋。
他手里的三万多美刀,都可以兑换十多万大洋。
还有几万日元,也可以五六万大洋。
再加上金条,珠宝,字画古董文玩。
那些东西加起来,大大致估算一下,五十万大洋都算少的。
可那些东西他不敢拿去换钱,也没必要。
他又不缺吃不缺穿,每天小日子过的滋润无比。
明面上做车夫,实际上满北平晃荡,找乐子,打探各种消息。
车夫这个职业好啊,一车在手跑遍北平,也没人会怀疑什么。
拉车有时候只是掩饰自己而已。
他又不拼命拉车,一天拉个四五单生意,就找个小酒馆消遣半天。
车夫这行,是个折寿的行业。
十个车夫八个短命鬼,剩下两个都是好吃懒做的主。
这年头吃不饱,穿不暖,病了也不敢去医院。
营养跟不上,肚子里没油水,拉车时只能消耗生命力。
再加上风吹日晒,车夫比正常年龄段的人老十岁。
三十多岁的车夫,看上去跟个小老头一样。
想东想西的和尚,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屋外雷雨交加,屋内鼾声如雷。
这场夜雨下了大半夜,直到凌晨雨才停下来。
清晨,公鸡报晓之时。
早起的人们已经开始为了生计讨生活。
因为一场大雨,整个北平的道路都泥泞不堪。
青石板路还好,黄土路遇到下雨,人走在这种路上,鞋子都能被泥陷掉。
走几步全身都是泥点子,所以下雨过后,北平老百姓能不出门就不出门。
讨生活的老百姓不算,哪怕天上下冰雹,他们该出门还得出门。
雨过天晴的时候,也是车夫生意最旺的时候。
只有有俩钱的主,出门都不想弄自己一身泥,洋车也是他们最好的出行方式。
醒来的窑姐,伸个懒腰看了一眼一丝不挂的和尚。
“小伙子,火气就是旺~”
光溜溜的窑姐坐在床上开始穿衣服。
洗完脸过后,窑姐走到床边踢床腿。
“醒醒,时候不早了~”
迷迷糊糊的和尚,半眯着眼看着站在床头的窑姐。
打了个哈欠的和尚,睡意朦胧来了一句。
“打盆水,让我洗把脸。”
意愣吧唧的和尚,拿起搭在床尾架子上的裤子开始穿衣服。
半老徐娘的窑姐,饶有兴趣看他穿衣服。
“要不要再玩会,姐收你半价~”
“瞧你那样,憋着怪难受~”
和尚没搭理她,走到窑姐身边摸了一把。
“行了,再玩下去,我还有力气去挣嚼口。”
“别惦记爷们,下次再照顾你生意~”
窑姐乐呵下楼,为和尚打洗脸水。
穿好衣服的和尚,从绑脚布里的小兜中,拿出几张毛票子。
脚踩在木楼梯上发出咚咚咚的声。
来到一楼的和尚,把五毛钱放到桌子上。
嫖娼三毛,过夜两毛,这就是八大胡同最低档窑子的收费价格。
窑姐拿起桌上的纸币,她笑着把钱装进口袋里。
“好久都没睡过这么舒服的觉。”
“昨个夜里姐是一点记忆都没有。”
站在洗脸盆架子边的和尚回头说道。
“您是快活了,感觉爷就是个出体力的傻小子。”
“小爷亏了~”
窑姐听闻此话咯咯直乐,她走到和尚背后开始调戏他。。
和尚被窑姐乱摸的手,弄得心里痒痒的,他扭动腰,甩开窑姐的手。
“德行~”
拿着毛巾擦脸的和尚,在窑姐的注视下开门走出去。
等和尚走出去后,才发现脖子上的毛巾。
谁去嫖娼,还能顺手牵羊,拿窑姐的毛巾。
估计这事只有他能干的出来。
不怪他,车夫这行拉车时,都会自带一条毛巾擦汗。
他也身体本能反应,擦完脸过后,把毛巾搭在脖子上。
等他走出老远,正在倒洗脸水的窑姐,这才反应过来。
她站在门前,冲着和尚的背影大骂。
“我草泥马个小逼养的。”
“逛窑子,还能顺走老娘的毛巾~”
和尚装作没听到窑姐的大骂声,他加快脚步往前走。
拿着脸盆破口大骂的窑姐,原本想去追。
可是门口路上又是泥,又是水洼,她实在不想弄脏鞋子跟衣服。
不甘不愿的窑姐,只能晦气得冲着和尚消失的背影吐口痰。
俗话说婊子无情戏子无义,刚来还对和尚留恋的窑姐,转头就因为一块毛巾破口大骂。
此时跟和尚一样的男人,精神萎靡没睡醒似的,从各个屋子里连续不断的走出来。
那场景就跟被埋在沙滩下,破壳而出的小海龟爬向海中一样。
第10章 平凡生活
晨光灰蒙蒙地渗过云层,北平的街道像被揉皱的麻布,
坑洼里积着昨夜的雨水,黄泥浆黏住布鞋底,车辙碾过时发出“咕叽”的闷响。
槐树叶滴着水,砸在青石板上,惊起几只麻雀,扑棱棱飞向残破的城楼。
卖豆浆的木桶摆在墙角,热气还没散尽,就被穿灰布衫的脚踩碎在水洼里
空气里混着泥土腥味、煤烟味,还有谁家灶台上飘来的葱花烙饼香。
打着哈欠的和尚,回去的路上,随便找了一家早餐铺子,进去填填肚子。
这间早餐铺子,主打卖小笼包,小馄饨跟小米粥。
站在早餐铺子门口的和尚,对着门前台阶刮着鞋底板的泥。
“小笼包一笼,馄饨一碗。”
店铺里的伙计,连忙请和尚进门。
“爷,这边请。”
和尚摸了摸自己扎手的小光头,坐在四方桌边。
铺子里吃饭的人,绝大部分都是上了年纪的老头。
这些人穿着打扮,都是有身家的主。
坐在四方桌边的和尚,看着吃饱喝足的人结账。
有用法币结账的,有用日本军票结账的,还有拿大子,日元结账的主。
厚厚一沓上万元法币,只能够吃一碗小馄饨。
日元,跟银毫最值钱,也是最方便的货币。
拿法币买东西,一麻袋钱,在酒楼里都吃不上一顿好菜。
他拉车,最怕的就是客人用法币付钱。
十几里路的车钱,能给他十多斤法币。
那些钱放到洋车上都是负担。
没过一会,他要的吃食就被伙计端上桌。
和尚拿着勺子搅动碗里的馄饨。
“咸菜丝呢?”
忙碌的伙计,头也不转回了一句。
“您等会~”
和尚吃了一口馄饨,口齿不清的来了句。
“多滴点麻油~”
收拾餐具的伙计,走到他面前,乐呵回道。
“客官,咸菜丝有,麻油就金贵了。”
和尚嘴里咀嚼小笼包,抬头看着伙计。
“那您总不能一滴都不给吧~”
伙计端着托盘,往外走。
“您稍等~”
这年头整个华夏大地,物资缺的不行。
小鬼子的封锁下,很多生意平民老百姓都不能做。
一些老百姓,一年到头碗里都见不到半点油腥。
所以一滴麻油,两人都能扯上那么几句。
和尚边吃,还用眼角余光到处乱瞟。
这种行为,已经变成他的本能。
所谓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在这个战乱不断,人命如草芥的年代,一个弄不好命就没了。
前两年,他跟车行里的一位同伴,在二荤铺子里吃饭。
当时正吃的开心,好家伙,路上发生枪战。
和尚听到枪声,立马趴在地上躲起来。
他那位同伴,只是回头张望一下,就被一颗子弹打中肩头。
这个年代,平民百姓被子弹打中,基本上就能宣布死亡。
不是医院去不起,实在是消炎药太贵。
医院开刀取子弹,手术费那是贵的离谱,消炎药更是比黄金还贵。
他的那位同伴,因为一颗子弹,没钱去医院,导致伤口发炎,最后撑了两个月人就没了。
所以这些年,不管他干啥,本能的会用眼角余光,打量四周环境。
半碗馄饨下去,隔了一桌两个老太爷,两人唠嗑的内容,吸引了他的注意。
其中一个戴着六合帽,身穿青衫长袍的主,拿着一块玉石跟同伴说道。
“您瞧瞧这个~”
老太爷的同伴,身穿黑衫长袍,接过一个鸡蛋大小的黄石头。
此人看了又看,瞧了又瞧,时不时用大拇指搓石头。
“正经田黄石。”
“这么一块大田黄,您从哪淘换来得?”
青衫长袍的老太爷,露出一个得意表情。
“昨个晌午,我原本打算逛逛琉璃厂。”
“没想到在天桥一家小摊上,发现这块田黄。”
“您猜,爷们用多少银子,拿下这件宝贝?”
黑衫长袍老太爷,狐疑看着同伴。
“五十块大洋?”
青衫长袍老太爷,得意的摆了摆手。
“您再猜?”
他的同伴没兴趣猜下去,着急问道。
“您就直接说呗~”
青衫长袍老太爷乐呵一声,伸出两根手指头。
“两块大洋~”
他的同伴,一副你赚了的表情。
“一两田黄一两金,这么大一块田黄可不多见。”
“您这会旱涝保收,能吃三年。”
心不在焉吃着小笼包的和尚,听到这些话,心里顿时起了波澜。
他是真没想到,一块黄石头能这么值钱。
不说藏在城隍庙密室里那几箱宝贝,就是带回来的几件,其中就有两个跟那块田黄类似材料的印章。
当时他把两个印章塞进肛门里,这才带出来。
和尚决定以后自己拉车的范围,应该放在琉璃厂那块。
那些东西太多了,他哪怕不懂,也不能像个愣头青一样,以后贱卖了宝贝。
打定主意的和尚,开始专心吃早饭。
付了两银毫钱币饭钱,和尚往南横街走去。
银毫是银元(大洋)的辅币。
一银元(大洋)= 十银毫 = 一百大子 =一千铜钱。
1935年法币改革后?,银毫逐渐退出流通,被法币(纸币)取代。
?1940年代恶性通胀时期?,法币越来越不值钱,银毫重新流通市场。
回程的路上,和尚还在杂货铺买了一双二手胶鞋。
这年头的胶鞋,跟以后的解放鞋有点类似。
这种胶鞋基本上都是日军管控物资。
不过小鬼子因为战争不利因素,不少底层日军,开始贩卖军用物资。
胶鞋,罐头,水壶,都是他们贩卖的对象。
那些收购商,把胶鞋买回来后,重新染色再次售卖。
和尚脚上的胶鞋就是这么来的。
回到南横街,和尚拿着猪毛牙刷,沾点骨粉开始刷牙。
起床撒尿的车夫,看到刷牙的和尚,似笑非笑的走到他身边用鼻子嗅了嗅。
“和尚,你小子又去八大胡同了。”
“还怪香~”
刷牙的和尚,漱了漱口,看着身边穿个裤衩子的人。
“二愣子,您这模样跟狗有啥区别。”
“您要是想,哥们下次去的时候带上您。”
“也不贵,算上过夜总共五毛。”
穿着大裤衩子的二愣子,感觉有点冷他双臂抱怀看着和尚。
“你还有钱去嫖,上回修车钱该还了吧。”
和尚拿着竹筒子刷牙杯,他左手一拍额头。
“您瞧瞧,兄弟这记性。”
“放心,立马给~”
他把自己洗漱工具,放进屋里。
从绑腿布里,掏出几毛钱递给对待。
然后挨个把钱,还给上回支援他修车的人。
调侃几句,和尚拉着洋车就往外走。
刚出路口,就来了一单生意,路程也不远就八里地。
一个上午,跑了五单的和尚,决定收工。
不能跑了,一个上午没停过,原本打算去琉璃厂蹲点,没曾想一个顺路客都没有。
北锣鼓巷,一家小酒馆。
店内三十来个平方,木制吧台一张,酒桌六张。
所谓的酒桌,是在水缸上钉了一个圆形木板。
酒桌旁两条长板凳,放在一边。
拿着毛巾擦汗的和尚,大声吆喝起来。
“二两烧刀子,一盘海蜇丝,一碟猪头肉,两个火烧。”
吧台内的掌柜子,开始为他打酒。
“您坐会,东西马上就来。”
坐在长板凳上的和尚,看着门口一桌客人在那吹嘘。
两个穿着马褂的男人,满嘴跑火车。
和尚听到其中一人说的话,心里忍不乐呵起来。
那人是真不怕死,也不知道喝了几两酒,能吹嘘成这样。
其中一人,他打眼一瞧就知道对方也是个车夫。
瘦不拉几,弓腰虾背的模样,车夫身份绝对没跑。
和尚抿着小酒,听着对方吹嘘,还别有一番风味。
店内的客人,跟他一个模子,都在听对方吹嘘消磨时间。
此人剃个毛寸头,大长脸,单脚踩在长板凳上,对着同伴比划。
“不是哥们吹,别看我只是个包月车夫,但黑白两道谁不给爷面子。”
“黑皮警察又如何,上回碰到爷,还不是乖乖放行。”
“什么东西~”
“他们还学小鬼子封路,拦住爷们的车。”
“也不看看爷背后站的是谁~”
“当时老子抓着对方的衣领,上去就是几巴掌。”
“被打的黑皮警察,愣是不敢多问一句。”
此人同伴,咽着口水,吃惊的问道。
“您这么打警察,对方没吭声?”
“还有,您背后到底是哪尊大佛?”
吹嘘的人,仰头喝了一口酒,故作神秘来了一句。
“哪尊大佛,说出来怕吓死你。”
“别急,以后会告诉你。”
正在喝酒吃饭的和尚,眼角余光一瞟。
就看到酒馆窗户外,路过的两个巡街警察。
他似笑非笑的看着还在吹嘘的那人,这下有乐子看了。
吹嘘的汉子,夹着一块大肠,对着同伴说道。
“他们敢吱声,老子还抽他狗娘养的。”
“什么东西,一群臭脚巡,只敢欺负老百姓。”
“真有事,一个个跑得比兔子还快。”
一句话惹出事端,走到小酒馆的两个警察,听闻此话对视一眼。
有机灵的客人,拿着花生米砸了对方一下。
“嗨~”
“兄弟,喝多了别口不择言,什么话都往外秃噜。”
第11章 琉璃厂
北平小酒馆的装修透着股子老派的讲究。
门楣上悬着褪了色的蓝布酒旗,边角被风刮得起了毛边,
进门先是道矮木门槛,漆皮斑驳,露出里头经年的木纹。
四壁贴着发黄的旧报纸,有的角儿已经翘起来,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砖墙。
几张水缸酒桌坐落在大堂。
桌面油亮亮的,倒像是被无数酒盅磨出的包浆。
墙角立着个酸枝木的柜子,玻璃橱窗里摆着几瓶高粱酒,标签都卷了边。
最打眼的是柜台后头那面墙,整面贴满了泛黄的老戏单。
此时店内喝多的一桌客人,不顾陌生人的提醒,站起身子回头张望。
“哪个鳖孙,敢拿花生米砸老子~”
刚才好心提醒的陌生人,此时闭嘴不再说话。
好心提醒对方,还挨了一句骂。
吹嘘骂人的车夫满脸通红,他看没人回应,转身接着吹牛。
“老子动手打他们,都是他们的福气。”
“只要他们敢还手,老子一身功夫也不是吃素的。”
两个警察,拿着警棍,一脸不善的模样,走进大厅。
“呦呵,我倒是瞧瞧,您怎么个不素法~”
掌柜子看到警察的到来,立马从吧台内走出来。
他面露谄媚的笑容,哈腰点头。
“两位爷,这小子喝多了,嘴上没个把门的。”
其中一个警察,一把推开掌柜子。
他语气不善的看着想打圆场的人。
“在废话,店都给你砸了。”
此时店里客人,都不想惹事上身,他们立马起身离开。
要点面子的客人,还知道把酒钱放到桌子上,不要脸的客人,直接起身走人。
小酒馆掌柜子,见此模样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
和尚为人,还做不出逃单的事。
他把桌上的菜,拨到一个盘子里,二指提着酒壶,走到门外。
“掌柜子,酒钱在桌子上。”
路过警察身边时,他小心翼翼赔个笑。
刚才吹嘘的男人,此时脸色煞白,坐在长板凳上一动不动。
走出门外的和尚,坐在自己洋车上,透过窗户偷看里面的场景。
真惨啊~
吹嘘的人,被两个警察抓着衣领,轮流打嘴巴子。
两个警察下手没留一点余地,一巴掌比一巴掌狠。
坐在洋车上的和尚,抿着小酒,吃着火烧,看着酒馆内的场景,别提有多爽。
还没等他看完乐子,两个叫花子走到他车子边。
和尚看着脏兮兮,浑身臭烘烘,都看不出模样的两个叫花子,此时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
叫花子羡慕,祈求的眼神,咽着口水看的他贼难受。
他叹息一声,直接把剩下半盘的肉菜,还有一个火烧递给对方。
“蹲远点吃~”
和尚摸了摸自己的肚子,他只吃了三分饱。
两个叫花子,端着盘子,一个劲对他鞠躬。
于心不忍的和尚,从口袋里拿出一块大洋扔给对方。
他原本想把车座下的几捆法币给对方。
这年头世道不对,提着钱的乞丐,很大可能会招惹来祸端。
其中一个乞丐,握着大洋,满眼不可置信看着和尚。
两个乞丐一言不发,跪下磕头。
看着磕头的两个乞丐,他觉得对方有点眼熟。
突然他想起上次,在一家二荤铺子里,请了两个乞丐吃炒肝的事。
拉着洋车离开的和尚,嘴里嘀咕起来。
“不会这么巧吧,还能遇见两次~”
一路晃悠到琉璃厂的和尚,放好车,去买点小吃。
这年头,北平小吃无外乎那些。
豌豆黄,核桃酥,蜜枣,豆汁,胶圈,糕点,冰糖葫芦,驴打滚,卤炸豆腐,臭豆腐。
荤腥的小吃,牛杂,羊杂,驴肝,猪下水,骆驼肉,各种油炸丸子。
和尚站在一个牛杂摊子前,拿着一个小陶碗,用竹签插着碗里的牛杂。
黑不溜秋的牛杂,牛肉味很足。
和尚吃着牛杂,看着来往的行人,前面主街道,就是琉璃厂。
一些大收藏家,敲边鼓的二道贩子,文物商人,全聚集在这一块,进行古董买卖。
来这里的人,基本上分三种。
一类是古董商人,一类是文人墨客,一类是卖家。
吃完牛杂的和尚,看着锅里半米长的牛鞭,忍不住舔了舔嘴唇。
“剪半根牛屌~”
卖牛杂的小商贩,拿着剪刀竹镊子,笑着边说边干活。
“年轻人是该多补补,这玩意吃半根,晚上有你媳妇受的了~”
半根牛鞭,愣是装满五个小陶碗。
商贩一边剪,和尚一边吃。
有点口渴的和尚,从洋车坐垫下,提出一沓法币给老板。
老板娘,接过一提法币,检查一番后,拿着一杆秤,开始秤钱。
这年头,法币越来越不值钱。
几万法币,只够吃一碗打卤面。
付过钱的和尚,端着碗,走到旁边大碗茶摊子里。
他坐在棚子下,冲着剪牛杂的老板喊道。
“弄好了,送过来~”
半个小时过后,吃饱喝足的和尚,拉着洋车往琉璃厂走去。
经过数百年的积淀与演变,琉璃厂形成了一条以图书为主业,同时兼营古玩、字画、金石碑帖、文具、印章等众多文化产品的特色街区。
现在的琉璃厂,也是古董买卖聚集地。
各种古董行内人,天一亮就会带着自己要出售的古董,聚集在琉璃厂街道内摆摊。
和尚拉着洋车,小心翼翼走在街道里。
要是碰碎摊子上的东西,那乐子可就大了。
青石板路边,全是卖古董文玩的地摊。留给行人走路的宽度不足两米。
和尚把洋车停在一家,卖字帖文房四宝的店铺外墙边。
他坐在脚踏上,打量来往行人,跟蹲在摊子边准备买东西的主。
他停洋车的地方,上面三米处,就有一个杂货摊。
摊子上啥都有,花瓶,书籍,文房四宝,玉石雕刻摆件。
和尚蹲在摊子边,看着正在跟摊主拉手的买家。
拉手谈价格,是指商人在交易时,通过隐藏手势议价的方式,确定商品价格。
买方或卖方将手伸入袖中,通过特定手势比划价格。
这种方式被称为“拉手比价”或“袖内拉手”。
常见于古玩交易,或牲畜买卖等大额交易场景。
和尚蹲在摊子边,打量地上各种物件。
他随手捡起一个蚊帐挂钩,在手里把玩。
做成一单交易的摊主,笑着走到和尚边身边。
“你一个拉车的,还对这些东西感兴趣?”
和尚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模样,把东西放回原位。
“我除了对钱感兴趣,剩下的就是逛窑子。”
摊主听闻此话一愣,他笑了笑坐到小马扎上。
“你小子还挺会逗闷子。”
和尚看着刚才的蚊帐挂钩,不解的问道。
“赶明,我也来这摆摊,蚊帐挂钩都能卖。”
摊子冷哼一声。
“你懂个屁~”
“这是南唐公侯用的松鹤延年青铜挂钩。”
和尚再次把那个雕刻,两只松鹤图案的蚊帐钩拿在手里。
“这能值多少钱?”
摊主是个六旬老大爷,他也许无聊,开始讲解这件挂钩的来历。
“挂钩标价,两块小黄鱼~”
和尚听闻此话吓了一跳。
一条小黄鱼,可以兑换五十块大洋。
他手里这个小玩意,就能值一百大洋。
和尚拿着手里的挂钩,看了又看,他反正没看出这东西到底哪里好。
“这东西,放在你这种泥腿子手里,一文不值。”
“但要是找对门路,能换两间房。”
和尚蹲着挪动几步。
他指着摊子上一块石头问道。
“老爷子,那块东西是什么?”
摊主,瞟了一眼自己摊子上的东西回答。
“鸡血石~”
和尚:“值钱吗?”
摊主揉了揉肚子,白了一眼和尚。
“想学?”
和尚嘿嘿一笑,点了点头。
“去给爷买个卷饼~”
和尚听闻此话,立马行动。
他起身往琉璃厂街口走去。
几分钟,和尚拿着牛皮纸回到摊主边。
“老爷子,猪拱嘴卷馍。”
摊主,从怀里掏出两毛钱,扔到和尚面前。
和尚自然不会要这钱,能搭上门路,了解这些古董,花俩钱还是愿意地。
摊主接过卷饼,大口吃了起来。
此时和尚一脸献媚的表情,嘿嘿乐呵。
他突然拍了一下自己额头,再次起身离开。
没过一会,和尚端着一碗茶回来。
“老爷子,您解解渴~”
摊主对于这个第一次见面,还没聊几句的车夫,这样献殷勤,他咀嚼卷饼的嘴都停下。
和尚看着对方满脸狐疑的表情,立马开口解释。
“老爷子,我还能图财害命不成。”
“跟您说实话,就是等客无聊,想跟您学两手。”
“您也知道,车夫这个行业吃体力活。”
“一旦上了年纪,车也拉不动了。”
“我这不是想着为了以后混口饭,所以碰碰运气,来琉璃厂看看能不能学两手,做个敲边鼓的主。”
老爷子看着一脸真诚模样的和尚,打消了狐疑之色。
他双手抓着卷饼,接着吃了起来。
蹲在一边的和尚,没想到话赶话,居然有拜师的苗头。
老爷子,接过他手里的大碗茶,咕噜喝上两口。
“只要不下雨,老夫天天在这摆摊,真有那个心,每天过来瞧瞧。”
第12章 交车份子
琉璃厂西起南北柳巷,东至延寿寺街,全长800米。
聚集了古旧书刊、文献典籍、传统字画、文房四宝等店铺,
直直一条街的琉璃厂,各个店铺前,摆放不少古董地摊。
和尚蹲在(张一元)店铺门口的地摊边,与人聊天。
也许缘分就是如此,一句话,一块卷饼,一碗茶,居然能搭上进入古玩行业的契机。
车夫这个行业,他没打算一直干下去。
身怀巨款的他,又没个由头,来洗白那些钱。
一个车夫突然变得有钱可不是件好事。
一个弄不好,就会被黑帮,警察,汉奸,特务,日本人盯上。
所以他一直想找个机会,能洗白那些钱。
这次机会来了,只要他能进古玩这一行,他有的是办法洗白那些东西。
和尚听到老爷子愿意收他入门,他二话没说,噗通就跪在老头面前磕头。
年过六旬的老头,被他这一跪弄得不知所措。
他连忙起身说道。
“几个意思?”
“我可没说收你为徒,你别赖上爷。”
人精一样的和尚,怎么会不懂老头的意思。
他站起身,半弯着腰笑着回话。
“没别的意思,谢谢您愿意带我入门。”
“您放心,小子不会让您难做。”
旁边的古玩商贩,看到这副场景笑着打擦。
“老王,怎么收起徒弟来了~”
老爷子,摆摆手,笑着回话。
“被这小子,赖上了~”
“整天闲着也是闲着,跟这小子逗逗闷子。”
和尚可不管别人的看法,收徒哪有那么简单。
这年头,不管什么行业,拜师收徒可讲究呢。
师傅收徒,先看人品,再看眼缘,其次还要看对方适不适合入行。
正所谓,三年学徒,五年半足,七年才能成师傅。
古玩这行,收徒也差不多,同样有着三年学徒两年效力的规矩。
学徒期间无固定工资,但可获得师傅生活补贴。 ?
至于给多少,全凭师傅良心。
和尚估计这老头,最少会考察他半年,才会把他收入门下。
老爷子,坐回马扎上,摆了摆手示意他蹲下。
“我可跟你说,想入这行没那么多简单。”
“三百六十行,古玩为首,七十二业,盗墓为王。”
“这行水深着呢,一个不小心,就能被人骗的倾家荡产。”
“琉璃厂上百年历史,因为古玩买卖,妻离子散,家破人亡的主可不少。”
“你小子,真有这个心,先看段时间再说。”
这个意外之喜,让和尚猝不及防。
他原本想着来琉璃厂,见见世面,打探古董珠宝文玩的行情,没成想阴差阳错下快拜师了。
和尚心眼多着呢,不光老头考察他的为人品行,同时他也要考察对方的为人。
他又不是走投无路,为了生计拜师学艺。
不弄清老头的人品,他也不敢拜师。
老头说完几句话,开始吃剩下的卷饼。
和尚试探性的问句。
“师傅,您尊姓大名?”
老爷子手握卷饼,不假思索回道。
“老夫姓金~”
他只说了个姓,其他的闭口不谈。
显然老头防备之心,还是不小。
和尚挠了挠自己的毛寸脑袋。
“师傅,我叫和尚,至于大名我也不知道。”
“小的时候,老家发生大洪水,全家遭了难,只剩我一个。”
“后来跟着一个乞丐,讨饭到北平。”
“长大后为了生计,经人介绍入了车夫这行。”
还没等他自我介绍完,一个身穿长袍的男人,站到洋车边喊道。
“有人没人~”
和尚看着两米外的客人,他不好意思的对着老爷子说道。
“师傅,我先做单生意,回头再来找您。”
金老爷子,摆了摆手示意他去做生意。
和尚把人请上洋车上后,小心翼翼拉着车走出琉璃厂。
出了主街道,他这才放开跑。
这单生意做完后,还没喘口气,又接两单活。
下雨过后的北平,是车夫们最好做生意的时间段。
这个时候,只要车夫能拉得动,收入至少翻一倍。
天色慢慢暗了下来,气喘吁吁的和尚,原本想去琉璃厂,他一看天色,估计人家收摊了。
今天和尚拉车赚了三块半大洋。
他这一天的收入,抵上普通老百姓小半个月工钱。
有一说一,他也不是每天都有这么多收入。
下雨天基本上不出去拉车,碰到鬼子封城时,也不出去拉车。
平均一个月,他收入在十五到二十块大洋。
他能收入这么多,可没少花心思。
车垫每个月换张新的,他每天最少洗一次澡,衣服也是一天一换。
有些车夫,一个季度都不换身衣服,身上的味顺风熏死人。
夏天出车汗馊味,也是客人挑选洋车的标准。
哪个坐车的客人,愿意闻一路汗馊味。
他还在洋车上挂了两个熏香包。
所以跟同行并排等客,也是他最先出车。
和尚原本打算下午收车,没成想生意越来越多。
他嘴上说着不接客,实际上只要有客立马跑起来。
全身泥点的和尚,又累又饿,饥肠辘辘的他打算收车。
晚上也不出车了,再跑下去真就折寿。
北平所有车行,都是两班倒。
早上出车傍晚六点收车,这个点要回车行交车份子。
六点到夜里十一点为一班。
只要车夫愿意,从早到晚可以跑到夜里十一点。
一如既往的旺盛车行,一群人排着队在院子门口,等待交车份子。
车夫们聚集在一起,聊着一天的所见所闻,互相打探彼此赚了多少。
和尚排在人群里,看着大家手里提着一捆捆法币,乐呵起来。
“咱们这都快赶上中央银行了。”
“瞧瞧~”
“一个个手里最少都提着十几万。”
“好家伙,大麻子你扛的麻袋里,不会都是法币吧。”
这话一出,跟捅了马蜂窝一样。
几十号车夫开始抱怨起来。
“他娘的,老子现在出车,最怕收法币。”
“一天拉下来,钱快跟人一样重。”
“跑起来,等于拉两个人。”
大家你一句我一句,骂骂咧咧。
“他娘的,上午还两万一碗的阳春面,下午就变三万。”
“干它娘的~”
赖爷背着一麻袋钱,乐呵骂道。
“北平各大店铺,如今收钱全靠秤。”
“好家伙,这这么下去,这钱还不如擦屁股纸值钱。”
蹲在一旁的麻子,指着不远处的巷子。
“嘿~”
“赖子,你去巷子里瞧瞧。”
“看看墙角擦屁股纸是啥。”
“您要是不嫌弃,每天满大街小巷里串,粘了屎的法币你照样能捡一麻袋。”
由于各种原因,通货膨胀,货币贬值,一九三七年抗日战争前夕,全国法币发行量总额为14亿元。
也就是说,把政府和民间手中的法币全拿走,当时最多也就只有14亿。
而到了一九四五年,法币的发行量居然达到了5569亿元,相比抗战之初膨胀了397倍。
一九三七年一块法币可以买头牛,一九四五年,一百法币连粒米都买不着。
如今北平物价更是离谱,一斤棒子面(玉米面)价格达到两万法币
一个烧饼价格高达八千法币
一粒大米要一百三十元法币
现在的乞丐,都不收法币。
老百姓直接拿小额法币当糊窗户纸,厕纸使用。
几十号车夫,一边抱怨一边排队交车份子。
轮到和尚时,院子里的场景看的他直懵。
车行老板李六爷,光着膀子,坐在桌子边记账。
车行两个伙计,拿着一杆大秤正在秤钱。
一天三十个大子的份子钱,按照市场实际兑换法币,折合十几万。
院子里堆满了钱,那模样跟银行有的一拼。
和尚双手提着法币,来到李六爷面前。
“六爷,今个怎么交车份子。”
满头大汗的李六爷,记账时拿着毛巾擦擦汗,他头也不抬回了句。
“一个大子三两。”
和尚估摸一下,三十个大子车份子钱,折合百元一张法币九斤重。
和尚提了提手里的法币,感觉有个三十多斤,他眼珠子一转。
“六爷,这钱都给您,我把明后天的车份子一起交了,这样省的麻烦。”
李六爷听闻此话,放下手中毛笔。
“小子,想占爷便宜,你还嫩点。”
“别当误事,麻溜去秤钱。”
这年头就是如此,法币的购买力半天一个价。
今天九斤重百元法币,就能交了车份子,明天可能要十二斤。
交了车份子钱的和尚,提着剩下的法币,走进大通铺。
好嘛,一群车夫蹲在炕上,打牌时赌注都是一捆捆百元法币。
不知道得人,还以为车夫多有钱呢。
实际上炕上所有钱加起来,也只够去全聚德吃顿像样的烤鸭。
和尚随意把法币丢在自己铺盖炕头。
正在打牌的一群人,看见和尚回来,乐呵问道。
“和尚,过来玩两把?”
他没搭理对方,摆了摆手示意去洗澡。
洗漱完的和尚,摸了摸肚子,法币越来越不值钱,他得赶紧把钱花出去。
这种钱攒下来,最后只会变成一堆废纸。
换身干净衣服的和尚,提些钱出去觅食。
他想好了,只要是法币,每天挣多少花多少。
这玩意提在手里他都嫌弃重。
第13章 车夫生活
次日,清晨。
晨曦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旺盛车行大通铺。
大通铺上,并排躺了二十来个汉子。
和尚睡在左边靠墙第五个位置。
迷迷糊糊他感觉自己胸口正被人揉捏。
睡意朦胧的和尚睁开眼,看着旁边大傻冒侧躺时,右手搭在他胸口,正在抓他奶子。
看那货淫荡的表情,就知道这货做春梦了。
没好气的和尚,一脚把对方踹开。
挨了一脚的大傻冒一下子醒了过来。
此人坐起身子,揉着眼睛。
“瘪犊子踹我做甚?”
不解气的和尚,坐在炕上,又蹬他一脚。
他指着自己的胸口骂道。
“你吖的发春,能不能去逛窑子。”
“老子可不好那口,你瞧瞧~”
大傻冒不以为然的闭上眼躺回炕上。
“多大点事,气不过,你也抓我的。”
一脸无语表情的和尚,懒得跟他掰扯。
憋了一肚子屎尿的和尚下炕准备去方便。
他站在炕边,弯腰从旁边的一沓沓法币上抽出几张纸币。
光着膀子趿拉着鞋的和尚,出门就往茅房走。
来到茅房,他推门就入,没曾想里面已经有人蹲坑。
此人蹲在茅坑边,仰头看向和尚。
“麻烦您下次能不能敲敲门~”
和尚一脸坏笑得表情,看着这小子,右手臂垫在膝盖弯曲处,手正在握着自己硬邦邦的老二。
那人也不害臊,放下自己老二,伸手赶他。
和尚乐呵为他关上茅房门,嘴里客气说道。
“您继续~”
关上茅房门的和尚,向车行大门外走去。
旺盛车行巷子里,攥着钞票的和尚,准备找个好位置拉粑粑。
刚走到拐角处,没曾想还有两人蹲在角落里方便。
那两个人还是车行里的车夫。
和尚十分自然的蹲在两人旁边。
离他近的那人,撅着屁股往旁边挪了挪。
和尚点头打招呼,脱掉裤子蹲在旁边,随即一个用力,一坨污秽物,出现在他屁股下方。
旁边两人捏着鼻子看向他。
“你属牛的,拉这么多。”
和尚毫不在意低头看着自己的粑粑。
“吃的多,拉的自然多。”
三人互相看着对方手里攥着的法币。
中间的男人,叹息一声。
“以前想着,有钱了老子要怎么怎么着。”
“没曾想,现在钱多的当擦屁股纸用。”
右边一个汉子接过他的话茬。
“谁说不是呢,没钱时做梦都想着有钱,真有钱了,不一样吃不饱饭。”
“哥几个,你们说,到底咋样才算好。”
和尚一脸舒畅的表情,看了两人一眼。
“两位,劝你们一句,往后拉车收到法币,不管多少,立马拿去换物资。”
“不管吃的用的,能买啥是啥。”
“鬼知道哪天,法币就变成废纸了。”
没过一会拉好的两人,拿着法币擦屁股。
“谁说不是呢,昨个买了半袋混合面,硬是要了我四十多万。”
和尚看着提上裤子的两人,不自觉往边上挪了挪。
“还说我属牛,你们拉的也不少~”
巷子角落里,只剩下他一人,和尚无聊看着手里法币上印的图案。
这年头,老百姓随地大小便乃是常态。
往前推个几十年,北平老百姓,大清早排着队到人家铺子门口拉屎。
民国初年,政府看不过去,开始修建公用厕所。
不过呢,效果也不大好。
北平有多少人口,可公共厕所跟人口的比例,那是相差甚远。
一句话,公共厕所不够用。
女人在家用木马桶,男人小孩,还是随便找个小巷子,死胡同里就地方便。
好点的家庭,院子里还会盖个茅房,住在大杂院里的百姓,那还是沿用老习惯。
拉完屎的和尚,提着大裤衩子往回走。
洗漱完的和尚拉着洋车,走在街道里开始觅食。
北平的清晨,有股独特的人间烟火气。
?胡同里煤球炉子的青烟,从矮墙后袅袅爬升。
街上各种混合香味扑鼻而来。
穿灰布衫的老头儿蹲在门槛上,就着咸菜疙瘩喝稀粥。
黄包车夫吆喝着轧过碎石子路,车铃铛惊起一群麻雀,扑棱棱飞向褪了色的朱红门楼。”
鼓楼根儿下,卖豆汁的汉子挑子支开了摊儿,木桶里浮着层酸涩的沫儿。
穿阴丹士林布的女学生攥着大子排队买油饼。
后头是叼旱烟袋的旗人老爷,烟锅子磕在石栏杆上‘吧嗒’响。
远处传来磨剪子戗菜刀的吆喝声,拖着长长的尾音,像扯不断的旧时光。
大清早卖报的小孩举着一份报纸,四处奔跑吆喝。
“美军轰炸小鬼子本土,东京已变焦土。”
“卖报了,卖报了~”
“太平洋已被美军封锁,小鬼子时日无多。”
拉车的和尚,看着卖报纸的小孩,突然脑子里闪过一道灵光。
合着上次他偷小鬼子的宝贝,都是运不出去,只能放在仓库里吃灰,这才便宜到他。
现在别说上层人,就是普通老百姓都知道鬼子早晚得完蛋。
这种感觉不是来自报纸新闻,而是老百姓亲身体验。
以往天天满城巡逻的鬼子宪兵队,一个礼拜都见不到一回。
四处抓人的汉奸,如今也不趾高气扬了。
留在京城的鬼子侨民,也开始变卖家产走了不少。
北平各大城门,看守的鬼子,也都象征性的检查进出百姓。
有时候鬼子查都懒得查,直接放人进城。
以往都是里三层外三层,查了再查。
只要发现可疑处,立马把人关进牢房审问。
军管控物资也不查了,鬼子也不下乡扫荡了。
各种迹象都表明,鬼子快不行了。
前几年北平动不动就军事戒严,任何人都不能任意走动,当时和尚动不动就是几天出不了车。
和尚晃晃悠悠,来到南城菜市口大街。
他把洋车停到卤煮摊子边。
“一碗卤煮~”
卤煮小贩手脚麻利开始切肺头大肠。
几十秒的功夫,一碗热气腾腾的卤煮端到和尚面前。
拿着筷子的和尚正准备吃,旁边突然跑来一个乞丐。
和尚眼疾手快,站起身子把卤煮端起来。
乞丐见此情景,只能站在原地不甘心默默走开。
现在活不下去的乞丐,会玩一招癞蛤蟆吐痰的把戏讨饭吃。
啥意思呢,就是乞丐蹲在各种小摊铺子前,瞧见普通老百姓吃饭,直接走过去往碗里吐口痰。
被恶心到的人,只能放弃吃饭,然后乞丐就能得手,混顿饱饭。
当然,用这种方法,只能挑女人,小孩或者慈眉目善的人,不过挨打也是正常现象。
这种把戏,和尚在当乞丐的时候没少用。
他见乞丐走过来时,就看出对方的想法。
和尚看着正要离去的乞丐,出声喊住对方。
“请你吃~”
转身离去的乞丐,听闻此话,立马停下脚步。
他不可置信的小心走到和尚身边。
和尚冲着卤煮小贩吆喝起来。
“再来两碗卤煮~”
正在等客的卤煮摊老板,笑呵呵开始弄卤煮。
和尚邀请对方坐下,他自顾自吃卤煮。
半碗卤煮还没吃完,乞丐的两碗卤煮已经端上桌。
卤煮骚不拉几的气味,配上乞丐身上难闻的气味,两种气味一混合,卤煮都变的有点不是味。
乞丐看着和尚面无表情吃完付钱走人时,他噗通跪在地上,冲着和尚离去的背影磕头。
吃个肚圆的和尚,拉着车往琉璃厂走去。
能有了一个进古玩行的契机,他万万不会放弃。
再次改变命运的机会出现在眼前,就是杀人他都愿意。
一个多小时后,和尚拉着洋车出现在琉璃厂。
他看着金老爷子正在出摊,停好车上去帮忙。
金老爷子,看到来人,也没客气,直接指挥他,把各种物件放到地上的花布上。
花了十多分钟,这才把所有东西摆好。
和尚走到洋车边,把坐垫底下储物盒里的油条包子,拿给金老爷子。
“师傅,您吃点东西垫巴一下肚子。”
金老爷子坐在马扎上,笑呵呵接过吃食。
“有心了~”
和尚蹲在摊子边,看着地上的各种物件,指着一件青花瓶问道。
“师傅,您是怎么判断这些物件真假?”
正吃着油条的金老爷子,捋了一把胡子。
“鉴定瓷器新老,一看胎,二看釉,三看纹饰四看款,最后再看底。”
金老爷子解释一句话,又开始吃起早点。
一窍不通的和尚,拿着花瓶,按照金老爷子的描述,开始打量花瓶。
金老爷子,瞟了他一眼,没好气来了一句。
“你这样能看出个屁~”
“琉璃厂大多数都是真东西,你没事到处逛逛,只看不买。”
“各种玩意见多了,眼界就会打开。”
蹲在摊子边的和尚,一副虚心求学的模样,不厌其烦向金老爷子请教。
金老爷子也是耐心回答他的问题。
时间不知不觉到了晌午,和尚上午一单生意都没做,就蹲在摊子边。
金老爷子撵人似的,把和尚撵走。
“小子,以后上午来我这,下午接着拉车。”
“爷可没工钱给你~”
和尚毫不在意金老爷子的态度,他给对方买回一顿中饭,这才拉着洋车离开。
还没出琉璃厂,就拉了一位女客。
对方上车经过他身边时,那股香水味闻的和尚心肝都颤了。
他不敢抬头看对方,弯腰时只看到人家旗袍下,白花花的小腿。
干劲十足的和尚,拉着车就往前跑~
第14章 眼力见
心猿意马的和尚,顶着风拉着洋车,穿梭在大街小巷。
车上的女客,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太太。
对于这种客户,他是搭话都不敢。
这年头,一句话说不好,挨顿打都是轻的。
也是见鬼了,跑了没三里地,居然遇见鬼子设卡检查。
和尚排着队过卡,他掏出自己的良民证递给检查的小鬼子士兵。
鬼子见色起意,想对车上的女客搜身。
和尚眼疾手快,献媚的表情塞了一张二十块日元给对方。
“太君,我家太太是政务委员会家属,您看~”
搜查的小鬼子,听得懂中文,但不会说。
他狐疑看了一眼和尚后,不耐烦的摆摆手示意他赶紧走。
“一库作~”
这句日语和尚听得懂,他立马点头哈腰拉着洋车就跑。
后座上的女人,一言不发看着和尚的背影。
和尚这个人很矛盾,说他善良吧,他比谁都心狠手辣。
说他坏吧,他经常施舍乞丐,有时还会救人。
说他胆小怕事吧,他手上沾了不少鬼子汉奸的血。
说他见色起意,可他从来没欺负过女人。
就像这次,他可以为了一个陌生女人,自掏腰包。
这趟车费,说实话连他亏的姥姥家。
二十块日元,能兑换一块多美元。
一美元能兑换两块半大洋。
这单生意最多五毛钱,里外里他亏两块多大洋。
拉车的和尚,突然抬手给了自己一嘴巴子。
坐在车上的女人,见他如此模样,忍不住笑出声。
“行了,到地方不会少你一分钱。”
脸上五个手指印的和尚,拉着车回头给了女人一个皮笑肉不笑表情。
一个半小时后,和尚气喘吁吁把车停在金鱼胡同二十三号门口。
女人下了车,从包里掏出十块美刀放在车座上。
“不心疼了吧~”
和尚捡起车座上的十块美刀纸币,一脸讨好的表情看向女人。
“谢谢夫人~”
“谢谢~”
女人年龄看上去并不大,但是盘着已婚女士的发型。
凹凸有型的身材,被紧身旗袍体现的淋漓尽致。
柳叶弯眉,樱桃嘴,一双黑溜溜的大眼睛,格外有神。
长长的眼睫毛扑棱扑棱上下闪动。
皮肤白得跟嫩豆腐似的,感觉一摸就会破。
直挺挺的小翘鼻,从哪个角度看都美。
和尚看了一眼女人,就沦陷在对方的颜值里。
不过他的眼神没有邪念,是那种痴呆的神情。
女人被他看的有点不好意思,她用娇羞语气说话。
“再看我喊人了~”
和尚被这一句话说的回过神。
他不好意思挠了挠头。
“不好意思~”
“这辈子没见过,像您这么漂亮的仙女,您见谅~”
哪有女人不喜欢听赞美的话。
女人原本就没生气,她听闻和尚脱口而出的话,捂着嘴笑了起来。
“果然臭男人都一个样~”
女人这一颦一笑真有股,倾城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的姿态。
好嘛~
和尚再次沦陷在女人的笑容中不可自拔。
女人踩着高跟鞋,白了他一眼。
“回神了~”
和尚愣愣的点头,不过他直勾勾的眼神就没从对方脸上离开过。
女人不再搭理他,直接转身就开门。
痴呆的和尚,一动不动站在原地看着她进门。
等大门关上时,他才反过神。
眼神黯淡下来的和尚,一步三回头拉着洋车离开。
遇见这个女人后,他一下午都有点魂不守舍。
脑子里时不时就会想起,女人那张美艳动人的脸蛋。
兜里揣着十块美金的和尚,把车停在北锣鼓巷主街道路口。
他坐在车踏上,跟丢了魂似的,望着人来人往的大街。
他轻轻抚摸女人坐过的车座,鼻子里还能闻到若有若无的香水味。
和尚神游天外,脑子空荡荡一片,回味刚才的画面。
在他愣神期间,一个身穿西服的男人站到他面前。
“小羊圈胡同去不去~”
愣神的和尚,抬头看向来人。
他起身,拿着毛巾拍了拍车座上的垫子。
“您请~”
身穿西服的男人,坐在车座上笑着说道。
“呦呵,还有股女人香水味。”
“行啊~”
拉着车跑动起来的和尚,回头笑着回话。
“上个顾客是个大美人,这香水味是那位留下的。”
男人嘛,聚在一起除了谈天,谈地,谈历史,女人也是一个重要的话题。
和尚跟男客聊了一路的女人。
到达小羊圈胡同后,和尚看着对方进去一处宅子,他若有所思起来。
小羊圈胡同有个黑市,里面什么物资都能弄到。
武器弹药,药品,生活物资,古董,外汇,各种工业原材料,什么都有。
那个宅子就是黑市联络点。
看男人的模样,估计应该是去买物资。
和尚换个位置停好洋车,他也想弄点东西。
密室里的罐头没多少了,他还想买把消音器手枪,跟几颗手雷。
前几年北平地下除奸队暗杀汉奸,他就曾亲眼目睹过消音器手枪。
他自己在杀人抢宝的行当里,越陷越深。
有把趁手的武器,对人身安全也有个保障,他开始盘算买哪些物资。
想了一圈过后,打算买把消音器手枪,两盒子弹,五颗手雷,一箱罐头,一箱饼干,一盒消炎药。
这些物资全都是要命的东西,价格绝对不小。
水井密室里的日元,他打算全部用完。
那东西留到最后只会变成一沓废纸,还不如趁着现在换物资。
等了大约一个半小时后,他脱掉身上的号坎,买个老粘帽,打扮一番去敲门。
小羊圈胡同二十六号,和尚站在门前敲了敲门。
不大一会功夫,一个瘦了吧唧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内半开着门看着来人。
和尚张嘴就说买东西的黑话。
“二哥,家里来人了,想托您买点东西。”
瘦了吧唧的男人,打开半扇门请他进去。
一进院北房中堂,两人落坐后,和尚一副熟了客的模样问道。
“刘三哥换地方了?”
对方听闻此话,敷衍一句。
“三哥去外地了。”
“您打算要点啥?”
和尚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百元美刀,跟一张二十元面值的美刀,放在桌子上。
“这是定金~”
“兄弟想要一箱饼干,一箱肉罐头,一把消音器手枪,配上两百发子弹,五颗手雷,一个盒盘尼西林。”
男人坐在主位上,沉默不语看着他。
过了良久,此人起身走向里屋。
回来时他把一个纸条放在桌子上。
“夜里十一点半去这个地方取货。”
和尚把纸条装进口袋,面无表情问道。
“价钱?”
男人瞟了他一眼回话。
“三块大黄鱼~”
和尚听闻价格后,低声呢喃。
“价格真不低~”
随后他又问了一句。
“日元,美金收吗?”
男人点了点头,开口说话。
“美刀两万,日元三十六万。”
心不在焉的和尚,起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对着男人说道。
“东西备好,晚上兄弟去拿。”
男人看着和尚的背影,心不在焉琢磨他的身份。
这年头北平鱼龙混杂,鬼子,汉奸,伪政府,洋人,地下党,军统,特务,各种势力的人都汇聚在一起。
能一次性拿出三块大黄鱼的人,背后势力绝对不小。
男人脸色阴晴不定,他猜不出和尚的身份。
离开后的和尚,来到没人的胡同里,他关上自己的马褂,套上旺盛车行的号坎,脱下老粘帽。
这才弓腰虾背回到洋车边等客。
坐在脚垫上的和尚,回忆纸条上的地址,他有点头疼。
他娘的,他大字不认识几个,纸条上的字,他压根不认识。
这事还得去找个人问问。
和尚拉上洋车,就往琉璃厂跑。
这事还得去问金老爷子。
常言道身怀利器,杀心自起。
如今的和尚,已经不再为生活发愁。
他所买的东西,完全是为了杀人,抢宝成功时得到快感跟满足感。
按照佛教说法,他已经半步入魔。
他这种人危险至极,处在一念成佛一念成魔的边缘地带。
来到琉璃厂的和尚,跟金老爷子半真半假套出纸条上的地址。
后面的时间,他帮着老爷子摆摊,虚心请教各种关于古玩方面的知识。
日头渐渐落山时,没曾想摊子前还来了一个顾客。
一名身穿马褂黑裤子的中年人,蹲在摊子前打量各种物件。
和尚随意看了两眼来人,心中起了疑心。
男人蹲在摊子前,一会翻翻古籍,一会拿起鸡血石印章,一会看看文房四宝。
老爷子也不搭呛,也不迎客。
这行就是这样,买家看物件没看到喜欢的东西不问价,卖家不等到买家问价也不开口。
和尚蹲在一边用眼角余光打量一会男人,确定了心里的猜想。
他蹲在老爷子边,借着遮挡物,在黄土地上画了一个日本膏药旗的图案,随即隐晦的看向男人。
老爷子看懂他的意思后,面无表情坐在原地。
过了一会,男人掂量着一个铜香炉开口问价。
“劳驾您开金口,香炉怎么卖。”
对方字正腔圆的北平话,让老爷子怀疑是不是和尚猜错了。
他露出一个微笑,对着男人报价。
“五百现大洋。”
男人没开口,再次把玩手里的香炉。
他看了一会把香炉放下,拿起一块玉佩。
“这个呢?”
老爷子:“八十”
男人沉默不语放下玉佩,从摊子上拿起南唐侯爵蚊帐挂钩。
“是个老物件~”
他抬头用询问的眼神看向老爷子问价。
老爷子挠了挠脸,顺势回答。
“一根大黄鱼~”
男人听闻这个价格摇了摇头。
第15章 黑市交易
琉璃厂长达八百多米的街道,古董文玩摊子多达上百个。
各式各样的人走走停停,打量各种摊子上的古玩。
身穿马褂黑裤子的买家,蹲在黄杨木摊前,用手抚过一件粉彩缠枝莲纹瓶。
釉面上乾隆年制的朱砂款识斑驳如血。
瓶身裂璺里沁着经年的茶渍,他忽然用指甲轻叩三下,瓷声闷哑,像老戏班子的破锣。
摊主裹着长衫凑过来,袖口露出半截翡翠扳指。
旁边一个留着板寸头的年轻人,蹲在一边看着双方做生意。
金老爷子,看着对方手里的物件,笑着说话。
“爷好眼力,这瓶子可是宫里流出的。”
表情严肃的男人,盯着摊子上的各种物件。
“东西是好东西,可价钱却超过市面价两倍有余~”
男人说完一句话,抬头跟金老爷子对视。
“您要不想做我这单生意,您直说~”
金老爷子,满脸皱纹笑着回话。
“您瞧您这话,我做生意难不成还分人~”
“好东西自古不便宜,您嫌贵,下次您再来,东西就是别人的了。”
男人没有搭话,他站起身子,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尘。
“再会了您~”
等男人离开后,金老爷子一脸不善的看着和尚。
“你小子要是说不出一二三,明个别来了。”
和尚看男人走远,这才压着声音解释。
“师傅,我能搅和您的生意吗?”
“我是干哪行的,您心里门清。”
“干我这行的有一个坏毛病。”
“没生意时,就喜欢坐在脚踏上琢磨路上都是什么人。”
“您去问问,那些干了几年的车夫,哪一个没练成一双识人招子。”
“刚才那人,大面脚趾头,哪怕穿着鞋,都往外面顶。”
“再有,您瞧瞧他走路的姿势,多少有点罗圈腿。”
“还有您闻到他身上那股酒味没有?”
金老爷子一副认真听讲的模样,点点头。
和尚再次开口解释。
“地道北平人基本上都喝白酒,或者黄酒。”
“可他身上却是一股烧酒味。”
“日本人喜欢跪坐,时间一长多少都有点罗圈腿。”
“还有小鬼子不管男女老幼,在家都穿木屐,时间一长,大面脚趾头也挤变形往外顶。”
“您说,这些加起来,他要不是小鬼子,我把头都拧给您。”
金老爷子一副兴致勃勃的模样看着和尚。
“你小子可以啊~”
“再多说两句~”
和尚看着金老爷子来了兴趣的模样,开始讲解他的识人术。
“这些年小的除了拉车,剩下的就爱琢磨路上行人。”
“这个人是做什么的,那个人又是什么身份。”
和尚现场教学,他指着路过他们摊子前的一个男人。
“老爷子,您瞧那位爷~
“我敢肯定,他是个教书先生。”
金老爷子似笑非笑的询问。
“依据呢?”
和尚把刚才分析出来的事,一股脑说出来。
“您瞧见他袖口的墨点没,还有小拇指关节处疖子。”
“这些都是长时间,拿毛笔写字时留下的烙印。”
“再看看那身书卷气,就是让普通人学,都学不出。”
金老爷子点点头,来了一句。
“你小子眼力见是不错,他确实是个教书先生。”
和尚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再次指着斜对面铺子边蹲着的男人。
“您再瞧瞧那位爷,我百分百肯定,那人是前清遗老。”
“瞧那说话的语气,还有姿态,估摸着放在前清,最少都是黄带子。”
金老爷子显然认识对方,他点头表示和尚说的没错。
“没错,那个老头是前清贝子。”
此时一个瘦瘦高高的男人路过摊子前,金老爷子用眼神询问对方什么身份。
和尚打量了几眼,琢磨一会说道。
“他走路一股子正派气息,人瘦了吧唧,但是走路时却耳听八方眼看四路。”
“还有他右手虎口,全是老茧,估计是个拿刀的主。”
“此人身上干净,没有一点油花葱姜味,不是屠夫,也不是切墩厨子。”
“特务,拿枪不动刀,估计他是个混黑道的主。”
金老爷子,对他竖了一个大拇指。
“服了,你小子给老朽上了一课。”
天色慢慢暗了下来,和尚开始帮金老爷子收拾摊子。
正好,他有洋车,不用再另外叫车。
和尚拉着满载的洋车,跟在金老爷子身旁,往他家走。
金老爷子家,离琉璃厂不远,不到二里地。
金老爷子能让他送回家,说明对方已经慢慢认可自己。
和尚拒绝金老爷子留下吃饭的好意,他把车上的东西搬完后,拉着车回去交车份。
回去的路上,还拉了一个顺路客。
旺盛车行这个点还是同样的场景。
一群人排着队聊天等待交车份。
全身快被汗水浸湿的和尚,脱下马褂号坎,提溜着衣服走进大通铺。
炕上不管早晚,总有一伙人赌博。
不是打桥牌,就是推牌九,炕边地下一地烟头。
正在推牌九的赖爷,摊开自己的牌。
一对憋十的牌型让他脸拉老长,他是庄家,这轮通赔。
赖爷脸色不好的把牌一推。
“都有~”
“时候不早了,赖爷我先去觅点食~”
懒爷输的一干二净,这才打个幌子下了赌桌。
他走到正在拿盆洗衣服的和尚面前。
“兄弟,借哥哥两毛~”
只穿个大裤衩子准备洗衣服的和尚,都没搭理他。
赖子抓住他油乎乎的胳膊。
“别介~”
“明个就还~”
和尚蹲在门檐下,拿着皂角开始手搓衣服。
“您刚才赌的时候,怎么不给自己留点后路。”
赖爷蹲在他旁边,点了两根烟。
他把其中一根,放到和尚嘴边。
和尚嘴皮子一抬叼着他递过来的烟。
赖子蹲在一边叼着烟揉着脑袋。
“我好赌,您好嫖。”
“咱哥俩,大哥不说二哥~”
“您给个痛快话,吃饭钱借不借~”
和尚白了他一眼,扭着衣服。
“我床头那些钱,您只管拿去花~”
赖子弹了弹烟灰。
“提着那些钱去吃饭,还不够费劲的呢。”
和尚站起身子,走到晾衣绳边搭衣服。
“钱我可借您了,您自个不要~”
赖爷跟个跟屁虫似的,跟在和尚旁边,看他晾衣服,换车垫。
从这点不难看出,赖爷这个名字是怎么来的。
回到大通铺,和尚站在自己衣裳柜前,换了一身灰色马褂。
赖爷一声不吭站在一边,就这么瞧着他。
换好衣服的和尚,没好气的说了句。
“荞麦枕头皮里有三毛,您爱要不要~”
听闻此话的赖爷顿时喜出望外。
“谢谢您嘞~”
他转身走到和尚铺盖前,开始掏荞麦枕头。
旁边正在推牌九的人,看着清爽利索的和尚。
“玩两手~”
正在换鞋的和尚摇了摇头。
旁边人笑着拿他打嚓。
“还没瞧出来,他这是准备去八大胡同搂小娘们了~”
和尚没搭理他门,换好衣服后,他拉着洋车就往大门外走。
在夜色里晃荡的和尚,随便找个二荤铺子垫巴一下肚子。
吃饱喝足,和尚藏好车这才去往深井密室。
深井密室,因为上次夜雨,有点潮湿。
好在他在井里布置一番,老鼠蟑螂都不敢往这钻。
和尚从木头架子上,拿出一个樟木盒子。
里面是他制作迷烟的工具跟原材料。
迷烟这东西制作并不难,难的是原材料不好弄。
迷烟的原理有点类似火折子。
一根细竹筒里,塞进半截特制火折子。
火折子里加入了蒙汗药,还有令人昏迷的孢子粉。
里面还加入了酸枣仁?,远志?,?合欢皮,夜交藤?,柏子仁?等十几种安神助眠的中药粉。
和尚在火折子里加入各种粉末,然后插根铁丝在竹筒里,随即开始往竹筒里塞火折子原材料。
完事过后,他往竹筒里倒了点碳粉,然后屏住呼吸,把点燃的洋火丢进竹筒里。
大拇指粗细的竹筒,没一会冒出一股白烟。
和尚见此模样,立马用牛皮纸封住竹筒口。
竹筒内的火折子,因为没有空气,会慢慢熄灭。
不过火折子熄灭的速度可没那么快,最起码得三四个时辰才能完全熄灭。
因此火折子散发出的迷烟,也被封在密不透风的竹筒里。
他制作完一根迷烟后,开始拿出马牌橹子手枪。
和尚十分熟练的拆卸手枪,他那专业的手法,让当兵的老油条都自叹不如。
对手枪进行保养后,把满弹的手枪别在腰间。
这还没完,他又换上一双特制的牛皮鞋。
这鞋可不得了,鞋底子有机关。
只要大脚指头发力踩住机关,牛皮鞋头会冒出一把小匕首。
接着他又把一个匕首绑在小腿上。
和尚这身行头,比职业杀手还专业。
他要是有心,可以直接转行做个职业杀手。
准备齐全过后,他戴上手表爬出深井,去往目的地。
交易的地点他熟悉,为了安全起见,他要提前去踩点。
这才交易金额可不小,钱财动人心,他怕对方黑吃黑。
这次交易他把五万块日元,全部带去,外加一块大黄鱼,五千美刀。
美刀他不敢用完,这年头黄金,大洋,美刀都是硬通货。
保不准以后还能用到美刀,所以他想留着那些美刀兜底。
第16章 黑市交易2
北平夜空,如一块浸透墨水的生宣,零星几点煤油灯在四合院的天井里挣扎。
城墙轮廓像巨兽蜷伏的脊背,护城河泛着幽光,将整座城切割成不规则的几何碎片。
月光勉强穿透稀薄的云层,投下斑驳的灰影。
胡同深处传来梆子声,巡更人的影子被拉长成一道裂痕。
黄包车夫弓背碾过青石板,车灯扫过墙根蜷缩的乞丐,又迅速隐入黑暗。
偶尔有自行车铃铛刺穿寂静,惊起檐角打盹的乌鸦。
和尚换上西服,带上礼帽,贴上假胡子,又在嘴里塞了两个山核桃。
这一番打扮下来,就是熟人走到他面前都认不出。
随后他又把两个小本本身份证件,塞进上衣口袋。
走在街道里的和尚,完全就是一副汉奸头子,或者伪政府高官的模样。
交易目的地,在南城?法源寺边上一处小宅子里。
和尚雇了一辆洋车到达目的地。
他下车给过车钱,又交代车夫,在巷子里候着等他暗号。
钱财动人心,和尚给的钱,能让车夫躺平三月。
准备齐全过后,他开始游荡几条胡同里。
经过一个小时的观察,他心里多少踏实些。
除了一个暗哨外,其他类似埋伏人员并没有。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当时间快到交易点,他整理一下自己的行头。
一处小二进院门口,和尚提着小行李箱,重三轻二拍了几下大门。
大门被打开后,两个男人谨慎的打量和尚。
对过暗号,拿出那张黑市中间人给的纸条过后,两个男人这才放和尚进门。
二进院西厢房,几盏煤油灯,让昏暗的房间有了些光亮。
房间内四个慓形大汉站在不同方位,看着和尚。
和尚二话没说,把装钱的行李箱,放到桌子。
随即打开箱子,给对方看里面的金砖,日元美刀。
领头的男人,看见钱后,挥了挥手,示意同伴把和尚要的东西,搬进来。
交易在无声中进行,和尚进门到现在都没说过五句话。
当他要的东西,被抬进屋,和尚开始检查那些物资。
屋子内,四个慓形大汉看着他如同变戏法一样,把消音器手枪,拆解又装上。
和尚把手枪放在鼻子下,闻了又闻。
“新枪~”
黑市领头的男人,呵呵一笑。
“我郑耳朵是讲信用的主。”
“只要你按规矩,兄弟自然不会耍心眼。”
刚才和尚的一番操作,让几人不敢小视。
他那卸枪,装枪的手法,看的他们心里直打鼓。
和尚那模样,摆明是玩枪的老手。
他们也不知道和尚到底是什么人,背后又有哪些势力。
所以他们在和尚特意威慑下,不敢打歪主意。
黑市里鱼龙混杂,能来这里买东西的人,没有一个是简单的主。
所以彼此都规规矩矩完成交易。
和尚验货过后,笑着看向郑耳朵。
“郑大哥,小弟想再跟您做笔买卖。”
郑耳朵坐圆桌边,似笑非笑的看向和尚。
“兄弟,有什么好生意?”
和尚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两张小本本放到桌子上。
“一张华北日军通行证,一本瑞士护照,还有一张一年内都可登船的船票。”
郑耳朵半信半疑,拿起桌子上的两个小本本。
这两个小本本,是从死在他手里汉奸身上搜刮来的。
为了搞明白这两个小本本的用途,他没少花心思研究。
郑耳朵把通行证跟护照交给手下去验真伪。
“兄弟,好能耐,这种东西都能搞到。”
不等和尚回答,郑耳朵半试探性询问。
“兄弟不会把自个的后路,给卖了吧~”
面无表情的和尚一言不发,坐在原地摆弄手雷。
郑耳朵看他的表情,也没在试探。
屋子里几个人一言不发,等着护照跟通行证的真伪。
一盏茶的时间,刚才拿着东西出去的男人,走进屋对着郑耳朵点了点头。
郑耳朵把东西放回桌子上,开始询问和尚要多少钱。
“东西没错,您打算要钱还是要物资?”
和尚来时就想好了,这两个小本本要卖什么价。
钱他不缺,吃的喝的也不缺,宅子他随时能买,他现在想用这东西换条后路。
“郑大哥,小弟想用这两本证件,换您一个人情。”
郑耳朵跟屋内几人闻言此话一愣。
和尚坐在一边,转动桌子上的手枪。
明白和尚用意的郑耳朵,哈哈大笑。
“兄弟,您这个朋友我认了~”
“以后有事尽管到小羊圈胡同找我~”
和尚抱拳致谢,他站起身看着旁边三人。
“麻烦哥几个把东西抬到门口~”
郑耳朵的手下,看了一眼他过后,得到示意这才帮他搬运物资。
小院门口,和尚对着远处吹了一个口哨。
没过一会,一辆洋车快速跑过来。
一分多钟的功夫,和尚的物资全被搬上洋车上,他对着门口几人再次抱拳。
漆黑一片的夜里,小院门口几人,注视黄包车消失的背影。
和尚跟在黄包车旁边,指挥车夫,走哪条路。
快把西城区绕了一遍后,和尚这才放心,让车夫去他藏洋车的地方。
忙碌到半夜,和尚才把所有物资搬运到深井里。
这次采购,半年内都不用担心没吃食。
密室里,和尚安心躺在床上想着心事。
他不识字这个问题,真的带来不少麻烦事。
和尚心想着去找个学堂,或者私塾去认字。
下一步他打算买个宅子,再拖下去也不是那回事。
还有城隍庙下密室里的东西,也要去看看。
躺在床上的和尚,忽然发现他已经不再是从前那个,为了每天能吃饱饭而发愁的乞丐。
时间慢慢流逝,雨点滴落在井盖上,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
水滴顺着井盖,打在油漆桶储水罐上的声音,让和尚的睡意消失。
他迷糊坐在床铺上,揉了揉眼睛。
拿起手表看下时间,已经凌晨五点多。
穿上来时的衣服,和尚洗把脸,往往身上喷点香水。
车行里的车夫们,都知道他彻夜未归去逛窑子,不往身上涂点香水,容易让人怀疑。
吃了一盒罐头后,和尚爬出井盖,拉着洋车打道回府。
初夏的雨下一场天气热三分。
和尚顶着绵绵细雨,脚踩泥泞不堪的路,拉着洋车回到旺盛车行。
回到大通铺洗漱一番,他看着床铺上自己的位置被人占用。
穿着大裤衩子的他,无奈把床上凉席铺盖,搬到窗户边。
睡个回笼觉的和尚,一觉醒来,听着屋内嘈杂声,就知道那群狗东西又在赌,
炕上,一群人围坐在一起,又开始推牌九。
和尚收拾一番,坐在旁边看着他们推牌九。
一个伙计把赌资输没了,和尚顶上对方的位置,参与赌局。
一群人看见他也参加推牌局,开始调侃起来。
“和伤呢~”
“我同嫩讲,女人玩多了,会桑身子呐。”
“多跟我们玩玩~”
“我他妈,跟你讲哦,你这脸色,阳气都被吸干的呐~”
和尚抓着牌九开始配对,他看着对面一口闽南普通话的人。
“老福建,你懂个鸡毛。”
“下次爷,带你去尝尝鲜,保准你乐呵。”
旺盛车行的车夫,来自天南地北。
好多人都是因为逃难,落户在北平。
福建人,天津人,江河四省的人都有。
老胡建年龄四十多岁,老婆孩子在北平乡下,他自个住在大通铺讨生活。
一个月回去两趟,给家里送钱。
“和尚,你小子可以啊,身上这股香水味,一闻就知道是高级货。”
“跟哥几个说说,你嫖的女人漂亮不?”
和尚一把推开,凑在他身边闻的男人。
“你吖的滚一边去,怎么像条狗似的。”
“八大胡同又跑不了,夜里去一趟,您换着花样玩,都没人管你。”
他把牌九摊开,看着庄家。
“给钱~”
坐庄的人是老福建,他乐呵开始收赌注。
“吃大赔小~”
一把牌有输有赢,赢得乐呵起来,输的人骂骂咧咧。
斜对门的赖子,扔过几毛钱给和尚。
“清账了。”
搬好牌的和尚,下注一毛钱。
“今个有人出车吗?”
坐在他旁边的大傻冒,摸着牌九回话。
“来小不来大~”
“皖北那帮人,一个不落全部出车。”
“那群人属骆驼的,甭管刮风下雨,一天不落。”
老福建看着牌局,嚷嚷起来。
“踏马的,我就佩服那群皖北来的。”
“一个个吃苦能干,哪像咱们这群人。”
他边说边把自己的牌型亮出来。
“和伤,干它娘的,你运气好~”
说完他把两毛钱扔到和尚面前。
“草他妈的,额门,嫖的嫖,赌的赌,还有好吃懒做的,玛德,干一天歇半天。”
“跟人家没法比啦~”
大傻冒这把牌赢了,他把钱放好后接过话茬。
“累死的人,都是能吃苦的主。”
“瞧着吧,等他们老了,落下一身病,后悔都没地方。”
老胡建再次洗牌,他白了一眼大傻冒。
“傻冒,你就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的人。”
“人家下苦力,狠干几年。”
“攒到钱,我同你讲哦,立马改行,支个小摊子卖早点。”
“一家老小,踏马的守在一起做生意,不比你强。”
“快点啦~”
“下个注墨叽什么,操,跟你们讲,我踏马的,我就喜欢他们那种想法。”
大傻冒下好赌注,不服气的看着老胡建。
“那帮子皖北汉,甭瞧他们五大三粗,一个个都是怕老婆的主。”
“会下苦,有什么,回去还不是被媳妇骂。”
“上回,正好瞧见,大老刘被他媳妇抓着头发打。”
赖爷这把摸到一副好牌,他一脸兴奋的看着老福建。
“这把我要让你把赢的全部吐出来。”
老福建露出一个嘲讽的表情,用力把牌九拍在炕上。
“通杀啦~”
赖爷看着炕上的一副天牌,脸色瞬间垮了下去。
“我操他二舅姥爷,老子好不容易摸到一把地牌。”
老福建半蹲在炕上,用手支撑着身子,开始收赌注。
“他二舅姥爷,太老,你草不来的啦~”
一群草根推牌九时满嘴脏话,赢了笑嘻嘻,输了妈麦皮。
天南地北的一群人,聚在一起,什么话题都聊。
第17章 临时相亲
初夏的雨,那是越下越大。
俯瞰整个北平,雨中的景色也是不少。
旺盛车行,一群老少爷们,躲在大通铺里推了一天的牌九。
赌桌上的人,换了一波又一波。
傍晚时分,下了一天的雨终于停下。
闷了一天的和尚,打算去王小二家喝酒。
路过米铺时,他买了半袋子大米。
临了又买了半只烧鸡,一斤卤肉。
肩上扛着米袋,手里提着肉食,和尚一路都顺着人家屋檐下走。
实在是路上泥泞不堪,人走在这种稀泥路上费劲的很。
鞋底上粘满泥的和尚,走了半个小时才到王小二家。
大杂院里,如同迷宫一样。
东家骂孩子,西家婆媳俩拌嘴,上屋夫妻俩吵架,北屋传来菜刀切墩的声音。
邻里邻居,时不时因为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掐着腰,互相指着骂街。
和尚来到王小二家门口,看着蹲在土灶台前烧火的周金花。
“忙着呢~”
周金花抬头看见来人,站起身子,用身上的围裙擦手。
“大伯哥~”
“您这是?”
和尚把半袋米放到中堂饭桌子上。
“小二托我买米,这不给你送过来了。”
他提了提手里的牛皮纸包。
“这些顺路买的。”
周金花,听着和尚糊弄的话,心里直感动。
家里什么情况,她还不清楚。
别说半袋子大米,家里每次买米都是两三斤的买。
周金花,抱着半袋大米,走到米缸边。
“您坐会,他今个去扛大包,估计快下工了。”
和尚坐在桌子旁,看着周金花往米缸里倒大米。
“婶子呢?”
周金花,倒完大米开始折叠米袋。
“带孩子去街口看评书。”
“孩子在家闷了一天,这不雨停了,心跟长草似的,非要往外跑。”
和尚翻看桌子上他大侄子的字帖。
“保国私塾念的怎么样了?”
周金花走到桌子边给他倒凉白开。
“就那么一回事,每个月两块大洋给先生,到现在才会拿铅笔。”
“字跟跟鬼画符一样,拿出去都能当符纸用。”
和尚乐呵看着桌子上的字帖。
他大侄子的字,歪七扭八,大的大,小的小,估计除了那小子自己能认出来,旁人看了都是蒙眼瞎。
“您坐会,锅里还冒着烟呢。”
周金花坐在小马扎上,往土灶台里,添点碎煤块。
“大伯哥,上回给您说的事,您想好了没?”
和尚一头雾水,看着门外的周金花。
“哪件?”
周金花坐在土灶台前,后仰身子,看着中堂里的和尚。
“说媳妇~”
“咱们院子里,就有一个不错的姑娘。”
“姑娘比您小几岁,盘条顺着呢。”
“人长的也清秀,要不等会我带您过去瞧瞧。”
和尚对于她的好意,有点盛情难却,拒绝都不合适。
“行呢,等会您找个由头,把人带过来瞅瞅。”
周金花站起身子,一副意外的表情。
“大伯哥,咱可说好了,您不带忽悠人的。”
和尚摸了摸自己的板寸,笑着回话。
“只是见见,没说一定能成。”
周金花拿着锅铲子,从灶台上的猪油罐里,舀了一点猪油放进锅里。
“您只要见到那姑娘,保准心动。”
“人家姑娘模样俊着呢。”
“小脸蛋又白净,小腰还细,说话柔柔弱弱,别提有多好听。”
正说着话,一个眉清目秀,身材瘦弱的姑娘走到王小二家门口。
“嫂子,炒菜呢~”
说曹操,曹操到。
炒菜的周金花,笑着对小姑娘回话。
“这不巧了吗,刚说到您,没成想您就来了。”
“什么事呢您?”
小姑娘一脸不好意思的表情,看着炒菜的周金花。
“那个~”
她支支吾吾好一会才开口。
“家里没下锅米了,米铺子关门了,想从您家借点米下锅。”
拿着锅铲子在大铁锅里,来回翻动菜的周金花笑着回话。
“多大点事,您进屋坐会,嫂子把这个菜炒出锅,就给您盛米。”
姑娘听闻此话,一副感恩谢德的模样弯腰鞠躬。
周金花拿着锅铲子摆手挥舞。
“邻里邻居,客气什么。”
“屋里坐~”
姑娘进门后,看到和尚坐在桌子边,饶有兴致打量自己。
小脸通红的姑娘,对着和尚点了点头打招呼。
周金花伸出头看着屋内的两人。
“您们聊会~”
“大伯哥,这是乌小妹。”
她说完一句话,又冲着乌小妹说道。
“小妹,这是我大伯哥。”
两人坐在对面,互相对视一眼。
乌小妹,一身灰格子衣裳打满补丁。
黑裤子上,布鞋上也都是补丁。
一米六出头的身高,不过人长的确实清秀,一副柔柔弱弱的模样。
和尚坐在原地,侧着身子为对方倒凉白开。
“您喝水~”
姑娘一句话都不说,红着脸接过茶杯。
尴尬的气氛在屋内蔓延,两人都不知怎么开口。
一分钟没过,王小二光着膀子的身影,从过道里出现。
“媳妇,今个少弄一个菜,路上我带回来半斤卤大肠。”
话音落下,王小二的身影也走到门口。
他看到中堂的两人,嘴角一乐。
“相亲呢这是?”
乌小妹被他这句话,说的脸更加通红。
刚才是借米难为情的羞红,现在是小姑娘不好意思的脸红。
周金花端着一碟韭菜炒虾米走进屋。
“废什么话,给小妹舀一碗生米。”
王小二侧头看了一眼乌小妹,笑着点了点头。
他从橱柜里拿出一个海碗,走到米缸边,舀了大半碗米。
“媳妇你买米了?”
屋外的周金花,大声回话。
“大伯哥送来的。”
王小二把米递给乌小妹。
“妹子,有事尽管说,能帮的哥哥决不含糊。”
乌小妹站起身,端着半碗生米,对着王小二鞠了一躬。
随即她小跑出门,不顾周金花的挽留。
等人离开后,王小二责怪起和尚。
“来就来,每次都带东西,这么生份干嘛~”
不等和尚回话,他又冲着门外说道。
“媳妇,你不会想把小妹说给我兄弟吧?”
正在刷锅的周金花“嗯”了一声。
王小二听到这声嗯,脸色变了下来。
“不成~”
“媳妇,你别乱点鸳鸯谱。”
周金花还没说话,坐在一边的和尚开口说话。
“怎么,那是您准备娶的小老婆?”
王小二白了一眼和尚。
“和尚,你听我的,你们不合适。”
“弟弟能骗你不成。”
刷完锅的周金花,后退两步,拿着锅刷看着王小二。
“哪不成?一个没娶,一个未嫁。”
王小二一拍桌子,吓唬他老婆。
“你个娘们,你知道个屁~”
“乌小妹家里什么情况,你心里不清楚?”
“抽大烟的爹,氓流子大哥,病了吧唧的老小。”
“和尚要是娶了她,能被拖累死。”
周金花拿着锅刷,面色不悦的走进屋。
“所以我才想把小妹嫁给大伯哥。”
“这样她也能脱离那个破家。”
和尚一句话没说,听着他们两口子抬杠。
王小二有点生气。
“我兄弟呢?”
“你有想过和尚吗?”
他质问两句后,压着声音跟周金花说话。
“那个老烟枪,正琢磨着卖闺女呢。”
“要不是乌老大拦着,乌小妹早就被卖到妓院。”
和尚听到这里,询问乌小妹家庭情况。
“小二,那家什么情况?”
王小二,把乌小妹杯子里喝过的凉白开泼在地上。
他自顾自倒了一杯水说道。
“老棺材瓤子,清末家里是个大地主。”
“后来染上大烟,把乡下的田地全卖了。”
“他媳妇也因此被气死。”
“后来他嫡出大儿子,把卖田地的钱卷走大半,带着弟弟妹妹去了外地。”
“活不下去的老棺材瓤子,卖了家当,卖了宅子进城又娶了一房媳妇。”
“乌小妹兄妹三人,就是他第二任媳妇生的。”
“那个老畜牲,为了抽大烟,又把城里的宅子卖掉,这才搬到大杂院住。”
王小二喝了一口水,再次说起乌小妹的家庭情况。
“老畜牲第二任媳妇,刚生下他家老三不到一年就病死了。”
“他大儿子刚开始也是个能干的主,可在能干也不够他爹抽大烟。”
“后来那小子破罐子破摔,跟他爹较劲也不干了。”
“每天糊弄一顿是一顿,当起氓流子。”
和尚若有所思的看着王小二。
“乌小妹识字吗?”
王小二对于乌小妹,识不识字的事还真不了解。
周金花接话话题,把自己了解到的情况说给和尚听,
“识字,她还上过几年私塾呢。”
“院子里谁家要写信,都去找她。”
“当初乌老大能干的时候,就把他妹妹送到学堂读书。”
周金花说到这里,为乌小妹打抱不平。
“要不是老畜牲,乌小妹绝对能当个大才女。”
和尚听到乌小妹读过书,他心思动了起来。
人长的漂亮,还识字,看上去也是个孝顺的主。
只要他能伸出援手,拉对方一把。
乌小妹绝对会把心掏出来给他。
王小二叹息一声,唉声叹气说话。
“因为老棺材瓤子,乌小妹这才拖到二十岁还没嫁人”
“说媒的人,一打听她家情况,立马吓的扭头就走。”
第18章 王小二劝解
北平大杂院,居住的都是底层老百姓。
一个二进院,因为私搭乱建,犹如迷宫一般。
和尚坐在王小二家里,询问乌小妹家的情况。
当他得知对方家里情况时,心里盘算起来。
对于别人来说,乌小妹家里的情况让人知难而退。
可是对于他来说,一点问题都没有。
他有几十种办法能弄死老烟枪。
乌家老大,听上去不是个坏人。
乌家老三更不是个问题。
那姑娘说实话,他看了一眼心里确实痒痒。
盘条顺溜,小腰又细又柔,屁股也不小。
周金花又炒了一道青菜后,出门去找自己婆婆回来吃饭。
饭桌上,四菜一汤,颇为丰富。
烧鸡,卤大肠,卤猪头肉,青菜,豆腐咸菜汤。
这种伙食,放在整个北平都算上等。
王小二打开一瓶酒,为两人倒上一盅。
“兄弟,您真不会看上乌小妹了吧?”
和尚也没瞒着对方,直截了当点了点头。
王小二仰头干喝一口酒。
“那家人咱们惹不起,听兄弟一句劝。”
“结了婚,那老棺材瓤子,就能搅和的你不得安生。”
“还有她那个病秧子弟弟,吃药都能压死你。”
“娶了她,等于要养三个累赘。”
此时屋内就他两人,王小二开始说心里话。
“咱们两个,都是车夫。”
“可日子却过的天差地别。”
“你是一天三顿,一顿都不少。”
“顿顿都有荤腥,日子过得别提多滋润。”
王小二夹了一筷子卤大肠嚼了起来。
“你在瞧瞧兄弟。”
“拉车,我是不分日夜。”
“下雨天,出不了车,我都出去扛大包。”
“我挣的比你只多不少,可是日子却比你过的难多了。”
“为啥?”
“还不是一家老小都指望我一个。”
和尚跟他碰了一杯,露出一个沉思的表情。
王小二叹息一声。
“兄弟是过来人,不会害你。”
“好女人多的是,咱换个好点的人家。”
“娶了她,你以后日子过得比我还苦。”
“结婚后你总得生几个崽吧,再加上她一家子,以后拉车都能把你累吐血。”
和尚对于王小二真心话,颇为感动。
能有个真心对他好的人,他是格外珍。
不过他也有自己的打算,真想娶乌小妹,先把她爹弄死。
乌家老大更好解决,给对方开个杂货铺子,立马能让对方感恩戴德。
乌家老三问题不大,先带去医院看看。
能治好,直接治,治不好养着呗。
乌小妹识文认字实在难得。
整个北平别说女人,识字的男人都没多少。
他以前拉车,听一个教授说过,整个北平识字率低到可怕。
能认识二百个字的人只有百分之十五。
能看懂报纸,写信的人只有百分之三左右。
一百多万人口的北平城,只有三万多人能写信读报。
更别提能识文断字的女人,那更是凤毛麟角。
至于燕京大学里的女学生,他不敢高攀。
那种女人每一个都是天之骄子,眼光太高而且想法太多,他拿捏不住。
所以像乌小妹这种女人,少之又少。
两人沉默不语喝着闷酒时,周金花牵着两个男孩回来。
王小二老娘怀里抱了一个婴儿。
王小二两个儿子,见到和尚格外开心。
因为只要他来,就能吃上肉。
吃饱喝足过后,和尚打了招呼离开王小二家。
他特意装作迷路,经过乌小妹家门口。
乌小妹坐在门前台阶上,眼睛无神的端着碗,往嘴里扒拉杂粮粥。
她见到和尚时,顿时露出一个开心的笑容。
那笑容深深烙印在他心里。
笑起来的乌小妹,两个圆圆的大眼睛如同月牙一样。
嘴角还有两个小酒窝,一对小虎牙露在外面格外可爱。
和尚没做停留,他对着乌小妹点了点头,当做打招呼。
刚走两步的和尚,就听见乌小妹家里传来一声喝斥。
“一天天,见到男人就给笑脸,明个就把你卖到八大胡同,让你笑个够。”
一句话刚说完,屋里又传来拍桌子声。
“老不死的,你再废话,我弄死你。”
乌小妹端着碗,赶紧起身往屋里走。
和尚把这一幕看在眼里,他心里下了决定。
夜色慢慢降下帷幕,走在路上的和尚,想着怎么不露痕迹弄死乌小妹她爹。
有了主意的和尚,往附近烟馆走去。
北平鸦片泛滥,烟馆门庭若市。
烟馆常与妓院结合,形成“烟毒-娼妓”共生体系
日军通过“华北派遣军防疫给水部”(1855部队)等机构间接参与毒品交易赚钱。
整个北平大小烟馆不下三千家,每个街道最少都有一家大烟馆。
和尚来到附近的大烟馆,直接进门。
大烟馆如同洗澡堂子一样,一张张单人床并排铺开。
里面云雾缭绕乌烟瘴气,一股子大烟臭味熏的人想吐。
和尚捂着鼻子,走到吧台。
这家大烟馆掌柜子,见到有生客进门还挺意外。
来这抽大烟的主,哪一位他都熟悉。
掌柜子头戴六合帽,身穿华服。
“这位爷,您是?”
和尚直截了当说出自己来意。
“胡同里有个姓乌的老头,家里两个儿子,一个女儿,您认识吗?”
掌柜子一听姓氏,立马知道和尚说谁。
他狐疑的眼神看着和尚。
人精一样的和尚立马从他眼神里,看出他认识乌小妹她爹。
他从兜里掏出一块大洋放在吧台上。
“没别的意思,就是打听一下。”
掌柜子露出一个微笑,他对着和尚点了点头。
和尚又拿出一块大洋放在吧台上。
“他常来您这抽大烟吗?”
掌柜子再次点了点头。
和尚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他从里衣口袋里,掏出一张五十块面值银元券放在吧台上。
“下次他来抽大烟进门,您让人直接把他赶走。”
“后面他再进门,给钱您再给他烟抽。”
“往后要是他没钱付,烟瘾又犯了,您接着做他生意,把量给足让他抽个够。”
掌柜子笑着把桌子上的钱收了起来。
这种好事哪里找,有钱不赚王八蛋,他才不管和尚跟乌老头有什么瓜葛。
他连问的兴趣都没有,只要钱给足什么事都好办。
和尚估摸着,像乌小妹他爹那种老烟枪,只要再抽几次大剂量烟膏,绝对会一命呜呼。
明个他会在这片街道上晃悠,找个合适的机会,跟乌老头见面,然后趁他烟瘾犯了时,用钱买下乌小妹。
最后再找烟馆掌柜子做中间人,写下卖身契。
到时候一切都好办了,别管乌家两兄弟怎么闹,白纸黑字下,一切都白费。
溅了一裤子泥的和尚,晃悠到城隍庙。
今个他打算去看看城隍庙主殿下的密室。
有些东西不确定一下,他心里不踏实。
城隍庙附近,经过一次大火,变得更加荒凉。
倒塌的围墙,没了屋顶的大殿,杂草丛生的院子。
黑乌鸦站在树梢上,时不时呱呱叫两声。
虫鸣声配合院子里肆意生长的藤蔓,看的让人慎得慌。
残肢断臂的神像,在这种环境下格外恐怖。
夜风吹过树枝,发出的沙沙声,能把走夜路的人,吓得心里直打鼓。
和尚蹲在胡同角落里一个多时辰,注视着附近的动静。
鬼子应该转移藏宝地,这里连个巡逻宪兵队都没有。
就连巡夜的打更人都不走这条路。
感觉没危险的和尚,开始行动。
伸手不见五指的夜色下,他顺着围墙,往荒废的城隍庙主殿走去。
他顺利无比走进城隍庙主殿内。
一番摸索过后,密道被打开。
只身钻进密室里的和尚,举着燃烧的蜡烛,向密道深处走去。
安静的地道里,除了他的呼吸声,只剩蜡烛燃烧时发出的吱啦声。
和尚看着密道出口墙边,五个大樟木箱子并排放在一起,他心里踏实下来,
他蹲在楠木箱子边,仔细观摩一番后,没发现有其他人动过的痕迹。
箱子锁扣处留的记号还在,箱子表面落灰的程度也符合。
他把蜡烛固定在墙上,开始查看箱子里面的宝贝。
第一个被打开的箱子里,装了五个象牙雕材料。
取出一个后,他痴迷的看着一米长的材料。
这个象牙雕摆件,雕刻的是十里红妆的故事。
蜿蜒的送亲队伍,从象牙头雕刻到象牙根部断裂处。
送亲队伍里各个人物表情都不一样。
送嫁队伍按规制排列,前有鸣锣开道、高举字灯笼的仪仗。
中间八人抬万工轿,后面抬嫁妆的队伍,更是雕刻细致到离谱。
红漆橱柜、子孙桶、梳妆匣等生活器物,尾列甚至有雕花拔步床拆卸后的构件。??
轿子是最惹眼,八人抬的朱漆喜轿,雕龙描凤。
四角悬挂金铃,轿帘上绣着百子千孙图,针脚细密,寓意绵长。
轿前一对红烛,连蜡烛火焰都雕的活灵活现。
路边挤满了观亲的人,孩童踮脚张望,被大人一把拽回。
老太太眯着眼数嫁妆件数,嘴里微张,似乎在说“好排场”。
年轻姑娘们窃窃私语,指尖绞着衣角,想象自己那天的模样。
和尚借助烛光,细数一下象牙雕里,一共有四百五十六个人物。
浮雕,圆雕,镂空雕刻,把那些人物,仿佛雕活过来一般。
第19章 卖身契
密室里,和尚一副痴迷的表情,看着手里象牙雕刻材料。
这座十里送红妆的象牙雕材料,让他如痴如醉。
哪怕他在没文化,但是也能看出这东西的美。
和尚蹲在樟木箱子边呢喃一句。
“操他二舅姥爷的,真几把好看。”
此时此刻和尚只怪自己没文化,不能吟诗一首。
只能用一句脏话表达自己震撼情绪。
他小心翼翼放下象牙雕摆件,取出另一座材料。
这个象牙雕摆件,不比那个差。
也是一米长的弯曲象牙,雕刻着古代金榜题名时,状元郎骑着大马带着头花,游街的场景。
看了五分钟的和尚,暗骂一声。
“草他姥姥,这个更好看。”
箱子里五根象牙雕摆件被他看了一遍。
五根象牙雕刻的题材,是人生四大喜事。
十里送红妆,金榜题名,久旱逢甘霖,他乡遇故知,还有一个是林深时见鹿。
就这五个象牙雕摆件,他愣是看了半个多时辰。
心肝都颤抖的和尚,趴在箱子边,伸手抚摸五个象牙雕摆件。
他眼里都是贪婪与兴奋之色。
“都是老子的~”
?看完象牙雕摆件后,他抽根烟冷静下来。
不过从他夹烟颤抖的手指来看,他内心不知道激动到什么程度。
墙上的蜡烛快燃烧三分之一。
平静下来的和尚,按着记忆打开五个樟木箱子。
和尚眼睛都不眨,看着箱子里的大金佛。
他不自觉蠕动一下喉结,那个玉塔看的他两眼都直了。
“狗日子,不知道小鬼子偷了多少好东西。”
箱子里的翡翠观音,他更是爱不释手。
碧绿的翡翠观音,连个杂质都没有。
对着烛光看翡翠观音,能印一脸绿色光芒。
欣赏一阵子后,他打开满是书籍的箱子。
这个箱子里,全是书籍,数量最少上百本。
和尚拿起一本书,随意翻看,可惜书上的字认识他,他却不认识字。
叹息一声的和尚,又查看装画的箱子。
里面大大小小,二十多幅画卷,箱子底部还有一些绸缎锦布圣旨文书的东西。
最后一个箱子里装的东西有点多。
他把锦盒一个个打开,里面全都是印章,玉牌,手镯,头钗,手把件,戒指之类的小物件。
和尚翻看一阵后,看见一个金镶玉手镯。
他拿起那个手镯时,想起乌小妹那张清纯可爱的脸。
“这个手镯适合她~”
金镶玉的手镯,样式精致好看。
白玉手镯上,镶嵌一个金凤凰。
金凤凰从头到尾衔接整个白玉手镯。
和尚把手镯放进锦盒里,接着把四方锦盒都塞进兜里。
他又把一个玉扳指戴在左手大拇指上。
检查完毕过后,他把樟木箱子盖好,拿了一些东西往回走。
蜡烛快燃烧殆尽时,和尚才从密道里出来。
这里的东西,他打算尽快搬出来。
买宅子的心思,再次提上心头。
和尚心事重重的回到深井密室,今晚还是在这里过夜。
深井密室位置实在太好,也不知当初,设计北平下水道地人怎么想的。
这个深井下水道建在,永宁胡同塔楼下凹形拐角墙边。
院墙下正好有一棵大树,把井盖的位置挡住。
这么隐蔽的位置,仿佛为人量身打造的藏身之所。
和尚躺在床板上,盖着有点潮湿的被子。
“玛德,该晒被子了~”
盖着潮湿的被子,和尚慢慢入眠。
今晚和尚睡的格外踏实,不过生物钟的提醒下,他还是天不亮就醒来。
和尚把自己的脏衣服,看着时间还早,把自己带泥的衣服洗了。
随后又把被子搭在唯一出风口,晾衣绳上。
收拾一番,他坐在床头打开两个陈年罐头。
牛肉罐头配上水果罐头,吃的一脸享受。
他买的牛肉罐头可不是小日子那种,面糊混和牛血的货色。
这些罐头都是老美军用物资,罐头内都是实打实的牛肉块。
细细品尝完罐头,把空铁皮盒子扔进横着向下水管里,这才爬出深井密室。
和尚打着雨伞,看着绵绵细雨。
“那帮狗东西,我看你们今天出不出车~”
连续下了两天小雨,那些车夫可顶不住。
对于吃了上顿没下顿的单身汉,下几天雨都不碍事。
可是上有老下有小的车夫,歇息一天还没事,歇上两天就不成了。
和尚今天还不打算出车,今天要把乌小妹的事搞定。
下午还要去金老爷子家请安。
还没正式拜师,两天不露面有点不合适。
打着雨伞的和尚,漫步在绵绵雨中,游览这座经历几百年风雨的西城区。
口袋有粮,心里不慌,和尚有充足的底气,可以放慢自己生活节奏。
约莫着七点多钟,和尚来到王小二的住处。
他蹲在二进院对门胡同里,打量进出的住户。
他要守株待兔,等乌小妹他那抽大烟的爹。
时间不知不觉过了半个时辰。
躲在胡同怀里处,还看到王小二出去抗大包的身影。
他没叫住对方,今个这事不宜让他掺和。
又过一会,一个头发乱糟糟,浑身衣服打满补丁老头,从大门走出来。
他那模样比乞丐强不了多少。
和尚一眼就确定这人是乌小妹她爹。
大烟抽久的人都一个德行,骨瘦如柴,面色苍白,全身懒散,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
而且身上都有一股特有的大烟臭味。
和尚看着乌老头,弓腰驼背,跟个行尸走肉似的,冒着雨打着哈欠往街头走。
他那模样,一看就知道是烟瘾犯了。
和尚跟在乌老头身后,两人保持在五米距离。
路上的邻里邻居,看到乌老头,都是一副嫌弃的模样。
有的人看到他,跟看到瘟疫似的。
乌老头丝毫不在意别人的眼光,他踉跄一步一步往街头走。
跟和尚想的一样,乌老头走到大烟馆门前,蹲在一边,双手插在袖筒里,伸着脑袋往屋里瞧。
他伸着脑袋,半眯着眼,嗅着屋内传出的烟味。
乌老头蹲在门口,差不多有一炷香的时间。
紧闭的烟馆大门缓缓打开。
开门的伙计,瞧见门口的老头顿时乐呵起来。
“乌爷,您这比上京赶考都积极。”
“可惜~”
乌老头,直接跪在伙计面前,抱着对方大腿。
“小玖爷,您行行好,明个我把闺女卖了,指定给您钱。”
“今个能不能,让我抽两口~”
伙计一脸嫌弃的表情看着乌老头,他一脚把对方踹的人仰马翻。
乌老头四仰八叉躺在地上,一脸死灰的模样。
伙计冷笑看着躺在地上的乌老头。
“要死躺在别地死,别在这膈应人。”
他说完一句话,双手抱怀蹲在乌老头面前。
“等你把闺女卖了再说~”
不等乌老头说话,他起身一脚把乌老头踢到一边。
“赶紧滚,不然小爷还得揍你~”
躺在地上的乌老头,半死不活废力起身。
他烟瘾犯了忍不住全身打了个颤抖。
碍于伙计淫威,乌老头起身后,往前走了几步,蹲在大烟馆窗户下。
伙计站在大门屋檐下,伸个懒腰就没管乌老头。
此时和尚知道该自己出马了。
他举着雨伞从胡同里走出来。
和尚居高临下,举着雨伞看着墙边蹲的乌老头。
乌老头倚靠墙边,双手插在袖筒里,打着哈欠看向来人。
“这位爷,您有事?”
和尚看着他半死不活的模样,面无表情问道。
“闺女卖吗?”
乌老头听闻此话,瞬间打起精神。
“五十块大洋,我就把闺女给您。”
和尚低头看着起身都费劲的乌老头,沉默不语摇了摇头。
乌老头以为自己开价太高,立马扶着墙起身。
他伸出四根手指头说道。
“四十,就四十块大洋。”
“我那闺女,盘条顺着呢。”
“皮肤也白,屁股也大,我偷摸跟您说,她奶子也不小,我上回偷看过。”
“四十块钱您买回去,不管暖床,还是做生意绝对值。”
和尚听闻此话,眼神都变凌厉了,他心中突然起了杀意,
面无表情的和尚,从兜里掏出两张二十块面值的银元券。
“跟我到烟馆,找个中间人签字画押。”
伸手抢钱的乌老头,被和尚一把推开。
“签完卖身契,钱才是你的。”
和尚说完一句话,扭头往烟馆走去。
靠在墙上喘息的乌老头,扶着墙跟在和尚身后。
烟馆门口,和尚合上雨伞走进屋。
颤颤巍巍的乌老头,有点畏惧烟馆里的伙计。
和尚看着正在打扫卫生的伙计。
“兄弟,来活了~”
伙计看着人高马大,一身好衣裳的和尚,立马换上笑脸迎了上去。
“爷,您有什么吩咐?”
和尚从从兜里掏出一块大洋,放到吧台上。
“赏你的。”
“麻烦叫你家掌柜子出来。”
伙计哈腰点头,笑着把吧台上的大洋装进口袋。
他瞟了一眼和尚身后的乌老头,似有深意再次看向和尚。
“您等会,小的这就去~”
畏畏缩缩站在和尚身后的乌老头,闭着眼享受一般深吸一口屋内的气味。
和尚走到一个单人床边坐下去,他翘着二郎腿,等待掌柜子。
没多大功夫,掌柜子从后院走出来。
他掀开门帘,就看到和尚。
掌柜子,走到和尚面前抱了抱拳。
“这位爷,您找我何事?”
和尚起身抱拳回礼。
“托您写张卖身契~”
第20章 揍舅哥
大烟馆内,青砖墙上贴着“福寿膏”的褪色招贴。
里间竹帘半卷,七八张烟榻歪斜排列。
屋内鸦片甜腥气混着霉味,在吊灯昏黄光晕里凝成黏稠的雾。
墙角痰盂泛着黄沫,像口小型化粪池。
乌木柜台后一个掌柜子趴在台前写字。
一个高大精壮的年轻人,一脸不善的看着身边,如同乞丐一样的老人。
明白他意思的掌柜子,面带微笑拿起笔墨纸砚,开始写卖身契。
“您贵姓,如何称呼?”
和尚想了一会,直接报出外号。
他本名没人知道,就算报上也不顶用。
“和尚~”
掌柜子听闻一愣,他笑了一下,再次写字。
两行字写完,掌柜子抬头看向乌老头。
“姓名?”
无精打采的乌老头,揉着眼睛好像压根没听到掌柜子的话。
和尚一个巴掌拍在乌老头脸上。
“叫什么名?”
挨了一巴掌的乌老头,懵逼的表情捂着脸看向和尚。
和尚深吸一口气,再次问道。
“叫什么名?”
乌老头捂着脸回话。
“乌海信~”
“乌云的乌,大海的海,书信的信。”
掌柜子忍着笑,写下乌老头的大名。
过了一会他再次抬头,问道。
“您闺女叫啥名?”
有点清醒的乌老头,连忙回话,他生怕和尚在给他一耳光。
“乌香兰~”
和尚听到自己未来媳妇的大名,心里的火气小了几分。
刚才在门外,他听到老棺材瓤子牲口的话,恨不得活劈了对方。
卖身契写好后,掌柜子拿来印泥让两人按手指头印。
一式三份的卖身契摆在三人面前。
和尚按完,一脸不善的模样,盯着乌老头。
那模样,但凡乌老头慢点按手印,他还得给对方一巴掌。
掌柜子看着按了手印的卖身契开始念叨。
“民国三十四年,农历五月初一,乌海信自愿把闺女乌香兰卖给和尚。
“双方以四十块大洋现金交易。”
“双方对于交易无任何异议。”
“如若卖方反悔,当以五倍价钱,补偿买家。”
“中介人,南横西街,三十二号福寿烟馆,张望奎。”
“画押人,和尚,乌海信。”
和尚听完卖身契的内容,从衣裳口袋里掏出两张二十块面值银元券。
他把钱交给乌老头后,又拿出两块大洋作为报酬给掌柜子。
掌柜子接过大洋后,笑着把两张卖身契递给和尚。
另外一张要做担保,压在他那。
这就是担保人的用处,以后不管谁反悔,都能找他拿底票。
和尚把卖身契折叠好,装进口袋。
他对着掌柜子抱拳表示感谢。
随即又给了对方一个暗示的眼神。
乌老头有了钱迫不及待,问掌柜子要大烟抽。
“先来一管,快点~”
掌柜子接过钱,笑着把一张二十元面值银元券入账。
“您欠我十块大洋,算上利息,还有这次烟钱,正好二十块。”
不等乌老头反应过来,掌柜子吆喝一声。
“福寿烟一支伺候着~”
正在打扫卫生的伙计,听到吆喝声,立马回应。
“来喽~”
烟瘾犯了的乌老头,哪还管这些,他直接走到里面床位上躺下。
街道上的和尚,口袋里揣着卖身契,往乌老头家走。
没完没了的小雨,下的人心烦。
和尚走到一进院倒座房最里间,站在门前拍了拍半开的门。
“屋里有人吗~”
和尚跨过门槛,就瞧见一个中年男人,正在洗脸。
他瞅了几眼屋内,没发现乌小妹的身影。
不大的屋子,分为两个部分。
西头是一张砖头搭成的木板床。
东头靠墙,用一块布隔开一个小单间。
看样子,那个小单间,就是乌小妹的住处。
中堂一张四脚矮桌,配了四把马扎。
屋内的中年男人,把毛巾丢在脸盆里不客气说道。
“你不讲道义,要账哪有上午来的。”
“还有,老不死的大烟账,爷一律不认。”
“您爱找谁,找谁~”
和尚拿着雨伞,坐到马扎上,打量屋内的环境。
用家徒四壁这个形容词,描述乌家太贴切不过。
乌家老大,一脸不善的模样看着和尚。
“您倒真不客气~”
和尚深呼吸一声,从兜里掏出一张卖身契。
“字认识吗?”
一脸狐疑的乌家老大,看到纸上的内容,气的一脚踢翻小方桌。
他趴在门口,咬着牙,用拳头捶木门。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那个老畜牲,不得好死~”
和尚看着眼睛通红,恨不得想杀人的乌家老大,心里暖和多了。
乌家老大转身走到和尚面前,他一把夺过卖身契直接开撕。
满天纸雨,在屋子里飘荡。
和尚看着卖身契被撕成碎片,乐呵起来。
“没用~”
“卖身契一式三份,保人那还有。”
“您不认账,哪怕把官司打到衙门那,您只会赔我二百大洋。”
一脸死灰的表情,蹲在门前,他用充血的眼睛盯着和尚。
两人对视一会后,乌家老大突然一个劲猛抽自己大嘴巴子。
正当他想拦着时,乌小妹领着她弟弟走到家门口。
两人看见自己大哥的模样,赶紧小跑过来,拦住自我折磨的乌家老大。
乌家老三,是个体弱多病的半大小子。
他蹲在自己哥哥身边拉着他哥的手臂。
“怎么了这事,哥您别抽自己耳光了。”
乌家老大,抬头看着一眼弟弟妹妹,顿时跟泄了气一样。
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双眼无神的盯着大门。
和尚已经考验完乌家老大,他感觉在玩下去,乐子就大了。
乌小妹一脸疑惑的表情看着和尚。
和尚把四方小方桌摆好后,坐在马扎上看着乌小妹说话。
“你爹把你卖给我了~”
乌小妹听闻此话,先是一愣,然后眼神还有点惊喜的感觉。
和尚不知是不是自己看错了,他感觉乌小妹眼神中,是有点惊喜的模样。
乌家老三,听到自己爹把二姐卖了,他愣在原地。
几个呼吸的功夫,他走到门外土灶台前,操着菜刀就往外跑。
乌小妹看到自己弟弟拿刀,往外跑的样子,赶紧拉住他。
和尚一个健步跑到乌家老三面前,夺下对方手中的菜刀。
随后一脚把对方踹倒在地,乌老大看到自己弟弟被打,站起身子,抓着马扎就往和尚头上打。
和尚那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警觉性,哪能让他打到。
他一个侧身躲开攻击,随后一个后直踢,一脚踹在对方胸口。
乌家老大一个被踢了个屁蹲,要不是和尚留了几分力,那一脚都够他受的。
乌家的动静,立马把院子里的邻居吸引过来。
一群人吵吵嚷嚷,跑到乌家看发生什么事。
周金花也在人群中,她看到和尚时,一脸意外的表情。
周金花推开人群,走到和尚面前。
“大伯哥,您这是?”
和尚看了一眼周围的街坊邻居,挥手吆喝。
“散了吧,没啥大事~”
周金花虽然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但她还是帮着和尚。
“这是我家男人大哥,各位婶婶,伯伯,大爷大娘,我大舅哥你们也见过不少回。”
“等我问清楚,怎么一回事,再给大家伙说道说道。”
“都散了吧~”
有些大娘,看着乌家两兄弟,一人躺在一边,开始帮亲不帮理。
“乌小妹,有什么事,你只管大声吆喝。”
“只要你一嗓子,整个院子里的邻居,全部出来。”
“咱们不能让外面的人欺负~”
周金花,看着说话的大娘,立马上前。
“您就别搁这添乱了,我家大伯哥人好着呢,怎么会欺负人。”
“您先回去,等事清楚了,我在到您家唠会。”
围着一群人,你一言我一语,开始为乌小妹打抱不平。
和尚站在原地,看着给他打圆场的周金花。
他抱拳走到人群面前,开始说话。
“各位,我今个,是来找乌家为自己说亲。”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
一个老大爷,上前一步,走到和尚面前,指着躺在地上的两兄弟。
“提亲,先把两个舅哥打一顿?”
站在身后的乌小妹,捂着嘴不敢置信的看着和尚的背影。
乌家老三,坐起身子,扭头老向旁边的大哥。
他眼神仿佛在说,哥,这是什么情况。
周金花,疑惑的表情问话。
“就是啊,大伯哥,您提亲就提亲,怎么弄成这样。”
和尚无奈笑了笑,随即他转头看着乌小妹。
“原本我是打算提着东西登门。”
“可你爹,用四十大洋,直接把你卖给我。”
此话一出,周围的街坊邻居,瞬间开始破口大骂乌老头。
搞明白的一群人,在周金花的吆喝声中,各回各家。
乌小妹听到和尚来提亲,原本被吓白的脸,瞬间又红了起来。
乌家老大起身拍了拍屁股,恶狠狠看着和尚。
“王八羔子~”
周金花笑着把人往乌家推。
“行了,误会解开,咱们进屋聊”
随即她牵着乌小妹的手再次说道。
“妹子,你放心,哪怕他是我大伯哥,我也不会让你吃亏。”
屋里本来就没几个座,人一多站的地方都没有。
乌家老三站在门口,他们四个坐在小马扎上开始谈事。
第21章 提亲
乌家四处漏风的小屋,屁大点的地方,被隔成两部分。
门口屋内,一个小四方桌前,坐了四人。
和尚看了一眼几人后,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
“大舅哥,见谅~”
乌家老大扭头不想看他,一想到刚才的事,他气不打一处出。
和尚没理会他,他侧头看着旁边的乌小妹。
“原本我是打算上门提亲,可遇见你那抽大烟的爹。”
“两句话没说,他直接问我要钱。”
“您说,这事放在谁身上能乐意。”
“一番拉扯下,他直接把你卖给了我。”
“当时我也懒得跟他磨嘴皮子,就找了保人,写下卖身契。”
和尚半真半假,把卖身契的事说了一遍。
“你们家什么名声,想必自各也清楚。”
“我这未来大舅哥,名声也不好。”
“没了法子,我只能试探一番,瞧瞧他人品。”
和尚说到这里,他未来大舅哥扭过头,瞧了他一眼。
和尚从对方眼中,看出他气性已经消了。
乌家老大,语气一软看着和尚问道。
“你就这样把我妹妹带走?”
周金花做起中间人安抚这兄妹三人。
“别急,我家大伯哥,不是那样人。”
“你们兄妹三个,把话听完。”
和尚看着旁边,肤白貌美的乌小妹。
“我做车夫有些年头了,手里攒了一点钱。”
“丑话说在前头,我跟小兰拜了堂,绝对不会管你们抽大烟的爹。”
“还有,彩礼我也不打算出一分~”
兄妹三人听到这里,眼神黯淡无光,他们自知理亏。
哪怕和尚直接带着人,把乌小妹抢走,旁人都没话说。
和尚给了他们一点思考的时间。
“放心,我是娶小兰回家当媳妇,不是当牛做马。”
“这点你们放心,我不会亏待小兰。”
乌小妹闻言此话,脸上露出一个牵强的笑容。
和尚盯着乌家老大,再次开口。
“经过刚才那一出,你人没传言那么不着调。”
“我打算,买个几间房,然后开个小杂货铺。”
“小兰到时候跟金花一起看着杂货铺,收益你俩对半分。”
“至于你家老三~”
他说到这里,转头看着倚靠门上的乌家老三。
“等把这些事办完,我带你去医院看看,能治好你的病,哥哥愿意掏钱,治不好你只能怪命不好。”
他这句话说出来乌家兄妹三人,眼眶都热了。
乌小妹一把抓着和尚的手臂,喜出望外的眼睛里,还沾点水雾。
和尚点了点头,顺势摸了摸她的脑袋。
周金花也为乌家感到开心,兔死狐悲的心态下,她每天看到乌小妹这么好的一个姑娘,过着生不如死的日子,早就想拉对方一把,只是她能力有限,帮不到太多。
乌小妹被和尚这么一摸脑袋,瞬间把手收回去,脸也羞红的不像样。
和尚放下手,从兜里掏出十块钱放到桌子上。
“这些钱,你们拿着,等我把宅子的事办好,立马上门接人。”
他想了一会后,补充两句。
“到时候,娶亲场面可能会寒酸点。”
“还有,你们要是打算搬出去住,下午就可以去租房子。”
“你们老爹,口袋里有钱了,估计不把自己抽死在大烟馆,都不会出门。”
“你们呢,也不用惦记了~”
乌家兄妹三人,对于自己老爹的死活,丝毫不在意,他们露出一种解脱的表情。
外面雨停了乌云散去,阳光洒在大地上。
和尚把自己要说的话说完,打算离开。
周金花站在他旁边,若有所思的表情抬头看着和尚。
“大伯哥,您有事直接来家里找王小二。”
“原本是个大喜事,中途闹了这么一出。”
和尚笑着敷衍两句。
“弟妹,我还有事,下次过来在好好聊。”
周金花看着他要走的模样,赶紧来到乌小妹身边,用胳膊肘碰对方的身体。
她小声凑在乌小妹耳边嘀咕。
“傻妹子,还愣着干嘛,过去送送~”
满脸羞红之色的乌小妹低着头,跟在和尚身后。
她低声细语对着和尚小声说道。
“我送送您~”
和尚笑着点了点头。
屋内几人看见两人的模样,心里也跟着开心。
走出二进院大门后,和尚环顾一周,从怀里掏出一个四方锦盒。
他抓住乌小妹的手背,把锦盒放在对方手中。
乌小妹被他抓住手背时,脑子一片空白。
长这么大,除了她两个兄弟,还真没别的男人摸过她的手。
乌小妹,脸色一副娇羞的模样,低头愣在原地,她脸上的潮红色都红到耳根子处。
和尚笑着捏了捏乌小妹通红的小脸蛋。
“这是送你的订婚信物,别觉得寒酸。”
“办酒席的那天,我也没别得东西可送你。”
脑子一片空白的乌小妹,低头不敢看和尚。
她木呆的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和尚放下她的手,再次捏了捏乌小妹的脸蛋。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五块钱,悄悄塞到对方口袋里。
“回去买两身衣服,在家等着我把你娶进门。”
脑袋已经短路的乌小妹,在他捏了自己两次脸蛋后,已经不知道开口说话。
她一味的低着头,愣在原地。
和尚看见乌小妹一副娇羞呆傻的模样,轻笑一声。
“回去吧~”
正当和尚想转身离开时,乌小妹本能的抓住他衣服一角。
和尚感觉有人拽着自己衣服,他转身低头看着乌小妹。
乌小妹抓住他衣角,抬头看着和尚的眼睛。
她鼓足勇气说了一句。
“我等你~”
三个字说完,乌小妹抱着锦盒往大门内跑。
和尚看着她跑动的身姿,嘴角不自觉露出一丝微笑。
“这媳妇娶回家绝对赚了~”
走在大街小巷里的和尚,嘴里嘀咕起来。
“老棺材瓤子,种这么好~”
他想到乌家兄妹三人的模样,都有点嫉妒。
他未来大舅哥,浓眉大眼,菱形脸,鼻子还挺拔。
不说貌比潘安,绝对算得上美男子。
要不是有个那样的爹,估计不少姑娘倒贴他。
还有他未来小舅子,模样也俊俏的很。
和尚走在烂泥的街上,随手拦了一辆洋车。
“去永宁胡同~”
车夫看着他满鞋底是泥的模样,有点为难。
和尚当然看出车夫什么意思。
“多加一毛洗车钱,”
车夫笑着问道。
“银元卷一毛?”
和尚坐上洋车,没好气回话。
“您要是能给我找出一张一毛法币,我付双倍车钱。”
车夫拉上洋车,边走边说。
“您坐稳~”
雨后的北平,道路格外难走。
去往永宁胡同的路上,车轮子陷进泥里两回。
无奈的和尚,只能下车搭把手帮车夫推车。
北平如今已经完全放开军管控,任何人都可以随意进出城内。
和尚在永宁胡同口下了车,他打算在这一片买宅子。
毕竟深井密室就在这里,以后运宝也方便些。
做为车夫出身的他,知道这片房牙子聚集地。
房牙子就是房产中介人,他们没有自己的门面店,通常都是一片地区的房牙子,聚集在某个茶楼。
二龙路街道,和尚走进一家茶楼。
茶楼里宾客如云,可要是打眼仔细一瞧,就不是那回事,这里绝大多数人都是房牙子。
房牙子本身就属于无本买卖,靠的就是信息人脉。
为了减少开支,他们没有自己门面店,每天坐在茶楼里,点上一壶茶,一把瓜子花生,能坐一天。
这种茶楼,也靠着牙房子养活,所以茶楼跟房牙子互帮互利。
和尚走进门的那一刻,坐在茶楼里的房牙子,一个个看向他。
一个腿脚麻利的主,立马跑到和尚面前。
“这位爷,给您请安了~”
此人说完还行了一个老礼。
和尚抱拳回谢。
“安康。”
面前的房牙子,直接问道。
“您买宅子?”
和尚找到一个空位置坐下。
旁边一群房牙子,时不时打量两人一眼,偷听他们说话。
茶楼伙计,看见生面孔进门,立马上前沏了一壶茶。
和尚坐在一边,看了一圈茶楼环境,这才回话。
“买宅子~”
房牙子确定了和尚是买房客户,更加热情。
“您对宅子,有什么要求?”
和尚想了一会,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
“一进院,或者小点的二进院,宅子最好就在永宁胡同。”
“宅子买下来,我也不想多废功夫,最好是提着铺盖就能住。”
房牙子听到他的要求,端着茶杯思考。
半杯茶过后,房牙子笑着回话。
“我这里有六处宅子,符合您的要求。”
“要不我带您瞧瞧~”
和尚点了点头,示意可以。
房牙子笑着起身,领他去看宅子。
永宁胡同全长372米,东西走向,东段有折弯,胡同里大小宅子六十五座。
?房牙子边开锁边介绍这一套宅子。
“这所宅子,原主是一个日本华侨商人。”
和尚走进大门,看着中规中矩的正座一进院。
北房三间,东厢房两间,西厢房两间,倒座房三间。
宅子保养的不错,家具齐全,人搬进去就能住。
房牙子打开北屋,带他参观。
“家具齐全,而且桌椅板凳,全都是好木料。”
房牙子站在中堂里,边走边摸八仙桌边缘桌面。
“上好的枣木~”
和尚在北房转了一圈,发现屋内装修家具确实不错。
“什么价?”
房牙子站在书房,翻看书架上的书籍。
“三百五美刀,大洋,同等价值黄金,日元也行。”
“法币,日本军票,不要~”
如今一美刀兑换兑换二点四块大洋。
这么算下来,这套宅子折合大洋八百四十块。
如今大洋购买力也在下降,贬值不少。
放在民国时期,八百多多块大洋,能买一套小三进四合院。
一进四合院十间房子,占地三百百七十个平方米。
和尚还想看看其他几座宅子,于是开口说道。
“再去看看其他宅子~”
第22章 看房
北平,初夏。
西城区,永宁胡同。
和尚跟在房牙子身后,连续看了两套宅子。
对于那些宅子,他谈不上多喜欢,也谈不上不喜欢。
方正跟他的购房要求,还差点意思。
他最主要的想法,就是宅子最好挨着深井密室。
可惜,深井密室在胡同塔楼边。
塔楼原先是寺庙建筑一部分。
后来寺庙被拆分,变成几个四合院。
而单独的砖塔楼,被保留下来,变成古建筑物。
在看第三套宅子时,发生了意外。
一个身穿日本军服的鬼子,推门而入。
当时正在看房的两人,都被鬼子吓了一跳。
和尚看着身穿少佐军服的鬼子,心里直嘀咕。
小二进院,和尚站在院子中央,看着拿着佐官刀的鬼子。
房牙子认识这个鬼子,他从东厢房游廊里小跑到鬼子面前。
“铃原少佐,您怎么来了。”
和尚站在原地,看着一脸奴才相的房牙子。
鬼子给了两人一个笑脸,他用蹩脚的中文,对着和尚说话。
“听说,您要买方子?”
和尚有点懵逼,看着鬼子的眼睛点了点头。
鬼子军官看他点头,热情的走到和尚身边。
“我这里有两所寨子,您要不要看看~”
和尚看着鬼子热情的模样,搞不明白对方玩的是哪出戏。
他客气对着鬼子军官点头回应,不敢驳对方的面。
房牙子站在一边,向和尚介绍鬼子。
“这位是宪兵队,中队长,铃原少佐。”
房牙子看着有点懵逼的和尚,再次开口说道。
“少佐手里,有不少好宅子,只要您真心想买,价格保证您满意~”
身穿军官服的鬼子少佐,伸出大拇指向和尚比划。
“房子,大大的不错~”
“价格便宜~”
和尚看着满脸笑容,眼睛里都是期待表情的少佐鬼子,他只能硬着头皮示意去看房子。
“麻烦您了,能不能先带我看看房子。”
鬼子少佐看见和尚同意看房,他双手一拍。
“你滴,大大滴良民。”
和尚露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笑容。
走出二进院,少佐鬼子,领着两人走到塔楼边一套宅子。
鬼子拿出钥匙,打开大门。
和尚看着眼前的金柱大门,心里又开始波澜。
金柱大门的宅子,在过去多数属于富商,或者中级官员的住处。
他真怕鬼子,大开口宰他一刀。
鬼子少佐充当起房牙子,开始为和尚介绍宅子。
和尚跟房牙子跟在鬼子少佐身后,听他讲解。
“这个宅子,以前是一个富商的家。”
“因为一些事情,他把房子卖给了我。”
和尚压根不相信鬼子的话,还卖给了他。
估计是直接抢来的,或者是富商送给他的。
宅子一进院,颇为精致。
三间倒座房,一间门房,左边月亮门,右边包瓶门,中间垂花门,还带了一个小花园。
两棵柿子树屹立在二进院垂花门两侧。
靠近二进院墙边,还种了一排绿植。
一进院,几间倒座房,也装修布置一番。
日本少佐,走进倒座房里指着家具说道。
“这里的所有家具,都是名贵木材。”
“你们中国人,喜欢黄花梨,还有黑檀木,这些家具都是~”
三间倒座房,一间被改成榻榻米茶室,两间被改成会客区。
屋里的装修,一股子中日结合的模样。
不过整体看上去,清雅中带着几分奢华风格。
门房,只是简单装修,家具也是普通家具。
穿过垂花门,二进院让人眼前一亮。
主体建筑还是四合院风格,游廊建在院墙两侧。
不过院子里装修风格完全是日式风格。
院子里几棵造型独特的观赏松树,种在各个角落。
小桥流水,日式屋檐游廊榻榻米地板。
一条弯曲的鹅暖石路,穿梭在如同植物园一般的院子里。
假山,人造小溪,水池里游荡几十尾各种颜色的锦鲤。
日本军官,站在水池边,指着周围的环境。
“这所宅子,原本属于寺庙的一部分。”
他指着院子外面,露出几米高的砖塔楼。
“后来富商买下这座宅子,改动一番。”
“寺庙,花园,砖塔,还有一栋两层小楼。”
这座宅子和尚大致估算一下,占地一亩半。
二进院,就是在大型花园里,建了一栋底上五间二层小楼。
二层小楼内,家具齐全,全部都是中式装修风格。
古色古香的装修,看的和尚心里直打鼓。
红木雕花屏风,紫檀案几上供着青花瓷瓶。
一轴山水画垂于素墙,铜胎珐琅香炉逸出沉香味。
书房内黄花梨书案镇纸摆放在一边,砚台旁一盆菖蒲苍翠,竹帘外芭蕉叶影摇曳。
底上五间二层小楼,中间房间是中堂客厅。
两边是卧室,书房跟餐厅,二楼五间都是卧室。
这个宅子还有个长方形左跨院。
跨院月亮门出口位于花园左侧。
西南角还有一个古朴甜水井。
里面西房两间,布置的格外清雅,有种世外桃源的感觉。
鬼子少佐站在跨院门口,指着两间房子说道。
“这是禅房,我最喜欢的地方。”
“院子里还种了两棵桃花树。”
“一到开花季节,小院都是桃红色。”
顺着墙边日式木板游廊,鬼子又带他去两层主楼后边。
主楼后面还有个七八十平方米的花园。
院墙东西两侧,各盖了两间房。
东边两间是厨房,西边两间是厕所。
值得一提,左边厨房有个后门,可以直通一进院保瓶门。
这个过道方便厨房人员进出,倒泔水。
厕所也有个通道,还有个侧门,往前走直通一进院月亮门,侧门方便掏粪工掏厕所。
鬼子少佐赞美了一番院子后,带着他们又回到二层小楼。
和尚走在鹅卵石路,看着一池锦鲤游过汉白玉栏杆,屋檐角下的风铃,在风中发出叮咚声清脆声。
三人来二层小楼,一楼中堂大厅。
鬼子军官,坐在主位上,一副感慨的模样,惋惜这里的一切。
“我十分喜欢这座宅子。”
“用你们国家一句古话说,世事弄人~”
他看着和尚的眼睛,直接问道。
“你滴,感觉如何?”
和尚看完房后,心里也对这座宅子喜爱到不行。
可是这种宅子价钱绝对不低,他明面上的职业是一个车夫,怎么可能名正言顺拿出这么大一笔钱财。
犹豫一番后,和尚打算先问问价。
“太君,您打算以什么价格卖掉这所宅子?”
小鬼子少佐,坐在太师椅上,双手拄着军刀。
“三千美金,或者同等价值金条。”
和尚听闻这个价格,自己开始盘算。
如今美刀兑换大洋的汇率,保持在一块美刀兑换大洋两块四毛。
三千美金折合八千四百块大洋。
要是用金条付钱,按照现在的大洋兑换黄金的汇率,也要二百四十块小黄鱼。
站在一旁的房牙子,怕和尚觉得贵,在中间打圆场。
“兄弟,这个价钱比以前低了五成。”
“太君要价,绝对不高。”
“这宅子您也瞧见了,就是家具都能卖不少钱。”
“还有,院子里的树啊,鱼,花花草草,那也值不少钱。”
和尚知道对方说的没错,可真要把这套宅子买下来,他的家底得空一大半。
那些文玩古董,卖不卖的出去都是两码事,而且也不能动。
至少鬼子还在就不能动,剩下的美刀大洋,金条,也没多少。
小鬼子少佐看着和尚犹豫未决,又开始降价。
“朋友~”
“我最多再降五百美刀,您要是不买,那就算了。”
和尚看着如此好说话的鬼子,他觉得哪里不对劲。
不是鬼子不对劲,是大势所趋。
随着小鬼子在太平洋的战场上战败,他们本土又遭到美军轰炸,所有人都知道鬼子投降是早晚得事。
如今连普通鬼子侨民都纷纷撤离北平,他们集中抛售手中的房产,导致北平四合院的市场价格遭受重创,一度下滑至原价的30%。
和尚怕鬼子狗急跳墙,整他。
盘算一番过后,他点了点头看着鬼子军官说道。
“太君,您确定两千五美刀?”
鬼子看他要买的模样,顿时喜笑颜开。
“确定,一百确定~”
和尚坐在客位上,回忆刚才宅子里的装修。
家具清一色,明清两朝老家具。
黑檀木四出头官帽椅?,夹头榫翘头案。
小叶紫楠罗汉床,就连花架子都是胭脂木打造的。
他自己估算一番,光家具都能卖出不少钱,但是要压时间。
整套宅子他约摸这占地将近两亩。
一栋主楼,十个房间,跨院两间房,厨房两间,厕所两间,一进院倒座房三间,还有一间门房。
总共算下来,这套宅子有二十个房间。
不过装修确实花了大价钱,院子里那口甜水井,就值不少钱。
北平是盐碱地,地下水基本上都是苦水。
北平老百姓饮用水基本上都靠买。
有钱的主,花钱雇人拉着水车到城外运泉水。
没钱的百姓,要不自己挑河水,要不就买水。
谁家要是挖出一口甜水井,守着那口井,就能吃三代人。
有些混混黑帮,霸占甜水井,卖水给老百姓。
盘算一圈下来,和尚一咬牙一跺脚,决定买下这座宅子。
他站起身子,看向鬼子少佐。
“太君,宅子我买了,不过您得给我一天时间去筹钱。”
鬼子少佐一听他愿意买宅子,高兴的站起身子鼓掌。
“好~”
“我对你说,你滴赚到了。”
“明天这个时候,本人带着地契房契,等你完成交易。”
小鬼子说完,把钥匙递给房牙子。
“小林桑,你滴照顾好他。”
房牙子站在一边点头哈腰把小鬼子少佐送出大门。
和尚打量着院子,心里沉思起来。
原本他没打算买这么大宅子,可理性在人性贪欲面前,明显人性占据上风。
他这种行为,就是报复性消费行为。
见到好东西走不动路,想靠着自己的聪明,化解买这所宅子未来有可能带来的危机。
人性就是如此,很多道理都明白,能不能做得到又是另外一回事。
第23章 看房2
北平,永宁胡同。
一处中日结合二进院。
宅子装修布局唯美清雅。
花园内,小桥流水人家,飞檐翘角的凉亭屹立在池塘边。
层层叠叠的假山,造型独特的观赏松,颇有意境,小溪流水声潺潺不绝。
各种颜色的锦鲤,自由自游荡在池塘清水中。
黄色枫叶随风飘落在青砖碧瓦上。
和尚走到凉亭里叹息一声。
送完鬼子少佐的房牙子,来到凉亭站在他身边。
两人相视一顾,沉默不语。
两千五百美刀的交易,对于房牙子来说都是一笔天价买卖。
这些钱放到普通老百姓身上,哪怕三辈子都攒不出来。
和尚购房预算原本在五百大洋左右。
这一下直接翻了十倍,关键是还有点强买强卖的感觉。
房牙子也看出和尚怕得罪鬼子军官,硬着头皮买下这所宅子。
他挺不好意思,觉得对不起和尚。
两人沉默一会后,和尚开口说话。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三十元面额银元券。
“兄弟,辛苦了~”
房牙子接过银元卷,苦笑一声。
“仗义~”
“您放心,以后有事帮忙,尽管找兄弟我。”
和尚摇了摇头,面无表情说道。
“兄弟,您也知道小鬼子的处境。”
“他们就是一群秋后蚂蚱。”
“我担心的事,政府打回来后~”
和尚话没说完,他知道对方能听明白。
房牙子听闻此话,变得沉默不语。
他想了一会过后,抬头看着和尚。
“您只要肯出钱,我能帮你打消后顾之忧。”
和尚闻言此话,眼睛一亮。
“您说~”
房牙子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
“我可以做中间人,帮你找个洋人或者教授。”
“宅子在他们手上过一手,然后再以赠送,或者低价的方式卖给您。”
房牙子说完这些,等待和尚做决定。
这个方法正合他意,多花两个钱,能消除后顾之忧也是值当的。
“最好能找个美国洋人~”
房牙子听闻此话笑了笑。
“您倒是谨慎,清华园就有美国洋人教授。”
“不过,我可跟您说,找他们价格要贵一些。”
和尚都花大价钱买宅子了,还能怕多花两小钱。
“您放心,事办好,不怕价钱贵。”
和尚做出选择后,不放心的交代两句。
“兄弟,做完这笔买卖,辛苦钱还有,不过我希望您对这事守口如瓶。”
房牙子听到这话,笑了起来。
“您把心放在肚子里。”
“整个北平,每个月的房产交易,最少五百单。”
“买下鬼子日侨宅子的人,海着去了~”
“哪怕政府回来,还能一棒子打死所有买日本人宅子的主?”
“再说,您这宅子还过了一手,更不用担心~”
心放下来的和尚跟房牙子告别,他还要去一趟金老爷子家。
和尚来到前门大街,走走看看,想着买点什么礼物,送给金老爷子。
前门大街是整个北平最繁华的地方。
这条街全长八百四十五米南北走向。
自明代起便是商贾云集的黄金地段,繁华至今。
二十米宽的大街,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黄包车,马车,汽车,有轨电车,自行车,穿梭在这条商业街上。
两旁的店铺多为?单层或两层木结构?小楼。
店铺青砖灰瓦,门楣悬挂木质或金属招牌
和尚走进一家糕点店,称了半斤糖果,一斤桂花糕,叫了辆黄包车去往琉璃厂。
晃悠一个小时,才到金老爷子家。
可惜不凑巧,金老爷子出去吃酒席了。
把礼物给了他未来师母,客道两句和尚打道回府。
走走逛逛的和尚,发现很多有意思的地方。
谁能想到,小鬼子士兵换上常服给人搬货。
回到旺盛车行,在院子里碰到打盹的李六爷。
李六爷闭着眼躺在摇椅上,拿着蒲扇悠闲打盹。
和尚走到里旁边打了个招呼。
“六爷,打盹呢~”
李六爷用空闲的手,挠了挠自己的胸口。
“呦~”
“这不是和爷嘛~”
“我还以为您发财不回来了呢”
和尚坐到旁边马扎上,看着光膀子的六爷。
“您说笑~”
“我这也老大不小了,前个遇见一姑娘,今个上门提亲了。”
打盹的李六爷,闻言此话,瞬间来了兴致。
他站起身子,拿着蒲扇,居高临下打量几眼和尚。
“怎么着,八大胡同里的窑子关门了,还是那些窑姐被您玩腻了?”
“这年头稀奇事真多,小鬼子下乡给地主当长工,汉奸开始行善积德,你小子也从良。”
五大三粗的李六爷,摇着蒲扇,抬头看看天。
“没喝多吧您?”
和尚坐在马扎上,抬头看着拿他打趣的李六爷。
对方身上的膘是真多,两个胸比女人还大。
和尚瞧着他的两个大奶子,小声嘀咕一句。
“真大~”
李六爷看着不着调的和尚,拿着蒲扇虚空拍了一下。
“滚你大爷~”
“女人玩腻了,开始好男风?”
和尚随手捡了一片树叶,在手里玩弄。
“小鬼子下乡做长工怎么一回事?”
李六爷拿着蒲扇坐回摇椅上。
“小鬼子完蛋喽~”
“整个北平,所有日本商人,日侨全部出售家产跑路。”
“当官的小鬼子,也在出售家业筹钱,等着战败后,回本土过好日子。”
“那些普通小鬼子士兵,为了攒点家当,回去后不过苦日子,下乡给地主做长工。”
“不光当长工,今个上午还有两个会说汉语的小鬼子,来车行赁车。”
李六爷越说越兴奋,他拿着小方桌上的茶壶,为两人倒了一杯茶。
“喝茶~”
和尚捏着茶盅,仰头抽干杯中之茶。
李六爷笑眯眯瞅了他一眼。
“牛嚼牡丹,老子这可是好茶叶。”
和尚一言不发,又为自己倒了一杯茶。
“后来呢?”
李六爷拿着茶盅,抿了一口茶水。
“爷是什么人,车子放那吃灰也不会赁给他们。”
“你不是要娶媳妇,如今北平房价低到没谱,趁这个空档,赶紧买套宅子。”
李六爷看着和尚连喝五杯茶水,他拿着蒲扇,拍了一下和尚正在倒茶的手。
“什么便宜都占~”
“你小子,别告诉我,你拉六年洋车,做两年车把子,没攒下几百大洋。”
和尚放下茶壶,看着李六爷。
“问您借点,收几分利?”
李六爷皱着眉头看着他。
“真一分没剩?”
和尚看着李六爷皱眉的脑袋,跟哈巴狗似的。
“我未来媳妇家,有点特殊,酒席,彩礼,买宅子,这一圈下来怕不够。”
李六爷听闻此话眉头舒展过来。
“你小子啊~”
“当初我还想着,把闺女嫁给你,没曾想你是这种货色。”
和尚想着李六爷闺女的模样,头皮都发麻。
他闺女二百多斤,走路都费劲,那体型躺在床上能把他压死。
当初他知道李六爷,有点想把自己闺女嫁给他的意思后,立马往八大胡同跑,就是让对方打消这个念头。
李六爷接着闭眼打盹。
“一分五的利,想好了随时过来拿钱。”
和尚站起身,笑着回了一句。
“好嘞~”
夜色慢慢降下帷幕,和尚跑到街上凑合一顿。
自从确定要买那所宅子后,他心里总有股不踏实的感觉。
若隐若现的危机感,压在心里格外难受,他也不知道那股危机感来自哪里。
但是他相信自己的预感,靠着这种感觉躲过几次要命的大危机。
想来想去,他觉得危机还是来自那个大宅子。
小酒馆里,吃饱喝足的和尚,决定准备点后手。
那些后手不管有用没用,先布置好再说。
小酒馆内,和尚打了一个酒嗝,付了三毛五分银毫酒钱。
夜色中他再次来到永宁胡同。
深井密室,跟他要买的宅子,只有一墙之隔。
这所宅子围墙,跟砖塔楼围墙,正好形成一个凹字形。
而深井就在凹字形里,旁边一个大树,把井盖挡的严严实实。
观察一番过后,和尚直接打开井盖,钻进密室。
画面来到乌小妹家,帘布隔开的小单间里,她坐在床上看着左手上的手镯。
这个金镶玉手镯,是白天和尚送他的订婚信物。
嘴角带笑的乌小妹,痴呆的眼神,抚摸手脖子上的玉镯子。
她回想起和尚捏她脸蛋时的画面,脸颊不知不觉泛起桃红色。
和尚的出现,让她对未来生活有了盼头。
以前她整天生活在,恐慌,无助,挨饿中。
可是和尚的到来,仿佛神明在世,救她于水火之中。
今天和尚来乌家提亲之事,也让王小二一家人议论纷纷。
王小二,坐在堂屋板凳上,看着旁边的媳妇。
“你是说,和尚直接买下乌小妹?”
周金花穿着无袖花马甲,对着他点了点头。
“四十块大洋呢~”
“还有他给乌家老大留了十块钱。”
王小二脸色有点难看,他想了想说道。
“咱家还有多少余钱?”
周金花被他一句话问的狐疑起来。
“干嘛?”
王小二低头思索开口说话。
“估计和尚攒的钱也快干了。”
“这还没把人娶进门。”
“我昨个跟他说的话怎么就不听,除了乌小妹,难道整个北平就没女人了。”
周金花听到他埋怨的话,开始有点不高兴。
“家里,能动的活钱,还有二十一块半。”
“其他的零零碎碎,加起来都不值几块钱。”
王小二看着自己媳妇说道。
“把钱拿出来,明个给和尚送过去。”
周金花有点心疼自己家的钱,但是她还是站起身子,翻箱倒柜把钱拿出来。
翻着箱子的周金花,小声嘀咕起来。
“乌小妹啊乌小妹,嫂子做媒婆一分不挣,还倒贴钱,你以后不能没有良心~”
第24章 借钱
次日,清晨。
和尚洗漱一番,趁着天没亮,带着一沓美金出了深井密室。
这次买宅子,他还是决定用美金交易。
黄金这东西永远都是硬通货。
可是美刀就不一样,万一哪天被老鼠啃了,或者美刀换代了,那他那些钱跟废纸没区别。
怀里揣了两千五百块美刀的和尚,走路时更加小心翼翼。
眼角的余光一直打量周围环境,时不时走到胡同里,假装拉屎撒尿,就是为了看看有没有人跟踪他。
回到旺盛车行,天色刚亮。
和尚拿着卷馍坐在院子里,等待王小二过来拉车。
七点多钟,陆陆续续的车夫走进车行院子里。
和尚坐在王小二的那辆洋车上,闭目养神。
打盹的他感觉有人走到旁边立马睁开眼。
王小二看着坐在黄包车上的人。
他直接从兜里,掏出一个小布袋递给和尚。
和尚不明所以接过布袋抖了抖。
大洋碰撞的声音,同时传进两人耳朵。
和尚用询问的眼神看着王小二。
王小二叹息一声开口说话。
“你跟乌小妹的事,媳妇跟说我了。”
“这些钱你先拿着,后面的事还多着呢。”
和尚听闻此话,心里起了一股暖流。
他拎着布袋从黄包车上走下来。
“今个你别出车,跟我出去办事。”
王小二耷拉着脸,拉上洋车就走。
一旁的和尚,抓住车把手不让他走。
王小二,侧头看着和尚。
“我那点家当都在你手里。”
“不拉车,明个饭折都没着落。”
和尚笑嘻嘻看着王小二。
“有哥们在,哪能饿到你。”
“以后哥带你住大宅子,吃香的,喝辣的。”
王小二,放下黄包车把,侧着身子看他。
“大宅子不敢想,吃香的胃不好,喝辣的怕呛鼻子。”
和尚看他油盐不进的模样,咧着嘴瞧他。
“你小子原先不这个模样,打肿脸充胖子的王小二哪去了?”
王小二白了他一眼,无奈回话。
“我的哥呦~”
“能别闹了,我一家老小还指望我挣这份嚼口呢。”
和尚拽着王小二胳膊,往李六爷住的北屋走。
“我能坑你?”
“你把心放在肚子里,咱妈,我大侄儿们,饿不着她们一点。”
旺盛车行,北屋。
和尚站在屋檐下敲门。
咚咚咚的敲门声,很快就让屋里有了动静。
“谁啊~”
和尚站在门外大声吆喝。
“六爷,我,和尚。”
一句话刚说完,屋内传来说话声。
“等着~”
两人站在门前,等了十几个呼吸的功夫,李六爷穿着无袖马甲跟大裤衩子开门。
“嘛呢,这是~”
“大清早的。”
和尚直截了当说出来意。
“昨个跟你说的事,您还记得吗?”
李六爷打开半扇门,让两人进屋说话。
中堂,李六爷睡意朦胧的倒凉白开喝水。
“哪件事?”
和尚站在一边回话。
“借钱的事。”
喝好水的李六爷挠了挠脑袋,坐在圆鼓凳上。
“坐下聊~”
他看着坐在旁边的两人,试探性问道。
“打算借多少?”
和尚:“三百大洋。”
旁边的王小二听闻他要借三百大洋,一下子就串了起来。
“你疯了?”
李六爷左右看了几眼两人。
“想好了?”
和尚点了点头,然后拉着王小二胳膊,示意他稍安勿躁。
王小二半信半疑坐回凳子上。
李六爷揉着下巴看着和尚。
“一分五的利息,你打算借多久?”
和尚昨天就算过了,三百大洋一分五的利息,借五年总共还五百七十块大洋。
平均一个月连本带利还九块五毛钱。
和尚笑了笑,伸出五根手指头。
李六爷皱着眉头问道。
“五个月?”
和尚摇了摇头,直接说话。
“五年~”
“我算过了,借五年每月连本带利一共还您九块半大洋。”
李六爷揉着自己大光头,眯着眼看他。
“你小子癞蛤蟆打哈欠,口气不小。”
“五年?”
“世道这么乱,我都怕你活不过五年。”
不等李六爷说完,他把乌小妹的卖身契放到桌子上。
“这是我未来媳妇的卖身契,还不上,您只管把人带走。”
一句话过后他侧头看向王小二。
“王小二,我结拜兄弟,他为我做保。”
旁边的王小二,一脸惊恐的模样,站起身子低头看他。
和尚拉住他的胳膊,一脸镇定模样看着王小二。
“信我吗?”
被和尚拉住胳膊的王小二,深吸一口气。
他甩开和尚的手,再次坐回凳子上。
李六爷拿起桌子上的卖身契,看了又看。
随即他转头看向王小二。
“你怎么说?”
还没平复心情的王小二,咬着牙看着和尚。
犹豫了一会后,他还是选择相信和尚。
“这个担保人,我认~”
李六爷看到王小二肯做担保人,拿着乌小妹卖身契站起身。
“等着~”
他拿着卖身契,往里屋走去。
没过一会,李六爷端着包好的一卷卷大洋走回来。
他把托盘放到圆桌上,开始写借款单据。
又是一式三份的借款单写好过后,三人签字画押。
李六爷按下自己手印,看着和尚。
“小子,我是走了眼。”
“你踏马的,居然拿自己还没过门的媳妇做抵押。”
“人姑娘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一旁的王小二按下自己担保人手印,满脸忧愁坐在那一言不发。
和尚收好借款单据,脱下自己外套,把大洋包好。
他提着一包大洋,拍了拍王小二的肩膀。
“走喽~”
李六爷一脸阴沉的模样,坐在那看着两人离开的背影。
“姥爷的,这小子绝对没好屁。”
“指不定打什么坏主意。”
来到院子的王小二生着闷气,一言不发拉着洋车就走。
和尚眼疾手快,一个跨步,跳到洋车上。
王小二被他一晃,差点车把手都没抓住。
他回头怒气冲冲看着和尚。
“爷,您闹够了没?”
和尚坐在后座上,抱着大洋说话。
“去永宁胡同~”
深吸一口气的王小二,强压着怒火。
和尚不以为然的看着他。
“先跑起来,路上跟你说。”
王小二吐出一口浊气,拉着黄包车往前走。
院子里,准备出车的伙计,好奇的看着这对把兄弟。
刚起床的赖子,看着旁边汉子问道。
“那俩,什么情况?”
旁边的人走向自己院子里,头也不回说道。
“我哪知道~”
街道里,和尚坐在洋车上开始解释。
“王小二,你觉得小鬼子还能在北平呆多久。”
王小二懒得搭理他,闷头拉着车往前跑。
和尚自问自答。
“我告诉你,绝对超不过半年~”
“瞧见没,宪兵队的小鬼子,一个个都是十五六岁的半大小子。”
“这说明什么?”
“说明小鬼子没人了~”
喘着粗气的王小二,还是不搭理他。
和尚看着他的背影接着说话。
“那些年龄大点的鬼子,居然跑到乡下给地主当长工。”
“你想想,最近北平各个城门,小鬼子是不是都不检查进出城的老百姓。”
“这些情况说明,小鬼子快完蛋了~”
王小二拉着黄包车,过了一个转角,回头看了他一眼。
“这跟你借印子钱有鸡毛关系。”
和尚白了王小二一眼。
“你懂个球~”
“都知道小鬼子快完蛋了,那些日本人,全部抛售自己的住宅。”
“现在北平房价,低到可怕。”
“兄弟我借钱,就是买宅子。”
王小二听到他要买宅子,心里舒服了点。
“你是不是借的有点多~”
“三百大洋,你打算买多大的宅子。”
“一分五的利息,一个月还九块半,你成了婚还过不过日子。”
和尚坐在洋车上,半躺着抬头看天。
“说你死脑筋,你还不信。”
“小鬼子一完蛋,政府是不是就回北平。”
“不打仗了,安稳日子过个两年,宅子是不是就会涨价。”
和尚说到这里,抱着大洋,坐直身子。
“我跟你说,哥们这次不光买宅子,还要买大宅子。”
“不光大宅子,我还买俩。”
“等到和平日子,宅子涨价时,老子转手卖掉一座宅子。”
和尚说到这里时,语气都变得兴奋起来。
“王小二你想想,到了那个时候哥们能赚多少?”
王小二琢磨起和尚的话,感觉是那么一回事。
他边跑边回头看和尚。
“能赚多少?”
和尚看着回头的王小二赶紧说道。
“看路~”
王小二白了他一眼,接着专心拉车。
和尚笑容满面给王小二画大饼。
“我告诉你最少翻十倍。”
“想想看,咱们哥俩,一年到头累死累活拉车,才赚几个钱。”
“只要挨过这两年,等北平安稳下来。”
“哥们卖掉宅子,立马就变富。”
“拉车?到时候姥姥的才拉车。”
“今个借三百大洋,过两年咱们最少有三千大洋。”
“王小二,哥哥跟你说,到时候哥哥十倍补偿你。”
“给你吖的再娶一房媳妇,在给咱们大侄子请个先生。”
“再找个丫鬟伺候咱老娘~”
王小二被他一番话说的热血沸腾,他顿时感觉浑身有使不完的劲。
坐在车上的和尚,被王小二突然加速的举动闪了一下。
他单手抓着车扶手,对着王小二吆喝起来。
“慢点~”
“路上泥还没干~”
第25章 房产交易
连续下了两天雨的北平,总算雨过天晴。
不过气温开始上升,哪怕是早上人都感觉到蒸腾的热气。
拉车的王小二,背后的衣裳已经被汗水浸湿。
永宁胡同口,和尚带着王小二上了茶楼。
茶楼里,冷冷清清,一个客人都没有。
和尚挑个靠窗的位置,吆喝一声。
“有人没~”
二楼正在擦拭桌椅板凳的伙计,听到楼下吆喝声,立马下楼。
伙计来到和尚两人身旁,半弓着腰问道。
“两位喝什么茶?”
坐在凳子上的王小二,拿着破毛巾擦汗。
“一壶高沫~”
和尚听到要高沫,抬手就打住他说话。
“一壶碧螺春,二两瓜子,二两花生,再来一盘枣泥酥?。”
一旁的伙计,客气应了一声转身离开。
旁边的王小二,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看着他。
等伙计离开后,他小声嘟囔起来。
“哥哥呦,您能不能省着点花。”
“宅子还没买呢,你媳妇也没娶进门,咱能不能不摆谱~”
和尚一副稍安勿躁的表情,笑了笑。
“尽管吃你的,哥们是那种办事不靠谱的人吗?”
“我心里有数~”
王小二回想和尚这些年的为人,确实不是个做事没谱的主。
他也不再多言,毕竟公共场合,茶也点了,零嘴子也要了,哪怕打肿脸也不能让别人看笑话。
这是爷们最后的尊严,哪怕事后打自己脸,现在也得撑着。
没一会,两人要的零嘴热茶被伙计端上桌。
两人聊着天,喝着茶,吃着糕点等待房牙子。
王小二喝了两杯茶,解渴过后问道。
“你到底怎么想的?”
“我不是跟你说过,乌小妹家里情况。”
“娶她,你以后还有个好?”
和尚摆了摆手,磕着瓜子回话。
“事都办了,咱不提。”
王小二拿起一块枣泥酥,吃了一口。
“后面的事你也不提?”
和尚把自己的打算给王小二交个底。
“宅子买下来,咱们搬一块住。”
“那宅子挺大,哥们打算把倒座房打个口,开间杂货铺。”
“到时候,金花,还有小妹,他们一起张罗着杂货铺。”
“车行还有两辆闲车,我打算让乌家老大跟咱们干。”
“咱们三个拉车,俩女人开杂货铺,这样一算,日子怎么着都能过下去。”
“咱们哥几个咬牙挺上一年半载,手头活泛了,就能松口气。”
“后面的事,你也知道了。”
“只要宅子一卖,咱们立马翻身做爷。”
“到时候别说咱们,下一辈的崽,都能衣食无忧。”
王小二刚才就琢磨过,确实如和尚所言,只要不打仗,宅子那是一月一个价,噌噌往上涨。
只要他们挺上两年,好日子绝对会变成现实。
王小二低头思索片刻,开口说话。
“你打算好就成。”
和尚品了一口茶,看着窗外。
“这次买宅子,一大一小。”
“大的自个住,小的往外租。”
“大的那套,写我的名,小的那套写你的名。”
王小二看着一脸真诚的他,颇为感动。
“算了吧,钱你借的,脑子也是你自个动,宅子都写你名。”
和尚把手里小半把瓜子,放到碟子里。
“保人是那么好当的?”
“您打听打听,没过命的交情,谁愿意做保人?”
“万一哪天我落难了,那些账还不是你背。”
“行了,你也别废话,我怎么说你怎么来~”
两人拉扯几句,昨天的房牙子,背着走走进茶楼。
和尚看见对方,立马起身打招呼。
“这呐~”
门口的房牙子看见和尚,大步向两人走来。
“您早~”
和尚给对方倒杯茶。
“早~”
“您坐~”
两句话,三个字,房牙子坐在凳子看向和尚。
“天还早,太君得过会才来。”
“咱们等会?”
和尚点头表示没问题。
两人闲聊,变成三个人。
约莫着九点多,房牙子站起身带他们去永宁胡同19号宅子。
“时间差不多了,咱们走起。”
和尚点了点头,起身吆喝一声。
“伙计结账~”
房牙子摆了摆手说道。
“哪能让您付钱~”
随后他转身看着走来的伙计。
“挂我账上~”
伙计走到三人跟前,收拾桌子。
“三位慢走~”
旁边的王小二,看着两人边走边推拉付钱的样子,眼里露出一个异样的神情。
最后茶钱还是挂在房牙子账上。
永宁胡同19号。
两人站在金柱大门口,看着房牙子打开锁。
旁边的王小二,看着大门,又开始嘀咕起来。
他拉了拉和尚的袖子小声询问。
“您跟弟弟说句实话,宅子多少钱?”
和尚没回话,他跟着房牙子身后走进大门。
旁边的王小二,跟刘姥姥进大观园一般,在宅子里都瞧瞧西看看。
和尚拉着王小二,站在两间倒座房会客室里,指着墙说道。
“下午你去找俩木工,把这堵墙给开个口。”
“以后杂货铺咱俩家对半分。”
两间会客室内,王小二一会摸摸茶桌,一会敲敲柜门。
“是不是有点浪费。”
“这么好的两间屋子,开个口,这不叫花子喽大席,糟践东西。”
站在一起的房牙子,笑而不语看着两人。
和尚没搭理王小二,他走出会客室,去往二进院花园。
哪怕昨天来过一次,可花园里的布局他还是看不够。
别人的东西,跟自己的东西完全就是两码事。
漫步在蜿蜒曲折的鹅暖石路,看着松柏,枫树,绿植花草,心情格外苏畅。
人造小溪流哗啦啦的流水声悦耳动人。
池塘里的锦鲤,在阳光下,鱼鳞反射夺目的光芒。
和尚欣赏美景时,鬼子少佐,走进二进院花园。
“和桑~”
站在凉亭里,正在看鱼的和尚,听见有人喊他转身回头看。
他关上一副笑脸,上前迎人。
“太君,钱我带来了,咱们~”
鬼子少佐,走到凉亭围凳上坐下。
“你滴,办事效率大大滴。”
“我滴,喜欢。”
房牙子拿出三张早就提前写好的交易文书。
他拿着房产交易文书,对着两人朗读一遍。
和尚留个心眼,他今天找王小二过来,可不单单是老宅子。
和尚接过交易文书,递给站在一边的王小二。
王小二认真看过三张房产交易文书,这才对着和尚点了点头,表示没问题。
房牙子看到和尚没有疑问,从兜里掏出印泥。
“二位,没有问题咱们画押吧~”
鬼子少佐直接按下大拇指印。
和尚也没废话,同样按下自己的指纹。
按完手印,和尚在小鬼子少佐期待的眼神下,从里衣兜里掏出一沓美刀。
“您点点~”
鬼子少佐接过一沓美刀,乐呵的坐在围凳上数钱。
和尚看着对方居然一张一张检查美刀,眼神里不自觉露出鄙夷的神情。
不过他很快就掩饰好自己的情绪。
鬼子少佐蘸着口水,一张张数钱。
几分钟过后,鬼子少佐喜笑颜开的把钱装进公文包。
“我先走了,你们,慢慢的看~”
房牙子对着两人点了点头,示意去送送鬼子。
和尚坐在围凳上看着手里的房契地契,脸上不自觉露出一个微笑。
旁边的王小二,狐疑看着和尚。
“你跟兄弟交个底,哪来的这么多钱?”
“你要是真做了什么丧天良的事,兄弟心里也好有个准备。”
和尚把地契房契,叠好装进口袋。
“前些年杀了个汉奸~”
和尚没把话说完,后面的让王小二自个想象。
王小二听闻和尚杀过汉奸,惊讶的扶着凉亭柱子,坐在围凳上。
还没等王小二缓过神,房牙子送完人回来。
和尚站起身,从外套里拿出十块大洋递给房牙子。
“兄弟辛苦~”
房牙子掂量一下手里的大洋,笑了笑。
“昨个兄弟,已经把事给您办好了。”
“不过价钱有点高~”
和尚摆了摆手,表示没关系。
“您直接说~”
房牙子伸出五个手指头。
“五十块钱。”
和尚满脸笑容看着对方。
“那咱们把事给办了~”
房牙子笑着点头回话。
“不急,我把人约在茶楼,咱们回去等着就行。”
他说完,把一串钥匙交给和尚。
“院子里大大小小房间,钥匙都在这,您后面没事慢慢研究。”
和尚把钥匙交给王小二。
“您在这待会,逛逛宅子,下午回去后,跟金花咱妈说一声,明个搬过来住。”
交代完王小二,和尚跟着对方回到茶楼。
这次宅子过一手的事,办的更快。
洋人拿钱办事,房牙子写了一张房产交易文书,两人盖章画押就完事。
宅子的事处理完过后,和尚身上揣着一沓字据。
李六爷借款单据,房产交易字据,地契,房契,大大小小,十多张单据。
回到永宁胡同19号,和尚找到正在逛宅子的王小二。
王小二,站在小楼阳台游廊上,俯视后花园。
和尚上楼时脚踩木板咚咚声,让王小二回过神。
他看到走过来的和尚,脸上的表情既兴奋,又有三分担忧。
“宅子您花了多少钱?”
和尚站在阳台游廊上双手扶着围栏,俯视后花园。
“里里外外,差不多两千五百五十块美刀。”
王小二听到这么大一笔钱,他震惊的不知所措。
“那您早上还问六爷借钱?”
他不懂,他想了半天都没弄明白和尚玩的是哪出~
第26章 交心
永宁胡同19号。
原先这片宅子属于寺庙一部分。
民国初年,寺庙被军阀占据。
军阀为了筹集军费,把寺庙一分为四,卖给富商。
19号宅子,面积最大,景观也最好。
宅子占地将近两亩,后来被富商改造一番。
小鬼子占领北平后,这座宅子又落到鬼子军官手里。
宅子经过两回改造,布局美轮美奂,奢华中透着风雅。
两个把兄弟站在二层小楼阳台上,俯瞰已经属于自己的宅子。
和尚一副感慨的模样,眺望花园。
“我不光借钱,还当了祖传玉佩,还有一块手表。”
“买这座宅子花了不少心思。”
“宅子买下后,我又过了一手。”
“零零碎碎,所有钱加起来,才对得上账。”
王小二不懂他这翻操作为嘛~
他侧头看着和尚,等待一个回答。
和尚给了他一个安心的笑容。
“原本没想买这么大宅子,可不是赶上了。”
王小二侧着头一言不发盯着他看。
和尚站直身子,舒展一下身体。
“小二,你是我唯一认可的兄弟。”
“我拿你当亲兄弟对待。”
“实话跟你说,买这宅子后遗症太多,为了保平安我不得不这么做。”
和尚把自己的顾虑全部托盘而出。
“眼看着小鬼子就不行了,此时北平房价降到最低点。”
“这个时间点,是入手宅子最好的机会。”
“可是呢,政府回来后,一定会普查人口,重新登记房产。”
“咱们都是车夫,怎么可能拿出这么多钱买宅子。”
“到时候解释不清,那些军爷老总,随便找个由头,就能让兄弟牢底坐穿。”
和尚想着未来可能发生的危机,叹息一声自言自语起来。
“一个弄不好,人财两空都是小事,就怕那些军爷把兄弟当汉奸处置。”
“所以兄弟才绕了这么大一圈买宅子。”
王小二一脸沉思的模样,琢磨和尚的话。
和尚走到王小二身边,拍了拍他肩膀。
“放心吧,兄弟把事都办妥当了,你安心搬过来住,借款的事,你也不用担心。”
他对王小二交了底后,不放心又说了一句。
“拿乌小妹抵押的事,对谁也别说,不然兄弟还没娶媳妇进门,两口子心就不在一个肚子里。”
王小二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
和尚提着一包大洋,拉了一下王小二胳膊。
“跟我在跑一趟。”
王小二知道和尚的打算后,心里踏实不少。
“要不宅子别买了,钱留着防身。”
他伸手指着这么一大片院子。
“这么大一座宅子,都够住十来户人。”
“咱们出租一部分出去,多赚两个。”
和尚笑着摇了摇头。
“你就没发现钱越来越不值钱?”
“政府回来后,还不知道换什么新钱。”
“全国各地钱币种类,多到老百姓都认不全。”
“到时候换新钱,旧钱来个大腰斩咱们不是要哭死。”
“再买套宅子挂你名下,也能有个退路。”
王小二听到他把所有事都安排好,也没在多言。
他虽然是个臭拉车的,但是每天拉车时遇见不少有学问的客人。
耳目渲染下,多知道些比旁人不知道的事。
所以他挺认可和尚说的话,
两人商量好过后,锁上大门。
还是老样子,王小二拉车,和尚坐车。
晃晃悠悠,两人来到东城区。
东城区从古至今都是富人云集的区域。
这里商业发达,道路大部分都是石板路。
不像南城区,除了几个主街道,其他都是黄土路。
四九城流传这么一条城区鄙视链。
东富西贵,南贱北贫。
四大主城区,打眼一瞧,从建筑物上都能看出区别。
东城区甭管大街小巷,都是石板路,聚集各种钱庄,商业街。
西城区,以前都是满人上三旗聚集地。
各种王府,官邸,豪宅数不胜数。
有钱人多的地方,戏楼,妓院自然也多了起来。
最着名的梨园,跟八大胡同就在西城区。
南城区是底层汉人老百姓的聚集地。
来自天南地北的老百姓,全部扎根在这片。
北城区以前是内城,基本上住的都是满族普通八旗子弟。
过去八旗子弟,因为朝廷政策,不入士、不务农、不做工、不经商、不当兵、不是民。
这群人全部指着朝廷俸禄过日子,他们大手大脚花钱惯了,那些死钱,哪够他们花。
于是这群落魄户,一边卖家产,一边打肿脸充胖子,维持旗人的身份门面。
所以十个旗人八个贫,最后那个北贫的帽子,也因为他们扣在北城区。
和尚前段时间,就在北锣鼓巷,看好一处一进院宅子,今个直接付钱交易就成。
还是一样的操作,跟房牙子签字画押,拿到地契房契,交易正式完成。
和尚两人,转了一圈两百多个平方米的一进四合院。
一进院,北屋三间,东厢房两间,西厢房两间,倒座房两间,门房一间。
正座一进四合院,房子保养挺不错,家具齐全,都是拎包入住的那种。
这处宅子,两人提前商量好了,房子挂在王小二名下,对外进行出租。
房子交给房牙子处理,整租,分租都可以。
太阳高照,王小二拉着和尚往家跑。
七井胡同,王小二住处大杂院。
王小二汗流浃背把洋车停放在大门口。
他拿着破毛巾擦汗,随后脱掉被汗湿透的马甲。
光着膀子的王小二,跟怨妇一样瞧着下车的和尚。
和尚看他表情,嘿嘿乐呵。
他左手提着几个牛皮纸包,右手提着一瓶白酒。
“行了,瞧你那怨妇的样,下回我拉车,你当爷总成了吧。”
王小二拎着臭汗衫,白了他一眼。
“得了吧~”
两人一前一后,斗嘴走进大杂院。
一进院,倒座房最里面一间,和尚提着东西,敲了敲门。
和尚敲门时,都不敢用力。
实在是房门破的不行,他都怕一巴掌把门拍倒。
房门打开后,正在纳鞋底的乌小妹,拿着针线开门。
当她见到和尚时,顿时乐开花。
嘴角两个小酒窝深深陷了下去,圆圆的大眼睛也变成月牙状。
她把手里的针线盒放到小方桌上。
“你来了~”
和尚站在门口,往屋里看了几眼。
“忙着呢~”
乌小妹搬把马扎放到他身边。
“那个,您做会~”
和尚看着喜出望外,拿着茶壶倒茶的乌小妹,心里跟吃了蜂蜜屎一样甜。
他拉住提着水壶的乌小妹。
“别忙和了,等会跟我去王小二家吃中饭。”
乌小妹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放下茶壶。
“不合适吧~”
王小二看着小方桌上的针线,布料用询问的眼神看着她。
乌小妹边收拾桌子上的东西,一边回答他的疑问。
“给人纳鞋底,赚几个大子,补贴家用。”
和尚点了点头,看着瘦弱的乌小妹。
“你那两兄弟呢?”
乌小妹收拾好坐在他旁边回话。
“我大哥,给人扛大包去了,小弟给人送蜂窝煤,估计都快回来了。”
和尚点了点头,他随手拎着乌小妹的麻花辫在手里把玩。
“等他们回来,一起到王小二家去吃饭,我有事要说。”
乌小妹低着头,戳着手指头,害羞的表情,坐在马扎上低声呢喃。
“别这样,被人瞧见了不好~”
和尚笑着放下她的麻花辫。
“早晚都是我的人,害哪门子臊。”
和尚说完一句话,站起身子,摸了摸她的乌黑秀发。
“行了,等我那两个舅哥回来,一起到王小二家吃中饭。”
乌小妹看着他提着东西离开的背影,心里格外的甜。
那眼睛盯着门口,久久没回过神。
王小二家,周金花正在门口灶台边蒸窝窝头,篦子下面一锅米汤。
周金花看着和尚手里牛皮纸包,埋怨几句。
“大伯哥,您能不能省点,这哪是过日子的人。”
“每天这么吃,也不是个事。”
“再说,您马上就要娶小妹过门,手里没点余钱有事了咋办。”
和尚站在门边,看了一眼正在逗儿子王小二。
两个小崽子,看见门口的和尚,立马屁颠跑过来,抱着他大腿。
两个小崽子用稚嫩的声音喊人。
“大大~”
“抱~”
和尚低头看着两个小屁孩,一人抱着他一条大腿。
“大大,给你们带好吃的了。”
他说完,把油纸包递给王小二大儿子。
周金花站在一边,转身接过油纸包。
她低头看着自己两个儿子。
“找你爸去~”
两个小崽子,在他们妈妈淫威下,转身跑回去找王小二。
和尚两步走进堂屋,把一瓶白酒放到桌子上。
他坐到长板凳上,摸着大侄子的小脑袋。
“弟媳,今个我喊了乌小妹一家过来吃饭。”
“麻烦您多弄两菜~”
周金花笑着回应。
“知道了~”
“你们坐会,我去街道豆腐刘那,买点豆腐,豆芽。”
“再加上这几道荤菜,差不多够了。”
王小二逗弄这小儿子,抬头交代自己媳妇一句。
“买打鸡蛋,再到杂货铺弄几个罐头。”
他交代完媳妇,从兜里掏出两块大洋放桌子上。
周金花捡起桌子上的大洋,欲言又止的模样,偷偷看了一下自己男人。
她脱下围裙,有点不开心的模样去买东西。
和尚当做没看见周金花的表情。
他把王小二小儿子抱在怀里,吧唧一口亲在对方小脸蛋上。
“小鼻涕,大大明个带你住大宅子好不好?”
第27章 家庭会议
七井胡同,一处二进大杂院。
西厢房,堂屋。
和尚两兄弟,唠着嗑等待开饭。
桌子上牛皮纸包已经被打开。
烧鸡,酱牛肉,卤猪肝,卤大肠。
嘴馋的两个小孩,扒着桌子,流着口水仰头哇哇叫唤。
和尚夹了两块酱牛肉,放在两孩子手里。
“别噎着,慢慢嚼~”
坐在里屋,抱着小孙女的王小二老娘,看着和尚。
“客人都还没来,动哪门子筷子。”
“这俩小崽子,被你惯的不像样。”
她抱着小孙女,走到门外土灶边看火。
两个小崽子,手里抓着一块酱牛肉,边走边啃被撵到里屋。
和尚坐在长板凳上,揉着自己的毛寸头。
“打算住哪?”
王小二知道他什么意思。
“那个小跨院就不错。”
“我跟金花一间,我妈带着俩小子一间。”
和尚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
“我打算让乌家两兄弟也搬过去。”
王小二,坐在长板凳上,玩弄酒盅。
“你拿定主意就成~”
和尚看着他脱鞋扣脚丫子的模样,没好气翻个白眼。
“兄弟,马上就要开饭了,能不能别整这死出。”
王小二,赔个笑脸,放下脚穿上鞋。
和尚不满意的盯着他看。
“您行行好,去洗洗手。”
“改改这些臭毛病,以后住一起,不然会闹矛盾。”
王小二老娘,坐在里屋外耳听到他们说话的内容。
“搬家?好好的搬哪门子家。”
和尚笑嘻嘻回答她的问题。
“大娘,等会等人齐了,我一块说,不然还得多说一遍。”
正在洗手的王小二,头也不抬冲着他嚷嚷。
“妈,一两句说不清,您再等会。”
他娘抱着孙女,给了这俩把兄弟一个白眼。
“行,行,行~”
三个行字说出口,大娘抱着孙女往灶眼里铲了一把碎煤。
没过一会,周金花提着鸡蛋豆腐回来。
“什么世道,东西一天一个价。”
“昨个豆腐才五个大子一块,好嘛,今个变六枚大子。”
骂骂咧咧的周金花,把东西放进屋里。
“黑了心的豆腐刘~”
和尚笑着安抚周金花。
“这才哪到哪,您问问小二,咱们拉车时的场景。”
“交车份子时,哪一个手里不提着十几斤法币。”
“早上去吃根油条,愣是给一沓钱。”
“以前法币最大两个零,您瞧瞧现在,票子上圈圈多的晃眼睛。”
和尚露出一个嘲讽的表情接着说道。
“我刚来北平那会,一百法币买头牛。”
“您再瞧瞧现在,还能买个鸡蛋吗?”
周金花把手里的一打鸡蛋提了提。
“还鸡蛋~”
“知道这打鸡蛋多少钱?”
“三毛~”
“以前一块大洋能买七八十个鸡蛋。”
“现在倒好,直接降一半。”
王小二看着她手里的十个鸡蛋,无奈的摇了摇头。
“弟媳,您别抱怨了,时间差不多了~”
周金花,把东西放好,开始忙和。
“妈,你抱着孩子,去里屋,这里我来弄。”
王大娘,抱着小孙女,回到里屋。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二十多分钟,周金花弄出五盘菜一碗汤。
一个凉拌豆腐,一碟小葱炒鸡蛋,一个白菜丝伴糖水山楂罐头,还有一份大和煮鲸鱼肉罐头,一份咸菜丝蛋花汤。
加上和尚带来的熟食,桌子上的菜可谓丰富无比。
满桌子的菜,把几个小孩馋的哇哇叫。
他们站在一边,踮着脚,流着口水瞅着桌子的菜。
屋子里几人没聊一会,乌家兄妹三人,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乌老大看了一眼和尚,笑着对王小二一家说话。
“王大哥,您有什么事招呼一声就成,这么破费做什么。”
他看着桌子上的菜,一副心疼的模样说道。
“这得多少钱呐~”
王小二站起身子,招呼三兄妹入座。
和尚坐在一边头也没抬,他未来大舅哥可没给他好脸色,他也犯不着热脸贴冷屁股。
王小二看着乌家三兄妹说道。
“我哪能吃的起这些菜。”
“你妹夫整的。”
乌老大,瞟了一眼坐对面的和尚。
“有这俩钱,还不如留着。”
和尚对着乌小妹跟乌老三笑了笑,他都懒得搭理乌老大。
周金花坐在王小二旁边,连忙打圆场。
“乌老大,别不知好歹,今个我大伯哥好心好意请你吃饭。”
乌小妹坐在他大哥左边,不露声色拉了拉他衣服。
乌老大侧头看了一眼自己妹妹后,笑着回话。
“嫂子,我这不是心疼嘛~”
“谁家,经得起这吃法~”
和尚拿起筷子,给三个孩子碗里夹上几块牛肉。
在一桌子人的注视下,他又给对面的乌小妹碗里夹上一大筷子烧鸡。
王小二乐呵招呼众人动筷子,
“那什么,今个和尚有事要宣布,咱们边吃边聊。”
乌小妹被和尚弄的脸色通红,她低着头不敢看人。
乌老三,瘦瘦小小的一个半大小子,坐在一边也不敢动筷子。
和尚笑着看着乌老三。
“怎么,还要哥哥给你夹菜?”
乌老三看了一眼自己大哥过后,这才畏畏缩缩动筷子吃菜。
王小二站起身子为两人倒上一盅酒。
“喝了这杯酒,和尚有事宣布。”
三个男人举杯碰了一下,仰头喝完一盅酒。
和尚摸了一把嘴,吸溜一声。
“我跟乌小妹的事,大家也知道。”
他夹了一筷子卤大肠,送进嘴里。
“今个上午,我跟王小二,去买了一套宅子。”
此话一出,一桌子人都看着他。
和尚咽下嘴里的大肠。
“宅子挺大。”
“今晚上,你们两家收拾收拾,明个搬过来。”
“宅子王小二知道在哪~”
乌家三兄妹,听闻此话,互相对视一眼。
周金花用询问般的眼神,看着王小二。
和尚拿起酒瓶,为几人倒上一杯。
他看着乌老大开口说话。
“你那扛大包的活,别干了。”
“我招呼都打过了,你到车行赁辆黄包车,跟咱们哥俩干。”
乌小妹忐忑的看着自己大哥,他真怕乌老大为了面子,拒绝和尚。
乌老大是个知好歹的主,他拿着酒盅仰头喝下杯中之酒。
随即瞟了一眼自己弟弟妹妹。
他默默点了点头,愿意听和尚的安排。
当他点头过后,乌家两姐弟,同时松了一口气。
王小二为乌老大倒上一杯酒,举杯说道。
“咱哥仨碰一个。”
一杯酒下肚,和尚再次给乌小妹夹了一筷子牛肉。
“愣着干嘛~”
乌小妹脸颊通红瞟了一眼和尚,她低着头拿着筷子,夹住碗里的牛肉往嘴里送。
周金花似笑非笑的看着乌小妹。
“我给你介绍的男人不错吧,知道疼媳妇。”
乌小妹听到这话,臊的不行,她低着头不敢看人。
和尚看着拿她未来媳妇打趣的周金花,乐呵说道。
“你这话说的就跟小二不疼你似的。”
周金花是过来人,哪能一句话让她害臊。
“大伯哥,您接着说~”
和尚夹了一筷子小葱炒鸡蛋在碗里。
“那宅子,可以在倒座房开个窗,我跟小二帮你跟金花,弄间杂货铺。”
“下午我带着小二就去联系人。”
“弄好了,你跟金花以后在家看着铺子就成。”
“赚的钱,我跟小二商量好了,两家对半分。”
旁边的乌老三,看着牛肉想吃又不敢下筷子。
和尚夹了一大筷子牛肉,放进他碗里。
“大小伙子,怎么跟个丫头一样,想吃什么自己夹,别见外~”
乌老大斜着眼睛看了一眼自己弟弟。
随后他闷头在喝一杯酒,小声说了句。
“谢谢~”
和尚听到这声谢谢,也真心露出一个笑容。
“好日子在后头,以后不用这么生份。”
和尚想起他那个抽大烟的老丈人,看着乌老大问道。
“那老头呢?”
乌老三不等他哥说话,直接回答和尚的问题。
“没露过面,听街坊说,躺在大烟馆两天没出门。”
和尚看着几人那不愉快的脸,换个话题。
“乌老三,等哥哥忙完这阵子,给你找个好大夫瞧瞧。”
“搬家后,你也别出门送蜂窝,在家帮你姐打打下手,两个女人有时不好露面。”
乌老三,双眼都是泪光,他重重的点了点头。
和尚拍了他一下脑袋,轻声喝斥。
“大小伙子哭什么~”
“把眼泪擦干。”
一桌子人,各有各的想法,各有各的心思。
周金花婆媳俩,不敢置信的看着和尚。
他们想不通,和尚哪来这么多钱又买宅子,又开铺子。
乌家三兄的心思也不一样。
乌老大觉得,和尚才像个当大哥的样。
他觉得自己太失败了,如今还要借着自己妹妹,才能过上好日子。
乌老三,此时已经把和尚当亲人。
他真心感激这个还没娶他姐进门的准姐夫。
乌小妹此时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最幸福的女人。
这二十多年的苦楚,瞬间烟消云散。
她坐在长板凳,喜极而泣,捂着嘴抽泣。
和尚看着抽泣的乌小妹,还有表情严肃的一群人,敲了敲桌子。
“好日子在后头,这才哪到哪。”
“行了~”
“先吃饭。”
和尚说完,给大娘,乌小妹碗里在夹几筷子肉菜。
饭桌上的气氛,一时间变得喜庆。
几人边吃边聊,周金花一会问宅子在哪里,一会又问和尚什么时候办酒席。
第28章 乌老大赁车
王家。
一顿对于普通人来说,奢华的大餐,吃得所有人都嘴角流油。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饭局快结束时,和尚看着乌小妹说道。
“等办完这些事,咱们酒席我打算简单办一下。”
乌小妹抬头看了一眼和尚,小声说道。
“都听你的。”
和尚放下筷子,给王小二跟乌老大发了一根烟。
“大舅哥,买宅子,开铺子,办酒席,这些都不是小花销。”
“到时候,婚礼场面寒酸了,您别见怪。”
乌老大站起身子,掏出洋火给和尚点烟。
“见外了~”
“前天的事,是我不对。”
“以后我妹子交给你照顾了。”
他给王小二也点完烟后,坐回去看着乌小妹。
“哥哥没本事,给你置办不起嫁妆。”
乌小妹抹了一把眼泪,笑着说道。
“哥,这些年家里全靠你撑着。”
“要是没有你,妹子早就被卖进窑子里。”
和尚看着兄妹情深的两人。
“晚上,收拾好,明早等着我跟小二。”
“到时候我叫几辆洋车,帮你们搬家。”
和尚交代完后,看着乌老大。
“等会跟我走,下午事还多着呢。”
喝完发财酒,王小二,和尚三人,晃晃悠悠出门。
屋里的几个女人,坐在一起,讨论刚才饭桌上的事。
酒饱饭足的三人,边走边聊,往旺盛车行走去。
刚到车行门口,就遇到封路的警察。
巷子里围满了人,三个人一辆车,跟在人群后,不明所以的打听里面的事。
和尚拍了拍一个男人肩膀。
“郭大爷,里面什么事?咋还惊动警察。”
一个身穿老汉衫的老头,侧着身子,回话。
“前几天,胡同里就传出一股臭味。”
“那会街坊邻居,怎么都找不到臭味源头。”
“这不连下了两天雨,臭味也没了。”
“谁知道今个太阳一出来,那股子臭味熏的人遭不住。”
“一个半大小子,满胡同寻找臭味源头。”
“他顺着味,翻进19号院,在土灶眼里发现一具尸体。”
“当时就把那小子吓的够呛。”
这会一个妇女接过话茬。
“赵家小子,发现尸体,熬的一嗓子,惊动街坊邻居。”
“好嘛,几个人踹开大门,就看到那傻小子,吓的蹲在墙边。”
“后面瞧见腐臭的尸体,自然喊警察。”
王小二拉着洋车,站在人群后问道。
“死的什么人?”
“我说最近回来还车,怎么老闻见一股臭味,原来根在这。”
旁边一位青年,转头看着王小二。
“什么人还不知道,不过听说那人来头不小。”
“宅子听说是伪政府,办公室一个主任的。”
“至于死的到底是谁,还没有消息。”
和尚听着周围人小声议论声,面不改色加入话题。
他不相信经过这么多天,那群警察还能查到他身上。
尸体被抬走后,一群警察开始轰看热闹的人群。
“一个个都没事干,赶紧滚蛋~”
“要是谁的东西落在周围,被我们找到,小心当凶手处置。”
此话一出,围观的人群像受惊的鸟兽般散开。
和尚三人站在原地,点头哈腰看着警察。
“老总,我们是车行里的车夫~”
不等他说完,警察拿着警棍不耐烦的摆摆手。
“赶紧滚~”
和尚三人,小心翼翼经过警察身边。
当三人来到车行院子里时,王小二呸了一口唾沫在地上。
“狗东西~”
和尚拍了拍王小二肩膀。
“行了,跟他较什么劲。”
中午饭,车夫们基本上都在外面随便对付一口,或者回家吃饭。
这个点车行里,空荡荡,连个人影都没有。
和尚看着北屋开了半扇门,估计李六爷今个没出去。
和尚带着人敲了敲门,可屋内说话的人让他心里一颤。
王小二听到声音,嘴角露出一个笑容。
和尚硬着头皮走进屋内。
只见李六爷光着膀子,坐在八仙桌边喝酒吃饭。
还有一个肥头大耳两百多斤的女人,坐在旁边,自顾自吃饭。
和尚拘谨的站在一边向两人问好。
“六爷,莲姑娘,吃着呢~”
他口中的莲姑娘,本名李秀莲,是李六爷的大闺女。
二十七八岁的人,因为体型问题到现在还没嫁出去。
哪怕李六爷有意倒贴,是个男人见到她那模样,心里都打退堂鼓。
和尚三人,看着莲姑娘面前一盆面条,心里直汗颜。
洗脸盆大小的装面条盆,看上去着实有点震撼。
莲姑娘抬头瞟了一眼和尚,没给他一个好脸色。
李六爷抿了一口小酒,脸色通红看着三人。
“赁车?”
和尚指着旁边的乌老大介绍。
“六爷,昨个跟您说过,这就是我大舅哥。”
正在吃饭的李秀莲,抬头看了一眼乌老大。
这一看不要紧,她拿着筷子的手,都停下一动不动。
因为肥胖问题,莲姑娘的眼睛,只有一条缝。
眯眯眼的她,完全沉溺在乌老大的颜值里不可自拔。
李六爷正想说话,他瞟见自己闺女的模样,心头一颤。
“完喽,又得倒贴~”
他说这话还有意无意看了一眼和尚。
王小二知道李六爷的话中之意。
前几年,李六爷想把闺女嫁给和尚。
然后车份子钱都只收一半,住大通铺免费。
时不时李秀莲还送点东西给和尚。
结果竹篮打水一场空,和尚察觉到李秀莲的意思后,宁愿交足车份子,也要躲着对方。
看样子,同样的事还要发生在乌老大身上。
乌老大,被李秀莲看的有点浑身不自在。
李六爷夹了一筷子豆腐皮,看着乌老大。
“什么名?家住哪?有婚配了吗?”
他的一句三连问,问的乌老大有点不知所措。
“那个,六爷我叫乌文,住在七井胡同,暂时还没有娶亲。”
此话一出,李秀莲饭也不吃了,放下筷子接过话茬。
“爹,那个,咱家那两辆洋车,破的不行。”
“让乌文拉那种车,生意能好嘛。”
不等李六爷说话,李秀莲自作主张说话。
“正好,爹你不是打算再买一批新车。”
“过两天,直接赁辆新车给他。”
乌老大站在一边用眼神求助和尚。
和尚看着这对父女,心里直乐呵,
李秀莲什么心思他还不明白,这是看上他大舅哥了。
“六爷,您真打算买批新车?”
李六爷仰头喝下一杯闷酒,他看了看自己闺女,无奈点了点头。
和尚拍了拍自己大舅哥的肩膀说道。
“你赶上了,新车上座比旧车多的多。”
“大舅哥,您还不谢谢莲姑娘跟六爷~”
乌老大连忙鞠躬表示感谢。
“谢谢六爷跟莲姑娘赏口饭吃。”
“谢谢~”
李六爷被他闺女架了上去,没有台阶下。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打量一眼乌老大。
“明个过来赁车~”
乌老大再次感谢一番。
李六爷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可以出去了。
门外院子里,和尚小声对着乌老大嘀咕。
“大舅子,六爷大闺女明摆着看上你了。”
“你要是把住机会,今后也是爷~”
乌老大回想李秀莲的长相跟体重,他不自觉打了个冷颤。
他边走边小声询问。
“得有两百斤吧?”
王小二一脸坏笑的点点头。
“年初在院子里幺过,二百一。”
“估计这几个月多少又长膘了。”
乌老大想着对方那肥头大耳,三角眼,大鼻头又厚又圆,腮帮子上的肉都耷拉下来。
还有那一筷子能吃三两面条的嘴,他又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那个,妹夫~”
和尚看着欲言又止的乌老大,用眼神询问他有啥事?
乌老大别扭一番才小声说道。
“我能不能到别的车,赁车?”
和尚拉着自己的洋车,站在一旁回话。
“您去打听打听,整个北平少说五六百家车行,只要哪家车行有空车,都挤破头来赁车。”
“你以为车这么好赁?”
“车夫这行,是力气活不假,但比绝大多数人都挣的多。”
“多少人想削尖脑袋赁车,可哪那么容易。”
“就院子里,那两辆破车,每天都有多少人盯着。”
他话刚说完,门口走来两个身穿打满补丁衣服的男人。
两人一看就是底层老百姓,畏畏缩缩走到和尚三人面前。
“劳驾您,咱们车行是不是还有空车?”
和尚上下打量两人一眼。
“赁车?”
年龄偏大一点的男人,点头回话。
“嗯,来碰碰运气,找个活干~”
和尚指了指北屋。
“车行老板李六爷,正在吃饭,您过去问问正主~”
两人客气感谢一句,向着北屋走去。
和尚看了一眼乌老大。
“瞧见了没?都是上杆子来赁车。”
和尚说完一句话,直接坐上洋车上。
“今个下午,咱们哥三事多些呢。”
他转头看向坐在洋车脚踏上的王小二。
“小二,联系木料小工的活,交给你。”
王小二抽着烟点了点头。
和尚瞧着乌老大,开始安排活。
“大舅哥,今个你拉车,我坐车,咱们就找开杂货铺子的货源。”
“顺道,我也跟您讲讲拉车的规矩。”
和尚交代完,示意乌老大拉车。
乌老大跨过车把手,开始拉车。
和尚对着正在抽烟的王小二交代一句。
“人找好了,您多看着点,就按照咱们提前说好的弄~”
王小二摆了摆手,示意两人先走。
乌老大拉着洋车,对着和尚点了点头开始跑起来。
和尚翘着二郎腿,坐在车座上。
“先去正阳门那片~”
第29章 拉车规矩
正阳门离南横街五里多路,乌老大学着和尚他们的样子开始拉车。
后座上的和尚,看着后退的街道,指导乌老大怎么省力气。
“拉车,身子向前倾斜,脚尖发力,起步时费点力气,后面就轻松点。”
“遇到下坡路,要记住别为了省力气,一股脑顺着路往下跑。”
“不然一个弄不好就会摔。”
“还有,拉客时,千万要记住,管好自己的眼睛,也别多嘴乱问。”
“遇到话唠的客人,你就顺着人家的话题聊。”
“哪怕听到自己不舒服的话,也别抬杠。”
“咱们拉车赚钱,不是做杠精,跟人抬杠。”
和尚絮絮叨叨,为乌老大讲解自己的经验。
乌老大还没跑七百米路,已经开始大喘气。
和尚看着对方被汗水打湿的背,摇了摇头。
“扛大包虽说跟拉车都是力气活,但两种力气使得不是一处劲。”
“头几天,脚上磨出几个血泡,你多忍着。”
“等脚底磨出一层老茧,也就出师了。”
和尚看着大喘气的乌老大,踩了踩脚铃。
乌老大听到铃铛声,慢慢停下洋车。
和尚坐直身子,看向街道边上的大碗茶。
“去喝碗茶~”
两人来到大碗茶摊子边,坐在长板凳上。
和尚敲了敲桌子,示意伙计上茶。
伙计为两人倒了一碗茶水,放下茶壶离开。
和尚看着大口喝茶的乌老大,端着碗敲了敲桌子。
“喝慢点,不然一肚子水,跑起来疼死人。”
乌老大听闻此话,这才放慢喝水的速度。
和尚喝了一口茶,放下大碗,来回打量路上行人。
“明个赁到车,你别想着赚多少。”
“觉得跑不动,别强撑着,不然身体累垮了,哭都没地方。”
乌老大一言不发,盯着手里的碗看。
和尚揉着自己毛寸脑袋,交代拉洋车时的规矩。
“拉车时,四里路内起步一毛五。”
“超过四里,不到十里路,三毛到五毛。”
“客人要是有重行礼,要加钱。”
“至于加多少,看行礼货物大小,自己约莫着要。”
和尚说到这里,有点不放心。
“千万别乱要,不然遇到脾气不好的客人,非打起来不可。”
和尚喝口茶,润润嗓子,接着说坐洋车收费的事。
“只要出城,最少一块大洋。”
“十五到二十里路内,通通一块五。”
“超过二十里路,或者往乡下跑,你自己约莫着接客。”
“看对方不对劲,宁愿不做那单生意,也别冒险。”
乌老大喝了一口茶,抬头看向和尚。
“这么多规矩?”
和尚露出一个讥讽的表情。
“这才哪到哪。”
“雨天,雪天,恶劣天气,价格翻三倍。”
“天气越差,车钱越要的越高。”
“还有一点你千万记住。”
乌老大看着和尚一脸严肃的模样,他点了点头示意自己在认真听。
和尚看着乌老大眼睛说道。
“拉车时,千万别为了多赚一点,想着无本买卖少要一毛半分,破坏行情。”
“这样做的车夫,无一例外,最后被所有车夫挤兑退行。”
和尚不给他思考的机会接着说道。
“整个北平,大大小小几百个车行,几万辆洋车,每一个车行都有自己的地头,都有自己的号坎。”
“咱们拉客时,跑到不熟悉的地方等客,千万别跟人抢生意。”
“不然被同行挤兑,发生冲突都没有自己人帮忙。”
和尚说完一大堆,从口袋里掏出两分钱,放到桌子上。
“今个下午,就当你练手,慢慢跑~”
和尚走在乌老大前面,坐上洋车。
乌老大想着刚才和尚交代的事,感叹不已,哪个行业都有自己那套规则。
大喘气的乌老大,拉着和尚晃悠到正阳门前门大街。
前门大街是北平最繁华的商业街之一,集中了六必居、同仁堂、全聚德等老字号,夜市和集市也在此活跃。
有轨电车时不时过去一辆,平时不常见的小汽车,在前门大街也变得稀疏平常。
骑着自行车的人,按着铃铛穿梭在人群中。
人力车夫拉着洋车,扯着嗓子喊让路。
几十米宽的道路两旁,商铺云集。
各式各样的铺子,做什么生意的都有。
酒楼,茶楼,茶叶铺,米铺,油粮铺,衣裳铺,典当行,钱庄,花鸟店,糕点铺,咸菜庄,各种生活用品店铺,应有尽有。
和尚来这里,就是为了给自家杂货铺进货。
他领着乌老大,一个下午跑了六七十家店铺,留下地址交了定金,这才谈成送货上门的生意。
杂货铺也不是这么好开的,这只是进货,别的事还一大堆。
黄昏时候,和尚拉着洋车,载着乌老大往永宁胡同那片区域跑。
乌老大跑了一下午,两条腿酸的不行。
他现在走路都有点费劲,和尚看到他那模样,只能他拉车,乌老大坐车。
北平分为四个城区,而每个城区都有一个黑帮老大,掌管地下规则。
永宁胡同这片区域,也有个黑帮小头目把控。
和尚拉着车,停在街道上走一家酒馆门口。
他要找的黑帮小头目,经常出入在这间酒馆。
和尚看着走路都费力的乌老大,摆手表示让他原地待着。
小酒馆面积不大,五十多个平方米。
店内摆了十多张四方桌,一张木制柜台正对大门。
和尚站在门口扫视一圈,在东墙边看到自己要找的人。
他深吸一口气,换上一个笑脸,走到正在喝酒黑帮小头目桌子前。
黑帮小头目花名,快刀洪,是西城区青帮头目四霸之一的手下。
快刀洪,脚踩在长板凳上,正在跟手下划拳。
和尚的到来,让这一伙人停下划拳喝酒的动作。
和尚对着几个小喽啰,弓腰点头。
然后对着快刀洪半鞠躬。
“洪爷,我叫和尚,小弟打扰您喝酒了。”
快刀洪,穿着马褂袒胸露乳坐回凳子。
他用打量的眼神看着和尚。
“兄弟,找我什么事。”
和尚拿起酒壶,笑着给对方空着的酒杯倒酒。
“洪爷,小弟,在永宁胡同买了一处宅子,过几天打算开间杂货铺。”
他倒完酒,后退两步站到旁边说话。
快刀洪没有喝他倒的酒,他用审视的目光看着和尚。
和尚连忙说出自己来意。
“小弟知道洪爷您的威名,永宁胡同这片地界,都在您的管辖内。”
“所以小弟,托人打听一番,这才过来拜拜洪爷您这尊大佛。”
和尚客客气气,拍须溜马的话,说的快刀洪很受用。
“怎么着?想到爷手下讨口饭?”
和尚双手抱拳,对着各位敬礼。
“洪爷,我是想拜拜码头,以后各位兄弟路过我那杂货铺,多关照一下。”
和尚抱拳致谢过后,接着说道。
“洪爷的规矩我懂,每个月的茶钱一分不少。”
和尚说完从口袋里掏出两块大洋,放到桌子上。
“洪爷,这是我给各位弟兄的辛苦费。”
快刀洪,笑容满面的看着和尚。
他对着自己小弟说道。
“这小子上道啊,买卖还没开门,就过来孝敬老子。”
“不像那些不懂事的东西,非要老子上门。”
和尚恭恭敬敬站在一旁,陪着笑脸。
快刀洪,把两块大洋装进口袋后,看着和尚说道。
“您上道,咱们也不能坏了规矩。”
“买卖您大胆开,只要爷还在这片地界,没人敢找您麻烦。”
“这钱呢,我就当您下个月的茶水费。”
快刀洪说完这些,对着旁边一个小弟说道。
“小五子,以后上门收茶水费交给你。”
“记住了,一个月一块五,要是敢多要,爷扒了你的皮。”
他的另一名手下,对着和尚说道。
“你小子会做人,这条街做买卖的主,每个月最少都是两块大洋。”
和尚对着洪爷这帮人鞠躬致谢。
“谢谢各位兄弟,以后有用得到小弟,您各位只管开口。”
快刀洪笑着摆了摆手,对着和尚说道。
“忙去吧,以后到了交茶水费的日子,你别哭穷就成~”
和尚连忙回话。
“您各位慢慢喝,我这就不打扰您了。”
得到快刀洪同意后,和尚后退两步离开。
当他走到吧台时,对着掌柜子小声说道。
“掌柜子,您再给洪爷那桌,上俩肉菜,挑好的上。”
“麻烦您再桌算算账~”
掌柜子似笑非笑的看着和尚。
“明白,您等会~”
接着他开口对着后厨吆喝。
“七号桌,酱牛肉,卤猪蹄各一盘~”
正在喝酒的快刀洪听到掌柜子吆喝声,转头看了过来。
此时和尚正在掏钱结账,快刀洪看过来时,他笑着点了点头。
快刀洪的小弟,看着正在结账的和尚忍不住说道。
“大哥,这小子不是一般的上道。”
快刀洪看着和尚离开的背影来了一句。
“上道好啊,他上道,咱们也省事。”
“以后哥几个多去关照他一下。”
“还有,别踏马光想着占便宜,人家也是小本买卖。”
小酒馆门口,乌老大站在一旁把和尚的所作所为看在眼里。
他没有多问一句关于刚才的事。
“妹夫,警察那块要不要打点?”
和尚拉着洋车,示意乌老大坐上来。
“警察跟混混不一样。”
“混混得提前打点好,不然这边一开业,那边他们就捣乱。”
“警察巡街,每个月每块区域都不一样。”
“等开业了,分到这块的警察,自然会找上门。”
和尚扬了扬头示意乌老大上车。
“到时候给点孝敬钱,就能打发~”
夕阳下,和尚拉车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
第30章 入门
时间匆匆过,岁月不留痕。
眨眼间,日月已轮转两遍。
乌家三兄妹跟王小二一家,也搬到永宁胡同。
宅子倒座房,也改造完成。
三间倒座房,其中两间靠胡同的位置,开了两个大窗口。
右边靠墙的位置,又开了个小门。
而这个小门,正对着密室下水深井。
两者之间的距离不到五米。
两间倒座房被改成杂货铺,竖着摆了几排大柜子,各种生活用品应有尽有。
扫把,簸箕,夜壶,铁锹,鸡毛掸子,毛巾,洗脸盆,锅铲子,煤球炉子,篦子,生活中能用到的东西,杂货铺子里都有。
乌家老大住在倒座房第三间茶室里,乌家老三住在门房。
王小二一家也搬到跨院里。
跨院两间房,比他们原先住的地方大多了。
八十多个平方米的房子,被他们隔了三个单间。
乌小妹还没过门,但是也住进二层小楼。
只不过两人没有同房,各住各的。
和尚也从大通铺搬到二层小楼里住。
一切都向好的方面发展,三家人每天干劲十足,脸上的笑意就没停过。
上午九点,永宁胡同19号宅子门口。
和尚举着一挂鞭炮,站在杂货铺窗口边,等待点鞭炮。
胡同里,街坊邻居,只要有闲空的,基本上都来凑个热闹。
王小二一家,都换上一身新衣服,站在门口看着舞狮。
敲锣打鼓,鞭炮齐鸣,唢呐吹响,舞狮献礼。
杂货铺经过一番热闹的剪彩仪式后,也恢复平静。
和尚拿着大扫把,扫着门口的碎纸屑。
乌小妹,自从搬进新家笑脸就没停过。
她端着一杯茶,走到扫地的和尚面前。
“喝口茶~”
和尚把,扫把递给乌小妹后,喝着茶感慨万分。
这一切都来之不易,没人知道他的过去,更没人知道他这些年经历了什么。
乌小妹接过扫把扫地。
“和尚哥,我想买些小鸡崽子,鱼苗放到后院里养。”
“那么大的院子,不养点东西可惜了~”
和尚坐到大门台阶上,看着她扫地的身影。
“想买就买呗,家里以后你说的算~”
此话一出,乌小妹脸上又泛起桃红色。
她如同犯了错的小孩,拿着扫把走到和尚面前低着头,小声嘀咕两句。
“可是,我没钱~”
要不是和尚耳朵灵,他还真没听清乌小妹说的话。
他一拍脑袋一副懊恼的神情。
这些天,他忙着买宅子,忙着杂货铺,真把这事给忘了。
和尚站起身,拿着灰铲子,把碎纸屑扫进去。
“等会给你拿~”
周金花坐在杂货铺窗口里面,看着这对还没成亲的小情侣。
“我说你们两个差不多行了。”
“腻歪了半天,酸的倒牙。”
和尚笑了笑没说话,但是乌小妹却有点不好意思。
王小二换了一身衣服,拉着洋车从宅子内出来。
“门槛有点高,晚上得弄两块木板。”
和尚看着王小二费力的把洋车拉出大门口。
“今个开业,明个再出车~”
王小二没有搭理他,拉着洋车掉个头。
“还歇?车只要出了车行大门,哪天不要交车份子?”
王小二说完一句,拉着车就往胡同口跑。
没过一会,乌老大也拉着洋车出门。
他这辆洋车可不一样,祥云黄铜软坐,气派的不行。
他能赁到这辆车,全靠李秀莲花痴,贪图乌老大男色。
每天交车时,他都被李秀莲嘘寒问暖,占点便宜。
和尚领着乌小妹往后院二层小楼走。
宅子大了就这点不好,从一进院到二进院小楼,要走一分多钟。
七拐八弯的才能走到二层小楼屋内。
二进院,两层小楼。
和尚走到自己住的里屋,他从衣服柜子里抱出一个小箱子。
乌小妹坐到床边,打量屋内装修。
宅子太过漂亮,她看了几天都还沉溺在其中。
和尚把小箱子交给乌小妹。
“里面有二十多块大洋,还有一条小黄鱼。”
和尚坐到乌小妹身边,拉着她的手。
“婚礼不大办,不是因为钱的事。”
“我这又买宅子,又开杂货铺,太扎眼了。”
他拍了拍乌小妹的手表达自己的苦衷。
乌小妹善解人意的抱着箱子,依偎在他胸膛。
“我以为这辈子已经完了,直到你的出现。”
“和尚哥,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她说着说着泪水已经流出眼眶。
“我很满足现在生活,别的我不在意,真的不在意~”
和尚抱着乌小妹的肩膀,单手为她擦拭眼角的泪珠。
“你不觉得委屈就行。”
他亲了一口乌小妹的脸蛋。
“这些钱你藏着,想买啥买啥,不用跟我说。”
“我先出车,有什么不懂的事,你多问问周金花。”
他站起身子,从柜子里拿出一卷古画夹在腋下。
和尚走回乌小妹身边,摸了摸她乌黑秀发后,接着头也不回走出卧室。
乌小妹呆呆看着她未来男人离去的背影,这一刻她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最幸福的女人。
和尚走到花园时,王大娘,领着乌老三,跟两个小孙子在刨草坪。
和尚站在他们身后,疑惑的看着几人的操作。
“大娘您这是?”
王大娘,蹲在地上听到说话声回头看他。
“这么大一片地,光种草像什么话。”
“我想着,在这片地种点菜,也能减少一些开支。”
和尚看着还没两天,一个美轮美奂的花园,就快变成农家小院。
他不放心的交代两句。
“大娘,草皮子可以刨,那些树您千万别给砍了。”
王大娘,笑着回答他。
“那不能,多好看的树~”
和尚笑着点了点头。
“您忙,我出车去了~”
拉着洋车的和尚,一单生意都没接。
拒绝几个客人,他晃晃悠悠来到琉璃厂。
一成不变的琉璃厂,还是老样子。
和尚把洋车放好,面带歉意走到金老爷子摊前。
坐在马扎上,看书的金老爷子,感觉有人靠近抬起头。
当看清来人时,他如同对待陌生人一样跟和尚说话。
“这位先生,您要点啥?”
和尚嬉皮笑脸蹲在摊子前。
“师傅,我错了,您别这样。”
金老爷子脸色一变,冷着脸说话。
“别介,师傅这二字,我可担当不起。”
和尚把腋下夹着的古画,放到金老爷子面前。
“师傅,这几天没来,确实有事。”
“不过我也没把您教的学问落下。”
金老爷子冷哼一声,低头瞧着面前的画卷。
和尚拿起地摊上的一个梅瓶把玩。
“前个拉车学着人家敲边鼓,这不收了一幅画,我瞧着画是老物件,这不来请教请教您。”
将信将疑的金老爷子,拿起地摊上的古画。
他解开绸带子,小心打开两尺画纸。
画卷上,连绵不绝山脉,被大雪覆盖。
山脚下一座小院,屋顶烟囱冒出袅袅炊烟。
院子里一棵红梅树,开出红艳如火的花朵。
金老爷子看到画上题诗,不自觉念了出来。
“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
画作里,屋内三个老友品茶赏雪。
“明末清初,八大山人。”
他鉴定完画作,抬头看着和尚。
“你小子老实交代,画哪来的?”
和尚放下手中的梅瓶,不畏金老爷子凌厉的眼光。
“前个,去西城拉车时,遇见一个落魄户。”
“那家伙,欠了一屁股赌债,被人堵在家门口。”
“他为了还债,只能现场变卖家产。”
“当时小子,站在别人家门口看热闹,就进去花了十块大洋买了这幅画。”
金老爷子半信半疑看着和尚。
“不管你小子说的真假,这次算你掏着了。”
和尚嘿嘿傻笑两声,看着金老爷子手里的画问道。
“师傅,这幅画什么名头?”
金老爷子装作一副很随意的样子,把画放在自己脚边。
他用眼角余光看了几眼周边环境,这才回答和尚的问题。
“此画乃是八大山人精品杰作。”
八大山人原名朱耷,明末清初四僧之一。”
“此人是明太祖朱元璋,第十七子宁献王朱权的九世孙。”
“明灭亡后出家为僧,法号传綮,后还俗隐居南昌。”
“他以水墨写意花鸟画闻名,笔墨简练苍劲,常借鱼鸟意象暗寓亡国之痛。”
和尚听得云里雾里,他试探性问道。
“师傅,这画能值多少钱?”
金老爷子闻言此话,气的双眼一瞪。
“老天瞎了眼,好东西居然落在,你这种满身铜臭味人的手里。”
金老爷子恨铁不成钢看着和尚。
“这幅画传承有序,乃是不可多得的宝贝。”
“此画更是华夏文化传承艺术瑰宝,怎么可以用钱去衡量?”
和尚挠了挠头,他搞不懂这种老文化人的思想。
左右不过一幅画,哪比真金白银来的实在。
和尚满眼期待的神情,被金老爷子一训斥,都变得黯淡无光。
金老爷看他那模样,叹息一声。
“如今行情,此画要是遇对人,能卖个五万大洋。”
和尚听到五万大洋,人瞬间变的亢奋起来。
金老爷子有点失落,他真的有些舍不得这幅画。
和尚看到金老爷子的模样,贱兮兮说道。
“师傅,既然您这么喜欢,画就当您未来徒弟,对您的孝敬。”
金老爷子听到他,居然把如此宝贝送给自己,那双老眼仿佛看错和尚一般。
他揉了揉眼,上下打量一番和尚。
“没理由啊~”
第31章 送画
琉璃厂,古玩街。
人来人往的街头,金老爷子坐在摊位前看着和尚。
他真没琢磨透和尚,一幅价值五万大洋的画,这小子居然说送就送。
这么多钱能让一个人,子孙三代衣食无忧。
和尚就一个车夫,他居然说送就送。
金老爷子真没看懂和尚,他想破脑袋都弄不明白。
和尚拉车,想入古玩行,还不是为了改变命运,可这幅画已经让他实现财富自由。
和尚被金老爷子的眼神看地不自在。
“师傅,您就别瞎琢磨了。”
“画真送您,我也是真想跟在您身边伺候您。”
金老爷子一言不发站起身子收摊。
和尚被他的行为弄懵了,还没到时候收哪门子摊。
和尚走到金老爷子面前,帮着他收拾摊子。
“师傅,您这玩哪出,这么早收摊。”
金老爷子也不言语,自顾自收拾。
和尚见此情景,也不再说话。
十来分钟,两人收拾好古文摊。
金老爷子面无表情看着和尚。
“愣着干嘛?”
“把车拉过来。”
和尚喜出望外应了一声去拉车。
没过一会,洋车上满满当当装着一车文玩古董书籍。
金老爷子腋下夹着一包书画,跟在和尚跟前。
“你小子让我刮目相看。”
“我前些天还琢磨着,你跟我学只是一时念头。”
“没曾想,你今个给我这么大一惊喜。”
“不为别的,就你小子会做人的劲,你这个徒弟我收了。”
和尚拉着车闻言此话,喜出望外,
跟在一旁的金老爷子,看了他一眼接着说道。
“钱财动人心啊~”
“琉璃厂待久了,什么狗屁倒灶的事都能见到。”
“给人下套,兄弟之间互相做局,师徒之间反目成仇,学徒卷款跑路,家破人亡,妻离子散的主,这些年我是没少见。”
他说完这些感慨,侧头看着和尚。
“见到这么多人,你小子这种货色,我还真头一次见。”
和尚看着金老爷跟不上他的步伐,有点大喘气,他只好放慢了脚步。
“师傅,您不了解徒弟。”
“我这人呢,虽然爱财,但不贪财。”
“您也知道,我打小全家死光,跟着老乞丐逃难到北平。”
“逃难的路上,什么丧天良的事我都见过。”
“我虽说不是个好人,但徒弟我是个感恩的主。”
“这些年我是明白一个理。”
“黄的白的都是死物,真到了灾年,那些东西还真抵不上一个窝窝头顶用。”
“没那个实力,再多财宝也守不住,指不定还会带来祸事。”
“说实话,徒弟没那么大的心,能平平安安,不被人欺负,过个安稳日子就成。”
金老爷子喘着粗气,笑看和尚。
“你小子是个明白人~”
“知道师傅刚才为什么把画,当做不是值钱的玩意放一边吗?”
和尚侧头给他一个笑脸。
“财不外露,师傅我懂~”
金老爷子笑着伸出手指头点他。
他用感慨的语气说道。
“这世道这么乱,人不人,鬼不鬼,谁也不知道那一层肚皮下,藏着是什么心。”
“咱们都是普通老百姓,经不起有心人惦记。”
和尚颇为认同金老爷的话。
“谁说不是呢~”
“甭说古玩行,就是车夫这种苦力行业,里头看不到,摸不着的规矩,都能让人没了命。”
金老爷子对和尚的话,颇感兴趣。
和尚看到他来了兴趣的模样,接着说道。
“能开车行的主,黑白两道通吃。”
“咱们这些苦力车夫,要是不懂规矩,攒了钱想着自己买辆洋车讨生活,不打点好,您信不信,不出三天,连车带人都会人间蒸发。”
“车份子就不提,每个月还要交号坎钱。”
“车夫这行,跟那些地痞流氓一样,也分地盘。”
“大车行的车夫,可以蹲点大酒楼,戏园子门口等客。”
“小车行没实力,只能分到差点地段等客。”
“拉包月的车夫,要是敢上街拉私活抢生意,被人知道,腿都能给打折。”
“哪行哪业都有赚钱的主,也有不赚钱的人。”
“像小子这种,会来事,跟各大车行关系不错,偶尔越界拉客,也没人找麻烦。”
“每天拉几单长单,一天也能赚不少。”
“那也老实巴交,不会来事的车夫。每天交了车份,能裹住吃喝住都算不错。”
“车夫这种行业,就两种人能赚到钱。”
“一类是我这种会来事的主,一类是身体倍棒,一天到晚停不下来的主。”
“至于那些老实巴交,年老体弱的车夫,也就赚个生活费。”
和尚话没说完,车子已经到了金老爷家门口。
金老爷子站在门前,拍了拍门。
没过一会,他老伴站在门内看着两人。
“今个这么早收摊?”
“呦,和尚有两天没见了。”
和尚站在金老爷子身后,笑着问候。
“师母,今个有空,过来跟师傅学习。”
金老爷子抱着东西走进宅子。
金老爷子家,是正座一进四合院。
宅子挺大,雕梁画柱,花花草草,颇为文雅精致。
和尚跟着金老爷,把东西都搬进宅子歇息片刻。
金老爷拿着紫砂壶,坐在院子石桌边,看着给他。
“你这个徒弟既然我认了,那规矩也不能少,明个我准备准备,咱们来个拜师礼。”
和尚拿着茶杯,想了想开口说话。
“师傅,要不拜师礼,咱们在家简单敬杯茶就成。”
和尚怕对方误会,连忙解释起来。
“师傅,没别的意思,徒弟就是想两家人聚在一起,到时候我给您磕头请茶,摆上两桌就成。”
“徒弟大字不识几个,真要搞大场面,到时候徒弟没学出头,混个半桶水给您丢人。”
金老爷子听闻此话,他越看和尚越顺眼。
这小子懂事啊,人情世故,被他给玩明白了。
金老爷子也没推辞,他抿了一口茶说道。
“行,明,上午来我这,咱们简单弄个拜师礼。”
和尚拿着茶杯坐在石凳上,打量院子里的布局。
“师傅,跟您说件事。”
金老爷子点了点头,示意他说。
和尚:“我快成亲了,明个我能不能,带着我那没过门的媳妇,还有我把兄弟一家,过来参加拜师礼。”
“您知道,我没亲戚了。”
金老爷子笑着回话。
“我当什么事呢~”
“这样,明个带着他们一起来,”
“对了,什么时候成亲?”
和尚:“下个月初五。”
余暇时间,金老爷子带着和尚,欣赏他的各种收藏。
时不时给他讲解,鉴定瓷器心得。
中午,和尚在金老爷子家吃顿午饭。
临了,金老爷子拿出十块小黄鱼塞给和尚。
大门口,和尚看了看手里的包裹,又看了看眼前的师傅。
他拿出五块小黄鱼装进口袋,剩下的五根放到金老爷子脚边。
“师傅,我懂您的意思。”
“真没必要,这五块我拿着,您心里好受点。”
“剩下的您拿回去,留着傍身。”
门内的金老爷子,一副赞赏的模样看着和尚。
“你小子~”
出了金府,和尚把五块小黄鱼藏到洋车夹层里。
晃晃悠悠的和尚回家路上,还接了两单生意。
夏天的太阳格外毒,皮肤黝黑乌亮的和尚全身湿透。
做了两单生意,和尚拉着车打道回府。
下午不拉车了,太阳毒的厉害。
永宁胡同和尚家门口。
他狐疑看着杂货铺窗口边停着的洋车。
他推开大门,把洋车拉进一进院。
站在屋檐下,他听着倒座房里,一群人叽叽喳喳说话声,其中还有他媳妇的哭腔。
和尚把车放好,走进倒座房茶室门口。
房门半开,乌老大鼻青眼肿,身上粘血躺在床上。
床边坐满老幼妇孺,乌小妹哭哭啼啼,拿着毛巾给床上的大哥擦脸。
王小二坐在门边抽着烟。
他看到门口的和尚时,站起身子走出来。
和尚看着床上乌老大的模样,心里多少都有点低。
王小二拉着和尚,来到一进院小花园。
他递给和尚一根烟,然后来了一句。
“那小子,犯了规矩,被人使绊子,然后他不服,被十几个车夫打成那德行。”
和尚点燃烟,坐到石阶上,沉默不语想着心事。
半根烟过后,他抬头看着王小二。
“哪个车行的人?”
王小二蹲在花园边,看着花花草草。
“听说是顺和车行。”
和尚弹了弹烟灰点了点头。
王小二把自己知道的事,给和尚说一遍。
“乌老大那辆新车,派头十足。”
“有点身份的主,都愿意坐他车。”
“这小子不懂事,不管大小单,只要他能拉得动,全部都接。”
“今个上午,跑到东城顺和车行地头蹲点。”
“人家眼红,外带他不懂规矩,被几个车夫下绊子,然后吵了起来,被人家一群人揍了一顿。”
和尚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
“人家算是手下留情了,人没打坏,车也没砸。”
和尚抽着烟,叹息一声。
“也好,让那小子吃点苦头,长着记性。”
王小二叼着烟,看着和尚试探性问句。
“要不你出头,咱们找回场子?”
和尚摇了摇头表示不同意。
“出个屁头。”
“是他不懂事,人家揍他一顿都算好的。”
“我出头,两帮人打起来,万一有个好歹。”
“你打算出多少钱,给汤药费?”
“一个打不好,咱们立马倾家荡产。”
第32章 乌老大挨打
西城区,永宁胡同十九号院。
倒座房里,乌老大鼻青眼肿,浑身是血躺在床上。
乌小妹拿着毛巾,满脸泪水心疼的照顾自己大哥。
周金花打下手,给乌老大包扎伤口。
王大娘,站在床头给他上药。
乌老三握着拳头站在床尾一言不发。
两个孩子颤颤巍巍看着大人们忙和。
一进院小花园,把兄弟俩唠着乌老大挨打的事。
王小二听到和尚的话,语气低沉问道。
“就这么算了?”
和尚给了他一个安心的笑容。
“这对乌老大是好事。”
“他心里没个谱,你还不知道?”
“拉羊车的主,有几个长命。”
“就他那拉客的模样,再跑两年,直接吐血。”
“这次得了教训,以后拉车也不会玩命的跑,也不敢什么单都接。”
“这事我心里有数,等过两天,我带着他认认门。”
和尚说到这里,看着王小二问话。
“他没提我名?”
王小二摇了摇头。
“要提你名,这顿打还真挨不到。”
这年头小鬼子无心管事,伪政府只想着捞钱跑路,警察不顶用,整个北平城全靠黑帮管着。
各行各业,各种帮派,占据一片区域。
城市治安,也都靠这些黑帮镇着。
北平车行更不例外,大大小小的车行,总共几万辆洋车,没个规矩那还不乱套。
所以每片区域都被车行跟黑帮分配好。
车夫之间抢生意有矛盾,得上报给自家车行。
而且每个车行都有一两个车夫,颇有威望,能够在发生矛盾时,出来摆桌讲事。
这种人在车夫之间被称为车把子。
和尚就是旺盛车行里的车把子。
旺盛车行一百多辆洋车,算个中上等车行。
和尚的面子也挺值钱,一般情况下,认识他的车夫,基本上都会给他面子。
和尚把烟头碾灭,他站起身子拍拍屁股。
“我去瞧瞧~”
几步路的功夫,和尚走进倒座房。
和尚的到来,让一群妇孺仿佛有了主心骨。
乌小妹哭哭啼啼,看着和尚。
乌老三走到他面前,愣愣的叫声姐夫。
乌老大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看着房梁。
和尚拍了拍乌老三肩膀,对着一群妇女说道。
“先出去,我跟大舅哥说点事。”
周金花端着洗脸盆,叹气一声往外走。
乌小妹泪眼莎莎看着他欲言又止。
王大娘,收拾好医药箱把乌小妹姐弟俩拉出屋外。
等人都走了,和尚坐在床边,看着乌老大。
“把我的话当耳边风,吃苦头了吧~”
乌老大头上裹着纱布,鼻青眼肿的侧头看着和尚,他情绪比较激动。
“我一没偷二没抢,靠着一身力气,就想多挣俩钱,怎么就不成?”
“我招谁惹谁了?”
和尚看着他激动的用手拍床板,连忙安抚。
“行了,等下伤口崩了,这不白上药了。”
和尚点燃一根烟,递到乌老大嘴边。
“你混过几年街,这点事还看不明白?”
和尚说完一句话,还用手指头戳了戳乌老大的伤口。
床上的乌老大,被他这一手指头戳的龇牙咧嘴。
和尚看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出声。
“知道疼就成,下次长个心眼。”
他叹息一声,看着乌老大的眼睛说道。
“知道四九城,有多少人口,又有多少辆洋车?”
乌老大一言不发盯着他看。
和尚伸出一根手指头比划。
“整个四九城,大约有一百六十多万人口,洋车大约两万多辆。”
“平均下来,八十来个人就有一个是车夫。”
“你仗着车好,人年轻,大小单都接,其他车夫怎么办?”
“生意就那么多,你多挣俩钱,别人就少挣。”
“跑到别人地头上抢客,人家不打你打谁?”
和尚说到这里,一脸沉思的模样看着乌老大。
“干这行,不知道爱惜自己身体,都他娘的是短命鬼。”
“以后拉车,要学会偷懒。”
“拉客也别什么单都接。”
“没生意时多拉几单没错,行情好时,要学会捡单拉。”
和尚看着乌老大嘴上叼着半截烟,示意他该弹烟灰了。
“这两天,你总共赚了多少?”
乌老大把烟灰弹在和尚递过来的陶罐里。
“前个不懂行,交了车份还剩五十个大子。”
“昨个好点,赚了一块一。”
“今天上午,才拉五单,就碰到这倒霉事。”
和尚笑了笑,看着他问道。
“知道这三天,我带干,带不干的挣了多少?”
乌老大摇了摇头表示不知道。
和尚用手比划一个六。
“六块半,这三天我干半天歇半天。”
在乌老大不解的眼神中,他接着说道。
“不是跟你炫耀,只是想跟你说,怎么省力多赚,还不得罪人。”
“短途,我是能不拉就不拉,除非一天没生意。”
“一天守两单长途,最少挣三块。”
和尚揉了揉自己毛寸脑袋。
“这行没你看的那么简单,有专做火车站生意的主,还有跑长途的主,还有喜欢拉人装货的,还有只做短途的,里面门道多着呢。”
“你刚入行,以后就能明白怎么挑客。”
“先养两天伤,过段时间我带你认认门。”
“还有,以后遇到这种事,先提我的名,别傻不愣登跟人家干。”
两人话没说完,杂货铺子又来事了。
乌小妹走进屋内,看着和尚。
“门口来了两位巡警,瞧那模样不像善茬。”
和尚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他站起身子,对着乌老大说道。
“这几天好好养伤,别急着拉车。”
“车份子,我帮你交,不然车还回去,指不定就换了主。”
和尚说完两句话,领着乌小妹走到一墙之隔的杂货铺。
铺子窗口边,两个巡警拿着警棍扒拉,木板上的货品。
和尚看到两人,笑着打声招呼。
“呦,今个您二位爷,巡这片街。”
两个穿着警服的巡警,看到和尚还一脸意外。
其中一个巡警,整了整帽子说道。
“和尚,别跟我说,这铺子是你开的?”
和尚打开侧门,走到窗口两人身边。
“跟兄弟合伙开了这间铺子。”
他说完,对着铺子里的小妹说道。
“媳妇,秤半斤瓜子蜜枣,分两份装”
铺子里的乌小妹,默默去秤瓜子。
两个巡警看到正在秤瓜子的乌小妹,眼睛都直了。
“这是你媳妇?”
和尚挠了挠脑袋笑着回话。
“还没过门,下个月初,准备办酒席。”
另一个瘦瘦高高跟个麻杆似的巡街,围着和尚看一圈。
“你小子不够意思啊,半个月没见,你又开铺子,又娶媳妇,没把咱哥俩当兄弟。”
和尚接过乌小妹递过来的牛皮纸包,开始向她介绍两位巡警。
“媳妇,这是,王老炮,炮哥。”
乌小妹妹看着身高不到一米七,鞋拔子脸的王老炮,脆声喊人。
“炮哥好~”
接着和尚又介绍那个瘦瘦高高的巡警。
“苟富贵,苟哥。”
乌小妹听到他的名字一愣,苟姓还真不多见。
苟富贵,瘦瘦高高,两个眼睛一大一小。
乌小妹回过神,再次喊人。
“富贵哥好~”
等乌小妹叫完人后,他把手里的瓜子蜜枣客气递到两人手里。
“原本想着,再过几天,兄弟发请帖给各位兄弟。”
“没曾想,今个碰上了。”
“再说,您二位上个月,还在西草胡同那片区域巡街,没碰到面。”
两个巡警接过小礼物,笑着打量杂货铺。
“铺子不小,和尚你发了财也不想着拉兄弟一把。”
“好歹带兄弟们喝口汤。”
和尚看了一眼乌小妹后,靠近两人身边小声说道。
“您二位不知道,这些年兄弟家底全搭进去不说,我还问六爷借了三百大洋。”
“这事我没过门的媳妇还不知道,您二位多体谅兄弟一把。”
他说完一句悄悄话,顺势在两人口袋里,放了一块大洋。
“等兄弟好起来,绝对不会忘记两位。”
三人正聊着天,一个身穿学生装的青年,走到窗口前。
“有没有头油膏?”
乌小妹看着客人回话。
“斯丹康,金星牌,永隆号,您要哪种?”
青年不假思索选了斯丹康牌头油膏。
“多少?”
乌小妹把一盒斯丹康头油膏放到客人面前。
“四块半大洋。”
她看了一眼青年打扮,连忙推销相应产品。
“小铺刚开业,进了几瓶花露水,您要不来一瓶。”
乌小妹把一个试用装花露水,拿给青年,示意他闻闻。
青年付过四块半大洋,拿着花露水瓶子闻了闻。
“新鲜货?”
乌小妹笑着点了点头。
“二美新推出的花露水,整个北平都没几家店有货。”
青年琢磨了一会,放下花露水。
“来一瓶,在给我拿包骆驼烟。”
杂货铺子旁的两个巡警,看着铺子生意还不错的样子,看着和尚说道。
“生意还挺不错,你媳妇是个做生意的主。”
乌小妹收了十一块大洋,又送了一盒洋火给青年。
和尚站在旁边,苦笑一声。
“您二位只看到表面。”
“我跟小二合伙开了这家铺子,除掉人员,伙食费,成本,还有孝敬快刀爷茶水钱。”
“一个月估摸着,挣的跟我拉洋车差不多。”
“还有六爷那笔借款,一圈下来,照样勒紧裤腰带过日子。”
王老炮拿着警棍,碰了碰和尚。
“没问你借钱,不用跟咱们哭穷,行了,哥俩巡街了,有事招呼一声。”
和尚往旁边站了站,冲着两人离开的背影喊道。
“有空过来喝酒~”
第33章 半包月
杂货铺门口。
和尚打开侧门,走进屋。
周金花这会抱着孩子,站到乌小妹身边。
她看着钱盒子里的大洋,拿出两块给和尚。
“大伯哥,刚才我可瞧见了,打点巡警的钱,可是您自己掏腰包。”
“咱们有一说一,不能老让您吃亏。”
和尚跟周金花一家搬到一块住后,才发现,她表面看着大方,实际上小心眼多着很。
杂货铺明面上是两家合伙买卖,实际上里外里都是和尚一人掏钱。
他看懂周金花的小心思,对方怕月底分钱时,少分她家一份。
和尚接过两块大洋,对着两个女人交代。
“以后巡警过来,你们递包烟过去,千万别心疼那一毛两毛。”
“要是碰到地痞流氓,送点小零嘴给人家。”
“黑白两道我都打点好了,平时他们不会过来寻事。”
两个女人知道好歹,她们点了点头表示知道。
和尚处理完家里事,他拉着车往胡同里走。
边走嘴里还还哼唧着民间小调。
“今年她回门大伙都瞧见,怀里抱个宝宝还一个劲的哭~”
赶巧了,他刚出胡同口,就碰到坐车的主。
和尚拉着老妇,晃悠往法源寺跑。
太阳那个毒啊,一趟跑下来,和尚是汗流浃背。
脸上的汗水,顺着脸颊滴落在黄土路上。
红墙绿树丁香花海的法源寺,和尚拿着毛巾擦汗。
他把洋车放到法源寺墙边树荫下,坐在脚踏上歇息。
法源寺作为北平最古老佛寺之一,上香的信徒来往不绝。
和尚打量进出寺庙里的香客,看着哪些人是潜在客户。
休息十来分钟,他看着一个僧人,走出寺庙送客。
僧人转身时,和尚看他十分面熟。
可他想了半天,也没能想起在哪见过对方。
当僧人转身走进寺庙时,他还想到底在哪见过对方。
一阵风吹过,和尚闻到一股女人胭脂味。
他顺着风吹来的方向看去。
一个身穿旗袍,穿着高跟鞋的女子,身材妖娆的扭着小腰,向他走过来。
和尚抬头看到女人的模样,神情一愣。
这女人他上回给对方解过围。
女人走到洋车边,低头看着和尚。
“走不走?”
和尚站起身子,拿着干净毛巾,拍了拍坐垫。
“您坐~”
女人看到和尚的面容时,显然也认出他。
“巧了不是~”
和尚回个笑脸问道。
“我福分不浅,能拉您两回。”
女人坐到车座上,笑容满面看着和尚。
“最近生意可好。”
和尚拉着洋车回话。
“托您的福,生意还不错。”
“您去哪?”
女人笑了笑。
“能去哪,回家~”
和尚听闻此话,试探性问句。
“金鱼胡同?”
后座上的女人,点头表示没错。
和尚拉着洋车开跑。
路上两人没有对话,女人心不在焉的看着满身大汗的和尚。
十多里路程,和尚跑了半个小时。
金鱼胡同二十三号,女人提着包看着擦汗的和尚。
“进来洗把脸~”
和尚接过一块大洋,有点难为情的回话。
“不合适吧~”
女人打开大门,站在屋檐下。
“废哪门子的话,不进来我关门了。”
和尚想了想,决定进去洗把脸。
洋车停放好过后,他全身被汗水湿透。
二进小院,装修中规中矩,不过盆栽花草挺多。
女人走进北屋,拿着一个洗脸盆递给和尚。
“自个打水~”
和尚接过洗脸盆应了一声,四处寻摸水井在哪。
女人扭着腰,带他来到北屋后墙东侧。
和尚看到水井,自觉走到水井边打水。
他摇动着水井摇把,打了一桶水。
女人站在一边,看着和尚满身肌肉,眼里有点痴迷之色。
和尚脱下自己湿透的汗衫,端着一盆水从头浇下去。
冰凉的井水,让和尚打个激灵。
女人站在一边,看着他八块腹肌,还有跟泥捏一般圆鼓鼓的胸肌。
和尚再倒盆水,开始洗自己的汗衫跟毛巾。
女人站在阴凉处,看着和尚的眼神慢慢有点拉丝。
和尚除了黑点,五官挺端正,一身腱子肉看着格外精壮。
外加剃个毛寸头,男人味不是一般的足。
和尚光着膀子把洗好的衣服拧干,然后再换一盆水,开始擦拭身子。
完事后,和尚蛮不好意思的表情,走到女人旁边。
“麻烦您了。”
“那什么,我先走了~”
女人看着和尚走到墙角拐弯处,连忙喊道。
“包月拉不拉~”
已经走到墙角处的和尚,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女人。
女人扭着胯来到他身边。
“每月十二块大洋~”
和尚思索片刻,还是决定拒绝。
拉包月有稳定收入,也没那么累。
但是,他要忙的事太多,去他师傅那学习,自己家里杂货铺也要顾着,而且拉包月就不能随意走动,那他就不能游荡在街面上打听消息。
权衡利弊一番,和尚开口拒绝。
“夫人,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女人皱着眉头看着和尚。
“你问。”
和尚不假思索的开口。
“您家里就您一人住?”
“没瞧见家里,有男人生活的痕迹。”
女人听到这里,有点不高兴。
“你拉车,还管这么多?”
和尚挠了挠头,有点难为情的说道。
“家里没个男人,我来您这拉包月,这不怕坏了您名声。”
女人闻言此话,不悦的神情消失了。
她白了一眼和尚。
“我当什么呢,在我这拉包月,不管住。”
“天亮来,天黑走。”
“你琢磨琢磨~”
和尚已经打定主意。
“谢谢您照顾,我这还是算了吧~”
女人看到和尚拒绝,眼里出现一丝不明所以的情绪。
“嘿,我说你别不知好歹。”
“这么肥的差事,你可劲打听,能有几处?”
和尚赔着笑脸,点头哈腰。
“那什么,我事太多,真没法在您这干。”
“我接了两档活,早上在琉璃厂给人拉车出摊,上午给一家杂货送货,只有下午才有空。”
“来您这拉包月,不可能说只拉半天。”
女人上下打量几眼和尚,笑着说道。
“生意做的挺开。”
“半天也成,以后晌午过来,到我这候着。”
“天黑了,再回去~”
“不过每月只能给你六块大洋~”
和尚听到女人把话说到这个份,他也不好拒绝。
这么好的差事,多少人打破头都找不到。
他也有点搞不懂,女人这么做为啥。
有钱不赚王八蛋,他乐呵接下差事。
“那成,明个晌午我来您这候着。”
女人抬头看了看天。
“就从今天开始~”
和尚听闻此话一愣。
女人扭着小腰往前院走。
她回头看了一眼和尚。
“愣着干嘛~”
“给你收拾一间能休息的地。”
和尚跟在女人身后,两人来到一进院。
女人打开一间倒座房,站在房门口说道。
“自个收拾一下,有铺盖也可以带过来。”
和尚看着空荡荡,只有一张桌子,一张床的屋子。
“夫人,您以后有事尽管开口,家里有要干的活,你言语一声。”
女人走进屋子里转了一圈。
“别一口一个夫人,听着别扭~”
和尚看着妇人打扮的女人,说出此话,他不由猜测她的身份。
“那我要怎么称呼您?”
女人走出房间,来到一进院。
“我叫林静敏,以后叫我林小姐~”
和尚看着女人走进二进院,他大声应了一句。
等女人走后,和尚拿着毛巾开始擦拭桌子木床。
呆在宅子里闲着的和尚,拿着扫把扫院子,又把厨房水缸打满水。
天气彻底黑了下来,他才打声招呼回车行。
每天雷打不动都要回去交车份,不然李六爷两天见不着他人,就得去找王小二。
毕竟现在他可欠了对方一大笔钱。
交车份时,他也把乌老大的那份一起交。
李秀莲今个没见到乌老大,旁敲侧击打探对方的消息。
应付完李六爷父女俩,他拉着车往家走。
自家杂货铺子还没关门,乌老三一人坐在铺子里。
他看到和尚回来后,赶紧跑到门口帮姐夫推车进门。
和尚抽掉门槛问话。
“你大哥好点没?”
乌老三把洋车推进大门,转头回话。
“甭管他,怎么劝都不听,歇息没俩时辰,非要出去拉车。”
“要不是我姐拦着,这会早没影了。”
和尚把门槛放好,才想说话,门口就传来吆喝声。
“有人没?”
和尚看向乌老三说道。
“铺子来人了,你先去~”
乌老三放下洋车,往屋里走。
和尚把车放在小花园边,跟着走进杂货铺。
窗口,一个老大娘提着酱油瓶,买了一块豆腐。
和尚走到乌老三身边,看着大木盆里的豆腐问道。
“怎么卖起豆腐了?”
乌老三收好钱,看着豆腐回话。
“下午,王嫂跟我姐商量一下,以后每天从挑豆腐的那,买一板豆腐放铺子里卖。”
“铺子里还进了黄豆跟绿豆,我姐说,以后还卖豆芽。”
和尚解开木板上一个袋子,他抓了半把瓜子嗑。
“你先看着,我回后院了。”
随后他把手里半把瓜子,给了乌老三。
后院,两个小孩蹲在花园水池边看鱼。
乌黑麻漆的院子里,也不知道这俩小孩没看到啥。
和尚悄悄走到两小孩背后,一手一个,提着他们往小楼走。
俩小孩被他夹在腋下,兴奋的呜哇乱叫。
“大大,举高高~”
第34章 小心思
夜色弥漫下,北平家家户户亮起点点灯火。
和尚买的这座宅子,托了日本人的福,屋子内安装了电线。
照明工具,用的自然也是电灯泡。
二层小楼,餐厅。
一张八仙桌前,刚好坐满八人。
乌家三口,王家三个大人三小孩。
和尚跟王小二自然做主位。
饭桌上,四菜一汤。
煎豆腐,红烧大鲤鱼,炒白菜,土豆丝,还有一碗咸菜汤,主食自然是窝窝头配玉米面糊糊。
和尚看了一眼桌子上的菜,对着乌老三说道。
“去到铺子里拿两盒肉罐头。”
他边说边给王小二跟乌老大倒一杯酒。
乌老三,二话没说起身往前院走。
周金花抱着孩子,笑着看向和尚。
“大伯哥,这菜够可以的了。”
“谁家能天天吃肉,您瞧瞧这大鲤子,”
王大娘,也帮着自己儿媳妇说话。
“和尚,不是大娘说你,过日子就得精打细算,天天大鱼大肉,也不是那么回事。”
和尚举杯跟喝酒两人碰杯。
“大娘,我心里有数,”
“一家三个出体力车夫,不吃点好的,哪有力气拉车。”
和尚拿着筷子,对着屋内指了一圈。
“真靠省,这宅子省八辈子也买不来。”
“您放心吃~”
一杯酒下肚,坐在他旁边的乌小妹,又给和尚倒杯酒。
没过一会乌老三拿着两盒牛肉罐头回来。
人到齐,正式动筷子。
十几分钟过后,老少妇孺吃饱下桌后,只剩下喝酒的三人。
和尚跟大舅哥,王小二碰杯后,拿着酒杯说道。
“我在金鱼胡同那边,寻了半包月的活。”
“以后有事,上半天去琉璃厂找我,下午半天,我都在金鱼胡同二十三号待着。”
王小二喝完一口酒,放下酒杯。
“我咋没遇到这好事~”
和尚笑了笑没说话,他心里想着,有因必有果,他前段时间要不是下了血本帮人家一把,能得到这差事。
乌老大头上绑着纱布,眼肿的都睁不开。
“我今个没回车行,李六爷没说什么?”
和尚夹了一筷子鱼肉回话。
“六爷那,我把情况跟他说明白了,车份子也替你交了。”
“他没什么话,不过李秀莲可心疼你了,嚷嚷着要过来看你。”
乌老大一想到李秀莲的模样,嘴里的酒都感觉喝的有点苦。
王小二抿了一口小酒,笑着拿乌老大打趣。
“要不你就从了她,六爷那么大家产,嫁妆铁定给不少。”
乌老大仰头喝口闷酒,咧着嘴夹菜。
和尚给两人发了一支烟,口吐烟雾看着两人。
“大舅哥,你最近老实在家待着养伤,别想着出去拉车。”
“最近世道要乱了,你个生瓜蛋子,一个不小心就能惹祸上身。”
王小二跟乌老大两人一副不解的表情看着和尚。
和尚抽了一口烟,向两人解释。
“鬼子马上要完了,他们没心思管北平。”
“伪政府,只想捞钱跑路?”
“汉奸们,也东躲西藏,为自己先后路。”
“有能耐的汉奸已经跑到海外,没能耐的汉奸改头换姓,藏了起来。”
“现在北平看上去安安静静,实际上屁股下,坐着一个已经点燃的火药桶。”
“明面上没人管事,那些黑老大,已经寻思抢底盘。”
乌老大用那只好眼看着和尚。
“他们抢地盘关咱们拉车的啥事?”
和尚冷笑一声,看着他。
“关系大着去了~”
“北平几百家车行,热闹地就那么多。”
“哪家车行,不想手底下的车夫,能在酒楼商业繁华街道等客。”
“车夫生意好,能赚钱,车份子也能提高点。”
“王井府,前门大街,大栅栏,八大酒楼,八大胡同,那些繁华的地方,拉车生意,能跟普通地方一样吗?”
和尚一口烟一口酒,看着乌老大说话。
“哪家车行背后,都有黑帮罩着。”
“那些黑老大打生打死抢地盘,输了地盘自然是别人的。”
“输了的黑老大,被他们罩着的车行,还能分到好地方等客?”
“就说咱们车行,背后站着的是西霸天,福德成。”
“他要是输了,咱们车行搞不好就得换老板。”
“老板一换,咱们这群人,还能不能赁到车都不一定。”
王小二跟和尚碰了一杯,叹息一声。
“四霸好好的打什么。”
“鬼子安生了,他们又闹起来。”
北平地下势力分为四块。
四霸分别占据四个城区称霸一方。
东霸天张德泉,开武馆,凭借能吹会打的本事,背靠国民党成为城东一霸,收保护费。
西霸天福德成,25岁闯荡京城,北平沦陷后,勾结日伪军贩卖人口、经营赌馆、暗娼。
南霸天孙永珍,北平土生土长的本地人,勾结伪军伪政府,霸占他人田产和房屋,称霸南城。
北霸天刘翔亭,凭借汉奸伪政府的关系,在北城开戏园子,赌场,大烟馆,妓院,车行。
和尚拍了一下桌子看向王小二。
“你懂个屁~”
“四霸,除了东霸天,其他三个,哪一个不跟日伪有关系。”
“如今那三个背后的主子,都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还能顾得上他们。”
“以前他们靠着日本人撑腰,打压那些小帮派。”
“如今他们没了小鬼子撑腰,那些小帮派还不联合起来闹事。”
“等着吧,那群人不分出一个胜负,北平都没得安宁。”
“青帮,洪门,三合帮,谁不想一掌北平地下势力。”
“还有多如牛毛的小帮派,他们就甘心看着别人吃肉喝酒?”
和尚说到这里,盯着乌老大看。
“大舅子,你以后拉车,千万别跟个愣头青一样,整个北平地下势力,搞不好哪天因为一点火星子就炸了。”
“你千万别当那个火星子,不然你死了没关系,别拖累咱们这一大家子。”
乌老大喝着酒,低头思考和尚话中利害关系。
和尚仰头喝完杯中之酒,郑重对着两人说道。
“各大车行背后主子有想法,那些车行老板就得跟着动,咱们作为车夫,难道就不受影响?”
“记住了,千万别当出头鸟,咱们随波逐流跟着瞎吆喝两声得了。”
晚饭即将散场时,和尚把他明天拜师的事说出来。
“小二,明天你带着咱娘,跟我走一趟。”
“我在琉璃厂,拜了一个师傅,明天拜师宴,咱娘要作为我的见证长辈出席。”
此话一出,其他两人顿时来了兴趣,你一句,我一句问着和尚拜师的事。
晚饭散场后,几个女眷开始收拾餐具。
和尚走回书房,开始临摹字帖。
他对于自己认字要求也不高。
每天能写能认五个字就成。
和尚坐在背椅上,拿着铅笔写字。
他边写嘴里还嘟囔着。
“一撇一捺是个人,人字分开是个八。”
“人字加一横是个大,加两横是个天。”
“大字下面多个点就是太,天字上面多个口就是吴。”
和尚写一个字,按着认字顺口溜念叨一句。
洗好碗的乌小妹来到书房,转身一变开始教和尚读书写字。
小跨院,吃饱喝足的王家,坐在一起唠家常。
周金花坐在马扎上,给孩子洗澡。
“这一大家子整天这么吃也不成啊~”
“要不等和尚成婚后,咱们两家分开起灶。”
王大娘坐在一边,给她大孙子洗澡。
“金花说的不错,谁家经得起这么吃。”
“顿顿都要有鱼有肉,赚点钱还不够吃的。”
周金花给小儿子洗好头,看着自己男人说道。
“你要不跟和尚说说,让娘带着两孩子住二楼。”
王小二抽着烟,一脸不高兴的表情看着自己媳妇老娘。
“别不知好歹,宅子是和尚买的,铺子咱们也一分钱都没掏。”
“咱们这一大家子,跟蚂蝗有啥区别?趴在和尚身上吸血,还嫌人家血不甜。”
“你要是再敢说这种话,我明天就出去租房子。”
“我是没脸,做出吃饱喝足骂厨子的事。”
婆媳俩被王小二这么一凶,瞬间蔫了。
周金花小声嘀咕起来。
“和尚是打劫钱庄,还是抢了鬼子,哪来这么多钱买宅子,开铺子。”
王小二坐在床上,听闻自己媳妇嘀咕声,瞬间体会到和尚前段时间的用意。
他媳妇都有点眼红和尚,更别说其他人。
还真是应了那句话,嫌你穷,笑你无,怕你富。
人一但得了红眼病,指不定在背后憋什么坏。
王小二抽着烟,一脸不善的看着自己媳妇。
“你要是以后还再背后嘀咕和尚,别怪我揍你。”
周金花还没开口说话,他二儿子,光着屁股站在木盆里,叉着腰说道。
“不打娘,打你~”
王小二看到自己二儿子的模样,没好气翻个白眼。
周金花拿着毛巾给自己二儿子擦身体。
她笑着捧着二儿子的小脑袋,在他脸上吧唧亲了一口。
“还是我儿子心疼我。”
她说完一句话,斜着眼看王小二。
王小二冷着脸,看着自己老娘媳妇,俩儿子。
“为了买宅子,开铺子,和尚问李六爷借了三百大洋。”
“咱们能过上好日子,全靠和尚。”
“你们不念叨他的好,还尽耍歪心思。”
王小二把烟头碾灭,语气不爽的接着说道。
“和尚借钱,我可是保人,他要是倒了,那些债可就要我还。”
“你们最好保佑和尚,能平平安安过日子,不然咱们以后都得吃土过日子。”
第35章 出事
天未亮透,胡同里便响起此起彼伏的鸡鸣声。
雄鸡引颈长歌,唤醒沉睡的院落。
各家主妇们生炉子的声响,引火做早饭。
一缕缕青烟袅袅飘向天空,送水工人推着独轮车“吱吱呀呀”而来,送水工挨个上门给人送水。
大清早的,挑着担子卖豆浆,豆腐脑的小贩,满胡同吆喝,
院子里妇女骂孩子尿床声传出老远。
大杂院里更加热闹,邻里邻居早上起来排着队上厕所。
永宁胡同19号。
和尚从架子床上醒来,生物钟的影响下,他每天准时醒来。
和尚穿个大裤衩子,下床倒水喝。
解了渴的和尚,光着身子,在五间两百多平方米的房子内转了一圈。
买下这座宅子,他成就感十足。
坐南朝北的二层小楼,屋内装修豪华又精致。
东边两间是卧室,中间是会客中堂,西边一间书房,一间餐厅。
卧室内,雕花刻鸟一米八宽的架子床,靠墙而放。
窗户下,还有一个石头砌成的壁炉。
一张两米高的清代酸枝木屏风,把会客厅跟卧室隔开。
玻璃窗户采用双层设计,外层为镂空雕花木窗,内层悬挂丝绸帘幔。
架子床一侧摆放雕花矮柜,书桌台,还有一张配套圆桌。
卧室内陈设香几,上面摆放青铜香炉,花瓶,盆栽。
正门为三扇楠木雕花隔扇,中门透雕“福禄双全”图案,
两侧门板刻有梅兰竹菊,每片花瓣边缘皆以金线勾描,门环为青铜兽首衔环。
在楼下转了一圈的和尚,穿上衣服去屋后上厕所。
天刚亮,金花跟乌小妹,为一大家子做好早饭。
饭桌上,一家人打着哈欠吃早饭。
吃完早饭,和尚跟王小二两人,拉着洋车载着乌小妹跟王大娘,出发去琉璃厂。
华夏从古至今,不管任何行业拜师礼都是一项,严谨又庄重之事。
金老爷子对于拜师礼,依旧非常看重。
拜师贴,四礼,贡台,师父训话,长辈见证,礼成宴饮一样不少。
太阳高照时,和尚在双方亲朋好友见证下,对着高座上的金老爷子,三拜九叩磕头请茶。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金家小院里热闹非凡。
一群人吃饭拼酒,和尚跟个三孙子似的,坐在一边伺候着。
乌小妹也沾了光,得到金老爷子亲朋不少见面礼。
酒席散去后,和尚扶着醉意三分的金老爷子,回到里屋休息。
金老爷子躺在炕上,享受着和尚的伺候。
捂着脑袋,躺在炕上的金老爷子,指着衣柜说道。
“里面有几本书,你拿出去看看,”
“以后上午跟我摆摊哪都不能去。”
“还有,没出师前,你不能去敲边鼓。”
“老老实实跟我学几年~”
和尚端着茶杯,伺候金老爷子喝口水,站在一边接着听训。
金老爷侧头看着恭恭敬敬的和尚。
“你小子不差钱,以后生活费我也不打算给。”
和尚把茶杯放到桌子上,他看着闭着眼的师傅,试探性问道。
“师傅,我没师兄弟吗?”
金老爷捂着脑袋,哼哼两声。
“老子一辈子没收过徒,你哪来的师兄弟。”
今个收徒排场和尚瞧在眼里,他师傅在琉璃厂名声也算不小。
他通过旁敲侧听,知道他师傅对于古玩的造诣,可谓是拔尖的存在。
他没想到自己误打误撞下,竟然真拜到一位真有本事的师傅。
和尚拿起炕头上的蒲扇,给老爷子扇风。
“师傅,我是想问您跟我师娘没孩子吗?”
金老爷听闻此话,睁开眼睛瞟了他一眼。
“老子三儿两女,”
“两个闺女,跟着他们大哥闹革命,一走就是十几年,到现在都没个消息。”
“老二,参军战死沙场,老三抽大烟把自己抽没了。”
和尚知道自己不该问这个话,但是有些东西问清楚比较好。
金老爷子看着和尚在那煽风,轻声说道。
“回去吧,知道你还有事~”
和尚放下蒲扇,跟他师娘打个招呼,提着大包小包往回赶。
两辆洋车一前一后,行驶在大街上。
王小二拉着老娘,跟在和尚后面。
王大娘看着和尚车上的礼物,羡慕不已。
她看着自己儿子说道,
“都是拉车的主,你看看和尚,再看看你。”
“除了拉车,扛大包,你就不能学学和尚。”
王小二哼唧一声,拉着车焖头往前跑。
乌小妹坐在后座上,有说有笑跟着和尚聊天。
把人送回去过后,和尚拿着字帖,书籍铺盖往金鱼胡同跑。
一来一回,跑了几十里路的和尚,来到雇主家,浑身都湿透了。
等林静敏给他开门时,和尚身上的汗一滴滴往下掉。
林静敏一脸嫌弃模样,看着大汗淋漓的他。
“呦呵,要钱不要命的主,一上午挣了不少吧。”
和尚笑着不说话,把洋车拉进门。
“您见笑了,今个有点事,多跑了几趟。”
林静敏今个换了一身打扮,颇显学生气。
和尚把自己的书本,字帖文具搬进屋,在林静敏的注视下,光着膀子在后院水井边擦身子。
风吹云散,平淡的日子一天天过。
眨眼间五天过去,和尚每天过着四点一线的生活。
他每天的时间被安排的满满当当。
早上去琉璃厂跟他师傅摆摊子,逛行内交易市场。
午饭过后,去往林静敏家候着。
八点左右,拉着洋车回车行交车份。接着回自己家吃晚饭。
这天下午,和尚在林静敏家倒座房里练字。
门口传来一阵极速的拍门声。
和尚放下手中的铅笔,走到门口开门。
大门被打开后,王小二一脸着急之色看着和尚。
“出事了,六爷让你回趟车行。”
和尚把王小二拉进门内让他喝口茶。
“坐会,我跟雇主打声招呼。”
二进院,正房。
林静敏,拿着蒲扇站在院子里大声问道。
“和尚,谁啊?”
和尚放下茶壶,往二进院走。
当他走到林静敏身旁时,半弯腰回话。
“林小姐,我这边出了点事,需要出去一趟,您要是下午有事出去,我给您叫个人候着。”
林小姐摆了摆手,一股不开心的语气说道。
“请你来是拉车,这才多久,你就往外跑,往后不会有事都看不见你人。”
和尚心急如火,王小二找他事绝对小不了。
他没功夫应付林静敏。
“您要是想辞退我,您知会一声,我立马卷铺盖。”
“这几天的工钱就当我赔的不是~”
和尚说完转头走到一进院,拉着洋车往外走。
林静敏被他气的说不出话,等和尚走拉着车走出大门后,她才站在大门口破口大骂。
和尚拉着洋车跟在王小二身边。
“出什么事了,这么急?”
王小二边跑边回话。
“让你说着了,现在四霸打起来了。”
“咱们车行也被卷了进去。”
“六爷让我找你回去,晚上跟他去酒楼撑场面。”
和尚拿着毛巾擦了一把汗,边跑边问。
“撑场面?”
“给谁撑场面?”
王小二气喘吁吁说道。
“这几天四霸手下的人没少打,今晚他们在酒楼谈判,六爷也被叫去谈判,你是咱们车把子,所以六爷也让你去。”
和尚听闻此话,拉着暗骂一声。
“狗日的,吃肉没想到我,打架却叫上我,什么玩意。”
日头快要落山时,和尚两人喘着粗气跑回旺盛车行。
车行院子内,已经聚集一帮子人。
他们有不少是六爷养的打手,还有是车行里的车夫。
和尚放好洋车,走到众人前,抱拳打招呼。
“老赵,好久不见~”
“呦,二麻子,今天舍得露面了。”
和尚带着王小二,跟众人闲聊几句。
李六爷养的打手,坐在洋车上,一个个抱拳回礼。
其中一个领头人,冲着和尚说道。
“六爷在里屋等你呢,进去再聊。”
和尚拿着毛巾擦了擦汗,他跟着对方走进北屋。
院子里五六十号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着关于四霸抢地盘之事。
北屋,李六爷,大刀阔斧坐在圆桌边。
五个打手站在一边候着。
和尚进屋后,站在六爷面前行礼。
“六爷,今个这仗势,真搞全武行?”
李六爷仰了仰头,示意他坐下说话。
和尚脱掉自己号坎马褂。
他拿着毛巾擦汗等待六爷说话。
六爷脸色疑重的看着和尚。
“富爷,孙爷,刘爷,身后站的是伪政府跟日本人。”
“东霸天张德泉,身后站的是军统跟青帮。”
“眼看着小鬼子不行了,张德泉也不在忌惮,富爷他们背后之人。”
“他联合南城彪爷,德胜门马爷,瓦工大把头刘爷,大金堂,还有咱们车行会长洪爷,跟他们三人开战。”
和尚听到这里有些搞不懂六爷找他什么事。
他疑惑的问道,
“他们大神打架,我一个小喽喽~”
和尚话没说话完,就被六爷打断。
“听我把话说完。”
和尚闭上嘴,看着李六爷接着说话。
“是个人都明白,小鬼子完蛋了,伪政府不会有好下场。”
“这点所有人都明白,找你来,自然有你的用处。”
“你是咱们车行,车把子,人缘也好。”
“你去联系跟你关系好的车把子,把背后利害关系说给他们听,让他们别掺和进来。”
和尚这下明白李六找他什么事。
四九城地下势力,错综复杂。
车行有公会,车夫里头也有车把子。
四霸背后之人也各不相同。
想在北平开车行,先得拜车行公会码头。
拜完车行公会码头,还得拜车行所在区域黑帮码头。
所以北平城,大大小小几百个车行,背后站着的黑帮错综复杂。
更夸张的事,不少有能耐的车夫,控制一片区域,不让别的车行来他们地头拉车。
不捋清楚关系,真打起来很有可能行成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一家人。
就比如和尚,他自己就是旺盛车夫,车把子。
他跟其他车行不少车把子关系都不错。
而那些车把子,很有可能站在他对面。
到时候打起来,很有可能形成,大舅哥不认识大表哥,一家人打架的局面。
第36章 大场面
旺盛车行,一股压抑的气息,散布在院子里。
一个个打手坐在院子里,磨刀,耍斧头。
回来交车份子的车夫见此情景,也不嚷嚷了,更不耍嘴皮子,一个个老老实实把车份子交给李秀莲。
随后他们小心翼翼,走出车行。
北屋,圆桌前,坐着两人。
和尚听完李六爷的话,知道自己要去做什么。
窗外的太阳已经落山,黑夜即将降临。
“六爷,你们晚上摆大席,这会我去找人,时间是不是太紧?”
六爷抿了一口茶回道。
“打不起来~”
“要打也得摔盘子。”
“今个晚上跟我走一趟。”
“那些爷在里面扯皮,外面一群小的,你多去套近乎。”
此时屋内的座钟发出准点报时钟声。
李六爷看着时间已经七点,他站起身扣上纽扣。
“走吧,路上还要耽搁一段时间。”
李六爷领着一群打手,来到院子。
院子里等待多时的打手跟车夫,看到六爷出来时,一个个拿着武器站起来。
李六爷坐到洋车上,大手一挥手示意出发。
和尚走到王小二身边,一脸凝重表情看着对方。
“这次你别去,回去跟家里说一声。”
此时和尚车把子的身份显示出来。
车行李六爷已经带着打手走出院子。
但那些车夫,还以他为首,站在原地等他发话。
和尚环顾一圈身边二十几个车夫说道。
“记住了,咱们就是臭拉车的。”
“不能跟那些刀口舔血的主比。”
“到了地方,咱们能不说话就不说话,别踏马跟着瞎起哄。”
“万一真打起来,记住了,能跑就跑,能躲就躲。”
一群车夫对着他点了点头。
和尚接过赖子递过来的匕首别在裤腰带上。
“走吧~”
李六爷带着人已经走了几十米,他们这群人才出发。
夕阳像半块烙铁,斜嵌在灰扑扑的屋脊上。
南横街胡同里,两帮人一前一后气势汹汹走在青石板路上。
五十来号人分作两拨,一拨裹着短褂,袖口卷到肘子,露出黢黑的刺青。
另一拨倒是齐整,清一色的旺盛车夫号坎马甲。
街道上的行人跟住户,看到这副场景,一个个小声嘀咕起来。
临街商铺里,掌柜子们走出店铺,站在门口互相打探消息。
一个身穿青衫的中年男人,双手插在袖筒里,看着和尚两帮人离去的背影,向隔壁布店老板问道。
“老王,不会又要打起来了吧。”
布店铺老板,一脸愁容的表情看着街道。
“说不准。”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看六爷那模样,估计是没跑了。”
街对面铺子里的掌柜子,跑了过来加入话题。
“我倒是知道点消息。”
米铺门口,没一会就聚集一群人聊八卦。
“北平四霸各位都知道。”
“听说东区那位爷,要对其他三霸动手。”
“前个,南城区已经打了两回。”
“那场景,满地断胳膊手指。”
布店老板倚靠在房梁边,看着说话的人。
“一打三?”
“那我就放心了。”
“最起码我们这片区域,保护费不会再变。”
当铺大掌柜子,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头看着几人说话。
“东区那位爷,没把握敢一打三?”
“搞不好,咱们西城区都得改姓。”
米铺老板叹息一声。
“唉~”
“不管谁输谁赢,茶水费别加就成。”
此时北平风云涌动,从高空俯视四大城区。
一队队人马,拿着武器穿梭在不同胡同里,向着一个点赶去。
不同街道的巡警,见到成群结队的黑帮成员,立马躲了起来。
北平各个城区的警察局,以前进进出出颇为忙碌,如今仿佛得到消息一样,集体关上大门。
就连鬼子宪兵队,也龟缩在军营,一个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大不如从前的伪政府办公楼,大门也紧闭。
一些临街商铺,早早落下门板关门打烊。
和尚带着一群人,跟在六爷身后,向大栅栏泰丰楼赶去。
路上还碰到不少别的车行老板,跟车把子。
于是西城区这片地界上的车行,慢慢汇聚在一起。
前面几十辆坐在洋车上的主,都是各大车行老板。
每辆洋车旁边,都跟着一帮打手。
洋车队伍后面,全都是车夫。
各大车行,车把子聚在一起边走边聊。
第三梯队都是各个车行里的车夫。
几百号车夫,穿着不同颜色的号坎,如同去吃大席一样边走边聊天,一个个有说有笑。
几十号车把子聚集在一起,互相打探消息。
“前面几位,这阵势今晚上,哥几个都互相照顾一下。”
说话之人是仁和车行,车把子,他一脸凝重的表情跟身边同伴说话。
此时另一位车把子,看着越聚越多的队伍,也是一脸紧张之色。
“希望打不起来,小鬼子不折腾了,咱们自己人又开始闹挺。”
车把子队伍里,一个四十多岁的壮年男人,轻笑一声。
“各位,把心放进肚子里,打不起来。”
周围一群人,听闻此话向他靠近。
“老烟卷,你是不是得到什么消息?”
“跟咱们透透底,也让弟兄们心里踏实点。”
名叫老烟卷的男人,嘴里叼着烟卷回话。
“我就问你,真打起来,跟谁打?怎么打?”
这话一出,周围一群人愣了一下。
老烟卷弹了弹烟灰,接着说道。
“咱们这帮子人,沾亲带故的,人家四霸手底下自己一群人,打起来还有个目标,咱们呢?”
和尚一路走来,看见加入队伍的人越来越多,他心情不由沉重几分。
“老烟卷说的没错,咱们今天就是去充数。”
“四个城区的车行,多多少少都有点关系。”
“咱们车夫之间,在各大车行里赁车的亲戚朋友可不少。”
“同乡人在不同车行里赁车更多。”
和尚说到这里,看着周围一群人。
“难不成,让老烟枪拿着斧头砍他老表?”
“还是让你大裤衩子,跟自己把兄弟对砍?”
他边走边对着身边的车把子嘱咐。
“咱们先说好,跟下面弟兄们打好招呼,别跟着瞎起哄,也别乱说话。”
“这么多人,万一哪句话惹到爆脾气的主,到时候两人打起来,那就要了老命了。”
这句话在场的所有人都明白,他们车夫之间也有不对付的主。
不同车行之间的车夫,也因为抢生意闹出不少矛盾。
这么多人,聚集在一起,万一谁说错一句话打起来,就变成导火索。
到时候几百上千人打起来,没一个能安全脱身。
几十号车把子,互相对视一眼,然后各自回到自己车行,向自己手下吩咐。
天色越来越黑,人群越聚越多。
四大城区,各个街道乌压压一群人,向着泰丰楼赶路。
当和尚跟着人群来到大栅栏时,十米宽的道路,已经聚集上百号人。
不到三百米的街道,乌泱泱的一群人,分区域站在一起。
此时气氛压抑到让人不自觉屏住呼吸。
西城区的车行,自觉聚集在一起,站在一个区域。
各个车行老板,下车后跟自己手下交代一番,结伴走进泰丰楼。
随着时间推移,聚集到大栅栏的人,站在不同区域,已经让十米宽的道路慢慢变窄。
和尚一群人,站在靠铺子的门前,踮着脚看着各种洋车,汽车驶向泰丰楼。
他身边的一个车把子,给周围一圈人发根烟,然后冲着路边停着的汽车说道。
“不对劲啊,四霸谈判,可整不出这动静。”
“能坐汽车的主,哪一个都不是简单的爷。”
“瞧瞧,酒楼路两边,已经停了十几辆汽车。”
“估计整个北平有名有姓的主,今晚都来了。”
一群人聚在在一起,抽着烟,四处张望看着街道上的动静。
“嘿~”
“各位,瞧见那三辆汽车了没?”
此话一出,一群人跟着他手指的方向,看着行驶的汽车。
有认识那三辆汽车的车夫,立马说道。
“好家伙~”
“那三辆车,是北平前三商行大东家的座驾。”
“乖乖,这情况我是越来越看不懂。”
和尚看着停在街道上的汽车,他也开始狐疑起来。
那些车主人,每一个身份都不简单。
四个大流氓头子抢地盘打架,不可能请来这些大人物。
有人碰了碰和尚的手臂。
“快看,那是北平商会,会长的车。”
和尚看着路中央,一辆行驶的豪华汽车鸣笛,示意街道上的人群让路。
随后一个身穿西服的中年男人,在侍从的招呼下,下车走进酒楼。
随着各式各样的人物到来,大栅栏也已经人满为患。
不少人已经站到街口巷子里。
赖子站在他旁边,小声问道。
“咱们不会在这喝几个小时西北风吧?”
和尚白了他一眼,小声回答。
“你看看今个什么场景?”
“你还想打起来?”
“一人一口吐沫都能淹死人。”
“能安稳喝几个小时西北风,你就知足吧~”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天色彻底黑了下来。
大栅栏街道,此时最少聚集五六千人。
这么多人衣着打扮主要分三样,要不是穿着车行号坎的车夫,要不就是身上刺青的黑帮成员。
还有几十号人穿着西装,守在泰丰楼门口。
一群人站在街道里,交头接耳,互相打探消息,或者蹲在角落里抽烟互相吹牛。
第37章 火拼
北平的夜晚,星空格外绚丽。
大栅栏街道上,乌泱泱几千号人,拉帮结派站在不同区域。
人群里带着几分肃杀的气氛。
胡同里的柿子树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
月光从瓦檐的缝隙间漏下来,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影。
大栅栏一眼望不到头的队伍,和尚一伙人聚在泰丰楼斜对门街道角落抽着烟。
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忽明忽暗。
街道上有人把玩着铜板,叮当声里混着压低嗓子的咒骂。
有人蹲在角落里,拿着匕首修指甲。
一个多时辰过去,楼下等消息的人群,慢慢变得不耐烦起来。
已经有不少人开始嚷嚷着“要打就打。”
人群气氛慢慢变得烦躁起来,一些人已经开始互相指骂。
街道上几千号人,因为一些人推推搡搡,开始变得拥挤。
不少黑帮成员,已经掏出武器对峙。
拥挤的人群,因为互相推搡,你踩我一脚,我推你一下,慢慢让此地变成快要爆炸的火药桶。
和尚跟他身边的车把子,聚集在一起,商量对策。
几十号人额头冒出汗珠,他们眼看大事不妙,开始慌了起来。
和尚被人挤的动来动去,他对着身边的人说道。
“各位兄弟,情况不妙,咱们互相传话,让靠近街口的弟兄,往别的地方挪。”
“还有,咱们不是来打架的,管好自己手下兄弟。”
“其他人慢慢往外移~”
几句话的功夫,人群推搡的情况越来越严重。
一群车把子立马行动,他们在同伴的陪同下传话。
和尚眼看着火药桶要爆炸,他也管不了太多。
他满头大汗的对着身边同伴说道。
“弟兄们,克制住,咱们靠着铺子慢慢往外挪。”
话虽如此,可哪有那么容易移动。
几千号人,上百辆黄包车,几十辆汽车,堵在一起,想移动别提有多难。
旺盛车行的打手,挤到和尚身边,喘着粗气说道。
“和尚,要坏事了,赶紧想个办法退出去。”
和尚用身体,硬抗这人群的推搡。
他抹了一把头上的汗水说道。
“弟兄们,咱们踹开门板躲进去。”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旺盛车行的人,聚在一起往街边商铺靠去。
几十号人废了一阵功夫,来到街边商铺门口。
和尚带着人走到打烊商铺门口,他用力拍门。
“里面的各位爷,帮帮忙打开一块门板,让兄弟们进去。”
和尚从口袋里掏出几块大洋,把钱塞进门板缝隙里。
“我们没有恶意,只想躲躲风头。”
铺子里面显然有人,和尚看着已经开始暴动的人群,他心急如焚。
李六爷养的打手,看着白费功夫的和尚,跟同伙对视一眼。
然后五人背靠人群,后退一步。
接着五人同时发力,一脚踹在铺子门板上。
轰隆一声,商铺门板应声被踹开一块。
和尚也管不了这么多,他带着车行几十号兄弟,往铺子里钻。
刚才几人踹铺子门板的声音,仿佛导火索,一瞬间引发了了大乱斗。
街道里人群突然嗷了一声。
“兄弟们,砍死他们。”
这一声如同火把点燃炸药桶,几千人,几十个帮派瞬间拿着武器火拼。
已经走进铺子里的和尚,看着不少老熟人一窝蜂的往茶叶铺子里冲。
当他听到街面上已经打起来的动静,立马带着人走到二楼。
他把二楼窗户打开,对着身边兄弟喊道。
“咱们都是来充数的玩意,一个个上有老下有小,犯不着拼命。”
“愿意跟兄弟走的人,咱们跳窗离开,不愿意离开的人自己看着办。”
两句话说完,和尚从二楼窗口跳到大栅栏后街巷子里。
和尚跳下去后,一群人如同下饺子一样,跟着他跳到巷子里。
后街巷子里黑灯瞎火,伸手不见五指。
没一会后街胡同里,也变得拥挤起来。
不少人因为被踩到脚,或者被人推倒在地,开始破口大骂。
和尚跟老福建,二愣子,大傻冒,一群同车行车夫,跑到另一巷子口大喘气。
一群人背靠围墙,喘着粗气,大眼瞪小眼。
赖爷,听着前街大栅栏火拼的动静,心里直打鼓。
“乖乖,这么大动静,得死多少人~”
和尚从兜里掏出一包烟,分给身边的伙伴。
“踏马的个碧,一群脑子装屎的玩意,楼上的爷还没谈好,下面先打起来。”
老福建吐了一口唾沫,深吸一口气骂道。
“狗日的,哪有这样打架的啦,丢他老母,乌漆麻黑的,跟谁打都不知道。”
“吃屎的一群瘪三~”
和尚一群人站在大栅栏后街,看着越来越多的人,从二楼窗口跳下来。
“草他姥姥,这里也待不住了,弟兄们赶紧撤~”
他话刚说完,转身正要走时,几声枪声响彻云霄。
几声枪声过后,前街怒吼声,大骂声,冷兵器碰撞声,慢慢小了下来。
还没过一会,几个中气十足的大喊声,从近到远传开。
“都踏马给我住手~”
大喊声过后,伴随着枪声,瞬间让混乱的街道安静下来。
和尚听着前街时不时传来的哀嚎声,心里猜想估计要死不少人。
此时和尚身边聚集最少上百人,他们在黑夜里大眼瞪小眼面面相觑。
西城区几个车把子,推开人群挤到和尚身边。
其中一个车把子喘着粗气,冲着和尚说道。
“你小子跑的倒快~”
和尚借着月光,看清说话之人长相。
“先别扯皮,看看自家兄弟有没有少人。”
巷子里,上百号人向各自车把子聚。
此时大栅栏主街道,如同修罗场一般。
被推翻的洋车,残肢断臂散落在青石板上。
受伤的人,握着砍刀,红着眼防备四周。
同帮同派的人,围成一个圈,拿着着武器跟别的帮派对峙。
地上暗红色的血液,在星光的照耀下,反射出诡异的蓝绿色。
还有不少车夫,躲在洋车后面,或者汽车旁边,探头查看街面上的动静。
一些临街商铺,也被人砸开门板,不少车夫躲在铺子里瑟瑟发抖。
附近居民,听着街道上的喊杀声,一个个反锁大门,拿着粗木棍抵住大门。
大栅栏后街巷子里,和尚一群人听到街面上没了动静,此时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一群人又不敢撤离,又不敢回到前街查看情况。
几个车把子聚在一起小声嘀咕起来。
和尚从腰间掏出匕首,看着身边几人。
“哥几个,保命是人之常情,但要不露面,后面各位老板,难免不给咱们穿小鞋。”
几十个人看着拿匕首的和尚,对他露出一个疑惑的模样。
和尚才不管那么多,他大喊一声。
“旺盛车行的弟兄,跟爷们走,咱们去救六爷。”
此话一出,一群人愣在原地,你看看我,我望望你。
和尚已经走出几步,他回头一看,发现没有一人跟在身后。
和尚走到老福建一群人身边,暗骂一声。
“猪脑子啊~”
“赶紧跟我走~”
脑子反应过来的一群人,瞬间懂了和尚的意思。
他们从腰间抽出匕首,砍刀,嗷嗷叫的顺着巷子往前街跑。
六爷的打手,拿着短刃跟在和尚身边小声说道。
“你小子花花肠子是真几把多。”
和尚懒得搭理他,没好气回了一句。
“有本事别去~”
一百多号人拿着武器,如同悍匪一般,往前街跑去。
几分钟过后,以和尚为首的一群人,赶到前街,他们的出现差点又引起骚动。
原本已经平静下来的街道,看到和尚一群人,举着武器冲来,立马紧张不安。
不少人提着武器站在一起,防备和尚这一百多号人。
还没等和尚带着人跑到酒楼门口。
一群穿着西服的男人拿着手枪,站在人群前,挡住和尚的去路。
还没等和尚喊停,这群身穿西服的人,已经开枪警示。
啪啪啪几声枪声过后,和尚咽着口水看着走到他们面前的人。
对面十几个人,集体拿着手枪指着他们。
对方领头人,拿着手枪对准和尚脑袋。
“再敢上前,老子崩了你。”
和尚被人拿枪指着脑袋,他冷汗不自觉顺着脊梁骨往下流。
刚才气势汹汹,随时都要砍人的一帮人,在手枪的威胁下,立马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和尚咽着口水,转身示意身后弟兄收起武器。
以和尚为首的一百多号人安静下来后,拿手枪的一群人,留下两人看着他们,其他人往酒楼门口走去。
其他车把子,站在和尚身边小声骂他。
“狗日子,差点被你害死。”
“你踏马的,能不能少耍点幺蛾子。”
和尚用袖子擦了一头汗小声回道。
“懂个屁,回头我不信你老板还收你车份子。”
泰丰楼门口,两个大红灯笼高挂在屋檐下。
一群身穿华服西装的人,从酒楼门口走出来。
这群人是各大车行的老板,他们冷着脸站到街道上大喊。
“吉祥车行的人,都给我过来。”
此话一出,乌漆麻黑的街道上,一群人从各个角落里聚集在他身边。
几分钟过后,此人带着自己车行的人,大步离开大栅栏街道。
几十个车行老板,边走边大声召唤自己的手下。
街道上,此时因为这几十号人的出现,慢慢变得有纪律。
他们如同磁铁一样,把自己分布在各个角落里的手下聚集在身边。
有些人扶着受伤的伙伴,回到自己老板身边。
随着一声声召唤声响起,和尚身边的人慢慢变少。
不少人跟他打个招呼,回到自己车行老板身边。
第38章 打道回府
北平,大栅栏。
几百米长的街道上,哀嚎一片。
漆黑的夜里,只有零星灯火提供照明。
几十个车行老板,召集自己手下。
和尚身边的人群越来越少,有些车夫打手已经跟着他们老板离开。
没过一会,李六爷大嗓门的吆喝声,也传开。
“旺盛车行的爷们,都跟老子走~”
和尚借着月光,看向声音传来的位置。
他跟着李六爷养的打手郭大对视,随后带着人小跑到其身边。
几十米路,和尚绕过不少障碍物才跑过去。
李六爷叼着烟,站在原地连着大喊几声。
五六分钟过后,聚集在他身边的人越来越多。
五大三粗的李六爷,感觉人员差不多到齐后,对着手下跟和尚问道。
“兄弟们没有受伤的吧?”
几个说话有份量的主,同时摇了摇头。
李六爷见手下摇头,心里松了一口气。
他看着身边的和尚,再次问道。
“你那边呢?”
和尚转头看了一圈,感觉人员大差不差。
为了以防万一,他再次吆喝起来。
“还有没有旺盛车行的兄弟?”
连喊几声后,都没有人向他们这边聚集,和尚回过头看着李六爷回话。
“能动的估计都在这。”
李六爷摸了一把自己大光头,接着大手一挥。
“拉上车,跟爷回去。”
话音落下,一个拉着洋车的车夫,嚷嚷两句,跑到六爷身边。
李六爷坐上洋车,带着一帮弟兄。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和尚跟在洋车身后,指挥车夫们一起吆喝。
“旺盛车夫的爷们,回去了~”
几十人异口同声的吆喝声,吸引不少目光。
李六爷坐在洋车上,掏了掏快被震聋的耳朵。
十几分钟过后,旺盛车行的队伍离开大栅栏主街道。
和尚小跑跟在洋车旁边,他侧头看着车上的六爷。
“六爷,楼上什么情况?”
坐在洋车上的李六爷,弹了弹烟灰。
他叹息一声,瞟了一眼和尚。
“都他妈被耍了~”
和尚不懂六爷话中之意,他疑惑着看向六爷。
李六爷,没在搭理和尚,他冷哼一声。
“回去再说~”
像李六爷这样的队伍,还有上百个。
他们如同离巢的蚁群,向四面八方散去。
一群人回到旺盛车行后,李六爷下了车站在院子里吆喝。
“大闺女~”
北屋耳房还亮着灯,房间内听到吆喝的李秀莲,连忙走出房间。
李六爷看着身边的大女儿。
“去到屋里,拿三百大洋出来。”
李秀莲二话没说,迈开腿就往屋里走。
和尚看着这个灵活的胖子,心里小心思又泛了起来。
“六爷,您回来路上说被耍了是什么意思?”
李六爷没有回答和尚的问题,他站在院子里看着一群人大声吆喝起来。
“今晚辛苦弟兄们了,等会领完赏钱,都去歇着吧。”
还没等其他人回话,李秀莲端着一盘大洋回到院子里。
李六爷接过盘子,看向众人。
“挨个过来,都别挤~”
一群打手车夫,排着队站在李六爷面前。
他开始给院子里的人分发这次出场费。
普通打手每人十块大洋,车夫六块大洋。
领头的打手,十五块大洋,和尚也领到十五块大洋。
领完钱的和尚,从十五块大洋里拿出六块。
他走到赖子跟老福建一群人身边。
“哥几个,都没受伤吧?”
一群人摇了摇头表示没事。
和尚站在原地,清点人数。
看了一圈,车行没少一人。
他把六块大洋递给赖子。
“哥几个,拿着钱去喝几杯,兄弟找六爷絮叨几句。”
赖爷接过和尚给的大洋,他笑嘻嘻跟着同伴说道。
“这回真险,好家伙我还以为今晚回不来了呢。”
和尚笑着跟一群人打屁几句过后,走到李六爷身边。
车夫们拿着钱,三五成群往大门走去。
没过一会功夫,刚才还熙熙攘攘的院子,一下就安静下来。
李六爷发完赏钱,领着和尚两人走到北屋。
李秀莲给三人端茶倒水,在一旁伺候着。
和尚三人坐在圆桌旁喝茶,等待六爷说话。
李六爷看着一旁的大闺女,摆摆手说道。
“回去歇着吧,你爹好着呢~”
李秀莲一脸担忧的模样,欲言又止。
她放下茶壶过后,转身回自己屋。
李六爷看见闺女回去后,猛地大拍桌子。
“不是人揍的玩意,拿着几千号人耍着玩。”
和尚跟打手头子郭大对视一眼,搞不明白六爷恼火什么。
李六爷拍完了桌子,看着两人。
“玛德个巴子,这次大动静,明面上是四霸引起的。”
“实际上,都是他马是一群小喽喽。”
和尚把李六爷空了的茶杯,续上茶水。
“六爷,听您这意思,后面还有人在?”
李六爷举着茶杯,回忆酒楼里的场景。
“都知道小鬼子快要完蛋,北平以前跑掉的大家族,如今也一个个回来。”
“这次事情就是他们搞得鬼~”
和尚品着李六爷的话,思考片刻问道。
“您是说,那些跑掉的豪门大族,如今回到北平,想跟那些没跑的主,抢地盘,抢生意。”
李六爷放下茶杯点了点头。
“四霸这次连上桌的资格都没有。”
“那些豪门大族,就是用四霸抢地盘的由头,来试探留下来的主。”
“那群爷,在北平沦陷前夕,抛售家业离开,如今看到鬼子快不行了,一个个都想回来,重新张罗旧买卖。”
“他们也不想想,留下来的爷,早就消化掉那些生意,他们怎么可能会把,已经吃进肚子里的肥肉吐出来。”
郭大坐在一边挠了挠头,看着六爷门问道。
“您是说,那些回来的主,在背后挺东霸,让他试探其他主的反应?”
李六爷没有说话,他对着郭大点了点头。
这种上层人的权谋计策,离和尚太远,他只关心会不会影响自己生活。
“六爷,这么说,事还没了,以后还得打生打死?”
李六爷摇了摇头,表示不一定。
“没那么简单~”
“留在北平的各大家族,哪一个都不是吃素的主。”
“走了的人,先天就弱他们一头。”
“那些豪门大族,哪一个背后没有大背景。”
“北平三大商行,关系更是手眼通天。”
“他们的人脉关系,都已经伸进成都国民政府里。”
“那些回来的主,想重新干老本行,抢市场没那么容易。”
六爷想了一会,再次说道。
“这次动静,也算捅破窗户纸,以后的事,跟咱们这群小人物也不沾边。”
“咱们该吃就吃,该干嘛干嘛。”
和尚两人听完六爷的话,心里踏实多了。
有好日子过,谁愿意整天打打杀杀。
和尚心里有底了,他站起身子说道。
“六爷,天不早了,我这先回去。”
李六爷揉着自己大光头站起身。
“都回去歇着吧~”
和尚跟郭大,走到院子里。
“郭老大,咱们去喝两杯?”
郭大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乌漆麻黑的夜里,两人只能借助月光看路。
南横街主街道,和尚两人走进小酒馆。
小酒馆内,今个被包圆,几张四方桌全部坐满客。
旺盛车行,几十号车夫聚在一起喝酒划拳,场面格外热闹。
赖爷,跟傻冒看到和尚两人,立马上前迎接。
“和尚,郭爷,就差你们了”
老福建从旁边抽把长板凳放在自己这桌。
“菜都凉了啦,我同你们讲,这群玩意属鳄鱼,大嘴一张,一个比一个能旋。”
老福建边说,边回头冲酒馆掌柜子喊道。
“老板,莲花白再搞一瓶,那些油腥的东西上几盘。”
和尚笑着跟郭大坐在长板凳上。
“兄弟们今个不醉不归,今晚郭爷兜底~”
此话一出,小酒馆瞬间沸腾了,车夫们一个个嗷嗷直叫。
他们集体起立举着酒杯向郭大敬酒。
“郭爷敞亮~”
郭大笑容满面拿着酒杯跟一群人碰杯。
完事过后,他伸出手在桌子底下拧和尚大腿。
和尚疼的龇牙咧嘴,他强忍着疼痛,赶紧起身敬酒。
“老福建,二拐子,狗蛋,哥几个碰一杯。”
被他叫到名字的几人,站起身举杯陪他喝了一杯。
一杯酒下肚,和尚看着二拐子问道。
“听说你打算要娶鬼子窑姐当媳妇,有这事没有?”
二拐子祖上,是从皖南地区逃难到北平扎根落户。
他一米七的个头,长相倒也方正。
“把子,别听那群玩意瞎说。”
“男人嘛,玩玩~”
旁边一桌大傻冒,坐在长板凳上侧着身子调侃道。
“二拐子,这也算抗日,听他邻居说,这小子每天晚上都把那个日本小娘们,整的嗷嗷直叫唤。”
大傻冒的一句话,瞬间让酒馆里嬉笑起来。
和尚跟其他兄弟碰完一杯,坐回自己位置。
“二拐子,玩归玩,千万别真把人娶回家。”
“这年头,全国上下,谁不恨小鬼子,千万别因为一个女人,让地下的祖宗抬不起头。”
他话刚说完,靠吧台的一位车夫接过话题。
“二拐子娶鬼子娘们,好歹算抗日。”
“我上回拉车跑乡下,还碰到小鬼子入胥呢。”
“日他老娘的,各位您说稀不稀奇,也不知道那些地主老财怎么想的。”
郭大这回接过话题,把自己了解的事说出来。
“你小子懂个屁~”
“敢让小鬼子当赘婿的主,能有好人?”
“那群王八蛋,哪一个不是汉奸。”
“鬼子快不行了,他们家大业大不好跑,想着招个鬼子赘婿回家,然后攀上这层关系,借着小鬼子去往海外,或者跟着走~”
第39章 酒局
漆黑的夜,像一块浸了墨的粗布,盖在北平。
零星的灯火,散落在各个街道。
胡同里飘着炸酱面的香气,混着煤炉子未散的烟味,被风一吹,传出老远。
小酒馆的灯笼在拐角处亮着,昏黄的光晕里,几只飞蛾扑扑地撞着窗纸。
酒馆门口歪斜地立着块木牌,漆色斑驳,牌匾已经掉漆。
檐角挂着的风铃早哑了,却仍被夜风推着,轻轻晃出几声空响。
屋内三十多号车夫,推杯划拳吹牛皮。
门口一个车夫,依偎在酒馆门板前,侧头瞧着屋内满桌菜。
和尚单脚摆在长板凳上,跟郭大划拳。
不断变换手势,嘴里还吆喝着。
“哥俩好啊,三星照,五魁首啊,六六六~”
这局和尚输了,他端着酒杯仰头闷了一口。
“我还不信了,玩不过你~”
郭大笑着往嘴里丢了一个花生米。
“你吖的除了耍花花肠子能赢我,别的你能赢啥?”
“喝酒,哥们能干趴两个你。”
“掰手腕呀,哥也不输你~”
和尚喝完一杯酒,不服气的双手插腰,挺直腰板说道。
“我老二比你大,你认不认?”
此话一出,不止郭大愣了,旁边的一群人开始起哄。
“和尚!别搁这儿装大瓣蒜!有本事,掏出你裤裆里的扑棱蛾子,跟郭爷比划比划~”
和尚看着满嘴锦州话的兄弟,似笑非笑回道。
“鸡毛,别人不敢说,你裤裆里的扑棱蛾子,绝对没爷小拇指长。”
原本一句话把郭大架在火上,没曾想鸡毛把火引到自己身上。
喝的五迷三道的鸡毛,咣咣当当走到和尚面前。
“把子,别的我都能让你,今个这事不成~”
他说完一句话,开始解裤腰带。
好家伙,旁边的人,看他那解裤腰带的动作都愣住了。
和尚赶紧投降,他跑到鸡毛边上,拉住对方的手。
“鸡毛,你他娘的~”
“我认输还不成,你吖的怎么跟个傻鸟似的。”
鸡毛听到和尚认输,他晕晕乎乎把裤腰带搭在自己肩头。
“把子~”
“输,我也让你输个心甘情愿~”
一句话说话,都没给人反应的时间,鸡毛的裤子已经掉落在脚边。
一群人大眼瞪小眼看着光屁股的鸡毛。
老福建坐在一边,看着离自己脸近在咫尺的小鸟,又闻着那股骚味,瞬间上头了。
老福建一把推开光屁股的鸡毛。
“我干你娘,臭鸡仔,快甩林北脸上的啦。”
一群人呆愣当场,随后小酒馆发出哄堂大笑。
和尚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他弯着腰拍着桌子。
“你踏马的,老子是服了你。”
“以后老子喊你鸟爷~”
其他人把瘫倒在地的鸡毛扶起来。
“嫩个龟孙,裤衩子都不穿~”
笑得眼泪止不住的和尚,站直身子张望一圈。
正当他想说话时,看到靠在酒馆门口的人。
和尚伸出手,向此人吆喝。
“吴大叔,进来坐~”
原本嬉戏打闹的一群车夫,听见和尚吆喝声,瞬间收声转头看向门口。
和尚口中的吴大叔,也是旺盛车行的车夫。
此人还不到五十岁,不过人看上去十分显老。
说他六十五岁,别人都不会怀疑。
他也是北平车夫里,属于底层的存在。
吴大叔站在门口,露出一个假笑,他想进又不敢进得模样,看的和尚都有些难受。
“怎么着,还得请您?”
吴大叔弯腰弓背,站在门口不知所措。
和尚跟赖子使个眼色,示意拉对方进来。
赖子站在四方桌前,提了提裤腰带。
“吴叔,再不进来,您可就不给面了。”
吴大叔,应了一声颤颤巍巍走进酒馆。
和尚对着老福建点了点头。
老福建坐在长板凳上往边上挪了挪。
和尚对着吴大叔招手,示意坐过来。
一番拉扯下,吴大叔才坐到和尚这桌。
郭大坐在旁边,自顾自饮酒吃菜。
和尚给吴大叔倒了一杯酒,笑着说道。
“吴叔,都睡一个大通铺,别这么见外~”
吴大叔十分不自在的接过酒杯,和尚客气的让他有点受宠如惊。
吴大叔喝下杯中之酒,又对旁边车夫拱了拱手表示感谢。
和尚挥了挥手,示意弟兄们接着玩。
一群车夫,重新坐回原位喝酒划拳。
吴大叔跟和尚碰了一杯过后,小心翼翼问道。
“那个,以后弟兄们去站街,能不能喊我一个?”
此话一出,坐在他旁边的老福建,上下打量他一眼。
“吴老哥,你又讲笑话啦,同你讲啊,林北哪次撑场面没带家伙。”
“就像今天,踏马的哦,你没看到那场面。”
“干它娘的,血流一地,那他妈的,断胳膊断手的,能吓的你做噩梦。”
吴大叔畏畏惧惧,拿着筷子夹了一块烧鸡。
“我家里什么情况,大家伙也知道。”
“我跑不动了,家里两个孙子还等着我养。”
“大的十五,小的十二,我想托把子您,在咱们车行,给我大孙子也赁辆车。”
“我那大孙子,脑子虽说不咋灵光,可一把力气却实打实。”
和尚听完此话,拿着酒杯看向郭大。
“六爷说要买批洋车,不会就我大舅子那一辆吧?”
郭大跟他碰了一杯,摇了摇头。
“北平车行什么情况你还不知道?”
“拉车的比坐车的多~”
“要不是你大舅子长的俊俏,被大小姐看上,他能赁那么好的车?”
“你瞧瞧那辆洋车,红木扶手,软皮坐垫,牛皮挡风布,没点身份的人都不敢上那车。”
“结果呢,交的车份子跟你们二等车一个样。”
“别指望六爷再买新车,能有辆旧车就不错了。”
郭大的话其实是说给吴大叔听得,这点他们都明白。
吴大叔听到这里心里失落万分。
他仿佛想到什么,喝了一杯苦酒接着问道。
“你们每次出去,六爷都给多少辛苦钱?”
和尚叹息一声,夹了一筷子卤肉回道。
“没个准,充场面一人两块。”
“动手五块,见血十块,真打死打伤,汤药费安家费另算。”
吴大叔听到这些,犹豫一会看向和尚说道。
“车夫干时间长了,老了身体毛病忒多。”
“我想好了,明个让我孙子接班。”
“往后,托各位多照顾一下我那大孙子。”
和尚咀嚼嘴里的肉,叹息一声没有说话。
吴大叔用祈求的眼神看向和尚。
“我那大孙子,空有一身力气,没地方使。”
“麻烦把子您,以后出去帮六爷做事能带上他。”
和尚放下筷子咽下嘴里的肉,他转头看向郭大。
郭大压根就不看和尚,他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自顾自喝酒吃菜。
和尚看他不接茬,无奈转头看向吴大叔。
“说好了,看在咱们相处几年的份上,照顾你家孙子可以,真出了事你可别找我。”
吴大叔听闻此话,站起身端着酒杯,向和尚敬酒。
“把子您这几年,哪次出去,不都是把弟兄们完整带回来。”
“我相信您,这杯替我孙子谢谢您。”
和尚看着仰头一口闷的吴大叔,压了压手示意他坐下说话。
“没你看的那么简单,这次要不是弟兄们机灵,今晚别说喝酒,能活着回来都是撞大运。”
他拿着酒杯跟同桌几人,碰了一杯接着说道。
“拉车的规矩,你自个跟你孙子说好。”
“其他的我能搭把手绝对不含糊。”
吴大叔听到和尚的承诺,心里舒了一口气。
漫漫长夜,小酒馆内欢声笑语。
也不知道一群人喝到几点,他们互相搀扶着,往旺盛车行走去。
次日清晨,和尚迷迷糊糊从床上醒来。
他揉着疼痛不已的脑袋,换个姿势睡觉。
迷迷糊糊的和尚,察觉身边有人,他习惯性的伸手在对方身上乱摸。
和尚感受到手上滑嫩柔软的皮肤,不自觉使上两分劲。
这一抓,顿时让他旁边之人轻哼一声。
和尚不以为然的把身边之人抱在怀里。
他迷迷糊糊感觉哪里不对劲,于是慢慢睁开眼睛,打量屋内的环境。
这一看他瞬间被惊醒,猛然起身的他,坐直身子再一看,心里舒了一口气。
躺在他身边的不是别人,正是他未过门的媳妇乌小妹。
床上的乌小妹还没醒,她穿着肚兜,转个身子面向和尚。
和尚慢慢掀开被单,就看到旁边乌小妹只穿个肚兜,下半身一丝不挂的模样。
心里有数的和尚,突然给了自己一巴掌。
这一巴掌,顿时让他清醒不少。
昨天他喝断片了,最后怎么回到家的事都记不得。
看床上的模样,搞不好他把乌小妹当窑姐了。
和尚一丝不挂坐在床上,他小心翼翼把床单盖在乌小妹身上。
光着屁股的他,蹑手蹑脚从床上下来。
和尚看着地上乱七八糟的衣服,垫着脚找自己裤衩子。
穿好衣服的和尚,走到中堂倒水喝。
几杯凉白开下肚过后,和尚这才回过神。
他想着刚才床上两人的模样,又给了自己一巴掌。
“猪八戒吃人参果,他玛德一点滋味没尝出来。”
第40章 日常生活
北平的清晨,灰蒙蒙一片。
雾霾大的五米之外都看不清人。
大公鸡打鸣的声音,时不时从各个院子里传来。
清醒过来的和尚,洗漱一番往外走
时间还早,看乌小妹那模样,昨夜估计被他折腾的不轻。
走在自家院子里的和尚,东瞧瞧西看看。
来到后院茅房排完泄过后,和尚打开侧门背着手,往街道上走。
大清早的,挑着担子卖豆腐脑的主,已经满街道吆喝。
路口卖包子的小贩,看到路人就问要不要包子。
送水工,赶着驴车挨家挨户开始送水。
脑子意愣吧唧的和尚,站在卖油条的铺子前,看着大铁锅里黑漆漆的一锅油。
“十五根油果子带走~”
卖油条的小贩,立马开始现炸油条。
这年头老百姓日常食用油都是菜籽油,炸油条的油,更是用了在用。
锅里油用的差不多时,再加点新油。
有些早餐铺子,几十年都没换过一锅新油。
没让和尚多等,十五根油条分三份用牛皮纸包住。
和尚提着牛皮纸,晃悠往回走。
临了,在路口遇到卖豆腐脑的主。
“卖豆腐脑的~”
和尚一声吆喝声过后,挑着担子的小贩,立马回头往他身边走。
和尚站在巷子口,买了六个大菜包子,看着卖豆腐脑的小贩。
“没带碗,劳烦您跟我回趟家。”
和尚提着油条包子,带着卖豆腐脑的小贩往回走。
永宁胡同十九号,和尚看着小贩说道。
“等会~”
小贩放下担子,站在门口等和尚。
五分钟过后,和尚拿着一个和面盆,走到门口。
“来半盆~”
小贩接过面盆,用眼神询问和尚确定要这么多?
和尚抬了抬手,指挥起来。
“麻溜点,不差你半个铜板。”
小贩笑着,掀开装豆腐脑木桶盖子。
和尚看着一桶热气腾腾的豆腐脑说道。
“咸菜丝,酱油,芝麻油多放,葱花也别省。”
小贩拿着马勺,沿着木桶边,一层一层打豆腐脑。
“您放心,料给您放足~”
早起的街坊邻居,看到巷子里卖豆腐脑的小贩,一个个拿着碗过来买豆腐脑。
和尚端着一盆豆腐脑,走进家门。
一进院,和尚踢了踢乌家两兄弟的房门。
“吃饭了~”
吆喝两声,和尚端着和面盆往二层小楼走去。
刚洗漱完的周金花走到院子里,就见到和尚端着一盆豆腐脑,她捋着头发问道。
“大伯哥,您这是买多少豆腐脑。”
“昨个还留了面条呢~”
和尚无所谓的回了句。
“家里人多,热热一块吃~”
随着时间的推移,一家子老老少少洗漱完毕,来到主楼餐厅吃早饭。
饭桌上,一大家子难免会聊几句。
乌小妹经过昨晚的事,见到和尚多少有点不自然。
不过也没人发现她的异常。
王大娘边吃边招呼两个孙子吃饭。
王小二一副没睡醒的模样吃饭。
乌老大似乎有话要说,但他看场合不对又把话憋了回去。
周金花抱着小闺女喂饭。
“大伯哥,昨个有小贩来推销盐跟白糖,价格也挺便宜。”
“可这糖跟盐都是管控物资,我一时拿不定主意。”
和尚咽下嘴里的油条,看了一眼周金花。
“甭管多便宜,咱们不做这生意。”
周金花有点不甘心,她把闺女抱给王小二后说道。
“市面上多少铺子都在卖,也不差咱们这一家。”
和尚放下筷子冷着脸说道。
“那些当官的,不想管时,啥事都没有。”
“要是哪天人家缺钱了,就这一个由头,都能让咱们倾家荡产。”
“我开这铺子,没想赚多少。”
“以后铺子里管控物资,一律不准卖。”
“这个钱不是咱们能赚的,你也别眼红别人。”
对于铺子里的事,一般都是周金花在管,其他人也插不上手。
乌小妹姐弟俩,除了看铺子其他的也做不了主。
这不周金花眼见其他铺子卖白糖挣的多,也想跟着卖,这才打探一下和尚的口风。
和尚吃饱放下筷子,起身准备离开。
乌小妹看到和尚要走,赶紧放下碗筷,帮他拿衣服。
经过昨天那么一遭,乌小妹走路多少有点不自然。
院子里和尚接过乌小妹递过来的号坎,边走边说。
“铺子里有什么事你跟我说,别当自己是稻草人。”
“拿不定主意的事,晚上咱们一起商量。”
乌小妹低头“嗯”了一句,目送和尚走出大门。
和尚抽着烟,站在家门口看着密室井盖。
这几天他忙的很,事情一桩接着一桩。
都没空把井里的东西运出来。
半根烟抽完,乌老大跟王小二拉着洋车出门。
和尚拦住乌老大,坐上洋车。
“上午跟我走,带你认认门,先去车行。”
王小二拉着洋车跟在旁边。
“昨个的事,听说闹的挺大,咱们车行没死人吧?”
和尚坐在车上摇了摇头。
“甭提了,瞎猫打架,乱挠一气。”
“要不是哥们跑得快,指不定也得见血。”
三人两车,并排走在永宁胡同,刚出胡同就碰见坐车的主。
王小二拉着洋车,跟和尚分道扬镳。
和尚坐在后座上,看着大舅哥拉车的背影说道。
“你这车好,以后只拉爷。”
“别什么人都拉,这次带你认人,往后西城区这片酒楼,八大胡同,你只管蹲点。”
“记住了,还是那句话,人家客人可以主动坐你车,但你不能上杆子拉客。”
乌老大一言不发拉着车往前前跑。
沉默一阵后,他还是忍不住开口。
“给我想想招,李秀莲那边我顶不住了。”
此话一出,瞬间让和尚来了兴趣。
他坐直身子,看着乌老大的背问道。
“李秀莲对你用强了?”
乌老大叹息一声,没否认,也没点头。
“昨个中午,她给我堵在院子里,非要我给她一个说法。”
“问我愿不愿意娶她。”
“你说这算什么事~”
“她玛德,她那一条大腿都快赶上我腰粗。”
唉声叹气的乌老大,一副霜打茄子秧的模样闷头往前跑。
和尚能体会他的心情。
“你要是真不愿意,把车子退了,挣嚼口的活,兄弟给你另想法子。”
不等乌老大回答,和尚劝解起来。
“说实话,李秀莲除了胖点,其他真没缺点。”
“家里有钱,也肯为你花钱,真娶了她,你下辈子还干个球。”
“以后跟着六爷,坐在院子里喝茶收车份子就成。”
“实话跟你说,六爷老婆儿子,前些年死在小鬼子手里,莲姑娘是他唯一血脉。”
“你娶了她,偌大的家产不都是你的。”
“以后是吃糠咽菜,还是大鱼大肉,你自个琢磨。”
“再说蜡烛一吹,不都一个德行。”
乌老大回头幽怨的看了和尚一眼。
和尚装作没看到他的眼神,接着喋喋不休说道。
“这些年,苦日子你没少过,知道其中的滋味。”
“实话跟你说,拒绝莲菇娘,甭说赁这么好的车,以后干车夫这行你都悬。”
和尚坐在后座,一会摸摸扶手,一会扒拉一下车上挂的香包。
乌老大垂头丧气拉着和尚跑到旺盛车行。
到了大门口,和尚走下洋车,拍了拍乌老大肩膀。
“自己好好琢磨琢磨~”
大半个上午过去,和尚带着乌老大,把西城区这片的车把子认识个全。
什刹海街道,和尚拉着车跟乌老大分道扬镳。
正当他拉着车往琉璃厂跑时,遇见一客人。
此人尖嘴猴腮,身上穿的西服都不合身。
一米七都不到的个头,跟个猴似的。
“果子巷~”
还没等和尚拒绝,此人已经坐上洋车。
和尚抬头一看天,估计今个上午琉璃厂去不成了。
果子巷在南城区,十二三里路,这一趟一块两毛钱车费。
和尚拉起洋车就跑,大汗淋漓的他,时不时回头打量一下客人。
不合身的衣服,尖嘴猴腮的模样,脸上一副菜像,明显是长期吃不好,营养不良。
这些条件加起来,和尚开始怀疑此人有没有钱付车费。
他不着痕迹开始套话。
“这位爷是去买牲口?”
果子巷那块是大型牲口交易区域。
后座上的客人,无聊的拨弄车扶手处挂的香囊,他轻佻的回了句。
“爷又没地,买哪门子牲口。”
和尚喘着气边跑边打擦。
“也是,您看着就不像那些庄稼汉。”
“您这细皮嫩肉的,西装手表,谁瞧见不喊您一声爷。”
后座上的男人,一脸受用的模样,享受和尚拍马屁。
和尚拉着洋车转入主道路。
“像您这样的爷,出门哪能走路,要不我给您拉包月?”
尖嘴猴腮的男人,摸着自己的下巴笑了笑。
“成呐~”
“不过你得等等。”
和尚跟他套了一路的话,验证了心里的猜想。
到达目的地后,男人十分阔气给了他一块半大洋。
果子巷以骡马交易为主,五米宽的街道,路两边拴着一匹匹骡子跟马。
老农蹲在牲口旁边抽着旱烟,打量来往行人。
想买骡子的人,走到骡子马匹边,检查牙口,查看马腿。
地面黄土路上,时不时就能见到一坨马粪。
四处飞舞的马蝇,特别招人烦。
和尚看着男人消失的背影,心里盘算起来。
他把车停放在街口大碗茶旁边,给了卖茶的伙计一毛钱。
“兄弟,我去方便,劳烦您帮我看会车。”
伙计接过一毛钱,笑着点点头,示意他尽管去。
第41章 披肩客
果子巷牲口市场内干草与牲畜气味混杂,吆喝声、骡马嘶鸣声此起彼伏。
农民、马贩子、牙纪三教九流汇聚在集市做生意。
和尚把自己伪装一个卖家,在集市上晃荡。
和尚穿梭在人群中,时不时打量四周环境。
尖嘴猴腮的男人走在前面,两人相隔六米远。
和尚漫不经心的模样,一直保持这个距离跟在其身后。
尖嘴猴腮的男人,吊儿郎当的东瞧瞧西看看。
没过一会,此人拐进一个小胡同内。
和尚加快脚步,走到胡同拐角,蹲在路口点根烟,他并没有急着跟过去。
嘴里叼着烟的和尚,装作肚子疼的模样,他捂着肚子,从旁边马槽里薅把稻草。
一旁卖马的人,瞧见和尚那模样,没好气来了一句。
“稻草擦屁股,你也不怕揦的慌。”
胡同里直直一条路,和尚弯着腰捂着肚子,查看黄土路上的新脚印。
当他顺着脚印,走到胡同里倒数第三户门口时停下脚步。
和尚环顾一圈,走到胡同最深处拐角,解开裤腰带,蹲在一旁方便。
胡同里,没几个人,偶尔走进来的主,看到和尚也只是一笑而过。
这种情况,他们见多了,没什么稀奇。
和尚还没蹲五分钟,尖嘴猴腮的男人,腋下夹了一个包裹从门内走出来。
和尚看见后,立马穿上裤子,往胡同拐角处走。
他翻过一堵墙,来到另一条胡同里,直接往主路口大碗茶摊子跑。
几分钟过后,和尚平复一下呼吸,坐到大碗茶摊子里,要了一碗茶。
“伙计,来一碗,”
和尚坐在长板凳上,喝着茶,等待尖嘴猴腮的男人。
果然不出他预料,一碗茶还没喝完,此人夹着一个黑布包袱向他走来。
“呦呵,正好,拉爷去趟琉璃厂~”
和尚起身,哈腰点头请对方上车。
“爷,您去哪,我送您~”
此人坐上洋车,把包裹放在腿上。
“琉璃厂~”
和尚一听心里还惊讶一下。
“你坐稳,我这就跑起来。”
两块地相差五公里路,和尚用同样的方法跟此人套近乎。
“爷,您是打算去琉璃厂卖东西?”
“我跟您说,琉璃厂那块我常去,有些收东西的主忒黑。”
“前段时间,我在那块蹲点,明明能值一百大洋的玩意,嘿~愣是被压价十块。”
“那些古董铺子,就喜欢宰生客。”
“您要是不懂行,再值钱的玩意,也被贬成白菜价。”
和尚的一番话,正中男人下怀。
他摸着腿上的黑布包裹,想着心事。
“可以啊,瞧您这模样,在琉璃厂有熟人吧?”
和尚,拉着车回头笑了笑。
“让您说着了,经常在琉璃厂蹲点,跟一个老爷子混熟了。”
“我是拉车的主,时常能碰见跟您一样的客人。”
“一来二回,我也顺带给那些爷介绍生意。”
和尚怕对方有疑虑,立马解释。
“您放心,我只带人去,成不成都没关系。”
“生意成了,那位老爷子会给点赏钱。”
“没成的话,我也能赚个车钱。”
尖嘴猴腮的男人,看着和尚背影说道。
“今个就信你一回,要是卖出高价,爷有赏~”
和尚道谢一番,卖力的拉着洋车往琉璃厂跑。
顺风的时候,他时不时能闻到一股血腥味。
和尚心里直嘀咕,这个人到底什么身份。
到达琉璃厂,时间都快晌午。
和尚拉着车把人带到他师傅摊子上。
金老爷子见到和尚到来,一点都没给他好脸色。
和尚趁着尖嘴猴腮的男人不注意时,给了他师傅一个眼色。
金老爷子瞟了一眼两人,面不改色坐在马扎上跟和尚说话。
“最近生意不错,有几天没见到你。”
和尚对着金老爷子介绍旁边的男人。
“王老爷子,我给您介绍一下。”
“这位爷有东西出手,您看在我的面上别太压价。”
他师傅本家姓金,后来因为一些原因,在市面上伪装姓王,一般人都喊他王姓。
旁边的男人蹲在摊子边,打量地上的东西。
他抬头看着金老爷子说道。
“我这可是好东西,要不是看在他的面,指定不能来找您。”
此人边说边用手指着和尚。
和尚赔个笑脸给两人,接着他坐中间人打圆场。
“这位爷,您把东西拿出来,让老爷子瞧瞧。”
“东西看对了,您二位再谈~”
尖嘴猴腮的男人,把腋下夹着的包裹放到铺子上。
金老爷子半信半疑打开包裹。
包裹被打开时,两卷字画映入眼帘。
金老爷拿着字画开始鉴定,他一寸一寸查看。
过了好一会,金老爷子这才开口说话。
“您打算要卖多少?”
金老爷子打眼一瞧,就知道此人是个外行,也没跟他拉手。
金老爷子一句话把此人给问住。
尖嘴猴腮的男人,举棋不定蹲在摊子前不知如何开口。
过了好一会,他才伸出五个手指头。
金老爷子皱着眉头看向此人。
“您伸出五个手指头,是卖五块,还是五十,又或者五百?”
“这年头货币种类这么多,你这五根手指头,是日元呐,还是大洋,又或者是军票?”
男人有点为难的看向和尚。
“这位爷,您只管开口。”
“要是觉得价钱低了,您再到别处问。”
此人犹豫一番过后,张口就来。
“五百美刀~”
老爷子听闻此话,直接合上字画,然后把布包起来打个结系好。
“您到别处问问~”
和尚蹲在一旁为对方说话。
“老爷子,您是专业人士,东西值多少,你有个赚,直接把字给收了,省得这位爷来回跑。”
尖嘴猴腮的男人,打量两人一眼,开口问道。
“您说,给多少?”
金老爷子也伸出两根手指头比划。
“两百大洋,就这么多~”
尖嘴猴腮的男人,犹豫一番站起身子。
“我在到别处看看~”
金老爷子有恃无恐悠悠开口说道。
“看在这小子的面,我才出这个价。”
“您只管去别的铺子问价,只要价钱比我高,您回来我补您五十大洋。”
此话一出,尖嘴猴腮的男人半信半疑打量金老爷子。
和尚看着两人开始打圆场。
“买卖不在仁义在,不管买东西,还是卖东西谁不货比三家。”
“老爷子您说是这个理不~”
金老爷子坐在摊位前,比个请的手势。
和尚站在尖嘴猴腮的男人身边说道。
“这位爷,东西是您自个的,多转两圈也无妨。”
此人对着和尚抱了抱拳,接着拍了拍自己的包裹。
“东西卖了,爷高低请你吃顿茶。”
金老爷子跟和尚,看着其离开的背影默不作声。
等人走后,金老爷子开始训起和尚。
“小子,哪有像你这样学艺的主。”
“刚拜完师,第二天就来这么晚。”
金老爷子指了指天说道。
“都他妈晌午了~”
和尚拿着毛巾边擦汗边回话。
“师傅,您不知道,昨个夜里出事了。”
“整个北平,昨天车夫聚在泰丰楼门口,打起来了。”
“您徒弟我要不是跑的快,估计今个您老要为我收尸了。”
金老爷子闻言此话,脸色开始严肃起来。
“你是说,昨天那场面,你也参加了?”
和尚蹲在金老爷子旁边点了点头。
金老爷子上下打量一眼和尚过后说道。
“好家伙,我还真小瞧了你。”
“今个上午,整个北平都传开了。”
“说大栅栏,昨晚黑帮洗地,捡了几箩筐断胳膊断手。”
他叹息一声,用关心的语气说话。
“要不,你这车别拉了,好好跟着师傅学艺。”
“学个三五年,你这辈子衣食无忧师傅还能保证。”
和尚有自己的顾虑,他拧着毛巾低头不说话。
金老爷子搞不明白和尚,到底为什么对车夫这个行业这么留恋。
他叹息一声,不再劝徒弟。
和尚蹲在师傅旁边,看着大太阳。
“师傅晌午吃了没?”
金老爷子没好气白了他一眼。
和尚见此模样,拿着毛巾起身。
“您吃什么?徒弟这就去买~”
金老爷子看着已经没啥人的街道,摆了摆手。
“随便弄点~”
和尚站起身子,就往街口走。
十来分钟过后,和尚嘴里叼着一个牛皮纸包,手里端着两碗卤煮回到铺子前。
金老爷子站起身子,接过碗说道。
“哪买的卤煮?”
和尚把嘴里的牛皮纸包拿在手里这才回话。
“就街口往前十多丈路那家铺子~”
“好家伙,那家铺子生意火的不行。”
“吃卤煮的人都排上队了~”
他话没说完,金老爷子直接把手里两碗卤煮泼到墙角。
和尚拿着火烧一脸不解的表情看着师傅。
金老爷子把碗放到地上过后,脸色阴霾的说话。
“以后别去那家铺子买东西。”
“那俩夫妻黑了心。”
“卤煮里放了大烟壳子。”
闻言此话的和尚,也反应过来。
“我说呢,生意这么好~”
北平一些黑心商贩,为了生意好,会把大烟壳子放进食材里熬煮。
客人吃上一回后就会成瘾,越吃越想吃。
时间一长,上瘾的人,一顿不吃浑身难受。
明白过来和尚,看着手里的一包火烧问道。
“师傅,这~”
还没等他问火烧能不能吃,金老爷子直接开口。
“能吃~”
和尚把火烧递给师傅,转身要走。
金老爷子看他那模样,就知道和尚要去干嘛。
“别费事了,对付两口,回去再吃~”
和尚没听他师傅的话,拿着空碗再次往街口跑。
废了一会劲,爷俩坐在摊子前,边吃边唠嗑。
和尚右手拿着火烧,左手端着一碗炒肝。
“师傅,刚才那位主,手里的字画什么来历?”
老爷子吸溜一口炒肝才回话。
“明中期祝允明?练字帖~”
“那幅字不算精品,是祝允明?早期作品。”
第42章 暗标
晌午,太阳高高挂在天上。
琉璃厂这会人流量大幅度减少。
不管是买主还是摊主,全部去填五脏庙。
和尚端着碗,顺着碗边吸溜一口炒肝。
“师傅,刚才那位,您就不担心他把字画卖给别人。”
金老爷子,一口炒肝一口火烧吃的痛快。
他抹了一把嘴冷哼一声。
“那他也能卖的掉。”
“师傅今天教你一手,琉璃厂上不了台面的规矩。”
和尚端着碗往边上靠靠。
金老爷子侧头看着他问道。
“瞧见我给包裹打的结没?”
和尚端着碗回忆刚才的场景。
金老爷子已经吃饱,他把半碗炒肝倒进和尚碗里。
“那叫暗标,只要他在琉璃厂出手字画,不管哪位掌柜子或者摊主,见到这个暗标,他们都会往起压价。”
和尚若有所思看着他师傅。
“您是说,琉璃厂所有收东西的铺子,联合起来压价,等他回来再把东西卖给您?”
和尚想到这有点回味不过来。
“可他们怎么知道,您出了什么价?”
“您又怎么确定那些人不半路截胡?”
金老爷子高深莫测的笑了笑。
“笨~”
“我那个结可没那么简单~”
“横竖一结,是一百,横竖两结翻一倍。”
“左右打结,为五百,两结是一千。”
“结打好,掖个角再布兜里表示货币种类。”
金老爷子边说,还拿个布跟他演示。
“掖一角表示大洋,对折掖一角表示小黄鱼。”
和尚蹲在一边,认真看他师傅教学。
和尚看懂他师傅打结暗标演示后,小声问道。
“您成交这单是不是还要给对当水钱?”
他说到这里又有些不明白。
“您怎么知道对方去过几家店?”
师徒俩话没说完,一个小乞丐走到墙角。
骨瘦如柴的小乞丐,脏的都看不出男女。
他蹲在墙边,开始捡金老爷子倒掉的两碗卤煮杂碎吃。
和尚吃的差不多了,他端着半碗炒肝,还有一个火烧走到小乞丐身边。
“吃这个~”
身上衣服都快碎成布条的小乞丐,看到和尚眼睛都有点湿润。
他颤颤巍巍接过递到眼前的碗。
和尚把火烧也给了他过后,直接转身回到师傅身边。
金老爷子瞧了一眼和尚过后,饶有兴趣的调侃一句。
“看不出来~”
和尚不好意思的揉了揉自己毛寸头。
金老爷打趣他一句过后,接着说暗标之事。
“这条街就这么长,谁做了暗标的买卖,第二天茶馆一坐,自有人上门掏喜。
“都是行内人,东西能卖多少钱心里门清。”
“买主也会按照实际价格给水钱。”
“就比如刚才那两幅字画,顶了天也就能卖一千五百块大洋。”
“明天那些看过暗标的主,会派伙计到茶楼要水钱。”
“师傅会拿出字画十分之一的价值给钱。”
“甭管几家看过他们一起分。”
和尚听到这里,把自己的疑问说出来。
“有布包着的玩意您还能下暗标,那直接提溜过来的东西,或者装在盒子里的物件,您怎么下标?”
金老爷子坐在马扎上,看着只有零星几个路人回话。
“来琉璃厂卖东西的主,不管花瓶,还是铜器,十之八九会拿布包着。”
“盒子也有盒子下标的办法。”
金老爷子说到这里,从摊子上拿出一个四方锦盒做演示。
他把盒子里的玉壁拿出来,用指甲在盖子边角,划了一道杠。
“一横一百,十字横一千,二横五百,其他的那些掌柜子,掌眼人会根据物品价值定量。”
和尚听懂过后,蹲在一边看着坐在墙边的小乞丐。
“师傅您跟师娘年龄也不小了,又没个人伺候,真有事都没人通知徒弟一声。”
金老爷听懂他的意思,斜着眼看墙角边的小乞丐。
“傻不愣登的,要饭都要不明白。”
“哪有来琉璃厂讨吃食的。”
“不小心碰坏摊子上的玩意,被人打死都是早晚的事。”
和尚看着大口吃火烧的小乞丐,叹息一声。
“师傅您不懂~”
和尚顺着话题回忆过去,他想起自己做乞丐时的生活。
“乞丐没那么好当,别看一群叫花子谁都能踹两脚,可里面门道多着呢。”
“四九城这么大,乞丐没有一万也有八千。”
“别说四大城区,就是街道里都有叫花子分地盘。”
“这块胡同是谁的地盘,别的叫花子不能过来行乞。”
“那片街道又是哪些大乞丐的霸占,其他叫花子过来讨食不拜码头,挨顿打都是轻的。”
“这都不是主要的事,有些黑了心的主,会打断小乞丐的手脚,让他们博可怜沿街行乞。”
“还有些捞偏门的爷,就喜欢拐这种小乞丐。”
“还有那些走到哪演到哪的百戏人,诱拐小乞丐进门,然后训练他们演杂技。”
“有点良心的主,好歹把他们当个人。”
和尚说到这里不由自主叹息一声。
“遇到黑心的玩意,那些百戏人会把小乞丐,进行采生折割?然后让他们表演赚钱。”
采生折割一种极其残忍的手段,如移植动物皮肤制造半兽人。
或者把幼儿打断手脚装进坛子花瓶里养。
杂技里花瓶姑娘这个展览节目,就是这种表演。
金老爷子当然知道采生折割?是什么意思,他若有所思看着小乞丐。
和尚回忆起自己当乞丐的那些年。
“大的欺负小的,壮的抢瘦的。”
“有帮派的勒索散闲没跟脚的乞丐。”
和尚说到这里,半蹲着侧头看着墙边的小乞丐。
“他要是能抢到在酒楼饭馆讨饭的位置,也不会来琉璃厂。”
和尚神情暗淡的接着说。
“灾年碰到那些豪门大族挑选死士,都算他们命好。”
和尚说完这些话不再言语,他暗自神伤蹲在师傅旁边。
金老爷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笑呵一声。
“想让师傅收养他?”
和尚闻言此话,眼睛一亮。
“您同意了?”
金老爷一脸嫌弃的模样看着小乞丐。
“真脏~”
“下午没事带他洗洗~”
和尚一脸欢喜的模样对着师傅点头。
正当师徒俩怎么商谈安顿小乞丐时,那个尖嘴猴腮的男人,腋下夹着包裹往他们这边走。
师徒俩人看到此人后,换个表情闲聊起来。
尖嘴猴腮的男人,站在摊子边,居高临下的看着师徒俩。
金老爷子笑着看向此人。
“转了一圈,是不是我这出价最高?”
尖嘴猴腮的男人,笑着蹲下看向和尚。
“还是兄弟您靠谱~”
一句话过后,此人看向金老爷子说道。
“两百就两百,东西您收好。”
金老爷子接过包裹,开始验画。
当他确定字画没问题过后,把东西放到地摊上书画那一块。
“在这看会铺子。”
和尚蹲在一边,对着师傅点了点头。
金老爷看着卖字画的男人说道。
“跟我到钱庄验验银票。”
尖嘴猴腮的男人,笑着点了点头。
和尚蹲在摊子前,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再次思考起来。
那个男人身上穿的西服,布料不是国内货。
有点不合脚的皮鞋,怎么看怎么别扭,西服裤腿边还有点血迹。
正当他猜测对方身份时,坐在墙边吃完的小乞丐,走过来送碗。
和尚接过碗还没说话,小乞丐已经跪在他面前磕头。
对方磕头的动作带动空气,一股难闻的气味直冲他天灵盖。
他面无表情的看着已经起身的小乞丐。
“愿不愿意跟我讨生活?”
蓬头垢面的小乞丐,听到此话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二话没说再次跪下磕头。
和尚不耐烦的吆喝起来。
“行了,起来待在墙边等着,下午带你去洗洗买身衣服。”
小乞丐看他摆手的动作,随后一言不发走到墙角边蹲下。
和尚蹲累了,坐到他师傅的小马扎上,开始翻看摊子上的物品。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正当他拿着一幅画看的入神时,金老爷子两人走了回来。
尖嘴猴腮的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三块大洋放在和尚面前。
“说了请你吃茶,爷们绝不食言。”
和尚把三块大洋揣进口袋后,抱拳作揖。
对方趾高气扬的伸了一个懒腰。
“送我回果子巷~”
和尚站起身赔着笑脸回话。
“爷,我跟老爷子还有点事,就不送您了。”
“这样,我去街口给您叫辆车,您在这等会。”
尖嘴猴腮的男人,拦住要去叫车的和尚。
“不麻烦你了,我自个走过去,”
和尚对着此人再次抱拳作揖。
等人离开后,和尚看着欣赏画作的金老爷子。
“师傅,这幅画什么来头?”
金老爷子头也不抬,也不搭理他。
讨了个没趣的和尚,再次开口说话。
“师傅,小乞丐的事我安排好了。”
“我带他洗洗换身衣服~”
正在看画的金老爷子,点了点头示意他自己看着办。
和尚站起身子走到墙角边小乞丐身边。
“跟我走~”
小乞丐扶着墙站起身,他诺诺弱弱抬头看着和尚。
和尚看着只到他胸口的小乞丐,招了招手示意对方跟在他身后。
和尚带着小乞丐往往街上澡堂子走。
午后的阳光,照在一大一小两人身上。
黄土路上没有留下两人交错的影子。
和尚放慢脚步,时不时询问男孩个人情况。
第43章 生活
琉璃厂熙熙攘攘的街头上,和尚领着小乞丐来到一家成衣铺子门口。
成衣铺亦称裁缝铺,主营卖成品中式长袍、小褂、马褂,布衫等传统服装店。
店门口,伙计看见来人,上前迎客。
“这位爷,您要马褂,长袍~”
当他看到和尚背后的小乞丐时,后半句话硬憋了回去。
小乞丐全身上下脏的不行,再加上和尚这么一个精壮的汉子,两者组合在一起,伙计还以为对方来找茬,或者地痞流氓要茶水费。
和尚看出伙计的心思,连忙开口说话。
“放心,兄弟不是找茬的主。”
他说完一句话,看向站在门口不敢进来的小乞丐。
“给他置办两身衣服~”
和尚随即从兜里掏出两块大洋放到柜台上。
看到钱的伙计,这才相信和尚是来买衣服的顾客。
伙计不好意思向他抱拳作揖。
转过头伙计拿上量尺,走到店门口打量小乞丐。
眼前的小乞丐,脏的让他无从下手量尺寸。
灰蒙蒙的披肩长发,跟稻草一样的杂乱打结,虱子若隐若现在发间里爬。
已经看不出样式破布衫,更是散发出难闻的气味。
露在外面的皮肤黄一块黑一块。
和尚看着无从下手的伙计,开口说话。
“行了,不用量~”
“您估摸着挑两身衣裳就成。”
伙计闻言此话,颇为不好意思。
他点头应了一声,转身回铺子里挑选童装。
没过一会,伙计为小乞丐挑了一灰一蓝两件布衫。
裤子也是两条同款样式缅裆裤?。
伙计把衣服裤子放到铺子上后,走到店门口。
他拿着量尺屏住呼吸为小乞丐量脚码。
心里有数的伙计,挑了两双布鞋,笑着走到和尚面前。
“这位爷,衣裳都在这,您这怎么试?”
和尚皱着眉头看着脏到不行的小乞丐。
“进来换衣服~”
小乞丐闻言此话,畏畏缩缩走进铺子里。
进门后他抬头看了一眼和尚,一言不发开始脱衣服。
和尚转身看成衣铺伙计。
“劳烦您帮忙打盆水,再拿块毛巾,等会一起结账~”
伙计闻言此话转身离开。
没过一会,光溜溜的小乞丐,低着头双手捂在裆前。
伙计端来一盆水来到两人身边。
和尚接过毛巾,蹲在小乞丐身边为他擦拭身子。
小乞丐目光透过发丝间,偷看眼前没有丝毫嫌弃他的陌生男人。
当他看着和尚拿着毛巾,温柔为他擦拭身子,情绪再也绷不住。
一股清泉瞬间从小乞丐眼眶里流出。
他强忍着情绪,咬紧牙关,一抽一抽的站在原地。
和尚感受到小乞丐的情绪波动,他安慰对方。
“身子太脏,不擦干净,白瞎了一身衣服。”
“你在忍忍,等会带你剃个头,泡个澡,哥哥领你吃顿饱饭。”
伙计一副感慨万千的模样,站在柜台里,看着这感人的一幕。
和尚抓住小乞丐皮包骨的手臂为他擦拭腋下。
“咱们这种人,命跟杂草也没什么区别。”
“有个活命的机会,就得牢牢抓住。”
“以后跟着师傅,好好伺候他老人家。”
泪流满面的小乞丐,站在原地使劲点头。
一盆清水不大会功夫已经浑浊不堪。
一旁的伙计识趣的端着盆换水。
和尚如同对待亲儿子一样,为小乞丐把手。
“哥哥我当年比你强不了多少。”
“泔水桶里捡食,跟野狗抢饼,最惨的时候差点没被人煮了当猪肉吃。”
小乞丐泪流满面的脸上,露出一个不敢置信的模样。
伙计把一盆清水端到和尚面前过后,一拍脑子自责起来。
“您瞧我这记性,绑腿裤,裤腰带没给您拿~”
和尚转头给了对方一个谢谢的表情。
“咱们命贱,以后遇到什么事,千万别想不开。”
可能所有过来人,遇到类似曾经的自己,都会化身良师益友,忍不住教导几句。
此时此刻的和尚,也是这种情况。
他从眼前的小乞丐身上,看到了曾经的自己。
和尚拿着毛巾,给对方擦拭骨瘦如柴的脊梁。
“大哥给您想了一名。”
小乞丐抬起胳膊擦了擦眼泪看向和尚。
和尚拿着毛巾在盆里揉了又揉。
“哥哥我曾经靠着吃地衣活了一个半月。”
“地衣这玩意能活啊,只要有点太阳雨水就能活。”
“不怕冷,不怕热,但凡有点土都能长一片。”
“哥哥希望你啊,跟地衣一样活着,甭管遇到什么苦难,都能踏马的活下去。”
和尚说到这里语气已经有了些哽咽。
他神情慢慢陷入回忆里不可自拔。
此时一声稚嫩童音从小乞丐嘴里传出来。
“哥,我以后就叫地衣~”
和尚跟小乞丐相处这会,第一次听到他开口说话。
恢复过来的和尚,对着小乞丐的屁股拍了一巴掌。
“我还以为你是个哑巴呢~”
“会说话就成~”
余暇时间,和尚带着地衣洗澡吃饭剃头。
此时小乞丐已经焕然一新。
新鞋子,新衣服,脸也白净不少。
琉璃厂金老爷子地摊前,和尚叮嘱地衣。
“好好伺候师傅,手脚麻利点,眼里要有活。”
“哥哥我有事去忙,明天再来找你。”
穿着新衣服的地衣,抓住和尚的衣角,泪眼汪汪看着他。
那模样就如同被主人丢弃的小狗。
和尚摸了摸地衣的小光头。
“我又不是死了,整这死出样。”
“师傅还能亏待你?”
金老爷子坐在马扎上打盹,仿佛看不见眼前的场景。
他看着两人依依不舍的模样,忍不住开口说话。
“行了,别在这碍眼,整这一出给谁看?”
“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强买小孩呢。”
和尚笑嘻嘻的看着他师傅。
“那我先走了,孩子我给取个名,叫地衣。”
“明个,我再来伺候您~”
金老爷子瞟了一眼地衣,拿个木盒子给他。
“坐过来~”
和尚看着这一老一少,心情愉快的拉车走人。
日子就是如此,柴米油盐与琐事纠结不清。
金鱼胡同二十三号,和尚犹豫一会,还是上前敲门。
没过一会,院子内传来林静敏的声音。
“哪位?”
和尚摸着自己刚刮的大光头回话。
“林小姐是我~”
林静敏知道门外是谁后,这才打开大门。
他看着大光头的和尚,开始阴阳怪气。
“呦呵,这位爷,您回来有什么事?”
“怎么着,把我这当八大胡同了,还是把我当窑姐,您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和尚看着一身淡蓝绣花旗袍打扮的女人,点头赔不是。
“铺盖不还在您这,昨个的事真对不起~”
“您放心,收拾好东西立马就走~”
林静敏站在门内,单手捏着自己下巴上下打量和尚。
“昨个夜里车夫火拼你去了没?”
没想到只隔一夜,整个北平都知道昨晚大栅栏,车夫大聚会的事。
和尚默默点了点头,一副身不由己的语气说道。
“不去不成呐~”
“这年头,不拉帮结派,甭想站住脚。”
林静敏侧着身子,用眼神示意和尚进门。
和尚半弯着腰,低头跨进半开的大门。
此时林静敏离他只有一拳距离。
对方身上的胭脂味,他能清晰闻到。
当他跨进门槛那一刹那,林静敏也感受到和尚身上那股男人味。
此时她鬼使神差般,伸出手去摸和尚的大光头。
低着头已经跨过门槛的和尚,正在偷瞄林静敏挺拔胸姿,当他感受到自己后脑勺被人抚摸时,整个人都僵在原地。
林静敏踮着脚,抚摸两下和尚非常有手感的光头。
理智又恢复过来的她,满脸绯红之色强装镇定。
和尚转过身子,呆呆看着林静敏,仿佛在问对方搞什么鬼?
林静敏深吸一口,轻笑一声。
“摸一把又不会掉块肉~”
缓过神的和尚,用异样的眼神看着她。
“您这~”
他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和尚叹息一声,大步向倒座房休息室走。
林静关上大门,跟在其身后。
“东西甭收拾,哪个要说辞退你。”
和尚闻言此话,再次转身无言看着对方。
林静敏停下脚步,与和尚对视。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集在一起时,气氛都有些变暧昧。
两人的对视仿若一眼万年,彼此间脑袋空空如也。
有时候男女之间的关系就是如此。
有些人苦苦追求一人三年之久也无果。
有些人见面两三回,已经躺在一张床上。
当然,嫖娼不算,那玩意谁有钱,谁是嫖客。
门外一声磨剪子吆喝声,打破两人之间的气氛。
此时的和尚如同一个傻小子,他木愣的嘿嘿乐呵。
林静敏给了他一个万种风情的白眼。
她踏着小碎步,扭腰走到和尚身边。
“家里没个出体力的人,干什么都不方便。”
“厨房里的刷锅水没了,去挑满~”
和尚嗅着对方身上的体香,傻乐着点头。
“您歇着,我这就去~”
太阳开始落山,和尚在院子里干了一个多小时的活。
挑水,扫院子,倒垃圾,擦皮鞋,清理院子里的积水。
傍晚时分,和尚坐在厨房土灶台前烧火。
林静敏换了一身衣服,穿上围裙做饭。
和尚看着对方,十分熟练的切菜,脸上有点疑惑。
“您也会做饭?”
背对着他正在弯腰切菜林静敏,轻笑一声。
“不做饭,天天买着吃?”
还没等他接话,林静敏站直身子,转头看向和尚。
“姑奶奶的屁股好看吗?”
此话一出,瞬间让和尚闹出一个大红脸。
林静敏拿着菜刀,看着和尚脸都红到耳根子处的模样,调侃起来。
“没碰过女人?”
第44章 烂鱼臭虾
落日余晖,天边的火烧云映红半边天。
北平大小胡同里,烟囱里冒出炊烟。
和尚坐在土灶烧火洞边,拉风箱来掩饰自己的尴尬。
他这个人没少混迹于八大胡同,按理说对于这种话早就该免疫。
可他去八大胡同都是肉体需要,跟窑姐没掺杂一点情感。
对于林静敏这种在精神上的调情,他基本上没什么抵抗力。
林静敏看着卖力拉风箱的和尚,嘴角露出一个耐人寻味的笑容。
“行了,锅都红透了。”
余下时间,两人开始忙和晚饭,他们时不时斗句嘴,互相打趣两句。
一人烧火一人炒菜,不知情的人见此一幕,真会把他们当夫妻。
与林静敏的相处,和尚全身心放松,同时还有种甜蜜,兴奋期待的感觉。
更有种想时刻跟她粘在一起的想法。
这种别样的情绪,他从未有过。
要是过来人,打眼一瞧,就知道他这是搞对象的节奏。
坐北朝南的主屋,和尚有说有笑跟着林静敏共进晚餐。
三弯腿圆桌上,摆放三菜一汤。
炒豆角,煎豆腐,丝瓜炒蛋,还有一碗猪血莲藕汤。
煤油灯的照耀下,两人拿着酒杯共饮的身影交织在一起。
面上有点潮红之色的林静敏,举着酒杯看向和尚。
“你就不对我好奇?”
和尚夹了一筷子鸡蛋放进嘴里,随后似是而非的回答。
“这些年拉车养成几个习惯。”
“不该看的不看,不该问的不问,不该管的闲事不插手。”
和尚给两人倒了一杯酒接着说道。
“我是个什么货色,我心里门清。”
“能跟您这样大美人坐在一起吃饭喝酒,不是缘分就是坑。”
和尚自嘲的摸着自己大光头。
“我就是个臭拉车的,又没学问,又没长相,还没钱,您要模样有模样,要身段有身段。”
和尚说到这里,眼神直勾勾的看向林静敏。
“我就是撒泡尿照照自己,都觉得配不上您。”
“您能跟我坐一桌吃饭,您要是没点目的打死我都不信。”
和尚这人,不是一般的精,同时又能认清自己。
他的理智永远保持在感性之上。
林静敏闻言此话,放下筷子开始审视和尚。
“你这个人好矛盾~”
她说完这句话,举起酒杯自饮。
随后她眼里,全是陷入回忆的神情慢慢自诉。
“民国十九年,华北大旱三年。”
“连续干旱三年,加上军阀混战,导致我老家赤地千里。”
林静敏说到这里,拿着勺子无意识在汤碗里搅动。
此时她的脑海里自动回忆起,惨无人道的画面。
“那时候灾民里有句顺口溜民谣。”
林静敏低声开始吟唱。
“天不平,地不平,旱魃鬼到三坪,三坪饿死人。
她百灵鸟一样的歌声里,充满着绝望与后怕。
“那时候啊~”
林静敏说到这里眼角已经湿润。
“万亩良田龟裂成碗口大鱼鳞状。”
“到处都是土黄色,地里连根杂草都没有。”
她自述到这里,语气已经开始哽咽。
“逃难的人群,从头看不到尾。”
“路上饿急眼的人,吃土,啃树皮~”
两句话没说完,她停顿一会,连喝两盅酒。
“那会姐姐我刚满十岁~”
林静敏说到这里,抬头看向和尚。
“你知道两脚羊吗?想肉市场见过没?”
和尚面无表情低头拿着酒盅,一言不发。
林静敏两连问过后,开始自问自答。
“就当我们全家七口人,快要饿死时,我爹弄回来~”
林静敏说道这里,并没有说下去,但和尚知道对方没说完的话是什么。
“那一晚,我们一家围在一口破缸前烧火煮吃~”
当和尚听到她全家吃想肉时,他全身一颤,他不敢抬头看对方。
此时林静敏已经泪流满面,她通红的双眼里,充斥着一股死气。
“那会不懂事,我们兄妹几个吃饱喝足后,还一个劲问我娘去了哪里。”
屋内的煤油灯心,因为燃烧不稳定,火光开始跳动。
两人之间的气氛已经压抑到让人窒息。
碗里的汤,已经不再冒热气,林静敏惨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她的自述还在继续,可是泪水已经打湿肩头衣服。
“一路逃难下来,我家人口越来越少”
她的语气逐渐恢复平静,仿佛在讲一个平常的故事。
“每一次吃饱喝足后,我家总会少人。”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路上的灾民越来越少。”
“到了那会,全家只剩我爹,我哥,我弟还有我。”
林静敏说到此时,又陷入回忆里。
“又饿了四天过后,当我觉得自己快要饿死时,我爹抱着我坐在路边。”
“他问我想不想让哥哥弟弟活下去。”
“那会我已经饿的没有半点力气,只能坐在他怀里点头。”
“我记得我爹抱着我,坐在地头一直到夜里。”
“那时候我还想,我爹要从哪里弄吃的。”
和尚听到这里,单手紧紧捏着酒盅,只不过他手背上鼓起的青筋,显示他内心不平静。
林静敏此时露出一个微笑,红着眼举着酒盅跟和尚碰杯。
两人面色沉重的拿着酒盅,仰头一饮而尽。
林静敏放下酒盅再次开口说话。
“那天夜里,我爹把我带到另一伙难民队伍里。”
“他把我交给对方,随后又领着一个小女孩回去。”
“就当我还没弄明白,我爹到底什么意思时,难民队伍里,一个男人拿着斧头就向我头砍。”
和尚听到这里,心头一紧,他猛然抬头直视对方的眼睛。
林静敏对他露出一个惨笑。
“天意弄人啊~”
“就当我以为自己快要死时,脑子里突然想起,我那消失的爷爷奶奶跟娘。”
“或许我命不该绝,就当我被劈到时,双腿一软倒在地上,因此让我躲过必死的一劫。”
“到了那会,当我看着周围一群人想把我吃了的眼神,我终于知道我娘她们去了哪里~”
和尚放下酒杯,走到林静敏身边,静静把她搂在怀里。
此时的林静敏如同溺水之人,在绝望中抓住一根救命稻草,她紧紧搂住和尚,仿佛这样就能得到一丝安全感。
她一口咬住和尚的肩膀,发泄内心最深处的阴霾。
鲜血顺着她的嘴角,慢慢浸湿和尚的衣服。
和尚仿若失去痛觉,他面无表情的搂住林静敏,依旧不放手。
林静敏感受嘴里的血腥味,突然情绪崩溃嚎啕大哭。
和尚把她抱在怀里,一动不动。
过了好一会,林静敏才恢复平静。
她趴在和尚的怀里,接着诉说。
“或许我命不该绝,居然碰到行军的部队。”
“那些人救了我一命~”
说完这句话过后,林静敏趴在和尚怀里仰头看着他。
“这些年,我做过别人的丫鬟,当过军官的小妾,做过汉奸的外室。”
和尚不顾自己流血的肩膀,他捂住林静敏的嘴巴。
“活不下去,男人卖力,女人卖肉,我懂,我都懂~”
林静敏湿漉漉的大眼睛,看向和尚。
“你不觉得我脏?”
和尚轻轻摇了摇头回道。
“我能比你好到哪?”
“你经历过千里焦土的旱灾,我也遇到过水淹百里的涝灾。”
“你差点被当想肉吃了,我也被人当白肉煮过。”
“咱们这对臭鱼烂虾,谁又比谁强~”
趴在他怀里的林静敏,开始解和尚上衣扣子。
“给我~”
一切都在不言中,只不过两人发泄情绪的方式有点不一样。
这些年他们的遭遇大同小异,谁都不比谁好。
两人扭曲的心理,用不同的方式发泄情绪。
和尚通过杀人抢劫,发泄内心的悲伤,压抑,怨恨。
而林静敏一个女人只能通过性跟自虐,来发泄内心的痛苦。
做着繁衍生息的两人,在煤油灯渐渐暗了下来时,他们瘫在地上互相拥抱在一起。
林静敏趴在和尚的身上,喘着粗气说道。
“那个汉奸就在法院寺。”
“弄死他,以后我就是你的人~”
到了此时,精疲力尽的和尚,仰着头咬住她的肩头。
鲜血顺着牙印,从林静敏的肩头流到和尚脖颈处。
满嘴鲜血的和尚,抚摸对方伤痕累累的背。
“平了~”
一丝不挂的两人,拥抱在一起,他们自话自说,内容驴唇不对马嘴。
林静敏趴在和尚身上,抚摸他的光头。
“汉奸在法源寺伪装和尚。”
“我知道他藏钱的地方,弄死他,我们拿着钱过日子。”
和尚看着两人身上鲜血淋漓的模样,抱着林静敏起身。
“洗洗上点药~”
在他怀里的林静敏,指着卧室。
“屋里有药。”
赤裸裸的他,抱着一丝不挂的她,走进卧室。
和尚把她放在床上后,顺着对方的视角找药箱。
昏暗的房间里,一人浑身是伤躺在床上,一人满身牙印站在梳妆台边翻药箱。
第45章 男人的通病
夜风渗透门缝,吹动屋内轻纱摆动。
和尚肩上搭着毛巾,抱着药箱坐在床边为林静敏清理伤口。
平躺在床上的林静敏,仰视一脸温柔的和尚。
“他叫徐良友。”
“在政务委员会,外务局,做局长。”
和尚温柔似水轻轻为她,清理身体上的血迹跟汗液。
“侧着躺~”
林静敏十分享受的表情,看着和尚为她清理身体。
“政务委员会,早就得到鬼子本土高层正在商谈投降的消息。”
“徐良友,把一家老小送往香江,自己化身僧人,藏在法源寺。”
和尚拍了拍林静敏的屁股,示意她趴着。
和尚并没有直接询问汉奸的情况,他边上药边问。
“你怎么没跟着走?”
林静敏听到这句话眼神里都是恨意。
“我只是他养在外面的玩物~”
和尚直接把一盆血水,倒在屋外院子墙角边。
回来后,和尚示意林静敏给他上药。
起身都有些费力的林静敏,拿着毛巾为他擦拭身上干了的血渍。
和尚坐在床边,沉默不语想着心事。
好一会过后,他才问出自己心里的疑问。
“为什么找我?”
林静敏为他擦拭肩头的时候,胸前四两肉,时不时触碰到他的胳膊。
“看到你第一眼时,我就感觉到你绝对不是一个普通车夫。”
“第二次看到你,我在你身上感觉到一种猛兽的气息。”
“跟你呆在一起时,仿佛自己在跟一头吃饱打盹的老虎相处。”
“哪怕你一点杀意都没有,可还是给人一种恐慌感。”
林静敏说完这些话,也把和尚肩头牙印伤口处理好。
“徐良友不只是单纯的汉奸,我能感觉出他隐藏了什么。”
“那个人小心谨慎,千万别急着动手。”
坐在床边的和尚抓着她的臀部揉捏。
“您太高看我了。”
“实话跟你说,爷们日子又不是过不下去,犯得着去做掉脑袋的买卖?”
林静敏为他处理好伤口后,捡起散落在地上的衣服。
他给和尚披上马褂,坐在他身边说话。
“我们打个赌,你一定会动手。”
灰暗的房间里,和尚单手抚摸她的脸蛋。
此时的她有种凌乱娇柔美,那模样如同被暴雨揉虐过得花朵。
美艳的容颜,带着点病态与凄凉。
林静敏如同受伤的小猫,她把自己脸贴在和尚手掌里,享受这种抚摸。
“你都说过,我们是一对臭鱼烂虾,你压不住藏在心底的暴虐。”
“就好像我忍不住,通过折磨自己发泄心里怨恨。”
和尚站起身,双手捧住她的脸颊。
随即弯腰低头轻轻亲吻一下,林静敏的嘴唇。
“饭都凉了~”
和尚说完,开始穿衣服。
林静敏走到衣柜前,换上一身干净的蓝裙子。
当两人再次坐在饭桌旁时,双方的关系彻底变了。
那一瞬间的转变,仿若从热恋情侣到老夫老妻。
和尚拿着冷掉的白面馍,自顾自吃饭。
他时不时给林静敏碗里夹菜。
吃饱喝足后,和尚收拾一番。
临了,他站在大门口,看着门内的她说道。
“动手时通知你~”
闻言此话的林静敏,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
那发自内心笑容如同冬日里的暖阳,让和尚痴迷。
他回过神,摸了摸林静敏的脸蛋。
“别洗澡,伤口容易发炎~”
大门内的她,一脸幸福的模样用力点了点头。
和尚拉车的背影,慢慢消失在黑暗巷子里。
而她站在门口,盯着他消失的身影发呆。
永宁胡同。
和尚站在自家大门前,拍了拍门环。
没过一会,光着膀子的乌老三为他开门。
“姐夫,今个这么晚回来。”
他一边说话,一边帮和尚推车进门。
“姐夫,你身上好香~”
和尚把车停在小花园,看着乌老三说话。
“拉了一窑姐。”
“最近身体没犯毛病吧?”
瘦了吧唧的乌老三,像个小狗一样走到和尚身边嗅了嗅。
“姐夫?你不会逛窑子了吧?”
和尚推开乌老三凑过来的脑袋。
“什么毛病这是~”
“在胡咧咧,腿打折。”
乌老三嘿嘿笑了笑。
“我姐给您留着饭。”
和尚点了点头,拿着毛巾擦汗。
“回去躺着吧?”
正当他要走时,又多问一句。
“家里没出什么事吧?”
乌老三摇着头,露出一个欲言又止的模样。
和尚拿着毛巾轻轻打了一下对方的腿。
“有屁快放~”
乌老三犹豫了一会,低着头不敢看他。
“那什么,最近总有一个男人,来铺子里买东西。”
“买完东西,就站在铺子旁,找我姐瞎唠嗑。”
和尚听闻此话不在意的笑了笑。
“好事,这不说明你姐有魅力。”
乌老三闻言此话,不敢置信的抬头看着他。
“您不生气?”
和尚笑了笑。
“我生哪门子气,真这么小气吧啦,以后日子怎么过。”
“说归说,你得给我把人看住了。”
“对方要是敢胡来,你不能瞒姐夫。”
乌老三连忙摆手回话。
“那不能~”
和尚把毛巾搭在肩头,往二进院走。
二进院,公园般的景色,如今已经变了模样。
鹅卵石小路边,原本绿茵茵的草坪,已经消失不见。
东一块西一块的菜地分布在各个位置。
两层小楼,一楼门房前,和尚推门而进。
坐在餐厅里的乌小妹在煤油灯旁,纳鞋底。
当她听到开门动静时,立马转头看向门口。
和尚看着满眼都是她的乌小妹,心里产生一点愧疚感。
他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走到洗脸盆架子边。
“怎么不开灯?”
乌小妹放下手中的针线鞋底子,走到他身边。
“电费贵着呢。”
和尚把毛巾放到盆里,走到北墙拉下电灯开关绳索。
“那能省几个钱~”
乌小妹,跟在他身后,开始脱下和尚的号坎。
当他站在和尚身后时,也闻到一股香水味。
而且香味就是从衣服上传来的。
她眼神黯淡下来,把和尚的脏衣服放到一边。
“我去给你打洗澡水。”
“饿不饿?”
“你等会,我去热热饭菜。”
“你歇会,我去~”
和尚看着乌小妹语无伦次,跟个无头苍蝇一样围着她转。
他一把抱住乌小妹。
乌小妹趴在他怀里,无声的抽泣起来。
和尚神情有点疲惫的安慰她。
他没打算瞒着乌小妹,两人都躺在一张床上睡觉。
难道她还看不到自己身上的牙印伤口。
“哭什么~”
“实话跟你说,我真没去找女人。”
他话没说完,怀中的乌小妹全身突然僵硬起来。
和尚把乌小妹拉到饭桌边上坐下来。
“你记住了,老子的媳妇永远是你。”
“哪怕以后你家男人娶二房,对方也要给你端茶倒水。”
乌小妹坐在一边,低着头默默哭泣。
和尚叹息一声接着说道。
“哪怕以后咱们俩都入土,也得埋到一块。”
“家里也是你说的算。”
缓过来的乌小妹,已经不再流泪。
她擦干眼泪抬头看向和尚。
“我好怕你不要我了~”
和尚一把搂住乌小妹,顺便在她脸上亲一口。
“我脑子又没毛病。”
“放着你这么一个水灵灵的大姑娘不娶,我傻了?”
和尚叹息一声开始编瞎话,男人的通病在此刻具象化。
“那女人以前是汉奸养的外室。”
“前些年,我拉过她几回,有一次她差点被地痞欺负。”
“那次赶上了,给她解了围。”
“有段时间,我给她拉包月,因为一些事得罪小鬼子。”
“她去求包养她的汉奸,这才把我从牢里捞出来。”
“这事王小二也知道,你要是不信明天去问他。”
“那次过后,我也不给她拉包月了。”
和尚假装情绪低落,回忆过去的模样。
“隔了一年多,没曾想又遇到了她。”
“就这么一来二去,慢慢跟她熟了。”
和尚说到这里,用手指挑起乌小妹的下巴。
“你也知道现在北平啥环境。”
“小鬼子不行了,那些狗汉奸都跑了。”
“她也被那个男人抛弃了。”
和尚说到这里,语气提高几分,一副打抱不平的模样。
“那个狗东西,真不是人。”
“他居然卷款跑路不说,还想把她卖到窑子里。”
“当时我拉着车,正巧碰到逃跑的她。”
和尚语气又加重几分。
“你说,我能不救她吗?”
“不管怎么说,她也算我救命恩人。”
“后来她拿出自己私房钱,买了一个宅子,一直躲着不露面。”
“为了以防万一,她把我叫过去拉半包月。”
和尚轻轻叹息一声,接着说道。
“世道这么乱,谁都不好过。”
“今个跟她多喝了一杯。”
“她搂着我不放,非要让我娶她。”
乌小妹听到这里,抬起头满眼忧虑的看着和尚。
“你答应了?”
和尚摇着头,把乌小妹搂在怀里。
“怎么可能,你我还没娶进门,怎么可能娶她。”
“这不,她听到我不愿意,直接在我身上又咬又挠。”
和尚说完这句话,放开乌小妹开始脱衣服。
他光着膀子,指着自己肩头,胸口的咬痕,跟伤口。
“您瞧瞧,我这一身伤,都是她弄得。”
“要不是看她是个女人,还救过我的命,爷们直接大耳刮子扇她。”
乌小妹松了一口气,她站在和尚面前,伸出手查看和尚身上的伤。
“后来呢?”
和尚开始自己的表演,他连比带划,声情并茂的演示当时的场景。
“我跟你说,好家伙,你男人死活推不开她。”
“最后被她缠怕了,我就说,自己有媳妇了。”
和尚光着膀子,直视乌小妹。
“您猜怎么着?”
不等乌小妹回答,他自话自说。
“没曾想,她说愿意做我小的。”
和尚突然语气一变,泄了气一样。
“都不容易,我知道她的想法。”
“为了能摆脱她的纠缠,我只能说回来问问您的意思。”
和尚伸出手做出发誓的动作。
“我和尚对天发誓,只要媳妇你不同意,明个我就不去她那。”
“老子媳妇最重要~”
乌小妹,轻轻抱住和尚的腰,把头贴着他胸口。
“谢谢你~”
“谢谢你能照顾我的感受,编了这么一推谎话。”
和尚闻言此话,连忙就要赌咒发誓。
没等他开口,乌小妹拽着他胳膊说道。
“我不在意,真的。”
“只要你能骗我一辈子,死我也愿意~”
第46章 屠宰密室
世间诸多之事就是如此,没人是傻子,只不过有些人心甘情愿被人骗。
有些人自欺欺人,不愿相信,不肯承认。
乌小妹是个聪明的女人,她知道男人找女人,就如同猫吃了腥,改是改不掉的。
她还没过门,更不想因为此事跟和尚闹。
说白了,她是和尚花钱买来的女人,没资格跟和尚发脾气。
黑夜漫漫,微风凉凉。
和尚卧室,乌小妹用自己的方式报复和尚。
这一夜,她向和尚索取了五次。
两人摇了大半夜的床,直到和尚求饶才放过他。
上午九点,和尚悠悠醒来,他罕见的睡过头。
醒来的和尚,感觉自己身子都快被掏空。
揉着腰的和尚,在乌小妹的伺候下,吃完早餐,这才拉着洋车出门。
日子一天天过,时间不知不觉过了五天。
和尚每天雷打不动上午去琉璃厂,下午去法源寺蹲点拉车。
傍晚两个小时回林静敏家读书认字。
吃完晚饭,拉着车回车行交车份子。
晚上跑到果子巷去勘察地形蹲点。
那个贼眉鼠眼的男人,绝对不是什么好货。
这几天夜里他蹲点时,发现一件不同寻常的事。
夜半十点,果子巷。
一身黑装的和尚蹲在胡同里拐角,观察一处宅子。
这个宅子,就是上次那个贼眉鼠眼,身穿不合身西装男人经常来的地方。
经过这几天的观察,这个宅子,明面上是个屠宰地。
果子巷牲口集市上,有需要屠宰的骡马,都牵到此处屠宰。
里面住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
和尚蹲在角落里,一动不动盯着十五米开外的宅子。
蹲点枯燥无味,一个晚上都可能发现不了什么情况。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四周除了虫鸣蟋蟀声,连个狗吠声都没有。
就当和尚以为今晚又没收获时,蹲点的宅子有了动静。
一个人影,哼着小曲乐呵从院子里走出来。
和尚察觉有情况,瞬间精神起来。
不远处的大门口,那个人影好像在锁门。
和尚抬手看了一下时间,心里开始盘算。
这么晚出去还锁门,估计对方一时半会回不来。
指不定对方出去过夜找乐子。
夜色掩护下,和尚看着对方消失在胡同里的影子,他开始行动。
和尚走到大门边,从口袋里掏出两块布。
他把鞋子用布包起来,然后拿出挂在腰间的飞虎爪。
他晃动着绳子,把飞虎爪甩到三米五高的院墙上。
和尚拽了拽绳子,感觉飞虎爪抓牢以后,这才拉着绳子向上爬。
毫不费力爬上墙头,接着跳进院子里。
他学着野猫发春叫唤,蹲在墙边呜哇乱叫几声。
过了好一会,确定院子里没人,和尚拿出背后行囊包里的手电筒。
空荡荡的院子里,除了一口水井,还有一个屠宰牲口的棚子。
东墙边还有一个土灶台。
宅子布局,两间南房,两间东房。
和尚踮着脚尖,走到南房门口。
他蹲在屋檐下,解开包住鞋子的布。
随即他从包里掏出一对特制鞋垫。
鞋垫尺码比他脚码大上两号。
他把鞋垫扣在鞋底,然后小心推开房门。
乌漆麻黑的房间里,和尚屏住呼吸,拿着手电筒查看。
两间南房,中规中矩没有特别之处。
戴上手套的和尚,来回在房间里查看。
有可能存在暗门的地方,都是他重点搜查对象。
屋子里,他东瞅瞅西看看,时不时用指关节敲击衣柜跟墙面。
当他小心翼翼翻开炕上凉席时,检查一番没发现有暗门。
和尚把他动过的地方恢复原样,接着关上房门,搜查两间东房。
两间东房,一间是厨房,一间是杂物间。
经过一番探查,和尚不死心的又在杂物间查看。
二十多分钟后,他有点郁闷的走出杂物间。
站在院子里的他,环顾一圈查看其他有可能存在密室的地方。
一番寻找过后,还是没发现可疑地方。
有点泄气的和尚,再一次走进杂物间寻找。
他有种直觉,杂物间里一定有密室。
结果还是一样,死了心的和尚,打算回去。
走出杂物间时,他扭头打量一番两间东房。
这一打量,他感觉到哪里有点不对劲。
和尚从两间东房墙边,开始用脚测量屋子长度。
测量完屋子长度,他又走回两间东屋,开始测量室内长度。
这一测量和尚总算发现猫腻之处。
他站在厨房里,盯着隔断墙小声呢喃。
“整整少了一步半。”
和尚打量摆放在墙边的橱柜。
这个橱柜干净的有点不同寻常。
俗话说的好,寡妇门前是非多,鳏夫房顶炊烟少。
一个单身老男人的厨房,基本上没干净的地。
可唯独这个柜子比其他地方干净多了。
和尚拿着手电筒查看两米高的橱柜。
他东敲敲,西瞅瞅。
橱柜边,和尚打着手电筒看着墙边地上,一道一尺多宽的痕迹。
这个尺寸明显是橱柜横向移动造成的。
和尚站起身子,嘴里叼着手电筒。
他按照橱柜移动的方向用力推动。
废了一阵功夫,和尚把柜子横向移动半米。
深呼吸一口气的和尚,把嘴里叼着的手电筒拿在手里。
乌漆麻黑的厨房里,一道圆柱形光源照在墙上。
被橱柜挡住的墙,上面有各种手印。
那些油乎乎的手印,有些地方还粘了点干枯的血迹。
和尚单手放在墙上杂乱无章的手印上,他用力一推。
没成想,墙毫不费力的被他推开。
一扇木板砌着砖块的暗门,被他推开半米宽。
和尚半蹲在一米五高的暗门前,拿着手电筒,伸着半个身子在暗门里查看。
感觉没啥威胁的他,弯腰低头走进密道。
一米宽左右的密道,向下挖了一条土阶梯。
密道不是直直一条,中间还有个拐角。
按照他的推算,密室应该修建在杂货间下面。
向下走了两米深,和尚立马闻到一股浓重的血腥味,还有说不出来的混合汗馊味。
在手电筒的照耀下,密室整体十五个平方米左右。
一张木板长桌摆在中间,旁边还有一个木头架子。
木头架子跟院子里屠宰牲口吊架子一模一样,架子上挂着不少大铁钩。
和尚走到木板桌边,看着木板桌上一道道砍痕。
五公分厚的木板上面全都是暗红之色。
桌子上摆放几把屠宰刀具。
圆月砍刀,杀猪放血刀,剔骨刀,分解刀。
刀具上暗红色的血斑仿佛长在上面。
和尚围着屠宰桌查看一圈,心里已经有了猜想。
地下屠宰密室墙边还堆积半人高衣服。
和尚拿着手电筒,随手捡起堆积在墙边一件衣服。
衣服是件男款长衫,不过衣服胸口位置却有几个刀口。
衣服刀口位置布料上,晕染一片干枯血迹。
和尚放下这件长衫,看着眼前堆积成堆的破衣服。
衣服堆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汗臭味馊味。
这些不同款式的衣服,有男有女,有大有小,西装,长衫,马褂,棉袄,旗袍,里衣,裤子,全都血迹斑斑。
所有衣服都有个相同点,前胸,后胸,腹部位置,全都有刀口。
心里有数的和尚,顺着原路返回。
厨房里,和尚把墙边橱柜恢复原样。
收尾工作检查一遍,和尚翻出院子打道回府。
黑夜里,和尚一身黑衣,行走在胡同陋巷。
他脑子里全都是屠宰密室里的画面。
满心思绪的和尚,来到自己藏车地,拉着洋车往家赶。
和尚家门口,每天都会重复一种画面。
夜色里乌老三为和尚打开大门。
“姐夫~”
和尚停好车,看着吞吞吐吐说话的小舅子。
“有话?”
乌老三正想说话,穿个大裤衩子的乌老大,从自己屋子里走出来。
乌老三看到自己大哥,尬笑一下。
“没事,就想叫您一声。”
人精一样的和尚,哪能看不出自己小舅子有话要说。
乌老大走到和尚身边,给了自己弟弟一个眼色。
乌老三看了自己大哥一眼,对着两人笑了笑。
“大哥,姐夫,我先回去睡了~”
等乌老三进屋后,和尚掏出一包烟,分了一支给他大舅哥。
“什么事,不能直说?”
乌老大侧头看着给他点烟的和尚。
烟点燃后,他嘴吐一口烟雾看向和尚。
“进屋说,外面蚊子多~”
和尚跟着他大舅哥,走进房间。
榻榻米改造的房间,装修格外亮眼。
和尚脱掉鞋子,跟他大舅哥盘膝而坐。
茶桌边,和尚看着给他倒茶的乌老大。
“李秀莲又逼你了?”
“还是六爷对你使粗了?”
乌老大白了他一眼,摇了摇头。
“我妹子的事。”
和尚听到关于他未来媳妇的事,神情开始变得严肃。
乌老大喝了一口茶看向和尚说道。
“前些天小治跟你说的事,你还记得吧?”
小治,乌老三的小名,他原名叫乌治。
和尚双指捏着茶盅,对着他大舅哥点点头。
乌老大叹息一声轻声说道。
“二妹被一个男人盯上了。”
“对方时不时来铺子里买东西,借机找小妹套近乎。”
“前段时间还好,这两天他开始借机对小妹动手动脚。”
和尚冷着脸看着乌老大问道。
“对方什么身份?”
乌老大仰头喝下茶盅里的茶水。
“原本不打算跟你说,我想着找人给对方一个教训,让他不敢再来。”
乌老大说完一句话,开始沉思。
和尚看着他大舅哥不对劲的脸色,开口问道。
“对方来头很大?”
乌老大点了点头不再言语。
和尚挠了挠下巴再次询问。
“对方底子你摸过没?”
乌老面色沉重的点了点头。
“新民会,会长家的小儿子。”
新民会是小日子在华北沦陷区,建立的一个反动政治组织。
新民会主是一个宣传组织。
“维持新政权”“开发产业”“发扬大东亚共荣”是这个组织宣传内容。
第47章 吵架
踏踏米的卧室里,和尚两人盘膝而坐。
新民会这三个字,像一座山压在两人心头。
脸色阴晴不定的和尚,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你别动手。”
“新民会不麻烦,麻烦的是那个会长。”
“这两天,下午我不出车,在家看铺子。”
“眼看着小鬼子不行了,一个汉奸组织我看他能威风多久。”
“惹不起我还躲不起~”
和尚把烟头掐灭,扔进陶罐烟灰缸。
“行了,你歇着。”
站起身的他,心事重重往后院走。
后罩楼,一层。
和尚推门而入。
乌小妹每天如一日,坐在餐厅里纳鞋底。
当她看到和尚回来后,习惯性的放下手头活。
“回来了,我去热饭。”
和尚点了点头,开始脱衣服。
拿着毛巾水盆的和尚,走到院子水井边,开始打水洗澡。
这样的场景每天晚上都会出现一遍。
洗漱好的和尚,换条裤衩子,坐在餐厅等着乌小妹。
两个白面馒头,一碗米汤,一碟咸菜,一份炖豆腐,就是他的夜宵。
和尚坐在餐桌前,一口馒头一口菜吃着。
半个馒头下肚后,他抬头看向坐在一边纳鞋底的乌小妹。
“最近铺子里没什么事吧?”
乌小妹纳着鞋底,头也不抬的回话。
“挺好。”
“最近生意挺不错,估计后天要进货。”
“这片胡同,就咱这一家杂货铺,价格也厚道,街坊邻居都愿意来咱们这买东西。”
和尚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大口吃着饭菜。
乌小妹仿佛打开话匣子,开始絮叨起来。
“昨个,还有一老头挑了一担毛窝子,价格挺便宜。”
毛窝子是一种木底草鞋,用芦花编制而成的过冬鞋子。
“夏买冬衣,都是死物,放在铺子里又不会坏,天凉了保准好卖。”
“对了,快到日子了,咱们的事,你打算请哪些人。”
和尚喝了一口米汤回话。
“家里人就不说了,我师傅那三人,车行里大概五六十号车夫,黑白两道认识的人,都打过招呼。”
乌小妹合计一番,掰着手指头算数。
“那得七八桌人。”
和尚看了一眼乌小妹回话。
“通知是一回事,人来不来又是另外一回事,我没那么大面子。”
乌小妹侧着身子看着吃饭的和尚。
“真在馆子办酒席?”
和尚点了点头,夹着块豆腐边吃边说。
“饭庄子定金都给了,还能反悔。”
和尚知道乌小妹心疼钱,他细说办酒席的花销。
“小礼,大礼,咱们都省了,酒席这块省不了。”
“你把自己当陪嫁丫鬟,我还舍不得呢。”
乌小妹听闻此话,甜蜜笑了笑。
和尚吃完一个馒头,看着乌小妹开口。
“二荤馆子,四荤四素四冷盘,咸甜两大碗。”
“拢共一桌,一块半大洋。”
“放心,礼金收的回来。”
“旁人不说,六爷那里都能回本。”
“我师傅那也少不了,车行里的车夫,多少得意思一下。”
一旁的乌小妹,用针尖挠了挠头。
“你心里有数就成。”
和尚吃饱喝足后,冷不丁的来了一句。
“怎么不跟我说说,天天来铺子里买东西的那个男人。”
乌小妹闻言此话,脸色一变。
她仿佛跟个做错事的小孩一样,低着头坐在一边,不敢抬头看和尚。
和尚也没逼问她,平静的起身收拾碗筷。
乌小妹站起来,从和尚手里接过摞在一起的碗筷。
“这不是怕你瞎操心,我跟他真没啥~”
和尚坐回原位看着端着碗筷走出去的乌小妹。
饭后一根烟,赛过活神仙,可此时的和尚,一点愉悦的心情都没有。
过了一会,洗好碗筷的乌小妹,回到餐厅。
她畏缩坐在和尚旁边,低着头小声说话。
“前段时间,不是有个男人来卖头油膏。”
“当时还有两个警察过来捞油水。”
和尚想起那天的场景,心里一股无名的火冒了出来。
乌小妹一五一十的从头说起。
“那天买过头油膏,他往后每天都来铺子里买点东西。”
“那人舍得花钱,每次来最少都买两块钱的东西。”
“不到半个月,他在铺子里最少花了七八十块。”
“一来二去,他…”
和尚看着说不下去的乌小妹,接着替她把话说完。
“一来二去跟他熟了,你们也开始荤素不忌了。”
“摸个小手,戳下腰也不碍事了。”
乌小妹听到和尚的话,眼泪刷啦一下流了出来。
她连忙摆手,表示不是那回事。
“不是的,不是你想的那样。”
这画面好熟悉,几天前,此地,此人,此景仿若再现。
只不过双方位置调换一下。
“他每次来,我都不搭理他。”
“金花嫂子,怕这个大客户跑了,她…”
乌小妹说到这里,泪水如断了线的珍珠散落一地。
和尚再次接过她的话茬。
“所以,你就给了他一点甜头,吊着他?”
“所以你可以不要脸让他摸?”
“你踏马得不如去卖,那不来钱更快…”
泣不成声的乌小妹,脸色死灰一片。
和尚心里的火压不下来,他不顾乌小妹的感受,一句话比一句话难听。
“正好,咱们还没办酒席,你还可以后悔。”
“也对,我就一臭拉车的主,哪能比过人家。”
“人家有模有样还有银元。”
“你明个跟你姘头说一声,把赎身钱拿来,老子成全你们这对狗男女。”
穿着无袖睡衣的周金花,半夜起床上厕所。
他路过两层小楼时,听到和尚的怒骂声,连忙趴在窗户边偷听。
当她听到和尚一句比一句难听的话,她气势冲冲的推门而入。
“大伯哥,你有点良心没?”
“小妹哪里对不起你?”
“她不知道家里的事,我还不知道?”
乌小妹看到周金花的到来,好像有了主心骨。
她趴在桌子上嚎啕大哭。
和尚脸色气愤的看着双手叉腰的周金花。
周金花走到餐桌边安抚乌小妹。
“妹子不哭,咱们没做亏心事。”
和尚一言不发看着眼前的两个女人。
周金花气势汹汹的盯着和尚。
“宅子怎么买的?铺子又怎么开的,你心里没数?”
“一个月还多少大洋,你自己不清楚?”
“小妹做错了啥,你骂的这么难听。”
“杂货铺,去掉成本,还要管这么一大家子吃喝花销用度,一天下来能剩几个糟子?”
“你说,家里顿顿有鱼有肉。”
“谁家经得起这么吃?”
“吃差了您还不愿意。”
“你跟我说,你们仨拉车去掉自己吃喝,车份子,一天往家里拿几个钱?”
“到月还不上印子钱,你真打算把小妹卖了?”
“我跟小妹这么做,为了啥?”
“还不是想多赚两个。”
和尚眼神冷冷的看着周金花。
他一声不吭转身回卧室。
等她离开后,餐厅里周金花把乌小妹搂在怀里。
“不哭,嫂子在,今晚我陪你睡。”
“明个让你王哥跟和尚唠唠~”
已经泣不成声的乌小妹,趴在她怀里一个劲的抽抽。
回到卧室的和尚,衣服都不脱直接躺在床上生闷气。
天空的下玄月,散发着微弱的月光。
黑夜慢慢消失,当天空露出鱼白肚,跨院睡意朦胧的王小二,转个身摸了个空。
他侧躺在床上,突然惊醒过来。
他媳妇昨夜上个厕所好像没回来。
王小二猛然坐起身子,下地穿鞋。
他走到自己老娘屋门口,拍着门。
“娘,金花在你屋吗?”
屋内传来一声回话。
“大清早,瞎叫唤什么?”
“你媳妇没在我这。”
光着膀子的王小二,闻言自己老娘的话,立马出去找人。
清晨的温度还是有点凉,王小二抱着双臂,开始往后院厨房走去。
一圈找下来,他还是没找到自己媳妇。
王小二回屋套上马褂,随后又来到二层小楼门口。
他看着半开的房门,心里有数了。
砰砰砰的几声拍门声过后,屋里传来一个说话声。
“谁啊~”
门外的王小二,听到自己媳妇说话声,疑惑的走进屋。
穿过中堂客厅屏风走到餐厅,他看着趴在桌子上睡觉的乌小妹跟他媳妇。
“媳妇,你们这是?”
刚才的动静,已经让乌小妹醒来。
她通红肿胀的眼泡子,看的王小二眉头直皱。
他对着周金花小声问道。
“吵架了?”
周金花看着哪壶不开提哪壶的自家男人,没好气挥着手撵人。
“滚滚滚~”
醒过来的乌小妹,不好意思的理了理头发,装作没啥事的模样。
“王大哥,没啥事,昨个跟和尚拌了两句嘴,刚好被上茅房的嫂子听到。”
“这不,嫂子过来瞧瞧,我们俩唠了半宿,最后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王小二显然不信她的话。
“那成,没事就好。”
“我去问问和尚怎么一回事。”
乌小妹正想拦着王小二别让他去,一旁的周金花,拉住她的胳膊。
“甭替那个没良心的操心。”
王小二摸不清头脑的穿过中堂,茶室,来到和尚卧室。
隔断屏风门口前,王小二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进卧室。
刚才的动静,也让和尚醒了过来。
和尚躺在床上,半根手臂伸到床外边夹着烟。
王小二坐到床头椅上,用眼神询问他跟乌小妹怎么了。
和尚坐起身子,从床头柜上扔包烟给王小二。
“大清早的嘛呢?”
第48章 俩夫妻吵架
古色古香的卧室,和尚躺在架子床上抽烟。
一旁的王小二,坐在床头椅上看着和尚。
“你这还没拜堂呢,就开始吵架,以后日子能成吗?”
和尚坐起身子,揉了揉眼。
“日子成不成,得问你媳妇。”
“你回去问问,她干了什么事。”
和尚不等王小二开口,一串溜的话脱口而出。
“问六爷拿印子钱这事要烂在肚子里,周金花昨个夜里,把卖身契的事都给兜搂出来。”
和尚越说越气,猛地抽了一口烟。
“你媳妇会算计,真会过日子啊。”
“嫌咱们吃的好,不会过日子,一天到晚把这事挂在嘴上。”
“拿我媳妇当鱼饵钓男人。”
和尚说到这里,左手使劲猛拍床铺。
“她要干嘛?”
“为了那两遭子,拿我夫妻俩的脸面涮着玩?”
此时和尚用手啪啪往自己脸上拍。
王小二脸色复杂的点燃一根烟,默不作声口吐烟雾。
和尚肺都快气炸了,说话声音越来越大。
“她什么意思?”
“怕我还不起钱,让你背账?”
和尚把烟头扔在地上,深吸一口气。
“知不知道上钩的男人什么身份?”
“新民会,会长家的小儿子。”
“你别跟我说,你不知道对方。”
“咱们是什么?”
“说难听点,咱们这种人,命比纸厚不了多少。”
“她还钓鱼~”
“她知不知道自己钓得是能吃人的鱼。”
“咱们这一大家子,一个弄不好全被她玩完。”
“今个给点甜头,多买些东西,明个开始上手,后个呢?”
“人家有钱有势,钱花大把,得不到好,人家能善罢甘休?”
“到时候下不了台,她是不是真把我媳妇送到人床上?”
“等着吧,磕碰的日子在后面呢。”
“好日子没过两天,全被她毁了~”
餐厅里的两女人听到和尚大声怒吼声,脸色一个比一个惨白。
乌小妹紧紧抓住周金花的胳膊,不知所措的看着她。
周金花掰开乌小妹抓着她胳膊的手,大步向和尚卧室。
原本正想说话的和尚,见到周金花到来,脑袋扭到旁边看都不看她。
乌小妹跟在她身后,不知所措的看着整个场面。
王小二看见自己媳妇,面上也没个好色。
此时的周金花走到和尚面前,噗通一下跪在他面前。
“妹子错了~”
一句话过后她猛地,抽了自己一个大嘴巴子。
当她跪下的那一刻,王小二赶紧走到他媳妇面前。
周金花一巴掌下去,和尚无奈的站起身看着她。
王小二知道这事是他媳妇办错了,也没拉周金花起身。
不看僧面看佛面,都在一个屋檐下生活,看在王小二的面上,和尚也只能原谅周金花。
他扭头看着旁边不知所措的乌小妹。
“愣着干嘛?”
“把人扶起来~”
乌小妹愣愣的走到跪在地上的周金花面前,她强拽着把对方拉起来。
周金花死活不起身,还要抽自己嘴巴子。
和尚深吸一口气,看着对方。
“行了,起来说话~”
乌小妹来回拉扯几下周金花,这才把人拽起来。
她向做错事的小孩一样,站起身走到王小二身边。
此时房间内,气氛冷的都快结冰,一时间谁都没开口说话。
王小二冷着脸看着他媳妇。
“等会再找你算账~”
低着头不敢看和尚的周金花,怯声说话。
“那个,没那么严重吧。”
“我瞧着王斌辉不像那样的人,应该不会使歪手段。”
王斌辉就是新民会,会长的小儿子。
“他每次来买东西,我都看着,没让他占小妹便宜。”
“他知道小妹有男人,应该只是耍嘴皮子。”
不等她说完,王小二猛然一个转身,狠抽自己媳妇一巴掌。
这一巴掌,王小二是没留一分力气。
一巴掌下去,周金花被抽倒在地,她躺在地上脸上鼻血直流。
和尚赶紧上前拉住又要动手的王小二。
乌小妹看到周金花挨打,蹲在旁边用身体护住她。
被和尚拦住的王小二,再也压不住心里的火。
他指着倒地一脸鼻血的周金骂道。
“一天到晚算计这个,算计那个。”
“这个家早晚都得被你算计散。”
“男人什么德行我踏马不知道?”
“他老子是大汉奸,他能是个好玩意?”
“真是好人,明知道小妹有男人,还打着幌子来铺子里买东西?”
不解气的王小二,被和尚抱着的同时,伸脚要踹他媳妇。
和尚搂着王小二,把他拽到旁边。
王小二喘着粗气接着大骂。
“等着吧~”
“等人家带着枪带着人来家里抢人,我看你踏马得个碧的怎么着。”
周金花被乌小妹扶起来后,流着鼻血满脸泪珠低头不吭声。
王小二越看他媳妇越来气。
“只要过两天好日子,你心里就开始活泛。”
“不整点幺蛾子你是不舒坦。”
和尚看着再这么下去也不是个事。
他冲着乌小妹喊道。
“把人带到楼上去~”
乌小妹听到此话,扶着一脸血的周金花走出卧室。
等两个女人离开后,把兄弟俩这才分开。
王小二看到媳妇走后,这才面色难看的看向和尚。
“兄弟,是我的不对。”
松开他的和尚,拿起床头柜上半半包烟。
给王小二递了一支烟的他,坐在床上想心事。
两个心事重重的把兄弟,一人坐在床上,一人蹲在地上默默抽烟。
过了好一会,和尚悠悠开口说话。
“事都出了,咱们在等等,可能也没那么严重。”
王小二蹲在地上听到和尚安慰的话,头都没抬。
和尚弹了弹烟灰再次开口。
“今个别出车,咱俩在铺子里候着。”
“看看对方什么心思~”
“你先回去,我让乌老三弄点吃食,咱们吃饱再说。”
站起身的王小二,点了点头,夹着烟走出卧室。
大清早闹了鸡飞狗跳的宅子,慢慢恢复平静。
日头渐渐升起,挨打的周金花,知道错的乌小妹,躲在二楼半天没露面。
王大娘察觉家里气氛不对劲,也没多问。
照常带着三个孙子在后院玩耍。
前院铺子,和尚三人坐在杂货铺里,嗑着瓜子闲聊。
乌老三,若有所思望着看店的两人。
“姐夫,王哥,您二位今个不出车?”
和尚坐在板凳上,嗑着瓜子看着胡同里人来人往的景象。
“看你的书~”
王小二坐在他旁边,打着瞌睡。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杂货铺里的生意还不错。
不过越是这样,两人的脸色越难看。
按理说,来铺子里买东西的主,绝大多数都是妇女。
可铺子里买东西的顾客,男比女多。
“小妹子,来包骆驼,在秤半斤杏花糕。”
铺子里的三人,还没看到人,就听见一个男音传来。
等人走到窗口时,那个买东西的男人,看见铺子里的三人还一愣。
他伸个脑袋,往铺子里看了又看。
乌老三认识这人,他笑着起身拿烟秤糕点。
“系子哥,您等会。”
此人仿若没看见铺子里嗑瓜子的和尚跟王小二。
他站在窗口前,扒拉着门板上的货品。
“你姐怎么没瞧见?”
乌老三把半斤杏花糕包好后,递到此人面前。
“乡下亲戚办喜事,我姐回乡下帮忙去了。”
和尚两人不露痕迹打量,窗口前身穿夏季中山装,油头粉面的男人。
此人付完钱,提着东西对着铺子里的和尚点了点头,当作打招呼,随后转身就走。
没过一会,又来俩客人。
乌老三忙前忙后,给客人拿东西。
门口的两个客人,看着忙碌的乌老三问道。
“小三,你嫂子跟你姐呢?”
乌老三把对方要买的商品找出来后,开始回话。
“她俩有事回乡下去了。”
和尚看着买东西的两个男人,听到乌小妹不在的时候,他们脸上还露出一个失落的表情。
那一瞬间失落的表情,正好被和尚两人看到眼里。
两个客人提着东西走了后,乌老三接着看书。
王小二面色平静的望向看书的乌老三。
“三儿,铺子里平时也这样?”
乌老三一脸不解的表情看着王小二。
王小二看到他没听懂,接着说道。
“来买东西的主,都跟你嫂子她俩闲聊?”
反应过来的乌老三,有点不知道怎么回答。
和尚看到乌老三为难的模样,开口说话。
“你不都瞧见了,还问个鸡毛掸子。”
脸色阴霾的王小二,深吸一口气平复一下心情。
正当乌老三想说话时,他通过窗口看到胡同里,四米开外向铺子走来的男人。
看到此人后,乌老三伸出腿轻轻碰了碰和尚,接着小声嘀咕。
“姐夫就是那人~”
和尚默不作声站起身子,走到窗口边。
没两步路的功夫,一个身穿淡蓝色西服,西装革履的青年,走到窗口边。
和尚露出一个微笑,开始迎客。
“这位爷,您要点啥?”
此人就是王斌辉,和尚看到他时就知道对方的身份。
王斌辉单手插兜,站在窗口前,上下打量了一眼和尚。
“你就是小妹男人?”
和尚面不改色点头回应。
“您认识我媳妇?”
王斌辉侧头看着铺子里的乌老三。
“三儿,拿盒三炮台。”
乌老三看到王斌辉起身就要拿烟。
和尚站在铺子前,抢先一步从玻璃柜台里拿出三炮台香烟。
他把香烟放到窗口门板上后,等着对方付钱。
乌老三站在和尚身后,有点小尴尬。
窗口前的王斌辉,低头看了一眼门板上的烟,接着抬头看向和尚。
“黑不溜秋的,比黑煤炭白不了几分。”
“白瞎一颗好白菜~”
两句话说完,王斌辉从衣服口袋里掏出钱包。
他把一张一块银元卷纸币放到门板上。
“甭找了,明个让你媳妇看铺子,就你这模样,跟个黑熊精似的。”
王斌辉说完拿上香烟,扭头就走。
等对方离开后,和尚脸色一下子就拉了下来。
第49章 糟心事
自古红颜多祸水。
乌小妹自从跟了和尚,吃的好,营养跟的上,面色红润起来,人也胖了几分。
原本就有一副好面容的乌小妹,现在更加明艳动人。
前凸后翘的身材,明亮的大眼睛,笑起来格外可爱的小酒窝,是个男人瞧见她,都忍不住多看两眼。
外加上跟和尚同床过后,得到滋润,全身上下散发一股少妇韵味。
见到过她的男人,心里多少都会起点波澜。
别说有权有势的王斌辉,就是苦大力来铺子买烟,都忍不住花花嘴两句。
老话说得好,财不配位必受其累。
男人娶老婆也同样如此,没钱没身份玩高配,只会有生不完的气,受不完的罪。
杂货铺里,脸色难看的和尚,捡起门板上的钱。
乌老三站在他身后低头不敢说话。
王小二,快速起伏的胸膛,也显示他内心的不平静。
和尚把钱放到钱盒子里,坐回凳子上。
他脸上一变,乐呵看着两人说道。
“行了,真当我是小气人。”
“三儿,坐那歇着。”
杂货铺子里,因为刚才那件事,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时间慢慢来到中午,肿了半边脸的周金花跟乌小妹在厨房里忙和。
正在炒菜的乌小妹看着和面的周金花说道。
“嫂子,你上楼歇着,就这点活,甭忙和了。”
周金花弯着腰,一声不吭的和面。
厨房面积挺大,三个土灶台,一字排开。
和好面的周金花,走到第二个灶台边,开始蒸馒头。
“妹子,姐对不起你~”
乌小妹看到自责的周金花,炒着菜回到。
“嫂子,别说这话。”
“你不也是为了这个家好。”
蒸馒头的周金花,咧着嘴说话。
“姐脑子不好使,眼皮子浅,真没想那么多。”
“车夫这行,不能干太久。”
“风吹日晒的不说,一天拉车恨不得跑百八十里路。”
“你瞧瞧拉车的主,有几个活得长久。”
“他们拉车都是用命换钱。”
“姐想着靠着铺子多赚点,然后攒点钱,让他们合伙做个小买卖。”
周金花说着说着眼泪止不住的流。
“和尚更不容易,你王哥说,买宅子,开铺子都是借的钱。”
“前段时间,大栅栏车夫火拼,和尚也参加了。”
拿着锅铲翻菜的乌小妹,闻言此话愣住了。
周金花盖上锅盖,走到水缸边往和面盆里舀水。
“和尚是车行里的车把子。”
“车行老板有事需要打手露面,就会拉和尚他们撑场面。”
“和尚为了多赚几个,每回遇到这事,都会拿钱办事。”
“场面哪有那么好撑,一个弄不好就会打起来。”
“上回大栅栏的事,你也听说了。”
“尸体拉了一板车。”
“姐就是想能省点是一点,能多赚一块是一块,苦几年攒钱开铺子,能为他们减轻点担子。”
乌小妹看着滋滋冒烟的锅,赶紧拿着碟子把菜铲出来。
在和面盆里洗手的周金花,又往面盆里加点面粉,然后开始和面糊糊。
“市面上东西一天比一天贵,钱一天比一天不值钱。”
“往后不知道日子变成什么样。”
“姐就想着,口袋有粮心里不慌。”
“多赚点,多省点,以后遇到事,也能应付。”
“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你跟和尚成亲后,总不能不要孩子吧。”
“以后孩子遇到点病,手里没钱哭都没用。”
“就跟我家老二一样,前些年好好的突然病了。”
“去趟医院,愣是把家底掏空才看好病。”
“他们男人只看眼前,咱们女人总不能不想以后。”
“姐知道这样对你不好,可姐真没一点坏心思。”
乌小妹拿着锅刷,看着周金花。
“可是男人的想法,跟咱们不一样。”
“谁能接受自己媳妇跟别的男人勾勾搭搭。”
“嫂子,以后咱们不干那事了。”
“每天面对那些男人,妹子心里都唤膈应。”
“日子苦就苦吧,我真不想因为这事在跟和尚吵架。”
“家里三个男人拉车,还有间杂货铺,院子里种着菜,养鱼又有鸡。”
“咱们这日子过得比绝大多数人好,妹子知足了。”
乌小妹说到这里,有点不好意思的看着周金花。
“过些日子,等我跟和尚办完酒席,咱们分开吃。”
周金花知道她啥意思,默默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时间来到晌午,餐厅里气氛十分微妙。
王小二两个孩子半天没看到自己娘,饭桌上一个劲问周金花去哪了。
乌小妹端着饭菜上楼后,王小二俩把兄弟,心事重重的喝闷酒。
两人看了一上午的铺子,发现问题有多严重。
周金花拿乌小妹当鱼饵,钓得不止一条鱼。
没本事的男人,都借机过来询问怎么不见乌小妹。
自以为个人条件不错的男人,更是不把和尚放在眼里。
他们明知道乌小妹有男人,可还是毫无顾忌在和尚面前,表露出对她感兴趣的模样。
和尚车夫的身份,让他们丝毫不担心惹事。
中午饭过后,和尚两人接着看铺子,他们盘算着到底有多少人惦记乌小妹。
又有多少人是他们得罪不起的存在。
一天下来,和尚两人想死的心情都有。
来铺子里买东西的人,八成以上都是男人。
剩下两成才是街坊邻居真买生活用品。
天色慢慢黑了下来,和尚把一盒刷牙用的骨粉,递给一个中年妇女。
“刘姐,五分。”
中年妇女,拿过骨粉把钱递给和尚后,站在铺子前露出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和尚看到她有话要说,笑着走出后门。
“刘姐有事需要弟弟帮忙?”
中年妇女拿着骨粉,摆了摆手。
和尚一边说话一边收拾摊子准备关门。
“都是街坊邻居,能帮上忙的弟弟决不含糊。”
刘姐看着下门板的和尚,走到他旁边小声说道。
“和尚,你搬到胡同里也有段时间了。你的为人大家伙都看在眼里。”
“听姐姐一句劝,让你媳妇别在铺子里抛头露面。”
和尚闻言此话,停下手里的活。
“刘姐,您瞧见什么事,直接跟弟弟说。”
“我不是那小气人~”
刘姐叹息一声,有点为难的模样。
和尚看着欲言又止的刘姐,笑着说道。
“姐,今个还剩两块豆腐,天这么热也放不住。”
“家里天天吃豆腐,都快把我吃吐了。”
和尚说着话再次走进铺子里。
他把豆腐放在四方小竹垫上,拿着草绳打结。
没一会功夫,和尚提着两块装好的豆腐递给刘姐。
“您甭客气,都是街坊邻居,哪天弟弟有事,指不定要找您帮忙。”
刘姐装做不好意思的模样,接过豆腐。
“哪里的话,有事你尽管开口。”
刘姐说到这里话题一转。
“大兄弟,你知道这条街的人把您家铺子叫什么吗?”
和尚摇了摇头表示不知道。
刘姐提着豆腐左右看了看胡同,这才小声说道。
“狐狸洞。”
三个字说完,刘姐拍了拍和尚的肩膀转身离开。
脸上难看的和尚,站在下了门板的窗口前,愣神的看着离开的刘姐。
面色不好的和尚,接着收摊。
月亮高升时,和尚晚饭都没吃打个招呼离开家。
晃荡在街上的和尚,抽着烟往金鱼胡同走。
家里糟心事,让他看见两个女人就烦。
不知不觉走到林静敏家门口。
和尚站在门前拍了拍大门。
没让他多等,一身学生装的林静敏问完来人后,给他开门。
两人发生实质关系后,和尚下午也不用天天守着她。
林静敏看着旁边的和尚,忍不住唠叨几句。
“说不来就不来,晌午饭都给你留到现在。”
“什么表情,又受谁的气了?”
两人走到正屋后,和尚瞧了桌上的剩菜。
“还有剩饭吗?”
林静敏看着自己吃剩的菜说道。
“坐会,我去热饭~”
和尚点了点头,坐在饭桌子边,直接拿起林静敏用过的碗筷开吃。
十来分钟过后,林静敏端着一个半馒头,一碗稀饭走到堂屋。
“凑合对付一顿。”
“给你煮俩鸡蛋。”
和尚跟在自己家一样,拿着馒头开始吃。
“对了,新民会,会长你了解多少?”
坐在他身边的林静敏,突然听到新民会三个字,眼神疑惑的看向他。
“你一个臭拉车的还能认识那位?”
和尚没有直接回答,接着吃饭。
林静敏单臂放在桌子上,撑着脸侧头看着吃饭的和尚。
“以前听他说话几句。”
“新民会,会长,是王三盛家族旁支。”
王三盛以王氏三兄弟为核心,创立“王三盛”商号。
其商号鼎盛时期郧阳府六县,影响力十分强大,家族财富积累达“富可敌国”程度。
修记、怡记、恒记、信记,谦记、明记、大记等十几个大商行都是王家产业。
其家族产业,包含各行各业。
和尚听到王三盛这三个字,拿筷子的手都停在半空。
林静敏回忆起她道听途说,关于新民会会长有关的消息。
“他还是北平商会副会长,伪政府办公厅主任。”
“反正他家势力大着呢,黑白两道不说,国民政府都有人。”
林静说到这里,试探性的问句。
“你不会得罪那位大人物了吧?”
接着她摇了摇头,否定自己的想法。
“按理说,你连见对方一面都难,不可能跟他有接触。”
第50章 图匕见首
灰暗的房间里,煤油灯的火光发出滋滋声。
和尚停在半空的筷子,再次抬起来。
为了不让林静敏跟着担心,他随即编了个谎话。
“我一个臭拉车的,还能得罪他那样大人物。”
“真得罪了,我还能在你这吃饭。”
林静敏笑着拿和尚打趣。
“也是,人家一个眼神,都能弄死你。”
“好好的你问这个干嘛?”
和尚吃完馒头开始剥白煮鸡蛋。
“拉车时,遇到一主,从对方口中听到点事。”
和尚边说边自顾自剥鸡蛋壳。
一旁的林静敏,给他倒了一碗凉白开。
“他每个月都会来我这趟,眼瞧着月底了,估计最多再过半个月他还会来。”
和尚当然清楚她口中的他是谁。
“藏钱的地,你确定没弄错?”
林静敏摇了摇头表示不会错。
“他不方便来我这,都会叫我去庙里。”
“他当了七年半的汉奸,以前没少跟着鬼子身后搜刮百姓。”
“哪怕他家人把钱运出去一部分,剩下的也少不了。”
“我曾在法源寺禅房里,看到几件东西。”
“那几样东西绝对便宜不了。”
“按照我的推算,十有八九藏钱的地方就在他禅房。”
和尚咬了半个鸡蛋咀嚼。
差点被噎到的他,赶紧喝两口水。
“不急,这段时间蹲点,发现他基本不出寺庙。”
“庙里大小和尚七八个,不好进去摸底。”
和尚吃完饭,难免跟林静敏在床上缠绵一番。
夜深人静,巷子里时不时传来几声犬吠。
心事重重的和尚,搂着已经入眠的林静敏在床上发呆。
他开始合计怎么解决王斌辉这一关。
想了半夜的和尚,觉得自己飘了。
大宅子,开铺子,漂亮媳妇,这些放在一起,根本不是他一个车夫能收的住。
哪怕度过这一关,指不定哪天又被哪位大人物盯上。
他觉得是时候再买个宅子,当做秘密基地。
想了半夜的和尚,不知不觉慢慢睡了过去。
大清早,在生物闹钟下和尚穿好衣服出去买早饭。
跟林静敏吃完早餐过后,他回到自家铺子。
清晨的北平,永远被雾霾笼罩。
灰蒙蒙的天,到处都是忙碌的身影。
由于鬼子大本营连续被美军轰炸,北平也陷入了短暂的平静。
不过物价飞涨、失业率大幅度增加,让社会动荡加剧。
黑帮抢地盘火拼,三天两头来一场大乱斗。
回到家的和尚,正巧碰到卖豆腐的老汉,给铺子里送豆腐。
乌家两兄弟,穿着马褂在铺子里忙和。
下门板,摆商品,清点东西。
和尚提着一提肉包子,走进铺子里。
“三儿,吃完饭再干。”
正在埋头搬货的乌家两兄弟,听到说话声,同时抬头看着他。
乌老三直起身子,把半袋子炒花生,放到门板上。
“姐夫,您昨个去哪了?”
乌老大,对着和尚点了点头当做打招呼。
和尚把包子放到一边,开始搬各种干货零食。
“吃你的包子,话这么多。”
乌老大把一袋瓜子放到柜台边,看着和尚说道。
“六爷托我跟你说一声,今个下午跟他平事。”
和尚把一提草鞋,挂在窗口边问道。
“哪一块?”
乌老大双手提溜一摞黄纸回话。
“没说。”
“不过看样子事不小,郭大昨个睡在车行没走。”
和尚把一摞箩筐放到窗口外。
“知道了。”
“对了,小妹的事你别插手,我已经有了主意。”
乌老大把一根根鸡毛毯子,挂到窗口上。
“有事只管开口~”
三人忙碌了一会,王小二满脖子挠痕走了过来。
和尚看到他这个模样,心里叹了一口气。
王小二颇为难为情的看着三人。
“起来晚了~”
太阳慢慢高升,和尚待在杂货铺子里打盹。
经过昨天乌老三的嘴,这片区域的人都知道乌小妹回乡下,没在铺子里。
理所当然,杂货铺子生意一下子少了大半。
清淡的生活千篇一律,可这种日子在这个动荡的年代,是多少人可望不可及的存在。
和尚坐在铺子里,看着小屁孩,穿着开裆裤,嘴里含着大拇指,望着铺子里的糕点流口水。
和尚笑着站起身,对他们招了招手。
“鼻涕虫~”
被他叫到名字的小男孩,吸溜着浓鼻涕向他走来。
他看着其他几个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小孩说道。
“都过来,叔请你们吃东西。”
一句话过后,几个小屁孩,一前一后走到铺子窗口前。
和尚从蜜枣袋子里,抓了一把蜜枣分给他们。
一群小屁孩,手里捧着几颗蜜枣,笑得鼻涕都流到嘴里。
孩子们天真无邪的笑容,感染了他。
和尚拿着小零食不断逗弄他们。
“狗蛋,叫声爹,老子给你红枣糕吃。”
被他叫狗蛋的小孩,嘴里含着蜜枣含糊不清的喊了声“爹”。
笑容满面的和尚,刚把一块红枣糕给狗蛋,一群小屁孩连忙跟着喊爹。
和尚揉着自己大光头,笑看一群孩子。
“一个个挺机灵。”
一句话说完,他把一包红枣糕分完。
开心的笑容还残留在脸上,和尚就看到西装革履带着眼镜的王斌辉。
一副高高在上的王斌辉,站在铺子前,满脸嫌弃的表情,看着旁边一群流着鼻涕的小孩。
和尚挥手赶走一群小屁孩。
随后他直视窗口前的王斌辉。
“您要点啥?”
王斌辉冷哼一声。
“要你媳妇,你给吗?”
和尚闻言此话,火冒三丈,他强忍着怒火脸都开始抽抽起来。
“这里没您要的东西,您慢走。”
王斌辉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望着和尚说道。
“别给脸不兜着。”
“爷这会还能跟你好好说话,下次就不一定了。”
王斌辉看着怒火中烧的和尚,嘴角露出一个讥讽的表情。
“想动手?”
“别说爷不给你机会,要动手赶紧动。”
“错过这个机会,你就是想见爷一面都难。”
和尚看着面前的男人,他哪怕清楚对方得目的,可心里的火还是噌噌往上冒。
王斌辉地目的就是让他动手,只要有了理由,对方立马能喊来一群警察,把他关进大牢。
只要他被关进去,后面的手段,估计就是乌小妹牺牲自我,救他的戏码。
和尚压住心里的怒火,陪着笑脸看着对方。
“爷,您这种身份,什么样的女人得不到。”
“我媳妇说难听点,她又不是处,您犯得着为难小的嘛~”
王斌辉点燃一根烟,看着大转变的和尚。
“呦呵,还是个能屈能伸的主。”
“怎么想通了?”
不等和尚回答,对方接着说道。
“人人唾弃曹孟德为人,可人人都在背后羡慕他。”
“爷就好这一口。”
此时的和尚脚趾头都快把鞋底抠烂,不过他面色却平静似水。
“您给我一个缓缓的时间。”
口吐烟雾的王斌辉,一脸得逞的模样看着和尚说话。
“不白玩你媳妇,等爷玩腻歪了,把人给你送回来。”
“外加一百大洋,够对得起你了。”
和尚满脸笑容看着王斌辉。
“这位爷,您多等两天,我回去跟我媳妇说说。”
“不然您快活的时候,万一伤到了就不好了。”
王斌辉春风得意的模样夹着烟,指着和尚。
“你小子是个识趣的玩意。”
“爷等你好消息。”
“办好了,到使馆街五十六号找爷。”
使馆街在(辛丑条约)过后,列强在此地建立领事馆。
清末民国初期,这里也被称为国中国。
各国在这片区域建兵营、碉堡及围墙并设银行,邮局,居民区,图书馆,俱乐部,博物馆。
当时洋人在街口设卡,并挂上国人与狗不得入内的牌子。
鬼子打进北平后,各国领事馆人员纷纷撤离,这片区域也变成鬼子侨民,商人,军官聚集地。
现在这片地界,又变成汉奸,达官贵人,鬼子军官,与部分洋人的聚集区。
和尚看着春风得意的王斌辉,点头哈腰目送对方离开。
等人走后,和尚立马变了表情。
满眼杀意的他,握紧双拳浑身散发着一股寒气。
平复一下心情后,和尚回到卧室从柜子里拿出两幅画,跟家里打个招呼离开铺子。
满脸阴郁之色的和尚夹着画,叫了辆洋车往琉璃厂赶去。
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直接杀掉王斌辉后遗症太大,一个弄不好他们两家全玩完。
临近晌午,和尚再琉璃厂街口下车。
随后他夹着画,往他师傅地摊前走去。
没啥人的琉璃厂,看到和尚夹着画的模样,不少摊主都在打量他。
好多人都认识他,知道他跟金老爷子关系不错。
他们也在猜测和尚是不是从哪弄来好物件。
当和尚离金老爷地摊,还有六米远的距离,眼尖的地衣,就露出一副喜出望外的模样站起身。
和尚走到摊子跟前,摸着跟他同款发型的小光头。
“哥哥来看你了。”
骨瘦如柴的地衣,经过他师傅的喂养,气色红润多了。
金老爷子万年不变得模样,坐在马扎上打盹。
他半眯着眼看着和尚,说话声音没有半点波动。
“来了~”
和尚走到金老爷子面前蹲下,随后看了看街面。
“师傅,有事求您。”
金老爷面色如常的看了一眼,他腋下夹着的东西。
“收摊~”
地衣听见老爷子叫收摊,他跟着和尚开始收拾东西。
第51章 平事
琉璃厂,黄土路上洋车经过后,带动的灰尘在阳光下,如同一缕缕轻纱。
车夫弓着背,汗水浸透粗布短褂,车辕上挂着的铜铃随着颠簸叮当作响。
和尚师徒三人,跟在洋车边,一言不发往金老爷子家走。
路过熟食店,和尚买了几份卤肉提在手里。
孙公园胡同三十五号,和尚站在门前轻轻拍了拍门。
“师母~”
一声呼唤声响起,院子内也传来回话。
“来了~”
门打开过后,师徒三人默不作声把洋车上的物件往家里搬。
和尚师母,看着来回搬运文玩古董的三人不解问道。
“下午不出摊了?”
金老爷子,把一摞古籍放到屋里,回答他媳妇的问题。
“你问那小子去。”
和尚师母是旗人叶赫那拉氏后裔
因为历史原因改姓南,名秋棠,刚好六十岁。
老太太戴着围裙,手里还拿着一把韭菜。
他看着和尚的大光头,再看看地衣的小光头,乐呵说道。
“改明让你师傅也剃个光头,咱家就变成寺庙了。”
和尚小心翼翼把手里的瓷器,放进屋里回话。
“您倒是真敢想,没点能耐,出家都没人要。”
“您瞧瞧大街上,十个人有八个跟麻杆似的。”
“您在瞧瞧庙里的和尚,哪一个不是肥头大耳。”
“我师傅辛苦大半辈子,说不定还没人家一年香火钱多。”
老太太走到和尚身边,拿着韭菜轻轻打了一下他。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瞎胡咧咧什么。”
和尚把东西都搬进屋,付钱给门口的车夫。
“师母,晌午少弄点菜,天这么热,您别中暑了。”
老太太原本还想跟和尚闲聊几句,但他师傅冷着脸喊人。
“废什么话,进屋~”
干完活的地衣,走进厨房开始帮老太太摘韭菜。
堂屋,金老爷子坐在主位上,看着坐在下首位的和尚。
和尚把两幅画拿到他师傅边上八仙桌上。
“师傅,徒弟遇到事了,不得不来求您。”
他说完一句话,两幅画也从布兜里拿出来,展开给金老爷看。
当第一卷画打开两尺,金老爷子眼珠子都快陷进去。
和尚坐在一边,把王斌辉看上他媳妇的事从头说一遍。
金老爷子边听,边欣赏画作。
他疑惑的看着和尚问道。
“这两幅画什么意思?”
“这种东西怎么会流到你手里?”
和尚苦笑一声,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
“这两幅画,是我弄死个汉奸,从对方行李箱里找出来的。”
金老爷闻言此话,眯着眼打量和尚。
和尚看着桌子上的画作,语气低沉说道。
“东西见不得光,我想拿这两幅画,从您手里换些相应价值的物件。”
“旺盛车李六爷,背景不浅,他认识的人多。”
“我想拿这东西当敲门砖,托他找人帮我摆平这事。”
金老爷闻言此话,二话没说把两幅画卷收起来,拿着画回到里屋。
没过一会功夫,金老爷子拿着一幅画,一个梅瓶,两块大黄鱼放到桌子上。
和尚神情复杂的看着他师傅。
金老爷子看着有话说不出口,嘴唇都颤微的和尚开口说话。
“这幅画,是元赵孟頫仿唐吴道子钟馗图。”
“市场价不低于两万大洋。”
随后他又指着桌子上的梅瓶说道。
“康熙官窑,豇豆金龙纹梅瓶,市场价不低于五千大洋。”
随即金老爷子把画装进樟木匣子里,梅瓶也装进锦盒中。
金老爷把东西全部装好后,盯着和尚看。
“你这个人,人情世故,观颜察色之道,可谓老练无比。”
“当时收你这个徒弟,一是老夫贪便宜,二是想找个免费的劳工,三呢也想有个人伺候着。”
“没成想,老夫一样都没捞着。”
金老爷神情感慨看着和尚。
“师徒之情已成定局,老夫也不指望你在古玩这行有什么大发展。”
“但有些事老夫得提醒你几句。”
和尚坐在下首位,低着头一言不发认真听他师傅说话。
金老爷嘴巴刚抿了一下,和尚立马起身为他师傅倒茶。
金老爷子看着倒茶的和尚,叹息一声。
“聪明是好事,但千万别聪明过头。”
“这世道这么乱,国亡无日。”
金老爷子一句话过后,再次叹息。
“家无法,国无律,一切都是枪炮说的算。”
“咱们平头老百姓,想要得个安稳,必须得学会藏。”
“藏财,藏心,藏欲。”
和尚听到这里,脑瓜子嗡嗡的,他抬起头看着金老爷子小声说道。
“师傅,您能不能说点徒弟听得懂的话?”
金老爷一副看到屎的表情,无语的看向和尚。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再次说话。
“你一个臭拉车的,住豪宅,娶美妻,生活无度,这些东西你也配拥有?”
“在这么作下去,老夫得给你准备棺材了。”
和尚苦笑一声,无奈说道。
“您徒弟,当时鬼迷心窍,手里有点钱没把持住。”
“脑子想着做龟孙,可身体根本没控制住。”
“这不麻烦事一桩接着一桩找上门。”
金老爷子看着和尚轻轻摇了摇头。
“言意相离~”
“后面没个打算?”
和尚摸了摸自己大光头回话。
“铺子我打算关了,换个不打眼的宅子搬过去。”
金老爷子默默点了点头。
“这道坎度过去,尽早搬,千万别舍不得。”
“不然麻烦事,还会找上门。”
师徒俩闲聊半个小时后,老太太喊两人吃饭。
心理压力小点的和尚,胃口都好了。
饭桌上一家四口人,边吃边聊。
正当和尚夹起一筷子卤牛肉在嘴里品时,他突然脸色一变。
接着在三人满脸疑惑表情下,和尚一口吐掉嘴里咀嚼成碎渣子的牛肉。
刚吐完嘴里的牛肉,和尚看到地衣正要夹牛肉吃,他赶紧拿筷子打掉对方夹牛肉的筷子。
老太太,满脸责怪的表情,正想骂和尚,一旁的金老爷子立马拦住他媳妇。
和尚站起身子,把牛皮纸里的牛肉包好,随后站起身,把东西直接丢到门口的垃圾桶里。
等他回来后,三人坐在饭桌边,齐齐侧头看向他。
和尚喝口茶漱漱嘴后,看着他师傅说了两个字。
“想肉~”
两个字说出来后,他师傅脸色大变。
随即金老爷子满脸怒气猛然大拍桌子。
“黑了心的东西。”
老太太一脸疑惑的表情看着她的老伴。
“你发哪门子火?”
“想肉又是什么玩意?”
金老爷子深吸一口,看着他老伴说道。
“以后别去新街口那家卤肉店买东西。”
“一群丧天良的东西。”
地衣小小的一个人,他不理解想肉是什么,他更不理解金老爷为啥生气。
没有话语权的他,只能用自己的方式安抚金老爷子。
他默默起身,给金老爷子倒酒。
一顿中午饭吃的是格外闹心。
和尚事情多着呢,他没功夫陪师傅喝酒。
感觉吃的差不多时,和尚拿着东西走出大门。
饭后,老太太还在追问金老爷子,什么是香肉。
烦不胜烦的金老爷神情复杂看着,收拾碗筷的老伴。
“人肉~”
正在收拾碗筷的老太太闻言此话,直接愣在原地。
等她反应过来后,回想自己吃了两块子想肉,恶心的趴在屋门口呕吐。
这个年代物资匮乏,牛比人金贵。
有些黑心商贩,会在乱葬岗偷尸,回来割肉,或者杀人截货,然后把想肉充当牛肉拿到市场上卖。
想肉跟牛肉不管肌肉纹理,还是口感都很相似。
经常吃想肉的人,还是能品尝出两者的区别。
想肉比牛肉口感更加细腻,回味更香。
想肉之所以叫想肉,那是一吃就容易上瘾,越吃越想吃。
至于和尚怎么一口就能分辨出是想肉,那里面的故事多着去了。
他从小就流离失所,在大灾之年,以八岁年龄能活着逃到北平,里面的故事让人细思极恐。
拿着包裹回到南横街旺盛车行的和尚,看着空荡荡院子,直接走到六爷房门前。
和尚敲了敲半开的房门。
“六爷在屋里吗?”
里屋的六爷,中午喝酒两杯,这会正躺在床上。
“有人~”
和尚听到六爷的声音,推门而入。
他顺着声音走到里屋。
李六爷,侧躺在床上看着提着包裹的和尚,摆了摆手示意他找个地方坐。
“这么早?”
和尚搬把凳子到床边,坐下后看着六爷问道。
“六爷,下午去哪平事?”
李六爷撑起身子盘膝而坐。
“南城边缘,刘记纺织厂。”
和尚把包裹放到腿边地上。
“纺织厂不是南霸天的地头,怎么让您过去?”
李六爷看着和尚说话,
“输了呗。”
“前段时候,那群大佬斗法分出胜负了。”
“纺织厂,原先被鬼子控制。”
“你也知道北平什么情况,鬼子已经把手从纺织厂撤出来。”
“南霸天输了以后,其他主就想伸手。”
“咱们头上的天,就是过去接收纺织厂。”
“这年头不怕老谋深算,就怕愣头青。”
“叫你过去,以防万一。”
和尚弄明白过后,把手里的包裹打开。
接着把画,跟梅瓶还有两块大黄鱼放到床上。
李六爷吃惊的看着,和尚拿出来的东西问到。
“这是?”
和尚把自己糟心事再说一遍。
“六爷您是个有本事的爷,认识的大人物也多。”
“想托您趟个路,给北平新民会,会长带个话,让他小公子放过我媳妇。”
接着他指着床上的东西再次说道。
“画价值最少两万大洋。”
“瓶子五千。”
和尚说到这里,起身走到床边,把两块大黄鱼放到六爷腿边。
“这两块是小弟孝敬您的。”
李六爷,皱着眉头看向和尚。
“你小子打劫金库,还是抢了当铺?”
“六爷真没瞧的出来,你小子这么有钱。”
和尚苦笑一声,把他师傅的事说一遍。
“我哪有这种本事,东西都是我师傅给的。”
一句话过后,和尚表情十分难为情的看着六爷。
“六爷,那位公子爷给的时间很紧,这事多劳烦您了。”
第52章 与李六爷交易
床上的李六爷,盘膝而坐。
他掂量手里一块大黄鱼想着心事。
和尚坐在凳子上不敢催促对方,要是六爷不答应,他只能铤而走险干掉王斌辉。
李六爷把手中的大黄鱼放回原位,看向和尚。
“你小子,藏的深呐~”
“老子还记得,你第一次给爷撑场面的模样。”
“瘦不拉几,浑身没二两肉,跟人打起来,下手真他娘的狠。”
李六爷的话勾起了他的回忆。
当初和尚经王小二介绍,来旺盛车行拉车。
当时十六七岁的和尚,跟现在完全两个模样。
骨瘦如柴,还不爱说话,半天放不出一个屁。
当时李六爷跟别人讲数,把和尚叫过去充数,没成想谈判谈到一半,双方在茶楼打起来了。
那会和尚拿着一根板凳腿,跟人动起手往死里打。
能打头绝对不打胳膊,能捅脖子,绝对不捅腰。
那股子狠劲格外让李六爷欣赏。
李六爷,一副欣赏的表情看着和尚。
“咬人的狗不叫,你小子就这德行。”
“老子前两年想把闺女嫁给你,你他娘的居然还驳爷面子。”
和尚露出一个敷衍的微笑给李六爷。
“六爷,您要是为难的话,小子另想办法。”
李六爷站起身子,把床上的东西当着和尚的面,锁进箱子里。
“办好了,通知你。”
“你小子赶上了,今天露面的那位爷,就能说得上话。”
“只要他肯说情,王会长三分薄面还是会给滴。”
和尚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坐在一边看着李六爷给他倒茶。
“我老闺女不年龄小了,你大舅子连吃带拿,从老子这得了不少好处。”
“跟你说声,他要是敢吃好擦擦嘴就走,到时候别怪我不给你面子。”
“光那辆洋车,就花了老子两百大洋。”
“更别说,我闺女每天烧鱼炖肉给他填窟窿。”
和尚接过李六爷递过来的茶杯,笑呵一声。
“您放心,回头我跟他好好聊聊。”
李六爷拿着紫砂壶,躺在摇椅上,闭目养神。
“和尚~”
和尚疑惑的表情,看着闭目养神喊他名字的李六爷。
“您说~”
李六爷拿着紫砂壶,嘴含茶壶出水口看向他。
喝了一口水的六爷,语气格外沉稳说道。
“跟我干吧~”
和尚看着李六爷沉思起来。
李六爷躺在摇椅上开始劝解。
“你要脑子有脑子,身手也不错,人情世故玩的明白。”
“拉车埋没了你。”
和尚想着李六爷的生意,叹息一声摇了摇头。
李六爷不光有个车行,还放印子钱,外加有个当铺。
跟着他干,估计也只能做打手,去收高利贷。
“六爷您抬举。”
“小子,只想安稳过日子。”
摇椅上的李六爷闻言他想过安稳日子,嘲讽起来。
“那你安稳日子过着了吗?”
“没个身份,取个漂亮媳妇差点都没守住,弄点黑钱都不敢光明正大的花,你这日子有什么过头。”
“你也甭糊弄老子,你小子手上要是没几条人命,爷跟你的姓。”
“这年景好人永远出不了头。”
李六爷说到这里,坐直身子。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杀人放火金腰带,修桥补路无尸骸。”
“这年头,好人只有被人欺负的命。”
“你也甭跟我装什么好人。”
和尚面色复杂的看向李六爷。
“不瞒您说,人命小子手里是有几条。”
“可是那些人没有一个是不该死的货。”
“手上沾着他们的血,花他们的钱,小子夜里睡觉不做噩梦。”
“六爷,谢谢您能看得起小子。”
李六爷也是一副感慨的模样看着和尚。
“点我呢?”
就当和尚以为李六爷要骂人时,对方语气一变,神情落寞的说道。
“老子年轻时,活不下去,跟着黑老大卖鸦片。”
“攒了点钱,有点名气,想着自立门户。”
“没成想,碰了别人的利益,老子六七年的辛苦一夜之间变成灰。”
李六爷说到这里,闭上眼睛表情略带悲伤。
“在津门混不下去,老子带着家人来到四九城开了这家车行。”
“也许真有报应,爷的媳妇儿子,替我还账被老天爷收去。”
和尚没有开口说话,他知道有些悲伤只能自己受着。
回忆完过去的李六爷,睁开眼睛看向和尚。
“不愿意也好,不过有一点我警告你,我只有这么一个闺女了,她要是因为你大舅子寻死寻活,别怪我心狠手辣。”
和尚听到这里,略带无奈的回话。
“懂,我大舅子那块我搞定,不会辜负莲姑娘。”
“你这一圈绕的,我头都晕。”
正事说完以后,李六爷摆摆手示意他该出去了。
和尚站起身,对着李六爷抱拳拱拱手转身离开。
时间还多,和尚出去找个茶楼,坐在里面喝茶听评书。
喝了几个小时的茶,来到车行收份子钱的点。
和尚晃晃悠悠往旺盛车行走。
每到这个点车行门口,千篇一律重复一个画面。
几十个车夫陆陆续续回到车行交钱。
全身湿透的车夫们,身上散发一股汗馊味。
院子里,一张八仙桌摆在北房门口。
李六爷坐在桌子边,拿着毛笔记账。
旁边两个伙计拿着秤,开始秤车份子钱。
八仙桌边,垒着一捆捆法币,看着格外壮观。
和尚坐在旁边树下,跟交了车份子的人聊天。
赖爷交完车份子,拿着毛巾走到和尚身边。
“这不是和爷,几天没瞧见您。”
“今个怎么有空回来,看看大家伙。”
和尚笑着给他递根烟。
“别贫,今个要做事,你赶紧洗洗换身衣服。”
赖子听到要做事,立马换了表情。
“把子,您待会,我去洗洗。”
同样的场景,半个小时内重复发生十几遍。
当一群车夫洗好澡,换好衣服坐在大通铺,等待和尚召唤。
记账的李六爷,看了一眼坐在树下的和尚。
和尚对着他点了点头,接着六爷把记账的工作交给他闺女。
这个年代,像李六爷这样的主有很多。
自己手里养几个打手,有事时会找外援。
毕竟养全职打手,不是一般的费钱。
包吃包住不说,生活费,月例钱,加起来可不少。
所以像他们这样的主,手下养的打手一般不会太多。
小事打手出面,大事找外援。
这种模式省钱省心还省力。
为什么每次都在傍晚出去平事,这点也有说法。
这年头各行各业都有自己行业内的规矩,道上混的规矩更多。
白天去讲数,呼啦啦带着一帮人,影响商家店铺做生意。
二来呢,真打起来可以避免引起公众注意。
和尚点齐人后,正准备进大通铺叫人。
没成想全身衣服打满补丁的吴大叔,拉着一个虎头虎脑半大小子走到他面前。
吴大叔畏缩站在和尚面前,看着他。
“把子,您今个要不带上我孙子。”
他怕和尚拒绝,特意拍了拍他孙子的肩膀。
“力气大着呢~”
旁边一群交车份子的人,看向和尚三人,他们时不时还嘀咕一句。
吴大叔的孙子,为了证明自己有力气,他走到洋车边上。
接着他跨进车把手内,左手抓着车垫边缘,右手抓着车扶手,接着弯腰一个用力,直接把洋车抗了起来。
这一幕如同惊涛骇浪,看呆在场所有人。
和尚反应过来后,连忙让对方把洋车放下。
这个时期洋车长2.6米、宽1.2米、高1.5米,重量为五十公斤左右。
对方年龄看着不大,居然能举起百来十斤的洋车。
和尚走到面不红气不喘的半大小子面前。
“什么名?”
穿着破破烂烂的半大小子,没回答他的问题,转头看向他爷爷。
吴大叔,赶紧走到两人身边。
“把子,我孙子大名叫吴波,小名叫半吊子。”
和尚看着吴大叔笑着说道。
“半吊子?”
“哪有给孙子起这个名,这不骂人吗?”
吴大叔苦笑一声,解释起来。
“他小时候发高烧,看大夫晚了点,后来脑子烧坏了。”
“唉~”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脑子坏了,肚子使能装,我每个月挣的大半,都喂了他。”
和尚捏了捏半吊子的肩膀肌肉。
“呵,这腱子肉挺扎实。”
“多大了?”
吴大叔看着傻了吧唧的孙子,赶紧用胳膊肘捅他。
“快跟把子说,你多大了。”
傻不愣登的半吊子,憨憨的回了句。
“十六。”
和尚打量一下傻了吧唧的半吊子,转头看向吴大叔。
“别后悔~”
吴大叔当然知道他什么意思,连忙摇头说道。
“我是养不起他了,一顿半锅面糊糊都吃不饱。”
“把他交给您,我放心。”
随即他拉着孙子的手嘱咐起来。
“以后你要听把子的话,让你干啥你干啥。”
“不听话,爷爷就不要你了。”
一米六多点的半吊子,听到他爷爷说不要他,连忙摇头说道。
“听话,爷爷我听话。”
和尚挠了挠自己的光头,看着带人已经走到门口的李六爷。
随即他看着爷孙俩说道。
“孩子我要了。”
说完一句,他带着半吊子,走到大通铺。
大通铺里,一群汉子,拿着家伙事,瞎比划。
和尚看了一眼他们,吆喝一声。
“家伙事藏好,别瞎比划,到点了。”
二愣子拿着一把带鞘匕首递给和尚。
“把子,今天不能跟上次一样吧?”
和尚摇了摇头看着一群人。
“我哪知道,到地方都机灵点。”
“老样子,能不开口就不开口,别跟着瞎起哄。”
一句话说完,和尚带着一帮子人往外走。
第53章 比狠
南城区边缘地带,再往上就快出城。
南城区一直是北平穷苦百姓聚集地。
刘记纺织厂,在这片地区建厂,就是方便招廉价工人。
天色已经彻底黑了下来,李六爷带一帮人赶到目的地。
纺织厂青砖院墙外,已经聚集不少人。
圆形铁门楼子上,贴了五块铁皮。
上面用红色油漆刷着,刘记纺织厂五个大字。
大门口,断断续续还有不少人往这赶来。
厂门口院子内,三个大照灯把这片区域照成白昼。
旺盛车行一群人抵达厂门口,李六爷从洋车上走下来。
院子内,两帮人分成两派互相对峙。
李六爷对着郭大跟和尚招了招手,示意他们俩跟着进去。
和尚给了老福建他们一个眼色,示意他们待在厂门口。
身穿长衫的李六爷,带着两人走到院子内。
和尚跟在六爷身后,打量正在对峙的两帮人。
李六爷一副黑帮大佬的模样,对着左边一群人抱拳拱手。
那些人见到李六爷同样抱拳拱手回礼。
对峙的双方,总共七八十号人。
能来到院子里的主,都是有头有脸的爷。
当李六爷带着人过来时,旁边一人不知从哪搬把凳子给李六爷坐。
对峙双方坐在凳子上的主,总共不到二十。
和尚跟郭大两人站在李六爷身后,一言不发充当保镖。
对峙的双方一言不发,好像在等待正主到来。
纺织厂门口,四五百号人,留出一条路,分别站在左右两侧墙边。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大概过了半个多小时,两辆汽车同时抵达纺织厂大门口。
吉斯豪华轿车门被打开,一位身穿锦衣华服六十多岁的老者,拄着拐杖走下车。
当此人下车后,左边的一群人齐声大喊,“七爷好”。
名叫七爷的老者,挥了挥手表示打招呼。
后面一辆凯迪拉克轿车,车门打开后,一位身穿西服的中年男人走下车。
此人走到厂大门口时,旺盛车行的车夫们,跟着六爷打手大喊“李三爷好。”
院子门口几百号人的问候声,让院子的一群人连忙起身往门口走。
和尚跟在李六爷身后,看着对峙双方的人马,同时上前迎接各自的爷
两人跟自己手下客套一番后,坐到早已准备好的交椅上。
其他人坐在他们两人身后,等待正主开口。
西装革履的李三爷,跟一身华服的七爷,两人相隔三米宽。
两人身后坐着一群大佬,大佬身后各站着一帮人。
身在人群里的和尚,看到这个场景心里暗自发苦。
这个场面,大乱斗是不可能,但是血是一定会见。
也肯定会死人,而且死的人,就是他们这群站着的人。
和尚心里想着,这么多人,自己运气应该没那么差。
七爷拄着拐杖,看向对面的李三爷。
“贤侄,七八年不见,老夫一回来,你就给我摆场面。”
“是不是有点不尊重老夫?”
西装革履的李三爷,笑着看向对面的老者。
“按理说,我得尊敬您。”
“可您办的事有点为老不尊了。”
七爷面色如常的看向说话的李三爷。
“话别说的那么难听。”
“都是生意人,赚钱的买卖谁不动心。”
李三爷笑呵一声,伸出两根手指头,问手下要了一根烟。
口吐云雾的他,对着七爷摇了摇头。
“话是没错,可这话不该从您口中说出来。”
和尚站在李六爷身后,看着正在打嘴仗的两位大佬。
他心里想着,自己车行李六爷,是不是跟李三爷有亲戚关系。
李三爷,就是他们这边的领头人,也是这次谈判的主角之一。
两位大佬你一句我一句,开始互相较量。
和尚站在李六爷身后,不露痕迹的打量周围人群。
这些人他要好好认认,以后拉车指不定能碰见。
两位大佬坐在人前,用语言艺术互相较量三分多钟。
最后还是手下见真章。
身穿锦衣华服的七爷,捋着胡须看向李三爷。
“一代江山一代人~”
“这次老夫替你父亲,好好考量你这位李家三公子。”
李三爷耸了耸肩,笑着说道。
“正好,小子也想看看你们这些前辈的手段。”
七爷,笑着回道。
“老夫从津门过来,看见当地混混,有一种挺有意思的较量手段。”
“你李家在津门生意也不小,文打的把戏你应该很熟吧。”
天津混混的文打规则,源于清末民初地痞文化。
其核心是通过自残程度,比拼耐受力来确立江湖地位。
双方自残的时,谁先撑不住就算谁输。
输的那方,在谈判中当自动认输。
坐在人前的李三爷,伸出手做出一个有请的手势。
对面的七爷笑着看着李三爷。
“年轻人就是心急。”
“三局两胜,谁赢纺织厂归谁。”
李三爷掐灭了烟,再次伸出手做出有请的手势。
双方达成一致,确定规则后,七爷看向自己带过来的人。
此时一个身穿布衫的中年男人,拿着匕首走到人前。
他对着李三爷抱了抱拳说道。
“献丑了~”
随即,他拿着匕首,卷起左手袖子。
接着用匕首狠狠削掉左臂一块肉。
三两左右的肉块,从他手臂上脱落以后,此人咬着牙,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鲜血没过一会,已经顺着他的手臂,滴在青石板地上。
滴答滴答的血滴声,清晰传入周围人群耳朵里。
李三爷瞧了一眼此人,面不改色看向七爷。
“小孩子过家家的把戏,也拿出来献丑。”
一句话说完,他对着身旁的人摆了摆手。
和尚站在人群里,看着一个身穿开衫布衣的男人,走到人群面前。
此人还是同样打招呼方式,他抱拳拱手过后,一言不发拿着匕首,刷刷两下就把自己两个耳朵削下来。
此人仿佛感受不到痛觉一般,满脸是血的弯腰捡起地上的两个耳朵。
此人拿着自己两个耳朵走到七爷面前。
“七爷,这是小子孝敬您的见面礼。”
“您拿着这对耳朵,回去拌个下酒菜挺好。”
李三爷笑着看向血染满面的手下。
“干什么?”
“七爷年龄大了,能咬得动你这都是软骨的耳朵。”
他暗有所指的话,并没有让对面的七爷动容
七爷笑着看向李三爷。
“老夫虽然年龄大了些,但是牙口还是不错滴。”
一句话说完,他看向已经削掉一块肉的手下。
那人面上没有一点血色,拿着匕首直接给自己来个开膛破肚。
一刀下去,此人五颜六色的内脏,立马从肚子里流出。
和尚看到这里,头皮都有点发麻。
那人低头看着自己流出体外的肠子,露出一个惨白的苦笑。
当他倒下的那一刻,笑容依旧挂在对方脸上。
站在人群里的和尚,闻着那股血腥味,神情都变得动容。
正当李三爷的手下也要割颈自杀时,李三爷说话了。
“壁虎,回来~”
随即李三爷看着对面的七爷说道。
“这局我认输,您老不减当年啊~”
“为了点钱,舍得让忠心耿耿的手下自杀。”
“您舍得让手下自杀,我还舍不得呢。”
“这局您胜~”
李三爷的话,让在场所有人沉思。
他明面上输了一局,可却赢得人心。
七爷笑了笑,毫不在意回了句。
“出来混的,迟早要还。”
“老夫对待自家兄弟,从来没含糊过。”
七爷说话声一句比一句大,他边说边看向身边的手下。
“他是死了,可我会养他全家三代人。”
“以后他的孩子,可以过上衣食无忧的生活,他的孙子可以读名校,可以西装革履当人上人。”
七爷说到这里,转头看向对面的李三爷。
“您还会觉得我狠心吗?”
李三爷轻笑一声,看着七爷回话。
两人互相较量的时候,没把躺在地上,肠子流一地的人当回事。
好像那个人不存在一般。
此时纺织厂门口的一群小喽啰,一个个心惊胆战看着院子里面的场景。
李三爷笑着看向七爷身后的一群人。
“侄子天天听曲逗鸟一点意思都没有。”
“您天天看手下破腹自尽也没意思。”
“咱们换两个新面孔玩。”
“有时候雏鸟对啄,也挺有意思。”
李三爷话里暗藏玄机,他知道七爷手下都是死士,这样比下去,输的人肯定是他。
他的意思是,让类似和尚这种身份的人比斗。
对面的七爷,转头看向身后一群坐在凳子上的主。
随后对面走出一个二十多岁的青年。
七爷看到有人站出来后,再次开口说道。
“老夫已经赢了一局,更大你一辈,别说我欺负人。”
“这局老夫让你定规矩。”
李三爷笑着回道。
“那就谢谢您嘞~”
“文斗没意思,还是武斗有看头。”
“您觉得呢?”
对面的七爷笑容满面的点点头。
李三爷看到对方点头后,转头看向自己身后坐着的一群人。
他扭头来回看了一遍,最后目光落在李六爷身上。
和尚见此一幕心头一颤。
这局比斗要落在旺盛车行身上。
他们车行只有郭大跟他两人在场,郭大是什么货色,他还不清楚。
这局比斗已经不用多说,肯定轮到他上场。
和尚心里发苦啊,撑个场面没曾想把自己撑到台前,当武生表演。
此时李六爷面无表情看向和尚。
当和尚跟李六爷的眼神对上后,他深吸一口气平复一下心情。
旁边的人,自动为他让开一条路。
和尚走到人前,学着刚才两人的模样,拱手对着七爷跟李三爷打招呼。
随即他抽出腰间的匕首,看向即将跟他厮杀的人。
第54章 小有名气
南城边缘地带,刘记纺织厂。
围墙大门口内,被探照灯照的如同白昼。
两帮人分成两派对峙,中间隔开块中空地带。
一具开膛破肚的尸体,面带微笑躺在地上。
暗红色的血液在灯光下,反射出妖艳的光泽。
和尚如同古代江湖人士,拿着匕首对各位大佬抱拳行礼。
与他三步距离外,同样一个汉子也在做同样的事。
两人拿着匕首,站在人群中间对视。
此时气氛紧张到众人不敢用力呼吸。
院墙外,旺盛车行的一群人,站在门口看着和尚,与人生死相搏的场面。
他们一个个面露恐慌不安神色。
十几号人攥着拳头暗自为和尚祈祷。
院子内,拿着匕首对峙的两人,侧步绕圈,寻找对方的破绽。
两人转圈的时候,走到探照灯光芒,照射的那一边,因为灯光的原因,眼睛会有点晃。
当和尚转到灯光直射的那一边,对方猛然发动攻击。
此人正握短刃,上前一个箭步,刀口对着和尚心脏捅来。
半眯着眼的和尚,全身汗毛竖立。
他不退反进,侧身上前用自己肩膀硬接对方一刀。
眨眼的功夫,对方手中的匕首已经插在和尚左肩。
三十多公分的刀刃,从头到尾洞穿和尚的肩膀。
和尚面不改色,左手抓住对方拿短刃的右手。
在对方大惊失色的表情中,他以伤换伤,想把此人一击毙命。
对方也看出他的想法,使出全力,想挣开和尚抓住他的手。
可惜为时已晚,和尚咬着牙,硬撑肩头传来的疼痛,他以迅雷之速,用右手里的匕首,捅进对方心口。
当匕首捅进对方心口时,此人瞳孔一缩,露出一个悍然的表情。
和尚没给对方任何机会,抓着匕首,用力一拧。
插在对方胸口中的匕首,在他手里转了一个圈。
两个呼吸的功夫,此人松开插在和尚肩头上的短刃,他被和尚一脚踹倒在地。
那人胸口如同装满水的大缸被石头砸破,伤口一个劲的往外冒鲜血。
和尚喘着粗气,拿着匕首,满眼杀意盯着倒地的人看。
双方死斗算上寻找破绽的功夫,都没一分钟。
生死相搏,往往都是一击毙命,没有什么大战三百回合的场面。
人的体力在搏斗中消耗十分巨大。
真全力打上几分钟,估计双方累的胳膊都抬不起来。
此时的李三爷鼓着掌,站起身大喊一声“好~”
其他人可不敢跟着鼓掌,所有人都注视李三的一举一动。
和尚握着匕首,肩头插着短刃,露个幸不辱命的表情,对着李三爷笑。
李三爷,走到和尚面前上下打量他一下。
“不错~”
“下去歇着吧~”
李三爷的话音刚落下,郭大立马走到人前,把和尚搀扶回原位。
他们这一方的人,对着和尚比了个大拇指。
坐在凳子上的李六爷,如同得到头等奖一般,抱拳跟同伴致谢。
大门口旺盛车行的车夫们,看到和尚平安无事,同时卸了一口气。
此时的和尚,面色惨白,他耳朵都是嗡嗡声,如同聋子一般,听不见任何声音。
在郭大的搀扶下,两人回到人群中。
郭大脱掉自己衣服,简单给和尚包扎伤口。
他边包扎边小声对着和尚说道。
“兄弟挺住,回去让郎中给你拔匕首。”
就这样,和尚肩头插着一把短刃,站在人群中等待这场比斗结束。
双方一胜一负,比斗来到关键一局。
地上死亡的两人,如同蝼蚁一般谁都没在意。
或许只有他们的家人,才在意他们的生死。
此时李三爷两人还在唇舌交锋。
突然,一朵绚丽的烟花,在星空下大放异彩。
众人齐齐抬头看着天空中的烟花。
绚丽多彩的烟花,昙花一现,几个呼吸的功夫消失在黑夜中。
李三爷看到夜空消失的烟花,嘴角露出一抹微笑。
他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看着坐在对面的七爷。
“时间也不早了,七爷您该休息了。”
预感大事不妙的七爷,正想说话,对面李三爷的一群手下,突然从腰间拔出手枪,对着七爷跟他的手下射击。
突如其来的一阵枪声,让所有人紧张起来。
不管是大门口的人群,还是院子里的人群,他们拿出武器防备。
七爷跟他的手下,在乱枪之中缓缓倒下。
李三爷看着即将暴动的人群,立马大声喊道。
“赵奇已死,放下武器老子放你们离开。”
李三爷一群手下,拿着枪指着对面一群人。
“都给老子跪下,不然一枪甭了你们。”
两句话的功夫,厂门口突然冲出来一群全副武装的人。
四五十号人拿着步枪,把枪口对准七爷叫来的那帮人。
旺盛车行的车夫们,见到这个画面,腿上腱子肉都打颤。
他们互相靠在一起,不知所措看着全副武装的一群人。
院子内,李三爷看着跪在地上的一群人说道。
“子弹不长眼,各位千万别乱动。”
李三爷说完这句话,对位手下挥了挥手。
他的手下带着一帮人,指着跪地投降的人说道。
“各位,都是吃江湖饭的主。”
“三爷不会为难你们,只要不是死老鬼的死衷,等兄弟们调查一番,自然会放你们离开。”
说话之人拿着手枪,眼神如鹰鹫一般,死死盯着跪地一群人。
那群人老老实实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此时李三爷身边围着一群恭维的人,李六爷就是其中一个。
早已习惯别人恭维的李三爷,没有搭理他们。
他挥了挥手示意其他人都散了。
李六爷原本要带着和尚两人离开,当他看到李三爷向和尚走去,他点头哈腰赔着笑脸跟在身后。
肩头插着匕首的和尚,脸色惨白的被郭大搀扶着。
当他看到李三爷走过来时,强忍着痛意半弓着腰行礼。
李三爷走到和尚面前,面露欣赏模样,拍了拍和尚受伤的肩膀。
这两巴掌拍下来,和尚疼的脚趾头都抠地。
但他面上却没有露出半点痛苦表情。
“三爷好~”
李三爷看着面不改色的和尚笑了笑。
“不错~”
旁边的李六爷满脸奉承模样,站在一旁说话。
“三爷,他叫和尚,是小人车行车把子。”
李三爷听闻此话,眼神露出一个颇为意外的神情。
“以后遇到事,报我的名头。”
和尚听闻此话,满脸受宠若惊的模样,对着李三爷鞠躬。
因为他大幅度的弯腰动作,肩头上的伤口鲜血直流。
李三爷看到和尚肩头,已经被血染湿的衣服说道。
“回去找个好郎中。”
两句话过后,李三爷带着人离开。
李六爷弯腰点头送走对方后,满脸兴奋的模样,回到和尚身边。
“好小子,你给爷长脸了。”
“有了三爷那句话,今后四九城已经有了你一席之地。”
送走李三爷过后,刚才坐着的一群人,走到和尚身边,对他抱拳。
七八个人,对他抱拳介绍自己。
和尚面色惨白的回礼致谢。
一番自我介绍后,和尚被郭大搀扶坐上洋车。
回程的路上,李六爷跟在洋车边,指挥车夫把和尚送到医馆。
其他人跟着郭大,回南横街摆庆功酒。
乌漆麻黑的四九城,车夫把和尚拉到一家医馆后,李六爷站在门前拍门。
“宋大夫,开门~”
啪啪啪的拍门声,很快让门内有了动静。
“来了,大半夜的吆喝什么。”
门开以后,一个身穿无袖马褂的六旬男人,看着李六爷。
当他看到洋车上,受伤的和尚时,立马打开大门。
李六爷跟车夫,扶着和尚走进医馆。
医馆内,和尚坐在凳子上,精神萎靡的对着郎中点点头。
李六爷看着快要昏迷的和尚,对着郎中说道。
“老宋,赶紧救人。”
郎中,小心解开系在和尚肩膀上的衣服。
他皱着眉头看向和尚被短刃洞穿的肩膀。
“还好你们没拔出刀,不然流血都会死人。”
郎中说完一句话,快速走向后院。
过了一会,他带着一个徒弟,拿着医药箱走回来。
李六爷,坐在一旁安慰和尚。
“撑住,这点伤死不了人。”
和尚嘴唇没有一点血色,他只感觉眼皮子越来越重。
迷迷糊糊,他感觉有人在他面前动来动去。
突然,肩上一股剧痛让他清醒过来。
此时的他,侧躺在病床上,看着郎中手拿着一把带血的短刃。
还没给他反应的功夫,和尚两眼一闭晕了过去。
时间不知不觉过了一夜。
和尚家,卧室。
迷迷糊糊醒来的和尚,睁开眼睛打量一下环境。
当他看到自己在家时,心里松了一口气。
坐在床上守了和尚一夜的乌小妹,已经趴在床边睡着。
醒来的和尚,看着趴在床边睡着的媳妇,轻轻摸了摸她的乌黑秀发。
光着膀子的和尚,肩膀上绑着绷带,小心翼翼下床。
上完厕所,回来的和尚,走到杂货铺子拿了一包烟。
穿着裤衩子的他,光着膀子,嘴里叼着烟,肩膀打着绷带,在花园里晃悠。
他蹲在花园池塘边,看着冒头的锦鲤想着心事。
经过昨晚那件事,他不再是一个无名小卒。
以后混世面的小头头,各大车行老板,多少会给他三分薄面。
哪怕他自立门户开个车行,也没人敢找他麻烦。
或者带着人出去立混,有李三爷的那句话,他也能站得住脚。
可是这些都不是他想要的,这些年他见过太多生死,也经历过各种风浪。
立棍容易,想活的长久却没那么简单。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现在的他,还能不受江湖影响,可以退出来。
可要是真立棍,想退就没那么容易了。
开车行同样的道理,没表面上看得那么简单。
就跟李六爷一样,上面有点风浪,他们这种人就得跟着动。
出来混的早晚都要还,江湖人没几个能全身而退,这点他早就见识过无数回。
第55章 逼宫
高空俯视下,整个北平城布局如同一个超大型九宫格。
天边的晨曦,把地平线染上一抹红。
早起的飞鸟,在天空掠过一道弧线。
几声杜鹃鸟鸣声响起后,蹲在花园里沉思的和尚,低头看着脚边的鸟粪。
随即他又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晦气~”
夏季的清晨,天气也不凉快。
光着膀子的和尚,刚想走回屋,就碰见上厕所的王小二。
睡着朦胧的王小二,边走边抓裤裆,当他看到和尚时连忙上前关怀。
“快回去躺着,昨个夜里,你都快把小妹吓坏了。”
和尚抬起右手,打掉王小二要来搀扶他的手。
“好着呢~”
王小二收回手,盯着他的伤口看了又看。
“昨个趟事,弄得这么狠?”
和尚走到屋檐一屁股坐在台阶上。
“点背~”
王小二坐到他旁边,侧头看着和尚。
“家里日子过得还算可以,以后别跟着六爷趟事了。”
和尚把手里的烟递给王小二。
“跟你说个事。”
王小二拿着火柴点燃一根烟,看向和尚。
和尚看着天空掠过的飞鸟说道。
“我跟小妹办完酒席,就搬出宅子。”
“铺子我也打算不干了。”
光着膀子的王小二,手里夹着烟一言不发等待和尚接下来的话。
“北锣鼓巷那座宅子还空着,兄弟过两天就搬过去。”
王小二低头抽着烟想心事。
和尚自言自语说道。
“跟你说句实话,咱们守不住这大宅子。”
“今个有王斌辉,鬼知道明个还会不会有张斌辉,孙斌辉。”
“这次兄弟求爷爷告奶奶,才把事平了,下次呢?”
“这年头有个安稳日子,比什么都强。”
和尚说完这些话,起身拍了拍王小二的肩膀。
“回头跟金花好好聊聊~”
“愿意跟着搬过去,兄弟没二话,不愿意,以后有事招呼一声。”
坐在屋檐下,抽着烟的王小二,轻声“嗯”了一句。
时间慢慢流逝,和尚在家当了一天的爷。
在乌小妹的伺候下,他是饭来张口,衣来伸手。
傍晚时分,李六爷登门拜访。
在乌老大的带领下,李六爷参观宅子。
正在凉亭里,陪王小二两个儿子看鱼的和尚,见到来人揉了揉身边幼童脑袋。
“去找你们奶奶~”
两个小屁孩,乖巧的跟乌老大打声招呼过后,小跑着离开。
和尚走到李六爷身边。
“六爷~”
李六爷摆了摆手,示意他坐在凉亭横凳上别动。
他站在凉亭里,环顾一圈打量花园。
“好家伙,和爷,您阔气啊。”
“老子混半辈子江湖,都没住上这种大宅门,你比老子强。”
和尚一副您说笑的模样,看着李六爷。
乌老大识趣的找个借口离开凉亭。
两人看着离开的乌老大,这才说起正事。
李六爷坐到和尚身边,低头看着水池里的锦鲤。
“今个上午,我带着东西去找三爷了。”
“那位爷,当着我的面,给新民会长打了电话。”
“你那破事算过去了。”
他说完一句话,从衣袖里掏出一张银票。
“这一百块你拿着,让你媳妇买点东西补补。”
和尚接过银票,开始打听李三爷的背景。
“六爷,您跟李三爷是不是有亲戚?”
李六爷自嘲一声说道。
“你高看我了。”
“碰巧跟人家同姓,得了个六爷绰号。”
和尚把银票叠好放进口袋里。
“那位爷什么来头?”
李六爷一副向往的神情,介绍李三爷的家庭背景。
“京商,三巨头听过没?”
和尚默默点头表示知道。
李六爷看着花园里,造型独特的柏松说道。
“天顺商行就是人家的产业。”
“京城六成米铺都找他家拿货。”
“他家掌控京冀津八成白酒份额。”
“四九城一半的茶楼,茶叶铺子都是他家供货。”
“这还只是表面,其他没浮出水面的生意,更是数不胜数。
李六爷介绍完那位爷的背景,转头盯着和尚。
“你小子也算有点名头,今后有什么打算?”
和尚揉了揉自己的大光头。
“接着做车夫~”
李六爷闻言此话,神情一副惊讶的模样,然后转变成欣慰又欣赏的表情。
“急流勇退。”
“老子要是当初有你这脑子,也不至于落到这种地步。”
“车夫好啊~”
一句话说完,李六爷站起身子看向和尚。
“一帮兄弟都还等着,跟我去坐会。”
和尚默默起身,对着李六爷点了点头。
“您坐会,我跟家里打个招呼。”
没过一会,在乌小妹千叮咛万嘱咐的情况下,和尚套上一件布衫跟着李六爷离开家门。
街道上,两人边走边聊。
李六爷瞧着街道两旁的铺子说道。
“我这有一单生意你做不做?”
和尚走在马路上,时不时跟一群街坊邻居打声招呼。
“您说。”
李六爷看着人缘不错的和尚乐呵说道。
“人缘这块,你小子人没话说。”
“北平鬼子一个个都快被饿死。”
“那群玩意,拿出各种军用物资做生意。”
“米啊面呢,粮食,黄的白的都要。”
“前段时间,有个小鬼子找我,想跟爷做生意。”
“我一听他要卖的东西,全是什么,雨衣,胶鞋,帐篷之类的东西,就没搭理他。”
“铁锹,榔头,手电筒,全他妈成箱的卖。”
李六爷说到这里,转头看向和尚。
“你不是有间杂货铺,东西挺多,买回来做源头生意能赚不少。”
和尚听到这里,确实有点心动。
不过他担心太扎眼,会不会惹来事端。
“六爷,小子真做鬼子生意,会不会惹来事端。”
“眼瞧着鬼子不行了,到时候政府回来,会不会把我当汉奸抓?”
李六爷看着小心谨慎的和尚笑了笑。
“你小子背靠三爷的名头,没人敢找你茬。”
“鬼知道政府什么时候回来。”
“这点你也甭担心,三爷可没明面上那么简单。”
“真出事,老子带着你找三爷。”
闻言此话的和尚安心不少。
不过这单生意,可不是放在永宁胡同杂货铺卖。
搬家后,乌小妹姐弟俩,总不能天天闲着没事干。
有了想法的和尚,笑着看向李六爷。
“谢谢您,回头真赚了,咱们六国饭店见。”
“当然,您的那份,少不了。”
李六爷看着跟他玩人情世故的和尚,摇了摇头。
“没卖你的好,老子单纯不想做鬼子生意,也不差你那点。”
“可钱放在那不赚,老子心里也不得劲。”
“便宜别人,还不如便宜你小子。”
“明跟我走一趟,老子带你逛逛鬼子宪兵队。”
边走边聊的两人,用了半个多钟头,来到南横街。
主街道上,一家小酒馆是旺盛车行的聚集地。
此时小酒馆已经被李六爷包了场。
店里,二十来个人,坐在水缸桌边,互相吹牛打屁。
当两人进店后,一群人集体起立,对他们问好。
和尚在一群人的注视下,笑着摆手跟他们打招呼。
“今个六爷捧弟兄们的场,待会大家伙可歹好好敬六爷一杯。”
和尚跟着六爷坐在主桌上,看着一群人跟六爷打擦。
没一会小酒馆老板跟伙计,端着托盘上菜。
酒馆老板也是有趣的主,端着菜还不误报菜名。
“烧鸡,酱鸭,狮子头。”
“白切口条,拌三丝~”
“凉拌皮蛋,拍黄瓜。”
“油炸猪蹄,酱牛肉。”
好家伙,一群车夫看着上菜的伙计,直咽口水。
里里外外,十二道菜,还都是荤菜。
他们过年,都没吃过这么好的菜。
和尚坐在水缸桌边,看着李六爷。
“您这是?”
李六爷笑着看向和尚。
“你小子真给我长脸啊。”
“老子在三爷那得了不少好。”
“今个给你拔拔份,以后老子用到你,可别拒绝。”
明白李六爷用意的和尚,默默点了点头。
李六爷是想把他攥在手里,不想放他走,所以打感情牌。
又是介绍生意,又是请客给他涨脸。
一入江湖深似海,从此山河皆路人。
他还没走江湖路,和尚就有种身不由己的感觉。
其他人可不管这些,他们该吃吃,该喝喝。
因为有李六爷在场,这群车夫也放不开。
李六爷看出一群车夫打手,不自在的模样,跟他们碰了一杯后起身离开。
等人走后,这群车夫,彻底放飞自我,一个个围在和尚身边。
赖爷站在和尚身边,低头看着他。
“把子,您现在可算出头了。”
“您不知道,现在西城区这片地界,都知道您昨晚的威风。”
单手架在赖爷肩膀上的二愣子,伸个脑袋看向和尚。
“赖子,都说低了。”
“今个,我去南城做了两单生意,吉祥车行的车把子,还拉着我问您呢。”
“大傻冒,趴在两人中间,露个脑袋说话。”
“和爷,您现在真成爷了。”
“实实在在的爷。”
大傻冒说完,骄傲的挺直腰板,伸出大拇指比划。
一旁的老福建,看着得意洋洋的大傻冒,白了他一眼。
“我说,傻冒,你少来啦。”
“把子流的血,跟你有鸡毛关系。”
“我踏马的跟你讲哦,昨个就你腿抖的最厉害。”
“拉着林北要跑,是不是你啦~”
被呛的大傻冒,不服气的看着老福建。
“你懂个锤子,老子那叫~”
大傻冒想出不词站在原地挠头。
和尚看着闹哄哄的场面,拍了拍桌子。
“行了,一桌子好酒好菜,不赶紧吃,等鬼子帮你们吃?”
一群人推推搡搡,嘻嘻笑笑坐在自己那桌开始吃喝。
和尚这桌,老福建,赖爷,二愣子,三拐子。
三拐子夹了一筷子烧鸡说道。
“把子,您要不立棍吧。”
“我昨个就跟弟兄们商量过,只要您立棍,咱们这二十几号人都跟您走。”
和尚以茶代酒,坐在原地环视一圈小酒馆里的车夫。
随即他默默喝了一杯茶,不言不语。
其他四人,一声不吭的看着和尚,等待他的回答。
第56章 拒绝
不大的小酒馆内,二十多号人坐满五桌。
灰暗的灯光下,一群车夫拿着筷子狼吞虎咽。
他们生怕吃慢了,就没自己的份。
安静的酒馆内,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
小酒馆老板,跟伙计站在吧台内,看着一群如同饿死鬼投胎的车夫。
伙计双手插在袖筒里,轻轻碰了碰自己老板肩膀。
“掌柜子,您瞧那边。”
老板顺着伙计的目光,看向西墙角一桌。
五个车夫,坐在凳子上,夹菜的筷子,一个比一个快。
煤油灯下,他们夹菜的动作都有残影。
嘴里一块肉还没咽下去,下一筷子肉已经夹到嘴边。
傻不愣登的半吊子,抢急眼了,伸手就往盘子里抓一把酱牛肉往嘴里塞。
其他四人一脸惊愕的表情看着半吊子。
其中一人,一巴掌打在半吊子后脑勺。
“你踏马得,还上起手,跟着把子混,还能饿着你。”
其他几桌不比他们这桌差,一个个埋头狠吃。
唯一例外的就是和尚这桌。
其他四人,看着和尚一言不发,都在等着他发话。
和尚以茶代酒,跟几人碰了一杯,抬起头看着他们。
“老福建,还记得咱们第一次,跟六爷去茶楼平事吗?”
老福建不明白和尚说这话的意思。
和尚喝了一杯茶,开始回忆过去。
“马鲁子,就在那里被打残废。”
“当时,你不也被砍了一刀。”
和尚说完两句话,看向赖子。
“钱串子你还记得吧?”
赖子听到钱串子这个名字,脸上期待的表情,立马消失不见。
和尚看着有点悲伤的赖子,轻声说道。
“他当时是咱们的把子,跟着他咱们没少受伤。”
“他以为自己能在刀口上混出头,可结果呢?”
“当时咱们去他家上香,他一家老小哭成什么样,你不是没看见。”
“四三年去平事,要不是老子见机行事,咱们这帮子人能有个好。”
和尚说完,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烧鸡。
“不说其他三区,就西城这块,这几年换了多少地头蛇。”
“西单的嘛赖,当时多威风,还不是被人砍死,一家老小也被人灭了。”
“西四牌楼猫爷,在那片区域,称王称霸,警察局长,见到他都得喊声爷。”
“结果呢,没威风两年,被挑断手脚筋,扔进护城河淹死了。”
“这样的例子还少吗?”
和尚把鸡肉放进嘴里,看着四个沉思的人。
肉被咽下去后,和尚放下筷子接着说道。
“大栅栏那件事,咱们跑的快,没出事。”
“可幸运的事能有几回?”
“昨个夜里,我不就变成倒霉蛋。”
“你当老子愿意出风头?”
“昨个但凡我敢退一步,今个你们连我尸体都看不见。”
“那场景你们也瞧见了,要不是老子够狠,今个你们就得吃大席。”
和尚叹息一声,看着他们摇了摇头。
“立棍?”
“信不信,只要老子带着你们出去立棍,不出一年,咱们这群兄弟,最起码得没三成。”
“一个个上有老,下有小,到时候你们要他们怎么办?”
“昨个夜里咱们赢了,要是输了呢?”
“撑场面哪怕打输了,那些大人物也不会难为我们。”
“可是真立棍,输了只有死路一条。”
“天天走夜路,总有碰到鬼的时候。”
“混黑道,打赢一百次,一千次,只要输一次,什么都没了。”
和尚说到这里,再次叹息。
“这事以后甭提,好好拉车,有赚外快的机会,老子带上你们。”
四人被和尚一番话,打消了出去混社会的念头。
酒馆里,一群车夫争着抢着吃了个半饱,这才拿起酒盅拼酒。
和尚以茶代酒跟赖爷碰了一杯,问道。
“赖子,你认识的人多,昨个那位,家里还有人吗?”
他边说边做了一个拿刀捅心脏的动作。
赖子喝完一口酒,不解的看着和尚。
“您问这个干嘛?”
“难不成您还给他吊纸。”
“您自个都说了,出来混的早晚要还。”
“有那功夫,您还不如救济救济我。”
和尚苦笑一声,夹了一块牛肉。
“图个心安~”
赖子不情不愿喊了一声。
“大裤衩子。”
靠门一桌,正在狼吞虎咽的大裤衩子,听到有人叫他连忙应了一声。
“来喽~”
一声喊完后,他愣了一下。
“谁他娘的拿老子打擦~”
和尚看见站起身的大裤衩子,对着他招了招手。
大裤衩子,看到和尚叫他,立马走了过来。
和尚坐在长板凳上,往边挪了挪。
“坐~”
大裤衩子,不好意思的把双手往裤子上擦。
“把子,您这是?”
和尚看着坐在自己身边的人。
“昨个跟我斗狠的那位,你认识?”
大裤衩子,听闻此话默默点了点头。
和尚把自己茶杯里的水,泼到地上,拿着酒瓶倒了一杯酒。
接着他茶杯放在大裤衩子面前。
“说说他家的情况。”
大裤衩子想了想,低着头看着满桌子的菜。
“他是南城,盛和车行,车把子。”
“家里,好像还有个兄弟,一媳妇两小子。”
“其他的我就不知道了。”
大裤衩子说完,抬头看向和尚。
“您问这个是?”
和尚没有回答他的问题,接着问道。
“他家地址知道吗?”
大裤衩子想了下,不太确定回了一句。
“好像住在南城,小井胡同。”
“具体几号,这我也不太清楚。”
心里有数的和尚,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知道了。
余下时间,一群车夫,拼酒到半夜。
最后一群喝多的人,围着半吊子,拿他打赌,看看这小子还能吃多少。
半吊子毫不在意周围一群人的眼光。
他自成一桌,独自坐在那,胡吃海喝。
此时店小二,端着两盘菜,走到一群人面前。
“各位爷,店里储备菜真没了。”
“就这两块豆腐,半碟子腌萝卜。”
和尚愣神的看着半吊子,怎么也填不饱的肚子。
半大小子吃穷老子,这句话已经不是形容词。
半吊子,一个人啃了两只烧鸡,五个猪蹄,一锅窝窝头,还有半斤饽饽,素菜都没算上。
就这样,他还一个劲的吃。
和尚怕他吃坏了,赶紧上前赶走起哄的一群人。
“瞎起什么哄,该喝酒喝酒。”
一句话说完,和尚拍了拍大口吃老豆腐的半吊子。
眼神清澈的半吊子,抓着一块豆腐,抬头看向和尚。
和尚笑着问道。
“吃饱了没?”
半吊子,两口吞下手里的豆腐,开心的回答。
“饱了~”
和尚揉了揉他的脑袋。
“差不得就成了,吃太多晚上撑着睡不着。”
半吊子憨憨的笑着说道。
“饿,每天饿的睡不着。”
“吃饱,睡得香。”
和尚感觉到这小子,可能天生神力。
他坐到半吊子身边说话。
“明个早上在车行等我,以后跟着大哥。”
“大哥每天让你吃饱。”
半吊子听到每天能吃饱饭,坐在那一个劲的乐呵。
夜色微凉,哼着小曲走夜路的和尚,盘算明天去鬼子宪兵队的事。
靠山山倒,靠人人跑。
他还不会傻到,真以为自己是根葱。
想到一个好办法的和尚整个人都轻松了点。
“提起那松老三,两口子卖大烟,一辈子无有儿,生了个女儿婵娟~”
边走边哼哼小曲的和尚,惬意踩着小步把家还。
风吹云散,一转眼快到七月份。
清晨,和尚躺在床上睁开眼。
睡在他旁边的乌小妹,如同一个小猫一般,蜷缩在他身边。
和尚坐起身子,轻轻拿掉搭在他身上的手臂。
千篇一律的清晨,吃饱喝足的和尚,站在家门口,叮嘱乌小妹。
“这两天把家里收拾收拾,后天咱们办完酒席就直接住过去。”
搬家的事,他跟乌小妹讲好了,今个怕她舍不得,只能再次叮嘱。
肤白貌美的乌小妹,现在越来越有韵味。
一脸忧愁的模样,如同戏曲里的楚楚可怜的花旦。
挑着担子卖豆腐脑的小贩,路过他家门口,见到乌小妹满脸忧伤的模样,差点没撞到树。
和尚不耐烦的对着乌小妹挥手。
“行了,回院子里待着,别给老子添麻烦。”
等乌小妹一步三回头走回院子里后,和尚背着手往街口走。
街口坐在洋车脚垫上,等了和尚一会的乌老大,看了妹夫过来赶紧起身。
“大舅子,去趟车行,今个妹夫包你的车。”
乌老大看到和尚坐上车,拉起车就跑,他都懒得搭理和尚。
和尚坐在车上翘着二郎腿。
“最近我怎么瞧着,莲姑娘瘦了点。”
“眼睛都能看见缝了。”
乌老大拉着车闷头往前跑,他一句话都不想回和尚。
和尚坐在车上,打量街道上的场景。
“那句话怎么来说的,爱情是伟大的,可以改变一个人的模样。”
“我踏马的,这话也就那些文邹邹的读书人说的出口。”
“狗屁的爱情,要我说啊,男的见色起意,女的犯桃花。”
“都踏马愿意为对方臭皮囊,改变自己。”
和尚看着不搭理他的大舅子,踩了踩脚铃。
“我说你,好歹回句话。”
“你搞得我跟说单口相声似的。”
乌老大实在是不了,他停下脚步抓着车把,回头看向和尚。
“你这一路没完没了,到底啥意思,你给个准话。”
和尚笑着挥了挥手示意他跑起来。
无奈的乌老大,拉着洋车跑起来。
和尚上笑嘻嘻的看着乌老大背说道。
“六爷给我撂狠话了。”
“你要是不娶莲姑娘,到时候没你好果子吃。”
第57章 谈生意
旺盛车行。
大门口。
乌老大烦躁不堪的把洋车停放到一边。
一路上和尚如同烦人的苍蝇,没完没了在他耳边嘀咕。
刚吃完早饭的莲姑娘,看到门口的乌老大,脸上笑开花。
她连忙小跑到乌老大身边,拉住他的胳膊。
“吃了没?”
“给你留了两包子。”
“大早上,瞧你这一身汗。”
说完她还从衣袖里掏出手绢,为乌老大擦汗。
和尚走到大通铺门边,坐在门槛上,看着献殷勤的莲姑娘。
乌老大有点不自在,他瞟了一眼和尚,对着莲姑娘说道。
“吃过了,忙去吧,今个跟我妹夫出去。”
莲姑娘仿若和尚不存在。
“有些人,心黑着呢。”
“你可别跟那坏种学。”
给乌老大擦完汗的莲姑娘,看了看自己全身都是膘的大肚子。
“实在憋不住,人家也不是不行。”
几米开外的和尚,看到他大舅子脸上突然跟吃了屎的表情,顿时乐呵起来。
乌老大,深吸一口气,坐在院子里的柿子树下。
“大清早的说这个。”
莲姑娘哼唧哼唧,坐到乌老大身边。
“我想好了,男人都喜欢漂亮女人。”
“只要你肯娶我,等有了孩子我同意你娶二房。”
拿着茶壶漱口的李六爷,袒胸露乳走出房门。
当他看到自己闺女,又粘在乌老大身边腻歪,脸色顿时垮了。
和尚看到李六爷,起身走到北房门口。
“您吉祥。”
李六爷吐掉嘴里的漱口水,斜着眼睛看乌老大。
“吉祥个屁。”
“大清早的就给我添堵。”
和尚知道李六爷在指桑骂槐。
他笑着上前打擦。
“添哪门子堵,以后那是您女婿。”
坐在柿子树下的莲姑娘,听到和尚的话,一脸惊喜万分的模样,抓住乌老大的胳膊。
“你愿意娶我了?”
乌老大脸色复杂的看了一眼和尚,随即对着莲姑娘点头。
李六爷看着自己姑娘,大喜过望的模样,小声嘀咕一句。
“赔钱货~”
生着闷气的李六爷,换身衣服,带着和尚出门。
乌老大拉着他未来老丈人,半吊子拉着和尚,一前一后前往北平日军宪兵队驻扎地赶去。
日军在北平宪兵队,有三个地方。
今天和尚他们去的是西打磨厂街,223号。
这个宪兵队,距离大清门不到五百米。
此处宪兵队,主要负责城内治安,火车站押运货物。
以大清门为原点,一条中轴线上,往前是紫禁城,往后是正阳门。
此时的北平,如同一件几十年没洗的破棉袄,又破又烂还臭烘烘的。
街面上,晴天三尺灰,雨天一街泥。
今天碰到刮风日,全城都被尘土笼罩。
晃悠一个多小时,四人才抵达宪兵队。
和尚拿着袖子捂住嘴鼻,对着乌老大交代。
“大舅哥,您跟半吊子,找个地方休息会,办好事我们出来找你。”
宪兵队门口,六个无精打采的小鬼子,拿着三八大盖站岗。
站在门口的和尚,打量一个个面露菜色,还没枪高的小鬼子。
李六爷拿出一本请柬跟通行证,递给站岗的小鬼子。
没过一会,其中一个小鬼子,确定了和尚两人身份,对着他们敬礼。
随后一个文员小鬼子,过来领路。
几十个四合院组成的区域,形成现在的宪兵队。
和尚两人跟着文员小鬼子,七拐八弯,走到一个办公室门口。
这次跟他们做生意的是一个大佐。
鬼子大佐,一米六五左右的身高。
和尚两人为了表示尊重对方,与他聊天时只能半弯着腰。
三人坐在办公室里瞎扯半天。
李六爷把自己中间人身份,该干的事都做完后,他打个幌子到门口抽烟。
办公室内,和尚坐在沙发上,看着鬼子大佐。
“野田大佐,您打算出售多少物资。”
坐在他对面的野田大佐,站起身,从办公桌抽屉里,拿出一张文件。
随后,把纸放到茶几上,推到和尚面前。
和尚面不改色看着纸上的文字。
还好前面他认了一个月的字,多少能看懂文件上几个字。
第一排,他只认识一个壶字,后面是数量,一千五百个。
连猜带蒙,看了好一会他才弄懂纸上的内容。
这次物资交易,数量可不小。
兵工铲,十箱,一百五十把。
军用水壶,二十箱,一千五百个,
雨衣,五百件。
胶鞋,皮鞋,两千双。
棉被,三千条。
帐篷,两百顶。
手电筒,两箱,一百个。
棉衣,三千套。
还有几行字他不认识。
和尚看着文件上的物资,开始沉思起来。
按照单子上的物资推算,这些东西刚好装备一个宪兵大队。
有些东西往深了一想,越琢磨越耐人寻味。
鬼子都把棉被,棉衣拿出来卖,他们不过冬了?
突然一道灵光在他脑子里闪过。
只有一个可能,鬼子驻扎北平,撑不到冬天。
心里有数的和尚,开始跟鬼子大佐谈价钱。
和尚放下文件,看着对面的大佐说道。
“您打算卖多少钱?”
野田大佐,满口北平话,说的贼溜。
根本听不出来他是小鬼子。
“一万五千美刀。”
和尚琢磨一下,摇了摇头。
“平均一件东西,一块多点美刀。”
“生意人讲的是利益。”
“跟您做生意,我可是担着杀头的风险。”
“这个价可不成~”
野田大佐,面色平静看着和尚。
“一万二。”
和尚摇了摇头,开始连唬带骗。
“报纸上天天报道,美军打到哪里的消息。”
“贵国,在战场上也是步步失败。”
“您都把士兵,生活必需品都拿出来卖,想必皇军都没信心撑到冬天。”
和尚说到这里,盯着野田大佐的脸,观察他的微表情。
从对方脸上,他看出自己想要的答案。
野田大佐,深吸一口气,再次伸出一根手指头。
“一万。”
和尚摇了摇头,对着野田大佐伸出五根手指头。
“五千~”
野田大佐一听这个数字,立马不愿意了。
和尚连忙安抚对方。
“野田大佐,您别急。”
“听我把话说完。”
野田大佐听到他的话,换了一口气,一脸不悦的表情,看着和尚。
和尚笑容满面的对野田大佐说道。
“您下面这么多人,这笔买卖不可能不分给他们。”
“再说,真等到皇军撤回大本营,这些东西,他一文不值。”
“这样,五千美刀,买下这批物资,另外我在给您个人两块大黄鱼。”
野田大佐,看着和尚琢磨他的话。
和尚感觉对方有松口的意思,连忙加把火。
“东西是国家的,黄金却是您自个的。”
“您考虑考虑~”
过了好一会,野田大佐站起身,伸出手说道。
“合作愉快~”
和尚同样站起身,笑着与对方握手。
“合作愉快。”
随即和尚表示要去看那些物资。
野田大佐,用日语对着门外喊道。
声音落下后,刚才那个文员再次走到办公室。
两人叽里呱啦说了一通日语后,和尚跟在两人身后去检验物资。
七拐八弯和尚跟在两人身后,转了一大圈,来到一个四合院门口。
文员小鬼子掏出钥匙打开大门。
野田大佐站在门口,做出一个有请的姿势。
和尚微笑回应,走进四合院。
文员拿出钥匙,把四合院三间倒座房打开。
里面全都是一箱箱军用生活物资。
木板箱子被打开后,和尚看着几百个箱子。
里面装着七八成新的用过的物品。
和尚看着这些二手货,更加确信自己的想法。
检查一番后,两人站在二进院,开始商谈如何交易。
野田大佐背着手,环视一圈院子。
“你打算怎么交易?”
和尚思考一下回答。
“今天夜里十点,咱们海淀牌楼见”
“到时候一手付钱一手交货。”
野田大佐想了一会摇了摇头。
“不安全~”
和尚听到这三个字,一副意外的表情。
野田大佐开口解释起来。
“八路在那片区域活动太过频繁。”
“西直门,城门外。”
“十点,咱们在那交易。”
确定了交易时间地点,和尚问野田大佐要来交易清单,带着李六爷打道回府。
路上,坐在洋车上的李六爷,跟和尚聊刚才在宪兵队的所见所闻。
“鬼子撑不了多久,你知不知道我在宪兵队看到什么?”
“一群小鬼子,居然在做手工活。”
“编箩筐的编箩筐,还有糊洋火壳子,更有些还踏马的纳鞋底。”
李六爷讲到这里,一副感慨万千的模样。
“老子今天算见着了~”
和尚没有搭李六爷的茬。
洋车来到正阳门,和尚跟李六爷告别。
乌老大拉着他未来老丈人离开后,和尚看着满头大汗的半吊子。
“去找家铺子,你垫吧垫吧。”
“你小子肚子咕咕直叫,听得哥哥都不得劲。”
眼神清澈又愚昧的半吊子,擦了一把汗,高兴的往街边烂肉面摊子跑。
他这一松手,可害苦了坐在洋车上的和尚。
后座洋车,因为重量不平衡的原因,直接摔了个人仰马翻。
从地上爬起来的和尚,追着半吊子就踹。
“有没有脑?”
“就问你有没有脑?”
他边踹边骂道。
“你他娘的这样拉车,活该你饿死。”
经过刚才那么一摔,和尚肩膀上的伤口都开始渗血。
傻不愣登的半吊子,捂着头蹲在地上,任由和尚打骂。
架着胳膊的和尚,喘着粗气,看着一身脚印的半吊子。
“去把车拉过来。”
知道做错事的半吊子,低着头去拉车。
和尚看着周围一群看笑话的路人,挥着手气急败坏的骂到。
“看个球,有这闲工夫,回家看你们老娘屁股去。”
第58章 一单生意做三份
烂肉面是民国时期,北平流行的廉价面食。
以碎肉边角料煘炒炖煮成卤,浇于手擀面上。
面条主要以混合面为原材料。
面条煮出来后,黑不拉几。
卤子也不是什么好肉,淋巴、血脖肉有异味的肉,经泡水、剁碎后用大量调料掩盖异味。
一碗烂肉面,就这样也得要十个大子。
这年头但凡沾点荤腥的食物,价格都不会便宜。
一身脚印的半吊子,坐在长板凳上,三下五除二干掉一碗烂肉面。
和尚坐在一边,瞧着半吊子吃饭。
舔着空碗的半吊子,放下碗筷,用没吃饱的眼神看着和尚。
和尚对着烂肉面老板,招了招手。
“再来一碗~”
和尚想看看这小子到底多能吃。
第二碗烂肉面被端上来,半吊子只用了六口就吃完。
这小子,抱着海碗,嚼都不嚼,直接连面带卤子咽进肚子里。
和尚咧着嘴,对着一旁的老板招手示意再来一碗。
这会和尚真的开了眼,一刻钟,半吊子自己吃了八碗面。
和尚看着直打嗝的半吊子,赶紧让老板别煮面。
一碗水下肚,半大小子,解开裤腰带,揉着肚子对着和尚傻乐呵。
半吊子这顿饭,愣是吃了他大半块银元。
和尚看着揉着肚子的半大小子,摇了摇头。
按照他这吃法,吴大叔能养的起他就怪了事。
甭说一天两顿,就是一天一顿饭,都够呛。
三伏天,太阳毒的厉害。
坐在棚子里的和尚,全身冒汗。
他瞧着自己肩膀绷带都汗湿了,立马喊上半吊子。
“找家医馆~”
正阳门这片区域热闹非凡。
乡下人拉着驴车,牵着山羊,东瞅瞅西看看。
自行车铃铛声,一直没停过。
偶尔一群骆驼,经过洋车旁边路过。
和尚坐在洋车上,琢磨起来。
路过一人,衣服上的补丁,打眼一瞧,都他踏马是纸糊的。
医馆内,一张长桌边,坐着一位大夫。
冷冷清清医馆,伙计无聊的拿着鸡毛掸子,清扫药柜子。
“大夫~”
一声吆喝过后,大夫走到和尚身边。
“您这是?”
和尚客气跟大夫说出自己的需求。
“换药~”
一会功夫,大夫把人领到问诊室,开始解和尚绷带。
当他看到和尚的伤口时,脸上露出一副不好的模样。
和尚看着皱着眉头的大夫,小声问道。
“您有话直说。”
大夫一边给他上药,一边说道。
“不太好。”
“伤口边缘发炎了。”
“您要是有门路,赶紧去弄消炎药。”
“晚了就要命了。”
和尚听到大夫的话,叹息一声。
这年代就这个样,天热时伤口发炎,能要了绝大多数人的命。
心里有数的和尚,换好药,付了五毛钱走出医馆大门。
在门口等待的半吊子,看到和尚坐上车,立马问道。
“大哥,去哪?”
和尚不假思索的回道。
“小羊圈胡同。”
坐在洋车上的和尚,捂着嘴鼻,开始昏昏欲睡。
快要睡着时,半吊子终于跑到目的地。
从车上下来后,和尚晃了晃脑袋。
这一晃不要紧,脑子如同散了一样,在脑壳里直晃荡。
精神不太好的和尚,带着半吊子走到一处宅门前。
轻三重二的拍门声响起后,门内传来回话声。
“哪位?”
和尚站在大门前,冲着门内喊道。
“老关,给我捎件东西,给大耳朵的零嘴子。”
一句黑话说完话,大门随之打开。
开门之人看到和尚后,感觉十分眼熟。
和尚让半吊子在院子里休息,他自己进门。
两人来到中堂后,和尚直接说明来意。
“郑大哥在吗?有笔生意找他谈。”
三十出头的汉子,看着脸色不太好的和尚点了点头。
“等着~”
随即此人走到厢房里打电话。
一句等着,和尚愣是等了俩钟头。
精神萎靡的和尚,都快要睡着时,正主才回来。
两人客道几句,和尚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一张清单交给郑耳朵。
“郑大哥,您觉得单子上的物资,值多少钱?”
四十来岁的郑耳朵,左手拿着清单,右手拿着手帕擦汗。
他一边看一边跟和尚唠嗑。
“对不住了兄弟,让您等这么久。”
“这天热的,跟火炉一样。”
当他看完清单上的物资后,抬头看向和尚。
“老弟,咱们做生意不是第一次。”
“你手里真要有这些东西,哥哥给你包圆。”
和尚坐在圆桌边,强忍着困意说话。
“弟弟也不瞒您,这单生意我当披肩客。”
“可是弟弟已经把价钱谈好了。”
“今个弟弟来,就是做无本买卖。”
郑耳朵听闻和尚的话,笑着回道。
“端着空碗吃两家饭,那是您的本事。”
“一码归一码,您该挣多少是多少。”
和尚点了点头,半抬着眼皮子说话。
“您能出多少?”
郑耳朵起身,走到里屋,拿出一把算盘。
随后坐到圆桌边,噼里啪啦打算盘。
“一万七千美刀。”
和尚默默点了点头,也不回价。
“成,今个夜里十点,您带人马,去西直门城门口交易。”
郑耳朵看着和尚一脸苍白的模样,精神还不对,客道关心一句。
“兄弟,您这是病了?”
和尚点了点头,随后掀开衣领,指着自己肩膀绷带说道。
“伤口发炎。”
郑耳朵试探性问了句。
“打针了?”
和尚摇了摇头。
郑耳朵寻思一会吆喝一声。
“麻子,拿一盒消炎药过来。”
门外的汉子,听到自己老大吆喝声,向东厢房走去。
和尚精神不振的对着郑耳朵抱拳感谢。
“您仗义,小弟也不能让您吃亏。”
“这笔买卖,我只做一回,以后生意还能不能做,您直接跟对方谈。”
和尚想了一会,接着说道。
“跟您兜个底,对方是宪兵队大佐。”
“宪兵队,没油的摩托,长枪短炮,落在仓库里吃灰。”
“鬼子穷的什么都敢卖。”
“以郑大哥的实力,相信您能吃下这些生意。”
郑耳朵,听闻此话,喜出望外的看着和尚。
“仗义~”
随即他笑着看向和尚。
“您放心,生意成了后,您那份,大哥绝对不会少您一分。”
和尚摆了摆手假装不在意。
“大哥,情报消息您做不做?”
郑耳朵一脸意外的表情看着和尚。
“兄弟还做情报买卖?”
和尚故作神秘笑了笑。
“不算什么绝密情报。”
“都知道鬼子快不行了,但是具体什么时间谁也不能确定。”
“只要知道鬼子投降的时间,这里面能做的生意可不少。”
和尚一路上把自己的猜测,结合实际情况,推算出鬼子大概投降时间。
北平靠北,九月底天就凉了。
鬼子把过冬的物资全卖了,那么他们投降的日子,绝对不会超过十月份。
再结合报纸上的新闻,和尚大胆推测鬼子撑不到九月份。
随即他看向一脸期待的郑耳朵。
“我要是卖您一份鬼子内部商议投降日期,您买不买?”
郑耳朵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随后他走到里屋,拿出一个小楠木盒子。
接着郑耳朵把楠木小盒子,放到桌子上,并推到和尚面前。
他把楠木盒子打开,里面露出三块大黄鱼。
“这是您的。”
和尚轻轻把楠木盒子合上。
“九月初。”
“不会超过这个时间。”
心里有数的郑耳朵,默默点头。
接着两人坐在原位,一言不发。
和尚揉着自己昏昏欲睡的脑袋说话。
“还有单生意您做不做?”
郑耳朵,看着还有生意做的和尚,满脸惊奇模样。
“您说。”
和尚笑了笑。
“还是无本买卖。”
郑耳朵伸出手做出请说的手势。
“收购日元,军票,买物资,赚差价。”
郑耳朵听到这几个词,先是一愣,随后开始品这里面的门道。
“鬼子什么时候投降,老百姓不知道,豪门大族不知道。”
“但他们都担心鬼子投降后,日元,军票变废纸。”
“老子大量低价收购军票日元,转头拿着钱买物资,这么一来一回~”
越说越兴奋的郑耳朵,猛地拍了一下大腿。
和尚也怕郑耳朵太贪,到时候亏了找他麻烦。
“郑大哥,这些消息,小弟不敢保证百分之百准确。”
“您到时候有得赚,千万别卡着点压军票日元出货。”
郑耳朵笑着让他放心。
“兄弟懂规矩,亏赚不找后事。”
一份买卖,和尚愣是赚了三份钱。
这里面的门道没那么简单。
李六爷为了卖他好,做中间人拉和尚一把。
没成想,和尚转头做起二道披肩客,找黑市做无本买卖。
他根据自己的猜测,又半真半假卖了一份情报。
在用自己的脑子,想出一份金融生意卖给对方。
这份脑力钱,不是谁都能赚。
和尚把自己全部想法脱口而出。
“郑大哥,我要是您,先在一个城市,散布谣言,说鬼子马上就要投降,军票日元变废纸的消息。”
“您再趁机低价收购日元军票。”
“记住了,别太贪,拿着日元军票,马不停蹄跑到别的城市,或者消息不灵通的地方,拿着日元买物资。”
“这里面的风险,就是您能调动多少人力快速去执行。”
“只要您兄弟多,不太贪。”
“大赚一笔还是没问题。”
郑耳朵坐在原地,开始琢磨里面操作方式。
和尚感觉头越来越重,他快撑不住时,这才拿着楠木盒子,跟消炎药离开。
这单无本买卖,已经赚了六块大黄鱼。
晚上还有鬼子物资生意没有做。
一天的时间,他利用自己脑子,就赚到普通人一辈子都赚不到的钱。
和尚这种人,就差一个机会,只要有人扶一把,立马一飞冲天。
第59章 善后
小羊圈胡同,和尚把楠木盒子,消炎药放到洋车坐垫储物盒里。
坐上车后,他对着半吊子吩咐。
“赶紧送我回车行。”
“见到六爷让他送我去医院。”
随后他拍了拍坐垫再次说道。
“把东西交给六爷~”
半吊子看着眼睛都睁不开的和尚,连忙拉车就跑。
那速度都比有轨电车快。
和尚交代完半吊子,再也撑不住,迷迷糊糊直接身子一歪昏了过去。
不管不顾的半吊子,拉着洋车一个劲往往车行跑。
此时歪倒在洋车上的和尚,因为路上颠簸刀口又裂了。
伤口流出的血,染红半边身子。
协和医院病,纯西式建筑物。
病房设计纯西方标准,医疗设备都是从美丽国进口。
水汀管、抽水马桶,空调,现代设施一应俱全。
协和医院,跟北平城一对比,仿若两个世界。
代差感强烈到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时间匆匆过,昏迷半天的和尚,悠悠在医院病床上醒来。
病房里,李六爷,颇为稀奇摆弄房间里的设施。
他一会瞧瞧氧气管,一会看看空调出风口。
时不时走到厕所研究抽水马桶。
乌小妹妹脸上泪痕未干,坐在病床边,守候和尚。
乌老三趴在窗台,眺望医院环境。
乌老大,坐在门口休息凳上,看着身穿白大褂的医生走向科室。
当和尚醒来时,只感觉左肩疼痛无比,动一下都有种撕裂的感觉。
乌小妹一脸担忧的模样,看着和尚突然睁开眼。
她惊喜万分的握着和尚的手大喊。
“醒了,醒了~”
听到动静的几人,立马走到病床边。
李六爷站在床头,看着和尚骂骂咧咧。
“好嘛~”
“踏马的半吊子把你拉回来时,老子都以为你死了。”
和尚勉强对着李六爷露出一个笑脸。
乌老三站在床位看着和尚。
“姐夫,医生说,你伤口发炎,二次崩裂什么的。”
“让你半个月都别乱动。”
乌小妹抓着和尚的手,好像一松开他就没了的表情。
乌老大把医生叫来后,一个东洋男大夫,为他检查一番。
医生嘱咐一番,说和尚没大碍后,乌小妹神情才好了一些。
和尚看着病房里的一群人,笑着开口。
“想不到老子有一天,能住进这种高级病房。”
“咱以后在那帮穷哥们面前有得吹了。”
和尚看了一圈过后,轻声说道。
“媳妇,大舅哥,你们先出去,我跟六爷有事说。”
乌小妹恋恋不舍的看着虚弱的和尚。
“好好休息,我回家给你炖鸡汤。”
和尚对着乌小妹拍了拍胸膛。
“别担心,你男人壮着呢。”
等人走后,李六爷上下打量病床上的和尚。
“你小子艳福不浅,能娶到这么一个媳妇。”
随即他叹息一声。
“怪不得不愿意娶我闺女。”
和尚听到这话,立马打断他的话。
“六爷,现在几点了?”
李六爷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怀表,看了一下时间。
“五点一刻。”
和尚知道确切时间后,心里舒了一口气。
“六爷,晚上还有单生意,您到时候带俩人陪我去。”
李六爷满脸肉褶皱,如同哈巴狗一样看向和尚。
“还去?不要命了?”
和尚枕着白枕头,摇了摇头。
“时间地点,都讲好了。”
“不去,鬼子不得毙了我。”
李六爷坐到床边,若有所思的说道。
“你小子哪来那么多大黄鱼。”
和尚没有直接回答。
“有三块是您的。”
“小子上黑市,一单生意做三份。”
“那些黄的是小头。”
“晚上的生意才是大头。”
李六爷摸着自己大光头,一副失望的表情。
“老子不争气,但凡闺女漂亮点,你就是我女婿。”
他叹息一声,接着开口。
“老子没看错你~”
和尚苦笑一声。
“咱们现在也算是亲戚。”
“晚上生意,有您一半。”
李六爷听到这里,有点好奇。
“卖了多少?”
和尚直言不讳说出卖价。
“一万七千美刀。”
李六爷盯着和尚眼睛问道。
“进价?”
和尚也没瞒着他,直接说道。
“五千外带两块大黄鱼。”
李六爷掐着手指头算了一下,感叹起来。
“你牛啊。”
“这单生意放在老子手上,最多赚你这个价钱三成。”
“跟着你跑趟腿,赚的比我亲自来都多。”
脸色苍白的和尚,费劲支撑起身子坐在床上。
五大三粗的李六爷扶着和尚的背。
病床上的和尚盘膝而坐,他对着李六爷做出一个抽烟的动作。
李六爷没好气的看着和尚。
“什么地,分不清?”
“老子抽根烟,还被医院小娘们熊了一顿。”
“忍着吧您~”
和尚放下比耶的手,坐在床上打量病房。
“这单生意我也当了回披肩客。”
“后面的事,小子也没打算参与。”
李六爷点了点头,表示知道。
“不出去立棍,不开车行,也不趟事。你小子后半辈子,不会守着老本混吃等死吧?”
和尚下了病房,找自己衣服。
“六爷,我也醒了,没必要在这里待着,躺一天不知道要多少钱。”
李六爷从病床衣柜里,把和尚衣服找出来,嘴里还念叨着。
“太黑了,这比抢劫都来的快。”
“刚进大门,两句话没说,就让我交二十块大洋做押金。”
“还好你小子有消炎药,不然鬼知道要收多少。”
换好衣服的和尚,絮絮叨叨在两个舅子的搀扶下出了医院。
永宁胡同,杂货铺子大门口。
和尚从他大舅子洋车上走下来。
一旁的乌老三,赶忙从边上扶着和尚。
“姐夫慢点,您快把我们吓死了。”
坐在杂货铺里的周金花,看到和尚回来,也赶忙走出来。
“大伯哥,回来了,您还是在家待着吧。”
“天这么热,走两步一身汗,您这伤口可不轻,再出毛病,真能要命。”
被乌老三搀扶的和尚没有回话,他对着周金花笑了笑。
进门以后,和尚回到二层小楼,立马脱掉衣服。
天气热的真跟蒸桑拿一样。
晚饭时间,一家老小围成一桌吃饭。
老母鸡汤,炒青菜,土豆丝,拌黄瓜,炒鸡蛋。
两家人坐在一起,拿着馒头一声不吭的吃饭。
两个孩子看着砂锅里炖的老母鸡,那是直流口水。
和尚把两个鸡腿掰下来,放在俩小屁孩碗里。
乌老三小孩子秉性还没褪去,时不时瞅了一眼,抱着鸡大腿啃的俩小孩。
和尚默不作声,把鸡翅根弄下来,放到他小舅子碗里。
乌老三看着碗里的鸡翅根,表情很复杂。
欣喜中带着不好意思,还有被家长宠爱后的傲娇小表情。
乌老三把碗伸到俩小孩面前说道。
“叔也有~”
乌老大看不过去,拿着筷子敲了他弟脑袋。
“多大的人。”
乌小妹看着自己男人才喝两口汤,一锅老母鸡快被分完,她赶紧把最后一个鸡翅根装到和尚碗里。
和尚拿着筷子,看到王大娘怀里,哇哇叫唤的小闺女,又夹了一筷子鸡胸肉,吹了吹,放进王小二小闺女嘴里。
一顿饭过后,乌小妹拿着湿毛巾,站在和尚身边为他擦汗。
周金花站起身子收拾碗筷。
和尚叼着烟,拿着筷子敲了敲碗。
正准备散场的几人,重新坐了回去,等待和尚发言。
王小二给乌老大分了一根烟,两人口吐烟雾看向和尚。
和尚直截了当说出搬家之事。
“我跟小妹办完酒席,就搬走。”
“小二,搬家的事,你想好了没?”
王小二深吸一口烟,沉默不语。
正在收拾碗筷的周金花,欲言又止。
乌老大弹了弹烟灰,看着和尚说道。
“我跟三儿跟你搬过去。”
和尚点了点头表示知道,随后看了一眼王小二夫妻俩。
周金花看着不说话的王小二,露出一个笑脸说道。
“才搬过来没几天,搬来搬去怪麻烦。”
“铺子昨刚铺过货,院子里还种着菜,小鸡崽子也不好抓。”
和尚知道周金花的意思,伸手做出甭说了的手势。
他看着王小二,等待对方开口。
王小二鼻子里冒出两股烟柱,抬头看向和尚。
“我们一家接着住这。”
和尚听到对方的选择,也没在劝解。
“铺子留给你们夫妻俩,以后有事通知一声。”
“新家地址你也知道~”
和尚说完两句话,看向乌老大。
“换身衣服,等下跟我出去一趟。”
在洗脸盆里揉着毛巾的乌小妹,听到和尚还要出去,立马走了过来。
“你还要出去,非得把自己折腾死才消停。”
做出选择的王小二心里卸下一块石头,他打个招呼走出餐厅。
周金花看到自己男人离开,立马抱着一摞碗筷跟了上去。
乌老大也没问原因,夹着烟点了点头走出餐厅。
和尚看着眼前关心他的女人,嬉皮笑脸的回话。
“死不了~”
“办好事立马回来,明个咱们一起收拾家具搬过去。”
和尚披上衣服,捏了一把乌小妹的脸蛋,随后走向卧室。
他从床底下掏出一把手枪别在腰间,接着叫上乌老大,坐上洋车出发去西直门。
傍晚的四九城,烟火味一下浓了起来。
家家户户门口,都有几个端着海碗吃饭,聚在一起闲聊的妇女。
小孩子在胡同巷子里追逐打闹。
收工的苦力们,光着膀子边走边聊。
一些酒楼门口,宾客如云。
不慌不忙的和尚,坐在洋车上,跟他大舅子说说笑笑。
两个多钟头过后,两人来到西直门。
早到的郑耳朵,带着一帮人蹲在城墙根外抽着烟。
当和尚找到他时,看着一排的马车停在一起。
交易没有出意外,野田大佐带着一队乔装打扮过的小鬼子,把物资从货车上卸下来。
郑耳朵把一箱钱交给和尚,和尚从里面拿出五千美刀,塞给野田大佐。
漆黑一片的黑夜里,一桩生意做完后,和尚把郑耳朵叫过来。
装扮成商人的野田大佐,怀里装着两块大黄鱼,微笑一直挂在脸上。
和尚给野田大佐介绍郑耳朵。
“大佐,这是我的合作伙伴。”
“以后有什么生意,可以跟他做。”
野田大佐来回打量两人一眼过后,笑着说话。
“吆西~”
“两位对军火生意感兴趣吗?”
和尚听到野田大佐的话,笑着拍了拍郑耳朵的肩膀。
“兄弟身上有伤,先回去。”
“后面的生意你们谈~”
和尚提着手提箱,跟两人打个招呼,坐上乌老大的洋车打道回府。
第60章 大病初愈
北锣鼓巷二十号。
这是挂名在王小二名下的一进四合院。
和尚自从跟鬼子交易完,昏昏沉沉一个多礼拜。
如同得了瘟一样的和尚,就连婚礼上也如同呆头鹅一般。
他跟乌小妹的婚礼如约举行,拜堂成亲过后直接住到北锣鼓巷。
他大小舅子一同搬了过来。
如同得了瘟鸡一样的和尚,给人感觉随时都会死的错觉。
因为和尚的原因,这个礼拜全家都没笑脸。
躺在架子床上醒来的和尚,感觉全身轻松多了。
脑子也不迷糊了,他下了床活动一下身子。
坐在堂屋纳鞋底的乌小妹,看到精神起来的和尚,脸上露出笑容。
“起来了,我给你热热饭菜。”
和尚晃了晃脑子,终于没有那种脑壳里装水的感觉。
“甭忙和,不饿~”
乌小妹走到光膀子的和尚面前,看着他受伤的肩膀。
“医生说,还要打两天消炎针。”
“可是,家里钱不多了。”
和尚听到这话迷糊起来,皱着眉头看向她。
“上次给你的钱用完了?”
乌小妹默默点头。
“消炎针一天一支,六爷带到医院的消炎药只用了五天。”
“你给我的五百美刀,差不多没了。”
和尚揉了揉脑袋骂道。
“这么黑?下次不去那破医院。”
他看着不说话的媳妇说道。
“倒杯水,渴死爷们了。”
坐在中堂背椅上的和尚,开始打量房间布局。
三间正房,清一色名贵老家具。
左边一间卧室,中间中堂,右边书房。
古色古香的布局透着一股雅气。
搬家时,他们把永宁胡同里的家具,基本上都带了过来。
乌小妹给他倒杯水后,坐在右边下首位说道。
“我跟三儿,呆在家里,整天没事做,这样闲着也不是办法。”
和尚拿着茶杯,咕噜喝了两口水回道。
“甭急。”
“路子想好了。”
“等你家男人好些,就把事办了。”
乌小妹听到和尚有主意,心里舒服多了。
“接着做杂货铺?”
和尚放下茶杯,摇了摇头。
“往前走两步就是南锣鼓巷,那一条街什么买卖没有。”
“做杂货铺,擎等着饿死。”
没在发言的乌小妹,静等和尚说后面的事。
和尚抹了一把嘴,接着说道。
“你家男人想好了,咱们做估衣店,旧货摊。”
?估衣店?,主要回收旧衣服、然后再次出售。
旧货摊,顾名思义,就是回收各种物件,类似典当,不过都是一锤子买卖。
鞋子,衣服,手表,家具,生活用品,什么都收。
旧货摊卖的物品,都是富人看不上,穷人买不起的玩意。
?和尚拿着茶壶倒了第二杯水,喝完一口说道。
“这片区域,有钱人多。”
“旧衣服放着占地方,扔了不舍得,送人可惜,明着卖又觉得掉面。”
“咱们就做这类人的生意。”
“从他们手里买旧衣服,卖给那些中产人。”
“他们那些人,好行头买不起,还好面,就喜欢淘换些二手货充门面。”
“前段时间我就看过,南锣鼓巷这片地界,一家估衣铺都没有。”
“咱们就做这个生意~”
乌小妹听到和尚拿定主意,默默点了点头。
“到时候你在院子里缝缝补补,三儿露面,我敲边鼓。”
和尚说到这里,想了一下补充两句。
“顾一伙计,在铺子里当苦力。”
恢复过来的和尚,站起身活动一下。
“你在家呆着,我出去一趟~”
乌小妹把人送出门,还不忘关心他。
“早点回来,伤还没好利索。”
和尚笑着挥了挥手,顺着胡同往南锣鼓巷走。
在路口叫了一辆洋车。
“金鱼胡同~”
二十多分钟后,和尚敲响林静敏家的大门。
门开以后,他看着精神头有点不对劲的林静敏问道。
“怎么了这是?”
他把正在关门的林静敏上下打量一眼。
发现对方露在外面的胳膊上,有一条鞭痕。
当林静敏关好门转过身时,和尚不顾对方的阻拦,解开她脖子胸前两个衣扣。
半露肩的林静敏,肩膀后背上一道道鞭痕触目惊心。
和尚看到她身上的伤痕,脸如寒冰。
林静敏甩开和尚捏着她衣服的手,系上扣子,往二进院走。
心里有数的和尚,跟在她身后。
坐在中堂的两人,一言不发。
和尚手臂放在圆桌上,手指无意识敲击桌面。
咚咚咚的声音,在两人耳边响起。
林静敏烦躁的说道。
“别敲了,烦的很。”
和尚叹息一声,收起胳膊。
“我的错~”
“肩膀受伤,动弹不得。”
“最晚一个月,我会让他消失。”
林静敏,坐在桌边,拿着桌上的茶壶给他倒了一杯茶。
“不怪你,他前个夜里突然过来。”
和尚盯着她手上的茶壶。
“要不然,我找人动手。”
给他倒完茶的林静敏摇了摇头。
“风险太大。”
和尚知道她的意思,一件事只要有第二个人知道,也就意味着有第三个人知道,而且还容易被人拿把柄。
和尚捏着茶杯,默默点头。
一杯水下肚,林静敏看向和尚。
“给我涂药,后背上的伤,够不着。”
一句话说完,林静敏解开纽扣,穿个肚兜坐在他面前。
和尚看着她手臂后背,十几条淤青紫血的鞭痕,不自觉咬起后槽牙。
他一言不发的走进卧室拿医药盒。
和尚站在她背后,左手拿着棉签,右手拿着药膏开始上药。
粘着药膏的棉签,触碰到林静敏背上淤青位置,她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轻点~”
和尚弯着腰,拿着棉签小心翼翼涂抹药膏。
“干他老娘~”
林静敏坐在凳子上,回头看他一眼。
“你肩上的伤好些没?”
和尚没有开口,他给一道鞭伤涂抹好药膏站直身子。
“天太热,伤口发炎,晕乎了八九天。”
“要不然,他早没命。”
和尚放下手里的棉签药膏,解开系在她背后肚兜红绳。
随后拿着棉签药膏接着涂药。
“这件事结束后,搬过来跟我们住在一起。”
“你一个人住在这,我不放心。”
闻言此话的林静敏,哈哈大笑。
和尚看着她一颤一颤的背,喝斥起来。
“别笑,没法涂药。”
林静敏止住笑声,低头说道。
“不怕你媳妇吃醋?”
和尚听到这话,嘴都咧了起来。
“你都敢来喝我俩喜酒,还说哪门子屁话~”
七月初,和尚办婚礼时,林静敏不请自来。
她坐在一帮老爷们中间,全程参加完和尚两人的婚礼。
那会要不是和尚肩膀有伤,神志也不清,乌老大早就揍他了。
给林静敏上完药,两人腻歪一会,和尚打道回府。
当他走到金鱼胡同路口,看到一群车夫正在拐角揍一个汉子。
被打之人,穿着满身补丁的衣服蜷缩在地上。
和尚走到跟前,发现打人的车夫里,还有熟人。
他走到一个车夫背后,拍了拍此人的肩膀。
“皮蛋,嘛呢?”
名叫皮蛋的车夫,背对着他,抬脚正在踹躺地之人。
他听到有人叫他名字,停下踹人的动作,转身看向和尚。
“和爷,有段时间没见。”
和尚点着头,示意挨打之人什么情况。
擦了一把汗的皮蛋,喘着粗气回答。
“也不知道哪来的货,不讲规矩,买了一辆洋车,在我们地界上抢客。”
和尚看着地上挨打之人,鼻青眼肿浑身都是脚印,对着皮蛋说道。
“差不多得了,真要人命,都是混口饭。”
皮蛋挺给和尚面子,他吆喝一声。
“住手~”
正在对墙角挨打之人,拳打脚踹的五六个车夫,听到吆喝声,停下打人的动作。
他们掐着腰,用手煽风,看向和尚皮蛋两人。
和尚对着五六个车夫,抱拳拱手。
“哥几个歇歇~”
皮蛋对着同伴介绍和尚。
“旺盛车行,车把子,和尚,和爷。”
一群车夫,显然听过和尚的名头。他们同样抱拳拱手回礼。
地上挨打之人,疼的哎呦直叫唤。
和尚看皮蛋说道。
“谁都不容易,给他讲清规矩,下次还这样,挨打也不冤。”
皮蛋点了点头,蹲到挨打之身边,抓着对方的衣领说道。
“算你小子运气好,要不是和爷,爷们废了你半条命。”
随即他松开对方衣领,捏着自己身上穿的号坎。
“知道这是什么吗?”
“知不知道,爷们一年交多少号坎费?”
“你个生瓜蛋子,一不拜码头,二不打招呼,就敢出来接客。”
“你要是给人拉包月,我也不吭声,你踏马的跑到街面上抢客。”
皮蛋说完这些话,站起身子,一脸不善的模样,对着躺在地上的人吐了一口痰。
和尚从兜里,掏出五毛钱给皮蛋。
“哥几个,去喝口茶,大热天的,犯不着为一生瓜蛋子冒火。”
接过钱的皮蛋,笑着对和尚拱了拱手。
“您客气。”
随后他瞟了一眼地上躺着的人。
“明儿,爷看到你还在这片区域拉客,就不是揍你一顿的事了。”
一句话说完,几个车夫对着和尚拱了拱手,拉上车就往大碗茶铺子走。
等人都走后,躺在地上的男人,这才从蜷缩的状态坐起身。
和尚居高临下看着鼻青眼肿,坐在地上的男人。
“想在这行混饭吃?”
挨打的男人,抬起那张已经肿起来的脸。
“谢谢~”
和尚蹲在他面前,抓住大腿裤子,把裤腿子提了提。
“真想吃这行饭,跟我走~”
“还能跑吗?”
此人听到和尚的话,满身脚印,扶着墙站起来。
和尚跟在他的身后,走到街面上。
男人一瘸一拐,边走边拍着身上的灰尘。
他走到一辆崭新的洋车边,看向和尚。
和尚笑了笑,走到他跟前,坐上洋车。
“去南横街旺盛车行~”
男人垂头丧气,拉上车就走。
坐在洋车上的和尚,看着人来人往的街头说道。
“你小子真不上道,拉车前也不打听打听。”
“傻不愣登的以为买辆洋车就能拉客。”
“至少你得找个中间人,到车行挂个名。”
“今天你还算好,哪天被臭脚巡盯上,看你不穿号坎拉客,随便一个名头就把你车收了。”
“到时候你哭都没地方哭。”
第61章 惯犯
北平的午后,蝉声嘶哑。
一辆洋车吱呀碾过胡同,车夫汗湿的脊背绷成一张弓。?
和尚看着费力拉车的男人,想着心事。
路过一家小饭馆时,他吆喝一声。
“停车~”
拉车的男人,停下脚步,放下车把手。
和尚对着男人点头示意跟他走。
进了小饭馆,和尚吆喝一声。
“小二~”
店里的伙计,肩披毛巾,身穿麻衣,哈腰点头走上前。
“您吃点什么?”
“一碗炸酱面,再配碟冷盘。”
伙计听完,把人请到空桌前。
“您坐会~”
等人离开后,和尚坐在四方桌前,拍了拍凳子,示意男人坐下。
等对方坐下后,他开始盘话。
“什么名?”
男人揉着浮肿的脸颊回话。
“孙继业。”
和尚拿起桌上的茶壶茶碗给对方倒水。
“来一碗?”
孙继业摇了摇头,表示不饿。
和尚听到对方咕咕直叫的肚子笑了笑。
“伙计再来一碗面~”
正在他们身后两桌,擦桌子的伙计,应声回道。
“二号桌,再加一碗炸酱面~”
和尚看着眼前的男人说道
“我这有一活,你接不接?”
孙继业闻言此话抬头看向和尚。
“您说~”
和尚端着茶杯侧头看向店门口。
“等下我给你在车行挂个号坎,以后~”
他话没说完,看到街面上,一个穿着长袍的男人,头戴长衫礼帽,肩上背着布包裹,低着头压着帽子赶路。
和尚看到他的面容后瞳孔一缩。
他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大洋,放桌子上。
“伙计面煮好了端过来,爷们等会回来。”
站在门口迎客的伙计,走到桌前,看着桌子上的大洋后回道。
“好嘞~”
和尚拍了拍孙继业的肩膀。
“等我~”
一句话说完,他不露痕迹从筷筒子里,顺走一根筷子。
出了大门,和尚不慌不忙,寻找刚才那个头戴长袍礼帽的男人。
夏季午后的街头,人没多少。
边走边寻人的和尚,很快就在街上,看到行色匆匆的男人。
和尚跟了他还没一分钟,就被对方发现。
当他察觉自己被发现时,嘴上露出一抹微笑,加大步伐跟上去。
此人发现有人跟踪自己,直接拐进一个小胡同里。
和尚丝毫不惧的跟着对方,拐进小胡同。
小胡同内,散发着刺鼻的尿骚味。
和尚走在一人宽的胡同里,还没二十米。
拐角处,突然冒出一个身影。
被他跟踪的人,拿着王八盒子手枪指着他。
和尚立马举手投降。
“吕翻译,您这是干嘛?”
和尚声情并茂的表演起来。
他装作跟对方很熟的模样。
“我~”
“和尚。”
“您忘了,三月份,咱们做过生意。”
“南横街旺盛车行,和尚~”
对方仔细打量一眼和尚,放下警戒之心。
此人面露狐疑之色,拿着枪打量和尚。
“跟踪我?”
和尚举着手,装作一副害怕的模样,看着对方手里的枪。
“吕翻译,小心走火~”
“没跟踪您。”
“刚在小饭馆吃面,我打眼一瞟,就看到您。”
“这不想跟您打个招呼。”
“结果您越走越快~”
他口中的吕翻译,把枪口朝地,一脸警惕模样看着和尚。
“找我有事?”
和尚哈腰点头赔着笑脸。
“有一单生意,想找您帮忙。”
他一句话说完,蹲在地上,从绑腿裤里掏出一张纸币。
“这是十块,您收着,事成之后,还有一条小黄鱼。”
此人看着哈腰赔笑脸的和尚,放下警戒之心,随即把枪收了起来。
此人接过和尚手里的钱,这才开口问话。
“什么生意?”
和尚捂着鼻子看了一眼,一人宽的小巷子。
“这也不是说话的地,咱们找个干净的地再聊。”
此人上下打量一眼和尚,感觉他没危险,这才点头同意。
和尚做出有请的手势。
“吕翻译,往前出了胡同,有间茶馆,咱们找个包厢聊。”
他口中的吕翻译,点了点头,转身往前走去。
当他转身那一刹那,和尚袖筒里,一根筷子落在手里。
他用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把筷子捅进对方脖颈大动脉。
和尚根本没给他反应时间,直接右手抓住对方脑袋,往墙上撞。
左手从对方怀里掏出王八盒子。
哐哐几声,吕翻译如被抽走脊梁的软脚虾一般,身子一软,直接瘫倒在地上。
和尚身手敏捷,快速捡起地上的包裹。
接着捏起对方长袍衣摆,盖到对方脖子处,然后他用衣服包住插在脖颈处的筷子。
一个用力,插在对方脖颈处的筷子,伴随着一股猩红的血液被拔出。
和尚把带血的筷子,在对方身上随意擦了擦,随后脱掉自己灰布外套,将对方的行李包裹紧紧包住。
倒地不起的吕翻译,歪着头,脖颈处鲜血如同涌泉一般,源源不断地流淌。
午后的阳光,斜射在巷子墙边。
吕翻译看着从自己身上跨过的和尚,他清晰地看见对方裤裆缝合处,那如蛛丝般的线头。
顺着他的视角望去,狭窄的巷子宛如一线天,天空仅有两尺宽。
在他的眼中,这个世界仿佛颠倒,几步外离开的背影,脚大身子小。
身穿无袖马褂的和尚,把包裹夹在腋下。
临走时,他还回头看了一眼,拐角处躺着的人。
这个一人宽的小巷子,如同一个h形,四个出口,分布在两条街。
这个点,街上行人没几个,除了憋不住尿的老爷们,基本上不会有人来。
和尚腋下夹着沉甸甸的包裹,顺着巷子,来到另一条街。
绕了一圈,回到小饭馆。
和尚走到饭馆门口,来到洋车边,背对街面,把包裹塞进洋车考克箱里。
考克箱是洋车存放乘客随身物品,这类箱子通常固定在车斗侧面。
和尚把自己外套搭在肩头,揉着自己毛寸脑袋,走进面馆。
面馆里,只有一个客人。
唯一的客人,正是孙继业。
桌子上摆放着两碗炸酱面,一盘凉拌猪耳朵。
和尚走到桌子边,借着手里衣服的遮挡,把那根带有血迹的筷子,放回筷桶子里。
随后他抽出一双筷子,坐在凳子上,看着对面的孙继业。
“愣着干嘛?”
“吃啊~”
和尚把外套放在桌子上,拿着筷子开吃。
好巧不巧,孙继业从筷桶子里,抽出的一双筷子,其中一根正好是和尚放进去的那根。
孙继业把桌上的一碗杂酱面,往自己面前挪了挪。
接着他歪头大口吃面。
一口面吃进嘴里,刚咽下去,他就朝地上吐口痰。
看着地上带血的痰,愣了一下的他,小声嘀咕一句。
“一群王八蛋,下手真狠。”
低头吃面的和尚,斜着眼睛,看到地上那口带血的痰,嘴角露出一个不同寻常的微笑。
吃面的和尚,十分贴心的招呼对方,吃凉拌猪耳朵。
一顿饭还没吃完,街面上就传出一阵刺耳的哨子声。
街上两旁的商铺里,好奇的人们,走出屋内,顺着哨声传来的方向看去。
和尚面上没有一点慌张之情,他大口吃完面条,给自己倒杯水。
“伙计结账~”
正在店门口仰着头看热闹的伙计,听到结账声,立马走回店内。
“您稍等~”
没过一会,伙计拿来三毛钱给和尚。
“慢走~”
和尚把外套搭在肩头,假装好奇的模样,询问伙计。
“街面上什么情况。”
伙计把自己看到的画面说给他听。
“不知道。”
“刚才两个警察,吹着口哨,在前面胡同口。”
和尚拍了拍吃完擦嘴的孙继业。
“走吧~”
门口,坐在洋车上的和尚,催促对方拉车。
路过他杀人的小胡同时,一群人围在胡同出口窃窃私语。
其中一个警察拿着警棍,指着一群人骂道。
“赶紧滚,死人有什么好瞧的。”
孙继业看着被围观人群,挡住的街道喊了一声“让让”。
半个小时过后。
旺盛车行,院子门口。
和尚从洋车上下来。
他招呼孙继业跟着他进去。
来到北屋门口,和尚拍了拍李六爷房门。
过了好一会,里屋传来一个打哈欠声音。
“谁呀~”
“打扰老子睡觉。”
和尚站在门口,大声回话。
“六爷,是我~”
里屋正在穿衣服的李六爷,听到和尚声音,又躺了回去。
“进来~”
和尚让对方待在门口等他。
走进屋内的和尚,瞧见中堂没人,直接走到里屋,
李六爷光着膀子,躺在凉席上,单手支撑着脑袋看和尚。
“伤好利索了?”
和尚随手搬把凳子坐在床边。
“哪有这么快,有事找您。”
李六爷,听闻此话,坐起身子。
他一边说话一边搓着脖颈。
“又有好事?”
和尚笑了一声。
“也不算啥大好事。”
李六爷在脖子上搓了一个泥球,一言不发等待和尚说话。
和尚:“我打算开间估衣铺,想从您这进点货。”
李六爷把手里的泥球弹到地上,躺下问话。
“老子又不做这生意,你找我也没用。”
和尚拿着外套擦了擦身上的汗。
“您不是有间当铺。”
“那些死当的西服,皮髦大衣,锦衣,卖给别人也是卖,卖给我也是卖。”
“我按正常价买。”
侧躺在床上李六爷,默不作声看着和尚。
“行。”
“我跟郭子打个招呼,想什么时候拿货你吱一声。”
“对了,你印子钱是不是该给了。”
和尚听到这话,一拍脑袋。
“忘了,真忘了。”
李六爷看着拍脑袋的和尚说道。
“交情归交情,一码归一码,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和尚一副服了的模样,从自己裤腰带夹兜里掏出一张美刀。
“这五块钱,您收好~”
李六爷支棱起身子,接过钱下床。
他打开床头柜,从抽屉里拿出几块大洋。
“拿着~”
第62章 安排
旺盛车行,三间北房。
里屋。
李六爷,手里拿着几块大洋,递到和尚面前。
和尚坐在床边凳子上接过大洋,随后又从中拿出三块放到凉席上。
“六爷,外面一生瓜蛋子,想在您这买号坎。”
李六爷打着哈欠坐到床头边。
“有时候真踏马看不懂你小子。”
“妈了个巴子,你比牌九还难摸。”
“牌九最大牌,也才十二点。”
“你小子心眼多得跟鱼网似的。”
李六爷说到这里,话题一转。
“这次发哪门子善心?”
和尚揉了揉脑袋回话。
“都是苦哈哈,帮一把,指不定以后能用得着。”
李六爷闻言此话,抬起半边臀部,抠了抠自己大肠头
随即又把手放在鼻下闻了闻。
“人呢?”
和尚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吆喝一声。
“孙继业~”
屋外等待一会的孙继业,听到和尚叫他,一瘸一拐走进里屋。
李六爷看着鼻青眼肿的孙继业问话。
“想在我这买号坎,知道多少钱?”
拘谨的孙继业,半弓着腰站在一边摇了摇头。
李六爷瞟了一眼和尚,看着孙继业说道。
“还真是个生瓜蛋子。”
“一年两块半银元。”
“有变更另算。”
闻言一个号坎,每年要交两块半银元的孙继业,不敢置信看向李六爷。
李六爷看着不敢置信的孙继业冷哼一声。
“嫌贵?”
“您哪来的哪回。”
“没有这号坎,您要不拉包月,要不把车卖了。”
满脸沮丧之色的孙继业,低头沉思一会。
“我一时半会没这么多钱。”
“您要不容我拉段时间车,有了钱我在给您。”
李六爷冷哼一声。
“来我这找便宜的主,还真没一个。”
“不过呢~”
呢字被他拉了一个长尾音。
“你小子命好,碰到爱发善心的主。”
“号坎钱他替你付了。”
李六爷说完,起身从墙角箱子里,找出一个号坎。
无袖马甲号坎,背部,上面写着旺盛车行,下面一串数字。
随即他把号坎丢给孙继业。
“别丢了,不然还得花钱。”
接过号坎的孙继业,对着和尚感恩戴德。
和尚对着孙继业挥了挥手。
“门口候着,待会跟我走。”
闻言此话,孙继业拿着号坎,转身往外走。
李六爷支棱着身子,躺在床上。
“还有事?”
和尚抓了把裤裆点头说话。
“我大舅子的事。”
“铺子开了,总得有人守着。”
“我媳妇她不适合抛头露面。”
“没个知根知底的人看着,买卖也不放心。”
躺在床上的李六爷,双臂枕在头下,翘着二郎腿。
他想到和尚那貌美如花的小媳妇,插了一嘴。
“癞蛤蟆你踏马玩青蛙,活该被惦记。”
和尚没搭理他,接着说乌老大的事。
“让我看铺子,我也待不住。”
“这不来询磨您的意思。”
床上的李六爷放下二郎腿坐直身子。
“我闺女呢?”
“我踏马发现你小子真不是东西。”
“只听说过美人计,还从没听说过美男计。”
李六爷越说越上头,他蹲在床上,一副被气到的模样。
“可劲逮到我一人坑。”
“用个男雀(qiao)把我姑娘钓走,等两年我这家当也是您和爷的。”
“你小子,踏马的~”
和尚看着气急败坏,胡说八道的李六爷无奈回了句。
“您摆出这模样,真让我寒心。”
“小子要是惦记您家档,还用得着乌老大?”
“我要是真惦记您家当,头几年我就娶了莲姑娘。”
“接着一不做二不休,每天弄点耗子药,砒霜放您酒里,用不着两年,您就得入土。”
和尚说到这里没再说下去,他话题一转说正事。
“郭大,去收债时,从人家里拿来抵偿的物件,桌子啊,棉被,手电筒,不值钱的物件,我也想收了。”
侧躺在床上的李六爷,看着和尚回话。
“真黑。”
和尚听到这两个字,摸不清头脑。
他一脸问号的表情看向对方。
李六爷,直言不讳的说出那两个字的意思。
“说你黑的跟煤球一样。”
哭笑不得的和尚,捂着脑袋起身回话,
“明儿,送您一条哈巴狗。”
躺在床上的李六爷,没听懂他什么意思。
直到他摸到额头上褶皱的皮肤,才反应过来。
当他想骂人时,和尚已经走出卧室。
“狗东西~”
院子里,和尚坐上洋车。
“北锣鼓巷。”
已经穿上号坎的孙继业,应声拉上洋车开跑。
天快黑时,和尚站在自家大门口,把一块大洋,扔到车坐上。
“这几天,自个跑,我弄好了,你再过来干活。”
站在洋车边,弓腰的孙继业,满眼疑惑的表情,看着和尚腋下的包裹。
他心想着,这包裹什么时候出现的。
和尚挥了挥手,转身推开自家大门。
东厢房听到动静的乌老三,拿着书本走出屋。
“姐夫回来了。”
随后他又冲着正房喊道。
“姐,姐夫回来了。”
和尚夹着包裹,做出压手动作。
“嚎嚎啥~”
随后他迎头碰到,走出房门的媳妇。
和尚对着自己媳妇,点了点头走进中堂。
“忙你的去。”
“我回屋躺会~”
里屋乌小妹伺候着他脱衣服。
等人出去后,和尚才打开包裹。
黑布包裹,一层一层又一层被打开后。
里面金银珠宝一大堆,和尚又从腰间抽出,王八壳子手枪放到床上。
五条成卷包好的大洋,七八条小黄鱼。
珍珠项链,玛瑙翡翠扳指,宝石戒指,大金镯子,还有一沓美刀。
和尚把一沓美刀拿在手里拍了拍。
随后又从包裹里拿出一封信。
他撕开信封,掏出信纸。
和尚皱着眉头看着信纸上的字。
磕磕碰碰看了一会,他脸色越来越难看。
此时和尚猛然放下信纸,嘴里无意识的嘀咕起来。
“杀错人了~”
和尚心里有点慌,他收拾好金银细软,拿着信纸走到堂屋。
“媳妇帮我看看信。”
光着膀子的和尚,手里拿着信纸走到乌小妹面前。
坐在八仙桌边的乌小妹接过信纸,开始念信。
当他听到乌小妹口中,又是同志,又是某某书记时,额头都开始冒汗。
乌小妹念完后,和尚心里舒了一口气。
搞了半天是中统汉奸,向八路写的投诚书。
字没认全的和尚,听到八路,同志,政委这三个词,紧张了半天。
松了一口气的他,把信拿回来,走回里屋。
乌小妹一头雾水的模样,搞不明白和尚玩的是哪出。
心里没压力的和尚嘴里哼着京剧小曲,调戏一把媳妇。
“哩个浪里,咚咚锵~”
“小娘子,这身段娇柔如蛇~”
随即他摸了一把乌小妹细腰。
在他媳妇错愕的眼神中,和尚踏着老生步伐,拎着信纸走回里屋。
红了一把脸的乌小妹,缓过神接着纳鞋底。
里屋,和尚爬到床底下,撬起两块青石板,把坑里铁盒子打开,随即把金银细软手枪放进去。
完事后,和尚拿着一千美刀,走回中堂。
纳鞋底的乌小妹,看到自己男人又出来正想说话,却被和尚堵住了口。
他把一千大洋,盖在自己媳妇嘴上,一脸不怀好意的表情说话。
“小娘子~”
“跟大爷我乐呵乐呵~”
“伺候好爷,这些钱都给你~”
乌小妹看着不正经的他,直接推开和尚的手。
“大白天的~”
太阳落山时,从床上下来的乌小妹,对着床上精神萎靡的和尚嘲讽起来。
“呦呵,这位爷,您那股子劲呢~”
“您不是说要学诸葛亮,七擒孟获。”
“您这才擒了三回,后面四回您打算几时擒?”
躺在床上被自己媳妇嘲讽的和尚,扭过头装死狗。
光着屁股穿好上衣的乌小妹,看到在床上装死狗的和尚,突然想逗逗他。
和尚看着自己媳妇犹意未尽的模样,吓的一激灵。
他如同一个被壮汉凌辱的小姑娘,蜷缩在床角,抱着身子求饶。
“媳妇,快到饭点了。”
“我这身子骨,还没好利索~”
满足自己恶趣味的乌小妹,坐起身穿裤衩子。
随即给了和尚一个风情万种的白眼。
“出息~”
日子一天天过。
清晨。
悬山顶?的屋脊上,瓦片如同整齐排列的鱼鳞。
一群麻雀站在屋顶上,叽叽喳喳如同开大会,嘈杂的鸟鸣声,吵醒了熟睡的人们。
和尚从架子床上睁开眼。
搂着他睡觉的乌小妹,如同八爪鱼一般,把胳膊腿搭在他身上。
热一头汗的和尚,下床找水喝。
被他打扰睡眠的乌小妹,拉开窗帘。
刺眼的阳光,让她不自觉用手遮挡眼睛。
相同的清晨,一家人过着大同小异的生活。
一锅米汤,几张烙饼,一碟咸菜,四个咸鸭蛋,就是和尚他们一家人的早餐。
饭桌上,和尚边吃边安排工作。
他拿着筷子,撅着咸鸭蛋黄。
“大舅子,今个别出车,去找几个小工,把倒座房开两大窗。”
“玻璃柜,衣裳架什么的,这两天弄齐。”
乌老大,咬了一口烙饼,点了点头。
和尚一副享受的表情,嘴里含着粘有咸蛋黄的筷子头。
“对了,南锣鼓巷这片区域的铺霸,你这几天拉车有没有碰到?”
乌老大,端着碗喝了一口米汤过后回话。
“见过两次,花名山豹,每天大清早会领俩啰啰巡街。”
“你转一圈,准能碰到。”
一旁的乌小妹,时不时给三个男人碗里夹点咸菜。
四九城,五行八作,各个行业都有自己的规矩。
四大城区,有四大流氓头子称四霸。
车行有车霸,掏粪工有粪霸,收保护费的有铺霸,送水工有水霸。
和尚问的就是南锣鼓巷的地头蛇。
第63章 跑断腿
没有法律法规的四九城,鱼龙混杂。
一切秩序全靠拳头,黑帮地头蛇潜规则来运行。
如同和尚这样的人,也只是这座城市污水坑里的一条小泥鳅。
和尚太了解这座城市生存法则,所以他始终不愿意出头。
开个估衣铺,都要先拜码头,再找货源,贿赂警察,交足保护费,更别说开车行。
每一家洋车行,都有营业牌照。
想买一张洋车营业牌照,有钱还不行。
得找个黑道大哥做背书,在拜车会码头,随后到警局买牌照,最后才可以去洋车铺买车。
这还都是明面上要走的流程。
开一家车行,等于在一碗饭里跟别人抢食吃。
这里面的利益关系,一弄不好就会惹祸上身。
阎王好斗,小鬼难缠。
吃拿卡要的巡警,占便宜的地痞流氓,抢地盘的车夫。
一个处理不好,没完没了的麻烦事,接踵而来。
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不管好坏,往往都是从一点一滴的利益上出现分裂,做生意也是如此。
和尚这些年早就看透,这里面的水有多深。
哪怕他脑子,身手,人缘,关系都够,他也不愿意冒头。
用他师父的话来说,就是藏心,藏欲,藏财。
过个小富即安,没人欺负他的生活就满足。
清晨和尚安排好事宜,腋下夹着公文包出门。
大街小巷里,送水工赶着马车,挨家挨户送水。
胡同陋巷里,掏粪工拿着工具开始清理粪便。
挑着担子做生意的小贩,满大街小巷吆喝。
没一会的功夫,和尚来到南锣鼓巷。
这条古老的街道,商铺云集。
各种商号旗幡,在铺子门口随风飘扬。
提笼架鸟的旗人,满身补丁的老汉,穿着开裆裤的小孩,蹲在家门口刷牙的汉子,组成了这生动又真实的生活场景。
南锣鼓巷,和尚在一家早餐铺子,看到自己要找的人。
五十来个平方的早餐铺子,摆放十几张四方桌。
一个身穿布衣马褂的汉子,带着俩小弟,坐在门口一桌。
南锣鼓巷不愧是富人区,里面食客,一个个精神饱满,面色红润。
身上穿的哪怕不是绸络绫缎,衣服上也没有补丁。
和尚走到三人面前,面带微笑抱拳拱手。
一脸江湖气的花豹,看到和尚抱拳起手式,就知道他是江湖中人。
此人站起身子,抱拳回礼。
“这位兄弟,有何贵干?”
和尚夹着公文包,坐到圆凳上,笑着自报家门。
“豹哥,小弟西城区,旺盛车行和尚。”
小眼睛的花豹,听到和尚自报家门,开始回想他的名头。
显然他是听过和尚这号人。
“原来是和爷,前段时间,可没少听您的大名。”
和尚看他模样不像是客道,心里还是挺受用。
花豹坐在对面,把玩桌子上的茶碗。
“今个您这是?”
和尚二话没说,从公文包里拿出十五块大洋。
他把大洋放到花豹面前。
花豹看到眼前的大洋,疑惑问道。
“有人得罪和爷您,需要兄弟出马?”
和尚把公文包放好,笑着摇了摇头。
“兄弟过段时间,在北锣鼓巷,开家估衣铺跟旧货摊。”
“到时候豹哥有需要,可以来光顾一下。”
花豹拿起大洋,在手里掂量。
“和爷,规矩您懂,可钱却有点多。”
和尚客客气气,说了两句恭维话。
“豹哥,您在南锣鼓巷名头响当当。”
“五块是下个月茶水费。”
“十块,想请您帮个忙。”
花豹伸出手做请说的手势。
和尚:“南锣鼓巷十六条胡同,居住不少达官贵人,士绅贵族。”
“兄弟的铺子,就是二手买卖,您消息灵通,哪位贵人要是清理旧衣服,破家具,麻烦您到时候通知一声。”
花豹弄懂他的意思,满脸笑容的说“客气~”
和尚原本正想说话,但他看着花豹的眼神,一个劲往铺子外瞟。
和尚顺着他的眼光,侧着身看过去。
斜对面一家胭脂铺子,一个身穿旗袍的妇人,挎着皮包,正在弯着腰挑选门前桌子上的货品。
对方身上的旗袍,开叉到大腿。
风一吹,妇人两条白花花的大腿正好看的一清二楚。
和尚此时闭嘴不谈正事,跟花豹相视一笑,偷窥妇人买胭脂。
好风景没过一会便消失不见。
妇人离开后,和尚接着说正事。
“豹哥,您手下一帮弟兄,手里要是有抵债,处理不掉的物件,以后尽管往兄弟这里送。”
“您放心,兄弟收东西的价钱比别地,只高不低。”
像花豹这类地头蛇,掌管一条大街收保护费,基本上都会放高利贷。
那些还不起高利贷的人,他的手下就会到人家里,拿任何值钱物品抵债。
抵债的东西,基本上都会拿去市场上售卖。
值钱的物件还好,还能拿到当铺,旧货摊卖。
一些不值钱的东西,基本上给俩钱他们就会出手。
有些卖不掉的东西,直接找个地方放着。
花豹笑着把手里的大洋装进口袋。
“和爷,您讲规矩,我也不能驳您的面。”
“我这正好有一仓库破烂货,您要是感兴趣,可以跟兄弟过去瞧瞧。”
和尚闻言此话,站起身做出有请的动作。
八米宽的街道上,大小铺子门口,都挂着膏药旗。
提笼架鸟的主,边走边剔牙。
大姑娘,小媳妇挎着竹篮子买早点。
三五成群的乞丐,拿着破碗沿街乞讨。
花豹口中的仓库,在秦老胡同。
这个仓库原本是将军府里的马棚。
因为历史原因,马棚被隔开分离出去。
院子内两间东屋,是原本养马人住处。
一个马棚,靠着北墙。
马棚下,堆放各种破烂老家具。
没腿的八仙桌,烂了一半的太师椅,一张雕花屏风还破了一大洞。
各种不知名的小物件,顺着墙边摆满。
东屋里,一股霉味,还有说不上来的气味,直冲大脑。
和尚捂着鼻子在里面看了一圈,发现都是破烂货。
烂棉袄,破被子,成捆的破书,还有些损坏的文房四宝。
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杂乱无章的堆在一起。
和尚看了几眼,捂着鼻子走出房门。
院子内和尚深吸一口新鲜空气。
“豹哥,您想出什么价?”
花豹一副不好意思的模样,看着他。
“东西确实破了些,兄弟您看着给。”
花豹说到这里,指着马棚里的一堆破烂家具。
“原本想着,把这些破烂货当柴卖,但是其中有不少好木料的家具,当柴烧有点可惜。”
“修修补补,木工费都不少。”
和尚知道他的意思,听着他说接下来的话。
“兄弟,您既然想接手,我也不多要。”
“五十块大洋,您全拿手。”
和尚走到马棚墙边,看着一摞破碗破碟子,还有一些乱七八糟叫不上名的物件。
随后他走到花豹面前,皱着眉头说道。
“豹哥,咱们第一次接触,您既然开口,兄弟就不还价了。”
“但是,以后咱们有一归一,该多少就多少。”
花豹面上有点挂不住,他抱拳头回话。
“敞亮~”
“以后弟兄手里的物件,全卖给您~”
和尚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面值五十块银元卷递给对方。
“豹哥,东西还得在这放上几天,等兄弟铺子开了,立马把东西搬走。”
花豹同意后,和尚接过钥匙,马不停蹄去往另一条街道。
他开旧货摊,估衣铺,货源打算全都从这些铺霸手里拿货。
靠着上门去收旧衣服,鬼知道等到什么时候。
相邻一条街道,同样的事情再次发生。
从早到晚,和尚今天跑遍东西两城。
凡是有估衣铺的地方,他都会进去问问价,打探一下市场消息。
以每个估衣铺为原点,方圆四里街道他也不会去找铺霸,地头蛇去收东西。
每个估衣铺,都有自己货源收购点。
为了不触碰别人利益,他也不做愣头青,上门去找那些铺霸。
一晃五天过去。
和尚为了两间铺子,跑断腿。
警察暑去了,地头蛇茶水费给了。
两个城区的车行他也跑了个遍。
车夫这个行业消息灵通,谁家要是卖旧衣服,搬家清货。
他跟那些车夫打招呼,让他们通知自己,当然辛苦费也是有的。
不然别人凭什么通知他。
为此和尚还在家安装一部电话。
他又跟几家裁缝铺搞合作。
能用的衣服,用同款料子,缝缝补补。
破棉袄,破被子,掏出棉花,清理一番,做成新被子。
为了放这些破烂货,他还在北锣鼓巷租了套院子。
他家三间倒座房也装修好。
三间倒座房总共七十五平米。
一间旧货摊,两间估衣铺。
北锣鼓巷,十三号院。
一进四合院,房屋九间。
和尚领着金老爷子,站在两间倒座房里搜罗旧物件。
这个院子就是他租的仓库。
里面的东西,也都是从那些地头蛇,铺霸手里收来的物件。
两间倒座房里,各种奇形怪状的物件,数不胜数。
和尚就怕这些东西里,有值钱的物件。
要是当破烂给卖了,到时候拍大腿都没用。
金老爷子蹲在地上,拿着一个乌漆八黑还带点铜锈的油灯查看。
整个油灯,上面粘着厚厚一层污渍。
油蜡,灰尘,厚厚一层,让油灯都看不清原本的样貌。
老爷子,从边上拿了一个瓷汤勺,对着油灯刮了又刮。
废了一会功夫,油灯表面被老爷子清理干净。
和尚蹲在一边,看着老爷子手里,单脚站立展翅的仙鹤油灯,好奇的问老爷子。
“师父,这油灯什么来历?”
金老爷子头也不抬,拿出手帕,清理仙鹤造型的油灯。
没过一会,和尚看到仙鹤脖颈到背上,清理出六个字。
老爷子,看着油灯上面的字,在看看和尚。
“老子在琉璃厂混了半辈子,都没收到这种好物件,真是便宜你小子了。”
和尚听到这里,就知道这个油灯,绝对价值不菲。
第64章 倒霉蛋
两家倒座房内,师徒二人蹲在地上鉴赏仙鹤造型青铜古油灯。
屋子内摆满了各种看不出样貌的物件。
大大小小的物件上千个。
雕刻材料,文房用具?,漆器、珐琅器、鼻烟壶、铜器、绣品、丝缂制品。
?古籍、碑帖、古代砖瓦、玻璃器皿。
这些物件都有一个共同点,都是残破不堪,或者有些损坏,要不就是脏的看不出模样。
金老爷手中的青铜古油灯,经过好一会清理,才看得出青铜材质。
老爷子放下手帕,拿着油灯走出倒座房。
他站在院子里寻摸一圈,走到东墙角,从笤帚上,折断一根竹条。
随即坐在东厢房台阶下,开始清理油灯上的污渍。
和尚坐在一边,一言不发看着老爷子清理油灯。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天空中的云朵,飘走两轮,金老爷手中的青铜油灯才露出原本样貌。
十五公分高的油灯,造型是一只仙鹤展翅高飞。
鹤顶上有个直径三公分的凹槽。
脑袋后羽上如同v字形状向上翘着。
仙鹤脖颈到背部,有六个甲骨文。
仙鹤油灯,青铜锈迹斑斑。
老爷子拿着油灯,活动一下肩膀。
“商周朝时期,青铜仙鹤爵。”
和尚听到这里,有点疑惑。
“不是油灯吗?”
“爵又是什么玩意?”
老爷子闻言此话,伸手就给了和尚一个脑瓜崩。
被打的和尚,装作一副委屈的模样看向他师父。
老爷子叹息一声才给他解释。
“爵是商周时期王侯将相用的酒杯。”
“暴殄天物啊~”
“也不知道哪个混蛋,把它当做油灯蜡台用。”
以和尚的尿性,万般不变的问出此物价格。
“师父,这东西能卖多少?”
金老爷子,活动一下手臂,在和尚一副期待的表情中,突然又给了他一个脑瓜崩。
再次被打的和尚,捂着额头,往边上挪了挪。
金老爷子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
“琉璃厂市场价,一个青铜器铭文,两百大洋。”
“青铜仙鹤爵,上面六个铭文,就值一千二百块。”
“除掉铭文,艺术价值,工艺价值,历史文化,这些附加价值,加起来也有三千块。”
老爷子说到这里,转头看向和尚。
“你小子捞着了~”
和尚听到这个破东西,居然能卖四千两百大洋,嘿嘿直乐呵。
金老爷子看他那模样,没好气来了一句。
“东西师傅先收着,我先研究一阵六个铭文。”
和尚一副您开心就好的模样说道。
“东西您拿走,徒弟孝敬您的~”
“您想研究多久都成~”
金老爷子,白了他一眼,拿着青铜仙鹤爵,走进倒座房。
随后,他蹲在破旧物件前,寻找其他有价值的东西。
和尚蹲在一边,把自己认为有价值的物件,拿给老爷子看。
“师傅,您瞧瞧这个~”
金老爷接着香炉,掂量一下,又看看底,再敲敲炉身。
“清末民造宝鼎,没啥价值~”
等金老爷子看完后,和尚又递过来,一个玉毛笔架。
老爷子随便瞅了两眼给了回答。
“广东十三行,民初,岫玉莲花纹笔架也没啥价值。”
老爷子想了一下,接着说道。
“清理一下,放在你那旧货摊,还能卖俩钱。”
金老爷子,一边寻找有价值的老物件,一边鉴定和尚递过来的物件。
一个上午的时间过去,上千破烂物件里,老爷子真找出五件大价值的古董。
晌午时分,师徒两人坐在北房屋檐下,乘着凉,研究老物件。
和尚研究的都是,能放到旧货摊上卖的玩意。
金老爷子研究的是大有价值的玩意。
抛开那尊仙鹤爵,其他五件物品也价值不菲。
用了半截的徽墨,一张从旧书籍里翻出的拓印,一枚被当成挂件的虎符,一卷已经烂成不像样的画卷,一只哥窑六曲荷叶盘。
哥窑六曲荷叶盘表面裂纹无数,开片上黑丝遍布。
在不识货的人眼里,这玩意感觉一碰就碎的模样。
满是裂纹的表面,灰不拉机,当狗碗都觉得不好用。
那枚虎符更夸张,五公分长的虎符,上面被一层油灰覆盖。
系在虎头的红绳都变成黑色。
擦净后,虎符上面还能看到几个蝇头小字。
和尚面前,摆放着几十件可以放到旧货摊上卖的物件。
他手里拿着一块,雨花石雕刻梅花的砚台,看着师父手里的拓印。
“师父,上面写的啥?”
拓印上,歪七扭八的字体,跟蚂蚁爬似的。
他瞧了半天,愣是都没看懂一个字。
金老爷子如同魔怔一般,坐在马扎上,愣神看着长一米五,宽五十公分的纸拓印。
倒座房里,经过一上午的挑选,能用的物品,已经被筛选出来。
下一步,和尚打算清空倒座房。
能当生活用品的接着用,实在不能用的当柴烧,不能烧的再丢到院子墙角边。
和尚坐在台阶上,无聊看着院子里的一众物品。
“吃饭了~”
坐在台阶上的和尚,手里拿着一个岫玉痒痒挠。
他听到自己媳妇声音,立马站起身,
“师父,到点了。”
魔怔的金老爷子,抬头看了他一眼。
大门被推开,风采夺目的乌小妹,扭着小腰来到两人面前。
她走到金老爷子跟前,看着一地的玩意。
“师父,今个我做了您最爱吃的阿玛尊肉。”
“又买了一瓶泸州老窖。”
金老爷子面无表情抬头看了一乌小妹,随后小心翼翼把拓印收好。
和尚看到师父起身,连忙收拾地上的物件。
一言不发的金老爷子放好拓片,背着手就往门外走。
乌小妹一脸懵逼的模样,用眼神询问和尚什么情况。
和尚瞅了一眼媳妇说道。
“魔怔了~”
“媳妇帮我拿点。”
“咱们今天可是搂着了。”
“就这些东西,起码能管两代人吃喝。”
乌小妹满脸不可置信的模样,接过青铜仙鹤爵,跟哥窑六曲荷叶盘。
“就这些破烂货?”
和尚小心翼翼,把快要碎掉的画卷装进布袋里。
“师父他老人家,说的还有错?”
“甭废话,回去可得好好喝两杯。”
和尚收拾好六件珍贵文物,催促媳妇锁门。
沿着胡同往前走,没几步路两人回到自己家。
金老爷子已经坐在中堂八仙桌边。
乌老大跟个陪酒客一样,跟他搭话。
乌老三坐在一边当个背景墙。
小两口抱着东西回来后,金老爷子仰头喝点杯中之酒。
因为金老爷子的到来,饭桌上菜肴丰富无比。
八仙桌上摆八菜。
阿玛尊肉,烧鸡,酱牛肉,野葱炒蛋,白菜炖豆腐,木耳炒肉,凉拌黄瓜,糖拌洋柿子。
四个大男人,分四边坐。
乌小妹端着碗准备去厨房吃饭,被金老爷叫住。
“又没人,端着碗去哪?”
和尚给了媳妇一个眼神,乌小妹才不好意思上桌吃饭。
姐弟俩坐在一起,一言不发等待金老爷子动筷子。
金老爷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阿玛尊肉,默默点了点头。
“味不错~”
得到褒奖的乌小妹,开心的跟个小姑娘一样。
和尚端着酒杯跟他师傅碰杯。
“那张拓印,什么名堂?”
金老爷眼神扫了一圈,对拓印一字不提。
和尚看懂他师父的意思后,也没再多问。
乌老大给金老爷敬了一杯酒,看着和尚说道。
“家里也弄的差不多了,开业后,我接着回车行。”
和尚嘴里咀嚼牛肉,没好气的看着他大舅子。
“在老丈人手底下干活这么容易?”
“甭说工钱,每天窝囊气你还没受够?”
乌老大听到这话,低着头默默喝酒。
乌小妹看着他大哥一脸惆怅的模样,开始劝解。
“大哥,你就听和尚的。”
“在铺子里当个掌柜子。”
和尚夹了一筷子烧鸡说道。
“六爷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
“你要真想当个吃软饭的主,他在外人面前都抬不起头。”
“他觉得丢面子,以后你的窝囊气得吃一辈子。”
和尚说到这里,拿着筷子瞟了一眼乌老大。
“在自家铺子里当个掌柜子,兄弟在给你弄点彩礼,抬抬身价,以后你娶莲姑娘,两家人面儿上都过得去。”
金老爷子吃完一口野葱炒蛋,看向乌老大。
“小子,你妹夫说的没错。”
“穷死不耕丈人田,饿死不打亲人工。”
金老爷子说完两句话,就不再开口。
饭桌上,围着乌老大的话题转。
絮絮叨叨吃完饭,金老爷子把拓印,画卷装好后,死活让和尚送他回去。
脸色有点暗红的和尚,劝不住他师父,只能拉着乌老大的洋车给他送回去。
和尚养了十几天的伤,肩膀伤口基本恢复。
午后的烈阳,让和尚汗流浃背。
十几天没拉车,这一趟下来,累的和尚腿都有点抖。
回程的路上,和尚蹲在一家酒楼门口,跟几个车夫闲聊打屁。
一群车夫,从天上飞机聊到海里轮船,从窑姐聊到老妇偷人。
和尚坐在脚垫上,时不时跟他们聊上几句。
车队里,当一个愁眉苦脸的车夫离开后,其他车夫立马说起对方的闲话。
“顺子这两天脸黑的跟炭一样,这是摊上倒霉事了?”
和尚身边的一位车夫,听到这话,坐在车垫上,探着身子跟对方说话。
“你还不知道?”
“还不是他老娘的事?”
另外一个车夫,这时也插上一嘴。
“他媳妇前个不是生了个闺女。”
刚才问话的车夫,听到两人的话,不以为然的回道。
“就这事?”
“那也不至于脸黑成这样。”
此时他身边一个同伴,往他边上凑了凑。
“你知道个球。”
“顺子,一胎是儿子,二胎,三胎全是女儿。”
“没成想这第四胎还是个闺女。”
此人说完这些话,叹息一声。
“他老娘,瞧见自己儿媳妇四胎还是闺女,第二天趁着两夫妻不注意,直接把婴儿按在洗脸盆里给侵死了。”
一群人说到这里唏嘘不已。
这年头就这样,重男轻女的思想延续几千年。
自古女子地位就低,再碰上百年战乱,导致女多男少,底层百姓中,女人都不算是人。
这世道,孩子出生能不能长大,三分命,七分运。
运气不好投胎普通老百姓家,婴儿死亡率达到百分之三十。
女婴,死亡率更是达到百分之五十。
有些家庭孩子多,养不起,女婴一出生就会被弄死。
再碰上灾年,婴幼儿死亡率更恐怖。
婴幼儿能活过三岁的几率,不超过百分之五十。
普通家庭养孩子,实行的是淘汰制。
病了没钱治,一个字死。
灾年没吃食,一个字死。
战乱兵灾,一个字死。
这个时期,婴儿能长大成人的几率不超过百分之三十。
第65章 意外情况
在这个战乱不休兵荒马乱的年代。
诗情浪漫只属于精英顶层人士。
而穷人只有数不完的磨难,跟吃不饱的肚子。
一帮车夫还在感慨,突然酒楼里传来一阵枪声。
酒楼门口街道上,听到枪声的人们撒丫子就跑。
五六个车夫,拉上洋车,一个个跑的比兔子还快。
首当其冲的就是和尚,那速度快的吓人。
一溜烟的功夫,他拉着车已经窜出三十米开外。
巷子拐角,和尚把洋车推到胡同里靠着墙喘气。
几声枪声让街面上空无一人。
各个铺子里的伙计,掌柜子,趴在地上躲了起来。
和尚背靠墙壁,伸头往街面上查看情况。
这一看发现一个身穿长袍戴礼帽的男人,正向他这个方向跑来。
和尚看到那个向他走跑来的人,他一点都不带犹豫,立马拉着车往胡同深处跑。
拉着洋车跑了两分钟,在胡同里七拐八弯一圈,和尚放下洋车蹲在角落里喘着粗气。
他默默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蹲在墙角吞云吐雾。
对于刚才的枪战,他是一点都不感兴趣。
站起身踩灭烟头的和尚,拉着洋车向胡同出口走。
没成想,刚拐个弯,居然碰到刚才那个身穿长袍礼帽的男人。
此人坐上他的洋车,来了一句。
“去米市胡同。”
和尚原本想拒载,但是他又不好拒绝,只能拉着洋车就跑。
米市胡同离这片地界可不近,两块地距离十五六里路。
和尚不敢说话,也不敢闲聊,只能拉着车一个劲的往前跑。
他从对方身上,嗅出一股危险气息。
那股子气息,让他知道对方绝对是个杀人如麻的主。
这一路上,根据他的观察,此人十有八九是军统特务。
跑了两刻钟,和尚把人送到目的地。
原本他还以为这单生意,估计收不到钱。
没成想,对方直接掏出两块大洋,扔到后座上。
全身汗透的和尚,找到一个阴凉地休息片刻。
他蹲在胡同口墙边擦汗,没成想,又一位身穿袄裙套装的中年妇女坐上洋车。
还没喘口气的和尚被迫营业。
这趟路程更远,直接干到乡下。
天快黑时,和尚心里骂骂咧咧往车行跑。
乌老大这辆洋车气派还新。
有点身份的人,都愿意坐这种车。
上座率,不是一般的高。
被迫营业半天的和尚,直接把外套脱掉,披个马甲袒胸露乳的回到南横街。
自从鬼子入侵北平后,颁布一条法规。
车夫拉车时,不能光着膀子拉车,违者罚款坐牢。
所以天再热,车夫们最少都得穿个号坎拉车。
旺盛车行,一群车夫看到和尚拉车回来,稀奇的不行。
车行院子门口,十七八个人围着他叽叽喳喳。
赖子,推开人群看着全身汗透的和尚。
“和爷,您今个玩的是哪出?”
“自己拉车,让大舅子看铺子。”
“您不会真属贱骨头?”
和尚为了面子也不可能说出实情。
他面对一群人挥挥手,开始装大尾巴狼。
“嘿~”
“这就不懂了吧,我这一天不出身臭汗,全身不舒服。”
“这不,实在想拉车了,下午跟我大舅子磨了一会,拉着他的车出来跑跑。”
王小二,推开人群,看着生活一天天变好的和尚,真心替他感到开心。
“兄弟~”
和尚看到王小二,拍了拍他的肩头。
“等会交完车,大家伙一起去老地方喝杯。”
一群跟着他经常出去趟事的车夫,听闻这话,挥舞着衣裳嗷嗷叫唤。
三拐子围着和尚打圈看。
“和爷,我是真看不明白您。”
“您说,你铺子开着,漂亮媳妇守着,按理说您,就得过着提笼架鸟的日子。”
“每天躺在摇椅上,喝着茶,做买卖。”
“您瞧您这身汗,为嘛~”
和尚笑着,推了对方一把。
“想不明白就对了,以前我还想不明白,乡下地主老财那么有钱,一个个抠门成什么样。”
“好家伙,一个咸鸭蛋恨不得吃半拉月。”
院子内,李六爷万年不变,坐在门口记账。
一群人排着队交车份,有的车夫今个大子银元收的多,就会低价从同伴手里兑换法币交车份。
法币是一天一个价,银元大子购买力还保值。
他们动着心思,想让手里的钱能多买点物资。
轮到和尚时,他老老实实交了五十大子车份。
人情归人情,生意归生意,这年头亲老子买东西都得给钱。
站在一旁的李秀莲,看到和尚拉着乌老大的洋车,眉眼不和的开口挖苦。
“怎么了这是?”
“几天没瞧见,开始抢自己外亲的食。”
和尚对于莲姑娘的挖苦,那是当耳边风。
他回个笑脸,问老福建借了洗脸盆。
一旁的王小二,看着风生水起的和尚,有点欲言又止。
他擦着汗,走到水井边,看着和尚打水。
和尚提着木桶,往盆里倒着水,看着一旁欲言又止的王小二。
“扭捏什么劲,有事直说。”
王小二蹲在一边,叹息一声开口说话。
“得罪了巡警,这几天老来铺子里找麻烦。”
和尚一边拿着毛巾擦拭身体,一边扭头看向王小二。
“这才几天?”
“我走的时候,黑的白的不是全部打点好。”
王小二,拿着小树枝,在地上画圈圈。
“巡警换班,新来的巡警从铺子里连吃带拿。”
“金花心疼那点钱,有时候忍不住,当着他们的面嘀咕几句。”
“这不就得罪了人~”
“两个巡警,每天过来找事。”
“不是要收管理费,就是要卫生费。”
“时不时,又说消防不过关罚款。”
“半个月下来,等于白干。”
和尚听到这里,把毛巾丢到水盆里。
他从洋车坐垫下,掏出一包烟。
接着走到王小二身边,分给对方一支。
把兄弟俩,蹲在一起吞云吐雾。
和尚看着院子里,车行伙计拿着秤称钱的场景,叹息一声。
“人情是有限的,关系靠走的。”
“你兄弟我,能给你出这一次面,总不能往后都要我去帮你走关系。”
“那些臭脚巡什么德行,你又不是不知道。”
“在这么下去,不出俩月,那条街的地痞都得过来找麻烦。”
“跟金花说明白,不该省的甭省~”
王小二弹了弹烟灰,丢掉手里的小树枝,默默点了点头。
和尚拍了拍他肩膀,说道。
“明个,我过去一趟,以后多看着点你媳妇。”
两人正说着话,洗漱好的赖子几人走到和尚身边。
和尚扶着王小二的肩膀站起身,看着这群车夫。
“哥几个等会~”
一句话说完,和尚从乌老大洋车坐垫下,掏出一盒名片。
他把一沓名片,分给几人。
在他们不解的眼神中,和尚解释起来。
“把名片给车行里的弟兄们分分。”
“拉车时,碰到那种搬家清理家当的主,把名片给对方。”
“到时候,哥们赚了,少不了他们的辛苦费。”
明白他什么意思的几人,直接当起业务员,走到车行门口,把名片分给车夫。
和尚看着院子门口一群人,再次蹲到王小二身边。
“你修车的技术还不错,要不车夫这行甭干了。”
“三间倒座房,不是还有间空着,再开个窗弄间修车铺。”
和尚拍了拍他,示意王小二往院子大门口看。
王小二若有所思的表情,看着门口赖子他们分名片的场景。
和尚弹了弹烟灰,接着说道。
“现成的例子~”
和尚的意思很简单。
就是让王小二利用车夫的身份,跟车行搞好关系。
然后出点甜头,让车行以后修车去他那。
只要会来事,开个修车铺,绝对不会亏本。
“去趟废品站,跟人打好关系。”
“把能用的零件拆下来,一年半载也能凑辆车,转头卖给六爷,也能多份收入。”
兄弟俩话没说完,吴大叔带着半吊子,推着洋车,来到两人身旁。
半吊子乖乖巧巧,走到和尚面前,打招呼。
“哥~”
和尚蹲在原地,压了压手,示意他蹲下说话。
“愿不愿意跟着我干?”
脑子不灵光的半吊子,仰着脑袋看向他爷爷。
刚停好车的吴大叔,闻言此话,立马一副欣喜的模样。
“愿意,愿意~”
和尚点了点头站起身。
“包吃包住,一月五块大洋。”
吴大叔听到包吃包住这个词,头点的跟小鸡啄米似的。
和尚摸了摸半吊子的脑袋,看向吴大叔。
“明个把铺盖搬过来~”
“地址知道吧?”
和尚看到对方点头,又看到赖子几人发完名片,他跟李六爷打声招呼,带着人去小酒馆。
南横街街道,二十来号车夫,打打闹闹,说说笑笑来到小酒馆。
小酒馆的掌柜子,看到和尚一群人,立马出来迎接。
这群车夫可是他的大客户,每月的收入六成出自他们。
和尚对着老板点头打招呼。
“修老板,生意还好?”
其他人已经走到空位置上坐下。
小酒馆掌柜子,笑容满面抱拳拱手。
“托您的福,生意过得去~”
和尚看着柜子上一排酒缸,开始点菜。
“老规矩,先上五瓶老白干,挑荤菜上。”
正要转身找座位的和尚,被老板出声拦住。
“和爷,您别急着走。”
“荤菜,白酒价格涨了~”
和尚胳膊撑在吧台,看着对方一言不发。
掌柜子,连忙把涨价的原因说出来。
“最近传来一个消息,说日元军票不能用了。”
“有一伙人,大量收购日元军票,然后囤积各种物资。”
“现在市面上,物价翻一倍,我这小本买卖,只能跟着涨价。”
和尚听到这里,心里瞬间明白了,是郑耳朵出手了。
和尚点头表示知道。
“涨就涨呗,再涨不还得吃~”
第66章 被抢劫
夜黑风高,昏暗的巷子里,一道人影在月光下摇摇晃晃。
街边的商铺早已关门,醉酒的汉子,扶着墙走夜路。
胡同里偶尔传了几声犬吠。
半斤白酒下肚的和尚,嘴里哼着小曲往家走。
“那南风吹来清凉,那夜莺啼声齐唱。”
“月下的花儿都入梦,只有那夜来香,吐露着芬芳”
夜路走多的人难免会遇到鬼。
哼着小曲的和尚,刚拐进一个胡同,突然一道人影,拿着匕首冲了出来。
晕晕乎乎的和尚,看着抵在自己肚子下的匕首,瞬间惊出一身冷汗。
此时他脑袋也清醒过来,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的姿势。
巷子里,和尚举起双手,背靠墙壁,看着面前身穿黑衣蒙面的男人。
“好汉,兄弟哪里得罪了您?”
他面前的蒙面男人,把手里的匕首抵在和尚肚子,单手掏和尚衣兜。
“车船店脚牙,无罪也该杀~”
“老子不杀你,问你借点零花钱,不过份吧~”
“甭废话,赶紧把钱拿出来。”
和尚咽着口水,紧张回话。
“不过份,都是江湖儿女,谁还没个手头紧的时候~”
和尚看着对方搜自己身,连忙说道。
“我绑腿裤里,有五块美刀~”
“裤腰带里还有三块大洋~”
对方从他口袋里掏出几个大子,在手里掂量几下。
随后拿着匕首晃了晃,示意和尚把钱拿出来。
和尚小心翼翼伸手,指着抵在他肚子上的匕首。
对方知道他的意思,立马拿着匕首后退一步。
和尚有了活动空间,放慢动作蹲下身子,从绑腿裤里掏出钱。
随即他又慢慢起身,把钱交给对方。
在对方眼神示意下,他解开自己裤腰带,从夹兜里掏出三块大洋。
对方看他上道的模样,眼神也柔和了一些。
和尚左手提着裤子,把右手里三块大洋交给对方。
抢劫他的人,把钱装进自己兜里,接着示意和尚把裤腰带丢掉。
和尚懂对方的意思,他毫不犹豫把手里的裤腰带丢出三米开外。
此人盯着和尚眼睛,拿着匕首指着他。
随后,面对着他,慢慢向胡同里后退。
倒霉催的和尚,此时也不哼曲了,脸色阴沉的都快结冰。
等抢劫他的人消失不见后,他才去捡自己裤腰带。
这一天天的,连遇两起倒霉事。
白天碰到枪战,晚上遇到抢劫。
只要他过几天顺心日子,老天爷好像不舒服一般,总安排点事折腾他。
这事要是放到普通人身上,早就崩溃。
系好裤腰带的和尚,也不敢走胡同小巷,只能绕远路走大路。
为了那点钱,不值当跟对方拼命。
走在街道里的和尚,嘴里念念叨叨。
“去你玛德的车船店脚牙,你个抢劫犯能比爷们好到哪~”
“额呸~”
一口老痰吐到地上的和尚,开始骂骂咧咧往家走。
车船店脚牙,无罪也该杀,这句话是指车夫、船夫、店小二、脚夫和牙行(经纪人)这五种职业。
这五类职业犯罪成本低,从业者多接触陌生人,往往都会临时起意进行犯罪。
生着闷气的和尚,回到家还在想着刚才的事。
闷闷不乐的他,在乌小妹伺候下,又在家独自喝了三两白酒才入睡。
月落日升。
万里晴空,朝霞映红半边天。
醒来的和尚,穿好衣服站在院子里洗漱。
左手茶杯,右手牙刷,嘴里冒着白沫,在三间倒座房里转悠。
三间倒座房,两间装修成估衣铺,一间旧货摊。
两间估衣铺,打通墙壁,连成一间。
一张玻璃柜台摆在东墙边,正对着街面。
东墙跟西墙上,装了三排挂衣架。
架子上各种衣服琳琅满目。
屋子里竖立摆了三排晾衣架。
上面同样挂着各式各样的衣服。
西装,旗袍,锦衣,华服,马褂,短衫,长袍,中山装,连衣裙,短袄长裙(学生装)无领旗袍。
西墙一排玻璃柜里,摆放着各种鞋子。
皮鞋,圆口千层底布鞋,双脸鞋,高帮帆布鞋,尖口绣花布鞋,方口带襻鞋,球鞋,马丁靴,牛皮鞋。
和尚看着估衣铺里面的服装,成就感满满。
随后又转了一圈杂货铺。
铺子里一张玻璃柜靠西墙,同样正对街面。
东墙一排玻璃柜里,摆放各种生活用品。
倒座房靠院子门的地方,摆了一排木柜子。
柜子上,同样摆放各种精致的物件。
香炉,笔墨纸砚,毛笔架,收音机,留声机,钢笔。
书画,古籍,旧银镯、耳环,怀表、西洋眼镜。
手电筒,茶壶,瓷器,茶杯,成套的瓷碗,盘子。
鸟笼,鸟食盒,蟋蟀罐,打火机,玻璃煤油灯。
各式各样的物件,多到眼花缭乱。
和尚站在倒座房门口,心满意足的点了点头。
由于参观的太过忘我,他嘴里的漱口刷牙水,直接咽到肚子里。
店铺还没正式开业,店铺门板还没下。
和尚回过神,想到自己把刷牙水咽进肚子,龇牙咧嘴的呸呸~
回到院子里,乌小妹正在东厢房耳房做饭。
东厢房耳房被装修成厨房,西厢房耳房装修成洗漱间。
和尚把牙刷茶杯,放到西耳房洗脸架子上。
厨房里,乌小妹穿着围裙,背对着门,切着手擀面。
和尚看到他媳妇圆滚滚的屁股,忍不住上前抓了一把。
被袭击的乌小妹转头看到来人,捏着一丢面粉扔向和尚。
“能耐了,咱们回屋,大战三百回合~”
刚结婚的小夫妻俩,对着这事那是食之入骨。
和尚毫不畏惧的拍了他媳妇的屁股。
“谁怕谁~”
乌小妹转身,把切好的手擀面抖散。
“今个开业,真就放两挂炮?”
和尚看着锅里冒泡的开水说道。
“意思一下行了。”
“舞狮什么的就算了。”
“对了,等下开业后,我去趟小二那,你跟大舅哥在家看着。”
乌小妹端着麻杆筛子,开始下面条。
“去就去呗,铺子里什么都齐了,不差甩手掌柜。”
和尚忍不住,又抓了一把他媳妇的屁股。
乌小妹被他抓的直上火,她撅着屁股对着和尚。
“来来来~”
“有本事直接弄~”
和尚看到自己媳妇彪悍的一面,贱兮兮的把手放在鼻子下嗅了嗅。
“说什么胡话~”
走出厨房的和尚,回到中堂坐等吃饭。
一顿白菜鸡蛋面的早餐,足以超过北平绝大多数家庭。
太阳高升时,北锣鼓巷估衣铺子前,乌老大两兄弟,举着竹竿放鞭炮。
街坊邻居,看热闹的主,都过来凑热闹。
和尚抱着拳,对着铺子门前老少爷们介绍自家铺子。
杂货铺子门前,搭了一个棚子。
棚子下,摆放着各种修补好的桌椅板凳。
开完业的和尚,把前来报到的半吊子跟孙继业安排好后,往永宁胡同走。
晃悠一个多小时,和尚来到王小二杂货铺。
跟周金花皮笑肉不笑打声招呼过后,他坐在铺子里跟王小二闲聊,等待找事的巡街。
胡同里,跟他认识的主,时不时过来跟他闲聊几句。
快十点,两个巡警吊儿郎当,拿着警棍向着杂货铺走来。
和尚看着一高一矮的两个巡警,心里有数了。
等人走到铺子前,和尚拿着两包烟,走到巡警跟前。
“这不是,周三哥,跟富贵哥嘛~”
“有段时间没见着面了~”
两个巡警,也是挺给和尚面儿。
他们笑着接过,和尚递过来的两包烟。
“和爷,您说笑了,您现在是爷了。”
“咱们兄弟俩,哪有资格去见您。”
和尚听着对方暗有所指的话,笑了笑。
“挖苦我呢?”
“在您二位面前,我算什么爷~”
“中午歇了班,我请二位下馆子。”
名叫周三哥的巡警,拍了拍和尚的肩膀。
“和爷,按理说,您办事,不该如此模样。”
他说这句话的同时,眼睛斜着看向铺子里的王小二。
和尚懂对方意思,他看着王小二说道。
“三哥,这铺子原本是我跟小二一起开的。”
“两兄弟守着一间铺子,不够吃。”
“这不,兄弟换条街,重新找食吃。”
“我这兄弟,第一次开铺子,不同里面的弯弯绕绕。”
“昨个我好好说了他,您二位多体谅。”
和尚说完话后,王小二提着早就准备好的礼物,走到两位巡警身边。
他点头哈腰把手里的糕点递给巡警。
两个巡警看了一眼和尚,这才用警棍挑住礼物绳。
等他们把礼物接过去后,和尚又不着痕迹给两人口袋塞了两块大洋。
名叫富贵的巡警,拍了拍和尚的肩膀。
“不是哥们故意找他麻烦。”
“您的面儿,兄弟们还是给的。”
“可这小子媳妇说话贼难听。”
“不给她长点记性,真当哥几个是吃素的。”
王小二哈腰赔笑说道。
“两位警官,我们知道错了。”
“以后劳烦两位多照顾。”
拿到好处的巡警,拍了拍王小二的肩膀。
“早这样,还会有这么多事。”
“行了,忙去吧,哥俩个,事多着呢~”
在王小二的恭送下,两个巡警提着礼物离开。
等人走后,躲在铺子里的周金花才敢露头。
她对着离开的巡街警背影,唾弃一口。
“什么玩意,等政府回来后,都把你们这群汉奸给毙了~”
第67章 密室无头尸
处理完王小二的事,和尚来到旺盛车行,把乌老大那辆洋车赁走。
一路上跟着熟人打招呼,和尚拉着车来到琉璃厂。
金老爷子摊子前,坐着一老一少。
十来天没见的地衣,看到他如同见到亲爹一样。
跑过来站在和尚面前,开始腻歪起来。
和尚揉了揉他的脑袋,看着胖了一点的地衣。
“不错,有个人形了。”
“中午,请你吃大餐~”
原本骨瘦如柴的地衣,经过金老爷子这段时间的喂养,气色好多了。
和尚坐到他师父身边,看着地摊上各种老物件。
“师父,那张纸您研究明白了没?”
金老爷子,瞟了他一眼说道。
“怎么?”
“想把东西要回去?”
和尚摆了摆手回话。
“哪能~”
“就是看你魔怔的样,好奇问两句。”
“一张纸,徒弟还没放在眼里。”
金老爷摸着下巴,打量街面上过往行人。
“小子,你上辈子积了大德。”
和尚闻言此话,不屑一顾的回道。
“造了大孽还差不多。”
“您徒弟,这些年过得什么苦日子,心里还是有点数。”
金老爷子不想在这个话题上聊下去,直接回答他刚才的问题。
“那张拓印,了不得。”
“拓印内容是颜真卿,写给他堂兄颜杲卿墓志铭祭奠文。
“而拓印墓志铭的人,是北宋首位状元宰相吕蒙正。”
“拓印上的印章,题诗,是吕蒙正留下的。”
和尚对此一窍不通,什么颜真卿,什么吕蒙正,他更是听都没听过。
金老爷子看到和尚的表情,就知道自己白说了。
他深吸一口气,缓解一下心情。
随后为和尚解释两人生前事迹,作品成就。
解释一圈后,金老爷子,伸出手指头说出和尚最关心的问题。
“一万三~”
和尚听到一万三,立马喜笑颜开。
“大洋?”
金老爷摇了摇头。
“美刀~”
“有人给过价了。”
和尚听到这里,小心翼翼看着他师父。
“您卖了?”
金老爷转头与和尚对视。
“你的东西,要卖也得经过你的同意。”
和尚此时在金老爷子身上,感觉到尊重。
他笑着看向金老爷子。
“您对那张拓印,这么在意,东西不卖,孝敬您。”
金老爷子,一副万分感慨的模样,看着和尚。
“晌午,去趟茶衣楼,上二楼,看到有人把茶盖倒盖在茶碗里报我名。”
茶衣楼,是琉璃厂一家有名的茶楼。
和尚对着老爷子点头表示知道。
“让我去收暗标费?”
金老爷默默点了点头。
正当师徒俩闲聊时,一位身穿马褂的男人,怀里抱着包裹蹲到摊子前。
师徒俩两人同时抬起头看着此人。
这一看,发现还是熟人。
金老爷子跟此人客道两句,拿起对方放在摊子上的包裹。
和尚坐在一边,与此人对话。
“兄弟,有段时间没见了,您安康?”
对方就是和尚上次在果子巷,坐他车穿不合身西装的男人。
对方贼眉鼠眼的模样依旧没变。
“还行~”
“兄弟来了几回,都没看到您。”
“最近生意还好?”
和尚看着金老爷子,把包裹里的东西拿出来。
一个三十公分高,五颜六色的花瓶,还有一块古玉。
老爷子神情不变的看向此人。
“按我说的价?”
贼眉鼠眼的男人,蹲在摊子前,笑眯眯问道。
“老爷子,按您说的价可以,但是您能不能告诉我,这两件东西什么来历?”
金老爷子,默默把手里的花瓶放下。
说话的语气有点不阴不阳。
“怕我坑你?”
此人连忙摆手。
“没这个意思~”
“纯好奇。”
老爷子半抬着眼皮子看着他。
“清乾隆仿明景泰蓝玉壶春瓶”
随后他拿起那块带着血沁的古玉说道。
“清早期马上封侯,手把件。”
对方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笑嘻嘻问价格。
“老爷子,咱们做买卖也不是一回两回了,您给个合适的价,我把东西留在您这。”
老爷子手里把玩着古玉伸出手指头,比划一个六。
对方试探性的问了一句。
“六百是不是有点低?”
“要不您再加点。”
金老爷子摇了摇头,把两件东西用布重新包好。
“您再转转~”
此人看到老爷子一副爱卖不卖的模样,立马不抬价。
“卖~”
老爷子面无表情回了句。
“东西买回来,老夫,压在手里不说,哪怕卖出去,最多挣两百。”
“你小子知足吧~”
还是一样的操作,金老爷子带着此人去街尾钱庄,验银票真伪。
等两人离开后,和尚开始问地衣。
“那个人,来师傅摊子卖了几回东西了?”
地衣坐在他旁边不假思索的回答。
“第四回了。”
“基本上隔几天就来一次。”
和尚听到这里,开始盘算起来。
他活动一下自己的肩膀,感觉伤彻底好清了。
他打算今天晚上,在去一次果子巷牲口屠宰厂。
不到一刻钟,金老爷走了回来。
他坐在摊子前,现场教学。
拿着花瓶一字一句,讲解这件东西的来历。
“小子用点心学~”
经过老爷子讲解,他才知道这件花瓶是正儿八经的明景泰蓝玉壶春瓶,根本不是清仿。”
手把件玉佩,也是明代,和田白玉楼空马上封侯。
这两件古董,最少可以卖五千大洋。
和尚拿着两件物品,虚心向老爷子请教,关于玉器,瓷器相关历史。
老爷子倾囊相传,一点都不保留。
临了还送了他三本鉴定瓷器,玉器的书籍。
在老爷子地摊待了大半天,把暗标费收回来,又请了一顿大餐,完事后和尚拉着洋车去果子巷踩点。
果子巷,马嘶,驴叫声,时不时从各个地段传来。
骡子尥蹶子的动静,让卖家连忙拉住缰绳。
黑驴子打着响鼻,鬃毛上还沾着草籽。
枣红马不安地刨地,铁掌在夯土上擦出火星。
最躁动的蒙古马,总想挣脱缰绳,把拴它的树桩拉得直晃悠。
来往的买主,时不时掰开马匹嘴巴检查牙口。
和尚蹲在果子巷大碗茶摊子里,喝着茶等客。
偶尔有一单短途生意,被他直接拒绝。
有时候和尚也会假装肚子疼,到胡同里拉粑粑。
去了两趟过后,他发现屠宰厂今个没人,大门都被锁上。
太阳快落山时,和尚拉着洋车回车行。
交车份时,难免被莲姑娘嘲讽两句。
和尚看着一旁秤钱的伙计说道。
“老刘,你要是嫁闺女,愿意把闺女嫁给我们臭拉车的,还是想找个,看着两家铺子的掌柜子女婿。”
秤钱的伙计,头也不抬回了一句。
“你这不废话,谁不想自己闺女嫁给好人家。”
“你们拉车的主,有几个活到五十岁~”
记账的李六爷抬头看了一眼和尚。
“所以你接着拉车,让自己大舅子做掌柜子。”
和尚没有回答李六爷的话,而是看向他闺女。
“莲姑娘,您要是闷得慌,可以去我那两间铺子逛逛。”
“我大舅子,一人看两间铺子挺忙。”
“您过去,搭把手,两人每天待在一起,也能磨出点火花。”
李六爷听到这里不乐意了。
“小子,收起你那点小心思,我姑娘这么贱,给你打免费的工?”
此时和尚已经交完车份子,肩头搭着外套,跟院子里的车夫告别。
回到家后,和尚看着正在往院子里搬家具的半吊子。
“忙着呢~”
半吊着,左右手拿着一把背椅回话。
“哥,回来了。”
一旁的乌老三,帮他哥下门板。
和尚走到乌家两兄弟面前问道。
“今个生意有没有开张?”
乌老大,上了一块门板,转身回话。
“旧货摊生意还行,估衣铺就卖了两件衣服。”
和尚知道自家生意好坏后,摸了摸小舅子的脑袋走进大门。
乌小妹在厨房蒸了一锅杂粮面窝窝头。
她在厨房一边忙活,一边跟和尚抱怨。
“你从哪捡来的饭桶。”
“今个中午那小子,吃了半锅面条,四个馒头,就这还没吃饱。”
和尚坐在土灶台边,看着他媳妇抱怨。
“以后单独给他蒸一锅窝窝头。”
“也别克扣他伙食,那小子力气大着呢。”
“重活累活,都让他干~”
晚饭期间一家人,家长里短边吃边聊。
吃饱喝足的和尚,换了一身衣服往永宁胡同深井密室走去。
长路漫漫,寒月高挂树枝头。
背着挎包,腰间别着消音手枪跟匕首的和尚来到果子巷。
夜色已经弥漫,屠宰场的大门上挂着门锁。
和尚抓着飞虎爪,三下五除二翻进院子里。
正当他在厨房推开橱柜,打开暗门时,院子门外传来说话的声音。
心里一惊的和尚,连忙钻进密室,从里面把橱柜复原,接着关上密室暗门。
屠宰密室里,总共就那么大点地。
一张屠宰长桌,一个木头架子,一堆带血的破衣服。
和尚走进密室里时,屠宰长桌上的场景吓了他一大跳。
一个无头男性尸体,全身赤裸躺在长桌上。
长桌边地上,一个木盆里装着一颗死不瞑目的人头。
还没等和尚反应过来,密室暗门传来轻微的声音。
和尚顾不了那么多,他直接躲到那堆带血的破衣服里,把自己埋起来,只露出两个眼睛。
沉闷的脚步声,仿佛踩在和尚心跳节点上。
他忍不住屏住呼吸,等待对方的到来。
第68章 替天行道
密室中一片幽暗,腐臭与血腥交织的气息令人窒息。
和尚左手紧握着手电筒,右手紧握着消音手枪,蜷缩在墙角的破旧衣物堆中,仅露出两只眼睛。
“动作快些,踏马的事情多着呢~”
说话声,伴随着脚步声,传进和尚的耳中。
话声落下,一道光柱在密室中摇曳。
藏身于衣物堆中的和尚,凝视着两个男人,抬着一具不知性别的尸体,弓着身子一前一后走进密室。
其后还有一个拿着手电筒的男人,为抬尸的两人照亮道路。
和尚的心跳急速加快,犹如击鼓般砰砰作响。
通过和尚的视角,三人中有两人他都认得。
其中拿着手电筒照明的男人,便是那个尖嘴猴腮身材瘦小,贩卖古董的人。
在前方弯腰倒退抬尸的汉子,乃是常居此处的屠夫。
至于另一人,他未曾见过。
抬着尸体走进密室的两人,将尸体往边上一扔,站直身子稍作休憩。
“他奶奶的,可累死老子了。”
三人的目光,似乎对长桌上的无头尸体视若无睹。
那个他不认识的男人,叉着腰,用手扇风说道。
“猴子,赶紧把油灯点上。”
“成天就属你最磨蹭。”
两句话后,尖嘴猴腮、名为猴子的男人掏出火柴,点燃墙上挂着的煤油灯。
幽暗的密室中,因为一盏油灯而有了些许光亮。
然而,一盏油灯并未驱散所有的黑暗。
昏暗的密室里,喘息的三人,长桌上的无头男尸,被弃置一旁的尸体,还有躲在墙角破旧衣物堆里的和尚,共同构成了这一幅惊悚而诡异的画面。
“站着干嘛,赶紧把衣服扒了。”
“他娘的,跟你们说了多少回。”
“要敲脑袋~”
开口说话的人,说到敲脑袋语气都加重了几分。
“就他妈的听不懂人话。”
此人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
“好好一身衣裳,又被你们捅的跟马蜂窝一样。”
密室里三人对于眼前的场景,已经习以为常。
“敲马买皮脑壳,爪子放猪红。”
五十多岁的屠夫闻言自己同伴的话,转身看着同伴回话。
“你踏马得,就不会敲死后揦脖子?”
屠夫说完一句话,拿着剔骨刀指着墙角一堆衣服。
“自个瞧瞧,糟贱了多少好衣裳。”
“就这些衣裳,都能卖出几百大洋。”
藏在衣服堆里的和尚,看着屠夫拿着剔骨刀,指着自己藏身的位置,心跳加速几分。
接着尖嘴猴腮的男人,跟另外一个人,蹲在地上,开始扒死人衣服。
那个五十多岁的屠夫,看着眼前如同褪毛的猪。
“过来搭把手~”
话音落下,蹲在地上衣服的一个男人,走到屠夫身边。
二人愉快地将长桌上的躺板板的没得脑壳的人儿,轻轻地挂到架子上。
木头架子上的两个大铁钩,轻轻松松就穿透了那死货肩头骨。
瓜娃子杀猪匠手持刀具,笑眯眯地站在无脑壳死货面前。
另一个狗东西从长桌边,端着一个大木盆,放到木架子下。
这时的画面充满了杀年猪的欢快,好像一场有趣的游戏。
一具无脑壳的死货被悬挂在木架子上,下方放着一个大木盆。
铁钩像变魔术一样,把死猪一样的家伙悬挂在半空。
屠夫老汉动作娴熟,毫不犹豫地对着无脑壳的死货动起手来。
随后的场景,如同过年村里杀年猪一样。
尖嘴猴腮的男人,还在扒地上人儿的衣服。
“踏马的,这行干久了,老子现在看到肉都恶心~”
刚才拿木盆的男人,听到此话开始嘲讽同伴。
“就你矫情~”
“都是肉,有爪子关系嘛~”
他边说话,边拿着刀具,分解架子上倒霉的货。
屠宰密室里,说话声回荡在密室中。
三个男人分工明确,各自干着自己手头工作。
“现在东西一天一个价,咱们不涨价,会引人注意。”
“秃子呦,你送肉时,跟宋老二说要涨价。”
屠夫老汉儿手里拿着刀具,开始分解架子上,只剩半截的倒霉蛋。
另外两个瓜娃子,把另一个倒霉蛋抬上案板。
三人一边干活,嘴里也没闲着。
屠夫一边分解肉,一边念念叨叨。
“猴子,你踏马的是不是被唬了。”
“我总觉得,你卖的东西,被人黑了~”
“要不下次你去卖。”
“老子又不是问了一家。”
“只有那老头给的价最高。”
另一边,和尚不认识的瓜娃子,端着满是心肝肺儿木盆,放到长桌子边。
“清理干净点,上次送货差点被发现。”
“搞得老子好一顿糊弄。”
屠夫动作熟练无比,三下五除二,就把木架子上挂着的玩意,分解只剩小半截。
他把一条条骨头扔到长桌上。
“咱们攒的钱也差不多了,干到年底,老子收山。”
杀人分尸的三个男人,如同杀猪宰羊一般,根本没把架子上的尸体当人。
“不管你俩收不收山,反正老子是不干了。”
“卖了五年肉,再加上那些瓶瓶罐罐的钱,咱们早就旱涝保收。”
“我想好了,年后老子就回老家。”
藏在墙角衣服堆里的和尚,露在外面的一双眼睛,被带血的衣服遮盖住。
他听着一阵阵,刀子割肉的撕拉声,脑子里控制不住回想刚才的画面。
他实在忍受不了,直接从衣服堆里冲出来。
和尚脖子上搭着一件带血的衣服,拿着手枪对着三人开枪。
在三人还没反应过来时,他手里的消音手枪冒出数道火光。
如同鼓掌般的枪声响了七八次,随之而来便是,三个男人倒地不起的身影。
和尚眼神冷的吓人,一点都没人味。
他喘着粗气,看着倒地不起全身冒着血窟窿的三人。
此时的和尚拿着手枪,对着地上奄奄一息的三人清空弹夹。
死不瞑目的三人,眼神中满是不可置信之色。
和尚无意审问他们,更不想掠夺财宝。
他面色冷峻如寒霜覆盖,双眼赤红,眼中毫无半点人味。
那眼神跟嗜血的猛兽有的一拼。
三人分尸的画面,揭开了他内心深处最不愿触及的伤疤。
遥想当年,同样的场景也曾在他身上发生过。
那时年幼的他,如同一只待宰的羔羊,静候被人宰杀分尸。
脑海一片空白的和尚,紧咬后槽牙,看着眼前的场景。
架子上被分解只剩一点的倒霉蛋。
屠宰场长桌边上,躺着三个全身都是窟窿眼的男人。
桌子上被扒光衣服,一丝不挂早就死亡的尸体。
木墩头上,被分解的胳膊腿。
旁边还有装满内脏的木盆。
昏暗的密室里,刺鼻的血腥味,混合着土腥味,馊味,直冲他的大脑。
此刻的他,只想快速逃离这个人间炼狱。
善恶终有报,人在做天在看。
杀人如麻的屠夫,还想着年底收山。
可他没想到的是,碰到了和尚。
和尚仿若老天爷派来的判官,一句废话都没有,直接收割三人性命。
和尚悄然收起兵器,双眼猩红的他,环顾四周,默默走出屠宰密室。
回到院子里的他,只想一把火将这人世炼狱付之一炬。
他要用火的炽热,荡涤这人世的罪恶。
他要用火的温度,驱散内心的阴冷。
他要用火的光芒,在黑暗中映照出一线光明。
说干就干,和尚拿着手电筒,在院子里寻找一圈。
他抱着一捆捆木材,回到密室。
随后又把院子墙角里的一袋煤,堆放在厨房杂物间。
紧接着,和尚在正房里找到一瓶煤油。
他把煤油洒在密室堆积的木材煤炭上。
和尚掏出洋火,以稻草为引燃物,点燃密室里的柴火。
密室火光照耀了他的脸庞。
没过一会,撒了煤油的煤炭木材,很快燃起熊熊烈火。
快透不过气的和尚,快速离开密室。
随后他举着一根燃烧的木柴,点燃院子里的引火点。
做完这一切后,和尚转身离开这片人间炼狱。
当屠宰厂燃起熊熊烈火后,已经跑出几百米的和尚,站在巷子胡同里,看着远处火光冲天的地方。
那一刻,他看向火光的眼神,透露出一股解脱的神情。
远处的火光,伴随着走水吆喝声。
和尚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
那渐渐被黑暗吞噬的背影,看着有股令人说不上来的感觉。
回程的路上,和尚经过一家夜总会门口。
灯红酒绿的夜总会,传来了一阵伤感气息悠长的歌声。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在歌声中和尚的脚步加快几分。
他的身影,伴随着歌声,又一次消失在无尽的黑夜里。
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
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
一壶浊酒尽余欢,今宵别梦寒~
第69章 看铺子
夏季午后的阳光,炽热中带着困意。
和尚经历昨夜令人终身难忘的事件,回来后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一整夜。
睡眠不足的他,今天哪都没去,在旧货铺里打了半天盹。
旧货铺,玻璃柜台内,和尚拿着蒲扇,躺在摇椅上闭目养神。
旁边的小方桌上,摆放着茶水糕点零嘴。
表面看着悠然自得的和尚,神经都快衰弱。
他控制不住自己,脑海里时不时蹦出一段昨晚的画面。
“掌柜子~”
一声女音,惊醒闭目养神的和尚。
身穿无袖马褂,拿着蒲扇的和尚站起身,看着柜台外的女学生。
“这位小姐您要点啥?”
留着学生头的女学生,好奇打量杂货铺里的物件。
“钢笔有吗?”
和尚看着对方,拿着手扇风的动作,笑着把手里的蒲扇放到柜台上。
“天热,进来歇会~”
女学生在他的引导下,坐到墙角圆桌边。
和尚手里提着茶壶,拿着一个茶碗,放到圆桌上。
“您坐会,喝口茶,我给您拿钢笔。”
女学生看着服务细致的和尚,面带微笑点头。
和尚给对方倒完茶,走到一旁柜子边。
他把一张黑胶唱片,放到留声机上。
留声机指针落在唱片上后,发出吱啦的声音。
两秒钟过后,留声机铜喇叭里,传出一首好听的音乐。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和尚昨天在夜总会听到这首曲子后,今天上午立马跑到市场上,买来一堆黑胶唱片。
女学生坐在四方凳上,拿着茶杯,侧头看着播放音乐的和尚。
“您挺有情调~”
和尚笑了笑没回话。
他走到门口柜子边,从里面拿出一盒钢笔。
“博士牌,华符牌,金星牌,派克,拜罗德。”
“都是八九成新的钢笔。”
“其他几枝品相就差了点~”
和尚把一盒钢笔,放到女学生面前桌子上。
接着转身去找出墨水,白纸。
十几个呼吸的功夫,女学生的面前,摆放着一盒钢笔,白纸跟墨水。
留声机里的音乐声,让夏日里人们浮躁的心平静下来。
女学生放下茶杯,挑选一支心仪的钢笔,沾点墨水开始在白纸上写字。
钢笔尖落在白纸上发出沙啦啦的声音。
女学生在白纸上,洋洋洒洒写了一段歌词。
随后她抬头看向坐在摇椅上的和尚。
“钢笔不错,什么价?”
和尚起身看着纸上飘逸的字,赞叹一番。
“小姐写的一手好字~”
“就冲着您这字,钢笔我给你打八折。”
“您给二十块银元就成”
女学生拿着纸张,欣赏自己的字。
“一支全新派克钢笔十八块大洋。”
“您这支二手货,要我二十?”
和尚面带微笑,提起茶壶给对方添杯茶。
“镀银笔帽,笔身纯手工刻花,上好黄铜镀金笔尖。”
“这支笔,是一位老教授私人订制的钢笔。”
“那位老先生,要不是遇到急事,也不会卖掉这支钢笔。”
“原价三十五块大洋的钢笔,八成新,问您要二十,您还觉得贵吗?”
和尚不等对方开口,接着说道。
“就为了您这手好字,我用这个价格卖给您,只赚了您一块大洋。”
“天这么热,我来回跑了十多里路,才买下这支钢笔。”
“临了赚您一块钱,您还觉得我卖贵了吗?”
和尚说完这些话,坐回摇椅上拿着蒲扇扇风。
女学生听到和尚的话,打量手里的钢笔。
这年代,一支好钢笔能抵一亩田。
一支最普通钢笔,价格都在五块大洋朝上。
和尚看着对方犹豫的模样,悠悠开口说道。
“这年头,坐辆洋车去远点的地,车费都不止一块大洋。”
“您要是嫌贵,旁边那几只普通货便宜些。”
“最边上那支,三块钱~”
犹豫一番的女学生,一咬牙决定买下这支钢笔。
女学生付完钱离开后,贼兮兮的乌老三,趴在估衣铺隔断门墙边,伸个脑袋看向和尚。
“姐夫您真黑,破烂堆里捡来的钢笔,您拆拆补补组在一起,找人修了一下,编个故事,卖人二十块。”
躺在摇椅上的和尚,歪着脑袋看向小舅子。
“你姐夫心不黑,哪来的两间大厢房给你住。”
“不黑,你每天喝的大骨汤哪里来。”
和尚说完两句话,摇着蒲扇接着闭目养神。
“别在这给我添堵,把唱片再放一遍。”
乌老三嘿嘿假笑几声,乖巧的从隔断门走进旧货铺。
当音乐再次响起后,乌老三看着姐夫圆桌上的米糕,抓了一块就往嘴里送。
“卖报了,最新的午报。”
“学生发起反日宣传,遭警察镇压。”
“果子巷民宅走水,发现恐怖密室~”
和尚听见卖报的小童,说起屠宰密室的消息身子一僵。
“掌柜子,有没有纽扣~”
人还没看见,声音已经传入和尚耳中。
他起身站在吧台里面,看着一位身穿无领旗袍的妇人。
“夫人,您进来坐~”
把人请进来后,和尚吆喝一声。
“三儿,倒茶~”
妇人坐在墙边圆桌边,看着找东西的和尚。
乌老三,听到和尚的吆喝声,立马走过来,给女人换个新茶杯倒茶。
接着他还把自己姐夫桌子上的零嘴子端过来。
“夫人,您请~”
妇人看着面容清秀,端茶倒水的乌老三。
“好一个俊俏的小郎君。”
“几岁了?”
乌老低着头站一边,小声回话。
“十六~”
妇人端着茶杯抿了一口茶,看着乌老三。
“十六,可以娶妻了,小伙子有没有定亲?”
和尚从柜台里端着一盘精致纽扣,走到妇人面前。
“您要是有合适的姑娘,让这小子见见也成。”
随后他把一盘纽扣放到圆桌上,供妇人挑选。
妇人笑着看向和尚。
“你弟弟?”
和尚点了点头回话。
“家里在再来两个闲人也养的起。”
“这小子,自个住着两间厢房。”
“私塾也上过几年,读书写信不成问题。”
妇人,一边挑选纽扣,一边抬头看向乌老三。
“不错,等着姐姐给你介绍媳妇。”
和尚两人没有把妇人的话当真。
和尚站在一边候着,给对方介绍盘子里的纽扣。
这些纽扣装在盘子里,如同珠宝一样。
“这三对,是紫铜镶玉纽扣。”
“这两对,是纯银牡丹花纽扣。”
“这两对是琉璃祥云纽扣。”
“旁边的都是水晶纽扣。”
妇人如同挑选珠宝一样,时不时拿起纽扣在领口上比划。
“这两对怎么卖?”
和尚看着她手中,镀金镶嵌绿松石纽扣。
“两对五块大洋”
妇人听闻一惊。
“一袋米也才一块二。”
和尚笑而不语的做个请稍等的手势。
接着他转身从门口柜子上,找出一个樟木盒子。
“夫人,您见谅~”
“打您一进门,我就觉得您贵气逼人。”
“所以才拿了些顶尖货给您。”
“我想着,以您的容貌贵气,只有顶尖货,才能配的上您。”
和尚几句话说完,把盒子放到桌子上。
“这里都是普通货,两分一对。”
妇人听到和尚恭维的话,坐在凳子上,整理了一下衣服,表情也变得端庄起来。
“就您会说话。”
随即她用手指头,在纽扣盒里扒拉两下。
“这些东西拿下去吧~”
和尚笑着把纽扣盒盖上,接着把东西放回原位。
妇人目光再次放到,如同宝石一样的纽扣上。
“就这一对,给我包好~”
和尚笑着端起盘子开始包装。
吧台上,他找出一个四方小锦盒。
把一对镀金镶嵌绿松石纽扣装进盒子里。
“三儿~”
“鎏金绿松石扣一对。”
“两块五大洋~”
隔壁的乌老三听到他姐夫的话,立马应了一声,接着写票据。
和尚站在店门口,看着妇人离开时,故作端庄的姿态背影,面带微笑嘀咕一句。
“蠢女人~”
烈阳,天热。
街面上来往的行人,各个额头冒汗。
摇椅上,刚躺下的和尚又被他小舅子叫过去。
“姐夫电话~”
和尚拿着蒲扇,走到隔壁估衣铺。
吧台内墙上,装着一部老式手摇电话。
和尚拿着电话筒,开始说话。
“行,我马上过去~”
“您辛苦,买卖做成,少不了您的。”
和尚挂掉电话,回到院子里,披上外套,拿上公文包就走。
“媳妇,我出去掏宅子~”
正在缝衣服的乌小妹,低头吆喝一声。
“行~”
“回来的时候,买瓶酱油~”
收拾好的和尚,走到仓库,叫上孙继业。
院子里孙继业跟半吊子,正在清理各种破烂物件。
两人拿着抹布,擦拭回收回来的台灯,暖水瓶。
和尚看着坐在马扎上,手里拿着抹布的孙继业。
“跟我去趟德胜门~”
孙继业把手里的东西放下,又用衣服擦了擦手。
披上号坎的孙继业,拉着洋车出了大门。
和尚坐在洋车上,拿着折扇挡住阳光。
洋车路过鼓楼大街时,还碰到坐在店门口,吃瞪眼食的吴大叔。
瞪眼食,是清末民国时期,一种流行在底层百姓中的吃食。
一些商贩到大酒楼,饭庄收购折箩。
随后把买回来的剩菜,放在一起加点酱油盐然后一锅炖。
吃这种食物的人,基本上都是苦大力,年老体弱老头,或者混不好的车夫,脚夫。
食客自带干粮,围锅蹲坐,拿着筷子在大铁锅里夹菜吃。
吃瞪眼食跟开盲盒一样,汤汤水头一锅大杂烩,夹到啥吃啥。
不过一筷子要给店家一枚大子。
和尚看到坐在门槛上,拿着窝窝头,啃着骨头的吴大叔。
“嗨~”
“老吴~”
坐在门槛上的吴大叔,抬头看向街面上跑动的洋车。
一枚大洋在空中抛出一条弧线,落在他面前。
洋车并没停,坐在车上的和尚冲着吴大叔吆喝一声。
“半吊子给你的~”
吴大叔,端着碗,捡起地上的大洋,愣神看着离去的洋车。
第70章 掏宅子1
“得隆锵,隆德里,隆德里个隆~”
“一声军爷理太差,不该调戏我们好人家。”
洋车上的和尚,拿着折扇挡住阳光,嘴里哼着京剧游龙戏凤。
民国时期的北平德胜门,城墙下一片繁忙景象。
高大的城楼下,商贩们蹲在城墙边,各自占据一块地盘,摆放着各种各样的货物。
有卖蔬菜水果的,筐子里装满了新鲜的水果。
桃、杏、梨、枣、核桃、栗子等,五颜六色,散发着果香。
也有卖小吃的,热气腾腾的茶汤、炸酱面、豆汁儿,香气扑鼻,吸引着过往行人。
城门口人来人往,车水马龙,既有穿着长袍马褂的文人雅士,也有穿着短衫的普通百姓。
商贩卖力吆喝,顾客讨价还价,热闹非凡。
城墙边的空地上,还有卖艺的、耍猴的、变戏法的,吸引了不少围观者,孩子们在人群中穿梭嬉戏,一片喧嚣热闹的市井气息。
孙继业把车停在,德胜门附近水章胡同一处四合院门口。
这处二进院门口,停放着几辆马车。
车上装着箱子,衣服生活用品。
门口一个车夫,看到和尚到来,立马上前搭话。
“和爷您总算来了。”
“兄弟,路过这家宅子,正巧看到他们搬家。”
“兄弟一打听宅子里,搬不走的物件,全打算卖了。”
和尚从兜里,掏出两块大洋,放到对方手里。
“辛苦了~”
“以后碰到这种事,尽管联系我。”
“我先进去瞅瞅~”
车夫笑嘻嘻把钱装进裤腰带夹兜里。
“那我先走了,祝您生意兴隆~”
和尚对着此人拱拱手,随后走进宅门。
二进院里,下人搬着东西进进出出。
和尚拉住一个下人。
“兄弟,您家老爷在吗?”
抱着一兜书籍的下人问道。
“您是?”
和尚打量一眼二进院。
“兄弟是一家旧货铺掌柜子,来收家具。”
下人知道和尚的身份后,直接回答他的问题。
“我们老爷在堂屋,您自个过去。”
和尚知道正主在家后,直接走到堂屋门口。
他站在门口敲了敲半开的房门。
“进来~”
屋里头传来一个中气十足的男音。
和尚跨过门槛,走到堂屋。
书房内,一个身穿长袍的中年男人,站在书架边收拾书籍。
此人看到和尚后开口询问。
“您是?”
和尚再一次介绍起自己身份。
“钱老爷,您这些带不走的物件,全部打算卖了?”
和尚说完话,看着古色古香的家具。
钱老爷,把一摞书用布绳系好回话。
“带不走,都卖了。”
“楠木雕花太师椅,小叶紫檀翘头案,红木三弯腿圆桌。”
“屋里的家具,个顶个的好木料。”
“里屋的麒麟祥云罗汉床,都是好东西。”
和尚走到书房墙边的花架子旁,看着架子上的兰花。
“这些花花草草,盆栽也一块处理了?”
钱老爷,走到和尚身边叹息一声。
“都卖了~”
“带你转一圈,价格合适东西都归你。”
钱老爷带着和尚,在三间正房里逛了一圈。
宅子里家具,全都是好东西。
哪怕和尚是个外行,看到这些家具都知道价值不菲。
东西厢房各种家具也不差。
逛了一圈,两人回到北屋中堂。
和尚盘算一圈,品着茶看向旁边的钱老爷。
“有一说一,全都是好东西。”
“您打算卖多少钱?”
钱老爷感慨万分的摸着圆椅扶手。
“这些物件,全都是我家两代人攒出来的。”
“有些是从皇宫,王府流出来的家具。”
“紫檀雕花嵌珐琅扶手椅?,更是咸丰帝寝宫里的东西。”
“黑檀百鸟雕花条几,是怡亲王家出来的物件。”
“物件您也瞧过了,实话跟您说,就算我便宜卖,这些家具也价值不菲。”
“您要是没那个实力,也甭废这个时间。”
和尚端着茶杯,一言不发想着心事。
过了一会,他把茶杯放到八仙桌上回话。
“您这些家具,放琉璃厂,能一口吃下去的铺子也没两家。”
“更别说您急着搬家,东西他们只会往死里压价。”
“哪怕放到旧货铺,寄卖。”
“一时半会,您也甭想卖出去。”
和尚说到这里,与钱老爷对视。
“价格合适,我也不压您的价。”
“您开个金口~”
钱老爷万般不舍的站起身,在屋子里走走看看,一会摸摸太师椅,一会对着鎏金座钟发呆。
“唉~”
“三万美刀,您全拿走~”
和尚听到这里,倒吸一口凉气。
他手指无意识敲击桌面,思考这些东西的价值。
原本还以为,就是普通人搬家,他过来捡个便宜抄底,没曾想会是这么大一单。
再说他对于古董家具市场价,一窍不通,也不懂的鉴定,这么大数额的买卖,哪能轻易完成。
和尚思考一会,看向钱老爷。
“您通知了几家人来看家具。”
钱老爷摇了摇头回话。
“正准备去呢,没曾想碰到一个车夫,这不您就来了。”
心里有数的和尚,默默点了点头。
“您看这样,您别急着通知其他人。”
“我叫人上门来估价。”
“三万美刀,可不是个小数目。”
“您放心,耽误不了多长时间。”
“咱们要是买卖不成,您再喊其他人。”
钱老爷坐回圆椅上,端起茶杯,跟和尚示意可以。
和尚看懂对方的意思后起身说道。
“您坐会,我去叫人~”
对方一句话没说,做出一个您请的手势。
和尚转身大步离开二进院。
来到门口后,他把坐在洋车脚垫上的孙继业喊过来。
“去琉璃厂,拉我师父过来,跟他说有大买卖。”
孙继业点了点,二话没说拉着洋车就走。
和尚回到二进院,开始游荡在各个房间里。
院子里的好东西真不少,就他认识的物件,都价值不菲。
没见过世面的和尚,都不认识这些物品叫啥名。
走进东厢房,有一股若隐若现的淡雅清香味。
此味如同桂花一样,仔细闻怎么也找不到源头,不经意间又能闻到那股香味。
里屋,一个祥云仙鹤架子床,雕花刻云格外显眼。
已经被搬的差不多的厢房里,只剩些花花草草家具大物件。
东厢房中堂里,摆放一套西式真皮沙发。
茶几上还放着一个留声机,跟一些摆件。
书房内,已经被清空,只有一套中式老家具。
西厢房里屋两块窗帘,好看到不行。
一个千工拔步床,看的他眼珠子都快掉下来。
床头地下的毛毯,摸在手里,柔软无比,他都找不出形容词。
只能来一句“踏马的真软~”
窗帘布料波光粼粼,风一吹如同山头飘渺的云雾。
床上,柜子里,还有一些衣服,被子。
那些衣服,一看布料就知道是稀罕物。
千工拔步床上,几床蜀锦面料棉被,还带着一股好闻的香味。
鞋柜上也摆放九双女士皮鞋。
转了一圈又一圈的和尚,回到北屋中堂跟钱老爷闲聊。
通过闲聊,他多少摸到对方一点底子。
这人亲日派,跟小鬼子绝对关系不浅。
如今小鬼子大势已去,他全家已经跑路到海外。
现在只剩他在处理家里这些不动产。
如今太平洋被老美封锁,家里大物件带不走,只能低调处理。
没聊多久,钱老爷侧击旁敲询问和尚收不收这所宅子。
和尚心里盘算一会后,拐弯抹角的拒绝对方。
家具还可以搬走,宅子他可搬不走。
政府回来后,随便一个理由都能把宅子没收。
等了一个多小时,大汗淋漓的孙继业,拉着金老爷来到二进院门口。
当和尚看到金老爷时连忙起身。
“师父~”
金老爷子摆了摆手当做打招呼。
钱老爷见到他师父站起身子,点头示意。
金老爷子抱拳回礼后,看向和尚。
和尚开始把事情原由说了出来。
没过一会,师徒俩又开始在二进院逛来逛去。
正房里屋,他师傅蹲在罗汉床边,鉴定各种老家具。
和尚蹲在他师父身边,小声说道。
“师父,对方要三万美刀,您觉得能做这单生意吗?”
金老爷子,站起身看着和尚说道。
“黄花梨百宝嵌龙纹盆架?。”
“紫檀雕花嵌珐琅扶手椅?,黄花梨三弯腿方凳。”
“黑檀百鸟雕花条几,紫檀嵌绿松石顶竖柜?。”
“西厢房里的酸枝木镶嵌宝石,千工拔步床。”
“云母螺钿梳妆柜,浮光锦窗帘。”
“象牙木凤求凰贵妃床,羚羊绒地毯。”
“东厢房里的沉香木,仙鹤祥云雕花架子床。”
“还有那些差一点的家具,三万块做这单生意能大赚。”
金老爷环视一圈屋里的家具,感慨一句。
“这家人了不得啊~”
和尚听闻这一大串家具名称愣了愣神。
“那徒弟就跟对方谈价了~”
金老爷子点了点头回道。
“只管谈价,师父我给你兜底。”
心里有数的和尚,走到院子外,找到正在指挥下人收拾物品的钱老爷。
两人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下人,把一些价值不菲的碗碟打包装好。
“钱老爷,三万美刀太高。”
“乱世黄金,盛世古董。”
“您这些家具全是好东西,这点我挑不出理儿。”
“东西买回来,就等于押在我手里,想要卖出去,不知道猴年马月。”
“我是生意人,押这么大一笔东西在手里,变不了现,也是要承担风险。”
“三万美刀换成大黄鱼,都得一百一十根左右。”
这个时期国际汇率一美元能兑换0.88克黄金,可在北平实际情况远不止如此。
因为政府禁止私人兑换黄金外汇,导致黑市上,美元兑换黄金的汇率跟国际不接轨。
一美元在黑市可以兑换一点二克黄金。
大黄鱼一根重三百一十二点五克。
三万美刀能兑换大黄鱼115根。
“咱们在商谈一下,您换个价~”
钱老爷背着手看着和尚思考一会说道。
“最后一口价,两万八。”
“您嫌贵,我换人掰开卖。”
“哪怕去当铺,这些东西也能卖个两万块。”
和尚围着宅子又转了一圈,思考一会后,他走到钱老爷面前。
“两万五~”
“政府禁止兑换美刀,小鬼子也在大量搜刮美刀。”
这年头又有多少商家手里有大额美刀。”
“去当铺,您只能收到金砖。”
“您觉得两万五千美刀放在身上安全,还是几十斤重的黄金拿在手里安全?”
钱老爷,背着手看着院子里进进出出的下人。
“两万五,就两万五~”
和尚听到对方同意这个价格,面带微笑说道。
“这个价可以,其他您带不走的物件就当给个添头。”
钱老爷面无表情伸出手到和尚面前。
“生意兴隆。”
和尚跟对方握手笑着回话。
“同等价值黄金您要吗?”
钱老爷轻笑一声回道。
“用您的话说,黄金跟美刀哪样更容易带走?”
“您要实在弄不到美元,剩下的用黄金补也行。”
“不过要按黑市上的价格补差价。”
和尚想了一会默默点头。
“您坐会,我去筹钱。”
钱老爷点了点头,对着管家说道。
“厨房里的普通碗筷留着,还有其东西也别搬了。”
他口中的普通碗筷可不普通,拿到市面上,一套怎么也得卖个几十块大洋。
第71章 掏宅子2
此时国民政府实行外汇管制政策,禁止私人持有和兑换外汇。
小日子也在搜刮美刀,购买物资通过商船走私到他们本土。
这个时期的北平,美刀跟黄金都是硬通货,而且只能从黑市上兑换。
两万五千美刀在此时,对于百分之九十八的人来说都是天文数字。
一辆福特汽车,从老美运到北平也只卖一千八百美刀。
两万五千美刀,此时可以在北平买到将近上百个一进四合院,可以买三百多吨大米。
以如今大卡车承载力,三百吨大米可以满载超重,也能装满三十辆大卡车。
买这些家具的价格,已经把和尚藏的美刀用完,就这样都不够。
和尚开始盘算自己手里还有多少美刀。
跟小鬼子做生意,赚了一万多美刀,分给李六爷一半,还剩五千多。
弄死吕翻译,得了两千美刀,
弄死一个汉奸得到的美刀,买宅子,到黑市买物资,还剩下一万左右。
零零散散加起来,都不够两万五。
拿着黄金到黑市换美刀血亏。
和尚走到东厢房,跟他师傅商谈怎么付钱。
老爷子蹲在沉香木,祥云仙鹤架子床边研究刻花。
“谈的怎么样了?”
和尚蹲在老爷子身边,抚摸床沿边的雕花。
“两万五千美刀。”
老爷子皱着眉头转头看他。
“只要美刀?黄金要吗?”
和尚叹息一声回答。
“人家收黄金按黑市的价格要。”
“徒弟手里只有一万七千美刀。”
“剩下的用大黄鱼补,一进一出,咱们最少得亏十几根。”
黑市上,一美刀可以兑换一点二克黄金。
但是要拿黄金兑换美元,又是另外一个价。
一点二克黄金只能兑换0.9元美刀。
金老爷子站起身坐到架子床上回道。
“剩下的师父出,这单生意就当咱们师徒俩合伙买卖。”
和尚闻言此话,皱着眉头说道。
“师父,这年头美刀比大黄鱼还值钱,手里没点洋票子,徒弟心里不踏实。”
金老爷子,瞟了一眼和尚。
“怎么着,你还想耍歪心思?”
“你现在不是孤身一人了,做事得考虑后果。”
金老爷子,从右手取掉一个玛瑙尾戒,随后又脖子上取下一个吊坠。
他把戒指跟吊坠递给和尚。
“带着东西回去找你师母,让她拿一万美刀给你。”
“剩下的一万五,你自个出。”
和尚接过东西,皱着眉头看着他师父。
“您不怕我跑?”
金老爷子,听闻此话,一巴掌扇在和尚后脑勺。
“把我当傻子,还是看不起老子?”
“你自个有多少价值连城的东西在我手里,你心里没数?”
和尚嘿嘿干笑两声。
“那我去筹钱了,您是跟我回去,还是在这待着?”
金老爷子面色如常的对他招了招手。
和尚弯腰俯身到他师父身旁。
在他还没反应过来,金老爷子的一个大鼻兜又打在和尚后脑勺。
“你小子是不是有点傻?”
和尚一脸委屈的模样看着他师父。
金老爷子坐在床上,面无表情抠了抠自己小拇指,指甲。
“跟你回去,我还把戒指给你干球。”
“赶紧滚~”
和尚揉着自己挨打的脑袋说话。
“我把孙继业留给您,有事尽管吩咐。”
金老爷子都没回话,自顾自在屋里欣赏各种家具。
走出大门的和尚,对着候在一边的孙继业吩咐道。
“你在这待着,哪都别去,听老爷子的吩咐。”
和尚吩咐完,夹着公文包来到街口,叫了一辆洋车。
来回跑了两个多钟头,和尚才带着两万五千美刀赶回来。
马不停蹄的和尚,回到德胜门那座二进院。
气喘吁吁的他,站在一进院,平息了一下气息,这才去找正主。
二进院正房堂屋,金老爷子正跟钱老爷品茶聊天。
和尚的到来,让两人停止话题。
他对着两人笑了笑,从公文包里拿出两沓半美刀放到八仙桌上。
随后又掏出钢笔,一张纸放到钱老爷面前。
“钱老爷,两万五一分不少,您点点。”
钱老爷拿起一沓美刀,随意点了几下,又在鼻子下嗅了嗅。
“嗯~”
“是这个味儿~”
儿字被他拉了一个长长的尾音。
他这话的同时还抬头看了一眼和尚。
接着他面带微笑的检查剩下美刀。
钱老爷检查完美刀,拿着桌上的收据单看了看。
接着拿起钢笔,毫不犹豫写下自己大名,随后又拿出自己个人印章,盖在文件上。
交易完成后,和尚又从德胜门市场叫来八辆马车装家具。
跟他回来的还有一个拍照师傅。
此人是和尚,从照相馆特意请来的主。
照相师傅,脖子上挂着一个相机,在和尚的带领下,对着屋内的各种家具拍照。
等对方拍了几十张照片后,和尚笑着叫来一辆洋车,把人送回去。
和尚站在门口,指挥苦大力装家具。
“都小心点,干活细致点。”
“千万别刮伤老子的家具。”
“活干的好,爷给你们赏钱。”
金老爷子站在一边,看着工人从屋里抬家具。
“徒弟,东西买回来,你有销售的渠道吗?”
指挥苦大力装家具的和尚,听闻此话,回头看向他师父。
“老爷子,我这有一人,绝对能吃下这些家具。”
“您要是有渠道,咱们商量着来。”
金老爷子,站在马车旁边,抚摸马头。
拉车的枣红马,在老爷子的抚摸下,打了个鼻响。
“你有主意就成。”
金老爷子挠了挠马下巴。
“师父想把沉香木,仙鹤祥云雕花架子床留给自己睡。”
和尚听闻此话,毫不在意回道。
“我还当什么事呢~”
“看您这表情,徒儿还以为您舍不得这些老古董,想留着当压箱底呢。。”
“您想睡,等下我把床直接给您拉回去。”
“您要是愿意,徒弟顺道从八大胡同里,再拉一个窑姐给您一起送过去。”
一句话说完,理所当然和尚又挨了他师傅一个大比兜。
捂着后脑勺的和尚,一脸幽怨的表情看着金老爷子。
“您能不能别打徒儿脑袋,一天下来被您打了三回。”
“徒儿好歹二十来岁的人了,您在外人面前能不能,给我留点面儿。”
金老爷子闻言此话,笑着摸了摸马脑袋。
“马儿啊马儿,你长这么大,现在是不是也天天挨鞭子。”
和尚挠了挠头,不再搭理他师傅。
他走到西厢房,盯着正在拆千工拔步床的木匠师傅。
夕阳西下,七八个工人,搬了大半个小时家具,才把所有东西装上车。
和尚简直如同蝗灾过境,就连种在院子里的奇花异草,都让人给挖出来种在盆里装上马车。
几间房子里,能动的物件,他全部叫人抬走。
要不是钱老爷的管家在一旁看着,他都想把宅子顶梁柱给拆了带走。
蹲在北房的和尚,在管家的注视下,撬动一块地板砖。
管家黑着脸走到他旁边说道。
“先生,地板砖就是普通的砖头,不值俩钱~”
和尚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块地板砖,仰着脑袋,对着管家嘿嘿尬笑两声,随即又把地板砖给按好。
站起身的和尚拍了拍手,吹着口哨又逛到厨房。
黑脸的管家,一步不离跟在他身后。
残阳,慢慢消失在天际。
再二进院又转了一圈的和尚,看着真没能搬走的东西,这才在脸黑的管家陪同下,带着人离开此地。
天刚擦黑,北平的胡同便笼上一层青灰色的雾。
八辆朱漆马车轮子,碾过石板路发出咯吱声。
车辕上铜铃叮当,在暮色里发出清澈的声响。
头一辆车的辕马打着响鼻,鬃毛上还沾着灰尘。
车上堆着紫檀条案、嵌螺钿的屏风,用布条捆得严实。
前方领路的一辆洋车上,和尚时不时回头看向身后的马车队伍。
金老爷子坐在洋车上,跟在车尾负责押送。
车队回到北锣鼓巷时,黑夜彻底降临。
和尚忙了半夜,才把装满八辆马车,价值不菲的家具搬到仓库。
最后在孙继业的陪同下,金老爷子坐在马车上,押着他心心念念的沉香木架子床离开北锣鼓巷。
乌小妹,拿着手电筒,站在仓库东厢房,对着各种家具打量。
“您这一趟买回多少东西?”
乌小妹走到一张八仙桌边,看着上面一个大包裹。
她把手电筒交给身边的和尚,然后解开大包裹。
随后她拿着一件女士衣服打量。
“这什么布料的衣服?摸着这么滑~”
接着她从衣服堆里,双指捏着一条蕾丝边黑色丝袜,然后回头看向和尚。
“这什么袜子?怎么全是网洞?”
和尚摇着头,一副不知道的表情。
一脸不解的乌小妹,又从衣服堆里找出一件女性丝绸开档裤。
随后她双指捏着裤腰两边,提着开裆裤转头看着和尚。
“这睡裤怎么是开裆的?”
一句话问完后,乌小妹突然脸红起来。
她狐疑的表情看着和尚。
“你去掏八大胡同窑姐的宅子了?”
和尚一脸成就感的表情,转身看着屋子里的东西。
“就算镶金边的窑姐,也不配用这些家具。”
接着他拿着手电筒,用指关节敲了敲旁边的书柜。
“黑檀木~”
“王爷用的~”
乌小妹把丝绸开裆裤放回去后,在屋子内如同寻宝一般,东看看西瞅瞅。
寻完宝的乌小妹,走到院子,看着墙边摆放着一盆盆不认识的花花草草,好奇问道。
“你到底是去掏人家宅子,还是去抄家?”
“裤衩子,花,袜子,啥你都往家搬。”
和尚一脸你不懂的表情,站在影壁墙边说道。
“头发长见识短,明儿你男人就把裤衩子,卖给八大胡同里的窑姐。”
夜色里和尚拿着手电筒,往大门外走,他说话声音提高几分。
“高价卖~”
乌小妹跟在他身后,轻轻打了一下和尚的背。
“有点正形没~”
第72章 利益触碰
高空俯视。
北平天空的云彩,都是灰蒙蒙一片。
雾霾中,携带着风沙。
九宫格般的城池,大方格子套小方格。
小格子里,一个毛寸脑袋的汉子,蹲在自家屋檐下,仰着脑袋漱口。
“三儿~”
刚走出西厢房的乌老三,揉着眼睛接过,和尚递过来的牙刷跟茶杯。
洗漱好的和尚,穿个无袖马褂,背着手走出自家大门。
北锣鼓巷,估衣铺仓库,和尚站在大门前,啪啪啪的拍着大门。
几声敲门声过后,光着膀子肩头上挂着条毛巾的半吊子打开大门。
“大哥~”
和尚对着半吊子点了点头,随后背着手走进院子里。
两间西厢房,是半吊子跟孙立业的住处。
三间北房是估衣铺储物仓库。
两间东厢房,跟三间倒座房是旧货铺储物仓库。
和尚拿出钥匙,打开东厢房。
屋子里头,桌椅板凳,四方桌,都是昨天拉回来的。
名贵家具不说,其他次一点的物件都不少。
鎏金座钟,紫铜楠木留声机,碧玉牧童放牛雕刻摆件。
牵牛花水晶台灯,西洋油画,各式各样的琉璃酒杯,还有成套的咖啡杯,西式餐具。
这只是一小部分,其他的零零碎碎的东西更多。
毕竟昨天和尚,都把人家厕所墙上挂的镜子都给拆了回来。
洗漱完毕的孙继业跟半吊子,站在东厢房门口,看着和尚在屋里摆弄各种物件。
和尚盘算了一会,站起身指着门外的两人。
“这些东西,全部擦一遍,摆到铺子里卖。”
“吃完早饭,你俩立马干活。”
和尚有点不放心,对着两人指着房间里东西说道。
“这些东西你们千万别瞎捣鼓。”
和尚说话的同时,指着那些被拆分的千工拔步床还有罗汉床。
“甭想着找活干,假勤快。”
如同下人的孙继业两人,站在门口,点头弓腰,表示知道了。
“甭傻愣着了,跟我出去买吃食。”
锁好大门的和尚,带着两个仆人,背着手往南锣鼓巷走去。
一路上没少跟街坊邻居打招呼。
由于历史原因,东城区在过去都是达官贵人的聚集地。
南锣鼓巷更是住着大量文人墨士,高官要员。
所以这条街上,早餐铺卖的吃食都高档些。
和尚带着两人走进一家馄饨店。
铺子门口,和尚开始吆喝起来。
“老侯,六碗馄饨,三碗堂食,三碗给我送家里去。”
“二十个褡裢火烧这里吃,六个一起送到家~”
正在收拾碗筷的早餐铺老板,看到和尚三人进来,笑着回话。
“和爷,您坐会~”
他把手里餐具端到后院,回来站在和尚身旁擦桌子。
“和爷,您铺子要是再招伙计,我把侄子送您那。”
和尚抬起胳膊,用小拇指挠了挠头。
“您说笑了~”
早餐铺老板,擦完桌子站在一边说话。
“做您伙计,吃的比地主老财都好。”
“说句实话,在您手底下干活,不给工钱我都乐意。”
“不到半拉月,您带着这两位小兄弟,在铺子里愣是吃了普通人一个月工钱。”
“您说,您这样的爷哪里找。”
几句话的功夫,二十个褡裢火烧被伙计端上桌。
半吊子坐在和尚对面,一个劲盯着桌子上的褡裢火烧,眼睛都不带眨。
和尚跟掌柜子闲聊一会,三碗馄饨也被端上桌。
一旁的孙继业,给和尚拿好餐具,等着他发话。
和尚夹着一块火烧,对着两人点了点头,示意可以吃了。
好嘛~
他这一点头,半吊子跟饿死鬼投胎一样。
筷子都不使,直接左右开弓,两手各抓着一个火烧。
成年男人巴掌大的肉馅火烧,他是三口一个。
这样的场景,和尚已经见怪不怪。
他细嚼慢咽的吃着馄饨,品着火烧。
半吊子吃饭的场景,已经在这家铺子里形成一道独特风景线。
已经有几个客人,每天来馄饨店吃早餐,就为了看他吃饭的模样。
用那几位爷的话说,半吊子大口吃饭的模样看着倍儿香。
柜台里,掌柜子还跟伙计闲聊打赌,赌半吊子一碗馄饨,多长时间吃完。
“输了,明个早到铺子半个时辰。”
伙计听到自己老板的话回道。
“赢了您给我加五毛工钱?”
掌柜子,听到伙计要加工钱的话,没个好脸色。
“吖的上脸了,小心我淬你”
“赶紧给和爷府里送烧饼去~”
和尚一个火烧才吃完,对面的半吊子,已经吃掉八个。
吃完早饭的和尚,在家待了两个小时就待不住了。
他拿着皮包,跟大舅子嘱咐一番,去往南横街旺盛车行。
旺盛车行,和尚一进院,就看见吃饱喝足的李六爷,坐在摇椅上,提笼逗鸟。
当他看见和尚来了以后,乐呵呵的打招呼。
“呦~”
“和爷,您今个怎么有空过来瞧瞧我?”
和尚走到他身旁,坐到圆凳上,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
他把信封放到桌子上,看着逗鸟的李六爷。
“六爷,我这有笔大买卖,想请您搭个桥~”
摇椅上的李六爷,听到大买卖,精神劲都不一样。
他把鸟笼放到圆桌上,拿起信封。
信封里全是昨天照相师傅,在钱老爷府上拍的家具照片。
摇椅上的李六爷看完照片后,等待和尚开口。
一旁的和尚,逗着笼中八哥回话。
“照片上的家具,价值不菲。”
“想请您搭个桥,牵个线,带小子去趟李三爷府里。”
明白他意思的六爷,没有直接回话。
他起身提着鸟笼,看着笼中的八哥说道。
“刚养这鸟,我打眼这么一瞧。”
“嘿~”
“觉着一般。”
“可是呢,养着养着,爷有点喜欢这会说人话的鸟。”
如同说单口相声的李六爷,深深看了一眼和尚,随即接着逗鸟。
“可又养了它一段时间,您猜怎么着。”
和尚站起身活动一下身子骨,蹲到柿子树下乘凉。
听到这几句话,和尚已经明白李六爷的意思。
“您更喜欢了。”
提笼架鸟的李六爷,走到和尚身边蹲下。
“被您说着了~”
他说这话的同时,用力一巴掌拍在和尚大腿上。
清澈的巴掌声响起后,和尚疼的忍不住直咧嘴。
他转过头看向身边,吹着口哨逗鸟的李六爷。
“您这一巴掌有啥说头?”
李六爷摆着左手摇着头。
“没说头,就说鸟。”
接着他站起身,提着鸟笼,围着圆桌转圈。
嘴里逗鸟的口哨声也没停。
笼子里的黑八哥上窜下跳,还口吐人言。
“贱骨头,贱骨头~”
李六爷指着笼子里,开口说人话的八哥。
“瞧见没,会骂人~”
“又养了它一段时间,爷发现这鸟,不光说人话,踏马的还会说鬼话。”
提着鸟笼的李六爷,从圆桌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支烟。
蹲在一旁的和尚,站起身上前一步帮忙点烟。
和尚晃了晃手,把洋火甩灭。
他看着嘴里叼着烟,鼻孔冒烟雾,手提鸟笼的李六爷,等待对方接下来的话。
“那会爷心里想着,这鸟跟谁踏马学的。”
“爷整整守了它两天,一步都没离。”
和尚听到李六爷说,守它两天这句话时,身体一僵。
李六爷说到这里,瞟了一眼和尚。
然后他突然转身,用夹烟的手指,指着笼中之鸟。
“看了两天,才他娘的终于搞明白。”
“这滑头鸟啊~”
“踏马的,它跟外面一群人学坏了~”
手提鸟笼的李六爷,把鸟笼放到圆桌上。
接着他躺在旁边的摇椅上,看着和尚。
“爷不甘心呐。”
“爷心想着,我这七十块大洋买只鸟,总不能就这么给养废了吧~”
两句话说完,李六爷整个人躺在摇椅上看着天。
他弹了弹手里的烟灰,接着说道。
“爷每天手把手教它说吉祥,安康。”
李六爷说到这里,用夹烟的手,没好气指着笼子里的八哥。
“老子养它这么些年,前段时间总算瞧出来了~”
“我泥马~”
“这鸟它有反骨。”
“当面吃我喂的食,说着我爱听的话,转头背对着爷开口骂人。”
“养到这里,爷是对它又爱又恨。”
躺椅上口干舌燥的李六爷,坐起身子,拿起圆桌上的紫砂壶喝了一口水。
两口水下肚,李六爷左手香烟,右手紫砂壶,瞧着蹲在对面树下的和尚。
“稀罕他的时候,老子恨不得它能变成人,做老子儿子~”
“恨的时候,老子牙咬着,想把它鸟毛,一根根拔了。”
李六爷说到这里,放下紫砂壶,咬牙切齿的比划拔毛的动作。
和尚听着他指桑骂槐,暗有所指的话笑着说道。
“六爷,这好办,您交给我。”
李六爷暗有所指的话,和尚知道对方什么意思。
守它两天这句话,意思是以前监视过,他手里有和尚的把柄。
李六爷拐弯抹角的一番话,就是告诉和尚,别想着把他当垫脚石,接触李三爷扩圈子,然后甩了他。
他手里有和尚把柄,可以轻易弄死和尚。
在李六爷疑惑的表情中,和尚站起身子走到他身边。
和尚提起圆桌上的鸟笼,举过头顶。
接着打开笼门,把在笼子里上蹿下跳的八哥,放出来自由飞翔。
展翅高飞的八哥,在两人的目光中,迎着阳光飞翔。
空中飞翔的八哥,一身乌黑亮丽的羽毛在阳光下,身上折射出五彩绚丽的颜色。
和尚看着飞远的八哥,笑着对李六爷说话。
“眼不见心不烦。”
“您瞧瞧,这不就心顺了~”
李六爷摸着自己大光头,站起身,围着和尚转圈。
“您说的轻巧,可是老子花的那些心思跟钱,全他娘打水漂了?”
和尚似笑非笑的看着六爷。
“您又错了。”
“我跟您赌,这只八哥离不开您,他飞了一圈还会回来。”
一句话说完,俩人坐在圆桌边,仰头看着天空。
一句话都没有的两人,就这么仰着头看着天空五分钟。
当两人脖子都有点酸痛时,被放飞的八哥飞了回来,在两人头顶上盘旋。
和尚指着天上盘旋的八哥,笑着说道。
“您瞧,我就说它离不开您,更舍不得您。”
“这不,屁颠屁颠回来了。”
和尚揉着自己有些酸痛的脖子,看向一旁的李六爷。
“这鸟聪明着呢,知道吃谁家的食,离了您,它知道自己没好日子过。”
“您呢,以后甭天天把它关笼子里。”
“这么关,甭说鸟,人也受不了~”
和尚拿着紫砂壶,给李六爷倒杯水。
“您呢,使劲让它飞。”
“累了,饿了,它自个就回家。”
“这样您养着也省心。”
李六爷听到和尚的话气不打一处来。
他侧身看着和尚,拿着手指,指向自己。
“我图嘛?”
“合着,那鸟把我当大傻冒了这是。”
和尚笑着安抚,愤愤不平的李六爷。
“您着什么急~”
“听我把话说完。”
“这鸟啊,它聪明。”
“指不定哪天会给您带来惊喜。”
“要是哪天,这鸟从外面,给您叼回来金戒指,美刀,您不就赚了~”
和尚话没说完,天上盘旋的八哥,落在李六爷肩头梳理羽毛。
李六爷,扭过头斜着眼,看着在自己肩头梳理羽毛的黑八哥。
“要是哪天,这鸟碰到更好的主,它不不回来了,您说怎么办~”
和尚盯着李六爷肩头八哥说道。
“还是那句话,这鸟聪明着呢。”
“它通人性,知道谁对自个好,谁有坏心思。”
“不管再好的食,您沾了屎喂它,您看他吃不吃。”
和尚说完两句话,伸出手指头,轻轻碰了碰,李六爷肩头梳理羽毛的八哥。
“再说,这鸟您带出去,没少给您挣脸,您早就捞着了。”
“说点胡话,鬼话,骂两句脏话,又算得了什么,知道回家不就成了~”
和尚想通过李六爷的关系,接触李三爷扩圈子。
这一举动,也惹来了李六爷的猜测之心。
什么人养什么鸟,和尚是他关不住,养不起的人。
第73章 见李三爷
旺盛车行,几百平米的院子里,一张圆桌边坐两人。
两个伙计拿着工具在打扫卫生。
一棵枝繁叶茂的柿子树,为炽热的夏天提供一片阴凉地。
圆桌边的李六爷,把肩头八哥赶走。
他低头看着在地上蹦哒的八哥。
“你踏马,不是只吃素的鸟。”
“唉~”
“吃素的鸟它也飞不高~”
利益永远是人类社会的基石。
就比如这一次,和尚为了扩圈子做买卖,就触动了李六爷的神经。
他为了使李六爷安心,笑容满面看着地上蹦来蹦去的八哥。
“六爷,最近我铺子生意做的有点大,您要不参一股?”
李六爷拿着紫砂壶喝了一口水,看着和尚回话。
“参一股就不用了”
“以后有吃不下的买卖,喊上六爷我就成~”
和尚闻言此话,笑着看向李六爷。
“您放心,有大买卖,忘不了您~”
两人利益达成一致后,李六爷放下紫砂壶站起身。
“等我换身衣服,带你去见三爷~”。
和尚看着李六爷进屋的身影感慨良多。
没踏进江湖,只想扩圈子的他,都已经隐隐约约触碰到李六爷的利益。
要是真吃江湖饭,等待他的还不知道是啥。
这个点,车行里的车夫全都出车。
空荡荡的院子里,和尚满脸感触的看着熟悉的院子。
相比较跟大人物接触,他更愿意跟一群穷哥们闲聊打闹。
跟大人物相处,一言一行都得注意,还得揣摩那些人的心思,好处是能吃的饱。
跟着一帮穷哥们玩,除了吃不饱,可以整天穷开心。
换好衣服的李六爷,拿着折扇,穿着青色外套,跟个黑帮大佬似的,站在院子里吆喝一声。
“华子,串儿,备车~”
院子里,扫地挑水的两个青年,听到李六爷的话,立马放下手头活,拉上没赁出去的车。
两辆洋车一前一后,行驶在街道上。
四十来分钟,载着和尚两人的洋车,停在东城使馆街,一处西洋楼住宅门口。
西洋楼气派到不行,拱廊罗马柱撑起门前穹顶。
铁艺雕花的院子栏杆缠绕着藤蔓,红瓦坡顶在阳光下泛着釉色。
大门口汉白玉台阶分三段,每段九阶。
五米高的铜铸兽首大门上,挂着一个牌匾,上面刻两个鎏金大字“李府”。
李六爷领着和尚,踏着台阶,走到五米高黄铜大门前。
六爷拘谨的按了两下电门铃。
一旁的和尚,抬头看着二楼法式落地窗彩玻璃。
玻璃上绘制的鸢尾花纹格外有艺术感。
门前的两人拘谨的等待下人开门。
五米高的铜门,二十七步汉白玉台阶,十米高的罗马柱,纯西洋式建筑,带给人的压迫感不是一般强。
门前两根罗马柱,显的两人格外渺小。
大门打开一人宽的缝隙,李府下人站在门内,用询问的眼神看向李六爷。
李六爷哈腰点头,赔着笑脸自我介绍。
“兄弟,我是三爷手下,今个有事找三爷~”
一句话说完,他恭恭敬敬,把拜帖送上。
下人接过拜帖,客气把人请进门。
和尚跟着李六爷走到门内。
走在客厅里的和尚,如同刘姥姥进大观园,打量三百多个平方米的大客厅。
八米挑高客厅内,一个长六米的水晶吊灯,悬挂在顶穹,客厅中心还有一个小型喷泉。
喷泉内养了几尾金鱼,水池里卧着白玉石雕西洋仙女,水珠溅落在马赛克拼贴的池沿上。
客厅内,几个门边,还站着十多个佣人。
下人带着两人,走到客厅待客区域。
另一位女仆,给他俩端茶倒水。
接过茶水的两人,半边屁股坐在真皮沙发上,目送下人去报信。
李六爷端着茶杯,压着声音,对旁边的和尚说道。
“瞧见没,这才是真正的爷~”
“咱们称爷,简直给爷字丢份。”
拘谨的和尚,半拉屁股坐在沙发上,四处张望。
李六爷看着一旁四处张望的和尚,小声骂道。
“别瞎看,你他娘别丢老子的人。”
“收收你这没见过世面的模样~”
他说这些话的同时,并没有比和尚强多少。
那打量客厅装修的眼睛,斜着的棕色瞳孔,都没剩多少。
没让和尚两人久等,茶杯里热气还冒着,一个管家向着两人走来。
李六爷见到此人连忙站起身。
“刘哥~”
被他叫刘哥的人,一身灰色锦绣长袍,走到两人面前。
“六子~”
他说话的同时,还伸出胳膊压了压手,示意两人坐下说话。
管家站在一旁,居高临下,满脸职业笑的看向两人。
“三爷,正在后院听戏,您二位,事要不急~”
没等管家说完,李六爷再次起身说话。
“不急,不急~”
“不能打搅三爷雅兴~”
一旁的和尚,半弯着腰候在一旁。
刘管家,点了点头后说道。
“尚先生刚开嗓,一出戏没半个时辰停不下来。”
“您二位要不过去,听会?”
李六爷摆着双手,满脸恭维的回话。
“不合适~”
管家笑着看向和尚。
“小兄弟面生呐~”
不等和尚自我介绍,李六爷已经开口。
“三爷见过他。”
“前段时间纺织厂的事,他也跟着去了。”
管家笑着点了点头看向李六爷。
“那您二位坐会,等三爷听完戏,我在去汇报~”
李六爷一副您忙的样子,示意不用管他俩。
等管家离开后,候在一旁的仆人,送了几盘点心水果。
这一等就是一个半小时,和尚已经喝完四五杯茶,吃了六七块小蛋糕,还有一些水果。
一旁的李六爷,手里拿着香蕉,边吃边对和尚说道。
“京城四大名旦,梅,程,尚,荀,这四位主,多少爷上赶子想听他们的戏,都听不着~”
“你瞧瞧咱们三爷。”
“嘿~”
“直接把人喊到家里唱堂会。”
四五杯茶水下肚的和尚,有点憋不住尿。
他侧着身子,把头靠在李六爷脑袋边小声说道。
“六爷,尿急~”
吃着香蕉的李六爷,翻着白眼说道。
“就你事多~”
“一个劲喝茶,把这当茶馆?”
和尚笑嘻嘻的小声说道。
“您比我强不到哪~”
他说话的同时,眼睛看着茶几上的瓜果壳。
李六爷面前的茶几圆盘上,堆着一摞水果皮。
圆盘上,香蕉皮,荔枝壳,葡萄皮,橙子皮,柚子皮堆了一尺高。
李六爷看着面前的水果壳,小声骂了一句。
“你没吃?”
和尚夹着大腿,小声回道。
“总不能尿裤子吧~”
李六爷无语的看着他骂了一句。
“你踏马得~”
随即他对着候在一旁的仆人招了招手。
一个身穿女仆装的妙龄少女,走到六爷身旁,半鞠着躬,等待他说话。
“姑娘,我兄弟尿急~”
女仆笑着直起身回话。
“这位先生,厕所在这边,我带您过去~”
和尚站起身,不好意思的尬笑两声,跟着女仆离开。
李六爷看到和尚离开的样,忍不住骂了句。
“狗肉上不了大席~”
随后他又拿起一把荔枝开吃。
上完厕所的和尚,用自己衣服擦手。
他走回沙发边,看着还在吃水果的李六爷,小声说道。
“六爷,茅房里,尿池是镀金的。”
“还有,水龙头也是水晶的。”
大口吃着榴莲的李六爷,被和尚趴在耳边说话出气声,弄的耳根子直痒痒。
他推开和尚的脑袋,接着用小拇指扣了扣耳朵。
“什么毛病这是~”
正当两人打擦时,浓眉大眼,气势威严一身休闲装的李三爷,带着管家向两人走来。
和尚两人看着几十步外的李三爷,立马起身候着。
李三爷走过来后,对着两人压压手,示意他们坐下说话。
坐在沙发上的李三爷,看了两眼和尚笑着说话。
“伤好利索了~”
和尚正想起身回话,就被李三爷拦住。
“别拘谨,我不吃人~”
和尚闻言此话尬笑一声,随后提了提大腿裤,坐了下来。
“谢谢三爷挂念,早好了~”
他说话的同时,用拳头锤击受伤的肩膀,证明自己好了。
坐在主位沙发的李三爷,挥了挥手,示意他别捶了。
“都怪尚先生的戏唱的这么好,一时听着入迷,让你俩久等了。”
一旁的李六爷,连忙摆着手说。
“三爷您太客气,我巴不得天天候着您。”
“能沾沾您的贵气,候再久我都愿意。”
李三爷笑了笑没说话,看了一眼茶几上垒成堆的果皮,接着侧头看了一眼管家。
不用三爷说话,管家就懂自己主子的意思。
李三爷看着一脸奉承的六爷说道。
“少拍马屁,什么事儿~”
和尚听到三爷问话,立马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沓照片,站起身送到三爷面前。
“三爷,昨个小子去掏人家宅子,买了些家具。”
“这些家具,个顶个都是名贵老物件。”
“前清王府的条几,咸丰帝寝宫里的座椅,雕花刻凤还镶嵌宝石的千工床。”
和尚说到这里,用惋惜的口吻接着说话。
“那么好的物件,卖给那些土老财,都是糟贱东西。”
“他们也配用这等家具?”
和尚说完这些话,恭维的对着李三爷嘿嘿笑了笑。
“当小子看到那些好东西,立马就想到您了~”
“也只有您这样的贵人用这些家具,才能名副其实。”
李三爷乐呵看着用错成语的和尚。
“行了,大字不识两个的主,拽哪门子成语。”
一句话过后,李三爷对着和尚点了点头,示意把照片拿过来。
一旁的管家,接过照片,翻看一下,然后恭敬的递给李三爷。
李三爷看完照片,把一沓照片分两份,放到茶几上。
一旁的管家,等自己主子看完照片后,俯身趴在李三爷耳边小声说话。
站在一边候着的和尚,有点小忐忑。
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的李三爷,指着茶几上两份照片。
“那份照片里的物件,爷要了~”
李三爷说完一句话,又看了一眼身旁的管家。
一旁站着的和尚,哈腰点头满脸奉承的模样,看着李三爷指着右边一摞照片。
“那下午小子就把这些物件送过来。”
李三爷点了点头,站起身子,看着两人。
“以后有好东西,尽管送过来。”
“爷不会亏待你小子~”
李三爷说话的同时,还拍了拍和尚的肩膀。
“没啥事了吧?”
和尚连忙摇头,表示没事了。
见此模样的李三爷,给了管家一个眼神,示意交给他了。
“我后院还有点事,其他老刘安排~”
两人见到李三爷要走,连忙弯腰恭送。
等正主走了以后,管家开始发话。
“你留个地址,下午我过去拉东西~”
和尚弯着腰把照片收起来。
“辛苦刘爷了。”
留下地址后,和尚在刘管家的相送下,走到大门外。
此时两个仆人,提着两篮水果,两包茶叶走到他们身边。
管家站在大门口,笑着说道。
“主子瞧见你们爱吃这些水果,这不给你们送两篮。”
和尚两人,一脸喜出望外的表情,接过水果跟茶叶。
第74章 刘管家
和尚卖家具从始至终都没说价钱的事。
他知道跟李三爷这种大人物做买卖,不能谈钱。
只要对方相中家具,谈价钱的事只能找管家。
他更知道,李三爷不可能在钱这方面亏待他。
李府的管家,不管学识,眼力见,那都可以称为教授。
鉴定古玩家具,人一眼能分辨新老,木料好坏。
李三爷买他的家具,只会按市场最高价给。
这点他心知肚明,所以也不会跟刘管家开这个口。
李府。
五米高的黄铜兽首大门前,和尚提着两篮水果跟茶叶,鞠着躬跟管家道别。
客道完的两人,一前一后下楼梯。
李六爷大刀阔斧走在前面。
刚到街面上,他转身一个回头,拿着折扇敲了一下和尚的脑袋。
提着水果,腋下夹着公文包的和尚,一脸懵看向打他的李六爷。
李六爷看着一脸懵的和尚开口说话道。
“你踏马,真给老子丢人~”
“不光丢人,还踏马丢份。”
“你是谈生意,还是踏马混吃混喝?”
“这么些年,我踏马,就没见过你这样的主。”
李六爷拿着折扇,上下指着和尚手里提着水果。
“连吃带拿的,能不能要点脸~”
反应过来的和尚,也不生气,嘿嘿笑了一声。
“正好,您不要,我提回去给我媳妇吃。”
随后他提了提右手拿的水果篮。
“您瞧瞧,这全身黄不拉几,还带刺的球。”
“长这么大,头一次见~”
和尚把果篮提起来,低头闻着篮子里的榴莲。
当他闻到榴莲味,皱着眉头看向李六爷。
“三爷不会是方我吧~”
“这黄不拉几还带刺的玩意,咋有股屎味?”
“这能吃吗?”
李六爷,听到和尚的话,已经失去语言能力。
他拿着折扇点了点和尚,随后转身大步向前走。
和尚提着东西跟在后面。
前面走了几步的李六爷,突然转身回头,然后一把夺过和尚右手里的果篮。
提着果篮的李六爷,冲着蹲在路边两辆洋车吆喝道。
“串子,赶紧给老子滚过来。”
和尚看着莫名其妙发火的李六爷,有点摸不着头脑。
他用空着的手,把腋下夹着的公文包,拿在手里,随即对着已经上车的李六爷喊道。
“六爷,等等我~”
“茶叶您还要不要~”
已经坐上洋车的李六爷,跟被狗撵一样,吩咐车夫赶紧跑。
和尚看着前面已经跑远的洋车,嘴角露出一个别人看不懂的笑容。
走到洋车边的和尚,提着水果坐上车。
“华子兄弟,送我回北锣鼓巷~”
拉车的华子,看着和尚手里的水果,一脸羡慕的模样说话。
“和爷,您现在越来越有派了。”
“好家伙,我还是第一次来使馆街。”
和尚看着对方跑动的背说了一句。
“兄弟跑慢点,我也没来过这片,咱们好好瞧瞧这地界。”
“回头,兄弟不会差事~”
闻言此话的华子,拉着车回了一句。
“和爷,您坐好~”
和尚坐在慢走的洋车上,打量街边每一栋建筑物。
路过五十六号洋楼时,和尚死死盯着那栋宅子。
回到家,和尚给了拉车的华子两块大洋,请人进屋喝口茶歇歇脚,才把他送走。
堂屋里的乌小妹,看着桌子上果篮里的水果,好奇问和尚。
“你从哪买的水果?
一句话问完,她趴在果篮边,闻着水果味。
和尚坐在一旁,看着闻水果的媳妇,等着看笑话。
“讹~”
当他看到自己媳妇干呕的模样,笑得跟个大傻子一样。
乌小妹直起身子,擦了擦嘴,后退一步,指着果篮里的榴莲问道。
“这啥玩意?”
“能吃吗?”
“一股子鸡屎味~”
和尚白了一眼自己媳妇。
“把吗字去掉~”
“你满北平去逛,你要是能买到这玩意,以后这个家让你当。”
“爷们给你说,这玩意普通人见都没见过。”
“别看它一股鸡屎味,这玩意能抵普通人半年工钱。”
“只有那些有钱有势力的大老爷,才能吃的着~”
乌小妹,皱着鼻子,疑惑的看向和尚。
“那些有钱的大老爷,喜欢吃鸡屎味的水果?”
和尚看着自己媳妇,没见过世面的模样,笑着贫道。
“懂个球~”
“晚上咱们分着吃,看看到底是不是鸡屎味。”
夫妻俩贫完嘴,一起去看摊子。
他走到旧货铺,坐在摇椅上,看着一旁记账的小舅子。
“你哥去哪了?”
正在记账的乌老三,抬头看了他一眼回道。
“九点多,来一电话,他去西城掏宅子了。”
和尚看着自家热闹非凡的铺子,接着问道。
“上午铺子生意好吗?”
乌老三一边记账一边回话。
“全是凑热闹的主。”
“旧货摊卖了两把椅子,几幅油画。”
“您昨个弄回来物件,让街坊邻居,都过来凑热闹。”
他说完这些话,还朝着隔壁仰了仰头。
估衣铺里,一群女人围着衣服架上的衣服,鞋子,皮包,浮光锦看了又看。
一旁的乌小妹时不时插一句嘴,给众人介绍这些衣服。
昨个和尚运回来七八十套女款衣服,几十双皮鞋。
这些东西经过简单清理,全都摆在铺子里卖。
连衣裙,碎花裙,高档旗袍,百褶裙,背带裤,牛仔裤,风衣,背心,浮光锦,呢子大衣,皮包,皮草大衣,各式各样的女款皮鞋,多到眼花缭乱。
就这还不算,门口棚子下,摆放了一整套沙发,成套中式家具,成套餐具,各种款式玻璃杯,座钟,玉石铜器摆件,西洋画,留声机。
一些路过的人,都忍不住过来参观一下。
两间铺子因为这些物件,吸引不少人流量。
眯着眼的和尚,不放心对着乌老三吩咐。
“让孙继业跟半吊子,在门口看好了。”
“东西少了,连你一块揍。”
乌老三侧头看着门口棚子下,跟门神一样的两人。
“我这身子骨,可经不住您揍~”
躺在摇椅上的和尚,听闻自己小舅子的话,才想抬手吓唬他,就被乌老三一句话,给整的把手收回去。
“您甭抬手,我怕风大,再把我吹倒。”
“磕了碰了,还得劳烦您买汤药。”
和尚看着两间铺子里,进进出出不买东西的人,揉着脑袋想心思。
吃过中午饭,在家候着的和尚,总算把刘管家盼来。
一身长袍的刘管家,走到旧货铺吆喝一声。
“来客了~”
刚吃饱饭的和尚,还在院子里转悠,听到铺子里动静,立马走了出来。
看铺子的乌老三,已经倒好茶把人请进屋。
乌老三放下茶壶,看着自己姐夫。
“找您的~”
和尚看到来人,赶紧上前问好。
“刘爷您辛苦,大热天的让您跑一趟。”
和尚看着茶杯里的碎叶子,转头喝斥乌老三。
“一点都没眼力见~”
“给刘爷换好茶叶~”
坐在圆桌边的刘管家,抬手打断和尚的献媚。
“行了,没时间跟你扯~”
“先拉家具,府里还有一推事~”
和尚听闻此话,也没在废话,恭恭敬敬把人领到仓库。
两辆大卡车,跟在两人身后,向着北锣鼓巷十三号开去。
和尚打开大门,指挥孙继业跟半吊子,帮忙抬家具。
四十多分钟后,和尚拿着照片,跟刘管家对照家具。
家具全部齐全后,刘管家站在卡车头前,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信封
他把信封递给和尚。
“五万美刀,主子没亏待你。”
和尚接过厚厚的信封,连忙回道。
“多了~”
他把信封里的美刀掏出来一沓,还给刘管家。
“刘爷,太多了,东西我估摸着最多值四万。”
刘管家看到他递过来的美刀,脸一下子拉下来。
和尚看着冷着脸的刘管家,又掏出一沓美刀。
“我算错了,小子把所有家具都算进去了。”
“三爷相中的家具,只值三万~”
刘管家看着和尚递过来的两沓美刀,眼神变的更阴冷。
和尚看到对方阴冷的眼神,心里叹息一声,又掏出五千美刀。
不等他把钱递过去,冷着脸的刘管家家,突然笑了起来。
“你小子~”
和尚看到对方有了笑容的脸,总算松了一口气。
正当和尚想把钱塞进对方公文包里时,他的手被刘管家抓住了。
“把你这套人情世故收收,老子没有吃回扣的意思。”
“就是替李老六把把关~”
满脸疑惑表情的和尚,没搞懂对方口中,替李老六把关这句话的意思。
和尚收回塞钱的手,看向对方。
刘管家,拍了拍他肩膀。
“以后还想给三爷送东西,千万别把这一套带进府。”
“你这哪是送钱,你是想要我们的命。”
刘管家,侧头看了一眼坐在驾驶位上,等他的卡车司机,再次拍了拍和尚的肩膀。
“以后见面机会多着是,请我喝顿酒就成~”
拿着五沓美刀的和尚,还在回味刘管家的话。
他看着坐上卡车的刘管家,只能收起心思,恭送对方离开。
等卡车远离后,和尚嘴里呢喃一声。
“这年头还有不贪钱的主?”
把钱装进兜的和尚,走进仓库坐在一张太师椅上想着心事。
替李老六把关这句话,绝对不简单。
五万块美刀,除去成本,已经净赚两万五。
算上本,他得给师傅送过去两万一千五,在抛开给李六爷两千美刀。
这单他已经赚到一万多美刀,还有一大堆没卖出去的物件。
和尚收起心思,闻了闻手里五沓美刀的气味,一脸享受的表情来了一句。
“还是踏马美刀好闻~”
第75章 店主生活
夏日的太阳像一块烧红的烙铁,把青砖灰瓦的胡同烙得发烫。
藏在柿子树上叫个没完没了的知了猴,声音都有点嘶哑。
热浪让空气变得扭曲,居然都能看见波纹。
院子里,坐在厢房太师椅上的和尚,摸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珠。
“继业~”
蹲在房廊阴凉处,喘息的孙继业,听到他的吆喝声,立马小跑到门口。
和尚从兜里掏出一块大洋抛给他。
“去街口买一暖壶酸梅汤。”
“这鬼天气,热的心发慌~”
接过大洋的孙继业,点头应了一声就往门外走。
和尚看着八仙桌上,剩下一堆女人私密衣物,眼珠子一转有了一个主意。
他从仓库里,抱出一摞高档装衣锦盒回到东厢房。
又在一堆杂货中,找出半瓶香水。
七八个有长有短的锦盒被他放在一边,然后开始整理桌子上的私密衣物。
一条黑色蕾丝边丝袜被他折叠好,又用卡针把丝袜固定在锦盒硬纸板上。
和尚拿着半瓶香水,对着锦盒里的丝袜喷了一下。
锦盒里被固定好的丝袜,此时焕然一新跟刚出厂一样,还带着一股清雅的香味。
和尚把装有丝袜的锦盒盖好,开始整理下一件物品。
一套丝绸开裆睡衣,用同样的方式,喷上香水装进锦盒里。
八仙桌上,和尚用手指捏着一个白色蕾丝透视内裤。
他满脸好奇的对着内裤看了又看,嘴里还嘀嘀咕咕。
“穿这裤衩子,跟没穿有啥区别~”
嘀咕完的和尚,捏着裤衩子,伸个脑袋,对着手里的东西进行人工呼吸质检。
一股原味清新脱俗的气味,深入肺腑后。
和尚皱着眉头把手里的东西扔掉。
过来送酸梅汤的半吊子,在门口刚好把他闻裤衩子的一幕看在眼里。
和尚听到门口动静时,扭头一看,瞬间脸挂不住了。
半吊子不愧是半吊子,他拿着一杯冰镇酸梅汤走到和尚身边。
“大哥,那玩意有啥好闻的?”
“孙哥把酸梅汤买回来了~”
半吊子说完,拿着装有酸梅汤的玻璃杯,递到和尚面前。
尴尬不已的和尚,脸上起了暗红色。
他深吸一口气,平复一下心情。
随后把手里的物品丢掉,接过酸梅汤一口喝完。
喝完酸梅汤的和尚,全身热意都消失了些。
玻璃杯还给半吊子后,他用威胁的眼光看向对方。
“不能把大哥闻裤衩子的事说出去,明白吗?”
半吊子接过玻璃杯点了点头,随后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的他,嘴里还嘀咕着。
“不能闻裤衩子,大哥不让说~”
侧头的和尚,看着对方离开的模样,叹息一声。
接着又开始收拾桌子上的衣物。
和尚拿起一条,类似旗袍的睡衣,好奇的看了一圈。
旗袍睡衣,胸口v字领开叉到肚脐眼。
屁股后面的布料比前面少了一大截。
和尚又不是雏鸟,转头一想,就知道这玩意是啥,
“真踏马会玩~”
还是老样子,他把旗袍情趣睡衣装到锦盒里,接着整理其他东西。
一个多小时,和尚整理出十一套,各种各样款式的情趣女性衣物。
桌子上其他的衣物,打眼一瞧,就能看出穿过的痕迹。
这些衣服,他也没打算要。
和尚拿着布绳把这些锦盒系好,锁上大门,双手提着大包小包,往铺子里走。
刚走到旧货摊门口棚子边,手里提着东西的和尚,看见坐在背椅上的赖子。
他走到棚子下,把手里的东西放到茶几上,随后坐到沙发上。
四处张望的赖子,看到和尚回来,起身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坐在他身边。
满脸微笑的和尚,对着赖子点点头。
他看到茶几上玻璃杯中,只剩点底的酸梅汤,随后冲着正在记账的乌老三喊道。
“三儿~”
“把你赖子哥空杯子续上。”
一句话说完,他从兜里掏出一包烟,分给对方一支。
“这个点你不拉车,跑我这琢磨什么?”
赖子一副感慨的模样,四处打量两间铺子。
“把子,还是您混的好~”
“瞧瞧~”
他一边摸着沙发一边说道。
“这沙发,还真第一次坐。”
听到自己姐夫吆喝的乌老三,放下记账的笔,提着暖水壶,过来给赖子续杯。
杯子里的酸梅汤装八分满后,他对着赖子点点头,接着回去记账。
和尚看着赖子连号坎都没穿,皱着眉头问道。
“遇事了?”
赖子摆了摆手,连忙回道。
“没有~”
“这不有些天没见着您了,过来看看。”
和尚看到他那德行,就知道这货肯定遇事了。
他没有刨根问底,更没有细问,接着跟对方闲聊扯淡。
聊了五分多钟,和尚把手伸进兜里,从一沓美刀里,抽出一张,然后用手指把钱叠成一个小方块。
和尚对于曾经跟他一起出去趟事的兄弟,感情还是比较深。
在闲聊中,他不露痕迹的把钱塞进对方口袋里。
“我上午弄来一些水果,你准没吃过。”
“等会~”
赖子面带微笑的抽口烟,冲着他点了点头。
刚走到院子里的和尚,就被他媳妇拉住。
乌小妹一脸沉思的模样对着和尚说道。
“赖子是遇到事了,一看就是过来借钱。”
“你们也相处了这么久,他还给咱们随过礼,要是数额不算大,能拉就拉他一把。”
和尚笑着捏了一把自己媳妇的脸蛋。
“还用你说~”
“去把果篮里的葡萄洗一串~”
两分钟没到的时间,和尚端着葡萄走到门口。
刚才还在的赖子,此时已经消失不见。
记账的乌老三对着门口的姐夫说道。
“人打个招呼走了~”
和尚叹息一声,把葡萄放到柜台上。
“进门瞧着像贵客的主,用葡萄酸梅汤招待人家。”
趴在柜台上记账的乌老三,瞟了一眼旁边碟子里的葡萄点了点头。
离开的赖子,走在街道上,回想着和尚两间铺子,生意繁荣的场景,失落着呢喃一句。
“不是一路人喽~”
他一脸伤感的表情,苦笑一声。
接着开始掏兜拿烟抽。
当他手伸进自己衣兜里,把烟掏出来时,叠成四方形的百元美刀,也被带了出来。
赖子手里拿着烟,低着头疑惑的表情看着脚边四方形纸片。
他弯下腰,伸手把地上的纸方块捡起来。
当他手里的百元美刀被打开后,赖子的眼角有些湿润。
他把手里皱了吧唧的百元美刀,塞进裤腰带夹层里。
随后抬头看了看天,接着抬起胳膊用大拇指,刮了一下有点湿润的眼角。
“和爷,兄弟会念您的好~”
嘴里叼着烟走在马路上的赖子,摸了摸自己的裤腰带,神情也放松了下来。
旧货铺,和尚把棚子里的十多个锦盒拎进估衣铺。
坐在柜台里的乌小妹,看着和尚手里大包小包询问道。
“您又淘换到什么玩意?”
和尚笑着把锦盒放到柜台上。
“搂搂~”
乌小妹站起身,打开柜台上其中一个锦盒。
当她看到里面的东西时,皱着眉头问道。
“真把这些东西,放铺子里卖?”
和尚对着店内,一个正在挑选衣服的妇人点了点头。
走到柜台内的他,坐在自己媳妇的位置上。
“不能~”
“说卖给窑姐,就卖给窑姐~”
他把柜台上的锦盒,全部拿到柜台里面。
“好人家,谁会买这玩意。”
“放铺子里卖,八辈子都卖不出去。”
乌小妹站在自己男人身边,小心试探一句。
“不会是送给那位主吧?”
和尚知道她媳妇口中那位主是谁。
“吃醋了?”
“您说对了,晚上就送过去。”
乌小妹听到这里,神情黯淡下来。
“其实我也可以穿~”
和尚听闻这句话,汗颜的抹了一把额头。
“逗你玩呢。”
“这些玩意,你家爷们卖到窑子里,最少这个数~”
和尚说这句话的同时,还伸出五根手指头。
乌小妹半信半疑看着,比划五根手指头的他。
“就五块大洋?”
“你提着大包小包去逛八大胡同,还不够丢人的钱。”
和尚看着自己媳妇小声嘀咕的模样,乐呵起来。
“五十~”
一旁的两个女客,挑选衣服时,听到和尚口中又是窑子,又是八大胡同。
她们侧着耳朵,偷听两人八卦。
和尚看着店内八卦的女客,拍了一下自己媳妇的屁股。
正当他想说话时,乌老大坐在一辆马车上,来到铺子大门口。
“小孙,过来卸货~”
正在跟自己媳妇调情的和尚,听到自己大舅子吆喝声,连忙走出铺子。
街面上,和尚围着两辆马车看了一圈,对着正在付车钱的大舅子问道。
“哪淘换这么多物件?”
马车上,放着七八个鸟笼,笼子里还有活蹦乱跳的鸟。
车子上,各种各样的蟋蟀罐,盆栽,绿植,占据大多数空间。
和尚招呼车夫把马车赶到仓库门口。
跟在一边的乌老大,擦着汗回话。
“一前清老东西,这边一蹬腿,他败家儿子,立马把他爹养的鸟,花花草草,全给卖了。”
乌老大看着车上,六七个鸟笼里蹦哒的各种鸟,对着和尚说道。
“这我还是挑好的买,你没瞧见。”
“那老头屋里,挂了一排鸟笼,鸟啊,蛐蛐,金鱼,花花草草,跟颐和园似的。”
说会话的功夫,马车来到仓库。
第76章 胭脂红
入夜的八大胡同,仿佛永远都是一个模样。
并没有因为时代变迁,就换了模样。
门口俏姿弄首招揽生意的老鸨,依靠在房梁边嗑瓜子的龟公,抱着男人胳膊往屋里拽的窑姐。
低矮的房屋,满是灰尘黄土路,结伴而来的嫖客,好像不管谁做紫禁城,都与他们无关。
哪怕城外炮火连天,入夜的八大胡同,房间内好像也赶潮流一般,跟着炮火连天。
胡同口,从洋车上,走下来的和尚,手里提着大包小包。
像他这样逛八大胡同的主,独此一家。
大红灯笼挂在房梁下,在风中摇曳。
街面上三三两两,身穿长衫的爷们儿,踩着吱呀作响的布鞋,好奇打量大包小包的和尚。
和尚没管旁人的目光,手里提着锦盒的他,目标明确,直奔胭脂红所在的地方。
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当他到达目的地后,令人意外的是,等待他的却是紧闭的房门。
手里提着东西的和尚,见此一幕,便知道胭脂红在接客。
他没有离开,提着东西,蹲在紧闭的门口边。
来往的行人,见此一幕,对着他指指点点。
隔壁没有生意的窑姐,看到和尚蹲在胭脂红门口,扭动小腰向和尚走来。
“这位爷,您要不进我屋,歇歇脚~”
和尚把手里提的锦盒放在脚边,他边点烟,边抬头看说话的窑姐。
燃烧的烟头,在夜色里闪着红光。
“妹子,我就送货的脚夫,没闲钱去您屋里玩。”
还算有点姿色的窑姐,居高临下打量几眼和尚。
“我的活,不比她差,玩过一次,保准您忘不了~”
和尚鼻子里冒出一股烟,仰头看着身穿碎花裙的窑姐。
“真没票子~”
窑姐看着一身好衣裳的和尚,说着糊弄她的话,一脸不悦的表情扭头就回自己门口。
走的时候,还冲着胭脂红紧闭的大门阴阳怪气。
“什么客都接,早晚长疙瘩~”
和尚对于这种场景,早就见怪不怪。
他默不作声抽着烟,蹲在门边等待房门打开。
胡同里的行人,换了一波又一波。
等待的时间里,隔壁窑姐也接了一单。
窑姐搂着一个五十来岁,土老财的胳膊走进房门。
临了那位窑姐还瞟了和尚一眼。
二十分钟过去,胭脂红紧闭的大门总算打开。
一个衣衫不整,留着山羊胡子的老头,出了门口,还一副流连忘返的模样,看着门内的胭脂红。
和尚站起身子,提上东西,跺了跺脚,活动一下已经蹲麻的大腿。
披头散发的胭脂红,依靠在门边,梳着头发,看着跺脚的和尚。
和尚感觉腿没那么麻了,提着东西对着胭脂红笑了笑,接着往门内走。
头发湿漉漉的胭脂红,看到进门的和尚乐着说道。
“哎呦喂,快两月了,您这狠心汉才来。”
胭脂红对于和尚的印象很深,毕竟花大价钱还不睡她的男人,那是记忆犹新。
和尚把东西放到八仙桌上,看着拿着梳子关门的胭脂红。
门关上以后,胭脂红满脸笑容的坐在和尚腿上。
“姐姐心里有团火。”
坐在和尚腿上的胭脂红,说着话俯身趴在和尚怀里。
和尚耳垂被她拨动痒痒的,于是推开怀里的胭脂红。
“有事找你~”
在他怀里被推开的胭脂红,一脸意外的的表情,又搂上和尚的脖子。
“你们男人来八大胡同,不就是正事。”
开口说话的胭脂红,勾引男人的动作也没停下来。
“帮个忙~”
声音妩媚又妖娆的胭脂红,趴在和尚身上小声嘀咕。
喘着粗气的和尚,再次把胭脂推开,随后站起身,坐到八仙桌另一边。
他皱着眉头,呼吸加重几分,压着声音说道
“真有事~”
一脸不悦的胭脂红,坐在和尚离开位置上。
“拿我打擦?”
“八大胡同的规矩你是知道的~”
缓过来的和尚,夹着大腿,把桌子上的公文包打开。
他从里面掏出四卷包好的大洋,放到胭脂红面前桌子上。
“帮我办一件事,这是定金。”
“办成后,还有这么多。”
披头散发的胭脂红,此时也收起放荡的表情。
她把桌子上的一卷大洋,拿在手里掂量一下。
随后双手用力一掰,几声清脆的声响过后,桌面上散落十几个大洋。
胭脂红把大洋检查一遍,面色沉重的看向和尚。
“我除了会伺候男人,别的也不会干,你找我是?”
和尚深呼吸一下,刚才他被胭脂红弄的差点乱了心神。
“要的就是你这股会勾引男人的劲。”
“没危险,接不接?”
胭脂红看着桌上两百大洋,再看看和尚,随后点了点头。
看到她同意的和尚,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照片。
“这是目标,人在法源寺当假秃驴。”
胭脂红,接过和尚递过来的照片。
“庙里?”
和尚对着胭脂红点了点头。
“你能自由活动吗?”
拿着照片的胭脂红,默默点了点头,表示能自由活动。
和尚见此模样,接着把计划说出来。
“明天你装作香客,去法源寺上香。”
“对着他许愿,说求子。”
“不管你去几次,用什么办法,都得把他骗上床。”
“事成之后,再多去几次。”
“剩下的就没你事了。”
“你去的时候必须得打个电话通知我。”
几句话过后,和尚从包里掏出一张纸放在桌子上。
“电话号码,暗号都在上面。”
和尚说到这里,停顿一下,抬头看向胭脂红。
“识字吗?”
面无表情的胭脂红,拿起桌上的白纸,念了一遍。
“东城老张搬家,有买卖做。”
和尚听到胭脂红的话,默默点了点。
“打电话时,要是没听到,我大舅子不在这句话,行动就取消。”
胭脂红放下纸张,看向和尚。
“我是爱钱,但我不傻,要是中途老娘发现不对,不好意思,钱不退。”
和尚明白她的意思,接着把胭脂红要面临的情况说了一遍。
“那小嘎奔儿,玩的花,可能会玩粗。”
“到时候你自个掂量,能躲过只管找借口,找不到自个挺着。”
“严重的话,事后爷们补偿你。”
此话一出,屋内陷入了沉默。
默不作声的两人,各自想着心事。
条几上燃烧的煤油灯,灯芯发出吱啦声响。
过了好一会,和尚扭头看向胭脂红。
“完事后,我会把钱给你送过来。”
拿着照片的胭脂红,一边把玩手里的大洋,一边想着心事。
“就这么简单?”
和尚默默点了点头,接着拆开桌子上的锦盒。
他指着桌子上十几个锦盒说道。
“给你的。”
“最好一个月内搞定。”
胭脂红侧头看着锦盒里的情趣内衣,嘴角露出一个耐人寻味并且妩媚的笑容。
“要不我穿上这些衣服,跟你试试~”
和尚指着桌子上,其中一个锦盒说道。
“这盒是水果,别放烂了~”
交代完的和尚,原本想起身就走。
但是他转头一想,又坐了回去。
一旁的胭脂红,看到起身又坐下的和尚问了句。
“您这是?”
和尚耸了耸肩,乐呵回道。
“还没两根烟的功夫,让外人瞧见我这么快出屋,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不行。”
闻言此话的胭脂红,似笑非笑的看向和尚。
“那就玩会呗,不收你钱。”
和尚点燃一根烟,摆了摆手。
“事多~”
一旁的胭脂红,打开装着水果的盒子,好奇的看着里面的香蕉,成串的荔枝。
“你从哪弄这些稀罕物?”
和尚瞟了一眼胭脂红。
“甭问,吃你的就行。”
胭脂红剥开一颗荔枝,放在嘴里品尝。
当荔枝在她嘴里爆浆时,感受到甜味的她,眼睛都不自觉眯成月牙形。
“真甜~”
和尚看着一脸享受模样的胭脂红,开口说道。
“能不甜吗?”
“快成熟的整棵荔枝树,挖出来种在木桶里,用轮船从岭南走海路运到北平。”
“这些荔枝,上午还踏马长在树上。”
至于和尚为啥知道荔枝怎么运到北平的事,还是刘管家过来拉家具时,和尚跟他打听到的。
包括篮子里那些他不认识水果,也弄明白叫啥名。
一脸震惊模样的胭脂红,吃着甜美多汁的荔枝,神情突然变的沉重。
和尚为什么会把荔枝,怎么运到北平的事说给她听,这里面自然有他的用意。
说出来就是告诉胭脂红,他背景深着呢,让她拿钱办事,最好别耍小心思。
在这个兵荒马乱动荡的年代,普通老百姓都吃不饱饭,卖儿卖女的主大有人在。
他却能把千里之外的整棵荔枝树,运到北平,就是告诉胭脂红,他能量大着呢。
胭脂红显然听懂了他潜台词的威胁。
和尚看到对方严肃的表情,接着说一句让她安心的话。
“放心吃,事办成,不会少你的。”
吃完一颗荔枝的胭脂红,默默起身把桌子上的物品收起来。
和尚坐在一边,看着在后院进进出出的胭脂红,叹息一声随之默默起身离开。
第77章 升职
北平的日头毒,晒得法源寺的灰砖墙都泛了白。
庙门口蹲着一个车夫,黑布褂子敞着怀,汗珠子顺着脊梁沟往下淌。
和尚看着寺庙冷清的大门,心里盘算胭脂红应该快出来了。
如他所料,一支烟还没抽完,盘着妇人发型,身穿束腰裙,踩着高跟鞋的胭脂红,挎着皮包,向她走来。
和尚熄灭了烟头,哈腰点头走到胭脂红身旁。
“夫人要车吗?”
胭脂红如同不认识他一样,打量了一眼还算干净的洋车。
一旁的和尚,看到对方捂着鼻子上车的模样,赶忙去拉车。
“夫人去哪?”
车上的胭脂红,随意报了个地名。
和尚听到地址,立马拉车跑动起来。
“您坐好嘞~”
拉车的和尚,出了法源寺这片区域,一边跑一问话。
“见着了吗?”
车上浓妆淡抹的胭脂红,妖娆中又透着一股富态。
“没见着,一老和尚收了香火钱。”
拉车的和尚,脚步匀速向前跑动。
“多去几趟总能见着。”
车上的胭脂红,看着汗流浃背的和尚,开口问道。
“看不出,您还真像个车夫。”
边跑边擦汗的和尚,没有搭理她。
和尚把人送回去后,又马不停蹄跑到南横街旺盛车行。
一进门,和尚就把身上的汗衫,号坎全部脱掉。
寸头,光着膀子的他,一身乌黑发亮的腱子肉,身上还带着几道伤疤,看着格外唬人。
坐在屋檐下乘凉打盹的李六爷,听到院子里有了动静,半眯着眼看着和尚。
“来了~”
和尚听到对方那有气无力的音调,拿着衣服毛巾就往大通铺走。
李六爷瞧着没搭理他的和尚,坐起身子问道
“爷们今个又唱哪一出戏~”
拿着脸盆的和尚,走到院子水井边。
他一边打水一边回话。
“我又不是戏子,天天唱哪门子戏。”
李六爷看着拿着毛巾擦汗的和尚。
“在我面前,你头烂蒜,还装哪门子水仙。”
水井边,和尚感觉拿毛巾擦汗不过瘾,直接举起水桶,往自己身上浇了半桶水。
打个激灵的和尚,全身水珠往下滴。
李六爷看着如此模样的和尚,忍不住骂了句。
“你吖的真觉得自个身体倍棒?”
“狗东西,早晚得病~”
给自己浇完半桶井水的和尚,把湿透的汗衫裤子,裤腰带,绑腿裤,全部丢在水盆里。
穿着大裤衩子的他,弯腰在水井边洗衣服。
“六爷,最近赖子遇着事了?”
躺在摇椅上,半眯着眼的李六爷,手里夹着半根烟回道。
“那小子在某些方面,跟你一个德行。”
“都踏马的癞蛤蟆想玩青蛙。”
“一个个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照照自己到底是不是公青蛙。”
洗衣服的和尚,闻言此话,抓着盆里的衣服,直起腰板看向摇椅上的李六爷。
摇椅上,光着膀子的李六爷,眯着眼看向和尚。
“什么人玩什么鸟,都踏马一点自知之明都没有。”
“养个老西子不就得了,非得他娘的,想养金丝雀。”
洗衣服的和尚听到这里,也明白赖子遇到什么事。
“他是相中,窑姐,还是看上哪家大宅门里的小姐?”
摇椅上,弹了弹烟灰的李六爷回答他的疑惑。
“也差不多,那小子相中一落魄户家的闺女。”
“人家闺女老娘,没瞧上他,狮子大开口,问他要三百大洋彩礼。”
明白怎么一回事的和尚,拧着衣服问道。
“他没向您开口?”
摇椅上的李六爷,胳膊一抬,把双指间的烟头弹老远。
“借给他那是害了他,再说他还的起吗?”
“自己有多大能耐,心里还没个逼数~”
洗完衣服的和尚,把盆里脏水倒掉。
他塔拉着布鞋,穿个大裤衩子,走到凉衣绳边,把几件衣服搭上去。
没过一会,原本裤衩子都湿透的和尚,这会身上都不滴水了。
他走到洋车边,从坐垫下掏出一个信封,拿给李六爷。
坐到三弯腿圆凳上的和尚,把信封放在六爷面前桌子上。
和尚看着正在抬着半边屁股,挠皮燕的六爷,忍不住说了两句。
“您这是,把屁股里的肉疙瘩,当核桃盘?”
“每回见到您,您就扣皮燕。”
摇椅上闻言此话的李六爷,不阴不阳的开口骂道。
“没大没小,小心爷把你那两片嘴给焗上。”
挠舒坦的李六爷,斜着眼睛看向和尚。
“踏马的,周围长了一圈毛,一到夏天刺挠的难受。”
和尚有些无语的摸着自己毛寸脑袋。
“实在不行,到街上把剃头匠请回家,让人给您剃掉得嘞~”
挠完屁股的李六爷,给了和尚一个大白眼。
随即他坐起身子,拿起桌子上的信封,掂量两下。
“呵~”
“赚不少?”
一旁的和尚,把脚搭在圆桌横梁上。
“去掉本,落到口袋一万多点。”
心里有数的李六爷,把信封放回原位,接着躺在摇椅上,拿着蒲扇,扇风。
一旁的和尚,低着头用手拧着自己大裤衩子边缘。
一滴滴水,顺着他大腿滴落在地上。
“六爷,昨个刘管家说了一句话,小子没弄明白,您给琢磨琢磨?”
打盹的李六爷,发出一个鼻音,当做回应和尚。
和尚拧完左大腿裤衩子布料,又开始拧右大腿裤衩子布料。
“我给他回扣,他不要。”
“吓唬我两句后,说替您把小子的关。”
“小子想了半天都没弄明白。”
打盹的李六爷闻言此话,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如同睡着了一样,躺在摇椅上闭目养神。
一旁的和尚见六爷不开口,也没再问。
夏天的热浪,很快把和尚身上的裤衩子晒干。
天空的飞鸟掠过一群又一群后,躺在摇椅上的李六爷开口了。
“既然都说到这里,老子也不糊弄你了。”
“还记得以前,你小子第一次跟老子出去平事时,老子跟你说的话吗?”
“记不记得你当车把子时,在院子里喝酒摆香案,拜五祖的事吗?”
和尚听到这里,回忆起当时场景。
那时候他刚进入车行,拉车都是个生瓜蛋子。
吃不饱,营养不良的他,拉车时稍微跑远点的地,都能累趴他。
所以当时只能拉点短途混日子。
有时候交了车份子,一天一顿饭都混不饱。
因为身体弱,吃不饱饭,所以拉不动车。
因为拉不动车,赚不到钱,所以吃不饱饭,就这样陷入恶性循环。
那会实在没择的他,看到六爷带着人去平事,为了弄点钱填饱肚子,他恳求六爷带他一起去。
当时带着一帮人的李六爷,意味深长的跟他说过,他带出的人就是他的篮灯笼。
不懂啥意思的和尚,跪在地上说愿意做六爷的篮灯笼。
后来跟着李六爷平了几次事后,他也没把这件事,当回事。
到了那会和尚因为种种原因,被六爷提拔成车把子。
然后又拜五祖,又上香,又宣誓什么的,他以为这一套流程,是为了向其他车夫表明,他有能力带领其他车夫。
那时候他还以为做车把子,就要经过这一流程。
和尚回想起这些事,冲着六爷点点头。
摇椅上看他点头的李六爷,对着和尚摇了摇头。
“泥马,说你傻吧,你踏马有时候比谁都精。”
“说你精吧,有时候你踏马跟个傻鸟似的。”
拿着蒲扇的刘六爷,坐直身子看向低头沉思的和尚。
“能跟老子出去平事的主,都踏马是老子的篮灯笼。”
“能在车行做车把子,最起码得是个四九。”
和尚毕竟不是真的正江湖人士,大字不识多少的他,更没人为他讲解里面的弯弯绕绕。
这些年他全靠自己的眼力见,在街面上跟各种人打交道,这才学了一些为人处世的道理。
再说这年头,混黑道的主,也没人张口闭口,说老子是谁谁的四九。
李六爷拿着蒲扇,扇着风围着和尚转圈。
“实话跟你说,在外人眼里你踏马就是老子的四九。”
李六爷说到这里,知道和尚不懂什么是四九。
“老子是北平清水红门438。”
“拜的是五圣山,烧的三炷香,头顶28,身背21,脚踏23。”
和尚一脸懵逼的看着自我介绍的六爷。
光着膀子,拿着蒲扇洋洋自得的李六爷,围着和尚转了一圈,看到一脸懵的他,忍不住骂了句。
“我泥马,老子是白讲了。”
叹了一口气的李六爷,坐在躺椅上,开始给和尚普及这里面的知识。
“489也就是山主对应“洪”字,象征最高领导者,是咱们的老顶。”
“438是二路元帅,也可以叫二当家。”
“接下来是,426红棍,415白纸扇,432草鞋,49刚入会的新人。
“最下面是没入会的蓝灯笼。”
说的口干舌燥的李六爷,喝口水又开始跟他讲三十六誓,前廿四代,后廿四代辈分,切口,黑话,又有多少山头。
连说带比划,如何行礼,什么是凤凰三点头,接着又是四柱,四堂。
然后拿着一摞茶杯,开始教和尚怎么摆茶阵,酒席阵。
一脸懵逼的和尚,看着一旁的李六爷跟耍猴似的,一会耍杯子,一会行各种礼。
前后二十四辈分,他都没记住几个,更别说其他东西。
连比带划四十多分钟的李六爷,全身是汗的看着一脸懵逼的和尚。
“记住了吗?”
“以后遇到门中弟兄,一定要记住,咱们是顶红,不是本姓红,弄差了否则要被清理门户?。”
懵懵懂懂的和尚,默默点了点头。
李六爷甩了一把汗,看着跟个呆头鸟的和尚。
“你踏马的,瞧你这鸟样,铁定没记住几个。”
“我先回答你的问题。”
“老刘说把关的意思,是老子九月中旬开香堂,升你为426。”
李六爷说到这里,不放心的多交代几句。
“这段时间,你要是不把老子刚才讲的这些规矩记住,你擎等着老子敲断你的狗腿。”
拿了一条毛巾擦汗的李六爷,坐回摇椅上。
“别担心,老子当年记这些规矩,比你好不到哪去~”
第78章 猴子偷桃
洪门起源清初少林永化堂弟子。
当时永化堂弟子,为反抗清政府“剃发令”。
于是他们给自己组织取了一个洪字。
洪字取自朱元璋年号“洪武”,形成洪门雏形。
明末清初南少林寺的五位僧兵,因反抗清朝统治被诬陷谋反,逃亡至福建云霄后结拜成立天地会。
南明东宁总制使陈近南,吸收各种反清复明的义士,尊抗清义士殷洪盛为始祖,慢慢形成了洪门。
而那五位僧兵也成了洪门五祖。
洪门五祖创建五大堂口,划分旗帜,区域。
后来民间各种反清复明的组织,再此基础上加强联系,慢慢形成各种山门。
后来各种山门,又分支出各种堂口。
几百年下来,洪门兄弟遍布全世界,大大小小山头堂口几十个。
而这些堂口,又在全国各地分衍出天地会,三合会、袍哥会、哥老会、小刀会。
?四大总堂?,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分辖不同省份。?
?层级体系?又分内八堂,与外八堂。
和尚对于洪门这个庞然大物,耳熟但不了解。
他一直以为自己只是游走在江湖边缘,并没有踏进去。
身在江湖已然不知的他,如今听到六爷的话,才恍然大悟。
后知后觉重新梳理一遍记忆,以前跟李六爷相处过往的点点滴滴,浮现在他脑海。
院子内的和尚,脑子有点乱,他深吸一口气,看着摇椅上的李六爷。
“我,你,那个?”
一旁的李六爷,看着你我他的和尚,没好气的拿着蒲扇,打了他一下头。
“你个头~”
“傻鸟似的。”
“你他娘的,以为自己是个局外人,不想趟浑水。”
“从你第一次出去跟老子趟事,你就打上老子的铁烙印。”
“老子能带你进三爷的家门,你以为就为了那点钱?”
“狗东西~”
骂完一句的李六爷喝口水,接着说道。
“拜了山门,日子该怎么过就怎么过。”
“门中兄弟,遍布全世界,五行八作,各行各业都有。”
“其中一些老顶,祖师爷,更是有军,政,商的身份。”
脑子有点短路的和尚,低着头小声嘀咕。
“可小子不喜欢打打杀杀,只想过安稳日子。”
一旁的李六爷瞧见和尚小媳妇模样,乐呵起来。
“老子入会这么些年,不照样吃吃喝喝。”
“谁说江湖一定是打打杀杀?”
“做了老子门徒,不耽误你小子开铺子做生意。”
脑子有点乱的和尚,一言不发想着心事。
他挥舞的胳膊,赶走围着他飞来飞去的苍蝇。
“那咱们山主是谁?”
闻言此话的李六爷,挠了挠自己胸口。
“你不是才见过~”
和尚听到他说这话,试探问了一句。
“三爷?”
坐在摇椅上的李六爷,仿佛身上生虫一般,挠着胳肢窝点头,
“小子,三爷可跟咱们不一样,”
“山主只是他其中一个身份。”
“老顶家族里在军政商三界,都有很大影响力。”
“以后千万别为了点屁事去找三爷。”
李六爷挠好胳肢窝,躺在摇椅上闭目养神。
“门里大小事一般都是刘爷主持。”
“你要有江湖上的事,上门找刘爷就成。”
絮絮叨叨的李六爷,向和尚讲述江湖事。
“你这几年,跟着老子趟了不少事,资历早就够了。”
“不给你升,老子怕别人在背后忒我吐沫子。”
李六爷拿着紫砂壶喝了一口,斜着眼睛看和尚。
“我可跟你说,老子这十几年,就踏马为你开这个口。”
躺在摇椅上的李六爷想到什么,半眯着眼看和尚。
“有个大文豪,写了一本书,叫什么骆驼的玩意,内容就是臭拉车的。”
“你踏马,要是跟书里那个臭拉车的一个德行,老子都不带正眼瞧你的。”
一旁的和尚,目不转睛看着六爷,认真听讲。
“爷在北平开了快二十年车行。”
“车行里总共换了六七个车把子,也就你踏马还能入老子的眼。”
“以前那些个玩意,要不只会耍滑头,要不一根筋,只想过着刀口舔血的日子。”
“结果一个个,不是被人砍死,就是跑路,没几个有好下场”
李六爷说到这里,睁开眼看了和尚一下,
“只有你看的明白,还是个带股狠劲蔫了吧唧的坏种。”
“老子这几年,没少在你身上下心思。”
“瞧你还算那么一回事,是个知进退的主,这才拉你一把。”
一旁的和尚摸着自己身上,已经干的大裤衩子。
“莲姐今个怎么没瞧见?”
摇椅上打盹的李六爷,阴阳怪气回了一句。
“心里没数?”
和尚看到六爷那模样,就知道李秀莲去找他大舅子了。
抬头看了一眼天的和尚问道。
“都快晌午了,咱爷俩吃啥?”
一旁的李六爷自说自话,不接他那个茬。
“前两年你要是愿意娶我闺女,老子早给你开香堂了。”
说完正事的李六爷,把桌子上的东西收拾好,站起身往屋里走。
过了一会,手里拿着一本书的他,又坐回摇椅上。
“这本书拿回去,让你媳妇好好给你念念。”
和尚看着圆桌上的书,不自觉揉了一下脑袋。
金老爷子给的几本书,他还没看过呢。
这踏马又弄回来一本,还是不得不看的那种。
自己总共认识的字,加起来也没超过三百个,让他看这些书,那纯属难为自个。
和尚拿起桌上的书,随意翻看一下。
然后指着自己不认识的字,问李六爷。
“六爷,这个字念啥?”
摇椅上眼都没睁的六爷,回了句。
“回去问你媳妇,老子又不是教书先生。”
一句话说完,李六爷站起来伸个懒腰。
“好久没吃烧鸭子。”
“走~”
“跟老子去便宜坊?。”
手里拿着书的和尚,听到去吃烧鸭子,苦瓜脸瞬间喜笑颜开。
“走起~”
两个字蹦出去的和尚,塔拉着布鞋,就去晾衣绳上取衣服。
光膀子的李六爷,看到和尚拿衣服时,差点绊一跤的样,暗骂一声。
“出息~”
爱抠缝的李六爷,转个身扣着皮燕回屋穿衣服。
穿好衣服的和尚,站在门口低头看着自己脚上湿答答的布鞋。
随后他走进六爷里屋,找出一双干净的鞋换上
一旁正在穿衣服的李六爷,看和尚穿他的鞋,想都没想直接一脚踹过去。
鞋柜边,正在换鞋的和尚,身体本能反应躲了一下。
他是躲开了,可李六爷就惨了。
在地上玩个大劈叉的李六爷,双手捂住自己裤裆,脸色铁青一片。
地上的李六爷慢慢圈拢自己双腿,缓解一下疼痛。
一旁的和尚,看到李六爷扯到铃铛的模样,心里咯噔一下。
他小心翼翼上前扶起对方,嘴里还一个劲道歉。
“六爷,您没事吧。”
“真不知道您会来这一脚。”
怕挨打的和尚,脑回路跟搭错线一样。
他把六爷扶着起来后,看着对方强忍着痛的表情,伸出手向他裤裆下掏去。
“我给您揉揉~”
当和尚的手,碰到六爷被扯到淡时,两人同时愣住了。
表情僵硬的和尚咽着口水,颤颤巍巍把手伸回来。
单手扶着六爷的他,低着头不敢看对方那冷若寒冰的脸。
和尚松开六爷的胳膊,扯个慌就想跑。
“六爷,我就不去吃鸭子了。”
“我刚想起,家里还有点事。”
坐在床上,揉着裆的六爷,咬牙切齿看着想跑的和尚。
“王八犊子,你今个要敢脚底抹油,老子饶不了你~”
知道自己做错事的和尚,老老实实站在一边候着。
缓了好一会的六爷,总算感觉好点。
他站起身子,走到和尚身边。
知道自己大难临头的和尚,颤颤巍巍站在那一动不敢动。
李六爷一边揉着裆,一边绕着和尚上下看。
“行呐~”
“兔崽子,真踏马有你的~”
绕到和尚背后的李六爷,突然对着他来了一个猴子偷桃。
感觉到疼痛的和尚,弓着腰,夹着大腿求饶。
“六爷,错了,真错了~”
“哎呦喂~”
“疼疼疼~”
“六爷,小子错了,您轻点~”
站在和尚身后,使出猴子偷桃的李六爷,并没有原谅他。
弯着腰,手在和尚裤裆下的他,又用力掏一把。
这一抓,疼的和尚嗷嗷直叫唤。
此时东房里的打手,听到北屋里的惨叫声,立马跑过来查看。
华子跟串儿,看到正在对和尚施展猴子偷桃的李六爷,两人对视一眼,嘿嘿笑了两声,然后退了出去。
此时的李六爷,看到自己手下进来,这才放开手
他看着弯腰,夹着腿和尚。
“小子,再有下回,老子煽了泥~”
解了气撂下狠话的李六爷,没管和尚的死活。
院子里,他大声吆喝一声。
“华子备车,便宜坊~”
东屋门口,正在讨论和尚八卦的华子,听到自己老大要备车,立马去拉车。
一旁的串儿,走到六爷跟前。
“和爷他?”
李六爷瞟了串儿一眼。
“你说呢?”
懂了的串儿,嘿嘿笑了两声。
“果然,您最疼的还是和爷~”
坐上洋车的李六爷,拿着折扇轻轻打了一下串儿脑袋。
“知道还不上去扶一把。”
六爷说话的同时,还斜着眼睛看向夹着腿,弯着腰,捂着裤裆走出北屋的和尚。
串儿顺着六爷目光看过去,当他瞧见和尚的模样,差点没憋住笑。
向着和尚小跑的串儿,带着笑意明知故问。
“哎呦喂,怎么了这是?”
“和爷您伤到哪了?”
和尚没心思搭理调侃他的串儿。
“赶紧扶兄弟一把~”
第79章 三头恶狼
正当午的阳光,直射在大地上。
南横街,两辆载人的洋车,一前一后行驶在马路上。
坐在后面洋车上的和尚,揉着裤裆,嘴角带笑看着前面车上,后脑反光的六爷。
在这个动荡的年代,整个社会只分两种人。
一种是吃肉的狼,一种是吃草的羊。
和尚并不想做个被狼吃的羊,更不想做个纯粹吃肉的狼。
吃草的羊,惶惶不可终日。
吃肉的狼,狼性贪婪无度,捕猎不成反遭杀身之祸。
他只想做个收起獠牙,既能吃肉又能吃屎的狗。
两辆洋车先后到达便宜坊。
下了洋车的两人,跨着外八字的步伐,走向便宜坊大门。
店门口,负责揽客的堂头,见到两人连忙上前迎接。
身穿青布衫的堂头,点头哈腰对着他们吆喝。
“哎呦~”
“这不是六爷。”
“有段时间没瞧见您了。”
“店里头,留给您的位置,都被伙计擦的油光程亮。”
李六爷在堂头的恭维下,回了一句。
“是被其他主蹭亮的吧~”
肩头搭着毛巾的伙计,半弓着腰,把人请到店内。
一旁的堂头满脸职业笑的回话。
“您说笑了,这年头能有多少主吃的起鸭子。”
“生意全指望您这些老主顾关照。”
站在门口的六爷,看着停好车的华子两人。
“愣着干嘛?”
门口的串儿,看到老大仰头让他们跟着进去的动作,喜笑颜开跟在两人身后。
便宜坊创立于明朝永乐十四年,现在主营焖炉烤鸭及鲁菜。
明嘉靖年间杨继盛曾为其题写匾额。
便宜坊,原为金陵迁至北平的金陵老字号,在米市胡同重新开业。
便宜坊的门脸儿是灰墙黑瓦,朱漆的匾额上“便宜坊”三字如今已有点褪色。
该店以不见明火的焖炉烤鸭技艺闻名。
堂内陈设极是讲究,青砖地面磨得发亮。
八仙桌腿雕着云纹,椅背裹着靛蓝棉垫。
墙上悬着“全鸭宴”的描金菜单,字迹工整如刻。
在伙计的带领下,四人走上吱呀作响的木楼梯。
二楼,六七张榆木方桌油光发亮,筷筒里插着红漆竹箸。
墙上贴着民国月份牌,画中美人笑靥如花。
二楼靠窗,伙计肩搭毛巾,半弓着腰,满脸微笑的询问,坐在主位上的李六爷。
“六爷还是老样子?”
主位上的李六爷,把折扇放到桌子上,瞟了一眼和尚三人,随即开始点菜。
伙计一边掰着手指记菜,一边小声重复六爷点的菜。
点好菜的李六爷,看着对面的和尚。
“今个喝点嘛酒?”
不等三人回答,拿起折扇的李六爷,晃着脑袋看向店小二。
“文菊,武莲,莽夫二锅头,泥腿子都踏马喝地瓜烧。”
“今个爷给你们来点文的。”
说到这里的李六爷,还冲着三人笑了一下。
“一瓶菊花白~”
一旁半弯腰的伙计,看到李六爷点完菜,送了个笑脸,边走边冲着楼下大声吆喝唱菜名。
“烧鸭子两只。”
“四个冷盘下酒,炸胗儿、拌鸭掌,烩鸭肠,酱鸭舌。”
“四个热菜下饭,糟溜鱼片?,葱烧海参?,油辣子大虾?,水晶酱肘子。
“菊花白一瓶嘞~”
李六爷听着伙计报菜名的吆喝声,一副十分受用的模样。
他拿着折扇对着其他三人说道。
“今天老子出点血,让你们三龟儿子,好好填填窟窿。”
坐在右边的串儿,伸出大拇指冲着六爷比划。
“六爷局气~”
其他两人也跟着伸出大拇指比划。
李六爷笑着,压了压手小声嘱咐。
“等下填窟窿的时候,别他娘跟没吃过好东西一样,都给老子斯文点。”
李六爷一边说话,一边拿着折扇戳着脑袋。
“要是落了面,以后都给爷乖乖在家啃窝窝头。”
和尚看着报菜名离去的伙计,小声问李六爷。
“六爷,文菊,武莲,莽夫二锅头,是几个意思?”
他口中的文菊武莲,指的是菊花白,莲花白两种白酒。
二锅头不必多说,地瓜烧,是番薯叶酿制的廉价白酒。
李六爷看着三人一脸求知欲的模样,放下折扇,笑嘻嘻的解释起来。
“想知道?”
问完话的李六爷,看着点头跟小鸡啄米似的三人,开始卖弄起来。
“今个闲着也是闲着,爷就好好跟你们唠唠。”
满脸褶子五大三粗的李六爷,此时如同说书先生一般,拿着折扇当醒木。
“啪”的一声,折扇落在桌面上。
李六爷开始侃侃而谈。
“莲花白,出自清代宫廷御酒。”
“以万寿山白莲花和二十余种药材酿制。”
“菊花白酿制材料一点都不比莲花白差。”
“以桐乡杭白菊、宁夏中宁枸杞、吉林人参、沉香等药材酿制而成。”
李六爷说到这,用舌头舔了舔自己有点干的嘴唇。
一旁的华子,连忙给六爷杯子里添茶。
喝口茶的李六爷接着侃侃而谈。
“清末菊花白、府酿白,莲花白并称京城三白。”
“直到清朝被推翻,三白酿酒的方子才流落民间。”
李六爷一副说书先生的做派,讲故事时还不忘拿捏一番吊胃口。
“三白的酒方,分别被两个大商人得到。”
“于是两家卖白酒的商号,为了打响自家酿酒名号,各自使手段。”
“酿造菊花白的商号,请来一帮文人墨士,为自己白酒唱名头。”
“而得到莲花白的商号,也不甘落后,花大价钱,免费把酒水送给带兵的军官们。”
“民国初期,两家商号经过几年斗法,于是莲花白跟菊花白的名头响彻大街小巷。”
“文喝菊,武喝莲的说法,便流传下来。”
和尚听到这里,好奇问了一嘴。
“府酿白呢?”
李六爷喝口水,润润嗓子嗓子。
“府酿白,酿酒的材料更加昂贵,不适合大量酿造,所以名头也没流传出来。”
“至于二锅头跟地瓜烧,酿造它们的酒厂,开始东施效颦,抢占中底白酒市场。”
“那两种白酒,本身酿造原材料跟出处,就比不上二百。”
“画虎不成反类犬,二锅头跟地瓜烧,也在中低端市场站住脚。”
“地痞流氓,有点小钱的主,高的喝不起,低的瞧不起,所以爱喝二锅头。”
“底层又没钱的泥腿子,只能喝地瓜烧。”
李六爷解释清文菊,武莲的出处后,店小二也把四冷盘跟一瓶菊花白端上桌。
和尚看到酒菜上桌,站起身拿着菊花白,给三人倒酒。
“六爷,按理说,咱们应该算个武夫,怎么着也得来瓶莲花白~”
李六爷看着倒完酒的和尚嘿嘿一笑。
“知道酿菊花白的酒商是谁家开的吗?”
坐下的和尚,闻言此话,试探性的询问。
“三爷?”
端起酒杯,喝下杯中之酒的李六爷,放下酒盅默默点了点头。
“所以爷自然要点菊花白。”
一旁看着自家老大还没动筷子的串儿,拿着筷子看向六爷。
“莲花白呢?”
李六爷夹了一筷子鸭舌放在嘴里。
他边吃边挥舞着筷子,示意和尚三人开吃。
嘴里鸭舌咽下肚后,李六爷这才回答串儿的问题。
“也是三爷家的~”
闻言此话的串儿三人,嘴里嚼着菜的腮帮子都停下来。
一副您逗小孩玩的表情,齐齐抬头看向李六爷。
拿着酒瓶子给自己倒酒的李六爷,看到三人的样,呵呵笑了一声。
“什么事都讲个先来后到,菊花白是三爷家一手扶起来的品牌。”
“而莲花白确是半路出家被收购的酒。”
“爷是个忠心的主,当然要点菊花白。”
和尚一脸无语的样咽下嘴里的鸭掌。
随着菜一道道上齐,四人吃的是满嘴流油。
刚开始和尚三人还记着六爷的叮嘱,吃菜还算斯文。
当两杯白酒下肚后,情况有点不对了。
串子嘴里的海参还没咽下,手里的筷子已经夹了一只大虾。
一旁的华子,看到串儿吃的比他多,赶紧咽下嘴里的菜,接着快速包了一块烧鸭子往嘴里送。
和尚看着两人的吃相,还嘲笑了两人一下。
串儿两人一嘴油的冲着和尚笑了笑,但是手里的动作却不慢。
和尚看着两人狼吞虎咽,夹菜的动作越来越快,他也跟着加快吃饭的动作。
一旁的李六爷原本还想喝斥三人,但是旁边刚好来了一桌客,他只能把骂人的话憋了回去。
此时的李六爷,看着盘子里不断消失的菜,他夹菜的速度不自觉也放快了一点。
几筷子后,六爷发现情况不对,但他为了保持形象,还是忍住不骂人。
左手酒杯,右手筷子,嘴里嚼着鸭腿的和尚,冲着六爷嘿嘿笑了笑。
口齿不清看着停下筷子的六爷问道。
“六爷,您怎么不吃。”
拿着筷子翻了一个白眼的六爷,看了一圈三人饿死鬼的吃相。
只能生闷气的仰头喝下一口酒。
坐在左边的串儿,拿着筷子的右手,还捏了一块鸭骨架。
左手拿着一块包好的荷叶卷饼,嘴里还嚼着一块酱肘子肉。
坐在右边的华子,他娘的更夸张,他看抢不过串儿,直接上左手抓了一把大虾。
右手拿着筷子,夹了一大筷子酱肘子肉皮,低着头猛吃。
六爷放下筷子,为自己再倒一杯白酒。
他环视一圈,看着二楼宾客满堂的样子,选择隐忍不发。
和尚看到六爷不理他,直接加入串儿两人抢食的队伍。
生着闷气的李六爷,看到三人恶虎扑食的模样,感觉亏了一样。
他拿着筷子夹菜的动作,又加快五分。
在二楼用餐的其他客人,眼睛时不时往和尚这桌看来。
有些食客憋着笑,小声跟同伴探讨四人的吃相。
和尚四人别开生面的吃饭形象,跟此地格格不入。
半个小时后,没吃饱的李六爷,又叫来店小二,加了一只鸭子。
一旁的店小二,就要走时,低头胡吃海喝的和尚,满脸是油的看向店小二。
“伙计,再加一只带走~”
此话一出,让旁边埋头猛吃的串儿愣住了。
他咽下嘴里的菜,抬头小心翼翼看向面无表情的六爷。
“六爷,您知道的,我老娘带着我媳妇孩子,来城里看小子。”
“她们一辈子没吃过烧鸭子,我在这大吃大喝~”
话没说完的串儿,被李六爷抬手打断。
他侧头看着候在一边的店小二。
“两只带走~”
一旁的华子听到六爷的话,赶紧放下手里,只剩骨头的酱肘子。
“六爷~”
第80章 六爷的苦
便宜坊酒楼里,食客们喝酒划拳的喧嚣扑面而来。
老少爷们挤挤挨挨,桌椅错落,杯盏碰撞声、吆喝声交织成一片。
二楼靠窗的一张四方桌旁,四个男人刚完成一次饕餮盛宴。
桌上残羹剩饭狼藉一片,油渍斑斑的桌布上,散落着带有肉丝的烧鸭骨头。
一旁的和尚吸吮了五根手指头,拿着桌布擦手。
串子听到六爷同意他带走一只鸭子,又开始拿着筷子,挑拣盘子里的残渣。
和尚打了一个饱嗝,解开自己的裤腰带。
六爷端坐主位,五大三粗的身躯将椅子塞得满满当当。
他满脸褶子,深吸一口气,缓了缓心情。
六爷看着满眼期待,眼神中又带着些许渴望的华子,皱着眉头问道。
“你没媳妇,更没孩子吧?”
“我记得,你老娘老爹也早死了。”
喊完一声六爷的华子,低下头期期艾艾开始瞎扯。
“那个,您知道的,我还有个弟弟。”
华子说到自己有个弟弟时,声音越来越小。
“他打小身子骨就不好,我想带回只鸭子给他补补~”
正在剔牙的和尚,闻言他的话,差点没被口水呛到。
和尚挑着眉头,看着旁边低头不敢看六爷的华子。
他回想起华子的弟弟,那玩意一米七五的个头,浑身腱子肉,打起架来跟个疯狗一样。
旁边的串儿,听到华子说他弟弟身子骨弱,瞬间岔了气。
岔了气的串儿,从鼻子里喷出一股带着鼻涕液的碎肉。
李六爷看着如同战场一样的餐桌,又看到岔气的串儿。
此时他恶相横生,咬牙切齿的看向低头的华子。
“你踏娘的,就不能找个好点的幌子敷衍老子?”
旁边候着的店小二,强忍着笑意。
他右手放在围裙里,狠狠抓着自己的大腿,不让自己笑出来。
深吸一口气的六爷,仿佛认命一般。
他指着残羹剩饭的桌子,对着店小二说道。
“给爷换张桌子,加两冷盘一只鸭子,再带走三只~”
加完菜的李六爷,提着半瓶菊花白,站起身子跟着店小二,走到东墙拐角一张单人四方桌。
餐桌边,看着六爷离去的三人,大眼瞪小眼面面相觑。
和尚笑着拍了拍华子的肩膀,用劝解的语气说话。
“兄弟,下次扯淡,能不能找个好点的由头。”
说话的和尚,把手搭在华子肩膀上时,还不忘擦着油渍。
华子跟个受气的小媳妇一样,委屈说道。
“我又没家没派,扯谎都没由头~”
委屈的华子,突然不甘心的说道。
“玛德,年底老子买也要买个媳妇。”
“不然太吃亏~”
串儿听到华子娶媳妇就为了找借口时,忍不住咧着嘴,把手里的筷子往空盘子里一丢。
和尚看着自己的手擦干净时,嘴里叼着牙签,向东墙拐角走去。
当和尚路过一桌食客时,看到一老一少的两个庄稼汉,居然点了一桌子美食,他爱猜疑的毛病又犯了。
两个庄稼汉,一身衣裳还算干净,但那股子土腥味,就连白酒味都没掩盖住。
两人拿筷子夹菜时,手掌虎口指关节的老茧清晰可见。
走到六爷身边的和尚才想坐下,就被喝斥住。
六爷不阴不阳的来了句。
“滚一边站着~”
后面那两个,走到六爷身边时,也得到同样的待遇。
站在六爷身后的三人,如同被老师罚站的学生。
靠墙排排站的三人,没一个老实的货。
站在窗户口的串儿,碰了碰华子的肩膀,示意他往窗下看。
当华子顺着串儿目光看过去时,楼下一个身穿革履的男子,挽着一位女士的胳膊,在跟同伴聊天。
而那位女士由于穿的是吊带裙,胸口的大好风光,也被楼上的两人尽收眼底。
一旁的和尚,时不时瞄上两眼,前面那两个庄稼汉。
一老一少的两个庄稼汉,那模样,那打扮,绝对不像是能来便宜坊吃饭的主。
刚才路过两人时,哪怕他喝了酒,也能从对方身上闻到一股土腥味。
和尚越琢磨越觉得两人不对劲。
旁边串儿两人,有好事还不忘拉着和尚。
华子拽着和尚的衣袖,示意他往窗外看。
和尚看到楼下的情况时,吓的一哆嗦。
他赶紧拉住华子两人,往里面走了两步。
在串儿两人疑惑的眼神中,和尚捂着嘴小声说道。
“北平警察暑,暑长~”
串儿回想搂着警察暑长胳膊的女人,不用猜都知道对方的身份。
反应过来的华子两人,腿都有点软。
华子碰了碰和尚的肩膀,小声询问。
“你怎么知道的?”
和尚嘴皮子轻轻张开,小声回话。
“上过报纸~”
没人抢食的六爷,小酒眯着,烧鸭子吃着,心情都好了点。
他听着背后嘀咕的三人,敲了敲筷子。
“骂我呢?”
排排站的三人连忙摆手回话。
“哪能~”
冷哼一声的六爷,接着喝酒吃菜。
此时前面第二桌,两个庄稼汉也吃饱喝足。
当他们结账时,眼尖的和尚,发现了老者从口袋里掏钱时,带出来一个老怀表。
暗黄色的怀表链子,他打眼一瞧,就知道是黄金做的。
露出半边的怀表,表盖印着鎏金龙尾巴。
和尚拜师金老爷子也有一个多月了,各种老物件也见了不少。
那个怀表哪怕露出半边,从款式上看,绝对是清末时期,王爷用的东西。
心里直唤嘀咕的和尚,结合自己的猜想,有百分之七十的把握确定对方的身份。
可惜时候不对,要不然他高低上前,去拉拉关系,认识一下对方。
吃饱喝足的李六爷,付钱的时候,都想踹三人一脚。
和尚他们三个站在六爷身后,一人手里提只用牛皮纸包住的烧鸭子。
付了十九块半大洋的六爷,领着三人出了便宜坊大门,再也忍不住了。
来到洋车边的他,拿着手里的折扇,狠狠敲了三人一脑瓜。
捂着脑袋的和尚,嘴里小声嘀咕起来。
“您这顿饭真难吃啊~”
屁股刚坐上洋车的六爷,听到和尚嘀咕声,又下车走到他身边。
“不好吃?”
“不好吃,你踏马的还连吃带拿?”
“不好吃,你踏马塞窟窿的时候,那嘴张的,跟万牲园里的河马似的。”
“不好吃,你踏马的跟土八路打秋风似的。”
“不好吃,你踏马的王八犊子~”
说到这里没词的李六爷,气鼓鼓的坐上洋车。
李六爷刚才一口一句不好吃时,就会用折扇敲一下和尚脑袋。
连被打了四下的和尚,揉着生疼的脑袋,委屈看着没词的六爷。
“那我下次请您~”
气的肝疼的六爷,把胳膊支撑在洋车扶手上,扭着身子看着和尚。
“我泥马,我是差你那口喝的,还是差你那口吃的?”
“你踏马三个犊子,把老子的脸丢尽了。”
李六爷主要火力还是集中在和尚身上。
他看着手里提着烧鸭子的和尚,越看越气。
“老子怎么相中你这个没皮没脸的玩意~”
“你踏马什么便宜都占,你差那口吃的吗?”
“能不能有点出息~”
“老子每回带你出去,都得丢踏马一回人。”
“你知不知道丢人二字怎么写?”
和尚看着骂骂咧咧没完没了的六爷,嘀咕一句。
“丢人我媳妇还真没教我写~”
听到此话的六爷,被气的七窍冒烟,三尸都快跳神。
五十多岁的李六爷,如同一个灵活的小年轻,直接一个用力跳下洋车。
提着烧鸭子的和尚,看到三尸跳神要揍他的六爷,撒丫子就跑。
跑出二十米,没追上和尚的李六爷,掐着腰,满头大汗,气喘吁吁的往回走。
五十米开外的和尚,笑嘻嘻看着李六爷往回走的背影。
路边的行人,看到如此画面,一个个伸着脑袋看好戏。
走到洋车边的李六爷,一副伤感的模样坐上洋车。
当他看到还在愣神的华子,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
“甭傻愣子了,回家~”
边上的华子,揉着吃撑了的肚子,满脸为难的看向自己老大。
“六爷,吃的太多,跑不动~”
车上面无表情的六爷,看着同样德行的串儿。
此时的他都有股想杀人的冲动。
深呼吸两下过后,六爷拿着折扇失神落魄的自个往回走。
有点玩过火的三人,与六爷保持三米距离跟在其身后。
街道上,一个五大三粗,大光头啤酒肚的老汉,面色神伤的走在前面。
后面三个年轻人,手里提着烧鸭子,其中两个拉着洋车,跟在老汉身后。
这幅画面,一直保持半个小时。
六爷顶大太阳就这么走了快两里路。
有点走不动的六爷,蹲在胡同里一家宅子门口休息片刻。
身后的三人,看到走不动路的六爷,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想让对方先过去。
三人无声的用眼神商量着。
最后三人谁也奈何不了谁,用眼神决定一起走过去。
于是三个人,拉着两辆洋车来到六爷身边。
当三人蹲在六爷身边时,他抄起门边的竹编大条帚?,就往三人身上打。
被打的嗷嗷叫唤的三人,如同犯了错的小孩。
那模样就跟被家里大人打的小孩,又不敢跑,还没地方躲。
打累的六爷,气喘吁吁,丢掉手里的大条帚?,擦着额头的汗水,自顾自往家走。
胡同里被打的三人,提着烧鸭子彼此对视一眼,嘴角都露出一抹微笑。
松了一口气的串儿,把烧鸭子挂在车上,拉着车看向两人。
“走吧~”
和尚跟两人打个招呼,拉着孙继业的车,跟对方分道扬镳,往自己家走。
走在前面的李六爷,对和尚那是又爱又恨。
他老了,撑不了几年江湖事了。
他需要一个能镇住场子的接班人。
混了一辈子江湖的六爷,哪能没几个仇家。
如果等到他不能撑事时,还没有一个有能力的门徒,晚年的他绝对没有好下场。
他的仇家,一想到如同绝后的李六爷,绝对会毫无顾忌的找他报仇。
要是他有个能镇住场子的门徒,那些人就算想要报仇,都得掂量一下,报仇的代价。
和尚跟个上不了大席的狗肉一样。
他哪怕狠劲,脑子,人缘,人情世故都够了,可全身上下却透露一股泥腿子气。
六爷生气的点就在于这里。
他想趁着自己最后能撑事的几年,把和尚调教出来。
可和尚跟一坨稀泥一样,始终扶不上墙。
所以他对和尚那是又爱又恨,还舍弃不得~
第81章 花豹说事
时光飞逝,岁月如梭。
眨眼间,七月份到了月底。
和家旧货摊。
和尚穿着无袖马褂,坐在柜台内看店。
乌老大上午接了一个电话,带着孙继业去掏宅子,到现在还没回来。
北平如今陷入诡异的平静。
街面上,已经看不见鬼子的身影了。
黑皮警察也如同丧家之犬,一个个也不吃拿卡要了。
伪政府官员,也听不到他们的动静。
新民会也不到处宣传,大东亚共荣的那一套。
就连黑帮火拼洗地也没有了。
学生上街组织游行演讲,也没人镇压了。
在摇椅上打盹的和尚,被铺子门口的动静给打扰。
铺霸花豹带着两个小弟,坐在棚子沙发上休息。
和尚看到花豹时,笑着起身,端着茶杯提着暖水壶走到棚子里。
他把三个玻璃杯放到花豹面前茶几上,笑着倒冰镇酸梅汤。
“天这么热,哥几个喝杯酸梅汤。”
三杯酸梅汤倒完后,和尚掏出烟,给三人分了一支。
坐在花豹旁边的和尚,侧着身子给对方点烟。
完事后他才点燃自己嘴里叼着的烟。
一口云雾缭绕后,和尚冲着花豹两个小弟笑了笑。
手里夹着烟的花豹,拿起玻璃杯,半杯酸梅汤下肚后看向和尚。
“和爷生意不赖啊~”
和尚听到这里,还以为花豹要提高茶水钱。
沙发上的和尚,弹了弹烟灰。
“过的去吧,两间铺子养了这么些人,吃喝拉撒哪样不要钱。”
“一帮兄弟打来电话,不去收东西也不成,仓库里还压着一堆货。”
一旁的花豹笑着抬手打断和尚的话。
“和爷,你误会了。”
“兄弟就单纯来你这坐会。”
和尚心里有点疑惑,难道真误会花豹了。
“豹哥,我能跟你玩这套嘛~”
“铺子里的事,压在心头,又不能跟别人说。”
“这不,兄弟一个没忍住话匣子打开了。”
花豹轻轻笑了笑。
“六爷最近身体还硬朗?”
和尚挠了挠脑袋回话。
“能吃能喝,前几天还揍了哥几个一顿。”
花豹闻言此话,往铺子里瞟了一眼正在记账的乌老三。
“你小舅子有点年轻气盛呐~”
和尚听到这里才知道花豹的来意。
对方一会生意不错,一会问六爷身体好不好。
搞得他还以为,又有什么过江龙,来北平抢地头。
坐在沙发上,侧着身子,把胳膊搭在沙发靠背上的和尚。
看着铺子趴在柜台上,正在拿着算盘,打打算算写写停停的乌老三。
“那小子身子骨这么弱,哪来的气盛?”
一旁的花豹口吐烟雾,笑着说道。
“身子骨是弱了点,可脾气不小。”
和尚品味花豹的话,也听出了啥意思。
他坐直身子,拿着暖水壶,给花豹三人续杯酸梅汤。
“我家三儿要是有地方,得罪哥几个,回头我好好教训那兔崽子,给哥几个赔罪。”
花豹没回话,半眯着眼坐在沙发上打盹。
坐在一旁花豹的小弟,开口解答了他的疑问。
“和爷您别误会,也不算啥事。”
“前个您不在,哥几个在这片街收账。”
“那小子,同情心泛滥,出面呛了几句。”
和尚用疑惑的语气,看着乌老三的方向问道。
“就他?”
“风一刮就倒的身板,还能呛哥几个?”
打盹的花豹,乐了一声开口说话。
“和爷,这是什么世道,您比谁都清楚,好好跟你小舅子说道说道。”
“咱们卖您的面儿,要是碰到别人,那小子不被打断两根肋骨,他都回不来。”
和尚听闻此话,眉头微皱。
“谢谢豹哥了~”
“我媳妇这段时间,喜欢吃水果。”
“昨个兄弟在德胜门那片地界,买回一箩筐大兴西瓜,京白梨,平谷大桃。”
“那些玩意不经放,容易烂。”
“哥几个帮个忙,要不然家里因为这些烂水果,生的到处都是虫~”
和尚说到这里,不等对方回话,就冲着铺子里记账的乌老三吆喝。
“三儿,给你豹哥提两篮水果,捡好的拿~”
记账的乌老三,听到自己姐夫吆喝声,放下钢笔,起身往后院走。
没一会,乌老三左右手,各提着一个竹编菜篮子。
他不敢看自己姐夫的眼神,站在一边候着。
和尚接过乌老三手里菜篮子,把东西交给花豹两个手下。
坐在沙发上的花豹,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随后瞧了一眼,篮子里的西瓜桃子。
“和爷,破费了。”
“整的兄弟跟打秋风一样。”
和尚笑着抱拳拱手。
“什么话,几个梨子算哪门的打秋风,你不寒蝉兄弟~”
站起身的花豹,揉了揉脖子,看了一眼乌老三。
“和爷有空去我那坐坐喝口茶,兄弟还有点事,先回去了~”
起身的和尚,轻轻打了自己小舅子的后脑勺。
“愣着干嘛?”
“还不送送豹哥~”
花豹抬了抬手,示意不用。
棚子下的兄弟俩,目送提着果篮离开的三人。
等人走远了,和尚坐在沙发上,示意乌老三说道说道怎么一回事。
身子骨如同一根细竹竿的乌老三,闷闷不乐,坐到沙发上低着头,开始自我独白。
“前个晌午,天太热,姐没做饭,让我跟半吊子去街上买吃食。”
“我们两个在人家铺子里等吃食,碰见了花豹手下要债。”
“被要债的人,打眼一瞧,就知道没钱。”
“花豹手下丧天良,硬要人家卖老婆还债。”
“人家不同意,他的手下就往死了揍。”
“我实在看不下去了,出口说了两句。”
“结果花豹手下,过来推了我一把。”
“半吊子,看见有人推我,直接一脚把对方踹倒。”
“差点打起来的节点,对方有个人认出我来。”
“就拦住上来要打我的人。”
“等事平了,他们撂下狠话,哗啦啦的就走了。”
和尚坐在主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抽着烟,听着自己小舅子的独白。
了解事情缘由后,口吐烟雾的和尚,靠在沙发上,看着棚顶雨布。
一旁的乌老三,如同犯错的小孩,坐在那扣着手指头。
和尚用万般感慨又无奈的语气说话。
“三儿,这是个人吃人的世道~”
“这世道,逼良为娼的事儿遍地都是。”
“有好心肠是好事,但也要看自己有没有那个份去帮人。”
“你瞧瞧八大胡同里的窑姐,哪个是自愿的?”
“拐的、债逼的、亲爹亲娘卖的,活不下去自愿卖的。”
和尚说到这里,闭上眼睛,抬起胳膊用小拇指盖,挠了挠脑袋。
“旁的不扯,咱家铺子里,一半物件,都是那些混子送来的。”
“东西怎么来的,你心里也有数。”
和尚感慨一番后,睁开眼坐直身子,直视一旁的小舅子。
“你救不了他,你姐夫我也救不了他。”
“遍地都是狼的年代,那些羊早晚都得被人吃。”
“你救了他一回,你救不了他一辈子~”
和尚站起身,居高临下看着低头沉默的小舅子。
走过乌老三身边时,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姐夫我,成天在外面装孙子,还不是为了这一大家子。”
“这年头有个安稳日子过,比什么都强。”
“以后见到不顺心的事,就当自己睁眼瞎,别给家里惹祸~”
交代完自己小舅子的和尚,走了两步又回头说了一句。
“咱不惹事,也别怕事,有人欺负到头上,回来找姐夫我。”
“你这小身板,千万别跟人动手,不然出了好歹,你姐得哭死。”
太阳慢慢西下,在铺子里守了大半天的和尚,看到自己大舅子回来,打个招呼拉上洋车就往外跑。
琉璃厂,和尚把车停在张一元门口边上,拿着毛巾擦汗向金老爷子摊子边走来。
金老爷子一如既往的,抬头看了一眼就没在说话。
和尚没有半分见外的模样,他随手找个锦盒坐到师父身边。
稀稀疏疏没几个人的琉璃厂,和尚看着摊子上的物件问道。
“怎么没瞧见地衣那小子?”
金老爷子坐在马扎上,看着书回答。
“病了,这两天让他在家躺着。”
心里有数的和尚,把毛巾往肩膀上一搭。
“师父,您以后手里要是有好物件,想出手,先通知徒弟一声。”
“我认识一爷,只要好东西他都要。”
认真看书的金老爷子,发出一个鼻音表示知道了。
没话可聊的师徒二人,坐在摊子里,各干各的事。
和尚一会拿着花瓶,请教师父什么是胎,什么是窑口,怎么分辨火石底。
金老爷子有问必答,不过他越回答,心里越不舒服。
金老爷子放下手里的书,眼中略带疑惑的看向,把玩一枚玉佩的徒弟。
“我给你的书,你没看过?”
和尚放下手里的玉佩,嘿嘿笑着回答。
“您知道的,你徒弟我就大老粗,拿起书就犯困。”
“我估计您徒媳妇,现在鉴赏古玩水平都比我高。”
闻言此话的金老爷子,没好气的拿起书打了一下和尚脑袋。
“话说,你小子为啥要拜我为师?”
和尚坐在锦盒上,挠了挠毛寸脑袋。
“您不都知道了嘛~”
金老爷子,深吸一口气,他对着和尚摇了摇头。
此时两人的关系,合作伙伴多过师徒关系。
用胳膊撑着脑袋的和尚打着哈欠说道。
“您徒弟知道自己是什么货,您把本事都传给地衣吧~”
“其他的,该我这个徒弟做的,我不差事。”
“您有什么事,尽管找您徒弟我。”
金老爷子,闻言此话,把屁股底下的马扎,往边上挪了挪。
那模样,就跟和尚是坨屎一样格外嫌弃。
和尚也不在意,眼睛一直打量来往的路人。
沉默一会后,和尚在街上十米处的一个摊子上,瞧见一眼熟的人。
那人正是一个礼拜前,在便宜坊遇到的庄稼汉。
和尚用手,轻轻拽了拽师傅的衣角。
一旁的金老爷子,面无表情看着拽他衣角的徒弟。
和尚扭头对着十米外地摊旁的老汉,仰了仰头。
“师傅,那个人经常在琉璃厂晃荡吗?”
老爷子顺着和尚的目光看过去。
年纪大了的老爷子,有点看不清。
他揉了揉自己的眼眶,随后半眯着眼仔细打量对方。
当他看清对方后,扭过头用询问的眼神看向徒弟。
和尚感觉鼻子痒痒的,他侧着脑袋,对着空地。
大拇指压在单侧鼻翼上,一个用力,一坨黄鼻涕,如同箭一般射到黄泥地上。
用食指关节抹了一把鼻孔的和尚,一边说话,一边把食指关节,在布鞋边缘蹭了蹭。
“那人徒弟前几天见过,我估摸着对方是个土夫子。”
一旁的金老爷子,面无表情看着擤鼻涕的和尚。
“怎么有想法?”
第82章 师父教徒
七月底的北平,蒸腾着暑气使人躁意横生。
师徒俩的摊子支在张一元门口边。
青色床单上摆着几件瓷瓶、铜炉釉色斑驳,蒙着层薄灰。
金老爷身穿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坐在马扎上,用眼神跟徒弟交流。
和尚身穿旧汗衫,额角沁着汗珠,眼珠却滴溜溜转,盯着远处那个土夫子。
“生意跟谁不是做,便宜别人,还不如便宜咱们师徒俩。”
金老爷子,捋着灰白山羊胡,心里盘算着。
坐在锦盒上的和尚,继续加把火。
“低买高卖,只要搭上线,后面的事就好说。”
和尚收回看向土夫子的目光,平视自己沉思的师父。
“那些土夫子,卖物件可不分洋人汉人。”
“咱老祖宗的东西,决不能落入洋人手里。”
这句话说到金老爷子心坎里了,他不差钱,摆摊卖古玩也只是找个事做,研究各种老物件。
原本不打算跟土夫子做生意的他,被自己徒弟一句话拿捏住了。
金老爷子没说一句话,轻轻点头同意徒弟的想法。
达成一致的师徒二人,如同寻常一样,接着看书,接着捣鼓老物件。
师徒二人坐等鱼儿上钩。
不远处的土夫子,蹲在一家地摊上,不知与摊主聊些什么,没过一会,他又走到下一家。
和尚眼角余光时不时打量,正在与摊主交流的土夫子。
他手里拿着一本古籍,压低声音跟师父说话。
“瞧见没,明显是想出手冥器,打探市场行情。”
金老爷子没有搭理他,老态龙钟坐在那看书。
没让师徒二人久等,那个一身布衫,头戴草帽五十岁左右的土夫子,来到师徒二人摊子前。
此人蹲在地摊前,随手拿起地上的梅瓶。
“东西怎么卖?”
老爷子放下手里的书籍,面如常态回答。
“一百五十块大洋~”
土夫子听闻价钱,放下手里的梅瓶,接着拿起旁边一块汉玉。
“这件呢?”
老爷子看着对方手里的古玉,笑着回话。
“七百五~”
土夫子点了点头,放下古玉。
接着在地摊上挑挑拣拣,时不时问一句价钱。
和尚如同一个学徒,坐在一边候着。
此人挑挑拣拣,五六分钟,放下手里老物件,抬头看向老爷子问道。
“老哥,我要是手里有这些瓶瓶罐罐,玉佩你收不收?”
此话一出,金老爷装作来了兴趣的模样。
“收,怎么不~”
“只要您手里有好东西,我高价收。”
对方闻言此话,默默点了点头。
坐在一边的和尚,在两人交谈时,看到不少摊主,也在看向正在交谈的两人。
土夫子从怀里掏出一块,带血沁的龙纹镂空玉佩。
他把玉佩放在地摊上,点头示意老爷子看看。
金老爷子,弯着腰伸手拿起玉佩,仔细打量手里的物件。
上上下下看了一圈,老爷子又从旁边,拿出放大镜细观摩。
心里有数的老爷子,把玉佩放回原位,抬头看向蹲在摊前的人。
“是个好物件,您打算以什么价匀给我?”
老汉笑着拿起地上的玉佩,面带微笑的看了一眼旁边的和尚。
“您是内行,您价格合适,东西放您这。”
老爷子稍做思考,开始捋下袖子,伸手到对方面前。
对方也是个老江湖,直接跟老爷子拉手谈价。
两人拉手谈价时,表情丰富多彩。
一会你看看我,摇了摇头,一会我看看你,露出一个微笑。
老爷子边拉手边说话。
“您总得给我个赚头,这个价您觉得怎么样?”
袖里乾坤拉手的两人,好像谈妥。
两人松开了手,笑着握了握手。
金老爷子站起身,看向和尚。
“看会摊子~”
和尚默默点头,看着两人离去的身影。
旁边摊子上的一个中年男人,看到两人离去的样,好奇走过来。
“和尚,你师傅买的什么物件?”
和尚装作不懂的模样,回答。
“就一玉佩,看样子还没我师傅摊子上的好。”
和尚说话时,还对着地摊上的玉佩,仰了仰头。
闻言此话的男人,狐疑看向和尚。
“没方我吧?”
和尚一脸不懂的模样回答。
“您知道的,我入门连两月都没有,哪懂这些,要不等会您问我师傅?”
对方听闻此话,摇了摇头,走到自己摊位上。
坐在锦盒上的和尚,回味着刚才的场景。
那人拿着一块玉佩,跑到琉璃厂,投石问路。
挑挑选选半天,还是跟有心的老爷子完成交易。
估计下面的戏码,就是对方隔段时间带一两件冥器,卖给老爷子。
等对方试探清楚后,真正的交易才会开始。
想着心事的和尚,等了两盏茶的功夫,老爷子背着手走回来。
和尚起身给金老爷借道,等师父坐下时,他才坐回原位。
和尚用眼角余光,打量街面上的情况。
他压着声音,面无表情问道。
“师父,对方有没有下钩子?”
金老爷子,拿起边上的水杯,润了润喉咙。
“哪那么快~”
“估计不来个两三回,对方不会露底。”
金老爷子想了一会,一边看书一边教戒和尚。
“这行水太深,趁着这个空档,师父给你讲讲里面的门道。”
和尚闻言此话,嬉皮笑脸把锦盒,往师父身边挪了挪。
“徒弟最爱听故事~”
金老爷子瞄了徒弟一眼,叹息一声。
“你要把琢磨人的劲头放在书上,甭说状元郎,考个举人还是不成问题。”
和尚嘿嘿干笑两声,坐等老爷子开讲。
金老爷子回归正题,开始讲盗墓行当里的内幕。
“那个人没那么简单。”
“倒斗都是以家族方式进行活动。”
“父子,叔侄,祖孙三代人这种模式。”
“用行话说叫一锅儿。”
金老爷一边说话,一边观察街面上情况。
有人走过来时,就会闭嘴不谈。
等人走后才若无其事,小声开讲。
“一锅儿,分工明确。”
“掌眼,支锅,下苦,腿子。”
“掌眼负责提供穴位,鉴赏冥器,联系买家找销售。”
“掌眼是文职,一般不会下地。”
“支锅是真正的头,负责找穴,提供活动资金。”
“腿子,是技术工,倒斗时遇到技术难题他们解决。”
“下苦纯苦力,负责挖洞。”
和尚听到这里,感觉哪里不对劲,他小声问道。
“刚才那人,看着不像是掌眼,一身子土腥味。”
老爷子听到徒弟说的话,冷哼一声。
“哼~”
“知道倒斗为啥都是家族模式吗?”
不等和尚说话,老爷子自问自答。
“钱财动人心呐~”
“倒斗内讧最为常见,有时候父子,兄弟都会互相捅刀子。”
和尚听到这里,脑子一转就知道怎么回事。
金老爷斜着眼看了他一下,
“还有种情况,支锅跟掌眼有时候是同一人。”
金老爷说到这里,捋着胡须停顿一会。
“那人行为举止,老道程度,应该是两头担子一肩挑。”
和尚又想到里面的疑点。
“按理说他们那种人,应该有固定的合作伙伴,怎么会跑到琉璃厂?”
不等他师父回答,和尚顺着推理,小声嘀咕起来。
“要不就是嫌价太低闹掰了,要不就是收购商出事了。”
和尚抚摸着自己下巴,点头确定了自己的想法。
金老爷子闻言和尚的嘀咕声,笑了笑。
“我估计也是,不然不可能跑到街面上做生意。”
“甭盘算了,等他们露了底,师傅通知你~”
心里有数的和尚,开始问刚才买的那块玉。
“对了,你下饵花了多少?”
金老爷子,对着他不露痕迹对他比划一个一千二的手势。
当他看到师父比划的手势,呵呵一笑。
“您这饵下的真重。”
老爷子听到自己徒弟嘀咕声,白了他一眼。
“你不废话嘛~”
和尚拿着毛巾,擦了把胳肢窝里的汗。
“那块玉什么来头?”
金老爷子,闻到和尚胳肢窝里的味,捏着鼻子,一脸嫌弃的模样,对他摆了摆手。
和尚看到自己师傅样子,尬笑一声,收起毛巾。
金老爷子拿着书本,对他扇了扇风。
“隋朝朝时期,麒麟献瑞禁步?”
和尚皱着眉头,问他师父。
“什么叫禁步?”
金老爷叹息一声,无奈回道。
“挂在腰间的玉佩饰品。”
老爷子回答他一个问题,感慨一声。
“话说你小子看人真准。”
“玉佩是个生坑。”
“而且出土时间不会超过两月。”
当和尚听到生坑这个词时,眉头微皱。
金老爷子瞧见他那个样,就知道他没听懂。
“生坑,是行话。”
“指的是刚出土没多久的冥器。”
“熟坑指的是,冥器出土时间比较久。”
“经过几十年,或者几代人的收藏,冥器已经没了那股新鲜劲。”
老爷子讲到这里,顺着话题给徒弟科普知识。
“不管生坑还是熟坑,又分水坑,土坑。”
“水坑呢,就是从水里出土的冥器。”
“土坑一般都出自北方。”
“南方雨水多,斗在地下埋的时间一长,难免会进水。”
“泡在水里的冥器,不管是玉器,还是铜器,或者瓷器,氧化生锈方式有着明显独特烙印。”
“北方雨少多旱,多出土坑。”
“土坑冥器,能最大程度保持完美性。”
老爷子科普完知识,从摊子上的画堆里,拿出一幅画递给和尚。
“上回那幅画,师傅找人重新装裱修复。”
“东西放好,留着当个传家宝。”
和尚半信半疑,打开画卷。
七尺长,一尺半宽的画卷焕然一新。
跟那个一抖,就会碎成渣的破画,完全两码事。
和尚看着画上,一片浓淡墨,渲染成群山日出图,他跟个瞎猫舔糖葫芦似的,既看不懂,又尝不出个甜口味。
旁边的老爷子,早就不对和尚抱有幻想,他开口解释画的来历,
“南北两宋大写意画家,米氏云山开创者,米友仁所画。”
“此图名曰,群峰飞鸟日出图。”
和尚一边听讲,一边观看画作。
看了半天他也没从画上看出美感。
他只关心,这画能值多少票子。
老爷子摇了摇头,劝解道。
“别卖,留着给子孙当传家宝。”
和尚闻言此话,看着师父嘿嘿直笑。
“不卖,听师傅您的~”
第83章 乌家兄弟的争吵
日头西沉,灰扑扑的城墙投下长长的影子。
和尚帮他师傅收完摊,拒绝师母的挽留,拉着车往家走。
东四牌楼。
四座木牌楼,被人群围了一圈又一圈。
原本宽阔的马路,也被堵的水泄不通。
拉车的和尚,抹了把额头的汗,站在人群外围瞧着热闹。
最外围的他,拍了拍一个围观老头的肩膀,打听里头什么情况。
“老爷子,里头什么事儿?”
被他拍肩膀的老头,回头看了一眼和尚,满脸唏嘘不已的模样回话。
“唉~”
“里头死人了。”
和尚听到死人了轻笑一声。
“这年头死个把人,有什么好凑热闹的?”
旁边人听到他的话,叹息一声。
“这都踏马什么世道~”
“小伙子我劝你甭凑热闹,不然晚上睡不着觉。”
此话一出,瞬间引起了和尚的好奇心。
“怎么个情况?”
“野狗吃死人了,还是活不下去的人,挂死在门牌楼子下?”
围观人群,其中一个老妇回头看了一眼和尚。
“被你说着了~”
和尚皱着眉头问道。
“哪一种?”
旁边老头踮着脚,伸个脑袋往里看。
“一小妮子在牌楼下,捡了一块狗吃剩的半拉烧饼。”
“结果那狗,直接把小妮子咬死。”
和尚听到这里,皱着眉头问道。
“这个点,牌楼少说得有个,百八十号人路过,就没个人拦着?”
旁边一个中年男人,侧着脑袋回答他的疑惑。
“当时路过的人,看到狗咬孩子,立马就上去打狗。”
“不过那大黑狗凶的很,咬着孩子的后脖颈死不松口。”
围观人群你一句我一句,串联着讲述事情经过。
“你没瞧见,那大黑狗少说七八十斤。”
“虽然大黑狗被打死了,但孩子也没活下来。”
和尚听到这里唏嘘一声。
“这么大的狗,估计是哪家大户养的。”
旁边一小青年插了一嘴。
“那狗是东四大胡子养的。”
东四大胡子,是这一代的黑帮大哥。
围观的老妇,忍不住开口骂人。
“活畜牲呐~”
“狗被两青年打死后,大胡子带着人也从旁边茶楼里走出来。”
“那活畜牲,根本不管自己养的狗,咬死孩子的事。”
“他反而要俩青年赔他狗。”
和尚身边那位老头接过话茬。
“俩青年听到大胡子的话,立马就炸毛了,要跟他耍狠。”
和尚左边一老大哥,看着他说了两句。
“大胡子手下都是一帮什么样的主,两青年哪能斗的过他们。”
“其中一个,腿都被大胡子手下,用板凳给敲折了。”
“当时围观的人,看不下去,上去救人。”
和尚一会扭过头,听着老妇讲话,一会侧过脑袋听老大哥述说。
他前面老头,把自己看到的情况讲出来。
“这还没完,那都不是人将的货,居然还想打人。
“那狗东西,惹了众怒,直接被几百多号人围攻。”
和尚听到这里,沉重的心情,稍微好受点。
前面的老头咬牙切齿的接过话茬。
“不是人揍的玩意跑的快,他那俩手下,直接被愤怒的人群,剁成肉泥。”
“事情闹大了,这不警察来清理尸体了。”
听完故事的和尚,深吸一口气看着讲话的主。
“那两青年呢?”
旁边的老大哥,开口把自己看到的说出来。
“甭提了,当时场面太乱,两人踏马的也被踩死了。”
“要不是警察过来,场面还乱着呢。”
“你是没瞧见,地上死人,都被踩的只剩一层皮。”
搞清楚事情缘由的和尚,也没心思凑热闹。
他看着堵到水泄不通的路,只能往后退。
“老少爷们嘞,借个光~”
拉车的和尚,好不容易退出人群,他换个方向绕过这段路。
当太阳消失在地平线时,和尚总算回到北锣鼓巷。
拉着车的他,时不时跟街坊邻居打招呼。
回到铺子时,和尚看着孙继业一人在收摊,他把洋车停在一边,擦着汗问道。
“今儿,收摊这么早?”
看了一圈的他,发现其他人都不在,接着问道。
“我大舅子,半吊子他们呢?”
上好一块门板的孙继业,走到他身边。
满头大汗的孙继业,欲言又止看向和尚。
和尚看到他这么个德行,心里咯噔一下。
“出什么事了?”
孙继业拿着袖子擦了把汗,整理一下语言。
“您岳父去世了~”
和尚听到岳父二字,满脑子疑问。
他用手指头,指向自己胸口。
“我岳父?”
“你搞错了没?”
孙继业,看着还有一大堆东西没收拾,他一边上门板,一边回话。
“下午,约莫着三四点,一个兄弟,跑到铺子里找乌大哥报丧。”
“然后,您大舅哥,带着老板娘,跟您小舅子就走了。”
和尚想到那老棺材瓤子,居然挺了两月才死,心里又感叹起来。
“真踏马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
他上前搭把手,跟孙继业把门口家具往院子廊檐下抬。
“半吊子呢?”
孙继业气喘吁吁,抬着沙发,倒退往大门内走。
“那小子,刚搬了几把椅子回仓库。”
由于旧货摊家具太多,收摊时,大物件会搬到院子里房檐下,小点桌椅板凳,搬回仓库放着。
两人把长沙发搬到屋檐下,马不停蹄走出大门,接着搬茶几。
和尚一边搬家具,一边想着心事。
“过来报丧的主,你认识吗?”
孙继业抬着茶几横着走路。
“听老板娘说,是您把兄弟。”
和尚听到报丧的人是王小二,脸色一下子拉了下来。
三人忙活半个点,才把铺子门口的大小物件,全部收回来。
倒座房屋檐下,和尚拿着雨布把沙发,桌椅板凳盖好。
东厢房下,挂着一排鸟笼。
笼子里已经休息的鸟儿,还时不时叫上一声。
西厢房屋檐下,摆放着一盆盆绿植盆栽。
三人合力,把铺子门口雨棚拆下来后,和尚看着气喘吁吁的孙继业。
“去周老板那,弄几个菜回来。”
“挂我的账~”
一旁的半吊子,拿着笤帚扫地。
“哥,我想吃面条~”
上完门板的和尚,转个身,看向正要离开的孙继业。
“带个盆~”
正常人吃饭用碗,半吊子吃饭用盆。
孙继业看了一眼半吊子,去往厨房,拿面盆。
夜空上的明月一点点上升。
北房里,和尚穿个大裤衩子,坐在背椅上吃饭。
左边的半吊子,抱着一个直径四十公分的盆,大口吸溜面条。
他一顿饭,估计比一头猪吃的都多。
和尚一口酒,一口菜,自我微醺。
孙继业,偶尔跟和尚碰一下杯。
一口酒下肚的和尚,想起那老棺材瓤子的事,越想越不对味。
他又花心思,又花钱,好不容易摆脱对方。
夫妻俩顺心日子还没过多久,王小二又过来给他添堵。
和尚想到王小二的为人,感觉他过来报丧的事,有点蹊跷。
闷闷不乐的和尚,饭还没吃完,大门口就响起动静。
和尚拦住去开门的半吊子,他塔拉着布鞋,光着膀子去开门。
大门洞里,和尚趴在门缝里,看到他媳妇站在门口敲门。
看到来人时,和尚抽掉门栓开门。
大门打开后,当他看见铺子前的场景时,火一下子就冒了上来。
他仰着头,看着门口马车上的棺材问媳妇
“你把你那死鬼老爹,拉回来干嘛?”
“难不成还要我给他披麻戴孝摆大席?”
门口的乌家两兄弟,牵着马站在那,不敢面对和尚。
乌小妹面带忧伤,低着头不敢看和尚。
光着膀子的和尚,看到自己媳妇难过的样,深吸一口气,平复一下心情。
他心想着,不能因为一个死人,搅的他全家不宁。
和尚没管自己媳妇,他走到牵着马的乌老大面前,看着车上的棺材。
“你打算怎么处理?”
车旁边的乌老三,余气未消的模样,想开口说话。
但不知为何,他还是把话憋了回去。
乌老大牵着缰绳,脸上露出一个道说不明的表情。
“他怎么说也是我们兄妹三人的亲爹。”
“人都死了,总不能不管~”
乌老大说到这里,抬头看向和尚。
“你放心,棺材在家里一晚,明儿清晨我就把他埋了~”
心里有火的和尚,看着明事理的大舅子,心里舒坦多了。
“那成~”
“先说好,我没空送他~”
一旁的乌老三这会再也憋不住。
“大哥,你管他干嘛?”
“他活着的时候,怎么对我们仨,你忘了?”
“他整天嚷嚷的要把大姐卖了,要不就是要您倒插门,换钱给他抽大烟。”
气愤不已的乌老三,跺着脚看向和尚。
“姐夫,你不知道,要不是他欠烟馆钱,人也不会到处找人联系我们。”
“整整一百五块大洋,两个月不到,他就欠这么多~”
乌老三说到这里,咬牙切齿锤了一拳棺材板。
“拉他回来干什么,直接给他扔在乱葬岗不就得了。”
“他配用棺材吗?”
乌老大听着自己弟弟的话,怒斥一声。
“够了,怎么说他也是你爹。”
乌老三听到这话,一脚踹在车轮上。
“他配吗?”
“小时候,他要把我卖了换大烟抽,他怎么不说是我爹?”
“他拿着我送煤换来的钱,去抽大烟,他怎么不说是我爹?”
“我攒了整整半年要买钢笔的钱,就被他两口抽没了。”
“大哥,你还记得,你为啥跟娟儿姐掰了吗?”
“那老不死的整天上门恶心娟儿姐,问人家要钱抽大烟。”
“你说,换成是你,你愿意嫁到这样的家吗?”
“我姐为什么二十多岁还没嫁出去,因为啥?”
愤怒质问自己大哥的乌老三,越看车上的棺材越心烦。
乌小妹听到自己小弟的愤怒声,走到他身边,安抚起来。
“别说了,人都死了,明个拉出城就埋了。”
“睡一晚,以后再也没这糟心事。”
第84章 被算计
北平夏夜,闷热如蒸笼。
月光被老槐枝叶筛碎,斑驳洒在青石板上。
北锣鼓巷,一辆马车,停在打烊的和家旧货铺门口。
黑暗的街道上,马车架子上摆放着,一具黑漆棺材。
拉车的枣红马鼻息粗重,蹄子不安刨着石板。
马车边兄妹三人,因为安葬老爹的事,发生争执。
毛寸头的和尚,光着膀子,穿个大裤衩子,站在马头边,时不时挥舞手臂,驱赶蚊虫。
满腔怒火的乌老三,因为太过愤怒,英俊稚气的面容,都有些扭曲。
妇人韵味十足的乌小妹,芙蓉般的面容上,带着三分忧愁安抚弟弟。
乌老大牵着缰绳,神情复杂看着马车上的棺材。
和尚提了提大裤衩子,叹息一声。
“行了,天也不早了。”
他看着面前的马车,想着怎么安放棺材。
这么重的棺材,单靠几个人的力气,别想卸下来。
“把车拉到仓库墙边放着,马牵进院。”
“明儿一早,大舅子你自己看着办。”
和尚背着右手,在后背挠了挠痒。
接着塔拉着布鞋,转个身往大门走。
乌小妹跟在自己男人身后,进屋去拿钥匙。
乌老三怨恨很深,他头也不回转身走进大门。
面带苦楚的乌老大,牵着马车往仓库走。
进屋的乌小妹,没有搭理跟她打招呼的孙继业两人。
她走到里屋,接过和尚递过来的钥匙,扭着细腰跑出院。
和尚看着堂屋里,不知所措的两人。
“赶紧吃,吃好回去睡觉~”
和尚此时也没心思吃饭,他转身走到里屋,拿出记载洪门规矩的书,坐在床头椅上看书。
字都没认全的和尚,单脚踩在椅面上,抓耳挠腮看着书。
书上的蝇头小字,比他娘的迷烟还厉害。
和尚几行字还没看完,连打两个哈欠。
房梁下的电灯,几只蚊虫飞蛾,在白光中乱扑通。
半个多钟,风尘仆仆的乌小妹,满身汗味走到里屋。
她看着坐在床头椅上,打着哈欠看书的和尚,不自觉笑出声。
“等我洗洗~”
和尚对于看书,那真是老太太上炕,两个字费劲。
所以他读书认字,都是乌小妹拿着书念一句,他跟着读一句。
打着瞌睡的和尚,看到自己媳妇回来,精神劲又起来了,他把书往床头柜上一丢。
“怎么个事?”
乌小妹往堂屋瞧了一眼,走到洗脸架子边,拿起脸盆。
“我先去洗洗~”
要去洗漱的乌小妹,在屋子里进进出出。
一会忘了拿毛巾,一会又忘了拿换洗衣服。
和尚坐在床头椅上,扣着脚丫子,看着他媳妇。
“我怎么娶了你这么个傻媳妇~”
端着脸盆的乌小妹,走到隔断屏风边,回头冲他笑了笑。
“在床上的时候,你咋不说这话?”
不等和尚回答,乌小妹白了他一眼,端着洗脸盆走出里屋。
坐在床头椅上的和尚,扣完脚丫后,把手指头,放在鼻子下嗅了嗅。
他看着自己媳妇,离去的背影嘀咕一句。
“这么大屁股,你不给老子生三五个带把的,看我折腾不死你。”
在等他媳妇洗澡的这段时间,和尚脑子里开始盘算,他那个死鬼老丈人的事。
他都不用深想,脑子转一下,就知道他这一家子被人算计了。
而算计他们的人,肯定是借钱给他老丈人,抽大烟的人。
那些人,绝对知道那死老头,把闺女嫁给自己的事。
而且对方也知道自己混得不赖。
那些人手里捏着,抽大烟的乌老头,使劲黑钱。
抽大烟的人,烟瘾一犯什么事做不出。
到时候拿着账本,给犯了烟瘾的乌老头画押,多少账那老东西都敢签。
至于账本上,写十块大洋还是一百大洋,还不是对方说的算。
等乌老头一死,那些人拿着账本,带着一帮打手上门要账,来个死无对证。
哪怕他不认账都不行,毕竟父债子偿,对方占着理。
华夏自古讲的忠孝廉耻,哪怕事闹大,丢人的还是他。
这事放在普通老百姓身上,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想到这里的和尚,气不打一处出。
至于王小二在里面充当什么角色,他还没想明白。
要是王小二也跟着被算计,那他心里还好受点。
要是王小二也掺和进去,他们兄弟也做到头了。
想到王小二,和尚叹了一声气。
明儿怎么地,也得去王小二那一趟。
这件事他肯定不会这么算了。
自己怎么滴也是六爷的人,多少有些名号。
要是装作啥事都没发生,别人还以为他好欺负。
同时还落了六爷的名头,这一点也是最主要的。
人争一口气,佛争一炷香。
都是道上混的,被人算计不还手,那以后也甭混了。
想着心事出神的和尚,被他媳妇用水珠子洒回神。
乌小妹湿漉漉的头发,穿着无袖花褂睡衣,站在他面前。
“回神了~”
和尚看到自己媳妇调皮的一面,直接搂着乌小妹的细腰,把她抱在怀里。
拿着毛巾擦头的乌小妹,坐在他怀里白了和尚一眼。
“月事还没走,你老实点~”
和尚听到自己媳妇口月事俩字,瞬间卸了气。
他把手从自己媳妇睡衣里抽出来。
然后躺在床上,双臂枕在头下,翘着二郎腿。
“赶紧弄,今个的书还没背~”
坐在床头椅上,擦头发的乌小妹,低着头问道。
“你不怪我?”
和尚当然知道她口中,不怪她的话是什么意思。
“怎么讲他也算是,我便宜老丈人,棺材板在门口,放一晚上也不碍事。”
躺在床上的和尚,侧着脑袋,看他媳妇擦头发。
“不看僧面看佛面,我大舅子的面儿还是要给的。”
和尚看着自己媳妇,弯腰擦头发时,领口露出来的大好风光,心里的小火苗又冒了出来,
他换个姿势,单手支撑脑袋,侧身看着媳妇的胸口。
“我听人说,嘴巴也能办事~”
擦头发的乌小妹,闻言此话,手上的动作都停了。
显然她听懂了这句话的意思。
“你是逛窑子了?还是听哪个不正经地货讲的?”
“实在不行,我把厨房里的五花肉,掏个洞。”
和尚闻言此话,瞬间没了兴致,他心虚的背过身子。
“行了,赶紧擦头发,那么厚一本书,老子啥时候能背的完~”
寒月余光还悬在树梢上,清晨的鱼白肚,已开始书写新的篇章。
天刚亮,乌老大牵着马车,叫上乌家两姐弟,拉着棺材就离开家。
躺在床上,睡意朦胧的和尚。
听到院子里,乌老大喊他小舅子出门时的喝斥声,他装作没听见,翻个身接着打盹。
公鸡报晓,睡了个回笼觉的和尚,起床洗漱。
左手茶杯,右手牙刷的和尚,站在西厢房屋檐下,看着笼中之鸟,精神不振的模样。
“这泥马,在养下去,早晚得翘辫子。”
抬着头看鸟的和尚,对着几只鸟骂道。
“真踏马难伺候~”
“不行,得想个办法,不能让你们这群鸟玩意,砸在手里~”
骂完鸟的和尚,把洗漱用品放回原位。
院子里孙继业两人,已经过来抬家具。
“行了,先跟我去填肚子~”
倒座房屋檐下,正在掀雨布的两人,闻言此话,立马停下手里工作。
嘿嘿乐呵的半吊子,走到和尚身边。
“哥,馄饨吃腻了~”
走到影壁墙边的和尚,回头一巴掌打在半吊子头上。
“你还挑食~”
“想想你爷爷跟你弟弟~”
半吊子想到自己爷爷跟弟弟,眼神暗淡了些。
背着手走到门口的和尚,回头吆喝一句。
“别忘了锁门~”
南锣鼓巷酱香包子铺。
和尚领着两人吃早餐。
半吊子桌子上,放了一屉大肉包子。
一大屉竹笼里,少说二十来个大肉包。
半吊子的手,仿佛不是肉做的,他直接上手,抓着刚出笼的包子就往嘴里送。
他只有跟着和尚出去吃饭,才能吃的饱。
和尚不会为了点钱,克扣他那点吃食。
在家吃饭,基本上只能吃个六成饱。
吃饱喝足,三人打道回府,下门板,搬家具。
忙碌一个多小时,铺子开门营业。
和尚左手茶壶,右手接夹着烟,站在铺子门口,看着两间铺子。
估衣铺,没有要搬出来售卖的东西。
反而旧货摊要搬出来的东西就多了。
旧货摊大门前,搭了一个三十平方米左右的雨棚。
雨棚下,摆放着家具,如同家居市场一般。
成套沙发,整套茶桌,全套中堂家具。
八仙桌,条几,太师椅,花架子。
条几上,座钟,梅瓶,鎏金镶嵌圆镜,寿山石四件套齐全。
一旁沙发茶几上,还摆放留声机,摆件。
靠估衣铺那侧,一排绿植盆栽争奇斗艳。
搭在棚子下的竹竿上,还挂着一排鸟笼。
十来只笼中之鸟,叽叽喳喳,声音格外动听。
看着眼前的两间铺子,和尚的成就感十足。
他坐在沙发上,品着茶,听着音乐,好不自在。
悠闲小半天,铺子里卖出三十二块大洋货物。
快到晌午时,多日不见的李秀莲,提着礼盒从洋车上下来。
坐在沙发上品茶的和尚,看着三米外的人,赶紧起身迎接。
“莲姐,找我大舅子?”
肥头大耳的李秀莲,肚子上的旗袍,都勒出一道道游泳圈。
和尚上前两步,接过对方手里的礼盒。
“我怎么瞧着您瘦了些。”
李秀莲抬起胳膊,拿着手帕,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
原本不想搭理和尚的她,听见自己瘦了这句话。
嘴角也有了上翘的弧度。
气喘吁吁的她,坐到沙发上,脸上露出一个小傲娇的表情回话。
“十来天的功夫,瘦了小二十斤。”
和尚弯着腰给对方倒冰镇酸梅汤。
“我说呢,几天不见,莲姐漂亮多了。”
倒完酸梅汤,和尚走到条几边,抱起铜镜,放到茶几上。
“您自个瞧瞧,下巴都出来了。”
“不是我捧您,瘦下来的您,不比那些花旦差。”
单人沙发上,心情大好的李秀莲,上下打量一番镜子里的自己。
“怎么了,娶了媳妇也不躲我了。”
“嘴又开始甜了~”
一旁的和尚,拿着蒲扇给李秀莲扇风。
“哪里的话,以前不是觉得自个配不上您嘛~”
“我要嘛没嘛,烂命一条,哪天出去趟事,被人砍死都不知道。”
“唉~”
照着镜子的李秀莲,用只有一条缝的眼睛,瞟了和尚一眼。
“怎么滴,后悔了?”
“你现在好起来了,也不是烂命一条,有资格娶我。”
“甭说姐不给你机会,你要有能耐休了乌妹子,我拿整个车行,当嫁妆嫁给你。”
一旁的和尚闻言此话,脸都快绿了。
哪怕他知道李秀莲在逗自个玩。
但看到她那张分不清五官的肥脸,他心里还是打冷颤。
为了缓解尴尬,和尚站起身,挠着脑袋。
“那什么,我大舅子给我老丈人下葬去了。”
“还不知道几点回来~”
起身的和尚,扭着头四处张望。
“您坐会,我给您切个西瓜。”
有点尴尬的和尚,说完一句话,立马往院子里走。
沙发上,看他离开的李秀莲,冷哼一声。
“德行~”
随即反应过来她,连忙起身,跟上和尚的步伐。
“我未来公公死了?”
“嘛时候的事?”
“怎么也不通知姐姐一声~”
她起身走路时,那肚子上的肉,晃的跟海浪一样。
一旁的孙继业,见此模样,嘴里小声嘀咕。
“乌大哥,这么俊的一个人,相中她哪点?”
第85章 六爷的推测
夏日晌午的阳光,炙热难耐。
一身汗的和尚,跟李秀莲敷衍二十分钟后,他大舅子总算回来。
姐弟三人情绪都很低迷。
坐在雨布下乘凉的李秀莲,看到乌老大回来,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
将近两百斤的她,如同一只灵活的肥猫,欢快的跑到乌老大面前。
“你爹去世也不通知一声。”
面带烦躁之意的乌老三,跟他未来嫂子打声招呼,转头回屋换衣服。
一身泥的乌小妹,跟李秀莲扯了两句,也回屋洗澡换衣服。
坐在沙发上的和尚,看到大舅子回来,找个借口支开李秀莲,开始问话。
沙发上,和尚给自己大舅子倒了一杯酸梅汤,又递过去一块西瓜。
“昨个,你从哪把老头子弄回来的?”
“一百五十块大洋,又是怎么一回事?”
乌老大,一杯酸梅汤下肚后,放下玻璃杯,开口回道。
“钱从我工钱里扣。”
和尚闻言此话,知道他大舅哥误会自己了。
“不是这个意思,咱们被人算计了,你还没看出来吗?”
“居然有人,借钱给一个快死的大烟枪抽大烟,他们难道不怕收不回来账?”
“一百五十块大洋,这事你不觉得蹊跷?”
心事重重的乌老大,听到和尚的点拨也回过味了。
他啃着西瓜,把自己知道的事,一一说来。
“昨个下午三点半,王小二找过来报丧。”
“说有人找到他,让他给咱家报信。”
“王小二过来报丧后,我们就跟着他,去了老头子死在的烟馆。”
“当时,我们赶到烟馆领尸体时,一个放印子的人,拿着账本让我们清完账,才能把尸体领回去。”
和尚听到这里,百分之百确定,他们被算计了。
和尚啃着西瓜问道。
“知道放印子的人是谁吗?”
乌老大把手里西瓜皮,放到茶几,回忆一会,开口回道。
“老头死在南横西街,三十二号福寿烟馆。”
和尚听到福寿烟馆,立马想到烟馆老板张望奎。
他咽下嘴里的西瓜瓤,皱着眉头问道。
“张望奎放的印子?”
乌老大用袖子抹了一把嘴,摇了摇头。
“不是张望奎。”
“我以前天天在那条街上混,放印子钱的人,我也没见过。”
“当时没想那么多,清了账,买副棺材直接把人拉回来了。”
和尚放下手里吃完的西瓜皮,皱着眉头询问。
“对方的名头你总知道吧?”
乌老大抬起头,跟和尚对视一眼回道。
“对方自称鸠哥。”
和尚听到这个名号,仔细在脑海里回忆,关于鸠哥这号人。
想了又想,他也没听过南横街有这么一号人。
旺盛车行就在南横街,真有这么一号人,他不可能不知道。
皱着眉头沉思的和尚,挠着下巴,自我怀疑。
他想着自己才离开南横街那片区域,一个多月,哪就冒出这么一号人。
心里有数的和尚,随便敷衍自己大舅子两句。
“吃完中饭,你在家看店,我去打听打听这号人。”
晌午饭过后,和尚跟家里人打个招呼,提上六七个鸟笼,叫上孙继业,坐上洋车,去往旺盛车行。
无所事事的李六爷,万年不变坐在院子里逗鸟乘凉。
和尚两人,一人提着几个鸟笼,走到六爷身边。
摇椅上的李六爷,看到和尚手里的鸟笼,还稀奇一番。
他穿上凉鞋,围着和尚转圈。
“稀奇事,您和爷居然提着东西上门。”
“您这是跟我炫耀您养鸟了,还是给我送礼呢?”
和尚示意身边的孙继业,把鸟笼放到圆桌边。
“您未来女婿,前段时间,掏人家宅子,弄回来这群鸟。”
“您了解我的,让我吃鸟可以,养鸟就不是那回事了。”
“这不,我就想到了您。”
“您照顾小子这么多年,我怎么得也要孝敬您一回。”
光着膀子的李六爷,蹲在鸟笼边,一副稀奇的模样,打量笼中之鸟。
他听着鸟鸣声,忍不住夸赞起来。
“这些鸟可以呀,一个个全部开了口。”
接着他又打量面前的鸟笼。
“小叶紫檀,掐丝珐琅,湘妃竹挂板,镀银葫芦挂钩,象牙鸟食罐。”
李六爷说到这,转头看向和尚。
“我泥马,你哪淘换到这么好的东西。”
坐到圆凳上的和尚,嘿嘿笑了两声。
“问你女婿了~”
蹲在鸟笼边的李六爷,吹着口哨逗着鸟。
“虎皮鹦鹉,黄雀、百灵,画眉,点颏,全都是好鸟。”
“我说你小子真是走狗屎运,掏宅子尽掏到好东西。”
坐在圆凳子上的和尚。
冲着,站在太阳底下的孙继业摆了摆手,示意他找个阴凉地方待着。
等人走了后,翘着二郎腿的和尚笑着回话。
“您喜欢就成~”
一旁逗鸟的李六爷,听到这话,开始狐疑起来。
他站起身子,坐到摇椅上,看着和尚。
“以你那爱占便宜的性子,你会这么局气?”
李六爷露出一个,仿佛把和尚看透的表情。
“有嘛事求爷,直接说,你玩这些东西,爷心里没底~”
不等和尚回答,李六爷,坐直身子,双手抓在扶手上,盯着和尚看。
“你是睡了警察局长老婆,还是杀了市长他小舅子?”
“要是这些事,我劝你赶紧跑路,别连累老子。”
跟李六爷对视的和尚,一脸您说笑的表情。
“我哪有那本事~”
“一个媳妇我都差点对付不过来,我还能去偷腥。”
“市长小舅子,跟我又无仇无恨,我杀他干嘛~”
摇椅上的李六爷,看着给自己脸上贴金的和尚,乐着骂到。
“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还挺会给自己脸上贴金。”
一句调侃的话过后,李六爷换了个严肃的表情。
“有屁快放,别跟老子扯咸淡~”
坐在圆凳上的和尚,嘿嘿笑两声,从头到尾把昨晚的事说了一遍。
听完来龙去脉的六爷,抓了抓自己的大光头,接着又躺在摇椅上闭目养神。
和尚一杯茶喝完后,六爷睁开眼睛,琢磨道。
“小子,这事没你想的那么简单。”
“对方是冲着你去的。”
六爷不愧是老江湖,他比和尚想的还深。
“放印子钱的人,是不会做亏本买卖。”
“对方不摸清借钱人的身份底细,是不会做局的。”
“没有相应的抵押物,或者担保人,鬼子马的都不会给钱。”
李六爷说的口干舌燥,他拿起桌上的紫砂壶,喝了一口水接着分析。
“对方放印子给你死鬼老丈人,肯定摸清你的底。”
“既然摸清你的底,还敢算计你,事情就没这么简单。”
和尚品味六爷的话,开始在脑海里回忆,自己得罪了什么人。
想了一圈,他也没想到得罪什么人。
和尚还没想完,六爷又开始替他分析。
“对方就是利用江湖规矩,引你上门。”
“要是不守规矩,早就绑了你身边人,给你送信。”
“你瞧着吧,对方不知在哪个角落等你上门呢。”
“看对方的意思,他觉得自己吃定你了~”
若有所思的和尚,笑了笑。
“我要是个软骨头,还能做到您面前。”
“六爷,我先走了~”
和尚说完话,立马起身往外走。
一旁候着的孙继业,看到和尚起身离开的身影,赶紧拉车就走。
摇椅上的李六爷,看到走出两步的和尚,立马吆喝起来。
“急什么~”
“给老子回来。”
几步外的和尚,听到吆喝声,转身看向李六爷。
李六爷对着他招了招手,随即冲着东厢房吆喝起来。
“串儿~”
重新坐回原位的和尚,侧头看着从东厢房走出来的串儿。
光着膀子的串儿,走到两人身边打招呼。
“六爷,和爷~”
摇椅上的李六爷,侧着头对着串儿吩咐。
“打电话给郭子,让他带几个人回来。”
一旁的串儿,听完吩咐后,转身走到北屋中堂打电话。
等串儿离开后,李六爷看着和尚说道。
“别急,我叫两人跟在你身边,真有事也能有个照应。”
六爷如同看清和尚一般。
“就那几个拉车的货,真动起手来,全他娘白送。”
六爷口中的拉车货,自然就是赖子那群人。
坐在圆凳上的和尚,也没托大,他点了点头示意知道了。
“六爷,我怎么感觉后面还有事?”
“我他娘的不会变成,人家找事的由头吧?”
躺在摇椅上的六爷闻言此话,一拍扶手,满脸欣慰的哈哈大笑。
“可以啊,老子真没看错你。”
“你跟着老子出去趟了这么多事,但凡是道上的人,谁不知道你是我的人。”
“我李府佑在北平道上,好歹混了将近三十年。”
“老子还是一个字头的二路元帅。”
“不管黑的白的,多少会给六爷我三分薄面。”
“对方要不就是刚出茅庐,什么都不懂的愣头青,想找个人当垫脚石打响名头。”
“要不就是,有人在背后算计什么,而你,很有可能就是这根导火索。”
“真要有人算计什么,那北平又要起风浪喽~”
和尚满脸凝重的模样,看着六爷。
“那小子过去发现不对劲,我可下死手了?”
李六爷看着和尚冷哼一声。
“不下死手,难道让别人对你下死手?”
说完一句话的李六爷,闭上眼睛交代他。
“别留手,有什么事,你老顶我给你兜着~”
第86章 和尚趟事1
一入江湖深似海,从此半点不由人。
江湖事,江湖人,江湖路上埋骨人。
至于前路是刀山火海,还是金山银山,那全凭个人本事了。
闯过去,便是金山银山,倒下便一了百了。
乌家三兄妹看似替父还债,可实际情况却是江湖事的导火索。
和尚可以装作啥事没发生,可以不出这个头。
但是,这只是一场试探。
背后之人,看和尚是个软柿子,下一步的行动只会更狠,躲是别想躲。
坐在圆凳上的和尚,一脸郁闷的表情,看着旁边的笼中之鸟。
“我踏马,一没立棍,二没地盘,三没趟事,怎么找我开刀~”
一旁摇椅上的李六爷,闻言此话,嘿嘿乐呵两声。
“就因为你啥都没有,别人才拿你开刀。”
和尚自然知道六爷话中之意。
他一拍桌子,咬牙切齿骂了一句。
“草踏马,这是把我当软柿子了。”
躺在摇椅上的李六爷,拿着蒲扇,扇风。
“你打算怎么做?”
热的一头汗的和尚,没有回答他的话。
他起身走到六爷屋中寻找一番。
躺在摇椅上的六爷,侧着身子看到和尚,从自己屋里抱出一个大西瓜,片汤话又开始了。
“我泥马,你是一点都不客气。”
在六爷絮絮叨叨中,和尚在圆桌上已经杀好西瓜。
他把一丫西瓜递给六爷,接着向旁边的孙继业招手。
没过一会,院子里的一群人,人手一块大西瓜。
和尚坐在凳子上,弯着腰,低着头啃西瓜。
“等会先去大烟馆,问问张望奎,看这事跟他有没有关系。”
放下蒲扇啃西瓜的六爷,嘴角的西瓜汁,顺着下巴滴落在地。
“张望奎背后的主子,都跟丧家犬一样,他没这个胆来挑事。”
和尚啃着西瓜想着心事。
六爷的独白还在继续。
“去找张望奎时,他要是怕惹事,不肯说实话,你跟他说赵大公子,怎么染上鸦片的事儿。”
和尚听到赵大公子染上鸦片的这句话,立马就懂了。
抱着西瓜啃的他,一脸西瓜汁的点点头。
一个大西瓜,六七个大男人,三下五除二就啃完。
郭大叫回来的人,没让和尚等久。
五个三十来岁的汉子,凶神恶煞走进车行。
李六爷见到来人,起身对着他们点了点头。
和尚见到他们,笑着给他们分了一根烟。
“虎子哥,麻烦哥几个跑一趟。”
他口中的虎子哥,也是李六爷的四九。
此人没脑子,大老粗一个,不过打起架不要命的狠劲,也让他混出一些名堂。
脖子上一条蜈蚣疤,让他看上去格外凶悍。
李六爷站起身看着几人。
“串儿,把老子的家底拿出来。”
一旁候着的串儿,闻言此话,连忙进屋,抱出一个不小的箱子出来。
他把箱子,放到院子里的圆桌上。
站在中心点的六爷,抚摸一下箱子盖,随即打开箱子。
一旁的和尚,看到箱子里的东西,倒吸一口凉气。
他皱着眉头,试探性问了一句。
“我就去探探底,带这些东西,有点夸张了吧?”
一旁的李六爷闻言此话,白了他一眼
“你他娘的,还想全带走啊~”
箱子里,马牌鲁子手枪,王八壳子手枪,美式手雷,弹夹,成盒的子弹,琳琅满目。
六爷拿起一把手枪,卸了弹夹,拉起枪栓检查一番,把手枪递给和尚。
接着他又给其他五人一把手枪。
拿到手枪的六人,站在一起检查弹药。
给众人分完枪的李六爷,看了一眼和尚,又不放心拿出一把手枪,别在和尚腰间。
临了,六爷又叹息一声,拿出两颗手雷递给虎子。
一旁的串儿咽着口水,看着眼前的场景。
坐在柿子树下的孙继业,看到这副场景,腿都有点软。
和尚看到六爷这个样,更肯定自己的想法。
他就是一个被别人挑刺的借口。
那些人,不是冲着六爷,就是冲着三爷。
估计北平那些回来的大家族,分配利益的事这才开始。
上回刘记纺织厂的事,也只是个开头。
心里有数的和尚,如同以前六爷出去平事的模样。
唯一不同的是,这次他是坐车的人。
带着家伙事的七人,顶着大太阳,用了半个多小时,来到福寿烟馆。
和尚走下洋车,看着极其体面的烟馆门面。
黑漆匾额上,镶嵌四个鎏金大字,福寿烟馆。
朱漆剥落的雕花木门半掩着。
门框上贴着“专供云土”“清心解乏”字牌。
泛黄招贴金墨字,被烟油熏得发黄。
门廊下蹲着两个,穿灰布衫的看场子的打手。
烟馆门口两个打手,看到和尚一群人,来势汹汹的模样。
其中一人立马进屋报信,另外一人上前搭话。
此人点头哈腰一股奴才相,走到和尚面前。
“这位爷您怎么称呼?”
他看着和尚身后,五个凶神恶煞的汉子,咽着口水说话。
“几位爷,要是有事,我进去通报一声。”
和尚没有搭理他,直接推开此人,向大门内走去。
一旁的虎子,看到此人还想拦和尚,一脚把他踹倒在地。
“在废话,小心打折你的狗腿。”
摔倒在地的人,沾了一身土,坐在地上看着和尚六人走进大烟馆。
此时路边的行人,商铺里的伙计掌柜子,看到气势汹汹走进烟馆的几人,压着声音小声讨论。
走进烟馆内的和尚,皱着眉头,看着云雾缭绕的大堂。
两排单人床,靠墙而放,中间留条过道。
每张单人床都用竹帘隔开。
八九个瘾君子,躺在床上拿着烟枪,一脸享受的表情吞云吐雾。
这些瘾君子面色蜡黄,各个骨瘦如柴。
正当和尚想找个借口发难时,烟馆掌柜子从二楼走下来。
张望奎,看到来人是和尚时,面色仿若预料到一样。
他抱拳拱手,走到和尚身边。
“和爷,您的来意,兄弟知道~”
“咱们二楼坐着聊~”
和尚上下打量一眼张望奎,一言不发带着人上二楼。
一旁的张望奎,看着来者不善的一群人,心里暗自发苦。
他的两个打手,站在张望奎身后,小声问道。
“今个能善了吗?”
叹了一声气的张望奎,没搭理打手,他跟在几人身后走向二楼。
烟馆二楼,全是单人包间。
和尚随便踹开,一个没人的包间门,大步走进去。
五个平方米的包间,装修还挺精致,成套四方桌椅,竹编摇椅,绿植。
和尚坐在主位上等待张望奎过来。
其他五人候在门口,如同门神。
提着自己华服裙摆的张望奎,满脸赔笑走进包间。
他坐到和尚身边,叹息一声。
“和爷,您的来意,兄弟知晓。”
“你们大神过招,就别难为我们这些生意人。”
和尚面无表情,一言不发看着对方表演。
张望奎看见和尚不接话茬,又开始叫苦。
“乌老头的事,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前两个月,您留的钱,跟他自个身上的钱,全用完时,兄弟就给他赶出去。”
张望奎说到这里,一拍大腿,看着和尚苦笑。
“大半个月前,人刚被赶走一天。”
“谁知道他从哪弄来钱,第二天,又住进我这烟馆里。”
张望奎赔着笑脸,看向和尚。
“您知道的,都是打开门做生意的主,有钱哪能不赚。”
和尚还是不接话茬,用不善的眼神盯着他看。
那模样仿佛在说,今个不给他一个交代,事就没完的模样。
心里发苦的张望奎,叹了一口气,接着说道。
“和爷你的名头,在东西两城,谁不知道。”
“就算没听过您的名号,六爷那可是实打实的爷。”
“我怎么敢触你们的霉头。”
“唉~”
再叹息一声气的张望奎,一脸苦楚的表情,接着述说。
“乌老头烟钱抽完后,不知道从哪蹦出一号人,跑到烟馆里,给我扔了一袋钱。”
“那人说,不管乌老头抽多少,都算他的。”
张望奎一副回忆的模样,接着述说事情经过。
“当时我还以为您派人安排的事。”
一句话说完的张望奎,停顿一会看向和尚。
“直到前天,乌老头抽死了,那人直接过来候在烟馆,说会派人过来收尸。”
“结果这一等,就等了一天半。”
“后来乌家三兄妹,过来领尸体时,我才知道,自己把事情想简单了了。”
“那人,拿出账本,直言不讳的问乌老大要账。”
张望奎回想当时的场景,苦笑一声。
“当时,我瞧见那模样,就知道对方给乌家下套子。”
“我知道您和爷的名头,我怕惹事,就上去做和事佬。”
“那会乌家老三,脸红脖子粗,硬是不肯给那个钱,更不肯领尸。”
“对方见到乌老三不配合的模样,就要上去动手。”
“我看他们快打起来时,上去拦住那些人。”
侃侃而谈的张望奎,把自己所见所闻全部讲出来。
“您知道的,我背后的主子不行了。”
“就算再不行,我张望奎在道上混了这么些年,怎么也算有头有脸的人。”
“他们在我地头上找事,也得问问我答不答应。”
坐在主位上的和尚,一言不发,跟个听客一样,拿着匕首挑着指甲缝里的污渍。
其他五人,面无表情,站在门边,当背影墙。
快说到结尾的张望奎,看着和尚那威胁的模样,只能一五一十把事情讲完。
“为了拦事,我把您的名头搬出来。”
“当时对方听见您的名头,直接冷笑一声。”
“说自己是南城鸠红哥。”
“说您要是想出这个头,就到南城虎坊桥?找他。”
张望奎说到这里,还观察一下和尚的表情。
当他看到和尚,还是一成不变的表情,接着开口。
“当时被围住的乌老大,知道好歹,他选择息事宁人。”
“清完帐,直接叫了一辆马车,把尸体给领走了。”
张望奎诉说完前因后果,有些忐忑的看着和尚。
和尚没有开口说话,就那么用瘆人的眼神,直勾勾的看着对方。
此时的气氛对于张望奎来说,有种窒息的压抑。
随着时间的推移,他的心理压力越来越大。
手里把玩匕首的和尚,看到对方额头都是细汗,他宛然一笑。
和尚脸上的笑容还没消失,他就开始说起威胁的话。
“张老板,您最好没有拿幌子逗我玩。”
“不然别怪我,把赵大公子染上鸦片的事,给捅出来。”
心理压力快到临界点的张望奎,仿佛被这句话压垮。
他满头大汗,摆着手回话。
“不敢~”
两个字说完,他从袖筒夹层里,掏出一张银票,放到四方桌上。
“天热,各位兄弟去喝杯茶,解解暑。”
和尚没有搭话,低头看了一眼桌子上的银票。
接着他用双指夹起,桌上的百元大洋银票,走出包厢。
包间里的张望奎,看到几人离开后,长长松了口气。
至于张望奎为何会如此畏惧和尚,其中说来话长。
开大烟馆的背后怎么可能没人。
他背后之人,就是伪政府官员。
如今鬼子大势已去,伪政府官员,逃的逃,潜伏的潜伏。
他的大靠山也已经跑了,小靠山自身难保。
现在的他如同没了主人的野狗,是个乞丐都能敲上他一棍。
再加上大烟馆,本就是黑帮必争产业。
他现在整天提心吊胆,怕哪天有人上门收他产业。
张望奎把人送到大门口,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嘀咕一句。
“玛德,烟馆是开不下去了~”
第87章 和尚趟事2
北平的暑气仿佛都能融化蜡烛。
蝉鸣在老槐树上环绕。
一辆簇新的人力车碾过槐树荫,车夫汗湿的脊背绷成弓弦。
后座上,寸头男人歪着腿,把一张银票递给随从。
洋车边,五个壮汉如影随形。
路上的行人,见到他们这伙人,自动避让。
离开南横西街的一群人,穿街过巷,来到永宁胡同。
胡同路口,和尚从车上下来。
下车的他,示意其他人,在旁边大碗茶铺子等候。
和尚站在路口,看着熟悉无比的街道,心中升起一种莫名的情绪。
这个点太阳正当午,住户基本上都在屋里躲太阳。
胡同里,只有几个零星路人。
和尚走到王小二杂货铺时,看到大变样的铺子,心生感叹。
王小二听从他的建议,把以前乌老大的房间,改成修车铺。
门口摆放着各种洋车零件,屋里墙上,挂着车轮。
坐在杂货铺打盹的周金花,看到门口的和尚,脸色突然有些慌张。
不过她很快掩饰好自己的情绪,装作一副欣喜的模样。
周金花,赶紧从杂货铺小门走出来。
“大伯哥,今儿怎么有空过来。”
周金花一边招呼和尚进屋坐,嘴上还没闲着。
“有段时间没见着小妹了,有空让她过来坐坐。”
和尚笑了笑,跟着对方走到铺子里阴凉地方。
他坐到周金花搬来的凳子上,打量修车铺。
“生意好吗?”
周金花,一边端茶倒水一边回话。
“还成,过得去~”
和尚接过对方递过来的凉白开。
他四处张望一下,寻找王小二的身影。
“怎么没瞧见小二?”
正在隔壁杂货铺抓瓜子的周金花,扯子嗓子回话,
“后院打孩子呢~”
和尚,皱着眉头,看向从大门内走出的人。
周金花抓了一包瓜子,递给和尚。
接着她顺着和尚的目光,看着胡同里走远的人。
“那什么,这么大宅子,空着太浪费了。”
“我跟王小二合计一下,就把你以前住的两层楼,分成单间给租出去了。”
周金花,说到这里,怕和尚不高兴追加一句。
“那什么,租金到时候按月给您送过去~”
闻言此话的和尚,心里叹息一声。
他也不想在这个小事上计较。
他把瓜子往旁边一放,找个借口回道。
“天热,上火,嘴里都起了口疮。”
有些尴尬的周金花,只想让和尚赶紧去后院找他男人。
“小二在偏院揍孩子呢~”
“要不您自个过去,铺子里没人也不行。”
和尚看着她那假到不行的表情,站起身往后院走。
等和尚离开后,周金花才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神情。
和尚顺着鹅暖石小经,看着大变样的院子摇了摇头。
原本美轮美奂的院子,现在已然变成农家小院。
菜地,被圈养的鸡,鸭,鹅。
鱼池里的锦鲤已经消失不见,只有时不时冒头的家鱼。
刚走到跨院月亮门边,孩子的哭声已经传入耳中。
和尚走到门前,看着背对着他,坐在凳子上,气冲冲的王小二。
他手里拿着竹条,指着跪在地上的大儿子骂道。
“老子挣点钱容易吗?”
“每个月花那么多钱,送你去学堂,你他娘的就这么敷衍老子。”
和尚看到跪在地上,耷拉个脑袋,抽泣的孩子,笑着敲了敲门。
听到敲门声的王小二,回头看到和尚时,把手里竹条一丢。
他站起身拿起旁边茶壶给和尚倒茶。
“来了~”
“坐~”
和尚坐到中堂八仙桌边,看着抽泣的大侄子。
“什么事儿,这么打孩子~”
王小二倒完茶,对着大儿子挥了挥手,喝斥一句。
“滚去找你娘~”
跪地抽泣的小屁孩,闻言此话,跟获救一样。
小小一个人儿,抽泣着站起身,抹着眼泪,走到和尚身边打声招呼。
“大大,大爷~”
和尚揉了揉孩子的脑袋。
“去玩吧~”
王小二看着大儿子离去的背影,骂了起来。
“我踏马的,老子每个月两块大洋,给他交学费。”
“他倒好,成天糊弄老子~”
“先生留堂作业,让写一篇两百字文章。”
余气未消的王小二,喋喋不休对着和尚控诉自己儿子的行为。
“您猜怎么着~”
“这狗东西,一篇两百字文章,愣是写了一百五十多个砍~”
连比带划的王小二,拿起桌子上的作业本,指着上面的字说道。
“你看看~”
“这他玛德写的什么东西~”
“我帮妈妈,砍鸡肉~”
“我砍,我砍,我砍砍砍~”
“愣是砍了一百五十多个字。”
“草踏马的,他咋不把我鸡儿给砍了。”
气愤不已的王小二,指着作业本,连说带骂。
“还有二十多个我字。”
王小二气的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我砍踏马个逼~”
“气死老子了~”
和尚一言不发,坐在一边,看着气愤不已的王小二。
等王小二发泄完情绪后,和尚面露微笑,轻飘飘的来了一句。
“昨天报丧,什么情况?”
此话一出,上一秒脸上怒气未消的王小二,一下子如同泄了气的皮球。
他从桌子上拿起一包烟,分给和尚一根。
把兄弟俩,点燃烟,口吐烟雾。
和尚也没追问,就坐在那抽着烟,等王小二回答。
手里夹着烟的王小二,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半支烟过后,他侧头看了一眼和尚说道。
“我娘收了放印子人的五块大洋。”
“事后我才知道~”
“钱收了,退都没退掉。”
“那群人不好惹,没法子~”
王小二说到这里,停顿一会。
一旁的和尚,面如常态点了点头。
王小二满眼愧疚之情接着开口。
“事出了,我没找到你~”
“只能硬着头皮去报丧~”
和尚闻言此话,默默点了点头。
他一句话没说,站起身子拍了拍王小二的肩膀。
等和尚走到门口时,他突然喊了一声。
“大哥~”
门口的和尚,听到这一声大哥,嘴里叼着烟都有点抖。
他回头看向有话要说的王小二。
坐在凳子上的王小二,满脸愧疚之情,低着头,手里紧紧攥着作业本,小声说了一句。
“够了~”
闻言此话的和尚,神情复杂又无奈的微点头。
等人走了后,堂屋的王小二,突然跟发疯一样,把桌子一掀,蹲在原地猛抽烟。
把兄弟俩,因为各种生活琐事,彼此家人的各种小算计,如今情分走到头。
离去的和尚,没有怪王小二。
王小二既是儿子,又是父亲,也是一位丈夫,更是一家顶梁柱。
为了生活家人,他只能放弃兄弟情。
和尚知道他口中的够了是什么意思。
他给的太多,让王小二产生了愧疚。
王小二请求和尚,以后别在对他家好了,他还不起,真的还不起。
离开的和尚,都没搭理跟他打招呼的周金花。
七月末的太阳,让和尚汗流浃背。
背后湿了一片衣服的和尚,在胡同口,叫上虎子六人。
坐在颠簸洋车上的和尚,看着倒退的街景,心中泛起无限凄凉。
江湖路,永远都是事推着人走。
他每回见到六爷,不是装孙子,就是耍滑头,把自己装作狗肉上不了大席的样。
他这么做,就是不想在江湖路上陷太深。
可事与愿违,江湖上有点风,就能让他这根杂草动起来。
这次的事,走到这一步,他已经彻底看明白。
还是上次,大家族进京抢利益的余波。
他只是个倒霉蛋,被人当刺挑。
通过这件事,小事扩大,把他背后的六爷,三爷那些大人物扯进来。
虎坊桥,是个丁字路口,往东可通北纬路和永安路,往南则是一片荒地。
往西走是明朝皇家饲养园,现在是一片贫民窟。
这里也是平民的八大胡同,各种窑姐在破烂的屋子里揽客。
各种私搭乱建的砖瓦房,棚屋,铁皮房子,让这里如同一个大迷宫。
虎仿桥是通往前门、天桥、八大胡同的必经之路。
路上车马行人络绎不绝,直至深夜仍繁华。
虎子在茶楼里一打听,就打听到鸠哥的常驻场所。
虎仿桥,永安路口交界处,往前一百米。
和尚从洋车上走下来,他站在一家二层楼洗澡堂子门口,环视一圈。
夏天的洗澡堂子,基本上没生意。
半开的大门,仿佛在等他到来。
和尚给身后五人一个眼神,然后让孙继业到对面等着。
他平复了一下心情,带人走进澡堂子大门。
跨进门槛,一股混着霉味的湿气扑面而来。
大堂里右边摆放几张喝茶八仙桌,桌腿都带着霉斑。
靠东墙摆放一排藤椅,椅子裂缝里,嵌着几根陈年毛发。
大堂左侧是收银台,一张榆木桌,桌面裂了几道缝。
一个身穿无袖马褂三十多岁的男人,坐在吧台摇椅上打盹。
和尚带着人走到吧台,敲了敲木制吧台。
“咚咚咚”的敲桌子声,也惊醒了柜台内打盹的人。
对方揉着眼睛,从摇椅上站起来。
他面带疑惑的表情,看着眼前凶神恶煞的几人。
和尚懒得跟这个小喽啰废话。
“去跟你们鸠哥说,他要等的人来了。”
那人闻言此话,一句废话都没有,立马往后堂跑。
和尚看了一下,大堂里的环境,走到靠门的八仙桌边坐下。
虎子五人,如同背影墙,站在墙边,眼睛到处乱瞄。
五个人,仔细打量大堂环境,给自己寻找可攻可守的地方。
看看哪个地方能突围,哪扇窗有裂缝,可以破窗而出。
和尚也一个模样,眼珠子乱瞟。
没一会,后堂门口,一个三十七八岁的汉子,带着二十几个小弟,走到大堂。
此人,一米七出头的个子,露在外面的胳膊,全是青色刺青。
人长的一副大众脸,但是那股子江湖气很浓。
左肩膀上一头猛虎下山的刺青,让和尚看出对方在江湖上的地位。
此人是老江湖,而且是帮派核心打手。
用六爷的话说,此人最少是个红棍,搞不好是个双花红棍。
和尚见人到来,一不起身,二不打招呼。
就坐在那上下打量对方。
鸠哥身后的小弟,看到和尚如此模样,一个个双眼冒火的看着和尚几人。
鸠哥,给了自己小弟一个眼神。
随后澡堂子半开的大门,也被关上插上门栓。
和尚给自己点燃烟,翘着二郎腿,看着坐在他对面的鸠哥。
“咱们一没过节,二没利益瓜葛,您下套引我来,是不是有些不地道。”
鸠哥,呵呵一笑,为自己点燃一根烟。
“都是混江湖饭的主,我放印子钱,也是混口饭吃,哪来不地道的说法?”
和尚看着鸠哥摇了摇头。
“鸠红,我不想跟你绕弯子,没劲儿~”
“我要是哪里得罪你,咱们江湖事江湖了。”
“你划下道,我接着就是。”
“用这种手段,让人瞧不起~”
和尚对面的鸠红,坐在板凳上,脚踩凳面,揉着脑袋。
“好一个江湖事,江湖了~”
说完这句话的鸠红,脸色一变,眼冒凶光的看向和尚。
“和尚,你踏马的还记得刘记纺织厂,死在你手里的人吗?”
和尚闻言此话,疑惑表情看着对方。
“怎么,那人跟你有关系?”
鸠红,一拍桌子张口就骂。
“草泥玛德~”
“那是老子把兄弟~”
此话一出,让两边人剑拔弩张。
鸠红二十几个小弟,立马从腰间抽出短刃匕首。
虎子几人,立马针锋相对,把藏在袖子里的短刃抽出来。
和尚环视一圈,看着对方一群,随时都要动手的模样。
“别整这一套,当我是生瓜?”
“鸠红,都是混江湖的,刘记纺织厂的事,你吖的不会不知道规矩吧?”
“是我有的选,还是你把兄弟有的选?”
鸠红听到这里,呵呵一笑。
“你没得选,我兄弟也没得选。”
“今个这事我也没得选~”
和尚听闻这句话,瞬间听懂对方的无奈。
但这句话,也给了他能安稳退场的契机。
鸠红揉着脑袋,看着和尚说道。
“那我放印子,收钱,也合规矩吧~”
“你来我地盘,问我要说法,我跟你动手,也合规矩吧~”
和尚面无表情,看着面露凶光的鸠红回话。
“郑七爷已经死了,他的那群手下,也被李三爷丢进护城河喂鱼,你凭什么找我讲事?”
“你在这唬谁呢?”
和尚说到这里,语气突然一软,神情也有点伤感。
“咱们这种人,都是大人物手里的蛐蛐,让跟谁斗,就得跟谁斗。”
“一根老鼠须,在瓦罐里那么一拨动,咱们就得分出个死活。”
和尚说到这里,直视对方的眼神。
随后他把腰间的手枪,放到桌子上。
和尚身后的虎子五人,见到和尚把家伙事掏出来。
他们衣服一掀,露出身上藏的手雷,手枪。
鸠红一群人,看到虎子五人身上的武器,瞬间气势弱了下来。
二十几个人拿着刀,把五人围成,半包围圈,站在鸠红身后,你看看我,我瞧瞧你。
鸠红看到和尚几人身上的武器,又听到和尚的话,突然笑了起来。
“兄弟是个明白人~”
一句话说完,他的笑脸又变成凶样。
“你都说了,大人物手里的鼠须一拨动,咱们就要互掐。”
“兄弟~”
“今个不见红,我没法跟那些大人物交代啊~”
鸠红听出和尚不想动手的意思。
和尚也看出了鸠红的无奈。
两人默默对视一会,仿佛达成某种协议。
和尚咧着嘴一笑。
“您划下道,兄弟接着就是~”
鸠红闻言此话,一拍桌子,大喊一声“好~”
第88章 夹缝求生存
烈日炙烤着黄土路,天气热的连蝉鸣都蔫了。
虎仿桥澡堂子,(清水池)的大门紧闭。
大门内,两帮人拿着刀枪棍棒,剑拔弩张对峙。
一帮露着刺青的二十几个壮汉,把六人成半包围状,围在墙边大门口。
人群中间一张八仙桌,坐着两位正在谈判的大哥。
屋内紧张气氛压的人不敢大喘气。
一触即发的混战,是打是和,全看两位老大的谈判。
身穿青色布衫外套的和尚,盯着鸠红的眼睛,等待他的选择。
对方要是不下台阶,他放在怀里的手,立马掏出手枪,毙了对方。
坐在对面的鸠红,看着和尚藏在怀里的手,他深吸一口气。
“七爷当时在纺织厂,靠着津门玩法,胜了一局。”
鸠红说到这里,问自己手下要来一把匕首。
他把匕首钉在桌面上,盯着和尚看。
“兄弟今个,想借着这阵风,谈个彩头。”
“兄弟赢了,你留下一只胳膊。”
“你赢了,兄弟二话不说,放你们离开~”
和尚听到他的话,就知道对方也在找台阶下。
都是大人物手里养的蛐蛐,主子手中鼠须都动了,鸠红要是不上去斗,那么绝对没有好果子吃。
但是两人都不想生死相搏,只能找个谁都能接受的方式比斗。
和尚面无表情,伸出手做出有请的姿势。
鸠红看到和尚的动作,抓住钉在桌面上的匕首。
一个使劲,匕首带动桌子被他拔了出来。
手握匕首的鸠红,割破自己的大腿裤。
只见他手持匕首,将手伸进裤腿缝中。
稍一用力,那鸠红色的大腿裤,就发出“刺啦”一声,被扯开一个大口子。
和尚看到对方完事后,拿起桌子上的匕首。
“前段时间,果子巷,有一家屠人场。”
和尚拿着匕首看着刀尖上的物体。
“不知哪位多管闲事的主,一把火烧了屠宰场。”
“结果让兄弟我没了买肉的地方。”
和尚说到这里,冲着脸色苍白的鸠红笑了笑。
“借着这个机会,又开始馋了。”
两人的比斗延续了津门文打的方式。
所谓的文打,是通过自残来吓住对方。
一方在自残中,如果挺不住,就被当做认输。
津门混混文打的规矩奇葩又血腥。
而且比斗还有细分。
一类是双方约定互殴。
挨打时,谁先喊疼认怂谁输,赢家反而靠“卖味儿”(硬扛不吭声)立威 。 ?
第二种是死签儿玩命。
比斗中,抽到“死签”者,需坐椅子挨碗拍脑袋或下油锅,围观群众还拱火叫好,堪称“行为艺术”。
第三种就是此时两人比斗的方式。
通过自残,看谁先挺不住。
旁边围着的一群人,看到和尚再次品尝美食,所有人眼神都变了。
那种眼神,仿佛羊群看见同伴,被饿狼吃了一样。
他们眼神中充斥着恐慌与害怕。
有些人,看到和尚那副德行,已经忍不住反胃。
八仙桌上,一把手枪,放在和尚面前桌角。
一个毛寸头男人,面带微笑,腮帮子扭动,享受美食。
鸦雀无声的大堂内。除了牙齿摩擦咀嚼音,就剩下一帮人的呼吸声。
和尚用餐到一半时,看向鸠红身后的一个小弟。
“兄弟,拿个茶杯,有点噎。”
被他盯着的小弟,心里有些发毛。
他感觉和尚的眼神,没有一点人味。
那感觉,自己仿佛是一头绵羊。
此人蠕动喉结,转头看向自己大哥。
坐在凳子上的鸠红,对着自己兄弟轻轻点头。
得到示意的人,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从人群里走出,去拿杯子。
当和尚看到此人离开后,咧着血红色的嘴,对着鸠红笑了笑。
他这一笑,又把鸠红身边一群小弟吓到了。
几个呼吸的功夫,去拿茶杯的男人,去而复返。
他推开人群,把盖杯碗放到和尚面前。
和尚一边品尝美食,一边看向鸠红。
手持匕首的和尚,看着桌子上的一碗水,笑着摇了摇头。
接着他用左手,拿起茶杯,把杯中之水,泼在地上。
“喝这个有什么劲~”
半句话说完,和尚盯着鸠红。
“有肉无酒,怪煞风景~”
他对面的鸠红明白和尚什么意思。
鸠红瞅着,摆在自己面前的茶碗,他解开系在大夯根的布绳。
布绳松开的一刹那,他大夯上的的坑洼处,流出泉水。
和尚满脸都是欣赏的神色,边吃边看着对方。
鸠红把接满汤水的茶碗,端到和尚跟前。
新鲜的食材,滋味也最美妙。
旁边的人,看到和尚那副样子,有的人实在憋不住,捂着嘴,跑到一边吐了起来。
正在品尝美食的他,突然用力一拍桌子。
拍桌子的声音,把所有人都吓了一大跳。
就连虎子,拿枪的手都抖了一下。
和尚咧着嘴低声咒骂了一句。
“果子巷屠宰场,送的这肉来路不明。”
骂完一句的和尚,嬉皮笑脸地看着鸠红。
周围一群人,听到和尚的话,一个个面面相觑。
各个心里发毛,腿都有点抖的感觉。
就连他带来的人,看着和尚这副德行,都像看到鬼一样
几分钟的功夫,和尚总算结束用餐。
此时大堂内的所有人,都不敢跟他对视。
凡是跟他对视的人,脑袋不自觉低下去,选择避让他的目光。
和尚看了一圈,感觉差不多了。
在玩下去,又要下不了台。
他脱下自己外套,拿着衣服擦了擦嘴。
“鸠哥,兄弟吃饱喝足了,咱们暂时玩到这。”
“以后有空来找兄弟玩~”
和尚说完这句话,鸠红一帮小弟,立马如同看见瘟神一样,自动让开一条路。
起身的和尚,把桌子上的手枪,别在腰间。
脸色惨白的鸠红,如同宴席主人一样。
他坐在凳子上,看着和尚腰间别了两把枪。
“好说~”
和尚扫视一圈鸠红的小弟,带着虎子五人离开。
虎子这边两个人,走到门口,赶紧开门。
和尚走到门口,回头深深看了一眼鸠红。
其他人依旧用防御的姿态,警惕四周人群。
鸠红看到离去的和尚,心里暗自高兴。
他从和尚脸上,看到一种惺惺相惜的神情。
此时双方比斗,在外人眼里,疯狂又莫名其妙。
其实里面暗藏玄机,隐藏两人的大智慧。
鸠红背后的主子,让他搅动风云,然后借机生事,寻求利益。
和尚这个三无人员,被鸠红当成软柿子。
结果这一捏,发现和尚不是一般硬。
有点骑虎难下的鸠红,只能硬着头皮跟和尚谈判。
通过谈判,双方都理解对方的意思。
两人都不想玩生死相搏的那一套。
他们都是大人物手里的蛐蛐,主子让斗,不敢不斗。
鸠红随便扯个幌子,用津门文打的方式比斗。
文打好啊~
一,不用生死相搏。
二,也给了自己主子一个交代,证明自己真出力了。
三,可以用自己受伤的借口退下来。
让自己主子换别人打头阵,他可以用养伤的借口,躲过这帮风波。
两人谈判时,都知道对方话中之意。
和尚自然乐意跟对方搭戏。
他也不想被人当成一个软柿子捏。
更不想以后被别人当成刺儿挑。
所以借着鸠红,把自己名头打出。
让那些挑事的人,别拿他开刀。
小人物,有大智慧。
江湖路上的小人物,没法选择自己的命运。
但是他们有自己那套生存法则,在汹涌波涛里保命。
由于北平跟津门地理关系,两地距离十分近。
从古至今,两地的混混都互相串厂子。
在北平混不下的人,就会跑到津门躲事。
在津门混不下去的人,也常来北平趟事。
北平老炮儿倾向于轰轰烈烈的群架。
而津门混混偏好“文打”这种独特方式。
所以两地混混,经常互相瞧不上对方。
北平混混经常调侃天津卫的混混。
说文斗比狠不动手,躺地喊‘舒服’是真牛!
因为此,两地也流传这么一句话。
北平的侃爷嘴皮溜,天津躺哥地板悠。
第89章 二去三爷家
日头毒辣,人心却很凉。
虎仿桥丁字路口,街面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挑着担子的老汉,街边摆摊卖西瓜的青年。
运货的马车,拉人的洋车,空的板车来往不绝。
全身衣服打满补丁的百姓,面黄肌瘦讨生活。
洋车上的和尚,面色如常。
穿着无袖马褂的他,把衣服包裹住的手枪,让虎子拿着。
等洋车穿过闹市区,车上的和尚再也撑不住。
人又不是真的老虎狮子,小一斤带毛生肉吃下去,胃难免会难受。
和尚叫停洋车,走到胡同边,扶着墙,开始呕吐。
一边的五人,面色复杂的看着和尚。
他们这一刻打内心倾佩和尚。
扶墙呕吐的和尚,把苦胆都快吐出来的情况下,总算感觉胃里舒服一点。
墙边地上,一摊呕吐物里,一团团碎肉,被胃液口水包裹着,粘液中带着丝丝血红色。
缓过来的和尚,脸色有些苍白。
他扶着腰,揉着胃,看向身边的五人。
孙继业不清楚,刚才里面发生了什么事。
他看到和尚吐成这个模样,上前一步,搀扶自己东家的手臂。
和尚对着孙继业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他再次看向虎子。
“回去跟六爷说,涨潮了~”
随即要回自己的衣服。
在五人目送下,和尚坐上洋车离开。
等洋车消失在人群中,目送的五人,这才缓过神。
虎子揉着脑袋,看着自己旁边的弟兄。
“以前不懂六爷瞧上他哪点,今儿才明白,他是个狠人呐~”
虎子四个小弟,闻言此话,齐齐点头赞同。
一个半小时后,回去复命的虎子五人,找到在院里乘凉的六爷。
虎子脱掉自己的外套,让弟兄们上交手枪武器。
光着膀子,拿着蒲扇,躺在摇椅上的六爷,眯着眼看着满头大汗的五人。
“事情怎么样儿?”
面色复杂的虎子,抓耳挠腮整理语言回答。
“我草踏马的~”
“六爷,我跟您说,他玛德个逼的。”
虎子一边说话,一边蹲在六爷旁边,把胳膊搭在摇椅扶手上。
摇椅被虎子胳膊这么一压,立马向前摇。
“您没看见那场面,我泥马~”
被幌了一下的六爷,拿着蒲扇打了一下虎子。
“我泥马,三句话你不是踏马的,就是泥马的,一句有用的都没有,滚一边去~”
被打一下的虎子,委屈的往边上挪了挪。
“还不是跟您学的~”
六爷斜着眼睛看了虎子一下,接着看向另一人。
被六爷盯着的男人,把所见所闻一句不漏的说给六爷听。
温热的风,推着天上的云彩向前走。
院子里,树叶不知第几片飘落在地。
从手下口中,听到涨潮的六爷,面带沉思之色,站起身对着听客串儿说道。
“备车~”
一晃五天过去。
时间来到八月初。
街面上的报童,每天举着报纸吆喝,向路人诉说报纸头版头条。
美军在太平洋又打到哪。
哪家商行换了大东家。
某某制造厂换了老板。
黑帮又在哪一片火拼。
道上有点新闻很快就在江湖传开。
经过上次事件,和尚的名号,在道上也越来越响。
生活恢复平静的和尚,穿着汗衫,带着草帽,满头大汗的拉着洋车跑在街头。
后座上,一个身穿无领紧身旗袍的女子,明艳动人。
她看着衣服湿透的和尚述说。
“这次见着他了。”
“不过他很谨慎,没有什么反应。”
弓腰拉车的和尚,边跑边说话。
“保持一个礼拜去一次,千万别太勤。”
“我比你更懂男人~”
后座上的胭脂红,闻言此话,笑得差点岔气。
她捂着嘴,眼泪都快笑出来。
“姑奶奶伺候的主,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什么样的鸟没见过~”
“你跟我讲,你比我懂男人~”
边笑边说话的胭脂红,左手掐腰,右手捂着嘴,笑到肚子疼。
气喘吁吁拉车的和尚,听着风铃一般悦耳的笑声,他回头看了一眼,车上风华无双的女人。
其实他一直想问胭脂红,像她这样姿色的美人,为何不去那些大窑子里当花旦。
人有千万种,命有万般苦。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运,他只好把那份疑问藏在心里。
把人送回去后,和尚拉着洋车走回家。
北锣鼓巷,二十号。
和尚看着前方三米外,棚子下坐着的人,叹息一声。
他拉着车,换个吊儿郎当的模样,走到棚子边。
“六爷,您怎么有空来我这坐?”
雨棚下,李六爷坐在沙发上,喝着茶,逗着鸟,时不时跟乌老大闲聊一句,那神情好不自在。
六爷看到,拿着毛巾擦汗的和尚骂了一句。
“贱骨头~”
和尚站在茶几边,接过大舅哥,给自己倒的一杯酸梅汤。
咕噜咕噜两口,一杯酸梅汤便下肚。
乌老大看到有客进门,跟两人打个招呼,便去估衣铺招呼客人。
和尚把汗透的马褂,号坎,草帽往茶几上一放。
他提着裤腿着坐到单人沙发上。
六爷看着,跟个泥腿子一样的和尚,摇了摇头。
“去洗洗换身衣服,跟老子去三爷那一趟。”
刚坐下来的和尚,一句废话都没说,拿着衣服,光着膀子往院子里走。
临出门前,和尚提上鸟笼,带上一盆变异兰花。
两辆洋车,一前一后,来到使馆街,十九号。
和尚提着鸟笼,抱着花盆,跟着六爷,站到五米高的黄铜兽首大门前。
这次他没有那种压迫感。
眼里有的只是对大门装修的欣赏。
门铃按响后,没让两人久等。
仆人见到两人,直接放人进去。
这一次和尚拘谨心少了两分。
他开始打量客厅里的装修。
客厅中央安放了一个天使喷泉。
南墙边,摆放一排各种各样的雕塑。
东墙区域,五米高,十米长的艺术墙上,挂着一幅幅字画。
大大小小的画作,最少百来十幅。
西墙位置是会客区,半岛沙发,吧台,如同高级俱乐部。
头顶的水晶吊灯,如同天上的繁星。
磨砂的岫玉砖地面,高级感满满。
北墙,一个圆形汉白玉楼梯通向二楼。
边上间隔六米就有一道门。
北墙四个门边,站着几位青春靓丽的女仆。
仆人把他们领到会客区,上了茶水点心随后去通报。
和尚把鸟笼花盆放到一边,坐在真皮沙发上,看着茶几上的水果点心蛋糕。
他侧头看了一眼身旁的六爷。
没成想,此时六爷,也扭过头看他,两人对视一眼,和尚嘿嘿干笑一下。
六爷眼中的威胁感十足。
那模样仿佛在说,还像上次那样,饶不了他。
两分钟过后,刘管家一脸疲惫的模样,从二楼走下来。
和尚两人,见到刘管家到来,站起身候着。
刘管家看了两人一眼,压了压手,让他们坐下。
和尚赶紧把自己带的礼物,交给对方。
刘管家让下人把礼物抱走后,对着六爷点了点头。
“伯爷来了,正跟三爷在书房商量事情,二位坐会~”
六爷听到伯爷二字,神情一震。
他试探性问了一句。
“事态这么严重?”
面带疲惫之色的刘管家摇了摇头。
“老李,你们坐会,我去书房候着。”
“等三爷谈完事,我在过来~”
刘管家临走时,看了和尚一眼。
“别拘谨,该吃就吃,该看就看。”
和尚闻言此话,半弓腰微笑目送刘管家离开。
有了刘管家这句话,和尚直接坐到沙发上,翘起二郎腿,用挑衅的目光看向,站在一边的六爷。
六爷看到他那嘚瑟的模样,直接一巴掌打在和尚脑袋上。
挨了一巴掌的和尚,瞬间老实了。
响亮的巴掌声,顿时让客厅里的仆人看向两人。
六爷对着看过来的女仆笑了笑。
两人坐在客厅里半个小时,都有些无聊。
和尚小声问六爷。
“刘叔口中的伯爷是谁?”
六爷闻言此话,皱着眉头看向和尚。
“三爷亲大哥~”
和尚闻言此话直接来了一句。
“那不是大爷吗?”
此话一出,和尚愣住了。
大爷二字一出口,有种窑姐招客的感觉,要不就是骂人的感觉。
六爷又赏了和尚一巴掌。
“别乱喊~”
随后六爷开始解释,三爷大哥的称呼。
“过去家里兄弟多,通常按伯、仲、叔、季从大到小排辈称呼。”
“玛德,现在大爷二字,越来越像骂人?”
“咱们三爷大哥,对外就让人喊他伯爷。”
明白过来的和尚,开始捣鼓茶几上的玩意。
又过了二十分钟,和尚屁股坐不住了。
此时二楼跑下来一只细犬。
此犬很有灵性,对着两人裤子嗅了嗅,就摇着尾巴跟和尚玩。
正无聊的和尚,一会挠了挠狗头。
一会拿着茶几上的点心逗狗。
一旁的六爷看不过去了,给了他一个眼神,带着和尚走到东墙。
两人一狗,站在艺术墙边,开始艺术熏陶。
墙上的作品,包罗万象,中西方画作高挂于墙。
这些艺术作品,包含油画,写意画,工笔画,山水画,抽象画,草书字帖,楷书摹本。
和尚看着眼前,一幅西方抽象油画,好奇的问一边的李六爷。
“六爷,这也算艺术?”
“怎么看着像,流鼻血时,擤鼻涕甩上去的一样?”
背着手,站在艺术墙边的李六爷,装作一副文化人的模样。
他看向和尚说的那幅油画。
墙上,一幅四四方方,两尺油画布上,一条一尺半长,不带点的斜感叹号,边缘全是毛刺的油画,映入眼帘。
六爷装作一副很懂的模样,欣赏画作。
“这就是艺术~”
“你看看这一道道毛刺,多么有艺术感。”
和尚站在画作前,左看看,右看看,始终没看出来艺术感在哪里。
“我感觉我也能做画家。”
一旁的六爷,深吸一口气。
“你踏马要是能做画家,我泥马还能做总统呢。”
和尚走到一幅草书作品前,看着龙飞凤舞的字。
“我泥马,这写的嘛玩意。”
“跟王小二家的大小子写的字,有的一拼。”
“这泥马也能叫书法?”
一旁的六爷,听着和尚,左一句我泥马,右一句这泥马,有些无奈。
他连说带比划,一会指着油画,一会指了指吊灯,一会又指了指室内喷泉。
“你瞧瞧这幅画,再看看那些雕塑,咱们能不能斯文点,别一口一个泥马。”
没好气的六爷,无奈的看着和尚。
“麻烦您,装也装的像个踏马文化人~”
一旁的女仆,听到两人的对话,实在没憋住笑。
女仆捂着嘴,噗呲一下笑出声。
随即她赶紧咬住嘴唇,对着两人鞠躬道歉。
“对不起先生,我想到开心的事,打扰您二位欣赏艺术了。”
鞠完躬的女仆,看到五大三粗,头上没毛,装艺术家的李六爷,又忍不住又噗呲笑出声。
她捂住嘴,再次鞠躬道歉。
“对不起先生,我有点事离开会,您二位有事可以按铃。”
实在没憋住笑的女仆,临走时,又笑出一声。
满脸尴尬的两人,站在艺术墙边对视一眼。
感觉到丢人的李六爷,也不装了,他给了和尚一个脑瓜崩,然后爆粗口。
“我泥马,我让你,我泥马。”
“以后再我泥马,爷煽了你。”
挨了一个脑瓜崩的和尚,捂着脑袋一脸委屈的看向六爷。
“行,我闭嘴。”
低头委屈的和尚,看到身旁细犬,跑到李六爷身后,翘起后腿,要撒尿的模样,他赶紧开口。
“六爷~”
话刚出口,就被窝火的李六爷给喝斥住。
“闭嘴~”
被喝斥住的和尚,指着李六爷身后的细犬。
正当李六爷回头看时,他已经感觉到自己脚脖子上,传来一股暖流感。
当他回过头时,刚好看到,抬起后腿,对他脚边撒尿的细狗。
和尚看到李六爷那便秘的表情时,差点没憋住笑。
恼羞成怒的李六爷,没管在他脚边撒尿的狗,反而先对着和尚脑袋打一巴掌。
此时,撒完尿的细狗,又低下头闻了闻六爷被狗尿标记的鞋子。
挨了一巴掌的和尚,才想开口时。
一个漂亮女仆,赶紧跑到两人边,对着细犬喊道。
“番茄~”
女仆对着两人笑了笑,对着地上摇尾巴的细犬招手。
当她看到六爷被尿湿的裤腿子时,连忙鞠躬道歉。
“不好意思,番茄给您带来麻烦了。”
“先生,您跟我来,我带您去换衣服~”
六爷看着鞠躬道歉的女仆,尬笑一下。
“麻烦您了~”
和尚看着跟着女仆离开的六爷,再也忍不住。
他为了保持形象,咬着自己食指关节,开始闷笑。
笑的快岔气的和尚,弯着腰,捂着肚子。
过了好一会他才缓过来。
等仆人拖好地离开后。
和尚站在艺术墙边,又开始看画。
看画的时候他嘴里还嘀咕着。
“我是瞧明白了,看不懂的就是艺术~”
第90章 二去三爷家2
金碧辉煌的客厅里,和尚站在艺术墙边,欣赏着各种艺术画。
他大老粗一个,哪能看得懂这些。
背着手装文化人的和尚,走到一幅大尺寸西洋油画前。
画中一个裸体洋妇女,身披轻纱手里拿着篮子。
和尚看着画中,一丝不挂的洋妞嘀咕一句。
“这个老子能看懂~”
摸着下巴欣赏画作的和尚,瞧见画上女人双峰,又嘀咕一句。
“有点下垂啊~”
在客厅转悠一圈的和尚,一会看看画,一会欣赏雕塑。
实在无聊的他,又走到半岛会客区,坐到沙发上,吃起水果。
去换裤子的六爷,这一去二十多分钟都没回来。
也不知,他是干啥去了。
有些无聊的和尚,坐在沙发上,东瞧瞧,西看看。
此时和尚看到被带走的细犬,又从北墙一道门里跑出来。
和尚对着几米开外的细犬,“嘬嘬嘬”了几声。
细犬摇着尾巴,跑到和尚身边。
闲来无事的和尚,开始跟狗玩了起来。
逗狗的时候,四爪朝地的细狗,尾巴摇的跟拨浪鼓一样。
茶几上的纯银勺子,也被狗尾巴打到地上。
银勺落地时发出清脆声音。
和尚看着落地的银勺,弹到茶几下面。
他提着裤腿,双膝跪地,侧脸快贴在地板砖上,撅着屁股,伸手去掏茶几下面的银勺。
刚把银勺抓在手里,和尚就感觉自己腰上有动静。
他把银勺掏出来,撅着屁股回头一看。
好家伙,细狗架央子了。
两个狗腿抱着他的腰,脖子伸的老长。
狗舌头耷拉在嘴巴外,喘着粗气,对着空气研究昆字决。。
正当他正要起身,把狗赶走时,此时和尚听见楼梯口有动静。
他回头一看,一个五十多岁的老者,走在前面,后面跟着三爷,刘管家,还有他的六爷。
四个人,站在一楼,楼梯口,跟趴在地上,撅着屁股和尚,大眼瞪小眼对视。
关键是,此犬还在那研究昆字决。
反应过来的和尚,瞬间跳起来。
他手握着银勺,满脸通红,看着四个走向他的人。
他腿边的细犬,看到和尚站起来,围着他的腿边转圈。
和尚看到走近的四人,他轻轻抖动被狗抱住的大腿。
六爷站在三人身后,脸色那个叫复杂。
此时和尚脸红的都快变成猪肝色。
他手握银勺子,对着看向他的四人比划手里的银勺。
和尚此时语言系统已经混乱。
他一会指着手里的银勺,一会指了指茶几。
走在前面的老者,面带笑容对着他点了点头。
随后侧身拍了拍三爷的肩膀,接着拄着手拐,走向大门。
三爷跟刘管家,深深看了一眼和尚,然后去送老者。
没有跟上去的六爷,站在和尚身边,握着拳头,满眼凶光看着他。
面如猪肝色的和尚,手握银勺,低着脑袋,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旁边的细犬,此时仿佛累了一样,放过和尚,向喷泉跑。
站在和尚面前的六爷,看着低着脑袋,握着勺子的和尚,深吸一口气。
他咬牙切齿,压着声音说话。
“您真是我的好门徒啊~”
“你老顶我出洋相,你踏马洋相出的比我还大。”
脑子短路的和尚,语言系统也已经混乱。
他低着脑袋不敢看六爷。
“够勺子,被狗曰了。”
“不是,勺子掉了~”
站在他面前的六爷,看见送人回来的三爷,赶紧让和尚闭嘴。
“回去再收拾你。”
“给老子站到一边去~”
和尚抬头瞧了一眼六爷,发现三爷也快走过来,他赶紧把手里的银勺放到茶几上。
三爷神情复杂的带着刘管家,坐在沙发上。
他翘着二郎腿,嘴里叼着雪茄。
站在一边的和尚,始终不敢抬头看三爷他们。
站在三爷身后的刘管家,面带微笑的看了一眼和尚。
接着扭头,看向站在和尚身边的六爷。
“六爷,你们先回去,晚上带着这小子赴宴就成。”
坐在沙发上,悠哉悠哉抽着雪茄的三爷,看着和尚像个犯错小孩一样,低着头,从自己身边拘谨地走过。
此时的他,一脸莫名其妙的表情,侧过身子,目光锁定在低着头,往前走的和尚身上。
等和尚走出四五米远时,发现身边没有六爷。
站在三爷面前的六爷,看着低着脑袋,自顾自往大门走的和尚,肝都气的生疼。
他面带尴尬,神情中还带着羞愧之色,对着三爷赔不是。
“那个,三爷。”
“唉~”
“那小子,脑子有点问题。”
“您别见怪~”
六爷一边解释,一边指着自己脑袋。
有点编不下去的六爷,一副爱咋地就咋地的模样,也不解释了。
四米开外的和尚,愣在原地,回头看了一眼六爷。
刚才他听到刘管家说,让他们回去的话,脑子都不带转弯的他,只想快点离开这个尴尬之地。
和尚低着脑袋,小心翼翼走回原位。
三人表情各异,一言不发看着和尚又走回来。
半岛沙发会客区。
站在茶几边,想要钻地缝的和尚。
站在一边想掐起和尚的六爷。
似笑非笑坐在沙发上,抽着雪茄看向两人的三爷。
憋着笑,站在三爷背后的刘管家,共同组成这幅生动的画面。
沙发上的三爷,口吐烟雾,对着六爷挥了挥手。
站在和尚身边的六爷,看懂三爷意思后,他点头弓腰,转身离开。
等他走出几步时,发现和尚低着脑袋,还站在那。
快要崩溃的六爷,在三爷两人的目光中,尴尬一笑。
接着走到和尚身边,抓着他的衣领就往门口走。
脑子混乱一片的和尚,就这么被六爷拽着脖颈衣服,走出大门。
坐在沙发上的三爷,手臂搭在沙发上,侧着身子,看向离去的两人。
等人走出大门后,三爷对着身旁的管家说道。
“是个趣人~”
候在一旁的刘管家,听到主子的话,立马回复。
“那小子,人有时候是有点癫。”
“不过,为人处事,还有那股子狠劲,在同辈中,可以说出类拔萃。”
停顿一下的刘管家,接着说了一句。
“可以培养~”
抽着雪茄的三爷,闻言此话,坐正身子,点了点头。
“咱们的二路元帅,以前不是这个样吧~”
一旁的刘管家,笑呵一声。
“有这么个活宝门徒,还能正常就怪事。”
弹了弹烟灰的三爷,站起身子。
“既然可以培养,你多上点心~”
闻言此话的刘管家,跟随在自己主子身后,走向二楼。
画面回到六爷两人身上。
抓着和尚衣领的六爷,在仆人恭送下走出大门。
等五米高大门关上后,松开和尚衣领的六爷,立马就想揍人。
拳头都举起来的六爷,看了一眼大门,感觉在三爷门口打人不合适。
他放下拳头,深吸一口气。
站在门边的和尚,抬头瞧了一眼六爷,随后开始整理自己衣服。
六爷看到他那副德行,实在忍不住。
举起拳头,就要打和尚。
和尚看见六爷要揍他,立马往旁边走了几步。
咬牙切齿的六爷,气到肚子疼。
他也不管是不是在三爷家门口。
又上前走了两步,想要揍和尚。
和尚看着暴跳如雷的六爷,立马躲在罗马柱后,伸个脑袋观察对方的脸色。
七窍生烟,三尸跳神的六爷,深呼吸一下,换个表情,对着和尚笑嘻嘻招手。
“不揍你~”
和尚半信半疑,从罗马柱后面走出来。
当他离六爷还有三四步路时,六爷抬起手上前两步,做势要打和尚。
见此模样的和尚,后退两步。
六爷举着手,满脸铁青的模样,又上前两步。
和尚看到六爷上前两步,他保持距离后退两步。
此时的画面,如同两个在跳恰恰舞的老爷们。
六爷上前两步,和尚就后退两步。
实属无奈的六爷,生着闷气,转身走下台阶。
和尚看着离开的六爷,他正想跟上。
没曾想,四米开外的六爷,站在台阶上,跺着脚给了自己两耳光。
同时还呐喊一声。
“作孽啊~”
和尚看着跺着脚,抽着自己耳光离开的六爷,他的心情也从刚才,想钻地缝的尴尬中,缓了过来。
由于六爷呐喊声太大,引来三爷府里的下人注意。
五米高的黄铜门打开一人宽,一个仆人,疑惑的看着扇着自己耳光,离去的六爷。
和尚不好意思的对着,门内的仆人,笑了笑。
他指着六爷的背影说道。
“六爷搞艺术呢~”
等六爷的背影消失不见,和尚赶紧跑下台阶,追了过去。
等他跑到街面上,看到不远处,坐在马路牙子上,抽烟的六爷,接着畏畏缩缩走了过去。
和尚心惊胆战的坐到六爷身边,静等挨揍。
没想到坐在马路牙子上的六爷,自顾自吸烟,根本不搭理他。
和尚坐在他身边,一言不发看着车水马龙的街道。
半支烟过去,六爷弹了弹烟灰,一脸深沉模样,侧头看向和尚。
“那狗克咱爷俩~”
和尚面无表情,点了点头赞同。
“是有点克~”
闻言此话,微微点头的六爷,弹了弹烟灰,看着和尚的脸说话。
“你也有点克我~”
此言一出,和尚不知如何回应。
他尴尬的回了个笑脸。
两句话过后,六爷坐在马路牙子上侧头一直看着和尚。
和尚被六爷的目光,看的有些不知所措。
他捡起旁边地上一片树叶,在手里揉捏。
六爷看到和尚的那副德行,低着头抽烟。
一口烟雾吐出后,六爷幽幽说道。
“我在三爷面前,都快把你夸上天。”
“结果转头就看到你被狗日。”
和尚听到被狗日这个词,尴尬的抠脚趾。
不等他解释,六爷突然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晚上跟我赴宴~”
和尚坐在马路牙子上,听到赴宴神色也回恢复正常。
六爷弹了弹烟灰,看着街面上路过的汽车。
“这次赴宴,对你来说,是鲤鱼跃龙门的机会。”
“跳过去,北平这块地界,以后黑白两道都得给你三分薄面。”
“跳不过去,摔死了,也别怨天尤人。”
和尚听闻此话,手里揉捏树叶的动作都停住了。
他侧头看向六爷,眼中有股说不清的神色。
“做条鲤鱼挺好~”
坐在旁边的六爷,丢掉烟头用脚碾灭。
“躲不过去~”
闻言此话的和尚,不再说话。
愣神的看着街面上,人来人往的场景。
六爷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
“回去跟家里安排一下,毕竟~”
六爷话没说完,和尚自然听懂他什么意思。
直白来说就是提前安排后事,万一他渡不过这关,也好让家人有个准备。
六爷看见还在愣神的和尚,叹息一声。
“回去吧,晚上六点到车行找我。”
和尚起身跟在六爷身后,他随后问了一句。
“三爷今天赴谁的宴?”
走在前面的六爷,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大洋,接着头也不回把大洋抛到身后。
和尚跟在六爷身后,伸手一把抓住半空的大洋。
他张开手掌,看到手心里袁大头银圆,面露疑问。
和尚加快脚步,走到六爷身边。
“他不是早没了?”
六爷一副看白痴的模样,看向和尚。
“他家老四~”
第91章 赴宴1
在这个动荡不安的年代,人上人的体面,是以无数底层百姓骸骨做支架,血肉做填充,支撑他们的诗情浪漫。
深陷江湖路的和尚,他已经没了后退的资格。
只有勇往直前,披荆斩棘,杀出一条血路,才能保持自己想要的安稳生活。
心事重重的和尚,坐在孙继业拉的洋车上回到家。
下了车的他,恢复了往日的模样。
走到铺子里,问问三儿生意如何,跟大舅哥闲扯两句。
后院北房屋檐下,乌小妹正在拆解回收的破棉袄。
坐在马扎上的她,拿着剪刀,剪开棉袄布料掏黑棉花。
乌小妹看到和尚回来,如同往常一样,絮絮叨叨说着家长里短。
和尚搬把椅子坐到他媳妇旁边。
乌小妹皱着眉头,一边掏着黑棉花,一边说话。
“跟你说一事。”
和尚嘴里叼着烟,哼唧一声。
乌小妹闻着棉袄难闻的气味,屏住呼吸说话。
“咱家铺子收的东西太多了,仓库已经放不下。”
“还有铺子里人手也不够。”
“有时候你不在,大哥出去掏宅子,铺子里忙不过来。”
“半吊子,只能出体力。”
“继业,老是跟你出去跑,铺子生意好的时候,三儿跟我忙不赢。”
“有时候,大哥刚出去掏宅子,下一个送信的电话又响了。”
和尚听着媳妇絮絮叨叨的话,伸出手摸了一把乌小妹的脸蛋。
乌小妹翻了一个白眼,用胳膊推开和尚抚摸她的手。
“说正经事呢~”
和尚笑了笑,吸了一口烟幽幽说道。
“床底青砖下,我藏了些钱。”
“我在师父那,还放了一些东西。”
和尚说到这里,突然犹豫,要不要把他秘密基地里说出来。
他叹息一声,决定还是不说了。
“那些钱足够咱们吃喝三代人。”
“要是感觉累了,就把铺子关了。”
“不关的话,在顾俩伙计,让大舅哥带。”
正在掏棉花的乌小妹,闻言此话,停下手头工作。
她用疑惑的表情,侧着抬头看向自己男人。
“怎么了这是?”
“生病了?”
两句话问完,乌小妹用围裙擦了擦手。
随后用手背,放到和尚额头上量体温。
和尚拨开媳妇的手臂,低头看着她的眼睛。
“你说,我以后要是哪天病死了,或者突然没了,你会不会给我守寡?”
乌小妹闻言此话,用责怪的眼神,抬起手打了一下和尚。
“天天胡说八道什么东西~”
“吃撑了,还是闲出毛病了。”
乌小妹白了和尚一眼,开始说反话。
“你要是突然没了,姑奶奶我,拿着你的钱,去找个白俊的书生,跟人家生一窝小崽子。”
乌小妹说到这里,想到什么,嘿嘿乐了起来。
她扭头看了一眼身旁的和尚。
“瞧你黑成什么样,估计咱们生的小崽子,都是酱油色。”
“要是儿子还好,黑就黑点。”
乌小妹说到这里,转身看向和尚,一脸担忧的模样接着说道。
“你说,要是闺女也跟你一样黑,以后咋嫁人?”
和尚听着自己媳妇杞人忧天的话,笑着摇了摇头。
“怀都没怀上,瞎操什么心。”
此话一出,乌小妹眼神有些黯淡。
她低着头拿起剪刀,拆开棉袄袖子。
“你跟头牛似的,每天要个没完。”
说话的她,还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
“你说我这肚子,咋就一点动静都没有?”
一脸担忧之色的乌小妹,抬起头看向和尚。
“你说我是不是身体有问题?”
和尚伸出手,捏了一下她的脸蛋。
“瞎扯什么,咱们拜堂才多久。”
“生孩子又不跟兔子下崽似的,一年好几窝。”
说完话的和尚,抬起头看向蔚蓝天空。
乌小妹闻言此话,点了点头。
“也是~”
蹦出两个字的她,手里剪刀还没动两下,又抬头看向和尚。
“斜对门何嫂子说,办事时,屁股下垫个枕头,怀上的机会大一些。”
乌小妹说到这里,眼里已经没了光。
她那不争气的眼泪,突然从眼角流出来。
和尚看到自己媳妇,突然哭的模样,有些心疼的给她擦眼泪。
乌小妹侧着头,看着眼前,捧起她的脸蛋,给他擦泪的男人。
“你放心,就算你真没了,我给你守寡一辈子~”
乌小妹又不傻,她跟和尚睡在一张床,自己男人什么德行,她还能不清楚。
上午跟六爷出去一趟的和尚,回来就跟交代后事一样,她脑子一转就知道怎么回事。
面带微笑的和尚,捧着她的脸颊,俯身低头轻吻一口她的嘴唇。
抬起头的他,一脸柔情的模样,看着泪流不止的她。
“记住了,你男人姓阮名富仲。”
“耳朵元的阮,富贵的富,人字旁的中。”
他松开自己媳妇的脸,叹息一声,看向天空。
“你男人命硬着呢,哪能这么容易死。”
和尚说完一句话,低头看着泪流满面,剪棉袄的媳妇。
“甭哭,你要是不给老子生十个八个,大胖小子,老子每天晚上折腾不死你。”
和尚说完一句话,转身进屋换衣服。
换好衣服的和尚,走到院子里,回头深深看了一眼,坐在那面色愁容的女人。
随后他毅然转身离开,这个让他留恋的家。
屋檐下,眼角还挂泪的她,痴呆的看着和尚离去的背影。
当他的身影消失在影壁墙时,绷不住情绪的她,坐在马扎上,埋头在双膝上,失声痛哭。
残阳似血,天涯何处是归程。
两辆洋车再残阳下,停在梨园胡同口。
北平所谓的梨园,并不指某一个地点。
梨园的发现历史背景,是以乾隆八旬大寿,徽戏班子进京形成的京剧文化。
乾隆大寿过后,出尽风头的徽戏三庆班,留在四九城发展。
三庆班落脚点,在正阳门外粮食店街。
三庆班在京城大获成功,慢慢的发展成剧坛之首。
后来又有四喜、启秀、大景和等班进京,也在大栅栏一带演出。
慢慢就形成了戏班子集中区,也就是现在的梨园。
其中以三庆、四喜、和春、春台四家名声最盛,故有四大徽班晋京之说。
从此宣南陕西巷、韩家潭、石头胡同等地,就形成了现在的梨园。
石头胡同口,六爷带着和尚从洋车上走下来。
他们身后还跟着二十来个壮汉。
下了车的和尚,跟在六爷身后,向胡同里走。
石头胡同里有一处梨园。
今天他们目的地,就是这处梨园。
胡同里,已经没了往日的喧嚣。
摆摊的商贩,流动人口,蹲点车夫,巡街的警察,全部消失不见。
整条胡同已经被清街。
胡同里三步一岗,五步一卫。
一群人走到一处三进院广亮大门时。
被几个身穿西服的守卫给拦下。
六爷让其他人待在门口等着。
他跟和尚接受守卫的搜身检查。
检查完毕后,一个下人,带着六爷两人穿过垂花门,走到后花园一处戏楼门口,下人示意二人进去。
戏楼内,朱漆梁柱如蟠龙盘踞。
地面铺满红地毯,中间一个大戏台,下面摆放三排桌椅。
三排桌椅,九张茶桌,十八把交椅。
戏台两侧,是通往二楼的雕花木楼梯。
和尚跟在六爷身后,走进戏楼大门。
门内一个下人,把两人带到二楼观看台,示意他们在这待着。
二楼观看台,三十来个平方,只有一张四方桌两把交椅。
红漆梁柱上描金画凤,红毯铺地。
戏台木围栏,通体镂空雕着百鸟朝凤图。
看台靠墙一面,已经有四人靠墙而站。
六爷路过他们身边时,抱拳拱手打招呼。
和尚也是一样的模样,跟四人招呼。
四人中,有一人,和尚前段时间还与他比斗过。
鸠红见到和尚时,面带微笑抱拳拱手还礼。
六人一句话都没有,靠墙而站。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本场宴会主角正式登场。
气势威严,身材魁梧的李三爷,一身淡蓝色西装,龙行虎步从右边楼梯走上来。
一个梳着油头,身穿黑色锦衣长袍,身材消瘦,四十多岁的男人,踏着楼梯,从左边楼梯口走到观看台。
和尚见到此人,就知道他是袁四爷。
此人也是今日跟李三爷谈判的对手。
此人眼神深邃且温和,鼻梁高挺,面部轮廓立体,气质儒雅中带不羁,还有些霸气。
袁四爷跟李三爷,走到观看台中央,抱拳拱手打招呼。
两人客道一番,纷纷入座。
威严霸气的李三爷坐到背椅上,对着身边侍从,招了招手,示意可以开戏了。
坐在背椅上的两人品茶两天,如同多日不见的好友。
没过一会,戏楼灯光熄灭,只留戏台上的舞台灯光。
还有二楼观看台上的两盏照明灯。
和尚六人,靠墙而站,隐藏在黑暗中。
整个戏楼有灯光处,只有戏台,跟二楼观看台。
其他地方都陷入了黑暗中。
一声锣鼓声响起,戏剧正式开始。
戏台上唱着生死离别,看台上李三爷与袁四爷,谈笑风生。
袁四坐在背椅上,一边看戏,一边把手放在大腿上跟着打节拍。
“三爷,您捧尚,袁某独宠程。”
“原本你我二人,应该在戏剧上多有交流,不应该有分歧才对。”
李三爷看着戏,品茶,等待袁四爷接下来的话。
左边背椅上的袁四爷,从长袍怀里掏出一个玛瑙描金鼻烟壶。
他打开鼻烟壶盖,倒出一点白色粉末,放在自己右手大拇指盖上。
接着袁四爷低首,把大拇指放到自己鼻孔边。
他猛然一吸,指甲盖上的粉末,便消失不见。
此时,眯着眼的袁四爷,如同行周公之礼后的男人,脸上露出一泻千里的舒爽表情。
完事后的袁四爷,把鼻烟壶递给手下。
他半眯着眼,精神劲还没从刚才的舒爽中缓过来。
“三爷,您说什么是人情世故?”
一旁的李三爷,左手端起茶盖杯,右手拿着杯盖,抹了抹茶沫子。
他低首对着杯里热茶轻轻吹了一口气。
一旁的袁四爷翘着二郎腿,把右臂垫在椅子扶手上,斜着身子看戏,同时又在等李三爷回答。
抿了一口茶的李三爷,放下茶杯面带微笑的回答。
“有人说,人情世故是阿谀奉承,溜须拍马。”
“更有人说,人情世故,是弱者的生存法则。”
“还有人说,人情世故,是圆滑通融。”
一旁的袁四爷,听到阿谀奉承四个字,眉头微皱。
右边的李四爷,用小拇指盖,轻轻弹了弹自己胸口衣服上,看不见的灰尘。
“可是我认为呢,人情世故是礼节,更是看不见的规矩。”
“没有礼节的人,必定孑然一身,举目无亲友。”
“不懂规矩的人,在这个社会上混,一定四处碰壁,举步难行。”
“人情讲究的是往来,事故说的是门道。”
此时台上的戏曲,来到精彩部分,坐在左位的袁四爷,轻轻鼓掌为戏剧演员喝彩。
“好~”
他这声好,也不知是为台上戏剧演员喝彩,还是赞同李三爷的见解。
李三爷眼神轻瞟一下袁四爷,随后抬起手,问自己手下要根烟。
鼓完掌的袁四爷,侧着身子,对着点烟的李三爷比了个大拇指。
“三爷见解深~”
“可是呢~”
袁四爷说到可是呢,收回了大拇指,捏了一下鼻翼。
他微皱眉头,半眯着眼侧身看向李三爷。
“人情要讲场合,事故更得分地点。”
点字被他拉了一个长尾音。
说完一句话的袁四爷坐直身子,看向戏台。
“您要是跟人耍钱,斗蛐蛐~”
袁四爷说完半句话,停顿一下,侧头看向抽烟的李三爷。
“可是,罐儿里的俩跳虫,掐架的时候,跟您玩人情世故这一套,您该怎么着?”
左边的李三爷,扭过头跟袁四爷对视。
他一字一句,慢半拍说出自己的见解。
“人与人之间要讲人情世故,虫儿们也有自个一套生存法则~”
袁四爷听到这里,伸出食指,指向自己胸口。
“您的意思是,我袁某人错了?”
闻言此话的李三爷轻轻摇了摇头。
“您没错,他们也没错。”
“不管人也好,虫儿也罢,不都是为了口吃食,活下去~”
李三爷说到这里,再次转头看向眯着眼的袁四爷。
“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袁四爷听闻这句话,伴随着鼓声跟着鼓点拍手。
“没错~”
“是这个理儿~”
面容略带感慨的袁四爷,停下鼓掌的动作,把手放在腿上,食指与大拇指间来回揉搓。
“不讲人情,遇事时没人帮,不能怨天尤人,更别怪老天不公~”
“不讲规矩,更别怪他人,人情寡淡,不给方便~”
“三爷~”
袁四爷喊了一声三爷,坐直身子,脸色严肃的侧头看向李三爷。
一旁的李三爷,也收起了风轻云淡的模样。
他也侧头跟袁四爷对视。
“您说~”
袁四爷看着李三爷有请的手势,开口说话。
“三爷,你我可谓英雄所见略同。”
“咱们接着听戏。~”
台上人儿浓妆艳抹,台下看客神情忘我。
台上人儿一声“汉兵已掠地,四面楚歌声。”
台下看客,忧愁已再脸上露了头。
袁四爷端起盖杯,抿了一口茶水润润喉。
“正所谓得饶人处且饶人,郑七爷一把年纪了,也到了退休的年纪。”
“您既然赢了,为何不留他一条生路?”
“常言道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放下茶杯的袁四爷,侧头看了一眼李三爷,接着侃侃而谈。
“现在人家儿子,女婿,族里兄弟,过来找您要说法。”
袁四爷话说到此,转头看了隐藏在黑暗里的六人一眼。
随即回过头,看向李三爷。
“又碰到两只,会讲人情世故的蛐蛐,您说,袁某夹在中间该如何是好~”
“一边是袁某亲戚,一边又是我好友。”
“亲朋好友掐了起来,您说袁某该站哪头?”
袁四爷说到这里,还握起拳头,伸出两个大拇指,比划掐架的动作。
李三爷闻言此话,看到袁四爷的动作,面带微笑回话。
“赌场无父子,既然上了赌桌,就没有长幼尊卑的说法,输了就要认。”
台上的戏曲,还在咿咿呀呀唱个不停。
叮咯咙咚呛的鼓声,锣声,快板声,环绕在戏院。
台上霸王一声“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
二楼观看台上,面带伤感的袁四爷,仿佛梦回千古,自身化为霸王,一股悲情与壮烈的气息由心而生。
第92章 赴宴2
(喜欢看本书的朋友,能力范围内,能支持一下,感激不尽。)
天际的云彩,如同被熊熊烈火点燃一般,橘黄色中掺杂着血色。
北平白日的喧嚣渐次退去,夕阳的余晖像打翻了的橘色颜料。
肆意地泼洒在青石板路上,将街道染成一片暖融融的橙黄。
北锣鼓巷,何家旧货铺门口。
乌小妹领着两辆马车回到家。
两辆马车上,装了两副黑棺材。
路上来往的行人见此一幕,窃窃私语。
旧货铺柜台内,正在给顾客包装物品的乌老三,见到自己大姐弄回两副棺材,他心头一紧。
乌小妹站在两辆马车边,从怀里掏出两张百元美刀,递给马夫。
穿着无袖马褂的男人,接过钱,对着两张美刀看了又看。
此人跟同伴商量一下,走到乌小妹身边小心询问。
“夫人,给的太多了~”
乌小妹面无一点表情,她看着两辆马车上的棺材,叹息一声。
“马车留下~”
在铺子里忙完的乌老大,走出铺子,面露沉思之色,来到自己妹妹身边。
一旁两个马夫,合计一下,笑容满面拿着钱离开。
乌小妹给了自己大哥一个笑容。
“哥,今天早点收摊~”
“对了帮个忙,把马车牵到仓库放着。”
乌老大牵着缰绳,站在原地,盯着自己妹妹看。
两兄妹相视无言,乌老大面色愁容的牵着缰绳,把马牵到仓库。
乌老三忙完手头工作,他立马走到自己大姐身边。
“姐你抽哪门子疯?”
“弄两副棺材回来干什么?”
乌小妹依旧面如桃花,她轻轻抚摸自己弟弟的脑袋。
“别问~”
“收摊吧~”
说完几个字的乌小妹,走向大门。
乌老三如同跟屁虫一样,围在自己姐姐身边来回转。
他跟在姐姐屁股后面,在几个屋子里进进出出。
直到自己姐姐端着脸盆,走进洗漱间洗澡,他才愣神的站在门口发呆。
乌老三看见自己姐姐这副模样,彻底慌了神。
他赶紧跑出去,寻找自己大哥。
十三号仓库门口,乌老大把装着棺材的两辆马车,靠墙而放。
两匹马被他牵到院子里安顿好,他蹲在门口抽着烟发呆。
急得满头大汗的乌老三,看到蹲在仓库门口,抽烟的大哥,他说话声都开始颤抖。
“哥,大姐不对劲~”
乌老三停顿一下,试探性问了一句自己大哥。
“你说是不是姐夫出事了,大姐要跟着去?”
乌老大看了一眼自己弟弟。
“回去收摊,你哥我心里有数。”
乌老三看见自己大哥,那副冷漠的模样,他急得团团转。
“不是~”
“大哥~”
急的直跺脚的乌老三,语言系统都有点错乱。
“你想个办法啊~”
“难不成眼睁睁,看着大姐去死?”
乌老大站起身,用脚碾灭地上的烟头。
他面带愁容看着自己慌了神的弟弟。
“你哥心里有数,不会让自己妹儿出事,”
乌老大为了让自己弟弟安心,他嘴角一挑,笑着拍了拍自己弟弟的肩膀。
乌老三六神无主看着大哥,又侧头看向旧货摊的方向。
“不行,我得回去盯着。”
乌老大一把抓住,弟弟的胳膊。
被抓住手臂的乌老三,面色慌张回头看向哥哥。
“不用盯,你姐夫没消息前,你姐不会做傻事。”
满心忧愁的两兄弟,一前一后走回铺子。
乌老大心事重重,带着三人开始收摊打烊。
北房,里屋。
残阳透过雕花窗棂,照在鎏金缠枝纹镜面上。
镜子中,一个美人儿,一袭绛红旗袍裹身,侧头戴上珍珠吊坠。
红木浮雕花鸟纹梳妆台前,乌小妹坐在三弯腿凳上,从抽屉中,拿出一个锦盒。
身为人妇的她,画上新娘妆后,清丽脱俗妆容里,带着三分妩媚的韵味。
眉目间既有旧式女子的含蓄,又透出淡雅风华。
手中的锦盒被打开,里面装的是和尚给她定情信物。
乌小妹低着头,愣神看着盒中之物。
金镶玉,凤求凰白玉手镯,曾经带她飞出,暗无天日的深渊。
那个皮肤黝黑,没个正形的男人,撑起了她的一片天。
如今她的天快塌了,她的心仿佛跌入深渊。
以前看书时,她不明白书中女子,为何会为了一个男人殉情。
现如今她懂了~
可是这份明白,让她痛彻心扉。
眼角带泪的她,拿起盒中手镯,戴在右手脖上。
玉镯戴在手上,这一刻她感觉与和尚的命运,紧紧相连在一起。
她拿起梳妆台上的手帕,轻轻擦拭眼角。
乌小妹对着镜子笑了笑,想用最好的一面,等待她的心上人归来。
镜子中的她,眉眼如画,眼波流转间似有星辰坠落。
唇色如樱,笑靥如花,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妆扮好的乌小妹,穿着嫁衣,画着新娘妆,走到中堂,坐在八仙桌右边背椅上,等待她的命运。
一袭红妆配美人,两幅黑棺承命运。
正如她们婚礼时宣誓一般。
执子之手,白头偕老。
既然做不到与他白头到老,那她要陪他黑发入棺。
红衣进,白衣出,红轿子,黑木棺,唢呐一生听两回。
绫罗飘起遮住日落西,奏一回断肠的古曲。
抬起画面如此的美丽,孰不知是谁的墨笔。
残阳渐逝,黑夜降临。
她头顶的那片云,随风飘荡到他所在的戏楼。
石头胡同,梨园戏楼。
二楼观看台上的两位大人物,还在唇舌交锋。
隐藏在黑暗中,靠墙而站的和尚,听闻两人的对话,心情跌到谷底。
今日如果三爷松点口,或者拿他换取利益,那么他将死无葬身之地。
站在他旁边的六爷,仿佛猜出和尚的心思。
他侧头给了和尚一个安心的眼神。
黑暗中,和尚透过余光,看到六爷的瞳孔折射的光,面容生硬回了个笑容。
戏台上,虞姬还在唱着一曲相思断红尘。
观看台上,一张方桌两把交椅。
左边的袁四爷,面带悲情,看了一眼旁边的李三爷。
“有人评价霸王,只有匹夫之勇与妇人之仁。”
“可袁某却不这么认为。”
右边李三爷,看着面带悲情的袁四爷,等待其接下来之话。
袁四爷,端起盖杯,抿了一口,看着戏台上的霸王。
“人无完人,金无足赤。”
“?勇武之人必然鲁莽。”
“专一之人必然偏执?。”
“而袁某独喜霸王之专情与有义。”
“成大事者,十之有九无情无义。”
袁四爷说到这里,侧头轻笑看向李三爷。
“人要是只为利益,变得无情无义。”
“最后落到,连个说心里话的人都没有,您说,那活着还有什么劲?”
李三爷面带沉思之色,对着袁四爷叹息一声。
“有情有义是好事,但是得分人~”
“更得看彼此站在什么高度。”
“霸王之情让虞姬落到自刎。”
“其人有义,八千江东子弟,更是落个无埋骨之地。”
“四爷~”
李三爷喊了一声袁四爷后,面带无奈之色,看向对方说话。
“大人物的专情有义,是要付出代价的。”
此时戏台上,虞姬拔剑欲要自刎。
她万般留念,看向不肯过江东的霸王。
“君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
二楼观看台上,袁四爷看到虞姬拔剑自刎,仿佛化身霸王。
他右手捂着自己心脏,面露痛苦之情。
台上楚霸王的唱词已经开口,台下的袁四爷才缓过劲。
他坐在背椅上,深吸一口气,缓解自己的情绪。
袁四爷侧头,对着李三爷报以微笑致歉。
“让三爷见笑了~”
李三爷同样报以微笑开口。
“四爷真乃有情有义之仕。”
袁四爷端起盖杯,浅尝一口茶水。
“袁某虽不是霸王,但也不是两只虫儿,能戏弄的主。”
此话一出,靠墙而站的和尚,全身一颤。
自己是死是活,全看三爷的回答。
他背着手攥紧拳头,手心都开始冒汗。
放下茶杯的袁四爷,侧头看向李三爷,等待对方的回答。
李三爷侧头直视袁四爷的双眼。
“四爷既然觉得自己被羞辱,那您想如何讨回这份面儿。”
袁四爷闻言此话,突然拍着腿笑出声。
他如同听到什么好笑的事儿一般。
十几个呼吸过后,袁四爷的笑声骤然停止。
他对着身后摆了摆手,仆人把手巾递过来。
拿着手巾,擦拭眼角笑泪的袁四爷,轻轻摇了摇头。
“三爷,您太小看袁某的气量了~”
擦好笑泪的袁四爷,把手巾还给仆人。
“袁某虽不是楚霸王,但是这点肚量还是有的。”
一旁的李三爷默不作声,静等袁四爷发言。
此时的袁四爷,神色又恢复了常态。
“听说你手下有个吃生肉的主~”
一步之外的李三爷,闻言此话端起茶杯品茶。
一口温茶下肚后,李三爷放下茶杯,看向袁四爷点头。
一旁的袁四爷,右手把玩,左手大拇指上戴着的扳指。
“袁某还真没见过吃生肉的主,不知三爷可否,让某见识一下。”
闻言此话的李三爷,抬起胳膊,向身后招了招手。
身在黑暗中的和尚,闻言此话,又看到三爷招手,他深呼吸一口气。
鞠躬卑膝的从阴影中走到三爷身后。
和尚站在两人身后三步之外,抱拳拱手。
“三爷安康,四爷吉祥~”
坐在左边背椅上的袁四爷,看到和尚的长相,轻轻摇了摇头,好像很失望的模样。
他声音不轻不重来了一句。
“袁某还以为吃生肉的主,会是豹头,环眼怒目之人。”
和尚听闻此话,半鞠躬回了一句。
“让四爷失望了~”
袁四爷没搭理和尚,他对着三爷轻点首。
李三爷对着袁四爷,报以微笑作回应。
他侧身转头看向卑躬屈膝的和尚。
“四爷既然想看,那可千万别让他失望哟~”
那和尚面色平静,微微弓着腰,应了一声。
这时,一个下人端着托盘走来。
左边座椅上的袁四爷,看见托盘上的餐具摇了摇头。
“来者都是客,哪能让客人自己准备食材。”
此话过后,袁四爷转身看了一眼,靠墙而站的鸠红。
候在一旁的下人,看懂自己主子的意思后,他们拿着餐具走向鸠红。
靠墙而站的鸠红,上前三步,走到人前。
他抱拳拱手,对着袁四爷两人行礼。
“三爷,四爷,小人怕等会忍不住出声。”
“万一打扰您二位听戏的雅兴,那小人万死不辞。”
“能不能,让其他兄弟,把美食给送过来。”
坐在背椅上的袁四爷,看着戏台默默点了点头。
得到首肯的鸠红对着和尚,面带微笑点了点头打招呼。
接着他脱掉的裤子,拍了拍左腿。
等展示一圈后,鸠红跟着仆人下了楼梯。
此时戏台上已经换了一出戏剧。
随着报幕声后,锣鼓声再次响起。
不过要是有耳尖的人,肯定能听到锣鼓声中,夹杂着别样的叫喊声。
没让众人久等,一个人捧着木托盘,恭恭敬敬,走到二楼观看台。
此人把托盘端到李三爷,袁四爷面前。
双方看了一眼,托盘之中的羊腿,随后同时默默点头。
下人看到两位大人物表态,他端着托盘走到和尚身边。
高端的食材往往都不用烹饪。
此时戏楼后一只看家犬,正在吃着主人投喂的肉食。
狼狗口撕咬着鸡腿,喉咙里发出声响,
锋利的牙齿撕开肉块,血水顺着嘴角滴落。
戏楼里,坐在地上的和尚,也在享用美食。
正当他享用美食时,鸠红被人搀扶着,上了二楼。
只不过他左腿裤子里,空了一节。
第93章 结束
戏楼二楼,雕梁刻凤的雅座中央,一张四方桌横陈其中。
四方桌边端坐着两位大人物。
他们面容威严,目光如炬,正低声交谈。
偶尔瞥向楼下戏台,品评台上伶人的唱腔。
桌后,一个毛寸头、黑皮肤的青年盘膝而坐。
和尚活像地主家那憨傻的独子。
大口享用美食的他,脸上沾满汁水油脂。
和尚如同寻常吃饭听曲一样。
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楼下的戏台。
嘴角时不时扬起一抹,满足又傻气的笑。
楼下空无一人,唯有戏台上的伶人,仍在咿咿呀呀地唱个不停。
此时一楼戏台,水袖翻飞,余音绕梁。
一楼伊人舞裙,与二楼残酷血腥的画面,形成强烈对比。
大人物的语言交锋,往往含糊其辞,含沙射影。
双方并不会直接把话说明。
袁四爷所在家族,其父生前门生遍地,故友无数。
其家族影响力,非同寻常。
李三爷作为北平本土家族,因为利益,与郑家发生争执。
郑家,以前也是北平本土家族,后因为北平沦陷,举家搬离北平。
如今鬼子大势已去,郑家前段时间,想回到北平,重新经商争夺利益。
因此两大家族发生了不可避免的斗争。
当时李三爷棋高一筹,把郑七爷带到北平的势力,连根拔起。
郑家跟袁家有远亲,郑家之人找到袁四爷帮忙,想在北平站住脚。
可袁四爷又与李家有故,他两头为难。
他拉不下脸面直接找李三爷谈。
他又抛不开人情世故,只能做做样子,派鸠红挑事,想引三爷下场。
没曾想,鸠红与和尚玩起,人情世故的把戏。
他们的做法,也让袁四爷,引三爷出面谈判地目的落空。
和尚跟鸠红比斗后,郑李两家,明争暗斗,打的不可开交。
如今李家占上风,袁四爷被迫无奈,又做起和事佬。
占据上风的李家,并不想放弃自己的利益。
李家已经在这场斗争中,投入了太多人力物力财力。
不说别的,死的人,都已经不下双十之数。
如今袁四爷出面,李家又怕袁家倒向郑家。
搞不好事态越变越大,死更多人不说,还落不到好。
袁李两家双方都有顾忌,这才有了今日谈判的场面。
袁四爷,一开口就用人情世故,解释自己推脱不掉郑家帮忙的请求。
李三爷说了一通,对人情世故的解释,表示理解对方。
随后袁四爷又用霸王专情有义说事,没个合理的台阶,他抽不出身。
李三爷一开始用,赌场无父子的规矩,表明自己按规矩办事,没有错。
接着又用霸王失去天下,失去挚爱,说跟郑家争斗,不可能退让。
袁四爷知道三爷的态度后,立马拿和尚跟鸠红找台阶下。
这样他也有了借口,向郑家回话。
至于失去左小夯的鸠红,跟抱着小夯啃的和尚,只是他们的台阶。
他们这种小人物,只是大人物争夺利益的牺牲品。
不管双方谈判如何,和尚这餐美食,必须吃完。
后院戏楼狼吃还在享用主人的投喂。
靠墙站在暗处的李六爷,攥紧双拳,虎目狰狞,看着和尚。
二楼观看台,只要站着的人,看到和尚的模样,无不动容。
持续三个小时的戏剧总算谢幕。
袁四爷一脸犹豫未决的神情,起身活动一下身子骨。
随即他居高临下,神情如饿狼的和尚。
当他看到和尚这副模样,神情有些动容。
眼神有点失焦的袁四爷,皱着眉头,看向还在咀嚼的和尚。
“有那么一二刻,袁某真以为,你是恶来再世。”
缓过神的袁四爷,抬头看向李三爷。
他对着起身的李三爷幽幽说道。
“郑李两家之事,从此袁家不再过问。”
一句话过后,袁四爷抱拳拱手。
“三爷咱们后会有期~”
抱拳拱手还礼的李三爷,看到人走后,立马蹲到和尚面前。
当他伸手,要拿走和尚手里小夯时,发生了意外。
此时靠墙而站的李六爷,等到袁四爷身影消失不见,他立马跑到和尚身边。
双眼血红色的和尚,看到李三爷要抢他手里的东西。
他如同护食的狼,对着三爷龇牙咧嘴。
那模样跟护食的狼一模一样。
李六爷走到和尚身边的,看到他护食的模样,立马就明白怎么一回事。
和尚是自我催眠,把自己当成狼。
满脸红色颜料的和尚,双眼彻底没有人味。
他看到三爷的手伸回去后,接着低头吃小夯。
蹲到和尚旁边的六爷,见此模样,狠狠扇了他两耳光。
低着头抱着小夯骨的和尚,感觉到疼痛后,眼中才恢复神志。
不过他满眼都是呆滞的神情。
六爷一把拽过和尚手中的骨头,扔到一边。
三爷蹲在和尚面前,掏出西服上衣口袋里的方巾,为和尚擦拭嘴角。
给和尚擦拭嘴角的三爷,如同对待自己,最疼爱的女儿一样。
那模样,仿佛在给吃完饭的闺女,擦拭满嘴油渍。
往日威武霸气的三爷,现在满眼都是柔情。
有些恢复过来的和尚,感觉腹部生疼。
他大口一张,直接如同醉酒之人大吐起来。
此时为他擦拭脸上血液的三爷,被劈头盖脸喷了一身呕吐物。
旁边之人,见此模样,赶紧过来给三爷,清理衣物。
一脸呕吐物的三爷,屏住呼吸,抬起手叫停给他擦拭头发,脸颊的人。
蹲在和尚面前的三爷,脱下西服擦拭头发脸上的呕吐物。
此时和尚如同醉酒之人,侧身双手扶地,呕吐不停。
大红色的地毯上,被他吐了一大摊
面带柔情的三爷如同父亲一样,给呕吐不停的和尚拍着背。
过了好一会和尚缓过来。
一旁的六爷赶紧端来一碗茶,喂给和尚。
稍微缓过神的和尚面色惨白如纸。
他用袖子擦了一把嘴。
全身呕吐物的和尚,双眼充血,神情呆滞。
三爷看到和尚喝完水,好一点的模样。
他站起身给了手下一个眼神。
六爷给和尚喂完水,把他拖拽到一边。
随即脱掉和尚的外套里衣。
接着又把自己的外套披在和尚身上。
此时旁边两人,在六爷的帮助下,把和尚搀扶起来。
等和尚被人带走送医院后,满身呕吐物的李三爷,侧头看向六爷轻声说道。
“通知弟兄们,明天干活~”
面无表情的李六爷,默默点头转身离开。
被人带去送医院的和尚,在急救室里一顿折腾。
洗胃,催吐,打针,一套流程走下来,直到半夜才从医院出来。
原本皮肤黝黑的和尚,此时面色都有些显白。
三爷两位手下,把虚弱的和尚扶进汽车,接着把他送回家。
八月初的夜晚,半轮弯月高挂夜空。
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入北锣鼓巷胡同?。?
月光被青砖灰瓦的屋檐切割成碎片?。
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响,在巷道里格外清晰?。
夜深人静的胡同里,北锣鼓巷二十号依旧房门大开。
面色愁容的乌老大坐在门槛上,时刻注意漆黑一片的巷子。
但凡有点风吹草动,他立马打开手电筒查看。
灯火通明的院子里,急坏了的乌老三,蹲在北房门口,时不时转头,看向中堂里的情况。
如同门神一样的孙继业两人,候在北房门边。
一袭红妆嫁衣的乌小妹,面无表情端坐在中堂八仙桌边。
她双眼无神,直勾勾盯着门外。
月光洒入四合院,配上此情此景,气氛诡异中带着几分凄凉。
当大门外传来汽车,跟乌老大喊人的声响时,回过神的乌小妹,踩着高跟鞋,提着裙摆,风一样向着门外跑去。
门边的三人,伴随在乌小妹身边,冲出大门。
大门口,当乌小妹看到,被他大哥搀扶的和尚时,她情绪失控。
泪水如同决堤一般,顺着脸颊滴落在胸口。
已经缓过神的和尚,虚弱的被自己大舅子,搀扶到乌小妹面前。
他看到自己媳妇,穿着他俩拜堂成亲时的嫁衣,立马就明白她的用意。
和尚给了自己大舅哥一个眼神,随后脚步蹒跚走到媳妇面前。
“这么漂亮一个妞儿,把妆哭花了,那不可惜了~”
话音落下,泣下沾襟?的乌小妹,紧紧抱住和尚。
此情此景,画面感人中,还带着三分尴尬。
那三份尴尬自然是乌老大三人。
脑子不灵光的半吊子,格外破坏情调。
他走到和尚旁边,看着紧紧相拥的两人。
“哥,嫂子今天买了两副棺材回来,咱家以后是不是,要开长生店?”
一旁的乌老大闻言此话,挥着手赶人。
“都回去睡觉~”
被赶走的半吊子,在孙继业的拉扯下,一步三回头,看着相拥而泣的两人。
搂着自己媳妇的和尚,嗅着她的发香,感觉所有付出都值得。
第94章 江湖路
夏夜,闷热中透着几分凉意。
窗外虫鸣唧唧,屋内一盏油灯将熄未熄。
昏黄的光晕映在斑驳的青砖上摇曳。
雕花架子床上,夫妻二人,衣装整齐并排侧躺,相拥在一起。
精神萎靡的和尚,被身穿红妆嫁衣的乌小妹,搂在怀里。
她侧躺在床,看着怀中的人儿,左手拿着蒲扇,为丈夫扇风驱蚊。
右手轻轻拍打和尚背部,嘴里哼唱歌谣。
“娃娃疲倦了,眼睛渐渐小,眼睛小,要睡觉~”
这一刻宛如多年前,年幼的她在母亲怀里,被哄入眠。
而她如今却用同样的方式,满脸母性。安抚丈夫那颗疲惫的心。
身心疲惫的和尚,在妻子的歌谣中很快入睡。
不过入眠的他,偶尔会攥紧拳头,全身颤抖一下。
每到这个时候,乌小妹就会用母亲的口吻,抚摸和尚脑袋。
“不怕,乖乖睡觉了~”
胡同陋巷里,偶尔传来几声犬吠,衬托夜静如深。
这一刻,没有锦衣玉食,没有风花雪月。
只有两颗在乱世中相依为命的心。
日月交替悬挂高空七个轮回。
时间慢慢来到八月十号。
恢复过来的和尚,开始吃素,饭菜里但凡有点荤腥,他立马呕吐不止。
现在的他,僧袍加身,就跟真和尚一模一样。
秋老虎已到,清晨傍晚天气凉快多了。
上午十点,和尚在两间铺子门前,指挥工人抬棺。
他媳妇买的两副棺材,不能就这么浪费。
他让人把两副棺材刷上金漆,棺头刷上大字。
然后,把两副棺材,竖立摆在两间铺子外墙门口。
左边棺材头,刷上见棺发财,右边棺材头,刷上大吉大利。
这种别开生面的做生意方式,在整个北平独一份。
街坊邻居围在和家旧货铺看热闹。
十几个工人,把两副棺材,架到石板地基上。
和尚站在铺子门口,指挥工人抬棺。
“往左边一点~”
“三公分差不多了~”
说完话的和尚,后退几步,测量棺材有没有摆正。
看热闹的人群,调笑起来。
“和爷,您这生意做的,土地老儿没儿子那叫一个绝~”
和尚看着开口说话的人,他回头开始打擦。
“老刘,你要是开铺子,哥们也送你两副棺材。”
“让你也绝一下~”
周围之人你一句我一句,开始闲聊扯淡。
两副金漆棺摆放好以后,看热闹的人群逐渐离去。
和尚坐在雨棚沙发上,悠闲品茶听音乐。
乌老大又出去掏宅子了,乌老三拿着账本,在仓库盘点货物。
空闲下来的乌小妹,站在自家铺子前,打量两副金漆棺材。
她一边打量,一边冲着和尚说话。
“我是越看越别扭,要不还是卖给棺材铺算了。”
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的和尚,侧身回了他媳妇几句。
“懂什么~”
“见棺发财,大吉大利,多好的寓意~”
他放下茶杯,走到自己媳妇身边,洋洋自得的开始个人独白,
“哥们儿跟你说,这才是真正的浪漫。”
他说完一句话,走到左边金漆棺材边,拍了拍棺材板。
“你瞧瞧那些,崇洋媚外的学生,还有那些假洋鬼子,整天动不动,就说洋鬼子浪漫。”
“泡姑娘送花,看电影,吃个半生不熟的洋餐,说两句恶心的话,就他玛德说自己浪漫。”
和尚走到自己媳妇身边,搂着她的肩,满脸骄傲的模样。
“自己老祖宗的七夕不过,过他娘的什么情人节。”
和尚搂着媳妇肩头,侧头看向乌小妹水灵灵的大眼睛。
“你说,什么叫情人节?”
话音刚落,和尚对着旁边地上,吐了一口唾沫。
“额呸~”
“不跟自己媳妇过节,踏马搂着别人媳妇过节,一群没皮没脸的货色~”
“还踏马,说什么这是情调~”
“不是哥们儿,唾弃他们。”
“送个花,吃个什么踏马,半生不熟的牛肉,这也踏马叫浪漫?”
和尚说到这里,偷袭了他媳妇一下。
乌小妹看到和尚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下,在大街上亲她,一下子不好意思起来。
一脸羞容的乌小妹,扭头看了看人来人往的街面,连忙推开搂她肩膀的和尚。
“你害不害臊,大街上呢~”
和尚看着走到雨棚里,坐到沙发上的媳妇,他也跟着走过去坐到她身边。
“要我说啊,咱们才叫浪漫。”
“有几个人,他娘的,自个媳妇愿意给自个陪葬的。”
和尚说到这里,面带成就感拍了拍自己胸脯。
“老子就有这样的媳妇。”
没文化的他还想拽两句诗词。
“那什么,白头偕老,同甘共死,说的就是咱们夫妻俩。”
一旁的乌小妹,白了一眼和尚。
正当她想说话时,一辆洋车停在雨棚旁边。
乌小妹看到来人,神情一下子变了。
原本面带桃花色的她,看到从洋车上,走下来的六爷,眼神都冷了。
和尚顺着媳妇的目光,转头看向来人。
“六爷,今个怎么有空来我这?”
提着公文包,拿着折扇的六爷,走到雨棚下。
他看着没打招呼离开的乌小妹,莫名其妙的挠了挠头。
他把手里的折扇放到茶几上,提了提大腿裤,坐到沙发上。
六爷一脸疑问的表情,看向和尚。
“我得罪你媳妇了?”
和尚笑着给六爷倒茶。
“甭管她,刚才跟我怄气呢~”
六爷把公文包,放到腿边沙发上,送个白眼给敷衍他的和尚。
随即他打开公文包,从里面拿出一个文件袋,放到茶几上。
然后看向和尚开口说话。
“里面的东西,三爷给你的~”
和尚收起了嬉皮笑脸的神情,他拿起茶几上的文件袋。
文件袋被打开后,和尚从里面掏出一沓文件。
他开始一张张翻看手里的各种纸张。
一沓两公分厚的文件,全都是房契,地契,还有店铺转上书。
和尚暗数了一下,五张房契,三张地契,十间店铺转让书,还有一张北平乡下,百亩良田地契。
和尚看到这些东西,脸上并没有露出喜悦之情。
他为六爷添了一杯茶,从口袋里掏出烟,分给对方一根。
随后两人坐在沙发上,默默抽烟,无言相对。
口吐烟雾的六爷,一眼就看出和尚的想法。
他叹息一声,弹了弹烟灰说道。
“你踏马得,你还以为自己有退路可走?”
“唉~”
“你自从跟了我那一天,你就没回头路了~”
六爷看着翘着二郎腿,抽烟沉思的和尚,用劝解的语气说话。
“三爷是个好主子。”
“跟郑家的事结束后,众多兄弟中,三爷就数给你的最多。”
六爷左手烟,右手拿茶杯。
抿了一口茶的六爷再次说道。
“这几个月发生的事,在外人眼里,你早就是三爷的死忠。”
“以后有人想跟三爷开战,你以为你躲的过?”
坐在沙发上的和尚,依旧如此没有半点回话的意思。
正当六爷想开口说话时,一个卖报的小童,举着报纸吆喝头版头条。
“小鬼子本土,再次被超级炸弹轰炸。”
“美军敦促小鬼子投降。”
沙发上,默默抽烟的和尚,听到卖报的幼童吆喝声,伸手拦住对方。
“小孩,给爷一份报纸。”
街面上的报童,看到有人买报,立马欢喜的跑向和尚。
和尚接过幼童手里的报纸,正想付钱时,摸了摸自己空无一文的口袋。
随即他看向坐在单人沙发上的六爷。
一脸感慨劝解表情的六爷,看到和尚的目光有点无奈。
他叹息一声,转头看着,伸手要钱的报童。
随即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块大洋,放到报童手里。
翘着二郎腿和尚,看到报童正从兜里找钱的样,他拿着报纸挥了挥手。
“甭找了,赏你的~”
手里握着一把毛票子的小孩,听闻此话,喜笑颜开对着两人鞠躬。
“谢谢两位爷,祝您二位生意兴隆。”
六爷一脸复杂的模样,看着离去的报童。
接着他转过头,看向和尚。
“我泥马~”
“不是~”
“我的钱~”
坐在沙发上的和尚,翘着二郎腿,开始看报纸。
他根本不去看,六爷那丰富多彩的表情。
六爷无奈叹息一声。
“你个兔崽子,一辈子也就这样了~”
和尚根本不搭理六爷,他自顾自看报纸。
一旁的六爷,喝完一杯茶,看向和尚。
“猪八戒戴眼镜,你吖的装什么教授。”
“你看得懂吗~”
看报纸的和尚,悠悠回了一句。
“字看不懂,我还看不懂图~”
六爷看着顶嘴的和尚,又来了一句。
“我泥马~”
拿和尚没办法的六爷,挠着头看向他。
“都一个礼拜了,你好歹去一趟三爷那,请个安。”
六爷看着不搭理他的和尚,开始了长篇大论。
“唉~”
“老子年轻时,老婆孩子死了后,也跟你一个想法。”
“想找个没人认识的地,带着闺女从头开始。”
端着茶杯的六爷,陷入了回忆。
“可是,能躲到哪?”
“哪里不都一个样。”
“一样要面对小鬼子,地痞流氓,臭脚巡。”
“你说~”
抬起手,指向和尚的六爷,看到专心看报纸的他,放下手叹息一声。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到头来,还不是要面对,那些人,那些事。”
“哪天忍不住,跟人起冲突,不一样动拳头,讲人情世故。”
“老子当时这么一想,感觉不对味。”
“换个城市装缩头乌龟,到头来还是走上江湖路,那老子躲个什么劲?”
“还不如,留在北平,当爷呢~”
六爷一大堆话说完后,看到和尚还不搭理他,龇牙咧嘴的揉着自己大光头。
“我说你~”
“唉~”
六爷叹息一声,给自己倒杯茶。
“老子跟你说,你在外人眼里已经是三爷的人。”
“以后有人触三爷霉头,你以为你能躲的掉?”
“你现在想跟三爷,划清界限,你划的掉吗?”
“你不跟三爷亲,到时候干架,别拿你开刀,你能去找谁?”
“外人眼里,你是三爷的人。”
“门内兄弟,把你当外人。”
“到时候你姥姥不疼,舅舅不爱,你说你咋办?”
“最后落到,里外里不是人,替人挨了打,还没糖吃。”
“你说何苦呢~”
说到口干舌燥的六爷,一脸感慨表情看着和尚。
“江湖没有回头路,只有一条道走到黑。”
第95章 鬼子大佐
立秋的北平,往日暖风,已经开始有些微凉。
北锣鼓巷和家估衣铺,店内衣物琳琅满目。
乌小妹正在跟一位,买鞋子的妇人讨价还价。
谈价的同时,她还时不时偷看门外情况。
两间铺子门外,靠边缘墙竖立摆放两口金漆棺材。
门口中间搭了一个雨棚,棚子下摆放着各种成套的木制老家具。
摆在门口售卖的商品可谓品种多样。
奇花异草,座钟摆件,鸟笼蛐蛐罐。
雨棚横梁竹竿上,还挂了几个鸟笼,笼子里鸟儿,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雨棚下,一套真皮沙发上,坐着一对如同父子的两个男人。
如同父亲的男人,五十多岁。
此人虎背熊腰,五大三粗,头顶没毛。
一个大啤酒肚,如同弥来佛一般。
六爷脸上横肉不少,他神情忧愁给和尚做思想工作。
坐在主沙发上的和尚,翘着二郎腿,面无表情,看着报纸。
和尚皮肤黝黑,毛寸脑袋,五官端正。
和尚听完六爷的话,放下报纸,坐直身子看向对方。
“六爷~”
“江湖路是没有头的~”
“你让我走到什么时候?”
“上次,我活了下来了,可下一次呢?”
“下下次呢?”
和尚几句无奈的话说完,叹息一声,再次开口。
“我当初是活不下去,才跟您去趟事。”
和尚说到这里,指着两间铺子。
“您看看,我铺子开着,漂亮媳妇守着,我真不想在这条道走下去~”
六爷闻言此话,一拍桌子。
“卧槽泥马的。”
“活不下去,你才肯拼命。”
虎目怒睁的六爷,一副气到的模样对着和尚怒斥。
“靠着老子的名号,你现在站稳脚了,就想吃干抹净。”
“哪有这么好的事~”
街边的行人,都被这拍桌子的声响吓到。
几个路人,回头看了一眼,坐在沙发上的两人。
铺子里的乌小妹,一脸忧愁的模样,看向吹胡子瞪眼的两人。
和尚丝毫不退让,直接跟六爷对视。
“六爷,我现在拥有的东西,不是靠别人施舍。”
“那踏马得全是我用命换来的。”
争执不下的两人,谁都不肯低头,互相对视不愿退让。
此时六爷率先软了下来,他叹息一声。
“唉~”
低下头的六爷,一副伤感的模样,品了一口茶。
此时两人相顾无言以对。
六爷喝完茶水后,语气放缓,声音压低。
“和尚,老子不会害你的。”
“背靠大树好乘凉。”
“三爷是个好主子,他对下面弟兄没得说。”
“再说,他手底下的人,不止咱们两个。”
“不可能,次次都让咱们打头阵。”
李六爷此时身体放轻松,靠在沙发靠背上,看着和尚。
“这是什么世道,你混了这么久不知道?”
“背后没人撑着,哪天惹到大人物,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六爷说到这里,眼睛往铺子里的乌小妹,瞟了一眼。
他压着声音说话。
“你媳妇的事,你忘了?”
“到时候你真遇到事,去求谁?”
“难不成,你提着拳头跟人干?”
此话一出,和尚的身上那股,不甘的气势弱了下来。
旁边的六爷看到和尚,软了下来的模样,再次开口劝解。
“拳头在权力面前,屁都不是~”
“哪怕你干掉对方,那就跟捅了马蜂窝一样。”
“混黑道的都守江湖规矩,可是那些大家族,踏马得逼的,不会跟你讲道理。”
“只要他们有点怀疑,立马派人弄你。”
六爷说到这里,侧头看了一圈两间铺子。
接着他看向,低头沉思的和尚。
“到时候你要的安稳,连根毛都不剩。”
六爷看着低着头不说话的黑脸,无奈摇了摇头。
“我还能撑几年事?”
“等老子退了,有几个人,能卖我这张老脸?”
“就算老子把你当亲儿子,难不成,真到了那一天,你还要一个六七十岁的老头,提着刀,帮你砍人?”
六爷把话说完,他不再开口。
他站起身,拿起雨棚柱子下的挑杆,从头顶竹竿上,取下一个鸟笼。
手提鸟笼的六爷,也不再管坐那沉思的和尚。
他对着笼中之鸟,吹着口哨。
此时,两个穿着黑衣警服的巡警,走到棺材边。
两个警察,看到金漆棺材,好奇不已。
被棺材挡住的和尚两人,听着警察的对话。
“呦呵,和爷吃错了药?”
一句话落下,伴随着警棍敲击棺材的声音响起。
“我看你吃错了药了,别瞎敲,你当和爷,还是以前的臭拉车的~”
两个巡街警察,刚绕到棺材头,就看见坐在沙发上的和尚,此时两人格外尴尬。
“和爷,您这是~”
“那个啥~”
“兄弟口不择言,您大人有大量,别挂心上。”
坐在一旁逗鸟的六爷,正眼都没看两个巡警。
当他看到和尚弯着腰,从自己公文包里掏钱时,眉头才皱了两分。
和尚拿着五块大洋,站起身走到两个,面带尴尬之色的巡警身边。
他拍了拍下颌骨有颗大痣的巡警肩膀。
“亮哥,波哥~”
打完招呼后,和尚把手里五块大洋,塞进其中一个巡警衣服口袋里。
“昨个咱们大侄子满月酒,兄弟有事没去,这点钱给嫂子买点营养品。”
脸上有痣的巡警,一脸不好意思的模样,伸手掏自己口袋。
和尚一把抓住,对方已经掏钱的手。
“甭跟哥们客气,以后兄弟有事,还得麻烦您二位~”
两位巡警,笑容满面略带谄媚之色。
“和爷,您这话说的。”
“以后您有事,只管开口。”
和尚对着说话之人,点了点头。
“亮哥,以后您有什么事儿,用得到兄弟,也别藏着掖着~”
两个巡警,齐齐点头回话。
和尚跟两人客道几句,看了六爷一眼。
“兄弟这还有点事~”
不等他说完话,两个巡警立马扯个幌子离开。
等人走后,和尚坐回原位,把桌子上的地契,装进文件袋。
不过他留了两个房契在桌上。
其中一张房契,是个小二进院,位置就在南锣鼓巷这片胡同。
另一张,离北锣鼓巷也不远。
随后他把文件袋,放到六爷公文包里。
大人物给的赏,一点不要,那等于驳对方面子。
他又不想在江湖路上走到黑,只能意思一下收点赏。
“三爷的好意小子领了。”
“我没那些精力,处理这么多产业。”
“其他的麻烦您给三爷送回去。”
提笼逗鸟的六爷,走到茶几边。
他拿起公文包,又把文件袋扔到茶几上。
“要还,你自己上门还~”
话音落下,六爷提着鸟笼,腋下夹着公文包离开。
和尚侧着身子,看到六爷坐上洋车时的身影,嘴里嘀咕一句。
“还说我爱占便宜,你比我强不到哪~”
等人走后,乌小妹从铺子里走到和尚面前。
她面露疑问的表情,看着和尚问话。
“六爷又来找你有事?”
和尚笑着摇了摇头,他收起茶几上的文件袋,拿着两张房契给媳妇。
“你前些天不是说仓库不够用,这不房子来了。”
乌小妹接过两张房契,面上并没有喜悦之情。
“能不能退掉?”
“我好怕你哪天~”
乌小妹话没说完,但是她那担忧的神情,足以补全后半句话。
和尚捏了捏自己媳妇的脸蛋。
“你男人好歹是个人物,你以为还跟小啰啰一样,提着刀跟人对砍。”
他看着媳妇手中的房契说道。
“等大舅子回来,让他带孙继业过去看看房子。”
才想说话的乌小妹,又被进门的客人打断。
和尚把文件袋,拿回屋放好,这才坐在铺子外面悠然自得。
空闲的时间还没过一小时,一个人的到来,又让他露出满脸意外之情。
这不巧了,事赶事。
和尚坐在沙发上,看着旁边之人。
此人是宪兵队野田大佐。
野田大佐身穿便衣,笑着品茶。
“和尚兄弟,有段时间没见,你的日子,过得不错~”
和尚面色如常回话。
“过得去,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放下茶杯的野田大佐,坐在沙发上打量一圈两间铺子。
随后他面带为难之色开口。
“和尚兄弟,咱们能不能,换个安静的地方谈事?”
“我有生意跟你做~”
和尚闻言此话,笑着起身,跟自己媳妇打声招呼,带着人走到院子里。
北房,中堂。
坐在右边背椅上的野田大佐,打量一圈室内装修,随即才看向和尚说正事。
他说话的时候,一直盯着和尚的眼睛。
“和尚,你对古董,文物感兴趣吗?”
和尚听到这两个词,眉头一皱。
“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野田大佐,手臂撑在背椅扶手上,侧头轻声说道。
“你知道的。”
“自从我们入驻北平,不少友善的人,送了很多你们华夏文物给我们。”
野田大佐用我们代替皇军。
入驻这两个字眼代替侵略行为。
和尚坐在左边背椅上,摸着下巴回味鬼子的话。
他脑子一转,就明白,野田这次找他地目的。
估计是日军侵略华夏,搜刮的文物,运不出去。
眼看着鬼子要投降,野田想把仓库里的文物卖掉变现。
不然投降后,那些东西他们又带不走。
还不如趁着现在,把能卖的全卖了。
和尚想到这里,侧头看了一眼,盯着他看的野田。
回过头的和尚,往深了一想,又发现了里面的坑。
野田自从跟他做过一次生意后,就再也没联系过。
对方一直跟黑市郑耳朵做买卖。
如今野田卖文物,不找对方来找他,这里面肯定有事。
和尚揉着下巴,看向野田。
“您容我想想,文物交易,数目肯定不会小。”
“我先合计一下~”
野田举杯示意,让他慢慢想。
和尚回个笑容,又端起茶杯思考。
这里面水绝对浅不了。
北平如今大家族不少,对方不找郑耳朵,不找大家族,反而来找他。
盘算一圈的和尚,转头一想,就知道野田已经找过他们。
估计是那些大家族跟黑市,趁着鬼子快投降的空档,使劲压价。
感觉价钱太低的野田,转了一圈,想起了他。
估计野田找他,也是抱着,瞎猫碰上死耗子的心态。
和尚往深又想了一圈,发现里面的门道。
野田卖文物的处境,如同琉璃厂,那些被做了暗标的古董一样。
所有大家族,都不用碰面,默契压价。
他要是插手,搞不好又陷入一个危机。
触碰大家族的利益,他有九条命为不够死的。
思考一番的和尚,开始想其他事。
江湖路,没有回头可言。
六爷今天来找他,就能说明一切。
和尚想着如何利用鬼子手里文物,给自己谋条,不用打打杀杀的路。
转头一想,估计还是绕不开三爷。
心里有主意的和尚,面带微笑,侧头看向野田。
“能不能,让我带着人,去看看您那些文物。”
“只要是好东西,价格合适,我有路子能吃下那些文物。”
闻言此话的野田,立马喜笑颜开。
“那我带你过去看看~”
和尚看着站起身的野田,摆手示意他别急。
“您别急,我这铺子里还有点事,还有鉴定文物的人,我也要请,需要时间。”
和尚看到又坐下的野田,轻微皱眉说道。
“要不我们约个时间地点,到时候我去找您~”
野田摆了摆手,开口说话。
“不用那么麻烦,我在这等着就行~”
原本端茶送客的和尚,杯子举到一半,又放了下去。
心里有数的他,估计野田真拖不下去了。
第96章 看文物
东城。
使馆街区,鬼子驻军,军营大门口。
青砖墙与拱券外廊,勾勒出20世纪初的西洋风貌。
军营内部,铁皮屋顶在日光下泛着冷光。?
街道两旁,荷枪实弹的日军士兵交错巡逻。
只不过这些巡逻的士兵,早就没了往日的精气神,
野田大佐,带着和尚与金老爷子,从汽车上走下来。
身穿便衣的野田,在门口掏出自己的军官证,随后三人接受哨兵的检查,这才走进军营。
日军在使馆区,驻扎军营面积可不小。
不过军营内的士兵,一个个身材矮小,营养不良的模样。
野田,带领两人走进指挥所,面见一名中将军官。
野田跟他顶头大上司,汇报几句后,又带着和尚两人,来到军营地下堡垒。
地下堡垒入口处,和尚师徒二人,接受层层检查,这才跟着野田进去堡垒仓库。
身在地下堡垒中的三人,在守卫带领下,七拐八弯才来到一个,巨大水泥钢门前。
门口卫兵,跟野田对暗号,看文书,这才打开大门。
仓库电闸被打开后,里面几十个照明灯瞬间亮起。
和尚站在门内,大致估摸一下,整个仓库最少两千平方米。
仓库内,三排,几十个四方水泥柱做支撑。
里面摆放着各种物件。
一眼数数不过来的木头箱子,整齐排列。
还有很多用雨布,盖起来的物件。
一些石雕壁挂,佛像,靠墙而放。
师徒俩看到仓库内的文物,震撼不已。
旁边的野田大佐,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文件。
他把文件夹,放到和尚面前。
“仓库里,总共一万七千六百五十一件物品。”
震撼不已的和尚,接过文件夹,开始翻看。
二十几张纸上,记录各种物件名称。
各种文物,按照品类划分记录。
石雕文物,字画类,玉石类,古籍类,漆器类,陶瓷器,牙角类,青铜器,玉器类,奇石类。
每一种大分类里,还细分下去。
金老爷子,站在一张石雕壁挂边欣赏鉴定。
和尚看到这么多文物,他打内心开始发凉。
这些文物,不是他这种人,能玩的动得。
文件上记录的东西太多了。
龙袍凤冠,就有七套。
五大名窑瓷器,零零散散加起来六十三件。
就连被人当成心头宝的汝窑,都有两件。
王羲之书法真迹,颜真卿行书,苏轼的字帖。
画作更是多达,一千余幅。
象牙,犀角,珊瑚,十三鳞,雕刻物件两千余件。
带着铭文的青铜器皿,一百余件。
石雕壁画,二十四幅。
不同时期大小佛头,多达两百一十五个。
圣职文书,各种状元郎,探花试卷,整整九大箱子。
皇室珠宝首饰,更是四千余件。
还有印章,奇石,玉雕,多的他字都认不全。
和尚拿着文件,不停翻看,记录文物的名称。
金老爷子,打开摆放在地上的木头箱子,查看里面的物品。
每当他看到奇珍异宝,都会观看很长时间。
心里有数的和尚,合上文件夹,侧头看向野田。
“大佐,东西太多,光是验证真伪,都要花不少时间。”
他话音刚落下,野田直接摇了摇头。
“我们没有时间,给你们验证这些物品。”
“不过,我以天皇名义,向你发誓,里面绝大多数都是真品。”
野田大佐说到这里,迟疑一下。
“谁也不敢保证,那些东西,百分之百都是老物件。”
和尚拿着文件夹,走到记录字画区域。
他按照文件上记载的编号,打开一个箱子。
按文件上记录,里面应该装了,三十五幅字画。
和尚看着不远处蹲在木箱子边,手拿青铜盘的金老爷子。
“师父,过来一下~”
正在欣赏,青牛首兽龙纹盘青铜器的金老爷子,还在数盘底铭文。
他刚数到第七十五个,就被和尚的吆喝声打断。
金老爷子,恋恋不舍放下手中的青铜盘。
他对着青铜盘,那是一步三回头,朝着徒弟走去。
心血澎湃的金老爷子,走到和尚身边,用询问的眼神看向他
和尚朝着腿边被打开的箱子看过去。
金老爷子明白他的意思后,蹲在箱子边,随手打开一幅画,开始鉴定。
整幅画作尺寸有些大,他开始一寸一寸鉴定。
和尚拿着文件,走到一个黄铜钟旁边。
黄铜钟上面,刻画了各种梵文。
他围着一米高的黄铜梵文钟看,一边问野田。
“大佐,这些文物,您打算卖多少钱。”
站在一边看和尚的野田,闻言此话,深呼吸一口。
“三百五十万美金~”
和尚听闻这个价钱,瞬间愣住了。
他怀疑是不是自己听错了。
“三百五十万?”
“美金?”
一旁的野田,给了他一个确定的眼神。
和尚缓过心神,拿着文件夹对,文物总数。
“一万七千多件文物,三百五十万美刀,平均一件两百多刀。”
喃喃自语的和尚,站在梵文黄铜钟面前,双臂抱怀盘算起来。
他侧头看向野田问道。
“能拆分卖吗?”
野田闻言此话,眉头一喜。
“可以,不过价钱高一点。”
得到肯定答案的和尚,站在原地,环视一圈地下堡垒仓库。
和尚看到这些文物,心里起了警觉感。
那种来自未知的危机感,让他有种被人拿着枪,顶着脑门的错觉。
和尚越想越不对劲,他总感觉哪里有自己没想到的事。
而那些他没想到的事,绝对能要了他的命。
和尚这些年游走在生死边缘,身体本能危机感,不是一般的强。
犹豫不决的和尚,把手里的文件夹还给野田。
“大佐,东西太多,我要回去跟我老板商量一下。”
野田闻言此话,默默点了点头。
正当他想开口时,和尚直接打断了他的话。
“放心,最晚明天下午,我就给您一个回复。”
把文件夹装回公文包里的野田,默默点了点头。
此时金老爷子,还在拿着画作欣赏。
他仿佛沉溺画作之中,已经忘了身在何地。
和尚在两千多个平方米的仓库里,逛了一圈,回头找他师父。
他走到师父身边蹲下,看着对方手里的画。
“师父,别看了跟我回去~”
出神的金老爷子,仿佛没有听见他的话,还在沉溺欣赏画作之中。
和尚轻轻拍了拍师父的肩膀。
总算缓过神的金老爷子,面色兴奋的看向他。
“都是国宝啊~”
和尚不等自己师父把话说完,立马开口。
“回去说~”
金老爷子把东西放回原位后,两人跟着野田走出地堡。
又是经过层层检查,二十多分钟,和尚在野田的相送下,走出军营。
师徒俩默契没有开口说话,默默顺着主街道,走出使馆街。
由于使馆街,不对外开放,基本上没有洋车在这条街蹲点。
师徒二人,走了四十来分钟,这才走到使馆街进出关卡处。
恢复平静的金老爷子,看着正在对着车夫招手的和尚。
“全都是好东西。”
话没听完的和尚,突然侧头看向,关卡门口右边。
他刚才感觉那片区域,有人盯着他看。
和尚给了老爷子一个眼神。
正在说话的老爷子,立马闭嘴坐上洋车上。
疑神疑鬼的和尚,坐在洋车上,报上家里地址,随即眼睛开始乱瞄。
坐在洋车上的和尚,看着后退的街景,感觉背后如同针扎。
他猛然回头,刚好跟一个身穿中山装,骑着自行车的男人对视上。
心里有数的和尚,知道自己被跟踪了。
他被人跟踪,绝对是因为,跟着野田去看古董之事。
也不知道跟着他的人,是各大家族的人,还是特务。
晃悠二十多分钟,两辆洋车一前一后,停在和家铺子雨棚边。
心事重重的和尚,立马把孙继业叫来。
北屋中堂,和尚坐在主位上,看着站在眼前的人。
“你去,把门口,带镜子的物品,按照这个位置摆。”
和尚一边说,一边比划。
一会让棚子下的座钟斜着摆,一会让镜子侧着摆。
连比带划好一会,听懂的孙继业开始去干活。
一个多小时后,和尚躺在在旧货摊柜台摇椅上,斜着脑袋,看着东墙柜子顶上一个圆镜。
大半个下午,还是一边招呼客人,偶尔看向对面墙边柜子上的镜子。
夕阳西下时,和尚发现这几个小时内,最少有六个人,装作顾客来铺子里买东西。
还有四个人,装作行人,车夫,糖葫芦小贩,蹲在街口监视他家铺子。
和尚通过铺子雨棚下,各种带反光的物品,看到那些人,时不时就朝他家铺子里偷看。
夜色开始蔓延,心事重重的和尚,装作没事人一样,跟大舅子几个人一起收摊。
不同寻常的一天,不知不觉已经过去。
次日,清晨。
和尚跟家里打个招呼,抱着一盆好看的绿植,去往南横街,旺盛车行。
拉车的依旧是孙继业,坐车的人眼珠子时不时观察街面上环境。
大清早,一个个车夫,开始拉着洋车出门。
赖子,一副没睡醒的样子,打着哈欠走向院子里的洋车。
孙继业把洋车刚拉进院,和尚就看到准备讨生活的赖子。
他夹着公文包,冲着弯腰拉车的赖子喊道。
“赖爷~”
五米开外的拉车的赖子,往边上走了两步,这才看到被柿子树挡住的人儿。
他一脸惊喜的表情,放下洋车把,小跑到和尚身边。
“您这是?”
和尚上下看了两眼赖子。
“不拉车,跟我干愿不愿意?”
闻言此话的赖子,弯着腰,拍着大腿说话。
“哎呦喂~”
“我的个老天爷。”
“我等您这句话,等了两月了。”
和尚看着有些激动的赖子,他拍了拍对方肩膀。
“今个别拉车,跟三拐子,老福建,大傻冒,癞头他们四个打声招呼,去我铺子候着。”
“以后老子管你们吃喝~”
第97章 餐厅
立秋的北平,清晨气温立马凉了下来。
三百来个平方米的院子里,不少车夫,已经拉着洋车出去讨生活。
靠南墙,一排排洋车,隔三差五空出不少位置。
院子柿子树下,和尚交代完赖子后,五大三粗的六爷,拿着茶杯漱着口,走出屋门。
袒胸露乳的六爷,看到和尚时,又开始阴阳怪气。
“这不是被狗日的和爷嘛~”
“今儿,怎么来我这院子里。”
围着和尚转圈看的六爷,看到和尚对着赖子摆了摆手,随即他又开始甩片汤子话。
“呦呵,跑到我这收人?”
“怎么着~”
“和爷打算,拿我立威,还是吹哨子?”
和尚看着赖子离去后,他坐到洋车上。
“能不扯皮吗?”
一口水吐到地上的六爷,呵呵笑了一声。
“不扯皮,扯你?”
和尚对着六爷翻了一个大白眼。
“您行行好,换身衣服,咱们去找三爷。”
闻言此话的六爷,喜笑颜开走到洋车边,瞧着和尚的脸。
“想通了?”
他看着扭过头的和尚,又走到洋车另一面。
“想通了就成~”
坐在洋车上,拿六爷没办法的和尚,无奈的回了一句。
“麻烦您甭墨迹,我还等着被狗日呢。”
六爷看着不着调的和尚,他笑嘻嘻的拿着茶杯往屋内走。
“好这口?”
“爷明天送你两条壮的~”
三三两两结伴而来赁车的车夫们,走进院子,看到和尚时,都跟他皮两句。
没过一会,穿戴整齐的六爷,叫上华子串儿两人。
两辆洋车五个人,一前一后,向着东城使馆街出发。
北平的雾霾,那基本上是每天清晨,必须出场的景色。
抱着盆栽的和尚,右手拿着公文包,跟在六爷身后,踏上二十七步汉白玉台阶。
五米高的黄铜兽首大门前,门铃声响了不到十秒,大门就被下人打开。
早就对六爷熟悉的门卫,领着两人走到沙发会客区。
大厅内,一条细狗,围着喷泉不知嗅什么。
当和尚两人坐在沙发上时,此狗摇着尾巴跑到沙发边。
和尚摸了摸狗头,对着舔他裤腿的细狗小声说道。
“番爷,您行行好,放过我~”
一旁的六爷,随手从果盘里,拿出一个水蜜桃。
“德行~”
六爷一颗桃子还没吃完,刘管家过来招呼两人。
“来了~”
和尚站起身,把腿边的盆栽抱起来递了过去。
“刘叔,这是小子铺子里的盆景。”
“我一个大老粗,又玩不来这些,放我手里早晚得死。”
刘管家看着面前,乾隆时期的官窑花盆,里面种植一棵造型独特的柏崖树。
“你小子啊~”
和尚看着直摇头的刘管家,客气把盆栽递给他身后的仆人。
刘管家看着抱着桃啃的六爷问道。
“没吃饭?”
六爷笑嘻嘻丢掉手里的桃核。
“这小子一大早就把我拉过来,没来得及吃。”
刘管家听着六爷的话,微微点头。
“三爷正在用餐,过去对付两口。”
六爷嬉皮笑脸的点了点头。
和尚感觉这样不太好,他轻轻拉了拉六爷的衣角。
刘管家看着他的小动作,笑了笑。
六爷看着,转身走向后花园门口的刘管家,他赶紧跟上去。
六爷跟在刘管家身后,冲着旁边的和尚嘀咕一句。
“你踏马的,现在装斯文,早干嘛去了~”
和尚跟在两人身后,穿过一道长长地,玻璃落地窗游廊。
落地窗外,全是绿油油的草坪。
他大致估摸一下后花园,最少两千五百个平方米。
后花园一栋二层洋楼,建在其中。
一条细狗,在草坪上,追着一条八哥犬,跑来跑去。
和尚顺着玻璃游廊,走到主楼。
刚走到门内的和尚,被眼前场景惊呆了。
室内跟个森林一样,藤蔓遍地,低矮灌木丛内,被掏出一条通道。
一棵二十多米长,长满青苔巨大枯木,斜着搭在二楼墙上。
各种他不认识的花花草草,长在奇形怪状的大石头上。
和尚踩着鹅卵石小径上,穿过枯木,路过奇石,走到一块空地上。
六七个平方米的的空地,周围都是藤蔓,灌木。
一个不规则,像是树桩的石头桌子,屹立其中。
直径两米的石桌边,三爷坐在主位。
一个身穿便衣的妇人,坐在三爷旁边。
还有一个半大小子,坐在三爷对面。
三爷右边,一个如同洋娃娃的小女孩,看到几人到来,她举着叉子,跑到刘管家身旁。
“刘叔叔,这个不好吃,您帮我吃了~”
刘管家蹲在小女孩身边,摸了摸小女孩的脑袋。
“不吃饭的妞妞,怎么能长高高~”
吃着早餐,看报纸的三爷,看到来人,对着六爷招招手。
“一起吃点~”
六爷毫不客气坐到空位上,对着妇人打招呼。
“夫人,大少爷~”
妇人长相算不上惊艳,但是一身的贵气,让人不可忽视。
十来岁的男孩,见到有外人,随意扒拉两口碗里的饭,跟众人打个招呼就离开。
瓷娃娃一样的小女孩,还在缠着刘管家,让他帮自己吃东西。
和尚候在一边不敢入座。
妇人一脸好奇的模样,对着和尚点头打招呼。
三爷拿着报纸,抬头看了一眼和尚。
“愣着干嘛?”
“找个地坐~”
妇人对着和尚两人打个招呼,牵着小女孩的手离开餐厅。
和尚看着消失在,灌木丛通道里的小女孩,忍不住打量一圈餐厅环境。
他是开了眼了,室内装修,居然直接在房子内搞了一个小原始森林。
坐在石头凳子上的六爷,接过下人送来的碗筷。
三爷一边看报纸,一边问话。
“我还以为你小子,以后不进我家门了呢~”
和尚听到三爷问话,立马站起身候在一边回话。
“那什么,上次的事,被吓着了,有点退缩~”
和尚实话实说,不敢扯谎。
三爷,把报纸放在一边,拿着勺子吃粥。
“坐在聊~”
和尚拘谨坐在六爷身边,一动不敢动。
三爷把碗里的半碗粥喝完,接着看报纸。
“爷走的可不止江湖路,你小子以后会慢慢了解。”
一旁的六爷,夹起一个虾饺,侧头看着和尚。
“你所谓的江湖路,在三爷眼里什么都不是。”
和尚看着吃相难看的六爷,小声嘀咕一句。
“丢人~”
耳朵灵的刘爷,反手就给和尚一个脑瓜崩。
三爷看着挨敲的和尚笑了笑。
“放心,世道乱不了几天。”
“打打杀杀终究上不了台面。”
“以后你该过什么日子,接着过就成。”
和尚默默点头,随即从公文包里掏出文件袋。
他半弓着腰,把文件袋放到三爷桌子面前。
“三爷,您给的太多了,我留了两间宅子,其他的~”
三爷放下手里的报纸,换了一副严肃的表情看向和尚。
“嫌少了,还是想跟爷划清界限?”
闻言此话的和尚,连忙摆手回话。
“三爷,不是这样的。”
“就是感觉您给的太多。”
“而且,又是地,又是铺子,我哪有那个精力去管~”
三爷看着面色慌张,口齿不清的和尚,随即又低头看报纸。
“东西留着吧~”
“想卖,也可以~”
和尚听闻此话,才敢抬起胳膊,擦额头上的细汗。
刚才在三爷的气势下,他心跳不自觉加快,脑子都有点转不过来。
六爷跟个没事人一样,该吃吃该喝喝。
恢复过来的和尚,有些结巴。
“三爷爷~”
六爷听到和尚说的话,又给他一个脑瓜崩。
“你踏马的,乱认什么亲戚~”
和尚龇牙咧嘴揉着生疼的脑袋。
“那啥~”
三爷放下报纸,问旁边仆人要了一根烟。
“别紧张,有话慢慢说。”
一句话过后,三爷看着六爷说道。
“别老打人,他也老大不小了~”
六爷装傻一样,嘿嘿乐呵一下,接着低着头又开始吃饭。
和尚揉完脑袋,开始讲正事。
“三爷,昨儿,宪兵队一个大佐,找到我。”
“说跟我做生意。”
随即和尚把昨天的事,一字不落交代清楚。
一旁的六爷,满脸严肃的看向和尚。
他欲言又止的模样,看的和尚心惊胆战。
三爷放下报纸,抽着烟看向和尚。
“知不知道,鬼子快要投降的事?”
和尚点头表示知道。
三爷口吐烟雾,看着和尚说道。
“那个野田,已经把北平,津门,两座城市的大家族找了个遍。”
“你猜为什么,没有一个家族肯买下那些文物?”
和尚摇了摇头表示不知道。
三爷叹息一声,开始说起和尚听不懂的话。
“刘邦率先攻入咸阳城,为何没动秦宫一砖一瓦?”
和尚挠了挠脑袋,表示不知道。
三爷原本还想说高深一点的话,但看到和尚那个德行,只能大白话开口。
“鬼子手里的文物,有多少件,有哪些东西,你家三爷我门清,”
“不光我知道,其他大家族也知道。”
“而且,军统,地下党,国民政府,八路全都知道。”
“你说,这种情况谁敢买?”
三爷说到这里,把烟头交给旁边仆人。
“那些文物,已经不只是简单的文物。”
“更象征着民族尊严。”
三爷看着一脸懵的和尚,直接没好气的摆摆手。
“跟你说不明白,赶紧跟野田断了关系。”
“谁打那些文物的主意,谁死~”
懵懵懂懂的和尚,看着吃饱喝足的六爷,轻轻碰了碰他的腿。
正擦着嘴的六爷白了和尚一眼。
随即他看向三爷。
“三爷,我带这小子回去了~”
三爷拿着报纸,默默点了点头。
和尚两人才走到前楼大厅,就被刘管家拦住。
他把和尚放在餐桌上的文件袋,送了过来。
大厅喷泉边,和尚低头看着,刘管家递过来的文件袋。
“刘叔,要不您把这些东西,帮小子卖了,或者直接换成现钱给小子。”
闻言此话的刘管家,拍了拍他的肩膀。
“知道了,下午把钱给你送过去~”
第98章 京爷上线
小日子投降在即,北平伪政府停摆。
整个北平伪政府底层官员,警察,加起来上万余人。
这些人近半年没有领到薪水,为了养家糊口,用尽各种办法,对老百姓吃拿卡要。
他们一没关系跑路,二拖家带口。
哪怕知道日伪投降后,没有好下场,因此他们反而更疯狂敛财。
没有经历过这个年代的人,永远不知道如今世道有多残酷。
普通老百姓,眼里永远都是麻木的神情。
而且各个如同皮包骨的模样。
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打满补丁。
老百姓生活,处于极度困苦与压抑中。
北平更是面临,严重的粮食短缺和物资匮乏。
日军驻扎北平后,实行粮食管控政策。
哪怕鬼子如今不再管事,由于物资匮乏的情况下,伪政府还是按照这个政策执行。
底层百姓还是,每人每月仅配给10斤杂粮粉。
杂粮粉,由麸皮,黑面,豆饼米糠,混合磨制而成。
而且需要凭借良民证购买领取。
有钱人直接在粮铺黑市买高价米面。
动荡不安的年代里,衍生出一种拣尸人职业。
捡尸人是由原本背尸人,衍生而出的职业。
日军驻扎北平时期,为了市容市貌,宣传大东亚共荣的思想。
伪政府组织一群人,拉着板车上街拉尸体。
但凡看到街面上有冻死,饿死,病死的尸体,立马抬到板车上,送往城外乱葬岗下葬。
现如今鬼子不管事,伪政府停摆。
那些背尸人,没了领薪水的地方,他们开始打尸体的主意。
这群背尸人,拉着板车满北平晃荡。
只要看见倒在街面上的人,立马抬到板车上。
哪怕倒在地上的人,还有一口气,他们也不管。
运气好的捡尸人,还能从尸体上摸到值钱的玩意。
随后会把尸体运到城外,扒光尸体身上穿的衣服鞋子。
那些衣服简单清洗一下,售卖给旧货摊。
和尚刚从三爷家回来,就看到一个捡尸人,拉着一板车破衣服烂鞋子,停在铺子门口。
一旁的乌老大,拿出一杆大秤,称着捆绑好的衣服鞋子。
赖子五人,还在一旁帮忙。
和尚刚走到棚子下,赖子五人立马围了过来。
他坐在沙发上打量一圈五人。
赖子,叫花子养兔子,人懒嘴碎,但是他身上却有一股子狠劲。
狠起来不比和尚差。
老福建,为人处世圆滑,是个能伸能屈的主。
三拐子,外表看着普普通通,但一肚子坏水。
大傻冒,人如其名,一根筋的货色,但是他块头大,一股恶人样。
癞头这个人,就有点复杂了。
狠劲他有,但人怂。
力气也有,就是不干活。
脑瓜子聪明,但是蔫坏。
他还认死理,认定的事,八头牛都拉不回来。
但是他唯一的优点,就是忠心。
他对和尚的话,那是执行到底。
让他砍人,他没能耐,让他背后捅刀子,那是一捅一个准。
和尚看着满脸期待的五人,开口问话。
“赖子,你要娶金丝雀的事,怎么样了。”
赖子闻言此话,坐在旁边,低下头不敢看和尚。
一旁的大傻冒直接替他回答。
“他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钱花了,事没办成。”
“让他过去要个说法,或者把花的钱要回来,他也不愿意。”
大傻冒白了一眼赖子,捏着嗓子学赖子说话。
“说什么谁都不容易~”
和尚不想管他们的那些破事,直接安排五人的工作。
“赖子,老福建,三拐子,以后你们跟我大舅子,去掏宅子。”
“前期先跟着学,后面你们自己去。”
“大傻冒,癞头,你俩每天待在铺子里,听我小舅子指挥。”
“事也不多,有人送货,你们帮忙搬东西。”
癞头闻言此话,小声问道。
“把子,咱们以后是不是你的人?”
和尚知道他这话什么意思,说直白就是问,他们是不是打手。
和尚给了他一个肯定的回答。
“先说好,我是做生意,不是混江湖,别想我带你们出去立棍。”
和尚语重心长跟五人交代一番,领着他们去了南锣锅巷九十四号二进院。
九十四号二进院,是原先九十五号院分割出的跨院。
原先九十五号院,是前清王府别院。
后因为历史原因,王府一分为三。
跨院的大门,原先是王府的侧门。
侧门出口,在两米宽胡同里。
和尚带着他们,把铺盖行李全部收拾好,这才带着人回铺子里。
掏宅子的生意越来越好,乌老大一天都不见影。
乌老大接了一个电话,带着三人,赶着两辆马车出发。
闲来无事的和尚,坐在雨棚沙发上,听着小曲,品着茶做起京爷。
路过的街坊邻居,时不时跟他打声招呼。
这种日子是他梦寐以求的存在。
不被人欺负,不用担心温饱,有自己的产业,还有个漂亮媳妇。
打盹的和尚,被一声问候声打扰。
“和爷~”
一个四十来岁,身穿黑色长袍的男子,一副谄媚的模样,站在和尚面前。
和尚见到来人,招呼此人坐下聊。
他一边给人倒茶,一边问道。
“吴老板,怎么有空来我这坐?”
吴老板原名吴忠厚,是南锣鼓巷一家茶楼的老板。
有些拘谨的吴钟厚,端起盖杯看向和尚,
“和爷,有件事想麻烦您~”
和尚放下茶壶,一言不发看着对方。
吴忠厚,把自己的来意向和尚说明。
“和爷,我铺子里生意出了一点问题,资金周转不过来。”
“已经欠了豹哥三个月茶水费。”
他说到这里,停顿一下,声音低了几分。
“和尚,听说您跟豹哥,关系不错,能不能帮吴某,说下情再缓一个月。”
和尚闻言此话,皱着眉头看向对方。
“吴老板,您铺子里生意看着还可以啊。”
“怎么着,也不差那四五十块大洋茶水钱?”
“再不济,拿铺子抵押缓半年也不成问题。”
吴老板苦笑一声,向和尚说明原因。
“年前,我拿了半辈子积蓄,到皖南买了一片茶园。”
“如今世道太乱,哥哥我运茶叶时上错香,一千多斤茶叶在路上被人扣下了。”
“为了那些被扣下的茶叶,我是又托关系又花钱,还问了豹哥借印子钱。”
“这不三个月时间一到,茶水费,印子钱,连本带利我得还豹哥,七百五十块大洋。”
愁眉苦脸的吴老板,一边喝茶,一边向和尚吐苦水。
“你说,一时半会我到哪弄这么多钱。”
“实话跟您说,我家宅子都被我抵押了。”
和尚听到这里,好奇问了一句。
“被扣的茶叶,弄回来了没?”
吴老板抿了一口茶回道。
“运是运回来了,可卖茶叶也不是一时半会的事。”
“我总不可能,拿着新茶当抵押物还债。”
说曹操曹操到。
两人话没说完,花豹带着两小弟晃悠到,和家旧货摊。
有些匪气的花豹,对着两人打声招呼。
“和爷~”
“吴老板。”
花豹十分自然,坐在和尚右边单人沙发上。
客气两句,花豹看向对面单人沙发上的吴忠厚。
“吴老板,合同上的时间可到了。”
“您不会让我白跑一套吧~”
和尚如同一个背景墙一样,品着茶看花豹要债。
被逼没招的吴忠厚,直接看向和尚。
“和爷,原本不该张这个口。”
“可现如今我实在没法子。”
“您看,您手头宽裕不?”
“能不能?”
嗑着瓜子的和尚,放下手里一把瓜子。
他看向左边的花豹。
“豹哥,您跟吴老板,只是简单的债主关系,中间没别的的事吧?”
花豹,侧着身子看向和尚。
“和爷,您是打算帮一把吴老板?”
和尚面带微笑摇了摇头。
“您别误会。”
“您要是跟吴老板中间有别的事,就当哥们儿没开这个口。”
“要是,没其他事,哥们想入股吴老板的生意。”
右边单人沙发上,闻言此话的吴老板瞬间喜出望外。
花豹看了一眼吴老板,转头看向和尚。
“和爷,您既然想入股吴老板茶楼,兄弟哪能有别的事。”
和尚半信半疑看着花豹问道。
“真没事?”
花豹笑着摇了摇头。
见此模样的和尚,站起身说道。
“两位坐会,我去拿钱。”
等和尚走进铺子里后,花豹似笑非笑的看向吴忠厚。
“老吴,你吖点子是真好。”
两人没聊两句,和尚带着乌老三走到棚子里。
他让乌老三,写了一式三份的合同。
茶几上,三人面前摆放一张合同。
和尚看着两人说道。
“豹哥,您要是不为难的话,给哥们做个中间人。”
花豹拿起一份合同看了看,随即拿起茶几上的钢笔。
花豹在三份一模一样的合同上,写下自己大名,按上指纹。
完事过后,和尚也签字画押。
吴老板拿着合同看了又看。
合同上,和尚以七百五十块大洋,入股吴记茶楼两成股份,不参与管理。
看到文件上的内容,吴老板松了一口气,随即他签字画押。
和尚把其中一份合同,交给吴老板。
“三儿,从账上划出八百大洋。”
柜台内,对账的乌老三,立马打开保险柜,从中拿出两百块美刀。
和尚接过两张百元美刀,放到吴老板面前。
“按现在黑市上的价格,两百美刀最少可以兑换,八百一十块大洋。”
接过钱的吴老板,看着手里两张纸币,心里感慨不少。
他把两百块美刀,放到花豹面前茶几上。
“豹哥,咱们的账两清了~”
面带微笑的花豹,对着手下招了招手。
随即他的小弟,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借贷合同。
接过借据的吴老板,把借款合同撕碎后长舒一口气。
和尚把入股合同交给乌老三过后,他把五块美刀,塞到花豹小弟口袋里。
“我请哥几个吃顿中午饭~”
第99章 计划开始
日子不管是好是坏,怎么着都得过下去。
除非两眼一闭,双腿一蹬,日子才算到头。
晌午时分,和家铺子后院中堂。
八仙桌上,坐着七人。
和尚跟他媳妇坐在主位上。
乌老大跟半吊子坐在左边。
癞头,三拐子坐在右边。
孙继业单独坐在和尚夫妻俩对面。
和尚手里拿着馒头,看着桌子上的菜。
“以后甭忙活~”
“到饭点跟福美楼打声招呼。”
“让人送一屉馒头,六菜一汤过来~”
拿着馒头,夹菜的乌小妹,瞟了和尚一眼没说话。
饭桌上,癞头,三拐子,半吊子,杠上了。
三人专心致志吃饭,实打实比拳头还大的馒头,那是三口一个。
桌子上,四菜一汤。
和尚夫妻俩一个馒头还没下肚,他们三个已经把饭菜吃差不多。
和尚给了小舅子一个眼神,让他去外面酒楼再弄俩菜回来。
和尚看着三个如同饿死鬼的货,他突然有些理解六爷的感受。
乌小妹一个馒头下肚,擦了擦手走去前面铺子里盯着。
等他媳妇一走,和尚开始敲桌子。
“哥几个,咱们能不能别跟他娘的难民一样。”
和尚话还没说完,他就看到半吊子,捏起掉在桌子上的菜叶子往嘴里送。
半吊子一副你说你的,我吃我的模样。
他拿着一个馒头,把一个空盘子放到面前。
随即拿着馒头,蘸盘底油汤。
癞头,三拐子两人,也是一点都不要脸。
他们看到半吊子操作,于是开始有样学样。
一簸箕二十来个馒头,半吊子一人干掉十个。
三拐子两人,一人三个馒头。
和尚看着抱起汤碗,要舔碗沿子的半吊子。
他用筷子敲了一下对方的脑袋。
“跟着哥哥我多长时间了?”
“踏马的,怎么还改不掉这个臭毛病。”
和尚没好气的看着三人。
“跟你们一起吃饭,盘底子都抢不到。”
“以后老子给你们单开一桌~”
几句话说完,和尚放下手里小半个馒头。
没让他等久,乌老三领着一个酒楼伙计,端来三盘菜,一小篮馒头。
三个菜刚上桌,几个人齐齐扭头看向和尚。
无奈的他,端着一盘大葱炒腊肉,拿着三个馒头起身。
“吃慢点~”
桌子上的几人,看到和尚走出门槛,立马开始抢食。
乌老三看情况不对,站起身拿着馒头,往自己碗里扒拉菜。
扒拉小半碗菜后,他起身去外面铺子吃饭。
旧货摊门口雨棚下,夫妻俩人带着乌老三,边吃边聊。
乌小妹拿着馒头,看向只吃葱不吃肉的和尚。
“这样不是个法子。”
“就这个吃法,两间铺子挣的都不够伙食费。”
和尚给他媳妇夹了一筷子腊肉。
“甭操这个心。”
“人活着还不是为了对付那张嘴。”
“你家爷们心里有数~”
和尚半个馒头还没下肚,估衣铺电话就响了。
他拿着自己媳妇围裙,擦了一把嘴。
把剩下半个馒头放媳妇碗里,这才起身接电话。
估衣铺,柜台墙边,和尚拿着电话说话。
“我大舅子不在,明白~”
“行,我立马过去~”
挂掉电话后,和尚喝了口茶,走到雨棚下。
他居高临下,看着自己媳妇说道。
“我去掏宅子,有什么事直接吩咐那俩货,甭客气~”
乌小妹,看着饭都没吃完的和尚。
心疼的站起身,从铺子拿出一块沙琪玛。
和尚穿好外套,刚想去拉洋车,就被媳妇叫住。
她把牛皮纸包的沙琪玛,递给和尚。
“饿了吃口~”
和尚接过牛皮纸包,拍了自己媳妇一下屁股。
接着脸上露出一副登徒子的表情。
“真软~”
乌小妹被她男人突然来这么一下,搞得面红耳赤。
她一巴掌拍在和尚手臂上。
“都是人~”
乌老三白了这对夫妻俩一眼。
他从盘子里拨了一点菜,坐到旧货摊柜台里吃饭。
调戏完自己媳妇的和尚,拉着洋车,往八大胡同里跑。
四十来分钟,他在胭脂胡同路口,接到胭脂红。
浓妆艳抹的胭脂红完全一副,富家太太的形象。
改良版的无领旗袍外,搭配一件镂空衬衫。
一身打扮既保留传统韵味,又体现时尚感。
踩着高跟鞋,坐上洋车的美人,他不自觉多看了两眼。
胭脂红看到他那副德行,捂住嘴轻笑一声。
“要不姑娘晚上伺候您一次~”
和尚没搭这个腔,拉起车就往法源寺跑。
路上他边跑边问话。
“他对你放下戒心了没?”
胭脂红,端坐在洋车上,小声回话。
“估计这回在去一趟就差不多了。”
“姐姐每回去,除了求子还是求子。”
“上回老娘在佛像前,故意看着他许愿。”
胭脂红说到这里,脸上一副嘲讽的表情。
“我就不信他是块石头~”
“只要他还带把,那玩意还能用,他就不可能不上钩。”
和尚听到这里,开始盘算。
这已经是胭脂红去的第六次,合计平均六天去一趟。
按照他的推算,最多就这一两次,对方绝对会上钩。
满头大汗的和尚,跑了二十多分钟,把人送到法源寺门口。
他把洋车停靠墙边,看着胭脂红,扭着小腰走进佛门。
坐在洋车脚踏上的和尚,拿着毛巾擦汗。
他旁边不远处,两个青年学生偷偷摸摸,拿着一沓纸,开始贴大字报。
和尚一脸好奇的模样,走到两个青年学生身后。
和尚看着手写大字报上面的内容,嘴里一字一句读出来。
“告北平青年书。”
正在偷偷摸摸,贴大字报的两个青年,听到这句话,差点没吓出毛病来。
其中一个青年看到和尚,一身车夫的打扮,小声向他传达大字报上面的内容。
“爷们,我们就要胜利了。”
“鬼子即将宣布无条件投降于我中华。”
和尚看着满脸激动神情的学生。
“几号投降?”
“到时候我去参加游街~”
此话一出,把两个青年学生问住了。
贴好大字报的青年,拉着自己同伴赶紧离开。
走出两步的学生,回头冲着和尚喊了一句。
“黑夜已经过去,黎明就在眼前~”
和尚挠着脑袋,看着离去的两人。
“吖得跟我拽什么文的。”
“不知道爷读的书少~”
和尚看了两眼大字报上的内容,随即开始点评纸上的字。
“这字写的才像模样,比三爷家墙上挂的不知强多少倍。”
嘀咕两句的和尚,走回洋车边,等待胭脂红。
坐在洋车脚踏上打盹的和尚,无聊的数起墙边搬家的蚂蚁。
就当他快数睡着时,面色有点潮红的胭脂红,走到洋车边上。
和尚看到她白皙的小腿,立马起身。
接着他恭恭敬敬把人请上车。
迎光的胭脂红,用手挡住太阳。
“庙里不方便,让他占了点便宜。”
“他七点邀我去,韩家胡同听戏。”
“到时候,你还是扮拉包月车夫?”
喘着粗气拉车的和尚,往路边靠了靠,躲过一辆马车。
“他有没有起疑心?”
车上的胭脂红,脑海里开始回忆,两人在禅房里的场景。
“按照你的剧本。”
“我是大户家里的小姨太,为了能分到家产,保住地位,想尽办法怀孕生子。”
“经过这一个多月的相处,我觉得他已经信了。”
心里有数的和尚,回头交代一句。
“六点,我去接你。”
洋车后座上,整理发型的胭脂红,点了点头回应他。
和尚把人送回去后,立马拉着洋车回家。
路口他把号坎藏在后座下,满头大汗把车停放在估衣铺胡同墙边。
乌老三正在,帮顾客介绍二手衣服的布料价钱。
和尚跟小舅子打个招呼后,直接回后院。
面色如常的和尚,在铺子里待了一下午。
傍晚时分,他随意找了个借口,拉着洋车出发去接胭脂红。
傍晚的八大胡同,已经开始上人。
窑姐们,一如既往的站在门口拉客。
和尚把洋车停在胡同口,打量来往的行人。
没让他等久,拿着黑纱小折扇的胭脂红,坐上他的洋车。
路边有认出胭脂红的窑姐,对着还没走的两人,喷了一口唾沫。
“吖的小娘养的。”
“你吖的河蚌裙边,真是香的不成,天天打扮成这副模样。”
气不过的胭脂红,正想下车,找站在门口路边的窑姐理论。
和尚见此模样,赶紧拉车就跑。
还有正事,他哪能让胭脂红下去跟窑姐吵架。
气不过的胭脂红,已经忘了两人的身份。
她伸出右腿,用高跟鞋尖,在和尚背上碾压。
“没瞧见老娘被婊子骂?”
“你跑的倒是挺快~”
“狗娘养的,老娘的河蚌就是比她香,怎么着~”
和尚后背,被她的高跟鞋尖,碾的生疼。
他停下脚步,转身看向,骂骂咧咧的胭脂红。
“差不多就行了,忘了还有正事。”
余气未消的胭脂红,坐直身子,双臂抱怀扭过头不看和尚。
和尚右手抓住车把,背着左手挠着,被胭脂红碾过的后背。
挠了两把,和尚又接着拉车。
和尚把人送到韩家胡同梨园门口,就在旁边候着。
梨园门口,热闹非凡。
几十个小商贩,靠墙摆摊。
人来人往的胡同里,如同小型集市一样。
身姿妖娆的胭脂红,往梨园门口一站,如同一道靓丽的风景线。
自认为有点身份的男人,忍不住上前搭话。
在胭脂红赶走两波搭讪的男人后,一个身穿长袍,带着礼帽的男人,走到胭脂红身边。
胭脂红见到来人,立马笑面如花。
被她搂住的男人,看到她那嫣然一笑,眼睛都有些失神。
和尚蹲在一排洋车边,看着两人走进梨园门内。
第100章 目标人物
韩家胡同的傍晚,戏园子朱红门前,匾额上“庆园楼”三个鎏金大字,在落日余晖中反射金光。
梨园门口,人潮如水,票友长衫马褂、太太旗袍披肩、学生短褂围巾、车夫披着号坎,带着老毡帽,在人群里摩肩接踵。
胡同里靠墙的小摊位,更是摆了一排。
糖葫芦、、烤玉米、炸灌肠、卤煮、杏仁茶、大碗茶,各种小商贩一排就是几十米长。
报童手举《戏报》喊着今晚唱哪几曲戏。
卖花姑娘捧白兰花、茉莉花串,看见情侣就会上前推销花束。
胡同口黄包车、四轮马车、老式汽车喇叭齐鸣。
车夫吆喝“借光嘞~”。
巡警戴大檐帽维持秩序。
和尚看着两人进入梨园,这才把车放到胡同口,一排洋车边。
十五六个车夫,把洋车并排停好,围在一圈扯皮。
他们的话题,那是从三皇五帝,讲到鬼子投降后,如何划分小日子本土。
从梨园老板一晚上能赚多少钱,聊到窑姐在床上的姿势。
这片地界,以前不是旺盛车行的地头,他也两个月没拉车。
所以这些车夫没人认识他。
他也把自己当个刚入行的车夫,坐在一边听他们打擦。
此时一个驴脸,毛寸头,弓腰虾背三十来岁的车夫,在众人面前,连比带划吹牛皮。
和尚打眼一瞧,发现此人他还见过。
这货几个月前,在小酒馆吹牛,碰到两个巡警,挨了一顿大耳刮子。
一群男人聚在一起,十句话没说完,铁定聊到女人。
此人,站在人前,一脸自豪的模样,竖立大拇指说话。
“哥几个,不是我跟你们吹。”
“旁的不说,八大胡同爷们光顾个遍。”
他一边说话,满脸洋洋自得的模样,看着面前一群车夫。
“百顺胡同,小柳青。”
“胭脂胡同,胭脂红。”
“韩家胡同,姜丽人。”
“陕西巷,云嫣儿。”
“石头胡同,牡丹仙儿。
此人掰着手指头,一一细说,八大胡同里有名的窑姐。
“别看爷是个臭拉车的,可爷一一跟她们交手过。”
一群车夫闻言此话,一副不信的模样。
他面前的一个车夫,就出言打趣。
“拉倒吧您~”
“就您说的那些窑姐,你吖去一趟,干一个月都白搭。”
“你吖还跟她们过招,你也不抬起后腿,撒泡尿照照自个。”
此话一出,一群车夫跟着瞎起哄。
对方看到众人拆台,他从边上捡了一个小树枝,蹲在众人跟前。
他右手拿着小树枝,在地上画起小人。
“甭不信。”
“今天爷们儿,就把她们的成名绝技,跟你们这群土鳖,讲解一下。”
一群车夫,看到此人蹲在地上,在黄土路上,画着小人,他们立马伸着个脑袋观看。
此人拿着树枝一边作画,一边说话。
“先说小柳青,她是有名的扬州瘦马。”
“成名绝技,策马扬鞭。”
此人说道策马奔腾,还在地上画俩小人。
他说到这里,举着树枝,做出骑马的动作。
“不是爷跟你们吹,就她那功夫,一般人最多两分钟投降。”
旁边一群车夫,满脸调侃的模样,冲着此人问道。
“您在小柳青身下,撑了多久?”
此人面露回味表情回话。
“要不是爷练了一身硬气功,会庐山升龙霸,他娘的也撑不了多久。”
此人好像武林高手,碰到棋逢对手的人,露出一副惺惺相惜的表情。
“就这样,爷们才勉强撑了半个小时。”
一群车夫,知道他在吹牛,集体嘘了他一声。
十几个车夫,一副兴致勃勃的模样,等待其接下来的话。
此人,高深莫测开始说胭脂红的事。
“小柳青功夫虽然不差,但跟胭脂红一比,还差了点。”
“要我说,八条胡同八个窑姐,胭脂红的功夫,能排进前三。”
“好家伙,她一手望闻问切的手段,没有几个带把的能挺住。
“姜丽人的梁山十八式,更是了得。
“云嫣儿的水墨画更是一绝,至于牡丹仙儿~”
此人话还没说完,就被人从背后一脚踹个狗吃屎。
一旁车夫,见此模样,抬头一看。
他们看到打人者,不好惹的模样,立刻拉着自己的车,一哄而散。
和尚因为车停的远,也就没去拉车跑路。
他换个位置,蹲在胡同口,看着四米外的场景。
只见一个身穿黑色宴会裙的女子,带着三个打手,站在那人面前。
刚才吹嘘的人,挨了一脚狗吃屎,满脸是土的爬起来看向身后。
不等他问原因,两个打手,架起他的胳膊。
第三个打手,站在他面前,左右开弓打他嘴巴子。
打人者,一边打人,嘴里还念叨着。
“你踏马的也配,坏仙儿小姐的名声。”
“你踏马得,一副穷酸样,你也配进花楼。”
和尚咧着嘴,看着对方挨打的模样。
真惨啊,几十个巴掌打下来,对方已经站不住脚。
他如同软脚虾一样,瘫软在地。
三个打手,看到瘫软在地的车夫,他们喘着粗气,看向旁边的女子。
那个妩媚妖娆的女人,默默点了点头,这才走到主街道,上了一辆黑色轿车。
和尚看打人者走了,才猫到被打者身边。
一旁看热闹的主,把此人围了一个圈。
胡同里一个男人端来一碗茶,随即嘴里含了一口水,对着倒地之人面部喷。
一口水喷下去,围观之人,低头看着地上缓缓睁的车夫。
没一会功夫,这个吹牛挨打的车夫,脸肿成猪头样,被旁人扶起来坐在地上。
和尚看人醒了,又坐到自己洋车边,等待胭脂红。
刚才鸟兽群散的车夫们,这会又一个个拉着车跑回来。
一个回来的车夫,推开人群,扶起倒地之人。
“三儿,还能动吗?”
和尚看着被人搀扶着起来的车夫,轻轻摇了摇头。
这年头祸从口出,屡见不鲜。
他这一顿打,挨的不冤。
窑姐也是要名声的,特别是花魁。
这个车夫,嘴跟跑火车一样,大庭广众之下,拿人家花魁打擦,还被正主碰见,没打死他都算他命大。
人家花魁,金贵着呢。
被他这个臭拉车的坏名声,传出去身价立马得跌。
人家不打他打谁~
看了一出好戏的和尚,坐在洋车脚踏上,又等了四十来分钟。
灯火阑珊的胡同口,一对佳人挽着手,有说有笑。
和尚立马把洋车,拉到胭脂红两人身旁。
他一副献媚的模样,看着身穿长袍头戴礼帽的男人。
“先生,要用车吗?”
“我这车新,还有派~”
胭脂红半依偎在男人怀里。
她笑着看了一眼身旁男人。
“行吧,就你了~”
男人看了一眼和尚,接着对着旁边一排车夫招了招手。
没一会一辆比较新的洋车,停在男人面前。
和尚的目标人物,坐上洋车后,对着他报个地址。
随后和尚拉着洋车,跟在另一辆洋车后面,去往目的地。
南半截胡同,距离韩家胡同三里路。
两个车夫,用时不到十分钟,便把人送到。
南半截胡同,十一号,距离法源寺只有两百多米。
前面一辆洋车,收到车钱,立马调头离开。
付钱的男人,就是他惦记快三个月的徐良友。
面带富贵之气的徐良友,拿着两张毛票子,递给和尚。
和尚面带讨好之色,对着他点头哈腰。
“先生,小姐,祝您二位共度良宵。”
下了车的胭脂红,十分自然的挽住徐良友的胳膊。
她面带微笑,看向收钱的和尚。
“还挺会说~”
和尚弓着腰,看着两人走到十一号大门前。
此时黑漆漆的一片巷子里,一对俊男靓女,站在大门口,你侬我侬拿钥匙开门。
和尚看着对方,拿着钥匙插进锁孔时,他冲着门口的人儿说道。
“小姐您东西落下了~”
刚好把锁打开的徐良友两人,同时扭过头看向和尚。
和尚半弓着腰,指着车座上的一个耳环。
他站在车前,小心翼翼,指着卡在车垫上的珍珠耳环。
因为耳环银圈卡扣,卡到坐垫上的布料,他也不敢取下耳环。
开门的徐良友,看着站在洋车边捣鼓的和尚。
半开的门前,胭脂红松开了徐良友的胳膊,又捧着他的脸亲了一下。
她满眼妩媚之色,看着对方。
“等我一下~”
说完她摸了摸自己,少了耳环的左耳垂。
徐良友跟在她身后走到洋车边。
和尚一脸不好意思的模样,看着两人。
“卡住了,我不敢用力,坏了我怕赔不起~”
胭脂红,看着珍珠吊坠银耳环,拉丝卡在坐垫上,上前一步准备去弄。
走到她旁边的徐良友,突然搂住胭脂红的细腰。
“让我来~”
胭脂红在他怀里,三分妩媚的表情中,还带着五分娇羞之色。
她拍了一下徐良友的胸膛,小声呢喃一句。
“还有人呢~”
此时的和尚,把自己当个睁眼瞎。
他走到一边墙角蹲下,侧着头当自己不存在。
洋车边上的徐良友,看着如此懂事的和尚,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
由于胡同里没啥光源,徐良友只能站在洋车前,俯身用双手解挂在坐垫上的耳环。
和尚此时,蹲在墙边,看到脚下有一块鸡蛋大小的碎砖块。
他不露痕迹,把碎砖块握在手里。
随后他装作不经意间,走到解耳坠的徐良友身边。
“先生,您好了没,我这~”
一句话还没说完,就被不耐烦的徐良友打断。
“等下补你钱~”
说话的徐良友,头也不抬还在解珍珠吊坠耳环。
和尚一边回话,一边抬手。
刹那间,和尚手里握着的碎砖块,以尖锐的凸起点,用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落在徐良友后脑上。
和尚这一击用力之大,直接让对方后脑凹陷进一块。
星月余辉,透过黑色幕布,让人间有了些许光芒。
和尚身边,面露恐惧之色胭脂红,捂着嘴后退几步。
她就这么傻傻的看着和尚,拿着碎砖块,一下一下砸在徐良友后脑上。
月光透过徐良友那死不瞑目的瞳孔,反射出不敢置信的神情。
第101章 杀人放火天
初秋的夜风,与柔星冷月交缠。
而他手中的碎砖块,来来回回与人类智慧的高地打交道。
一股夜风,吹掉礼帽。
死不瞑目的徐良友,双膝跪在洋车脚踏上,整个身子趴在坐垫上。
和尚看着眼前,不规整的大光头,他掀起对方长袍。
包裹住对方已经开始流血的脑袋。
和尚看了一旁呆傻的胭脂红,他脱掉自己外套。
然后给已经死亡的徐良友,包个阿三一样的头型。
和尚弯腰捡起脚踏上的碎砖,随后装进口袋。
他拉着洋车,往半开门的宅子里走。
夜色弥漫,星光阑珊的胡同里,虫鸣声与喘气声互相焦灼。
和尚拉着洋车,回头看了一眼呆傻的胭脂红。
他压着声音骂了一句。
“别愣着,过来帮忙~”
六神无主的胭脂红,如同一个无头苍蝇一般,在和尚的指挥下,打开大门,拿掉门槛。
和尚把装着尸体的洋车,拉进院子里。
随后他把大门关上反锁。
和尚走回院子里,看着瑟瑟发抖的胭脂红。
当他想安抚对方一下时,胭脂红被吓的后退两步。
和尚叹息一声,借着月光,看向被他逼到影壁墙边的女人,
“把心放到肚子里,爷没想杀人灭口。”
乌漆麻黑的院子里,人类肉眼能见度,不超过一米。
小二进院。
一进院倒座房影壁墙边。
和尚把洋车上的尸体搬到地上。
喘着粗气的和尚,从坐垫下拿出一个公文包。
他看着面前神色有些恢复过来的女人。
“甭害怕,爷讲规矩,说了不杀人灭口,就不会对你动手。”
他把公文包拿出来,看着面前的胭脂红。
“跟我来~”
心惊胆战的胭脂红,双腿都有点抖。
她扶着墙,踏着小碎步,颤颤巍巍,跟着和尚走到二进院北房。
和尚打开房门,从公文包里掏出手电筒。
在手电筒的光亮下,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小银盘,一根蜡烛。
他把蜡烛点燃,接着用小银盘当蜡烛坐垫。
原本漆黑一片的北房,因为一支点燃的蜡烛,有了可见光源。
双腿发软的胭脂红,面色还带着一些惊恐的神情。
和尚坐在中堂八仙桌边,对她招了招手。
心神未定的胭脂红,磨磨蹭蹭好一会,在和尚的注视下,坐到八仙桌右边座位上。
和尚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卖身契。
随即又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块大黄鱼,跟五百美刀。
接着他把所有东西,放到胭脂红面前桌子上。
和尚看了一眼有些颤抖的胭脂红
“你的卖身契被我赎回来了~”
“五百美刀,两块大黄鱼,是封口费。”
“明天有人送你去香江~”
神色不安的的胭脂红,偷看一眼和尚,随即拿起桌子上的卖身契。
她认认真真看了几眼卖身契。
随即侧头看向身旁的和尚。
“你真的放我离开?”
烛光晃动下,两人残影在墙上拉长摇曳。
和尚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把匕首,又从裤腿下拿出一把手枪。
背椅上的胭脂红,看到桌子上的两件物品,神情立马紧张起来。
和尚侧头看着紧张不安的女人。
“我要想杀人灭口,刚才就弄死你了。”
“哪还费这么大力气~”
和尚把枪跟匕首,收起来。
他站起身看着背椅上的女人。
“在这等我~”
一句话过后,和尚走出房门,身影慢慢融合夜色中。
没过一会,和尚肩头扛着一具,被衣服包裹脑袋的尸体。
肩头有重物的和尚,进门后,把尸体轻放在地上。
随即他从腰间掏出匕首。
在胭脂红惊恐目光中,她看着和尚,把匕首一寸寸,捅进已经没有余温的尸体里。
徐良友被布衣包裹脑袋,平躺在地上。
和尚左手压着尸体胸口,右手抓住插在对方胸口上的匕首握把。
完事后的和尚,起身走到面带恐惧感的胭脂红身边。
他居高临下俯视胭脂红,看着她那姿态动人,面带恐惧感脸蛋。
他轻轻用手指挑起胭脂红的下巴。
暗黄的烛光下,胭脂红白皙的皮肤,反射珍珠白光。
两道柳叶弯眉下,是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
她的眼神带着两分楚楚可怜,三分惊恐,五分不知所措的神情。
俏丽鼻尖微微上翘,鼻孔偶尔抽搐一下。
和尚用大拇指,轻轻在胭脂红嘴唇上抚摸两下。
在她不知所措的神情里,和尚牵起对方的手,带她来到尸体旁。
和尚走到胭脂红背后,左手搂住她的细腰,脑袋贴在她的耳边轻轻说道。
“慢慢蹲下~”
如同表演双人舞的两人,前胸贴后背,慢慢蹲下。
蹲在尸体面前的两人,此时如同一对雕塑。
和尚下巴垫在胭脂红脖颈处,贪婪嗅着她的发香。
而她,双眼都是无助又恐慌的神情。
和尚蹲在她的背后,下巴垫在她的脖颈处,用右手抓住胭脂红的右手腕。
随后他抓着她的手腕,握住插在尸体胸口处的匕首握把上。
和尚嗅着她的体香,轻轻在她耳边说道。
“别怕,保持这个动作,等我拍个照片~”
一句话让不知所措的胭脂红,全身一僵。
他站起身,拿起桌子上的公文包,从里面掏出一个小型相机。
和尚把相机挂在脖子上。
随后解开包裹在尸体头上的衣服。
接着把蜡烛放到桌子边。
随即站在不同角度,拍摄胭脂红。
和尚举着相机,看着面色僵硬的胭脂红。
“给个笑脸,看镜头~”
和尚如同拍照师傅一样,指挥胭脂红拍照。
拍了十多张不同角度的照片,和尚收起相机。
他对着桌子上的卖身契拍了一张照片。
随即他整理了一下现场。
“收拾一下,我送你回去~”
“明天下午,有人会去接你,然后送你到津门,坐船去往香江。”
和尚费劲做这一切,就是不想磨灭良心,杀人灭口。
盗亦有道,他从不杀,手无寸铁的老弱妇幼。
更不会为了杀人,而对其他人灭口。
为了给自己一个保障,他只能用一些手段,把胭脂红用这种方式,拉到自己这条船上。
随后借助门内弟兄,把人送到香江。
这一场行动,他谋划三个月,今日总算来到尾声。
和尚把人送回去后,马不停蹄回到南半截胡同十一号。
气喘吁吁的和尚,背着一包洛阳铲,走进院子。
他反锁上大门后,来到北房。
经过一番摸尸,他从徐良友皮鞋里,找到一双纯金鞋垫。
从对方长袍内夹兜里,掏出五百美刀。
又从对方手腕上,取下一块带着洋码字的手表。
最关键的事,他在对方裤子口袋里,找到两把铜钥匙。
摸完尸的和尚,把尸体错骨分筋,绑成粽子模样。
他把两条腿向上,扭曲到胸口,用绳子绑好。
完成这项工作,和尚开始在中堂打洞。
他把身上的工具放在一边,开始在中堂撬地砖。
把中堂地砖撬开一个,直径长宽四十公分的尺寸,然后开始拿起洛阳铲打洞。
废了大半夜的功夫,全身都快湿透的和尚,看着面前,深一米五,宽四十公分的洞。
杵着洛阳铲,擦着汗的和尚站在坑边,自言自语。
“玛德隔壁,累死老子了。”
“狗日的,哪个讲得,几个小时就能挖一个埋人的洞。”
和尚看着手里的洛阳铲,一副感慨的模样。
他要是用铁锹挖这个土坑,踏马的就算吃饱喝足,一天挖十个小时,都得挖上一天半。
还好他弄来了洛阳铲这种挖洞神器,就这样都把他累的够呛。
休息过来的和尚,把尸体塞进深坑里。
洞的尺寸刚刚好,但塞的时候有点磕碰。
和尚组装好洛阳铲,对着洞里下不去的尸体乱捅一器。
如同捣蒜一样的和尚,看着卡在坑里的尸体,汤汤水水流到坑底。
随即他拿着铁锹开始填坑。
忙活半个点,时间快到凌晨三点。
和尚全身是土,把中堂地砖恢复好。
不放心的和尚,在地砖上来回跳把土压实。
他看着旁边多出来的土,只能拿着簸箕扫把开始清理。
把所有多余的土,全部倒在院子后墙水井里。
和尚清理完现场,又在水井边洗个澡。
早就安排好一切的和尚,换身衣服,把脏衣服,洛阳铲,藏在院子里。
随即一身干净的和尚,带着翻墙探路工具,向法源寺出发。
两地之间,两百多米的距离,和尚两分钟就抵达。
他从口袋里,掏出两把铜钥匙,在法源寺后门开锁。
其中一把,还真是打开后门的钥匙。
和尚关上后门,按照自己规划路线,很快来到后院。
徐良友由于一些原因,单独住在后院偏房。
因此给和尚带来了方便。
他借助月光,站在偏房门口,拿出铜钥匙捣鼓。
咔哒一声,铜锁应声而开。
和尚如同江洋大盗一般,十分有目的在房间里打量。
在手电筒的光芒下,和尚寻找有可能藏暗室的地方。
墙壁,衣柜,床底,房梁,地砖。
经过二十多分钟的探查,以他个人经验,两间偏房没有暗室。
他又在房间里寻找一圈,把最有可能藏东西的地方,搜了个遍。
结果搬开衣柜后,发现几块不同寻常的地砖。
他蹲在墙边,动作熟练,轻松把地板砖撬开。
果然如他所料,六块地砖被撬开后,底下有个铁盒子。
和尚把长四十五公分,宽二十公分,高二十五公分的长条铁盒子抽出来。
他没有功夫查看里面的物品。
又浪费了一点时间,把两间房内检查一遍。
随后和尚把墙上的画,各种摆件给包好。
完事后的他,又开始玩火龙烧仓的把戏~
以他的推算,两间房被烧完,也不会对别的地方造成损失。
这两间房主要太偏,根本不可能作为火源点,把寺庙毁了。
第102章 收获
北平的夜,黑得浓稠,像化不开的墨。
伸手不见五指的巷子里,一个人力车夫,佝偻着背,拉车穿街过窄巷。
距离车夫不远处的寺庙,冒出一股浓烟。
车轮碾过黄土路,带起一片灰尘。
胡同墙根下蜷缩的乞丐,他们像长在这座城市里的牛皮癣,怎么也根治不了。
夜猫子闹春的嚎叫声,给寂静的夜,增添一些诡异的生气。
夜色中,汗水漫过发际线的和尚,跑了半个小时。
穿过沙井胡同砖雕洪门,来到十二号院。
一米五的胡同里,和尚放下洋车,掏出钥匙,打着手电筒开门。
这处一进院,是三爷送他的宅子。
大门打开后,和尚抽掉门槛,把洋车推进院。
门洞里,和尚把洋车靠墙停放。
大门反锁上,他长长松了一口气。
这处宅子,左右两边都有住户。
和尚不敢闹出动静,他轻手轻脚开始卸车上的物件。
他抱着一个沉重的长方形铁盒子来到北房。
嘴里叼着手电筒的和尚,用脚踢开房门。
三间北房,装修延续清末样式。
和尚把铁盒子,放在八仙桌上。
随即他转身,接着搬运其他物件。
几分钟后,北屋中堂亮起一盏,泛黄的灯光。
桌上的煤油灯心,映照出和尚满是汗水的脸庞。
房门边,一个装着各种型号的洛阳铲,被他放在地上。
直起腰板的和尚,用袖子擦了一把脸上的汗水。
他深呼吸两下,调整气息。
走到八仙桌边,坐下的和尚,看着桌子上的铁盒子。
长方形的铁盒子,被上了锁。
坐在背椅上的和尚,踮起脚尖,踢了踢鞋。
两个金鞋垫在鞋里有些硌得慌。
他打开桌子上的公文包,从里面掏出一根小拇指粗的小铁棍。
巴掌长的小铁棍,被他插入铁盒锁环里。
和尚站起身,利用杠杆原理,一个用力把小锁给暴力撬开。
此刻来到检验成果的时候。
当他看到铁盒里的物件时,脸上露出一副满意的笑容。
长四十公分,宽二十公分,高二十多公分的铁盒子里,装了一半小黄鱼。
还有一小半是一沓沓美金。
剩下一部分装了六本书。
和尚把小黄鱼一块块拿出来。
他看着面前桌子上,摆放的五十根小黄鱼,心情格外苏畅。
和尚随手从铁盒子里拿出一沓美刀。
接着放在鼻子下嗅了嗅。
“还是这个味~”
一脸享受模样的和尚,看着面前六沓美刀,嘴角不自觉上翘。
至于盒子里六本书,他瞟了两眼,拿出一本开始翻看。
当他翻看第一页时,眉头不自觉褶皱在一起。
书上画了一幅小型简易山脉地图。
而且下面标记了注解。
和尚把上面的标注读了出来。
“阴山矿脉标记点。”
和尚翻开下一页,发现上面记载的都是,各种矿脉。
煤矿,铁矿,云母矿。
和尚磕磕碰碰,接着看下去。
翻了几页,上面都是一幅幅简易山脉地图图。
注解标记,都是各种矿脉。
金矿,煤矿,铜矿,铝矿,铅矿,银矿。
还有一些他不认识字的矿。
一百多页的书籍,有七十张是山脉地形图。
和尚放下手里的书籍,开始沉思起来。
他现在怀疑徐良友到底是什么身份。
和尚晃了晃脑袋,拿起另一本书。
这本书看的他目瞪口呆。
上面记载了各种各样的墓穴位置。
每一个墓穴位置,下面还有注解。
唐岐王李隆范,安葬富平县桥陵南侧陪葬墓区。
该墓为覆斗形封土堆,还有挖掘价值。
和尚磕磕碰碰,随便翻看几下书籍。
里面记载的都是,古代各种大人物的墓穴位置。
和尚放下书籍,掏出烟开始吞云吐雾。
他一边抽烟一边翻看其他书籍。
剩下的四本,有一本写的乱七八糟,文字杂乱无章的拼凑在一起。
还有一本,是在各种山脉里,标注了各种溶洞地下暗河水脉位置。
剩下两本,他根本看不懂。
都是道家研究学说,符文,面相学,星象研究,还有经文。
和尚看着面前的六本书,他想了一下,打算把山脉矿产书,跟水脉分布书籍,献给三爷。
他想到林静敏时,有点不知该拿她如何是好。
林静敏的身份他一直琢磨不透。
通过这段时间的观察,她不像是特务,也不像地下党。
说她是个贪财之人,也不像。
接触了几个月,林静敏手里的私房钱不少。
最起码能保证她衣食无忧。
和尚是个有原则的人,说分给对等一半钱财,绝不会食言。
他有种感觉,这次事件过后,林静敏搞不好会玩消失。
叹息一声的和尚,开始收拾桌面上的物品。
和尚拿起布袋,掏出里面的东西查看。
布袋里,三幅画,两个玉石雕刻摆件,还有一个巴掌大的铜铃铛。
两个摆件,一个是小型石雕释迦牟尼佛摆件,一个是观音坐莲黄铜像。
巴掌大的黄铜铃铛,上面刻画一篇经文。
他双指捏着铜铃悬挂装置,轻轻一晃。
顿时一阵清脆绵绵不绝的铃声响起。
铜铃的声音清脆悠扬,如同一首古老的乐章,回荡在他耳边。
和尚听到铃声,神情都有些愣住。
这道铃声仿佛能洗涤人心。
他突然明白,绕梁三日是什么感觉。
铃声已经消失,但那道清脆悠扬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回荡。
他面色平静的又摇了一下黄铜铃。
洗涤人心的铃声再次响起,和尚一副沉溺的模样。
绕梁之音消失后,他如同一个大傻子一样,坐在那手持铜铃,嘿嘿笑了一下。
“好听~”
如获至宝的和尚,对巴掌大的铜铃爱不释手。
自娱自乐玩了一会,和尚放下铜铃,研究其他东西。
他不知道的事,每次铜铃响起时,桌子上的煤油灯光,仿佛被一股无形的波纹推动一下。
煤油灯光都向着一侧歪动,铃声消失后,灯芯火苗才恢复平静,不再跳动。
至于三幅画,他随意看了几眼,就没在理会。
他对这些字啊,画啊,一点都不感兴趣。
和尚把金条跟美刀分两份装好,又把其他东西装进皮箱里。
在屋里磨叽一会的和尚,看到屋外的天边有了鱼白肚。
他拿上公文包,手提箱,拉上洋车走出大门。
大门被锁好后,和尚如同早出觅食的鸟儿,拉着洋车穿梭在大街小巷。
十几分钟的功夫,和尚拉着洋车回到家门口。
他把洋车停放在门前,腋下夹着公文包,提着皮箱,拍响大门。
没一会功夫,穿着大裤衩子,披着外套的乌老大,打开大门。
门洞里,他大舅子打量一眼,彻夜未归的和尚。
和尚刚拉着车走到影壁墙边,就被乌老大喊住。
插上门拴的乌老大,耷拉着布鞋,走到和尚面前。
乌老大揉着睡意朦胧的眼睛,来了一句。
“你是有媳妇的人~”
影壁墙边,和尚看着披着外套,双臂抱怀,走向东厢房的大舅子。
“用的着你说~”
和尚把洋车靠墙放在门洞里。
他夹着公文包,提着皮箱走到北房门口。
咚咚咚的拍门声响起后,和尚转身看向乌云密布的天空。
他把公文包跟皮包放在地上,等待自己媳妇开门。
里屋躺在架子床上的乌小妹,面无表情,睁着眼睛看着床顶。
她听到敲门声,就知道是和尚回来了。
但是她装作没听到敲门声,就这么躺在床上发呆。
门口的和尚,等了一会,发现他媳妇还不出来开门,于是走到里屋窗户边。
他趴在窗户玻璃上,用手做出观望的动作。
想透过玻璃跟窗帘,看到屋里的人儿。
趴在窗户上看的和尚一边拍玻璃,一边说话。
“媳妇给我开个门~”
一窗之隔的夫妻俩,一个拍着玻璃让媳妇开门。
一个侧躺在床上,用枕头盖住耳朵。
和尚看着没动静的房门跟窗户,他叹息一声。
随即他双手贴在窗户玻璃上,做出喇叭的动作,开口说软话。
“我没出去乱来,更没做对不起你的事。”
“夜里真有正事~”
几句话过后,屋内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
和尚知道他媳妇在生气,只能接着说软话。
“里屋漂亮的小娘们,行行好,开个门~”
对着窗户说了五分钟的和尚,听到屋里有了动静,他面上一喜。
他冲着窗户又来了一句。
“我就知道,媳妇你是心疼爷们的。”
和尚听到里屋的动静,屁颠走到房门口,等待乌小妹开门。
门口的和尚,听着中堂有了走路的动静,他把脑袋贴着门缝上朝堂屋看去。
堂屋的乌小妹,穿着无袖睡衣,站在八仙桌边,倒茶喝水。
和尚撅个屁股,就这么透过门缝,看着媳妇喝水。
正当他以为自己媳妇,喝完水给他开门时,没成想,乌小妹看了一眼门口,转身又往里屋走。
门缝看人的和尚,有点傻眼。
他直起身子,拿起地上的公文包,皮包,走到倒座房门口。
走进旧货铺的和尚,把手里东西放到柜台下,躺在摇椅上开始补觉。
彻夜未眠又挖坑,又埋人的和尚,躺在摇椅上没两分钟,鼾声已经响起。
入秋的雨,下一场天气冷三分。
北锣鼓巷街面上,路过和家铺子的行人,听到屋里传来的鼾声,一个个嘀咕两句。
第103章 坦白
屋外,雨线如同珠帘。
雨珠从灰蒙蒙的天空中倾泻而下。
雨水打在屋顶、树叶和地面上,发出哒哒的声响。
地面上积起了一层薄薄的水洼,雨滴落在上面,溅起一朵朵水花。
躺在摇椅上睡着的和尚,被人轻轻摇醒。
他睁开眼睛,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小舅子。
乌老三看着摇椅上的人儿,对着闭上眼的和尚开口询问。
“姐夫,今个有雨,还要不要搭棚子?”
闭着眼睛的和尚,换个姿势侧躺在摇椅上回话。
“雨停了再说~”
心里有数的乌老三,看着紧闭双眼的人儿。
“那个,我姐正在给您熬粥,您要不洗把脸吃饱喝足回屋睡?”
闻言此话的和尚,眯着眼站起身。
他刚从乌老三面前走过,又想起柜台下的东西。
眼泪直流的和尚,眯着眼,把柜台下的物品拿上。
在自己小舅子的注视下,他拿着箱子走出倒座房。
打着哈欠的和尚,一手一个包。
他顺着游廊,走到厨房。
和尚看着坐在土灶台,烧火洞边的女人。
他把手里的物品放到门边。
乌小妹看到来人,面无表情,盯着烧火洞里燃烧的煤炭。
和尚如同一个无赖一样,直接走到乌小妹面前,给她来个公主抱。
乌小妹在他怀里象征性挣扎两下。
和尚抱着自己媳妇,坐在土灶台板凳上。
他把头埋在自己媳妇胸前。
“昨晚真有正事~”
一句话过后,和尚指着放在地上的皮包。
“东西藏好~”
蹦出几个字的和尚,啪叽亲了一口乌小妹的脸蛋。
“箱子里的东西都是正经来路,甭担心~”
在他怀里一脸疑问的乌小妹,看着把自己放下的男人。
眼都睁不开的和尚,提着公文包,转身走出厨房。
乌小妹站在灶台前,看着离去的人儿。
等和尚走了后,她弯腰去提门边的皮包。
这一提差点没闪了自个的腰。
乌小妹面露疑问,坐在土灶台边,打开箱子。
这一看,差点没吓坏她。
箱子里几十个黄灿灿的小黄鱼,排列整齐摆在一起。
夹缝里,还有三沓美刀。
回过神的乌小妹,赶紧合上手提箱。
她把小型手提箱抱在怀里,心跳噗通乱跳。
昨天傍晚,刘管家送来一万美刀。
今个和尚又拿回来这么多钱。
乌小妹开始盘算家底。
大小黄鱼,加起来一百多块。
美刀最少四万五,现大洋也有一万多。
三座宅子,两间铺子,两辆马车,还有两仓库的货物。
其他零头都没算进去。
愣神的乌小妹,闻到一股焦味,赶紧放下怀里手提箱。
她站起身,掀开锅盖,拿着马勺搅动大铁锅里的粥。
雨过天晴,风声渐小。
乌云散去的高空,露出一抹天青色。
那抹天青色,在斜阳下,如同晨雾里,若隐若现的青梅。
幽幽醒来的和尚,伸着懒腰坐在架子床上,他一手揉眼,一手掏裆愣神的发呆。
愣神了好一会的和尚,下床去找水喝。
睡眼朦胧的他,从屏风隔断口走到中堂。
他背着右手,掏了一下,夹在屁股缝里的布料。
坐在中堂拿着账本对账的乌小妹,抬头看了一眼和尚。
“醒了,等我拨完算盘子,就给你热饭。”
和尚站在他媳妇面前,半抬臀,放了一个又长又响的屁。
乌小妹听到如此悠长的屁声,停下拨算盘的手,皱着眉头看向和尚。
“给您一个唢呐,您都能一口气吹完百鸟朝凤。”
和尚用手扇风,想把屁味扇淡些。
他坐在中堂八仙桌边,侧身倒茶。
“别闹~”
打着算盘,写写停停的乌小妹,闻言此话,白了他一眼。
和尚连喝两杯凉白开,长长舒了一口气。
“赖子几个呢?”
乌小妹合上账本,放下钢笔,站起身回话。
“在仓库收拾东西呢~”
和尚看着站在他面前的媳妇。
“我怎么发现你胸大了点?”
乌小妹低头俯视看着她胸的男人。
她对着他翻了个韵味十足的白眼。
“还不是您的功劳~”
和尚单脚踩在凳面上,扣着脚丫子,看着走出房门的媳妇。
“稀饭多放点糖~”
厨房里热饭的她,屋檐下刷牙洗脸的他,共同组建了这幅画面。
洗漱完毕的和尚,坐在中堂装大爷。
他右手筷子,左手馒头,看着桌子上的菜。
“雪里红切碎点,先用热水煮一遍,挤干水分,加点辣椒炒。”
“说了几回了~”
坐在他对面的乌小妹,一边对账,一边听他唠唠叨叨。
和尚吃了一口小葱炒鸡蛋,又开始叨叨。
“馍就得蒸宣点,这样才好吃~”
坐在背椅上的和尚,一口馒头下肚,拿着筷子指着桌子上的菜。
“还有,疙瘩丝下次切细点,多放点香油。”
“您瞧瞧,这咸菜丝切的跟筷子一样粗。”
记账的乌小妹,听着和尚没完没了的话,她站起身,直接一把夺过,和尚手里的馒头跟筷子。
随即转身冲着门外喊了一声。
“吴波儿~”
和尚听到自己媳妇喊半吊子的名字,赶紧从自己媳妇手里,把半个馒头,还有筷子抢回来。
他站起身,拿着筷子,皱着眉头对着媳妇摆手。
“我的姑奶奶呦,您喊他做什么。”
“您还要不要哥们儿吃饭~”
乌小妹没给和尚一个好脸色。
她冲着低着头,拿着筷子扒拉碗的男人,冷哼一声。
“您不吃,有的是人吃~”
一句话刚说完,在铺子里擦皮鞋的半吊子,已经走到门口。
一米六八的半吊子,走到中堂门口,直勾勾的看着埋头猛吃的和尚。
咽着口水的半吊子,抬头看向乌小妹。
“嫂子,我哥是不是不吃了~”
憋着笑的乌小妹,看到和尚加快速度吃饭的模样。
半吊子,还没等和乌小妹开口。
他就走到桌子边,弯腰盯着大口喝粥的和尚。
“哥,您吃饱了?”
乌小妹没好气的看了一眼,站在桌子边的半吊子。
和尚头也不抬,跟个护食的狗一样。
他把几个菜端到自己面前,背着身子吃饭。
一旁的半吊子,看到桌子上越来越少的菜,他有点急了。
“哥,吃多了撑~”
一旁的乌小妹,走到厨房,端出一碗馒头。
她把桌子上的账本算盘,拿到条几上。
“愣着干嘛~”
站在桌子边的半吊子,闻言此话,赶紧擦把手,拿起馒头筷子,就跟和尚抢食。
一旁憋笑的乌小妹,看着两人抢食的样,冲着和尚来了一句。
“您接着挑食~”
自从半吊子来到这里,和尚家里从来没有剩菜剩饭。
那玩意跟个永远吃不饱的狼一样。
他都能蘸着盘底剩油汤,吃十几个窝窝头。
人啊,就这德行,饭就得抢着吃才香。
刚才还嫌弃这,嫌弃那的和尚,跟半吊子抢食吃那是倍儿香。
一碗粥,三个馒头下肚后,和尚把筷子往桌子上一扔,抹了一把嘴。
“等下我出去趟~”
坐到圆桌边的乌小妹,看着三米外抹嘴的男人。
“下次你在一个招呼都不打就彻夜不归,以后甭想我给你开门。”
和尚把自己油乎乎的手,在半吊子身上擦一把。
“昨个真回不来,跟人谈生意,被对方拉着听了半宿戏。”
和尚跟自个媳妇闲扯了几句,换身衣服离开家门。
他走到沙井胡同十二号,拿上一个公文包出门。
巷子里,和尚叫了一辆洋车,去往金鱼胡同。
泥泞不堪的黄土路,洋车拉起来特别费劲。
到达林静敏家门口时,和尚多给了车夫三毛。
雨后的北平城,土腥味煤灰味特别重。
被敲响的大门,很快被打开。
身披轻纱斗篷的林静敏,看到来人。
直接来小侧步转身,随即她扭着小腰走回院子。
和尚提着公文包,走进院子,关上大门。
门栓插上后,和尚大步跟在林静敏身后。
穿着旗袍披着轻纱的林静敏,坐到中堂圆桌边,双臂抱怀,看着走进屋里的和尚。
“呦~”
“这位爷,您想起我来了~”
林静敏,上下打量一眼和尚,用阴阳怪气的语气说话。
“怎么了这是?”
“你媳妇来月事了,不让你碰?所以来我这?”
和尚一句废话都没有,他把公文包,直接扔在桌子上。
公文包落在桌子上,发出哐当一声。
屋外的柿子树被秋风压弯了枝头。
屋内的她犹如被风雪压弯的麦苗
“事情办妥了~”
大雪如狂,席卷而来,以排山倒海之势压向枝头。那粗壮的枝干在暴雪的肆虐下,发出沉闷的呻吟。
“东西呢?”
和尚闻言此话,突然抓着她的头发,把她拽起来。
“什么东西?”
再暴风雪中发出吟唱的女人回道。
“我不想骗你。”
“东西给我,这件事结束后,我就回来跟你好好过日子。”
化身暴风雪的他,开始教对方擒拿术。
他左手反扣她的脖颈,右手擒拿对方右手腕。
“什么东西?”
娇喘不停的林静敏,侧头吻住和尚。
嘴边拉丝的她,侧头双眼迷离看向和尚。
“我不会害你,相信我。”
“徐良友他手里有一本,日伪潜伏特务的密码本。”
“把东西给我。”
闻言此话的和尚,如同十级台风,一波一波攻城掠地。
第104章 猜测
放晴的午后,湿润的空气里弥漫着泥土的腥味。
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如同牛毛细箭,洒在稀泥路上。
路面泥泞不堪的水洼里,映出青砖碧瓦倒影。
巷子深处,一座老宅的雕花木窗半开着。
微风轻轻拂过,带着雨后特有的清凉。
屋内,一张红木圆桌静静立在窗前,桌上散落着几本线装书和一只青瓷茶杯。
茶香袅袅,与窗外雨后的清新交织。
一对男女,正在圆桌边,行周公之礼。
男子抓着女子的发梢,女子则依偎在他肩头,两人的呼吸渐渐同步,仿佛与这雨后的宁静融为一体。
窗外的麻雀偶尔扑棱着翅膀飞过,却并未打破这份静谧。
双眼迷离的林静敏,看着喘息的和尚。
“轻点~”
“我不想跟你玩花花肠子,嗯~”
“你是我第一个爱上的男人。”
“我不会伤害你,更不想你有事。”
“等着一切结束后,我会回来找你。”
汗流浃背的和尚看着圆桌上的人儿。
“告诉我,你真实身份~”
闻言此话的林静敏,反客为主,直接起身抱住和尚。
“知道太多,呀~对你不好。”
女子穿藕荷色阴丹士林旗袍,领口盘扣松了两颗,露出颈间一点朱砂痣。
她伏在桌沿的姿态像只慵懒的小野猫,鬓边绒花随着呼吸轻颤。
发丝垂落遮住半张脸,只余鼻尖一点红晕。
当男子温热的掌心覆上她手背时,她睫毛猛地一颤,像受惊的蝶翼,却将脸更深地埋进臂弯,耳尖红得几乎要滴血。
“我是什么身份不用要,这件事马上就结束了。”
汗流浃背的的他,掐着她的脖颈,注视她那勾魂的眼睛。
“军统?”
“地下党?”
“日伪潜伏特工?”
和尚每问一个名称,就加大力度。
当她听到军统二字时,迷离的双眼中,闪过一丝别样的情绪。
心里有数的和尚不再接着问下去。
桌面上的茶杯,水面浮着几片残叶随波逐流。
“为什么你们不自己动手?”
三千青丝汗湿襟的她,金鸡独立看着和尚。
“别问了,嗯,行不行~”
和尚看着眼前,媚眼如丝,面如桃花的女人。
他有点想不通,眼前女人隐藏的身份。
如果林静敏真是军统特务,那她要除掉徐良友应该是易如反掌之事。
如果以潜伏在徐良友深挖下去,那不应该找他动手才对。
或者是双面特务,游离在两党之间。
又或者林静敏受够了这种生活,想结束潜伏。
和尚这两天把林静敏的身份,推算了无数遍。
不过有一点他能肯定,林静敏绝对不会是境外特务。
中华民族子弟,身上有些东西,是刻在骨子里的。
一时半会可能看不出,但相处时间一长,还是能发现生活习俗,民族价值观,有所差别。
暴风雨的余威仍在枝叶间震颤。
暴风雨结束后,精疲力竭的和尚,坐在三弯凳上,叼着烟开始吞云吐雾。
媚眼如丝,面带潮红色的林静敏,坐在他怀里,搂着和尚脖子。
她双指夹着他抽一半的烟。
和尚右手搂住她的腰,左手把玩玉峰。
“密码本是什么样的?”
头枕在和尚脖颈间的林静敏,闻言此话,把嘴贴在他耳边,轻声说道。
“把东西都带过来,我看看就知道。”
闻言此话的和尚,轻拍其玉臀。
懂事的林静敏起身,开始为和尚清理身体。
她披头散发,衣冠不整,拿着洗脸盆跨过门槛。
和尚掉落在地的公文包拿到桌子上。
他把三十块小黄鱼,两万美刀码在桌子上。
随即弯腰捡起地上的大裤衩子。
把粘土的大裤衩子,抖动几下后,和尚不再一丝不挂。
端着脸盆回来的林静敏,看到圆桌上的物品时,眼中并没有闪过贪婪的神色。
她把脸盆放在桌子上,开始把水中的毛巾拧干。
她轻捋脸颊秀发于耳夹。
随即拿着毛巾开始为和尚擦拭身体。
她看到已经穿上大裤衩的和尚,责备起来。
“着急什么,擦擦身子~”
和尚从烟盒中,掏出一支烟。
林静敏,站在其身后,拿着湿毛巾,为他擦背。
“好久没去天桥逛了,明儿陪我去一趟?”
坐在三弯凳上的和尚,抽着烟点了点头。
随即他看向桌子上的金块美刀。
“只多不少~”
闻言此话的林静敏,只是瞥了一眼桌上的物品。
“我给你生个孩子吧~”
闻言此话的和尚,全身一僵。
他侧头望向身边的美人儿。
“是我的种就要~”
拿着毛巾,正在给和尚擦拭胸口的林静敏,直接打了他一巴掌。
和尚捂着脸,侧头看向给他擦拭身体的女人。
“真当我是窑姐?”
“老娘除了对你隐瞒身份,整颗心全给你了。”
和尚弹了弹烟灰,把手伸入旗袍裙摆之中。
接着腿的她,拿着毛巾拍了一下和尚的背。
“还没吃够~”
和尚把手拿出来,随即叹息一声。
“明儿我会把得到的东西给你拿来~”
站在圆桌边的她,边洗毛巾,边点头。
和尚直视眼前洗毛巾的女人。
“你是国人吗?”
拧着毛巾的林静敏,知道他什么意思。
她直言不讳的回答他。
“我的脊梁,是华夏民族之意志所铸,我的身躯,流淌着炎黄子孙的血脉。”
“不用怀疑我的国籍。”
大老粗的和尚,皱着眉头,挠着脑袋。
随即他给了她的臀部一巴掌。
和尚看着眼前,在他巴掌下余波颤动的臀部。
“不知道我是大老粗~”
轻笑一声的林静敏,给和尚擦拭好身体,转身走进卧室。
和尚把烟头弹到门外,看着消失在屏风隔断处的身影。
没过一会,林静敏抱着一套男士衣服,走回和尚面前。
她抱着衣服,居高临下看着只穿个大裤衩的和尚。
“脱了,换身干净的~”
和尚没有任何迟疑,他站起身毫不避讳,当着林静敏的面,开始换衣服。
穿戴整齐的和尚,看着桌子上的黄白之物。
“东西收起来吧~”
一旁的林静敏,把地上的脏衣服捡起来。
“晚上留下来吃个饭~”
和尚看着把脏衣服放进盆里的女人。
“行~”
“给我弄两个素菜,荤腥吃不了~”
端着脸盆的林静敏,一脸疑惑的表情,看着和尚。
“吃坏肚子了?”
和尚摇了摇头。
“别问~”
林静敏,听到和尚用刚才她的语气,说这两个字,没好气的翻个白眼。
“幼不幼稚~”
日落之时,回到家的和尚,坐在门口雨棚下,看着街对面行人进进出出的宅子。
估衣铺的电灯次第亮起,照得绸缎泛着柔光。
乌老三的将包好的衣服递给客人,站在门口送别客人,
巷子深处,槐树影里,北平的烟火气,正随着日落,一寸寸沉进夜的温柔里。
沙发上的和尚,看到从仓库回来的几人。
“东西整好了?”
满身灰尘的赖子几人,拍了拍自己身上的灰坐到雨棚沙发上。
赖子兴致勃勃的看着和尚说话。
“估计还得几天,才能把所有东西分类好。”
和尚弯腰把茶几上的大半包烟,扔到赖子几人面前。
“不急,慢慢来。”
老福建,拿起茶几上的烟,给兄弟几个分了一支。
他侧着头,用洋火点烟。
火柴熄灭后,他丢掉手里的半截火柴杆。
“把子,我想把家里人,接过来~”
抽着烟的和尚,对着满脸期待的看福建点点头。
“也行~”
“嫂子来了,以后帮着烧火做饭,洗洗弄弄。”
看到他同意的看福建,瞬间放下悬着的心。
和尚弹了弹烟灰,侧头看着斜对面进进出出的宅子。
“到时候不让嫂子白干,算工钱~”
不等老福建感谢,和尚伸出夹烟的手,指着斜对面的宅子问道。
“那家什么情况。”
正在喝茶的癞头,看着对面宅子门口回他的话。
“斜对面两个宅子好像被人买了,我上午打听过,工人说,好像那俩宅子要开澡堂子。”
街道上的老少爷们,看到坐在雨棚下的和尚,时不时打声招呼,叫句和爷。
心里有数的和尚,坐正身子,看向面前的四人。
“我明儿去趟天桥趟趟水。”
“等我跟那片地界的地头蛇搞好关系后,以后老福建跟大傻到天桥摆摊。”
人高马大的大傻,看着和尚问道。
“摆摊?”
和尚抬起胳膊,用小拇指盖,挠了挠下巴。
“仓库里东西太多,光指望两间铺子,卖到猴年马月。”
“到时候,把仓库里修正好的物件,拉一部分到天桥卖。”
和尚话刚说完,街面上,一个双臂上都是刺青的男人,架着双拐,向雨棚下走来。
背靠街面的和尚,看着面前几人,看向他身后,随即他侧过身子,往街面上看。
雨棚两米开外处,鸠红架着双拐,一步一步向和尚走来。
和尚看到少了一条左小腿的鸠红,面露困惑神情。
他站起身子,对着赖子几人摆摆手,示意他们该干嘛干嘛去。
走到和尚前边的鸠红,拄着双拐,打量两间铺子。
一脸虎相的鸠红十分自然,走到单人沙发边坐下。
他把双拐放到一边,侧着脑袋,看向面露疑问的和尚。
“不欢迎我?”
和尚看着气色还不错的鸠红,弯腰给他泡茶。
“红爷,您怎么来我这?”
“还是红爷您打算来南锣鼓巷插旗?”
倒完茶的和尚,对着旁边跟他打招呼的客人点头回应。
第105章 天桥送别
傍晚的北锣鼓巷笼罩在暮色里,青石板路泛着潮湿的光。
和家旧货铺雨棚下,两个男人相对而坐。
缺了左腿的男人倚坐在单人沙发上,左裤腿用麻绳扎紧。
他摩挲沙发扶手,侧头打量两间铺子,
对面沙发上的男人翘着二郎腿,抽着烟。
少了条小腿的鸠红,自我嘲笑一番。
他拍了拍自己的左大腿,看向和尚说道。
“就我这样还插旗~”
和尚弯腰拿茶几上的烟,随即分了一根给鸠红。
“您别跟我说,斜对面没开门的澡堂子,是您的买卖?”
点烟的鸠,红面带微笑微微点头回应。
“退了总得找个营生。”
“这不来跟你做个邻居。”
和尚听闻退了二字,面露疑惑看向鸠红。
“真退了?”
口吐烟雾的鸠红,看着街面上,时不时跟和尚打招呼的老少爷们,他再次点头。
“得感谢您~”
和尚闻言此话,弹着烟灰回话。
“怪我?”
鸠红面带微笑轻轻摇了摇头。
“早就想退。”
“可是江湖路进来容易,退出难~”
“正好借着这个机会抽身。”
和尚手指夹着烟,面无表情注视左边沙发上的鸠红。
“退了好,以后可以过安稳日子了。”
鸠红嘴里叼着烟,架着胳膊,瞧着茶几上的留声机。
和尚看到他那个模样,叼着烟弯腰给他放黑胶唱片。
“以后咱们做邻居,没事一起喝茶听曲。”
鸠红面色平静看着放唱片的和尚。
“我是天天有空找你喝茶,就不知你有没有空。”
黑胶唱片在留声机上转圈圈,指针摩擦的吱啦声,在两人耳边响起。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和尚没有回答他的话,指着正在播放音乐的留声机说道。
“这首曲子不错吧~”
“以后哥们儿带你提升一下艺术。”
找不到词的和尚,挠了挠头。
“反正就那意思~”
鸠红看着装文化人的和尚,咧着嘴轻笑一声
“你吖泥捏菩萨,表面光鲜,跟我装什么劲儿。”
和尚瘫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看着鸠红。
“晚上喝两盅~”
鸠红笑着摇了摇头。
“不了~”
“以后有的是机会。”
曾经互相厮杀的两个汉子,如同一对老友,坐在沙发上侃大山。
聊着聊着,两人万般感慨聊到江湖路。
鸠红端着茶杯,抿了一口茶。
“哥哥我十五岁就提刀砍人。”
“原本想着混两年挣点钱,换个行当讨生活。
“没曾想在这条道走了二十年。”
和尚一言不发坐在沙发上,如同一个听客,聆听鸠红的感慨。
鸠红放下盖杯,靠着沙发背,仰头看着雨棚顶。
“以前年轻不懂事,只想着打打杀杀。”
“可踏马混久了才发现,江湖根本不是那回事。”
“妓院,梨园,烟馆,五门八行,说来说去,就踏马一个字,钱。”
“什么狗屁义气,名头,规矩,地盘,人情世故,全都踏马围着钱转。”
鸠红说到这里,坐直身子,深深看了和尚一眼。
“能退,早点退,这条路真踏马扯淡~”
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的和尚,就这么手指夹着烟,看着鸠红拿起双拐,起身离开。
等人走出雨棚时,和尚冲着鸠红的背喊道。
“澡堂子开了,以后给哥们儿打个折。”
架着双拐的鸠红,头也不回,来了那么一句。
“免费都成~”
和尚闻言此话,站起身拍拍屁股往大门走。
“吃饭喽~”
不打不相识的两人,有意无意下,居然做起街坊邻居。
天底下,不管发生什么事儿,都不会耽误月升日落。
北房。
里屋。
乌小妹穿着睡衣坐在架子床上。
她看到自个男人,光着膀子,穿个淡蓝色大裤衩子洗脚。
乌小妹盘膝坐在和尚身边,面色毫无波澜轻声说道。
“要不把人领回家吧。”
“正好我也有个伴。”
“一个院全是老爷们,连个说话人儿都没有。”
坐在床边洗脚的和尚,闻言此话,侧身看着边上的人儿。
“哪的话~”
乌小妹一直盯着和尚的大裤衩看。
“你两头跑,也怪累的。”
“人家既然愿意,您还这拧巴什么~”
和尚拿起凳子边上的擦脚布。
“今个下雨,路滑。”
“你家爷们儿,出去办事,摔了一跤。”
“路上又是泥,又是水。”
“这不,随便买身衣服换上。”
“总不能全身是泥,湿答答的去见客。”
乌小妹根本就不是他能糊弄的主。
她直接伸手扒拉和尚的大裤衩子。
“少糊弄我。”
“就你里三天,外三天都不换裤衩子的主,还能买淡蓝带印花的。”
和尚单手提着自己裤带边缘。
“甭扒拉。”
“啥时候,把人带回来,通知您总成了吧~”
闻言此话的乌小妹,松开手。
她躺在床上,背对和尚。
“先说好,我不换屋子住。”
和尚把擦脚布往凳子上一丢。
他穿着布拖鞋,端盆倒洗脚水。
把盆放好后,和尚吹灭桌子上的煤油灯。
上了床的他,把自己媳妇搂在怀里。
“咱仨睡一张床。”
夜深人静,屋内床上,小两口开始打打闹闹。
次日。
清晨。
和尚吃完早饭,提着公文包往外走。
跟家里打个招呼后,他拉着洋车往金鱼胡同跑。
街道里的街坊邻居,看到拉车的和尚,一个个忍不住调侃他两句。
南锣鼓巷,青砖墙头,槐叶簌簌落,露水凝阶。
街面上豆汁挑子歇巷口,铜勺碰桶,惊飞檐雀。
邮差蹬车铃脆,碾碎晨光。
老茶馆飘茉莉香,掌柜倚门笑着对拉车的和尚问道。
“天凉了,和爷来碗热茶?”
拉车的人儿,对着掌柜子摇头表示客气。
路口剃头匠剃刀沙沙,给早起的老大爷修面。
街面上提笼架鸟的遗老遗少,穿着直晃荡的长袍马褂,人五人六的跟街坊邻居打招呼。
妇人拎篮匆匆走,黄瓜沾露,篮角粘泥。
风过处,煤炉烟混茶香,是老北平最寻常的秋晨。
拉车的和尚,来到雨儿胡同。
他站在门前,把大门拍的咚咚作响。
胡同里的路人,瞧见敲门的和尚,忍不住多看他两眼。
门开后,哈欠连天的林静敏,披头散发,素颜朝天看着门外的和尚。
“起这么早~”
和尚把手里的公文包,牛皮纸包,递给她。
“趁着热乎劲吃~”
接过东西的林静敏,站在门洞里,看着和尚,抽掉门槛,把洋车拉进院。
二进院,和尚拿着盆打水。
旁边的林静敏拿着陶瓷杯,刷牙洗脸。
如同老夫老妻的两人,蹲在厢房门口,刷牙洗脸。
洗好手的和尚,走到里屋,打量室内。
有心的他,在卧室里验证了自己的想法。
面无表情的和尚,躺在床上,睁眼看房梁。
中堂,坐在圆桌边的林静敏,吃着和尚送来的热包子。
此时房间内气氛,如同寻常人家的日常。
吃饱喝足的林静敏,开始翻看桌子上的公文包。
她从公文包里掏出三本书。
两本道家经文学说,一本杂乱无章文字书籍。
披头散发的林静敏,看到那本杂乱无章拼凑字的书籍时,她脸上露出少许激动的神情。
当她确定这本书就是自己想要的物品,随即又把其他两本书放回公文包。
和尚躺在里屋床上,闻着床单枕头都是她的气息。
他脱外套鞋子,搂着竹夫人开始睡回笼觉。
进屋看了一眼的林静敏,发现和尚睡着后,她站在床头满脸留念的模样,轻轻抚摸和尚的脸颊。
叹息一声的她,把那本杂乱无章文字的书籍,装进包中换身衣服离开家门。
当林静敏换好衣服离开房门时,睡回笼觉的和尚突然睁开眼。
他就躺在床上,睁着眼想心事。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一个半钟头过去。
离开家门的林静敏,去而复返。
她把皮包随手放到床头柜上,接着趴在和尚身上。
身上被重物压的和尚,睁开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脸颊。
床上叠在一起的一对人儿,互相盯着彼此的眼睛。
两人的脸几乎相触,鼻息交织成细小的气流。
和尚搂着身上的人儿,轻声说道。
“不是要去天桥?”
林静敏趴在他身上一动不动,侧耳聆听他的心跳。
“让我躺会~”
此时两人相顾无言。
半个小时后,和尚猛然起身,推开身上的人儿。
“胳膊麻了,快给老子捶捶~”
坐起身的林静敏,用责怪的眼神,抬起手捶了一下和尚的右肩。
“不懂情调的臭男人~”
和尚麻掉的右肩膀,被她这么一锤,脸上忍不住露出一个,道说不明的神情。
“快给老子揉揉肩。”
时间不语,却悄悄流逝。
天桥街道,林静敏坐在洋车后座上,看着路边各种商贩。
拉车的他时不时冲着人群,喊上一句“爷们儿借个道。”
正如他们第一次相见时的场景,他拉车,她坐车。
上午十点的北平天桥,晨雾未散,人潮已如沸水翻涌。
卖艺的铜锣声、算命的吆喝、糖葫芦小贩的竹梆子,混着黄包车夫的哨响,织成一张声网。
穿长衫的绅士夹着公文包,在人群里挤出一条缝。
扎头巾的妇人抱着孩子,眼睛紧盯着变戏法的摊子。
耍猴的艺人蹲在长凳上,猴子抢过路人手里的烧饼,引得哄笑一片。
远处,拉二胡的盲人闭着眼,弦音被风吹散,又被吆喝声吞没。
热气从馄饨摊的铜锅里蒸腾而起,裹着油香和汗味,在秋风里飘向远处。
和尚两人如同热恋中的情侣,穿梭在天桥各个摊位。
明艳动人的林静敏,此时身上散发着一股童真气息。
往日的妩媚知性美也消失不见。
左手,右手拨浪鼓的她,笑声如铃。
那模样就如同一个小女孩,得到自己想要的玩具一般,天真灿烂的笑容一直停留在脸上。
她为他买了各式各样的衣服。
秋装,冬装,西服,长衫,棉袍,呢绒大衣,皮鞋,贴身衣物。
两人还在照相馆拍了一套结婚照。
临近晌午时,和尚拉着满载的洋车,看着胡同口。
要上厕所的她,这一去便没再回来。
和尚把洋车放在胡同口,等了半个时辰。
坐在脚踏上的他,看着人来人往,摩肩擦踵的街道,他知道林静敏走了,再也不会回来。
他们的相遇,用这种方式结束。
叹息一声的和尚,拉着洋车走到天桥一处剃头匠摊子边。
他把洋车放好后,走到剃头匠旁边,坐在凳子上。
“爷们儿,剃光~”
剃头匠摊子,支在茶楼外墙拐角边上。
剃头匠开始给坐在凳子上和尚修面。
和尚下巴上的胡茬,像杂草丛生的荒地。
剃头匠先拧了把热毛巾,敷在客人脸上。
蒸汽裹着皂角香漫开,和尚的喉结随着呼吸轻轻滚动。
剃头匠左手按住和尚的后脑,右手捏着剃刀。
刀刃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刀锋贴着皮肤滑过,发出“沙沙”的细响。
闭着眼的和尚,感受到剃刀在下巴时的冷锋,他全身起了鸡皮疙瘩。
那种随时都会被割喉的错觉,让他神经都有些紧绷。
这个剃头匠,突然给了他一种同类的错觉。
面不改色的和尚,等对方给他剃完头,修完面才开始说话。
“以后有生意照顾你~”
正在给他敲背的剃头匠,笑面如花的回话。
“谢谢您嘞~”
“我这手艺,甭说放在天桥,就是整个北平都能排前三。”
和尚听着对方的话语,默默点头。
“趟颈的话接不接。”
正在给他按摩的剃头匠,闻言此话瞬间不对劲。
此时他正在按摩的手,突然一用力。
和尚感觉背上按摩的力度加大,他确认了自己的想法。
“甭紧张,都是混饭吃的,兄弟没恶意~”
闻言此话的剃头匠,装作听不懂的模样,陪着笑脸回话。
“这位爷,您这什么意思,我怎么听不懂~”
第106章 老炮
民国三十四年。
初秋。
天桥十字路口,四条土路如裂开的伤口。
拉车人弓背穿行,车铃铛叮叮作响
估衣摊前,褪色的布衣与洋货同列。
摊主吆喝盖过远处爆米炮响。
茶棚里,力工捧碗喘气。
东头变戏法吞火球,西头修鞋匠敲钉。
叮当声里夹句:“这世道,活路难寻。”
茶楼拐角处,和尚看着街面上摩肩擦踵的人海。
“手艺是不错。”
一脸假笑的剃头匠,站在和尚身后,力道正好为他敲背。
这年头的剃头匠,修面剃头,敲背按摩,样样得精通。
剃个大光头的和尚,掏出五分钱银元券,放到剃头匠手中。
他深深的看了一眼,面前这个其貌不扬的男人
他已经能确定,这个剃头匠,跟他一路货色。
白天剃头,晚上干着杀人劫货的勾当。
那种本能的直觉,已经给了他答案。
在剃头匠的注视下,和尚拉起旁边满载的洋车,消失在人海之中。
等和尚离开后,剃头匠蹲在墙边,开始沉思起来。
“卖报喽,日本政府照会美、英、苏、中四国政府,正式接受《波茨坦公告》。”
“鬼子投降在即,快来买报咯~”
拉着洋车的和尚,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车上的物件。
这年头,顺手牵羊的主忒多。
再加上天桥人山人海,什么样式的主都有。
这不,和尚刚回头,就看一瘦了吧唧,一嘴龅牙的主,伸手想拿洋车后座上的礼盒。
和尚把车一停,直接一个飞踢过去。
好嘛~
被踢之人,如同闷葫芦似的,在地上滚了一圈。
周围看热闹的主,把两人围一圈,对着和尚指指点点。
和尚听着周围的吃瓜群众,指着躺在地上的男人骂道。
“孙子,吖的想当佛爷,起码你得把手艺练到家。”
“讹呸~”
和尚吐了一口痰,在倒地之人脚边。
“臭吖蹦的,下次再落到爷手里,没你好果子吃。”
和尚骂完一句,挥着手撵人。
“凑什么热闹,天桥有这么多看头的玩意,围着爷们扎哪门子堆。”
和尚拉着车,从众人给他开辟出的道离开。
心情不大好的和尚,拉着车往家跑。
快到晌午饭点,和尚这才回道北锣鼓巷。
铺子外墙靠十字路口,墙壁边蹲了一排卖菜的小贩。
和尚刚把洋车拉到金漆棺材边,就看到手提警棍的巡警,在对卖菜的小贩收管理费。
一个十三四岁的黄毛丫头,蹲在墙边不知所措的看着面前的巡警。
和尚车还没放好,就看到巡警在踢地摊上的菠菜。
不大的摊子上摆了十几捆菠菜,七八捆韭菜,还有一堆黄瓜。
面黄肌瘦的小妞,全身衣服打满补丁。
双眼泪汪汪的看着,踢她菠菜的巡警。
和尚臭着脸,走到自家铺子外墙边。
“嘛呢,嘛呢~”
一排卖菜的主,怕惹事敢怒不敢言。
正在找事的巡警,抬头看见来人,立马换了一个奉承的笑容。
“呦,和爷,您这是~”
和尚没搭理巡警,蹲到小妞菜摊子前,翻看蔬菜。
手里拿着一把菠菜的和尚,看向泪珠汪汪的小妞。
“怎么卖?”
小姑娘抬头看了一眼,站在旁边尬住的巡警,接着看向和尚回话。
“银元券一毛一捆,法币两万,大子二十五,日元军票不收。”
和尚看着摊子上的菜,点了点头。
“菜挺新鲜,不错。”
和尚蹲在菜摊子前,从口袋里掏出三块半毛票子,放到稻草席上。
随即站起身子,居高临下看着卖菜小妞。
“懂点规矩~”
拿着三块半银元券的小妞,不知所措的抬头看着和尚。
旁边一个坐在马扎上的卖菜老头,看到不懂事的小妞,连忙过来说话。
他从小姑娘手中,拿出五毛钱,半弓着腰,露出谄媚的笑容,把钱给了旁边的巡警。
“警官,姑娘刚摆摊不久,不懂规矩,您多体谅。”
和尚站起身,看着卖菜小妞。
“等会,我叫人拿菜。”
站在一旁的警察,把钱塞进布兜里。
他走到和尚身边,嬉皮笑脸的说话。
“和爷,您想罩她,您跟小的吱一声不就成了,绕这个弯子干嘛。”
和尚瞥了他一眼,转身离开。
“买东西给钱,天经地义,我跟你吱哪门子声。”
走到金漆棺材边的和尚,回头看着巡警。
“不差那口吃的,甭把事做绝,留口气让人喘~”
跟在他身后的巡警,点头哈腰回道。
“您教训的对。”
和尚看着杵在那的巡警,来了一句。
“忙去吧~”
和尚抱着一大堆礼盒,绕过金漆棺材。
两间铺子里,只有零星几个客人。
和尚看着站在门口的半吊子。
“过来搭把手~”
门口的半吊子,看到棺材边的和尚,立马小跑过来。
和尚看着面前的人儿。
“旁边车上还有物件~”
和尚说完一句话,抱着大小礼盒,走进大门。
铺子里正在招呼客人的乌老大,侧头看了一眼门口两人。
这个点,乌小妹正在忙活晌午饭。
厨房里,她带着围裙,正在下面条。
旁边案板上的大铝盆,已经装了大半盆白煮面条。
厨房里的乌小妹,看着抱着大包小包的和尚,手持长筷子,吆喝一声。
“回来的正好~”
和尚把怀里的物件,放到中堂八仙桌上,随后吆喝起来。
“爷们儿买了点菜,等会炒两个~”
话音刚落,半吊子抱着大包小包走进院子。
乌小妹拿着长筷子,走到厨房门口,看着两人。
“又买些什么物件?”
中堂里的和尚,看着刚把东西放下的半吊子。
“去门口外墙边,把哥买的菜拿回来。”
有点呆的半吊子,应了一声转身离开。
和尚给自己倒杯茶,看着站在厨房门口的媳妇。
“弄点卤子~”
厨房里的乌小妹,扯着嗓子回话。
“哪回让您光吃白面条了。”
坐在中堂的和尚,还没跟厨房里的媳妇扯上几句,门口出了岔子。
去提菜的半吊子,走到墙边,看着一排卖菜的小贩。
他扯着嗓子问道。
“谁卖的菜~”
一旁的卖菜小妞,看到问话的人,她站起身回话。
“这位大哥,是我~”
半吊子看到有人回话,心里有数后,直接蹲在摊子边,把稻草席一卷,直接提着两头,往铺子里走。
稻草席这东西,风吹日晒一久稻草就糟了。
刚走到雨棚下,稻草席下面断了一条大缝。
草席里的菠菜,韭菜,黄瓜掉一地。
跟在半吊子身后的小姑娘,连忙帮半吊子收拾。
旧货摊里,正在给客人找钱的乌老三,看到这幕,忍不住吆喝两声。
“麻烦您做事动点脑子。”
“一天到晚,非得整点事出来~”
中堂的和尚,听到铺子里自己小舅子嚷嚷声,向大门走去。
刚走到大门口,就看到半吊子,怀里抱着几捆菠菜。
一旁的小姑娘,帮着他收拾。
和尚看着半吊子,刚把一捆韭菜抱在怀里,另一头又掉了一捆菠菜。
和尚走到铺子前,看着责怪半吊子的乌老三。
“有功夫嚷嚷,过去搭把手比啥都强。”
郁闷的乌老三,走到门口帮两人拿菜。
和尚正想搭把手时,乌老大从铺子里走出来。
他站在雨棚下,看着门口的和尚。
“金老爷子上午来电话了,让你明儿去他那趟。”
和尚对着他大舅子点头示意知道了。
和尚走到雨棚沙发上坐下,他看着两个半大小子,跟小姑娘,抱着蔬菜,在门口进进出出。
地上蔬菜被全部送回屋,和尚看着跟她道谢的小姑娘。
他突然脑抽的来了一句。
“妞儿,有婚配了没?”
站在一旁弯腰致谢的卖菜小姑娘,脸红着转身跑开。
和尚对着跑开的小妞儿摇了摇头。
“害什么臊~”
和尚看着一旁两个半大小子,没好气的骂了一句。
“该干嘛干嘛去~”
乌老三闻言此话,转身走到铺子里。
半吊子依旧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和尚皱着眉头看向半吊子。
“您这是跟我叫板?”
半吊子一脸无辜的表情,看向和尚回话。
“哥,我本来就站这看物件。”
坐在雨棚下,坐等吃饭的和尚,闻言此话,不再搭理半吊子。
没一会,赖子五人,从南楼鼓巷街道回到铺子。
五人走到雨棚下,坐在沙发上跟和尚闲扯两句。
没一会,乌小妹喊吃饭的吆喝声响起。
平淡的日子一天天过。
八月十五号,历史性的一天到来。
只不过绝大多数人还不知道,即将发生什么事。
大清早和尚吃完早饭,在乌小妹满是怨念的眼神中,坐上洋车离开家门。
昨个林静敏给他买了一堆衣服,这不乌小妹打翻了醋坛子。
昨个夜里,乌小妹在床上折腾他半宿。
最后实在没招的和尚,喊投降都没用。
乌小妹手段使尽,折腾的他两腿发软。
当时蔫了的二弟,愣是被喝吐六回。
坐在洋车上,捶着腰的和尚,一想到昨晚的情景,就忍不住全身颤抖。
醋坛子打翻了的女人太可怕了。
现在弄的他,躲在屋里换个裤衩子,都跟做贼一样。
生怕乌小妹突然进来,对他图谋不轨。
拉车的孙继业,时不时回头跟他唠上两句。
洋车来到琉璃厂,和尚背着手,看着正在出摊的货主们。
和尚边走边看,晃悠到张一元铺子前。
他师父这个点估计在来摆摊的路上。
和尚蹲在路边等他师父出摊。
一根烟的功夫,他就看到一个车夫,拉着满载的洋车,向他走来。
洋车边,一老一少的两个人儿,扶着洋车上的物品。
当洋车快到摊位时,和尚起身上前帮忙。
可他刚起身,双腿一软直接双膝跪在原地。
两米外的金老爷子,看到和尚这么一跪,他脸上露出严肃的模样。
一旁的地衣,看到跪在地上的和尚,他泪水立马流了出来。
一老一少的两人,面色沉重的看着双膝跪地,耷拉个脑袋的和尚。
车夫看到跪地的和尚,也停在原地。
地衣抹了一把眼泪,跑过来搀扶和尚。
小小的人儿,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哥,出了什么事儿?”
金老爷子,面色沉重的走到起身的和尚身前。
他不等和尚开口,伸手拍了拍和尚的肩膀,用安慰的语气说话。
“挺住~”
“咱们爷们儿,不管遇到什么事儿,也别掉泪。”
被地衣搀扶胳膊的和尚,一脸莫名其妙的表情,看着眼前一老一少两个人儿。
“不是,腿麻了,起来的急~”
话没说完,金老爷子赏了他一个大嘴巴。
“兔崽子,大清早就拿你师父开涮,老子他娘的还以为你来报丧。”
第107章 交易
琉璃厂,张一元店门口左侧。
和尚捂着右脸,委屈的看着他师父,这巴掌挨的太冤了。
此时金老爷子,已经开始摆摊。
他把一张青色床单铺在地上。
一旁的地衣,从洋车上卸古玩时,还偷瞄捂着脸的和尚。
金老爷子铺好床单,看着呆愣那的和尚。
“眼力见呢~”
双腿酸软的和尚,弯着腰捶自己大腿。
“您让我缓缓~”
搬东西的地衣,一脸担忧的模样,老是分心看捶腿的和尚。
跺了几下脚的和尚,开始帮师父出摊。
金老爷子蹲在摊子边,摆放物品。
两个徒弟,从洋车上搬卸古董文玩。
忙碌二十分钟过后,和尚蹲在金老爷子身边扯东扯西。
“师父,您昨儿打电话,叫我过来干嘛?”
金老爷子,侧头看着旁边,坐在马扎上,拿着书本看的地衣。
“跟你师弟学学。”
“以前好歹来我这几趟,你瞧瞧你现在像什么样。”
“等哪天师父老糊涂了,搞不好都记不住你。”
和尚伸手摸了摸,旁边看书的地衣脑袋。
“好好看,别跟哥哥我一样,大字不认识几个。”
地衣经过金老爷子一个多月的喂养,脸色红润多了,身上也有肉了,现在有点富家小少爷的感觉。
一旁的地衣,十分享受和尚揉自己脑袋的感觉。
他回了一个甜甜的笑容给对方。
和尚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大洋给地衣。
“去街口,买点橘子回来。”
接过钱的地衣,起身就往街口走。
和尚看着坐在墙角洋车上的孙继业。
“眼力见呢~”
知道他什么意思的孙继业,拍了拍屁股跟上地衣。
一旁的金老爷子,给了和尚一个白眼。
等两人一走,和尚开始说正事。
他手里拿着一个砚台把玩,一副很随意的模样。
“师父,那个土耗子联系您了?”
金老爷子,坐在马扎上,双手抱怀,胳膊肘支撑在大腿上,看着街面上来往的行人。
“嗯~”
“中午约我,在永安茶楼碰面。”
和尚放下手中的砚台,打量街面上的动静。
“送来什么物件。”
金老爷面色复杂,从怀里衣服夹层兜里,掏出一个信封。
和尚接过信封,打开封口,从里面掏出两张照片。
金老爷子,面色有些不好看,他盯着来往的路人说道。
“师父求你个事儿~”
翻看照片的和尚,闻言此话,疑惑的侧头看向他师父。
金老爷子咬着牙,小声说道。
“交易完成,弄死他们。”
“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只要把他们埋了,要多少钱师父都给。”
和尚闻言此话,深呼吸一口。
他有些搞不明白自己师傅啥意思。
“黑吃黑?”
金老爷子摇了摇头,随后沉默不语。
和尚看到师父摇头,他把疑问藏在心里。
两张相片里的物品不简单呐。
一张是九龙玉玺。
?九龙玉玺,不知是什么材料。
玉玺精雕九龙盘踞玺顶。
龙鳞片片清晰可见,龙爪飞扬似欲破空而去。
玺面的篆字,笔力千钧,透出无上威仪。
可惜他不认识九龙玉玺上面的文字。
第?二张照片,拍的是黄金宝石凤冠。
和尚看到这张照片,眼珠子都快瞪出来。
凤冠以黄金为骨,通体錾刻缠枝莲纹,金丝细密如发丝。
冠顶立一金凤,振翅欲飞,凤羽以细金丝编成。
凤眼嵌两枚鸽血红宝石,灼灼如血。
博鬓两侧垂五片金叶,累丝工艺精妙绝伦。
边缘缀以南海珍珠流苏,每串十二颗珠帘轻摇。
冠前挑牌为牡丹金雕,花瓣层叠,花心嵌红宝石,下挂珍珠串,共一百零八颗。
和尚看到凤冠照片,眼睛都快陷进去。
他把照片收起来,侧头看向金老爷子。
“师父,我觉得咱们得细水长流,谁知道他们手里还有什么好东西。”
金老爷子恢复一下心情,语气有些伤感的回了句。
“照片上的东西,都是祖宗的陪葬品。”
和尚没听明白这句话,他顺着话题接下去。
“老祖宗留下的东西是该~”
话没说完的和尚,突然反应过来。
他师父本家姓爱新觉罗,后改姓金,对外自称王姓。
金老爷子口中的祖宗,那铁定是他亲祖宗。
和尚把两张照片,放回信封里。
他低着头想着心事。
怪不得他师父要他弄死那些土夫子。
原来他娘的一群人土耗子,挖了他师父的祖坟。
和尚沉思一会,侧头看向金老爷问道。
“什么价?”
金老爷子不露痕迹用脚尖,在地上画了一个数字。
和尚看到老爷子写的字,再次询问。
“圆的还是刀勒?”
金老爷子回了一句。
“圆的。”
心里有数的和尚,嘀咕一句。
“十二万大洋,他娘的真敢要。”
嘀咕完的他,打量串货市场,各路行人。
“您怎么不早通知徒儿一声。”
“时间太紧,中午看货我都觉得不踏实。”
“万一他们用这两张照片钓鱼,咱爷俩都得搭进去。”
金老爷子转头直视徒弟的眼睛说道。
“昨儿给你打电话,你今个才来,现在还怪我这个老头子。”
“你瞧瞧咱们现在的关系像什么样。”
金老爷子开始没好气的碎碎念。
“以前拜师,三年学徒四年帮座。”
“徒弟得天天在师父身边伺候着。”
金老爷子说到这里,语气有些怨念。
“您倒好,头一磕,转眼的功夫跟我玩搭伙买卖。”
和尚听到他师父的碎碎念,只能嘿嘿傻笑。
金老爷低头看向摊子上物件开口。
“拜师若投胎,换骨似重来”?
“师父传的是手艺,教的是传承,授的是礼义廉耻,”
“徒弟学的是养家糊口的本事,守的是尊师重道,尊的是为人处世之道。”
“您在瞧瞧咱们师徒俩,师不师,徒不徒。”
和尚听着他师父满嘴大道理,开始抓耳挠腮。
关键他听不懂啊,还不能顶嘴,那个叫难受。
和尚岔开话题,问起土夫子卖文物的事。
“您打算把物件买回来,自个留着,还是出手?”
金老爷子侧头瞟了他一眼。
“九龙羊脂白玉帝玺,师父自己留着。”
“点翠嵌珠后妃朝冠?,你要是有门道,可以卖了。”
和尚知道他师父的意思后,接着问道。
“钱您准备好了吗?”
金老爷子默默点头回应。
和尚有点不放心这次交易,钱财动人心。
谁也不敢保证对方是不是,拿两张照片引他们上套,然后玩黑吃黑的把戏。
还有一点,这种至宝,根本不是他们这种人能守得住。
但凡消息漏了一点,一个弄不好就得死人。
盘算一圈的和尚,侧头看着他师父花白的山羊胡。
“师父,这里面水太深,徒弟我去请真佛过来坐镇。”
“您在这等徒弟回来~”
不放心的和尚,再次交代一句。
“师父,墓是死的,人是活的,土耗子是杀不完的。”
闻言此话的金老爷子,眼神黯淡无光,双手插在袖筒里,低头看着摊位。
师徒俩聊天还没十分钟,去买橘子的地衣,提着网兜回来。
好家伙,这小子有点憨。
和尚塞给他一个大洋,瞅了瞅他怀里抱着的玩意儿,估摸这钱都拿去买橘子了。
跟在地衣身后的孙继业,也是两手提着两网兜橘子。
一大一小的两人,回到摊子前,把橘子放到洋车脚踏上。
和尚看着两人手里的橘子,少说十几斤。
和尚没心思说孙继业,他从网兜里拿出一个橘子。
随后看着孙继业说道。
“橘子提下来,跟我去趟使馆街。”
和尚把手里剥好皮的橘子,恭恭敬敬递给他师父。
随后他又拿了一个橘子给地衣。
他看着面前,拿着橘子的小萝卜头说道。
“哥哥有事先离开会,你好好伺候师父。”
乖巧的地衣默默点头,注视着和尚坐上洋车。
孙继业拉着洋车出了琉璃厂主街道,这才跑起来。
琉璃厂距离使馆街,十里地多点。
上午不到九点,孙继业拉着洋车,来到使馆街区设卡处。
和尚跟守卫自报家门,说是三爷家的手下。
守卫回到岗位亭,拨打电话。
没过一会,得到放行的和尚,坐上洋车去找三爷。
使馆街全长1552米,各国领事馆,银行,俱乐部,西洋建筑多达两百余座。
拉着洋车撒丫子跑的孙继业,跟迷了眼似的。
边跑边打量街道周围的建筑物。
几分钟过后,和尚看到三爷家,他指挥孙继业跑过去。
纯西式的建筑物,让孙继业拘谨不安起来。
他看着和尚走进大拱门,踏上台阶后,有点不知所措。
他站在马路洋车边,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生怕过会来个警察把他逮走。
这次独自来三爷家的和尚,还有点小紧张。
毕竟六爷可是他的老顶,还是他的引路人。
怎么说有大买卖都得带上六爷。
可是这次事急,他没时间去六爷那一趟。
原本想打个电话给六爷,可是想了半天,他都没想起来,旺盛车行的电话号码。
踏上三阶二十七步汉白玉楼梯,和尚站在五米高的黄铜兽首大门前。
门铃响了一会后,仆人打开门。
原本想走进大门的和尚,直接被门口的保镖给拦住了。
从这一点就不难看出,他的份量还不够。
前几次跟在六爷身后,都是直接放行进门。
这次他单独来,居然被拦住搜身。
大门内,两个身穿西服的保镖,把手从和尚裤裆里伸出来后,随后对着旁边之人点头示意。
另一个保镖,从头到尾把他全身摸了个遍。
和尚强忍着不适,忍受保镖抠他屁股缝。
检查完毕后,深吸一口气的和尚,换个恭维的表情,向旁边仆人说明来意。
“三爷,刘管家在家吗?”
“我这有急事,您帮我通报一下。”
说完话的和尚,把两张照片,从公文包里拿出来交给仆人。
接过照片的仆人,转身去通报。
另一个仆人,带他来到会客厅。
第108章 汇报
犹如艺术馆般的客厅,闪耀着金碧辉煌的光芒。
三百五十平方米的客厅内,岫玉砖铺地。
八米高的吊顶,一条六米长的吊顶,恰似繁星点点的星空,错落有致地悬挂在空中。
中央一个西洋三层艺雕塑喷泉,全天二十四小时,都在潺潺流水。
客厅右墙的艺术展厅,墙上悬挂着上百幅字画,仿佛在诉说着历史的故事。
左墙的半岛会客区,犹如高档俱乐部般奢华。
北墙的一条螺旋汉白玉楼梯,宛如一条蜿蜒的巨龙,直通二楼。
北墙边的五个门口,十位青春靓丽的女仆,如同盛开的花朵静静候着。
五米高的黄铜大门内,站着的六位保镖。
被搜完身的和尚,提着公文包,有些拘谨地走到会客区。
这次单独来三爷家的他,没在像前两次一样。
他收起吊儿郎当的姿态,板板正正坐在沙发上等待。
六爷不在身边,他可不敢在三爷家随意。
毕竟出了事,可没人为他兜底。
没让他久等,万年不变一身青色长袍的刘管家,从二楼汉白玉螺旋楼梯走下来。
和尚看到五米外的刘管家,立马起身恭候。
几步路的功夫,刘管家来到和尚面前。
不等和尚开口问安,刘管家抬头打断欲要开口说话的他。
“跟我来,三爷要见你~”
闻言此话的和尚,不自觉咽了一下口水。
刘管家没给和尚反应的时间,他转身向楼梯口走去。
跟在刘管家身后的和尚有些彷徨。
通往二楼螺旋形的汉白玉楼梯,让他感觉走不到头。
想东想西的和尚,跟在刘管家身后来到二楼。
二楼入口有一道翡翠雕刻屏风墙。
山水翡翠屏风墙,上面雕刻一幅山脉图。
三米多高四米长的翡翠墙,可谓五颜六色。
仙鹤盘旋于山水之间,红翡雕刻院墙,白冰色雕刻仙鹤,绿翠色雕刻迎客松,透明色雕刻泉水瀑布,春紫色雕刻花朵。
大致看两眼的和尚,跟着刘管家身后,越过翡翠屏风墙。
墙后是一个半圆小型会客厅。
阳光透过窗户彩色琉璃,把地面映成五颜六色。
正对翡翠屏风墙是一条直直的通道。
两米宽的通道内,左边每隔三米五就有一道门。
右边墙边,摆放一个超长玻璃柜。
柜子里,摆放着各种古董文玩物件。
瓷器玉石,象牙犀角,鹤顶红骨雕刻摆件。
跟在刘管家身后的和尚,两人走到倒数第二个房间门口,停住脚步。
刘管家立于门前,轻轻叩响房门,随即站在一旁候着。
站在门口的和尚,拘谨的大气都不敢喘。
二楼的装修布置,从天然上就带给人一种压迫感。
房门被打开后,一个身穿中山装的保镖,对着刘管家点头示意。
随后两人走进房间。
房间布局是套房,外面是一个二十平方米的安保房。
和尚跟在刘管家身后,站在屋内东墙门前。
保镖扭开门锁,和尚在刘管家眼神示意下,走进门内。
有些忐忑的和尚,小心翼翼,拘谨低着头站到门口。
五十多个平方米的主厅内,如同雪茄俱乐部一样。
半岛吧台,沙发,酒柜,桌球一应俱全。
坐在沙发上品雪茄的三爷,对着立于门口的人儿招了招手。
得到召唤的和尚,半弓着腰,小心翼翼走到三爷身旁。
背靠半岛吧台的单人沙发上,还坐着一位身穿中山装,气势威严的男人。
和尚走到两人身边,双手握在小腹前。
“三爷吉祥~”
身穿背带西服的三爷,看着和尚介绍旁边之人。
“廖长官~”
和尚闻言此话,对着身穿中山装的男人问候。
“廖长官吉祥安康~”
身穿中山装的廖长官,抽着雪茄,上下打量几眼和尚。
坐在主沙发上的三爷,对着茶几上的两张照片扬了扬下巴。
和尚看懂三爷的意思后,立马开始从头交代一遍事情经过。
三爷听到和尚的讲述,笑着对坐在单人沙发上的廖长官说道。
“有了这些东西,您这个接收大员,往后的路更好走了~”
和尚听到三爷的话语,心里疙瘩一下。
九龙羊脂白玉帝玺,他师父想留下。
可听三爷的意思,两件东西好像都要送给廖长官。
坐在单人沙发上的廖长官,把雪茄按在茶几上的烟灰缸里碾灭。
他站起身,看着身旁的三爷。
“先武,为兄先在这谢过了。”
和尚候在一边,看着廖长官拍了一下三爷的肩膀。
站在廖长官身边的三爷,笑着跟对方客气几句,随即把人送出门。
和尚跟在两人身后当个小跟班。
正当他要跟在三爷身后,送廖长官时,被候在门口的刘管家用眼神拦住。
三爷廖长官两人的身影,消失在翡翠屏风墙边时,刘管家带着和尚走到安保房。
刘管家站在门边,看着局促不安的和尚。
“放轻松,以后常来就不会紧张了。”
和尚回应一个笑容,拘谨站在门边没有回话。
刘管家看着紧张的和尚再次开口。
“进门时,是不是被守卫搜身了?”
和尚双手放在小腹,点头回应。
刘管家看到和尚的回应,笑着问道。
“想不想以后进门不用搜身?”
规规矩矩站在那的和尚,闻言此话心里一愣。
他怎么可能听不懂刘管家的意思。
一瞬间的功夫,和尚脑子里的想法,已经转了一圈。
他哪还有退路,只能跟着三爷一条路走到黑。
刘管家的意思,就是问他,想不想走进三爷核心圈。
只要他点头说愿意,估计立马就得交投名状。
和尚抬头对上刘管家的眼神。
“刘叔,小子愿意~”
刘管家闻言此话,露出一副满意的笑容。
他上前一步,拍了拍和尚的肩膀。
“别担心,你的六爷,曾经也做过同样的回答。”
“跟着三爷没你想的那么血雨腥风。”
“只要你够忠心,其他都不是问题。”
没等两人多聊几句,送人回来的三爷,走到门口。
两人看到进门的三爷,立马恭敬候在一边。
三爷给了两人一个眼神,接着走到主厅。
坐在沙发上的三爷,拍了拍沙发,示意两人坐下聊。
和尚半个屁股坐到沙发上,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三爷面带微笑,看向有话要说的和尚。
“没外人,别拘谨。”
回了个笑脸的和尚,开始说话。
“三爷,您知道的,我师父是满人,姓爱新觉罗。”
“那几个土耗子,掏了我师父的祖坟。”
“老爷子,对于掏他祖坟的人,恨之入骨。”
“他老人家说了,九龙玉玺他想留着,其他东西他可以不要。”
闻言此话的三爷,并没在意。
他侧身看向刘管家。
刘管家在三爷的眼神示意下,起身离开。
此时房间内还剩和尚两人。
三爷起身走到半岛吧台酒柜边。
他拿出一瓶洋酒,一个水晶杯回到沙发边。
和尚看着坐下来的三爷,拿着酒瓶倒酒。
三爷随即把装了酒的水晶杯,推到和尚面前。
和尚不知所措的站起身,示意自己来。
倒完酒的三爷,摆摆手示意他坐下。
“天地君亲师,玉玺老人家既然想留下,那你主子我,也不强人所难。”
三爷一句话过后,他拿着自己酒杯,跟和尚碰了一下杯。
反应过来的和尚,赶紧起身双手举杯敬酒。
一口洋酒下肚的和尚,眉角不自觉挑起来。
和尚回味洋酒的味道,发现真难喝。
三爷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看着和尚轻笑一声。
“第一次喝洋酒?”
坐下的和尚,把酒杯放在茶几上,点头回应。
三爷面带微笑,看着眼前的年轻人。
“多喝几次就习惯了。”
不知如何回答的和尚,只能保持沉默。
三爷看着坐在对面拘谨和尚。
“知不知道廖长官的身份?”
和尚半个屁股坐在沙发上,双手放在膝盖上,摇头表示不知道。
三爷背靠沙发,左手搭在靠背上,看着和尚自问自答。
“日本,本土传来消息,今天就会签投降书。”
“鬼子投降后,廖长官就是北平接收大员之一。”
三爷说到这里,起身走到和尚身边。
他居高临下看着眼前,留着光头的年轻人。
“要多少人,怎么干,你全权拿主意。”
不等和尚回答,三爷的手落在他的肩膀上。
“好好干,爷不会亏待你~”
起身的和尚,看着三爷走出房门的身影。
偌大的房间内,此时只有一个发愣的和尚。
就当他不知该干嘛时,刘管家去而复返。
刘管家看着眼前的和尚,他抬起胳膊看了一眼手表。
“时间不多了。”
“你打算怎么做?”
和尚提着公文包,思考一下回道。
“我不打算跟他们试探来试探去。”
“您只要人手够,等他们一进茶楼,立马拿人。”
和尚说到这里时,语气都变得有些阴冷。
“我就不信他们能抗过满清十大酷刑。”
闻言此话的刘管家,一脸欣慰的模样看着和尚。
“不错~”
“人员不用你担心。”
想了一下的刘管家,接着交代一句。
“我这就去安排,保证茶楼里都是咱们的人。”
闻言此话的和尚,面上轻松一些。
“那小子就先回去了?”
刘管家默默点了点头。
见此模样的和尚,在刘管家的陪同下,走出房门。
第109章 捉拿土夫子
永安茶楼,位于琉璃厂西街东南角,紧邻珠市口西南侧。
该茶楼由永安茶庄演变而来,始创于1935年。
最初以售卖茶叶为主,后逐渐发展为古玩买卖交易场所。
用古玩行话说,永安茶楼就是行内串货市场。
茶楼从早开到晚,里面大多数都是熟客。
茶楼装修是典型的老北平茶馆风格。
朱漆门柱,鎏金牌匾,雕花门窗。
室内陈设简洁,中央设一排木制柜台。
一楼靠窗位置,摆放长形木桌和背椅。
二楼大厅五张茶桌,靠窗位置分割七个雅间。
临近中午,收完摊的师徒二人,来到永安茶楼。
茶楼内人声鼎沸,古董商、藏家、掮客在此进行交易。
有些主,点了一壶高末,坐在茶桌边等客。
这些人无一例外,桌子上摆放着几样要出售的古董。
有些茶桌旁,围坐着穿长衫的马褂的商人,
有人用“袖内拉手”的方式暗中议价。
还有些主,围着拉手做买卖的人凑热闹。
端茶送水的伙计穿梭其间,铜壶添水声与讨价还价声交织。
金老爷子带着和尚,来到茶楼时,不少人都对他们抱拳拱手打招呼。
金老爷子,带着和尚来到二楼,走到提前预订的雅间,坐等土夫子上门。
二楼客人要少一些,跟楼下相比,显的有些冷清。
二楼大厅内,几张四方桌边,坐着几位谈生意的主。
他们时而拉手,时而摇头。
和尚在一桌客人中,看到了刘管家。
刘管家看着走到包间门口的和尚,不露痕迹给了他一个眼神。
其他几个雅间也坐了不少客人。
和尚随意打量一眼,二楼大厅内的人员。
那些人没一个像是舞枪耍棍的主。
一个个看上去不是掌柜的,就是商人,或者是学徒,跟班。
隔壁包间,还有一位主带着俩女客喝花茶。
坐到雅间里的和尚,透过镂空雕花门窗,打量二楼内的人员。
二楼里里外外,他估摸着最少二三十号人。
坐在雅间里的师徒,品着茶等待来人。
和尚站在师父身后,给了金老爷子一个安心的眼神。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师徒二人等待的期间。
二楼时不时上来一位生客,在大厅内装模作样转了一圈。
和尚打眼一瞧,就知道对方是土夫子派来的盯梢。
还有一对客人,来到二楼,点了一壶茶坐在那聊天,偶尔冲着和尚所在的雅间瞟上几眼。
临近交易时间,二楼,楼梯口,走上来一对人儿。
其中一人,跟和尚有过数面之缘。
那人是这次跟他师徒二人交易的对象。
当两位盗墓贼,走到和尚雅间门口时,和尚透过镂空雕花门窗看到对方。
这两人身上空无一物,根本没带交易物品。
和尚眉头一皱,不露痕迹,给坐在雅间对面的刘管家一个眼色。
得到暗示的刘管家,给了同桌同伴,一个信号。
刹那间,二楼大厅内,人仰马翻,开始抓捕行动。
穿灰长衫的刘管家轻叩茶盖。
正在沏茶的伙计,转身时,手中的茶壶嘴,不小心碰到走到雅间门口的人。
喝花茶的主,搂着两个身穿旗袍的女人走出雅间。
一男两女,迎面碰到,正在给土夫子鞠躬道歉的伙计。
喝花茶的主,看到面前挡路人,一脚踹在伙计屁股上。
“滚远点~”
雅间门口的两个土夫子,正对鞠躬的伙计说没事。
没曾想,挨了一脚的伙计,提着茶壶,踉跄一步,扑倒土夫子身上。
伙计这一扑,手里的茶壶也掉落在地。
滚烫的热水,顺着壶嘴,泼到两个土夫子身上。
还没等他们开口骂人,两个身穿旗袍的女子,从喝花茶男人的怀里,抽出手枪指向两人脑门。
还没等两个土夫子反应过来,二楼大厅内,其他客人,已经把一桌客人按倒在地。
挨了一脚的伙计,直接顺势,擒拿住其中一个土夫子。
喝花茶的主,用雷霆之势,把另一位土夫子给打倒在地。
一楼大厅,也发生类似的事。
有三个喝茶的主,被一群人瞬间按住。
两层茶楼内,五六秒功夫内,已经有七个人被按在地上。
还没等这群人挣扎,擒拿他们的人,直接把这些人打晕。
被捉拿打晕的主,一点反应时间都没有。
二十多个人捉拿住七个土夫子,都没超过十秒钟。
一楼大厅,交易的人群此时有些慌乱。
其中一个穿着长袍的中年人,从怀中掏出一本证件。
“北平政府办案。”
“不相关的人,待在原地不准乱动。”
大厅内,正在交易的老老少少,看到拿枪的一群人,老老实实待在原地一动不动。
此时刘管家,对着身边之人点了点头。
随后他默不作声,给了雅间内的和尚一个眼神。
一楼大厅,两个手持短枪的男人,把茶楼掌柜子叫出来。
在他们的威胁下,掌柜子开始对茶楼内的人,进行身份验证。
只要是生客,立马被人拿枪指着头带走。
茶楼门口,也被按住一人。
七个被打晕的人,一个个被抬出茶楼大门。
门口此时也开来一辆卡车。
没一会功夫,被打晕的八个人,被三爷的手下捆成粽子押上拉车。
店内其他生客,被枪指着脑袋,上了另一辆卡车。
二楼雅间内,和尚安抚一下受惊的老爷子。
“师父,您别怕,是我请来的外援。”
“您放心,这事跟您沾不到一点边。”
和尚看着刘管家带着人离开后,跟师父交代一句。
“您当这事没发生,事情结束后,徒儿把东西给你带回来。”
坐在主位上,端着盖杯喝口茶压压惊的金老爷子,神情复杂看了一眼和尚。
“忙去吧,你师父我,是见过世面的主。”
和尚闻言此话,对着师父点了点头,随即走出雅间。
此时茶楼内,原本人声鼎沸的场景,已经荡然无存。
和尚来到一楼时,一群古玩行内掌柜,一个个面带惊恐之色,看着茶楼外,启动的卡车。
街面上的人群,一个个蹲在角落商铺里露个脑袋,查看茶楼门口动静。
此时刘管家带着两人往街口走。
和尚不远不近跟在几人身后。
街口,一辆澄光瓦亮,黑色凯迪拉克L汽车停在路边。
刘管家坐上汽车过后,并没有让司机开车。
坐在汽车后座上的他透过车窗,看着向他走来的和尚。
几个呼吸的功夫,汽车,车门再次被打开。
和尚侧着身子坐到汽车内。
车门被关上后,后排的刘管家,给了坐在副驾驶的人一个眼神。
汽车发动,开始缓慢行驶在大街上。
坐在后排的和尚,默不作声看着车窗外,不断倒退的街景。
正午的北平,阳光刺眼。
一辆黑色汽车,从琉璃厂疾驰而过,车身漆面反着冷光,将街边的喧闹甩在身后。
黄包车夫弓着背,小贩的吆喝声渐远。
汽车驶出朝阳门,城门口早已没了日军守卫。
汽车驶出城外,凹凸不平的黄土路,让汽车颠簸起来。
汽车经过一个多小时的行驶,总算停在乡下一处地主大院门口。
地主大院格外气派,青砖碧瓦的大门前,两个一人高的石狮子,屹立在门口。
和尚下了车,跟在刘管家身后,走进地主大院。
门口的仆人,见到来人,立马打开大门。
阳光刺眼,地主大院高墙森严,琉璃瓦顶泛着冷光。
大门虚掩,石狮蹲守,门缝里透出丝丝凉风。
院内,假山流水无声,仆人们各自干着手里的活。
狗吠声从后院传来,大院的骄奢与乡野的贫瘠一墙之隔。
和尚跟在刘管家身后,看着不少下人,对其打招呼。
面无表情的刘管家,带着和尚来后院假山林中。
刘管家让和尚避退在假山林入口处。
随后他只身一人走进假山林中。
和尚站在假山林入口石板路上候着。
两分钟过后,和尚听到刘管家的招呼声。
他顺着石板路,走到假山林深处。
这片假山林面积不小,里面如同迷宫一样。
和尚顺着石板路,东拐西绕,走了一分多钟,在一个漆黑的假山洞口边,看到一旁的刘管家。
和尚看着漆黑一片的洞口,他不自觉咽了一口唾沫。
刘管家给了他一个眼神,随后走进密道之中。
和尚深吸一口气,平复一下心情跟上刘管家的步伐。
刚走进密道之中,身后的石门,自动关闭。
此时两米高的密道顶部,一排照明灯亮起。
和尚顺着密道阶梯,一直向下走。
他约摸着在密道之中,最少走了两分钟。
前面的刘管家,走到一处石门前,转身看向身后的和尚。
压抑的密道里,头顶日照灯光,让两人的面色有些冷白。
刘管家一言不发注视面前的和尚。
他语气略带沉重,直视和尚说道。
“小子,审问的工作交给你。”
“千万别让主子失望~”
刘管家说话的同时,还拍了拍和尚的肩膀。
和尚看着刘管家,走进如同监狱的石门内。
石门内一条长长的走廊,一眼看见不到底。
走廊两边,全是一间间牢笼。
钢筋水泥打造的囚笼密不透风。
牢笼大铁门,只有一个长方形送饭口。
走廊头顶石壁上的通风口,细如针眼。
和尚感觉到头顶通风口吹来的风,只感觉心里发凉。
密室牢笼里,充斥着一股腐臭霉味。
刘管家把和尚带到一处牢房门口。
牢房门口守卫人员,见到来人把门打开。
和尚跟在刘管家身后,走进钢筋水泥的牢笼之中。
灯火通明的牢笼内,面积不小。
靠墙的位置,摆放五个木桩十字架。
五个木桩十字架上,还绑着五个人。
地下也躺着三个昏迷不醒的人。
身在牢笼里的和尚,看着右墙边,还摆放各种审问的工具。
烙铁炉,老虎凳,夹棍,木驴。
靠墙的架子上摆放着各种各样的工具。
手术刀,皮鞭,竹签,洋钉,烙铁,老虎钳,还有他不认识的工具。
偌大的审问牢房里,十字架前三米处,还有一张办公桌。
背椅上,已经坐了一人,拿着纸笔等待记录。
靠门右侧站着三人,他们目不转睛盯着进门的和尚。
牢房里,刘管看了一眼,被绑在十字木桩上昏迷不醒的人。
随即他转身看向,站在门边的和尚。
“交给你了~”
第110章 行刑
灯火通明的牢房内,气氛凝重,令人不敢轻易喘息。
五个木桩十字架上,绑着五个昏迷不醒的人。
地上躺着三个被五花大绑的人,他们毫无动静,被脚镣锁在墙边的铁环上。
墙边摆放着各种刑具,烙铁和钉满钢针的橡皮鞭,散发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气息。
一个光头男人,静静地站在木头架子前,眼神冷漠地注视着这一切。
门口有两名守卫持枪而立,面无表情,宛如雕塑。
牢房内,一名管家沉默地等待着审问的开始,空气中弥漫着压抑和死亡的气息。
旁边还有一名记录审讯员,同样神情严肃。
牢房内,站立的几个人,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光头青年。
和尚环顾四周,在众人的注视下,向刘管家微微颔首,示意审讯可以开始。
门口靠墙的刘管家,见到和尚准备就绪,给了守卫一个眼色。
不多时,外面一个人提着一桶水走了进来。
在和尚的注视下,此人手持水瓢,将水浇在八个昏迷之人的身上。
从昏迷中苏醒过来的八个人,尚未弄清楚眼前的状况。
他们嘴巴被抹布紧紧封住,无法开口说话。
惊恐万分的八个人,喉咙里发出呜呜呜的声音,眼中充满了恐惧和绝望。
绑在十字木桩上的五人,拼命扭动着身躯,竭力挣扎,但一切都是徒劳。
他们的四肢被铁链紧紧锁住,难以动弹。
地上被脚链锁住单腿的三人,蜷缩在墙边,眼神中满是惊恐不安的神色。
和尚看着清醒过来的几人,他并未急于审问,而是迈步走到刑具前,仔细挑选着合用的工具。
和尚凝视着眼前的各种刑具,一边挑选一边自言自语。
此时牢房里只有他一个人的独白。
和尚走到老虎凳边,摆弄眼前的刑具。
“挖坟盗墓自古都没有好下场。”
“我想爷们几个进入这行开始,就应该做好了,不得好死的下场。”
和尚摆弄老虎凳的同时,回头看了一眼绑在十字木桩上的五人。
随即他走到木驴边上,一副好奇的模样,研究刑具。
“别说~”
“还真第一次见到木驴。”
和尚摸着木驴背上,一根二十公分长的木棍。
他回头冲着地上,被锁住脚脖子的三人说道。
“这玩意捅进钢里,绝对不好受。”
随即他一边研究木驴一边说话。
“前些年,老子活不下去,弄死一个小鬼子。”
“从他身上掏到一根小黄鱼。”
“那时候点背,刚弄死小鬼子,宪兵队就封街。”
“当时兄弟正好被堵在街道里。”
和尚说话的同时,还摇动控制木驴上的摇杆。
此时木驴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和尚摆弄摇杆的时候,嘴也没闲着。
“那会老子既舍不得到手的小黄鱼,又不想被抓。”
“只能一不做二不休,把小黄鱼塞进钢中”
和尚回忆起这段往事,脸上露出一副后怕摸模样。
“你们不知道那种感觉。。”
“踏马的得疼是人都走不动路。”
和尚摆弄完木驴,走到被审问的五人面前。
“那个给我疼的呦,走路都夹着腿~”
他看着满眼惊恐的五人,笑着安慰道。
“别怕,兄弟不会对你们使这招。”
不等五人有反应,和尚转身走到木架子上,研究柜子上的刑具。
他拿着老虎钳,在手里把玩。
“看到这个老虎钳老子就生气。”
他拿着老虎钳,走到锁住脚脖子的三人面前。
“前几年,天桥有一个拔牙赤脚郎中。”
“有一回,兄弟蹲在旁边凑热闹,看他给人拔牙。”
“好家伙,各位您猜怎么着?”
和尚如同说单口相声一样,拿着老虎钳连比带划,做出拔牙的动作。
他面目狰狞拿着老虎钳,在其中一人面前,对着此人做出拔牙的动作。
“您没瞧见,那个赤脚郎中,真踏马不是东西。”
“人家疼的是上大牙,他玛德,他给人家拔下大牙。”
“踏马的,那老虎钳锈的都不像样子。”
“他拿着老虎钳,就这么在人家嘴里一阵捣鼓,跟拔钉子一样。”
龇牙咧嘴的和尚,拿着老虎钳子,在此人嘴边做出拔牙的动作。
“血顺着人家嘴里,流了一下巴。”
和尚蹲在中间一个被锁住脚脖子人的面前,拿着老虎钳怼在人家嘴边。
“好嘛,人家疼的嗷嗷直叫唤,那狗东西,还在拿着老虎钳拔牙。”
“结果您怎么着?”
和尚面前之人,被他吓的蜷缩着身子,脸都贴在墙上。
连比带划的和尚,狰狞的表情,突然泄了气一般。
“好牙被扒出来后,人直接满嘴是血的躺在地上不动了。”
拿着老虎钳的和尚,站起身子,走回架子边,把东西放回原位。
“当时旁边人上去一瞧,好家伙,被拔牙的人,硬生生疼死了。”
和尚说完这句话,回头冲着几人露出一个微笑。
只不过他这个微笑,在几人眼里格外恐怖。
“他娘的,哥们儿凑个热闹,居然被警察当证人,逮到警察局问了半天。”
和尚此时又拿着一个手术刀,走到木桩十字架边。
他手持手术刀,站在第二个十字木桩边。
手持手术刀的和尚,开始割对方裤子。
“拔牙,木驴都不算什么。”
“挺一挺就过去了~”
和尚在对方不断抖动的腿上,把此人的裤子割开大半。
“兄弟是拉车出身的主。”
他一边割人家裤子,一边说话。
“车夫这行,那真是什么样的主都有。”
“前清的遗老遗少,泥腿子出身的乞丐。”
和尚说到这里,把一块布料扔在地上。
他面前被绑在十字架上的人,面色惊恐万分。
此人全身已经控制不住抖动起来。
和尚仿佛没看到对方的恐惧,他开始割对方另一条腿上的裤子。
“兄弟拉车时,就遇见一主。”
“那人,是前清的刽子手。”
“他娘的那位主,还不是一般的刽子手,是执行凌迟处死的刽子手。”
和尚说到这里,停下手中割裤腿子的动作,他抬头看向眼前之人。
“兄弟,您知道凌迟处死吗?”
和尚看着眼前被绑在十字架上的人。
对方满眼都是恐惧的之色,他对着此人嘿嘿一笑。
“不知道没关系,等下兄弟给你表演一下。”
和尚把对方整个裤子全割开后,看着架子上的人,下半身只剩个大裤衩子。
他拿着手里的手术刀,用刀背,轻轻从对方大腿处划到小腿。
架子上的男人,感受到腿上被手术刀,划过冰凉的触感,他全身抖动的更加厉害。
和尚拿着手术刀,用刀尖轻轻在对方腿上比划。
那模样好像要从什么地方下刀似的。
此时刘管家一群人,站在原地,一言不发看着和尚表演。
和尚一边拿着手术刀,在对方两条腿上比划,一边侃侃而谈。
那模样如同在跟哥们儿扯谈一样,完全不像是,即将给人用刑的审讯员。
“听那位主说,凌迟处死行刑前的准备,麻烦着呢。”
和尚拿着手术刀,走到第三个木桩十字架边,割开第二个人的裤子。
“受刑者被剥去衣物,仅留条裤衩子。”
和尚一边说话,一边拿手术刀,割对方裤子。
反正他割一刀衣服,对方颤抖三分。
其他七人,在这种氛围中,同样面露恐惧困惑之情。
人对未知的恐惧,那是打心底产生的。
这群人被抓来到现在,一没人审问他们。
二,他们也不知和尚一帮人,到底什么用意,什么身份。
他们也不知道对方,到底是图财,还是报复。
被抓来最少半个小时了,就看见一个光头,拿着各种刑具,对他们恐吓比划。
越是这样他们心里越没底,恐惧感不自觉慢慢积累起来。
和尚还在割第二个人的裤子。
割的同时,嘴上也没闲着。
“被行刑之人,要大字型绑于特制木桩上。”
和尚拿着手术刀,指着眼前之人。
“对,就是哥几个现在的模样。”
和尚割开一条裤腿子,抬头冲着木桩上的人,笑了笑。
“听那位主说,执行凌迟处死的工具多着呢。”
“什么钩、刃、锥,刀,各种乱七八糟的工具多到我都没听说过。”
和尚把手里的布料扔到地下。
接着如同刚才一样,拿着手术刀,用刀尖轻轻划过对方小腿皮肤。
和尚看着对方腿毛过剩的模样,乐呵起来,
“腿毛吖的真多,冬天都不用穿毛裤吧~”
和尚如同唠家常的模样,反而更吓人。
他没管对方惊恐不安的情绪,直接一刀划开对方的小腿。
霎那间皮肉分离,腿上血红一片。
被绑在木桩上的人,只能恐惧的挣扎。
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呜呜闷喊声。
和尚看着对方受伤的小腿,一副不好意思的模样。
“对不住您嘞,哥们儿手抖,真不是诚心的,您多体谅。”
道完歉的和尚,走到第三个木桩边,用同样的手法,割开对方裤子。
他看着木桩上的人问道。
“刚才说到哪了?”
和尚一拍脑袋,假装恍然大悟的表情。
“您看哥们这记性。”
“那位爷说,行刑时,要在犯人身上裹层鱼网。”
“渔网紧紧勒在身上。”
“身上的肉,他娘的就从网缝里勒出来,跟鱼鳞一样。”
和尚说到这里,突然在对方腿上刮下一块指甲盖大小的肉。
此时,他再次面露不好意思的神情。
“那什么,手又抖了。”
和尚看着对方,腿上肌肉颤抖的模样,伸出手拍了拍对方的大腿。
“您多担待,哥们工具不齐全,手也生,待会您~”
和尚话没说完,再次从对方腿上,刮下一块肉。
被绑在木桩上的人,此时疼痛难忍,再加上和尚精神上带来的攻击,让他有些快要崩溃。
肉体精神双重打击,真不是一般人能挺得住。
和尚没在管此人,又走到下一个人身边。
同样的场景再次出现,他一边拿手术刀割裤子,一边还用语言攻击。
“你们都是兄弟,应该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哥们儿,懂规矩,不会差事。”
和尚说完还一副我懂的表情,看着第四个人。
木架子上的人儿,被被绑住四肢,堵住嘴巴,只能疯狂的扭动身躯。
和尚仿若玩游戏一样,神情自然又兴致勃勃。
“那位主说,动刀子时,要确保受刑者清醒感受全程,必须灌参汤吊命。”
和尚说到这里,抬头看向面前之人。
“不好意思,有点急,没来的急准备参汤。”
和尚一边说话,一边对此人用刑。
“行刑要从躯干下刀。”
“据刽子手说,第一刀,要从胸口起刀,割下指甲盖大小的肉片,象征祭天?。”
和尚按照自己的说法,施展行刑手段。
木桩上的被绑住的人,只能疯狂用喉咙发出野兽般的喉音。
身上肌肉不受控制抖动,艳丽的红色如同玫瑰花瓣,散落在木桩边缘。
“人家手艺高,一刀划下去,头皮耷拉挡住眼睛。”
“听那位爷说,用刑最少得三天。”
“每天割多少刀都是有数。”
和尚话不断,手也没停。
“三天过后,人只剩个骨头架子,关键还得留口气。”
“还得让他看着自己心跳动的样子。”
话唠一样的和尚,完全不顾别人的看法。
他已经沉溺在自己的世界里,仿佛化身刽子手。
随着他下刀的次数变多,手艺也越来越好。
和尚才下刀四十几下,对方已经挺不住昏死过去。
第111章 审问结束
牢房里的腥味裹着铁锈与腐臭,空气里弥漫令人窒息的气氛。
五个男人被绑在木桩十字架上,身体扭曲如残破的布偶,痛苦地呻吟。
地面上,碎成一条条的布料,夹杂着暗红色的血迹。
五名被绑在十字架上的男人,露出惊恐万分的神情。
他们浑身颤抖,眼珠死死盯着一个光头年轻人。
和尚此刻正笑嘻嘻地,握着一把手术刀。
刀锋在灯光下泛着寒光,他一步步向第四个人逼近。
牢房里被脚环锁住的三个男人,五花大绑的蜷缩在一起,
他们此时全身起了鸡皮疙瘩,喉咙发紧,仿佛连呼吸都凝固了。
和尚咧开嘴,露出犹意未尽的笑容。
此时刀尖轻轻划过木桩,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突然停下脚步,刀尖抵住其中一人的喉咙,低声呢喃。
“该你了。”
牢房内其他观刑者,此时看着和尚的模样,脊梁骨都冒冷汗。
心里莫名起了恐惧感。
刘管家看着如同血腥屠夫的和尚,不自觉咽了一下口水。
和尚这个样子,从感官上,就给人一种恐惧感。
想想看,一个大光头青年。
用最平淡的语气,干出血腥之事。
面上还露着没尽兴的神情,那模样,要有多恐怖就有多恐怖。
牢房内死寂无声,只有痛苦的喘息和铁链的碰撞声。
正当和尚如法炮制第四人时,对方居然已经被吓尿了。
此人被绑在木桩上,精神已经崩溃。
他眼泪鼻涕横流,黄色液体,随着裤腿,一滴滴落在水泥地上。
见此模样的和尚,突然没了兴致。
他满脸嫌弃的看着眼前之人。
“哥们儿,您这样好吗?”
面带失望表情的和尚,把手中的手术刀,钉在对方脑袋边缘木头架子上。
这一幕,让绑在木桩上精神崩溃的男人,吓的脑袋一歪昏过去了。
此人耷拉着脑袋,双眼血丝遍布眼球,眼睛瞪的老大
和尚皱着眉头,上前检查一番,发现对方已经没了气息。
好嘛,这家伙已经被和尚活活吓死。
和尚好像没事人一样。
指着吓死之人,对着旁边角落里,锁住脚脖子的三人说道。
“你们兄弟?”
“吖的胆子忒小~”
一脸失望表情的和尚,把订在木头架子上的手术刀拔下来。
他走到第五个绑在木桩上的男人面前。
和尚看着此人闭上双眼,不停颤抖的身躯。
他一拍脑袋,装作忘事的模样。
“您瞧瞧,我这记性,都忘了正事。”
和尚说完一句话,走到此人背后,把对方嘴里绑住的布条解开。
绑嘴的布料,在对方嘴上缠了一圈又一圈。
最后一圈是系在木头桩子上,这样能保证对方不能活动脖子。
和尚在对方惊恐不安的情绪里,解开绑嘴布。
此人发现下巴能活动时,他才缓缓睁开眼,看着面前之人。
已经能开口说话之人,开口说话时,如同机关枪一样,说了一连串的话。
“各位爷,你们要什么,只要小人有,要什么都给。”
“我,我,我~”
和尚面无表情,看着对方紧张不安,口齿不清的模样。
绑在木桩上的男人,满眼恐惧的模样,接着快速自问自答。
“要钱?”
“我有,我真的有~”
“我在乡下宅子里,藏了六百大洋。”
“我老丈人家,还有一百多亩田。”
“我可以把地契偷过来给你们。”
此人精神已经崩溃,他自话自说,而且前言不搭后语。
“我还有个小姨子,她细皮嫩肉,小腰又细又揉。”
此人对上和尚没有情绪的眼神,立马改口。
“我还藏了一些宝贝,只要您放了我,我什么都可以给你。”
不怪他如此模样,只因为和尚带给他的精神压力太大。
狗日子的和尚,此时神经病一样。
他蹲在地上,拿着手术刀,从地上捡起一块白色物体。
开始品尝智慧生物的蛋白质。
对方在他的眼神下,心理精神双重折磨下,早就顶不住。
“对了,我知道我大哥他们藏的宝贝在哪。”
“四哥,他还偷二嫂。”
“他跟二嫂已经好上几年了。”
“我怀疑,二哥的儿子,是四哥的。”
“大哥,他喜欢看女人屁股。”
“老七,他爱喝酒~”
此人说道,自己二哥被绿时,墙边的两个人,突然一愣。
那两人就连恐惧感都被冲淡了些。
墙角三人里,其中一个人,用还能动的左腿,使劲踹另一个人。
和尚看着已经精神失常的男人。
他狠狠甩了一个大嘴巴子给对方。
绑在木桩上的男人,在这一耳光下,情绪慢慢恢复下来。
和尚感觉差不多了,这会问啥,对方都会老实交代。
他面无表情站在此人面前,缓缓开口问道。
和尚看着墙角还在脚踢头撞的两人。
他不耐烦的拿着手术刀,蹲在三人面前。
随后,在三人疑惑不安的眼神中。
他直接拿着手术刀,干净利索处理掉三人。
和尚蹲在不断抽搐的三人面前,把手术刀在其中一人裤子上擦干净。
他看着其中一个死不瞑目的人。
此人的眼神,都只是一副,你有没有搞错的神情。
和尚把手术刀在对方胳膊上擦了擦。
随即不再管,躺在地上抽搐的三人。
他走到刚才那人面前,开始问话,
“你们是什么人?在哪挖的斗,东西藏哪了?”
和尚一句三连问过后,拿着手术刀开始修指甲。
此人侧头看着,旁边角落里,全身猩红色,不断抽搐的三人。
他用恐慌不安的语气,开始回答和尚的问题。
“我,我叫夏凉。”
“我们以前是逃兵。”
“我大哥,以前是孙殿英手下。”
“后来打败仗,做逃兵。”
“以前我们跟着大哥,又被其他部队收编。”
“孙殿英死了。”
“大哥带着我们回到北平。”
“对了,他带我们去了清东西两陵,”
和尚听着对方语无伦次的话,并没有出言打断。
此人仿佛找到宣泄口,一个劲的自话自说。
“对了,我们是结拜兄弟。”
“孙殿英死了后,我们被收编,吃了败仗,逃出来后,才结拜。”
“大哥二哥三哥,以前都是孙殿英的手下。”
“东西在乡下。”
“有好多~”
“我们把东西两陵挖了。”
“好多东西带不出来。”
“还有,买东西遇到黑吃黑。”
“我们杀了对方。”
“还有跟披肩客闹掰了,大哥带着我们自己卖陪葬品。”
“我们因为那些陪葬品,娶了媳妇,盖了院子,还买了田。”
“我有七十亩甲等田。”
“东西好多,全部藏在乡下两个墓地里。”
“棺材是空的。”
此人语无伦次,想到什么说什么。
旁边的记录员,拿着钢笔一刻不停歇记录。
刘管家站在门边,神色复杂的看着审问盗墓贼的和尚。
其他守卫人员,也是一副感慨的模样,时不时打量一眼和尚。
绑在木桩上精神已经失常的男人,不停自话自说。
和尚此时感觉有些疲惫,他已经没了兴趣听下去。
和尚转身走到刘管家身边,露出一个自认为亲切的笑容。
“刘叔,能不能搬把椅子过来,小子有点累。”
他的笑容在几人眼里,甚比屠夫的微笑。
其中一人不等刘管家发话,立马转身离开牢房。
此时绑在木桩上的男人,还在喋喋不休自言自语。
“其实大哥跟二嫂也有一腿。”
“二嫂也勾引过我。”
“墓地棺材里,藏的东西,有一个很漂亮的首饰。”
“我想把首饰送给我媳妇,但大哥不同意。”
“对了,还有一个粉色珊瑚树,真的漂亮。”
“大哥把那颗珊瑚树,拿回自己家,躲着自己看。”
“四哥偷偷跟我说,下个月,想让我跟他去一趟东陵。”
“孝陵已经被他找到入口处。”
刚才出去之人,此时搬来一把背椅回来。
此人把椅子客气放在和尚面前,随后点头示意退回门边。
和尚昨夜被他媳妇折腾大半夜,今个腿都是软的。
刚才又精神紧绷的表演一番,这会人累的不行。
和尚坐在背椅上,眯着眼看着已经精神失常的男人。
在对方喋喋不休的自述下,和尚眼皮子越来越重。
没过一会,和尚坐在背椅上不知不觉睡着了。
响亮的鼾声,让自言自语的男人,语速都放慢两分。
门口几人见到坐在背椅上,鼾声如雷的和尚。
他们对视一眼,露出一副不可思议的神情。
封闭的地下牢房里,没有时间观念。
也不知道过去多久,幽幽醒来的和尚,甚至已经忘了身在何地。
他坐在背椅上,闭着眼伸懒腰。
长长的一个哈欠打出来后,脑子有些清醒的和尚,立马惊醒过来。
此时牢房内,已经没了人影。
要不是面前还有五个木桩十字架,他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做梦了。
站起身活动一番的和尚,皱着眉头闻着牢房内,刺鼻的血腥味。
他揉了揉眼睛,转身看向没关的牢门。
和尚再次伸个懒腰,走出牢房。
他顺着来时的路,走在压抑的通道里。
刚走没几步,迎头碰到一人。
此人看到和尚,脸上露出一个微笑。
“兄弟,佩服~”
和尚一副您捧的的模样,抱拳拱手。
此人对着和尚点头示意,做出有请的手势。
在对方的带领下,两人走出地下牢房。
当和尚来到地面假山林时,看着满天繁星,心里疑惑起来。
他边走边问身旁之人。
“大哥,我这是睡了多久?”
被问话的人停下脚步,转身上下打量和尚一眼。
“四个半时辰~”
“哥哥姓陈名列。”
陈列看着面前的和尚,笑容满面的说道。
“饭菜一直备着,哥哥带你去填填肚子~”
第112章 尴尬
月光如纱,覆在灰瓦翘檐上。
胡同深处,蟋蟀低吟与野猫闹春声相伴。
护城河畔,柳枝轻拂,水波荡碎灯火,夜露渐凉,老槐影子斜斜拉长印在墙头。
北锣鼓巷十字街口。
吃饱喝足的和尚,鞠着躬对着街口的汽车司机道谢。
汽车轰鸣声,消失在街角夜色中。
和尚揉着自个大光头,走到家门口。
砰砰的敲门声,让院子里亮起灯光。
满天星辰下,乌老三打着手电筒,穿着大裤衩子,光着膀子,走到门口。
一束光从门缝里照在和尚身上。
“甭看,你姐夫我~”
门内的乌老三,听到说话声,立马开门。
门开过后,乌老三站在门边看着一身酒气姐夫。
走进门洞里的和尚,哼着小曲,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他看着门边,光着膀子的小舅子,玩心大起。
乌老三睡意朦胧,正准备关门。
和尚贱兮兮的伸出手,揪了一下小舅子的咪咪。
打着哈欠正准备关门的乌老三,被他袭击后,瞬间精神起来。
他侧头扯着嗓子对着院子里大喊。
“姐,姐夫揪我咂儿。”
和尚看着告状的小舅子,立马捂住对方的嘴。
“瞎嚷嚷什么玩意。”
乌老三推开姐夫捂住自己的嘴。
随后满脸警惕的模样,防备着他。
“姐夫,您这~”
和尚看着不经逗的小舅子,转身哼着小曲往院子里走。
“驸马爷近前看端详,上写着秦香莲,她三十二岁,她状告当朝驸马郎~”
走到院子里的和尚,隐隐约约听到东厢房里,有女人说话声。
一脸疑惑的和尚也没想那么多。
关门的乌老三,满脸莫名其妙的表情,插上门栓。
和尚走到北房门口,推门而入。
此时里屋已经亮起煤油灯。
和尚借着微弱的灯光关上房门,走进里屋。
架子床上,披上外套的乌小妹,睡眼朦胧坐起身。
“回来了,我去打水。”
和尚坐到床头背椅上,如同老太爷一样。
“沏杯好茶叶~”
走到堂屋的乌小妹,点燃煤油灯回了句。
“行,要不要再喝两盅?”
和尚闻言此话,感觉今儿自己媳妇有点不对劲。
此时他说话的语气都弱了三分。
“女侠,您行行好,放过小人一马。”
“昨儿折腾半宿,我这还没恢复过来呢。”
堂屋拿着暖水壶倒水的乌小妹,闻言此话笑呵一声。
“这就怂了?”
“日子以后可怎么过呦~”
里屋的和尚,闻言自己媳妇略带调侃的话,他只能转移话题。
“对了,我刚才听到你大哥屋里,怎么有女人说话声。”
端着脸盆走进里屋的乌小妹,笑着回道。
“下午北平伪政府广播站,全城播放鬼子投降的事儿。”
“这不莲姐,下午过来,非要庆祝一下。”
“晚上喝了几杯,然后赖在大哥屋里,死活不愿意回去~”
和尚看着地上洗脸盆,他乐呵享受,乌小妹的伺候。
“轻点,爷们儿这是脸,不是城墙。”
拿着毛巾给自己男人擦脸的乌小妹,闻言此话,送了一个白眼给他。
“要不,您去跟六爷商谈商谈,让他们俩把事办了。”
“万一到时候莲姐肚子大了,两家人面儿都不好看。”
和尚等脸上的毛巾拿开后,看着蹲在地上洗毛巾的媳妇。
“就她那肚子,怀俩都瞧不出变化。”
乌小妹给和尚擦完脸,又开始给和尚擦拭身子。
“甭贫。”
“说正经事呢~”
和尚看着给自己洗脚的女人。
“李秀莲馋你大哥身子,不是一时半会了。”
“今儿怎么让她得逞了?”
乌小妹一边帮和尚洗脚,一边抬头回话。
“你没瞧见。”
“夜里散场后,莲姐装作喝高的模样,死活赖着不走。”
“一瓶白的,七个人喝,您说她装什么劲儿。”
“大哥拿她没辙,只能依着她。”
“让她在屋里躺会~”
乌小妹说到这里,满脸笑意的模样。
“大哥给她送个水的功夫,直接被按在床上。”
“大哥怕丢人,不敢闹出动静,只能依着莲姐了。”
和尚闻言此话,嘴角不自觉上扬。
“男人是树,女人是藤。”
“可这么粗的藤蔓,满北平都找不出第二根。”
“你大哥可是捞着了~”
乌小妹看着凑热闹不嫌事大的和尚,轻轻打了他一下腿。
“说正经的呢。”
“如今鬼子也降了,你去六爷那,把大哥的事办了。”
“大哥也老大不小了,再拖下去也不是个事。”
和尚闻言此话,略带试探的要挟一句。
“去六爷那都不是事儿,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乌小妹拿起擦脚布开始给和尚擦脚。
他看着给她擦脚的女人,连忙把后半句话说出来。
“一个礼拜,最少一个礼拜,您不能碰我~”
给他擦完脚的乌小妹,拿着擦脚布,打了一下和尚。
“成,都依您~”
闻言此话的和尚,露出满意的笑容。
“总算有口喘气的功夫~”
天下之事,不管怎么变,也影响不了日升月落。
鬼子投降了,北平老百姓,该怎么过,还是怎么过。
一点都不影响乞丐风餐露宿,沿街乞讨。
更不影响,车夫拉车讨生活。
不管谁当家,他们的生活,依旧充斥着艰辛与不易。
次日。
晌午。
鼾声如雷的和尚,躺在呼呼大睡。
昨天他睡眠时间太长,夜里回来后,在床上翻来覆去,精神到凌晨才睡着。
迷迷糊糊醒来的和尚,光着膀子,穿着大裤衩子,走到中堂找水喝。
中堂,坐在圆桌边对账的乌小妹,看着单脚踩在凳面上,喝水的男人。
“饭菜刚收,你坐会~”
“对了。”
“上午来几个人,给家里送了两个大樟木箱子。”
“那会你睡的正香,没喊你。”
坐在八仙桌边的和尚,放下茶碗,揉着眼睛打愣。
乌小妹翻了一页账本,瞟了一眼,坐在背椅上闭眼抠脚丫子的男人。
“下午该结账了。”
“两间裁缝铺,茶楼,酒楼,二荤铺子,木工师傅,拢共两百七十块大洋。”
坐在背椅上,闭着眼发呆的和尚,跟没听到她说话一样。
乌小妹一边对账一边说话。
“箱子里的物件,我瞧过了。”
“都是些老古董。”
乌小妹说到这里,抬头看向闭眼的和尚。
“您从哪弄的那些物件?”
“好家伙,里面的物价要都是对的,卖出去,咱们拿金砖都能砌堵墙。”
乌小妹看着闭着眼不说话的和尚,拿起桌子上果盘里的花生砸向他。
“跟你说话呢~”
整颗花生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砸到和尚胸口。
睁开眼的和尚,看着落在自己裤裆上的花生,他毫不顾忌的捡起来,拨开花生壳,把两粒花生米塞进嘴里。
随即他坐在背椅上,抬起半边屁股,放了一个长长的屁。
中堂圆桌边的乌小妹,一脸嫌弃的模样,看着放屁的男人。
“您这说的是哪国话?”
“能不能说点人能听懂的?”
乌小妹看着放连环屁的和尚。
“呦,还带着口音~”
放完屁的和尚缓过神,侧头看了一眼乌小妹。
“最近哥们儿,练气息,学唱曲儿。”
“刚才唱的是小鬼子的小调,你听不懂也正常。”
乌小妹看着没个正形的和尚,直接把手里的账本对着他丢过去。
和尚伸手接住空中的账本,随即起身。
“你家爷们能吃荤腥了,以后饭菜别整得跟喂兔子似的。”
和尚站在中堂八仙桌边,看着东屋书房墙边两个大箱子。
他穿着木屐拖鞋,走林书房蹲在木箱子边。
箱子打开后,里面的物品让和尚一愣。
朝珠,金镶宝石如意,金佛,玉菩萨,各种金玉镶嵌宝石手环,戒指。
玉石雕刻摆件,奇石,犀角杯,十三鳞折扇,珍珠宝石项链。
和尚回过神,打开另一个箱子。
这个箱子里,装了各种锦盒。
他随便打开其中一个锦盒。
里面装着一套玉石茶杯。
六个茶杯,通体火红色南红玛瑙杯。
绿色翡翠杯,羊脂白玉杯,鸡血石杯,黄水晶杯,黑曜石杯。
这些杯子上面雕刻各种图案。
和尚把玩了一会六个杯子,随即打开下一个锦盒。
锦盒里装着一件掐丝珐琅腕。
他一件件打开锦盒查看里面的物品。
纯金镶嵌玉石三羊开泰摆件。
猛虎下山鎏金镶嵌宝石摆件。
多宝翡翠手串,南红玛瑙雕刻一对核桃。
九龙羊脂白玉帝玺,砗磲雕刻儿孙满堂摆件。
五彩仕女图观赏梅瓶,甜白瓷五爪祥云龙纹盘。
还有一套粉色珊瑚珠首饰。
和尚看到这些物品,就知道这是三爷,从盗墓贼手里得到的东西。
他把装有九龙羊脂白玉帝玺锦盒拿出来,其他的重新放了回去。
和尚抱着锦盒,回到中堂。
他把锦盒放到八仙桌上,想着心事。
这会乌小妹也走到书房箱子边,把玩各种物件。
坐在背椅上的和尚,想到家里的古董。
东西确实有些多,那些古董无论数量,还是质量,开家古董店都绰绰有余。
他又想到三爷,对方确实是个好主子。
但凡三爷有口肉吃,他的手下绝对有口汤喝。
自从登了三爷家的大门,和尚得到不少好处。
人脉,江湖地位,钱财,一一没落下。
想完心事的和尚,看到媳妇把一串朝珠戴到脖子上。
她又拿着一件紫色翡翠凤头钗,插在自己头发上。
和尚看到自己媳妇的模样,笑着来了句。
“您这是想做老佛爷啊~”
闻言此话的乌小妹,又戴上一枚红宝石鸽子蛋戒指。
接着站起身,拿起老佛爷的姿态,捏着嗓子说话。
“和尚呐~”
“不是本宫说你,以后放屁,背着点人。”
“就算本宫宠你,但也架不住,外朝那群官员进谏呐~”
和尚看着装起老佛爷的女人,配合她来个单膝跪地请安。
“嗻~”
“主子教训~”
一句话没说完,乌老三走到房门口,正巧看到这一幕。
单膝跪地请安的和尚,看到门口来人,瞬间跳了起来。
他摸着脑袋,眼神飘浮不定。
“那什么,天真好~”
抓耳挠腮的和尚,在他小舅子古怪眼神中,脸色通红一片。
第113章 六爷提点
古色古香的四合院,廊下悬着褪色的灯笼,风起时轻轻摇曳,似在低语秋日最后的繁荣。
三间北房屋内陈设古朴,紫檀木案上摆着青瓷花瓶。
瓶子内插着几枝秋菊,暗香浮动,与窗外梧桐的落叶声交织,更添几分古韵悠长。
书房珠帘后,一位身穿粉紫色五分旗袍袖的妇人,一身珠光宝气。
明艳动人的女子画着淡妆,盘着妇人发型,少妇风韵中带着些许贵气。
乌小妹,头戴紫色凤头钗,脖挂绿松石朝珠。
右手腕戴着羊脂白玉镶金凤求凰手镯。
左手无名指上,还戴着一颗金镶鸽子蛋红宝石戒指。
门口,一位身穿锦衣长袍俊朗的少年,面色古怪,看着穿着大裤衩子,光膀子的男人。
此时的和尚,跟这俩姐弟一比,简直没法看。
姐弟俩,如同贵公子,俏佳人一般,和尚跟个下人似的。
门口的乌老三,看着自己尴尬不已的姐夫。
“您甭挠头了,再挠头,皮都得抓破。”
贵妇人模样的乌小妹,拨开书房珠帘,走到中堂。
“三儿,什么事?”
和尚站在原地转了一圈,随后有点狼狈的模样,走进里屋屏风隔断口。
走进里屋的和尚,轻轻给了自己一巴掌。
“真掉面儿~”
随即他站在衣柜边开始穿衣服。
为了挽回颜面,他特意穿上林静敏给他买的衬衫,西服裤,牛皮鞋。
中堂里,两姐弟开始说正事。
乌老三走到乌小妹身旁,上下打量珠光宝气明艳动人的姐姐。
“姐,您这身行头可以呀。”
“姐夫给您整的?”
乌小妹微微一笑,坐在圆桌边。
“什么事儿?”
乌老三坐到她身边三弯腿凳子上,往门外扬了扬头。
“各大掌柜的,都来结账了。”
“人在门口沙发上候着呢~”
心里有数的乌小妹,站起身回话。
“我去拿账本,你过去陪一会。”
闻言此话的乌老三,起身离开,
里屋的和尚刚穿上皮鞋,乌小妹扭着腰走到梳妆台边。
她看着和尚穿上林静敏给他买的衣服,醋意一下子上来了。
“黑熊精穿袈裟,瞅您也不像尊佛~”
和尚拿着皮带,看着梳妆台边打开钱柜的女人。
“甭管,爷们就爱穿~”
乌小妹从钱柜里,端出一盒大洋,站起身,走到和尚面前。
“清账了,您这个掌柜子要不要去盯着。”
系好皮带的和尚,把寸衫衣摆掖在西服裤里。
“给爷拿把梳子。”
此话一出,夫妻俩同时愣住了。
乌小妹看着眼前,大光头身穿寸衫西服裤的男人。
她哈哈大笑端着一盘大洋,走出房门。
和尚看着自己媳妇离开的背影,摸了摸光头。
“他娘的,忘了这茬~”
当和尚走到院子里时,一张八仙桌,两张背椅,已经摆在院子里。
倒座房门口,还放了三条长板凳。
和尚刚走到房门口,就看到一群人从影壁墙边,来到院子里。
和尚看见来人,连忙抱拳拱手打招呼。
“王老板,吴老板,各位安康~”
一群酒楼掌柜子,二荤铺子老板,早餐店小老板,齐齐对他抱拳回礼。
“和爷精神呐~”
和尚走到人前,让他们入座。
“鬼子都降了,可不得换身衣服,庆祝一下。”
“各位,等会清完账,晚上咱们好好喝一杯。”
“我请客,就去赵老板的酒楼。”
身穿中山装的赵老板,抱拳跟在场的人说话。
“和爷请客,我买单。”
“鬼子投降可是普天同庆~”
随即他面对和尚笑着说话。
“和爷,这个风头我可不能让您占~”
一群人嘻嘻哈哈,在院子里互相开玩笑。
没一会,珠光宝气的乌小妹,拿着账本从估衣铺走出来。
她给着在场之人露了一个笑容。
院子里七八个爷们,看着富气逼人的妇人,一时间也收了声。
乌小妹坐在主位上,翻开账本,打开印泥盒。
随即抬头看向面前之人。
“赵老板,要不您先来?”
酒楼赵老板,冲着和尚抱拳,随即坐到乌小妹对面。
八仙桌上,码着一盘大洋,一盒印泥,一本账本,一个算盘。
赵老板从怀里掏出一本账本。
他把账本恭恭敬敬放在乌小妹面前。
乌小妹回个笑容,把两本账本放在一起,然后对账拨算盘。
“八月一号,三块半,二号五块,三号两块。”
乌小妹一边报账,一边拨算盘。
十来分钟后,两本账本账对齐后,她停下拨算盘的手。
随即写下两张福美楼,账单结清字据。
乌小妹从码放整齐的大洋里,拿出七十五块大洋,放到赵老板面前桌子上。
“您点点~”
赵老板客客气气回道。
“都是街坊邻居,还能信不过?”
然后他对着坐在旁边长板凳上的和尚,笑了笑。
“和爷是个讲究的主,真差了,他那张脸都挂不住。”
两句话说完,赵老板把桌子上的大洋,装进钱袋里。
随即在两张字据上按下大拇指印,然后签下名字。
完事后,乌小妹把其中一张字据推到对方面前。
“谢谢您照顾咱们这一大家子伙食。”
起身的赵老板,对着面前的夫妻俩,抱拳拱手。
“是您跟和爷照顾我福美楼才对。”
“我在这谢谢您二位。”
和尚坐在八仙桌边,抱拳回礼。
“您客气~”
要离开的赵老板,对着在场人员吆喝起来。
“各位,晚上福美楼,我恭敬各位大驾。”
一群人客道两句,下一个人开始对账。
和尚坐在一边,如同泥菩萨一样,看着媳妇拨算盘对账写字据。
四十分钟后,对完账后,等人都走了,和尚起身揉着屁股。
“我去趟六爷那~”
和尚看着面前搬桌椅的孙继业。
“跟我去一趟南横街。”
乌小妹把账本算盘放好后,走到院子里,看着要出门的和尚。
“就不能在家老实呆几天,整天见不着人。”
走到影壁墙边的和尚,揉着脑袋回头看向乌小妹。
西装革履大光头的他,对着明艳动人的她招了招手。
一脸疑惑表情的乌小妹,走到和尚面前。
面无表情的他,用手势让她转过身。
一脸茫然的她,将信将疑照做。
和尚看着媳妇珠圆玉润的臀部,一巴掌拍上去。
“昨儿还让爷去趟六爷那,今儿就说这话。”
“该打~”
反应过来的乌小妹,不依不饶追着和尚打。
打打闹闹的乌小妹,见到门口街面上,人来人往的场景。
她对着坐到洋车上的和尚,翻个风韵的白眼。
半个小时后,西装革履大光头的和尚,拿着公文包,坐在洋车上来到南横街旺盛车行。
洋车停放在柿子树下,和尚提着公文包走下来。
今个六爷没在院子里打盹,他走到北房门口敲门。
“哪位~”
屋内传来问话声。
和尚提着公文包笑嘻嘻走进房门。
“六爷,小子来瞧您了~”
里屋,炕上。
身穿布衫黑裤的六爷,正在炕上逗弄三只德背幼犬。
和尚看到在炕上,跑来跑去的三只小狗,一脸稀奇的模样。
他搬把椅子放到炕边,看着跟幼犬玩的六爷。
“您哪弄来的?”
坐在炕上的六爷逗狗着,抬头看了一眼,面前西装革履的青年。
“萤火虫挂房梁,您装哪门子夜明珠。”
“西装穿的明白吗你~”
和尚把公文包放到炕头边,目光锁定在逗狗的六爷身上。
“您老挤兑小子干嘛~”
“我可没得罪您~”
六爷侧躺下身子,用手撑头,看向扒拉自己肚子的三只幼狗。
和尚看着不搭腔的六爷,开始没话找话。
他看着炕上,还没断奶的小狗。
“这么小的狗,您就给抱回来,不怕养不活?”
侧躺在炕上的六爷瞟了一眼和尚。
“没法子,原本想晚一个月,再把狗抱回来。
“谁知道它们狗娘,出去逛一圈,抢地盘被一群野狗咬死了。”
此时炕桌上笼子里,一只秃了毛,缺了腿的八哥开口说话。
“弄死它吖的。”
“弄死它吖的~”
六爷看着桌子上的鸟,没好气骂了一嘴。
“闭嘴吧你,什么东西。”
和尚坐在一边,看着笼子里的鸟,好奇问道。
“六爷,咱家八爷这是怎么了?”
逗狗的李六爷没有搭理他,反而问了一句。
“最近听说你生意做的很大?”
和尚听到这里,还以为六爷对他做的生意动心了。
“挺不错。”
一旁的李六爷,逗着三只小狼狗。
旁边的和尚,感觉鼻孔里不舒服,他开始拔鼻毛。
随后他看着双指间那根两头细,中间粗的毛。
“六爷,最近小子生意做的是有点大。”
“我想着再开两间铺子,您要不要跟小子做合伙买卖?”
一旁的李六爷,玩着小狗,开始拿笼子里的鸟说事。
“最近这王八蛋,出去玩的时候,结识一帮傻鸟。”
“傻鸟仗着鸟多势众,跟别的鸟抢食。”
“前一阵子,每天回来后,撑得都吃不下爷喂的虫。”
和尚莫名其妙看着,指桑骂槐的六爷。
六爷说话的同时,手上还没闲着。
一个劲摸三只幼犬狗头。
“这不,前些天,这个傻鸟出去玩的时候,落单了。”
“被其他吃虫的鸟,揍了一顿。”
六爷指着笼子里,腿有点瘸的八哥。
“瞧瞧,差点没回来。”
“爷瞧这鸟死出样,怕它出去报仇,打不过别的鸟,只能把他关在笼子里养伤。”
“养了几天,腿踏马还有点瘸。”
和尚听到这里,挠了挠头。
“六爷,我收个破家具,破衣服,也能惹人惦记?”
李六爷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
“这年头,不管是好人,坏人,穷人,富人,都会得一种病。”
随即李六爷看着和尚问道。
“你知道是什么病吗?”
和尚叹息一声回答六爷的问题。
“红眼病?”
听到和尚的回答,六爷对着他笑了两声,随后指着笼子里的八哥说道。
“你比这傻鸟强多了~”
“这傻鸟要是不吃独食,腿也不会瘸。”
和尚若有所思的看着笼中之鸟问道。
“咱家八爷,要想出去不挨揍,该怎么做?”
李六爷闻言此话,对着和尚摇了摇头。
“泥马,刚夸过你比这傻鸟聪明,你就来这么一句。”
不等和尚有所反应,六爷接着说道。
“这傻鸟要是,在自家院子刨食吃,就算外来的鸟再厉害,老子也能护住他。”
“就算老愣来院子里,想欺负爷的鸟,你家六爷也敢拿枪甭了他。”
李六爷说到这里,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指着笼子里的八哥。
“这小东西,居然跑到几十里外,在别人地盘抢食吃。
“六爷我是没能耐,拿枪护着他。”
和尚品味着,六爷口中在自己院子刨食吃这句话。
他开始反思自己哪里做错了,让六爷这么提醒。
四大城区东富西贵,北贫南贱。
东城区有三爷坐镇,西城是六爷大本营。
和尚又开始品跟人抢食吃这句话。
两间铺子里,生意是越来越好。
他大舅子带着赖子,老福建,一天脚不沾地,满城掏宅子。
那么只有一种可能,他掏宅子的行为,已经触动别人的利益。
乌老大掏宅子,几十个车行里的车夫,跟铺子里传递消息。
估计也正因为如此,惹到其他两区的地头蛇。
和尚开始沉思,要不要抛弃南北两区。
心里有数的和尚,问出自己担心的点。
“那些老斑鸠讲规矩吗?”
李六爷看着已经明白过来的和尚,露出一副孺子可教也的表情。
“回铺子里等着~”
“人家会上门尥蹶子。”
第114章 风云莫测
社会是个大染缸,红布有红布的染法,青布有青布的染料。
各行各业都有自己一套规则。
官场也好,黑道也罢,大佬说话,是不会直接把话说的太白。
听得懂的人自然受益匪浅,听不懂,也不会给人留下把柄,更不会得罪人。
不管什么年代,孩子大了,哪怕父母跟孩子讲话,也得注意分寸。
更何况是没有血缘关系的人。
每个人都有各自的位置,也有不同的想法。
身份不同,年龄段不同,阅历不同,导致想法也不一样。
有时候把话说的太直接,别人听不听是一回事,还容易伤和气。
听进去自然是好事,听不进去,一个弄不好就会留下间隙。
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不管越变越好,还是变差,往往都是从一点一滴的小事积累导致。
对于六爷这种老江湖,哪怕对自己的门徒,讲话也不会像老子教训儿子那样。
里屋,俩大老爷们,一对大光头。
老的躺在炕上,逗狗骂鸟。
小的坐在床边凳子上,看着炕桌上笼中之鸟发呆。
和尚发完愣,瞧着炕上的六爷。
“您这是从哪得到的消息?”
六爷从炕上坐起身,扬着脑袋看屋里圆桌上的茶壶。
和尚顺着六爷的目光,看了过去,随后心领神会的起身,给六爷端茶倒水。
炕上的六爷,接过倒满水紫砂壶。
嘴含壶嘴的六爷,被热茶烫的龇牙咧嘴。
炕上盘膝而坐的六爷,吐着舌头把紫砂壶放到炕桌上。
他吸溜着嘴,开始说起片汤话。
“我是瞧出来了,你小子不是一般的克我。”
“吖的,六爷两瓣嘴都烫起皮了。”
和尚站在炕边,看着拿手对嘴扇风的六爷。
“您这话说的真新鲜呐。”
坐到凳子上的和尚,一脸感慨的模样,开始扯皮。
炕上的六爷,斜着眼睛看了一下和尚。
“有事没有?”
和尚嘿嘿一乐。
“莲姐跟我大舅子的事。”
盘坐在炕上的六爷,闻言此话,面上表情恢复了常态。
他把一只幼犬抱在怀里,低头看着炕上其他两只小狗。
“三聘六礼,八抬大轿,明媒正娶必须齐全。”
和尚咧着嘴听完六爷的话。
这哪是问他大舅子要彩礼,这分明是六爷想割他的肉。
和尚咧着嘴,试探性对着逗狗的六爷问道。
“嫁妆呢?”
坐在炕上六爷,闻言此话,乐呵回答。
“旺盛车行~”
三聘指的是聘书,礼书,迎书?。
?六礼?指的是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
明媒正娶指的是,男方、女方及中间媒人三方见证,确保婚姻合法性?。
八抬大轿不光是表面意思,指的是体现对女方的尊重,通常用于“大家闺秀”的婚礼。
更是确定女方正妻身份,更代表着女方纳入男方族谱,被宗族承认身份地位。
和尚盘算一下,按照六爷的要求,那彩礼花销海着去了。
一房一车,三牲,五金,吹拉弹唱,七十二条腿,大聘小聘,合婚酒席,一套下来少说五千大洋。
坐在炕边凳子上的和尚,看着悠然自得的六爷,他揉着自己大光头回道。
“行~”
“哥们儿豁出去了~”
他知道六爷要的彩礼不多,单说陪嫁旺盛车行,就比彩礼多出三倍都不止,这还只是明面上能看的见的价值。
揉着脑袋的和尚,感叹乌老大命好。
心有所感的他嘀咕一句。
“踏马的,我怎么没有一个有钱的小舅子。”
躺在炕上逗狗的六爷,听到和尚的嘀咕声,骂了一句。
“臭不要脸的货~”
六爷白了一眼和尚后接着说道。
“下个礼拜三,是个好日子,找个有份量的媒人,咱们把事给定了。”
感叹自己命不好的和尚,闻言此话问了一嘴。
“干嘛等到下个礼拜三,这还有好几天呢~”
炕上逗狗的六爷,悠悠回了他一句。
“这三个狗崽子,下个礼拜三满月。”
“正好,给它们办个满月酒,顺道把那俩狗崽子的事一起办了。”
和尚一脸不可置信的看着炕上,跟三个狗崽子玩的人。
他伸出大拇指,对着六爷比划。
“您真行~”
躺在炕上的六爷,把一只小狗放在自己的大肚子上。
“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
“搞不好老子最后几年,还得靠这仨狗崽子守着。”
“指望你们伺候着?”
六爷说到这里,斜着眼睛看向和尚。
“踏马的老子喝口水,嘴都被烫起皮。”
闻言此话的和尚,有些无语。
他拿起炕头上的公文包,站起身,居高临下看着眼前的一人三狗。
“我去趟三爷家,您去不去?”
躺在炕上的六爷,仰着脑袋,拿手指头逗弄三只呜呜叫唤的小奶狗。
“没啥事,甭去太勤。”
“粘的太紧,容易脱皮~”
走到堂屋的和尚,听到六爷劝解,把话默默记在心里。
炕上的六爷,看到和尚离开,他立马把肚子上的小狗抱到炕上。
随即一个跳跃下炕,走到床头柜边。
接着打开抽屉,拿出镜子,双指捏着下嘴唇往外翻,看着镜子里的嘴唇。
下嘴唇被烫的发白,嘴皮已经脱落一半。
六爷用手捏着嘴皮一撕,扯下一大块。
拿着镜子的六爷,看着双指间的嘴皮,骂了一句和尚。
“王八犊子~”
和尚坐在洋车上,看着不断倒退的街景。
大街小巷里的人们,还在沉溺在鬼子宣布投降的喜讯里,
自从昨天下午,北平伪政府发布鬼子投降的广播,这个消息像野火般烧遍全城。
卖报童嘶吼着:“胜利啦”。
行人扔下手中物件,捶胸顿足放声痛哭。
大街上到处都是学生举着“还我河山”的标语游行。
锣鼓震得麻雀乱飞,黄包车夫拉着洋车加入人群,车铃混入欢呼的浪潮。
茶馆里茶客摔碗大笑,评书艺人拍案即兴编唱。
“东洋贼寇跪地降!”
街头,成群结队的孩子,跟着大人们高呼“胜利喽~”。
整座城市在泪光与笑声里,颤抖着迎接新生。
坐在洋车上的和尚,一路看过去,大街小巷彩旗飘飘,锣鼓喧天。
人们到处讨论鬼子投降的事。
由于政治原因,驻扎在北平的日军,还没接受国府的投降交接仪式。
现在的北平,正儿八经处于无政府状态。
孙继业拉着洋车,来到使馆街设卡处。
和尚跟安保人员,打声招呼,直接被放行。
如今的使馆街关卡警卫,全都是住在这条街的大人物,共同出钱养的警备人员。
洋车来到三爷家大门口。
和尚看着门口街道边,停了数辆汽车。
他估计三爷这段时间,不会有清闲的时候。
正如他所料,和尚进门后,三爷府里下人,给他带到一楼小型会议室,让他这里候着。
两百多尺的小型会议室内,一张会议桌,六把椅子,再无他物。
和尚坐在椅子上,无聊的他,拿出公文包里的两本书翻看。
这两本书籍,正是从徐良友那弄来的。
一本各大山脉矿产记录册,一本地下水脉溶洞记录册。
这两本书,落在他手里,基本上毫无用处。
但是到了三爷这种大人物手里,那用处可大着去了。
看了一刻半钟的和尚,总算等来刘管家。
略带疲惫之色的刘管家,走进会议室,看到和尚,一点废话都没说。
刘管家坐到和尚身边,把手搭在他肩上,示意不用起身。
“没时间跟你废话,有事赶紧说。”
和尚见此模样,立马把两本书交给对方。
他侧着身子,看向身边之人。
“刘叔,这是小子前些天,弄来的两本书,我觉得三爷会有大用。”
刘管家将信将疑,翻开山脉矿产册。
当他看到书上的内容,刘管家面色开始凝重。
“东西我会交给三爷。”
“最近三爷忙的脚都不沾地。”
闻言此话的和尚,立马起身。
“您忙,小子先回去。”
刘管家看着要起身的和尚,再次按住他的肩膀。
“话没说完,急什么。”
和尚坐回椅子上,等待对方开口。
刘管家直视和尚的眼睛说道。
“李老六,跟你说过伯爷吗?”
和尚点头回应一句。
“三爷大哥~”
刘管家闻言此话,点头回应再次开口。
“伯爷,带着嫡亲孙少爷,搬到南锣鼓巷九十五号。”
“三爷送你的一处宅子,跟伯爷的住处挨着。”
刘管家说到这里,语气加重几分。
“没事过去给伯爷请个安。”
“要是听到或者看到,有人对伯爷不利,你只管下死手。”
“出了事,三爷会给你兜底~”
和尚听到刘管家的交代,面露沉思之色。
“您放心,真碰到不开眼的人,小子不会留手。”
刘管家,听到和尚的回答,默默点头。
“回去吧~”
和尚闻言此话,起身离开。
坐在会议椅上的刘管家,看到走到门边的青年又交代一句。
“最近不太平,你小子多注意~”
会议室门边,和尚已经伸手握住门把手。
当他听到刘管家的话,和尚面色变的严肃。
六爷刚提醒过他,现在刘管家也这么说。
看来北平的天,开始风云莫测了。
和尚默默对着刘管家点头回应。
心事重重的他,在客厅见到不少身穿中山装气势威严的人。
那些人一看就知道长居高位。
走出大门的和尚,找到蹲在路边的孙继业。
和尚看着一辆汽车,缓缓停在三爷家大门口。
他坐上洋车,看着三米开外,从汽车上走下来的人。
当和尚看清对方的面容时,心里一震。
对方上过大公报,不只一次两次。
收回目光的和尚,赶紧让孙继业跑起来。
第115章 北平物价
北平被灰黄雾霾笼罩,天空浑浊如蒙尘的旧画,透着一股压抑的衰败感。
沙尘暴骤起,狂风卷起黄沙,如黄龙般在街巷间翻滚。
行人掩面眯眼,步履蹒跚,枯叶在风中簌簌飘落,更添几分凄凉。
孙继业拉着洋车出了使馆街,风沙大的让他睁不开眼。
后座上的和尚,看着用毛巾裹住嘴鼻的人们,他吆喝一声。
“找个地,歇会~”
“讹呸~”
和尚嘴一张,一口风沙灌进嘴里。
呸了一口唾沫的和尚,看着停下脚步,回头看他的孙继业。
他用手挡住嘴,走下洋车再次大喊。
“前面有家小馆子,去那~”
拉车的孙继业听明白后,左手遮挡眼睛,右手拉车。
他透过手指缝,看着灰蒙蒙的前路。
路上的行人全都一个模样,用手遮挡嘴鼻,低着头,迎着风,或者背着风走路。
别处的城市,秋风那是诗情画意夹杂凄凉感。
北平的秋风,永远都是带着自己的伙伴沙石结伴而行。
说来就来的沙尘暴,就跟少女的心思一般,永远让人捉摸不透。
两人来到一处豆面馆。
小饭馆子,门前铺子搭了一个棚子,四周挂着竹帘。
和尚掀开竹帘,跨过横梁,走进棚子里。
此时棚子里三张四方桌,已经坐了两桌客人。
由于和尚掀开竹帘,导致风沙吹进棚。
一群吃豆面的主,用身体护着碗,防止泥沙吹进碗里。
其中一位脾气不好的主,看到不走门进来的和尚。
“嘿,我说你这人,放着好好的门不走,你当哪门子梁上君子。”
站在棚子边的和尚,双手拍着身上的沙土。
“不好意思了您。”
“风沙太大,一着急,也就省了那几步。”
两桌三个客人,看着坐在空位上的和尚。
“您呐,别为了省那几步,麻烦了别人。”
此人说完话,拿着筷子吸溜一口碗中的粉条。
“额呸~”
说话之人,刚吃一口粉条,就朝地上吐了一口唾沫。
他指着自己的碗,向和尚说道。
“您瞧瞧,一口下去,牙都被砂籽磕掉。”
和尚抱拳拱手,对着三个客人道歉。
“多担待~”
伙计这会走到和尚身边。
“您吃点啥?”
停好洋车的孙继业,掀开门口竹帘,走到和尚身边。
和尚看着伙计说道。
“两碗豆面丸子汤。”
“韭菜花跟麻酱多放一勺子。”
孙继业坐到和尚旁边,小声说道。
“东家,我这肚子还撑着呢~”
和尚看着身边的人回道。
“有说给你点了吗?”
“你是撑着呢,可我的肚子已经前胸贴后背。”
会意错的孙继业,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
老北平豆面丸子汤,属于体力劳动者的廉价快餐。
和尚拉车时,经常拿这种伙食,打发自己的五脏庙。
豆面丸子汤用料廉价,顶饿,味道也不错,深受体力劳动者喜欢。
脚夫,歪脖子,苦大力,车夫,铁匠都爱吃口。
丸子主要以黑豆粉,绿豆粉杂粮面,搓成的。
丸子做好放油锅里那么一炸,再放鸡骨架汤这么一炖,甭提有多香。
鸡架汤,丸子搭配粉条,芝麻酱、韭菜花、醋,香菜,葱花,味道棒极了。
一碗十五个大子,能吃个肚圆。
没过一会,伙计端来两碗豆面丸子汤过来。
和尚拿着筷子在面前的碗里搅和。
他侧着头看了一眼,咽口水的孙继业。
“装什么呢,赶紧动筷子~”
旁边的孙继业,露出一副不好意思的模样,连忙从筷桶里抽出筷子。
和尚左手勺子,右手筷子,一口老汤下肚,满脸满足的表情。
“没错,就是这个味~”
俩人一口丸子一口汤,吃的全身暖洋洋。
二十分钟过后,和尚放下勺子,松了松皮带,仰着头打了个饱嗝。
“舒坦~”
他从桌子上的公文包,掏出两毛银圆券。
“伙计买单~”
戴着围裙的伙计,半弓着腰,满脸笑容的走到棚子里
他接过和尚递过来的两毛钱笑着回道。
“这位爷,多了~”
正准备拿包走的和尚,闻言此话,站起身看着伙计。
“不是一直这个价?”
伙计从裤腰兜里,掏出五个大子找给他。
“您不知道?
“世面上,物价跌了。”
和尚接过五个大子,眉头微皱,看着收拾碗筷的伙计。
外面风沙依旧肆虐,好似脱缰的野马。
和尚提着公文包,拿手挡住脸前,顶着风顺着街道走。
满怀心事的和尚,走进一家成衣店。
由于沙尘暴原因,沿街的铺子,门前窗口都放下竹帘挡风沙。
进入铺子的和尚,假装挑选衣服。
他看着墙上,挂着一排长袍马褂,寸衫。
一旁的掌柜的,见到来人赶忙过来招待。
停好车的孙继业,一脸疑惑的表情走到铺子里。
他心想着,自己东家的估衣铺里,什么样式的衣服没有,和尚怎么还来成衣铺。
和尚指着墙上一套布衫问道。
“那套衣服什么价?”
身穿长袍,头戴瓜皮帽的中年掌柜子,双手插在袖筒里,笑着回话。
“一块三。”
和尚看着墙上的衣服,好奇问道。
“降价了?”
“前些天不是还一块五吗?”
双手插袖的掌柜,看着墙上衣服回话。
“鬼子投降了,政府回来是早晚的事。”
“以前扯鬼子虎皮的商家,现在大批量出货,市面上甭管什么物件,价格全部跌了。”
闻言此话的和尚,在铺子里边逛边说话。
“这样也好,至少咱们老百姓,日子过得稍微轻松些。”
掌柜露出一个苦笑的模样回话。
“可咱们呢?”
“兄弟铺子里,一尺三毛五屯的布料,现如今每尺亏了五分。”
和尚闻言此话,已经心里有了主意。
他指着墙上一件女式长款呢绒大衣。
“那件怎么卖?”
掌柜拿着撑衣杆,取下挂在墙上,骆驼色呢绒大衣。
“上等的绵羊绒,款式出自国外有名的设计师之手。”
“这件呢绒大衣,不管搭配针织长裙、旗袍、毛呢裙,都适合。”
和尚摸着下呢绒大衣的面料,感觉这件大衣适合他媳妇。
“怎么卖?”
拿着呢绒大衣的掌柜,笑着回复。
“23块大洋~”
和尚默默点了点头,开始掏钱付款。
他来买衣服只是顺道,真正的目的是来验证自己的想法。
提着锦盒的和尚,走到铺子外。
他看着已经小了的沙尘暴。
为了验证他内心的想法,和尚沿街走进各种店铺。
不管是油粮店,或者酒楼,二荤铺子,布店,成衣店,他都进入逛了一圈。
一个多小时后,和尚坐上洋车往家赶。
今天得到的消息,让和尚嗅到大商机。
由于鬼子投降,那些以前跟鬼子有关系的商号,都怕被清算,
于是他们不要成本开始出货。
整个北平,各行各业的商号集体亏本出货,瞬间降低民用生活成本。
柴米油盐,酱醋茶,吃喝拉撒,跟生活有关的物品,所有东西都在降价。
大头菜价格银圆券一毛二\/斤。
绿豆芽银圆券五分\/斤。
豆腐银圆券5分\/斤。
花生米银圆券两毛\/斤。
?肥皂银圆券6毛\/块,毛巾银圆券一毛二元\/条,阿司匹林银圆券3元\/片。
这种物价,比鬼子没投降前,最少便宜三成五。
和尚感觉这种情况,不会持久。
他觉得只要政府一回来,物价立马得涨。
这不是他胡乱猜测,而是有根据的猜测。
鬼子虽然投降,但是北平还没有被国府接收。
在抗日时期,那些倚仗鬼子撑腰做买卖的商号,也怕被政府清算。
他们现在不惜代价,清货回收资金。
这群商人,就跟汉奸一样,都想趁着这个空档,回笼资金跑路。
还有那些囤货的黑市,心里也谎。
他们不知道政府回来后的态度。
所以他们那些人也跟着清货。
但是这种情况不会持续太长,只要政府回来,接收北平。
对商人汉奸的政策一下来,物价立马得恢复正常行情。
弄不好,到时候物价反而大幅度提高。
现在他们那些人的疯狂抛售商品,肯定会导致,原本就不富裕的物资变得更加紧缺。
到时候政策稳定,市面上物资不足,百分百会涨价。
至于涨多少,那就看物资有多匮乏。
想着心事的和尚,到了家门口还没回过神。
孙继业把洋车停在棺材边,看着车上发呆的人。
“东家,到家了~”
洋车上,回过神的和尚,看着门口两辆马车,上面装着桌椅板凳,各种家具生活用品。
乌老大意气风发,指挥半吊子,赖子几人卸货。
和尚走到雨棚下,看着两间铺子里进进出出的人。
他对着一旁的乌老大招呼一声。
“大舅哥~”
站在马车边的乌老大,顺着声音看过去。
当他的目光与和尚对上过后,他对着正在搬家具的老福建说道。
“卸货的时候,让他们注意点,都是好家具,刮花了可就不值当了。”
老福建没回话,他笑着点头表示知道了。
乌老大走到雨棚下,提着裤腿子坐在单人沙发上。
他一边给自己倒茶,一边扭头看向,翘着二郎腿沉思的和尚。
“怎么了这事?”
和尚看着茶几上,冒着热气的茶杯说道。
“明天开始,以后咱们不去南北两区掏宅子。”
“车夫要是打电话过来,跟他们说清楚。”
端着茶杯的乌老大,吹着杯中热气,不解的看向和尚。
“你吃错药了?”
“前些天还嘟囔着,要开分店,还要去天桥摆摊。”
“今儿怎么又说这种话?”
第116章 发善念
入秋的北平,暑气已随风而去。
北锣鼓巷十字路口,估衣铺门前两辆马车上满载桌椅、锅碗,麻绳捆扎处露着干草。
两间铺子外墙边,两具金漆棺材漆面金光刺目。
旧货摊前雨棚下,两位年轻人坐在沙发上。
中山装青年面容俊俏,双腿并拢,端着茶杯品茶。
大光头青年身穿西服,翘腿搭茶几,口吐烟雾。
街面人群熙攘,长衫读书人同伴讨论鬼子投降之事
提皮包贵妇步履匆匆,脚夫帮人搬运货物。
几壮汉正从马车搬货到铺门口。
阳光已被漫天风沙遮挡,呼啸而过的风,带来冬季的讯息。
这一刻,北平街头,战争阴霾散去,人们对未来憧憬悄然滋生。
和尚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抽着烟,看着意气风发的大舅哥。
此时的乌老大,似乎忘了自己的身份,更忘了如今好日子是谁带来的。
和尚看着有点飘的大舅哥,满心感慨。
如果一个人,因为外来因素,短时间变得有钱,心态一定会发生变化。
此时的乌老大,如同几个月前的自己,有些忘本。
他自己通过两次游走在生死边缘,这才调整好心态。
而乌老大,因为他的原因,顺风顺水,扶摇直上,他有些忘了这是什么世道。
快速增长的财富,如果没有相应的阅历,智慧支撑,不一定是件好事。
和尚靠在沙发上,弹了弹烟灰,语气平静说道。
“你老丈人通知我,说咱们满城掏宅子,已经让不少地痞流氓眼红。”
“人家看在六爷的面,过来知会一声。”
“咱们要是再不知好歹,你信不信,哪天你出去掏宅子,被人捅刀子都是常态。”
单人沙发上,坐如钟的乌老大,闻言此话,喝茶动作都有些僵住。
他放下盖杯,看着抽烟的和尚。
“知道了,以后放弃南北两区。”
和尚看着客满的两间铺子,回头望向乌老大。
“你跟莲姐的事,我跟六爷谈好了。”
“明天,我去师父那一趟,请他老人家,给你当媒人,下个礼拜三,咱们坐在一起把事定了。”
乌兰夫听到自己跟李秀莲谈婚论嫁的事,他一时间起了感触。
“到时候我是搬出去,还是和你们一起住?”
坐在沙发上的和尚口吐烟雾,侧头看着铺子门口,一对爷孙俩。
“六爷把旺盛车行当陪嫁,到时候你想搬出去住,或者跟我们一起住都行。”
和尚撂下一句话,走到估衣铺看着这对爷孙。
爷孙俩,全身衣服打满补丁。
两人脚下穿着已经磨损不行的草鞋。
老者六十来岁的模样,手里握着几十个大子,看着鞋柜里的鞋,有些不知所措。
小孩十二三岁的模样,头发乱的跟叫花子一样,怯懦拽着他爷爷的衣角想走。
“爷,我脚上的鞋子,还能对付一段时间。”
“咱们甭浪费这个钱~”
和尚弹了弹烟灰,看着眼前的一对爷孙。
“老爷子,给孙子买鞋子?”
面露菜色,皮肤如同树皮一般的老头,对着和尚哈腰点头。
“您这里鞋子怎么卖?”
他瞅了一眼,站在旧货摊门口的半吊子。
“过来给客人沏茶~”
和尚看到半吊子,去拿茶壶后,这才转头看向爷孙俩。
“咱们坐着聊,您看看哪双鞋合脚,我给您拿”
估衣铺子里,六七个客人,正在挑选衣物,和尚把爷孙俩领到棚子下。
此时乌老大已经,带着老福建几个,赶着马车去仓库。
爷孙俩,跟着和尚走到棚子下。
和尚客气请人坐到沙发上,随即看着端茶倒水的半吊子。
“去铺子里,把七寸男鞋拿出来几双。”
和尚对着半吊子交代完,又看着面前拘谨坐在沙发上的爷孙俩。
“您二位想买什么样式的鞋?”
老头接过半吊子递过来的茶杯,随即对道谢一句。
老头端着茶杯,眼神有些飘浮不定。
“一双布鞋就行~”
和尚看着去铺子里拿鞋的半吊子,吆喝一句。
“布鞋,棉鞋都拿几双。”
铺子里的半吊子,闻言此话,回头给他一个知道的表情。
和尚对着面前爷孙俩,面露微笑说道。
“天快冷了,多买双棉鞋准备过冬。”
老头闻言此话,真的有些不知所措。
他口袋里钱,买双好点的布鞋都不一定够,更甭说买棉鞋。
和尚看出对方的心思,立马开口安慰道。
“本店为了庆祝抗战胜利,今日鞋子打三折。”
“您把心放进肚子里~”
和尚看着一旁的小孩,对着茶几上枣泥酥眼馋的模样,他拿起两块递到对方面前。
“甭拘谨,这些糕点就是招揽客人用的。”
“进门就是客,你放心吃~”
畏畏缩缩的小孩,看了一眼自己爷爷。
当他看到自己爷爷微微点头的模样,这才接过和尚递过来的糕点。
此时半吊子,拿来六七双鞋子过来。
他把鞋子摆在茶几上,站在一边候着。
老头看着眼前茶几上的鞋子,心里有些担忧。
他指着其中一双布鞋问道。
“这双怎么卖?”
和尚轻笑一声回道。
“五个大子~”
闻言此话的老头,露出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
“五个大子?”
和尚点头回应他,表示没错。
此时老头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大子,开始数起来。
他数出二十五枚大子,放在茶几上。
“您的心意老头心领了,不能让您太吃亏。”
和尚笑着摇了摇头回话。
“哪儿的话,开门做生意,肯定得赚钱。”
和尚看着老头脚上的草鞋,他拿了两双布鞋,两双棉鞋放到对方跟前。
“试试合不合脚。”
此时老头一副感激的模样,让孙子拿着鞋再脚上对比一下。
和尚看着大了一码的鞋子,也没让对方换。
这年头普通老百姓的孩子,身上衣服鞋子,永远大一两码。
和尚把茶几上的二十五个大子,收起来。
随即给老头拿了一双布鞋,一双棉鞋。
给小孩同样拿了两双鞋。
他把钱交给半吊子,随后让乌老三开单据。
此时坐在沙发上的老头,正想领着孙子给和尚磕头。
坐在沙发上的他,见爷孙俩要磕头的模样,赶忙拦住对方。
“不至于~”
“本店庆祝抗战胜利,真没刻意照顾您,”
沙发边的爷孙俩,依旧满脸感激的模样。
这会少了一条腿的鸠红,拄着双拐来到棚子下。
“呦呵,和爷,您也给我打个折,我正好看上,您店里的那把二胡。”
和尚看着面前来人,突然眼睛一转。
他拦住提着鞋要走的爷孙俩。
两人看着和尚拦住自己,以为他要反悔。
和尚给了对方一个安心的眼神,随即把三人请人坐到沙发上。
和尚分了一支烟给鸠红,随即开口问话。
“澡堂子快开了,招不招人?”
坐在对面的鸠红,把双拐靠沙发而放。
他侧头,看着给自己点烟的和尚。
一口烟烟雾从嘴里吐出后,他瞟了一眼,旁边的一对爷孙。
“招,您这是想给我介绍伙计?”
看懂他眼神的和尚,拿着半截燃烧的火柴,给自己也点一根烟。
他抽着烟,转头看向旁边的老头。
“您有现在靠什么营生?”
老头来回看了一眼鸠红两人。
他深呼吸一口气,随后回答和尚的问题。
“老头子,靠打零工过日子。”
和尚闻言此话,笑着问话。
“鸠老板这招人,您要是愿意的话,问问?”
老头一副感恩戴德的模样,看着旁边抽烟的鸠红。
“鸠老板,我岁数是有点大,可老头子力气还是有些的。”
“您有什么累活重活,只管交给老头子我。”
为了让鸠红招他当伙计,老头拉着身旁的孙子说事。
“我这孙子干活也是把好手。”
“您放心,我们俩只要一份工钱。”
抽着烟的鸠红,抬手打住老头的话。
“先说好~”
“来我这洗堂底,一个月八块大洋,一天管一顿饭,不管住。”
“愿意干的话,后天下午来报到。”
闻言此话的老头,连忙拉着孙子起身。
随即爷孙俩对着鸠红和尚两人鞠躬。
和尚跟爷孙俩,客道几句,把人送走后,这才坐回沙发跟鸠红扯皮。
抽着烟的鸠红,一脸感慨的模样看着和尚。
“你吖的做好人,能不能别拉上哥们儿。”
“我发现寺庙里的佛像,应该换您坐那。”
和尚坐在沙发上,弯腰给鸠红倒茶。
“都不容易,拉一把,结个善缘,指不定哪天人能帮自个一把。”
鸠红盯着和尚的脸看,那眼神仿佛想把他看穿一样。
随即他伸手比划一个大拇指给和尚。
“您圣明~”
和尚看着候在一边的半吊子。
“把墙上挂的二胡,给咱们红爷取过来。”
鸠红看着走向铺子里的半吊子,对着和尚问道。
“北平换天了,您没想法?”
坐在沙发上的和尚,弹了弹指间的烟头,笑着回话。
“守着两间铺子,有吃有喝挺好~”
鸠红听到他的回答,乐呵一声。
“我踏马的,有时候真想问问,您是怎么修出这身道行。”
“有时候瞅着您,怎么看都不像个年轻人。”
和尚背靠沙发,翘着二郎腿乐呵回话。
“盐吃多了,吃什么菜都觉得淡。”
“跤摔多了,路上遇到坑自然躲着走。”
和尚看着鸠红,接过半吊子手中递的二胡。
“您会使这玩意吗?”
鸠红拿二胡的姿势都有些生疏。
他一边摆弄手里的二胡,一边回话。
“这不劳您操心,哥哥我也是有情调的人”
一声刺耳的二胡声骤然响起。
和尚用小拇指掏了掏耳朵,看着拉二胡的人。
“麻烦您,回去拉。”
“别影响我做生意~”
鸠红明显不会拉二胡,他对着和尚露出一个歉意的笑容。
和尚看着起身拄拐离开的人,坐在沙发上开始打盹。
第1章 和尚
一九四五年,五月。
北平,天桥。
天桥是民国时期老百姓消遣聚集地。
此地吸引了大量人口,“五行八作”和“三教九流”在此聚集。
天桥地区有三百家店铺和四百多处摊棚,成为繁荣的平民市场。
这里有商场、酒楼、茶馆、戏园、书馆等,其中新世界商场、城南游艺园、水心亭是最具特色的场所。
天桥是“民间曲艺杂耍”的代名词,聚集了五六百位民间艺人,表演京剧、评剧、曲艺、武术、杂技等。
着名的“天桥八大怪”也衍生了第三代。
其他艺人如王小辫儿、沈三、空竹德子、飞叉谭俊川等也各有绝活,吸引了大量观众。
说唱艺术精彩纷呈,河北梆子、京剧、评剧、评书、莲花落等轮番上演,马连良、孟小冬等名家也在此演。
此地也是个大集市,各种摆摊卖货的主,数不胜数。
卖蹭油膏的流动商贩举着番子,四处吆喝“蹭了~蹭油了~”
耍猴的爷们,敲锣打鼓表演杂技。
剃头匠站在天桥角落边等客。
卖糖葫芦的小贩,扛着稻草棒子,四处卖糖葫芦。
提笼架鸟的老少爷们,东瞅瞅,西瞧瞧,穿梭在摩肩擦踵的人群里。
拉洋车的车夫,拉着客人扯着嗓子喊借道。
卖香烟的小贩,胸前挂着一个木盒子,四处问人要不要香烟。
拉洋片的摊子前,摊主一边讲故事,一边招揽生意。
此时一位拉洋车的车夫,拉着洋车小走跟客人闲聊。
车夫剃着一个大光头,人也有一米七八的个子。
他穿着一身青布麻衫,外面套着号坎弓腰驼背,拉着洋车。
此人外号和尚,五官端正,皮肤黑糙。
“爷,您觉得报纸上说的都是真的?”
坐在车坐上的长衫男客人,一副学者的模样。
他看着热闹非凡的天桥,向和尚解释。
“小鬼子本土遭遇美国人飞机轰炸,都打到东京了。”
“等着吧~”
“他们就是秋后的蚂蚱,蹦达不了几天。”
“没瞧见,北平的小鬼子一个个魂不守舍,那群不是人揍的东西,现在也不巡逻了,也不四处宣传大东亚那一套了。”
拉车的和尚,时不时喊一句“让让”。
“怪不得呢~”
“前段时间,我拉了几个喝多的小鬼子,送他们回宪兵队,好嘛,一群狗东西,直接让我进了军营。”
“进去的时候,我还揪着心怕出不来,没曾想,宪兵队跟冬天村里打谷场一样,人都没几个。”
坐在后座上的客人,脸上没有丝毫喜悦之情。
他皱着眉头叹息一声。
“鬼子现在可没心思管北平,他们只想搜刮民脂民膏往大本营送。”
和尚拉着车走出人流量多的地方,开始提速度。
“我说呢~”
“上午我还瞧瞧,那群鬼子一辆辆拉车拉满木箱子,往东城仓库运。”
“合着里面装着都是咱们的东西。”
后座上的客人,没在搭理和尚。
和尚回头瞧见客人不搭话,也没再聊下去。
哼唧,哼唧跑了半个小时,才把客人送到东直门。
接过五毛钱的和尚,找个阴凉地擦着汗,等待下一个客人。
他坐在洋车脚踏上,摸着口袋里的五毛钱,心里踏实不少。
这个时期的货币体系混乱不堪。
有伪政府发行的联银券,日本发行的军票。
还有本土货币大洋,法币,铜子。
还有各政府与钱庄联合发行的银元券。
各种货币体系面值还不一样。
联银券有第一套龙票和第二套小龙票。
面值包括1元、5元、10元、100元,500元、1000元大钞。
辅币券有半分、1分、5分、1角、2角、5角券。
日本军票面额包括一元、五元、十元,五十元,图案以双龙双凤为主。
大洋是清末民初发行的银元货币。
壹元大洋是最常见的面值,
袁大头、孙小头、船洋等主流银元的面值均为壹元。
中元(五角):袁大头中元面值的银币。
两角:袁大头两角面值的银币。
壹角:袁大头壹角面值的银币。
铜板,大子,是清末和民国时期的一种货币,具体指的是二十文的铜钱,在北平被称为“大子儿”,有的地方叫铜板。
银元券是京津冀地区,大商号为了做生意方便,用银元做抵押发行的代金券。
一块银元卷纸币,可以在北平钱庄换一块大洋。
面值为一块,五毛,两毛,一毛。
而和尚收到的货币正是银元卷五毛。
其他地区的货币,在北平基本上不流通,会被当地老百姓拒收。
五毛银元券这会可以够,普通一家五口老百姓生活一天。
和尚坐在东直门城墙下,歇歇脚看着人来人往的城门。
他现在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是怎么干一票。
前段时间他拉了不少汉奸跟醉酒的小鬼子。
从那些喝醉酒的汉奸口中得知,小鬼子大肆敛财,把抢夺到的财宝运回日本。
放财宝的仓库他知道在哪,还曾去过两次。
仓库表面守备军严,可实际上却如同漏风的蚊帐。
放财宝的仓库在北平城隍庙区域。
那地方,他在小日本还没入侵华夏时熟悉无比。
他在当乞丐的那八年,城隍庙就是他们乞丐聚集地。
城防庙位于西城区南部,南横东街和黑窑厂街交汇口的东侧路北。
整个城隍庙占地可不小,由十几个建筑群组成的。
而鬼子藏宝地仓库,就在其中一个建筑物里。
他记得鬼子还没入侵华夏时,那个仓库神像地下还有一个秘道。
那个密道也不知道有没有被日军发现。
正想着心事得和尚,突然被一声招呼声打断思绪。
拉着洋车赖子,看着坐在城墙下发呆的和尚调侃起来。
赖子旺盛车行车夫,外号赖爷,人懒事多。
“我说你小子,大白天就想媳妇了。”
和尚坐在洋车脚踏上,看着来人笑呵起来。
“我当是谁,原来您赖爷~”
满头是汗水的赖爷,嬉皮笑脸把车并排停到和尚旁边。
“今个收成如何?”
和尚看着来往的行人,有一搭没一搭回话。
“还行,交了车份,勉强能混两顿饭。”
赖爷听闻此话,眯着眼看向和尚。
他揉着肚子一副讨好的模样说道。
“和尚,今个爷们命苦,拉个汉奸,这来回跑了二十几里路,愣是没收到钱。”
“我这一上午,肚子饿的咕咕直叫,您行行好,借我一毛去吃俩窝窝头,喝口玉米碴子粥。”
和尚坐在脚踏上狐疑上下打量懒爷。
赖爷跟他是一个车行的伙计,对方同样单身汉一个,吃了上顿不想下顿的主。
此人也是个奇葩,纯属叫花子养兔子,人穷嘴碎,好吃懒做做是他的人生信条。
赖爷看他不信的模样,直接翻起自己口袋。
和尚看着他把上衣,裤子口袋翻了个遍,还是不咋信对方没钱吃饭,他起身直接走过去。
在赖爷不解的眼神中,和尚二话没说快速解下对方裤腰带。
赖爷一边提着裤子,一边防备和尚。
“什么毛病呐,大白天脱老子裤子。”
“都睡一张大通铺,爷们全身上下你哪没瞧过。”
和尚没搭理赖爷,他把手上的裤腰带抖了抖。
赖爷看他模样,翻着白眼骂道。
“好你个狗东西,不借就不借,还抖起爷的裤腰带。”
和尚半信半疑把裤腰带丢给对方。
这年头男人裤腰带,都是一块长条布。
长条布叠几下就变成裤腰带,老百姓会把钱藏在裤腰带里。
和尚就是怀疑赖爷,把钱藏在裤腰带里,这才有了这么一出。
赖爷看见和尚还想脱他布鞋的模样,他边系裤腰带边往后推退。
“不借了,不借了,还不成嘛~”
和尚笑嘻嘻走向赖爷。
“不借可不成,这个月您总共借了我六毛,到现在没还。”
“我没问您要利息就不错了,好歹您把本钱还我。”
赖爷系好裤腰带,双手抱拳开始求饶。
“和尚您行行好,我口袋真没票子,但凡有一毛半分,早就去买吃食了。”
“您容我再缓缓,您放心有了钱,我立马连本带利还您。”
正当两人打闹时,刚进城门一位风尘仆仆的行人,走到两辆洋车边。
“走不走~”
和尚看见客人坐到懒爷的车上,他没去抢客。
“赖爷,这不吃饭钱来了。”
赖子站在旁边露出一个苦瓜脸。
“我哪能跑得动,真一上午没吃饭~”
赖子说完一句话,还耸了耸肩示意把客人让给他。
和尚转身走向洋车边,冲着客人说道。
“麻烦您做这辆,那位跑不动了,我来做您这单生意。”
他说完一句话,又从口袋里掏出两毛钱递给懒爷。
客人坐到他的洋车上后,和尚拉着车问道。
“您去哪?”
赖爷拿着两毛钱,听到客人说去大栅栏西街,嘴里嘀咕起来。
“十七里路,这跑趟下来,还不得趴窝。”
拉着洋车的和尚,喘着粗气穿街过巷往大栅栏西街跑,一路上尘土飞扬。
北平这会,除了几个主街道是青石板路,其他道路全是黄土路。
再加上整个北平地区,植被破坏殆尽,近郊十里不见一棵树,刮风季节整天沙尘暴。
所以这个时期的北平,到处都是灰蒙蒙的。
和尚脸上蒙着布块,半眯着眼,用时五十分钟才做完这单生意。
收了对方一块半大洋,和尚看了看日头,也不打算做生意了。
今天他挣了两块三毛钱,除了借给赖子的两毛钱,剩下的够他吃喝一礼拜。
他上没老下没小,孤家寡人一个没负担,每天挣个块八毛就知足了。
第2章 盗宝
大栅栏西街。
一处二荤铺子门口,和尚拿着毛巾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走进店铺的和尚,坐到一张空桌子边吆喝起来。
“一壶高沫,两个火烧,一碗炒肝。”
伙计笑着给他擦了擦桌子问道。
“店里今个卤了驴肉您要不要来半斤。”
坐没坐相的和尚,听到驴肉二字,眼睛都亮了。
“怎么卖?”
伙计给他沏了一碗水,站在旁边回话。
“两个银毫半斤。”
和尚蠕动喉结想了想回话。
“来半斤,还有高沫不要了,换三两散白。”
伙计点了点头,冲着后厨喊道。
“三两散白,半斤驴肉,两个火烧,一碗炒肝嘞~”
和尚坐在长板凳上,喝着大碗茶,等着吃食。
这年头,车夫在平头老百姓里,算高收入职业。
车夫平均收入,每日多时大子二百八十枚,少时有四十枚,平均每日收入大子一百一十枚至一百五十枚。
大洋兑换大子汇率在一百一到一百三之间。
因为战争原因,大洋兑换大子的汇率时高时低。
像和尚这样的车夫,只要勤快点,没遇到坐霸王车的主,一天去掉三十个大子车份钱,还挣了一块多,妥妥高收入人群。
这年头大洋购买力还是不错,一块大洋可购买约8斤猪肉或半袋上等面粉 。
这里的斤属于旧制,一斤等于十六两。
和尚今天的收入很可观,吃顿肉食对他来说完全不是问题。
约莫着十分钟的时间,伙计把他的吃食端上来。
和尚那是一口酒一口肉,滋润吃起来。
他正吃着起劲,旁边一桌客人聊天内容吸引他的注意。
两个身穿黑色绳帽带,“新民服”的汉奸聊着正嗨。
新民服也叫汉奸服,其实就是中山装改变款式,并在胸口跟帽子上绣了日本膏药旗的衣服。
和尚拿着酒盅,侧耳听着身后两人谈话。
“兄弟,上回给你说的事,考虑如何了?”
被问话的另一人,夹了一筷子驴肉,低头不语。
刚才说话的汉奸,再次开口。
“咱们心里都清楚,皇军快不行了。”
“到时候政府打回来,皇军被收拾过后,第一个收拾的就是咱们。”
“跟你说句实话,哥心里早就做好准备,等~”
侧头偷听得和尚,斜着眼看着那人用手比了一个跑路的姿势。
另一个汉奸,拿着酒盅跟同伴碰了一杯问道。
“您打算去哪?”
被问话的汉奸,仰头喝下一盅酒回道。
“香江。”
“到时候有点风吹草动,也容易跑。”
“不瞒你说,哥哥打算下个月就走。”
吃着火烧的和尚,眼珠子一转,心里有了一个主意。
他三下五除二吃完饭,结账过后跑到门口蹲点。
坐在二荤铺子门口的和尚,吃饱喝足后,有点心疼饭钱。
一顿饭吃了他六毛,这等于白跑了十多里路。
坐在洋车脚踏上,扣着牙齿的和尚,看着两个乞丐向二荤铺子走来。
乞丐全身衣服破破烂烂,头发又长又脏,路过他时那股子气味差点没熏吐他。
看着走进店铺的两个乞丐,和尚突然想到自己曾经做乞丐那段往事。
不出他所料,两个乞丐被捂着鼻子的伙计赶出店铺。
于心不忍的和尚,出于同情站起身,冲着门口的伙计喊道。
“伙计~”
店铺门口正准备回去的伙计,被这一声吆喝声,打断转身的步伐。
伙计疑惑看着刚结完账的和尚。
“您这是?”
和尚坐回脚踏上,指着门口两个乞丐。
“两碗炒肝,两个火烧。”
污头垢面,看不清楚是男是女的两个乞丐,听闻此话用手扒拉开头发,偷偷看了一眼和尚。
随即两人扑通一下跪在和尚面前磕头。
和尚面无表情让他们起来,随即从口袋里掏出两毛钱递给伙计。
接过钱的伙计,叹息一声。
“您是个善心肠~”
磕完头的两个乞丐,自觉站在门口一侧,不影响二荤铺子做生意。
没过一会,店内吃饱喝足的两个汉奸,互相搀扶着走出二荤铺子。
和尚会心一笑,露出一个谄媚的笑容走到汉奸旁边。
“两位爷,要用车吗?”
“您小心点,我扶着您~”
和尚看着走路晃荡的汉奸,立马上前搀扶对方的胳膊。
另一个没喝多的汉奸,有点大舌头对着和尚吩咐。
“送他去雨儿胡同四十三号。”
和尚小心把对方扶上洋车,这才点头弓腰回话。
“您放心,保准送到。”
坐在洋车上的汉奸,一副喝大的模样,对着同伴吆喝,说接着喝。
和尚在对方示意下,拉起洋车就跑。
他刚吃饱饭,还没跑二里地,肚子就开始疼。
和尚放慢脚步,拉着醉酒的汉奸走在大街上。
没曾想,刚转到辅路,车上喝多的汉奸突然发话。
“车夫,去南横街19号~”
正在拉车的和尚本能回话。
“嘿,这刚跑起来您就换地。”
一句话说完,和尚反应过来,他边跑边回头看去。
“您酒醒了,成,送您去南横街~”
这年头话少点准没错,他看对方模样,就知道这人刚才装醉。
正好,旺盛车行也在南横街,做完这一单,回去洗洗睡上一觉,天黑了出来在拉两单。
和尚拉着汉奸,调个方向往南横街跑去。
大栅栏距离南横街很近,不到三里路,十几分钟就跑到。
他把人送到南横街十九号,心里嘀咕起来。
作为车夫,他们对于北平各大街道可谓熟悉无比。
他租车的车行,就在南横街。
南横街19号,他记得没人住一直空着。
没曾想今天还能遇到去19号院子的人。
心不在焉的和尚,拉着洋车走在大街上差点撞到人。
吃饱喝足,今天生意还不错的和尚,拉着洋车往旺盛车行走。
旺盛车行,占地六百多平米。
三间北房是车行老板李六爷的住处。
两间东房改成大通铺,是车夫们的住处。
两间西房,变成车行伙计的住处。
车行老板李六爷,坐在北房屋檐下,喝着小酒吃着肉食。
把洋车停在树下的和尚,对着喝酒李六爷打声招呼。
“六爷喝着呢~”
李六爷放下酒杯摸了摸自己大光头。
“今个回来这么早?”
“你小子千万别学懒子。”
“一个个都像你们这样,老子早晚得喝西北风。”
和尚不以为意,他走到李六爷面前。
“瞧您这话说的,车份钱哪天少了您一个大子。”
李六爷拿着筷子,夹了一块猪头肉吃了起来。
他嘴里嚼着肉,说话含糊不清的拿筷子点和尚。
“你小子~”
和尚打完招呼,转身往院子里那口水井走去。
洗漱一番过后,他走进大通铺。
大通铺总共住了将近二十几口人。
屋里气味别提有多难闻,臭脚丫子味,汗味,馊味,烟味,夹杂在一起都没法形容。
和尚光着膀子,把自己的凉席拿出来,铺到屋檐下。
拉了大半天的车,两条腿酸的不行。
刚躺下没几分钟,和尚的咕噜声,响的震耳欲聋。
正在喝酒的李六爷,听着鼾声没好气的骂了句。
“狗东西,打个呼噜跟打雷似的。”
天色慢慢变暗,睡了几个小时的和尚,坐在凉席上伸懒腰。
清醒过来的和尚,收拾一下,拉着洋车就往外走。
今天他还有正经事要做,去一趟小鬼子放财宝的仓库。
还有南横街十九号,夜里他也准备去瞧瞧。
北平的夜晚那是黑灯瞎火,到处都是漆黑一片。
拉着洋车跑了一个多小时,和尚才到达城隍庙。
他把洋车藏好以后,鬼鬼祟祟蹲在角落里。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街道里除了虫鸣犬吠声,安静的可怕。
蹲在废弃院子里的和尚,感觉时间差不多了,顺着墙角往城隍庙主殿走去。
鬼子藏宝仓库,在城防庙一个三进院里。
寺庙后院,有一个水井,而密道就在水井里。
水井如同一个口小身子大的花瓶。
水井下方,有一部分如同凹字形的空间。
中间是水井,两边被修成圆形密室。
北平还没沦陷时,他那会做乞丐,因为实在活不下去,想了结余生。
就一头扎进那口水井里,没想到本能求生欲,让他发现水井下的秘密。
抱着好奇心,他抓着绳索,爬到密室里。
没曾想密室里有一个秘道,他顺着通道一直向前走。
走在通道路上,他还捡到几块大洋。
因为那几块大洋,也让他才有了活下去的希望。
密道总共长度有二百多米,出口在城隍庙主殿。
城隍庙主殿废弃多年变得破烂不堪。
主殿内,屋顶都没了,城隍爷雕像都没了脑袋。
要说设计这个通道的人也是天才。
谁能想到重达万斤的石雕城隍爷下,有一个小密道。
开启出口的方法很简单,城隍爷雕像底座下有个小机关。
只要按下机关,雕像下就会露出一个一人宽的洞。
和尚小心翼翼走到废弃多年的主殿。
他借助月光看着到处都是蜘蛛网大殿,顺着记忆开启密室。
一声轻微的咔嚓声过后,大殿内响起石板摩擦的声音。
第3章 盗宝2
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天。
夜半十一点,北平废弃多年的城隍庙主殿。
如同聊斋志异里的场景,让人都慎得慌。
随风飘荡的蜘蛛网,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如同恶鬼般的雕像,杂草丛生,藤蔓遍地的空院子里,还时不时传了一声夜莺鸣叫声。
咕咕咕的声音,配上此情此景,谁在此地不心里发颤。
一个如同厉鬼的身影,跪在无头城隍爷雕像前磕头。
和尚拜完城隍爷,这才走到雕像后。
他脚朝下,身子朝上钻进密室。
伸手不见五指的密室里,散发着一股霉味跟腐朽味。
钻进密室里的和尚,从怀里掏出洋火跟蜡烛。
哗啦一声,火柴摩擦的声音响起,黑暗中有了一丝光亮。
蜡烛被点燃过后,和尚拿着蜡烛捂着鼻子小心翼翼向前走。
小心谨慎走了十多分钟到达密室入口。
出口在水井中央位置,封门也是用青砖砌成的门。
和尚摸摸索索,提心吊胆打开青砖门。
随后他站在青砖门边,从腰间取下飞虎爪。
为了以防万一,他还特意在飞虎爪上包上布条。
和尚吹灭蜡烛,站在密道出口聆听院子里的动静。
聆听十来分钟,院子里一点动静都没有。
松了一口气的和尚,开始接下来的行动。
他摇动绳索,使劲一甩,飞虎爪随着惯性抓在井口边。
他抓着绳索拽了拽,感觉稳妥开始向上爬。
他抓着绳索脚踩井壁,一步步向着井口爬。
十米深的井,没一会就爬到井口。
和尚双臂趴在井口,露个脑袋,借着月光打量院子里的情况。
寂静无声的院子,除了虫鸣声,一点动静都没有。
他心跳如打鼓,蹑手蹑脚爬出井口。
借着夜色,他屏着呼吸,走到院子门口。
果然如他所想,他透过紧闭的大门缝,看到门外只有两个靠在墙边睡着的守卫。
为了接下来的行动能够成功,他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弄死这两个守卫。
他蹑手蹑脚打开大门,从腰间掏出一个小竹筒。
随后他把竹筒放在嘴边,对着两个熟睡的守卫吹了两口。
一股白烟从竹筒里冒出来,烟雾在月光的照耀下,露出朦胧、柔和且带有水汽般的质感。
和尚蹲在大门后,看着靠在墙边的小鬼子,眼中冒出一股杀意。
他从怀里掏出一把带鞘的匕首,站在两人中间。
和尚深吸一口气,拔出匕首,对着其中一个小鬼子准备抹脖子。
当泛着寒光的匕首抵到小鬼子脖子上后,他突然停下动作。
和尚叹息一声,又把匕首插回刀鞘。
这次盗宝,他已经研究三个月了。
杀两个小鬼子容易,可是能躲过后面鬼子大搜查才是关键。
鬼子换班时间他早就摸清楚,两个半时辰换一次班。
这个点被迷晕的鬼子,已经站了一个半时辰的班。
留给他的时间最多还有两小时,他没时间承担杀两个小鬼子的风险。
和尚叹息一声,走回院子关上大门。
他借着月光,轻手轻脚向着北房走去。
五间北房一字排开,这个地以前是城隍庙供人上香火的地方。
和尚半蹲下身子,提起裤腿子,从小腿上拿出一根铁棍。
他把铁棍插在门锁上,借着身体的力量用力一撬,没曾想锁丝毫没动,门鼻子却被撬断了。
有点错愕的和尚,也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把门鼻子撬开。
随着咯吱咯吱的声音发出,北房正门也被打开。
和尚心惊胆战的走进北房,只见房间里面全都是一个个用木板钉成的箱子。
和尚大气都不敢出,他点燃蜡烛,这才借着微弱的光亮,看清房间里有多少木箱子。
环顾一圈过后,大多数都是用木板钉成的箱子。
东墙边还有一小部分是楠木箱子。
还是老套路,和尚用小铁棍费力打开,被封死的木板箱子。
废了一会功夫,总算打开一个木板箱。
箱子里面铺了一层厚厚的稻草。
他扒开稻草,借助烛光发现里面是一个石雕佛头。
佛头直径有三十五公分宽,他对这些东西也不懂,也不感兴趣。
和尚暗骂一声“他娘的,这么重的玩意也拿不走~”
皱着眉头的和尚,环顾一圈,把目光放在东墙角边的大楠木箱子。
他拿着蜡烛,踮着脚尖,走到东墙边。
这些楠木箱子上还有封条,并且上了锁。
和尚蹲在一排楠木箱子边,深吸一口气。
随即又开始干起撬锁的行为。
两分钟过后,费了不少劲才打开一个箱子。
这次箱子里装的可不是大物件,只见一个个长方形的樟木盒子,整整齐齐摆在大箱子里面。
他随机打开一个长方形樟木盒子,没曾想里面居然是一幅画。
扒拉几下过后,发现这个箱子里,最少有二十多个装画的盒子。
和尚没打开那些画,他接着撬动下一个楠木箱子。
第二个箱子打开后,里面装着大大小小上百个小锦盒。
那些锦盒有宽有短,有长有方。
他随便打开几个,里面都是一些印章,吊坠,牌子,还有扳指之类的小物件。
和尚没管这些东西,他走到第三个大箱子边开始再次撬锁。
一次生两次熟,第三次撬锁,那是一个用力就把锁头撬断。
箱子被打开后,里面用棉被垫底,报纸包裹几个物件。
他上手拿起一个被报纸包着的物件,没想到东西还挺重。
报纸被打开过后,一个铜锈斑斑的四方小鼎出现在眼前。
他对这个不感兴趣,看了两眼立马看下一件东西。
第二个被报纸包裹的物件,是一个香炉。
小香炉看着不大,可份量却不轻。
他看着香炉底下的字,只认出一个明字。
其他几个字那是两眼一抹黑。
放下这个铜香炉后,和尚趴在箱子边,查看其他几个被报纸包裹的物件。
其他几个物件,都是青铜器,他除了认识鼎,其他的也不知道这些东西叫啥。
第四个箱子打开后,和尚脸上都是失望的表情。
里面装了整整一箱子的书籍,还有些竹简。
第五个箱子打开后,他两眼都开始放光。
被棉布包裹着的东西,整整齐齐摆在一起。
那些物件外层棉布被打开,里面是象牙雕刻摆件。
只要是个正常人都认识这些东西。
实在是象牙的形状,太过明显。
没来的及欣赏,他赶紧撬开第六个箱子。
第六个箱子里,全都是大大小小不同的石头。
红的,黄的,白的,绿的,紫的,各种颜色的石头都有。
和尚嫌弃的表情,看着这些石头摇了摇头。
第七个箱子打开过后,他感觉心跳都快停止了。
箱子里好大一个金佛出现在眼前。
金佛在烛光下闪着金灿灿的光芒。
咽了咽口水的和尚,用手抚摸这件纯金弥来佛。
此时这个融化的蜡滴掉落在他手背上。
和尚感受到手背上传来的烫意,这才清醒过来。
这个箱子总共装了三样东西。
一件纯金弥来佛,一座玉雕九层塔,一座翡翠观音。
他看着手上燃烧一半的蜡烛,感觉时间不多了。
和尚没在管其他箱子里装的东西。
有了这件金佛,这趟掉脑袋的生意值了。
他站起身子,看着被打开的楠木箱子。
犹豫了一会后,他把五个象牙雕摆件,放在金佛箱子里。
和尚深吸一口气,弯腰开始搬楠木箱子。
楠木箱子本身的重量就不轻,再加上里面还有这么多东西。
猛地一搬,差点没闪了他的腰。
和尚没时间思考,他想着能拿多少是多少。
他开始一件件把东西搬到院子里水井边。
废了半个时辰的功夫,才搬出三个楠木大箱子。
这段时间,门口一点动静都没有。
不过他搬东西时候,隐约听到一阵枪声。
那些枪声,距离他的位置应该挺远。
也算和尚运气好,今晚军统特工队有行动,把四九城的守备兵,全部吸引过去。
要不然,他不可能顺利盗宝。
废了老大功夫的和尚,总算搬了四箱子东西。
这些东西有一箱子书画,五个象牙雕摆件,还有装金佛的那个箱子,外加一箱子书籍。
最后一个箱子,里面全都是各种玉玺,印章,小摆件的东西。
和尚感觉时间紧迫,他把五个箱子按着顺序用绳子绑好。
然后再把箱子一个个弄进井里。
来回六次在井里进进出出过后,总算把四个楠木箱子搬进密道。
和尚站在院子里,眼里露出犹豫之色。
他在考虑到底要不要一把火烧了这个院子。
不烧,他搬运箱子的痕迹太大,小鬼子一查就能发现水井下密道。
还有这些东西,都是老祖宗留下的。
他不想让这些物件,被小鬼子运走。
左右摇摆一会过后他牙一咬,开始玩火龙烧仓的把戏。
城隍庙这种建筑,大多数都是木料结构,只要有个火星子,很快就能把这些建筑物点燃。
再加上屋子里的木箱子,稻草,棉被,只要烧起来,火就浇不灭。
说干就干,他再次回到五间北房。
和尚拿着燃烧的蜡烛,开始点燃木箱子里的棉被,稻草。
十几秒的功夫,房间里几十个木箱子就开始燃烧起来。
和尚感觉差不多了,赶紧打道回府。
一分钟过后,密道里的和尚,堵上出口。
当青石砖门被严丝合缝的关上后,他才松了一口气。
密道里四个楠木箱子,湿漉漉的并排靠墙摆放。
第4章 密室
潮湿的霉味混着腐朽腥气的密道里,和尚背贴着粗糙的石壁喘着粗气。
渗水嘀嗒声,快速喘息呼吸声,交织在一起,让此刻气氛,有种说不出的紧张感。
汗水顺着和尚的额角滚落,在下巴处凝成水珠,“啪嗒”一声砸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惊起一小团灰雾。
和尚隐约听到地面上大声的呼喊声,他顾不得这么多。
他打开那个装着大大小小锦盒的箱子,拿出一个玉扳指还有两个印章,装进口袋。
他听着头顶上的呼喊声,跟脚步声越来越多,没有时间给他犹豫。
和尚口袋里装着几样东西,开始往回走。
为了以防万一,他把一个吊坠直接戴在脖子上。
把玉扳指套在大脚拇指上,还有两个印章塞进肛门里。
和尚强忍着不适爬出密道。
他小心翼翼观察一阵后,借着夜幕开始往预备路线撤退。
远处的火光映红半边天,他躲在一个小巷子里,看着浓烟滚滚的城隍庙,心里叹息一声。
回去的路上,让他疑惑不已。
一队队鬼子宪兵,到处敲门检查。
路上他差点撞上,巡逻的宪兵队。
好在他对北平大街小巷熟悉无比。
哪条街里的胡同四通八达,哪个下水道可以通行,哪些破宅子没人住。
他靠着对北平街道的熟悉,成功躲过一次次宪兵队检查。
他人是没事,可是藏起来的洋车却不好去拉。
犹豫了一会,和尚决定还是到自己的秘密基地躲上两天。
高空俯视整个北平,一队队日本宪兵,举着火把,封锁各个路口。
汉奸们也骑着自行车,到处敲门搜查。
三轮摩托车行驶的轰鸣声,回荡在大街小巷里。
和尚走到一处排水沟,他顺着管道缓慢向前爬行。
下水道奇臭无比,老鼠蟑螂到处爬行。
和尚在下水道爬行一百多米后,来到下水道交汇井。
圆形交汇井直径三米,深五米,圆形的墙壁上,分布着二十多个下水道出水口。
和尚跳进深井时,污水淹没到他胸口。
他淌水走到下水井爬梯边,抓着铁铸爬梯向上爬。
爬到两米高时,他钻进旁边一个干枯不流水的下水道。
和尚如同一条蛆虫一般,顺着干枯的下水道向前爬行。
十多分钟过后,这条下水道里尽头还是一个下水井交汇处。
不过这个下水井交汇处,跟刚才那个不一样。
此地的下水井交汇处,如同一个深井密室。
里面早就干枯,四周的下水道出口早就被石块水泥封死。
水井上方的井盖,也被从内部改造成从内部打开的圆形井盖门。
和尚从下水道爬出来,站在圆形深井里,面不改色的开始脱衣服。
他整个人身上,全是各种污秽物。
粪便,泡开的纸巾,树叶,各种不明物体。
一丝不挂的和尚,轻车熟路在漆黑一片的深井里摸索。
不大会功夫,一声洋火摩擦声音响起后,烛光照亮这片空间。
直径三米宽的深井里,布置成一个储藏室。
木头架子上摆满各种罐头还有盒子。
墙边还有一个木头架子小床。
和尚站的位置边还有一个油漆桶储水罐。
一丝不挂的和尚,顺手拿起一个搪瓷盆,又从木架子上拿着一个水瓢。
打水声在深井里回荡,和尚开始洗漱。
这个下水井密室,是他跟一个老乞丐的杰作。
他靠着这个下水井密室,成功躲过一次次劫难。
洗完澡的和尚,开始洗自己脱下来的衣服。
和尚本名叫阮富仲,一九二三年生人,祖籍江南地区。
一九三一年江淮大水长江、淮河等河流因汛期暴雨和河堤失修引发决堤,洪水肆虐江淮地区,当时受灾人口超五千多万,死亡人口不计其数。
他八岁之时祖籍因为这场洪水,让他变成无家可归的孤儿。
活下来的他,跟着难民队伍一路向北,这才逃难到北平。
逃难到北平后,他跟着一个老乞丐生活了八年,同时也做了八年乞丐。
直到五年前,老乞丐病死后,机缘巧合下才到旺盛车行做人力车夫。
这些年为了活下去,他什么事都干过。
杀过醉酒鬼子,放火烧仓,抢过老鸨,偷鸡摸狗之事没少干。
和尚这个外号,也是来到旺盛车行,做车夫时,一群车夫给他起的名。
晾好衣服的和尚,从自己肛门里抠出两块印章。
用水清洗一番,他才开始清点这次的收获。
两枚印章黄不拉几的,上面刻字他一个都不认识。
那枚绿油油扳指,上面刻了几个竹子。
脖子上的吊坠,材质是由翡翠。
跟冰块一样的翡翠通体蜡黄色,上面雕刻一个送子观音。
一丝不挂的和尚感受到凉意,他从墙边晾衣绳上,取下一件马甲套在身上。
他套上裤衩子过后坐到床头。
床上边有一个不大的樟木盒子。
里面全是他这些年攒下的家底。
盒子被打开过后,映入眼帘的是四五十块大洋,跟一条小黄鱼,还有几个金戒指。
和尚把这次的收获,全部放进去过后,起身走到木架子边。
木架子上全都是他储存的罐头。
这些罐头够他待在此地吃上一个月。
和尚打开一个牛肉罐头,从边上拿起一个勺子,坐在床边开吃。
此时此刻和尚如同下水道里的老鼠。
他一勺子一勺子挖着罐头里的合成肉。
和尚每一口都会把勺子上的残渣吸吮干净。
几分钟过后,罐头里的合成肉被吃干净时,他把勺子舔干净,用手指头把罐头里粘在边缘的肉渣刮干净。
和尚一边吸吮手指手上的肉渣,一边拿着空罐头对着蜡烛看了又看。
当他看到罐头里还有一点肉渣,他再次用手指头刮铁皮边缘里的碎沫。
手指头来回刮几遍后,这才心心满意足的把罐头丢在角落里。
有些口干的和尚,走到储水汽油桶边,他拿着水瓢,舀了半瓢水,也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开喝。
汽油桶里的水,全是下雨天,从井盖边缘渗漏接住的水。
沉淀过后也可以直接引用,再说和尚这样的人,跟下水道里的蟑螂老鼠没什么区别,有口东西吃,有口水喝能活下去就知足了。
吃饱喝足的和尚,躺在木架子床上开始休息。
这里生活物品经过他多年的准备,应有尽有。
床上的被子,比他大通铺里的铺盖还干净。
哪怕冬天,因为水井深埋在地下,也可以安然无恙度过寒冬。
深水井冬暖夏凉,是个天然避暑取暖地。
木架床上的和尚,盖着被子翻了一个身安然睡去。
这里给他的安全感可谓十足,哪怕住再旺盛车行大通铺,他睡觉时都是那种半睡半醒的状态。
哪怕他鼾声如雷,但凡有点风吹草动,立马就醒。
只有这里他才能肆无忌惮的熟睡。
刚睡过去的和尚,突然睁开眼睛,他扭头看着木头架子上燃烧的蜡烛。
睁开眼睛的和尚,给了自己一个不轻不重的巴掌。
“败家子~”
暗骂一声自己后,他起身把蜡烛吹灭。
时间不语,只是一味流逝。
在深井里躲了三天的和尚,感觉时间差不多了,他打算出去。
他如同神经病一样,攥紧拳头,对着自己的脸上来上几拳。
就这还没完,脸上开始浮肿的和尚,又拿着一个木棍狠狠抽了自己几混子。
龇牙咧嘴的和尚,看着身上被打出的淤青,他抬头看了一眼头顶上的井盖。
一缕阳光,从井盖边缘缝隙处洒在墙壁上。
他咧着嘴从铺盖枕头下掏出一个手表。
“才下午~”
和尚放下手表,如同神经病一样,在井里打圈。
他打圈走路的模样,一会如同瘸子一样,一会歪头垮肩。
时不时嘴里还嘟囔几句。
“您蹦提了,大前个夜里,刚做完一单生意,好嘛~”
“您说我这招谁惹谁了,那群不是人养的东西,直接连人带车把我抓进牢里。”
“六爷,您说,我冤不冤~”
像个瘸子一样的和尚,仿佛一个话剧演员,他声情并茂自言自语。
就连表情都演的真情实意,仿佛真遭遇牢狱之灾一般。
来来回回用各种语气,自言自语几十遍过后,和尚这才心满意足的躺在床上。
他躲在下水井里的三天,旺盛车行老板李六爷不知骂了多少遍娘。
和尚拉着洋车,大前天夜里出去后,就跟人间蒸发一般。
人没影他不管,可是他的洋车没了,那他就不能不管了。
再加上,那天夜里发生的大动静,估计和尚人没了都有可能。
这几天,拉着脸的李六爷,看人都没有一个好眼色。
夜色暗下来后,和尚顺着爬梯来到下水井盖边。
他抓着爬梯,侧着脑袋通过下水井眼,观察外面的动静。
侧耳倾听的和尚,感觉外面没有动静过后,这才扭开下水井内侧的开关。
撬棍做成的开关,左右一拧,别住的井盖,就可以打开。
和尚单手推动井盖,露个脑袋在外面。
小心观察一番四周的动静过后,这才快速从井里爬出来。
他把井盖恢复原样,接着拿出特制的铁丝,插进井盖空洞,再把关门撬棍锁死。
和尚看着漆黑一片的死胡同,他低着头看着脚下,生怕踩到屎。
第5章 回车行
月上柳梢头的北平,一如既往安静。
黑灯瞎火的街道里,只有零星几个人赶夜路。
穿着黑衣服巡逻警察,拿着警棍游走在街道上。
和尚顶着大花脸,皮青眼肿往藏洋车地方走去。
十多里的路程,让他发现不少事。
明面上那股风波好像弱了下去,可他走在路上发现不少状况。
街口拐角摆夜宵摊的主换了新面孔。
摊主烫面的动作生疏无比,根本不像讨生活的主。
临街杂货铺,这么晚了还不关门。
以往天一黑,杂货铺就开始上门板。
一些二荤铺子门口仿佛约好了一样,都有一两个汉子蹲在门口抽烟。
还有一些小酒馆,总会停了那么一辆洋车。
车夫不拉车,居然坐在车上装作不经意间打量来往路人。
那些车夫一看就不是正经讨生活的老百姓。
他自己就是车夫,对于这个行业的人那是一眼就能分辨出。
车夫这个职业干时间长了,都有一个通病,走路基本上多少都有点垫脚弓腰。
那些小酒馆旁的车夫,一个个身上干净的很。
身上没灰,布鞋上都不带土,而且走路都是挺胸抬头。
这一路走来,他发现不少猫腻之处。
他能活到现在,早就练成七窍玲珑心,跟一双察言观色的好招子。
心里直唤嘀咕的和尚,如同常人一般向藏洋车地方走去。
将近一个小时路程,他确定一件事。
小鬼子已经布置一张大网,准备抓什么人。
能肯定的是,那个人绝对不是他。
他藏车之地,就在城隍庙附近警察署边上死胡同里。
那个死胡同以前住户,为了能占块地方做饭,就在死胡同最里面,搭了一个带门的棚子。
后来小鬼子入侵北平,不少住户选择逃难,那个棚子也被废弃。
和尚经常拉车路过这带,于是霸占这个棚子。
死胡同最里面的两个房子,早就人去楼空,也没人好奇那个棚子里有啥。
和尚走到死胡同里拿出钥匙,打开棚子木门。
他站在棚子里,借助月光观察一番这才松口气。
棚子里没有人来过,他做的一些标记没人动过。
放下心的和尚,解开系在车把上的毛巾。
他拿着毛巾拍了拍洋车上的灰尘。
完事后和尚站在车轮子前,看了又看。
叹息一声,和尚一脚踹到车轮子上。
一脚下去,顿时响起哐声。
轮子上车条也因此变形,他感觉还少点什么,又把车棚上的遮阳布撕烂一块。
经过他这么一折腾,好好的一辆人力车,顿时变得破烂不堪。
和尚拉着变形车轮子的洋车走出死胡同。
拉起来直晃荡的洋车,跑起来左高右低。
南横街旺盛车行,距离城隍庙也不远。
和尚拉着车抵达车行时,正遇上收车点。
这个点正是车夫们交车上供的时间段。
旺盛车行门口,一群车夫拉着洋车排队等待交车份子钱。
当和尚的身影出现车行门口时,一群人如同见了鬼一样。
当他们看清是和尚时,一个个聚集在和尚身边问东问西。
“和尚我还以为你没了~”
“好家伙,您这一消失就是三天。”
“您不知道,这几天六爷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就差吃人了。”
和尚看着叽叽喳喳的一群人,叹息一声。
“各位,您瞧瞧我这张脸~”
“倒霉催的~”
和尚一边说话,一边拿手指着自己的脸。
赖爷推开人群,上前一步。
“哎呦喂,这是怎么一回事。”
“爷们好好拉车,咋弄了一身伤。”
和尚眯着眼看着说话的赖爷,他露出一个倒霉样。
“各位,大前天的事都知道吗?”
一群人跟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此时旁边一人好奇问道。
“和尚,您别说,那事跟您有关?”
和尚听闻此话,差点没跳脚。
“二愣子,滚一边去~”
“要真跟爷们有关,爷也就认了。”
“可他娘的,当时老子拉着客呢,好嘛,在路口连人带车被鬼子给抓走了。”
“您说,我招谁惹谁了~”
和尚话没说完,院子里传出一道中气十足的说话声。
“下一个~”
站在人群后面的一个车夫,转身推车往院子里跑。
一群人露出一个懂了又同情的模样。
“这种事,谁没遇见过~”
“前两年,狗蛋因为老婆生病,壮着胆子问汉奸要车钱,好家伙差点没被打死。”
“去年,赖爷跟鞋拔子多说一句话,差点命没了。”
“年初,老子因为急着回去吃饭,不小心撞到鬼子,他娘的被打的吐血。”
说话之人,用安慰的语气劝解和尚。
“你小子知足吧,车没事,人没事就行了,这年头谁没挨过鬼子的打。”
和尚一瘸一拐的走到车轱辘边,他气急败坏说道。
“您瞧瞧~”
“关我三天打我一顿不说,放我出来后,车子就变了样。”
“您说,接下来我怎么活~”
“三天没收成,光修车钱都要了我的命。”
“六爷那块我都交不了差。”
和尚说到这里,抱拳向周围一群人鞠躬。
“各位,行行好,能搭把手帮哥们度过这关。”
一群车夫叹息一声,他们从口袋里掏出毛票子。
赖爷拿着钱走到和尚面前,他把一块大洋扔到车座上。
“欠您八毛,还您一块。”
和尚看着赖爷一副哥们够意思了的表情,立马鞠躬道谢。
狗蛋拍了拍和尚的肩膀。
“哥们上有老下有小~”
他话没说完,塞了两毛钱给和尚。
二愣子一副肉疼的模样拿出五毛钱。
“一群挨千刀的,尽欺负老百姓~”
他说完一句话,学着赖爷的模样,把钱丢到和尚洋车的车座上。
此时和尚真心感动起来,他自导自演的把戏,没曾想收获挺多。
平时这群穷哥们,在一起斗嘴骂娘,时不时吵两句,可真有事时都会搭把手。
和尚再次接过五毛钱,他不好意思看着给他钱的人。
“王小二,谢谢您的好意,您的情哥们记住了。”
“但这钱就不用了~”
和尚说完,把对方给的五毛钱还回去。
王小二一副不高兴的模样看着他。
“瞧不起哥们?”
和尚慌忙摆手表示没那个意思。
“这些钱加上我存的差不多够修车了。”
“您一家老小,大娘天天吃着药。”
“兄弟的好意,我心领了~”
正当一群人捐款给和尚时,一个肥头大耳,头上没毛的汉子,推开人群走到和尚跟前。
“呦呵~”
“交份子时,一个比一个会哭穷。”
“老子一个数不好,大子指不定少两个。”
“现在一个个也不哭穷,也不装怂了。”
原本互帮互助真情流露的人群,看到来人,瞬间跟泄了气一样。
和尚看着说话的李六爷,露出一副苦瓜脸。
“六爷,托您的福,这次受点小伤活着回来了。”
车行老板李六爷,围着和尚看了一圈。
“挺好,没缺胳膊少腿。”
一句话说完,李六爷开始检查洋车。
他看到变形的车轱辘,还有碎成几块的车棚挡风布,心疼的直拍大腿。
“和尚,他娘的,你拉着六爷的车上战场了~”
“爷不管,哪怕你卖屌,也得赔我修车钱。”
一群人看着李六爷那副德行,于心不忍想帮和尚说句好话。
赖爷上前一步,走到六爷旁边。
“六爷,和尚差点命都没了,您行行好少要点。”
“等和尚伤好了,脚利索了,以后慢慢还您。”
李六爷蹲在车轮子边,心疼的摸着车条。
他脸上的肥肉,一抖一抖说道。
“还?”
“去年老麻子的事,赔了爷一辆车。”
“年初,勾子借的钱,到现在都没收回来。”
“一群王八蛋,在这么下去,老子的车行早晚得关门。”
“等车行关门了,我看你们这群泥腿子到哪挣嚼口。”
和尚一瘸一瘸走到洋车边,他捡起车座上的大洋,然后把手里的毛票子递给李六爷。
“六爷,这些钱您拿着,明天我再去借点,给您修车。”
李六爷站起身子,看着手里的几块钱。
“行了~”
“三天的车份子一毛不能少。”
大喘气的李六爷,看着一群人愤愤不平的模样冷哼一声。
“把你们那副嘴脸收收~”
李六爷看着鼻青眼肿的和尚,冷着脸说话。
“不过爷允许你缓几天。”
“以后车份子每天多交两个大子,直到把欠的三天车份子交完为止~”
李六爷说完话,瞪了一眼周围的车夫。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让李六爷回去。
走到门口的李六爷,回头吆喝一声。
“都等什么呢~”
二愣子看着走进院子里的李六爷,他呸了一口吐沫,随后小声嘀咕起来。
“生儿子没屁眼的东西,早晚被鬼子一枪崩了。”
一群人轮流安慰了几句和尚,再次排着队交车份。
和尚对着一群人抱拳致谢后,拉着洋车往院子里走。
他的事解决了,自然不用排队交车份。
和尚停好车,在一群人窃窃私语中,一瘸一拐走进大通铺。
大通铺里的人见到和尚进来,开始八卦这几天发生在他身上的事。
第6章 吃俏食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转眼间,四季已轮回。
入夏的北平天气已经开始炎热。
经过上次事情,养好伤的和尚,又开始重复拉洋车的生活。
夜色下,旺盛车行的车夫们,一如既往交车份子钱。
和尚穿着短袖布衣马褂,跟着王小二往对方家里走。
王小二土生土长的北平人,家里六口人。
这小子长的倒也周正,鼻子是鼻子,眼是眼。
他家里有个常年吃药的老娘,还有一个贤惠的妻子,外加三个孩子。
王小二就是典型的北平汉子。
性格直爽豪放,说话坦诚?,但好面子。
说话也是幽默风趣,对认可的人可以做到掏心掏肺。
他全家总共六口人,全靠他一人拉洋车过日子。
就这样,上次和尚出事时,还掏出五毛钱给他。
和尚对于这样的汉子,打心底愿意结交。
两人也认识快三年多了,平时没少互相帮助。
这不交了车份子过后,和尚过意不去,找个借口要去王小二家吃顿饭。
走在街道上的两人时不时逗逗闷子。
王小二双手插兜,眼睛四处乱瞟。
“和尚,兄弟是真羡慕您呐~”
“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也没养家的压力。”
和尚不以为然的拍了拍他的肩头。
“羡慕啥,你跟你媳妇在炕头上造娃时,我还羡慕您呐~”
王小二听闻此话乐呵一下。
“那成,改明,咱俩换换。”
“我媳妇老娘,跟孩子全给你养,也让你尝尝做爹的滋味。”
和尚白了他一眼,骂骂咧咧说话。
“合着,爽的时候你来,苦日子让我过~”
王小二比和尚高一头,他嘴巴一咧骂了起来。
“你吖的,净想美事,能让你过一天爹瘾,还不知足,居然打我媳妇的主意。”
两人边走边聊,王小二住的地方在七井胡同,距离南横街有段距离。
王小二闻着街道里传来的香味,笑骂一声。
“这哪家的娘们,做饭都不会,一股糊味。”
没走几步他又来了几句。
“炖肉得放香料,您闻闻,这只有肉香味,丁点八角桂皮味都没闻着。”
和尚也不接他话茬,笑着看他自各找乐子。
王小二咽着口水,上下打量一下和尚。
和尚被他这个眼神看的浑身不自在。
“嘛呢~”
“你饿归饿,咋的还想吃人~”
王小二摸了摸自己咕咕直叫的肚子,没好气回了一句。
“爷们身上没二两肉,你倒好,一身一腱子肉跟泥捏似的。”
“就你这块头,能超过北平八成老百姓。”
不怪王小二说这话,这年头哪里老百姓都一个样。
绝大多数人都是皮肤黝黑,头大身子小,一副营养不良皮包骨的模样。
和尚一米七八的身高,外加也舍得吃,每天运动量大,自然养起一身腱子肉。
王小二拍了拍和尚的胸肌,乐呵说道。
“你上没老下没小,光棍一条,何不当兵,去搏一搏。”
“再不济拿点钱,去当个黑皮子警察,也不错。”
“你这身子骨,往那一杵都唬人。”
“何必每天受李老六那气。”
李老六就是旺盛车行老板。
和尚面不改色摇了摇头。
“我全家就剩兄弟一个。”
“当兵您又不是不知道,一颗子弹打过来,我家彻底绝后。”
“黑皮子警察,除了身板好,还要会识字。”
“兄弟我就不猪鼻子插葱去装象了。”
两人刚走到卤肉摊,和尚叫住王小二。
“等会~”
王小二拉着和尚的手臂,不乐意了。
“去我家吃饭,哪能让您带东西,您这不是打兄弟脸嘛~”
和尚懒得跟他扯皮,对着卤肉铺掌柜子说道。
“半斤猪杂碎,半斤猪头肉。”
和尚看着摊子上的卤牛蹄筋,蠕动一下喉结。
“再来半斤牛蹄筋~”
王小二站在一边,急的不行。
他冲着掌柜子喊道。
“牛蹄筋跟猪头肉不要了。”
正在切猪杂碎的伙计,为难看着摊前两人。
“您哪个说话管用?”
和尚直接掏出一块大洋丢到摊子上。
“您说呢~”
切肉的伙计,嘴角一咧乐呵一句。
“得嘞,您等会~”
两人正在等卤味时,一个灰头土脸的男人,站在摊子前看着熟食咽口水。
“伙计,切一斤猪口条~”
伙计抬头看对方一眼,不急不忙回话。
“您等等~”
灰头土脸的男人,一副不耐烦的表情。
“哥们时间紧~”
伙计为难的看着和尚两人。
这年头做生意不容易,多一个客人多一分收入。
和尚看出伙计的为难之处,笑着说话。
“您给这位爷先切~”
旁边的汉子,一副感激的模样对着和尚抱拳致谢。
松了一口气的伙计,立马秤了一斤猪口条。
刚称好,这位汉子,直接伸手抓了一个,秤盘上的猪口条。
他一口咬掉猪舌尖,口齿不清的说道。
“剩下的切片,这根我先吃。”
和尚两人看着对方饿死鬼投胎的模样,对视一眼。
他们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出了什么意思。
切口条的伙计,也没当回事,反正付的钱都一样,他少切一根猪舌头,还省事了呢。
伙计一个猪口条还没切完,汉子已经把手里的口条吃完。
他伸手抓向案板上已经切好的肉片。
然后在三人目瞪口呆的眼神下,往嘴里塞一把肉片。
到了这会伙计也看出猫腻了。
他把菜刀往案板上一剁,撸起袖子看向大口咀嚼的男人。
“吃白食?”
差点噎到的男人,赔个笑脸,双手抱头蹲在摊子前。
伙计见此模样气不打一处,他冲着门店屋子喊道。
“掌柜子,有人吃俏食。”
铺子里的掌柜子,听到自家伙计吆喝声,皱着眉头走出来。
吆喝一声的伙计,不好意思看着和尚两人。
“我这就给您切~”
他拔下墩头上的菜刀,开始切和尚要的卤味。
卤肉店掌柜子,走到抱头蹲在地上的男人身边。
“这年头,谁家日子也不好过。”
“您吃白食,也只不过为了活命。”
“可老朽是做生意的主,要是北平老百姓都像您这样,我这铺子开不了三天。”
“这顿打您得受着~”
卤肉铺子前的动静,很快吸引一群凑热闹的主。
卤肉铺子门口一群人,对着蹲在地上的男人指指点点。
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主,冲着掌柜子喊道。
“刘掌柜,您不是一直说自己练过铁砂掌,今个不正好,给大家露一手。”
掌柜子没搭理说话的人,他看向切好肉的伙计。
“下手有点分寸~”
伙计再次把菜刀砍在木头墩子边缘。
他撸起袖子走到男人边。
“这顿打您挨得不冤~”
一句话说完,伙计吐了一口吐沫在手心,摩拳擦掌过后,他对着抱头蹲地的男人,开始大动拳脚。
一分多钟的时间,抱头蹲着的男人,不知道挨了多少拳。
气喘吁吁的伙计,掐着腰看向旁边的掌柜子。
掌柜子默默点了点头,示意打的差不多了。
伙计一副犹意未尽的模样,冲着躺在地上的男人骂道。
“下次招子擦亮点,不是什么俏食都能吃。”
一群看热闹的人,窃窃私语在一边拱火。
掌柜子冷着脸扫视一圈看热闹的人。
随即他对着侧躺在地上的男人说道。
“俏食您没吃完,却挨完一顿打。”
“老朽也不是不讲理的人~”
掌柜子一句话说完,起身走到卤肉墩头边。
他拿起菜刀,开始切伙计没切完的猪口条。
掌柜子刀工了得,菜刀落在墩头上,发出铛铛铛有节奏的声响。
掌柜子把剩下一根半猪口条切完,放到牛皮纸上包好。
他提着牛纸包,走到男人面前。
“拿着~”
躺在地上的男人,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他眼露复杂之色,跪在掌柜子面前。
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此人对着掌柜子磕了一个头。
眨眼的功夫,磕完头的男人,接过掌柜子手中的牛纸包。
他推开人群,大步往前跑。
众人看着男人消失在夜色里的背影,一时间心情复杂无比。
人群中的一位老汉,对着掌柜子比了一个大拇指。
“您菩萨心肠~”
掌柜子抱拳对着周围看热闹的人示敬。
“让各位看笑话了~”
“这年头但凡能活下去的人,哪个愿意没皮没脸吃俏食。”
和尚心情复杂的站在一边,看着老掌柜。
他学到了,今个这出戏让他受益匪浅。
他敢肯定,那位吃俏食的男人,但凡以后混出头绝对会报答掌柜子。
用几毛钱的猪口条,换一份善缘与感恩之心值了。
再说掌柜子在街里邻居间,还获得一份好名声,这生意做的不亏。
心情复杂的两人,提着牛皮纸包,一言不发的往王小二家走。
路上和尚还用买卤肉剩下的钱,买了一份豌豆黄跟驴打滚。
王小二家孩子不少,作为叔叔他进别人家,哪能不给孩子提点东西。
夜色弥漫,两人走了四十分钟这才到王小二家。
王小二家住七井胡同一个大杂院里。
二进的大杂院,挤满九户人家。
各种私搭乱建的棚子,让二进院跟迷宫一样。
一人宽的进出道路,但凡胖点的人都只能侧着身走路。
第7章 结拜
民国时期的大杂院,如同一个被压扁的蜂巢。
狭窄的胡同里挤满了低矮的灰瓦房。
原本规整的正房、厢房被隔成巴掌大的单间。
过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家家户户的屋檐像锯齿般犬牙交错?。
各家各户屋檐下,都搭建一个土灶台。
院中央歪斜着几棵枣树,树下的空地上摞着煤池子、腌菜缸。
仅剩的缝隙里,还塞着破藤椅和各种破烂玩意。
晾衣绳从这家窗台横跨到那家门楣,五颜六色的衣衫在风中纠缠。
夜色下,和尚提着东西,走进王小二家中。
王小二,一家六口人,全部挤在一个三十多平方米的厢房里。
里屋一张大炕上,睡着他一家五口人。
堂屋西墙边,用门板搭了一张床,那是王小二老娘的床铺。
中堂摆放一张八仙桌,那是他们一家老小的饭桌。
和尚来过几次王小二家,他每次来都是大包小包提着东西进门。
所以王小二一家,对于他的拜访也不反感。
几个孩子还挺喜欢和尚,毕竟他一来,就会带些平时他们吃不起的零嘴。
王小二媳妇,一米六的个头,整个人瘦瘦高高一副柔弱的模样。
和尚十分随意跟王小二一家人打招呼。
饭桌上,除了和尚带来的熟食,只有一盘土豆丝,跟一个清炒大白菜。
主食也是黑面窝窝头,配玉米碴子粥。
王小二媳妇跟他老娘不愿上桌吃饭。
她们端着碗坐在门槛边,笑着看和尚跟王小二喝酒吃饭。
有客上门,家里女人不上桌吃饭的规矩一直存在。
无奈的和尚,对着王小二的大儿子说道。
“给叔拿个碗。”
王小二大儿子,乖巧走到橱柜边,为他拿了一个大海碗。
在王小二一家人的注视下,他把牛皮纸里的卤味,拨了大半碗。
“拿给你娘~”
坐在门槛上的王小二媳妇跟老娘,眼中带着感激之色,连忙拒绝。
“兄弟,您好不容易来一趟家里,哪能让您吃不饱~”
“您这弄得怪不好意思~”
和尚坐在长板凳上,不在意冲着她回话。
“嫂子,王姨,咱们不搞那一套。”
“我把小二当亲兄弟,你们也是我家人。”
“在说咱们哥俩,没少互帮互助,就差磕头拜把子了。”
王小二老娘听闻此话,眼睛一亮。
他用试探性的口吻问道。
“要不您跟我家小二拜把子算了。”
“以后也能名正言顺的互相搀扶着。”
“您觉得呢~”
王小二顺着自己老娘的话,连忙说道。
“和尚,当初你进旺盛车行做车夫,也是我介绍进去的。”
“四二年,我老娘生病,看不起大夫,您二话没说,给我送来两块大洋。”
“四三年,你大侄生病,我不在家,也是您背进医院,自掏腰包给我儿子看病。”
“同年下半年,你得罪一个汉奸,哥哥帮你度过那个坎。”
“四四年,你生病,兄弟把你接在家养了五天。”
“今年,年初,你偷摸给了我老娘十块大洋。”
“前段时间,你进局子挨顿打,弟兄没帮上什么大忙。”
“这些年咱们弟兄俩什么为人,互相都看清楚了。”
“您要是愿意,今个咱们兄弟就拜把子。”
和尚对于拜把子也不抗拒,王小二说的事,一句虚话都没有。
他们之间的感情胜过亲兄弟。
在王小二一家老小的见证下,两人烧香磕头掰了把兄弟。
拜完把子过后,王小二媳妇跟老娘也坐上桌。
两人拜了把子就是一家人,也没有客跟主的说法。
饭桌上,王小二看着黝黑的和尚,笑着调侃。
“你吖的,我还以为你比我小,搞了半天你还比我大两个月。”
“你小子也不害臊,每回进门对着我媳妇,嫂子嫂子的乱叫。”
“你这模样,除了黑点,看上去是比我小。”
和尚给他大侄子夹了一筷子卤肉,这才回话。
“我哪知道你多大,再说咱们都没有问过对方年龄。”
王小二,一家老小,笑着吃饭听他们聊天。
王小二媳妇,本名周金花,年龄也比和尚他俩小一岁。
不过这年头,年轻人结婚的早,男女十六七岁就结婚生子。
所以王小二,二十三岁的人,孩子三个,大儿子都五岁了。
他们夫妻俩,自打结婚基本上一年半一胎。
王小二,三闺女都没满一岁。
他家老二,也刚会走没两年。
周金花坐在和尚对面,端着饭碗,看向和尚。
“大伯哥,您也不小了,要不我给您说媒。”
“说实话,您养三口闲人,完全问题。”
“这年头,谁家不是租房。”
“您搬出大通铺,到外面租个房子,弟妹在给您说个媳妇,您也能过个安稳日子。”
周金花说完这些话,询问般的眼神,看着和尚。
和尚笑着摇了摇头。
“在等两年,等我家底攒的差不多,再麻烦弟妹。”
为了中断这个话题,他拿着筷子指了指桌子上的菜。
“大娘吃菜,您抱着窝窝头啃什么劲。”
说完他给王小二老娘,夹了一筷子猪头肉。
一顿饭吃下来,众人吃的是满嘴是油,他们也解了馋。
这年头普通老百姓,一年都吃不上两回肉。
也就和尚这样的高收入单身汉,可以时不时吃顿荤腥打打牙祭。
菜饱饭足过后,在王小二护送下,他来到二进院大门口。
和尚看着日子过得不如意的王小二,他犹豫未决不知怎么开口。
王小二似乎看出他有话想说,于是直言不讳问道。
“大哥,您有话直说,咱们才拜过把子。”
和尚叹息一声,想了想还是算了。
他拍了拍王小二的肩膀,表示没事。
在对方疑惑的眼神中,和尚的身影消失在黑夜里。
二进院西厢房里,正在收拾碗筷的周金花,看着灶台上的三块大洋。
立马冲着里屋哄孩子睡觉的婆婆喊道。
“妈,和尚又给咱们留钱了。”
坐在里屋炕头上,抱着孙子的老妇,看着儿媳妇手里的三块大洋,叹息一声。
“娘算计了他一把,没曾想这孩子丝毫不在意。”
周金花若有所思的看着婆婆。
“您是说,和尚看出来了?”
王小二老娘轻轻拍着,怀里小孙子的屁股。
“和尚这个人,聪明着呢~”
独自走在回去路上的和尚,想着今晚去摸一下南横街那个空宅子。
人无横财不富,马无夜草不肥。
光靠拉车买宅子,不知道得攒到猴年马月。
他攒下的那些家底,连买个小院子都不够。
他可不愿意跟王小二一样,一家老小租房子住。
六口人住在一间房,干什么都不方便。
夜里谁放个屁,一家人都能闻出个清淡。
他更不想将来生了孩子,也让孩子们跟他过苦日子。
有些东西,他也不敢拿到市面上换钱,一个搞不好就把命丢了。
鬼子不是傻子,他偷来的那些东西,不在手里捂上几年,他绝对不会出手。
他是个独行狼,不管干什么都是独来独往。
独行狼有优点也有缺点,就像上回偷鬼子藏宝库。
但凡当时多个人搭把手,最少还能搬出几个箱子。
不过独行狼优点也很多,不管干啥只要把自己嘴管好,就不怕事情泄密。
更不用担惊受怕,怕同伙出卖,或者走漏风声招来事端。
今晚他就去摸摸那个汉奸,空宅子的底。
他相信自己的判断,那个空宅子绝对是对方藏宝地。
如今北平到处传,鬼子快要不行的消息。
这个消息也让汉奸们,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他们全部准备自己的退路。
一些闻名于世的大汉奸,已经跑路。
剩下的汉奸伪军,也四处找门路,想逃到海外。
他再不动手,估计那个汉奸就携款潜逃。
他刚才就想拉王小二下水,跟他一起干。
但对方上有老,下有小,万一出了事,那不害了对方。
王小二为人忠厚,也不是个碎嘴子,可他毕竟有一大家子人拖着。
他不敢冒险拉对方下水,跟他一起干。
想着心事的和尚,不知不觉已经走到南横街。
他蹲在胡同里,看着大门紧闭的旺盛车行大门。
和尚犹豫一会,决定今晚就行动。
他走到旺盛车行门口大树下,从土里挖出一把匕首跟手枪。
马牌橹子手枪,跟匕首包在牛皮纸里。
他把牛皮纸夹在腋下,再次躲回小胡同里。
和尚把匕首跟手枪别在腰间,他趁着夜色,往八大胡同赶路。
北平八大胡同?是前门外大栅栏一带的八条着名胡同。
由西向东依次为:百顺胡同、胭脂胡同、韩家胡同、陕西巷、石头胡同、棕树斜街(原王广福斜街)、朱家胡同、小力胡同(原李纱帽胡同)。
这八条胡同是清末民国,风月文化与京剧发源的之地。
八大胡同不光是寻花问柳的地方,也是北平着名梨园地带。
这里夜生活丰富,上到文人墨客,下到平民百姓都在这找乐子。
熙熙攘攘的胡同里,行人摩肩擦踵,
站在门口揽客的窑姐,见到眼睛四处乱看的男人,直接走到街上拉着对方胳膊往屋里拽。
但凡意志不坚定的男人一拉一个准。
只要进了那个门,不管你干不干那事,都得付钱。
哪怕再屋里待一分钟,啥事都没干,也得给钱。
不然轻者被窑姐打骂,重者断手断脚。
和尚用余光打量门口,半老徐娘的一群窑姐。
找这些窑姐,都感觉对方占他便宜。
眼观鼻,鼻观心的和尚走了几十米,瞧见一个模样不错的窑姐。
一身旗袍的窑姐,依偎在门边抽烟。
柳叶弯眉,圆眼睛,瓜子脸上小琼鼻。
他突然想到以前一个坐他车的教授,说的那句诗。
俏丽若三春之桃,清素若九秋之菊。
虽然他听不懂那句诗的意思,但他觉得这句话形容这个窑姐很贴切。
第8章 杀人抢劫
此时的八大胡同不光娼妓业繁华,相公业也占据了大半风俗产业。
据可靠消息,八大胡妓院超过三百多家,
一等妓院七十多家、二等妓院一百来家、三等妓院将近两百家、四等妓院二十多家。
一等最低,就是一个房间一名站街窑姐。
二等妓院,是那种一个小院子里有十来个窑姐。
三等妓院,就有点类似清代怡红院那种。
四等妓院,是顶级妓院,一栋楼里吃喝玩乐赌,泡澡听曲按摩,一应俱全。
和尚站在人群里,看着那名让他心乱的窑姐。
他深吸一口气,挤过人群走到门口。
窑姐看见面前的男人,眼神轻佻乐呵一声。
“玩的起吗?”
和尚闻着对方身上的胭脂香味,语气轻松问道。
“五毛还是一块~”
女人指间夹着香烟,弹了弹烟灰。
“五毛?您往前走两步,别耽误我做生意。”
和尚笑眯眯打量身姿妖娆的女人。
“两块?”
女人右手掐腰,左手夹烟围着和尚看了一圈。
“还真瞧不出~”
说完一句话,她伸出五根手指头比划一下。
女人如同水蛇般的腰,扭的和尚心都乱了。
“千万别耍嘴皮子,想白嫖,掂量一下自己的手脚。”
妖姿多绕的窑姐,扭着胯转身走到屋内。
和尚看着她一扭一扭丰满的屁股,顿时心猿意马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跨过门槛走进屋内。
路边寻花问柳的男人,看见有人走进女人屋内,哪怕不认识的人都小声嘀咕起来。
“还有人敢进,胭脂红的门。”
“谁说不是,这一进一出没有五块大洋,估计都走不出那个门。”
叫胭脂红的窑姐,叼着烟站在门内关上房门。
和尚坐在中堂里,看着对方细腰大白腿。
关好门的胭脂红,露出一个妩媚的表情。
“跟我来~”
和尚疑惑表情跟着对方往后院走。
两人来到后院西厢房,一个大木桶靠着墙边。
胭脂红摇了摇铃铛,开始脱掉和尚的外套。
她看着身材精壮的和尚,用指甲从他胸口轻轻划到腹肌。
“哎呦~”
“倒是个精壮的汉子~”
那妩媚撩人的语气,听得和尚身子骨都有点软。
胭脂红把他的外套,挂在衣服架子上。
墙边的木桶上面一个大竹筒,突然冒出热水。
和尚被她这么一弄,脑子都变得空白一片。
挂好衣服的胭脂红,看着呆愣在原地的和尚,捂着嘴轻笑。
“难不成还是个雏~”
面色颇为古怪的胭脂红,打算好好逗弄一下和尚。
她走到和尚跟前,用手抚摸他的八块腹肌。
“翩翩马上带双鞭,宝剑珠袍美少年。”
“今个小女子算是知道这句诗的含义。”
翩若惊鸿的胭脂红,站在和尚背后,垫着脚趴在他的背上。
和尚此时如同一个木偶人一般,任由对方摆弄。
还好他来之时已经把枪和匕首藏好。
胭脂红感受和尚滚烫的身躯,她下巴垫在和尚脖颈,深深用鼻子嗅了嗅。
“臭男人~”
说完一句话的胭脂红,莫名其妙的咯咯笑了起来。
此时屋内烛光撩人,水蒸气烟雾缭绕。
佳人犹如天上仙女,妩媚动人挑拨心扉。
已经呆傻的和尚,被胭脂红拉着裤腰带,拽到木桶边。
胭脂红脱掉身上的旗袍,顿时犹如羊脂白玉般的肌肤映入眼帘。
哪怕她胸前被一块肚兜遮盖,也难以掩盖那傲人双峰。
此时和尚脸色红如关公,身上滚烫无比,裤裆也支出一个小帐篷。
胭脂红,一寸一寸抚摸他腹部肌肉。
当她摸到和尚肚脐眼下三寸,想解开裤腰带时,和尚突然清醒过来。
和尚转过身子,背对胭脂红半蹲下来。
他从绑腿布里掏出五块大洋,直接丢进洗澡桶里。
不知所措的胭脂红,穿着肚兜一脸疑惑的表情,看着拿着外套往外走的和尚。
“有意思~”
她低头看了一眼桶底的银元,踩着脚凳子,跨进洗澡桶里。
如同常娥戏水的胭脂红,一边洗澡,一边想着和尚刚才的模样,不自觉露出一丝微笑。
胭脂红喃喃自语起来。
“我不信你能逃出本小姐的石榴裙。”
跑到街上的和尚,慌忙穿着外套。
穿好衣服的和尚,突然给了自己一巴掌。
大街上他犹豫一会,随便找个窑姐就走进屋。
这次没有刚才的戏码,窑姐的收费根据妓院档次,长相,年龄都不一样。
像胭脂红一次收费五块大洋,而这位窑姐只要三毛钱。
走进屋里的和尚,不慌不慌跟对方聊天。
在窑姐不经意间,他掏出绑腿布里的小竹筒。
一股迷雾吹向背对着他的窑姐。
正在倒茶的窑姐,突然身子一晃。
和尚上前一步,扶住对方,接着假模假样把对方扶到床边。
“您休息会,不急,夜还长着呢~”
和尚看着床上昏迷的窑姐,他脑子里时不时就浮现胭脂红的身影。
晃了晃脑袋的和尚,躺在窑姐身边,闭目养神。
逛窑子只是他的障眼法,花点小钱,弄个自己在嫖娼的证明。
哪怕去摸底汉奸的宅子时出事,也能洗脱自己的嫌疑。
毕竟那个宅子离车行太近,出了事警察跟鬼子,很容易就会排查到车行。
到时候问他在哪过得夜,他也能找到自己在哪过夜的证人。
他能活到现在,全凭借这份小心谨慎。
真以为偷财宝,抢汉奸是这么简单的事。
没有一个完善的计划,露出马脚被抓,到时候吃枪子都是一种奢望。
夜色慢慢变深,当寒月高挂天空时,闭目养神的和尚,打开二楼窗户,踩着阁楼瓦片,跳进胡同里。
和尚如同一个刺客,身影消失在漆黑一片的胡同小巷里。
时间不知过了多久,喘着粗气的和尚,来到南横街十九号。
大门屋檐下,和尚掏出腰间的匕首,插进门缝里。
正当他想用匕首撬动门栓时,意外发生了。
大门根本没反锁,门栓也没插上。
面露狐疑之色的和尚,轻轻推开大门。
当门缝露出一人宽时,和尚侧着身子走进大门。
轻手轻脚关上大门后,他背靠影壁墙拐角处,打探院子里的情况。
这是个一进院,东厢房左边墙被装修成影壁墙。
大门到院子,被影壁墙隔断成z字形。
观察一番的和尚,手握匕首开始行动。
他弯着腰蒙着面,顺着东厢房窗户边,向前摸索。
乌漆麻黑的院子里,可见度不超过一米。
和尚突然心中起了一个不好的预感。
他蹲在东厢房窗户下,侧头倾听屋内的动静。
一番倾听下,让他大感不妙。
东厢房里没动静,可北房却传出一声叹息声。
哪怕那声叹息声十分微弱,可还是被他听见了。
他的想法是入室盗窃,可不是入室杀人抢劫。
再说汉奸手里可是有真家伙,到时候不管他俩谁先开枪,都会惹来鬼子。
他可不做羊肉没吃到,还惹来一身骚的事。
犹豫未决的和尚准备收手,他顺着原路返回。
刚走到影壁墙拐角处,北房正门发出开门声。
心里疙瘩一下的和尚,躲在影壁墙边的柿子树后面。
没过一会,一阵脚步声由远向近传入他耳边。
和尚手握匕首,闭住呼吸,侧身躲在柿子树下。
漆黑如墨的夜里,真的伸手不见五指。
月光被乌云遮挡时,整个北平都是漆黑一片。
和尚听着脚步经过自己身边,他身体突然本能反应,拿着匕首一个健步冲出去。
在对方还没反应过来时,匕首已经插进来人的脖颈中。
乌云飘走后,月光洒进人间。
和尚通过对方瞳孔反射的月光,看出他一副惊恐的表情。
说时迟,那时快。
和尚匿于影壁墙拐角处柿子树下,待他出手击毙汉奸,时间也没超两分钟。
身着西装革履的汉奸,口中喷出鲜血,满脸难以置信之态,缓缓颓然倒地。
放心不下的和尚,缓缓拔出插在对方脖颈中的匕首,又一次对着他心口刺去。
一手提着行李箱,一手紧捂脖颈伤口,倒在地上的汉奸,身体抽搐了几下便没了气息。
和尚长吸一口气,他嗅着浓烈的血腥味,蹲在对方身旁,用力掰开汉奸紧攥着行李箱子的手。
费了好一番力气,这才将汉奸手中行李箱掰开。
松了一口气的和尚,开始摸尸。
他从上到下把汉奸身体摸了一个遍。
从上衣口袋掏出几个小本本,从西服口袋里掏出一沓纸币。
和尚又从对方的手指头上,取下一个金戒指。
临了,他又从汉奸脖子上取下一块玉佩。
最后汉奸的鞋子也被他脱下来,检查一番。
好家伙男人身上那点能藏钱的地方,被他摸了个遍。
最后他还真在汉奸腿上摸到几块小黄鱼。
他左腿绑了三块小黄鱼,右腿也绑了三块小黄鱼。
和尚拔出插在对方腰间的手枪,跟戴在手脖子上的手表。
最后他拖着尸体,走进院子内。
和尚在院子内逛了一圈后,看着厨房被废弃多时,里面蜘蛛网挂满角落屋檐。
他取下土灶台上的大铁锅,把尸体藏在土灶眼里。
盖上铁锅后,他琢磨一会,又从厨房内拿出扫把清理脚印。
干完一切的和尚,没有打算在去搜查房间。
这个汉奸明摆着跑路,值钱的东西估计都在行李箱里。
他看着乌云遮月的天空,心里盘算着几点下雨。
只要下场雨,院子里的痕迹被雨水冲刷,甭管谁来也别想找到凶手。
第9章 清晨的八大胡同
北平深夜,乌云密布。
天边闷雷滚动,乌云从地平线急速翻涌而至,转眼遮蔽整片天空
霎时白光撕裂苍穹,惊雷紧随其后炸裂,震得窗棂簌簌作响。
杀完人的和尚,抬头仰望电闪雷鸣的夜空。
他走到四合院影壁墙边,提着行李箱撤离案发现场。
临走时,他先把行李箱放在门外,然后插上门栓。
接着一个健步翻滚过围墙,来到胡同里。
和尚观察一会后,快速走到大门前,提上行李箱小跑往秘密基地。
那个地下深井,距离南横街有二里多地。
以他小跑的速度,不会超过十分钟就能抵达。
电闪雷鸣的黑夜里,一道鬼魅般的身影,穿梭在胡同陋巷里。
他躲过一次宪兵队巡街过后,再也没碰到意外之事。
打开秘密基地井盖的和尚,提着行李箱抓着爬梯来到井底。
一声闷响过后,和尚在漆黑一片的深井里,轻车熟路点燃蜡烛。
他喘息一声,拿掉盖在油漆桶上的盖子。
舀了一瓢水,咕噜咕噜大口喝水解渴。
喝完水的和尚,把水瓢放好,转身看向腿边的行李箱。
他先从自己口袋里,掏出六块小黄鱼,跟一沓钞票。
接着从腰间,掏出两把手枪一把匕首。
又从绑腿布里掏出手表跟几个小本本。
紧接着取下脖子上的吊坠,还有戴在小拇指上的金戒指。
他看着床上的东西,不自觉嘴角露出一个微笑。
人无横财不富,马无夜草不肥,这句话永远是真理。
就那六块小黄鱼,都够他吃十年。
和尚坐在床边,把行李箱放倒。
经过一番捣鼓,直径一米,高五十公分,宽四十公分的行李箱被打开。
当行李箱被打开的一瞬间,他眼睛都亮了。
箱子里除了一套西装,跟一双油光蹭亮的皮鞋,还有几条裤衩子。
布条包裹里东西,一看就知道是大黄鱼。
他解开被布块包裹的物体,一道金光在烛光下闪闪发光。
大黄鱼十五块,小黄鱼二十块。
箱子里还有五卷大洋,两沓美金,两沓日元。
他随意掰开一个红纸卷成圆柱体。
一阵清脆的大洋落地声响起。
大致一看,每卷大洋五十个。
这么一算,箱子里总共有两百五十块大洋。
这还没完,箱子里还有六卷画。
他随意打开一幅画,看着上面山山水水,又是鸟又是树。
反正他也看不懂,只觉得这幅画挺好看。
把画放到一边,他又从箱子里拿出一个长方形锦盒。
锦盒被打开后,一个白玉十一层佛塔映入眼帘。
和尚小心翼翼从锦盒里把白玉整雕佛塔取出。
对此物爱不释手的和尚,眼珠子都快陷进去。
此时他脑海里也没了胭脂红的身影,更没汉奸口冒鲜血的样子。
和尚对着白玉十一层佛塔痴迷一会,被突如其来的一声惊雷吓的半死。
手上的佛塔差点没摔到地上。
回过神的和尚心有余悸看了看井盖。
十一层佛塔,通体犹如羊脂色。
油润的玉石,在烛光下闪着珠光宝气。
佛塔一层五面,每面屋子内都有一个微雕佛陀。
十一层五面的佛塔内,总共五十五个微雕佛陀。
哪怕和尚再不懂行,也能看出这件佛塔非同寻常。
他小心翼翼把佛塔放进锦盒。
和尚突然开始疑神疑鬼起来,他觉得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
是时候该买个小院子藏宝贝。
万一哪天密室意外暴露,那他哭都来不及。
和尚站在原地换了一身,一模一样的衣服。
又一次电闪雷鸣后,和尚看着手表觉得时间差不多了,他收拾一番爬出深井。
绑腿布里藏了十几块大洋的和尚,走路都带风。
这次收获,能让他吃一辈子,以后也不用冒险杀人抢劫了。
余生只要苟着,他能享一辈子福。
女人,宅子,美食,美酒,唾手可得。
鬼他娘的还拉洋车,到时候也开个车行,每天收车份子钱过日子。
飘飘然的和尚,已经没了警惕之心。
回八大胡同的路上,差点没撞到巡逻的警察。
吓了一哆嗦的和尚,躲在巷子里又恢复了智商。
深夜电闪雷鸣,乌云盖顶,八大胡同街上已经没了人影。
和尚原路返回,再次回到被迷晕的窑姐那。
二楼,床铺上的窑姐一动不动,他对自己的迷烟非常自信。
一般情况下,吸入迷烟的人,最少得睡三个时辰。
他这一趟来回都没两个时辰,和尚把窑姐的衣服全部解开。
然后他也赤裸裸躺在窑姐身边。
兴奋的和尚,在床上搂着一丝不挂的窑姐,幻想着今后的生活。
和尚对这个半老徐娘的窑姐,一点都提不起兴趣,听着雨滴打在瓦片上的声音,心里格外踏实。
这场雨一下,再过上几天,藏在土灶眼里的尸体,哪怕臭了被人发现都跟他没关系。
他开始盘算这些年的家底。
汉奸一箱子东西,加上盗小鬼子的财宝,还有以前偷盗的东西,抗日战争刚打响时,他也曾入室抢劫,弄死一对开居酒屋的日本乔民。
这些财宝,对绝大多数人来说,已经是个天文数字。
他这些年小心谨慎,与人交谈都跟个龟孙一样,点头哈腰硬话都不说一句。
一天赚三毛,绝对不会花四毛。
他不买洋车,不买宅子,不得瑟,就是怕有心人惦记。
他盘算一圈下来,自己家底少说有五十万大洋。
那些美元跟日元,拿到黑市上随便一换,都有十多万大洋。
美刀兑换大洋的官方汇率一比二点四。
可在黑市上,一块美元至少可以兑换三块半大洋。
他手里的三万多美刀,都可以兑换十多万大洋。
还有几万日元,也可以五六万大洋。
再加上金条,珠宝,字画古董文玩。
那些东西加起来,大大致估算一下,五十万大洋都算少的。
可那些东西他不敢拿去换钱,也没必要。
他又不缺吃不缺穿,每天小日子过的滋润无比。
明面上做车夫,实际上满北平晃荡,找乐子,打探各种消息。
车夫这个职业好啊,一车在手跑遍北平,也没人会怀疑什么。
拉车有时候只是掩饰自己而已。
他又不拼命拉车,一天拉个四五单生意,就找个小酒馆消遣半天。
车夫这行,是个折寿的行业。
十个车夫八个短命鬼,剩下两个都是好吃懒做的主。
这年头吃不饱,穿不暖,病了也不敢去医院。
营养跟不上,肚子里没油水,拉车时只能消耗生命力。
再加上风吹日晒,车夫比正常年龄段的人老十岁。
三十多岁的车夫,看上去跟个小老头一样。
想东想西的和尚,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屋外雷雨交加,屋内鼾声如雷。
这场夜雨下了大半夜,直到凌晨雨才停下来。
清晨,公鸡报晓之时。
早起的人们已经开始为了生计讨生活。
因为一场大雨,整个北平的道路都泥泞不堪。
青石板路还好,黄土路遇到下雨,人走在这种路上,鞋子都能被泥陷掉。
走几步全身都是泥点子,所以下雨过后,北平老百姓能不出门就不出门。
讨生活的老百姓不算,哪怕天上下冰雹,他们该出门还得出门。
雨过天晴的时候,也是车夫生意最旺的时候。
只有有俩钱的主,出门都不想弄自己一身泥,洋车也是他们最好的出行方式。
醒来的窑姐,伸个懒腰看了一眼一丝不挂的和尚。
“小伙子,火气就是旺~”
光溜溜的窑姐坐在床上开始穿衣服。
洗完脸过后,窑姐走到床边踢床腿。
“醒醒,时候不早了~”
迷迷糊糊的和尚,半眯着眼看着站在床头的窑姐。
打了个哈欠的和尚,睡意朦胧来了一句。
“打盆水,让我洗把脸。”
意愣吧唧的和尚,拿起搭在床尾架子上的裤子开始穿衣服。
半老徐娘的窑姐,饶有兴趣看他穿衣服。
“要不要再玩会,姐收你半价~”
“瞧你那样,憋着怪难受~”
和尚没搭理她,走到窑姐身边摸了一把。
“行了,再玩下去,我还有力气去挣嚼口。”
“别惦记爷们,下次再照顾你生意~”
窑姐乐呵下楼,为和尚打洗脸水。
穿好衣服的和尚,从绑脚布里的小兜中,拿出几张毛票子。
脚踩在木楼梯上发出咚咚咚的声。
来到一楼的和尚,把五毛钱放到桌子上。
嫖娼三毛,过夜两毛,这就是八大胡同最低档窑子的收费价格。
窑姐拿起桌上的纸币,她笑着把钱装进口袋里。
“好久都没睡过这么舒服的觉。”
“昨个夜里姐是一点记忆都没有。”
站在洗脸盆架子边的和尚回头说道。
“您是快活了,感觉爷就是个出体力的傻小子。”
“小爷亏了~”
窑姐听闻此话咯咯直乐,她走到和尚背后开始调戏他。。
和尚被窑姐乱摸的手,弄得心里痒痒的,他扭动腰,甩开窑姐的手。
“德行~”
拿着毛巾擦脸的和尚,在窑姐的注视下开门走出去。
等和尚走出去后,才发现脖子上的毛巾。
谁去嫖娼,还能顺手牵羊,拿窑姐的毛巾。
估计这事只有他能干的出来。
不怪他,车夫这行拉车时,都会自带一条毛巾擦汗。
他也身体本能反应,擦完脸过后,把毛巾搭在脖子上。
等他走出老远,正在倒洗脸水的窑姐,这才反应过来。
她站在门前,冲着和尚的背影大骂。
“我草泥马个小逼养的。”
“逛窑子,还能顺走老娘的毛巾~”
和尚装作没听到窑姐的大骂声,他加快脚步往前走。
拿着脸盆破口大骂的窑姐,原本想去追。
可是门口路上又是泥,又是水洼,她实在不想弄脏鞋子跟衣服。
不甘不愿的窑姐,只能晦气得冲着和尚消失的背影吐口痰。
俗话说婊子无情戏子无义,刚来还对和尚留恋的窑姐,转头就因为一块毛巾破口大骂。
此时跟和尚一样的男人,精神萎靡没睡醒似的,从各个屋子里连续不断的走出来。
那场景就跟被埋在沙滩下,破壳而出的小海龟爬向海中一样。
第10章 平凡生活
晨光灰蒙蒙地渗过云层,北平的街道像被揉皱的麻布,
坑洼里积着昨夜的雨水,黄泥浆黏住布鞋底,车辙碾过时发出“咕叽”的闷响。
槐树叶滴着水,砸在青石板上,惊起几只麻雀,扑棱棱飞向残破的城楼。
卖豆浆的木桶摆在墙角,热气还没散尽,就被穿灰布衫的脚踩碎在水洼里
空气里混着泥土腥味、煤烟味,还有谁家灶台上飘来的葱花烙饼香。
打着哈欠的和尚,回去的路上,随便找了一家早餐铺子,进去填填肚子。
这间早餐铺子,主打卖小笼包,小馄饨跟小米粥。
站在早餐铺子门口的和尚,对着门前台阶刮着鞋底板的泥。
“小笼包一笼,馄饨一碗。”
店铺里的伙计,连忙请和尚进门。
“爷,这边请。”
和尚摸了摸自己扎手的小光头,坐在四方桌边。
铺子里吃饭的人,绝大部分都是上了年纪的老头。
这些人穿着打扮,都是有身家的主。
坐在四方桌边的和尚,看着吃饱喝足的人结账。
有用法币结账的,有用日本军票结账的,还有拿大子,日元结账的主。
厚厚一沓上万元法币,只能够吃一碗小馄饨。
日元,跟银毫最值钱,也是最方便的货币。
拿法币买东西,一麻袋钱,在酒楼里都吃不上一顿好菜。
他拉车,最怕的就是客人用法币付钱。
十几里路的车钱,能给他十多斤法币。
那些钱放到洋车上都是负担。
没过一会,他要的吃食就被伙计端上桌。
和尚拿着勺子搅动碗里的馄饨。
“咸菜丝呢?”
忙碌的伙计,头也不转回了一句。
“您等会~”
和尚吃了一口馄饨,口齿不清的来了句。
“多滴点麻油~”
收拾餐具的伙计,走到他面前,乐呵回道。
“客官,咸菜丝有,麻油就金贵了。”
和尚嘴里咀嚼小笼包,抬头看着伙计。
“那您总不能一滴都不给吧~”
伙计端着托盘,往外走。
“您稍等~”
这年头整个华夏大地,物资缺的不行。
小鬼子的封锁下,很多生意平民老百姓都不能做。
一些老百姓,一年到头碗里都见不到半点油腥。
所以一滴麻油,两人都能扯上那么几句。
和尚边吃,还用眼角余光到处乱瞟。
这种行为,已经变成他的本能。
所谓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在这个战乱不断,人命如草芥的年代,一个弄不好命就没了。
前两年,他跟车行里的一位同伴,在二荤铺子里吃饭。
当时正吃的开心,好家伙,路上发生枪战。
和尚听到枪声,立马趴在地上躲起来。
他那位同伴,只是回头张望一下,就被一颗子弹打中肩头。
这个年代,平民百姓被子弹打中,基本上就能宣布死亡。
不是医院去不起,实在是消炎药太贵。
医院开刀取子弹,手术费那是贵的离谱,消炎药更是比黄金还贵。
他的那位同伴,因为一颗子弹,没钱去医院,导致伤口发炎,最后撑了两个月人就没了。
所以这些年,不管他干啥,本能的会用眼角余光,打量四周环境。
半碗馄饨下去,隔了一桌两个老太爷,两人唠嗑的内容,吸引了他的注意。
其中一个戴着六合帽,身穿青衫长袍的主,拿着一块玉石跟同伴说道。
“您瞧瞧这个~”
老太爷的同伴,身穿黑衫长袍,接过一个鸡蛋大小的黄石头。
此人看了又看,瞧了又瞧,时不时用大拇指搓石头。
“正经田黄石。”
“这么一块大田黄,您从哪淘换来得?”
青衫长袍的老太爷,露出一个得意表情。
“昨个晌午,我原本打算逛逛琉璃厂。”
“没想到在天桥一家小摊上,发现这块田黄。”
“您猜,爷们用多少银子,拿下这件宝贝?”
黑衫长袍老太爷,狐疑看着同伴。
“五十块大洋?”
青衫长袍老太爷,得意的摆了摆手。
“您再猜?”
他的同伴没兴趣猜下去,着急问道。
“您就直接说呗~”
青衫长袍老太爷乐呵一声,伸出两根手指头。
“两块大洋~”
他的同伴,一副你赚了的表情。
“一两田黄一两金,这么大一块田黄可不多见。”
“您这会旱涝保收,能吃三年。”
心不在焉吃着小笼包的和尚,听到这些话,心里顿时起了波澜。
他是真没想到,一块黄石头能这么值钱。
不说藏在城隍庙密室里那几箱宝贝,就是带回来的几件,其中就有两个跟那块田黄类似材料的印章。
当时他把两个印章塞进肛门里,这才带出来。
和尚决定以后自己拉车的范围,应该放在琉璃厂那块。
那些东西太多了,他哪怕不懂,也不能像个愣头青一样,以后贱卖了宝贝。
打定主意的和尚,开始专心吃早饭。
付了两银毫钱币饭钱,和尚往南横街走去。
银毫是银元(大洋)的辅币。
一银元(大洋)= 十银毫 = 一百大子 =一千铜钱。
1935年法币改革后?,银毫逐渐退出流通,被法币(纸币)取代。
?1940年代恶性通胀时期?,法币越来越不值钱,银毫重新流通市场。
回程的路上,和尚还在杂货铺买了一双二手胶鞋。
这年头的胶鞋,跟以后的解放鞋有点类似。
这种胶鞋基本上都是日军管控物资。
不过小鬼子因为战争不利因素,不少底层日军,开始贩卖军用物资。
胶鞋,罐头,水壶,都是他们贩卖的对象。
那些收购商,把胶鞋买回来后,重新染色再次售卖。
和尚脚上的胶鞋就是这么来的。
回到南横街,和尚拿着猪毛牙刷,沾点骨粉开始刷牙。
起床撒尿的车夫,看到刷牙的和尚,似笑非笑的走到他身边用鼻子嗅了嗅。
“和尚,你小子又去八大胡同了。”
“还怪香~”
刷牙的和尚,漱了漱口,看着身边穿个裤衩子的人。
“二愣子,您这模样跟狗有啥区别。”
“您要是想,哥们下次去的时候带上您。”
“也不贵,算上过夜总共五毛。”
穿着大裤衩子的二愣子,感觉有点冷他双臂抱怀看着和尚。
“你还有钱去嫖,上回修车钱该还了吧。”
和尚拿着竹筒子刷牙杯,他左手一拍额头。
“您瞧瞧,兄弟这记性。”
“放心,立马给~”
他把自己洗漱工具,放进屋里。
从绑腿布里,掏出几毛钱递给对待。
然后挨个把钱,还给上回支援他修车的人。
调侃几句,和尚拉着洋车就往外走。
刚出路口,就来了一单生意,路程也不远就八里地。
一个上午,跑了五单的和尚,决定收工。
不能跑了,一个上午没停过,原本打算去琉璃厂蹲点,没曾想一个顺路客都没有。
北锣鼓巷,一家小酒馆。
店内三十来个平方,木制吧台一张,酒桌六张。
所谓的酒桌,是在水缸上钉了一个圆形木板。
酒桌旁两条长板凳,放在一边。
拿着毛巾擦汗的和尚,大声吆喝起来。
“二两烧刀子,一盘海蜇丝,一碟猪头肉,两个火烧。”
吧台内的掌柜子,开始为他打酒。
“您坐会,东西马上就来。”
坐在长板凳上的和尚,看着门口一桌客人在那吹嘘。
两个穿着马褂的男人,满嘴跑火车。
和尚听到其中一人说的话,心里忍不乐呵起来。
那人是真不怕死,也不知道喝了几两酒,能吹嘘成这样。
其中一人,他打眼一瞧就知道对方也是个车夫。
瘦不拉几,弓腰虾背的模样,车夫身份绝对没跑。
和尚抿着小酒,听着对方吹嘘,还别有一番风味。
店内的客人,跟他一个模子,都在听对方吹嘘消磨时间。
此人剃个毛寸头,大长脸,单脚踩在长板凳上,对着同伴比划。
“不是哥们吹,别看我只是个包月车夫,但黑白两道谁不给爷面子。”
“黑皮警察又如何,上回碰到爷,还不是乖乖放行。”
“什么东西~”
“他们还学小鬼子封路,拦住爷们的车。”
“也不看看爷背后站的是谁~”
“当时老子抓着对方的衣领,上去就是几巴掌。”
“被打的黑皮警察,愣是不敢多问一句。”
此人同伴,咽着口水,吃惊的问道。
“您这么打警察,对方没吭声?”
“还有,您背后到底是哪尊大佛?”
吹嘘的人,仰头喝了一口酒,故作神秘来了一句。
“哪尊大佛,说出来怕吓死你。”
“别急,以后会告诉你。”
正在喝酒吃饭的和尚,眼角余光一瞟。
就看到酒馆窗户外,路过的两个巡街警察。
他似笑非笑的看着还在吹嘘的那人,这下有乐子看了。
吹嘘的汉子,夹着一块大肠,对着同伴说道。
“他们敢吱声,老子还抽他狗娘养的。”
“什么东西,一群臭脚巡,只敢欺负老百姓。”
“真有事,一个个跑得比兔子还快。”
一句话惹出事端,走到小酒馆的两个警察,听闻此话对视一眼。
有机灵的客人,拿着花生米砸了对方一下。
“嗨~”
“兄弟,喝多了别口不择言,什么话都往外秃噜。”
第11章 琉璃厂
北平小酒馆的装修透着股子老派的讲究。
门楣上悬着褪了色的蓝布酒旗,边角被风刮得起了毛边,
进门先是道矮木门槛,漆皮斑驳,露出里头经年的木纹。
四壁贴着发黄的旧报纸,有的角儿已经翘起来,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砖墙。
几张水缸酒桌坐落在大堂。
桌面油亮亮的,倒像是被无数酒盅磨出的包浆。
墙角立着个酸枝木的柜子,玻璃橱窗里摆着几瓶高粱酒,标签都卷了边。
最打眼的是柜台后头那面墙,整面贴满了泛黄的老戏单。
此时店内喝多的一桌客人,不顾陌生人的提醒,站起身子回头张望。
“哪个鳖孙,敢拿花生米砸老子~”
刚才好心提醒的陌生人,此时闭嘴不再说话。
好心提醒对方,还挨了一句骂。
吹嘘骂人的车夫满脸通红,他看没人回应,转身接着吹牛。
“老子动手打他们,都是他们的福气。”
“只要他们敢还手,老子一身功夫也不是吃素的。”
两个警察,拿着警棍,一脸不善的模样,走进大厅。
“呦呵,我倒是瞧瞧,您怎么个不素法~”
掌柜子看到警察的到来,立马从吧台内走出来。
他面露谄媚的笑容,哈腰点头。
“两位爷,这小子喝多了,嘴上没个把门的。”
其中一个警察,一把推开掌柜子。
他语气不善的看着想打圆场的人。
“在废话,店都给你砸了。”
此时店里客人,都不想惹事上身,他们立马起身离开。
要点面子的客人,还知道把酒钱放到桌子上,不要脸的客人,直接起身走人。
小酒馆掌柜子,见此模样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
和尚为人,还做不出逃单的事。
他把桌上的菜,拨到一个盘子里,二指提着酒壶,走到门外。
“掌柜子,酒钱在桌子上。”
路过警察身边时,他小心翼翼赔个笑。
刚才吹嘘的男人,此时脸色煞白,坐在长板凳上一动不动。
走出门外的和尚,坐在自己洋车上,透过窗户偷看里面的场景。
真惨啊~
吹嘘的人,被两个警察抓着衣领,轮流打嘴巴子。
两个警察下手没留一点余地,一巴掌比一巴掌狠。
坐在洋车上的和尚,抿着小酒,吃着火烧,看着酒馆内的场景,别提有多爽。
还没等他看完乐子,两个叫花子走到他车子边。
和尚看着脏兮兮,浑身臭烘烘,都看不出模样的两个叫花子,此时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
叫花子羡慕,祈求的眼神,咽着口水看的他贼难受。
他叹息一声,直接把剩下半盘的肉菜,还有一个火烧递给对方。
“蹲远点吃~”
和尚摸了摸自己的肚子,他只吃了三分饱。
两个叫花子,端着盘子,一个劲对他鞠躬。
于心不忍的和尚,从口袋里拿出一块大洋扔给对方。
他原本想把车座下的几捆法币给对方。
这年头世道不对,提着钱的乞丐,很大可能会招惹来祸端。
其中一个乞丐,握着大洋,满眼不可置信看着和尚。
两个乞丐一言不发,跪下磕头。
看着磕头的两个乞丐,他觉得对方有点眼熟。
突然他想起上次,在一家二荤铺子里,请了两个乞丐吃炒肝的事。
拉着洋车离开的和尚,嘴里嘀咕起来。
“不会这么巧吧,还能遇见两次~”
一路晃悠到琉璃厂的和尚,放好车,去买点小吃。
这年头,北平小吃无外乎那些。
豌豆黄,核桃酥,蜜枣,豆汁,胶圈,糕点,冰糖葫芦,驴打滚,卤炸豆腐,臭豆腐。
荤腥的小吃,牛杂,羊杂,驴肝,猪下水,骆驼肉,各种油炸丸子。
和尚站在一个牛杂摊子前,拿着一个小陶碗,用竹签插着碗里的牛杂。
黑不溜秋的牛杂,牛肉味很足。
和尚吃着牛杂,看着来往的行人,前面主街道,就是琉璃厂。
一些大收藏家,敲边鼓的二道贩子,文物商人,全聚集在这一块,进行古董买卖。
来这里的人,基本上分三种。
一类是古董商人,一类是文人墨客,一类是卖家。
吃完牛杂的和尚,看着锅里半米长的牛鞭,忍不住舔了舔嘴唇。
“剪半根牛屌~”
卖牛杂的小商贩,拿着剪刀竹镊子,笑着边说边干活。
“年轻人是该多补补,这玩意吃半根,晚上有你媳妇受的了~”
半根牛鞭,愣是装满五个小陶碗。
商贩一边剪,和尚一边吃。
有点口渴的和尚,从洋车坐垫下,提出一沓法币给老板。
老板娘,接过一提法币,检查一番后,拿着一杆秤,开始秤钱。
这年头,法币越来越不值钱。
几万法币,只够吃一碗打卤面。
付过钱的和尚,端着碗,走到旁边大碗茶摊子里。
他坐在棚子下,冲着剪牛杂的老板喊道。
“弄好了,送过来~”
半个小时过后,吃饱喝足的和尚,拉着洋车往琉璃厂走去。
经过数百年的积淀与演变,琉璃厂形成了一条以图书为主业,同时兼营古玩、字画、金石碑帖、文具、印章等众多文化产品的特色街区。
现在的琉璃厂,也是古董买卖聚集地。
各种古董行内人,天一亮就会带着自己要出售的古董,聚集在琉璃厂街道内摆摊。
和尚拉着洋车,小心翼翼走在街道里。
要是碰碎摊子上的东西,那乐子可就大了。
青石板路边,全是卖古董文玩的地摊。留给行人走路的宽度不足两米。
和尚把洋车停在一家,卖字帖文房四宝的店铺外墙边。
他坐在脚踏上,打量来往行人,跟蹲在摊子边准备买东西的主。
他停洋车的地方,上面三米处,就有一个杂货摊。
摊子上啥都有,花瓶,书籍,文房四宝,玉石雕刻摆件。
和尚蹲在摊子边,看着正在跟摊主拉手的买家。
拉手谈价格,是指商人在交易时,通过隐藏手势议价的方式,确定商品价格。
买方或卖方将手伸入袖中,通过特定手势比划价格。
这种方式被称为“拉手比价”或“袖内拉手”。
常见于古玩交易,或牲畜买卖等大额交易场景。
和尚蹲在摊子边,打量地上各种物件。
他随手捡起一个蚊帐挂钩,在手里把玩。
做成一单交易的摊主,笑着走到和尚边身边。
“你一个拉车的,还对这些东西感兴趣?”
和尚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模样,把东西放回原位。
“我除了对钱感兴趣,剩下的就是逛窑子。”
摊主听闻此话一愣,他笑了笑坐到小马扎上。
“你小子还挺会逗闷子。”
和尚看着刚才的蚊帐挂钩,不解的问道。
“赶明,我也来这摆摊,蚊帐挂钩都能卖。”
摊子冷哼一声。
“你懂个屁~”
“这是南唐公侯用的松鹤延年青铜挂钩。”
和尚再次把那个雕刻,两只松鹤图案的蚊帐钩拿在手里。
“这能值多少钱?”
摊主是个六旬老大爷,他也许无聊,开始讲解这件挂钩的来历。
“挂钩标价,两块小黄鱼~”
和尚听闻此话吓了一跳。
一条小黄鱼,可以兑换五十块大洋。
他手里这个小玩意,就能值一百大洋。
和尚拿着手里的挂钩,看了又看,他反正没看出这东西到底哪里好。
“这东西,放在你这种泥腿子手里,一文不值。”
“但要是找对门路,能换两间房。”
和尚蹲着挪动几步。
他指着摊子上一块石头问道。
“老爷子,那块东西是什么?”
摊主,瞟了一眼自己摊子上的东西回答。
“鸡血石~”
和尚:“值钱吗?”
摊主揉了揉肚子,白了一眼和尚。
“想学?”
和尚嘿嘿一笑,点了点头。
“去给爷买个卷饼~”
和尚听闻此话,立马行动。
他起身往琉璃厂街口走去。
几分钟,和尚拿着牛皮纸回到摊主边。
“老爷子,猪拱嘴卷馍。”
摊主,从怀里掏出两毛钱,扔到和尚面前。
和尚自然不会要这钱,能搭上门路,了解这些古董,花俩钱还是愿意地。
摊主接过卷饼,大口吃了起来。
此时和尚一脸献媚的表情,嘿嘿乐呵。
他突然拍了一下自己额头,再次起身离开。
没过一会,和尚端着一碗茶回来。
“老爷子,您解解渴~”
摊主对于这个第一次见面,还没聊几句的车夫,这样献殷勤,他咀嚼卷饼的嘴都停下。
和尚看着对方满脸狐疑的表情,立马开口解释。
“老爷子,我还能图财害命不成。”
“跟您说实话,就是等客无聊,想跟您学两手。”
“您也知道,车夫这个行业吃体力活。”
“一旦上了年纪,车也拉不动了。”
“我这不是想着为了以后混口饭,所以碰碰运气,来琉璃厂看看能不能学两手,做个敲边鼓的主。”
老爷子看着一脸真诚模样的和尚,打消了狐疑之色。
他双手抓着卷饼,接着吃了起来。
蹲在一边的和尚,没想到话赶话,居然有拜师的苗头。
老爷子,接过他手里的大碗茶,咕噜喝上两口。
“只要不下雨,老夫天天在这摆摊,真有那个心,每天过来瞧瞧。”
第12章 交车份子
琉璃厂西起南北柳巷,东至延寿寺街,全长800米。
聚集了古旧书刊、文献典籍、传统字画、文房四宝等店铺,
直直一条街的琉璃厂,各个店铺前,摆放不少古董地摊。
和尚蹲在(张一元)店铺门口的地摊边,与人聊天。
也许缘分就是如此,一句话,一块卷饼,一碗茶,居然能搭上进入古玩行业的契机。
车夫这个行业,他没打算一直干下去。
身怀巨款的他,又没个由头,来洗白那些钱。
一个车夫突然变得有钱可不是件好事。
一个弄不好,就会被黑帮,警察,汉奸,特务,日本人盯上。
所以他一直想找个机会,能洗白那些钱。
这次机会来了,只要他能进古玩这一行,他有的是办法洗白那些东西。
和尚听到老爷子愿意收他入门,他二话没说,噗通就跪在老头面前磕头。
年过六旬的老头,被他这一跪弄得不知所措。
他连忙起身说道。
“几个意思?”
“我可没说收你为徒,你别赖上爷。”
人精一样的和尚,怎么会不懂老头的意思。
他站起身,半弯着腰笑着回话。
“没别的意思,谢谢您愿意带我入门。”
“您放心,小子不会让您难做。”
旁边的古玩商贩,看到这副场景笑着打擦。
“老王,怎么收起徒弟来了~”
老爷子,摆摆手,笑着回话。
“被这小子,赖上了~”
“整天闲着也是闲着,跟这小子逗逗闷子。”
和尚可不管别人的看法,收徒哪有那么简单。
这年头,不管什么行业,拜师收徒可讲究呢。
师傅收徒,先看人品,再看眼缘,其次还要看对方适不适合入行。
正所谓,三年学徒,五年半足,七年才能成师傅。
古玩这行,收徒也差不多,同样有着三年学徒两年效力的规矩。
学徒期间无固定工资,但可获得师傅生活补贴。 ?
至于给多少,全凭师傅良心。
和尚估计这老头,最少会考察他半年,才会把他收入门下。
老爷子,坐回马扎上,摆了摆手示意他蹲下。
“我可跟你说,想入这行没那么多简单。”
“三百六十行,古玩为首,七十二业,盗墓为王。”
“这行水深着呢,一个不小心,就能被人骗的倾家荡产。”
“琉璃厂上百年历史,因为古玩买卖,妻离子散,家破人亡的主可不少。”
“你小子,真有这个心,先看段时间再说。”
这个意外之喜,让和尚猝不及防。
他原本想着来琉璃厂,见见世面,打探古董珠宝文玩的行情,没成想阴差阳错下快拜师了。
和尚心眼多着呢,不光老头考察他的为人品行,同时他也要考察对方的为人。
他又不是走投无路,为了生计拜师学艺。
不弄清老头的人品,他也不敢拜师。
老头说完几句话,开始吃剩下的卷饼。
和尚试探性的问句。
“师傅,您尊姓大名?”
老爷子手握卷饼,不假思索回道。
“老夫姓金~”
他只说了个姓,其他的闭口不谈。
显然老头防备之心,还是不小。
和尚挠了挠自己的毛寸脑袋。
“师傅,我叫和尚,至于大名我也不知道。”
“小的时候,老家发生大洪水,全家遭了难,只剩我一个。”
“后来跟着一个乞丐,讨饭到北平。”
“长大后为了生计,经人介绍入了车夫这行。”
还没等他自我介绍完,一个身穿长袍的男人,站到洋车边喊道。
“有人没人~”
和尚看着两米外的客人,他不好意思的对着老爷子说道。
“师傅,我先做单生意,回头再来找您。”
金老爷子,摆了摆手示意他去做生意。
和尚把人请上洋车上后,小心翼翼拉着车走出琉璃厂。
出了主街道,他这才放开跑。
这单生意做完后,还没喘口气,又接两单活。
下雨过后的北平,是车夫们最好做生意的时间段。
这个时候,只要车夫能拉得动,收入至少翻一倍。
天色慢慢暗了下来,气喘吁吁的和尚,原本想去琉璃厂,他一看天色,估计人家收摊了。
今天和尚拉车赚了三块半大洋。
他这一天的收入,抵上普通老百姓小半个月工钱。
有一说一,他也不是每天都有这么多收入。
下雨天基本上不出去拉车,碰到鬼子封城时,也不出去拉车。
平均一个月,他收入在十五到二十块大洋。
他能收入这么多,可没少花心思。
车垫每个月换张新的,他每天最少洗一次澡,衣服也是一天一换。
有些车夫,一个季度都不换身衣服,身上的味顺风熏死人。
夏天出车汗馊味,也是客人挑选洋车的标准。
哪个坐车的客人,愿意闻一路汗馊味。
他还在洋车上挂了两个熏香包。
所以跟同行并排等客,也是他最先出车。
和尚原本打算下午收车,没成想生意越来越多。
他嘴上说着不接客,实际上只要有客立马跑起来。
全身泥点的和尚,又累又饿,饥肠辘辘的他打算收车。
晚上也不出车了,再跑下去真就折寿。
北平所有车行,都是两班倒。
早上出车傍晚六点收车,这个点要回车行交车份子。
六点到夜里十一点为一班。
只要车夫愿意,从早到晚可以跑到夜里十一点。
一如既往的旺盛车行,一群人排着队在院子门口,等待交车份子。
车夫们聚集在一起,聊着一天的所见所闻,互相打探彼此赚了多少。
和尚排在人群里,看着大家手里提着一捆捆法币,乐呵起来。
“咱们这都快赶上中央银行了。”
“瞧瞧~”
“一个个手里最少都提着十几万。”
“好家伙,大麻子你扛的麻袋里,不会都是法币吧。”
这话一出,跟捅了马蜂窝一样。
几十号车夫开始抱怨起来。
“他娘的,老子现在出车,最怕收法币。”
“一天拉下来,钱快跟人一样重。”
“跑起来,等于拉两个人。”
大家你一句我一句,骂骂咧咧。
“他娘的,上午还两万一碗的阳春面,下午就变三万。”
“干它娘的~”
赖爷背着一麻袋钱,乐呵骂道。
“北平各大店铺,如今收钱全靠秤。”
“好家伙,这这么下去,这钱还不如擦屁股纸值钱。”
蹲在一旁的麻子,指着不远处的巷子。
“嘿~”
“赖子,你去巷子里瞧瞧。”
“看看墙角擦屁股纸是啥。”
“您要是不嫌弃,每天满大街小巷里串,粘了屎的法币你照样能捡一麻袋。”
由于各种原因,通货膨胀,货币贬值,一九三七年抗日战争前夕,全国法币发行量总额为14亿元。
也就是说,把政府和民间手中的法币全拿走,当时最多也就只有14亿。
而到了一九四五年,法币的发行量居然达到了5569亿元,相比抗战之初膨胀了397倍。
一九三七年一块法币可以买头牛,一九四五年,一百法币连粒米都买不着。
如今北平物价更是离谱,一斤棒子面(玉米面)价格达到两万法币
一个烧饼价格高达八千法币
一粒大米要一百三十元法币
现在的乞丐,都不收法币。
老百姓直接拿小额法币当糊窗户纸,厕纸使用。
几十号车夫,一边抱怨一边排队交车份子。
轮到和尚时,院子里的场景看的他直懵。
车行老板李六爷,光着膀子,坐在桌子边记账。
车行两个伙计,拿着一杆大秤正在秤钱。
一天三十个大子的份子钱,按照市场实际兑换法币,折合十几万。
院子里堆满了钱,那模样跟银行有的一拼。
和尚双手提着法币,来到李六爷面前。
“六爷,今个怎么交车份子。”
满头大汗的李六爷,记账时拿着毛巾擦擦汗,他头也不抬回了句。
“一个大子三两。”
和尚估摸一下,三十个大子车份子钱,折合百元一张法币九斤重。
和尚提了提手里的法币,感觉有个三十多斤,他眼珠子一转。
“六爷,这钱都给您,我把明后天的车份子一起交了,这样省的麻烦。”
李六爷听闻此话,放下手中毛笔。
“小子,想占爷便宜,你还嫩点。”
“别当误事,麻溜去秤钱。”
这年头就是如此,法币的购买力半天一个价。
今天九斤重百元法币,就能交了车份子,明天可能要十二斤。
交了车份子钱的和尚,提着剩下的法币,走进大通铺。
好嘛,一群车夫蹲在炕上,打牌时赌注都是一捆捆百元法币。
不知道得人,还以为车夫多有钱呢。
实际上炕上所有钱加起来,也只够去全聚德吃顿像样的烤鸭。
和尚随意把法币丢在自己铺盖炕头。
正在打牌的一群人,看见和尚回来,乐呵问道。
“和尚,过来玩两把?”
他没搭理对方,摆了摆手示意去洗澡。
洗漱完的和尚,摸了摸肚子,法币越来越不值钱,他得赶紧把钱花出去。
这种钱攒下来,最后只会变成一堆废纸。
换身干净衣服的和尚,提些钱出去觅食。
他想好了,只要是法币,每天挣多少花多少。
这玩意提在手里他都嫌弃重。
第13章 车夫生活
次日,清晨。
晨曦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旺盛车行大通铺。
大通铺上,并排躺了二十来个汉子。
和尚睡在左边靠墙第五个位置。
迷迷糊糊他感觉自己胸口正被人揉捏。
睡意朦胧的和尚睁开眼,看着旁边大傻冒侧躺时,右手搭在他胸口,正在抓他奶子。
看那货淫荡的表情,就知道这货做春梦了。
没好气的和尚,一脚把对方踹开。
挨了一脚的大傻冒一下子醒了过来。
此人坐起身子,揉着眼睛。
“瘪犊子踹我做甚?”
不解气的和尚,坐在炕上,又蹬他一脚。
他指着自己的胸口骂道。
“你吖的发春,能不能去逛窑子。”
“老子可不好那口,你瞧瞧~”
大傻冒不以为然的闭上眼躺回炕上。
“多大点事,气不过,你也抓我的。”
一脸无语表情的和尚,懒得跟他掰扯。
憋了一肚子屎尿的和尚下炕准备去方便。
他站在炕边,弯腰从旁边的一沓沓法币上抽出几张纸币。
光着膀子趿拉着鞋的和尚,出门就往茅房走。
来到茅房,他推门就入,没曾想里面已经有人蹲坑。
此人蹲在茅坑边,仰头看向和尚。
“麻烦您下次能不能敲敲门~”
和尚一脸坏笑得表情,看着这小子,右手臂垫在膝盖弯曲处,手正在握着自己硬邦邦的老二。
那人也不害臊,放下自己老二,伸手赶他。
和尚乐呵为他关上茅房门,嘴里客气说道。
“您继续~”
关上茅房门的和尚,向车行大门外走去。
旺盛车行巷子里,攥着钞票的和尚,准备找个好位置拉粑粑。
刚走到拐角处,没曾想还有两人蹲在角落里方便。
那两个人还是车行里的车夫。
和尚十分自然的蹲在两人旁边。
离他近的那人,撅着屁股往旁边挪了挪。
和尚点头打招呼,脱掉裤子蹲在旁边,随即一个用力,一坨污秽物,出现在他屁股下方。
旁边两人捏着鼻子看向他。
“你属牛的,拉这么多。”
和尚毫不在意低头看着自己的粑粑。
“吃的多,拉的自然多。”
三人互相看着对方手里攥着的法币。
中间的男人,叹息一声。
“以前想着,有钱了老子要怎么怎么着。”
“没曾想,现在钱多的当擦屁股纸用。”
右边一个汉子接过他的话茬。
“谁说不是呢,没钱时做梦都想着有钱,真有钱了,不一样吃不饱饭。”
“哥几个,你们说,到底咋样才算好。”
和尚一脸舒畅的表情,看了两人一眼。
“两位,劝你们一句,往后拉车收到法币,不管多少,立马拿去换物资。”
“不管吃的用的,能买啥是啥。”
“鬼知道哪天,法币就变成废纸了。”
没过一会拉好的两人,拿着法币擦屁股。
“谁说不是呢,昨个买了半袋混合面,硬是要了我四十多万。”
和尚看着提上裤子的两人,不自觉往边上挪了挪。
“还说我属牛,你们拉的也不少~”
巷子角落里,只剩下他一人,和尚无聊看着手里法币上印的图案。
这年头,老百姓随地大小便乃是常态。
往前推个几十年,北平老百姓,大清早排着队到人家铺子门口拉屎。
民国初年,政府看不过去,开始修建公用厕所。
不过呢,效果也不大好。
北平有多少人口,可公共厕所跟人口的比例,那是相差甚远。
一句话,公共厕所不够用。
女人在家用木马桶,男人小孩,还是随便找个小巷子,死胡同里就地方便。
好点的家庭,院子里还会盖个茅房,住在大杂院里的百姓,那还是沿用老习惯。
拉完屎的和尚,提着大裤衩子往回走。
洗漱完的和尚拉着洋车,走在街道里开始觅食。
北平的清晨,有股独特的人间烟火气。
?胡同里煤球炉子的青烟,从矮墙后袅袅爬升。
街上各种混合香味扑鼻而来。
穿灰布衫的老头儿蹲在门槛上,就着咸菜疙瘩喝稀粥。
黄包车夫吆喝着轧过碎石子路,车铃铛惊起一群麻雀,扑棱棱飞向褪了色的朱红门楼。”
鼓楼根儿下,卖豆汁的汉子挑子支开了摊儿,木桶里浮着层酸涩的沫儿。
穿阴丹士林布的女学生攥着大子排队买油饼。
后头是叼旱烟袋的旗人老爷,烟锅子磕在石栏杆上‘吧嗒’响。
远处传来磨剪子戗菜刀的吆喝声,拖着长长的尾音,像扯不断的旧时光。
大清早卖报的小孩举着一份报纸,四处奔跑吆喝。
“美军轰炸小鬼子本土,东京已变焦土。”
“卖报了,卖报了~”
“太平洋已被美军封锁,小鬼子时日无多。”
拉车的和尚,看着卖报纸的小孩,突然脑子里闪过一道灵光。
合着上次他偷小鬼子的宝贝,都是运不出去,只能放在仓库里吃灰,这才便宜到他。
现在别说上层人,就是普通老百姓都知道鬼子早晚得完蛋。
这种感觉不是来自报纸新闻,而是老百姓亲身体验。
以往天天满城巡逻的鬼子宪兵队,一个礼拜都见不到一回。
四处抓人的汉奸,如今也不趾高气扬了。
留在京城的鬼子侨民,也开始变卖家产走了不少。
北平各大城门,看守的鬼子,也都象征性的检查进出百姓。
有时候鬼子查都懒得查,直接放人进城。
以往都是里三层外三层,查了再查。
只要发现可疑处,立马把人关进牢房审问。
军管控物资也不查了,鬼子也不下乡扫荡了。
各种迹象都表明,鬼子快不行了。
前几年北平动不动就军事戒严,任何人都不能任意走动,当时和尚动不动就是几天出不了车。
和尚晃晃悠悠,来到南城菜市口大街。
他把洋车停到卤煮摊子边。
“一碗卤煮~”
卤煮小贩手脚麻利开始切肺头大肠。
几十秒的功夫,一碗热气腾腾的卤煮端到和尚面前。
拿着筷子的和尚正准备吃,旁边突然跑来一个乞丐。
和尚眼疾手快,站起身子把卤煮端起来。
乞丐见此情景,只能站在原地不甘心默默走开。
现在活不下去的乞丐,会玩一招癞蛤蟆吐痰的把戏讨饭吃。
啥意思呢,就是乞丐蹲在各种小摊铺子前,瞧见普通老百姓吃饭,直接走过去往碗里吐口痰。
被恶心到的人,只能放弃吃饭,然后乞丐就能得手,混顿饱饭。
当然,用这种方法,只能挑女人,小孩或者慈眉目善的人,不过挨打也是正常现象。
这种把戏,和尚在当乞丐的时候没少用。
他见乞丐走过来时,就看出对方的想法。
和尚看着正要离去的乞丐,出声喊住对方。
“请你吃~”
转身离去的乞丐,听闻此话,立马停下脚步。
他不可置信的小心走到和尚身边。
和尚冲着卤煮小贩吆喝起来。
“再来两碗卤煮~”
正在等客的卤煮摊老板,笑呵呵开始弄卤煮。
和尚邀请对方坐下,他自顾自吃卤煮。
半碗卤煮还没吃完,乞丐的两碗卤煮已经端上桌。
卤煮骚不拉几的气味,配上乞丐身上难闻的气味,两种气味一混合,卤煮都变的有点不是味。
乞丐看着和尚面无表情吃完付钱走人时,他噗通跪在地上,冲着和尚离去的背影磕头。
吃个肚圆的和尚,拉着车往琉璃厂走去。
能有了一个进古玩行的契机,他万万不会放弃。
再次改变命运的机会出现在眼前,就是杀人他都愿意。
一个多小时后,和尚拉着洋车出现在琉璃厂。
他看着金老爷子正在出摊,停好车上去帮忙。
金老爷子,看到来人,也没客气,直接指挥他,把各种物件放到地上的花布上。
花了十多分钟,这才把所有东西摆好。
和尚走到洋车边,把坐垫底下储物盒里的油条包子,拿给金老爷子。
“师傅,您吃点东西垫巴一下肚子。”
金老爷子坐在马扎上,笑呵呵接过吃食。
“有心了~”
和尚蹲在摊子边,看着地上的各种物件,指着一件青花瓶问道。
“师傅,您是怎么判断这些物件真假?”
正吃着油条的金老爷子,捋了一把胡子。
“鉴定瓷器新老,一看胎,二看釉,三看纹饰四看款,最后再看底。”
金老爷子解释一句话,又开始吃起早点。
一窍不通的和尚,拿着花瓶,按照金老爷子的描述,开始打量花瓶。
金老爷子,瞟了他一眼,没好气来了一句。
“你这样能看出个屁~”
“琉璃厂大多数都是真东西,你没事到处逛逛,只看不买。”
“各种玩意见多了,眼界就会打开。”
蹲在摊子边的和尚,一副虚心求学的模样,不厌其烦向金老爷子请教。
金老爷子也是耐心回答他的问题。
时间不知不觉到了晌午,和尚上午一单生意都没做,就蹲在摊子边。
金老爷子撵人似的,把和尚撵走。
“小子,以后上午来我这,下午接着拉车。”
“爷可没工钱给你~”
和尚毫不在意金老爷子的态度,他给对方买回一顿中饭,这才拉着洋车离开。
还没出琉璃厂,就拉了一位女客。
对方上车经过他身边时,那股香水味闻的和尚心肝都颤了。
他不敢抬头看对方,弯腰时只看到人家旗袍下,白花花的小腿。
干劲十足的和尚,拉着车就往前跑~
第14章 眼力见
心猿意马的和尚,顶着风拉着洋车,穿梭在大街小巷。
车上的女客,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太太。
对于这种客户,他是搭话都不敢。
这年头,一句话说不好,挨顿打都是轻的。
也是见鬼了,跑了没三里地,居然遇见鬼子设卡检查。
和尚排着队过卡,他掏出自己的良民证递给检查的小鬼子士兵。
鬼子见色起意,想对车上的女客搜身。
和尚眼疾手快,献媚的表情塞了一张二十块日元给对方。
“太君,我家太太是政务委员会家属,您看~”
搜查的小鬼子,听得懂中文,但不会说。
他狐疑看了一眼和尚后,不耐烦的摆摆手示意他赶紧走。
“一库作~”
这句日语和尚听得懂,他立马点头哈腰拉着洋车就跑。
后座上的女人,一言不发看着和尚的背影。
和尚这个人很矛盾,说他善良吧,他比谁都心狠手辣。
说他坏吧,他经常施舍乞丐,有时还会救人。
说他胆小怕事吧,他手上沾了不少鬼子汉奸的血。
说他见色起意,可他从来没欺负过女人。
就像这次,他可以为了一个陌生女人,自掏腰包。
这趟车费,说实话连他亏的姥姥家。
二十块日元,能兑换一块多美元。
一美元能兑换两块半大洋。
这单生意最多五毛钱,里外里他亏两块多大洋。
拉车的和尚,突然抬手给了自己一嘴巴子。
坐在车上的女人,见他如此模样,忍不住笑出声。
“行了,到地方不会少你一分钱。”
脸上五个手指印的和尚,拉着车回头给了女人一个皮笑肉不笑表情。
一个半小时后,和尚气喘吁吁把车停在金鱼胡同二十三号门口。
女人下了车,从包里掏出十块美刀放在车座上。
“不心疼了吧~”
和尚捡起车座上的十块美刀纸币,一脸讨好的表情看向女人。
“谢谢夫人~”
“谢谢~”
女人年龄看上去并不大,但是盘着已婚女士的发型。
凹凸有型的身材,被紧身旗袍体现的淋漓尽致。
柳叶弯眉,樱桃嘴,一双黑溜溜的大眼睛,格外有神。
长长的眼睫毛扑棱扑棱上下闪动。
皮肤白得跟嫩豆腐似的,感觉一摸就会破。
直挺挺的小翘鼻,从哪个角度看都美。
和尚看了一眼女人,就沦陷在对方的颜值里。
不过他的眼神没有邪念,是那种痴呆的神情。
女人被他看的有点不好意思,她用娇羞语气说话。
“再看我喊人了~”
和尚被这一句话说的回过神。
他不好意思挠了挠头。
“不好意思~”
“这辈子没见过,像您这么漂亮的仙女,您见谅~”
哪有女人不喜欢听赞美的话。
女人原本就没生气,她听闻和尚脱口而出的话,捂着嘴笑了起来。
“果然臭男人都一个样~”
女人这一颦一笑真有股,倾城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的姿态。
好嘛~
和尚再次沦陷在女人的笑容中不可自拔。
女人踩着高跟鞋,白了他一眼。
“回神了~”
和尚愣愣的点头,不过他直勾勾的眼神就没从对方脸上离开过。
女人不再搭理他,直接转身就开门。
痴呆的和尚,一动不动站在原地看着她进门。
等大门关上时,他才反过神。
眼神黯淡下来的和尚,一步三回头拉着洋车离开。
遇见这个女人后,他一下午都有点魂不守舍。
脑子里时不时就会想起,女人那张美艳动人的脸蛋。
兜里揣着十块美金的和尚,把车停在北锣鼓巷主街道路口。
他坐在车踏上,跟丢了魂似的,望着人来人往的大街。
他轻轻抚摸女人坐过的车座,鼻子里还能闻到若有若无的香水味。
和尚神游天外,脑子空荡荡一片,回味刚才的画面。
在他愣神期间,一个身穿西服的男人站到他面前。
“小羊圈胡同去不去~”
愣神的和尚,抬头看向来人。
他起身,拿着毛巾拍了拍车座上的垫子。
“您请~”
身穿西服的男人,坐在车座上笑着说道。
“呦呵,还有股女人香水味。”
“行啊~”
拉着车跑动起来的和尚,回头笑着回话。
“上个顾客是个大美人,这香水味是那位留下的。”
男人嘛,聚在一起除了谈天,谈地,谈历史,女人也是一个重要的话题。
和尚跟男客聊了一路的女人。
到达小羊圈胡同后,和尚看着对方进去一处宅子,他若有所思起来。
小羊圈胡同有个黑市,里面什么物资都能弄到。
武器弹药,药品,生活物资,古董,外汇,各种工业原材料,什么都有。
那个宅子就是黑市联络点。
看男人的模样,估计应该是去买物资。
和尚换个位置停好洋车,他也想弄点东西。
密室里的罐头没多少了,他还想买把消音器手枪,跟几颗手雷。
前几年北平地下除奸队暗杀汉奸,他就曾亲眼目睹过消音器手枪。
他自己在杀人抢宝的行当里,越陷越深。
有把趁手的武器,对人身安全也有个保障,他开始盘算买哪些物资。
想了一圈过后,打算买把消音器手枪,两盒子弹,五颗手雷,一箱罐头,一箱饼干,一盒消炎药。
这些物资全都是要命的东西,价格绝对不小。
水井密室里的日元,他打算全部用完。
那东西留到最后只会变成一沓废纸,还不如趁着现在换物资。
等了大约一个半小时后,他脱掉身上的号坎,买个老粘帽,打扮一番去敲门。
小羊圈胡同二十六号,和尚站在门前敲了敲门。
不大一会功夫,一个瘦了吧唧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内半开着门看着来人。
和尚张嘴就说买东西的黑话。
“二哥,家里来人了,想托您买点东西。”
瘦了吧唧的男人,打开半扇门请他进去。
一进院北房中堂,两人落坐后,和尚一副熟了客的模样问道。
“刘三哥换地方了?”
对方听闻此话,敷衍一句。
“三哥去外地了。”
“您打算要点啥?”
和尚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百元美刀,跟一张二十元面值的美刀,放在桌子上。
“这是定金~”
“兄弟想要一箱饼干,一箱肉罐头,一把消音器手枪,配上两百发子弹,五颗手雷,一个盒盘尼西林。”
男人坐在主位上,沉默不语看着他。
过了良久,此人起身走向里屋。
回来时他把一个纸条放在桌子上。
“夜里十一点半去这个地方取货。”
和尚把纸条装进口袋,面无表情问道。
“价钱?”
男人瞟了他一眼回话。
“三块大黄鱼~”
和尚听闻价格后,低声呢喃。
“价格真不低~”
随后他又问了一句。
“日元,美金收吗?”
男人点了点头,开口说话。
“美刀两万,日元三十六万。”
心不在焉的和尚,起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对着男人说道。
“东西备好,晚上兄弟去拿。”
男人看着和尚的背影,心不在焉琢磨他的身份。
这年头北平鱼龙混杂,鬼子,汉奸,伪政府,洋人,地下党,军统,特务,各种势力的人都汇聚在一起。
能一次性拿出三块大黄鱼的人,背后势力绝对不小。
男人脸色阴晴不定,他猜不出和尚的身份。
离开后的和尚,来到没人的胡同里,他关上自己的马褂,套上旺盛车行的号坎,脱下老粘帽。
这才弓腰虾背回到洋车边等客。
坐在脚垫上的和尚,回忆纸条上的地址,他有点头疼。
他娘的,他大字不认识几个,纸条上的字,他压根不认识。
这事还得去找个人问问。
和尚拉上洋车,就往琉璃厂跑。
这事还得去问金老爷子。
常言道身怀利器,杀心自起。
如今的和尚,已经不再为生活发愁。
他所买的东西,完全是为了杀人,抢宝成功时得到快感跟满足感。
按照佛教说法,他已经半步入魔。
他这种人危险至极,处在一念成佛一念成魔的边缘地带。
来到琉璃厂的和尚,跟金老爷子半真半假套出纸条上的地址。
后面的时间,他帮着老爷子摆摊,虚心请教各种关于古玩方面的知识。
日头渐渐落山时,没曾想摊子前还来了一个顾客。
一名身穿马褂黑裤子的中年人,蹲在摊子前打量各种物件。
和尚随意看了两眼来人,心中起了疑心。
男人蹲在摊子前,一会翻翻古籍,一会拿起鸡血石印章,一会看看文房四宝。
老爷子也不搭呛,也不迎客。
这行就是这样,买家看物件没看到喜欢的东西不问价,卖家不等到买家问价也不开口。
和尚蹲在一边用眼角余光打量一会男人,确定了心里的猜想。
他蹲在老爷子边,借着遮挡物,在黄土地上画了一个日本膏药旗的图案,随即隐晦的看向男人。
老爷子看懂他的意思后,面无表情坐在原地。
过了一会,男人掂量着一个铜香炉开口问价。
“劳驾您开金口,香炉怎么卖。”
对方字正腔圆的北平话,让老爷子怀疑是不是和尚猜错了。
他露出一个微笑,对着男人报价。
“五百现大洋。”
男人没开口,再次把玩手里的香炉。
他看了一会把香炉放下,拿起一块玉佩。
“这个呢?”
老爷子:“八十”
男人沉默不语放下玉佩,从摊子上拿起南唐侯爵蚊帐挂钩。
“是个老物件~”
他抬头用询问的眼神看向老爷子问价。
老爷子挠了挠脸,顺势回答。
“一根大黄鱼~”
男人听闻这个价格摇了摇头。
第15章 黑市交易
琉璃厂长达八百多米的街道,古董文玩摊子多达上百个。
各式各样的人走走停停,打量各种摊子上的古玩。
身穿马褂黑裤子的买家,蹲在黄杨木摊前,用手抚过一件粉彩缠枝莲纹瓶。
釉面上乾隆年制的朱砂款识斑驳如血。
瓶身裂璺里沁着经年的茶渍,他忽然用指甲轻叩三下,瓷声闷哑,像老戏班子的破锣。
摊主裹着长衫凑过来,袖口露出半截翡翠扳指。
旁边一个留着板寸头的年轻人,蹲在一边看着双方做生意。
金老爷子,看着对方手里的物件,笑着说话。
“爷好眼力,这瓶子可是宫里流出的。”
表情严肃的男人,盯着摊子上的各种物件。
“东西是好东西,可价钱却超过市面价两倍有余~”
男人说完一句话,抬头跟金老爷子对视。
“您要不想做我这单生意,您直说~”
金老爷子,满脸皱纹笑着回话。
“您瞧您这话,我做生意难不成还分人~”
“好东西自古不便宜,您嫌贵,下次您再来,东西就是别人的了。”
男人没有搭话,他站起身子,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尘。
“再会了您~”
等男人离开后,金老爷子一脸不善的看着和尚。
“你小子要是说不出一二三,明个别来了。”
和尚看男人走远,这才压着声音解释。
“师傅,我能搅和您的生意吗?”
“我是干哪行的,您心里门清。”
“干我这行的有一个坏毛病。”
“没生意时,就喜欢坐在脚踏上琢磨路上都是什么人。”
“您去问问,那些干了几年的车夫,哪一个没练成一双识人招子。”
“刚才那人,大面脚趾头,哪怕穿着鞋,都往外面顶。”
“再有,您瞧瞧他走路的姿势,多少有点罗圈腿。”
“还有您闻到他身上那股酒味没有?”
金老爷子一副认真听讲的模样,点点头。
和尚再次开口解释。
“地道北平人基本上都喝白酒,或者黄酒。”
“可他身上却是一股烧酒味。”
“日本人喜欢跪坐,时间一长多少都有点罗圈腿。”
“还有小鬼子不管男女老幼,在家都穿木屐,时间一长,大面脚趾头也挤变形往外顶。”
“您说,这些加起来,他要不是小鬼子,我把头都拧给您。”
金老爷子一副兴致勃勃的模样看着和尚。
“你小子可以啊~”
“再多说两句~”
和尚看着金老爷子来了兴趣的模样,开始讲解他的识人术。
“这些年小的除了拉车,剩下的就爱琢磨路上行人。”
“这个人是做什么的,那个人又是什么身份。”
和尚现场教学,他指着路过他们摊子前的一个男人。
“老爷子,您瞧那位爷~
“我敢肯定,他是个教书先生。”
金老爷子似笑非笑的询问。
“依据呢?”
和尚把刚才分析出来的事,一股脑说出来。
“您瞧见他袖口的墨点没,还有小拇指关节处疖子。”
“这些都是长时间,拿毛笔写字时留下的烙印。”
“再看看那身书卷气,就是让普通人学,都学不出。”
金老爷子点点头,来了一句。
“你小子眼力见是不错,他确实是个教书先生。”
和尚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再次指着斜对面铺子边蹲着的男人。
“您再瞧瞧那位爷,我百分百肯定,那人是前清遗老。”
“瞧那说话的语气,还有姿态,估摸着放在前清,最少都是黄带子。”
金老爷子显然认识对方,他点头表示和尚说的没错。
“没错,那个老头是前清贝子。”
此时一个瘦瘦高高的男人路过摊子前,金老爷子用眼神询问对方什么身份。
和尚打量了几眼,琢磨一会说道。
“他走路一股子正派气息,人瘦了吧唧,但是走路时却耳听八方眼看四路。”
“还有他右手虎口,全是老茧,估计是个拿刀的主。”
“此人身上干净,没有一点油花葱姜味,不是屠夫,也不是切墩厨子。”
“特务,拿枪不动刀,估计他是个混黑道的主。”
金老爷子,对他竖了一个大拇指。
“服了,你小子给老朽上了一课。”
天色慢慢暗了下来,和尚开始帮金老爷子收拾摊子。
正好,他有洋车,不用再另外叫车。
和尚拉着满载的洋车,跟在金老爷子身旁,往他家走。
金老爷子家,离琉璃厂不远,不到二里地。
金老爷子能让他送回家,说明对方已经慢慢认可自己。
和尚拒绝金老爷子留下吃饭的好意,他把车上的东西搬完后,拉着车回去交车份。
回去的路上,还拉了一个顺路客。
旺盛车行这个点还是同样的场景。
一群人排着队聊天等待交车份。
全身快被汗水浸湿的和尚,脱下马褂号坎,提溜着衣服走进大通铺。
炕上不管早晚,总有一伙人赌博。
不是打桥牌,就是推牌九,炕边地下一地烟头。
正在推牌九的赖爷,摊开自己的牌。
一对憋十的牌型让他脸拉老长,他是庄家,这轮通赔。
赖爷脸色不好的把牌一推。
“都有~”
“时候不早了,赖爷我先去觅点食~”
懒爷输的一干二净,这才打个幌子下了赌桌。
他走到正在拿盆洗衣服的和尚面前。
“兄弟,借哥哥两毛~”
只穿个大裤衩子准备洗衣服的和尚,都没搭理他。
赖子抓住他油乎乎的胳膊。
“别介~”
“明个就还~”
和尚蹲在门檐下,拿着皂角开始手搓衣服。
“您刚才赌的时候,怎么不给自己留点后路。”
赖爷蹲在他旁边,点了两根烟。
他把其中一根,放到和尚嘴边。
和尚嘴皮子一抬叼着他递过来的烟。
赖子蹲在一边叼着烟揉着脑袋。
“我好赌,您好嫖。”
“咱哥俩,大哥不说二哥~”
“您给个痛快话,吃饭钱借不借~”
和尚白了他一眼,扭着衣服。
“我床头那些钱,您只管拿去花~”
赖子弹了弹烟灰。
“提着那些钱去吃饭,还不够费劲的呢。”
和尚站起身子,走到晾衣绳边搭衣服。
“钱我可借您了,您自个不要~”
赖爷跟个跟屁虫似的,跟在和尚旁边,看他晾衣服,换车垫。
从这点不难看出,赖爷这个名字是怎么来的。
回到大通铺,和尚站在自己衣裳柜前,换了一身灰色马褂。
赖爷一声不吭站在一边,就这么瞧着他。
换好衣服的和尚,没好气的说了句。
“荞麦枕头皮里有三毛,您爱要不要~”
听闻此话的赖爷顿时喜出望外。
“谢谢您嘞~”
他转身走到和尚铺盖前,开始掏荞麦枕头。
旁边正在推牌九的人,看着清爽利索的和尚。
“玩两手~”
正在换鞋的和尚摇了摇头。
旁边人笑着拿他打嚓。
“还没瞧出来,他这是准备去八大胡同搂小娘们了~”
和尚没搭理他门,换好衣服后,他拉着洋车就往大门外走。
在夜色里晃荡的和尚,随便找个二荤铺子垫巴一下肚子。
吃饱喝足,和尚藏好车这才去往深井密室。
深井密室,因为上次夜雨,有点潮湿。
好在他在井里布置一番,老鼠蟑螂都不敢往这钻。
和尚从木头架子上,拿出一个樟木盒子。
里面是他制作迷烟的工具跟原材料。
迷烟这东西制作并不难,难的是原材料不好弄。
迷烟的原理有点类似火折子。
一根细竹筒里,塞进半截特制火折子。
火折子里加入了蒙汗药,还有令人昏迷的孢子粉。
里面还加入了酸枣仁?,远志?,?合欢皮,夜交藤?,柏子仁?等十几种安神助眠的中药粉。
和尚在火折子里加入各种粉末,然后插根铁丝在竹筒里,随即开始往竹筒里塞火折子原材料。
完事过后,他往竹筒里倒了点碳粉,然后屏住呼吸,把点燃的洋火丢进竹筒里。
大拇指粗细的竹筒,没一会冒出一股白烟。
和尚见此模样,立马用牛皮纸封住竹筒口。
竹筒内的火折子,因为没有空气,会慢慢熄灭。
不过火折子熄灭的速度可没那么快,最起码得三四个时辰才能完全熄灭。
因此火折子散发出的迷烟,也被封在密不透风的竹筒里。
他制作完一根迷烟后,开始拿出马牌橹子手枪。
和尚十分熟练的拆卸手枪,他那专业的手法,让当兵的老油条都自叹不如。
对手枪进行保养后,把满弹的手枪别在腰间。
这还没完,他又换上一双特制的牛皮鞋。
这鞋可不得了,鞋底子有机关。
只要大脚指头发力踩住机关,牛皮鞋头会冒出一把小匕首。
接着他又把一个匕首绑在小腿上。
和尚这身行头,比职业杀手还专业。
他要是有心,可以直接转行做个职业杀手。
准备齐全过后,他戴上手表爬出深井,去往目的地。
交易的地点他熟悉,为了安全起见,他要提前去踩点。
这才交易金额可不小,钱财动人心,他怕对方黑吃黑。
这次交易他把五万块日元,全部带去,外加一块大黄鱼,五千美刀。
美刀他不敢用完,这年头黄金,大洋,美刀都是硬通货。
保不准以后还能用到美刀,所以他想留着那些美刀兜底。
第16章 黑市交易2
北平夜空,如一块浸透墨水的生宣,零星几点煤油灯在四合院的天井里挣扎。
城墙轮廓像巨兽蜷伏的脊背,护城河泛着幽光,将整座城切割成不规则的几何碎片。
月光勉强穿透稀薄的云层,投下斑驳的灰影。
胡同深处传来梆子声,巡更人的影子被拉长成一道裂痕。
黄包车夫弓背碾过青石板,车灯扫过墙根蜷缩的乞丐,又迅速隐入黑暗。
偶尔有自行车铃铛刺穿寂静,惊起檐角打盹的乌鸦。
和尚换上西服,带上礼帽,贴上假胡子,又在嘴里塞了两个山核桃。
这一番打扮下来,就是熟人走到他面前都认不出。
随后他又把两个小本本身份证件,塞进上衣口袋。
走在街道里的和尚,完全就是一副汉奸头子,或者伪政府高官的模样。
交易目的地,在南城?法源寺边上一处小宅子里。
和尚雇了一辆洋车到达目的地。
他下车给过车钱,又交代车夫,在巷子里候着等他暗号。
钱财动人心,和尚给的钱,能让车夫躺平三月。
准备齐全过后,他开始游荡几条胡同里。
经过一个小时的观察,他心里多少踏实些。
除了一个暗哨外,其他类似埋伏人员并没有。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当时间快到交易点,他整理一下自己的行头。
一处小二进院门口,和尚提着小行李箱,重三轻二拍了几下大门。
大门被打开后,两个男人谨慎的打量和尚。
对过暗号,拿出那张黑市中间人给的纸条过后,两个男人这才放和尚进门。
二进院西厢房,几盏煤油灯,让昏暗的房间有了些光亮。
房间内四个慓形大汉站在不同方位,看着和尚。
和尚二话没说,把装钱的行李箱,放到桌子。
随即打开箱子,给对方看里面的金砖,日元美刀。
领头的男人,看见钱后,挥了挥手,示意同伴把和尚要的东西,搬进来。
交易在无声中进行,和尚进门到现在都没说过五句话。
当他要的东西,被抬进屋,和尚开始检查那些物资。
屋子内,四个慓形大汉看着他如同变戏法一样,把消音器手枪,拆解又装上。
和尚把手枪放在鼻子下,闻了又闻。
“新枪~”
黑市领头的男人,呵呵一笑。
“我郑耳朵是讲信用的主。”
“只要你按规矩,兄弟自然不会耍心眼。”
刚才和尚的一番操作,让几人不敢小视。
他那卸枪,装枪的手法,看的他们心里直打鼓。
和尚那模样,摆明是玩枪的老手。
他们也不知道和尚到底是什么人,背后又有哪些势力。
所以他们在和尚特意威慑下,不敢打歪主意。
黑市里鱼龙混杂,能来这里买东西的人,没有一个是简单的主。
所以彼此都规规矩矩完成交易。
和尚验货过后,笑着看向郑耳朵。
“郑大哥,小弟想再跟您做笔买卖。”
郑耳朵坐圆桌边,似笑非笑的看向和尚。
“兄弟,有什么好生意?”
和尚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两张小本本放到桌子上。
“一张华北日军通行证,一本瑞士护照,还有一张一年内都可登船的船票。”
郑耳朵半信半疑,拿起桌子上的两个小本本。
这两个小本本,是从死在他手里汉奸身上搜刮来的。
为了搞明白这两个小本本的用途,他没少花心思研究。
郑耳朵把通行证跟护照交给手下去验真伪。
“兄弟,好能耐,这种东西都能搞到。”
不等和尚回答,郑耳朵半试探性询问。
“兄弟不会把自个的后路,给卖了吧~”
面无表情的和尚一言不发,坐在原地摆弄手雷。
郑耳朵看他的表情,也没在试探。
屋子里几个人一言不发,等着护照跟通行证的真伪。
一盏茶的时间,刚才拿着东西出去的男人,走进屋对着郑耳朵点了点头。
郑耳朵把东西放回桌子上,开始询问和尚要多少钱。
“东西没错,您打算要钱还是要物资?”
和尚来时就想好了,这两个小本本要卖什么价。
钱他不缺,吃的喝的也不缺,宅子他随时能买,他现在想用这东西换条后路。
“郑大哥,小弟想用这两本证件,换您一个人情。”
郑耳朵跟屋内几人闻言此话一愣。
和尚坐在一边,转动桌子上的手枪。
明白和尚用意的郑耳朵,哈哈大笑。
“兄弟,您这个朋友我认了~”
“以后有事尽管到小羊圈胡同找我~”
和尚抱拳致谢,他站起身看着旁边三人。
“麻烦哥几个把东西抬到门口~”
郑耳朵的手下,看了一眼他过后,得到示意这才帮他搬运物资。
小院门口,和尚对着远处吹了一个口哨。
没过一会,一辆洋车快速跑过来。
一分多钟的功夫,和尚的物资全被搬上洋车上,他对着门口几人再次抱拳。
漆黑一片的夜里,小院门口几人,注视黄包车消失的背影。
和尚跟在黄包车旁边,指挥车夫,走哪条路。
快把西城区绕了一遍后,和尚这才放心,让车夫去他藏洋车的地方。
忙碌到半夜,和尚才把所有物资搬运到深井里。
这次采购,半年内都不用担心没吃食。
密室里,和尚安心躺在床上想着心事。
他不识字这个问题,真的带来不少麻烦事。
和尚心想着去找个学堂,或者私塾去认字。
下一步他打算买个宅子,再拖下去也不是那回事。
还有城隍庙下密室里的东西,也要去看看。
躺在床上的和尚,忽然发现他已经不再是从前那个,为了每天能吃饱饭而发愁的乞丐。
时间慢慢流逝,雨点滴落在井盖上,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
水滴顺着井盖,打在油漆桶储水罐上的声音,让和尚的睡意消失。
他迷糊坐在床铺上,揉了揉眼睛。
拿起手表看下时间,已经凌晨五点多。
穿上来时的衣服,和尚洗把脸,往往身上喷点香水。
车行里的车夫们,都知道他彻夜未归去逛窑子,不往身上涂点香水,容易让人怀疑。
吃了一盒罐头后,和尚爬出井盖,拉着洋车打道回府。
初夏的雨下一场天气热三分。
和尚顶着绵绵细雨,脚踩泥泞不堪的路,拉着洋车回到旺盛车行。
回到大通铺洗漱一番,他看着床铺上自己的位置被人占用。
穿着大裤衩子的他,无奈把床上凉席铺盖,搬到窗户边。
睡个回笼觉的和尚,一觉醒来,听着屋内嘈杂声,就知道那群狗东西又在赌,
炕上,一群人围坐在一起,又开始推牌九。
和尚收拾一番,坐在旁边看着他们推牌九。
一个伙计把赌资输没了,和尚顶上对方的位置,参与赌局。
一群人看见他也参加推牌局,开始调侃起来。
“和伤呢~”
“我同嫩讲,女人玩多了,会桑身子呐。”
“多跟我们玩玩~”
“我他妈,跟你讲哦,你这脸色,阳气都被吸干的呐~”
和尚抓着牌九开始配对,他看着对面一口闽南普通话的人。
“老福建,你懂个鸡毛。”
“下次爷,带你去尝尝鲜,保准你乐呵。”
旺盛车行的车夫,来自天南地北。
好多人都是因为逃难,落户在北平。
福建人,天津人,江河四省的人都有。
老胡建年龄四十多岁,老婆孩子在北平乡下,他自个住在大通铺讨生活。
一个月回去两趟,给家里送钱。
“和尚,你小子可以啊,身上这股香水味,一闻就知道是高级货。”
“跟哥几个说说,你嫖的女人漂亮不?”
和尚一把推开,凑在他身边闻的男人。
“你吖的滚一边去,怎么像条狗似的。”
“八大胡同又跑不了,夜里去一趟,您换着花样玩,都没人管你。”
他把牌九摊开,看着庄家。
“给钱~”
坐庄的人是老福建,他乐呵开始收赌注。
“吃大赔小~”
一把牌有输有赢,赢得乐呵起来,输的人骂骂咧咧。
斜对门的赖子,扔过几毛钱给和尚。
“清账了。”
搬好牌的和尚,下注一毛钱。
“今个有人出车吗?”
坐在他旁边的大傻冒,摸着牌九回话。
“来小不来大~”
“皖北那帮人,一个不落全部出车。”
“那群人属骆驼的,甭管刮风下雨,一天不落。”
老福建看着牌局,嚷嚷起来。
“踏马的,我就佩服那群皖北来的。”
“一个个吃苦能干,哪像咱们这群人。”
他边说边把自己的牌型亮出来。
“和伤,干它娘的,你运气好~”
说完他把两毛钱扔到和尚面前。
“草他妈的,额门,嫖的嫖,赌的赌,还有好吃懒做的,玛德,干一天歇半天。”
“跟人家没法比啦~”
大傻冒这把牌赢了,他把钱放好后接过话茬。
“累死的人,都是能吃苦的主。”
“瞧着吧,等他们老了,落下一身病,后悔都没地方。”
老胡建再次洗牌,他白了一眼大傻冒。
“傻冒,你就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的人。”
“人家下苦力,狠干几年。”
“攒到钱,我同你讲哦,立马改行,支个小摊子卖早点。”
“一家老小,踏马的守在一起做生意,不比你强。”
“快点啦~”
“下个注墨叽什么,操,跟你们讲,我踏马的,我就喜欢他们那种想法。”
大傻冒下好赌注,不服气的看着老胡建。
“那帮子皖北汉,甭瞧他们五大三粗,一个个都是怕老婆的主。”
“会下苦,有什么,回去还不是被媳妇骂。”
“上回,正好瞧见,大老刘被他媳妇抓着头发打。”
赖爷这把摸到一副好牌,他一脸兴奋的看着老福建。
“这把我要让你把赢的全部吐出来。”
老福建露出一个嘲讽的表情,用力把牌九拍在炕上。
“通杀啦~”
赖爷看着炕上的一副天牌,脸色瞬间垮了下去。
“我操他二舅姥爷,老子好不容易摸到一把地牌。”
老福建半蹲在炕上,用手支撑着身子,开始收赌注。
“他二舅姥爷,太老,你草不来的啦~”
一群草根推牌九时满嘴脏话,赢了笑嘻嘻,输了妈麦皮。
天南地北的一群人,聚在一起,什么话题都聊。
第17章 临时相亲
初夏的雨,那是越下越大。
俯瞰整个北平,雨中的景色也是不少。
旺盛车行,一群老少爷们,躲在大通铺里推了一天的牌九。
赌桌上的人,换了一波又一波。
傍晚时分,下了一天的雨终于停下。
闷了一天的和尚,打算去王小二家喝酒。
路过米铺时,他买了半袋子大米。
临了又买了半只烧鸡,一斤卤肉。
肩上扛着米袋,手里提着肉食,和尚一路都顺着人家屋檐下走。
实在是路上泥泞不堪,人走在这种稀泥路上费劲的很。
鞋底上粘满泥的和尚,走了半个小时才到王小二家。
大杂院里,如同迷宫一样。
东家骂孩子,西家婆媳俩拌嘴,上屋夫妻俩吵架,北屋传来菜刀切墩的声音。
邻里邻居,时不时因为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掐着腰,互相指着骂街。
和尚来到王小二家门口,看着蹲在土灶台前烧火的周金花。
“忙着呢~”
周金花抬头看见来人,站起身子,用身上的围裙擦手。
“大伯哥~”
“您这是?”
和尚把半袋米放到中堂饭桌子上。
“小二托我买米,这不给你送过来了。”
他提了提手里的牛皮纸包。
“这些顺路买的。”
周金花,听着和尚糊弄的话,心里直感动。
家里什么情况,她还不清楚。
别说半袋子大米,家里每次买米都是两三斤的买。
周金花,抱着半袋大米,走到米缸边。
“您坐会,他今个去扛大包,估计快下工了。”
和尚坐在桌子旁,看着周金花往米缸里倒大米。
“婶子呢?”
周金花,倒完大米开始折叠米袋。
“带孩子去街口看评书。”
“孩子在家闷了一天,这不雨停了,心跟长草似的,非要往外跑。”
和尚翻看桌子上他大侄子的字帖。
“保国私塾念的怎么样了?”
周金花走到桌子边给他倒凉白开。
“就那么一回事,每个月两块大洋给先生,到现在才会拿铅笔。”
“字跟跟鬼画符一样,拿出去都能当符纸用。”
和尚乐呵看着桌子上的字帖。
他大侄子的字,歪七扭八,大的大,小的小,估计除了那小子自己能认出来,旁人看了都是蒙眼瞎。
“您坐会,锅里还冒着烟呢。”
周金花坐在小马扎上,往土灶台里,添点碎煤块。
“大伯哥,上回给您说的事,您想好了没?”
和尚一头雾水,看着门外的周金花。
“哪件?”
周金花坐在土灶台前,后仰身子,看着中堂里的和尚。
“说媳妇~”
“咱们院子里,就有一个不错的姑娘。”
“姑娘比您小几岁,盘条顺着呢。”
“人长的也清秀,要不等会我带您过去瞧瞧。”
和尚对于她的好意,有点盛情难却,拒绝都不合适。
“行呢,等会您找个由头,把人带过来瞅瞅。”
周金花站起身子,一副意外的表情。
“大伯哥,咱可说好了,您不带忽悠人的。”
和尚摸了摸自己的板寸,笑着回话。
“只是见见,没说一定能成。”
周金花拿着锅铲子,从灶台上的猪油罐里,舀了一点猪油放进锅里。
“您只要见到那姑娘,保准心动。”
“人家姑娘模样俊着呢。”
“小脸蛋又白净,小腰还细,说话柔柔弱弱,别提有多好听。”
正说着话,一个眉清目秀,身材瘦弱的姑娘走到王小二家门口。
“嫂子,炒菜呢~”
说曹操,曹操到。
炒菜的周金花,笑着对小姑娘回话。
“这不巧了吗,刚说到您,没成想您就来了。”
“什么事呢您?”
小姑娘一脸不好意思的表情,看着炒菜的周金花。
“那个~”
她支支吾吾好一会才开口。
“家里没下锅米了,米铺子关门了,想从您家借点米下锅。”
拿着锅铲子在大铁锅里,来回翻动菜的周金花笑着回话。
“多大点事,您进屋坐会,嫂子把这个菜炒出锅,就给您盛米。”
姑娘听闻此话,一副感恩谢德的模样弯腰鞠躬。
周金花拿着锅铲子摆手挥舞。
“邻里邻居,客气什么。”
“屋里坐~”
姑娘进门后,看到和尚坐在桌子边,饶有兴致打量自己。
小脸通红的姑娘,对着和尚点了点头打招呼。
周金花伸出头看着屋内的两人。
“您们聊会~”
“大伯哥,这是乌小妹。”
她说完一句话,又冲着乌小妹说道。
“小妹,这是我大伯哥。”
两人坐在对面,互相对视一眼。
乌小妹,一身灰格子衣裳打满补丁。
黑裤子上,布鞋上也都是补丁。
一米六出头的身高,不过人长的确实清秀,一副柔柔弱弱的模样。
和尚坐在原地,侧着身子为对方倒凉白开。
“您喝水~”
姑娘一句话都不说,红着脸接过茶杯。
尴尬的气氛在屋内蔓延,两人都不知怎么开口。
一分钟没过,王小二光着膀子的身影,从过道里出现。
“媳妇,今个少弄一个菜,路上我带回来半斤卤大肠。”
话音落下,王小二的身影也走到门口。
他看到中堂的两人,嘴角一乐。
“相亲呢这是?”
乌小妹被他这句话,说的脸更加通红。
刚才是借米难为情的羞红,现在是小姑娘不好意思的脸红。
周金花端着一碟韭菜炒虾米走进屋。
“废什么话,给小妹舀一碗生米。”
王小二侧头看了一眼乌小妹,笑着点了点头。
他从橱柜里拿出一个海碗,走到米缸边,舀了大半碗米。
“媳妇你买米了?”
屋外的周金花,大声回话。
“大伯哥送来的。”
王小二把米递给乌小妹。
“妹子,有事尽管说,能帮的哥哥决不含糊。”
乌小妹站起身,端着半碗生米,对着王小二鞠了一躬。
随即她小跑出门,不顾周金花的挽留。
等人离开后,王小二责怪起和尚。
“来就来,每次都带东西,这么生份干嘛~”
不等和尚回话,他又冲着门外说道。
“媳妇,你不会想把小妹说给我兄弟吧?”
正在刷锅的周金花“嗯”了一声。
王小二听到这声嗯,脸色变了下来。
“不成~”
“媳妇,你别乱点鸳鸯谱。”
周金花还没说话,坐在一边的和尚开口说话。
“怎么,那是您准备娶的小老婆?”
王小二白了一眼和尚。
“和尚,你听我的,你们不合适。”
“弟弟能骗你不成。”
刷完锅的周金花,后退两步,拿着锅刷看着王小二。
“哪不成?一个没娶,一个未嫁。”
王小二一拍桌子,吓唬他老婆。
“你个娘们,你知道个屁~”
“乌小妹家里什么情况,你心里不清楚?”
“抽大烟的爹,氓流子大哥,病了吧唧的老小。”
“和尚要是娶了她,能被拖累死。”
周金花拿着锅刷,面色不悦的走进屋。
“所以我才想把小妹嫁给大伯哥。”
“这样她也能脱离那个破家。”
和尚一句话没说,听着他们两口子抬杠。
王小二有点生气。
“我兄弟呢?”
“你有想过和尚吗?”
他质问两句后,压着声音跟周金花说话。
“那个老烟枪,正琢磨着卖闺女呢。”
“要不是乌老大拦着,乌小妹早就被卖到妓院。”
和尚听到这里,询问乌小妹家庭情况。
“小二,那家什么情况?”
王小二,把乌小妹杯子里喝过的凉白开泼在地上。
他自顾自倒了一杯水说道。
“老棺材瓤子,清末家里是个大地主。”
“后来染上大烟,把乡下的田地全卖了。”
“他媳妇也因此被气死。”
“后来他嫡出大儿子,把卖田地的钱卷走大半,带着弟弟妹妹去了外地。”
“活不下去的老棺材瓤子,卖了家当,卖了宅子进城又娶了一房媳妇。”
“乌小妹兄妹三人,就是他第二任媳妇生的。”
“那个老畜牲,为了抽大烟,又把城里的宅子卖掉,这才搬到大杂院住。”
王小二喝了一口水,再次说起乌小妹的家庭情况。
“老畜牲第二任媳妇,刚生下他家老三不到一年就病死了。”
“他大儿子刚开始也是个能干的主,可在能干也不够他爹抽大烟。”
“后来那小子破罐子破摔,跟他爹较劲也不干了。”
“每天糊弄一顿是一顿,当起氓流子。”
和尚若有所思的看着王小二。
“乌小妹识字吗?”
王小二对于乌小妹,识不识字的事还真不了解。
周金花接话话题,把自己了解到的情况说给和尚听,
“识字,她还上过几年私塾呢。”
“院子里谁家要写信,都去找她。”
“当初乌老大能干的时候,就把他妹妹送到学堂读书。”
周金花说到这里,为乌小妹打抱不平。
“要不是老畜牲,乌小妹绝对能当个大才女。”
和尚听到乌小妹读过书,他心思动了起来。
人长的漂亮,还识字,看上去也是个孝顺的主。
只要他能伸出援手,拉对方一把。
乌小妹绝对会把心掏出来给他。
王小二叹息一声,唉声叹气说话。
“因为老棺材瓤子,乌小妹这才拖到二十岁还没嫁人”
“说媒的人,一打听她家情况,立马吓的扭头就走。”
第18章 王小二劝解
北平大杂院,居住的都是底层老百姓。
一个二进院,因为私搭乱建,犹如迷宫一般。
和尚坐在王小二家里,询问乌小妹家的情况。
当他得知对方家里情况时,心里盘算起来。
对于别人来说,乌小妹家里的情况让人知难而退。
可是对于他来说,一点问题都没有。
他有几十种办法能弄死老烟枪。
乌家老大,听上去不是个坏人。
乌家老三更不是个问题。
那姑娘说实话,他看了一眼心里确实痒痒。
盘条顺溜,小腰又细又柔,屁股也不小。
周金花又炒了一道青菜后,出门去找自己婆婆回来吃饭。
饭桌上,四菜一汤,颇为丰富。
烧鸡,卤大肠,卤猪头肉,青菜,豆腐咸菜汤。
这种伙食,放在整个北平都算上等。
王小二打开一瓶酒,为两人倒上一盅。
“兄弟,您真不会看上乌小妹了吧?”
和尚也没瞒着对方,直截了当点了点头。
王小二仰头干喝一口酒。
“那家人咱们惹不起,听兄弟一句劝。”
“结了婚,那老棺材瓤子,就能搅和的你不得安生。”
“还有她那个病秧子弟弟,吃药都能压死你。”
“娶了她,等于要养三个累赘。”
此时屋内就他两人,王小二开始说心里话。
“咱们两个,都是车夫。”
“可日子却过的天差地别。”
“你是一天三顿,一顿都不少。”
“顿顿都有荤腥,日子过得别提多滋润。”
王小二夹了一筷子卤大肠嚼了起来。
“你在瞧瞧兄弟。”
“拉车,我是不分日夜。”
“下雨天,出不了车,我都出去扛大包。”
“我挣的比你只多不少,可是日子却比你过的难多了。”
“为啥?”
“还不是一家老小都指望我一个。”
和尚跟他碰了一杯,露出一个沉思的表情。
王小二叹息一声。
“兄弟是过来人,不会害你。”
“好女人多的是,咱换个好点的人家。”
“娶了她,你以后日子过得比我还苦。”
“结婚后你总得生几个崽吧,再加上她一家子,以后拉车都能把你累吐血。”
和尚对于王小二真心话,颇为感动。
能有个真心对他好的人,他是格外珍。
不过他也有自己的打算,真想娶乌小妹,先把她爹弄死。
乌家老大更好解决,给对方开个杂货铺子,立马能让对方感恩戴德。
乌家老三问题不大,先带去医院看看。
能治好,直接治,治不好养着呗。
乌小妹识文认字实在难得。
整个北平别说女人,识字的男人都没多少。
他以前拉车,听一个教授说过,整个北平识字率低到可怕。
能认识二百个字的人只有百分之十五。
能看懂报纸,写信的人只有百分之三左右。
一百多万人口的北平城,只有三万多人能写信读报。
更别提能识文断字的女人,那更是凤毛麟角。
至于燕京大学里的女学生,他不敢高攀。
那种女人每一个都是天之骄子,眼光太高而且想法太多,他拿捏不住。
所以像乌小妹这种女人,少之又少。
两人沉默不语喝着闷酒时,周金花牵着两个男孩回来。
王小二老娘怀里抱了一个婴儿。
王小二两个儿子,见到和尚格外开心。
因为只要他来,就能吃上肉。
吃饱喝足过后,和尚打了招呼离开王小二家。
他特意装作迷路,经过乌小妹家门口。
乌小妹坐在门前台阶上,眼睛无神的端着碗,往嘴里扒拉杂粮粥。
她见到和尚时,顿时露出一个开心的笑容。
那笑容深深烙印在他心里。
笑起来的乌小妹,两个圆圆的大眼睛如同月牙一样。
嘴角还有两个小酒窝,一对小虎牙露在外面格外可爱。
和尚没做停留,他对着乌小妹点了点头,当做打招呼。
刚走两步的和尚,就听见乌小妹家里传来一声喝斥。
“一天天,见到男人就给笑脸,明个就把你卖到八大胡同,让你笑个够。”
一句话刚说完,屋里又传来拍桌子声。
“老不死的,你再废话,我弄死你。”
乌小妹端着碗,赶紧起身往屋里走。
和尚把这一幕看在眼里,他心里下了决定。
夜色慢慢降下帷幕,走在路上的和尚,想着怎么不露痕迹弄死乌小妹她爹。
有了主意的和尚,往附近烟馆走去。
北平鸦片泛滥,烟馆门庭若市。
烟馆常与妓院结合,形成“烟毒-娼妓”共生体系
日军通过“华北派遣军防疫给水部”(1855部队)等机构间接参与毒品交易赚钱。
整个北平大小烟馆不下三千家,每个街道最少都有一家大烟馆。
和尚来到附近的大烟馆,直接进门。
大烟馆如同洗澡堂子一样,一张张单人床并排铺开。
里面云雾缭绕乌烟瘴气,一股子大烟臭味熏的人想吐。
和尚捂着鼻子,走到吧台。
这家大烟馆掌柜子,见到有生客进门还挺意外。
来这抽大烟的主,哪一位他都熟悉。
掌柜子头戴六合帽,身穿华服。
“这位爷,您是?”
和尚直截了当说出自己来意。
“胡同里有个姓乌的老头,家里两个儿子,一个女儿,您认识吗?”
掌柜子一听姓氏,立马知道和尚说谁。
他狐疑的眼神看着和尚。
人精一样的和尚立马从他眼神里,看出他认识乌小妹她爹。
他从兜里掏出一块大洋放在吧台上。
“没别的意思,就是打听一下。”
掌柜子露出一个微笑,他对着和尚点了点头。
和尚又拿出一块大洋放在吧台上。
“他常来您这抽大烟吗?”
掌柜子再次点了点头。
和尚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他从里衣口袋里,掏出一张五十块面值银元券放在吧台上。
“下次他来抽大烟进门,您让人直接把他赶走。”
“后面他再进门,给钱您再给他烟抽。”
“往后要是他没钱付,烟瘾又犯了,您接着做他生意,把量给足让他抽个够。”
掌柜子笑着把桌子上的钱收了起来。
这种好事哪里找,有钱不赚王八蛋,他才不管和尚跟乌老头有什么瓜葛。
他连问的兴趣都没有,只要钱给足什么事都好办。
和尚估摸着,像乌小妹他爹那种老烟枪,只要再抽几次大剂量烟膏,绝对会一命呜呼。
明个他会在这片街道上晃悠,找个合适的机会,跟乌老头见面,然后趁他烟瘾犯了时,用钱买下乌小妹。
最后再找烟馆掌柜子做中间人,写下卖身契。
到时候一切都好办了,别管乌家两兄弟怎么闹,白纸黑字下,一切都白费。
溅了一裤子泥的和尚,晃悠到城隍庙。
今个他打算去看看城隍庙主殿下的密室。
有些东西不确定一下,他心里不踏实。
城隍庙附近,经过一次大火,变得更加荒凉。
倒塌的围墙,没了屋顶的大殿,杂草丛生的院子。
黑乌鸦站在树梢上,时不时呱呱叫两声。
虫鸣声配合院子里肆意生长的藤蔓,看的让人慎得慌。
残肢断臂的神像,在这种环境下格外恐怖。
夜风吹过树枝,发出的沙沙声,能把走夜路的人,吓得心里直打鼓。
和尚蹲在胡同角落里一个多时辰,注视着附近的动静。
鬼子应该转移藏宝地,这里连个巡逻宪兵队都没有。
就连巡夜的打更人都不走这条路。
感觉没危险的和尚,开始行动。
伸手不见五指的夜色下,他顺着围墙,往荒废的城隍庙主殿走去。
他顺利无比走进城隍庙主殿内。
一番摸索过后,密道被打开。
只身钻进密室里的和尚,举着燃烧的蜡烛,向密道深处走去。
安静的地道里,除了他的呼吸声,只剩蜡烛燃烧时发出的吱啦声。
和尚看着密道出口墙边,五个大樟木箱子并排放在一起,他心里踏实下来,
他蹲在楠木箱子边,仔细观摩一番后,没发现有其他人动过的痕迹。
箱子锁扣处留的记号还在,箱子表面落灰的程度也符合。
他把蜡烛固定在墙上,开始查看箱子里面的宝贝。
第一个被打开的箱子里,装了五个象牙雕材料。
取出一个后,他痴迷的看着一米长的材料。
这个象牙雕摆件,雕刻的是十里红妆的故事。
蜿蜒的送亲队伍,从象牙头雕刻到象牙根部断裂处。
送亲队伍里各个人物表情都不一样。
送嫁队伍按规制排列,前有鸣锣开道、高举字灯笼的仪仗。
中间八人抬万工轿,后面抬嫁妆的队伍,更是雕刻细致到离谱。
红漆橱柜、子孙桶、梳妆匣等生活器物,尾列甚至有雕花拔步床拆卸后的构件。??
轿子是最惹眼,八人抬的朱漆喜轿,雕龙描凤。
四角悬挂金铃,轿帘上绣着百子千孙图,针脚细密,寓意绵长。
轿前一对红烛,连蜡烛火焰都雕的活灵活现。
路边挤满了观亲的人,孩童踮脚张望,被大人一把拽回。
老太太眯着眼数嫁妆件数,嘴里微张,似乎在说“好排场”。
年轻姑娘们窃窃私语,指尖绞着衣角,想象自己那天的模样。
和尚借助烛光,细数一下象牙雕里,一共有四百五十六个人物。
浮雕,圆雕,镂空雕刻,把那些人物,仿佛雕活过来一般。
第19章 卖身契
密室里,和尚一副痴迷的表情,看着手里象牙雕刻材料。
这座十里送红妆的象牙雕材料,让他如痴如醉。
哪怕他在没文化,但是也能看出这东西的美。
和尚蹲在樟木箱子边呢喃一句。
“操他二舅姥爷的,真几把好看。”
此时此刻和尚只怪自己没文化,不能吟诗一首。
只能用一句脏话表达自己震撼情绪。
他小心翼翼放下象牙雕摆件,取出另一座材料。
这个象牙雕摆件,不比那个差。
也是一米长的弯曲象牙,雕刻着古代金榜题名时,状元郎骑着大马带着头花,游街的场景。
看了五分钟的和尚,暗骂一声。
“草他姥姥,这个更好看。”
箱子里五根象牙雕摆件被他看了一遍。
五根象牙雕刻的题材,是人生四大喜事。
十里送红妆,金榜题名,久旱逢甘霖,他乡遇故知,还有一个是林深时见鹿。
就这五个象牙雕摆件,他愣是看了半个多时辰。
心肝都颤抖的和尚,趴在箱子边,伸手抚摸五个象牙雕摆件。
他眼里都是贪婪与兴奋之色。
“都是老子的~”
?看完象牙雕摆件后,他抽根烟冷静下来。
不过从他夹烟颤抖的手指来看,他内心不知道激动到什么程度。
墙上的蜡烛快燃烧三分之一。
平静下来的和尚,按着记忆打开五个樟木箱子。
和尚眼睛都不眨,看着箱子里的大金佛。
他不自觉蠕动一下喉结,那个玉塔看的他两眼都直了。
“狗日子,不知道小鬼子偷了多少好东西。”
箱子里的翡翠观音,他更是爱不释手。
碧绿的翡翠观音,连个杂质都没有。
对着烛光看翡翠观音,能印一脸绿色光芒。
欣赏一阵子后,他打开满是书籍的箱子。
这个箱子里,全是书籍,数量最少上百本。
和尚拿起一本书,随意翻看,可惜书上的字认识他,他却不认识字。
叹息一声的和尚,又查看装画的箱子。
里面大大小小,二十多幅画卷,箱子底部还有一些绸缎锦布圣旨文书的东西。
最后一个箱子里装的东西有点多。
他把锦盒一个个打开,里面全都是印章,玉牌,手镯,头钗,手把件,戒指之类的小物件。
和尚翻看一阵后,看见一个金镶玉手镯。
他拿起那个手镯时,想起乌小妹那张清纯可爱的脸。
“这个手镯适合她~”
金镶玉的手镯,样式精致好看。
白玉手镯上,镶嵌一个金凤凰。
金凤凰从头到尾衔接整个白玉手镯。
和尚把手镯放进锦盒里,接着把四方锦盒都塞进兜里。
他又把一个玉扳指戴在左手大拇指上。
检查完毕过后,他把樟木箱子盖好,拿了一些东西往回走。
蜡烛快燃烧殆尽时,和尚才从密道里出来。
这里的东西,他打算尽快搬出来。
买宅子的心思,再次提上心头。
和尚心事重重的回到深井密室,今晚还是在这里过夜。
深井密室位置实在太好,也不知当初,设计北平下水道地人怎么想的。
这个深井下水道建在,永宁胡同塔楼下凹形拐角墙边。
院墙下正好有一棵大树,把井盖的位置挡住。
这么隐蔽的位置,仿佛为人量身打造的藏身之所。
和尚躺在床板上,盖着有点潮湿的被子。
“玛德,该晒被子了~”
盖着潮湿的被子,和尚慢慢入眠。
今晚和尚睡的格外踏实,不过生物钟的提醒下,他还是天不亮就醒来。
和尚把自己的脏衣服,看着时间还早,把自己带泥的衣服洗了。
随后又把被子搭在唯一出风口,晾衣绳上。
收拾一番,他坐在床头打开两个陈年罐头。
牛肉罐头配上水果罐头,吃的一脸享受。
他买的牛肉罐头可不是小日子那种,面糊混和牛血的货色。
这些罐头都是老美军用物资,罐头内都是实打实的牛肉块。
细细品尝完罐头,把空铁皮盒子扔进横着向下水管里,这才爬出深井密室。
和尚打着雨伞,看着绵绵细雨。
“那帮狗东西,我看你们今天出不出车~”
连续下了两天小雨,那些车夫可顶不住。
对于吃了上顿没下顿的单身汉,下几天雨都不碍事。
可是上有老下有小的车夫,歇息一天还没事,歇上两天就不成了。
和尚今天还不打算出车,今天要把乌小妹的事搞定。
下午还要去金老爷子家请安。
还没正式拜师,两天不露面有点不合适。
打着雨伞的和尚,漫步在绵绵雨中,游览这座经历几百年风雨的西城区。
口袋有粮,心里不慌,和尚有充足的底气,可以放慢自己生活节奏。
约莫着七点多钟,和尚来到王小二的住处。
他蹲在二进院对门胡同里,打量进出的住户。
他要守株待兔,等乌小妹他那抽大烟的爹。
时间不知不觉过了半个时辰。
躲在胡同怀里处,还看到王小二出去抗大包的身影。
他没叫住对方,今个这事不宜让他掺和。
又过一会,一个头发乱糟糟,浑身衣服打满补丁老头,从大门走出来。
他那模样比乞丐强不了多少。
和尚一眼就确定这人是乌小妹她爹。
大烟抽久的人都一个德行,骨瘦如柴,面色苍白,全身懒散,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
而且身上都有一股特有的大烟臭味。
和尚看着乌老头,弓腰驼背,跟个行尸走肉似的,冒着雨打着哈欠往街头走。
他那模样,一看就知道是烟瘾犯了。
和尚跟在乌老头身后,两人保持在五米距离。
路上的邻里邻居,看到乌老头,都是一副嫌弃的模样。
有的人看到他,跟看到瘟疫似的。
乌老头丝毫不在意别人的眼光,他踉跄一步一步往街头走。
跟和尚想的一样,乌老头走到大烟馆门前,蹲在一边,双手插在袖筒里,伸着脑袋往屋里瞧。
他伸着脑袋,半眯着眼,嗅着屋内传出的烟味。
乌老头蹲在门口,差不多有一炷香的时间。
紧闭的烟馆大门缓缓打开。
开门的伙计,瞧见门口的老头顿时乐呵起来。
“乌爷,您这比上京赶考都积极。”
“可惜~”
乌老头,直接跪在伙计面前,抱着对方大腿。
“小玖爷,您行行好,明个我把闺女卖了,指定给您钱。”
“今个能不能,让我抽两口~”
伙计一脸嫌弃的表情看着乌老头,他一脚把对方踹的人仰马翻。
乌老头四仰八叉躺在地上,一脸死灰的模样。
伙计冷笑看着躺在地上的乌老头。
“要死躺在别地死,别在这膈应人。”
他说完一句话,双手抱怀蹲在乌老头面前。
“等你把闺女卖了再说~”
不等乌老头说话,他起身一脚把乌老头踢到一边。
“赶紧滚,不然小爷还得揍你~”
躺在地上的乌老头,半死不活废力起身。
他烟瘾犯了忍不住全身打了个颤抖。
碍于伙计淫威,乌老头起身后,往前走了几步,蹲在大烟馆窗户下。
伙计站在大门屋檐下,伸个懒腰就没管乌老头。
此时和尚知道该自己出马了。
他举着雨伞从胡同里走出来。
和尚居高临下,举着雨伞看着墙边蹲的乌老头。
乌老头倚靠墙边,双手插在袖筒里,打着哈欠看向来人。
“这位爷,您有事?”
和尚看着他半死不活的模样,面无表情问道。
“闺女卖吗?”
乌老头听闻此话,瞬间打起精神。
“五十块大洋,我就把闺女给您。”
和尚低头看着起身都费劲的乌老头,沉默不语摇了摇头。
乌老头以为自己开价太高,立马扶着墙起身。
他伸出四根手指头说道。
“四十,就四十块大洋。”
“我那闺女,盘条顺着呢。”
“皮肤也白,屁股也大,我偷摸跟您说,她奶子也不小,我上回偷看过。”
“四十块钱您买回去,不管暖床,还是做生意绝对值。”
和尚听闻此话,眼神都变凌厉了,他心中突然起了杀意,
面无表情的和尚,从兜里掏出两张二十块面值的银元券。
“跟我到烟馆,找个中间人签字画押。”
伸手抢钱的乌老头,被和尚一把推开。
“签完卖身契,钱才是你的。”
和尚说完一句话,扭头往烟馆走去。
靠在墙上喘息的乌老头,扶着墙跟在和尚身后。
烟馆门口,和尚合上雨伞走进屋。
颤颤巍巍的乌老头,有点畏惧烟馆里的伙计。
和尚看着正在打扫卫生的伙计。
“兄弟,来活了~”
伙计看着人高马大,一身好衣裳的和尚,立马换上笑脸迎了上去。
“爷,您有什么吩咐?”
和尚从从兜里掏出一块大洋,放到吧台上。
“赏你的。”
“麻烦叫你家掌柜子出来。”
伙计哈腰点头,笑着把吧台上的大洋装进口袋。
他瞟了一眼和尚身后的乌老头,似有深意再次看向和尚。
“您等会,小的这就去~”
畏畏缩缩站在和尚身后的乌老头,闭着眼享受一般深吸一口屋内的气味。
和尚走到一个单人床边坐下去,他翘着二郎腿,等待掌柜子。
没多大功夫,掌柜子从后院走出来。
他掀开门帘,就看到和尚。
掌柜子,走到和尚面前抱了抱拳。
“这位爷,您找我何事?”
和尚起身抱拳回礼。
“托您写张卖身契~”
第20章 揍舅哥
大烟馆内,青砖墙上贴着“福寿膏”的褪色招贴。
里间竹帘半卷,七八张烟榻歪斜排列。
屋内鸦片甜腥气混着霉味,在吊灯昏黄光晕里凝成黏稠的雾。
墙角痰盂泛着黄沫,像口小型化粪池。
乌木柜台后一个掌柜子趴在台前写字。
一个高大精壮的年轻人,一脸不善的看着身边,如同乞丐一样的老人。
明白他意思的掌柜子,面带微笑拿起笔墨纸砚,开始写卖身契。
“您贵姓,如何称呼?”
和尚想了一会,直接报出外号。
他本名没人知道,就算报上也不顶用。
“和尚~”
掌柜子听闻一愣,他笑了一下,再次写字。
两行字写完,掌柜子抬头看向乌老头。
“姓名?”
无精打采的乌老头,揉着眼睛好像压根没听到掌柜子的话。
和尚一个巴掌拍在乌老头脸上。
“叫什么名?”
挨了一巴掌的乌老头,懵逼的表情捂着脸看向和尚。
和尚深吸一口气,再次问道。
“叫什么名?”
乌老头捂着脸回话。
“乌海信~”
“乌云的乌,大海的海,书信的信。”
掌柜子忍着笑,写下乌老头的大名。
过了一会他再次抬头,问道。
“您闺女叫啥名?”
有点清醒的乌老头,连忙回话,他生怕和尚在给他一耳光。
“乌香兰~”
和尚听到自己未来媳妇的大名,心里的火气小了几分。
刚才在门外,他听到老棺材瓤子牲口的话,恨不得活劈了对方。
卖身契写好后,掌柜子拿来印泥让两人按手指头印。
一式三份的卖身契摆在三人面前。
和尚按完,一脸不善的模样,盯着乌老头。
那模样,但凡乌老头慢点按手印,他还得给对方一巴掌。
掌柜子看着按了手印的卖身契开始念叨。
“民国三十四年,农历五月初一,乌海信自愿把闺女乌香兰卖给和尚。
“双方以四十块大洋现金交易。”
“双方对于交易无任何异议。”
“如若卖方反悔,当以五倍价钱,补偿买家。”
“中介人,南横西街,三十二号福寿烟馆,张望奎。”
“画押人,和尚,乌海信。”
和尚听完卖身契的内容,从衣裳口袋里掏出两张二十块面值银元券。
他把钱交给乌老头后,又拿出两块大洋作为报酬给掌柜子。
掌柜子接过大洋后,笑着把两张卖身契递给和尚。
另外一张要做担保,压在他那。
这就是担保人的用处,以后不管谁反悔,都能找他拿底票。
和尚把卖身契折叠好,装进口袋。
他对着掌柜子抱拳表示感谢。
随即又给了对方一个暗示的眼神。
乌老头有了钱迫不及待,问掌柜子要大烟抽。
“先来一管,快点~”
掌柜子接过钱,笑着把一张二十元面值银元券入账。
“您欠我十块大洋,算上利息,还有这次烟钱,正好二十块。”
不等乌老头反应过来,掌柜子吆喝一声。
“福寿烟一支伺候着~”
正在打扫卫生的伙计,听到吆喝声,立马回应。
“来喽~”
烟瘾犯了的乌老头,哪还管这些,他直接走到里面床位上躺下。
街道上的和尚,口袋里揣着卖身契,往乌老头家走。
没完没了的小雨,下的人心烦。
和尚走到一进院倒座房最里间,站在门前拍了拍半开的门。
“屋里有人吗~”
和尚跨过门槛,就瞧见一个中年男人,正在洗脸。
他瞅了几眼屋内,没发现乌小妹的身影。
不大的屋子,分为两个部分。
西头是一张砖头搭成的木板床。
东头靠墙,用一块布隔开一个小单间。
看样子,那个小单间,就是乌小妹的住处。
中堂一张四脚矮桌,配了四把马扎。
屋内的中年男人,把毛巾丢在脸盆里不客气说道。
“你不讲道义,要账哪有上午来的。”
“还有,老不死的大烟账,爷一律不认。”
“您爱找谁,找谁~”
和尚拿着雨伞,坐到马扎上,打量屋内的环境。
用家徒四壁这个形容词,描述乌家太贴切不过。
乌家老大,一脸不善的模样看着和尚。
“您倒真不客气~”
和尚深呼吸一声,从兜里掏出一张卖身契。
“字认识吗?”
一脸狐疑的乌家老大,看到纸上的内容,气的一脚踢翻小方桌。
他趴在门口,咬着牙,用拳头捶木门。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那个老畜牲,不得好死~”
和尚看着眼睛通红,恨不得想杀人的乌家老大,心里暖和多了。
乌家老大转身走到和尚面前,他一把夺过卖身契直接开撕。
满天纸雨,在屋子里飘荡。
和尚看着卖身契被撕成碎片,乐呵起来。
“没用~”
“卖身契一式三份,保人那还有。”
“您不认账,哪怕把官司打到衙门那,您只会赔我二百大洋。”
一脸死灰的表情,蹲在门前,他用充血的眼睛盯着和尚。
两人对视一会后,乌家老大突然一个劲猛抽自己大嘴巴子。
正当他想拦着时,乌小妹领着她弟弟走到家门口。
两人看见自己大哥的模样,赶紧小跑过来,拦住自我折磨的乌家老大。
乌家老三,是个体弱多病的半大小子。
他蹲在自己哥哥身边拉着他哥的手臂。
“怎么了这事,哥您别抽自己耳光了。”
乌家老大,抬头看着一眼弟弟妹妹,顿时跟泄了气一样。
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双眼无神的盯着大门。
和尚已经考验完乌家老大,他感觉在玩下去,乐子就大了。
乌小妹一脸疑惑的表情看着和尚。
和尚把四方小方桌摆好后,坐在马扎上看着乌小妹说话。
“你爹把你卖给我了~”
乌小妹听闻此话,先是一愣,然后眼神还有点惊喜的感觉。
和尚不知是不是自己看错了,他感觉乌小妹眼神中,是有点惊喜的模样。
乌家老三,听到自己爹把二姐卖了,他愣在原地。
几个呼吸的功夫,他走到门外土灶台前,操着菜刀就往外跑。
乌小妹看到自己弟弟拿刀,往外跑的样子,赶紧拉住他。
和尚一个健步跑到乌家老三面前,夺下对方手中的菜刀。
随后一脚把对方踹倒在地,乌老大看到自己弟弟被打,站起身子,抓着马扎就往和尚头上打。
和尚那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警觉性,哪能让他打到。
他一个侧身躲开攻击,随后一个后直踢,一脚踹在对方胸口。
乌家老大一个被踢了个屁蹲,要不是和尚留了几分力,那一脚都够他受的。
乌家的动静,立马把院子里的邻居吸引过来。
一群人吵吵嚷嚷,跑到乌家看发生什么事。
周金花也在人群中,她看到和尚时,一脸意外的表情。
周金花推开人群,走到和尚面前。
“大伯哥,您这是?”
和尚看了一眼周围的街坊邻居,挥手吆喝。
“散了吧,没啥大事~”
周金花虽然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但她还是帮着和尚。
“这是我家男人大哥,各位婶婶,伯伯,大爷大娘,我大舅哥你们也见过不少回。”
“等我问清楚,怎么一回事,再给大家伙说道说道。”
“都散了吧~”
有些大娘,看着乌家两兄弟,一人躺在一边,开始帮亲不帮理。
“乌小妹,有什么事,你只管大声吆喝。”
“只要你一嗓子,整个院子里的邻居,全部出来。”
“咱们不能让外面的人欺负~”
周金花,看着说话的大娘,立马上前。
“您就别搁这添乱了,我家大伯哥人好着呢,怎么会欺负人。”
“您先回去,等事清楚了,我在到您家唠会。”
围着一群人,你一言我一语,开始为乌小妹打抱不平。
和尚站在原地,看着给他打圆场的周金花。
他抱拳走到人群面前,开始说话。
“各位,我今个,是来找乌家为自己说亲。”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
一个老大爷,上前一步,走到和尚面前,指着躺在地上的两兄弟。
“提亲,先把两个舅哥打一顿?”
站在身后的乌小妹,捂着嘴不敢置信的看着和尚的背影。
乌家老三,坐起身子,扭头老向旁边的大哥。
他眼神仿佛在说,哥,这是什么情况。
周金花,疑惑的表情问话。
“就是啊,大伯哥,您提亲就提亲,怎么弄成这样。”
和尚无奈笑了笑,随即他转头看着乌小妹。
“原本我是打算提着东西登门。”
“可你爹,用四十大洋,直接把你卖给我。”
此话一出,周围的街坊邻居,瞬间开始破口大骂乌老头。
搞明白的一群人,在周金花的吆喝声中,各回各家。
乌小妹听到和尚来提亲,原本被吓白的脸,瞬间又红了起来。
乌家老大起身拍了拍屁股,恶狠狠看着和尚。
“王八羔子~”
周金花笑着把人往乌家推。
“行了,误会解开,咱们进屋聊”
随即她牵着乌小妹的手再次说道。
“妹子,你放心,哪怕他是我大伯哥,我也不会让你吃亏。”
屋里本来就没几个座,人一多站的地方都没有。
乌家老三站在门口,他们四个坐在小马扎上开始谈事。
第21章 提亲
乌家四处漏风的小屋,屁大点的地方,被隔成两部分。
门口屋内,一个小四方桌前,坐了四人。
和尚看了一眼几人后,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
“大舅哥,见谅~”
乌家老大扭头不想看他,一想到刚才的事,他气不打一处出。
和尚没理会他,他侧头看着旁边的乌小妹。
“原本我是打算上门提亲,可遇见你那抽大烟的爹。”
“两句话没说,他直接问我要钱。”
“您说,这事放在谁身上能乐意。”
“一番拉扯下,他直接把你卖给了我。”
“当时我也懒得跟他磨嘴皮子,就找了保人,写下卖身契。”
和尚半真半假,把卖身契的事说了一遍。
“你们家什么名声,想必自各也清楚。”
“我这未来大舅哥,名声也不好。”
“没了法子,我只能试探一番,瞧瞧他人品。”
和尚说到这里,他未来大舅哥扭过头,瞧了他一眼。
和尚从对方眼中,看出他气性已经消了。
乌家老大,语气一软看着和尚问道。
“你就这样把我妹妹带走?”
周金花做起中间人安抚这兄妹三人。
“别急,我家大伯哥,不是那样人。”
“你们兄妹三个,把话听完。”
和尚看着旁边,肤白貌美的乌小妹。
“我做车夫有些年头了,手里攒了一点钱。”
“丑话说在前头,我跟小兰拜了堂,绝对不会管你们抽大烟的爹。”
“还有,彩礼我也不打算出一分~”
兄妹三人听到这里,眼神黯淡无光,他们自知理亏。
哪怕和尚直接带着人,把乌小妹抢走,旁人都没话说。
和尚给了他们一点思考的时间。
“放心,我是娶小兰回家当媳妇,不是当牛做马。”
“这点你们放心,我不会亏待小兰。”
乌小妹闻言此话,脸上露出一个牵强的笑容。
和尚盯着乌家老大,再次开口。
“经过刚才那一出,你人没传言那么不着调。”
“我打算,买个几间房,然后开个小杂货铺。”
“小兰到时候跟金花一起看着杂货铺,收益你俩对半分。”
“至于你家老三~”
他说到这里,转头看着倚靠门上的乌家老三。
“等把这些事办完,我带你去医院看看,能治好你的病,哥哥愿意掏钱,治不好你只能怪命不好。”
他这句话说出来乌家兄妹三人,眼眶都热了。
乌小妹一把抓着和尚的手臂,喜出望外的眼睛里,还沾点水雾。
和尚点了点头,顺势摸了摸她的脑袋。
周金花也为乌家感到开心,兔死狐悲的心态下,她每天看到乌小妹这么好的一个姑娘,过着生不如死的日子,早就想拉对方一把,只是她能力有限,帮不到太多。
乌小妹被和尚这么一摸脑袋,瞬间把手收回去,脸也羞红的不像样。
和尚放下手,从兜里掏出十块钱放到桌子上。
“这些钱,你们拿着,等我把宅子的事办好,立马上门接人。”
他想了一会后,补充两句。
“到时候,娶亲场面可能会寒酸点。”
“还有,你们要是打算搬出去住,下午就可以去租房子。”
“你们老爹,口袋里有钱了,估计不把自己抽死在大烟馆,都不会出门。”
“你们呢,也不用惦记了~”
乌家兄妹三人,对于自己老爹的死活,丝毫不在意,他们露出一种解脱的表情。
外面雨停了乌云散去,阳光洒在大地上。
和尚把自己要说的话说完,打算离开。
周金花站在他旁边,若有所思的表情抬头看着和尚。
“大伯哥,您有事直接来家里找王小二。”
“原本是个大喜事,中途闹了这么一出。”
和尚笑着敷衍两句。
“弟妹,我还有事,下次过来在好好聊。”
周金花看着他要走的模样,赶紧来到乌小妹身边,用胳膊肘碰对方的身体。
她小声凑在乌小妹耳边嘀咕。
“傻妹子,还愣着干嘛,过去送送~”
满脸羞红之色的乌小妹低着头,跟在和尚身后。
她低声细语对着和尚小声说道。
“我送送您~”
和尚笑着点了点头。
屋内几人看见两人的模样,心里也跟着开心。
走出二进院大门后,和尚环顾一周,从怀里掏出一个四方锦盒。
他抓住乌小妹的手背,把锦盒放在对方手中。
乌小妹被他抓住手背时,脑子一片空白。
长这么大,除了她两个兄弟,还真没别的男人摸过她的手。
乌小妹,脸色一副娇羞的模样,低头愣在原地,她脸上的潮红色都红到耳根子处。
和尚笑着捏了捏乌小妹通红的小脸蛋。
“这是送你的订婚信物,别觉得寒酸。”
“办酒席的那天,我也没别得东西可送你。”
脑子一片空白的乌小妹,低头不敢看和尚。
她木呆的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和尚放下她的手,再次捏了捏乌小妹的脸蛋。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五块钱,悄悄塞到对方口袋里。
“回去买两身衣服,在家等着我把你娶进门。”
脑袋已经短路的乌小妹,在他捏了自己两次脸蛋后,已经不知道开口说话。
她一味的低着头,愣在原地。
和尚看见乌小妹一副娇羞呆傻的模样,轻笑一声。
“回去吧~”
正当和尚想转身离开时,乌小妹本能的抓住他衣服一角。
和尚感觉有人拽着自己衣服,他转身低头看着乌小妹。
乌小妹抓住他衣角,抬头看着和尚的眼睛。
她鼓足勇气说了一句。
“我等你~”
三个字说完,乌小妹抱着锦盒往大门内跑。
和尚看着她跑动的身姿,嘴角不自觉露出一丝微笑。
“这媳妇娶回家绝对赚了~”
走在大街小巷里的和尚,嘴里嘀咕起来。
“老棺材瓤子,种这么好~”
他想到乌家兄妹三人的模样,都有点嫉妒。
他未来大舅哥,浓眉大眼,菱形脸,鼻子还挺拔。
不说貌比潘安,绝对算得上美男子。
要不是有个那样的爹,估计不少姑娘倒贴他。
还有他未来小舅子,模样也俊俏的很。
和尚走在烂泥的街上,随手拦了一辆洋车。
“去永宁胡同~”
车夫看着他满鞋底是泥的模样,有点为难。
和尚当然看出车夫什么意思。
“多加一毛洗车钱,”
车夫笑着问道。
“银元卷一毛?”
和尚坐上洋车,没好气回话。
“您要是能给我找出一张一毛法币,我付双倍车钱。”
车夫拉上洋车,边走边说。
“您坐稳~”
雨后的北平,道路格外难走。
去往永宁胡同的路上,车轮子陷进泥里两回。
无奈的和尚,只能下车搭把手帮车夫推车。
北平如今已经完全放开军管控,任何人都可以随意进出城内。
和尚在永宁胡同口下了车,他打算在这一片买宅子。
毕竟深井密室就在这里,以后运宝也方便些。
做为车夫出身的他,知道这片房牙子聚集地。
房牙子就是房产中介人,他们没有自己的门面店,通常都是一片地区的房牙子,聚集在某个茶楼。
二龙路街道,和尚走进一家茶楼。
茶楼里宾客如云,可要是打眼仔细一瞧,就不是那回事,这里绝大多数人都是房牙子。
房牙子本身就属于无本买卖,靠的就是信息人脉。
为了减少开支,他们没有自己门面店,每天坐在茶楼里,点上一壶茶,一把瓜子花生,能坐一天。
这种茶楼,也靠着牙房子养活,所以茶楼跟房牙子互帮互利。
和尚走进门的那一刻,坐在茶楼里的房牙子,一个个看向他。
一个腿脚麻利的主,立马跑到和尚面前。
“这位爷,给您请安了~”
此人说完还行了一个老礼。
和尚抱拳回谢。
“安康。”
面前的房牙子,直接问道。
“您买宅子?”
和尚找到一个空位置坐下。
旁边一群房牙子,时不时打量两人一眼,偷听他们说话。
茶楼伙计,看见生面孔进门,立马上前沏了一壶茶。
和尚坐在一边,看了一圈茶楼环境,这才回话。
“买宅子~”
房牙子确定了和尚是买房客户,更加热情。
“您对宅子,有什么要求?”
和尚想了一会,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
“一进院,或者小点的二进院,宅子最好就在永宁胡同。”
“宅子买下来,我也不想多废功夫,最好是提着铺盖就能住。”
房牙子听到他的要求,端着茶杯思考。
半杯茶过后,房牙子笑着回话。
“我这里有六处宅子,符合您的要求。”
“要不我带您瞧瞧~”
和尚点了点头,示意可以。
房牙子笑着起身,领他去看宅子。
永宁胡同全长372米,东西走向,东段有折弯,胡同里大小宅子六十五座。
?房牙子边开锁边介绍这一套宅子。
“这所宅子,原主是一个日本华侨商人。”
和尚走进大门,看着中规中矩的正座一进院。
北房三间,东厢房两间,西厢房两间,倒座房三间。
宅子保养的不错,家具齐全,人搬进去就能住。
房牙子打开北屋,带他参观。
“家具齐全,而且桌椅板凳,全都是好木料。”
房牙子站在中堂里,边走边摸八仙桌边缘桌面。
“上好的枣木~”
和尚在北房转了一圈,发现屋内装修家具确实不错。
“什么价?”
房牙子站在书房,翻看书架上的书籍。
“三百五美刀,大洋,同等价值黄金,日元也行。”
“法币,日本军票,不要~”
如今一美刀兑换兑换二点四块大洋。
这么算下来,这套宅子折合大洋八百四十块。
如今大洋购买力也在下降,贬值不少。
放在民国时期,八百多多块大洋,能买一套小三进四合院。
一进四合院十间房子,占地三百百七十个平方米。
和尚还想看看其他几座宅子,于是开口说道。
“再去看看其他宅子~”
第22章 看房
北平,初夏。
西城区,永宁胡同。
和尚跟在房牙子身后,连续看了两套宅子。
对于那些宅子,他谈不上多喜欢,也谈不上不喜欢。
方正跟他的购房要求,还差点意思。
他最主要的想法,就是宅子最好挨着深井密室。
可惜,深井密室在胡同塔楼边。
塔楼原先是寺庙建筑一部分。
后来寺庙被拆分,变成几个四合院。
而单独的砖塔楼,被保留下来,变成古建筑物。
在看第三套宅子时,发生了意外。
一个身穿日本军服的鬼子,推门而入。
当时正在看房的两人,都被鬼子吓了一跳。
和尚看着身穿少佐军服的鬼子,心里直嘀咕。
小二进院,和尚站在院子中央,看着拿着佐官刀的鬼子。
房牙子认识这个鬼子,他从东厢房游廊里小跑到鬼子面前。
“铃原少佐,您怎么来了。”
和尚站在原地,看着一脸奴才相的房牙子。
鬼子给了两人一个笑脸,他用蹩脚的中文,对着和尚说话。
“听说,您要买方子?”
和尚有点懵逼,看着鬼子的眼睛点了点头。
鬼子军官看他点头,热情的走到和尚身边。
“我这里有两所寨子,您要不要看看~”
和尚看着鬼子热情的模样,搞不明白对方玩的是哪出戏。
他客气对着鬼子军官点头回应,不敢驳对方的面。
房牙子站在一边,向和尚介绍鬼子。
“这位是宪兵队,中队长,铃原少佐。”
房牙子看着有点懵逼的和尚,再次开口说道。
“少佐手里,有不少好宅子,只要您真心想买,价格保证您满意~”
身穿军官服的鬼子少佐,伸出大拇指向和尚比划。
“房子,大大的不错~”
“价格便宜~”
和尚看着满脸笑容,眼睛里都是期待表情的少佐鬼子,他只能硬着头皮示意去看房子。
“麻烦您了,能不能先带我看看房子。”
鬼子少佐看见和尚同意看房,他双手一拍。
“你滴,大大滴良民。”
和尚露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笑容。
走出二进院,少佐鬼子,领着两人走到塔楼边一套宅子。
鬼子拿出钥匙,打开大门。
和尚看着眼前的金柱大门,心里又开始波澜。
金柱大门的宅子,在过去多数属于富商,或者中级官员的住处。
他真怕鬼子,大开口宰他一刀。
鬼子少佐充当起房牙子,开始为和尚介绍宅子。
和尚跟房牙子跟在鬼子少佐身后,听他讲解。
“这个宅子,以前是一个富商的家。”
“因为一些事情,他把房子卖给了我。”
和尚压根不相信鬼子的话,还卖给了他。
估计是直接抢来的,或者是富商送给他的。
宅子一进院,颇为精致。
三间倒座房,一间门房,左边月亮门,右边包瓶门,中间垂花门,还带了一个小花园。
两棵柿子树屹立在二进院垂花门两侧。
靠近二进院墙边,还种了一排绿植。
一进院,几间倒座房,也装修布置一番。
日本少佐,走进倒座房里指着家具说道。
“这里的所有家具,都是名贵木材。”
“你们中国人,喜欢黄花梨,还有黑檀木,这些家具都是~”
三间倒座房,一间被改成榻榻米茶室,两间被改成会客区。
屋里的装修,一股子中日结合的模样。
不过整体看上去,清雅中带着几分奢华风格。
门房,只是简单装修,家具也是普通家具。
穿过垂花门,二进院让人眼前一亮。
主体建筑还是四合院风格,游廊建在院墙两侧。
不过院子里装修风格完全是日式风格。
院子里几棵造型独特的观赏松树,种在各个角落。
小桥流水,日式屋檐游廊榻榻米地板。
一条弯曲的鹅暖石路,穿梭在如同植物园一般的院子里。
假山,人造小溪,水池里游荡几十尾各种颜色的锦鲤。
日本军官,站在水池边,指着周围的环境。
“这所宅子,原本属于寺庙的一部分。”
他指着院子外面,露出几米高的砖塔楼。
“后来富商买下这座宅子,改动一番。”
“寺庙,花园,砖塔,还有一栋两层小楼。”
这座宅子和尚大致估算一下,占地一亩半。
二进院,就是在大型花园里,建了一栋底上五间二层小楼。
二层小楼内,家具齐全,全部都是中式装修风格。
古色古香的装修,看的和尚心里直打鼓。
红木雕花屏风,紫檀案几上供着青花瓷瓶。
一轴山水画垂于素墙,铜胎珐琅香炉逸出沉香味。
书房内黄花梨书案镇纸摆放在一边,砚台旁一盆菖蒲苍翠,竹帘外芭蕉叶影摇曳。
底上五间二层小楼,中间房间是中堂客厅。
两边是卧室,书房跟餐厅,二楼五间都是卧室。
这个宅子还有个长方形左跨院。
跨院月亮门出口位于花园左侧。
西南角还有一个古朴甜水井。
里面西房两间,布置的格外清雅,有种世外桃源的感觉。
鬼子少佐站在跨院门口,指着两间房子说道。
“这是禅房,我最喜欢的地方。”
“院子里还种了两棵桃花树。”
“一到开花季节,小院都是桃红色。”
顺着墙边日式木板游廊,鬼子又带他去两层主楼后边。
主楼后面还有个七八十平方米的花园。
院墙东西两侧,各盖了两间房。
东边两间是厨房,西边两间是厕所。
值得一提,左边厨房有个后门,可以直通一进院保瓶门。
这个过道方便厨房人员进出,倒泔水。
厕所也有个通道,还有个侧门,往前走直通一进院月亮门,侧门方便掏粪工掏厕所。
鬼子少佐赞美了一番院子后,带着他们又回到二层小楼。
和尚走在鹅卵石路,看着一池锦鲤游过汉白玉栏杆,屋檐角下的风铃,在风中发出叮咚声清脆声。
三人来二层小楼,一楼中堂大厅。
鬼子军官,坐在主位上,一副感慨的模样,惋惜这里的一切。
“我十分喜欢这座宅子。”
“用你们国家一句古话说,世事弄人~”
他看着和尚的眼睛,直接问道。
“你滴,感觉如何?”
和尚看完房后,心里也对这座宅子喜爱到不行。
可是这种宅子价钱绝对不低,他明面上的职业是一个车夫,怎么可能名正言顺拿出这么大一笔钱财。
犹豫一番后,和尚打算先问问价。
“太君,您打算以什么价格卖掉这所宅子?”
小鬼子少佐,坐在太师椅上,双手拄着军刀。
“三千美金,或者同等价值金条。”
和尚听闻这个价格,自己开始盘算。
如今美刀兑换大洋的汇率,保持在一块美刀兑换大洋两块四毛。
三千美金折合八千四百块大洋。
要是用金条付钱,按照现在的大洋兑换黄金的汇率,也要二百四十块小黄鱼。
站在一旁的房牙子,怕和尚觉得贵,在中间打圆场。
“兄弟,这个价钱比以前低了五成。”
“太君要价,绝对不高。”
“这宅子您也瞧见了,就是家具都能卖不少钱。”
“还有,院子里的树啊,鱼,花花草草,那也值不少钱。”
和尚知道对方说的没错,可真要把这套宅子买下来,他的家底得空一大半。
那些文玩古董,卖不卖的出去都是两码事,而且也不能动。
至少鬼子还在就不能动,剩下的美刀大洋,金条,也没多少。
小鬼子少佐看着和尚犹豫未决,又开始降价。
“朋友~”
“我最多再降五百美刀,您要是不买,那就算了。”
和尚看着如此好说话的鬼子,他觉得哪里不对劲。
不是鬼子不对劲,是大势所趋。
随着小鬼子在太平洋的战场上战败,他们本土又遭到美军轰炸,所有人都知道鬼子投降是早晚得事。
如今连普通鬼子侨民都纷纷撤离北平,他们集中抛售手中的房产,导致北平四合院的市场价格遭受重创,一度下滑至原价的30%。
和尚怕鬼子狗急跳墙,整他。
盘算一番过后,他点了点头看着鬼子军官说道。
“太君,您确定两千五美刀?”
鬼子看他要买的模样,顿时喜笑颜开。
“确定,一百确定~”
和尚坐在客位上,回忆刚才宅子里的装修。
家具清一色,明清两朝老家具。
黑檀木四出头官帽椅?,夹头榫翘头案。
小叶紫楠罗汉床,就连花架子都是胭脂木打造的。
他自己估算一番,光家具都能卖出不少钱,但是要压时间。
整套宅子他约摸这占地将近两亩。
一栋主楼,十个房间,跨院两间房,厨房两间,厕所两间,一进院倒座房三间,还有一间门房。
总共算下来,这套宅子有二十个房间。
不过装修确实花了大价钱,院子里那口甜水井,就值不少钱。
北平是盐碱地,地下水基本上都是苦水。
北平老百姓饮用水基本上都靠买。
有钱的主,花钱雇人拉着水车到城外运泉水。
没钱的百姓,要不自己挑河水,要不就买水。
谁家要是挖出一口甜水井,守着那口井,就能吃三代人。
有些混混黑帮,霸占甜水井,卖水给老百姓。
盘算一圈下来,和尚一咬牙一跺脚,决定买下这座宅子。
他站起身子,看向鬼子少佐。
“太君,宅子我买了,不过您得给我一天时间去筹钱。”
鬼子少佐一听他愿意买宅子,高兴的站起身子鼓掌。
“好~”
“我对你说,你滴赚到了。”
“明天这个时候,本人带着地契房契,等你完成交易。”
小鬼子说完,把钥匙递给房牙子。
“小林桑,你滴照顾好他。”
房牙子站在一边点头哈腰把小鬼子少佐送出大门。
和尚打量着院子,心里沉思起来。
原本他没打算买这么大宅子,可理性在人性贪欲面前,明显人性占据上风。
他这种行为,就是报复性消费行为。
见到好东西走不动路,想靠着自己的聪明,化解买这所宅子未来有可能带来的危机。
人性就是如此,很多道理都明白,能不能做得到又是另外一回事。
第23章 看房2
北平,永宁胡同。
一处中日结合二进院。
宅子装修布局唯美清雅。
花园内,小桥流水人家,飞檐翘角的凉亭屹立在池塘边。
层层叠叠的假山,造型独特的观赏松,颇有意境,小溪流水声潺潺不绝。
各种颜色的锦鲤,自由自游荡在池塘清水中。
黄色枫叶随风飘落在青砖碧瓦上。
和尚走到凉亭里叹息一声。
送完鬼子少佐的房牙子,来到凉亭站在他身边。
两人相视一顾,沉默不语。
两千五百美刀的交易,对于房牙子来说都是一笔天价买卖。
这些钱放到普通老百姓身上,哪怕三辈子都攒不出来。
和尚购房预算原本在五百大洋左右。
这一下直接翻了十倍,关键是还有点强买强卖的感觉。
房牙子也看出和尚怕得罪鬼子军官,硬着头皮买下这所宅子。
他挺不好意思,觉得对不起和尚。
两人沉默一会后,和尚开口说话。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三十元面额银元券。
“兄弟,辛苦了~”
房牙子接过银元卷,苦笑一声。
“仗义~”
“您放心,以后有事帮忙,尽管找兄弟我。”
和尚摇了摇头,面无表情说道。
“兄弟,您也知道小鬼子的处境。”
“他们就是一群秋后蚂蚱。”
“我担心的事,政府打回来后~”
和尚话没说完,他知道对方能听明白。
房牙子听闻此话,变得沉默不语。
他想了一会过后,抬头看着和尚。
“您只要肯出钱,我能帮你打消后顾之忧。”
和尚闻言此话,眼睛一亮。
“您说~”
房牙子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
“我可以做中间人,帮你找个洋人或者教授。”
“宅子在他们手上过一手,然后再以赠送,或者低价的方式卖给您。”
房牙子说完这些,等待和尚做决定。
这个方法正合他意,多花两个钱,能消除后顾之忧也是值当的。
“最好能找个美国洋人~”
房牙子听闻此话笑了笑。
“您倒是谨慎,清华园就有美国洋人教授。”
“不过,我可跟您说,找他们价格要贵一些。”
和尚都花大价钱买宅子了,还能怕多花两小钱。
“您放心,事办好,不怕价钱贵。”
和尚做出选择后,不放心的交代两句。
“兄弟,做完这笔买卖,辛苦钱还有,不过我希望您对这事守口如瓶。”
房牙子听到这话,笑了起来。
“您把心放在肚子里。”
“整个北平,每个月的房产交易,最少五百单。”
“买下鬼子日侨宅子的人,海着去了~”
“哪怕政府回来,还能一棒子打死所有买日本人宅子的主?”
“再说,您这宅子还过了一手,更不用担心~”
心放下来的和尚跟房牙子告别,他还要去一趟金老爷子家。
和尚来到前门大街,走走看看,想着买点什么礼物,送给金老爷子。
前门大街是整个北平最繁华的地方。
这条街全长八百四十五米南北走向。
自明代起便是商贾云集的黄金地段,繁华至今。
二十米宽的大街,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黄包车,马车,汽车,有轨电车,自行车,穿梭在这条商业街上。
两旁的店铺多为?单层或两层木结构?小楼。
店铺青砖灰瓦,门楣悬挂木质或金属招牌
和尚走进一家糕点店,称了半斤糖果,一斤桂花糕,叫了辆黄包车去往琉璃厂。
晃悠一个小时,才到金老爷子家。
可惜不凑巧,金老爷子出去吃酒席了。
把礼物给了他未来师母,客道两句和尚打道回府。
走走逛逛的和尚,发现很多有意思的地方。
谁能想到,小鬼子士兵换上常服给人搬货。
回到旺盛车行,在院子里碰到打盹的李六爷。
李六爷闭着眼躺在摇椅上,拿着蒲扇悠闲打盹。
和尚走到里旁边打了个招呼。
“六爷,打盹呢~”
李六爷用空闲的手,挠了挠自己的胸口。
“呦~”
“这不是和爷嘛~”
“我还以为您发财不回来了呢”
和尚坐到旁边马扎上,看着光膀子的六爷。
“您说笑~”
“我这也老大不小了,前个遇见一姑娘,今个上门提亲了。”
打盹的李六爷,闻言此话,瞬间来了兴致。
他站起身子,拿着蒲扇,居高临下打量几眼和尚。
“怎么着,八大胡同里的窑子关门了,还是那些窑姐被您玩腻了?”
“这年头稀奇事真多,小鬼子下乡给地主当长工,汉奸开始行善积德,你小子也从良。”
五大三粗的李六爷,摇着蒲扇,抬头看看天。
“没喝多吧您?”
和尚坐在马扎上,抬头看着拿他打趣的李六爷。
对方身上的膘是真多,两个胸比女人还大。
和尚瞧着他的两个大奶子,小声嘀咕一句。
“真大~”
李六爷看着不着调的和尚,拿着蒲扇虚空拍了一下。
“滚你大爷~”
“女人玩腻了,开始好男风?”
和尚随手捡了一片树叶,在手里玩弄。
“小鬼子下乡做长工怎么一回事?”
李六爷拿着蒲扇坐回摇椅上。
“小鬼子完蛋喽~”
“整个北平,所有日本商人,日侨全部出售家产跑路。”
“当官的小鬼子,也在出售家业筹钱,等着战败后,回本土过好日子。”
“那些普通小鬼子士兵,为了攒点家当,回去后不过苦日子,下乡给地主做长工。”
“不光当长工,今个上午还有两个会说汉语的小鬼子,来车行赁车。”
李六爷越说越兴奋,他拿着小方桌上的茶壶,为两人倒了一杯茶。
“喝茶~”
和尚捏着茶盅,仰头抽干杯中之茶。
李六爷笑眯眯瞅了他一眼。
“牛嚼牡丹,老子这可是好茶叶。”
和尚一言不发,又为自己倒了一杯茶。
“后来呢?”
李六爷拿着茶盅,抿了一口茶水。
“爷是什么人,车子放那吃灰也不会赁给他们。”
“你不是要娶媳妇,如今北平房价低到没谱,趁这个空档,赶紧买套宅子。”
李六爷看着和尚连喝五杯茶水,他拿着蒲扇,拍了一下和尚正在倒茶的手。
“什么便宜都占~”
“你小子,别告诉我,你拉六年洋车,做两年车把子,没攒下几百大洋。”
和尚放下茶壶,看着李六爷。
“问您借点,收几分利?”
李六爷皱着眉头看着他。
“真一分没剩?”
和尚看着李六爷皱眉的脑袋,跟哈巴狗似的。
“我未来媳妇家,有点特殊,酒席,彩礼,买宅子,这一圈下来怕不够。”
李六爷听闻此话眉头舒展过来。
“你小子啊~”
“当初我还想着,把闺女嫁给你,没曾想你是这种货色。”
和尚想着李六爷闺女的模样,头皮都发麻。
他闺女二百多斤,走路都费劲,那体型躺在床上能把他压死。
当初他知道李六爷,有点想把自己闺女嫁给他的意思后,立马往八大胡同跑,就是让对方打消这个念头。
李六爷接着闭眼打盹。
“一分五的利,想好了随时过来拿钱。”
和尚站起身,笑着回了一句。
“好嘞~”
夜色慢慢降下帷幕,和尚跑到街上凑合一顿。
自从确定要买那所宅子后,他心里总有股不踏实的感觉。
若隐若现的危机感,压在心里格外难受,他也不知道那股危机感来自哪里。
但是他相信自己的预感,靠着这种感觉躲过几次要命的大危机。
想来想去,他觉得危机还是来自那个大宅子。
小酒馆里,吃饱喝足的和尚,决定准备点后手。
那些后手不管有用没用,先布置好再说。
小酒馆内,和尚打了一个酒嗝,付了三毛五分银毫酒钱。
夜色中他再次来到永宁胡同。
深井密室,跟他要买的宅子,只有一墙之隔。
这所宅子围墙,跟砖塔楼围墙,正好形成一个凹字形。
而深井就在凹字形里,旁边一个大树,把井盖挡的严严实实。
观察一番过后,和尚直接打开井盖,钻进密室。
画面来到乌小妹家,帘布隔开的小单间里,她坐在床上看着左手上的手镯。
这个金镶玉手镯,是白天和尚送他的订婚信物。
嘴角带笑的乌小妹,痴呆的眼神,抚摸手脖子上的玉镯子。
她回想起和尚捏她脸蛋时的画面,脸颊不知不觉泛起桃红色。
和尚的出现,让她对未来生活有了盼头。
以前她整天生活在,恐慌,无助,挨饿中。
可是和尚的到来,仿佛神明在世,救她于水火之中。
今天和尚来乌家提亲之事,也让王小二一家人议论纷纷。
王小二,坐在堂屋板凳上,看着旁边的媳妇。
“你是说,和尚直接买下乌小妹?”
周金花穿着无袖花马甲,对着他点了点头。
“四十块大洋呢~”
“还有他给乌家老大留了十块钱。”
王小二脸色有点难看,他想了想说道。
“咱家还有多少余钱?”
周金花被他一句话问的狐疑起来。
“干嘛?”
王小二低头思索开口说话。
“估计和尚攒的钱也快干了。”
“这还没把人娶进门。”
“我昨个跟他说的话怎么就不听,除了乌小妹,难道整个北平就没女人了。”
周金花听到他埋怨的话,开始有点不高兴。
“家里,能动的活钱,还有二十一块半。”
“其他的零零碎碎,加起来都不值几块钱。”
王小二看着自己媳妇说道。
“把钱拿出来,明个给和尚送过去。”
周金花有点心疼自己家的钱,但是她还是站起身子,翻箱倒柜把钱拿出来。
翻着箱子的周金花,小声嘀咕起来。
“乌小妹啊乌小妹,嫂子做媒婆一分不挣,还倒贴钱,你以后不能没有良心~”
第24章 借钱
次日,清晨。
和尚洗漱一番,趁着天没亮,带着一沓美金出了深井密室。
这次买宅子,他还是决定用美金交易。
黄金这东西永远都是硬通货。
可是美刀就不一样,万一哪天被老鼠啃了,或者美刀换代了,那他那些钱跟废纸没区别。
怀里揣了两千五百块美刀的和尚,走路时更加小心翼翼。
眼角的余光一直打量周围环境,时不时走到胡同里,假装拉屎撒尿,就是为了看看有没有人跟踪他。
回到旺盛车行,天色刚亮。
和尚拿着卷馍坐在院子里,等待王小二过来拉车。
七点多钟,陆陆续续的车夫走进车行院子里。
和尚坐在王小二的那辆洋车上,闭目养神。
打盹的他感觉有人走到旁边立马睁开眼。
王小二看着坐在黄包车上的人。
他直接从兜里,掏出一个小布袋递给和尚。
和尚不明所以接过布袋抖了抖。
大洋碰撞的声音,同时传进两人耳朵。
和尚用询问的眼神看着王小二。
王小二叹息一声开口说话。
“你跟乌小妹的事,媳妇跟说我了。”
“这些钱你先拿着,后面的事还多着呢。”
和尚听闻此话,心里起了一股暖流。
他拎着布袋从黄包车上走下来。
“今个你别出车,跟我出去办事。”
王小二耷拉着脸,拉上洋车就走。
一旁的和尚,抓住车把手不让他走。
王小二,侧头看着和尚。
“我那点家当都在你手里。”
“不拉车,明个饭折都没着落。”
和尚笑嘻嘻看着王小二。
“有哥们在,哪能饿到你。”
“以后哥带你住大宅子,吃香的,喝辣的。”
王小二,放下黄包车把,侧着身子看他。
“大宅子不敢想,吃香的胃不好,喝辣的怕呛鼻子。”
和尚看他油盐不进的模样,咧着嘴瞧他。
“你小子原先不这个模样,打肿脸充胖子的王小二哪去了?”
王小二白了他一眼,无奈回话。
“我的哥呦~”
“能别闹了,我一家老小还指望我挣这份嚼口呢。”
和尚拽着王小二胳膊,往李六爷住的北屋走。
“我能坑你?”
“你把心放在肚子里,咱妈,我大侄儿们,饿不着她们一点。”
旺盛车行,北屋。
和尚站在屋檐下敲门。
咚咚咚的敲门声,很快就让屋里有了动静。
“谁啊~”
和尚站在门外大声吆喝。
“六爷,我,和尚。”
一句话刚说完,屋内传来说话声。
“等着~”
两人站在门前,等了十几个呼吸的功夫,李六爷穿着无袖马甲跟大裤衩子开门。
“嘛呢,这是~”
“大清早的。”
和尚直截了当说出来意。
“昨个跟你说的事,您还记得吗?”
李六爷打开半扇门,让两人进屋说话。
中堂,李六爷睡意朦胧的倒凉白开喝水。
“哪件事?”
和尚站在一边回话。
“借钱的事。”
喝好水的李六爷挠了挠脑袋,坐在圆鼓凳上。
“坐下聊~”
他看着坐在旁边的两人,试探性问道。
“打算借多少?”
和尚:“三百大洋。”
旁边的王小二听闻他要借三百大洋,一下子就串了起来。
“你疯了?”
李六爷左右看了几眼两人。
“想好了?”
和尚点了点头,然后拉着王小二胳膊,示意他稍安勿躁。
王小二半信半疑坐回凳子上。
李六爷揉着下巴看着和尚。
“一分五的利息,你打算借多久?”
和尚昨天就算过了,三百大洋一分五的利息,借五年总共还五百七十块大洋。
平均一个月连本带利还九块五毛钱。
和尚笑了笑,伸出五根手指头。
李六爷皱着眉头问道。
“五个月?”
和尚摇了摇头,直接说话。
“五年~”
“我算过了,借五年每月连本带利一共还您九块半大洋。”
李六爷揉着自己大光头,眯着眼看他。
“你小子癞蛤蟆打哈欠,口气不小。”
“五年?”
“世道这么乱,我都怕你活不过五年。”
不等李六爷说完,他把乌小妹的卖身契放到桌子上。
“这是我未来媳妇的卖身契,还不上,您只管把人带走。”
一句话过后他侧头看向王小二。
“王小二,我结拜兄弟,他为我做保。”
旁边的王小二,一脸惊恐的模样,站起身子低头看他。
和尚拉住他的胳膊,一脸镇定模样看着王小二。
“信我吗?”
被和尚拉住胳膊的王小二,深吸一口气。
他甩开和尚的手,再次坐回凳子上。
李六爷拿起桌子上的卖身契,看了又看。
随即他转头看向王小二。
“你怎么说?”
还没平复心情的王小二,咬着牙看着和尚。
犹豫了一会后,他还是选择相信和尚。
“这个担保人,我认~”
李六爷看到王小二肯做担保人,拿着乌小妹卖身契站起身。
“等着~”
他拿着卖身契,往里屋走去。
没过一会,李六爷端着包好的一卷卷大洋走回来。
他把托盘放到圆桌上,开始写借款单据。
又是一式三份的借款单写好过后,三人签字画押。
李六爷按下自己手印,看着和尚。
“小子,我是走了眼。”
“你踏马的,居然拿自己还没过门的媳妇做抵押。”
“人姑娘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一旁的王小二按下自己担保人手印,满脸忧愁坐在那一言不发。
和尚收好借款单据,脱下自己外套,把大洋包好。
他提着一包大洋,拍了拍王小二的肩膀。
“走喽~”
李六爷一脸阴沉的模样,坐在那看着两人离开的背影。
“姥爷的,这小子绝对没好屁。”
“指不定打什么坏主意。”
来到院子的王小二生着闷气,一言不发拉着洋车就走。
和尚眼疾手快,一个跨步,跳到洋车上。
王小二被他一晃,差点车把手都没抓住。
他回头怒气冲冲看着和尚。
“爷,您闹够了没?”
和尚坐在后座上,抱着大洋说话。
“去永宁胡同~”
深吸一口气的王小二,强压着怒火。
和尚不以为然的看着他。
“先跑起来,路上跟你说。”
王小二吐出一口浊气,拉着黄包车往前走。
院子里,准备出车的伙计,好奇的看着这对把兄弟。
刚起床的赖子,看着旁边汉子问道。
“那俩,什么情况?”
旁边的人走向自己院子里,头也不回说道。
“我哪知道~”
街道里,和尚坐在洋车上开始解释。
“王小二,你觉得小鬼子还能在北平呆多久。”
王小二懒得搭理他,闷头拉着车往前跑。
和尚自问自答。
“我告诉你,绝对超不过半年~”
“瞧见没,宪兵队的小鬼子,一个个都是十五六岁的半大小子。”
“这说明什么?”
“说明小鬼子没人了~”
喘着粗气的王小二,还是不搭理他。
和尚看着他的背影接着说话。
“那些年龄大点的鬼子,居然跑到乡下给地主当长工。”
“你想想,最近北平各个城门,小鬼子是不是都不检查进出城的老百姓。”
“这些情况说明,小鬼子快完蛋了~”
王小二拉着黄包车,过了一个转角,回头看了他一眼。
“这跟你借印子钱有鸡毛关系。”
和尚白了王小二一眼。
“你懂个球~”
“都知道小鬼子快完蛋了,那些日本人,全部抛售自己的住宅。”
“现在北平房价,低到可怕。”
“兄弟我借钱,就是买宅子。”
王小二听到他要买宅子,心里舒服了点。
“你是不是借的有点多~”
“三百大洋,你打算买多大的宅子。”
“一分五的利息,一个月还九块半,你成了婚还过不过日子。”
和尚坐在洋车上,半躺着抬头看天。
“说你死脑筋,你还不信。”
“小鬼子一完蛋,政府是不是就回北平。”
“不打仗了,安稳日子过个两年,宅子是不是就会涨价。”
和尚说到这里,抱着大洋,坐直身子。
“我跟你说,哥们这次不光买宅子,还要买大宅子。”
“不光大宅子,我还买俩。”
“等到和平日子,宅子涨价时,老子转手卖掉一座宅子。”
和尚说到这里时,语气都变得兴奋起来。
“王小二你想想,到了那个时候哥们能赚多少?”
王小二琢磨起和尚的话,感觉是那么一回事。
他边跑边回头看和尚。
“能赚多少?”
和尚看着回头的王小二赶紧说道。
“看路~”
王小二白了他一眼,接着专心拉车。
和尚笑容满面给王小二画大饼。
“我告诉你最少翻十倍。”
“想想看,咱们哥俩,一年到头累死累活拉车,才赚几个钱。”
“只要挨过这两年,等北平安稳下来。”
“哥们卖掉宅子,立马就变富。”
“拉车?到时候姥姥的才拉车。”
“今个借三百大洋,过两年咱们最少有三千大洋。”
“王小二,哥哥跟你说,到时候哥哥十倍补偿你。”
“给你吖的再娶一房媳妇,在给咱们大侄子请个先生。”
“再找个丫鬟伺候咱老娘~”
王小二被他一番话说的热血沸腾,他顿时感觉浑身有使不完的劲。
坐在车上的和尚,被王小二突然加速的举动闪了一下。
他单手抓着车扶手,对着王小二吆喝起来。
“慢点~”
“路上泥还没干~”
第25章 房产交易
连续下了两天雨的北平,总算雨过天晴。
不过气温开始上升,哪怕是早上人都感觉到蒸腾的热气。
拉车的王小二,背后的衣裳已经被汗水浸湿。
永宁胡同口,和尚带着王小二上了茶楼。
茶楼里,冷冷清清,一个客人都没有。
和尚挑个靠窗的位置,吆喝一声。
“有人没~”
二楼正在擦拭桌椅板凳的伙计,听到楼下吆喝声,立马下楼。
伙计来到和尚两人身旁,半弓着腰问道。
“两位喝什么茶?”
坐在凳子上的王小二,拿着破毛巾擦汗。
“一壶高沫~”
和尚听到要高沫,抬手就打住他说话。
“一壶碧螺春,二两瓜子,二两花生,再来一盘枣泥酥?。”
一旁的伙计,客气应了一声转身离开。
旁边的王小二,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看着他。
等伙计离开后,他小声嘟囔起来。
“哥哥呦,您能不能省着点花。”
“宅子还没买呢,你媳妇也没娶进门,咱能不能不摆谱~”
和尚一副稍安勿躁的表情,笑了笑。
“尽管吃你的,哥们是那种办事不靠谱的人吗?”
“我心里有数~”
王小二回想和尚这些年的为人,确实不是个做事没谱的主。
他也不再多言,毕竟公共场合,茶也点了,零嘴子也要了,哪怕打肿脸也不能让别人看笑话。
这是爷们最后的尊严,哪怕事后打自己脸,现在也得撑着。
没一会,两人要的零嘴热茶被伙计端上桌。
两人聊着天,喝着茶,吃着糕点等待房牙子。
王小二喝了两杯茶,解渴过后问道。
“你到底怎么想的?”
“我不是跟你说过,乌小妹家里情况。”
“娶她,你以后还有个好?”
和尚摆了摆手,磕着瓜子回话。
“事都办了,咱不提。”
王小二拿起一块枣泥酥,吃了一口。
“后面的事你也不提?”
和尚把自己的打算给王小二交个底。
“宅子买下来,咱们搬一块住。”
“那宅子挺大,哥们打算把倒座房打个口,开间杂货铺。”
“到时候,金花,还有小妹,他们一起张罗着杂货铺。”
“车行还有两辆闲车,我打算让乌家老大跟咱们干。”
“咱们三个拉车,俩女人开杂货铺,这样一算,日子怎么着都能过下去。”
“咱们哥几个咬牙挺上一年半载,手头活泛了,就能松口气。”
“后面的事,你也知道了。”
“只要宅子一卖,咱们立马翻身做爷。”
“到时候别说咱们,下一辈的崽,都能衣食无忧。”
王小二刚才就琢磨过,确实如和尚所言,只要不打仗,宅子那是一月一个价,噌噌往上涨。
只要他们挺上两年,好日子绝对会变成现实。
王小二低头思索片刻,开口说话。
“你打算好就成。”
和尚品了一口茶,看着窗外。
“这次买宅子,一大一小。”
“大的自个住,小的往外租。”
“大的那套,写我的名,小的那套写你的名。”
王小二看着一脸真诚的他,颇为感动。
“算了吧,钱你借的,脑子也是你自个动,宅子都写你名。”
和尚把手里小半把瓜子,放到碟子里。
“保人是那么好当的?”
“您打听打听,没过命的交情,谁愿意做保人?”
“万一哪天我落难了,那些账还不是你背。”
“行了,你也别废话,我怎么说你怎么来~”
两人拉扯几句,昨天的房牙子,背着走走进茶楼。
和尚看见对方,立马起身打招呼。
“这呐~”
门口的房牙子看见和尚,大步向两人走来。
“您早~”
和尚给对方倒杯茶。
“早~”
“您坐~”
两句话,三个字,房牙子坐在凳子看向和尚。
“天还早,太君得过会才来。”
“咱们等会?”
和尚点头表示没问题。
两人闲聊,变成三个人。
约莫着九点多,房牙子站起身带他们去永宁胡同19号宅子。
“时间差不多了,咱们走起。”
和尚点了点头,起身吆喝一声。
“伙计结账~”
房牙子摆了摆手说道。
“哪能让您付钱~”
随后他转身看着走来的伙计。
“挂我账上~”
伙计走到三人跟前,收拾桌子。
“三位慢走~”
旁边的王小二,看着两人边走边推拉付钱的样子,眼里露出一个异样的神情。
最后茶钱还是挂在房牙子账上。
永宁胡同19号。
两人站在金柱大门口,看着房牙子打开锁。
旁边的王小二,看着大门,又开始嘀咕起来。
他拉了拉和尚的袖子小声询问。
“您跟弟弟说句实话,宅子多少钱?”
和尚没回话,他跟着房牙子身后走进大门。
旁边的王小二,跟刘姥姥进大观园一般,在宅子里都瞧瞧西看看。
和尚拉着王小二,站在两间倒座房会客室里,指着墙说道。
“下午你去找俩木工,把这堵墙给开个口。”
“以后杂货铺咱俩家对半分。”
两间会客室内,王小二一会摸摸茶桌,一会敲敲柜门。
“是不是有点浪费。”
“这么好的两间屋子,开个口,这不叫花子喽大席,糟践东西。”
站在一起的房牙子,笑而不语看着两人。
和尚没搭理王小二,他走出会客室,去往二进院花园。
哪怕昨天来过一次,可花园里的布局他还是看不够。
别人的东西,跟自己的东西完全就是两码事。
漫步在蜿蜒曲折的鹅暖石路,看着松柏,枫树,绿植花草,心情格外苏畅。
人造小溪流哗啦啦的流水声悦耳动人。
池塘里的锦鲤,在阳光下,鱼鳞反射夺目的光芒。
和尚欣赏美景时,鬼子少佐,走进二进院花园。
“和桑~”
站在凉亭里,正在看鱼的和尚,听见有人喊他转身回头看。
他关上一副笑脸,上前迎人。
“太君,钱我带来了,咱们~”
鬼子少佐,走到凉亭围凳上坐下。
“你滴,办事效率大大滴。”
“我滴,喜欢。”
房牙子拿出三张早就提前写好的交易文书。
他拿着房产交易文书,对着两人朗读一遍。
和尚留个心眼,他今天找王小二过来,可不单单是老宅子。
和尚接过交易文书,递给站在一边的王小二。
王小二认真看过三张房产交易文书,这才对着和尚点了点头,表示没问题。
房牙子看到和尚没有疑问,从兜里掏出印泥。
“二位,没有问题咱们画押吧~”
鬼子少佐直接按下大拇指印。
和尚也没废话,同样按下自己的指纹。
按完手印,和尚在小鬼子少佐期待的眼神下,从里衣兜里掏出一沓美刀。
“您点点~”
鬼子少佐接过一沓美刀,乐呵的坐在围凳上数钱。
和尚看着对方居然一张一张检查美刀,眼神里不自觉露出鄙夷的神情。
不过他很快就掩饰好自己的情绪。
鬼子少佐蘸着口水,一张张数钱。
几分钟过后,鬼子少佐喜笑颜开的把钱装进公文包。
“我先走了,你们,慢慢的看~”
房牙子对着两人点了点头,示意去送送鬼子。
和尚坐在围凳上看着手里的房契地契,脸上不自觉露出一个微笑。
旁边的王小二,狐疑看着和尚。
“你跟兄弟交个底,哪来的这么多钱?”
“你要是真做了什么丧天良的事,兄弟心里也好有个准备。”
和尚把地契房契,叠好装进口袋。
“前些年杀了个汉奸~”
和尚没把话说完,后面的让王小二自个想象。
王小二听闻和尚杀过汉奸,惊讶的扶着凉亭柱子,坐在围凳上。
还没等王小二缓过神,房牙子送完人回来。
和尚站起身,从外套里拿出十块大洋递给房牙子。
“兄弟辛苦~”
房牙子掂量一下手里的大洋,笑了笑。
“昨个兄弟,已经把事给您办好了。”
“不过价钱有点高~”
和尚摆了摆手,表示没关系。
“您直接说~”
房牙子伸出五个手指头。
“五十块钱。”
和尚满脸笑容看着对方。
“那咱们把事给办了~”
房牙子笑着点头回话。
“不急,我把人约在茶楼,咱们回去等着就行。”
他说完,把一串钥匙交给和尚。
“院子里大大小小房间,钥匙都在这,您后面没事慢慢研究。”
和尚把钥匙交给王小二。
“您在这待会,逛逛宅子,下午回去后,跟金花咱妈说一声,明个搬过来住。”
交代完王小二,和尚跟着对方回到茶楼。
这次宅子过一手的事,办的更快。
洋人拿钱办事,房牙子写了一张房产交易文书,两人盖章画押就完事。
宅子的事处理完过后,和尚身上揣着一沓字据。
李六爷借款单据,房产交易字据,地契,房契,大大小小,十多张单据。
回到永宁胡同19号,和尚找到正在逛宅子的王小二。
王小二,站在小楼阳台游廊上,俯视后花园。
和尚上楼时脚踩木板咚咚声,让王小二回过神。
他看到走过来的和尚,脸上的表情既兴奋,又有三分担忧。
“宅子您花了多少钱?”
和尚站在阳台游廊上双手扶着围栏,俯视后花园。
“里里外外,差不多两千五百五十块美刀。”
王小二听到这么大一笔钱,他震惊的不知所措。
“那您早上还问六爷借钱?”
他不懂,他想了半天都没弄明白和尚玩的是哪出~
第26章 交心
永宁胡同19号。
原先这片宅子属于寺庙一部分。
民国初年,寺庙被军阀占据。
军阀为了筹集军费,把寺庙一分为四,卖给富商。
19号宅子,面积最大,景观也最好。
宅子占地将近两亩,后来被富商改造一番。
小鬼子占领北平后,这座宅子又落到鬼子军官手里。
宅子经过两回改造,布局美轮美奂,奢华中透着风雅。
两个把兄弟站在二层小楼阳台上,俯瞰已经属于自己的宅子。
和尚一副感慨的模样,眺望花园。
“我不光借钱,还当了祖传玉佩,还有一块手表。”
“买这座宅子花了不少心思。”
“宅子买下后,我又过了一手。”
“零零碎碎,所有钱加起来,才对得上账。”
王小二不懂他这翻操作为嘛~
他侧头看着和尚,等待一个回答。
和尚给了他一个安心的笑容。
“原本没想买这么大宅子,可不是赶上了。”
王小二侧着头一言不发盯着他看。
和尚站直身子,舒展一下身体。
“小二,你是我唯一认可的兄弟。”
“我拿你当亲兄弟对待。”
“实话跟你说,买这宅子后遗症太多,为了保平安我不得不这么做。”
和尚把自己的顾虑全部托盘而出。
“眼看着小鬼子就不行了,此时北平房价降到最低点。”
“这个时间点,是入手宅子最好的机会。”
“可是呢,政府回来后,一定会普查人口,重新登记房产。”
“咱们都是车夫,怎么可能拿出这么多钱买宅子。”
“到时候解释不清,那些军爷老总,随便找个由头,就能让兄弟牢底坐穿。”
和尚想着未来可能发生的危机,叹息一声自言自语起来。
“一个弄不好,人财两空都是小事,就怕那些军爷把兄弟当汉奸处置。”
“所以兄弟才绕了这么大一圈买宅子。”
王小二一脸沉思的模样,琢磨和尚的话。
和尚走到王小二身边,拍了拍他肩膀。
“放心吧,兄弟把事都办妥当了,你安心搬过来住,借款的事,你也不用担心。”
他对王小二交了底后,不放心又说了一句。
“拿乌小妹抵押的事,对谁也别说,不然兄弟还没娶媳妇进门,两口子心就不在一个肚子里。”
王小二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
和尚提着一包大洋,拉了一下王小二胳膊。
“跟我在跑一趟。”
王小二知道和尚的打算后,心里踏实不少。
“要不宅子别买了,钱留着防身。”
他伸手指着这么一大片院子。
“这么大一座宅子,都够住十来户人。”
“咱们出租一部分出去,多赚两个。”
和尚笑着摇了摇头。
“你就没发现钱越来越不值钱?”
“政府回来后,还不知道换什么新钱。”
“全国各地钱币种类,多到老百姓都认不全。”
“到时候换新钱,旧钱来个大腰斩咱们不是要哭死。”
“再买套宅子挂你名下,也能有个退路。”
王小二听到他把所有事都安排好,也没在多言。
他虽然是个臭拉车的,但是每天拉车时遇见不少有学问的客人。
耳目渲染下,多知道些比旁人不知道的事。
所以他挺认可和尚说的话,
两人商量好过后,锁上大门。
还是老样子,王小二拉车,和尚坐车。
晃晃悠悠,两人来到东城区。
东城区从古至今都是富人云集的区域。
这里商业发达,道路大部分都是石板路。
不像南城区,除了几个主街道,其他都是黄土路。
四九城流传这么一条城区鄙视链。
东富西贵,南贱北贫。
四大主城区,打眼一瞧,从建筑物上都能看出区别。
东城区甭管大街小巷,都是石板路,聚集各种钱庄,商业街。
西城区,以前都是满人上三旗聚集地。
各种王府,官邸,豪宅数不胜数。
有钱人多的地方,戏楼,妓院自然也多了起来。
最着名的梨园,跟八大胡同就在西城区。
南城区是底层汉人老百姓的聚集地。
来自天南地北的老百姓,全部扎根在这片。
北城区以前是内城,基本上住的都是满族普通八旗子弟。
过去八旗子弟,因为朝廷政策,不入士、不务农、不做工、不经商、不当兵、不是民。
这群人全部指着朝廷俸禄过日子,他们大手大脚花钱惯了,那些死钱,哪够他们花。
于是这群落魄户,一边卖家产,一边打肿脸充胖子,维持旗人的身份门面。
所以十个旗人八个贫,最后那个北贫的帽子,也因为他们扣在北城区。
和尚前段时间,就在北锣鼓巷,看好一处一进院宅子,今个直接付钱交易就成。
还是一样的操作,跟房牙子签字画押,拿到地契房契,交易正式完成。
和尚两人,转了一圈两百多个平方米的一进四合院。
一进院,北屋三间,东厢房两间,西厢房两间,倒座房两间,门房一间。
正座一进四合院,房子保养挺不错,家具齐全,都是拎包入住的那种。
这处宅子,两人提前商量好了,房子挂在王小二名下,对外进行出租。
房子交给房牙子处理,整租,分租都可以。
太阳高照,王小二拉着和尚往家跑。
七井胡同,王小二住处大杂院。
王小二汗流浃背把洋车停放在大门口。
他拿着破毛巾擦汗,随后脱掉被汗湿透的马甲。
光着膀子的王小二,跟怨妇一样瞧着下车的和尚。
和尚看他表情,嘿嘿乐呵。
他左手提着几个牛皮纸包,右手提着一瓶白酒。
“行了,瞧你那怨妇的样,下回我拉车,你当爷总成了吧。”
王小二拎着臭汗衫,白了他一眼。
“得了吧~”
两人一前一后,斗嘴走进大杂院。
一进院,倒座房最里面一间,和尚提着东西,敲了敲门。
和尚敲门时,都不敢用力。
实在是房门破的不行,他都怕一巴掌把门拍倒。
房门打开后,正在纳鞋底的乌小妹,拿着针线开门。
当她见到和尚时,顿时乐开花。
嘴角两个小酒窝深深陷了下去,圆圆的大眼睛也变成月牙状。
她把手里的针线盒放到小方桌上。
“你来了~”
和尚站在门口,往屋里看了几眼。
“忙着呢~”
乌小妹搬把马扎放到他身边。
“那个,您做会~”
和尚看着喜出望外,拿着茶壶倒茶的乌小妹,心里跟吃了蜂蜜屎一样甜。
他拉住提着水壶的乌小妹。
“别忙和了,等会跟我去王小二家吃中饭。”
乌小妹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放下茶壶。
“不合适吧~”
王小二看着小方桌上的针线,布料用询问的眼神看着她。
乌小妹边收拾桌子上的东西,一边回答他的疑问。
“给人纳鞋底,赚几个大子,补贴家用。”
和尚点了点头,看着瘦弱的乌小妹。
“你那两兄弟呢?”
乌小妹收拾好坐在他旁边回话。
“我大哥,给人扛大包去了,小弟给人送蜂窝煤,估计都快回来了。”
和尚点了点头,他随手拎着乌小妹的麻花辫在手里把玩。
“等他们回来,一起到王小二家去吃饭,我有事要说。”
乌小妹低着头,戳着手指头,害羞的表情,坐在马扎上低声呢喃。
“别这样,被人瞧见了不好~”
和尚笑着放下她的麻花辫。
“早晚都是我的人,害哪门子臊。”
和尚说完一句话,站起身子,摸了摸她的乌黑秀发。
“行了,等我那两个舅哥回来,一起到王小二家吃中饭。”
乌小妹看着他提着东西离开的背影,心里格外的甜。
那眼睛盯着门口,久久没回过神。
王小二家,周金花正在门口灶台边蒸窝窝头,篦子下面一锅米汤。
周金花看着和尚手里牛皮纸包,埋怨几句。
“大伯哥,您能不能省点,这哪是过日子的人。”
“每天这么吃,也不是个事。”
“再说,您马上就要娶小妹过门,手里没点余钱有事了咋办。”
和尚站在门边,看了一眼正在逗儿子王小二。
两个小崽子,看见门口的和尚,立马屁颠跑过来,抱着他大腿。
两个小崽子用稚嫩的声音喊人。
“大大~”
“抱~”
和尚低头看着两个小屁孩,一人抱着他一条大腿。
“大大,给你们带好吃的了。”
他说完,把油纸包递给王小二大儿子。
周金花站在一边,转身接过油纸包。
她低头看着自己两个儿子。
“找你爸去~”
两个小崽子,在他们妈妈淫威下,转身跑回去找王小二。
和尚两步走进堂屋,把一瓶白酒放到桌子上。
他坐到长板凳上,摸着大侄子的小脑袋。
“弟媳,今个我喊了乌小妹一家过来吃饭。”
“麻烦您多弄两菜~”
周金花笑着回应。
“知道了~”
“你们坐会,我去街道豆腐刘那,买点豆腐,豆芽。”
“再加上这几道荤菜,差不多够了。”
王小二逗弄这小儿子,抬头交代自己媳妇一句。
“买打鸡蛋,再到杂货铺弄几个罐头。”
他交代完媳妇,从兜里掏出两块大洋放桌子上。
周金花捡起桌子上的大洋,欲言又止的模样,偷偷看了一下自己男人。
她脱下围裙,有点不开心的模样去买东西。
和尚当做没看见周金花的表情。
他把王小二小儿子抱在怀里,吧唧一口亲在对方小脸蛋上。
“小鼻涕,大大明个带你住大宅子好不好?”
第27章 家庭会议
七井胡同,一处二进大杂院。
西厢房,堂屋。
和尚两兄弟,唠着嗑等待开饭。
桌子上牛皮纸包已经被打开。
烧鸡,酱牛肉,卤猪肝,卤大肠。
嘴馋的两个小孩,扒着桌子,流着口水仰头哇哇叫唤。
和尚夹了两块酱牛肉,放在两孩子手里。
“别噎着,慢慢嚼~”
坐在里屋,抱着小孙女的王小二老娘,看着和尚。
“客人都还没来,动哪门子筷子。”
“这俩小崽子,被你惯的不像样。”
她抱着小孙女,走到门外土灶边看火。
两个小崽子,手里抓着一块酱牛肉,边走边啃被撵到里屋。
和尚坐在长板凳上,揉着自己的毛寸头。
“打算住哪?”
王小二知道他什么意思。
“那个小跨院就不错。”
“我跟金花一间,我妈带着俩小子一间。”
和尚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
“我打算让乌家两兄弟也搬过去。”
王小二,坐在长板凳上,玩弄酒盅。
“你拿定主意就成~”
和尚看着他脱鞋扣脚丫子的模样,没好气翻个白眼。
“兄弟,马上就要开饭了,能不能别整这死出。”
王小二,赔个笑脸,放下脚穿上鞋。
和尚不满意的盯着他看。
“您行行好,去洗洗手。”
“改改这些臭毛病,以后住一起,不然会闹矛盾。”
王小二老娘,坐在里屋外耳听到他们说话的内容。
“搬家?好好的搬哪门子家。”
和尚笑嘻嘻回答她的问题。
“大娘,等会等人齐了,我一块说,不然还得多说一遍。”
正在洗手的王小二,头也不抬冲着他嚷嚷。
“妈,一两句说不清,您再等会。”
他娘抱着孙女,给了这俩把兄弟一个白眼。
“行,行,行~”
三个行字说出口,大娘抱着孙女往灶眼里铲了一把碎煤。
没过一会,周金花提着鸡蛋豆腐回来。
“什么世道,东西一天一个价。”
“昨个豆腐才五个大子一块,好嘛,今个变六枚大子。”
骂骂咧咧的周金花,把东西放进屋里。
“黑了心的豆腐刘~”
和尚笑着安抚周金花。
“这才哪到哪,您问问小二,咱们拉车时的场景。”
“交车份子时,哪一个手里不提着十几斤法币。”
“早上去吃根油条,愣是给一沓钱。”
“以前法币最大两个零,您瞧瞧现在,票子上圈圈多的晃眼睛。”
和尚露出一个嘲讽的表情接着说道。
“我刚来北平那会,一百法币买头牛。”
“您再瞧瞧现在,还能买个鸡蛋吗?”
周金花把手里的一打鸡蛋提了提。
“还鸡蛋~”
“知道这打鸡蛋多少钱?”
“三毛~”
“以前一块大洋能买七八十个鸡蛋。”
“现在倒好,直接降一半。”
王小二看着她手里的十个鸡蛋,无奈的摇了摇头。
“弟媳,您别抱怨了,时间差不多了~”
周金花,把东西放好,开始忙和。
“妈,你抱着孩子,去里屋,这里我来弄。”
王大娘,抱着小孙女,回到里屋。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二十多分钟,周金花弄出五盘菜一碗汤。
一个凉拌豆腐,一碟小葱炒鸡蛋,一个白菜丝伴糖水山楂罐头,还有一份大和煮鲸鱼肉罐头,一份咸菜丝蛋花汤。
加上和尚带来的熟食,桌子上的菜可谓丰富无比。
满桌子的菜,把几个小孩馋的哇哇叫。
他们站在一边,踮着脚,流着口水瞅着桌子的菜。
屋子里几人没聊一会,乌家兄妹三人,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乌老大看了一眼和尚,笑着对王小二一家说话。
“王大哥,您有什么事招呼一声就成,这么破费做什么。”
他看着桌子上的菜,一副心疼的模样说道。
“这得多少钱呐~”
王小二站起身子,招呼三兄妹入座。
和尚坐在一边头也没抬,他未来大舅哥可没给他好脸色,他也犯不着热脸贴冷屁股。
王小二看着乌家三兄妹说道。
“我哪能吃的起这些菜。”
“你妹夫整的。”
乌老大,瞟了一眼坐对面的和尚。
“有这俩钱,还不如留着。”
和尚对着乌小妹跟乌老三笑了笑,他都懒得搭理乌老大。
周金花坐在王小二旁边,连忙打圆场。
“乌老大,别不知好歹,今个我大伯哥好心好意请你吃饭。”
乌小妹坐在他大哥左边,不露声色拉了拉他衣服。
乌老大侧头看了一眼自己妹妹后,笑着回话。
“嫂子,我这不是心疼嘛~”
“谁家,经得起这吃法~”
和尚拿起筷子,给三个孩子碗里夹上几块牛肉。
在一桌子人的注视下,他又给对面的乌小妹碗里夹上一大筷子烧鸡。
王小二乐呵招呼众人动筷子,
“那什么,今个和尚有事要宣布,咱们边吃边聊。”
乌小妹被和尚弄的脸色通红,她低着头不敢看人。
乌老三,瘦瘦小小的一个半大小子,坐在一边也不敢动筷子。
和尚笑着看着乌老三。
“怎么,还要哥哥给你夹菜?”
乌老三看了一眼自己大哥过后,这才畏畏缩缩动筷子吃菜。
王小二站起身子为两人倒上一盅酒。
“喝了这杯酒,和尚有事宣布。”
三个男人举杯碰了一下,仰头喝完一盅酒。
和尚摸了一把嘴,吸溜一声。
“我跟乌小妹的事,大家也知道。”
他夹了一筷子卤大肠,送进嘴里。
“今个上午,我跟王小二,去买了一套宅子。”
此话一出,一桌子人都看着他。
和尚咽下嘴里的大肠。
“宅子挺大。”
“今晚上,你们两家收拾收拾,明个搬过来。”
“宅子王小二知道在哪~”
乌家三兄妹,听闻此话,互相对视一眼。
周金花用询问般的眼神,看着王小二。
和尚拿起酒瓶,为几人倒上一杯。
他看着乌老大开口说话。
“你那扛大包的活,别干了。”
“我招呼都打过了,你到车行赁辆黄包车,跟咱们哥俩干。”
乌小妹忐忑的看着自己大哥,他真怕乌老大为了面子,拒绝和尚。
乌老大是个知好歹的主,他拿着酒盅仰头喝下杯中之酒。
随即瞟了一眼自己弟弟妹妹。
他默默点了点头,愿意听和尚的安排。
当他点头过后,乌家两姐弟,同时松了一口气。
王小二为乌老大倒上一杯酒,举杯说道。
“咱哥仨碰一个。”
一杯酒下肚,和尚再次给乌小妹夹了一筷子牛肉。
“愣着干嘛~”
乌小妹脸颊通红瞟了一眼和尚,她低着头拿着筷子,夹住碗里的牛肉往嘴里送。
周金花似笑非笑的看着乌小妹。
“我给你介绍的男人不错吧,知道疼媳妇。”
乌小妹听到这话,臊的不行,她低着头不敢看人。
和尚看着拿她未来媳妇打趣的周金花,乐呵说道。
“你这话说的就跟小二不疼你似的。”
周金花是过来人,哪能一句话让她害臊。
“大伯哥,您接着说~”
和尚夹了一筷子小葱炒鸡蛋在碗里。
“那宅子,可以在倒座房开个窗,我跟小二帮你跟金花,弄间杂货铺。”
“下午我带着小二就去联系人。”
“弄好了,你跟金花以后在家看着铺子就成。”
“赚的钱,我跟小二商量好了,两家对半分。”
旁边的乌老三,看着牛肉想吃又不敢下筷子。
和尚夹了一大筷子牛肉,放进他碗里。
“大小伙子,怎么跟个丫头一样,想吃什么自己夹,别见外~”
乌老大斜着眼睛看了一眼自己弟弟。
随后他闷头在喝一杯酒,小声说了句。
“谢谢~”
和尚听到这声谢谢,也真心露出一个笑容。
“好日子在后头,以后不用这么生份。”
和尚想起他那个抽大烟的老丈人,看着乌老大问道。
“那老头呢?”
乌老三不等他哥说话,直接回答和尚的问题。
“没露过面,听街坊说,躺在大烟馆两天没出门。”
和尚看着几人那不愉快的脸,换个话题。
“乌老三,等哥哥忙完这阵子,给你找个好大夫瞧瞧。”
“搬家后,你也别出门送蜂窝,在家帮你姐打打下手,两个女人有时不好露面。”
乌老三,双眼都是泪光,他重重的点了点头。
和尚拍了他一下脑袋,轻声喝斥。
“大小伙子哭什么~”
“把眼泪擦干。”
一桌子人,各有各的想法,各有各的心思。
周金花婆媳俩,不敢置信的看着和尚。
他们想不通,和尚哪来这么多钱又买宅子,又开铺子。
乌家三兄的心思也不一样。
乌老大觉得,和尚才像个当大哥的样。
他觉得自己太失败了,如今还要借着自己妹妹,才能过上好日子。
乌老三,此时已经把和尚当亲人。
他真心感激这个还没娶他姐进门的准姐夫。
乌小妹此时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最幸福的女人。
这二十多年的苦楚,瞬间烟消云散。
她坐在长板凳,喜极而泣,捂着嘴抽泣。
和尚看着抽泣的乌小妹,还有表情严肃的一群人,敲了敲桌子。
“好日子在后头,这才哪到哪。”
“行了~”
“先吃饭。”
和尚说完,给大娘,乌小妹碗里在夹几筷子肉菜。
饭桌上的气氛,一时间变得喜庆。
几人边吃边聊,周金花一会问宅子在哪里,一会又问和尚什么时候办酒席。
第28章 乌老大赁车
王家。
一顿对于普通人来说,奢华的大餐,吃得所有人都嘴角流油。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饭局快结束时,和尚看着乌小妹说道。
“等办完这些事,咱们酒席我打算简单办一下。”
乌小妹抬头看了一眼和尚,小声说道。
“都听你的。”
和尚放下筷子,给王小二跟乌老大发了一根烟。
“大舅哥,买宅子,开铺子,办酒席,这些都不是小花销。”
“到时候,婚礼场面寒酸了,您别见怪。”
乌老大站起身子,掏出洋火给和尚点烟。
“见外了~”
“前天的事,是我不对。”
“以后我妹子交给你照顾了。”
他给王小二也点完烟后,坐回去看着乌小妹。
“哥哥没本事,给你置办不起嫁妆。”
乌小妹抹了一把眼泪,笑着说道。
“哥,这些年家里全靠你撑着。”
“要是没有你,妹子早就被卖进窑子里。”
和尚看着兄妹情深的两人。
“晚上,收拾好,明早等着我跟小二。”
“到时候我叫几辆洋车,帮你们搬家。”
和尚交代完后,看着乌老大。
“等会跟我走,下午事还多着呢。”
喝完发财酒,王小二,和尚三人,晃晃悠悠出门。
屋里的几个女人,坐在一起,讨论刚才饭桌上的事。
酒饱饭足的三人,边走边聊,往旺盛车行走去。
刚到车行门口,就遇到封路的警察。
巷子里围满了人,三个人一辆车,跟在人群后,不明所以的打听里面的事。
和尚拍了拍一个男人肩膀。
“郭大爷,里面什么事?咋还惊动警察。”
一个身穿老汉衫的老头,侧着身子,回话。
“前几天,胡同里就传出一股臭味。”
“那会街坊邻居,怎么都找不到臭味源头。”
“这不连下了两天雨,臭味也没了。”
“谁知道今个太阳一出来,那股子臭味熏的人遭不住。”
“一个半大小子,满胡同寻找臭味源头。”
“他顺着味,翻进19号院,在土灶眼里发现一具尸体。”
“当时就把那小子吓的够呛。”
这会一个妇女接过话茬。
“赵家小子,发现尸体,熬的一嗓子,惊动街坊邻居。”
“好嘛,几个人踹开大门,就看到那傻小子,吓的蹲在墙边。”
“后面瞧见腐臭的尸体,自然喊警察。”
王小二拉着洋车,站在人群后问道。
“死的什么人?”
“我说最近回来还车,怎么老闻见一股臭味,原来根在这。”
旁边一位青年,转头看着王小二。
“什么人还不知道,不过听说那人来头不小。”
“宅子听说是伪政府,办公室一个主任的。”
“至于死的到底是谁,还没有消息。”
和尚听着周围人小声议论声,面不改色加入话题。
他不相信经过这么多天,那群警察还能查到他身上。
尸体被抬走后,一群警察开始轰看热闹的人群。
“一个个都没事干,赶紧滚蛋~”
“要是谁的东西落在周围,被我们找到,小心当凶手处置。”
此话一出,围观的人群像受惊的鸟兽般散开。
和尚三人站在原地,点头哈腰看着警察。
“老总,我们是车行里的车夫~”
不等他说完,警察拿着警棍不耐烦的摆摆手。
“赶紧滚~”
和尚三人,小心翼翼经过警察身边。
当三人来到车行院子里时,王小二呸了一口唾沫在地上。
“狗东西~”
和尚拍了拍王小二肩膀。
“行了,跟他较什么劲。”
中午饭,车夫们基本上都在外面随便对付一口,或者回家吃饭。
这个点车行里,空荡荡,连个人影都没有。
和尚看着北屋开了半扇门,估计李六爷今个没出去。
和尚带着人敲了敲门,可屋内说话的人让他心里一颤。
王小二听到声音,嘴角露出一个笑容。
和尚硬着头皮走进屋内。
只见李六爷光着膀子,坐在八仙桌边喝酒吃饭。
还有一个肥头大耳两百多斤的女人,坐在旁边,自顾自吃饭。
和尚拘谨的站在一边向两人问好。
“六爷,莲姑娘,吃着呢~”
他口中的莲姑娘,本名李秀莲,是李六爷的大闺女。
二十七八岁的人,因为体型问题到现在还没嫁出去。
哪怕李六爷有意倒贴,是个男人见到她那模样,心里都打退堂鼓。
和尚三人,看着莲姑娘面前一盆面条,心里直汗颜。
洗脸盆大小的装面条盆,看上去着实有点震撼。
莲姑娘抬头瞟了一眼和尚,没给他一个好脸色。
李六爷抿了一口小酒,脸色通红看着三人。
“赁车?”
和尚指着旁边的乌老大介绍。
“六爷,昨个跟您说过,这就是我大舅哥。”
正在吃饭的李秀莲,抬头看了一眼乌老大。
这一看不要紧,她拿着筷子的手,都停下一动不动。
因为肥胖问题,莲姑娘的眼睛,只有一条缝。
眯眯眼的她,完全沉溺在乌老大的颜值里不可自拔。
李六爷正想说话,他瞟见自己闺女的模样,心头一颤。
“完喽,又得倒贴~”
他说这话还有意无意看了一眼和尚。
王小二知道李六爷的话中之意。
前几年,李六爷想把闺女嫁给和尚。
然后车份子钱都只收一半,住大通铺免费。
时不时李秀莲还送点东西给和尚。
结果竹篮打水一场空,和尚察觉到李秀莲的意思后,宁愿交足车份子,也要躲着对方。
看样子,同样的事还要发生在乌老大身上。
乌老大,被李秀莲看的有点浑身不自在。
李六爷夹了一筷子豆腐皮,看着乌老大。
“什么名?家住哪?有婚配了吗?”
他的一句三连问,问的乌老大有点不知所措。
“那个,六爷我叫乌文,住在七井胡同,暂时还没有娶亲。”
此话一出,李秀莲饭也不吃了,放下筷子接过话茬。
“爹,那个,咱家那两辆洋车,破的不行。”
“让乌文拉那种车,生意能好嘛。”
不等李六爷说话,李秀莲自作主张说话。
“正好,爹你不是打算再买一批新车。”
“过两天,直接赁辆新车给他。”
乌老大站在一边用眼神求助和尚。
和尚看着这对父女,心里直乐呵,
李秀莲什么心思他还不明白,这是看上他大舅哥了。
“六爷,您真打算买批新车?”
李六爷仰头喝下一杯闷酒,他看了看自己闺女,无奈点了点头。
和尚拍了拍自己大舅哥的肩膀说道。
“你赶上了,新车上座比旧车多的多。”
“大舅哥,您还不谢谢莲姑娘跟六爷~”
乌老大连忙鞠躬表示感谢。
“谢谢六爷跟莲姑娘赏口饭吃。”
“谢谢~”
李六爷被他闺女架了上去,没有台阶下。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打量一眼乌老大。
“明个过来赁车~”
乌老大再次感谢一番。
李六爷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可以出去了。
门外院子里,和尚小声对着乌老大嘀咕。
“大舅子,六爷大闺女明摆着看上你了。”
“你要是把住机会,今后也是爷~”
乌老大回想李秀莲的长相跟体重,他不自觉打了个冷颤。
他边走边小声询问。
“得有两百斤吧?”
王小二一脸坏笑的点点头。
“年初在院子里幺过,二百一。”
“估计这几个月多少又长膘了。”
乌老大想着对方那肥头大耳,三角眼,大鼻头又厚又圆,腮帮子上的肉都耷拉下来。
还有那一筷子能吃三两面条的嘴,他又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那个,妹夫~”
和尚看着欲言又止的乌老大,用眼神询问他有啥事?
乌老大别扭一番才小声说道。
“我能不能到别的车,赁车?”
和尚拉着自己的洋车,站在一旁回话。
“您去打听打听,整个北平少说五六百家车行,只要哪家车行有空车,都挤破头来赁车。”
“你以为车这么好赁?”
“车夫这行,是力气活不假,但比绝大多数人都挣的多。”
“多少人想削尖脑袋赁车,可哪那么容易。”
“就院子里,那两辆破车,每天都有多少人盯着。”
他话刚说完,门口走来两个身穿打满补丁衣服的男人。
两人一看就是底层老百姓,畏畏缩缩走到和尚三人面前。
“劳驾您,咱们车行是不是还有空车?”
和尚上下打量两人一眼。
“赁车?”
年龄偏大一点的男人,点头回话。
“嗯,来碰碰运气,找个活干~”
和尚指了指北屋。
“车行老板李六爷,正在吃饭,您过去问问正主~”
两人客气感谢一句,向着北屋走去。
和尚看了一眼乌老大。
“瞧见了没?都是上杆子来赁车。”
和尚说完一句话,直接坐上洋车上。
“今个下午,咱们哥三事多些呢。”
他转头看向坐在洋车脚踏上的王小二。
“小二,联系木料小工的活,交给你。”
王小二抽着烟点了点头。
和尚瞧着乌老大,开始安排活。
“大舅哥,今个你拉车,我坐车,咱们就找开杂货铺子的货源。”
“顺道,我也跟您讲讲拉车的规矩。”
和尚交代完,示意乌老大拉车。
乌老大跨过车把手,开始拉车。
和尚对着正在抽烟的王小二交代一句。
“人找好了,您多看着点,就按照咱们提前说好的弄~”
王小二摆了摆手,示意两人先走。
乌老大拉着洋车,对着和尚点了点头开始跑起来。
和尚翘着二郎腿,坐在车座上。
“先去正阳门那片~”
第29章 拉车规矩
正阳门离南横街五里多路,乌老大学着和尚他们的样子开始拉车。
后座上的和尚,看着后退的街道,指导乌老大怎么省力气。
“拉车,身子向前倾斜,脚尖发力,起步时费点力气,后面就轻松点。”
“遇到下坡路,要记住别为了省力气,一股脑顺着路往下跑。”
“不然一个弄不好就会摔。”
“还有,拉客时,千万要记住,管好自己的眼睛,也别多嘴乱问。”
“遇到话唠的客人,你就顺着人家的话题聊。”
“哪怕听到自己不舒服的话,也别抬杠。”
“咱们拉车赚钱,不是做杠精,跟人抬杠。”
和尚絮絮叨叨,为乌老大讲解自己的经验。
乌老大还没跑七百米路,已经开始大喘气。
和尚看着对方被汗水打湿的背,摇了摇头。
“扛大包虽说跟拉车都是力气活,但两种力气使得不是一处劲。”
“头几天,脚上磨出几个血泡,你多忍着。”
“等脚底磨出一层老茧,也就出师了。”
和尚看着大喘气的乌老大,踩了踩脚铃。
乌老大听到铃铛声,慢慢停下洋车。
和尚坐直身子,看向街道边上的大碗茶。
“去喝碗茶~”
两人来到大碗茶摊子边,坐在长板凳上。
和尚敲了敲桌子,示意伙计上茶。
伙计为两人倒了一碗茶水,放下茶壶离开。
和尚看着大口喝茶的乌老大,端着碗敲了敲桌子。
“喝慢点,不然一肚子水,跑起来疼死人。”
乌老大听闻此话,这才放慢喝水的速度。
和尚喝了一口茶,放下大碗,来回打量路上行人。
“明个赁到车,你别想着赚多少。”
“觉得跑不动,别强撑着,不然身体累垮了,哭都没地方。”
乌老大一言不发,盯着手里的碗看。
和尚揉着自己毛寸脑袋,交代拉洋车时的规矩。
“拉车时,四里路内起步一毛五。”
“超过四里,不到十里路,三毛到五毛。”
“客人要是有重行礼,要加钱。”
“至于加多少,看行礼货物大小,自己约莫着要。”
和尚说到这里,有点不放心。
“千万别乱要,不然遇到脾气不好的客人,非打起来不可。”
和尚喝口茶,润润嗓子,接着说坐洋车收费的事。
“只要出城,最少一块大洋。”
“十五到二十里路内,通通一块五。”
“超过二十里路,或者往乡下跑,你自己约莫着接客。”
“看对方不对劲,宁愿不做那单生意,也别冒险。”
乌老大喝了一口茶,抬头看向和尚。
“这么多规矩?”
和尚露出一个讥讽的表情。
“这才哪到哪。”
“雨天,雪天,恶劣天气,价格翻三倍。”
“天气越差,车钱越要的越高。”
“还有一点你千万记住。”
乌老大看着和尚一脸严肃的模样,他点了点头示意自己在认真听。
和尚看着乌老大眼睛说道。
“拉车时,千万别为了多赚一点,想着无本买卖少要一毛半分,破坏行情。”
“这样做的车夫,无一例外,最后被所有车夫挤兑退行。”
和尚不给他思考的机会接着说道。
“整个北平,大大小小几百个车行,几万辆洋车,每一个车行都有自己的地头,都有自己的号坎。”
“咱们拉客时,跑到不熟悉的地方等客,千万别跟人抢生意。”
“不然被同行挤兑,发生冲突都没有自己人帮忙。”
和尚说完一大堆,从口袋里掏出两分钱,放到桌子上。
“今个下午,就当你练手,慢慢跑~”
和尚走在乌老大前面,坐上洋车。
乌老大想着刚才和尚交代的事,感叹不已,哪个行业都有自己那套规则。
大喘气的乌老大,拉着和尚晃悠到正阳门前门大街。
前门大街是北平最繁华的商业街之一,集中了六必居、同仁堂、全聚德等老字号,夜市和集市也在此活跃。
有轨电车时不时过去一辆,平时不常见的小汽车,在前门大街也变得稀疏平常。
骑着自行车的人,按着铃铛穿梭在人群中。
人力车夫拉着洋车,扯着嗓子喊让路。
几十米宽的道路两旁,商铺云集。
各式各样的铺子,做什么生意的都有。
酒楼,茶楼,茶叶铺,米铺,油粮铺,衣裳铺,典当行,钱庄,花鸟店,糕点铺,咸菜庄,各种生活用品店铺,应有尽有。
和尚来这里,就是为了给自家杂货铺进货。
他领着乌老大,一个下午跑了六七十家店铺,留下地址交了定金,这才谈成送货上门的生意。
杂货铺也不是这么好开的,这只是进货,别的事还一大堆。
黄昏时候,和尚拉着洋车,载着乌老大往永宁胡同那片区域跑。
乌老大跑了一下午,两条腿酸的不行。
他现在走路都有点费劲,和尚看到他那模样,只能他拉车,乌老大坐车。
北平分为四个城区,而每个城区都有一个黑帮老大,掌管地下规则。
永宁胡同这片区域,也有个黑帮小头目把控。
和尚拉着车,停在街道上走一家酒馆门口。
他要找的黑帮小头目,经常出入在这间酒馆。
和尚看着走路都费力的乌老大,摆手表示让他原地待着。
小酒馆面积不大,五十多个平方米。
店内摆了十多张四方桌,一张木制柜台正对大门。
和尚站在门口扫视一圈,在东墙边看到自己要找的人。
他深吸一口气,换上一个笑脸,走到正在喝酒黑帮小头目桌子前。
黑帮小头目花名,快刀洪,是西城区青帮头目四霸之一的手下。
快刀洪,脚踩在长板凳上,正在跟手下划拳。
和尚的到来,让这一伙人停下划拳喝酒的动作。
和尚对着几个小喽啰,弓腰点头。
然后对着快刀洪半鞠躬。
“洪爷,我叫和尚,小弟打扰您喝酒了。”
快刀洪,穿着马褂袒胸露乳坐回凳子。
他用打量的眼神看着和尚。
“兄弟,找我什么事。”
和尚拿起酒壶,笑着给对方空着的酒杯倒酒。
“洪爷,小弟,在永宁胡同买了一处宅子,过几天打算开间杂货铺。”
他倒完酒,后退两步站到旁边说话。
快刀洪没有喝他倒的酒,他用审视的目光看着和尚。
和尚连忙说出自己来意。
“小弟知道洪爷您的威名,永宁胡同这片地界,都在您的管辖内。”
“所以小弟,托人打听一番,这才过来拜拜洪爷您这尊大佛。”
和尚客客气气,拍须溜马的话,说的快刀洪很受用。
“怎么着?想到爷手下讨口饭?”
和尚双手抱拳,对着各位敬礼。
“洪爷,我是想拜拜码头,以后各位兄弟路过我那杂货铺,多关照一下。”
和尚抱拳致谢过后,接着说道。
“洪爷的规矩我懂,每个月的茶钱一分不少。”
和尚说完从口袋里掏出两块大洋,放到桌子上。
“洪爷,这是我给各位弟兄的辛苦费。”
快刀洪,笑容满面的看着和尚。
他对着自己小弟说道。
“这小子上道啊,买卖还没开门,就过来孝敬老子。”
“不像那些不懂事的东西,非要老子上门。”
和尚恭恭敬敬站在一旁,陪着笑脸。
快刀洪,把两块大洋装进口袋后,看着和尚说道。
“您上道,咱们也不能坏了规矩。”
“买卖您大胆开,只要爷还在这片地界,没人敢找您麻烦。”
“这钱呢,我就当您下个月的茶水费。”
快刀洪说完这些,对着旁边一个小弟说道。
“小五子,以后上门收茶水费交给你。”
“记住了,一个月一块五,要是敢多要,爷扒了你的皮。”
他的另一名手下,对着和尚说道。
“你小子会做人,这条街做买卖的主,每个月最少都是两块大洋。”
和尚对着洪爷这帮人鞠躬致谢。
“谢谢各位兄弟,以后有用得到小弟,您各位只管开口。”
快刀洪笑着摆了摆手,对着和尚说道。
“忙去吧,以后到了交茶水费的日子,你别哭穷就成~”
和尚连忙回话。
“您各位慢慢喝,我这就不打扰您了。”
得到快刀洪同意后,和尚后退两步离开。
当他走到吧台时,对着掌柜子小声说道。
“掌柜子,您再给洪爷那桌,上俩肉菜,挑好的上。”
“麻烦您再桌算算账~”
掌柜子似笑非笑的看着和尚。
“明白,您等会~”
接着他开口对着后厨吆喝。
“七号桌,酱牛肉,卤猪蹄各一盘~”
正在喝酒的快刀洪听到掌柜子吆喝声,转头看了过来。
此时和尚正在掏钱结账,快刀洪看过来时,他笑着点了点头。
快刀洪的小弟,看着正在结账的和尚忍不住说道。
“大哥,这小子不是一般的上道。”
快刀洪看着和尚离开的背影来了一句。
“上道好啊,他上道,咱们也省事。”
“以后哥几个多去关照他一下。”
“还有,别踏马光想着占便宜,人家也是小本买卖。”
小酒馆门口,乌老大站在一旁把和尚的所作所为看在眼里。
他没有多问一句关于刚才的事。
“妹夫,警察那块要不要打点?”
和尚拉着洋车,示意乌老大坐上来。
“警察跟混混不一样。”
“混混得提前打点好,不然这边一开业,那边他们就捣乱。”
“警察巡街,每个月每块区域都不一样。”
“等开业了,分到这块的警察,自然会找上门。”
和尚扬了扬头示意乌老大上车。
“到时候给点孝敬钱,就能打发~”
夕阳下,和尚拉车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
第30章 入门
时间匆匆过,岁月不留痕。
眨眼间,日月已轮转两遍。
乌家三兄妹跟王小二一家,也搬到永宁胡同。
宅子倒座房,也改造完成。
三间倒座房,其中两间靠胡同的位置,开了两个大窗口。
右边靠墙的位置,又开了个小门。
而这个小门,正对着密室下水深井。
两者之间的距离不到五米。
两间倒座房被改成杂货铺,竖着摆了几排大柜子,各种生活用品应有尽有。
扫把,簸箕,夜壶,铁锹,鸡毛掸子,毛巾,洗脸盆,锅铲子,煤球炉子,篦子,生活中能用到的东西,杂货铺子里都有。
乌家老大住在倒座房第三间茶室里,乌家老三住在门房。
王小二一家也搬到跨院里。
跨院两间房,比他们原先住的地方大多了。
八十多个平方米的房子,被他们隔了三个单间。
乌小妹还没过门,但是也住进二层小楼。
只不过两人没有同房,各住各的。
和尚也从大通铺搬到二层小楼里住。
一切都向好的方面发展,三家人每天干劲十足,脸上的笑意就没停过。
上午九点,永宁胡同19号宅子门口。
和尚举着一挂鞭炮,站在杂货铺窗口边,等待点鞭炮。
胡同里,街坊邻居,只要有闲空的,基本上都来凑个热闹。
王小二一家,都换上一身新衣服,站在门口看着舞狮。
敲锣打鼓,鞭炮齐鸣,唢呐吹响,舞狮献礼。
杂货铺经过一番热闹的剪彩仪式后,也恢复平静。
和尚拿着大扫把,扫着门口的碎纸屑。
乌小妹,自从搬进新家笑脸就没停过。
她端着一杯茶,走到扫地的和尚面前。
“喝口茶~”
和尚把,扫把递给乌小妹后,喝着茶感慨万分。
这一切都来之不易,没人知道他的过去,更没人知道他这些年经历了什么。
乌小妹接过扫把扫地。
“和尚哥,我想买些小鸡崽子,鱼苗放到后院里养。”
“那么大的院子,不养点东西可惜了~”
和尚坐到大门台阶上,看着她扫地的身影。
“想买就买呗,家里以后你说的算~”
此话一出,乌小妹脸上又泛起桃红色。
她如同犯了错的小孩,拿着扫把走到和尚面前低着头,小声嘀咕两句。
“可是,我没钱~”
要不是和尚耳朵灵,他还真没听清乌小妹说的话。
他一拍脑袋一副懊恼的神情。
这些天,他忙着买宅子,忙着杂货铺,真把这事给忘了。
和尚站起身,拿着灰铲子,把碎纸屑扫进去。
“等会给你拿~”
周金花坐在杂货铺窗口里面,看着这对还没成亲的小情侣。
“我说你们两个差不多行了。”
“腻歪了半天,酸的倒牙。”
和尚笑了笑没说话,但是乌小妹却有点不好意思。
王小二换了一身衣服,拉着洋车从宅子内出来。
“门槛有点高,晚上得弄两块木板。”
和尚看着王小二费力的把洋车拉出大门口。
“今个开业,明个再出车~”
王小二没有搭理他,拉着洋车掉个头。
“还歇?车只要出了车行大门,哪天不要交车份子?”
王小二说完一句,拉着车就往胡同口跑。
没过一会,乌老大也拉着洋车出门。
他这辆洋车可不一样,祥云黄铜软坐,气派的不行。
他能赁到这辆车,全靠李秀莲花痴,贪图乌老大男色。
每天交车时,他都被李秀莲嘘寒问暖,占点便宜。
和尚领着乌小妹往后院二层小楼走。
宅子大了就这点不好,从一进院到二进院小楼,要走一分多钟。
七拐八弯的才能走到二层小楼屋内。
二进院,两层小楼。
和尚走到自己住的里屋,他从衣服柜子里抱出一个小箱子。
乌小妹坐到床边,打量屋内装修。
宅子太过漂亮,她看了几天都还沉溺在其中。
和尚把小箱子交给乌小妹。
“里面有二十多块大洋,还有一条小黄鱼。”
和尚坐到乌小妹身边,拉着她的手。
“婚礼不大办,不是因为钱的事。”
“我这又买宅子,又开杂货铺,太扎眼了。”
他拍了拍乌小妹的手表达自己的苦衷。
乌小妹善解人意的抱着箱子,依偎在他胸膛。
“我以为这辈子已经完了,直到你的出现。”
“和尚哥,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她说着说着泪水已经流出眼眶。
“我很满足现在生活,别的我不在意,真的不在意~”
和尚抱着乌小妹的肩膀,单手为她擦拭眼角的泪珠。
“你不觉得委屈就行。”
他亲了一口乌小妹的脸蛋。
“这些钱你藏着,想买啥买啥,不用跟我说。”
“我先出车,有什么不懂的事,你多问问周金花。”
他站起身子,从柜子里拿出一卷古画夹在腋下。
和尚走回乌小妹身边,摸了摸她乌黑秀发后,接着头也不回走出卧室。
乌小妹呆呆看着她未来男人离去的背影,这一刻她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最幸福的女人。
和尚走到花园时,王大娘,领着乌老三,跟两个小孙子在刨草坪。
和尚站在他们身后,疑惑的看着几人的操作。
“大娘您这是?”
王大娘,蹲在地上听到说话声回头看他。
“这么大一片地,光种草像什么话。”
“我想着,在这片地种点菜,也能减少一些开支。”
和尚看着还没两天,一个美轮美奂的花园,就快变成农家小院。
他不放心的交代两句。
“大娘,草皮子可以刨,那些树您千万别给砍了。”
王大娘,笑着回答他。
“那不能,多好看的树~”
和尚笑着点了点头。
“您忙,我出车去了~”
拉着洋车的和尚,一单生意都没接。
拒绝几个客人,他晃晃悠悠来到琉璃厂。
一成不变的琉璃厂,还是老样子。
和尚把洋车放好,面带歉意走到金老爷子摊前。
坐在马扎上,看书的金老爷子,感觉有人靠近抬起头。
当看清来人时,他如同对待陌生人一样跟和尚说话。
“这位先生,您要点啥?”
和尚嬉皮笑脸蹲在摊子前。
“师傅,我错了,您别这样。”
金老爷子脸色一变,冷着脸说话。
“别介,师傅这二字,我可担当不起。”
和尚把腋下夹着的古画,放到金老爷子面前。
“师傅,这几天没来,确实有事。”
“不过我也没把您教的学问落下。”
金老爷子冷哼一声,低头瞧着面前的画卷。
和尚拿起地摊上的一个梅瓶把玩。
“前个拉车学着人家敲边鼓,这不收了一幅画,我瞧着画是老物件,这不来请教请教您。”
将信将疑的金老爷子,拿起地摊上的古画。
他解开绸带子,小心打开两尺画纸。
画卷上,连绵不绝山脉,被大雪覆盖。
山脚下一座小院,屋顶烟囱冒出袅袅炊烟。
院子里一棵红梅树,开出红艳如火的花朵。
金老爷子看到画上题诗,不自觉念了出来。
“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
画作里,屋内三个老友品茶赏雪。
“明末清初,八大山人。”
他鉴定完画作,抬头看着和尚。
“你小子老实交代,画哪来的?”
和尚放下手中的梅瓶,不畏金老爷子凌厉的眼光。
“前个,去西城拉车时,遇见一个落魄户。”
“那家伙,欠了一屁股赌债,被人堵在家门口。”
“他为了还债,只能现场变卖家产。”
“当时小子,站在别人家门口看热闹,就进去花了十块大洋买了这幅画。”
金老爷子半信半疑看着和尚。
“不管你小子说的真假,这次算你掏着了。”
和尚嘿嘿傻笑两声,看着金老爷子手里的画问道。
“师傅,这幅画什么名头?”
金老爷子装作一副很随意的样子,把画放在自己脚边。
他用眼角余光看了几眼周边环境,这才回答和尚的问题。
“此画乃是八大山人精品杰作。”
八大山人原名朱耷,明末清初四僧之一。”
“此人是明太祖朱元璋,第十七子宁献王朱权的九世孙。”
“明灭亡后出家为僧,法号传綮,后还俗隐居南昌。”
“他以水墨写意花鸟画闻名,笔墨简练苍劲,常借鱼鸟意象暗寓亡国之痛。”
和尚听得云里雾里,他试探性问道。
“师傅,这画能值多少钱?”
金老爷子闻言此话,气的双眼一瞪。
“老天瞎了眼,好东西居然落在,你这种满身铜臭味人的手里。”
金老爷子恨铁不成钢看着和尚。
“这幅画传承有序,乃是不可多得的宝贝。”
“此画更是华夏文化传承艺术瑰宝,怎么可以用钱去衡量?”
和尚挠了挠头,他搞不懂这种老文化人的思想。
左右不过一幅画,哪比真金白银来的实在。
和尚满眼期待的神情,被金老爷子一训斥,都变得黯淡无光。
金老爷看他那模样,叹息一声。
“如今行情,此画要是遇对人,能卖个五万大洋。”
和尚听到五万大洋,人瞬间变的亢奋起来。
金老爷子有点失落,他真的有些舍不得这幅画。
和尚看到金老爷子的模样,贱兮兮说道。
“师傅,既然您这么喜欢,画就当您未来徒弟,对您的孝敬。”
金老爷子听到他,居然把如此宝贝送给自己,那双老眼仿佛看错和尚一般。
他揉了揉眼,上下打量一番和尚。
“没理由啊~”
第31章 送画
琉璃厂,古玩街。
人来人往的街头,金老爷子坐在摊位前看着和尚。
他真没琢磨透和尚,一幅价值五万大洋的画,这小子居然说送就送。
这么多钱能让一个人,子孙三代衣食无忧。
和尚就一个车夫,他居然说送就送。
金老爷子真没看懂和尚,他想破脑袋都弄不明白。
和尚拉车,想入古玩行,还不是为了改变命运,可这幅画已经让他实现财富自由。
和尚被金老爷子的眼神看地不自在。
“师傅,您就别瞎琢磨了。”
“画真送您,我也是真想跟在您身边伺候您。”
金老爷子一言不发站起身子收摊。
和尚被他的行为弄懵了,还没到时候收哪门子摊。
和尚走到金老爷子面前,帮着他收拾摊子。
“师傅,您这玩哪出,这么早收摊。”
金老爷子也不言语,自顾自收拾。
和尚见此情景,也不再说话。
十来分钟,两人收拾好古文摊。
金老爷子面无表情看着和尚。
“愣着干嘛?”
“把车拉过来。”
和尚喜出望外应了一声去拉车。
没过一会,洋车上满满当当装着一车文玩古董书籍。
金老爷子腋下夹着一包书画,跟在和尚跟前。
“你小子让我刮目相看。”
“我前些天还琢磨着,你跟我学只是一时念头。”
“没曾想,你今个给我这么大一惊喜。”
“不为别的,就你小子会做人的劲,你这个徒弟我收了。”
和尚拉着车闻言此话,喜出望外,
跟在一旁的金老爷子,看了他一眼接着说道。
“钱财动人心啊~”
“琉璃厂待久了,什么狗屁倒灶的事都能见到。”
“给人下套,兄弟之间互相做局,师徒之间反目成仇,学徒卷款跑路,家破人亡,妻离子散的主,这些年我是没少见。”
他说完这些感慨,侧头看着和尚。
“见到这么多人,你小子这种货色,我还真头一次见。”
和尚看着金老爷跟不上他的步伐,有点大喘气,他只好放慢了脚步。
“师傅,您不了解徒弟。”
“我这人呢,虽然爱财,但不贪财。”
“您也知道,我打小全家死光,跟着老乞丐逃难到北平。”
“逃难的路上,什么丧天良的事我都见过。”
“我虽说不是个好人,但徒弟我是个感恩的主。”
“这些年我是明白一个理。”
“黄的白的都是死物,真到了灾年,那些东西还真抵不上一个窝窝头顶用。”
“没那个实力,再多财宝也守不住,指不定还会带来祸事。”
“说实话,徒弟没那么大的心,能平平安安,不被人欺负,过个安稳日子就成。”
金老爷子喘着粗气,笑看和尚。
“你小子是个明白人~”
“知道师傅刚才为什么把画,当做不是值钱的玩意放一边吗?”
和尚侧头给他一个笑脸。
“财不外露,师傅我懂~”
金老爷子笑着伸出手指头点他。
他用感慨的语气说道。
“这世道这么乱,人不人,鬼不鬼,谁也不知道那一层肚皮下,藏着是什么心。”
“咱们都是普通老百姓,经不起有心人惦记。”
和尚颇为认同金老爷的话。
“谁说不是呢~”
“甭说古玩行,就是车夫这种苦力行业,里头看不到,摸不着的规矩,都能让人没了命。”
金老爷子对和尚的话,颇感兴趣。
和尚看到他来了兴趣的模样,接着说道。
“能开车行的主,黑白两道通吃。”
“咱们这些苦力车夫,要是不懂规矩,攒了钱想着自己买辆洋车讨生活,不打点好,您信不信,不出三天,连车带人都会人间蒸发。”
“车份子就不提,每个月还要交号坎钱。”
“车夫这行,跟那些地痞流氓一样,也分地盘。”
“大车行的车夫,可以蹲点大酒楼,戏园子门口等客。”
“小车行没实力,只能分到差点地段等客。”
“拉包月的车夫,要是敢上街拉私活抢生意,被人知道,腿都能给打折。”
“哪行哪业都有赚钱的主,也有不赚钱的人。”
“像小子这种,会来事,跟各大车行关系不错,偶尔越界拉客,也没人找麻烦。”
“每天拉几单长单,一天也能赚不少。”
“那也老实巴交,不会来事的车夫。每天交了车份,能裹住吃喝住都算不错。”
“车夫这种行业,就两种人能赚到钱。”
“一类是我这种会来事的主,一类是身体倍棒,一天到晚停不下来的主。”
“至于那些老实巴交,年老体弱的车夫,也就赚个生活费。”
和尚话没说完,车子已经到了金老爷家门口。
金老爷子站在门前,拍了拍门。
没过一会,他老伴站在门内看着两人。
“今个这么早收摊?”
“呦,和尚有两天没见了。”
和尚站在金老爷子身后,笑着问候。
“师母,今个有空,过来跟师傅学习。”
金老爷子抱着东西走进宅子。
金老爷子家,是正座一进四合院。
宅子挺大,雕梁画柱,花花草草,颇为文雅精致。
和尚跟着金老爷,把东西都搬进宅子歇息片刻。
金老爷拿着紫砂壶,坐在院子石桌边,看着给他。
“你这个徒弟既然我认了,那规矩也不能少,明个我准备准备,咱们来个拜师礼。”
和尚拿着茶杯,想了想开口说话。
“师傅,要不拜师礼,咱们在家简单敬杯茶就成。”
和尚怕对方误会,连忙解释起来。
“师傅,没别的意思,徒弟就是想两家人聚在一起,到时候我给您磕头请茶,摆上两桌就成。”
“徒弟大字不识几个,真要搞大场面,到时候徒弟没学出头,混个半桶水给您丢人。”
金老爷子听闻此话,他越看和尚越顺眼。
这小子懂事啊,人情世故,被他给玩明白了。
金老爷子也没推辞,他抿了一口茶说道。
“行,明,上午来我这,咱们简单弄个拜师礼。”
和尚拿着茶杯坐在石凳上,打量院子里的布局。
“师傅,跟您说件事。”
金老爷子点了点头,示意他说。
和尚:“我快成亲了,明个我能不能,带着我那没过门的媳妇,还有我把兄弟一家,过来参加拜师礼。”
“您知道,我没亲戚了。”
金老爷子笑着回话。
“我当什么事呢~”
“这样,明个带着他们一起来,”
“对了,什么时候成亲?”
和尚:“下个月初五。”
余暇时间,金老爷子带着和尚,欣赏他的各种收藏。
时不时给他讲解,鉴定瓷器心得。
中午,和尚在金老爷子家吃顿午饭。
临了,金老爷子拿出十块小黄鱼塞给和尚。
大门口,和尚看了看手里的包裹,又看了看眼前的师傅。
他拿出五块小黄鱼装进口袋,剩下的五根放到金老爷子脚边。
“师傅,我懂您的意思。”
“真没必要,这五块我拿着,您心里好受点。”
“剩下的您拿回去,留着傍身。”
门内的金老爷子,一副赞赏的模样看着和尚。
“你小子~”
出了金府,和尚把五块小黄鱼藏到洋车夹层里。
晃晃悠悠的和尚回家路上,还接了两单生意。
夏天的太阳格外毒,皮肤黝黑乌亮的和尚全身湿透。
做了两单生意,和尚拉着车打道回府。
下午不拉车了,太阳毒的厉害。
永宁胡同和尚家门口。
他狐疑看着杂货铺窗口边停着的洋车。
他推开大门,把洋车拉进一进院。
站在屋檐下,他听着倒座房里,一群人叽叽喳喳说话声,其中还有他媳妇的哭腔。
和尚把车放好,走进倒座房茶室门口。
房门半开,乌老大鼻青眼肿,身上粘血躺在床上。
床边坐满老幼妇孺,乌小妹哭哭啼啼,拿着毛巾给床上的大哥擦脸。
王小二坐在门边抽着烟。
他看到门口的和尚时,站起身子走出来。
和尚看着床上乌老大的模样,心里多少都有点低。
王小二拉着和尚,来到一进院小花园。
他递给和尚一根烟,然后来了一句。
“那小子,犯了规矩,被人使绊子,然后他不服,被十几个车夫打成那德行。”
和尚点燃烟,坐到石阶上,沉默不语想着心事。
半根烟过后,他抬头看着王小二。
“哪个车行的人?”
王小二蹲在花园边,看着花花草草。
“听说是顺和车行。”
和尚弹了弹烟灰点了点头。
王小二把自己知道的事,给和尚说一遍。
“乌老大那辆新车,派头十足。”
“有点身份的主,都愿意坐他车。”
“这小子不懂事,不管大小单,只要他能拉得动,全部都接。”
“今个上午,跑到东城顺和车行地头蹲点。”
“人家眼红,外带他不懂规矩,被几个车夫下绊子,然后吵了起来,被人家一群人揍了一顿。”
和尚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
“人家算是手下留情了,人没打坏,车也没砸。”
和尚抽着烟,叹息一声。
“也好,让那小子吃点苦头,长着记性。”
王小二叼着烟,看着和尚试探性问句。
“要不你出头,咱们找回场子?”
和尚摇了摇头表示不同意。
“出个屁头。”
“是他不懂事,人家揍他一顿都算好的。”
“我出头,两帮人打起来,万一有个好歹。”
“你打算出多少钱,给汤药费?”
“一个打不好,咱们立马倾家荡产。”
第32章 乌老大挨打
西城区,永宁胡同十九号院。
倒座房里,乌老大鼻青眼肿,浑身是血躺在床上。
乌小妹拿着毛巾,满脸泪水心疼的照顾自己大哥。
周金花打下手,给乌老大包扎伤口。
王大娘,站在床头给他上药。
乌老三握着拳头站在床尾一言不发。
两个孩子颤颤巍巍看着大人们忙和。
一进院小花园,把兄弟俩唠着乌老大挨打的事。
王小二听到和尚的话,语气低沉问道。
“就这么算了?”
和尚给了他一个安心的笑容。
“这对乌老大是好事。”
“他心里没个谱,你还不知道?”
“拉羊车的主,有几个长命。”
“就他那拉客的模样,再跑两年,直接吐血。”
“这次得了教训,以后拉车也不会玩命的跑,也不敢什么单都接。”
“这事我心里有数,等过两天,我带着他认认门。”
和尚说到这里,看着王小二问话。
“他没提我名?”
王小二摇了摇头。
“要提你名,这顿打还真挨不到。”
这年头小鬼子无心管事,伪政府只想着捞钱跑路,警察不顶用,整个北平城全靠黑帮管着。
各行各业,各种帮派,占据一片区域。
城市治安,也都靠这些黑帮镇着。
北平车行更不例外,大大小小的车行,总共几万辆洋车,没个规矩那还不乱套。
所以每片区域都被车行跟黑帮分配好。
车夫之间抢生意有矛盾,得上报给自家车行。
而且每个车行都有一两个车夫,颇有威望,能够在发生矛盾时,出来摆桌讲事。
这种人在车夫之间被称为车把子。
和尚就是旺盛车行里的车把子。
旺盛车行一百多辆洋车,算个中上等车行。
和尚的面子也挺值钱,一般情况下,认识他的车夫,基本上都会给他面子。
和尚把烟头碾灭,他站起身子拍拍屁股。
“我去瞧瞧~”
几步路的功夫,和尚走进倒座房。
和尚的到来,让一群妇孺仿佛有了主心骨。
乌小妹哭哭啼啼,看着和尚。
乌老三走到他面前,愣愣的叫声姐夫。
乌老大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看着房梁。
和尚拍了拍乌老三肩膀,对着一群妇女说道。
“先出去,我跟大舅哥说点事。”
周金花端着洗脸盆,叹气一声往外走。
乌小妹泪眼莎莎看着他欲言又止。
王大娘,收拾好医药箱把乌小妹姐弟俩拉出屋外。
等人都走了,和尚坐在床边,看着乌老大。
“把我的话当耳边风,吃苦头了吧~”
乌老大头上裹着纱布,鼻青眼肿的侧头看着和尚,他情绪比较激动。
“我一没偷二没抢,靠着一身力气,就想多挣俩钱,怎么就不成?”
“我招谁惹谁了?”
和尚看着他激动的用手拍床板,连忙安抚。
“行了,等下伤口崩了,这不白上药了。”
和尚点燃一根烟,递到乌老大嘴边。
“你混过几年街,这点事还看不明白?”
和尚说完一句话,还用手指头戳了戳乌老大的伤口。
床上的乌老大,被他这一手指头戳的龇牙咧嘴。
和尚看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出声。
“知道疼就成,下次长个心眼。”
他叹息一声,看着乌老大的眼睛说道。
“知道四九城,有多少人口,又有多少辆洋车?”
乌老大一言不发盯着他看。
和尚伸出一根手指头比划。
“整个四九城,大约有一百六十多万人口,洋车大约两万多辆。”
“平均下来,八十来个人就有一个是车夫。”
“你仗着车好,人年轻,大小单都接,其他车夫怎么办?”
“生意就那么多,你多挣俩钱,别人就少挣。”
“跑到别人地头上抢客,人家不打你打谁?”
和尚说到这里,一脸沉思的模样看着乌老大。
“干这行,不知道爱惜自己身体,都他娘的是短命鬼。”
“以后拉车,要学会偷懒。”
“拉客也别什么单都接。”
“没生意时多拉几单没错,行情好时,要学会捡单拉。”
和尚看着乌老大嘴上叼着半截烟,示意他该弹烟灰了。
“这两天,你总共赚了多少?”
乌老大把烟灰弹在和尚递过来的陶罐里。
“前个不懂行,交了车份还剩五十个大子。”
“昨个好点,赚了一块一。”
“今天上午,才拉五单,就碰到这倒霉事。”
和尚笑了笑,看着他问道。
“知道这三天,我带干,带不干的挣了多少?”
乌老大摇了摇头表示不知道。
和尚用手比划一个六。
“六块半,这三天我干半天歇半天。”
在乌老大不解的眼神中,他接着说道。
“不是跟你炫耀,只是想跟你说,怎么省力多赚,还不得罪人。”
“短途,我是能不拉就不拉,除非一天没生意。”
“一天守两单长途,最少挣三块。”
和尚揉了揉自己毛寸脑袋。
“这行没你看的那么简单,有专做火车站生意的主,还有跑长途的主,还有喜欢拉人装货的,还有只做短途的,里面门道多着呢。”
“你刚入行,以后就能明白怎么挑客。”
“先养两天伤,过段时间我带你认认门。”
“还有,以后遇到这种事,先提我的名,别傻不愣登跟人家干。”
两人话没说完,杂货铺子又来事了。
乌小妹走进屋内,看着和尚。
“门口来了两位巡警,瞧那模样不像善茬。”
和尚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他站起身子,对着乌老大说道。
“这几天好好养伤,别急着拉车。”
“车份子,我帮你交,不然车还回去,指不定就换了主。”
和尚说完两句话,领着乌小妹走到一墙之隔的杂货铺。
铺子窗口边,两个巡警拿着警棍扒拉,木板上的货品。
和尚看到两人,笑着打声招呼。
“呦,今个您二位爷,巡这片街。”
两个穿着警服的巡警,看到和尚还一脸意外。
其中一个巡警,整了整帽子说道。
“和尚,别跟我说,这铺子是你开的?”
和尚打开侧门,走到窗口两人身边。
“跟兄弟合伙开了这间铺子。”
他说完,对着铺子里的小妹说道。
“媳妇,秤半斤瓜子蜜枣,分两份装”
铺子里的乌小妹,默默去秤瓜子。
两个巡警看到正在秤瓜子的乌小妹,眼睛都直了。
“这是你媳妇?”
和尚挠了挠脑袋笑着回话。
“还没过门,下个月初,准备办酒席。”
另一个瘦瘦高高跟个麻杆似的巡街,围着和尚看一圈。
“你小子不够意思啊,半个月没见,你又开铺子,又娶媳妇,没把咱哥俩当兄弟。”
和尚接过乌小妹递过来的牛皮纸包,开始向她介绍两位巡警。
“媳妇,这是,王老炮,炮哥。”
乌小妹妹看着身高不到一米七,鞋拔子脸的王老炮,脆声喊人。
“炮哥好~”
接着和尚又介绍那个瘦瘦高高的巡警。
“苟富贵,苟哥。”
乌小妹听到他的名字一愣,苟姓还真不多见。
苟富贵,瘦瘦高高,两个眼睛一大一小。
乌小妹回过神,再次喊人。
“富贵哥好~”
等乌小妹叫完人后,他把手里的瓜子蜜枣客气递到两人手里。
“原本想着,再过几天,兄弟发请帖给各位兄弟。”
“没曾想,今个碰上了。”
“再说,您二位上个月,还在西草胡同那片区域巡街,没碰到面。”
两个巡警接过小礼物,笑着打量杂货铺。
“铺子不小,和尚你发了财也不想着拉兄弟一把。”
“好歹带兄弟们喝口汤。”
和尚看了一眼乌小妹后,靠近两人身边小声说道。
“您二位不知道,这些年兄弟家底全搭进去不说,我还问六爷借了三百大洋。”
“这事我没过门的媳妇还不知道,您二位多体谅兄弟一把。”
他说完一句悄悄话,顺势在两人口袋里,放了一块大洋。
“等兄弟好起来,绝对不会忘记两位。”
三人正聊着天,一个身穿学生装的青年,走到窗口前。
“有没有头油膏?”
乌小妹看着客人回话。
“斯丹康,金星牌,永隆号,您要哪种?”
青年不假思索选了斯丹康牌头油膏。
“多少?”
乌小妹把一盒斯丹康头油膏放到客人面前。
“四块半大洋。”
她看了一眼青年打扮,连忙推销相应产品。
“小铺刚开业,进了几瓶花露水,您要不来一瓶。”
乌小妹把一个试用装花露水,拿给青年,示意他闻闻。
青年付过四块半大洋,拿着花露水瓶子闻了闻。
“新鲜货?”
乌小妹笑着点了点头。
“二美新推出的花露水,整个北平都没几家店有货。”
青年琢磨了一会,放下花露水。
“来一瓶,在给我拿包骆驼烟。”
杂货铺子旁的两个巡警,看着铺子生意还不错的样子,看着和尚说道。
“生意还挺不错,你媳妇是个做生意的主。”
乌小妹收了十一块大洋,又送了一盒洋火给青年。
和尚站在旁边,苦笑一声。
“您二位只看到表面。”
“我跟小二合伙开了这家铺子,除掉人员,伙食费,成本,还有孝敬快刀爷茶水钱。”
“一个月估摸着,挣的跟我拉洋车差不多。”
“还有六爷那笔借款,一圈下来,照样勒紧裤腰带过日子。”
王老炮拿着警棍,碰了碰和尚。
“没问你借钱,不用跟咱们哭穷,行了,哥俩巡街了,有事招呼一声。”
和尚往旁边站了站,冲着两人离开的背影喊道。
“有空过来喝酒~”
第33章 半包月
杂货铺门口。
和尚打开侧门,走进屋。
周金花这会抱着孩子,站到乌小妹身边。
她看着钱盒子里的大洋,拿出两块给和尚。
“大伯哥,刚才我可瞧见了,打点巡警的钱,可是您自己掏腰包。”
“咱们有一说一,不能老让您吃亏。”
和尚跟周金花一家搬到一块住后,才发现,她表面看着大方,实际上小心眼多着很。
杂货铺明面上是两家合伙买卖,实际上里外里都是和尚一人掏钱。
他看懂周金花的小心思,对方怕月底分钱时,少分她家一份。
和尚接过两块大洋,对着两个女人交代。
“以后巡警过来,你们递包烟过去,千万别心疼那一毛两毛。”
“要是碰到地痞流氓,送点小零嘴给人家。”
“黑白两道我都打点好了,平时他们不会过来寻事。”
两个女人知道好歹,她们点了点头表示知道。
和尚处理完家里事,他拉着车往胡同里走。
边走嘴里还还哼唧着民间小调。
“今年她回门大伙都瞧见,怀里抱个宝宝还一个劲的哭~”
赶巧了,他刚出胡同口,就碰到坐车的主。
和尚拉着老妇,晃悠往法源寺跑。
太阳那个毒啊,一趟跑下来,和尚是汗流浃背。
脸上的汗水,顺着脸颊滴落在黄土路上。
红墙绿树丁香花海的法源寺,和尚拿着毛巾擦汗。
他把洋车放到法源寺墙边树荫下,坐在脚踏上歇息。
法源寺作为北平最古老佛寺之一,上香的信徒来往不绝。
和尚打量进出寺庙里的香客,看着哪些人是潜在客户。
休息十来分钟,他看着一个僧人,走出寺庙送客。
僧人转身时,和尚看他十分面熟。
可他想了半天,也没能想起在哪见过对方。
当僧人转身走进寺庙时,他还想到底在哪见过对方。
一阵风吹过,和尚闻到一股女人胭脂味。
他顺着风吹来的方向看去。
一个身穿旗袍,穿着高跟鞋的女子,身材妖娆的扭着小腰,向他走过来。
和尚抬头看到女人的模样,神情一愣。
这女人他上回给对方解过围。
女人走到洋车边,低头看着和尚。
“走不走?”
和尚站起身子,拿着干净毛巾,拍了拍坐垫。
“您坐~”
女人看到和尚的面容时,显然也认出他。
“巧了不是~”
和尚回个笑脸问道。
“我福分不浅,能拉您两回。”
女人坐到车座上,笑容满面看着和尚。
“最近生意可好。”
和尚拉着洋车回话。
“托您的福,生意还不错。”
“您去哪?”
女人笑了笑。
“能去哪,回家~”
和尚听闻此话,试探性问句。
“金鱼胡同?”
后座上的女人,点头表示没错。
和尚拉着洋车开跑。
路上两人没有对话,女人心不在焉的看着满身大汗的和尚。
十多里路程,和尚跑了半个小时。
金鱼胡同二十三号,女人提着包看着擦汗的和尚。
“进来洗把脸~”
和尚接过一块大洋,有点难为情的回话。
“不合适吧~”
女人打开大门,站在屋檐下。
“废哪门子的话,不进来我关门了。”
和尚想了想,决定进去洗把脸。
洋车停放好过后,他全身被汗水湿透。
二进小院,装修中规中矩,不过盆栽花草挺多。
女人走进北屋,拿着一个洗脸盆递给和尚。
“自个打水~”
和尚接过洗脸盆应了一声,四处寻摸水井在哪。
女人扭着腰,带他来到北屋后墙东侧。
和尚看到水井,自觉走到水井边打水。
他摇动着水井摇把,打了一桶水。
女人站在一边,看着和尚满身肌肉,眼里有点痴迷之色。
和尚脱下自己湿透的汗衫,端着一盆水从头浇下去。
冰凉的井水,让和尚打个激灵。
女人站在一边,看着他八块腹肌,还有跟泥捏一般圆鼓鼓的胸肌。
和尚再倒盆水,开始洗自己的汗衫跟毛巾。
女人站在阴凉处,看着和尚的眼神慢慢有点拉丝。
和尚除了黑点,五官挺端正,一身腱子肉看着格外精壮。
外加剃个毛寸头,男人味不是一般的足。
和尚光着膀子把洗好的衣服拧干,然后再换一盆水,开始擦拭身子。
完事后,和尚蛮不好意思的表情,走到女人旁边。
“麻烦您了。”
“那什么,我先走了~”
女人看着和尚走到墙角拐弯处,连忙喊道。
“包月拉不拉~”
已经走到墙角处的和尚,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女人。
女人扭着胯来到他身边。
“每月十二块大洋~”
和尚思索片刻,还是决定拒绝。
拉包月有稳定收入,也没那么累。
但是,他要忙的事太多,去他师傅那学习,自己家里杂货铺也要顾着,而且拉包月就不能随意走动,那他就不能游荡在街面上打听消息。
权衡利弊一番,和尚开口拒绝。
“夫人,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女人皱着眉头看着和尚。
“你问。”
和尚不假思索的开口。
“您家里就您一人住?”
“没瞧见家里,有男人生活的痕迹。”
女人听到这里,有点不高兴。
“你拉车,还管这么多?”
和尚挠了挠头,有点难为情的说道。
“家里没个男人,我来您这拉包月,这不怕坏了您名声。”
女人闻言此话,不悦的神情消失了。
她白了一眼和尚。
“我当什么呢,在我这拉包月,不管住。”
“天亮来,天黑走。”
“你琢磨琢磨~”
和尚已经打定主意。
“谢谢您照顾,我这还是算了吧~”
女人看到和尚拒绝,眼里出现一丝不明所以的情绪。
“嘿,我说你别不知好歹。”
“这么肥的差事,你可劲打听,能有几处?”
和尚赔着笑脸,点头哈腰。
“那什么,我事太多,真没法在您这干。”
“我接了两档活,早上在琉璃厂给人拉车出摊,上午给一家杂货送货,只有下午才有空。”
“来您这拉包月,不可能说只拉半天。”
女人上下打量几眼和尚,笑着说道。
“生意做的挺开。”
“半天也成,以后晌午过来,到我这候着。”
“天黑了,再回去~”
“不过每月只能给你六块大洋~”
和尚听到女人把话说到这个份,他也不好拒绝。
这么好的差事,多少人打破头都找不到。
他也有点搞不懂,女人这么做为啥。
有钱不赚王八蛋,他乐呵接下差事。
“那成,明个晌午我来您这候着。”
女人抬头看了看天。
“就从今天开始~”
和尚听闻此话一愣。
女人扭着小腰往前院走。
她回头看了一眼和尚。
“愣着干嘛~”
“给你收拾一间能休息的地。”
和尚跟在女人身后,两人来到一进院。
女人打开一间倒座房,站在房门口说道。
“自个收拾一下,有铺盖也可以带过来。”
和尚看着空荡荡,只有一张桌子,一张床的屋子。
“夫人,您以后有事尽管开口,家里有要干的活,你言语一声。”
女人走进屋子里转了一圈。
“别一口一个夫人,听着别扭~”
和尚看着妇人打扮的女人,说出此话,他不由猜测她的身份。
“那我要怎么称呼您?”
女人走出房间,来到一进院。
“我叫林静敏,以后叫我林小姐~”
和尚看着女人走进二进院,他大声应了一句。
等女人走后,和尚拿着毛巾开始擦拭桌子木床。
呆在宅子里闲着的和尚,拿着扫把扫院子,又把厨房水缸打满水。
天气彻底黑了下来,他才打声招呼回车行。
每天雷打不动都要回去交车份,不然李六爷两天见不着他人,就得去找王小二。
毕竟现在他可欠了对方一大笔钱。
交车份时,他也把乌老大的那份一起交。
李秀莲今个没见到乌老大,旁敲侧击打探对方的消息。
应付完李六爷父女俩,他拉着车往家走。
自家杂货铺子还没关门,乌老三一人坐在铺子里。
他看到和尚回来后,赶紧跑到门口帮姐夫推车进门。
和尚抽掉门槛问话。
“你大哥好点没?”
乌老三把洋车推进大门,转头回话。
“甭管他,怎么劝都不听,歇息没俩时辰,非要出去拉车。”
“要不是我姐拦着,这会早没影了。”
和尚把门槛放好,才想说话,门口就传来吆喝声。
“有人没?”
和尚看向乌老三说道。
“铺子来人了,你先去~”
乌老三放下洋车,往屋里走。
和尚把车放在小花园边,跟着走进杂货铺。
窗口,一个老大娘提着酱油瓶,买了一块豆腐。
和尚走到乌老三身边,看着大木盆里的豆腐问道。
“怎么卖起豆腐了?”
乌老三收好钱,看着豆腐回话。
“下午,王嫂跟我姐商量一下,以后每天从挑豆腐的那,买一板豆腐放铺子里卖。”
“铺子里还进了黄豆跟绿豆,我姐说,以后还卖豆芽。”
和尚解开木板上一个袋子,他抓了半把瓜子嗑。
“你先看着,我回后院了。”
随后他把手里半把瓜子,给了乌老三。
后院,两个小孩蹲在花园水池边看鱼。
乌黑麻漆的院子里,也不知道这俩小孩没看到啥。
和尚悄悄走到两小孩背后,一手一个,提着他们往小楼走。
俩小孩被他夹在腋下,兴奋的呜哇乱叫。
“大大,举高高~”
第34章 小心思
夜色弥漫下,北平家家户户亮起点点灯火。
和尚买的这座宅子,托了日本人的福,屋子内安装了电线。
照明工具,用的自然也是电灯泡。
二层小楼,餐厅。
一张八仙桌前,刚好坐满八人。
乌家三口,王家三个大人三小孩。
和尚跟王小二自然做主位。
饭桌上,四菜一汤。
煎豆腐,红烧大鲤鱼,炒白菜,土豆丝,还有一碗咸菜汤,主食自然是窝窝头配玉米面糊糊。
和尚看了一眼桌子上的菜,对着乌老三说道。
“去到铺子里拿两盒肉罐头。”
他边说边给王小二跟乌老大倒一杯酒。
乌老三,二话没说起身往前院走。
周金花抱着孩子,笑着看向和尚。
“大伯哥,这菜够可以的了。”
“谁家能天天吃肉,您瞧瞧这大鲤子,”
王大娘,也帮着自己儿媳妇说话。
“和尚,不是大娘说你,过日子就得精打细算,天天大鱼大肉,也不是那么回事。”
和尚举杯跟喝酒两人碰杯。
“大娘,我心里有数,”
“一家三个出体力车夫,不吃点好的,哪有力气拉车。”
和尚拿着筷子,对着屋内指了一圈。
“真靠省,这宅子省八辈子也买不来。”
“您放心吃~”
一杯酒下肚,坐在他旁边的乌小妹,又给和尚倒杯酒。
没过一会乌老三拿着两盒牛肉罐头回来。
人到齐,正式动筷子。
十几分钟过后,老少妇孺吃饱下桌后,只剩下喝酒的三人。
和尚跟大舅哥,王小二碰杯后,拿着酒杯说道。
“我在金鱼胡同那边,寻了半包月的活。”
“以后有事,上半天去琉璃厂找我,下午半天,我都在金鱼胡同二十三号待着。”
王小二喝完一口酒,放下酒杯。
“我咋没遇到这好事~”
和尚笑了笑没说话,他心里想着,有因必有果,他前段时间要不是下了血本帮人家一把,能得到这差事。
乌老大头上绑着纱布,眼肿的都睁不开。
“我今个没回车行,李六爷没说什么?”
和尚夹了一筷子鱼肉回话。
“六爷那,我把情况跟他说明白了,车份子也替你交了。”
“他没什么话,不过李秀莲可心疼你了,嚷嚷着要过来看你。”
乌老大一想到李秀莲的模样,嘴里的酒都感觉喝的有点苦。
王小二抿了一口小酒,笑着拿乌老大打趣。
“要不你就从了她,六爷那么大家产,嫁妆铁定给不少。”
乌老大仰头喝口闷酒,咧着嘴夹菜。
和尚给两人发了一支烟,口吐烟雾看着两人。
“大舅哥,你最近老实在家待着养伤,别想着出去拉车。”
“最近世道要乱了,你个生瓜蛋子,一个不小心就能惹祸上身。”
王小二跟乌老大两人一副不解的表情看着和尚。
和尚抽了一口烟,向两人解释。
“鬼子马上要完了,他们没心思管北平。”
“伪政府,只想捞钱跑路?”
“汉奸们,也东躲西藏,为自己先后路。”
“有能耐的汉奸已经跑到海外,没能耐的汉奸改头换姓,藏了起来。”
“现在北平看上去安安静静,实际上屁股下,坐着一个已经点燃的火药桶。”
“明面上没人管事,那些黑老大,已经寻思抢底盘。”
乌老大用那只好眼看着和尚。
“他们抢地盘关咱们拉车的啥事?”
和尚冷笑一声,看着他。
“关系大着去了~”
“北平几百家车行,热闹地就那么多。”
“哪家车行,不想手底下的车夫,能在酒楼商业繁华街道等客。”
“车夫生意好,能赚钱,车份子也能提高点。”
“王井府,前门大街,大栅栏,八大酒楼,八大胡同,那些繁华的地方,拉车生意,能跟普通地方一样吗?”
和尚一口烟一口酒,看着乌老大说话。
“哪家车行背后,都有黑帮罩着。”
“那些黑老大打生打死抢地盘,输了地盘自然是别人的。”
“输了的黑老大,被他们罩着的车行,还能分到好地方等客?”
“就说咱们车行,背后站着的是西霸天,福德成。”
“他要是输了,咱们车行搞不好就得换老板。”
“老板一换,咱们这群人,还能不能赁到车都不一定。”
王小二跟和尚碰了一杯,叹息一声。
“四霸好好的打什么。”
“鬼子安生了,他们又闹起来。”
北平地下势力分为四块。
四霸分别占据四个城区称霸一方。
东霸天张德泉,开武馆,凭借能吹会打的本事,背靠国民党成为城东一霸,收保护费。
西霸天福德成,25岁闯荡京城,北平沦陷后,勾结日伪军贩卖人口、经营赌馆、暗娼。
南霸天孙永珍,北平土生土长的本地人,勾结伪军伪政府,霸占他人田产和房屋,称霸南城。
北霸天刘翔亭,凭借汉奸伪政府的关系,在北城开戏园子,赌场,大烟馆,妓院,车行。
和尚拍了一下桌子看向王小二。
“你懂个屁~”
“四霸,除了东霸天,其他三个,哪一个不跟日伪有关系。”
“如今那三个背后的主子,都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还能顾得上他们。”
“以前他们靠着日本人撑腰,打压那些小帮派。”
“如今他们没了小鬼子撑腰,那些小帮派还不联合起来闹事。”
“等着吧,那群人不分出一个胜负,北平都没得安宁。”
“青帮,洪门,三合帮,谁不想一掌北平地下势力。”
“还有多如牛毛的小帮派,他们就甘心看着别人吃肉喝酒?”
和尚说到这里,盯着乌老大看。
“大舅子,你以后拉车,千万别跟个愣头青一样,整个北平地下势力,搞不好哪天因为一点火星子就炸了。”
“你千万别当那个火星子,不然你死了没关系,别拖累咱们这一大家子。”
乌老大喝着酒,低头思考和尚话中利害关系。
和尚仰头喝完杯中之酒,郑重对着两人说道。
“各大车行背后主子有想法,那些车行老板就得跟着动,咱们作为车夫,难道就不受影响?”
“记住了,千万别当出头鸟,咱们随波逐流跟着瞎吆喝两声得了。”
晚饭即将散场时,和尚把他明天拜师的事说出来。
“小二,明天你带着咱娘,跟我走一趟。”
“我在琉璃厂,拜了一个师傅,明天拜师宴,咱娘要作为我的见证长辈出席。”
此话一出,其他两人顿时来了兴趣,你一句,我一句问着和尚拜师的事。
晚饭散场后,几个女眷开始收拾餐具。
和尚走回书房,开始临摹字帖。
他对于自己认字要求也不高。
每天能写能认五个字就成。
和尚坐在背椅上,拿着铅笔写字。
他边写嘴里还嘟囔着。
“一撇一捺是个人,人字分开是个八。”
“人字加一横是个大,加两横是个天。”
“大字下面多个点就是太,天字上面多个口就是吴。”
和尚写一个字,按着认字顺口溜念叨一句。
洗好碗的乌小妹来到书房,转身一变开始教和尚读书写字。
小跨院,吃饱喝足的王家,坐在一起唠家常。
周金花坐在马扎上,给孩子洗澡。
“这一大家子整天这么吃也不成啊~”
“要不等和尚成婚后,咱们两家分开起灶。”
王大娘坐在一边,给她大孙子洗澡。
“金花说的不错,谁家经得起这么吃。”
“顿顿都要有鱼有肉,赚点钱还不够吃的。”
周金花给小儿子洗好头,看着自己男人说道。
“你要不跟和尚说说,让娘带着两孩子住二楼。”
王小二抽着烟,一脸不高兴的表情看着自己媳妇老娘。
“别不知好歹,宅子是和尚买的,铺子咱们也一分钱都没掏。”
“咱们这一大家子,跟蚂蝗有啥区别?趴在和尚身上吸血,还嫌人家血不甜。”
“你要是再敢说这种话,我明天就出去租房子。”
“我是没脸,做出吃饱喝足骂厨子的事。”
婆媳俩被王小二这么一凶,瞬间蔫了。
周金花小声嘀咕起来。
“和尚是打劫钱庄,还是抢了鬼子,哪来这么多钱买宅子,开铺子。”
王小二坐在床上,听闻自己媳妇嘀咕声,瞬间体会到和尚前段时间的用意。
他媳妇都有点眼红和尚,更别说其他人。
还真是应了那句话,嫌你穷,笑你无,怕你富。
人一但得了红眼病,指不定在背后憋什么坏。
王小二抽着烟,一脸不善的看着自己媳妇。
“你要是以后还再背后嘀咕和尚,别怪我揍你。”
周金花还没开口说话,他二儿子,光着屁股站在木盆里,叉着腰说道。
“不打娘,打你~”
王小二看到自己二儿子的模样,没好气翻个白眼。
周金花拿着毛巾给自己二儿子擦身体。
她笑着捧着二儿子的小脑袋,在他脸上吧唧亲了一口。
“还是我儿子心疼我。”
她说完一句话,斜着眼看王小二。
王小二冷着脸,看着自己老娘媳妇,俩儿子。
“为了买宅子,开铺子,和尚问李六爷借了三百大洋。”
“咱们能过上好日子,全靠和尚。”
“你们不念叨他的好,还尽耍歪心思。”
王小二把烟头碾灭,语气不爽的接着说道。
“和尚借钱,我可是保人,他要是倒了,那些债可就要我还。”
“你们最好保佑和尚,能平平安安过日子,不然咱们以后都得吃土过日子。”
第35章 出事
天未亮透,胡同里便响起此起彼伏的鸡鸣声。
雄鸡引颈长歌,唤醒沉睡的院落。
各家主妇们生炉子的声响,引火做早饭。
一缕缕青烟袅袅飘向天空,送水工人推着独轮车“吱吱呀呀”而来,送水工挨个上门给人送水。
大清早的,挑着担子卖豆浆,豆腐脑的小贩,满胡同吆喝,
院子里妇女骂孩子尿床声传出老远。
大杂院里更加热闹,邻里邻居早上起来排着队上厕所。
永宁胡同19号。
和尚从架子床上醒来,生物钟的影响下,他每天准时醒来。
和尚穿个大裤衩子,下床倒水喝。
解了渴的和尚,光着身子,在五间两百多平方米的房子内转了一圈。
买下这座宅子,他成就感十足。
坐南朝北的二层小楼,屋内装修豪华又精致。
东边两间是卧室,中间是会客中堂,西边一间书房,一间餐厅。
卧室内,雕花刻鸟一米八宽的架子床,靠墙而放。
窗户下,还有一个石头砌成的壁炉。
一张两米高的清代酸枝木屏风,把会客厅跟卧室隔开。
玻璃窗户采用双层设计,外层为镂空雕花木窗,内层悬挂丝绸帘幔。
架子床一侧摆放雕花矮柜,书桌台,还有一张配套圆桌。
卧室内陈设香几,上面摆放青铜香炉,花瓶,盆栽。
正门为三扇楠木雕花隔扇,中门透雕“福禄双全”图案,
两侧门板刻有梅兰竹菊,每片花瓣边缘皆以金线勾描,门环为青铜兽首衔环。
在楼下转了一圈的和尚,穿上衣服去屋后上厕所。
天刚亮,金花跟乌小妹,为一大家子做好早饭。
饭桌上,一家人打着哈欠吃早饭。
吃完早饭,和尚跟王小二两人,拉着洋车载着乌小妹跟王大娘,出发去琉璃厂。
华夏从古至今,不管任何行业拜师礼都是一项,严谨又庄重之事。
金老爷子对于拜师礼,依旧非常看重。
拜师贴,四礼,贡台,师父训话,长辈见证,礼成宴饮一样不少。
太阳高照时,和尚在双方亲朋好友见证下,对着高座上的金老爷子,三拜九叩磕头请茶。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金家小院里热闹非凡。
一群人吃饭拼酒,和尚跟个三孙子似的,坐在一边伺候着。
乌小妹也沾了光,得到金老爷子亲朋不少见面礼。
酒席散去后,和尚扶着醉意三分的金老爷子,回到里屋休息。
金老爷子躺在炕上,享受着和尚的伺候。
捂着脑袋,躺在炕上的金老爷子,指着衣柜说道。
“里面有几本书,你拿出去看看,”
“以后上午跟我摆摊哪都不能去。”
“还有,没出师前,你不能去敲边鼓。”
“老老实实跟我学几年~”
和尚端着茶杯,伺候金老爷子喝口水,站在一边接着听训。
金老爷侧头看着恭恭敬敬的和尚。
“你小子不差钱,以后生活费我也不打算给。”
和尚把茶杯放到桌子上,他看着闭着眼的师傅,试探性问道。
“师傅,我没师兄弟吗?”
金老爷捂着脑袋,哼哼两声。
“老子一辈子没收过徒,你哪来的师兄弟。”
今个收徒排场和尚瞧在眼里,他师傅在琉璃厂名声也算不小。
他通过旁敲侧听,知道他师傅对于古玩的造诣,可谓是拔尖的存在。
他没想到自己误打误撞下,竟然真拜到一位真有本事的师傅。
和尚拿起炕头上的蒲扇,给老爷子扇风。
“师傅,我是想问您跟我师娘没孩子吗?”
金老爷听闻此话,睁开眼睛瞟了他一眼。
“老子三儿两女,”
“两个闺女,跟着他们大哥闹革命,一走就是十几年,到现在都没个消息。”
“老二,参军战死沙场,老三抽大烟把自己抽没了。”
和尚知道自己不该问这个话,但是有些东西问清楚比较好。
金老爷子看着和尚在那煽风,轻声说道。
“回去吧,知道你还有事~”
和尚放下蒲扇,跟他师娘打个招呼,提着大包小包往回赶。
两辆洋车一前一后,行驶在大街上。
王小二拉着老娘,跟在和尚后面。
王大娘看着和尚车上的礼物,羡慕不已。
她看着自己儿子说道,
“都是拉车的主,你看看和尚,再看看你。”
“除了拉车,扛大包,你就不能学学和尚。”
王小二哼唧一声,拉着车焖头往前跑。
乌小妹坐在后座上,有说有笑跟着和尚聊天。
把人送回去过后,和尚拿着字帖,书籍铺盖往金鱼胡同跑。
一来一回,跑了几十里路的和尚,来到雇主家,浑身都湿透了。
等林静敏给他开门时,和尚身上的汗一滴滴往下掉。
林静敏一脸嫌弃模样,看着大汗淋漓的他。
“呦呵,要钱不要命的主,一上午挣了不少吧。”
和尚笑着不说话,把洋车拉进门。
“您见笑了,今个有点事,多跑了几趟。”
林静敏今个换了一身打扮,颇显学生气。
和尚把自己的书本,字帖文具搬进屋,在林静敏的注视下,光着膀子在后院水井边擦身子。
风吹云散,平淡的日子一天天过。
眨眼间五天过去,和尚每天过着四点一线的生活。
他每天的时间被安排的满满当当。
早上去琉璃厂跟他师傅摆摊子,逛行内交易市场。
午饭过后,去往林静敏家候着。
八点左右,拉着洋车回车行交车份。接着回自己家吃晚饭。
这天下午,和尚在林静敏家倒座房里练字。
门口传来一阵极速的拍门声。
和尚放下手中的铅笔,走到门口开门。
大门被打开后,王小二一脸着急之色看着和尚。
“出事了,六爷让你回趟车行。”
和尚把王小二拉进门内让他喝口茶。
“坐会,我跟雇主打声招呼。”
二进院,正房。
林静敏,拿着蒲扇站在院子里大声问道。
“和尚,谁啊?”
和尚放下茶壶,往二进院走。
当他走到林静敏身旁时,半弯腰回话。
“林小姐,我这边出了点事,需要出去一趟,您要是下午有事出去,我给您叫个人候着。”
林小姐摆了摆手,一股不开心的语气说道。
“请你来是拉车,这才多久,你就往外跑,往后不会有事都看不见你人。”
和尚心急如火,王小二找他事绝对小不了。
他没功夫应付林静敏。
“您要是想辞退我,您知会一声,我立马卷铺盖。”
“这几天的工钱就当我赔的不是~”
和尚说完转头走到一进院,拉着洋车往外走。
林静敏被他气的说不出话,等和尚走拉着车走出大门后,她才站在大门口破口大骂。
和尚拉着洋车跟在王小二身边。
“出什么事了,这么急?”
王小二边跑边回话。
“让你说着了,现在四霸打起来了。”
“咱们车行也被卷了进去。”
“六爷让我找你回去,晚上跟他去酒楼撑场面。”
和尚拿着毛巾擦了一把汗,边跑边问。
“撑场面?”
“给谁撑场面?”
王小二气喘吁吁说道。
“这几天四霸手下的人没少打,今晚他们在酒楼谈判,六爷也被叫去谈判,你是咱们车把子,所以六爷也让你去。”
和尚听闻此话,拉着暗骂一声。
“狗日的,吃肉没想到我,打架却叫上我,什么玩意。”
日头快要落山时,和尚两人喘着粗气跑回旺盛车行。
车行院子内,已经聚集一帮子人。
他们有不少是六爷养的打手,还有是车行里的车夫。
和尚放好洋车,走到众人前,抱拳打招呼。
“老赵,好久不见~”
“呦,二麻子,今天舍得露面了。”
和尚带着王小二,跟众人闲聊几句。
李六爷养的打手,坐在洋车上,一个个抱拳回礼。
其中一个领头人,冲着和尚说道。
“六爷在里屋等你呢,进去再聊。”
和尚拿着毛巾擦了擦汗,他跟着对方走进北屋。
院子里五六十号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着关于四霸抢地盘之事。
北屋,李六爷,大刀阔斧坐在圆桌边。
五个打手站在一边候着。
和尚进屋后,站在六爷面前行礼。
“六爷,今个这仗势,真搞全武行?”
李六爷仰了仰头,示意他坐下说话。
和尚脱掉自己号坎马褂。
他拿着毛巾擦汗等待六爷说话。
六爷脸色疑重的看着和尚。
“富爷,孙爷,刘爷,身后站的是伪政府跟日本人。”
“东霸天张德泉,身后站的是军统跟青帮。”
“眼看着小鬼子不行了,张德泉也不在忌惮,富爷他们背后之人。”
“他联合南城彪爷,德胜门马爷,瓦工大把头刘爷,大金堂,还有咱们车行会长洪爷,跟他们三人开战。”
和尚听到这里有些搞不懂六爷找他什么事。
他疑惑的问道,
“他们大神打架,我一个小喽喽~”
和尚话没说话完,就被六爷打断。
“听我把话说完。”
和尚闭上嘴,看着李六爷接着说话。
“是个人都明白,小鬼子完蛋了,伪政府不会有好下场。”
“这点所有人都明白,找你来,自然有你的用处。”
“你是咱们车行,车把子,人缘也好。”
“你去联系跟你关系好的车把子,把背后利害关系说给他们听,让他们别掺和进来。”
和尚这下明白李六找他什么事。
四九城地下势力,错综复杂。
车行有公会,车夫里头也有车把子。
四霸背后之人也各不相同。
想在北平开车行,先得拜车行公会码头。
拜完车行公会码头,还得拜车行所在区域黑帮码头。
所以北平城,大大小小几百个车行,背后站着的黑帮错综复杂。
更夸张的事,不少有能耐的车夫,控制一片区域,不让别的车行来他们地头拉车。
不捋清楚关系,真打起来很有可能行成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一家人。
就比如和尚,他自己就是旺盛车夫,车把子。
他跟其他车行不少车把子关系都不错。
而那些车把子,很有可能站在他对面。
到时候打起来,很有可能形成,大舅哥不认识大表哥,一家人打架的局面。
第36章 大场面
旺盛车行,一股压抑的气息,散布在院子里。
一个个打手坐在院子里,磨刀,耍斧头。
回来交车份子的车夫见此情景,也不嚷嚷了,更不耍嘴皮子,一个个老老实实把车份子交给李秀莲。
随后他们小心翼翼,走出车行。
北屋,圆桌前,坐着两人。
和尚听完李六爷的话,知道自己要去做什么。
窗外的太阳已经落山,黑夜即将降临。
“六爷,你们晚上摆大席,这会我去找人,时间是不是太紧?”
六爷抿了一口茶回道。
“打不起来~”
“要打也得摔盘子。”
“今个晚上跟我走一趟。”
“那些爷在里面扯皮,外面一群小的,你多去套近乎。”
此时屋内的座钟发出准点报时钟声。
李六爷看着时间已经七点,他站起身扣上纽扣。
“走吧,路上还要耽搁一段时间。”
李六爷领着一群打手,来到院子。
院子里等待多时的打手跟车夫,看到六爷出来时,一个个拿着武器站起来。
李六爷坐到洋车上,大手一挥手示意出发。
和尚走到王小二身边,一脸凝重表情看着对方。
“这次你别去,回去跟家里说一声。”
此时和尚车把子的身份显示出来。
车行李六爷已经带着打手走出院子。
但那些车夫,还以他为首,站在原地等他发话。
和尚环顾一圈身边二十几个车夫说道。
“记住了,咱们就是臭拉车的。”
“不能跟那些刀口舔血的主比。”
“到了地方,咱们能不说话就不说话,别踏马跟着瞎起哄。”
“万一真打起来,记住了,能跑就跑,能躲就躲。”
一群车夫对着他点了点头。
和尚接过赖子递过来的匕首别在裤腰带上。
“走吧~”
李六爷带着人已经走了几十米,他们这群人才出发。
夕阳像半块烙铁,斜嵌在灰扑扑的屋脊上。
南横街胡同里,两帮人一前一后气势汹汹走在青石板路上。
五十来号人分作两拨,一拨裹着短褂,袖口卷到肘子,露出黢黑的刺青。
另一拨倒是齐整,清一色的旺盛车夫号坎马甲。
街道上的行人跟住户,看到这副场景,一个个小声嘀咕起来。
临街商铺里,掌柜子们走出店铺,站在门口互相打探消息。
一个身穿青衫的中年男人,双手插在袖筒里,看着和尚两帮人离去的背影,向隔壁布店老板问道。
“老王,不会又要打起来了吧。”
布店铺老板,一脸愁容的表情看着街道。
“说不准。”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看六爷那模样,估计是没跑了。”
街对面铺子里的掌柜子,跑了过来加入话题。
“我倒是知道点消息。”
米铺门口,没一会就聚集一群人聊八卦。
“北平四霸各位都知道。”
“听说东区那位爷,要对其他三霸动手。”
“前个,南城区已经打了两回。”
“那场景,满地断胳膊手指。”
布店老板倚靠在房梁边,看着说话的人。
“一打三?”
“那我就放心了。”
“最起码我们这片区域,保护费不会再变。”
当铺大掌柜子,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头看着几人说话。
“东区那位爷,没把握敢一打三?”
“搞不好,咱们西城区都得改姓。”
米铺老板叹息一声。
“唉~”
“不管谁输谁赢,茶水费别加就成。”
此时北平风云涌动,从高空俯视四大城区。
一队队人马,拿着武器穿梭在不同胡同里,向着一个点赶去。
不同街道的巡警,见到成群结队的黑帮成员,立马躲了起来。
北平各个城区的警察局,以前进进出出颇为忙碌,如今仿佛得到消息一样,集体关上大门。
就连鬼子宪兵队,也龟缩在军营,一个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大不如从前的伪政府办公楼,大门也紧闭。
一些临街商铺,早早落下门板关门打烊。
和尚带着一群人,跟在六爷身后,向大栅栏泰丰楼赶去。
路上还碰到不少别的车行老板,跟车把子。
于是西城区这片地界上的车行,慢慢汇聚在一起。
前面几十辆坐在洋车上的主,都是各大车行老板。
每辆洋车旁边,都跟着一帮打手。
洋车队伍后面,全都是车夫。
各大车行,车把子聚在一起边走边聊。
第三梯队都是各个车行里的车夫。
几百号车夫,穿着不同颜色的号坎,如同去吃大席一样边走边聊天,一个个有说有笑。
几十号车把子聚集在一起,互相打探消息。
“前面几位,这阵势今晚上,哥几个都互相照顾一下。”
说话之人是仁和车行,车把子,他一脸凝重的表情跟身边同伴说话。
此时另一位车把子,看着越聚越多的队伍,也是一脸紧张之色。
“希望打不起来,小鬼子不折腾了,咱们自己人又开始闹挺。”
车把子队伍里,一个四十多岁的壮年男人,轻笑一声。
“各位,把心放进肚子里,打不起来。”
周围一群人,听闻此话向他靠近。
“老烟卷,你是不是得到什么消息?”
“跟咱们透透底,也让弟兄们心里踏实点。”
名叫老烟卷的男人,嘴里叼着烟卷回话。
“我就问你,真打起来,跟谁打?怎么打?”
这话一出,周围一群人愣了一下。
老烟卷弹了弹烟灰,接着说道。
“咱们这帮子人,沾亲带故的,人家四霸手底下自己一群人,打起来还有个目标,咱们呢?”
和尚一路走来,看见加入队伍的人越来越多,他心情不由沉重几分。
“老烟卷说的没错,咱们今天就是去充数。”
“四个城区的车行,多多少少都有点关系。”
“咱们车夫之间,在各大车行里赁车的亲戚朋友可不少。”
“同乡人在不同车行里赁车更多。”
和尚说到这里,看着周围一群人。
“难不成,让老烟枪拿着斧头砍他老表?”
“还是让你大裤衩子,跟自己把兄弟对砍?”
他边走边对着身边的车把子嘱咐。
“咱们先说好,跟下面弟兄们打好招呼,别跟着瞎起哄,也别乱说话。”
“这么多人,万一哪句话惹到爆脾气的主,到时候两人打起来,那就要了老命了。”
这句话在场的所有人都明白,他们车夫之间也有不对付的主。
不同车行之间的车夫,也因为抢生意闹出不少矛盾。
这么多人,聚集在一起,万一谁说错一句话打起来,就变成导火索。
到时候几百上千人打起来,没一个能安全脱身。
几十号车把子,互相对视一眼,然后各自回到自己车行,向自己手下吩咐。
天色越来越黑,人群越聚越多。
四大城区,各个街道乌压压一群人,向着泰丰楼赶路。
当和尚跟着人群来到大栅栏时,十米宽的道路,已经聚集上百号人。
不到三百米的街道,乌泱泱的一群人,分区域站在一起。
此时气氛压抑到让人不自觉屏住呼吸。
西城区的车行,自觉聚集在一起,站在一个区域。
各个车行老板,下车后跟自己手下交代一番,结伴走进泰丰楼。
随着时间推移,聚集到大栅栏的人,站在不同区域,已经让十米宽的道路慢慢变窄。
和尚一群人,站在靠铺子的门前,踮着脚看着各种洋车,汽车驶向泰丰楼。
他身边的一个车把子,给周围一圈人发根烟,然后冲着路边停着的汽车说道。
“不对劲啊,四霸谈判,可整不出这动静。”
“能坐汽车的主,哪一个都不是简单的爷。”
“瞧瞧,酒楼路两边,已经停了十几辆汽车。”
“估计整个北平有名有姓的主,今晚都来了。”
一群人聚在在一起,抽着烟,四处张望看着街道上的动静。
“嘿~”
“各位,瞧见那三辆汽车了没?”
此话一出,一群人跟着他手指的方向,看着行驶的汽车。
有认识那三辆汽车的车夫,立马说道。
“好家伙~”
“那三辆车,是北平前三商行大东家的座驾。”
“乖乖,这情况我是越来越看不懂。”
和尚看着停在街道上的汽车,他也开始狐疑起来。
那些车主人,每一个身份都不简单。
四个大流氓头子抢地盘打架,不可能请来这些大人物。
有人碰了碰和尚的手臂。
“快看,那是北平商会,会长的车。”
和尚看着路中央,一辆行驶的豪华汽车鸣笛,示意街道上的人群让路。
随后一个身穿西服的中年男人,在侍从的招呼下,下车走进酒楼。
随着各式各样的人物到来,大栅栏也已经人满为患。
不少人已经站到街口巷子里。
赖子站在他旁边,小声问道。
“咱们不会在这喝几个小时西北风吧?”
和尚白了他一眼,小声回答。
“你看看今个什么场景?”
“你还想打起来?”
“一人一口吐沫都能淹死人。”
“能安稳喝几个小时西北风,你就知足吧~”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天色彻底黑了下来。
大栅栏街道,此时最少聚集五六千人。
这么多人衣着打扮主要分三样,要不是穿着车行号坎的车夫,要不就是身上刺青的黑帮成员。
还有几十号人穿着西装,守在泰丰楼门口。
一群人站在街道里,交头接耳,互相打探消息,或者蹲在角落里抽烟互相吹牛。
第37章 火拼
北平的夜晚,星空格外绚丽。
大栅栏街道上,乌泱泱几千号人,拉帮结派站在不同区域。
人群里带着几分肃杀的气氛。
胡同里的柿子树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
月光从瓦檐的缝隙间漏下来,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影。
大栅栏一眼望不到头的队伍,和尚一伙人聚在泰丰楼斜对门街道角落抽着烟。
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忽明忽暗。
街道上有人把玩着铜板,叮当声里混着压低嗓子的咒骂。
有人蹲在角落里,拿着匕首修指甲。
一个多时辰过去,楼下等消息的人群,慢慢变得不耐烦起来。
已经有不少人开始嚷嚷着“要打就打。”
人群气氛慢慢变得烦躁起来,一些人已经开始互相指骂。
街道上几千号人,因为一些人推推搡搡,开始变得拥挤。
不少黑帮成员,已经掏出武器对峙。
拥挤的人群,因为互相推搡,你踩我一脚,我推你一下,慢慢让此地变成快要爆炸的火药桶。
和尚跟他身边的车把子,聚集在一起,商量对策。
几十号人额头冒出汗珠,他们眼看大事不妙,开始慌了起来。
和尚被人挤的动来动去,他对着身边的人说道。
“各位兄弟,情况不妙,咱们互相传话,让靠近街口的弟兄,往别的地方挪。”
“还有,咱们不是来打架的,管好自己手下兄弟。”
“其他人慢慢往外移~”
几句话的功夫,人群推搡的情况越来越严重。
一群车把子立马行动,他们在同伴的陪同下传话。
和尚眼看着火药桶要爆炸,他也管不了太多。
他满头大汗的对着身边同伴说道。
“弟兄们,克制住,咱们靠着铺子慢慢往外挪。”
话虽如此,可哪有那么容易移动。
几千号人,上百辆黄包车,几十辆汽车,堵在一起,想移动别提有多难。
旺盛车行的打手,挤到和尚身边,喘着粗气说道。
“和尚,要坏事了,赶紧想个办法退出去。”
和尚用身体,硬抗这人群的推搡。
他抹了一把头上的汗水说道。
“弟兄们,咱们踹开门板躲进去。”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旺盛车行的人,聚在一起往街边商铺靠去。
几十号人废了一阵功夫,来到街边商铺门口。
和尚带着人走到打烊商铺门口,他用力拍门。
“里面的各位爷,帮帮忙打开一块门板,让兄弟们进去。”
和尚从口袋里掏出几块大洋,把钱塞进门板缝隙里。
“我们没有恶意,只想躲躲风头。”
铺子里面显然有人,和尚看着已经开始暴动的人群,他心急如焚。
李六爷养的打手,看着白费功夫的和尚,跟同伙对视一眼。
然后五人背靠人群,后退一步。
接着五人同时发力,一脚踹在铺子门板上。
轰隆一声,商铺门板应声被踹开一块。
和尚也管不了这么多,他带着车行几十号兄弟,往铺子里钻。
刚才几人踹铺子门板的声音,仿佛导火索,一瞬间引发了了大乱斗。
街道里人群突然嗷了一声。
“兄弟们,砍死他们。”
这一声如同火把点燃炸药桶,几千人,几十个帮派瞬间拿着武器火拼。
已经走进铺子里的和尚,看着不少老熟人一窝蜂的往茶叶铺子里冲。
当他听到街面上已经打起来的动静,立马带着人走到二楼。
他把二楼窗户打开,对着身边兄弟喊道。
“咱们都是来充数的玩意,一个个上有老下有小,犯不着拼命。”
“愿意跟兄弟走的人,咱们跳窗离开,不愿意离开的人自己看着办。”
两句话说完,和尚从二楼窗口跳到大栅栏后街巷子里。
和尚跳下去后,一群人如同下饺子一样,跟着他跳到巷子里。
后街巷子里黑灯瞎火,伸手不见五指。
没一会后街胡同里,也变得拥挤起来。
不少人因为被踩到脚,或者被人推倒在地,开始破口大骂。
和尚跟老福建,二愣子,大傻冒,一群同车行车夫,跑到另一巷子口大喘气。
一群人背靠围墙,喘着粗气,大眼瞪小眼。
赖爷,听着前街大栅栏火拼的动静,心里直打鼓。
“乖乖,这么大动静,得死多少人~”
和尚从兜里掏出一包烟,分给身边的伙伴。
“踏马的个碧,一群脑子装屎的玩意,楼上的爷还没谈好,下面先打起来。”
老福建吐了一口唾沫,深吸一口气骂道。
“狗日的,哪有这样打架的啦,丢他老母,乌漆麻黑的,跟谁打都不知道。”
“吃屎的一群瘪三~”
和尚一群人站在大栅栏后街,看着越来越多的人,从二楼窗口跳下来。
“草他姥姥,这里也待不住了,弟兄们赶紧撤~”
他话刚说完,转身正要走时,几声枪声响彻云霄。
几声枪声过后,前街怒吼声,大骂声,冷兵器碰撞声,慢慢小了下来。
还没过一会,几个中气十足的大喊声,从近到远传开。
“都踏马给我住手~”
大喊声过后,伴随着枪声,瞬间让混乱的街道安静下来。
和尚听着前街时不时传来的哀嚎声,心里猜想估计要死不少人。
此时和尚身边聚集最少上百人,他们在黑夜里大眼瞪小眼面面相觑。
西城区几个车把子,推开人群挤到和尚身边。
其中一个车把子喘着粗气,冲着和尚说道。
“你小子跑的倒快~”
和尚借着月光,看清说话之人长相。
“先别扯皮,看看自家兄弟有没有少人。”
巷子里,上百号人向各自车把子聚。
此时大栅栏主街道,如同修罗场一般。
被推翻的洋车,残肢断臂散落在青石板上。
受伤的人,握着砍刀,红着眼防备四周。
同帮同派的人,围成一个圈,拿着着武器跟别的帮派对峙。
地上暗红色的血液,在星光的照耀下,反射出诡异的蓝绿色。
还有不少车夫,躲在洋车后面,或者汽车旁边,探头查看街面上的动静。
一些临街商铺,也被人砸开门板,不少车夫躲在铺子里瑟瑟发抖。
附近居民,听着街道上的喊杀声,一个个反锁大门,拿着粗木棍抵住大门。
大栅栏后街巷子里,和尚一群人听到街面上没了动静,此时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一群人又不敢撤离,又不敢回到前街查看情况。
几个车把子聚在一起小声嘀咕起来。
和尚从腰间掏出匕首,看着身边几人。
“哥几个,保命是人之常情,但要不露面,后面各位老板,难免不给咱们穿小鞋。”
几十个人看着拿匕首的和尚,对他露出一个疑惑的模样。
和尚才不管那么多,他大喊一声。
“旺盛车行的弟兄,跟爷们走,咱们去救六爷。”
此话一出,一群人愣在原地,你看看我,我望望你。
和尚已经走出几步,他回头一看,发现没有一人跟在身后。
和尚走到老福建一群人身边,暗骂一声。
“猪脑子啊~”
“赶紧跟我走~”
脑子反应过来的一群人,瞬间懂了和尚的意思。
他们从腰间抽出匕首,砍刀,嗷嗷叫的顺着巷子往前街跑。
六爷的打手,拿着短刃跟在和尚身边小声说道。
“你小子花花肠子是真几把多。”
和尚懒得搭理他,没好气回了一句。
“有本事别去~”
一百多号人拿着武器,如同悍匪一般,往前街跑去。
几分钟过后,以和尚为首的一群人,赶到前街,他们的出现差点又引起骚动。
原本已经平静下来的街道,看到和尚一群人,举着武器冲来,立马紧张不安。
不少人提着武器站在一起,防备和尚这一百多号人。
还没等和尚带着人跑到酒楼门口。
一群穿着西服的男人拿着手枪,站在人群前,挡住和尚的去路。
还没等和尚喊停,这群身穿西服的人,已经开枪警示。
啪啪啪几声枪声过后,和尚咽着口水看着走到他们面前的人。
对面十几个人,集体拿着手枪指着他们。
对方领头人,拿着手枪对准和尚脑袋。
“再敢上前,老子崩了你。”
和尚被人拿枪指着脑袋,他冷汗不自觉顺着脊梁骨往下流。
刚才气势汹汹,随时都要砍人的一帮人,在手枪的威胁下,立马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和尚咽着口水,转身示意身后弟兄收起武器。
以和尚为首的一百多号人安静下来后,拿手枪的一群人,留下两人看着他们,其他人往酒楼门口走去。
其他车把子,站在和尚身边小声骂他。
“狗日子,差点被你害死。”
“你踏马的,能不能少耍点幺蛾子。”
和尚用袖子擦了一头汗小声回道。
“懂个屁,回头我不信你老板还收你车份子。”
泰丰楼门口,两个大红灯笼高挂在屋檐下。
一群身穿华服西装的人,从酒楼门口走出来。
这群人是各大车行的老板,他们冷着脸站到街道上大喊。
“吉祥车行的人,都给我过来。”
此话一出,乌漆麻黑的街道上,一群人从各个角落里聚集在他身边。
几分钟过后,此人带着自己车行的人,大步离开大栅栏街道。
几十个车行老板,边走边大声召唤自己的手下。
街道上,此时因为这几十号人的出现,慢慢变得有纪律。
他们如同磁铁一样,把自己分布在各个角落里的手下聚集在身边。
有些人扶着受伤的伙伴,回到自己老板身边。
随着一声声召唤声响起,和尚身边的人慢慢变少。
不少人跟他打个招呼,回到自己车行老板身边。
第38章 打道回府
北平,大栅栏。
几百米长的街道上,哀嚎一片。
漆黑的夜里,只有零星灯火提供照明。
几十个车行老板,召集自己手下。
和尚身边的人群越来越少,有些车夫打手已经跟着他们老板离开。
没过一会,李六爷大嗓门的吆喝声,也传开。
“旺盛车行的爷们,都跟老子走~”
和尚借着月光,看向声音传来的位置。
他跟着李六爷养的打手郭大对视,随后带着人小跑到其身边。
几十米路,和尚绕过不少障碍物才跑过去。
李六爷叼着烟,站在原地连着大喊几声。
五六分钟过后,聚集在他身边的人越来越多。
五大三粗的李六爷,感觉人员差不多到齐后,对着手下跟和尚问道。
“兄弟们没有受伤的吧?”
几个说话有份量的主,同时摇了摇头。
李六爷见手下摇头,心里松了一口气。
他看着身边的和尚,再次问道。
“你那边呢?”
和尚转头看了一圈,感觉人员大差不差。
为了以防万一,他再次吆喝起来。
“还有没有旺盛车行的兄弟?”
连喊几声后,都没有人向他们这边聚集,和尚回过头看着李六爷回话。
“能动的估计都在这。”
李六爷摸了一把自己大光头,接着大手一挥。
“拉上车,跟爷回去。”
话音落下,一个拉着洋车的车夫,嚷嚷两句,跑到六爷身边。
李六爷坐上洋车,带着一帮弟兄。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和尚跟在洋车身后,指挥车夫们一起吆喝。
“旺盛车夫的爷们,回去了~”
几十人异口同声的吆喝声,吸引不少目光。
李六爷坐在洋车上,掏了掏快被震聋的耳朵。
十几分钟过后,旺盛车行的队伍离开大栅栏主街道。
和尚小跑跟在洋车旁边,他侧头看着车上的六爷。
“六爷,楼上什么情况?”
坐在洋车上的李六爷,弹了弹烟灰。
他叹息一声,瞟了一眼和尚。
“都他妈被耍了~”
和尚不懂六爷话中之意,他疑惑着看向六爷。
李六爷,没在搭理和尚,他冷哼一声。
“回去再说~”
像李六爷这样的队伍,还有上百个。
他们如同离巢的蚁群,向四面八方散去。
一群人回到旺盛车行后,李六爷下了车站在院子里吆喝。
“大闺女~”
北屋耳房还亮着灯,房间内听到吆喝的李秀莲,连忙走出房间。
李六爷看着身边的大女儿。
“去到屋里,拿三百大洋出来。”
李秀莲二话没说,迈开腿就往屋里走。
和尚看着这个灵活的胖子,心里小心思又泛了起来。
“六爷,您回来路上说被耍了是什么意思?”
李六爷没有回答和尚的问题,他站在院子里看着一群人大声吆喝起来。
“今晚辛苦弟兄们了,等会领完赏钱,都去歇着吧。”
还没等其他人回话,李秀莲端着一盘大洋回到院子里。
李六爷接过盘子,看向众人。
“挨个过来,都别挤~”
一群打手车夫,排着队站在李六爷面前。
他开始给院子里的人分发这次出场费。
普通打手每人十块大洋,车夫六块大洋。
领头的打手,十五块大洋,和尚也领到十五块大洋。
领完钱的和尚,从十五块大洋里拿出六块。
他走到赖子跟老福建一群人身边。
“哥几个,都没受伤吧?”
一群人摇了摇头表示没事。
和尚站在原地,清点人数。
看了一圈,车行没少一人。
他把六块大洋递给赖子。
“哥几个,拿着钱去喝几杯,兄弟找六爷絮叨几句。”
赖爷接过和尚给的大洋,他笑嘻嘻跟着同伴说道。
“这回真险,好家伙我还以为今晚回不来了呢。”
和尚笑着跟一群人打屁几句过后,走到李六爷身边。
车夫们拿着钱,三五成群往大门走去。
没过一会功夫,刚才还熙熙攘攘的院子,一下就安静下来。
李六爷发完赏钱,领着和尚两人走到北屋。
李秀莲给三人端茶倒水,在一旁伺候着。
和尚三人坐在圆桌旁喝茶,等待六爷说话。
李六爷看着一旁的大闺女,摆摆手说道。
“回去歇着吧,你爹好着呢~”
李秀莲一脸担忧的模样,欲言又止。
她放下茶壶过后,转身回自己屋。
李六爷看见闺女回去后,猛地大拍桌子。
“不是人揍的玩意,拿着几千号人耍着玩。”
和尚跟打手头子郭大对视一眼,搞不明白六爷恼火什么。
李六爷拍完了桌子,看着两人。
“玛德个巴子,这次大动静,明面上是四霸引起的。”
“实际上,都是他马是一群小喽喽。”
和尚把李六爷空了的茶杯,续上茶水。
“六爷,听您这意思,后面还有人在?”
李六爷举着茶杯,回忆酒楼里的场景。
“都知道小鬼子快要完蛋,北平以前跑掉的大家族,如今也一个个回来。”
“这次事情就是他们搞得鬼~”
和尚品着李六爷的话,思考片刻问道。
“您是说,那些跑掉的豪门大族,如今回到北平,想跟那些没跑的主,抢地盘,抢生意。”
李六爷放下茶杯点了点头。
“四霸这次连上桌的资格都没有。”
“那些豪门大族,就是用四霸抢地盘的由头,来试探留下来的主。”
“那群爷,在北平沦陷前夕,抛售家业离开,如今看到鬼子快不行了,一个个都想回来,重新张罗旧买卖。”
“他们也不想想,留下来的爷,早就消化掉那些生意,他们怎么可能会把,已经吃进肚子里的肥肉吐出来。”
郭大坐在一边挠了挠头,看着六爷门问道。
“您是说,那些回来的主,在背后挺东霸,让他试探其他主的反应?”
李六爷没有说话,他对着郭大点了点头。
这种上层人的权谋计策,离和尚太远,他只关心会不会影响自己生活。
“六爷,这么说,事还没了,以后还得打生打死?”
李六爷摇了摇头,表示不一定。
“没那么简单~”
“留在北平的各大家族,哪一个都不是吃素的主。”
“走了的人,先天就弱他们一头。”
“那些豪门大族,哪一个背后没有大背景。”
“北平三大商行,关系更是手眼通天。”
“他们的人脉关系,都已经伸进成都国民政府里。”
“那些回来的主,想重新干老本行,抢市场没那么容易。”
六爷想了一会,再次说道。
“这次动静,也算捅破窗户纸,以后的事,跟咱们这群小人物也不沾边。”
“咱们该吃就吃,该干嘛干嘛。”
和尚两人听完六爷的话,心里踏实多了。
有好日子过,谁愿意整天打打杀杀。
和尚心里有底了,他站起身子说道。
“六爷,天不早了,我这先回去。”
李六爷揉着自己大光头站起身。
“都回去歇着吧~”
和尚跟郭大,走到院子里。
“郭老大,咱们去喝两杯?”
郭大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乌漆麻黑的夜里,两人只能借助月光看路。
南横街主街道,和尚两人走进小酒馆。
小酒馆内,今个被包圆,几张四方桌全部坐满客。
旺盛车行,几十号车夫聚在一起喝酒划拳,场面格外热闹。
赖爷,跟傻冒看到和尚两人,立马上前迎接。
“和尚,郭爷,就差你们了”
老福建从旁边抽把长板凳放在自己这桌。
“菜都凉了啦,我同你们讲,这群玩意属鳄鱼,大嘴一张,一个比一个能旋。”
老福建边说,边回头冲酒馆掌柜子喊道。
“老板,莲花白再搞一瓶,那些油腥的东西上几盘。”
和尚笑着跟郭大坐在长板凳上。
“兄弟们今个不醉不归,今晚郭爷兜底~”
此话一出,小酒馆瞬间沸腾了,车夫们一个个嗷嗷直叫。
他们集体起立举着酒杯向郭大敬酒。
“郭爷敞亮~”
郭大笑容满面拿着酒杯跟一群人碰杯。
完事过后,他伸出手在桌子底下拧和尚大腿。
和尚疼的龇牙咧嘴,他强忍着疼痛,赶紧起身敬酒。
“老福建,二拐子,狗蛋,哥几个碰一杯。”
被他叫到名字的几人,站起身举杯陪他喝了一杯。
一杯酒下肚,和尚看着二拐子问道。
“听说你打算要娶鬼子窑姐当媳妇,有这事没有?”
二拐子祖上,是从皖南地区逃难到北平扎根落户。
他一米七的个头,长相倒也方正。
“把子,别听那群玩意瞎说。”
“男人嘛,玩玩~”
旁边一桌大傻冒,坐在长板凳上侧着身子调侃道。
“二拐子,这也算抗日,听他邻居说,这小子每天晚上都把那个日本小娘们,整的嗷嗷直叫唤。”
大傻冒的一句话,瞬间让酒馆里嬉笑起来。
和尚跟其他兄弟碰完一杯,坐回自己位置。
“二拐子,玩归玩,千万别真把人娶回家。”
“这年头,全国上下,谁不恨小鬼子,千万别因为一个女人,让地下的祖宗抬不起头。”
他话刚说完,靠吧台的一位车夫接过话题。
“二拐子娶鬼子娘们,好歹算抗日。”
“我上回拉车跑乡下,还碰到小鬼子入胥呢。”
“日他老娘的,各位您说稀不稀奇,也不知道那些地主老财怎么想的。”
郭大这回接过话题,把自己了解的事说出来。
“你小子懂个屁~”
“敢让小鬼子当赘婿的主,能有好人?”
“那群王八蛋,哪一个不是汉奸。”
“鬼子快不行了,他们家大业大不好跑,想着招个鬼子赘婿回家,然后攀上这层关系,借着小鬼子去往海外,或者跟着走~”
第39章 酒局
漆黑的夜,像一块浸了墨的粗布,盖在北平。
零星的灯火,散落在各个街道。
胡同里飘着炸酱面的香气,混着煤炉子未散的烟味,被风一吹,传出老远。
小酒馆的灯笼在拐角处亮着,昏黄的光晕里,几只飞蛾扑扑地撞着窗纸。
酒馆门口歪斜地立着块木牌,漆色斑驳,牌匾已经掉漆。
檐角挂着的风铃早哑了,却仍被夜风推着,轻轻晃出几声空响。
屋内三十多号车夫,推杯划拳吹牛皮。
门口一个车夫,依偎在酒馆门板前,侧头瞧着屋内满桌菜。
和尚单脚摆在长板凳上,跟郭大划拳。
不断变换手势,嘴里还吆喝着。
“哥俩好啊,三星照,五魁首啊,六六六~”
这局和尚输了,他端着酒杯仰头闷了一口。
“我还不信了,玩不过你~”
郭大笑着往嘴里丢了一个花生米。
“你吖的除了耍花花肠子能赢我,别的你能赢啥?”
“喝酒,哥们能干趴两个你。”
“掰手腕呀,哥也不输你~”
和尚喝完一杯酒,不服气的双手插腰,挺直腰板说道。
“我老二比你大,你认不认?”
此话一出,不止郭大愣了,旁边的一群人开始起哄。
“和尚!别搁这儿装大瓣蒜!有本事,掏出你裤裆里的扑棱蛾子,跟郭爷比划比划~”
和尚看着满嘴锦州话的兄弟,似笑非笑回道。
“鸡毛,别人不敢说,你裤裆里的扑棱蛾子,绝对没爷小拇指长。”
原本一句话把郭大架在火上,没曾想鸡毛把火引到自己身上。
喝的五迷三道的鸡毛,咣咣当当走到和尚面前。
“把子,别的我都能让你,今个这事不成~”
他说完一句话,开始解裤腰带。
好家伙,旁边的人,看他那解裤腰带的动作都愣住了。
和尚赶紧投降,他跑到鸡毛边上,拉住对方的手。
“鸡毛,你他娘的~”
“我认输还不成,你吖的怎么跟个傻鸟似的。”
鸡毛听到和尚认输,他晕晕乎乎把裤腰带搭在自己肩头。
“把子~”
“输,我也让你输个心甘情愿~”
一句话说话,都没给人反应的时间,鸡毛的裤子已经掉落在脚边。
一群人大眼瞪小眼看着光屁股的鸡毛。
老福建坐在一边,看着离自己脸近在咫尺的小鸟,又闻着那股骚味,瞬间上头了。
老福建一把推开光屁股的鸡毛。
“我干你娘,臭鸡仔,快甩林北脸上的啦。”
一群人呆愣当场,随后小酒馆发出哄堂大笑。
和尚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他弯着腰拍着桌子。
“你踏马的,老子是服了你。”
“以后老子喊你鸟爷~”
其他人把瘫倒在地的鸡毛扶起来。
“嫩个龟孙,裤衩子都不穿~”
笑得眼泪止不住的和尚,站直身子张望一圈。
正当他想说话时,看到靠在酒馆门口的人。
和尚伸出手,向此人吆喝。
“吴大叔,进来坐~”
原本嬉戏打闹的一群车夫,听见和尚吆喝声,瞬间收声转头看向门口。
和尚口中的吴大叔,也是旺盛车行的车夫。
此人还不到五十岁,不过人看上去十分显老。
说他六十五岁,别人都不会怀疑。
他也是北平车夫里,属于底层的存在。
吴大叔站在门口,露出一个假笑,他想进又不敢进得模样,看的和尚都有些难受。
“怎么着,还得请您?”
吴大叔弯腰弓背,站在门口不知所措。
和尚跟赖子使个眼色,示意拉对方进来。
赖子站在四方桌前,提了提裤腰带。
“吴叔,再不进来,您可就不给面了。”
吴大叔,应了一声颤颤巍巍走进酒馆。
和尚对着老福建点了点头。
老福建坐在长板凳上往边上挪了挪。
和尚对着吴大叔招手,示意坐过来。
一番拉扯下,吴大叔才坐到和尚这桌。
郭大坐在旁边,自顾自饮酒吃菜。
和尚给吴大叔倒了一杯酒,笑着说道。
“吴叔,都睡一个大通铺,别这么见外~”
吴大叔十分不自在的接过酒杯,和尚客气的让他有点受宠如惊。
吴大叔喝下杯中之酒,又对旁边车夫拱了拱手表示感谢。
和尚挥了挥手,示意弟兄们接着玩。
一群车夫,重新坐回原位喝酒划拳。
吴大叔跟和尚碰了一杯过后,小心翼翼问道。
“那个,以后弟兄们去站街,能不能喊我一个?”
此话一出,坐在他旁边的老福建,上下打量他一眼。
“吴老哥,你又讲笑话啦,同你讲啊,林北哪次撑场面没带家伙。”
“就像今天,踏马的哦,你没看到那场面。”
“干它娘的,血流一地,那他妈的,断胳膊断手的,能吓的你做噩梦。”
吴大叔畏畏惧惧,拿着筷子夹了一块烧鸡。
“我家里什么情况,大家伙也知道。”
“我跑不动了,家里两个孙子还等着我养。”
“大的十五,小的十二,我想托把子您,在咱们车行,给我大孙子也赁辆车。”
“我那大孙子,脑子虽说不咋灵光,可一把力气却实打实。”
和尚听完此话,拿着酒杯看向郭大。
“六爷说要买批洋车,不会就我大舅子那一辆吧?”
郭大跟他碰了一杯,摇了摇头。
“北平车行什么情况你还不知道?”
“拉车的比坐车的多~”
“要不是你大舅子长的俊俏,被大小姐看上,他能赁那么好的车?”
“你瞧瞧那辆洋车,红木扶手,软皮坐垫,牛皮挡风布,没点身份的人都不敢上那车。”
“结果呢,交的车份子跟你们二等车一个样。”
“别指望六爷再买新车,能有辆旧车就不错了。”
郭大的话其实是说给吴大叔听得,这点他们都明白。
吴大叔听到这里心里失落万分。
他仿佛想到什么,喝了一杯苦酒接着问道。
“你们每次出去,六爷都给多少辛苦钱?”
和尚叹息一声,夹了一筷子卤肉回道。
“没个准,充场面一人两块。”
“动手五块,见血十块,真打死打伤,汤药费安家费另算。”
吴大叔听到这些,犹豫一会看向和尚说道。
“车夫干时间长了,老了身体毛病忒多。”
“我想好了,明个让我孙子接班。”
“往后,托各位多照顾一下我那大孙子。”
和尚咀嚼嘴里的肉,叹息一声没有说话。
吴大叔用祈求的眼神看向和尚。
“我那大孙子,空有一身力气,没地方使。”
“麻烦把子您,以后出去帮六爷做事能带上他。”
和尚放下筷子咽下嘴里的肉,他转头看向郭大。
郭大压根就不看和尚,他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自顾自喝酒吃菜。
和尚看他不接茬,无奈转头看向吴大叔。
“说好了,看在咱们相处几年的份上,照顾你家孙子可以,真出了事你可别找我。”
吴大叔听闻此话,站起身端着酒杯,向和尚敬酒。
“把子您这几年,哪次出去,不都是把弟兄们完整带回来。”
“我相信您,这杯替我孙子谢谢您。”
和尚看着仰头一口闷的吴大叔,压了压手示意他坐下说话。
“没你看的那么简单,这次要不是弟兄们机灵,今晚别说喝酒,能活着回来都是撞大运。”
他拿着酒杯跟同桌几人,碰了一杯接着说道。
“拉车的规矩,你自个跟你孙子说好。”
“其他的我能搭把手绝对不含糊。”
吴大叔听到和尚的承诺,心里舒了一口气。
漫漫长夜,小酒馆内欢声笑语。
也不知道一群人喝到几点,他们互相搀扶着,往旺盛车行走去。
次日清晨,和尚迷迷糊糊从床上醒来。
他揉着疼痛不已的脑袋,换个姿势睡觉。
迷迷糊糊的和尚,察觉身边有人,他习惯性的伸手在对方身上乱摸。
和尚感受到手上滑嫩柔软的皮肤,不自觉使上两分劲。
这一抓,顿时让他旁边之人轻哼一声。
和尚不以为然的把身边之人抱在怀里。
他迷迷糊糊感觉哪里不对劲,于是慢慢睁开眼睛,打量屋内的环境。
这一看他瞬间被惊醒,猛然起身的他,坐直身子再一看,心里舒了一口气。
躺在他身边的不是别人,正是他未过门的媳妇乌小妹。
床上的乌小妹还没醒,她穿着肚兜,转个身子面向和尚。
和尚慢慢掀开被单,就看到旁边乌小妹只穿个肚兜,下半身一丝不挂的模样。
心里有数的和尚,突然给了自己一巴掌。
这一巴掌,顿时让他清醒不少。
昨天他喝断片了,最后怎么回到家的事都记不得。
看床上的模样,搞不好他把乌小妹当窑姐了。
和尚一丝不挂坐在床上,他小心翼翼把床单盖在乌小妹身上。
光着屁股的他,蹑手蹑脚从床上下来。
和尚看着地上乱七八糟的衣服,垫着脚找自己裤衩子。
穿好衣服的和尚,走到中堂倒水喝。
几杯凉白开下肚过后,和尚这才回过神。
他想着刚才床上两人的模样,又给了自己一巴掌。
“猪八戒吃人参果,他玛德一点滋味没尝出来。”
第40章 日常生活
北平的清晨,灰蒙蒙一片。
雾霾大的五米之外都看不清人。
大公鸡打鸣的声音,时不时从各个院子里传来。
清醒过来的和尚,洗漱一番往外走
时间还早,看乌小妹那模样,昨夜估计被他折腾的不轻。
走在自家院子里的和尚,东瞧瞧西看看。
来到后院茅房排完泄过后,和尚打开侧门背着手,往街道上走。
大清早的,挑着担子卖豆腐脑的主,已经满街道吆喝。
路口卖包子的小贩,看到路人就问要不要包子。
送水工,赶着驴车挨家挨户开始送水。
脑子意愣吧唧的和尚,站在卖油条的铺子前,看着大铁锅里黑漆漆的一锅油。
“十五根油果子带走~”
卖油条的小贩,立马开始现炸油条。
这年头老百姓日常食用油都是菜籽油,炸油条的油,更是用了在用。
锅里油用的差不多时,再加点新油。
有些早餐铺子,几十年都没换过一锅新油。
没让和尚多等,十五根油条分三份用牛皮纸包住。
和尚提着牛皮纸,晃悠往回走。
临了,在路口遇到卖豆腐脑的主。
“卖豆腐脑的~”
和尚一声吆喝声过后,挑着担子的小贩,立马回头往他身边走。
和尚站在巷子口,买了六个大菜包子,看着卖豆腐脑的小贩。
“没带碗,劳烦您跟我回趟家。”
和尚提着油条包子,带着卖豆腐脑的小贩往回走。
永宁胡同十九号,和尚看着小贩说道。
“等会~”
小贩放下担子,站在门口等和尚。
五分钟过后,和尚拿着一个和面盆,走到门口。
“来半盆~”
小贩接过面盆,用眼神询问和尚确定要这么多?
和尚抬了抬手,指挥起来。
“麻溜点,不差你半个铜板。”
小贩笑着,掀开装豆腐脑木桶盖子。
和尚看着一桶热气腾腾的豆腐脑说道。
“咸菜丝,酱油,芝麻油多放,葱花也别省。”
小贩拿着马勺,沿着木桶边,一层一层打豆腐脑。
“您放心,料给您放足~”
早起的街坊邻居,看到巷子里卖豆腐脑的小贩,一个个拿着碗过来买豆腐脑。
和尚端着一盆豆腐脑,走进家门。
一进院,和尚踢了踢乌家两兄弟的房门。
“吃饭了~”
吆喝两声,和尚端着和面盆往二层小楼走去。
刚洗漱完的周金花走到院子里,就见到和尚端着一盆豆腐脑,她捋着头发问道。
“大伯哥,您这是买多少豆腐脑。”
“昨个还留了面条呢~”
和尚无所谓的回了句。
“家里人多,热热一块吃~”
随着时间的推移,一家子老老少少洗漱完毕,来到主楼餐厅吃早饭。
饭桌上,一大家子难免会聊几句。
乌小妹经过昨晚的事,见到和尚多少有点不自然。
不过也没人发现她的异常。
王大娘边吃边招呼两个孙子吃饭。
王小二一副没睡醒的模样吃饭。
乌老大似乎有话要说,但他看场合不对又把话憋了回去。
周金花抱着小闺女喂饭。
“大伯哥,昨个有小贩来推销盐跟白糖,价格也挺便宜。”
“可这糖跟盐都是管控物资,我一时拿不定主意。”
和尚咽下嘴里的油条,看了一眼周金花。
“甭管多便宜,咱们不做这生意。”
周金花有点不甘心,她把闺女抱给王小二后说道。
“市面上多少铺子都在卖,也不差咱们这一家。”
和尚放下筷子冷着脸说道。
“那些当官的,不想管时,啥事都没有。”
“要是哪天人家缺钱了,就这一个由头,都能让咱们倾家荡产。”
“我开这铺子,没想赚多少。”
“以后铺子里管控物资,一律不准卖。”
“这个钱不是咱们能赚的,你也别眼红别人。”
对于铺子里的事,一般都是周金花在管,其他人也插不上手。
乌小妹姐弟俩,除了看铺子其他的也做不了主。
这不周金花眼见其他铺子卖白糖挣的多,也想跟着卖,这才打探一下和尚的口风。
和尚吃饱放下筷子,起身准备离开。
乌小妹看到和尚要走,赶紧放下碗筷,帮他拿衣服。
经过昨天那么一遭,乌小妹走路多少有点不自然。
院子里和尚接过乌小妹递过来的号坎,边走边说。
“铺子里有什么事你跟我说,别当自己是稻草人。”
“拿不定主意的事,晚上咱们一起商量。”
乌小妹低头“嗯”了一句,目送和尚走出大门。
和尚抽着烟,站在家门口看着密室井盖。
这几天他忙的很,事情一桩接着一桩。
都没空把井里的东西运出来。
半根烟抽完,乌老大跟王小二拉着洋车出门。
和尚拦住乌老大,坐上洋车。
“上午跟我走,带你认认门,先去车行。”
王小二拉着洋车跟在旁边。
“昨个的事,听说闹的挺大,咱们车行没死人吧?”
和尚坐在车上摇了摇头。
“甭提了,瞎猫打架,乱挠一气。”
“要不是哥们跑得快,指不定也得见血。”
三人两车,并排走在永宁胡同,刚出胡同就碰见坐车的主。
王小二拉着洋车,跟和尚分道扬镳。
和尚坐在后座上,看着大舅哥拉车的背影说道。
“你这车好,以后只拉爷。”
“别什么人都拉,这次带你认人,往后西城区这片酒楼,八大胡同,你只管蹲点。”
“记住了,还是那句话,人家客人可以主动坐你车,但你不能上杆子拉客。”
乌老大一言不发拉着车往前前跑。
沉默一阵后,他还是忍不住开口。
“给我想想招,李秀莲那边我顶不住了。”
此话一出,瞬间让和尚来了兴趣。
他坐直身子,看着乌老大的背问道。
“李秀莲对你用强了?”
乌老大叹息一声,没否认,也没点头。
“昨个中午,她给我堵在院子里,非要我给她一个说法。”
“问我愿不愿意娶她。”
“你说这算什么事~”
“她玛德,她那一条大腿都快赶上我腰粗。”
唉声叹气的乌老大,一副霜打茄子秧的模样闷头往前跑。
和尚能体会他的心情。
“你要是真不愿意,把车子退了,挣嚼口的活,兄弟给你另想法子。”
不等乌老大回答,和尚劝解起来。
“说实话,李秀莲除了胖点,其他真没缺点。”
“家里有钱,也肯为你花钱,真娶了她,你下辈子还干个球。”
“以后跟着六爷,坐在院子里喝茶收车份子就成。”
“实话跟你说,六爷老婆儿子,前些年死在小鬼子手里,莲姑娘是他唯一血脉。”
“你娶了她,偌大的家产不都是你的。”
“以后是吃糠咽菜,还是大鱼大肉,你自个琢磨。”
“再说蜡烛一吹,不都一个德行。”
乌老大回头幽怨的看了和尚一眼。
和尚装作没看到他的眼神,接着喋喋不休说道。
“这些年,苦日子你没少过,知道其中的滋味。”
“实话跟你说,拒绝莲菇娘,甭说赁这么好的车,以后干车夫这行你都悬。”
和尚坐在后座,一会摸摸扶手,一会扒拉一下车上挂的香包。
乌老大垂头丧气拉着和尚跑到旺盛车行。
到了大门口,和尚走下洋车,拍了拍乌老大肩膀。
“自己好好琢磨琢磨~”
大半个上午过去,和尚带着乌老大,把西城区这片的车把子认识个全。
什刹海街道,和尚拉着车跟乌老大分道扬镳。
正当他拉着车往琉璃厂跑时,遇见一客人。
此人尖嘴猴腮,身上穿的西服都不合身。
一米七都不到的个头,跟个猴似的。
“果子巷~”
还没等和尚拒绝,此人已经坐上洋车。
和尚抬头一看天,估计今个上午琉璃厂去不成了。
果子巷在南城区,十二三里路,这一趟一块两毛钱车费。
和尚拉起洋车就跑,大汗淋漓的他,时不时回头打量一下客人。
不合身的衣服,尖嘴猴腮的模样,脸上一副菜像,明显是长期吃不好,营养不良。
这些条件加起来,和尚开始怀疑此人有没有钱付车费。
他不着痕迹开始套话。
“这位爷是去买牲口?”
果子巷那块是大型牲口交易区域。
后座上的客人,无聊的拨弄车扶手处挂的香囊,他轻佻的回了句。
“爷又没地,买哪门子牲口。”
和尚喘着气边跑边打擦。
“也是,您看着就不像那些庄稼汉。”
“您这细皮嫩肉的,西装手表,谁瞧见不喊您一声爷。”
后座上的男人,一脸受用的模样,享受和尚拍马屁。
和尚拉着洋车转入主道路。
“像您这样的爷,出门哪能走路,要不我给您拉包月?”
尖嘴猴腮的男人,摸着自己的下巴笑了笑。
“成呐~”
“不过你得等等。”
和尚跟他套了一路的话,验证了心里的猜想。
到达目的地后,男人十分阔气给了他一块半大洋。
果子巷以骡马交易为主,五米宽的街道,路两边拴着一匹匹骡子跟马。
老农蹲在牲口旁边抽着旱烟,打量来往行人。
想买骡子的人,走到骡子马匹边,检查牙口,查看马腿。
地面黄土路上,时不时就能见到一坨马粪。
四处飞舞的马蝇,特别招人烦。
和尚看着男人消失的背影,心里盘算起来。
他把车停放在街口大碗茶旁边,给了卖茶的伙计一毛钱。
“兄弟,我去方便,劳烦您帮我看会车。”
伙计接过一毛钱,笑着点点头,示意他尽管去。
第41章 披肩客
果子巷牲口市场内干草与牲畜气味混杂,吆喝声、骡马嘶鸣声此起彼伏。
农民、马贩子、牙纪三教九流汇聚在集市做生意。
和尚把自己伪装一个卖家,在集市上晃荡。
和尚穿梭在人群中,时不时打量四周环境。
尖嘴猴腮的男人走在前面,两人相隔六米远。
和尚漫不经心的模样,一直保持这个距离跟在其身后。
尖嘴猴腮的男人,吊儿郎当的东瞧瞧西看看。
没过一会,此人拐进一个小胡同内。
和尚加快脚步,走到胡同拐角,蹲在路口点根烟,他并没有急着跟过去。
嘴里叼着烟的和尚,装作肚子疼的模样,他捂着肚子,从旁边马槽里薅把稻草。
一旁卖马的人,瞧见和尚那模样,没好气来了一句。
“稻草擦屁股,你也不怕揦的慌。”
胡同里直直一条路,和尚弯着腰捂着肚子,查看黄土路上的新脚印。
当他顺着脚印,走到胡同里倒数第三户门口时停下脚步。
和尚环顾一圈,走到胡同最深处拐角,解开裤腰带,蹲在一旁方便。
胡同里,没几个人,偶尔走进来的主,看到和尚也只是一笑而过。
这种情况,他们见多了,没什么稀奇。
和尚还没蹲五分钟,尖嘴猴腮的男人,腋下夹了一个包裹从门内走出来。
和尚看见后,立马穿上裤子,往胡同拐角处走。
他翻过一堵墙,来到另一条胡同里,直接往主路口大碗茶摊子跑。
几分钟过后,和尚平复一下呼吸,坐到大碗茶摊子里,要了一碗茶。
“伙计,来一碗,”
和尚坐在长板凳上,喝着茶,等待尖嘴猴腮的男人。
果然不出他预料,一碗茶还没喝完,此人夹着一个黑布包袱向他走来。
“呦呵,正好,拉爷去趟琉璃厂~”
和尚起身,哈腰点头请对方上车。
“爷,您去哪,我送您~”
此人坐上洋车,把包裹放在腿上。
“琉璃厂~”
和尚一听心里还惊讶一下。
“你坐稳,我这就跑起来。”
两块地相差五公里路,和尚用同样的方法跟此人套近乎。
“爷,您是打算去琉璃厂卖东西?”
“我跟您说,琉璃厂那块我常去,有些收东西的主忒黑。”
“前段时间,我在那块蹲点,明明能值一百大洋的玩意,嘿~愣是被压价十块。”
“那些古董铺子,就喜欢宰生客。”
“您要是不懂行,再值钱的玩意,也被贬成白菜价。”
和尚的一番话,正中男人下怀。
他摸着腿上的黑布包裹,想着心事。
“可以啊,瞧您这模样,在琉璃厂有熟人吧?”
和尚,拉着车回头笑了笑。
“让您说着了,经常在琉璃厂蹲点,跟一个老爷子混熟了。”
“我是拉车的主,时常能碰见跟您一样的客人。”
“一来二回,我也顺带给那些爷介绍生意。”
和尚怕对方有疑虑,立马解释。
“您放心,我只带人去,成不成都没关系。”
“生意成了,那位老爷子会给点赏钱。”
“没成的话,我也能赚个车钱。”
尖嘴猴腮的男人,看着和尚背影说道。
“今个就信你一回,要是卖出高价,爷有赏~”
和尚道谢一番,卖力的拉着洋车往琉璃厂跑。
顺风的时候,他时不时能闻到一股血腥味。
和尚心里直嘀咕,这个人到底什么身份。
到达琉璃厂,时间都快晌午。
和尚拉着车把人带到他师傅摊子上。
金老爷子见到和尚到来,一点都没给他好脸色。
和尚趁着尖嘴猴腮的男人不注意时,给了他师傅一个眼色。
金老爷子瞟了一眼两人,面不改色坐在马扎上跟和尚说话。
“最近生意不错,有几天没见到你。”
和尚对着金老爷子介绍旁边的男人。
“王老爷子,我给您介绍一下。”
“这位爷有东西出手,您看在我的面上别太压价。”
他师傅本家姓金,后来因为一些原因,在市面上伪装姓王,一般人都喊他王姓。
旁边的男人蹲在摊子边,打量地上的东西。
他抬头看着金老爷子说道。
“我这可是好东西,要不是看在他的面,指定不能来找您。”
此人边说边用手指着和尚。
和尚赔个笑脸给两人,接着他坐中间人打圆场。
“这位爷,您把东西拿出来,让老爷子瞧瞧。”
“东西看对了,您二位再谈~”
尖嘴猴腮的男人,把腋下夹着的包裹放到铺子上。
金老爷子半信半疑打开包裹。
包裹被打开时,两卷字画映入眼帘。
金老爷拿着字画开始鉴定,他一寸一寸查看。
过了好一会,金老爷子这才开口说话。
“您打算要卖多少?”
金老爷子打眼一瞧,就知道此人是个外行,也没跟他拉手。
金老爷子一句话把此人给问住。
尖嘴猴腮的男人,举棋不定蹲在摊子前不知如何开口。
过了好一会,他才伸出五个手指头。
金老爷子皱着眉头看向此人。
“您伸出五个手指头,是卖五块,还是五十,又或者五百?”
“这年头货币种类这么多,你这五根手指头,是日元呐,还是大洋,又或者是军票?”
男人有点为难的看向和尚。
“这位爷,您只管开口。”
“要是觉得价钱低了,您再到别处问。”
此人犹豫一番过后,张口就来。
“五百美刀~”
老爷子听闻此话,直接合上字画,然后把布包起来打个结系好。
“您到别处问问~”
和尚蹲在一旁为对方说话。
“老爷子,您是专业人士,东西值多少,你有个赚,直接把字给收了,省得这位爷来回跑。”
尖嘴猴腮的男人,打量两人一眼,开口问道。
“您说,给多少?”
金老爷子也伸出两根手指头比划。
“两百大洋,就这么多~”
尖嘴猴腮的男人,犹豫一番站起身子。
“我在到别处看看~”
金老爷子有恃无恐悠悠开口说道。
“看在这小子的面,我才出这个价。”
“您只管去别的铺子问价,只要价钱比我高,您回来我补您五十大洋。”
此话一出,尖嘴猴腮的男人半信半疑打量金老爷子。
和尚看着两人开始打圆场。
“买卖不在仁义在,不管买东西,还是卖东西谁不货比三家。”
“老爷子您说是这个理不~”
金老爷子坐在摊位前,比个请的手势。
和尚站在尖嘴猴腮的男人身边说道。
“这位爷,东西是您自个的,多转两圈也无妨。”
此人对着和尚抱了抱拳,接着拍了拍自己的包裹。
“东西卖了,爷高低请你吃顿茶。”
金老爷子跟和尚,看着其离开的背影默不作声。
等人走后,金老爷子开始训起和尚。
“小子,哪有像你这样学艺的主。”
“刚拜完师,第二天就来这么晚。”
金老爷子指了指天说道。
“都他妈晌午了~”
和尚拿着毛巾边擦汗边回话。
“师傅,您不知道,昨个夜里出事了。”
“整个北平,昨天车夫聚在泰丰楼门口,打起来了。”
“您徒弟我要不是跑的快,估计今个您老要为我收尸了。”
金老爷子闻言此话,脸色开始严肃起来。
“你是说,昨天那场面,你也参加了?”
和尚蹲在金老爷子旁边点了点头。
金老爷子上下打量一眼和尚过后说道。
“好家伙,我还真小瞧了你。”
“今个上午,整个北平都传开了。”
“说大栅栏,昨晚黑帮洗地,捡了几箩筐断胳膊断手。”
他叹息一声,用关心的语气说话。
“要不,你这车别拉了,好好跟着师傅学艺。”
“学个三五年,你这辈子衣食无忧师傅还能保证。”
和尚有自己的顾虑,他拧着毛巾低头不说话。
金老爷子搞不明白和尚,到底为什么对车夫这个行业这么留恋。
他叹息一声,不再劝徒弟。
和尚蹲在师傅旁边,看着大太阳。
“师傅晌午吃了没?”
金老爷子没好气白了他一眼。
和尚见此模样,拿着毛巾起身。
“您吃什么?徒弟这就去买~”
金老爷子看着已经没啥人的街道,摆了摆手。
“随便弄点~”
和尚站起身子,就往街口走。
十来分钟过后,和尚嘴里叼着一个牛皮纸包,手里端着两碗卤煮回到铺子前。
金老爷子站起身子,接过碗说道。
“哪买的卤煮?”
和尚把嘴里的牛皮纸包拿在手里这才回话。
“就街口往前十多丈路那家铺子~”
“好家伙,那家铺子生意火的不行。”
“吃卤煮的人都排上队了~”
他话没说完,金老爷子直接把手里两碗卤煮泼到墙角。
和尚拿着火烧一脸不解的表情看着师傅。
金老爷子把碗放到地上过后,脸色阴霾的说话。
“以后别去那家铺子买东西。”
“那俩夫妻黑了心。”
“卤煮里放了大烟壳子。”
闻言此话的和尚,也反应过来。
“我说呢,生意这么好~”
北平一些黑心商贩,为了生意好,会把大烟壳子放进食材里熬煮。
客人吃上一回后就会成瘾,越吃越想吃。
时间一长,上瘾的人,一顿不吃浑身难受。
明白过来和尚,看着手里的一包火烧问道。
“师傅,这~”
还没等他问火烧能不能吃,金老爷子直接开口。
“能吃~”
和尚把火烧递给师傅,转身要走。
金老爷子看他那模样,就知道和尚要去干嘛。
“别费事了,对付两口,回去再吃~”
和尚没听他师傅的话,拿着空碗再次往街口跑。
废了一会劲,爷俩坐在摊子前,边吃边唠嗑。
和尚右手拿着火烧,左手端着一碗炒肝。
“师傅,刚才那位主,手里的字画什么来历?”
老爷子吸溜一口炒肝才回话。
“明中期祝允明?练字帖~”
“那幅字不算精品,是祝允明?早期作品。”
第42章 暗标
晌午,太阳高高挂在天上。
琉璃厂这会人流量大幅度减少。
不管是买主还是摊主,全部去填五脏庙。
和尚端着碗,顺着碗边吸溜一口炒肝。
“师傅,刚才那位,您就不担心他把字画卖给别人。”
金老爷子,一口炒肝一口火烧吃的痛快。
他抹了一把嘴冷哼一声。
“那他也能卖的掉。”
“师傅今天教你一手,琉璃厂上不了台面的规矩。”
和尚端着碗往边上靠靠。
金老爷子侧头看着他问道。
“瞧见我给包裹打的结没?”
和尚端着碗回忆刚才的场景。
金老爷子已经吃饱,他把半碗炒肝倒进和尚碗里。
“那叫暗标,只要他在琉璃厂出手字画,不管哪位掌柜子或者摊主,见到这个暗标,他们都会往起压价。”
和尚若有所思看着他师傅。
“您是说,琉璃厂所有收东西的铺子,联合起来压价,等他回来再把东西卖给您?”
和尚想到这有点回味不过来。
“可他们怎么知道,您出了什么价?”
“您又怎么确定那些人不半路截胡?”
金老爷子高深莫测的笑了笑。
“笨~”
“我那个结可没那么简单~”
“横竖一结,是一百,横竖两结翻一倍。”
“左右打结,为五百,两结是一千。”
“结打好,掖个角再布兜里表示货币种类。”
金老爷子边说,还拿个布跟他演示。
“掖一角表示大洋,对折掖一角表示小黄鱼。”
和尚蹲在一边,认真看他师傅教学。
和尚看懂他师傅打结暗标演示后,小声问道。
“您成交这单是不是还要给对当水钱?”
他说到这里又有些不明白。
“您怎么知道对方去过几家店?”
师徒俩话没说完,一个小乞丐走到墙角。
骨瘦如柴的小乞丐,脏的都看不出男女。
他蹲在墙边,开始捡金老爷子倒掉的两碗卤煮杂碎吃。
和尚吃的差不多了,他端着半碗炒肝,还有一个火烧走到小乞丐身边。
“吃这个~”
身上衣服都快碎成布条的小乞丐,看到和尚眼睛都有点湿润。
他颤颤巍巍接过递到眼前的碗。
和尚把火烧也给了他过后,直接转身回到师傅身边。
金老爷子瞧了一眼和尚过后,饶有兴趣的调侃一句。
“看不出来~”
和尚不好意思的揉了揉自己毛寸头。
金老爷打趣他一句过后,接着说暗标之事。
“这条街就这么长,谁做了暗标的买卖,第二天茶馆一坐,自有人上门掏喜。
“都是行内人,东西能卖多少钱心里门清。”
“买主也会按照实际价格给水钱。”
“就比如刚才那两幅字画,顶了天也就能卖一千五百块大洋。”
“明天那些看过暗标的主,会派伙计到茶楼要水钱。”
“师傅会拿出字画十分之一的价值给钱。”
“甭管几家看过他们一起分。”
和尚听到这里,把自己的疑问说出来。
“有布包着的玩意您还能下暗标,那直接提溜过来的东西,或者装在盒子里的物件,您怎么下标?”
金老爷子坐在马扎上,看着只有零星几个路人回话。
“来琉璃厂卖东西的主,不管花瓶,还是铜器,十之八九会拿布包着。”
“盒子也有盒子下标的办法。”
金老爷子说到这里,从摊子上拿出一个四方锦盒做演示。
他把盒子里的玉壁拿出来,用指甲在盖子边角,划了一道杠。
“一横一百,十字横一千,二横五百,其他的那些掌柜子,掌眼人会根据物品价值定量。”
和尚听懂过后,蹲在一边看着坐在墙边的小乞丐。
“师傅您跟师娘年龄也不小了,又没个人伺候,真有事都没人通知徒弟一声。”
金老爷听懂他的意思,斜着眼看墙角边的小乞丐。
“傻不愣登的,要饭都要不明白。”
“哪有来琉璃厂讨吃食的。”
“不小心碰坏摊子上的玩意,被人打死都是早晚的事。”
和尚看着大口吃火烧的小乞丐,叹息一声。
“师傅您不懂~”
和尚顺着话题回忆过去,他想起自己做乞丐时的生活。
“乞丐没那么好当,别看一群叫花子谁都能踹两脚,可里面门道多着呢。”
“四九城这么大,乞丐没有一万也有八千。”
“别说四大城区,就是街道里都有叫花子分地盘。”
“这块胡同是谁的地盘,别的叫花子不能过来行乞。”
“那片街道又是哪些大乞丐的霸占,其他叫花子过来讨食不拜码头,挨顿打都是轻的。”
“这都不是主要的事,有些黑了心的主,会打断小乞丐的手脚,让他们博可怜沿街行乞。”
“还有些捞偏门的爷,就喜欢拐这种小乞丐。”
“还有那些走到哪演到哪的百戏人,诱拐小乞丐进门,然后训练他们演杂技。”
“有点良心的主,好歹把他们当个人。”
和尚说到这里不由自主叹息一声。
“遇到黑心的玩意,那些百戏人会把小乞丐,进行采生折割?然后让他们表演赚钱。”
采生折割一种极其残忍的手段,如移植动物皮肤制造半兽人。
或者把幼儿打断手脚装进坛子花瓶里养。
杂技里花瓶姑娘这个展览节目,就是这种表演。
金老爷子当然知道采生折割?是什么意思,他若有所思看着小乞丐。
和尚回忆起自己当乞丐的那些年。
“大的欺负小的,壮的抢瘦的。”
“有帮派的勒索散闲没跟脚的乞丐。”
和尚说到这里,半蹲着侧头看着墙边的小乞丐。
“他要是能抢到在酒楼饭馆讨饭的位置,也不会来琉璃厂。”
和尚神情暗淡的接着说。
“灾年碰到那些豪门大族挑选死士,都算他们命好。”
和尚说完这些话不再言语,他暗自神伤蹲在师傅旁边。
金老爷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笑呵一声。
“想让师傅收养他?”
和尚闻言此话,眼睛一亮。
“您同意了?”
金老爷一脸嫌弃的模样看着小乞丐。
“真脏~”
“下午没事带他洗洗~”
和尚一脸欢喜的模样对着师傅点头。
正当师徒俩怎么商谈安顿小乞丐时,那个尖嘴猴腮的男人,腋下夹着包裹往他们这边走。
师徒俩人看到此人后,换个表情闲聊起来。
尖嘴猴腮的男人,站在摊子边,居高临下的看着师徒俩。
金老爷子笑着看向此人。
“转了一圈,是不是我这出价最高?”
尖嘴猴腮的男人,笑着蹲下看向和尚。
“还是兄弟您靠谱~”
一句话过后,此人看向金老爷子说道。
“两百就两百,东西您收好。”
金老爷子接过包裹,开始验画。
当他确定字画没问题过后,把东西放到地摊上书画那一块。
“在这看会铺子。”
和尚蹲在一边,对着师傅点了点头。
金老爷看着卖字画的男人说道。
“跟我到钱庄验验银票。”
尖嘴猴腮的男人,笑着点了点头。
和尚蹲在摊子前,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再次思考起来。
那个男人身上穿的西服,布料不是国内货。
有点不合脚的皮鞋,怎么看怎么别扭,西服裤腿边还有点血迹。
正当他猜测对方身份时,坐在墙边吃完的小乞丐,走过来送碗。
和尚接过碗还没说话,小乞丐已经跪在他面前磕头。
对方磕头的动作带动空气,一股难闻的气味直冲他天灵盖。
他面无表情的看着已经起身的小乞丐。
“愿不愿意跟我讨生活?”
蓬头垢面的小乞丐,听到此话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二话没说再次跪下磕头。
和尚不耐烦的吆喝起来。
“行了,起来待在墙边等着,下午带你去洗洗买身衣服。”
小乞丐看他摆手的动作,随后一言不发走到墙角边蹲下。
和尚蹲累了,坐到他师傅的小马扎上,开始翻看摊子上的物品。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正当他拿着一幅画看的入神时,金老爷子两人走了回来。
尖嘴猴腮的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三块大洋放在和尚面前。
“说了请你吃茶,爷们绝不食言。”
和尚把三块大洋揣进口袋后,抱拳作揖。
对方趾高气扬的伸了一个懒腰。
“送我回果子巷~”
和尚站起身赔着笑脸回话。
“爷,我跟老爷子还有点事,就不送您了。”
“这样,我去街口给您叫辆车,您在这等会。”
尖嘴猴腮的男人,拦住要去叫车的和尚。
“不麻烦你了,我自个走过去,”
和尚对着此人再次抱拳作揖。
等人离开后,和尚看着欣赏画作的金老爷子。
“师傅,这幅画什么来头?”
金老爷子头也不抬,也不搭理他。
讨了个没趣的和尚,再次开口说话。
“师傅,小乞丐的事我安排好了。”
“我带他洗洗换身衣服~”
正在看画的金老爷子,点了点头示意他自己看着办。
和尚站起身子走到墙角边小乞丐身边。
“跟我走~”
小乞丐扶着墙站起身,他诺诺弱弱抬头看着和尚。
和尚看着只到他胸口的小乞丐,招了招手示意对方跟在他身后。
和尚带着小乞丐往往街上澡堂子走。
午后的阳光,照在一大一小两人身上。
黄土路上没有留下两人交错的影子。
和尚放慢脚步,时不时询问男孩个人情况。
第43章 生活
琉璃厂熙熙攘攘的街头上,和尚领着小乞丐来到一家成衣铺子门口。
成衣铺亦称裁缝铺,主营卖成品中式长袍、小褂、马褂,布衫等传统服装店。
店门口,伙计看见来人,上前迎客。
“这位爷,您要马褂,长袍~”
当他看到和尚背后的小乞丐时,后半句话硬憋了回去。
小乞丐全身上下脏的不行,再加上和尚这么一个精壮的汉子,两者组合在一起,伙计还以为对方来找茬,或者地痞流氓要茶水费。
和尚看出伙计的心思,连忙开口说话。
“放心,兄弟不是找茬的主。”
他说完一句话,看向站在门口不敢进来的小乞丐。
“给他置办两身衣服~”
和尚随即从兜里掏出两块大洋放到柜台上。
看到钱的伙计,这才相信和尚是来买衣服的顾客。
伙计不好意思向他抱拳作揖。
转过头伙计拿上量尺,走到店门口打量小乞丐。
眼前的小乞丐,脏的让他无从下手量尺寸。
灰蒙蒙的披肩长发,跟稻草一样的杂乱打结,虱子若隐若现在发间里爬。
已经看不出样式破布衫,更是散发出难闻的气味。
露在外面的皮肤黄一块黑一块。
和尚看着无从下手的伙计,开口说话。
“行了,不用量~”
“您估摸着挑两身衣裳就成。”
伙计闻言此话,颇为不好意思。
他点头应了一声,转身回铺子里挑选童装。
没过一会,伙计为小乞丐挑了一灰一蓝两件布衫。
裤子也是两条同款样式缅裆裤?。
伙计把衣服裤子放到铺子上后,走到店门口。
他拿着量尺屏住呼吸为小乞丐量脚码。
心里有数的伙计,挑了两双布鞋,笑着走到和尚面前。
“这位爷,衣裳都在这,您这怎么试?”
和尚皱着眉头看着脏到不行的小乞丐。
“进来换衣服~”
小乞丐闻言此话,畏畏缩缩走进铺子里。
进门后他抬头看了一眼和尚,一言不发开始脱衣服。
和尚转身看成衣铺伙计。
“劳烦您帮忙打盆水,再拿块毛巾,等会一起结账~”
伙计闻言此话转身离开。
没过一会,光溜溜的小乞丐,低着头双手捂在裆前。
伙计端来一盆水来到两人身边。
和尚接过毛巾,蹲在小乞丐身边为他擦拭身子。
小乞丐目光透过发丝间,偷看眼前没有丝毫嫌弃他的陌生男人。
当他看着和尚拿着毛巾,温柔为他擦拭身子,情绪再也绷不住。
一股清泉瞬间从小乞丐眼眶里流出。
他强忍着情绪,咬紧牙关,一抽一抽的站在原地。
和尚感受到小乞丐的情绪波动,他安慰对方。
“身子太脏,不擦干净,白瞎了一身衣服。”
“你在忍忍,等会带你剃个头,泡个澡,哥哥领你吃顿饱饭。”
伙计一副感慨万千的模样,站在柜台里,看着这感人的一幕。
和尚抓住小乞丐皮包骨的手臂为他擦拭腋下。
“咱们这种人,命跟杂草也没什么区别。”
“有个活命的机会,就得牢牢抓住。”
“以后跟着师傅,好好伺候他老人家。”
泪流满面的小乞丐,站在原地使劲点头。
一盆清水不大会功夫已经浑浊不堪。
一旁的伙计识趣的端着盆换水。
和尚如同对待亲儿子一样,为小乞丐把手。
“哥哥我当年比你强不了多少。”
“泔水桶里捡食,跟野狗抢饼,最惨的时候差点没被人煮了当猪肉吃。”
小乞丐泪流满面的脸上,露出一个不敢置信的模样。
伙计把一盆清水端到和尚面前过后,一拍脑子自责起来。
“您瞧我这记性,绑腿裤,裤腰带没给您拿~”
和尚转头给了对方一个谢谢的表情。
“咱们命贱,以后遇到什么事,千万别想不开。”
可能所有过来人,遇到类似曾经的自己,都会化身良师益友,忍不住教导几句。
此时此刻的和尚,也是这种情况。
他从眼前的小乞丐身上,看到了曾经的自己。
和尚拿着毛巾,给对方擦拭骨瘦如柴的脊梁。
“大哥给您想了一名。”
小乞丐抬起胳膊擦了擦眼泪看向和尚。
和尚拿着毛巾在盆里揉了又揉。
“哥哥我曾经靠着吃地衣活了一个半月。”
“地衣这玩意能活啊,只要有点太阳雨水就能活。”
“不怕冷,不怕热,但凡有点土都能长一片。”
“哥哥希望你啊,跟地衣一样活着,甭管遇到什么苦难,都能踏马的活下去。”
和尚说到这里语气已经有了些哽咽。
他神情慢慢陷入回忆里不可自拔。
此时一声稚嫩童音从小乞丐嘴里传出来。
“哥,我以后就叫地衣~”
和尚跟小乞丐相处这会,第一次听到他开口说话。
恢复过来的和尚,对着小乞丐的屁股拍了一巴掌。
“我还以为你是个哑巴呢~”
“会说话就成~”
余暇时间,和尚带着地衣洗澡吃饭剃头。
此时小乞丐已经焕然一新。
新鞋子,新衣服,脸也白净不少。
琉璃厂金老爷子地摊前,和尚叮嘱地衣。
“好好伺候师傅,手脚麻利点,眼里要有活。”
“哥哥我有事去忙,明天再来找你。”
穿着新衣服的地衣,抓住和尚的衣角,泪眼汪汪看着他。
那模样就如同被主人丢弃的小狗。
和尚摸了摸地衣的小光头。
“我又不是死了,整这死出样。”
“师傅还能亏待你?”
金老爷子坐在马扎上打盹,仿佛看不见眼前的场景。
他看着两人依依不舍的模样,忍不住开口说话。
“行了,别在这碍眼,整这一出给谁看?”
“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强买小孩呢。”
和尚笑嘻嘻的看着他师傅。
“那我先走了,孩子我给取个名,叫地衣。”
“明个,我再来伺候您~”
金老爷子瞟了一眼地衣,拿个木盒子给他。
“坐过来~”
和尚看着这一老一少,心情愉快的拉车走人。
日子就是如此,柴米油盐与琐事纠结不清。
金鱼胡同二十三号,和尚犹豫一会,还是上前敲门。
没过一会,院子内传来林静敏的声音。
“哪位?”
和尚摸着自己刚刮的大光头回话。
“林小姐是我~”
林静敏知道门外是谁后,这才打开大门。
他看着大光头的和尚,开始阴阳怪气。
“呦呵,这位爷,您回来有什么事?”
“怎么着,把我这当八大胡同了,还是把我当窑姐,您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和尚看着一身淡蓝绣花旗袍打扮的女人,点头赔不是。
“铺盖不还在您这,昨个的事真对不起~”
“您放心,收拾好东西立马就走~”
林静敏站在门内,单手捏着自己下巴上下打量和尚。
“昨个夜里车夫火拼你去了没?”
没想到只隔一夜,整个北平都知道昨晚大栅栏,车夫大聚会的事。
和尚默默点了点头,一副身不由己的语气说道。
“不去不成呐~”
“这年头,不拉帮结派,甭想站住脚。”
林静敏侧着身子,用眼神示意和尚进门。
和尚半弯着腰,低头跨进半开的大门。
此时林静敏离他只有一拳距离。
对方身上的胭脂味,他能清晰闻到。
当他跨进门槛那一刹那,林静敏也感受到和尚身上那股男人味。
此时她鬼使神差般,伸出手去摸和尚的大光头。
低着头已经跨过门槛的和尚,正在偷瞄林静敏挺拔胸姿,当他感受到自己后脑勺被人抚摸时,整个人都僵在原地。
林静敏踮着脚,抚摸两下和尚非常有手感的光头。
理智又恢复过来的她,满脸绯红之色强装镇定。
和尚转过身子,呆呆看着林静敏,仿佛在问对方搞什么鬼?
林静敏深吸一口,轻笑一声。
“摸一把又不会掉块肉~”
缓过神的和尚,用异样的眼神看着她。
“您这~”
他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和尚叹息一声,大步向倒座房休息室走。
林静关上大门,跟在其身后。
“东西甭收拾,哪个要说辞退你。”
和尚闻言此话,再次转身无言看着对方。
林静敏停下脚步,与和尚对视。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集在一起时,气氛都有些变暧昧。
两人的对视仿若一眼万年,彼此间脑袋空空如也。
有时候男女之间的关系就是如此。
有些人苦苦追求一人三年之久也无果。
有些人见面两三回,已经躺在一张床上。
当然,嫖娼不算,那玩意谁有钱,谁是嫖客。
门外一声磨剪子吆喝声,打破两人之间的气氛。
此时的和尚如同一个傻小子,他木愣的嘿嘿乐呵。
林静敏给了他一个万种风情的白眼。
她踏着小碎步,扭腰走到和尚身边。
“家里没个出体力的人,干什么都不方便。”
“厨房里的刷锅水没了,去挑满~”
和尚嗅着对方身上的体香,傻乐着点头。
“您歇着,我这就去~”
太阳开始落山,和尚在院子里干了一个多小时的活。
挑水,扫院子,倒垃圾,擦皮鞋,清理院子里的积水。
傍晚时分,和尚坐在厨房土灶台前烧火。
林静敏换了一身衣服,穿上围裙做饭。
和尚看着对方,十分熟练的切菜,脸上有点疑惑。
“您也会做饭?”
背对着他正在弯腰切菜林静敏,轻笑一声。
“不做饭,天天买着吃?”
还没等他接话,林静敏站直身子,转头看向和尚。
“姑奶奶的屁股好看吗?”
此话一出,瞬间让和尚闹出一个大红脸。
林静敏拿着菜刀,看着和尚脸都红到耳根子处的模样,调侃起来。
“没碰过女人?”
第44章 烂鱼臭虾
落日余晖,天边的火烧云映红半边天。
北平大小胡同里,烟囱里冒出炊烟。
和尚坐在土灶烧火洞边,拉风箱来掩饰自己的尴尬。
他这个人没少混迹于八大胡同,按理说对于这种话早就该免疫。
可他去八大胡同都是肉体需要,跟窑姐没掺杂一点情感。
对于林静敏这种在精神上的调情,他基本上没什么抵抗力。
林静敏看着卖力拉风箱的和尚,嘴角露出一个耐人寻味的笑容。
“行了,锅都红透了。”
余下时间,两人开始忙和晚饭,他们时不时斗句嘴,互相打趣两句。
一人烧火一人炒菜,不知情的人见此一幕,真会把他们当夫妻。
与林静敏的相处,和尚全身心放松,同时还有种甜蜜,兴奋期待的感觉。
更有种想时刻跟她粘在一起的想法。
这种别样的情绪,他从未有过。
要是过来人,打眼一瞧,就知道他这是搞对象的节奏。
坐北朝南的主屋,和尚有说有笑跟着林静敏共进晚餐。
三弯腿圆桌上,摆放三菜一汤。
炒豆角,煎豆腐,丝瓜炒蛋,还有一碗猪血莲藕汤。
煤油灯的照耀下,两人拿着酒杯共饮的身影交织在一起。
面上有点潮红之色的林静敏,举着酒杯看向和尚。
“你就不对我好奇?”
和尚夹了一筷子鸡蛋放进嘴里,随后似是而非的回答。
“这些年拉车养成几个习惯。”
“不该看的不看,不该问的不问,不该管的闲事不插手。”
和尚给两人倒了一杯酒接着说道。
“我是个什么货色,我心里门清。”
“能跟您这样大美人坐在一起吃饭喝酒,不是缘分就是坑。”
和尚自嘲的摸着自己大光头。
“我就是个臭拉车的,又没学问,又没长相,还没钱,您要模样有模样,要身段有身段。”
和尚说到这里,眼神直勾勾的看向林静敏。
“我就是撒泡尿照照自己,都觉得配不上您。”
“您能跟我坐一桌吃饭,您要是没点目的打死我都不信。”
和尚这人,不是一般的精,同时又能认清自己。
他的理智永远保持在感性之上。
林静敏闻言此话,放下筷子开始审视和尚。
“你这个人好矛盾~”
她说完这句话,举起酒杯自饮。
随后她眼里,全是陷入回忆的神情慢慢自诉。
“民国十九年,华北大旱三年。”
“连续干旱三年,加上军阀混战,导致我老家赤地千里。”
林静敏说到这里,拿着勺子无意识在汤碗里搅动。
此时她的脑海里自动回忆起,惨无人道的画面。
“那时候灾民里有句顺口溜民谣。”
林静敏低声开始吟唱。
“天不平,地不平,旱魃鬼到三坪,三坪饿死人。
她百灵鸟一样的歌声里,充满着绝望与后怕。
“那时候啊~”
林静敏说到这里眼角已经湿润。
“万亩良田龟裂成碗口大鱼鳞状。”
“到处都是土黄色,地里连根杂草都没有。”
她自述到这里,语气已经开始哽咽。
“逃难的人群,从头看不到尾。”
“路上饿急眼的人,吃土,啃树皮~”
两句话没说完,她停顿一会,连喝两盅酒。
“那会姐姐我刚满十岁~”
林静敏说到这里,抬头看向和尚。
“你知道两脚羊吗?想肉市场见过没?”
和尚面无表情低头拿着酒盅,一言不发。
林静敏两连问过后,开始自问自答。
“就当我们全家七口人,快要饿死时,我爹弄回来~”
林静敏说道这里,并没有说下去,但和尚知道对方没说完的话是什么。
“那一晚,我们一家围在一口破缸前烧火煮吃~”
当和尚听到她全家吃想肉时,他全身一颤,他不敢抬头看对方。
此时林静敏已经泪流满面,她通红的双眼里,充斥着一股死气。
“那会不懂事,我们兄妹几个吃饱喝足后,还一个劲问我娘去了哪里。”
屋内的煤油灯心,因为燃烧不稳定,火光开始跳动。
两人之间的气氛已经压抑到让人窒息。
碗里的汤,已经不再冒热气,林静敏惨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她的自述还在继续,可是泪水已经打湿肩头衣服。
“一路逃难下来,我家人口越来越少”
她的语气逐渐恢复平静,仿佛在讲一个平常的故事。
“每一次吃饱喝足后,我家总会少人。”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路上的灾民越来越少。”
“到了那会,全家只剩我爹,我哥,我弟还有我。”
林静敏说到此时,又陷入回忆里。
“又饿了四天过后,当我觉得自己快要饿死时,我爹抱着我坐在路边。”
“他问我想不想让哥哥弟弟活下去。”
“那会我已经饿的没有半点力气,只能坐在他怀里点头。”
“我记得我爹抱着我,坐在地头一直到夜里。”
“那时候我还想,我爹要从哪里弄吃的。”
和尚听到这里,单手紧紧捏着酒盅,只不过他手背上鼓起的青筋,显示他内心不平静。
林静敏此时露出一个微笑,红着眼举着酒盅跟和尚碰杯。
两人面色沉重的拿着酒盅,仰头一饮而尽。
林静敏放下酒盅再次开口说话。
“那天夜里,我爹把我带到另一伙难民队伍里。”
“他把我交给对方,随后又领着一个小女孩回去。”
“就当我还没弄明白,我爹到底什么意思时,难民队伍里,一个男人拿着斧头就向我头砍。”
和尚听到这里,心头一紧,他猛然抬头直视对方的眼睛。
林静敏对他露出一个惨笑。
“天意弄人啊~”
“就当我以为自己快要死时,脑子里突然想起,我那消失的爷爷奶奶跟娘。”
“或许我命不该绝,就当我被劈到时,双腿一软倒在地上,因此让我躲过必死的一劫。”
“到了那会,当我看着周围一群人想把我吃了的眼神,我终于知道我娘她们去了哪里~”
和尚放下酒杯,走到林静敏身边,静静把她搂在怀里。
此时的林静敏如同溺水之人,在绝望中抓住一根救命稻草,她紧紧搂住和尚,仿佛这样就能得到一丝安全感。
她一口咬住和尚的肩膀,发泄内心最深处的阴霾。
鲜血顺着她的嘴角,慢慢浸湿和尚的衣服。
和尚仿若失去痛觉,他面无表情的搂住林静敏,依旧不放手。
林静敏感受嘴里的血腥味,突然情绪崩溃嚎啕大哭。
和尚把她抱在怀里,一动不动。
过了好一会,林静敏才恢复平静。
她趴在和尚的怀里,接着诉说。
“或许我命不该绝,居然碰到行军的部队。”
“那些人救了我一命~”
说完这句话过后,林静敏趴在和尚怀里仰头看着他。
“这些年,我做过别人的丫鬟,当过军官的小妾,做过汉奸的外室。”
和尚不顾自己流血的肩膀,他捂住林静敏的嘴巴。
“活不下去,男人卖力,女人卖肉,我懂,我都懂~”
林静敏湿漉漉的大眼睛,看向和尚。
“你不觉得我脏?”
和尚轻轻摇了摇头回道。
“我能比你好到哪?”
“你经历过千里焦土的旱灾,我也遇到过水淹百里的涝灾。”
“你差点被当想肉吃了,我也被人当白肉煮过。”
“咱们这对臭鱼烂虾,谁又比谁强~”
趴在他怀里的林静敏,开始解和尚上衣扣子。
“给我~”
一切都在不言中,只不过两人发泄情绪的方式有点不一样。
这些年他们的遭遇大同小异,谁都不比谁好。
两人扭曲的心理,用不同的方式发泄情绪。
和尚通过杀人抢劫,发泄内心的悲伤,压抑,怨恨。
而林静敏一个女人只能通过性跟自虐,来发泄内心的痛苦。
做着繁衍生息的两人,在煤油灯渐渐暗了下来时,他们瘫在地上互相拥抱在一起。
林静敏趴在和尚的身上,喘着粗气说道。
“那个汉奸就在法院寺。”
“弄死他,以后我就是你的人~”
到了此时,精疲力尽的和尚,仰着头咬住她的肩头。
鲜血顺着牙印,从林静敏的肩头流到和尚脖颈处。
满嘴鲜血的和尚,抚摸对方伤痕累累的背。
“平了~”
一丝不挂的两人,拥抱在一起,他们自话自说,内容驴唇不对马嘴。
林静敏趴在和尚身上,抚摸他的光头。
“汉奸在法源寺伪装和尚。”
“我知道他藏钱的地方,弄死他,我们拿着钱过日子。”
和尚看着两人身上鲜血淋漓的模样,抱着林静敏起身。
“洗洗上点药~”
在他怀里的林静敏,指着卧室。
“屋里有药。”
赤裸裸的他,抱着一丝不挂的她,走进卧室。
和尚把她放在床上后,顺着对方的视角找药箱。
昏暗的房间里,一人浑身是伤躺在床上,一人满身牙印站在梳妆台边翻药箱。
第45章 男人的通病
夜风渗透门缝,吹动屋内轻纱摆动。
和尚肩上搭着毛巾,抱着药箱坐在床边为林静敏清理伤口。
平躺在床上的林静敏,仰视一脸温柔的和尚。
“他叫徐良友。”
“在政务委员会,外务局,做局长。”
和尚温柔似水轻轻为她,清理身体上的血迹跟汗液。
“侧着躺~”
林静敏十分享受的表情,看着和尚为她清理身体。
“政务委员会,早就得到鬼子本土高层正在商谈投降的消息。”
“徐良友,把一家老小送往香江,自己化身僧人,藏在法源寺。”
和尚拍了拍林静敏的屁股,示意她趴着。
和尚并没有直接询问汉奸的情况,他边上药边问。
“你怎么没跟着走?”
林静敏听到这句话眼神里都是恨意。
“我只是他养在外面的玩物~”
和尚直接把一盆血水,倒在屋外院子墙角边。
回来后,和尚示意林静敏给他上药。
起身都有些费力的林静敏,拿着毛巾为他擦拭身上干了的血渍。
和尚坐在床边,沉默不语想着心事。
好一会过后,他才问出自己心里的疑问。
“为什么找我?”
林静敏为他擦拭肩头的时候,胸前四两肉,时不时触碰到他的胳膊。
“看到你第一眼时,我就感觉到你绝对不是一个普通车夫。”
“第二次看到你,我在你身上感觉到一种猛兽的气息。”
“跟你呆在一起时,仿佛自己在跟一头吃饱打盹的老虎相处。”
“哪怕你一点杀意都没有,可还是给人一种恐慌感。”
林静敏说完这些话,也把和尚肩头牙印伤口处理好。
“徐良友不只是单纯的汉奸,我能感觉出他隐藏了什么。”
“那个人小心谨慎,千万别急着动手。”
坐在床边的和尚抓着她的臀部揉捏。
“您太高看我了。”
“实话跟你说,爷们日子又不是过不下去,犯得着去做掉脑袋的买卖?”
林静敏为他处理好伤口后,捡起散落在地上的衣服。
他给和尚披上马褂,坐在他身边说话。
“我们打个赌,你一定会动手。”
灰暗的房间里,和尚单手抚摸她的脸蛋。
此时的她有种凌乱娇柔美,那模样如同被暴雨揉虐过得花朵。
美艳的容颜,带着点病态与凄凉。
林静敏如同受伤的小猫,她把自己脸贴在和尚手掌里,享受这种抚摸。
“你都说过,我们是一对臭鱼烂虾,你压不住藏在心底的暴虐。”
“就好像我忍不住,通过折磨自己发泄心里怨恨。”
和尚站起身,双手捧住她的脸颊。
随即弯腰低头轻轻亲吻一下,林静敏的嘴唇。
“饭都凉了~”
和尚说完,开始穿衣服。
林静敏走到衣柜前,换上一身干净的蓝裙子。
当两人再次坐在饭桌旁时,双方的关系彻底变了。
那一瞬间的转变,仿若从热恋情侣到老夫老妻。
和尚拿着冷掉的白面馍,自顾自吃饭。
他时不时给林静敏碗里夹菜。
吃饱喝足后,和尚收拾一番。
临了,他站在大门口,看着门内的她说道。
“动手时通知你~”
闻言此话的林静敏,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
那发自内心笑容如同冬日里的暖阳,让和尚痴迷。
他回过神,摸了摸林静敏的脸蛋。
“别洗澡,伤口容易发炎~”
大门内的她,一脸幸福的模样用力点了点头。
和尚拉车的背影,慢慢消失在黑暗巷子里。
而她站在门口,盯着他消失的身影发呆。
永宁胡同。
和尚站在自家大门前,拍了拍门环。
没过一会,光着膀子的乌老三为他开门。
“姐夫,今个这么晚回来。”
他一边说话,一边帮和尚推车进门。
“姐夫,你身上好香~”
和尚把车停在小花园,看着乌老三说话。
“拉了一窑姐。”
“最近身体没犯毛病吧?”
瘦了吧唧的乌老三,像个小狗一样走到和尚身边嗅了嗅。
“姐夫?你不会逛窑子了吧?”
和尚推开乌老三凑过来的脑袋。
“什么毛病这是~”
“在胡咧咧,腿打折。”
乌老三嘿嘿笑了笑。
“我姐给您留着饭。”
和尚点了点头,拿着毛巾擦汗。
“回去躺着吧?”
正当他要走时,又多问一句。
“家里没出什么事吧?”
乌老三摇着头,露出一个欲言又止的模样。
和尚拿着毛巾轻轻打了一下对方的腿。
“有屁快放~”
乌老三犹豫了一会,低着头不敢看他。
“那什么,最近总有一个男人,来铺子里买东西。”
“买完东西,就站在铺子旁,找我姐瞎唠嗑。”
和尚听闻此话不在意的笑了笑。
“好事,这不说明你姐有魅力。”
乌老三闻言此话,不敢置信的抬头看着他。
“您不生气?”
和尚笑了笑。
“我生哪门子气,真这么小气吧啦,以后日子怎么过。”
“说归说,你得给我把人看住了。”
“对方要是敢胡来,你不能瞒姐夫。”
乌老三连忙摆手回话。
“那不能~”
和尚把毛巾搭在肩头,往二进院走。
二进院,公园般的景色,如今已经变了模样。
鹅卵石小路边,原本绿茵茵的草坪,已经消失不见。
东一块西一块的菜地分布在各个位置。
两层小楼,一楼门房前,和尚推门而进。
坐在餐厅里的乌小妹在煤油灯旁,纳鞋底。
当她听到开门动静时,立马转头看向门口。
和尚看着满眼都是她的乌小妹,心里产生一点愧疚感。
他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走到洗脸盆架子边。
“怎么不开灯?”
乌小妹放下手中的针线鞋底子,走到他身边。
“电费贵着呢。”
和尚把毛巾放到盆里,走到北墙拉下电灯开关绳索。
“那能省几个钱~”
乌小妹,跟在他身后,开始脱下和尚的号坎。
当他站在和尚身后时,也闻到一股香水味。
而且香味就是从衣服上传来的。
她眼神黯淡下来,把和尚的脏衣服放到一边。
“我去给你打洗澡水。”
“饿不饿?”
“你等会,我去热热饭菜。”
“你歇会,我去~”
和尚看着乌小妹语无伦次,跟个无头苍蝇一样围着她转。
他一把抱住乌小妹。
乌小妹趴在他怀里,无声的抽泣起来。
和尚神情有点疲惫的安慰她。
他没打算瞒着乌小妹,两人都躺在一张床上睡觉。
难道她还看不到自己身上的牙印伤口。
“哭什么~”
“实话跟你说,我真没去找女人。”
他话没说完,怀中的乌小妹全身突然僵硬起来。
和尚把乌小妹拉到饭桌边上坐下来。
“你记住了,老子的媳妇永远是你。”
“哪怕以后你家男人娶二房,对方也要给你端茶倒水。”
乌小妹坐在一边,低着头默默哭泣。
和尚叹息一声接着说道。
“哪怕以后咱们俩都入土,也得埋到一块。”
“家里也是你说的算。”
缓过来的乌小妹,已经不再流泪。
她擦干眼泪抬头看向和尚。
“我好怕你不要我了~”
和尚一把搂住乌小妹,顺便在她脸上亲一口。
“我脑子又没毛病。”
“放着你这么一个水灵灵的大姑娘不娶,我傻了?”
和尚叹息一声开始编瞎话,男人的通病在此刻具象化。
“那女人以前是汉奸养的外室。”
“前些年,我拉过她几回,有一次她差点被地痞欺负。”
“那次赶上了,给她解了围。”
“有段时间,我给她拉包月,因为一些事得罪小鬼子。”
“她去求包养她的汉奸,这才把我从牢里捞出来。”
“这事王小二也知道,你要是不信明天去问他。”
“那次过后,我也不给她拉包月了。”
和尚假装情绪低落,回忆过去的模样。
“隔了一年多,没曾想又遇到了她。”
“就这么一来二去,慢慢跟她熟了。”
和尚说到这里,用手指挑起乌小妹的下巴。
“你也知道现在北平啥环境。”
“小鬼子不行了,那些狗汉奸都跑了。”
“她也被那个男人抛弃了。”
和尚说到这里,语气提高几分,一副打抱不平的模样。
“那个狗东西,真不是人。”
“他居然卷款跑路不说,还想把她卖到窑子里。”
“当时我拉着车,正巧碰到逃跑的她。”
和尚语气又加重几分。
“你说,我能不救她吗?”
“不管怎么说,她也算我救命恩人。”
“后来她拿出自己私房钱,买了一个宅子,一直躲着不露面。”
“为了以防万一,她把我叫过去拉半包月。”
和尚轻轻叹息一声,接着说道。
“世道这么乱,谁都不好过。”
“今个跟她多喝了一杯。”
“她搂着我不放,非要让我娶她。”
乌小妹听到这里,抬起头满眼忧虑的看着和尚。
“你答应了?”
和尚摇着头,把乌小妹搂在怀里。
“怎么可能,你我还没娶进门,怎么可能娶她。”
“这不,她听到我不愿意,直接在我身上又咬又挠。”
和尚说完这句话,放开乌小妹开始脱衣服。
他光着膀子,指着自己肩头,胸口的咬痕,跟伤口。
“您瞧瞧,我这一身伤,都是她弄得。”
“要不是看她是个女人,还救过我的命,爷们直接大耳刮子扇她。”
乌小妹松了一口气,她站在和尚面前,伸出手查看和尚身上的伤。
“后来呢?”
和尚开始自己的表演,他连比带划,声情并茂的演示当时的场景。
“我跟你说,好家伙,你男人死活推不开她。”
“最后被她缠怕了,我就说,自己有媳妇了。”
和尚光着膀子,直视乌小妹。
“您猜怎么着?”
不等乌小妹回答,他自话自说。
“没曾想,她说愿意做我小的。”
和尚突然语气一变,泄了气一样。
“都不容易,我知道她的想法。”
“为了能摆脱她的纠缠,我只能说回来问问您的意思。”
和尚伸出手做出发誓的动作。
“我和尚对天发誓,只要媳妇你不同意,明个我就不去她那。”
“老子媳妇最重要~”
乌小妹,轻轻抱住和尚的腰,把头贴着他胸口。
“谢谢你~”
“谢谢你能照顾我的感受,编了这么一推谎话。”
和尚闻言此话,连忙就要赌咒发誓。
没等他开口,乌小妹拽着他胳膊说道。
“我不在意,真的。”
“只要你能骗我一辈子,死我也愿意~”
第46章 屠宰密室
世间诸多之事就是如此,没人是傻子,只不过有些人心甘情愿被人骗。
有些人自欺欺人,不愿相信,不肯承认。
乌小妹是个聪明的女人,她知道男人找女人,就如同猫吃了腥,改是改不掉的。
她还没过门,更不想因为此事跟和尚闹。
说白了,她是和尚花钱买来的女人,没资格跟和尚发脾气。
黑夜漫漫,微风凉凉。
和尚卧室,乌小妹用自己的方式报复和尚。
这一夜,她向和尚索取了五次。
两人摇了大半夜的床,直到和尚求饶才放过他。
上午九点,和尚悠悠醒来,他罕见的睡过头。
醒来的和尚,感觉自己身子都快被掏空。
揉着腰的和尚,在乌小妹的伺候下,吃完早餐,这才拉着洋车出门。
日子一天天过,时间不知不觉过了五天。
和尚每天雷打不动上午去琉璃厂,下午去法源寺蹲点拉车。
傍晚两个小时回林静敏家读书认字。
吃完晚饭,拉着车回车行交车份子。
晚上跑到果子巷去勘察地形蹲点。
那个贼眉鼠眼的男人,绝对不是什么好货。
这几天夜里他蹲点时,发现一件不同寻常的事。
夜半十点,果子巷。
一身黑装的和尚蹲在胡同里拐角,观察一处宅子。
这个宅子,就是上次那个贼眉鼠眼,身穿不合身西装男人经常来的地方。
经过这几天的观察,这个宅子,明面上是个屠宰地。
果子巷牲口集市上,有需要屠宰的骡马,都牵到此处屠宰。
里面住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
和尚蹲在角落里,一动不动盯着十五米开外的宅子。
蹲点枯燥无味,一个晚上都可能发现不了什么情况。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四周除了虫鸣蟋蟀声,连个狗吠声都没有。
就当和尚以为今晚又没收获时,蹲点的宅子有了动静。
一个人影,哼着小曲乐呵从院子里走出来。
和尚察觉有情况,瞬间精神起来。
不远处的大门口,那个人影好像在锁门。
和尚抬手看了一下时间,心里开始盘算。
这么晚出去还锁门,估计对方一时半会回不来。
指不定对方出去过夜找乐子。
夜色掩护下,和尚看着对方消失在胡同里的影子,他开始行动。
和尚走到大门边,从口袋里掏出两块布。
他把鞋子用布包起来,然后拿出挂在腰间的飞虎爪。
他晃动着绳子,把飞虎爪甩到三米五高的院墙上。
和尚拽了拽绳子,感觉飞虎爪抓牢以后,这才拉着绳子向上爬。
毫不费力爬上墙头,接着跳进院子里。
他学着野猫发春叫唤,蹲在墙边呜哇乱叫几声。
过了好一会,确定院子里没人,和尚拿出背后行囊包里的手电筒。
空荡荡的院子里,除了一口水井,还有一个屠宰牲口的棚子。
东墙边还有一个土灶台。
宅子布局,两间南房,两间东房。
和尚踮着脚尖,走到南房门口。
他蹲在屋檐下,解开包住鞋子的布。
随即他从包里掏出一对特制鞋垫。
鞋垫尺码比他脚码大上两号。
他把鞋垫扣在鞋底,然后小心推开房门。
乌漆麻黑的房间里,和尚屏住呼吸,拿着手电筒查看。
两间南房,中规中矩没有特别之处。
戴上手套的和尚,来回在房间里查看。
有可能存在暗门的地方,都是他重点搜查对象。
屋子里,他东瞅瞅西看看,时不时用指关节敲击衣柜跟墙面。
当他小心翼翼翻开炕上凉席时,检查一番没发现有暗门。
和尚把他动过的地方恢复原样,接着关上房门,搜查两间东房。
两间东房,一间是厨房,一间是杂物间。
经过一番探查,和尚不死心的又在杂物间查看。
二十多分钟后,他有点郁闷的走出杂物间。
站在院子里的他,环顾一圈查看其他有可能存在密室的地方。
一番寻找过后,还是没发现可疑地方。
有点泄气的和尚,再一次走进杂物间寻找。
他有种直觉,杂物间里一定有密室。
结果还是一样,死了心的和尚,打算回去。
走出杂物间时,他扭头打量一番两间东房。
这一打量,他感觉到哪里有点不对劲。
和尚从两间东房墙边,开始用脚测量屋子长度。
测量完屋子长度,他又走回两间东屋,开始测量室内长度。
这一测量和尚总算发现猫腻之处。
他站在厨房里,盯着隔断墙小声呢喃。
“整整少了一步半。”
和尚打量摆放在墙边的橱柜。
这个橱柜干净的有点不同寻常。
俗话说的好,寡妇门前是非多,鳏夫房顶炊烟少。
一个单身老男人的厨房,基本上没干净的地。
可唯独这个柜子比其他地方干净多了。
和尚拿着手电筒查看两米高的橱柜。
他东敲敲,西瞅瞅。
橱柜边,和尚打着手电筒看着墙边地上,一道一尺多宽的痕迹。
这个尺寸明显是橱柜横向移动造成的。
和尚站起身子,嘴里叼着手电筒。
他按照橱柜移动的方向用力推动。
废了一阵功夫,和尚把柜子横向移动半米。
深呼吸一口气的和尚,把嘴里叼着的手电筒拿在手里。
乌漆麻黑的厨房里,一道圆柱形光源照在墙上。
被橱柜挡住的墙,上面有各种手印。
那些油乎乎的手印,有些地方还粘了点干枯的血迹。
和尚单手放在墙上杂乱无章的手印上,他用力一推。
没成想,墙毫不费力的被他推开。
一扇木板砌着砖块的暗门,被他推开半米宽。
和尚半蹲在一米五高的暗门前,拿着手电筒,伸着半个身子在暗门里查看。
感觉没啥威胁的他,弯腰低头走进密道。
一米宽左右的密道,向下挖了一条土阶梯。
密道不是直直一条,中间还有个拐角。
按照他的推算,密室应该修建在杂货间下面。
向下走了两米深,和尚立马闻到一股浓重的血腥味,还有说不出来的混合汗馊味。
在手电筒的照耀下,密室整体十五个平方米左右。
一张木板长桌摆在中间,旁边还有一个木头架子。
木头架子跟院子里屠宰牲口吊架子一模一样,架子上挂着不少大铁钩。
和尚走到木板桌边,看着木板桌上一道道砍痕。
五公分厚的木板上面全都是暗红之色。
桌子上摆放几把屠宰刀具。
圆月砍刀,杀猪放血刀,剔骨刀,分解刀。
刀具上暗红色的血斑仿佛长在上面。
和尚围着屠宰桌查看一圈,心里已经有了猜想。
地下屠宰密室墙边还堆积半人高衣服。
和尚拿着手电筒,随手捡起堆积在墙边一件衣服。
衣服是件男款长衫,不过衣服胸口位置却有几个刀口。
衣服刀口位置布料上,晕染一片干枯血迹。
和尚放下这件长衫,看着眼前堆积成堆的破衣服。
衣服堆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汗臭味馊味。
这些不同款式的衣服,有男有女,有大有小,西装,长衫,马褂,棉袄,旗袍,里衣,裤子,全都血迹斑斑。
所有衣服都有个相同点,前胸,后胸,腹部位置,全都有刀口。
心里有数的和尚,顺着原路返回。
厨房里,和尚把墙边橱柜恢复原样。
收尾工作检查一遍,和尚翻出院子打道回府。
黑夜里,和尚一身黑衣,行走在胡同陋巷。
他脑子里全都是屠宰密室里的画面。
满心思绪的和尚,来到自己藏车地,拉着洋车往家赶。
和尚家门口,每天都会重复一种画面。
夜色里乌老三为和尚打开大门。
“姐夫~”
和尚停好车,看着吞吞吐吐说话的小舅子。
“有话?”
乌老三正想说话,穿个大裤衩子的乌老大,从自己屋子里走出来。
乌老三看到自己大哥,尬笑一下。
“没事,就想叫您一声。”
人精一样的和尚,哪能看不出自己小舅子有话要说。
乌老大走到和尚身边,给了自己弟弟一个眼色。
乌老三看了自己大哥一眼,对着两人笑了笑。
“大哥,姐夫,我先回去睡了~”
等乌老三进屋后,和尚掏出一包烟,分了一支给他大舅哥。
“什么事,不能直说?”
乌老大侧头看着给他点烟的和尚。
烟点燃后,他嘴吐一口烟雾看向和尚。
“进屋说,外面蚊子多~”
和尚跟着他大舅哥,走进房间。
榻榻米改造的房间,装修格外亮眼。
和尚脱掉鞋子,跟他大舅哥盘膝而坐。
茶桌边,和尚看着给他倒茶的乌老大。
“李秀莲又逼你了?”
“还是六爷对你使粗了?”
乌老大白了他一眼,摇了摇头。
“我妹子的事。”
和尚听到关于他未来媳妇的事,神情开始变得严肃。
乌老大喝了一口茶看向和尚说道。
“前些天小治跟你说的事,你还记得吧?”
小治,乌老三的小名,他原名叫乌治。
和尚双指捏着茶盅,对着他大舅哥点点头。
乌老大叹息一声轻声说道。
“二妹被一个男人盯上了。”
“对方时不时来铺子里买东西,借机找小妹套近乎。”
“前段时间还好,这两天他开始借机对小妹动手动脚。”
和尚冷着脸看着乌老大问道。
“对方什么身份?”
乌老大仰头喝下茶盅里的茶水。
“原本不打算跟你说,我想着找人给对方一个教训,让他不敢再来。”
乌老大说完一句话,开始沉思。
和尚看着他大舅哥不对劲的脸色,开口问道。
“对方来头很大?”
乌老大点了点头不再言语。
和尚挠了挠下巴再次询问。
“对方底子你摸过没?”
乌老面色沉重的点了点头。
“新民会,会长家的小儿子。”
新民会是小日子在华北沦陷区,建立的一个反动政治组织。
新民会主是一个宣传组织。
“维持新政权”“开发产业”“发扬大东亚共荣”是这个组织宣传内容。
第47章 吵架
踏踏米的卧室里,和尚两人盘膝而坐。
新民会这三个字,像一座山压在两人心头。
脸色阴晴不定的和尚,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你别动手。”
“新民会不麻烦,麻烦的是那个会长。”
“这两天,下午我不出车,在家看铺子。”
“眼看着小鬼子不行了,一个汉奸组织我看他能威风多久。”
“惹不起我还躲不起~”
和尚把烟头掐灭,扔进陶罐烟灰缸。
“行了,你歇着。”
站起身的他,心事重重往后院走。
后罩楼,一层。
和尚推门而入。
乌小妹每天如一日,坐在餐厅里纳鞋底。
当她看到和尚回来后,习惯性的放下手头活。
“回来了,我去热饭。”
和尚点了点头,开始脱衣服。
拿着毛巾水盆的和尚,走到院子水井边,开始打水洗澡。
这样的场景每天晚上都会出现一遍。
洗漱好的和尚,换条裤衩子,坐在餐厅等着乌小妹。
两个白面馒头,一碗米汤,一碟咸菜,一份炖豆腐,就是他的夜宵。
和尚坐在餐桌前,一口馒头一口菜吃着。
半个馒头下肚后,他抬头看向坐在一边纳鞋底的乌小妹。
“最近铺子里没什么事吧?”
乌小妹纳着鞋底,头也不抬的回话。
“挺好。”
“最近生意挺不错,估计后天要进货。”
“这片胡同,就咱这一家杂货铺,价格也厚道,街坊邻居都愿意来咱们这买东西。”
和尚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大口吃着饭菜。
乌小妹仿佛打开话匣子,开始絮叨起来。
“昨个,还有一老头挑了一担毛窝子,价格挺便宜。”
毛窝子是一种木底草鞋,用芦花编制而成的过冬鞋子。
“夏买冬衣,都是死物,放在铺子里又不会坏,天凉了保准好卖。”
“对了,快到日子了,咱们的事,你打算请哪些人。”
和尚喝了一口米汤回话。
“家里人就不说了,我师傅那三人,车行里大概五六十号车夫,黑白两道认识的人,都打过招呼。”
乌小妹合计一番,掰着手指头算数。
“那得七八桌人。”
和尚看了一眼乌小妹回话。
“通知是一回事,人来不来又是另外一回事,我没那么大面子。”
乌小妹侧着身子看着吃饭的和尚。
“真在馆子办酒席?”
和尚点了点头,夹着块豆腐边吃边说。
“饭庄子定金都给了,还能反悔。”
和尚知道乌小妹心疼钱,他细说办酒席的花销。
“小礼,大礼,咱们都省了,酒席这块省不了。”
“你把自己当陪嫁丫鬟,我还舍不得呢。”
乌小妹听闻此话,甜蜜笑了笑。
和尚吃完一个馒头,看着乌小妹开口。
“二荤馆子,四荤四素四冷盘,咸甜两大碗。”
“拢共一桌,一块半大洋。”
“放心,礼金收的回来。”
“旁人不说,六爷那里都能回本。”
“我师傅那也少不了,车行里的车夫,多少得意思一下。”
一旁的乌小妹,用针尖挠了挠头。
“你心里有数就成。”
和尚吃饱喝足后,冷不丁的来了一句。
“怎么不跟我说说,天天来铺子里买东西的那个男人。”
乌小妹闻言此话,脸色一变。
她仿佛跟个做错事的小孩一样,低着头坐在一边,不敢抬头看和尚。
和尚也没逼问她,平静的起身收拾碗筷。
乌小妹站起来,从和尚手里接过摞在一起的碗筷。
“这不是怕你瞎操心,我跟他真没啥~”
和尚坐回原位看着端着碗筷走出去的乌小妹。
饭后一根烟,赛过活神仙,可此时的和尚,一点愉悦的心情都没有。
过了一会,洗好碗筷的乌小妹,回到餐厅。
她畏缩坐在和尚旁边,低着头小声说话。
“前段时间,不是有个男人来卖头油膏。”
“当时还有两个警察过来捞油水。”
和尚想起那天的场景,心里一股无名的火冒了出来。
乌小妹一五一十的从头说起。
“那天买过头油膏,他往后每天都来铺子里买点东西。”
“那人舍得花钱,每次来最少都买两块钱的东西。”
“不到半个月,他在铺子里最少花了七八十块。”
“一来二去,他…”
和尚看着说不下去的乌小妹,接着替她把话说完。
“一来二去跟他熟了,你们也开始荤素不忌了。”
“摸个小手,戳下腰也不碍事了。”
乌小妹听到和尚的话,眼泪刷啦一下流了出来。
她连忙摆手,表示不是那回事。
“不是的,不是你想的那样。”
这画面好熟悉,几天前,此地,此人,此景仿若再现。
只不过双方位置调换一下。
“他每次来,我都不搭理他。”
“金花嫂子,怕这个大客户跑了,她…”
乌小妹说到这里,泪水如断了线的珍珠散落一地。
和尚再次接过她的话茬。
“所以,你就给了他一点甜头,吊着他?”
“所以你可以不要脸让他摸?”
“你踏马得不如去卖,那不来钱更快…”
泣不成声的乌小妹,脸色死灰一片。
和尚心里的火压不下来,他不顾乌小妹的感受,一句话比一句话难听。
“正好,咱们还没办酒席,你还可以后悔。”
“也对,我就一臭拉车的主,哪能比过人家。”
“人家有模有样还有银元。”
“你明个跟你姘头说一声,把赎身钱拿来,老子成全你们这对狗男女。”
穿着无袖睡衣的周金花,半夜起床上厕所。
他路过两层小楼时,听到和尚的怒骂声,连忙趴在窗户边偷听。
当她听到和尚一句比一句难听的话,她气势冲冲的推门而入。
“大伯哥,你有点良心没?”
“小妹哪里对不起你?”
“她不知道家里的事,我还不知道?”
乌小妹看到周金花的到来,好像有了主心骨。
她趴在桌子上嚎啕大哭。
和尚脸色气愤的看着双手叉腰的周金花。
周金花走到餐桌边安抚乌小妹。
“妹子不哭,咱们没做亏心事。”
和尚一言不发看着眼前的两个女人。
周金花气势汹汹的盯着和尚。
“宅子怎么买的?铺子又怎么开的,你心里没数?”
“一个月还多少大洋,你自己不清楚?”
“小妹做错了啥,你骂的这么难听。”
“杂货铺,去掉成本,还要管这么一大家子吃喝花销用度,一天下来能剩几个糟子?”
“你说,家里顿顿有鱼有肉。”
“谁家经得起这么吃?”
“吃差了您还不愿意。”
“你跟我说,你们仨拉车去掉自己吃喝,车份子,一天往家里拿几个钱?”
“到月还不上印子钱,你真打算把小妹卖了?”
“我跟小妹这么做,为了啥?”
“还不是想多赚两个。”
和尚眼神冷冷的看着周金花。
他一声不吭转身回卧室。
等她离开后,餐厅里周金花把乌小妹搂在怀里。
“不哭,嫂子在,今晚我陪你睡。”
“明个让你王哥跟和尚唠唠~”
已经泣不成声的乌小妹,趴在她怀里一个劲的抽抽。
回到卧室的和尚,衣服都不脱直接躺在床上生闷气。
天空的下玄月,散发着微弱的月光。
黑夜慢慢消失,当天空露出鱼白肚,跨院睡意朦胧的王小二,转个身摸了个空。
他侧躺在床上,突然惊醒过来。
他媳妇昨夜上个厕所好像没回来。
王小二猛然坐起身子,下地穿鞋。
他走到自己老娘屋门口,拍着门。
“娘,金花在你屋吗?”
屋内传来一声回话。
“大清早,瞎叫唤什么?”
“你媳妇没在我这。”
光着膀子的王小二,闻言自己老娘的话,立马出去找人。
清晨的温度还是有点凉,王小二抱着双臂,开始往后院厨房走去。
一圈找下来,他还是没找到自己媳妇。
王小二回屋套上马褂,随后又来到二层小楼门口。
他看着半开的房门,心里有数了。
砰砰砰的几声拍门声过后,屋里传来一个说话声。
“谁啊~”
门外的王小二,听到自己媳妇说话声,疑惑的走进屋。
穿过中堂客厅屏风走到餐厅,他看着趴在桌子上睡觉的乌小妹跟他媳妇。
“媳妇,你们这是?”
刚才的动静,已经让乌小妹醒来。
她通红肿胀的眼泡子,看的王小二眉头直皱。
他对着周金花小声问道。
“吵架了?”
周金花看着哪壶不开提哪壶的自家男人,没好气挥着手撵人。
“滚滚滚~”
醒过来的乌小妹,不好意思的理了理头发,装作没啥事的模样。
“王大哥,没啥事,昨个跟和尚拌了两句嘴,刚好被上茅房的嫂子听到。”
“这不,嫂子过来瞧瞧,我们俩唠了半宿,最后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王小二显然不信她的话。
“那成,没事就好。”
“我去问问和尚怎么一回事。”
乌小妹正想拦着王小二别让他去,一旁的周金花,拉住她的胳膊。
“甭替那个没良心的操心。”
王小二摸不清头脑的穿过中堂,茶室,来到和尚卧室。
隔断屏风门口前,王小二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进卧室。
刚才的动静,也让和尚醒了过来。
和尚躺在床上,半根手臂伸到床外边夹着烟。
王小二坐到床头椅上,用眼神询问他跟乌小妹怎么了。
和尚坐起身子,从床头柜上扔包烟给王小二。
“大清早的嘛呢?”
第48章 俩夫妻吵架
古色古香的卧室,和尚躺在架子床上抽烟。
一旁的王小二,坐在床头椅上看着和尚。
“你这还没拜堂呢,就开始吵架,以后日子能成吗?”
和尚坐起身子,揉了揉眼。
“日子成不成,得问你媳妇。”
“你回去问问,她干了什么事。”
和尚不等王小二开口,一串溜的话脱口而出。
“问六爷拿印子钱这事要烂在肚子里,周金花昨个夜里,把卖身契的事都给兜搂出来。”
和尚越说越气,猛地抽了一口烟。
“你媳妇会算计,真会过日子啊。”
“嫌咱们吃的好,不会过日子,一天到晚把这事挂在嘴上。”
“拿我媳妇当鱼饵钓男人。”
和尚说到这里,左手使劲猛拍床铺。
“她要干嘛?”
“为了那两遭子,拿我夫妻俩的脸面涮着玩?”
此时和尚用手啪啪往自己脸上拍。
王小二脸色复杂的点燃一根烟,默不作声口吐烟雾。
和尚肺都快气炸了,说话声音越来越大。
“她什么意思?”
“怕我还不起钱,让你背账?”
和尚把烟头扔在地上,深吸一口气。
“知不知道上钩的男人什么身份?”
“新民会,会长家的小儿子。”
“你别跟我说,你不知道对方。”
“咱们是什么?”
“说难听点,咱们这种人,命比纸厚不了多少。”
“她还钓鱼~”
“她知不知道自己钓得是能吃人的鱼。”
“咱们这一大家子,一个弄不好全被她玩完。”
“今个给点甜头,多买些东西,明个开始上手,后个呢?”
“人家有钱有势,钱花大把,得不到好,人家能善罢甘休?”
“到时候下不了台,她是不是真把我媳妇送到人床上?”
“等着吧,磕碰的日子在后面呢。”
“好日子没过两天,全被她毁了~”
餐厅里的两女人听到和尚大声怒吼声,脸色一个比一个惨白。
乌小妹紧紧抓住周金花的胳膊,不知所措的看着她。
周金花掰开乌小妹抓着她胳膊的手,大步向和尚卧室。
原本正想说话的和尚,见到周金花到来,脑袋扭到旁边看都不看她。
乌小妹跟在她身后,不知所措的看着整个场面。
王小二看见自己媳妇,面上也没个好色。
此时的周金花走到和尚面前,噗通一下跪在他面前。
“妹子错了~”
一句话过后她猛地,抽了自己一个大嘴巴子。
当她跪下的那一刻,王小二赶紧走到他媳妇面前。
周金花一巴掌下去,和尚无奈的站起身看着她。
王小二知道这事是他媳妇办错了,也没拉周金花起身。
不看僧面看佛面,都在一个屋檐下生活,看在王小二的面上,和尚也只能原谅周金花。
他扭头看着旁边不知所措的乌小妹。
“愣着干嘛?”
“把人扶起来~”
乌小妹愣愣的走到跪在地上的周金花面前,她强拽着把对方拉起来。
周金花死活不起身,还要抽自己嘴巴子。
和尚深吸一口气,看着对方。
“行了,起来说话~”
乌小妹来回拉扯几下周金花,这才把人拽起来。
她向做错事的小孩一样,站起身走到王小二身边。
此时房间内,气氛冷的都快结冰,一时间谁都没开口说话。
王小二冷着脸看着他媳妇。
“等会再找你算账~”
低着头不敢看和尚的周金花,怯声说话。
“那个,没那么严重吧。”
“我瞧着王斌辉不像那样的人,应该不会使歪手段。”
王斌辉就是新民会,会长的小儿子。
“他每次来买东西,我都看着,没让他占小妹便宜。”
“他知道小妹有男人,应该只是耍嘴皮子。”
不等她说完,王小二猛然一个转身,狠抽自己媳妇一巴掌。
这一巴掌,王小二是没留一分力气。
一巴掌下去,周金花被抽倒在地,她躺在地上脸上鼻血直流。
和尚赶紧上前拉住又要动手的王小二。
乌小妹看到周金花挨打,蹲在旁边用身体护住她。
被和尚拦住的王小二,再也压不住心里的火。
他指着倒地一脸鼻血的周金骂道。
“一天到晚算计这个,算计那个。”
“这个家早晚都得被你算计散。”
“男人什么德行我踏马不知道?”
“他老子是大汉奸,他能是个好玩意?”
“真是好人,明知道小妹有男人,还打着幌子来铺子里买东西?”
不解气的王小二,被和尚抱着的同时,伸脚要踹他媳妇。
和尚搂着王小二,把他拽到旁边。
王小二喘着粗气接着大骂。
“等着吧~”
“等人家带着枪带着人来家里抢人,我看你踏马得个碧的怎么着。”
周金花被乌小妹扶起来后,流着鼻血满脸泪珠低头不吭声。
王小二越看他媳妇越来气。
“只要过两天好日子,你心里就开始活泛。”
“不整点幺蛾子你是不舒坦。”
和尚看着再这么下去也不是个事。
他冲着乌小妹喊道。
“把人带到楼上去~”
乌小妹听到此话,扶着一脸血的周金花走出卧室。
等两个女人离开后,把兄弟俩这才分开。
王小二看到媳妇走后,这才面色难看的看向和尚。
“兄弟,是我的不对。”
松开他的和尚,拿起床头柜上半半包烟。
给王小二递了一支烟的他,坐在床上想心事。
两个心事重重的把兄弟,一人坐在床上,一人蹲在地上默默抽烟。
过了好一会,和尚悠悠开口说话。
“事都出了,咱们在等等,可能也没那么严重。”
王小二蹲在地上听到和尚安慰的话,头都没抬。
和尚弹了弹烟灰再次开口。
“今个别出车,咱俩在铺子里候着。”
“看看对方什么心思~”
“你先回去,我让乌老三弄点吃食,咱们吃饱再说。”
站起身的王小二,点了点头,夹着烟走出卧室。
大清早闹了鸡飞狗跳的宅子,慢慢恢复平静。
日头渐渐升起,挨打的周金花,知道错的乌小妹,躲在二楼半天没露面。
王大娘察觉家里气氛不对劲,也没多问。
照常带着三个孙子在后院玩耍。
前院铺子,和尚三人坐在杂货铺里,嗑着瓜子闲聊。
乌老三,若有所思望着看店的两人。
“姐夫,王哥,您二位今个不出车?”
和尚坐在板凳上,嗑着瓜子看着胡同里人来人往的景象。
“看你的书~”
王小二坐在他旁边,打着瞌睡。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杂货铺里的生意还不错。
不过越是这样,两人的脸色越难看。
按理说,来铺子里买东西的主,绝大多数都是妇女。
可铺子里买东西的顾客,男比女多。
“小妹子,来包骆驼,在秤半斤杏花糕。”
铺子里的三人,还没看到人,就听见一个男音传来。
等人走到窗口时,那个买东西的男人,看见铺子里的三人还一愣。
他伸个脑袋,往铺子里看了又看。
乌老三认识这人,他笑着起身拿烟秤糕点。
“系子哥,您等会。”
此人仿若没看见铺子里嗑瓜子的和尚跟王小二。
他站在窗口前,扒拉着门板上的货品。
“你姐怎么没瞧见?”
乌老三把半斤杏花糕包好后,递到此人面前。
“乡下亲戚办喜事,我姐回乡下帮忙去了。”
和尚两人不露痕迹打量,窗口前身穿夏季中山装,油头粉面的男人。
此人付完钱,提着东西对着铺子里的和尚点了点头,当作打招呼,随后转身就走。
没过一会,又来俩客人。
乌老三忙前忙后,给客人拿东西。
门口的两个客人,看着忙碌的乌老三问道。
“小三,你嫂子跟你姐呢?”
乌老三把对方要买的商品找出来后,开始回话。
“她俩有事回乡下去了。”
和尚看着买东西的两个男人,听到乌小妹不在的时候,他们脸上还露出一个失落的表情。
那一瞬间失落的表情,正好被和尚两人看到眼里。
两个客人提着东西走了后,乌老三接着看书。
王小二面色平静的望向看书的乌老三。
“三儿,铺子里平时也这样?”
乌老三一脸不解的表情看着王小二。
王小二看到他没听懂,接着说道。
“来买东西的主,都跟你嫂子她俩闲聊?”
反应过来的乌老三,有点不知道怎么回答。
和尚看到乌老三为难的模样,开口说话。
“你不都瞧见了,还问个鸡毛掸子。”
脸色阴霾的王小二,深吸一口气平复一下心情。
正当乌老三想说话时,他通过窗口看到胡同里,四米开外向铺子走来的男人。
看到此人后,乌老三伸出腿轻轻碰了碰和尚,接着小声嘀咕。
“姐夫就是那人~”
和尚默不作声站起身子,走到窗口边。
没两步路的功夫,一个身穿淡蓝色西服,西装革履的青年,走到窗口边。
和尚露出一个微笑,开始迎客。
“这位爷,您要点啥?”
此人就是王斌辉,和尚看到他时就知道对方的身份。
王斌辉单手插兜,站在窗口前,上下打量了一眼和尚。
“你就是小妹男人?”
和尚面不改色点头回应。
“您认识我媳妇?”
王斌辉侧头看着铺子里的乌老三。
“三儿,拿盒三炮台。”
乌老三看到王斌辉起身就要拿烟。
和尚站在铺子前,抢先一步从玻璃柜台里拿出三炮台香烟。
他把香烟放到窗口门板上后,等着对方付钱。
乌老三站在和尚身后,有点小尴尬。
窗口前的王斌辉,低头看了一眼门板上的烟,接着抬头看向和尚。
“黑不溜秋的,比黑煤炭白不了几分。”
“白瞎一颗好白菜~”
两句话说完,王斌辉从衣服口袋里掏出钱包。
他把一张一块银元卷纸币放到门板上。
“甭找了,明个让你媳妇看铺子,就你这模样,跟个黑熊精似的。”
王斌辉说完拿上香烟,扭头就走。
等对方离开后,和尚脸色一下子就拉了下来。
第49章 糟心事
自古红颜多祸水。
乌小妹自从跟了和尚,吃的好,营养跟的上,面色红润起来,人也胖了几分。
原本就有一副好面容的乌小妹,现在更加明艳动人。
前凸后翘的身材,明亮的大眼睛,笑起来格外可爱的小酒窝,是个男人瞧见她,都忍不住多看两眼。
外加上跟和尚同床过后,得到滋润,全身上下散发一股少妇韵味。
见到过她的男人,心里多少都会起点波澜。
别说有权有势的王斌辉,就是苦大力来铺子买烟,都忍不住花花嘴两句。
老话说得好,财不配位必受其累。
男人娶老婆也同样如此,没钱没身份玩高配,只会有生不完的气,受不完的罪。
杂货铺里,脸色难看的和尚,捡起门板上的钱。
乌老三站在他身后低头不敢说话。
王小二,快速起伏的胸膛,也显示他内心的不平静。
和尚把钱放到钱盒子里,坐回凳子上。
他脸上一变,乐呵看着两人说道。
“行了,真当我是小气人。”
“三儿,坐那歇着。”
杂货铺子里,因为刚才那件事,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时间慢慢来到中午,肿了半边脸的周金花跟乌小妹在厨房里忙和。
正在炒菜的乌小妹看着和面的周金花说道。
“嫂子,你上楼歇着,就这点活,甭忙和了。”
周金花弯着腰,一声不吭的和面。
厨房面积挺大,三个土灶台,一字排开。
和好面的周金花,走到第二个灶台边,开始蒸馒头。
“妹子,姐对不起你~”
乌小妹看到自责的周金花,炒着菜回到。
“嫂子,别说这话。”
“你不也是为了这个家好。”
蒸馒头的周金花,咧着嘴说话。
“姐脑子不好使,眼皮子浅,真没想那么多。”
“车夫这行,不能干太久。”
“风吹日晒的不说,一天拉车恨不得跑百八十里路。”
“你瞧瞧拉车的主,有几个活得长久。”
“他们拉车都是用命换钱。”
“姐想着靠着铺子多赚点,然后攒点钱,让他们合伙做个小买卖。”
周金花说着说着眼泪止不住的流。
“和尚更不容易,你王哥说,买宅子,开铺子都是借的钱。”
“前段时间,大栅栏车夫火拼,和尚也参加了。”
拿着锅铲翻菜的乌小妹,闻言此话愣住了。
周金花盖上锅盖,走到水缸边往和面盆里舀水。
“和尚是车行里的车把子。”
“车行老板有事需要打手露面,就会拉和尚他们撑场面。”
“和尚为了多赚几个,每回遇到这事,都会拿钱办事。”
“场面哪有那么好撑,一个弄不好就会打起来。”
“上回大栅栏的事,你也听说了。”
“尸体拉了一板车。”
“姐就是想能省点是一点,能多赚一块是一块,苦几年攒钱开铺子,能为他们减轻点担子。”
乌小妹看着滋滋冒烟的锅,赶紧拿着碟子把菜铲出来。
在和面盆里洗手的周金花,又往面盆里加点面粉,然后开始和面糊糊。
“市面上东西一天比一天贵,钱一天比一天不值钱。”
“往后不知道日子变成什么样。”
“姐就想着,口袋有粮心里不慌。”
“多赚点,多省点,以后遇到事,也能应付。”
“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你跟和尚成亲后,总不能不要孩子吧。”
“以后孩子遇到点病,手里没钱哭都没用。”
“就跟我家老二一样,前些年好好的突然病了。”
“去趟医院,愣是把家底掏空才看好病。”
“他们男人只看眼前,咱们女人总不能不想以后。”
“姐知道这样对你不好,可姐真没一点坏心思。”
乌小妹拿着锅刷,看着周金花。
“可是男人的想法,跟咱们不一样。”
“谁能接受自己媳妇跟别的男人勾勾搭搭。”
“嫂子,以后咱们不干那事了。”
“每天面对那些男人,妹子心里都唤膈应。”
“日子苦就苦吧,我真不想因为这事在跟和尚吵架。”
“家里三个男人拉车,还有间杂货铺,院子里种着菜,养鱼又有鸡。”
“咱们这日子过得比绝大多数人好,妹子知足了。”
乌小妹说到这里,有点不好意思的看着周金花。
“过些日子,等我跟和尚办完酒席,咱们分开吃。”
周金花知道她啥意思,默默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时间来到晌午,餐厅里气氛十分微妙。
王小二两个孩子半天没看到自己娘,饭桌上一个劲问周金花去哪了。
乌小妹端着饭菜上楼后,王小二俩把兄弟,心事重重的喝闷酒。
两人看了一上午的铺子,发现问题有多严重。
周金花拿乌小妹当鱼饵,钓得不止一条鱼。
没本事的男人,都借机过来询问怎么不见乌小妹。
自以为个人条件不错的男人,更是不把和尚放在眼里。
他们明知道乌小妹有男人,可还是毫无顾忌在和尚面前,表露出对她感兴趣的模样。
和尚车夫的身份,让他们丝毫不担心惹事。
中午饭过后,和尚两人接着看铺子,他们盘算着到底有多少人惦记乌小妹。
又有多少人是他们得罪不起的存在。
一天下来,和尚两人想死的心情都有。
来铺子里买东西的人,八成以上都是男人。
剩下两成才是街坊邻居真买生活用品。
天色慢慢黑了下来,和尚把一盒刷牙用的骨粉,递给一个中年妇女。
“刘姐,五分。”
中年妇女,拿过骨粉把钱递给和尚后,站在铺子前露出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和尚看到她有话要说,笑着走出后门。
“刘姐有事需要弟弟帮忙?”
中年妇女拿着骨粉,摆了摆手。
和尚一边说话一边收拾摊子准备关门。
“都是街坊邻居,能帮上忙的弟弟决不含糊。”
刘姐看着下门板的和尚,走到他旁边小声说道。
“和尚,你搬到胡同里也有段时间了。你的为人大家伙都看在眼里。”
“听姐姐一句劝,让你媳妇别在铺子里抛头露面。”
和尚闻言此话,停下手里的活。
“刘姐,您瞧见什么事,直接跟弟弟说。”
“我不是那小气人~”
刘姐叹息一声,有点为难的模样。
和尚看着欲言又止的刘姐,笑着说道。
“姐,今个还剩两块豆腐,天这么热也放不住。”
“家里天天吃豆腐,都快把我吃吐了。”
和尚说着话再次走进铺子里。
他把豆腐放在四方小竹垫上,拿着草绳打结。
没一会功夫,和尚提着两块装好的豆腐递给刘姐。
“您甭客气,都是街坊邻居,哪天弟弟有事,指不定要找您帮忙。”
刘姐装做不好意思的模样,接过豆腐。
“哪里的话,有事你尽管开口。”
刘姐说到这里话题一转。
“大兄弟,你知道这条街的人把您家铺子叫什么吗?”
和尚摇了摇头表示不知道。
刘姐提着豆腐左右看了看胡同,这才小声说道。
“狐狸洞。”
三个字说完,刘姐拍了拍和尚的肩膀转身离开。
脸上难看的和尚,站在下了门板的窗口前,愣神的看着离开的刘姐。
面色不好的和尚,接着收摊。
月亮高升时,和尚晚饭都没吃打个招呼离开家。
晃荡在街上的和尚,抽着烟往金鱼胡同走。
家里糟心事,让他看见两个女人就烦。
不知不觉走到林静敏家门口。
和尚站在门前拍了拍大门。
没让他多等,一身学生装的林静敏问完来人后,给他开门。
两人发生实质关系后,和尚下午也不用天天守着她。
林静敏看着旁边的和尚,忍不住唠叨几句。
“说不来就不来,晌午饭都给你留到现在。”
“什么表情,又受谁的气了?”
两人走到正屋后,和尚瞧了桌上的剩菜。
“还有剩饭吗?”
林静敏看着自己吃剩的菜说道。
“坐会,我去热饭~”
和尚点了点头,坐在饭桌子边,直接拿起林静敏用过的碗筷开吃。
十来分钟过后,林静敏端着一个半馒头,一碗稀饭走到堂屋。
“凑合对付一顿。”
“给你煮俩鸡蛋。”
和尚跟在自己家一样,拿着馒头开始吃。
“对了,新民会,会长你了解多少?”
坐在他身边的林静敏,突然听到新民会三个字,眼神疑惑的看向他。
“你一个臭拉车的还能认识那位?”
和尚没有直接回答,接着吃饭。
林静敏单臂放在桌子上,撑着脸侧头看着吃饭的和尚。
“以前听他说话几句。”
“新民会,会长,是王三盛家族旁支。”
王三盛以王氏三兄弟为核心,创立“王三盛”商号。
其商号鼎盛时期郧阳府六县,影响力十分强大,家族财富积累达“富可敌国”程度。
修记、怡记、恒记、信记,谦记、明记、大记等十几个大商行都是王家产业。
其家族产业,包含各行各业。
和尚听到王三盛这三个字,拿筷子的手都停在半空。
林静敏回忆起她道听途说,关于新民会会长有关的消息。
“他还是北平商会副会长,伪政府办公厅主任。”
“反正他家势力大着呢,黑白两道不说,国民政府都有人。”
林静说到这里,试探性的问句。
“你不会得罪那位大人物了吧?”
接着她摇了摇头,否定自己的想法。
“按理说,你连见对方一面都难,不可能跟他有接触。”
第50章 图匕见首
灰暗的房间里,煤油灯的火光发出滋滋声。
和尚停在半空的筷子,再次抬起来。
为了不让林静敏跟着担心,他随即编了个谎话。
“我一个臭拉车的,还能得罪他那样大人物。”
“真得罪了,我还能在你这吃饭。”
林静敏笑着拿和尚打趣。
“也是,人家一个眼神,都能弄死你。”
“好好的你问这个干嘛?”
和尚吃完馒头开始剥白煮鸡蛋。
“拉车时,遇到一主,从对方口中听到点事。”
和尚边说边自顾自剥鸡蛋壳。
一旁的林静敏,给他倒了一碗凉白开。
“他每个月都会来我这趟,眼瞧着月底了,估计最多再过半个月他还会来。”
和尚当然清楚她口中的他是谁。
“藏钱的地,你确定没弄错?”
林静敏摇了摇头表示不会错。
“他不方便来我这,都会叫我去庙里。”
“他当了七年半的汉奸,以前没少跟着鬼子身后搜刮百姓。”
“哪怕他家人把钱运出去一部分,剩下的也少不了。”
“我曾在法源寺禅房里,看到几件东西。”
“那几样东西绝对便宜不了。”
“按照我的推算,十有八九藏钱的地方就在他禅房。”
和尚咬了半个鸡蛋咀嚼。
差点被噎到的他,赶紧喝两口水。
“不急,这段时间蹲点,发现他基本不出寺庙。”
“庙里大小和尚七八个,不好进去摸底。”
和尚吃完饭,难免跟林静敏在床上缠绵一番。
夜深人静,巷子里时不时传来几声犬吠。
心事重重的和尚,搂着已经入眠的林静敏在床上发呆。
他开始合计怎么解决王斌辉这一关。
想了半夜的和尚,觉得自己飘了。
大宅子,开铺子,漂亮媳妇,这些放在一起,根本不是他一个车夫能收的住。
哪怕度过这一关,指不定哪天又被哪位大人物盯上。
他觉得是时候再买个宅子,当做秘密基地。
想了半夜的和尚,不知不觉慢慢睡了过去。
大清早,在生物闹钟下和尚穿好衣服出去买早饭。
跟林静敏吃完早餐过后,他回到自家铺子。
清晨的北平,永远被雾霾笼罩。
灰蒙蒙的天,到处都是忙碌的身影。
由于鬼子大本营连续被美军轰炸,北平也陷入了短暂的平静。
不过物价飞涨、失业率大幅度增加,让社会动荡加剧。
黑帮抢地盘火拼,三天两头来一场大乱斗。
回到家的和尚,正巧碰到卖豆腐的老汉,给铺子里送豆腐。
乌家两兄弟,穿着马褂在铺子里忙和。
下门板,摆商品,清点东西。
和尚提着一提肉包子,走进铺子里。
“三儿,吃完饭再干。”
正在埋头搬货的乌家两兄弟,听到说话声,同时抬头看着他。
乌老三直起身子,把半袋子炒花生,放到门板上。
“姐夫,您昨个去哪了?”
乌老大,对着和尚点了点头当做打招呼。
和尚把包子放到一边,开始搬各种干货零食。
“吃你的包子,话这么多。”
乌老大把一袋瓜子放到柜台边,看着和尚说道。
“六爷托我跟你说一声,今个下午跟他平事。”
和尚把一提草鞋,挂在窗口边问道。
“哪一块?”
乌老大双手提溜一摞黄纸回话。
“没说。”
“不过看样子事不小,郭大昨个睡在车行没走。”
和尚把一摞箩筐放到窗口外。
“知道了。”
“对了,小妹的事你别插手,我已经有了主意。”
乌老大把一根根鸡毛毯子,挂到窗口上。
“有事只管开口~”
三人忙碌了一会,王小二满脖子挠痕走了过来。
和尚看到他这个模样,心里叹了一口气。
王小二颇为难为情的看着三人。
“起来晚了~”
太阳慢慢高升,和尚待在杂货铺子里打盹。
经过昨天乌老三的嘴,这片区域的人都知道乌小妹回乡下,没在铺子里。
理所当然,杂货铺子生意一下子少了大半。
清淡的生活千篇一律,可这种日子在这个动荡的年代,是多少人可望不可及的存在。
和尚坐在铺子里,看着小屁孩,穿着开裆裤,嘴里含着大拇指,望着铺子里的糕点流口水。
和尚笑着站起身,对他们招了招手。
“鼻涕虫~”
被他叫到名字的小男孩,吸溜着浓鼻涕向他走来。
他看着其他几个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小孩说道。
“都过来,叔请你们吃东西。”
一句话过后,几个小屁孩,一前一后走到铺子窗口前。
和尚从蜜枣袋子里,抓了一把蜜枣分给他们。
一群小屁孩,手里捧着几颗蜜枣,笑得鼻涕都流到嘴里。
孩子们天真无邪的笑容,感染了他。
和尚拿着小零食不断逗弄他们。
“狗蛋,叫声爹,老子给你红枣糕吃。”
被他叫狗蛋的小孩,嘴里含着蜜枣含糊不清的喊了声“爹”。
笑容满面的和尚,刚把一块红枣糕给狗蛋,一群小屁孩连忙跟着喊爹。
和尚揉着自己大光头,笑看一群孩子。
“一个个挺机灵。”
一句话说完,他把一包红枣糕分完。
开心的笑容还残留在脸上,和尚就看到西装革履带着眼镜的王斌辉。
一副高高在上的王斌辉,站在铺子前,满脸嫌弃的表情,看着旁边一群流着鼻涕的小孩。
和尚挥手赶走一群小屁孩。
随后他直视窗口前的王斌辉。
“您要点啥?”
王斌辉冷哼一声。
“要你媳妇,你给吗?”
和尚闻言此话,火冒三丈,他强忍着怒火脸都开始抽抽起来。
“这里没您要的东西,您慢走。”
王斌辉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望着和尚说道。
“别给脸不兜着。”
“爷这会还能跟你好好说话,下次就不一定了。”
王斌辉看着怒火中烧的和尚,嘴角露出一个讥讽的表情。
“想动手?”
“别说爷不给你机会,要动手赶紧动。”
“错过这个机会,你就是想见爷一面都难。”
和尚看着面前的男人,他哪怕清楚对方得目的,可心里的火还是噌噌往上冒。
王斌辉地目的就是让他动手,只要有了理由,对方立马能喊来一群警察,把他关进大牢。
只要他被关进去,后面的手段,估计就是乌小妹牺牲自我,救他的戏码。
和尚压住心里的怒火,陪着笑脸看着对方。
“爷,您这种身份,什么样的女人得不到。”
“我媳妇说难听点,她又不是处,您犯得着为难小的嘛~”
王斌辉点燃一根烟,看着大转变的和尚。
“呦呵,还是个能屈能伸的主。”
“怎么想通了?”
不等和尚回答,对方接着说道。
“人人唾弃曹孟德为人,可人人都在背后羡慕他。”
“爷就好这一口。”
此时的和尚脚趾头都快把鞋底抠烂,不过他面色却平静似水。
“您给我一个缓缓的时间。”
口吐烟雾的王斌辉,一脸得逞的模样看着和尚说话。
“不白玩你媳妇,等爷玩腻歪了,把人给你送回来。”
“外加一百大洋,够对得起你了。”
和尚满脸笑容看着王斌辉。
“这位爷,您多等两天,我回去跟我媳妇说说。”
“不然您快活的时候,万一伤到了就不好了。”
王斌辉春风得意的模样夹着烟,指着和尚。
“你小子是个识趣的玩意。”
“爷等你好消息。”
“办好了,到使馆街五十六号找爷。”
使馆街在(辛丑条约)过后,列强在此地建立领事馆。
清末民国初期,这里也被称为国中国。
各国在这片区域建兵营、碉堡及围墙并设银行,邮局,居民区,图书馆,俱乐部,博物馆。
当时洋人在街口设卡,并挂上国人与狗不得入内的牌子。
鬼子打进北平后,各国领事馆人员纷纷撤离,这片区域也变成鬼子侨民,商人,军官聚集地。
现在这片地界,又变成汉奸,达官贵人,鬼子军官,与部分洋人的聚集区。
和尚看着春风得意的王斌辉,点头哈腰目送对方离开。
等人走后,和尚立马变了表情。
满眼杀意的他,握紧双拳浑身散发着一股寒气。
平复一下心情后,和尚回到卧室从柜子里拿出两幅画,跟家里打个招呼离开铺子。
满脸阴郁之色的和尚夹着画,叫了辆洋车往琉璃厂赶去。
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直接杀掉王斌辉后遗症太大,一个弄不好他们两家全玩完。
临近晌午,和尚再琉璃厂街口下车。
随后他夹着画,往他师傅地摊前走去。
没啥人的琉璃厂,看到和尚夹着画的模样,不少摊主都在打量他。
好多人都认识他,知道他跟金老爷子关系不错。
他们也在猜测和尚是不是从哪弄来好物件。
当和尚离金老爷地摊,还有六米远的距离,眼尖的地衣,就露出一副喜出望外的模样站起身。
和尚走到摊子跟前,摸着跟他同款发型的小光头。
“哥哥来看你了。”
骨瘦如柴的地衣,经过他师傅的喂养,气色红润多了。
金老爷子万年不变得模样,坐在马扎上打盹。
他半眯着眼看着和尚,说话声音没有半点波动。
“来了~”
和尚走到金老爷子面前蹲下,随后看了看街面。
“师傅,有事求您。”
金老爷面色如常的看了一眼,他腋下夹着的东西。
“收摊~”
地衣听见老爷子叫收摊,他跟着和尚开始收拾东西。
第51章 平事
琉璃厂,黄土路上洋车经过后,带动的灰尘在阳光下,如同一缕缕轻纱。
车夫弓着背,汗水浸透粗布短褂,车辕上挂着的铜铃随着颠簸叮当作响。
和尚师徒三人,跟在洋车边,一言不发往金老爷子家走。
路过熟食店,和尚买了几份卤肉提在手里。
孙公园胡同三十五号,和尚站在门前轻轻拍了拍门。
“师母~”
一声呼唤声响起,院子内也传来回话。
“来了~”
门打开过后,师徒三人默不作声把洋车上的物件往家里搬。
和尚师母,看着来回搬运文玩古董的三人不解问道。
“下午不出摊了?”
金老爷子,把一摞古籍放到屋里,回答他媳妇的问题。
“你问那小子去。”
和尚师母是旗人叶赫那拉氏后裔
因为历史原因改姓南,名秋棠,刚好六十岁。
老太太戴着围裙,手里还拿着一把韭菜。
他看着和尚的大光头,再看看地衣的小光头,乐呵说道。
“改明让你师傅也剃个光头,咱家就变成寺庙了。”
和尚小心翼翼把手里的瓷器,放进屋里回话。
“您倒是真敢想,没点能耐,出家都没人要。”
“您瞧瞧大街上,十个人有八个跟麻杆似的。”
“您在瞧瞧庙里的和尚,哪一个不是肥头大耳。”
“我师傅辛苦大半辈子,说不定还没人家一年香火钱多。”
老太太走到和尚身边,拿着韭菜轻轻打了一下他。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瞎胡咧咧什么。”
和尚把东西都搬进屋,付钱给门口的车夫。
“师母,晌午少弄点菜,天这么热,您别中暑了。”
老太太原本还想跟和尚闲聊几句,但他师傅冷着脸喊人。
“废什么话,进屋~”
干完活的地衣,走进厨房开始帮老太太摘韭菜。
堂屋,金老爷子坐在主位上,看着坐在下首位的和尚。
和尚把两幅画拿到他师傅边上八仙桌上。
“师傅,徒弟遇到事了,不得不来求您。”
他说完一句话,两幅画也从布兜里拿出来,展开给金老爷看。
当第一卷画打开两尺,金老爷子眼珠子都快陷进去。
和尚坐在一边,把王斌辉看上他媳妇的事从头说一遍。
金老爷子边听,边欣赏画作。
他疑惑的看着和尚问道。
“这两幅画什么意思?”
“这种东西怎么会流到你手里?”
和尚苦笑一声,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
“这两幅画,是我弄死个汉奸,从对方行李箱里找出来的。”
金老爷闻言此话,眯着眼打量和尚。
和尚看着桌子上的画作,语气低沉说道。
“东西见不得光,我想拿这两幅画,从您手里换些相应价值的物件。”
“旺盛车李六爷,背景不浅,他认识的人多。”
“我想拿这东西当敲门砖,托他找人帮我摆平这事。”
金老爷闻言此话,二话没说把两幅画卷收起来,拿着画回到里屋。
没过一会功夫,金老爷子拿着一幅画,一个梅瓶,两块大黄鱼放到桌子上。
和尚神情复杂的看着他师傅。
金老爷子看着有话说不出口,嘴唇都颤微的和尚开口说话。
“这幅画,是元赵孟頫仿唐吴道子钟馗图。”
“市场价不低于两万大洋。”
随后他又指着桌子上的梅瓶说道。
“康熙官窑,豇豆金龙纹梅瓶,市场价不低于五千大洋。”
随即金老爷子把画装进樟木匣子里,梅瓶也装进锦盒中。
金老爷把东西全部装好后,盯着和尚看。
“你这个人,人情世故,观颜察色之道,可谓老练无比。”
“当时收你这个徒弟,一是老夫贪便宜,二是想找个免费的劳工,三呢也想有个人伺候着。”
“没成想,老夫一样都没捞着。”
金老爷神情感慨看着和尚。
“师徒之情已成定局,老夫也不指望你在古玩这行有什么大发展。”
“但有些事老夫得提醒你几句。”
和尚坐在下首位,低着头一言不发认真听他师傅说话。
金老爷嘴巴刚抿了一下,和尚立马起身为他师傅倒茶。
金老爷子看着倒茶的和尚,叹息一声。
“聪明是好事,但千万别聪明过头。”
“这世道这么乱,国亡无日。”
金老爷子一句话过后,再次叹息。
“家无法,国无律,一切都是枪炮说的算。”
“咱们平头老百姓,想要得个安稳,必须得学会藏。”
“藏财,藏心,藏欲。”
和尚听到这里,脑瓜子嗡嗡的,他抬起头看着金老爷子小声说道。
“师傅,您能不能说点徒弟听得懂的话?”
金老爷一副看到屎的表情,无语的看向和尚。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再次说话。
“你一个臭拉车的,住豪宅,娶美妻,生活无度,这些东西你也配拥有?”
“在这么作下去,老夫得给你准备棺材了。”
和尚苦笑一声,无奈说道。
“您徒弟,当时鬼迷心窍,手里有点钱没把持住。”
“脑子想着做龟孙,可身体根本没控制住。”
“这不麻烦事一桩接着一桩找上门。”
金老爷子看着和尚轻轻摇了摇头。
“言意相离~”
“后面没个打算?”
和尚摸了摸自己大光头回话。
“铺子我打算关了,换个不打眼的宅子搬过去。”
金老爷子默默点了点头。
“这道坎度过去,尽早搬,千万别舍不得。”
“不然麻烦事,还会找上门。”
师徒俩闲聊半个小时后,老太太喊两人吃饭。
心理压力小点的和尚,胃口都好了。
饭桌上一家四口人,边吃边聊。
正当和尚夹起一筷子卤牛肉在嘴里品时,他突然脸色一变。
接着在三人满脸疑惑表情下,和尚一口吐掉嘴里咀嚼成碎渣子的牛肉。
刚吐完嘴里的牛肉,和尚看到地衣正要夹牛肉吃,他赶紧拿筷子打掉对方夹牛肉的筷子。
老太太,满脸责怪的表情,正想骂和尚,一旁的金老爷子立马拦住他媳妇。
和尚站起身子,把牛皮纸里的牛肉包好,随后站起身,把东西直接丢到门口的垃圾桶里。
等他回来后,三人坐在饭桌边,齐齐侧头看向他。
和尚喝口茶漱漱嘴后,看着他师傅说了两个字。
“想肉~”
两个字说出来后,他师傅脸色大变。
随即金老爷子满脸怒气猛然大拍桌子。
“黑了心的东西。”
老太太一脸疑惑的表情看着她的老伴。
“你发哪门子火?”
“想肉又是什么玩意?”
金老爷子深吸一口,看着他老伴说道。
“以后别去新街口那家卤肉店买东西。”
“一群丧天良的东西。”
地衣小小的一个人,他不理解想肉是什么,他更不理解金老爷为啥生气。
没有话语权的他,只能用自己的方式安抚金老爷子。
他默默起身,给金老爷子倒酒。
一顿中午饭吃的是格外闹心。
和尚事情多着呢,他没功夫陪师傅喝酒。
感觉吃的差不多时,和尚拿着东西走出大门。
饭后,老太太还在追问金老爷子,什么是香肉。
烦不胜烦的金老爷神情复杂看着,收拾碗筷的老伴。
“人肉~”
正在收拾碗筷的老太太闻言此话,直接愣在原地。
等她反应过来后,回想自己吃了两块子想肉,恶心的趴在屋门口呕吐。
这个年代物资匮乏,牛比人金贵。
有些黑心商贩,会在乱葬岗偷尸,回来割肉,或者杀人截货,然后把想肉充当牛肉拿到市场上卖。
想肉跟牛肉不管肌肉纹理,还是口感都很相似。
经常吃想肉的人,还是能品尝出两者的区别。
想肉比牛肉口感更加细腻,回味更香。
想肉之所以叫想肉,那是一吃就容易上瘾,越吃越想吃。
至于和尚怎么一口就能分辨出是想肉,那里面的故事多着去了。
他从小就流离失所,在大灾之年,以八岁年龄能活着逃到北平,里面的故事让人细思极恐。
拿着包裹回到南横街旺盛车行的和尚,看着空荡荡院子,直接走到六爷房门前。
和尚敲了敲半开的房门。
“六爷在屋里吗?”
里屋的六爷,中午喝酒两杯,这会正躺在床上。
“有人~”
和尚听到六爷的声音,推门而入。
他顺着声音走到里屋。
李六爷,侧躺在床上看着提着包裹的和尚,摆了摆手示意他找个地方坐。
“这么早?”
和尚搬把凳子到床边,坐下后看着六爷问道。
“六爷,下午去哪平事?”
李六爷撑起身子盘膝而坐。
“南城边缘,刘记纺织厂。”
和尚把包裹放到腿边地上。
“纺织厂不是南霸天的地头,怎么让您过去?”
李六爷看着和尚说话,
“输了呗。”
“前段时候,那群大佬斗法分出胜负了。”
“纺织厂,原先被鬼子控制。”
“你也知道北平什么情况,鬼子已经把手从纺织厂撤出来。”
“南霸天输了以后,其他主就想伸手。”
“咱们头上的天,就是过去接收纺织厂。”
“这年头不怕老谋深算,就怕愣头青。”
“叫你过去,以防万一。”
和尚弄明白过后,把手里的包裹打开。
接着把画,跟梅瓶还有两块大黄鱼放到床上。
李六爷吃惊的看着,和尚拿出来的东西问到。
“这是?”
和尚把自己糟心事再说一遍。
“六爷您是个有本事的爷,认识的大人物也多。”
“想托您趟个路,给北平新民会,会长带个话,让他小公子放过我媳妇。”
接着他指着床上的东西再次说道。
“画价值最少两万大洋。”
“瓶子五千。”
和尚说到这里,起身走到床边,把两块大黄鱼放到六爷腿边。
“这两块是小弟孝敬您的。”
李六爷,皱着眉头看向和尚。
“你小子打劫金库,还是抢了当铺?”
“六爷真没瞧的出来,你小子这么有钱。”
和尚苦笑一声,把他师傅的事说一遍。
“我哪有这种本事,东西都是我师傅给的。”
一句话过后,和尚表情十分难为情的看着六爷。
“六爷,那位公子爷给的时间很紧,这事多劳烦您了。”
第52章 与李六爷交易
床上的李六爷,盘膝而坐。
他掂量手里一块大黄鱼想着心事。
和尚坐在凳子上不敢催促对方,要是六爷不答应,他只能铤而走险干掉王斌辉。
李六爷把手中的大黄鱼放回原位,看向和尚。
“你小子,藏的深呐~”
“老子还记得,你第一次给爷撑场面的模样。”
“瘦不拉几,浑身没二两肉,跟人打起来,下手真他娘的狠。”
李六爷的话勾起了他的回忆。
当初和尚经王小二介绍,来旺盛车行拉车。
当时十六七岁的和尚,跟现在完全两个模样。
骨瘦如柴,还不爱说话,半天放不出一个屁。
当时李六爷跟别人讲数,把和尚叫过去充数,没成想谈判谈到一半,双方在茶楼打起来了。
那会和尚拿着一根板凳腿,跟人动起手往死里打。
能打头绝对不打胳膊,能捅脖子,绝对不捅腰。
那股子狠劲格外让李六爷欣赏。
李六爷,一副欣赏的表情看着和尚。
“咬人的狗不叫,你小子就这德行。”
“老子前两年想把闺女嫁给你,你他娘的居然还驳爷面子。”
和尚露出一个敷衍的微笑给李六爷。
“六爷,您要是为难的话,小子另想办法。”
李六爷站起身子,把床上的东西当着和尚的面,锁进箱子里。
“办好了,通知你。”
“你小子赶上了,今天露面的那位爷,就能说得上话。”
“只要他肯说情,王会长三分薄面还是会给滴。”
和尚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坐在一边看着李六爷给他倒茶。
“我老闺女不年龄小了,你大舅子连吃带拿,从老子这得了不少好处。”
“跟你说声,他要是敢吃好擦擦嘴就走,到时候别怪我不给你面子。”
“光那辆洋车,就花了老子两百大洋。”
“更别说,我闺女每天烧鱼炖肉给他填窟窿。”
和尚接过李六爷递过来的茶杯,笑呵一声。
“您放心,回头我跟他好好聊聊。”
李六爷拿着紫砂壶,躺在摇椅上,闭目养神。
“和尚~”
和尚疑惑的表情,看着闭目养神喊他名字的李六爷。
“您说~”
李六爷拿着紫砂壶,嘴含茶壶出水口看向他。
喝了一口水的六爷,语气格外沉稳说道。
“跟我干吧~”
和尚看着李六爷沉思起来。
李六爷躺在摇椅上开始劝解。
“你要脑子有脑子,身手也不错,人情世故玩的明白。”
“拉车埋没了你。”
和尚想着李六爷的生意,叹息一声摇了摇头。
李六爷不光有个车行,还放印子钱,外加有个当铺。
跟着他干,估计也只能做打手,去收高利贷。
“六爷您抬举。”
“小子,只想安稳过日子。”
摇椅上的李六爷闻言他想过安稳日子,嘲讽起来。
“那你安稳日子过着了吗?”
“没个身份,取个漂亮媳妇差点都没守住,弄点黑钱都不敢光明正大的花,你这日子有什么过头。”
“你也甭糊弄老子,你小子手上要是没几条人命,爷跟你的姓。”
“这年景好人永远出不了头。”
李六爷说到这里,坐直身子。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杀人放火金腰带,修桥补路无尸骸。”
“这年头,好人只有被人欺负的命。”
“你也甭跟我装什么好人。”
和尚面色复杂的看向李六爷。
“不瞒您说,人命小子手里是有几条。”
“可是那些人没有一个是不该死的货。”
“手上沾着他们的血,花他们的钱,小子夜里睡觉不做噩梦。”
“六爷,谢谢您能看得起小子。”
李六爷也是一副感慨的模样看着和尚。
“点我呢?”
就当和尚以为李六爷要骂人时,对方语气一变,神情落寞的说道。
“老子年轻时,活不下去,跟着黑老大卖鸦片。”
“攒了点钱,有点名气,想着自立门户。”
“没成想,碰了别人的利益,老子六七年的辛苦一夜之间变成灰。”
李六爷说到这里,闭上眼睛表情略带悲伤。
“在津门混不下去,老子带着家人来到四九城开了这家车行。”
“也许真有报应,爷的媳妇儿子,替我还账被老天爷收去。”
和尚没有开口说话,他知道有些悲伤只能自己受着。
回忆完过去的李六爷,睁开眼睛看向和尚。
“不愿意也好,不过有一点我警告你,我只有这么一个闺女了,她要是因为你大舅子寻死寻活,别怪我心狠手辣。”
和尚听到这里,略带无奈的回话。
“懂,我大舅子那块我搞定,不会辜负莲姑娘。”
“你这一圈绕的,我头都晕。”
正事说完以后,李六爷摆摆手示意他该出去了。
和尚站起身,对着李六爷抱拳拱拱手转身离开。
时间还多,和尚出去找个茶楼,坐在里面喝茶听评书。
喝了几个小时的茶,来到车行收份子钱的点。
和尚晃晃悠悠往旺盛车行走。
每到这个点车行门口,千篇一律重复一个画面。
几十个车夫陆陆续续回到车行交钱。
全身湿透的车夫们,身上散发一股汗馊味。
院子里,一张八仙桌摆在北房门口。
李六爷坐在桌子边,拿着毛笔记账。
旁边两个伙计拿着秤,开始秤车份子钱。
八仙桌边,垒着一捆捆法币,看着格外壮观。
和尚坐在旁边树下,跟交了车份子的人聊天。
赖爷交完车份子,拿着毛巾走到和尚身边。
“这不是和爷,几天没瞧见您。”
“今个怎么有空回来,看看大家伙。”
和尚笑着给他递根烟。
“别贫,今个要做事,你赶紧洗洗换身衣服。”
赖子听到要做事,立马换了表情。
“把子,您待会,我去洗洗。”
同样的场景,半个小时内重复发生十几遍。
当一群车夫洗好澡,换好衣服坐在大通铺,等待和尚召唤。
记账的李六爷,看了一眼坐在树下的和尚。
和尚对着他点了点头,接着六爷把记账的工作交给他闺女。
这个年代,像李六爷这样的主有很多。
自己手里养几个打手,有事时会找外援。
毕竟养全职打手,不是一般的费钱。
包吃包住不说,生活费,月例钱,加起来可不少。
所以像他们这样的主,手下养的打手一般不会太多。
小事打手出面,大事找外援。
这种模式省钱省心还省力。
为什么每次都在傍晚出去平事,这点也有说法。
这年头各行各业都有自己行业内的规矩,道上混的规矩更多。
白天去讲数,呼啦啦带着一帮人,影响商家店铺做生意。
二来呢,真打起来可以避免引起公众注意。
和尚点齐人后,正准备进大通铺叫人。
没成想全身衣服打满补丁的吴大叔,拉着一个虎头虎脑半大小子走到他面前。
吴大叔畏缩站在和尚面前,看着他。
“把子,您今个要不带上我孙子。”
他怕和尚拒绝,特意拍了拍他孙子的肩膀。
“力气大着呢~”
旁边一群交车份子的人,看向和尚三人,他们时不时还嘀咕一句。
吴大叔的孙子,为了证明自己有力气,他走到洋车边上。
接着他跨进车把手内,左手抓着车垫边缘,右手抓着车扶手,接着弯腰一个用力,直接把洋车抗了起来。
这一幕如同惊涛骇浪,看呆在场所有人。
和尚反应过来后,连忙让对方把洋车放下。
这个时期洋车长2.6米、宽1.2米、高1.5米,重量为五十公斤左右。
对方年龄看着不大,居然能举起百来十斤的洋车。
和尚走到面不红气不喘的半大小子面前。
“什么名?”
穿着破破烂烂的半大小子,没回答他的问题,转头看向他爷爷。
吴大叔,赶紧走到两人身边。
“把子,我孙子大名叫吴波,小名叫半吊子。”
和尚看着吴大叔笑着说道。
“半吊子?”
“哪有给孙子起这个名,这不骂人吗?”
吴大叔苦笑一声,解释起来。
“他小时候发高烧,看大夫晚了点,后来脑子烧坏了。”
“唉~”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脑子坏了,肚子使能装,我每个月挣的大半,都喂了他。”
和尚捏了捏半吊子的肩膀肌肉。
“呵,这腱子肉挺扎实。”
“多大了?”
吴大叔看着傻了吧唧的孙子,赶紧用胳膊肘捅他。
“快跟把子说,你多大了。”
傻不愣登的半吊子,憨憨的回了句。
“十六。”
和尚打量一下傻了吧唧的半吊子,转头看向吴大叔。
“别后悔~”
吴大叔当然知道他什么意思,连忙摇头说道。
“我是养不起他了,一顿半锅面糊糊都吃不饱。”
“把他交给您,我放心。”
随即他拉着孙子的手嘱咐起来。
“以后你要听把子的话,让你干啥你干啥。”
“不听话,爷爷就不要你了。”
一米六多点的半吊子,听到他爷爷说不要他,连忙摇头说道。
“听话,爷爷我听话。”
和尚挠了挠自己的光头,看着带人已经走到门口的李六爷。
随即他看着爷孙俩说道。
“孩子我要了。”
说完一句,他带着半吊子,走到大通铺。
大通铺里,一群汉子,拿着家伙事,瞎比划。
和尚看了一眼他们,吆喝一声。
“家伙事藏好,别瞎比划,到点了。”
二愣子拿着一把带鞘匕首递给和尚。
“把子,今天不能跟上次一样吧?”
和尚摇了摇头看着一群人。
“我哪知道,到地方都机灵点。”
“老样子,能不开口就不开口,别跟着瞎起哄。”
一句话说完,和尚带着一帮子人往外走。
第53章 比狠
南城区边缘地带,再往上就快出城。
南城区一直是北平穷苦百姓聚集地。
刘记纺织厂,在这片地区建厂,就是方便招廉价工人。
天色已经彻底黑了下来,李六爷带一帮人赶到目的地。
纺织厂青砖院墙外,已经聚集不少人。
圆形铁门楼子上,贴了五块铁皮。
上面用红色油漆刷着,刘记纺织厂五个大字。
大门口,断断续续还有不少人往这赶来。
厂门口院子内,三个大照灯把这片区域照成白昼。
旺盛车行一群人抵达厂门口,李六爷从洋车上走下来。
院子内,两帮人分成两派互相对峙。
李六爷对着郭大跟和尚招了招手,示意他们俩跟着进去。
和尚给了老福建他们一个眼色,示意他们待在厂门口。
身穿长衫的李六爷,带着两人走到院子内。
和尚跟在六爷身后,打量正在对峙的两帮人。
李六爷一副黑帮大佬的模样,对着左边一群人抱拳拱手。
那些人见到李六爷同样抱拳拱手回礼。
对峙的双方,总共七八十号人。
能来到院子里的主,都是有头有脸的爷。
当李六爷带着人过来时,旁边一人不知从哪搬把凳子给李六爷坐。
对峙双方坐在凳子上的主,总共不到二十。
和尚跟郭大两人站在李六爷身后,一言不发充当保镖。
对峙的双方一言不发,好像在等待正主到来。
纺织厂门口,四五百号人,留出一条路,分别站在左右两侧墙边。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大概过了半个多小时,两辆汽车同时抵达纺织厂大门口。
吉斯豪华轿车门被打开,一位身穿锦衣华服六十多岁的老者,拄着拐杖走下车。
当此人下车后,左边的一群人齐声大喊,“七爷好”。
名叫七爷的老者,挥了挥手表示打招呼。
后面一辆凯迪拉克轿车,车门打开后,一位身穿西服的中年男人走下车。
此人走到厂大门口时,旺盛车行的车夫们,跟着六爷打手大喊“李三爷好。”
院子门口几百号人的问候声,让院子的一群人连忙起身往门口走。
和尚跟在李六爷身后,看着对峙双方的人马,同时上前迎接各自的爷
两人跟自己手下客套一番后,坐到早已准备好的交椅上。
其他人坐在他们两人身后,等待正主开口。
西装革履的李三爷,跟一身华服的七爷,两人相隔三米宽。
两人身后坐着一群大佬,大佬身后各站着一帮人。
身在人群里的和尚,看到这个场景心里暗自发苦。
这个场面,大乱斗是不可能,但是血是一定会见。
也肯定会死人,而且死的人,就是他们这群站着的人。
和尚心里想着,这么多人,自己运气应该没那么差。
七爷拄着拐杖,看向对面的李三爷。
“贤侄,七八年不见,老夫一回来,你就给我摆场面。”
“是不是有点不尊重老夫?”
西装革履的李三爷,笑着看向对面的老者。
“按理说,我得尊敬您。”
“可您办的事有点为老不尊了。”
七爷面色如常的看向说话的李三爷。
“话别说的那么难听。”
“都是生意人,赚钱的买卖谁不动心。”
李三爷笑呵一声,伸出两根手指头,问手下要了一根烟。
口吐云雾的他,对着七爷摇了摇头。
“话是没错,可这话不该从您口中说出来。”
和尚站在李六爷身后,看着正在打嘴仗的两位大佬。
他心里想着,自己车行李六爷,是不是跟李三爷有亲戚关系。
李三爷,就是他们这边的领头人,也是这次谈判的主角之一。
两位大佬你一句我一句,开始互相较量。
和尚站在李六爷身后,不露痕迹的打量周围人群。
这些人他要好好认认,以后拉车指不定能碰见。
两位大佬坐在人前,用语言艺术互相较量三分多钟。
最后还是手下见真章。
身穿锦衣华服的七爷,捋着胡须看向李三爷。
“一代江山一代人~”
“这次老夫替你父亲,好好考量你这位李家三公子。”
李三爷耸了耸肩,笑着说道。
“正好,小子也想看看你们这些前辈的手段。”
七爷,笑着回道。
“老夫从津门过来,看见当地混混,有一种挺有意思的较量手段。”
“你李家在津门生意也不小,文打的把戏你应该很熟吧。”
天津混混的文打规则,源于清末民初地痞文化。
其核心是通过自残程度,比拼耐受力来确立江湖地位。
双方自残的时,谁先撑不住就算谁输。
输的那方,在谈判中当自动认输。
坐在人前的李三爷,伸出手做出一个有请的手势。
对面的七爷笑着看着李三爷。
“年轻人就是心急。”
“三局两胜,谁赢纺织厂归谁。”
李三爷掐灭了烟,再次伸出手做出有请的手势。
双方达成一致,确定规则后,七爷看向自己带过来的人。
此时一个身穿布衫的中年男人,拿着匕首走到人前。
他对着李三爷抱了抱拳说道。
“献丑了~”
随即,他拿着匕首,卷起左手袖子。
接着用匕首狠狠削掉左臂一块肉。
三两左右的肉块,从他手臂上脱落以后,此人咬着牙,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鲜血没过一会,已经顺着他的手臂,滴在青石板地上。
滴答滴答的血滴声,清晰传入周围人群耳朵里。
李三爷瞧了一眼此人,面不改色看向七爷。
“小孩子过家家的把戏,也拿出来献丑。”
一句话说完,他对着身旁的人摆了摆手。
和尚站在人群里,看着一个身穿开衫布衣的男人,走到人群面前。
此人还是同样打招呼方式,他抱拳拱手过后,一言不发拿着匕首,刷刷两下就把自己两个耳朵削下来。
此人仿佛感受不到痛觉一般,满脸是血的弯腰捡起地上的两个耳朵。
此人拿着自己两个耳朵走到七爷面前。
“七爷,这是小子孝敬您的见面礼。”
“您拿着这对耳朵,回去拌个下酒菜挺好。”
李三爷笑着看向血染满面的手下。
“干什么?”
“七爷年龄大了,能咬得动你这都是软骨的耳朵。”
他暗有所指的话,并没有让对面的七爷动容
七爷笑着看向李三爷。
“老夫虽然年龄大了些,但是牙口还是不错滴。”
一句话说完,他看向已经削掉一块肉的手下。
那人面上没有一点血色,拿着匕首直接给自己来个开膛破肚。
一刀下去,此人五颜六色的内脏,立马从肚子里流出。
和尚看到这里,头皮都有点发麻。
那人低头看着自己流出体外的肠子,露出一个惨白的苦笑。
当他倒下的那一刻,笑容依旧挂在对方脸上。
站在人群里的和尚,闻着那股血腥味,神情都变得动容。
正当李三爷的手下也要割颈自杀时,李三爷说话了。
“壁虎,回来~”
随即李三爷看着对面的七爷说道。
“这局我认输,您老不减当年啊~”
“为了点钱,舍得让忠心耿耿的手下自杀。”
“您舍得让手下自杀,我还舍不得呢。”
“这局您胜~”
李三爷的话,让在场所有人沉思。
他明面上输了一局,可却赢得人心。
七爷笑了笑,毫不在意回了句。
“出来混的,迟早要还。”
“老夫对待自家兄弟,从来没含糊过。”
七爷说话声一句比一句大,他边说边看向身边的手下。
“他是死了,可我会养他全家三代人。”
“以后他的孩子,可以过上衣食无忧的生活,他的孙子可以读名校,可以西装革履当人上人。”
七爷说到这里,转头看向对面的李三爷。
“您还会觉得我狠心吗?”
李三爷轻笑一声,看着七爷回话。
两人互相较量的时候,没把躺在地上,肠子流一地的人当回事。
好像那个人不存在一般。
此时纺织厂门口的一群小喽啰,一个个心惊胆战看着院子里面的场景。
李三爷笑着看向七爷身后的一群人。
“侄子天天听曲逗鸟一点意思都没有。”
“您天天看手下破腹自尽也没意思。”
“咱们换两个新面孔玩。”
“有时候雏鸟对啄,也挺有意思。”
李三爷话里暗藏玄机,他知道七爷手下都是死士,这样比下去,输的人肯定是他。
他的意思是,让类似和尚这种身份的人比斗。
对面的七爷,转头看向身后一群坐在凳子上的主。
随后对面走出一个二十多岁的青年。
七爷看到有人站出来后,再次开口说道。
“老夫已经赢了一局,更大你一辈,别说我欺负人。”
“这局老夫让你定规矩。”
李三爷笑着回道。
“那就谢谢您嘞~”
“文斗没意思,还是武斗有看头。”
“您觉得呢?”
对面的七爷笑容满面的点点头。
李三爷看到对方点头后,转头看向自己身后坐着的一群人。
他扭头来回看了一遍,最后目光落在李六爷身上。
和尚见此一幕心头一颤。
这局比斗要落在旺盛车行身上。
他们车行只有郭大跟他两人在场,郭大是什么货色,他还不清楚。
这局比斗已经不用多说,肯定轮到他上场。
和尚心里发苦啊,撑个场面没曾想把自己撑到台前,当武生表演。
此时李六爷面无表情看向和尚。
当和尚跟李六爷的眼神对上后,他深吸一口气平复一下心情。
旁边的人,自动为他让开一条路。
和尚走到人前,学着刚才两人的模样,拱手对着七爷跟李三爷打招呼。
随即他抽出腰间的匕首,看向即将跟他厮杀的人。
第54章 小有名气
南城边缘地带,刘记纺织厂。
围墙大门口内,被探照灯照的如同白昼。
两帮人分成两派对峙,中间隔开块中空地带。
一具开膛破肚的尸体,面带微笑躺在地上。
暗红色的血液在灯光下,反射出妖艳的光泽。
和尚如同古代江湖人士,拿着匕首对各位大佬抱拳行礼。
与他三步距离外,同样一个汉子也在做同样的事。
两人拿着匕首,站在人群中间对视。
此时气氛紧张到众人不敢用力呼吸。
院墙外,旺盛车行的一群人,站在门口看着和尚,与人生死相搏的场面。
他们一个个面露恐慌不安神色。
十几号人攥着拳头暗自为和尚祈祷。
院子内,拿着匕首对峙的两人,侧步绕圈,寻找对方的破绽。
两人转圈的时候,走到探照灯光芒,照射的那一边,因为灯光的原因,眼睛会有点晃。
当和尚转到灯光直射的那一边,对方猛然发动攻击。
此人正握短刃,上前一个箭步,刀口对着和尚心脏捅来。
半眯着眼的和尚,全身汗毛竖立。
他不退反进,侧身上前用自己肩膀硬接对方一刀。
眨眼的功夫,对方手中的匕首已经插在和尚左肩。
三十多公分的刀刃,从头到尾洞穿和尚的肩膀。
和尚面不改色,左手抓住对方拿短刃的右手。
在对方大惊失色的表情中,他以伤换伤,想把此人一击毙命。
对方也看出他的想法,使出全力,想挣开和尚抓住他的手。
可惜为时已晚,和尚咬着牙,硬撑肩头传来的疼痛,他以迅雷之速,用右手里的匕首,捅进对方心口。
当匕首捅进对方心口时,此人瞳孔一缩,露出一个悍然的表情。
和尚没给对方任何机会,抓着匕首,用力一拧。
插在对方胸口中的匕首,在他手里转了一个圈。
两个呼吸的功夫,此人松开插在和尚肩头上的短刃,他被和尚一脚踹倒在地。
那人胸口如同装满水的大缸被石头砸破,伤口一个劲的往外冒鲜血。
和尚喘着粗气,拿着匕首,满眼杀意盯着倒地的人看。
双方死斗算上寻找破绽的功夫,都没一分钟。
生死相搏,往往都是一击毙命,没有什么大战三百回合的场面。
人的体力在搏斗中消耗十分巨大。
真全力打上几分钟,估计双方累的胳膊都抬不起来。
此时的李三爷鼓着掌,站起身大喊一声“好~”
其他人可不敢跟着鼓掌,所有人都注视李三的一举一动。
和尚握着匕首,肩头插着短刃,露个幸不辱命的表情,对着李三爷笑。
李三爷,走到和尚面前上下打量他一下。
“不错~”
“下去歇着吧~”
李三爷的话音刚落下,郭大立马走到人前,把和尚搀扶回原位。
他们这一方的人,对着和尚比了个大拇指。
坐在凳子上的李六爷,如同得到头等奖一般,抱拳跟同伴致谢。
大门口旺盛车行的车夫们,看到和尚平安无事,同时卸了一口气。
此时的和尚,面色惨白,他耳朵都是嗡嗡声,如同聋子一般,听不见任何声音。
在郭大的搀扶下,两人回到人群中。
郭大脱掉自己衣服,简单给和尚包扎伤口。
他边包扎边小声对着和尚说道。
“兄弟挺住,回去让郎中给你拔匕首。”
就这样,和尚肩头插着一把短刃,站在人群中等待这场比斗结束。
双方一胜一负,比斗来到关键一局。
地上死亡的两人,如同蝼蚁一般谁都没在意。
或许只有他们的家人,才在意他们的生死。
此时李三爷两人还在唇舌交锋。
突然,一朵绚丽的烟花,在星空下大放异彩。
众人齐齐抬头看着天空中的烟花。
绚丽多彩的烟花,昙花一现,几个呼吸的功夫消失在黑夜中。
李三爷看到夜空消失的烟花,嘴角露出一抹微笑。
他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看着坐在对面的七爷。
“时间也不早了,七爷您该休息了。”
预感大事不妙的七爷,正想说话,对面李三爷的一群手下,突然从腰间拔出手枪,对着七爷跟他的手下射击。
突如其来的一阵枪声,让所有人紧张起来。
不管是大门口的人群,还是院子里的人群,他们拿出武器防备。
七爷跟他的手下,在乱枪之中缓缓倒下。
李三爷看着即将暴动的人群,立马大声喊道。
“赵奇已死,放下武器老子放你们离开。”
李三爷一群手下,拿着枪指着对面一群人。
“都给老子跪下,不然一枪甭了你们。”
两句话的功夫,厂门口突然冲出来一群全副武装的人。
四五十号人拿着步枪,把枪口对准七爷叫来的那帮人。
旺盛车行的车夫们,见到这个画面,腿上腱子肉都打颤。
他们互相靠在一起,不知所措看着全副武装的一群人。
院子内,李三爷看着跪在地上的一群人说道。
“子弹不长眼,各位千万别乱动。”
李三爷说完这句话,对位手下挥了挥手。
他的手下带着一帮人,指着跪地投降的人说道。
“各位,都是吃江湖饭的主。”
“三爷不会为难你们,只要不是死老鬼的死衷,等兄弟们调查一番,自然会放你们离开。”
说话之人拿着手枪,眼神如鹰鹫一般,死死盯着跪地一群人。
那群人老老实实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此时李三爷身边围着一群恭维的人,李六爷就是其中一个。
早已习惯别人恭维的李三爷,没有搭理他们。
他挥了挥手示意其他人都散了。
李六爷原本要带着和尚两人离开,当他看到李三爷向和尚走去,他点头哈腰赔着笑脸跟在身后。
肩头插着匕首的和尚,脸色惨白的被郭大搀扶着。
当他看到李三爷走过来时,强忍着痛意半弓着腰行礼。
李三爷走到和尚面前,面露欣赏模样,拍了拍和尚受伤的肩膀。
这两巴掌拍下来,和尚疼的脚趾头都抠地。
但他面上却没有露出半点痛苦表情。
“三爷好~”
李三爷看着面不改色的和尚笑了笑。
“不错~”
旁边的李六爷满脸奉承模样,站在一旁说话。
“三爷,他叫和尚,是小人车行车把子。”
李三爷听闻此话,眼神露出一个颇为意外的神情。
“以后遇到事,报我的名头。”
和尚听闻此话,满脸受宠若惊的模样,对着李三爷鞠躬。
因为他大幅度的弯腰动作,肩头上的伤口鲜血直流。
李三爷看到和尚肩头,已经被血染湿的衣服说道。
“回去找个好郎中。”
两句话过后,李三爷带着人离开。
李六爷弯腰点头送走对方后,满脸兴奋的模样,回到和尚身边。
“好小子,你给爷长脸了。”
“有了三爷那句话,今后四九城已经有了你一席之地。”
送走李三爷过后,刚才坐着的一群人,走到和尚身边,对他抱拳。
七八个人,对他抱拳介绍自己。
和尚面色惨白的回礼致谢。
一番自我介绍后,和尚被郭大搀扶坐上洋车。
回程的路上,李六爷跟在洋车边,指挥车夫把和尚送到医馆。
其他人跟着郭大,回南横街摆庆功酒。
乌漆麻黑的四九城,车夫把和尚拉到一家医馆后,李六爷站在门前拍门。
“宋大夫,开门~”
啪啪啪的拍门声,很快让门内有了动静。
“来了,大半夜的吆喝什么。”
门开以后,一个身穿无袖马褂的六旬男人,看着李六爷。
当他看到洋车上,受伤的和尚时,立马打开大门。
李六爷跟车夫,扶着和尚走进医馆。
医馆内,和尚坐在凳子上,精神萎靡的对着郎中点点头。
李六爷看着快要昏迷的和尚,对着郎中说道。
“老宋,赶紧救人。”
郎中,小心解开系在和尚肩膀上的衣服。
他皱着眉头看向和尚被短刃洞穿的肩膀。
“还好你们没拔出刀,不然流血都会死人。”
郎中说完一句话,快速走向后院。
过了一会,他带着一个徒弟,拿着医药箱走回来。
李六爷,坐在一旁安慰和尚。
“撑住,这点伤死不了人。”
和尚嘴唇没有一点血色,他只感觉眼皮子越来越重。
迷迷糊糊,他感觉有人在他面前动来动去。
突然,肩上一股剧痛让他清醒过来。
此时的他,侧躺在病床上,看着郎中手拿着一把带血的短刃。
还没给他反应的功夫,和尚两眼一闭晕了过去。
时间不知不觉过了一夜。
和尚家,卧室。
迷迷糊糊醒来的和尚,睁开眼睛打量一下环境。
当他看到自己在家时,心里松了一口气。
坐在床上守了和尚一夜的乌小妹,已经趴在床边睡着。
醒来的和尚,看着趴在床边睡着的媳妇,轻轻摸了摸她的乌黑秀发。
光着膀子的和尚,肩膀上绑着绷带,小心翼翼下床。
上完厕所,回来的和尚,走到杂货铺子拿了一包烟。
穿着裤衩子的他,光着膀子,嘴里叼着烟,肩膀打着绷带,在花园里晃悠。
他蹲在花园池塘边,看着冒头的锦鲤想着心事。
经过昨晚那件事,他不再是一个无名小卒。
以后混世面的小头头,各大车行老板,多少会给他三分薄面。
哪怕他自立门户开个车行,也没人敢找他麻烦。
或者带着人出去立混,有李三爷的那句话,他也能站得住脚。
可是这些都不是他想要的,这些年他见过太多生死,也经历过各种风浪。
立棍容易,想活的长久却没那么简单。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现在的他,还能不受江湖影响,可以退出来。
可要是真立棍,想退就没那么容易了。
开车行同样的道理,没表面上看得那么简单。
就跟李六爷一样,上面有点风浪,他们这种人就得跟着动。
出来混的早晚都要还,江湖人没几个能全身而退,这点他早就见识过无数回。
第55章 逼宫
高空俯视下,整个北平城布局如同一个超大型九宫格。
天边的晨曦,把地平线染上一抹红。
早起的飞鸟,在天空掠过一道弧线。
几声杜鹃鸟鸣声响起后,蹲在花园里沉思的和尚,低头看着脚边的鸟粪。
随即他又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晦气~”
夏季的清晨,天气也不凉快。
光着膀子的和尚,刚想走回屋,就碰见上厕所的王小二。
睡着朦胧的王小二,边走边抓裤裆,当他看到和尚时连忙上前关怀。
“快回去躺着,昨个夜里,你都快把小妹吓坏了。”
和尚抬起右手,打掉王小二要来搀扶他的手。
“好着呢~”
王小二收回手,盯着他的伤口看了又看。
“昨个趟事,弄得这么狠?”
和尚走到屋檐一屁股坐在台阶上。
“点背~”
王小二坐到他旁边,侧头看着和尚。
“家里日子过得还算可以,以后别跟着六爷趟事了。”
和尚把手里的烟递给王小二。
“跟你说个事。”
王小二拿着火柴点燃一根烟,看向和尚。
和尚看着天空掠过的飞鸟说道。
“我跟小妹办完酒席,就搬出宅子。”
“铺子我也打算不干了。”
光着膀子的王小二,手里夹着烟一言不发等待和尚接下来的话。
“北锣鼓巷那座宅子还空着,兄弟过两天就搬过去。”
王小二低头抽着烟想心事。
和尚自言自语说道。
“跟你说句实话,咱们守不住这大宅子。”
“今个有王斌辉,鬼知道明个还会不会有张斌辉,孙斌辉。”
“这次兄弟求爷爷告奶奶,才把事平了,下次呢?”
“这年头有个安稳日子,比什么都强。”
和尚说完这些话,起身拍了拍王小二的肩膀。
“回头跟金花好好聊聊~”
“愿意跟着搬过去,兄弟没二话,不愿意,以后有事招呼一声。”
坐在屋檐下,抽着烟的王小二,轻声“嗯”了一句。
时间慢慢流逝,和尚在家当了一天的爷。
在乌小妹的伺候下,他是饭来张口,衣来伸手。
傍晚时分,李六爷登门拜访。
在乌老大的带领下,李六爷参观宅子。
正在凉亭里,陪王小二两个儿子看鱼的和尚,见到来人揉了揉身边幼童脑袋。
“去找你们奶奶~”
两个小屁孩,乖巧的跟乌老大打声招呼过后,小跑着离开。
和尚走到李六爷身边。
“六爷~”
李六爷摆了摆手,示意他坐在凉亭横凳上别动。
他站在凉亭里,环顾一圈打量花园。
“好家伙,和爷,您阔气啊。”
“老子混半辈子江湖,都没住上这种大宅门,你比老子强。”
和尚一副您说笑的模样,看着李六爷。
乌老大识趣的找个借口离开凉亭。
两人看着离开的乌老大,这才说起正事。
李六爷坐到和尚身边,低头看着水池里的锦鲤。
“今个上午,我带着东西去找三爷了。”
“那位爷,当着我的面,给新民会长打了电话。”
“你那破事算过去了。”
他说完一句话,从衣袖里掏出一张银票。
“这一百块你拿着,让你媳妇买点东西补补。”
和尚接过银票,开始打听李三爷的背景。
“六爷,您跟李三爷是不是有亲戚?”
李六爷自嘲一声说道。
“你高看我了。”
“碰巧跟人家同姓,得了个六爷绰号。”
和尚把银票叠好放进口袋里。
“那位爷什么来头?”
李六爷一副向往的神情,介绍李三爷的家庭背景。
“京商,三巨头听过没?”
和尚默默点头表示知道。
李六爷看着花园里,造型独特的柏松说道。
“天顺商行就是人家的产业。”
“京城六成米铺都找他家拿货。”
“他家掌控京冀津八成白酒份额。”
“四九城一半的茶楼,茶叶铺子都是他家供货。”
“这还只是表面,其他没浮出水面的生意,更是数不胜数。
李六爷介绍完那位爷的背景,转头盯着和尚。
“你小子也算有点名头,今后有什么打算?”
和尚揉了揉自己的大光头。
“接着做车夫~”
李六爷闻言此话,神情一副惊讶的模样,然后转变成欣慰又欣赏的表情。
“急流勇退。”
“老子要是当初有你这脑子,也不至于落到这种地步。”
“车夫好啊~”
一句话说完,李六爷站起身子看向和尚。
“一帮兄弟都还等着,跟我去坐会。”
和尚默默起身,对着李六爷点了点头。
“您坐会,我跟家里打个招呼。”
没过一会,在乌小妹千叮咛万嘱咐的情况下,和尚套上一件布衫跟着李六爷离开家门。
街道上,两人边走边聊。
李六爷瞧着街道两旁的铺子说道。
“我这有一单生意你做不做?”
和尚走在马路上,时不时跟一群街坊邻居打声招呼。
“您说。”
李六爷看着人缘不错的和尚乐呵说道。
“人缘这块,你小子人没话说。”
“北平鬼子一个个都快被饿死。”
“那群玩意,拿出各种军用物资做生意。”
“米啊面呢,粮食,黄的白的都要。”
“前段时间,有个小鬼子找我,想跟爷做生意。”
“我一听他要卖的东西,全是什么,雨衣,胶鞋,帐篷之类的东西,就没搭理他。”
“铁锹,榔头,手电筒,全他妈成箱的卖。”
李六爷说到这里,转头看向和尚。
“你不是有间杂货铺,东西挺多,买回来做源头生意能赚不少。”
和尚听到这里,确实有点心动。
不过他担心太扎眼,会不会惹来事端。
“六爷,小子真做鬼子生意,会不会惹来事端。”
“眼瞧着鬼子不行了,到时候政府回来,会不会把我当汉奸抓?”
李六爷看着小心谨慎的和尚笑了笑。
“你小子背靠三爷的名头,没人敢找你茬。”
“鬼知道政府什么时候回来。”
“这点你也甭担心,三爷可没明面上那么简单。”
“真出事,老子带着你找三爷。”
闻言此话的和尚安心不少。
不过这单生意,可不是放在永宁胡同杂货铺卖。
搬家后,乌小妹姐弟俩,总不能天天闲着没事干。
有了想法的和尚,笑着看向李六爷。
“谢谢您,回头真赚了,咱们六国饭店见。”
“当然,您的那份,少不了。”
李六爷看着跟他玩人情世故的和尚,摇了摇头。
“没卖你的好,老子单纯不想做鬼子生意,也不差你那点。”
“可钱放在那不赚,老子心里也不得劲。”
“便宜别人,还不如便宜你小子。”
“明跟我走一趟,老子带你逛逛鬼子宪兵队。”
边走边聊的两人,用了半个多钟头,来到南横街。
主街道上,一家小酒馆是旺盛车行的聚集地。
此时小酒馆已经被李六爷包了场。
店里,二十来个人,坐在水缸桌边,互相吹牛打屁。
当两人进店后,一群人集体起立,对他们问好。
和尚在一群人的注视下,笑着摆手跟他们打招呼。
“今个六爷捧弟兄们的场,待会大家伙可歹好好敬六爷一杯。”
和尚跟着六爷坐在主桌上,看着一群人跟六爷打擦。
没一会小酒馆老板跟伙计,端着托盘上菜。
酒馆老板也是有趣的主,端着菜还不误报菜名。
“烧鸡,酱鸭,狮子头。”
“白切口条,拌三丝~”
“凉拌皮蛋,拍黄瓜。”
“油炸猪蹄,酱牛肉。”
好家伙,一群车夫看着上菜的伙计,直咽口水。
里里外外,十二道菜,还都是荤菜。
他们过年,都没吃过这么好的菜。
和尚坐在水缸桌边,看着李六爷。
“您这是?”
李六爷笑着看向和尚。
“你小子真给我长脸啊。”
“老子在三爷那得了不少好。”
“今个给你拔拔份,以后老子用到你,可别拒绝。”
明白李六爷用意的和尚,默默点了点头。
李六爷是想把他攥在手里,不想放他走,所以打感情牌。
又是介绍生意,又是请客给他涨脸。
一入江湖深似海,从此山河皆路人。
他还没走江湖路,和尚就有种身不由己的感觉。
其他人可不管这些,他们该吃吃,该喝喝。
因为有李六爷在场,这群车夫也放不开。
李六爷看出一群车夫打手,不自在的模样,跟他们碰了一杯后起身离开。
等人走后,这群车夫,彻底放飞自我,一个个围在和尚身边。
赖爷站在和尚身边,低头看着他。
“把子,您现在可算出头了。”
“您不知道,现在西城区这片地界,都知道您昨晚的威风。”
单手架在赖爷肩膀上的二愣子,伸个脑袋看向和尚。
“赖子,都说低了。”
“今个,我去南城做了两单生意,吉祥车行的车把子,还拉着我问您呢。”
“大傻冒,趴在两人中间,露个脑袋说话。”
“和爷,您现在真成爷了。”
“实实在在的爷。”
大傻冒说完,骄傲的挺直腰板,伸出大拇指比划。
一旁的老福建,看着得意洋洋的大傻冒,白了他一眼。
“我说,傻冒,你少来啦。”
“把子流的血,跟你有鸡毛关系。”
“我踏马的跟你讲哦,昨个就你腿抖的最厉害。”
“拉着林北要跑,是不是你啦~”
被呛的大傻冒,不服气的看着老福建。
“你懂个锤子,老子那叫~”
大傻冒想出不词站在原地挠头。
和尚看着闹哄哄的场面,拍了拍桌子。
“行了,一桌子好酒好菜,不赶紧吃,等鬼子帮你们吃?”
一群人推推搡搡,嘻嘻笑笑坐在自己那桌开始吃喝。
和尚这桌,老福建,赖爷,二愣子,三拐子。
三拐子夹了一筷子烧鸡说道。
“把子,您要不立棍吧。”
“我昨个就跟弟兄们商量过,只要您立棍,咱们这二十几号人都跟您走。”
和尚以茶代酒,坐在原地环视一圈小酒馆里的车夫。
随即他默默喝了一杯茶,不言不语。
其他四人,一声不吭的看着和尚,等待他的回答。
第56章 拒绝
不大的小酒馆内,二十多号人坐满五桌。
灰暗的灯光下,一群车夫拿着筷子狼吞虎咽。
他们生怕吃慢了,就没自己的份。
安静的酒馆内,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
小酒馆老板,跟伙计站在吧台内,看着一群如同饿死鬼投胎的车夫。
伙计双手插在袖筒里,轻轻碰了碰自己老板肩膀。
“掌柜子,您瞧那边。”
老板顺着伙计的目光,看向西墙角一桌。
五个车夫,坐在凳子上,夹菜的筷子,一个比一个快。
煤油灯下,他们夹菜的动作都有残影。
嘴里一块肉还没咽下去,下一筷子肉已经夹到嘴边。
傻不愣登的半吊子,抢急眼了,伸手就往盘子里抓一把酱牛肉往嘴里塞。
其他四人一脸惊愕的表情看着半吊子。
其中一人,一巴掌打在半吊子后脑勺。
“你踏马得,还上起手,跟着把子混,还能饿着你。”
其他几桌不比他们这桌差,一个个埋头狠吃。
唯一例外的就是和尚这桌。
其他四人,看着和尚一言不发,都在等着他发话。
和尚以茶代酒,跟几人碰了一杯,抬起头看着他们。
“老福建,还记得咱们第一次,跟六爷去茶楼平事吗?”
老福建不明白和尚说这话的意思。
和尚喝了一杯茶,开始回忆过去。
“马鲁子,就在那里被打残废。”
“当时,你不也被砍了一刀。”
和尚说完两句话,看向赖子。
“钱串子你还记得吧?”
赖子听到钱串子这个名字,脸上期待的表情,立马消失不见。
和尚看着有点悲伤的赖子,轻声说道。
“他当时是咱们的把子,跟着他咱们没少受伤。”
“他以为自己能在刀口上混出头,可结果呢?”
“当时咱们去他家上香,他一家老小哭成什么样,你不是没看见。”
“四三年去平事,要不是老子见机行事,咱们这帮子人能有个好。”
和尚说完,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烧鸡。
“不说其他三区,就西城这块,这几年换了多少地头蛇。”
“西单的嘛赖,当时多威风,还不是被人砍死,一家老小也被人灭了。”
“西四牌楼猫爷,在那片区域,称王称霸,警察局长,见到他都得喊声爷。”
“结果呢,没威风两年,被挑断手脚筋,扔进护城河淹死了。”
“这样的例子还少吗?”
和尚把鸡肉放进嘴里,看着四个沉思的人。
肉被咽下去后,和尚放下筷子接着说道。
“大栅栏那件事,咱们跑的快,没出事。”
“可幸运的事能有几回?”
“昨个夜里,我不就变成倒霉蛋。”
“你当老子愿意出风头?”
“昨个但凡我敢退一步,今个你们连我尸体都看不见。”
“那场景你们也瞧见了,要不是老子够狠,今个你们就得吃大席。”
和尚叹息一声,看着他们摇了摇头。
“立棍?”
“信不信,只要老子带着你们出去立棍,不出一年,咱们这群兄弟,最起码得没三成。”
“一个个上有老,下有小,到时候你们要他们怎么办?”
“昨个夜里咱们赢了,要是输了呢?”
“撑场面哪怕打输了,那些大人物也不会难为我们。”
“可是真立棍,输了只有死路一条。”
“天天走夜路,总有碰到鬼的时候。”
“混黑道,打赢一百次,一千次,只要输一次,什么都没了。”
和尚说到这里,再次叹息。
“这事以后甭提,好好拉车,有赚外快的机会,老子带上你们。”
四人被和尚一番话,打消了出去混社会的念头。
酒馆里,一群车夫争着抢着吃了个半饱,这才拿起酒盅拼酒。
和尚以茶代酒跟赖爷碰了一杯,问道。
“赖子,你认识的人多,昨个那位,家里还有人吗?”
他边说边做了一个拿刀捅心脏的动作。
赖子喝完一口酒,不解的看着和尚。
“您问这个干嘛?”
“难不成您还给他吊纸。”
“您自个都说了,出来混的早晚要还。”
“有那功夫,您还不如救济救济我。”
和尚苦笑一声,夹了一块牛肉。
“图个心安~”
赖子不情不愿喊了一声。
“大裤衩子。”
靠门一桌,正在狼吞虎咽的大裤衩子,听到有人叫他连忙应了一声。
“来喽~”
一声喊完后,他愣了一下。
“谁他娘的拿老子打擦~”
和尚看见站起身的大裤衩子,对着他招了招手。
大裤衩子,看到和尚叫他,立马走了过来。
和尚坐在长板凳上,往边挪了挪。
“坐~”
大裤衩子,不好意思的把双手往裤子上擦。
“把子,您这是?”
和尚看着坐在自己身边的人。
“昨个跟我斗狠的那位,你认识?”
大裤衩子,听闻此话默默点了点头。
和尚把自己茶杯里的水,泼到地上,拿着酒瓶倒了一杯酒。
接着他茶杯放在大裤衩子面前。
“说说他家的情况。”
大裤衩子想了想,低着头看着满桌子的菜。
“他是南城,盛和车行,车把子。”
“家里,好像还有个兄弟,一媳妇两小子。”
“其他的我就不知道了。”
大裤衩子说完,抬头看向和尚。
“您问这个是?”
和尚没有回答他的问题,接着问道。
“他家地址知道吗?”
大裤衩子想了下,不太确定回了一句。
“好像住在南城,小井胡同。”
“具体几号,这我也不太清楚。”
心里有数的和尚,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知道了。
余下时间,一群车夫,拼酒到半夜。
最后一群喝多的人,围着半吊子,拿他打赌,看看这小子还能吃多少。
半吊子毫不在意周围一群人的眼光。
他自成一桌,独自坐在那,胡吃海喝。
此时店小二,端着两盘菜,走到一群人面前。
“各位爷,店里储备菜真没了。”
“就这两块豆腐,半碟子腌萝卜。”
和尚愣神的看着半吊子,怎么也填不饱的肚子。
半大小子吃穷老子,这句话已经不是形容词。
半吊子,一个人啃了两只烧鸡,五个猪蹄,一锅窝窝头,还有半斤饽饽,素菜都没算上。
就这样,他还一个劲的吃。
和尚怕他吃坏了,赶紧上前赶走起哄的一群人。
“瞎起什么哄,该喝酒喝酒。”
一句话说完,和尚拍了拍大口吃老豆腐的半吊子。
眼神清澈的半吊子,抓着一块豆腐,抬头看向和尚。
和尚笑着问道。
“吃饱了没?”
半吊子,两口吞下手里的豆腐,开心的回答。
“饱了~”
和尚揉了揉他的脑袋。
“差不得就成了,吃太多晚上撑着睡不着。”
半吊子憨憨的笑着说道。
“饿,每天饿的睡不着。”
“吃饱,睡得香。”
和尚感觉到这小子,可能天生神力。
他坐到半吊子身边说话。
“明个早上在车行等我,以后跟着大哥。”
“大哥每天让你吃饱。”
半吊子听到每天能吃饱饭,坐在那一个劲的乐呵。
夜色微凉,哼着小曲走夜路的和尚,盘算明天去鬼子宪兵队的事。
靠山山倒,靠人人跑。
他还不会傻到,真以为自己是根葱。
想到一个好办法的和尚整个人都轻松了点。
“提起那松老三,两口子卖大烟,一辈子无有儿,生了个女儿婵娟~”
边走边哼哼小曲的和尚,惬意踩着小步把家还。
风吹云散,一转眼快到七月份。
清晨,和尚躺在床上睁开眼。
睡在他旁边的乌小妹,如同一个小猫一般,蜷缩在他身边。
和尚坐起身子,轻轻拿掉搭在他身上的手臂。
千篇一律的清晨,吃饱喝足的和尚,站在家门口,叮嘱乌小妹。
“这两天把家里收拾收拾,后天咱们办完酒席就直接住过去。”
搬家的事,他跟乌小妹讲好了,今个怕她舍不得,只能再次叮嘱。
肤白貌美的乌小妹,现在越来越有韵味。
一脸忧愁的模样,如同戏曲里的楚楚可怜的花旦。
挑着担子卖豆腐脑的小贩,路过他家门口,见到乌小妹满脸忧伤的模样,差点没撞到树。
和尚不耐烦的对着乌小妹挥手。
“行了,回院子里待着,别给老子添麻烦。”
等乌小妹一步三回头走回院子里后,和尚背着手往街口走。
街口坐在洋车脚垫上,等了和尚一会的乌老大,看了妹夫过来赶紧起身。
“大舅子,去趟车行,今个妹夫包你的车。”
乌老大看到和尚坐上车,拉起车就跑,他都懒得搭理和尚。
和尚坐在车上翘着二郎腿。
“最近我怎么瞧着,莲姑娘瘦了点。”
“眼睛都能看见缝了。”
乌老大拉着车闷头往前跑,他一句话都不想回和尚。
和尚坐在车上,打量街道上的场景。
“那句话怎么来说的,爱情是伟大的,可以改变一个人的模样。”
“我踏马的,这话也就那些文邹邹的读书人说的出口。”
“狗屁的爱情,要我说啊,男的见色起意,女的犯桃花。”
“都踏马愿意为对方臭皮囊,改变自己。”
和尚看着不搭理他的大舅子,踩了踩脚铃。
“我说你,好歹回句话。”
“你搞得我跟说单口相声似的。”
乌老大实在是不了,他停下脚步抓着车把,回头看向和尚。
“你这一路没完没了,到底啥意思,你给个准话。”
和尚笑着挥了挥手示意他跑起来。
无奈的乌老大,拉着洋车跑起来。
和尚上笑嘻嘻的看着乌老大背说道。
“六爷给我撂狠话了。”
“你要是不娶莲姑娘,到时候没你好果子吃。”
第57章 谈生意
旺盛车行。
大门口。
乌老大烦躁不堪的把洋车停放到一边。
一路上和尚如同烦人的苍蝇,没完没了在他耳边嘀咕。
刚吃完早饭的莲姑娘,看到门口的乌老大,脸上笑开花。
她连忙小跑到乌老大身边,拉住他的胳膊。
“吃了没?”
“给你留了两包子。”
“大早上,瞧你这一身汗。”
说完她还从衣袖里掏出手绢,为乌老大擦汗。
和尚走到大通铺门边,坐在门槛上,看着献殷勤的莲姑娘。
乌老大有点不自在,他瞟了一眼和尚,对着莲姑娘说道。
“吃过了,忙去吧,今个跟我妹夫出去。”
莲姑娘仿若和尚不存在。
“有些人,心黑着呢。”
“你可别跟那坏种学。”
给乌老大擦完汗的莲姑娘,看了看自己全身都是膘的大肚子。
“实在憋不住,人家也不是不行。”
几米开外的和尚,看到他大舅子脸上突然跟吃了屎的表情,顿时乐呵起来。
乌老大,深吸一口气,坐在院子里的柿子树下。
“大清早的说这个。”
莲姑娘哼唧哼唧,坐到乌老大身边。
“我想好了,男人都喜欢漂亮女人。”
“只要你肯娶我,等有了孩子我同意你娶二房。”
拿着茶壶漱口的李六爷,袒胸露乳走出房门。
当他看到自己闺女,又粘在乌老大身边腻歪,脸色顿时垮了。
和尚看到李六爷,起身走到北房门口。
“您吉祥。”
李六爷吐掉嘴里的漱口水,斜着眼睛看乌老大。
“吉祥个屁。”
“大清早的就给我添堵。”
和尚知道李六爷在指桑骂槐。
他笑着上前打擦。
“添哪门子堵,以后那是您女婿。”
坐在柿子树下的莲姑娘,听到和尚的话,一脸惊喜万分的模样,抓住乌老大的胳膊。
“你愿意娶我了?”
乌老大脸色复杂的看了一眼和尚,随即对着莲姑娘点头。
李六爷看着自己姑娘,大喜过望的模样,小声嘀咕一句。
“赔钱货~”
生着闷气的李六爷,换身衣服,带着和尚出门。
乌老大拉着他未来老丈人,半吊子拉着和尚,一前一后前往北平日军宪兵队驻扎地赶去。
日军在北平宪兵队,有三个地方。
今天和尚他们去的是西打磨厂街,223号。
这个宪兵队,距离大清门不到五百米。
此处宪兵队,主要负责城内治安,火车站押运货物。
以大清门为原点,一条中轴线上,往前是紫禁城,往后是正阳门。
此时的北平,如同一件几十年没洗的破棉袄,又破又烂还臭烘烘的。
街面上,晴天三尺灰,雨天一街泥。
今天碰到刮风日,全城都被尘土笼罩。
晃悠一个多小时,四人才抵达宪兵队。
和尚拿着袖子捂住嘴鼻,对着乌老大交代。
“大舅哥,您跟半吊子,找个地方休息会,办好事我们出来找你。”
宪兵队门口,六个无精打采的小鬼子,拿着三八大盖站岗。
站在门口的和尚,打量一个个面露菜色,还没枪高的小鬼子。
李六爷拿出一本请柬跟通行证,递给站岗的小鬼子。
没过一会,其中一个小鬼子,确定了和尚两人身份,对着他们敬礼。
随后一个文员小鬼子,过来领路。
几十个四合院组成的区域,形成现在的宪兵队。
和尚两人跟着文员小鬼子,七拐八弯,走到一个办公室门口。
这次跟他们做生意的是一个大佐。
鬼子大佐,一米六五左右的身高。
和尚两人为了表示尊重对方,与他聊天时只能半弯着腰。
三人坐在办公室里瞎扯半天。
李六爷把自己中间人身份,该干的事都做完后,他打个幌子到门口抽烟。
办公室内,和尚坐在沙发上,看着鬼子大佐。
“野田大佐,您打算出售多少物资。”
坐在他对面的野田大佐,站起身,从办公桌抽屉里,拿出一张文件。
随后,把纸放到茶几上,推到和尚面前。
和尚面不改色看着纸上的文字。
还好前面他认了一个月的字,多少能看懂文件上几个字。
第一排,他只认识一个壶字,后面是数量,一千五百个。
连猜带蒙,看了好一会他才弄懂纸上的内容。
这次物资交易,数量可不小。
兵工铲,十箱,一百五十把。
军用水壶,二十箱,一千五百个,
雨衣,五百件。
胶鞋,皮鞋,两千双。
棉被,三千条。
帐篷,两百顶。
手电筒,两箱,一百个。
棉衣,三千套。
还有几行字他不认识。
和尚看着文件上的物资,开始沉思起来。
按照单子上的物资推算,这些东西刚好装备一个宪兵大队。
有些东西往深了一想,越琢磨越耐人寻味。
鬼子都把棉被,棉衣拿出来卖,他们不过冬了?
突然一道灵光在他脑子里闪过。
只有一个可能,鬼子驻扎北平,撑不到冬天。
心里有数的和尚,开始跟鬼子大佐谈价钱。
和尚放下文件,看着对面的大佐说道。
“您打算卖多少钱?”
野田大佐,满口北平话,说的贼溜。
根本听不出来他是小鬼子。
“一万五千美刀。”
和尚琢磨一下,摇了摇头。
“平均一件东西,一块多点美刀。”
“生意人讲的是利益。”
“跟您做生意,我可是担着杀头的风险。”
“这个价可不成~”
野田大佐,面色平静看着和尚。
“一万二。”
和尚摇了摇头,开始连唬带骗。
“报纸上天天报道,美军打到哪里的消息。”
“贵国,在战场上也是步步失败。”
“您都把士兵,生活必需品都拿出来卖,想必皇军都没信心撑到冬天。”
和尚说到这里,盯着野田大佐的脸,观察他的微表情。
从对方脸上,他看出自己想要的答案。
野田大佐,深吸一口气,再次伸出一根手指头。
“一万。”
和尚摇了摇头,对着野田大佐伸出五根手指头。
“五千~”
野田大佐一听这个数字,立马不愿意了。
和尚连忙安抚对方。
“野田大佐,您别急。”
“听我把话说完。”
野田大佐听到他的话,换了一口气,一脸不悦的表情,看着和尚。
和尚笑容满面的对野田大佐说道。
“您下面这么多人,这笔买卖不可能不分给他们。”
“再说,真等到皇军撤回大本营,这些东西,他一文不值。”
“这样,五千美刀,买下这批物资,另外我在给您个人两块大黄鱼。”
野田大佐,看着和尚琢磨他的话。
和尚感觉对方有松口的意思,连忙加把火。
“东西是国家的,黄金却是您自个的。”
“您考虑考虑~”
过了好一会,野田大佐站起身,伸出手说道。
“合作愉快~”
和尚同样站起身,笑着与对方握手。
“合作愉快。”
随即和尚表示要去看那些物资。
野田大佐,用日语对着门外喊道。
声音落下后,刚才那个文员再次走到办公室。
两人叽里呱啦说了一通日语后,和尚跟在两人身后去检验物资。
七拐八弯和尚跟在两人身后,转了一大圈,来到一个四合院门口。
文员小鬼子掏出钥匙打开大门。
野田大佐站在门口,做出一个有请的姿势。
和尚微笑回应,走进四合院。
文员拿出钥匙,把四合院三间倒座房打开。
里面全都是一箱箱军用生活物资。
木板箱子被打开后,和尚看着几百个箱子。
里面装着七八成新的用过的物品。
和尚看着这些二手货,更加确信自己的想法。
检查一番后,两人站在二进院,开始商谈如何交易。
野田大佐背着手,环视一圈院子。
“你打算怎么交易?”
和尚思考一下回答。
“今天夜里十点,咱们海淀牌楼见”
“到时候一手付钱一手交货。”
野田大佐想了一会摇了摇头。
“不安全~”
和尚听到这三个字,一副意外的表情。
野田大佐开口解释起来。
“八路在那片区域活动太过频繁。”
“西直门,城门外。”
“十点,咱们在那交易。”
确定了交易时间地点,和尚问野田大佐要来交易清单,带着李六爷打道回府。
路上,坐在洋车上的李六爷,跟和尚聊刚才在宪兵队的所见所闻。
“鬼子撑不了多久,你知不知道我在宪兵队看到什么?”
“一群小鬼子,居然在做手工活。”
“编箩筐的编箩筐,还有糊洋火壳子,更有些还踏马的纳鞋底。”
李六爷讲到这里,一副感慨万千的模样。
“老子今天算见着了~”
和尚没有搭李六爷的茬。
洋车来到正阳门,和尚跟李六爷告别。
乌老大拉着他未来老丈人离开后,和尚看着满头大汗的半吊子。
“去找家铺子,你垫吧垫吧。”
“你小子肚子咕咕直叫,听得哥哥都不得劲。”
眼神清澈又愚昧的半吊子,擦了一把汗,高兴的往街边烂肉面摊子跑。
他这一松手,可害苦了坐在洋车上的和尚。
后座洋车,因为重量不平衡的原因,直接摔了个人仰马翻。
从地上爬起来的和尚,追着半吊子就踹。
“有没有脑?”
“就问你有没有脑?”
他边踹边骂道。
“你他娘的这样拉车,活该你饿死。”
经过刚才那么一摔,和尚肩膀上的伤口都开始渗血。
傻不愣登的半吊子,捂着头蹲在地上,任由和尚打骂。
架着胳膊的和尚,喘着粗气,看着一身脚印的半吊子。
“去把车拉过来。”
知道做错事的半吊子,低着头去拉车。
和尚看着周围一群看笑话的路人,挥着手气急败坏的骂到。
“看个球,有这闲工夫,回家看你们老娘屁股去。”
第58章 一单生意做三份
烂肉面是民国时期,北平流行的廉价面食。
以碎肉边角料煘炒炖煮成卤,浇于手擀面上。
面条主要以混合面为原材料。
面条煮出来后,黑不拉几。
卤子也不是什么好肉,淋巴、血脖肉有异味的肉,经泡水、剁碎后用大量调料掩盖异味。
一碗烂肉面,就这样也得要十个大子。
这年头但凡沾点荤腥的食物,价格都不会便宜。
一身脚印的半吊子,坐在长板凳上,三下五除二干掉一碗烂肉面。
和尚坐在一边,瞧着半吊子吃饭。
舔着空碗的半吊子,放下碗筷,用没吃饱的眼神看着和尚。
和尚对着烂肉面老板,招了招手。
“再来一碗~”
和尚想看看这小子到底多能吃。
第二碗烂肉面被端上来,半吊子只用了六口就吃完。
这小子,抱着海碗,嚼都不嚼,直接连面带卤子咽进肚子里。
和尚咧着嘴,对着一旁的老板招手示意再来一碗。
这会和尚真的开了眼,一刻钟,半吊子自己吃了八碗面。
和尚看着直打嗝的半吊子,赶紧让老板别煮面。
一碗水下肚,半大小子,解开裤腰带,揉着肚子对着和尚傻乐呵。
半吊子这顿饭,愣是吃了他大半块银元。
和尚看着揉着肚子的半大小子,摇了摇头。
按照他这吃法,吴大叔能养的起他就怪了事。
甭说一天两顿,就是一天一顿饭,都够呛。
三伏天,太阳毒的厉害。
坐在棚子里的和尚,全身冒汗。
他瞧着自己肩膀绷带都汗湿了,立马喊上半吊子。
“找家医馆~”
正阳门这片区域热闹非凡。
乡下人拉着驴车,牵着山羊,东瞅瞅西看看。
自行车铃铛声,一直没停过。
偶尔一群骆驼,经过洋车旁边路过。
和尚坐在洋车上,琢磨起来。
路过一人,衣服上的补丁,打眼一瞧,都他踏马是纸糊的。
医馆内,一张长桌边,坐着一位大夫。
冷冷清清医馆,伙计无聊的拿着鸡毛掸子,清扫药柜子。
“大夫~”
一声吆喝过后,大夫走到和尚身边。
“您这是?”
和尚客气跟大夫说出自己的需求。
“换药~”
一会功夫,大夫把人领到问诊室,开始解和尚绷带。
当他看到和尚的伤口时,脸上露出一副不好的模样。
和尚看着皱着眉头的大夫,小声问道。
“您有话直说。”
大夫一边给他上药,一边说道。
“不太好。”
“伤口边缘发炎了。”
“您要是有门路,赶紧去弄消炎药。”
“晚了就要命了。”
和尚听到大夫的话,叹息一声。
这年代就这个样,天热时伤口发炎,能要了绝大多数人的命。
心里有数的和尚,换好药,付了五毛钱走出医馆大门。
在门口等待的半吊子,看到和尚坐上车,立马问道。
“大哥,去哪?”
和尚不假思索的回道。
“小羊圈胡同。”
坐在洋车上的和尚,捂着嘴鼻,开始昏昏欲睡。
快要睡着时,半吊子终于跑到目的地。
从车上下来后,和尚晃了晃脑袋。
这一晃不要紧,脑子如同散了一样,在脑壳里直晃荡。
精神不太好的和尚,带着半吊子走到一处宅门前。
轻三重二的拍门声响起后,门内传来回话声。
“哪位?”
和尚站在大门前,冲着门内喊道。
“老关,给我捎件东西,给大耳朵的零嘴子。”
一句黑话说完话,大门随之打开。
开门之人看到和尚后,感觉十分眼熟。
和尚让半吊子在院子里休息,他自己进门。
两人来到中堂后,和尚直接说明来意。
“郑大哥在吗?有笔生意找他谈。”
三十出头的汉子,看着脸色不太好的和尚点了点头。
“等着~”
随即此人走到厢房里打电话。
一句等着,和尚愣是等了俩钟头。
精神萎靡的和尚,都快要睡着时,正主才回来。
两人客道几句,和尚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一张清单交给郑耳朵。
“郑大哥,您觉得单子上的物资,值多少钱?”
四十来岁的郑耳朵,左手拿着清单,右手拿着手帕擦汗。
他一边看一边跟和尚唠嗑。
“对不住了兄弟,让您等这么久。”
“这天热的,跟火炉一样。”
当他看完清单上的物资后,抬头看向和尚。
“老弟,咱们做生意不是第一次。”
“你手里真要有这些东西,哥哥给你包圆。”
和尚坐在圆桌边,强忍着困意说话。
“弟弟也不瞒您,这单生意我当披肩客。”
“可是弟弟已经把价钱谈好了。”
“今个弟弟来,就是做无本买卖。”
郑耳朵听闻和尚的话,笑着回道。
“端着空碗吃两家饭,那是您的本事。”
“一码归一码,您该挣多少是多少。”
和尚点了点头,半抬着眼皮子说话。
“您能出多少?”
郑耳朵起身,走到里屋,拿出一把算盘。
随后坐到圆桌边,噼里啪啦打算盘。
“一万七千美刀。”
和尚默默点了点头,也不回价。
“成,今个夜里十点,您带人马,去西直门城门口交易。”
郑耳朵看着和尚一脸苍白的模样,精神还不对,客道关心一句。
“兄弟,您这是病了?”
和尚点了点头,随后掀开衣领,指着自己肩膀绷带说道。
“伤口发炎。”
郑耳朵试探性问了句。
“打针了?”
和尚摇了摇头。
郑耳朵寻思一会吆喝一声。
“麻子,拿一盒消炎药过来。”
门外的汉子,听到自己老大吆喝声,向东厢房走去。
和尚精神不振的对着郑耳朵抱拳感谢。
“您仗义,小弟也不能让您吃亏。”
“这笔买卖,我只做一回,以后生意还能不能做,您直接跟对方谈。”
和尚想了一会,接着说道。
“跟您兜个底,对方是宪兵队大佐。”
“宪兵队,没油的摩托,长枪短炮,落在仓库里吃灰。”
“鬼子穷的什么都敢卖。”
“以郑大哥的实力,相信您能吃下这些生意。”
郑耳朵,听闻此话,喜出望外的看着和尚。
“仗义~”
随即他笑着看向和尚。
“您放心,生意成了后,您那份,大哥绝对不会少您一分。”
和尚摆了摆手假装不在意。
“大哥,情报消息您做不做?”
郑耳朵一脸意外的表情看着和尚。
“兄弟还做情报买卖?”
和尚故作神秘笑了笑。
“不算什么绝密情报。”
“都知道鬼子快不行了,但是具体什么时间谁也不能确定。”
“只要知道鬼子投降的时间,这里面能做的生意可不少。”
和尚一路上把自己的猜测,结合实际情况,推算出鬼子大概投降时间。
北平靠北,九月底天就凉了。
鬼子把过冬的物资全卖了,那么他们投降的日子,绝对不会超过十月份。
再结合报纸上的新闻,和尚大胆推测鬼子撑不到九月份。
随即他看向一脸期待的郑耳朵。
“我要是卖您一份鬼子内部商议投降日期,您买不买?”
郑耳朵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随后他走到里屋,拿出一个小楠木盒子。
接着郑耳朵把楠木小盒子,放到桌子上,并推到和尚面前。
他把楠木盒子打开,里面露出三块大黄鱼。
“这是您的。”
和尚轻轻把楠木盒子合上。
“九月初。”
“不会超过这个时间。”
心里有数的郑耳朵,默默点头。
接着两人坐在原位,一言不发。
和尚揉着自己昏昏欲睡的脑袋说话。
“还有单生意您做不做?”
郑耳朵,看着还有生意做的和尚,满脸惊奇模样。
“您说。”
和尚笑了笑。
“还是无本买卖。”
郑耳朵伸出手做出请说的手势。
“收购日元,军票,买物资,赚差价。”
郑耳朵听到这几个词,先是一愣,随后开始品这里面的门道。
“鬼子什么时候投降,老百姓不知道,豪门大族不知道。”
“但他们都担心鬼子投降后,日元,军票变废纸。”
“老子大量低价收购军票日元,转头拿着钱买物资,这么一来一回~”
越说越兴奋的郑耳朵,猛地拍了一下大腿。
和尚也怕郑耳朵太贪,到时候亏了找他麻烦。
“郑大哥,这些消息,小弟不敢保证百分之百准确。”
“您到时候有得赚,千万别卡着点压军票日元出货。”
郑耳朵笑着让他放心。
“兄弟懂规矩,亏赚不找后事。”
一份买卖,和尚愣是赚了三份钱。
这里面的门道没那么简单。
李六爷为了卖他好,做中间人拉和尚一把。
没成想,和尚转头做起二道披肩客,找黑市做无本买卖。
他根据自己的猜测,又半真半假卖了一份情报。
在用自己的脑子,想出一份金融生意卖给对方。
这份脑力钱,不是谁都能赚。
和尚把自己全部想法脱口而出。
“郑大哥,我要是您,先在一个城市,散布谣言,说鬼子马上就要投降,军票日元变废纸的消息。”
“您再趁机低价收购日元军票。”
“记住了,别太贪,拿着日元军票,马不停蹄跑到别的城市,或者消息不灵通的地方,拿着日元买物资。”
“这里面的风险,就是您能调动多少人力快速去执行。”
“只要您兄弟多,不太贪。”
“大赚一笔还是没问题。”
郑耳朵坐在原地,开始琢磨里面操作方式。
和尚感觉头越来越重,他快撑不住时,这才拿着楠木盒子,跟消炎药离开。
这单无本买卖,已经赚了六块大黄鱼。
晚上还有鬼子物资生意没有做。
一天的时间,他利用自己脑子,就赚到普通人一辈子都赚不到的钱。
和尚这种人,就差一个机会,只要有人扶一把,立马一飞冲天。
第59章 善后
小羊圈胡同,和尚把楠木盒子,消炎药放到洋车坐垫储物盒里。
坐上车后,他对着半吊子吩咐。
“赶紧送我回车行。”
“见到六爷让他送我去医院。”
随后他拍了拍坐垫再次说道。
“把东西交给六爷~”
半吊子看着眼睛都睁不开的和尚,连忙拉车就跑。
那速度都比有轨电车快。
和尚交代完半吊子,再也撑不住,迷迷糊糊直接身子一歪昏了过去。
不管不顾的半吊子,拉着洋车一个劲往往车行跑。
此时歪倒在洋车上的和尚,因为路上颠簸刀口又裂了。
伤口流出的血,染红半边身子。
协和医院病,纯西式建筑物。
病房设计纯西方标准,医疗设备都是从美丽国进口。
水汀管、抽水马桶,空调,现代设施一应俱全。
协和医院,跟北平城一对比,仿若两个世界。
代差感强烈到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时间匆匆过,昏迷半天的和尚,悠悠在医院病床上醒来。
病房里,李六爷,颇为稀奇摆弄房间里的设施。
他一会瞧瞧氧气管,一会看看空调出风口。
时不时走到厕所研究抽水马桶。
乌小妹妹脸上泪痕未干,坐在病床边,守候和尚。
乌老三趴在窗台,眺望医院环境。
乌老大,坐在门口休息凳上,看着身穿白大褂的医生走向科室。
当和尚醒来时,只感觉左肩疼痛无比,动一下都有种撕裂的感觉。
乌小妹一脸担忧的模样,看着和尚突然睁开眼。
她惊喜万分的握着和尚的手大喊。
“醒了,醒了~”
听到动静的几人,立马走到病床边。
李六爷站在床头,看着和尚骂骂咧咧。
“好嘛~”
“踏马的半吊子把你拉回来时,老子都以为你死了。”
和尚勉强对着李六爷露出一个笑脸。
乌老三站在床位看着和尚。
“姐夫,医生说,你伤口发炎,二次崩裂什么的。”
“让你半个月都别乱动。”
乌小妹抓着和尚的手,好像一松开他就没了的表情。
乌老大把医生叫来后,一个东洋男大夫,为他检查一番。
医生嘱咐一番,说和尚没大碍后,乌小妹神情才好了一些。
和尚看着病房里的一群人,笑着开口。
“想不到老子有一天,能住进这种高级病房。”
“咱以后在那帮穷哥们面前有得吹了。”
和尚看了一圈过后,轻声说道。
“媳妇,大舅哥,你们先出去,我跟六爷有事说。”
乌小妹恋恋不舍的看着虚弱的和尚。
“好好休息,我回家给你炖鸡汤。”
和尚对着乌小妹拍了拍胸膛。
“别担心,你男人壮着呢。”
等人走后,李六爷上下打量病床上的和尚。
“你小子艳福不浅,能娶到这么一个媳妇。”
随即他叹息一声。
“怪不得不愿意娶我闺女。”
和尚听到这话,立马打断他的话。
“六爷,现在几点了?”
李六爷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怀表,看了一下时间。
“五点一刻。”
和尚知道确切时间后,心里舒了一口气。
“六爷,晚上还有单生意,您到时候带俩人陪我去。”
李六爷满脸肉褶皱,如同哈巴狗一样看向和尚。
“还去?不要命了?”
和尚枕着白枕头,摇了摇头。
“时间地点,都讲好了。”
“不去,鬼子不得毙了我。”
李六爷坐到床边,若有所思的说道。
“你小子哪来那么多大黄鱼。”
和尚没有直接回答。
“有三块是您的。”
“小子上黑市,一单生意做三份。”
“那些黄的是小头。”
“晚上的生意才是大头。”
李六爷摸着自己大光头,一副失望的表情。
“老子不争气,但凡闺女漂亮点,你就是我女婿。”
他叹息一声,接着开口。
“老子没看错你~”
和尚苦笑一声。
“咱们现在也算是亲戚。”
“晚上生意,有您一半。”
李六爷听到这里,有点好奇。
“卖了多少?”
和尚直言不讳说出卖价。
“一万七千美刀。”
李六爷盯着和尚眼睛问道。
“进价?”
和尚也没瞒着他,直接说道。
“五千外带两块大黄鱼。”
李六爷掐着手指头算了一下,感叹起来。
“你牛啊。”
“这单生意放在老子手上,最多赚你这个价钱三成。”
“跟着你跑趟腿,赚的比我亲自来都多。”
脸色苍白的和尚,费劲支撑起身子坐在床上。
五大三粗的李六爷扶着和尚的背。
病床上的和尚盘膝而坐,他对着李六爷做出一个抽烟的动作。
李六爷没好气的看着和尚。
“什么地,分不清?”
“老子抽根烟,还被医院小娘们熊了一顿。”
“忍着吧您~”
和尚放下比耶的手,坐在床上打量病房。
“这单生意我也当了回披肩客。”
“后面的事,小子也没打算参与。”
李六爷点了点头,表示知道。
“不出去立棍,不开车行,也不趟事。你小子后半辈子,不会守着老本混吃等死吧?”
和尚下了病房,找自己衣服。
“六爷,我也醒了,没必要在这里待着,躺一天不知道要多少钱。”
李六爷从病床衣柜里,把和尚衣服找出来,嘴里还念叨着。
“太黑了,这比抢劫都来的快。”
“刚进大门,两句话没说,就让我交二十块大洋做押金。”
“还好你小子有消炎药,不然鬼知道要收多少。”
换好衣服的和尚,絮絮叨叨在两个舅子的搀扶下出了医院。
永宁胡同,杂货铺子大门口。
和尚从他大舅子洋车上走下来。
一旁的乌老三,赶忙从边上扶着和尚。
“姐夫慢点,您快把我们吓死了。”
坐在杂货铺里的周金花,看到和尚回来,也赶忙走出来。
“大伯哥,回来了,您还是在家待着吧。”
“天这么热,走两步一身汗,您这伤口可不轻,再出毛病,真能要命。”
被乌老三搀扶的和尚没有回话,他对着周金花笑了笑。
进门以后,和尚回到二层小楼,立马脱掉衣服。
天气热的真跟蒸桑拿一样。
晚饭时间,一家老小围成一桌吃饭。
老母鸡汤,炒青菜,土豆丝,拌黄瓜,炒鸡蛋。
两家人坐在一起,拿着馒头一声不吭的吃饭。
两个孩子看着砂锅里炖的老母鸡,那是直流口水。
和尚把两个鸡腿掰下来,放在俩小屁孩碗里。
乌老三小孩子秉性还没褪去,时不时瞅了一眼,抱着鸡大腿啃的俩小孩。
和尚默不作声,把鸡翅根弄下来,放到他小舅子碗里。
乌老三看着碗里的鸡翅根,表情很复杂。
欣喜中带着不好意思,还有被家长宠爱后的傲娇小表情。
乌老三把碗伸到俩小孩面前说道。
“叔也有~”
乌老大看不过去,拿着筷子敲了他弟脑袋。
“多大的人。”
乌小妹看着自己男人才喝两口汤,一锅老母鸡快被分完,她赶紧把最后一个鸡翅根装到和尚碗里。
和尚拿着筷子,看到王大娘怀里,哇哇叫唤的小闺女,又夹了一筷子鸡胸肉,吹了吹,放进王小二小闺女嘴里。
一顿饭过后,乌小妹拿着湿毛巾,站在和尚身边为他擦汗。
周金花站起身子收拾碗筷。
和尚叼着烟,拿着筷子敲了敲碗。
正准备散场的几人,重新坐了回去,等待和尚发言。
王小二给乌老大分了一根烟,两人口吐烟雾看向和尚。
和尚直截了当说出搬家之事。
“我跟小妹办完酒席,就搬走。”
“小二,搬家的事,你想好了没?”
王小二深吸一口烟,沉默不语。
正在收拾碗筷的周金花,欲言又止。
乌老大弹了弹烟灰,看着和尚说道。
“我跟三儿跟你搬过去。”
和尚点了点头表示知道,随后看了一眼王小二夫妻俩。
周金花看着不说话的王小二,露出一个笑脸说道。
“才搬过来没几天,搬来搬去怪麻烦。”
“铺子昨刚铺过货,院子里还种着菜,小鸡崽子也不好抓。”
和尚知道周金花的意思,伸手做出甭说了的手势。
他看着王小二,等待对方开口。
王小二鼻子里冒出两股烟柱,抬头看向和尚。
“我们一家接着住这。”
和尚听到对方的选择,也没在劝解。
“铺子留给你们夫妻俩,以后有事通知一声。”
“新家地址你也知道~”
和尚说完两句话,看向乌老大。
“换身衣服,等下跟我出去一趟。”
在洗脸盆里揉着毛巾的乌小妹,听到和尚还要出去,立马走了过来。
“你还要出去,非得把自己折腾死才消停。”
做出选择的王小二心里卸下一块石头,他打个招呼走出餐厅。
周金花看到自己男人离开,立马抱着一摞碗筷跟了上去。
乌老大也没问原因,夹着烟点了点头走出餐厅。
和尚看着眼前关心他的女人,嬉皮笑脸的回话。
“死不了~”
“办好事立马回来,明个咱们一起收拾家具搬过去。”
和尚披上衣服,捏了一把乌小妹的脸蛋,随后走向卧室。
他从床底下掏出一把手枪别在腰间,接着叫上乌老大,坐上洋车出发去西直门。
傍晚的四九城,烟火味一下浓了起来。
家家户户门口,都有几个端着海碗吃饭,聚在一起闲聊的妇女。
小孩子在胡同巷子里追逐打闹。
收工的苦力们,光着膀子边走边聊。
一些酒楼门口,宾客如云。
不慌不忙的和尚,坐在洋车上,跟他大舅子说说笑笑。
两个多钟头过后,两人来到西直门。
早到的郑耳朵,带着一帮人蹲在城墙根外抽着烟。
当和尚找到他时,看着一排的马车停在一起。
交易没有出意外,野田大佐带着一队乔装打扮过的小鬼子,把物资从货车上卸下来。
郑耳朵把一箱钱交给和尚,和尚从里面拿出五千美刀,塞给野田大佐。
漆黑一片的黑夜里,一桩生意做完后,和尚把郑耳朵叫过来。
装扮成商人的野田大佐,怀里装着两块大黄鱼,微笑一直挂在脸上。
和尚给野田大佐介绍郑耳朵。
“大佐,这是我的合作伙伴。”
“以后有什么生意,可以跟他做。”
野田大佐来回打量两人一眼过后,笑着说话。
“吆西~”
“两位对军火生意感兴趣吗?”
和尚听到野田大佐的话,笑着拍了拍郑耳朵的肩膀。
“兄弟身上有伤,先回去。”
“后面的生意你们谈~”
和尚提着手提箱,跟两人打个招呼,坐上乌老大的洋车打道回府。
第60章 大病初愈
北锣鼓巷二十号。
这是挂名在王小二名下的一进四合院。
和尚自从跟鬼子交易完,昏昏沉沉一个多礼拜。
如同得了瘟一样的和尚,就连婚礼上也如同呆头鹅一般。
他跟乌小妹的婚礼如约举行,拜堂成亲过后直接住到北锣鼓巷。
他大小舅子一同搬了过来。
如同得了瘟鸡一样的和尚,给人感觉随时都会死的错觉。
因为和尚的原因,这个礼拜全家都没笑脸。
躺在架子床上醒来的和尚,感觉全身轻松多了。
脑子也不迷糊了,他下了床活动一下身子。
坐在堂屋纳鞋底的乌小妹,看到精神起来的和尚,脸上露出笑容。
“起来了,我给你热热饭菜。”
和尚晃了晃脑子,终于没有那种脑壳里装水的感觉。
“甭忙和,不饿~”
乌小妹走到光膀子的和尚面前,看着他受伤的肩膀。
“医生说,还要打两天消炎针。”
“可是,家里钱不多了。”
和尚听到这话迷糊起来,皱着眉头看向她。
“上次给你的钱用完了?”
乌小妹默默点头。
“消炎针一天一支,六爷带到医院的消炎药只用了五天。”
“你给我的五百美刀,差不多没了。”
和尚揉了揉脑袋骂道。
“这么黑?下次不去那破医院。”
他看着不说话的媳妇说道。
“倒杯水,渴死爷们了。”
坐在中堂背椅上的和尚,开始打量房间布局。
三间正房,清一色名贵老家具。
左边一间卧室,中间中堂,右边书房。
古色古香的布局透着一股雅气。
搬家时,他们把永宁胡同里的家具,基本上都带了过来。
乌小妹给他倒杯水后,坐在右边下首位说道。
“我跟三儿,呆在家里,整天没事做,这样闲着也不是办法。”
和尚拿着茶杯,咕噜喝了两口水回道。
“甭急。”
“路子想好了。”
“等你家男人好些,就把事办了。”
乌小妹听到和尚有主意,心里舒服多了。
“接着做杂货铺?”
和尚放下茶杯,摇了摇头。
“往前走两步就是南锣鼓巷,那一条街什么买卖没有。”
“做杂货铺,擎等着饿死。”
没在发言的乌小妹,静等和尚说后面的事。
和尚抹了一把嘴,接着说道。
“你家男人想好了,咱们做估衣店,旧货摊。”
?估衣店?,主要回收旧衣服、然后再次出售。
旧货摊,顾名思义,就是回收各种物件,类似典当,不过都是一锤子买卖。
鞋子,衣服,手表,家具,生活用品,什么都收。
旧货摊卖的物品,都是富人看不上,穷人买不起的玩意。
?和尚拿着茶壶倒了第二杯水,喝完一口说道。
“这片区域,有钱人多。”
“旧衣服放着占地方,扔了不舍得,送人可惜,明着卖又觉得掉面。”
“咱们就做这类人的生意。”
“从他们手里买旧衣服,卖给那些中产人。”
“他们那些人,好行头买不起,还好面,就喜欢淘换些二手货充门面。”
“前段时间我就看过,南锣鼓巷这片地界,一家估衣铺都没有。”
“咱们就做这个生意~”
乌小妹听到和尚拿定主意,默默点了点头。
“到时候你在院子里缝缝补补,三儿露面,我敲边鼓。”
和尚说到这里,想了一下补充两句。
“顾一伙计,在铺子里当苦力。”
恢复过来的和尚,站起身活动一下。
“你在家呆着,我出去一趟~”
乌小妹把人送出门,还不忘关心他。
“早点回来,伤还没好利索。”
和尚笑着挥了挥手,顺着胡同往南锣鼓巷走。
在路口叫了一辆洋车。
“金鱼胡同~”
二十多分钟后,和尚敲响林静敏家的大门。
门开以后,他看着精神头有点不对劲的林静敏问道。
“怎么了这是?”
他把正在关门的林静敏上下打量一眼。
发现对方露在外面的胳膊上,有一条鞭痕。
当林静敏关好门转过身时,和尚不顾对方的阻拦,解开她脖子胸前两个衣扣。
半露肩的林静敏,肩膀后背上一道道鞭痕触目惊心。
和尚看到她身上的伤痕,脸如寒冰。
林静敏甩开和尚捏着她衣服的手,系上扣子,往二进院走。
心里有数的和尚,跟在她身后。
坐在中堂的两人,一言不发。
和尚手臂放在圆桌上,手指无意识敲击桌面。
咚咚咚的声音,在两人耳边响起。
林静敏烦躁的说道。
“别敲了,烦的很。”
和尚叹息一声,收起胳膊。
“我的错~”
“肩膀受伤,动弹不得。”
“最晚一个月,我会让他消失。”
林静敏,坐在桌边,拿着桌上的茶壶给他倒了一杯茶。
“不怪你,他前个夜里突然过来。”
和尚盯着她手上的茶壶。
“要不然,我找人动手。”
给他倒完茶的林静敏摇了摇头。
“风险太大。”
和尚知道她的意思,一件事只要有第二个人知道,也就意味着有第三个人知道,而且还容易被人拿把柄。
和尚捏着茶杯,默默点头。
一杯水下肚,林静敏看向和尚。
“给我涂药,后背上的伤,够不着。”
一句话说完,林静敏解开纽扣,穿个肚兜坐在他面前。
和尚看着她手臂后背,十几条淤青紫血的鞭痕,不自觉咬起后槽牙。
他一言不发的走进卧室拿医药盒。
和尚站在她背后,左手拿着棉签,右手拿着药膏开始上药。
粘着药膏的棉签,触碰到林静敏背上淤青位置,她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轻点~”
和尚弯着腰,拿着棉签小心翼翼涂抹药膏。
“干他老娘~”
林静敏坐在凳子上,回头看他一眼。
“你肩上的伤好些没?”
和尚没有开口,他给一道鞭伤涂抹好药膏站直身子。
“天太热,伤口发炎,晕乎了八九天。”
“要不然,他早没命。”
和尚放下手里的棉签药膏,解开系在她背后肚兜红绳。
随后拿着棉签药膏接着涂药。
“这件事结束后,搬过来跟我们住在一起。”
“你一个人住在这,我不放心。”
闻言此话的林静敏,哈哈大笑。
和尚看着她一颤一颤的背,喝斥起来。
“别笑,没法涂药。”
林静敏止住笑声,低头说道。
“不怕你媳妇吃醋?”
和尚听到这话,嘴都咧了起来。
“你都敢来喝我俩喜酒,还说哪门子屁话~”
七月初,和尚办婚礼时,林静敏不请自来。
她坐在一帮老爷们中间,全程参加完和尚两人的婚礼。
那会要不是和尚肩膀有伤,神志也不清,乌老大早就揍他了。
给林静敏上完药,两人腻歪一会,和尚打道回府。
当他走到金鱼胡同路口,看到一群车夫正在拐角揍一个汉子。
被打之人,穿着满身补丁的衣服蜷缩在地上。
和尚走到跟前,发现打人的车夫里,还有熟人。
他走到一个车夫背后,拍了拍此人的肩膀。
“皮蛋,嘛呢?”
名叫皮蛋的车夫,背对着他,抬脚正在踹躺地之人。
他听到有人叫他名字,停下踹人的动作,转身看向和尚。
“和爷,有段时间没见。”
和尚点着头,示意挨打之人什么情况。
擦了一把汗的皮蛋,喘着粗气回答。
“也不知道哪来的货,不讲规矩,买了一辆洋车,在我们地界上抢客。”
和尚看着地上挨打之人,鼻青眼肿浑身都是脚印,对着皮蛋说道。
“差不多得了,真要人命,都是混口饭。”
皮蛋挺给和尚面子,他吆喝一声。
“住手~”
正在对墙角挨打之人,拳打脚踹的五六个车夫,听到吆喝声,停下打人的动作。
他们掐着腰,用手煽风,看向和尚皮蛋两人。
和尚对着五六个车夫,抱拳拱手。
“哥几个歇歇~”
皮蛋对着同伴介绍和尚。
“旺盛车行,车把子,和尚,和爷。”
一群车夫,显然听过和尚的名头。他们同样抱拳拱手回礼。
地上挨打之人,疼的哎呦直叫唤。
和尚看皮蛋说道。
“谁都不容易,给他讲清规矩,下次还这样,挨打也不冤。”
皮蛋点了点头,蹲到挨打之身边,抓着对方的衣领说道。
“算你小子运气好,要不是和爷,爷们废了你半条命。”
随即他松开对方衣领,捏着自己身上穿的号坎。
“知道这是什么吗?”
“知不知道,爷们一年交多少号坎费?”
“你个生瓜蛋子,一不拜码头,二不打招呼,就敢出来接客。”
“你要是给人拉包月,我也不吭声,你踏马的跑到街面上抢客。”
皮蛋说完这些话,站起身子,一脸不善的模样,对着躺在地上的人吐了一口痰。
和尚从兜里,掏出五毛钱给皮蛋。
“哥几个,去喝口茶,大热天的,犯不着为一生瓜蛋子冒火。”
接过钱的皮蛋,笑着对和尚拱了拱手。
“您客气。”
随后他瞟了一眼地上躺着的人。
“明儿,爷看到你还在这片区域拉客,就不是揍你一顿的事了。”
一句话说完,几个车夫对着和尚拱了拱手,拉上车就往大碗茶铺子走。
等人都走后,躺在地上的男人,这才从蜷缩的状态坐起身。
和尚居高临下看着鼻青眼肿,坐在地上的男人。
“想在这行混饭吃?”
挨打的男人,抬起那张已经肿起来的脸。
“谢谢~”
和尚蹲在他面前,抓住大腿裤子,把裤腿子提了提。
“真想吃这行饭,跟我走~”
“还能跑吗?”
此人听到和尚的话,满身脚印,扶着墙站起来。
和尚跟在他的身后,走到街面上。
男人一瘸一拐,边走边拍着身上的灰尘。
他走到一辆崭新的洋车边,看向和尚。
和尚笑了笑,走到他跟前,坐上洋车。
“去南横街旺盛车行~”
男人垂头丧气,拉上车就走。
坐在洋车上的和尚,看着人来人往的街头说道。
“你小子真不上道,拉车前也不打听打听。”
“傻不愣登的以为买辆洋车就能拉客。”
“至少你得找个中间人,到车行挂个名。”
“今天你还算好,哪天被臭脚巡盯上,看你不穿号坎拉客,随便一个名头就把你车收了。”
“到时候你哭都没地方哭。”
第61章 惯犯
北平的午后,蝉声嘶哑。
一辆洋车吱呀碾过胡同,车夫汗湿的脊背绷成一张弓。?
和尚看着费力拉车的男人,想着心事。
路过一家小饭馆时,他吆喝一声。
“停车~”
拉车的男人,停下脚步,放下车把手。
和尚对着男人点头示意跟他走。
进了小饭馆,和尚吆喝一声。
“小二~”
店里的伙计,肩披毛巾,身穿麻衣,哈腰点头走上前。
“您吃点什么?”
“一碗炸酱面,再配碟冷盘。”
伙计听完,把人请到空桌前。
“您坐会~”
等人离开后,和尚坐在四方桌前,拍了拍凳子,示意男人坐下。
等对方坐下后,他开始盘话。
“什么名?”
男人揉着浮肿的脸颊回话。
“孙继业。”
和尚拿起桌上的茶壶茶碗给对方倒水。
“来一碗?”
孙继业摇了摇头,表示不饿。
和尚听到对方咕咕直叫的肚子笑了笑。
“伙计再来一碗面~”
正在他们身后两桌,擦桌子的伙计,应声回道。
“二号桌,再加一碗炸酱面~”
和尚看着眼前的男人说道
“我这有一活,你接不接?”
孙继业闻言此话抬头看向和尚。
“您说~”
和尚端着茶杯侧头看向店门口。
“等下我给你在车行挂个号坎,以后~”
他话没说完,看到街面上,一个穿着长袍的男人,头戴长衫礼帽,肩上背着布包裹,低着头压着帽子赶路。
和尚看到他的面容后瞳孔一缩。
他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大洋,放桌子上。
“伙计面煮好了端过来,爷们等会回来。”
站在门口迎客的伙计,走到桌前,看着桌子上的大洋后回道。
“好嘞~”
和尚拍了拍孙继业的肩膀。
“等我~”
一句话说完,他不露痕迹从筷筒子里,顺走一根筷子。
出了大门,和尚不慌不忙,寻找刚才那个头戴长袍礼帽的男人。
夏季午后的街头,人没多少。
边走边寻人的和尚,很快就在街上,看到行色匆匆的男人。
和尚跟了他还没一分钟,就被对方发现。
当他察觉自己被发现时,嘴上露出一抹微笑,加大步伐跟上去。
此人发现有人跟踪自己,直接拐进一个小胡同里。
和尚丝毫不惧的跟着对方,拐进小胡同。
小胡同内,散发着刺鼻的尿骚味。
和尚走在一人宽的胡同里,还没二十米。
拐角处,突然冒出一个身影。
被他跟踪的人,拿着王八盒子手枪指着他。
和尚立马举手投降。
“吕翻译,您这是干嘛?”
和尚声情并茂的表演起来。
他装作跟对方很熟的模样。
“我~”
“和尚。”
“您忘了,三月份,咱们做过生意。”
“南横街旺盛车行,和尚~”
对方仔细打量一眼和尚,放下警戒之心。
此人面露狐疑之色,拿着枪打量和尚。
“跟踪我?”
和尚举着手,装作一副害怕的模样,看着对方手里的枪。
“吕翻译,小心走火~”
“没跟踪您。”
“刚在小饭馆吃面,我打眼一瞟,就看到您。”
“这不想跟您打个招呼。”
“结果您越走越快~”
他口中的吕翻译,把枪口朝地,一脸警惕模样看着和尚。
“找我有事?”
和尚哈腰点头赔着笑脸。
“有一单生意,想找您帮忙。”
他一句话说完,蹲在地上,从绑腿裤里掏出一张纸币。
“这是十块,您收着,事成之后,还有一条小黄鱼。”
此人看着哈腰赔笑脸的和尚,放下警戒之心,随即把枪收了起来。
此人接过和尚手里的钱,这才开口问话。
“什么生意?”
和尚捂着鼻子看了一眼,一人宽的小巷子。
“这也不是说话的地,咱们找个干净的地再聊。”
此人上下打量一眼和尚,感觉他没危险,这才点头同意。
和尚做出有请的手势。
“吕翻译,往前出了胡同,有间茶馆,咱们找个包厢聊。”
他口中的吕翻译,点了点头,转身往前走去。
当他转身那一刹那,和尚袖筒里,一根筷子落在手里。
他用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把筷子捅进对方脖颈大动脉。
和尚根本没给他反应时间,直接右手抓住对方脑袋,往墙上撞。
左手从对方怀里掏出王八盒子。
哐哐几声,吕翻译如被抽走脊梁的软脚虾一般,身子一软,直接瘫倒在地上。
和尚身手敏捷,快速捡起地上的包裹。
接着捏起对方长袍衣摆,盖到对方脖子处,然后他用衣服包住插在脖颈处的筷子。
一个用力,插在对方脖颈处的筷子,伴随着一股猩红的血液被拔出。
和尚把带血的筷子,在对方身上随意擦了擦,随后脱掉自己灰布外套,将对方的行李包裹紧紧包住。
倒地不起的吕翻译,歪着头,脖颈处鲜血如同涌泉一般,源源不断地流淌。
午后的阳光,斜射在巷子墙边。
吕翻译看着从自己身上跨过的和尚,他清晰地看见对方裤裆缝合处,那如蛛丝般的线头。
顺着他的视角望去,狭窄的巷子宛如一线天,天空仅有两尺宽。
在他的眼中,这个世界仿佛颠倒,几步外离开的背影,脚大身子小。
身穿无袖马褂的和尚,把包裹夹在腋下。
临走时,他还回头看了一眼,拐角处躺着的人。
这个一人宽的小巷子,如同一个h形,四个出口,分布在两条街。
这个点,街上行人没几个,除了憋不住尿的老爷们,基本上不会有人来。
和尚腋下夹着沉甸甸的包裹,顺着巷子,来到另一条街。
绕了一圈,回到小饭馆。
和尚走到饭馆门口,来到洋车边,背对街面,把包裹塞进洋车考克箱里。
考克箱是洋车存放乘客随身物品,这类箱子通常固定在车斗侧面。
和尚把自己外套搭在肩头,揉着自己毛寸脑袋,走进面馆。
面馆里,只有一个客人。
唯一的客人,正是孙继业。
桌子上摆放着两碗炸酱面,一盘凉拌猪耳朵。
和尚走到桌子边,借着手里衣服的遮挡,把那根带有血迹的筷子,放回筷桶子里。
随后他抽出一双筷子,坐在凳子上,看着对面的孙继业。
“愣着干嘛?”
“吃啊~”
和尚把外套放在桌子上,拿着筷子开吃。
好巧不巧,孙继业从筷桶子里,抽出的一双筷子,其中一根正好是和尚放进去的那根。
孙继业把桌上的一碗杂酱面,往自己面前挪了挪。
接着他歪头大口吃面。
一口面吃进嘴里,刚咽下去,他就朝地上吐口痰。
看着地上带血的痰,愣了一下的他,小声嘀咕一句。
“一群王八蛋,下手真狠。”
低头吃面的和尚,斜着眼睛,看到地上那口带血的痰,嘴角露出一个不同寻常的微笑。
吃面的和尚,十分贴心的招呼对方,吃凉拌猪耳朵。
一顿饭还没吃完,街面上就传出一阵刺耳的哨子声。
街上两旁的商铺里,好奇的人们,走出屋内,顺着哨声传来的方向看去。
和尚面上没有一点慌张之情,他大口吃完面条,给自己倒杯水。
“伙计结账~”
正在店门口仰着头看热闹的伙计,听到结账声,立马走回店内。
“您稍等~”
没过一会,伙计拿来三毛钱给和尚。
“慢走~”
和尚把外套搭在肩头,假装好奇的模样,询问伙计。
“街面上什么情况。”
伙计把自己看到的画面说给他听。
“不知道。”
“刚才两个警察,吹着口哨,在前面胡同口。”
和尚拍了拍吃完擦嘴的孙继业。
“走吧~”
门口,坐在洋车上的和尚,催促对方拉车。
路过他杀人的小胡同时,一群人围在胡同出口窃窃私语。
其中一个警察拿着警棍,指着一群人骂道。
“赶紧滚,死人有什么好瞧的。”
孙继业看着被围观人群,挡住的街道喊了一声“让让”。
半个小时过后。
旺盛车行,院子门口。
和尚从洋车上下来。
他招呼孙继业跟着他进去。
来到北屋门口,和尚拍了拍李六爷房门。
过了好一会,里屋传来一个打哈欠声音。
“谁呀~”
“打扰老子睡觉。”
和尚站在门口,大声回话。
“六爷,是我~”
里屋正在穿衣服的李六爷,听到和尚声音,又躺了回去。
“进来~”
和尚让对方待在门口等他。
走进屋内的和尚,瞧见中堂没人,直接走到里屋,
李六爷光着膀子,躺在凉席上,单手支撑着脑袋看和尚。
“伤好利索了?”
和尚随手搬把凳子坐在床边。
“哪有这么快,有事找您。”
李六爷,听闻此话,坐起身子。
他一边说话一边搓着脖颈。
“又有好事?”
和尚笑了一声。
“也不算啥大好事。”
李六爷在脖子上搓了一个泥球,一言不发等待和尚说话。
和尚:“我打算开间估衣铺,想从您这进点货。”
李六爷把手里的泥球弹到地上,躺下问话。
“老子又不做这生意,你找我也没用。”
和尚拿着外套擦了擦身上的汗。
“您不是有间当铺。”
“那些死当的西服,皮髦大衣,锦衣,卖给别人也是卖,卖给我也是卖。”
“我按正常价买。”
侧躺在床上李六爷,默不作声看着和尚。
“行。”
“我跟郭子打个招呼,想什么时候拿货你吱一声。”
“对了,你印子钱是不是该给了。”
和尚听到这话,一拍脑袋。
“忘了,真忘了。”
李六爷看着拍脑袋的和尚说道。
“交情归交情,一码归一码,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和尚一副服了的模样,从自己裤腰带夹兜里掏出一张美刀。
“这五块钱,您收好~”
李六爷支棱起身子,接过钱下床。
他打开床头柜,从抽屉里拿出几块大洋。
“拿着~”
第62章 安排
旺盛车行,三间北房。
里屋。
李六爷,手里拿着几块大洋,递到和尚面前。
和尚坐在床边凳子上接过大洋,随后又从中拿出三块放到凉席上。
“六爷,外面一生瓜蛋子,想在您这买号坎。”
李六爷打着哈欠坐到床头边。
“有时候真踏马看不懂你小子。”
“妈了个巴子,你比牌九还难摸。”
“牌九最大牌,也才十二点。”
“你小子心眼多得跟鱼网似的。”
李六爷说到这里,话题一转。
“这次发哪门子善心?”
和尚揉了揉脑袋回话。
“都是苦哈哈,帮一把,指不定以后能用得着。”
李六爷闻言此话,抬起半边臀部,抠了抠自己大肠头
随即又把手放在鼻下闻了闻。
“人呢?”
和尚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吆喝一声。
“孙继业~”
屋外等待一会的孙继业,听到和尚叫他,一瘸一拐走进里屋。
李六爷看着鼻青眼肿的孙继业问话。
“想在我这买号坎,知道多少钱?”
拘谨的孙继业,半弓着腰站在一边摇了摇头。
李六爷瞟了一眼和尚,看着孙继业说道。
“还真是个生瓜蛋子。”
“一年两块半银元。”
“有变更另算。”
闻言一个号坎,每年要交两块半银元的孙继业,不敢置信看向李六爷。
李六爷看着不敢置信的孙继业冷哼一声。
“嫌贵?”
“您哪来的哪回。”
“没有这号坎,您要不拉包月,要不把车卖了。”
满脸沮丧之色的孙继业,低头沉思一会。
“我一时半会没这么多钱。”
“您要不容我拉段时间车,有了钱我在给您。”
李六爷冷哼一声。
“来我这找便宜的主,还真没一个。”
“不过呢~”
呢字被他拉了一个长尾音。
“你小子命好,碰到爱发善心的主。”
“号坎钱他替你付了。”
李六爷说完,起身从墙角箱子里,找出一个号坎。
无袖马甲号坎,背部,上面写着旺盛车行,下面一串数字。
随即他把号坎丢给孙继业。
“别丢了,不然还得花钱。”
接过号坎的孙继业,对着和尚感恩戴德。
和尚对着孙继业挥了挥手。
“门口候着,待会跟我走。”
闻言此话,孙继业拿着号坎,转身往外走。
李六爷支棱着身子,躺在床上。
“还有事?”
和尚抓了把裤裆点头说话。
“我大舅子的事。”
“铺子开了,总得有人守着。”
“我媳妇她不适合抛头露面。”
“没个知根知底的人看着,买卖也不放心。”
躺在床上的李六爷,双臂枕在头下,翘着二郎腿。
他想到和尚那貌美如花的小媳妇,插了一嘴。
“癞蛤蟆你踏马玩青蛙,活该被惦记。”
和尚没搭理他,接着说乌老大的事。
“让我看铺子,我也待不住。”
“这不来询磨您的意思。”
床上的李六爷放下二郎腿坐直身子。
“我闺女呢?”
“我踏马发现你小子真不是东西。”
“只听说过美人计,还从没听说过美男计。”
李六爷越说越上头,他蹲在床上,一副被气到的模样。
“可劲逮到我一人坑。”
“用个男雀(qiao)把我姑娘钓走,等两年我这家当也是您和爷的。”
“你小子,踏马的~”
和尚看着气急败坏,胡说八道的李六爷无奈回了句。
“您摆出这模样,真让我寒心。”
“小子要是惦记您家档,还用得着乌老大?”
“我要是真惦记您家当,头几年我就娶了莲姑娘。”
“接着一不做二不休,每天弄点耗子药,砒霜放您酒里,用不着两年,您就得入土。”
和尚说到这里没再说下去,他话题一转说正事。
“郭大,去收债时,从人家里拿来抵偿的物件,桌子啊,棉被,手电筒,不值钱的物件,我也想收了。”
侧躺在床上的李六爷,看着和尚回话。
“真黑。”
和尚听到这两个字,摸不清头脑。
他一脸问号的表情看向对方。
李六爷,直言不讳的说出那两个字的意思。
“说你黑的跟煤球一样。”
哭笑不得的和尚,捂着脑袋起身回话,
“明儿,送您一条哈巴狗。”
躺在床上的李六爷,没听懂他什么意思。
直到他摸到额头上褶皱的皮肤,才反应过来。
当他想骂人时,和尚已经走出卧室。
“狗东西~”
院子里,和尚坐上洋车。
“北锣鼓巷。”
已经穿上号坎的孙继业,应声拉上洋车开跑。
天快黑时,和尚站在自家大门口,把一块大洋,扔到车坐上。
“这几天,自个跑,我弄好了,你再过来干活。”
站在洋车边,弓腰的孙继业,满眼疑惑的表情,看着和尚腋下的包裹。
他心想着,这包裹什么时候出现的。
和尚挥了挥手,转身推开自家大门。
东厢房听到动静的乌老三,拿着书本走出屋。
“姐夫回来了。”
随后他又冲着正房喊道。
“姐,姐夫回来了。”
和尚夹着包裹,做出压手动作。
“嚎嚎啥~”
随后他迎头碰到,走出房门的媳妇。
和尚对着自己媳妇,点了点头走进中堂。
“忙你的去。”
“我回屋躺会~”
里屋乌小妹伺候着他脱衣服。
等人出去后,和尚才打开包裹。
黑布包裹,一层一层又一层被打开后。
里面金银珠宝一大堆,和尚又从腰间抽出,王八壳子手枪放到床上。
五条成卷包好的大洋,七八条小黄鱼。
珍珠项链,玛瑙翡翠扳指,宝石戒指,大金镯子,还有一沓美刀。
和尚把一沓美刀拿在手里拍了拍。
随后又从包裹里拿出一封信。
他撕开信封,掏出信纸。
和尚皱着眉头看着信纸上的字。
磕磕碰碰看了一会,他脸色越来越难看。
此时和尚猛然放下信纸,嘴里无意识的嘀咕起来。
“杀错人了~”
和尚心里有点慌,他收拾好金银细软,拿着信纸走到堂屋。
“媳妇帮我看看信。”
光着膀子的和尚,手里拿着信纸走到乌小妹面前。
坐在八仙桌边的乌小妹接过信纸,开始念信。
当他听到乌小妹口中,又是同志,又是某某书记时,额头都开始冒汗。
乌小妹念完后,和尚心里舒了一口气。
搞了半天是中统汉奸,向八路写的投诚书。
字没认全的和尚,听到八路,同志,政委这三个词,紧张了半天。
松了一口气的他,把信拿回来,走回里屋。
乌小妹一头雾水的模样,搞不明白和尚玩的是哪出。
心里没压力的和尚嘴里哼着京剧小曲,调戏一把媳妇。
“哩个浪里,咚咚锵~”
“小娘子,这身段娇柔如蛇~”
随即他摸了一把乌小妹细腰。
在他媳妇错愕的眼神中,和尚踏着老生步伐,拎着信纸走回里屋。
红了一把脸的乌小妹,缓过神接着纳鞋底。
里屋,和尚爬到床底下,撬起两块青石板,把坑里铁盒子打开,随即把金银细软手枪放进去。
完事后,和尚拿着一千美刀,走回中堂。
纳鞋底的乌小妹,看到自己男人又出来正想说话,却被和尚堵住了口。
他把一千大洋,盖在自己媳妇嘴上,一脸不怀好意的表情说话。
“小娘子~”
“跟大爷我乐呵乐呵~”
“伺候好爷,这些钱都给你~”
乌小妹看着不正经的他,直接推开和尚的手。
“大白天的~”
太阳落山时,从床上下来的乌小妹,对着床上精神萎靡的和尚嘲讽起来。
“呦呵,这位爷,您那股子劲呢~”
“您不是说要学诸葛亮,七擒孟获。”
“您这才擒了三回,后面四回您打算几时擒?”
躺在床上被自己媳妇嘲讽的和尚,扭过头装死狗。
光着屁股穿好上衣的乌小妹,看到在床上装死狗的和尚,突然想逗逗他。
和尚看着自己媳妇犹意未尽的模样,吓的一激灵。
他如同一个被壮汉凌辱的小姑娘,蜷缩在床角,抱着身子求饶。
“媳妇,快到饭点了。”
“我这身子骨,还没好利索~”
满足自己恶趣味的乌小妹,坐起身穿裤衩子。
随即给了和尚一个风情万种的白眼。
“出息~”
日子一天天过。
清晨。
悬山顶?的屋脊上,瓦片如同整齐排列的鱼鳞。
一群麻雀站在屋顶上,叽叽喳喳如同开大会,嘈杂的鸟鸣声,吵醒了熟睡的人们。
和尚从架子床上睁开眼。
搂着他睡觉的乌小妹,如同八爪鱼一般,把胳膊腿搭在他身上。
热一头汗的和尚,下床找水喝。
被他打扰睡眠的乌小妹,拉开窗帘。
刺眼的阳光,让她不自觉用手遮挡眼睛。
相同的清晨,一家人过着大同小异的生活。
一锅米汤,几张烙饼,一碟咸菜,四个咸鸭蛋,就是和尚他们一家人的早餐。
饭桌上,和尚边吃边安排工作。
他拿着筷子,撅着咸鸭蛋黄。
“大舅子,今个别出车,去找几个小工,把倒座房开两大窗。”
“玻璃柜,衣裳架什么的,这两天弄齐。”
乌老大,咬了一口烙饼,点了点头。
和尚一副享受的表情,嘴里含着粘有咸蛋黄的筷子头。
“对了,南锣鼓巷这片区域的铺霸,你这几天拉车有没有碰到?”
乌老大,端着碗喝了一口米汤过后回话。
“见过两次,花名山豹,每天大清早会领俩啰啰巡街。”
“你转一圈,准能碰到。”
一旁的乌小妹,时不时给三个男人碗里夹点咸菜。
四九城,五行八作,各个行业都有自己的规矩。
四大城区,有四大流氓头子称四霸。
车行有车霸,掏粪工有粪霸,收保护费的有铺霸,送水工有水霸。
和尚问的就是南锣鼓巷的地头蛇。
第63章 跑断腿
没有法律法规的四九城,鱼龙混杂。
一切秩序全靠拳头,黑帮地头蛇潜规则来运行。
如同和尚这样的人,也只是这座城市污水坑里的一条小泥鳅。
和尚太了解这座城市生存法则,所以他始终不愿意出头。
开个估衣铺,都要先拜码头,再找货源,贿赂警察,交足保护费,更别说开车行。
每一家洋车行,都有营业牌照。
想买一张洋车营业牌照,有钱还不行。
得找个黑道大哥做背书,在拜车会码头,随后到警局买牌照,最后才可以去洋车铺买车。
这还都是明面上要走的流程。
开一家车行,等于在一碗饭里跟别人抢食吃。
这里面的利益关系,一弄不好就会惹祸上身。
阎王好斗,小鬼难缠。
吃拿卡要的巡警,占便宜的地痞流氓,抢地盘的车夫。
一个处理不好,没完没了的麻烦事,接踵而来。
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不管好坏,往往都是从一点一滴的利益上出现分裂,做生意也是如此。
和尚这些年早就看透,这里面的水有多深。
哪怕他脑子,身手,人缘,关系都够,他也不愿意冒头。
用他师父的话来说,就是藏心,藏欲,藏财。
过个小富即安,没人欺负他的生活就满足。
清晨和尚安排好事宜,腋下夹着公文包出门。
大街小巷里,送水工赶着马车,挨家挨户送水。
胡同陋巷里,掏粪工拿着工具开始清理粪便。
挑着担子做生意的小贩,满大街小巷吆喝。
没一会的功夫,和尚来到南锣鼓巷。
这条古老的街道,商铺云集。
各种商号旗幡,在铺子门口随风飘扬。
提笼架鸟的旗人,满身补丁的老汉,穿着开裆裤的小孩,蹲在家门口刷牙的汉子,组成了这生动又真实的生活场景。
南锣鼓巷,和尚在一家早餐铺子,看到自己要找的人。
五十来个平方的早餐铺子,摆放十几张四方桌。
一个身穿布衣马褂的汉子,带着俩小弟,坐在门口一桌。
南锣鼓巷不愧是富人区,里面食客,一个个精神饱满,面色红润。
身上穿的哪怕不是绸络绫缎,衣服上也没有补丁。
和尚走到三人面前,面带微笑抱拳拱手。
一脸江湖气的花豹,看到和尚抱拳起手式,就知道他是江湖中人。
此人站起身子,抱拳回礼。
“这位兄弟,有何贵干?”
和尚夹着公文包,坐到圆凳上,笑着自报家门。
“豹哥,小弟西城区,旺盛车行和尚。”
小眼睛的花豹,听到和尚自报家门,开始回想他的名头。
显然他是听过和尚这号人。
“原来是和爷,前段时间,可没少听您的大名。”
和尚看他模样不像是客道,心里还是挺受用。
花豹坐在对面,把玩桌子上的茶碗。
“今个您这是?”
和尚二话没说,从公文包里拿出十五块大洋。
他把大洋放到花豹面前。
花豹看到眼前的大洋,疑惑问道。
“有人得罪和爷您,需要兄弟出马?”
和尚把公文包放好,笑着摇了摇头。
“兄弟过段时间,在北锣鼓巷,开家估衣铺跟旧货摊。”
“到时候豹哥有需要,可以来光顾一下。”
花豹拿起大洋,在手里掂量。
“和爷,规矩您懂,可钱却有点多。”
和尚客客气气,说了两句恭维话。
“豹哥,您在南锣鼓巷名头响当当。”
“五块是下个月茶水费。”
“十块,想请您帮个忙。”
花豹伸出手做请说的手势。
和尚:“南锣鼓巷十六条胡同,居住不少达官贵人,士绅贵族。”
“兄弟的铺子,就是二手买卖,您消息灵通,哪位贵人要是清理旧衣服,破家具,麻烦您到时候通知一声。”
花豹弄懂他的意思,满脸笑容的说“客气~”
和尚原本正想说话,但他看着花豹的眼神,一个劲往铺子外瞟。
和尚顺着他的眼光,侧着身看过去。
斜对面一家胭脂铺子,一个身穿旗袍的妇人,挎着皮包,正在弯着腰挑选门前桌子上的货品。
对方身上的旗袍,开叉到大腿。
风一吹,妇人两条白花花的大腿正好看的一清二楚。
和尚此时闭嘴不谈正事,跟花豹相视一笑,偷窥妇人买胭脂。
好风景没过一会便消失不见。
妇人离开后,和尚接着说正事。
“豹哥,您手下一帮弟兄,手里要是有抵债,处理不掉的物件,以后尽管往兄弟这里送。”
“您放心,兄弟收东西的价钱比别地,只高不低。”
像花豹这类地头蛇,掌管一条大街收保护费,基本上都会放高利贷。
那些还不起高利贷的人,他的手下就会到人家里,拿任何值钱物品抵债。
抵债的东西,基本上都会拿去市场上售卖。
值钱的物件还好,还能拿到当铺,旧货摊卖。
一些不值钱的东西,基本上给俩钱他们就会出手。
有些卖不掉的东西,直接找个地方放着。
花豹笑着把手里的大洋装进口袋。
“和爷,您讲规矩,我也不能驳您的面。”
“我这正好有一仓库破烂货,您要是感兴趣,可以跟兄弟过去瞧瞧。”
和尚闻言此话,站起身做出有请的动作。
八米宽的街道上,大小铺子门口,都挂着膏药旗。
提笼架鸟的主,边走边剔牙。
大姑娘,小媳妇挎着竹篮子买早点。
三五成群的乞丐,拿着破碗沿街乞讨。
花豹口中的仓库,在秦老胡同。
这个仓库原本是将军府里的马棚。
因为历史原因,马棚被隔开分离出去。
院子内两间东屋,是原本养马人住处。
一个马棚,靠着北墙。
马棚下,堆放各种破烂老家具。
没腿的八仙桌,烂了一半的太师椅,一张雕花屏风还破了一大洞。
各种不知名的小物件,顺着墙边摆满。
东屋里,一股霉味,还有说不上来的气味,直冲大脑。
和尚捂着鼻子在里面看了一圈,发现都是破烂货。
烂棉袄,破被子,成捆的破书,还有些损坏的文房四宝。
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杂乱无章的堆在一起。
和尚看了几眼,捂着鼻子走出房门。
院子内和尚深吸一口新鲜空气。
“豹哥,您想出什么价?”
花豹一副不好意思的模样,看着他。
“东西确实破了些,兄弟您看着给。”
花豹说到这里,指着马棚里的一堆破烂家具。
“原本想着,把这些破烂货当柴卖,但是其中有不少好木料的家具,当柴烧有点可惜。”
“修修补补,木工费都不少。”
和尚知道他的意思,听着他说接下来的话。
“兄弟,您既然想接手,我也不多要。”
“五十块大洋,您全拿手。”
和尚走到马棚墙边,看着一摞破碗破碟子,还有一些乱七八糟叫不上名的物件。
随后他走到花豹面前,皱着眉头说道。
“豹哥,咱们第一次接触,您既然开口,兄弟就不还价了。”
“但是,以后咱们有一归一,该多少就多少。”
花豹面上有点挂不住,他抱拳头回话。
“敞亮~”
“以后弟兄手里的物件,全卖给您~”
和尚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面值五十块银元卷递给对方。
“豹哥,东西还得在这放上几天,等兄弟铺子开了,立马把东西搬走。”
花豹同意后,和尚接过钥匙,马不停蹄去往另一条街道。
他开旧货摊,估衣铺,货源打算全都从这些铺霸手里拿货。
靠着上门去收旧衣服,鬼知道等到什么时候。
相邻一条街道,同样的事情再次发生。
从早到晚,和尚今天跑遍东西两城。
凡是有估衣铺的地方,他都会进去问问价,打探一下市场消息。
以每个估衣铺为原点,方圆四里街道他也不会去找铺霸,地头蛇去收东西。
每个估衣铺,都有自己货源收购点。
为了不触碰别人利益,他也不做愣头青,上门去找那些铺霸。
一晃五天过去。
和尚为了两间铺子,跑断腿。
警察暑去了,地头蛇茶水费给了。
两个城区的车行他也跑了个遍。
车夫这个行业消息灵通,谁家要是卖旧衣服,搬家清货。
他跟那些车夫打招呼,让他们通知自己,当然辛苦费也是有的。
不然别人凭什么通知他。
为此和尚还在家安装一部电话。
他又跟几家裁缝铺搞合作。
能用的衣服,用同款料子,缝缝补补。
破棉袄,破被子,掏出棉花,清理一番,做成新被子。
为了放这些破烂货,他还在北锣鼓巷租了套院子。
他家三间倒座房也装修好。
三间倒座房总共七十五平米。
一间旧货摊,两间估衣铺。
北锣鼓巷,十三号院。
一进四合院,房屋九间。
和尚领着金老爷子,站在两间倒座房里搜罗旧物件。
这个院子就是他租的仓库。
里面的东西,也都是从那些地头蛇,铺霸手里收来的物件。
两间倒座房里,各种奇形怪状的物件,数不胜数。
和尚就怕这些东西里,有值钱的物件。
要是当破烂给卖了,到时候拍大腿都没用。
金老爷子蹲在地上,拿着一个乌漆八黑还带点铜锈的油灯查看。
整个油灯,上面粘着厚厚一层污渍。
油蜡,灰尘,厚厚一层,让油灯都看不清原本的样貌。
老爷子,从边上拿了一个瓷汤勺,对着油灯刮了又刮。
废了一会功夫,油灯表面被老爷子清理干净。
和尚蹲在一边,看着老爷子手里,单脚站立展翅的仙鹤油灯,好奇的问老爷子。
“师父,这油灯什么来历?”
金老爷子头也不抬,拿出手帕,清理仙鹤造型的油灯。
没过一会,和尚看到仙鹤脖颈到背上,清理出六个字。
老爷子,看着油灯上面的字,在看看和尚。
“老子在琉璃厂混了半辈子,都没收到这种好物件,真是便宜你小子了。”
和尚听到这里,就知道这个油灯,绝对价值不菲。
第64章 倒霉蛋
两家倒座房内,师徒二人蹲在地上鉴赏仙鹤造型青铜古油灯。
屋子内摆满了各种看不出样貌的物件。
大大小小的物件上千个。
雕刻材料,文房用具?,漆器、珐琅器、鼻烟壶、铜器、绣品、丝缂制品。
?古籍、碑帖、古代砖瓦、玻璃器皿。
这些物件都有一个共同点,都是残破不堪,或者有些损坏,要不就是脏的看不出模样。
金老爷手中的青铜古油灯,经过好一会清理,才看得出青铜材质。
老爷子放下手帕,拿着油灯走出倒座房。
他站在院子里寻摸一圈,走到东墙角,从笤帚上,折断一根竹条。
随即坐在东厢房台阶下,开始清理油灯上的污渍。
和尚坐在一边,一言不发看着老爷子清理油灯。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天空中的云朵,飘走两轮,金老爷手中的青铜油灯才露出原本样貌。
十五公分高的油灯,造型是一只仙鹤展翅高飞。
鹤顶上有个直径三公分的凹槽。
脑袋后羽上如同v字形状向上翘着。
仙鹤脖颈到背部,有六个甲骨文。
仙鹤油灯,青铜锈迹斑斑。
老爷子拿着油灯,活动一下肩膀。
“商周朝时期,青铜仙鹤爵。”
和尚听到这里,有点疑惑。
“不是油灯吗?”
“爵又是什么玩意?”
老爷子闻言此话,伸手就给了和尚一个脑瓜崩。
被打的和尚,装作一副委屈的模样看向他师父。
老爷子叹息一声才给他解释。
“爵是商周时期王侯将相用的酒杯。”
“暴殄天物啊~”
“也不知道哪个混蛋,把它当做油灯蜡台用。”
以和尚的尿性,万般不变的问出此物价格。
“师父,这东西能卖多少?”
金老爷子,活动一下手臂,在和尚一副期待的表情中,突然又给了他一个脑瓜崩。
再次被打的和尚,捂着额头,往边上挪了挪。
金老爷子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
“琉璃厂市场价,一个青铜器铭文,两百大洋。”
“青铜仙鹤爵,上面六个铭文,就值一千二百块。”
“除掉铭文,艺术价值,工艺价值,历史文化,这些附加价值,加起来也有三千块。”
老爷子说到这里,转头看向和尚。
“你小子捞着了~”
和尚听到这个破东西,居然能卖四千两百大洋,嘿嘿直乐呵。
金老爷子看他那模样,没好气来了一句。
“东西师傅先收着,我先研究一阵六个铭文。”
和尚一副您开心就好的模样说道。
“东西您拿走,徒弟孝敬您的~”
“您想研究多久都成~”
金老爷子,白了他一眼,拿着青铜仙鹤爵,走进倒座房。
随后,他蹲在破旧物件前,寻找其他有价值的东西。
和尚蹲在一边,把自己认为有价值的物件,拿给老爷子看。
“师傅,您瞧瞧这个~”
金老爷接着香炉,掂量一下,又看看底,再敲敲炉身。
“清末民造宝鼎,没啥价值~”
等金老爷子看完后,和尚又递过来,一个玉毛笔架。
老爷子随便瞅了两眼给了回答。
“广东十三行,民初,岫玉莲花纹笔架也没啥价值。”
老爷子想了一下,接着说道。
“清理一下,放在你那旧货摊,还能卖俩钱。”
金老爷子,一边寻找有价值的老物件,一边鉴定和尚递过来的物件。
一个上午的时间过去,上千破烂物件里,老爷子真找出五件大价值的古董。
晌午时分,师徒两人坐在北房屋檐下,乘着凉,研究老物件。
和尚研究的都是,能放到旧货摊上卖的玩意。
金老爷子研究的是大有价值的玩意。
抛开那尊仙鹤爵,其他五件物品也价值不菲。
用了半截的徽墨,一张从旧书籍里翻出的拓印,一枚被当成挂件的虎符,一卷已经烂成不像样的画卷,一只哥窑六曲荷叶盘。
哥窑六曲荷叶盘表面裂纹无数,开片上黑丝遍布。
在不识货的人眼里,这玩意感觉一碰就碎的模样。
满是裂纹的表面,灰不拉机,当狗碗都觉得不好用。
那枚虎符更夸张,五公分长的虎符,上面被一层油灰覆盖。
系在虎头的红绳都变成黑色。
擦净后,虎符上面还能看到几个蝇头小字。
和尚面前,摆放着几十件可以放到旧货摊上卖的物件。
他手里拿着一块,雨花石雕刻梅花的砚台,看着师父手里的拓印。
“师父,上面写的啥?”
拓印上,歪七扭八的字体,跟蚂蚁爬似的。
他瞧了半天,愣是都没看懂一个字。
金老爷子如同魔怔一般,坐在马扎上,愣神看着长一米五,宽五十公分的纸拓印。
倒座房里,经过一上午的挑选,能用的物品,已经被筛选出来。
下一步,和尚打算清空倒座房。
能当生活用品的接着用,实在不能用的当柴烧,不能烧的再丢到院子墙角边。
和尚坐在台阶上,无聊看着院子里的一众物品。
“吃饭了~”
坐在台阶上的和尚,手里拿着一个岫玉痒痒挠。
他听到自己媳妇声音,立马站起身,
“师父,到点了。”
魔怔的金老爷子,抬头看了他一眼。
大门被推开,风采夺目的乌小妹,扭着小腰来到两人面前。
她走到金老爷子跟前,看着一地的玩意。
“师父,今个我做了您最爱吃的阿玛尊肉。”
“又买了一瓶泸州老窖。”
金老爷子面无表情抬头看了一乌小妹,随后小心翼翼把拓印收好。
和尚看到师父起身,连忙收拾地上的物件。
一言不发的金老爷子放好拓片,背着手就往门外走。
乌小妹一脸懵逼的模样,用眼神询问和尚什么情况。
和尚瞅了一眼媳妇说道。
“魔怔了~”
“媳妇帮我拿点。”
“咱们今天可是搂着了。”
“就这些东西,起码能管两代人吃喝。”
乌小妹满脸不可置信的模样,接过青铜仙鹤爵,跟哥窑六曲荷叶盘。
“就这些破烂货?”
和尚小心翼翼,把快要碎掉的画卷装进布袋里。
“师父他老人家,说的还有错?”
“甭废话,回去可得好好喝两杯。”
和尚收拾好六件珍贵文物,催促媳妇锁门。
沿着胡同往前走,没几步路两人回到自己家。
金老爷子已经坐在中堂八仙桌边。
乌老大跟个陪酒客一样,跟他搭话。
乌老三坐在一边当个背景墙。
小两口抱着东西回来后,金老爷子仰头喝点杯中之酒。
因为金老爷子的到来,饭桌上菜肴丰富无比。
八仙桌上摆八菜。
阿玛尊肉,烧鸡,酱牛肉,野葱炒蛋,白菜炖豆腐,木耳炒肉,凉拌黄瓜,糖拌洋柿子。
四个大男人,分四边坐。
乌小妹端着碗准备去厨房吃饭,被金老爷叫住。
“又没人,端着碗去哪?”
和尚给了媳妇一个眼神,乌小妹才不好意思上桌吃饭。
姐弟俩坐在一起,一言不发等待金老爷子动筷子。
金老爷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阿玛尊肉,默默点了点头。
“味不错~”
得到褒奖的乌小妹,开心的跟个小姑娘一样。
和尚端着酒杯跟他师傅碰杯。
“那张拓印,什么名堂?”
金老爷眼神扫了一圈,对拓印一字不提。
和尚看懂他师父的意思后,也没再多问。
乌老大给金老爷敬了一杯酒,看着和尚说道。
“家里也弄的差不多了,开业后,我接着回车行。”
和尚嘴里咀嚼牛肉,没好气的看着他大舅子。
“在老丈人手底下干活这么容易?”
“甭说工钱,每天窝囊气你还没受够?”
乌老大听到这话,低着头默默喝酒。
乌小妹看着他大哥一脸惆怅的模样,开始劝解。
“大哥,你就听和尚的。”
“在铺子里当个掌柜子。”
和尚夹了一筷子烧鸡说道。
“六爷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
“你要真想当个吃软饭的主,他在外人面前都抬不起头。”
“他觉得丢面子,以后你的窝囊气得吃一辈子。”
和尚说到这里,拿着筷子瞟了一眼乌老大。
“在自家铺子里当个掌柜子,兄弟在给你弄点彩礼,抬抬身价,以后你娶莲姑娘,两家人面儿上都过得去。”
金老爷子吃完一口野葱炒蛋,看向乌老大。
“小子,你妹夫说的没错。”
“穷死不耕丈人田,饿死不打亲人工。”
金老爷子说完两句话,就不再开口。
饭桌上,围着乌老大的话题转。
絮絮叨叨吃完饭,金老爷子把拓印,画卷装好后,死活让和尚送他回去。
脸色有点暗红的和尚,劝不住他师父,只能拉着乌老大的洋车给他送回去。
和尚养了十几天的伤,肩膀伤口基本恢复。
午后的烈阳,让和尚汗流浃背。
十几天没拉车,这一趟下来,累的和尚腿都有点抖。
回程的路上,和尚蹲在一家酒楼门口,跟几个车夫闲聊打屁。
一群车夫,从天上飞机聊到海里轮船,从窑姐聊到老妇偷人。
和尚坐在脚垫上,时不时跟他们聊上几句。
车队里,当一个愁眉苦脸的车夫离开后,其他车夫立马说起对方的闲话。
“顺子这两天脸黑的跟炭一样,这是摊上倒霉事了?”
和尚身边的一位车夫,听到这话,坐在车垫上,探着身子跟对方说话。
“你还不知道?”
“还不是他老娘的事?”
另外一个车夫,这时也插上一嘴。
“他媳妇前个不是生了个闺女。”
刚才问话的车夫,听到两人的话,不以为然的回道。
“就这事?”
“那也不至于脸黑成这样。”
此时他身边一个同伴,往他边上凑了凑。
“你知道个球。”
“顺子,一胎是儿子,二胎,三胎全是女儿。”
“没成想这第四胎还是个闺女。”
此人说完这些话,叹息一声。
“他老娘,瞧见自己儿媳妇四胎还是闺女,第二天趁着两夫妻不注意,直接把婴儿按在洗脸盆里给侵死了。”
一群人说到这里唏嘘不已。
这年头就这样,重男轻女的思想延续几千年。
自古女子地位就低,再碰上百年战乱,导致女多男少,底层百姓中,女人都不算是人。
这世道,孩子出生能不能长大,三分命,七分运。
运气不好投胎普通老百姓家,婴儿死亡率达到百分之三十。
女婴,死亡率更是达到百分之五十。
有些家庭孩子多,养不起,女婴一出生就会被弄死。
再碰上灾年,婴幼儿死亡率更恐怖。
婴幼儿能活过三岁的几率,不超过百分之五十。
普通家庭养孩子,实行的是淘汰制。
病了没钱治,一个字死。
灾年没吃食,一个字死。
战乱兵灾,一个字死。
这个时期,婴儿能长大成人的几率不超过百分之三十。
第65章 意外情况
在这个战乱不休兵荒马乱的年代。
诗情浪漫只属于精英顶层人士。
而穷人只有数不完的磨难,跟吃不饱的肚子。
一帮车夫还在感慨,突然酒楼里传来一阵枪声。
酒楼门口街道上,听到枪声的人们撒丫子就跑。
五六个车夫,拉上洋车,一个个跑的比兔子还快。
首当其冲的就是和尚,那速度快的吓人。
一溜烟的功夫,他拉着车已经窜出三十米开外。
巷子拐角,和尚把洋车推到胡同里靠着墙喘气。
几声枪声让街面上空无一人。
各个铺子里的伙计,掌柜子,趴在地上躲了起来。
和尚背靠墙壁,伸头往街面上查看情况。
这一看发现一个身穿长袍戴礼帽的男人,正向他这个方向跑来。
和尚看到那个向他走跑来的人,他一点都不带犹豫,立马拉着车往胡同深处跑。
拉着洋车跑了两分钟,在胡同里七拐八弯一圈,和尚放下洋车蹲在角落里喘着粗气。
他默默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蹲在墙角吞云吐雾。
对于刚才的枪战,他是一点都不感兴趣。
站起身踩灭烟头的和尚,拉着洋车向胡同出口走。
没成想,刚拐个弯,居然碰到刚才那个身穿长袍礼帽的男人。
此人坐上他的洋车,来了一句。
“去米市胡同。”
和尚原本想拒载,但是他又不好拒绝,只能拉着洋车就跑。
米市胡同离这片地界可不近,两块地距离十五六里路。
和尚不敢说话,也不敢闲聊,只能拉着车一个劲的往前跑。
他从对方身上,嗅出一股危险气息。
那股子气息,让他知道对方绝对是个杀人如麻的主。
这一路上,根据他的观察,此人十有八九是军统特务。
跑了两刻钟,和尚把人送到目的地。
原本他还以为这单生意,估计收不到钱。
没成想,对方直接掏出两块大洋,扔到后座上。
全身汗透的和尚,找到一个阴凉地休息片刻。
他蹲在胡同口墙边擦汗,没成想,又一位身穿袄裙套装的中年妇女坐上洋车。
还没喘口气的和尚被迫营业。
这趟路程更远,直接干到乡下。
天快黑时,和尚心里骂骂咧咧往车行跑。
乌老大这辆洋车气派还新。
有点身份的人,都愿意坐这种车。
上座率,不是一般的高。
被迫营业半天的和尚,直接把外套脱掉,披个马甲袒胸露乳的回到南横街。
自从鬼子入侵北平后,颁布一条法规。
车夫拉车时,不能光着膀子拉车,违者罚款坐牢。
所以天再热,车夫们最少都得穿个号坎拉车。
旺盛车行,一群车夫看到和尚拉车回来,稀奇的不行。
车行院子门口,十七八个人围着他叽叽喳喳。
赖子,推开人群看着全身汗透的和尚。
“和爷,您今个玩的是哪出?”
“自己拉车,让大舅子看铺子。”
“您不会真属贱骨头?”
和尚为了面子也不可能说出实情。
他面对一群人挥挥手,开始装大尾巴狼。
“嘿~”
“这就不懂了吧,我这一天不出身臭汗,全身不舒服。”
“这不,实在想拉车了,下午跟我大舅子磨了一会,拉着他的车出来跑跑。”
王小二,推开人群,看着生活一天天变好的和尚,真心替他感到开心。
“兄弟~”
和尚看到王小二,拍了拍他的肩头。
“等会交完车,大家伙一起去老地方喝杯。”
一群跟着他经常出去趟事的车夫,听闻这话,挥舞着衣裳嗷嗷叫唤。
三拐子围着和尚打圈看。
“和爷,我是真看不明白您。”
“您说,你铺子开着,漂亮媳妇守着,按理说您,就得过着提笼架鸟的日子。”
“每天躺在摇椅上,喝着茶,做买卖。”
“您瞧您这身汗,为嘛~”
和尚笑着,推了对方一把。
“想不明白就对了,以前我还想不明白,乡下地主老财那么有钱,一个个抠门成什么样。”
“好家伙,一个咸鸭蛋恨不得吃半拉月。”
院子内,李六爷万年不变,坐在门口记账。
一群人排着队交车份,有的车夫今个大子银元收的多,就会低价从同伴手里兑换法币交车份。
法币是一天一个价,银元大子购买力还保值。
他们动着心思,想让手里的钱能多买点物资。
轮到和尚时,他老老实实交了五十大子车份。
人情归人情,生意归生意,这年头亲老子买东西都得给钱。
站在一旁的李秀莲,看到和尚拉着乌老大的洋车,眉眼不和的开口挖苦。
“怎么了这是?”
“几天没瞧见,开始抢自己外亲的食。”
和尚对于莲姑娘的挖苦,那是当耳边风。
他回个笑脸,问老福建借了洗脸盆。
一旁的王小二,看着风生水起的和尚,有点欲言又止。
他擦着汗,走到水井边,看着和尚打水。
和尚提着木桶,往盆里倒着水,看着一旁欲言又止的王小二。
“扭捏什么劲,有事直说。”
王小二蹲在一边,叹息一声开口说话。
“得罪了巡警,这几天老来铺子里找麻烦。”
和尚一边拿着毛巾擦拭身体,一边扭头看向王小二。
“这才几天?”
“我走的时候,黑的白的不是全部打点好。”
王小二,拿着小树枝,在地上画圈圈。
“巡警换班,新来的巡警从铺子里连吃带拿。”
“金花心疼那点钱,有时候忍不住,当着他们的面嘀咕几句。”
“这不就得罪了人~”
“两个巡警,每天过来找事。”
“不是要收管理费,就是要卫生费。”
“时不时,又说消防不过关罚款。”
“半个月下来,等于白干。”
和尚听到这里,把毛巾丢到水盆里。
他从洋车坐垫下,掏出一包烟。
接着走到王小二身边,分给对方一支。
把兄弟俩,蹲在一起吞云吐雾。
和尚看着院子里,车行伙计拿着秤称钱的场景,叹息一声。
“人情是有限的,关系靠走的。”
“你兄弟我,能给你出这一次面,总不能往后都要我去帮你走关系。”
“那些臭脚巡什么德行,你又不是不知道。”
“在这么下去,不出俩月,那条街的地痞都得过来找麻烦。”
“跟金花说明白,不该省的甭省~”
王小二弹了弹烟灰,丢掉手里的小树枝,默默点了点头。
和尚拍了拍他肩膀,说道。
“明个,我过去一趟,以后多看着点你媳妇。”
两人正说着话,洗漱好的赖子几人走到和尚身边。
和尚扶着王小二的肩膀站起身,看着这群车夫。
“哥几个等会~”
一句话说完,和尚从乌老大洋车坐垫下,掏出一盒名片。
他把一沓名片,分给几人。
在他们不解的眼神中,和尚解释起来。
“把名片给车行里的弟兄们分分。”
“拉车时,碰到那种搬家清理家当的主,把名片给对方。”
“到时候,哥们赚了,少不了他们的辛苦费。”
明白他什么意思的几人,直接当起业务员,走到车行门口,把名片分给车夫。
和尚看着院子门口一群人,再次蹲到王小二身边。
“你修车的技术还不错,要不车夫这行甭干了。”
“三间倒座房,不是还有间空着,再开个窗弄间修车铺。”
和尚拍了拍他,示意王小二往院子大门口看。
王小二若有所思的表情,看着门口赖子他们分名片的场景。
和尚弹了弹烟灰,接着说道。
“现成的例子~”
和尚的意思很简单。
就是让王小二利用车夫的身份,跟车行搞好关系。
然后出点甜头,让车行以后修车去他那。
只要会来事,开个修车铺,绝对不会亏本。
“去趟废品站,跟人打好关系。”
“把能用的零件拆下来,一年半载也能凑辆车,转头卖给六爷,也能多份收入。”
兄弟俩话没说完,吴大叔带着半吊子,推着洋车,来到两人身旁。
半吊子乖乖巧巧,走到和尚面前,打招呼。
“哥~”
和尚蹲在原地,压了压手,示意他蹲下说话。
“愿不愿意跟着我干?”
脑子不灵光的半吊子,仰着脑袋看向他爷爷。
刚停好车的吴大叔,闻言此话,立马一副欣喜的模样。
“愿意,愿意~”
和尚点了点头站起身。
“包吃包住,一月五块大洋。”
吴大叔听到包吃包住这个词,头点的跟小鸡啄米似的。
和尚摸了摸半吊子的脑袋,看向吴大叔。
“明个把铺盖搬过来~”
“地址知道吧?”
和尚看到对方点头,又看到赖子几人发完名片,他跟李六爷打声招呼,带着人去小酒馆。
南横街街道,二十来号车夫,打打闹闹,说说笑笑来到小酒馆。
小酒馆的掌柜子,看到和尚一群人,立马出来迎接。
这群车夫可是他的大客户,每月的收入六成出自他们。
和尚对着老板点头打招呼。
“修老板,生意还好?”
其他人已经走到空位置上坐下。
小酒馆掌柜子,笑容满面抱拳拱手。
“托您的福,生意过得去~”
和尚看着柜子上一排酒缸,开始点菜。
“老规矩,先上五瓶老白干,挑荤菜上。”
正要转身找座位的和尚,被老板出声拦住。
“和爷,您别急着走。”
“荤菜,白酒价格涨了~”
和尚胳膊撑在吧台,看着对方一言不发。
掌柜子,连忙把涨价的原因说出来。
“最近传来一个消息,说日元军票不能用了。”
“有一伙人,大量收购日元军票,然后囤积各种物资。”
“现在市面上,物价翻一倍,我这小本买卖,只能跟着涨价。”
和尚听到这里,心里瞬间明白了,是郑耳朵出手了。
和尚点头表示知道。
“涨就涨呗,再涨不还得吃~”
第66章 被抢劫
夜黑风高,昏暗的巷子里,一道人影在月光下摇摇晃晃。
街边的商铺早已关门,醉酒的汉子,扶着墙走夜路。
胡同里偶尔传了几声犬吠。
半斤白酒下肚的和尚,嘴里哼着小曲往家走。
“那南风吹来清凉,那夜莺啼声齐唱。”
“月下的花儿都入梦,只有那夜来香,吐露着芬芳”
夜路走多的人难免会遇到鬼。
哼着小曲的和尚,刚拐进一个胡同,突然一道人影,拿着匕首冲了出来。
晕晕乎乎的和尚,看着抵在自己肚子下的匕首,瞬间惊出一身冷汗。
此时他脑袋也清醒过来,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的姿势。
巷子里,和尚举起双手,背靠墙壁,看着面前身穿黑衣蒙面的男人。
“好汉,兄弟哪里得罪了您?”
他面前的蒙面男人,把手里的匕首抵在和尚肚子,单手掏和尚衣兜。
“车船店脚牙,无罪也该杀~”
“老子不杀你,问你借点零花钱,不过份吧~”
“甭废话,赶紧把钱拿出来。”
和尚咽着口水,紧张回话。
“不过份,都是江湖儿女,谁还没个手头紧的时候~”
和尚看着对方搜自己身,连忙说道。
“我绑腿裤里,有五块美刀~”
“裤腰带里还有三块大洋~”
对方从他口袋里掏出几个大子,在手里掂量几下。
随后拿着匕首晃了晃,示意和尚把钱拿出来。
和尚小心翼翼伸手,指着抵在他肚子上的匕首。
对方知道他的意思,立马拿着匕首后退一步。
和尚有了活动空间,放慢动作蹲下身子,从绑腿裤里掏出钱。
随即他又慢慢起身,把钱交给对方。
在对方眼神示意下,他解开自己裤腰带,从夹兜里掏出三块大洋。
对方看他上道的模样,眼神也柔和了一些。
和尚左手提着裤子,把右手里三块大洋交给对方。
抢劫他的人,把钱装进自己兜里,接着示意和尚把裤腰带丢掉。
和尚懂对方的意思,他毫不犹豫把手里的裤腰带丢出三米开外。
此人盯着和尚眼睛,拿着匕首指着他。
随后,面对着他,慢慢向胡同里后退。
倒霉催的和尚,此时也不哼曲了,脸色阴沉的都快结冰。
等抢劫他的人消失不见后,他才去捡自己裤腰带。
这一天天的,连遇两起倒霉事。
白天碰到枪战,晚上遇到抢劫。
只要他过几天顺心日子,老天爷好像不舒服一般,总安排点事折腾他。
这事要是放到普通人身上,早就崩溃。
系好裤腰带的和尚,也不敢走胡同小巷,只能绕远路走大路。
为了那点钱,不值当跟对方拼命。
走在街道里的和尚,嘴里念念叨叨。
“去你玛德的车船店脚牙,你个抢劫犯能比爷们好到哪~”
“额呸~”
一口老痰吐到地上的和尚,开始骂骂咧咧往家走。
车船店脚牙,无罪也该杀,这句话是指车夫、船夫、店小二、脚夫和牙行(经纪人)这五种职业。
这五类职业犯罪成本低,从业者多接触陌生人,往往都会临时起意进行犯罪。
生着闷气的和尚,回到家还在想着刚才的事。
闷闷不乐的他,在乌小妹伺候下,又在家独自喝了三两白酒才入睡。
月落日升。
万里晴空,朝霞映红半边天。
醒来的和尚,穿好衣服站在院子里洗漱。
左手茶杯,右手牙刷,嘴里冒着白沫,在三间倒座房里转悠。
三间倒座房,两间装修成估衣铺,一间旧货摊。
两间估衣铺,打通墙壁,连成一间。
一张玻璃柜台摆在东墙边,正对着街面。
东墙跟西墙上,装了三排挂衣架。
架子上各种衣服琳琅满目。
屋子里竖立摆了三排晾衣架。
上面同样挂着各式各样的衣服。
西装,旗袍,锦衣,华服,马褂,短衫,长袍,中山装,连衣裙,短袄长裙(学生装)无领旗袍。
西墙一排玻璃柜里,摆放着各种鞋子。
皮鞋,圆口千层底布鞋,双脸鞋,高帮帆布鞋,尖口绣花布鞋,方口带襻鞋,球鞋,马丁靴,牛皮鞋。
和尚看着估衣铺里面的服装,成就感满满。
随后又转了一圈杂货铺。
铺子里一张玻璃柜靠西墙,同样正对街面。
东墙一排玻璃柜里,摆放各种生活用品。
倒座房靠院子门的地方,摆了一排木柜子。
柜子上,同样摆放各种精致的物件。
香炉,笔墨纸砚,毛笔架,收音机,留声机,钢笔。
书画,古籍,旧银镯、耳环,怀表、西洋眼镜。
手电筒,茶壶,瓷器,茶杯,成套的瓷碗,盘子。
鸟笼,鸟食盒,蟋蟀罐,打火机,玻璃煤油灯。
各式各样的物件,多到眼花缭乱。
和尚站在倒座房门口,心满意足的点了点头。
由于参观的太过忘我,他嘴里的漱口刷牙水,直接咽到肚子里。
店铺还没正式开业,店铺门板还没下。
和尚回过神,想到自己把刷牙水咽进肚子,龇牙咧嘴的呸呸~
回到院子里,乌小妹正在东厢房耳房做饭。
东厢房耳房被装修成厨房,西厢房耳房装修成洗漱间。
和尚把牙刷茶杯,放到西耳房洗脸架子上。
厨房里,乌小妹穿着围裙,背对着门,切着手擀面。
和尚看到他媳妇圆滚滚的屁股,忍不住上前抓了一把。
被袭击的乌小妹转头看到来人,捏着一丢面粉扔向和尚。
“能耐了,咱们回屋,大战三百回合~”
刚结婚的小夫妻俩,对着这事那是食之入骨。
和尚毫不畏惧的拍了他媳妇的屁股。
“谁怕谁~”
乌小妹转身,把切好的手擀面抖散。
“今个开业,真就放两挂炮?”
和尚看着锅里冒泡的开水说道。
“意思一下行了。”
“舞狮什么的就算了。”
“对了,等下开业后,我去趟小二那,你跟大舅哥在家看着。”
乌小妹端着麻杆筛子,开始下面条。
“去就去呗,铺子里什么都齐了,不差甩手掌柜。”
和尚忍不住,又抓了一把他媳妇的屁股。
乌小妹被他抓的直上火,她撅着屁股对着和尚。
“来来来~”
“有本事直接弄~”
和尚看到自己媳妇彪悍的一面,贱兮兮的把手放在鼻子下嗅了嗅。
“说什么胡话~”
走出厨房的和尚,回到中堂坐等吃饭。
一顿白菜鸡蛋面的早餐,足以超过北平绝大多数家庭。
太阳高升时,北锣鼓巷估衣铺子前,乌老大两兄弟,举着竹竿放鞭炮。
街坊邻居,看热闹的主,都过来凑热闹。
和尚抱着拳,对着铺子门前老少爷们介绍自家铺子。
杂货铺子门前,搭了一个棚子。
棚子下,摆放着各种修补好的桌椅板凳。
开完业的和尚,把前来报到的半吊子跟孙继业安排好后,往永宁胡同走。
晃悠一个多小时,和尚来到王小二杂货铺。
跟周金花皮笑肉不笑打声招呼过后,他坐在铺子里跟王小二闲聊,等待找事的巡街。
胡同里,跟他认识的主,时不时过来跟他闲聊几句。
快十点,两个巡警吊儿郎当,拿着警棍向着杂货铺走来。
和尚看着一高一矮的两个巡警,心里有数了。
等人走到铺子前,和尚拿着两包烟,走到巡警跟前。
“这不是,周三哥,跟富贵哥嘛~”
“有段时间没见着面了~”
两个巡警,也是挺给和尚面儿。
他们笑着接过,和尚递过来的两包烟。
“和爷,您说笑了,您现在是爷了。”
“咱们兄弟俩,哪有资格去见您。”
和尚听着对方暗有所指的话,笑了笑。
“挖苦我呢?”
“在您二位面前,我算什么爷~”
“中午歇了班,我请二位下馆子。”
名叫周三哥的巡警,拍了拍和尚的肩膀。
“和爷,按理说,您办事,不该如此模样。”
他说这句话的同时,眼睛斜着看向铺子里的王小二。
和尚懂对方意思,他看着王小二说道。
“三哥,这铺子原本是我跟小二一起开的。”
“两兄弟守着一间铺子,不够吃。”
“这不,兄弟换条街,重新找食吃。”
“我这兄弟,第一次开铺子,不同里面的弯弯绕绕。”
“昨个我好好说了他,您二位多体谅。”
和尚说完话后,王小二提着早就准备好的礼物,走到两位巡警身边。
他点头哈腰把手里的糕点递给巡警。
两个巡警看了一眼和尚,这才用警棍挑住礼物绳。
等他们把礼物接过去后,和尚又不着痕迹给两人口袋塞了两块大洋。
名叫富贵的巡警,拍了拍和尚的肩膀。
“不是哥们故意找他麻烦。”
“您的面儿,兄弟们还是给的。”
“可这小子媳妇说话贼难听。”
“不给她长点记性,真当哥几个是吃素的。”
王小二哈腰赔笑说道。
“两位警官,我们知道错了。”
“以后劳烦两位多照顾。”
拿到好处的巡警,拍了拍王小二的肩膀。
“早这样,还会有这么多事。”
“行了,忙去吧,哥俩个,事多着呢~”
在王小二的恭送下,两个巡警提着礼物离开。
等人走后,躲在铺子里的周金花才敢露头。
她对着离开的巡街警背影,唾弃一口。
“什么玩意,等政府回来后,都把你们这群汉奸给毙了~”
第67章 密室无头尸
处理完王小二的事,和尚来到旺盛车行,把乌老大那辆洋车赁走。
一路上跟着熟人打招呼,和尚拉着车来到琉璃厂。
金老爷子摊子前,坐着一老一少。
十来天没见的地衣,看到他如同见到亲爹一样。
跑过来站在和尚面前,开始腻歪起来。
和尚揉了揉他的脑袋,看着胖了一点的地衣。
“不错,有个人形了。”
“中午,请你吃大餐~”
原本骨瘦如柴的地衣,经过金老爷子这段时间的喂养,气色好多了。
和尚坐到他师父身边,看着地摊上各种老物件。
“师父,那张纸您研究明白了没?”
金老爷子,瞟了他一眼说道。
“怎么?”
“想把东西要回去?”
和尚摆了摆手回话。
“哪能~”
“就是看你魔怔的样,好奇问两句。”
“一张纸,徒弟还没放在眼里。”
金老爷摸着下巴,打量街面上过往行人。
“小子,你上辈子积了大德。”
和尚闻言此话,不屑一顾的回道。
“造了大孽还差不多。”
“您徒弟,这些年过得什么苦日子,心里还是有点数。”
金老爷子不想在这个话题上聊下去,直接回答他刚才的问题。
“那张拓印,了不得。”
“拓印内容是颜真卿,写给他堂兄颜杲卿墓志铭祭奠文。
“而拓印墓志铭的人,是北宋首位状元宰相吕蒙正。”
“拓印上的印章,题诗,是吕蒙正留下的。”
和尚对此一窍不通,什么颜真卿,什么吕蒙正,他更是听都没听过。
金老爷子看到和尚的表情,就知道自己白说了。
他深吸一口气,缓解一下心情。
随后为和尚解释两人生前事迹,作品成就。
解释一圈后,金老爷子,伸出手指头说出和尚最关心的问题。
“一万三~”
和尚听到一万三,立马喜笑颜开。
“大洋?”
金老爷摇了摇头。
“美刀~”
“有人给过价了。”
和尚听到这里,小心翼翼看着他师父。
“您卖了?”
金老爷转头与和尚对视。
“你的东西,要卖也得经过你的同意。”
和尚此时在金老爷子身上,感觉到尊重。
他笑着看向金老爷子。
“您对那张拓印,这么在意,东西不卖,孝敬您。”
金老爷子,一副万分感慨的模样,看着和尚。
“晌午,去趟茶衣楼,上二楼,看到有人把茶盖倒盖在茶碗里报我名。”
茶衣楼,是琉璃厂一家有名的茶楼。
和尚对着老爷子点头表示知道。
“让我去收暗标费?”
金老爷默默点了点头。
正当师徒俩闲聊时,一位身穿马褂的男人,怀里抱着包裹蹲到摊子前。
师徒俩两人同时抬起头看着此人。
这一看,发现还是熟人。
金老爷子跟此人客道两句,拿起对方放在摊子上的包裹。
和尚坐在一边,与此人对话。
“兄弟,有段时间没见了,您安康?”
对方就是和尚上次在果子巷,坐他车穿不合身西装的男人。
对方贼眉鼠眼的模样依旧没变。
“还行~”
“兄弟来了几回,都没看到您。”
“最近生意还好?”
和尚看着金老爷子,把包裹里的东西拿出来。
一个三十公分高,五颜六色的花瓶,还有一块古玉。
老爷子神情不变的看向此人。
“按我说的价?”
贼眉鼠眼的男人,蹲在摊子前,笑眯眯问道。
“老爷子,按您说的价可以,但是您能不能告诉我,这两件东西什么来历?”
金老爷子,默默把手里的花瓶放下。
说话的语气有点不阴不阳。
“怕我坑你?”
此人连忙摆手。
“没这个意思~”
“纯好奇。”
老爷子半抬着眼皮子看着他。
“清乾隆仿明景泰蓝玉壶春瓶”
随后他拿起那块带着血沁的古玉说道。
“清早期马上封侯,手把件。”
对方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笑嘻嘻问价格。
“老爷子,咱们做买卖也不是一回两回了,您给个合适的价,我把东西留在您这。”
老爷子手里把玩着古玉伸出手指头,比划一个六。
对方试探性的问了一句。
“六百是不是有点低?”
“要不您再加点。”
金老爷子摇了摇头,把两件东西用布重新包好。
“您再转转~”
此人看到老爷子一副爱卖不卖的模样,立马不抬价。
“卖~”
老爷子面无表情回了句。
“东西买回来,老夫,压在手里不说,哪怕卖出去,最多挣两百。”
“你小子知足吧~”
还是一样的操作,金老爷子带着此人去街尾钱庄,验银票真伪。
等两人离开后,和尚开始问地衣。
“那个人,来师傅摊子卖了几回东西了?”
地衣坐在他旁边不假思索的回答。
“第四回了。”
“基本上隔几天就来一次。”
和尚听到这里,开始盘算起来。
他活动一下自己的肩膀,感觉伤彻底好清了。
他打算今天晚上,在去一次果子巷牲口屠宰厂。
不到一刻钟,金老爷走了回来。
他坐在摊子前,现场教学。
拿着花瓶一字一句,讲解这件东西的来历。
“小子用点心学~”
经过老爷子讲解,他才知道这件花瓶是正儿八经的明景泰蓝玉壶春瓶,根本不是清仿。”
手把件玉佩,也是明代,和田白玉楼空马上封侯。
这两件古董,最少可以卖五千大洋。
和尚拿着两件物品,虚心向老爷子请教,关于玉器,瓷器相关历史。
老爷子倾囊相传,一点都不保留。
临了还送了他三本鉴定瓷器,玉器的书籍。
在老爷子地摊待了大半天,把暗标费收回来,又请了一顿大餐,完事后和尚拉着洋车去果子巷踩点。
果子巷,马嘶,驴叫声,时不时从各个地段传来。
骡子尥蹶子的动静,让卖家连忙拉住缰绳。
黑驴子打着响鼻,鬃毛上还沾着草籽。
枣红马不安地刨地,铁掌在夯土上擦出火星。
最躁动的蒙古马,总想挣脱缰绳,把拴它的树桩拉得直晃悠。
来往的买主,时不时掰开马匹嘴巴检查牙口。
和尚蹲在果子巷大碗茶摊子里,喝着茶等客。
偶尔有一单短途生意,被他直接拒绝。
有时候和尚也会假装肚子疼,到胡同里拉粑粑。
去了两趟过后,他发现屠宰厂今个没人,大门都被锁上。
太阳快落山时,和尚拉着洋车回车行。
交车份时,难免被莲姑娘嘲讽两句。
和尚看着一旁秤钱的伙计说道。
“老刘,你要是嫁闺女,愿意把闺女嫁给我们臭拉车的,还是想找个,看着两家铺子的掌柜子女婿。”
秤钱的伙计,头也不抬回了一句。
“你这不废话,谁不想自己闺女嫁给好人家。”
“你们拉车的主,有几个活到五十岁~”
记账的李六爷抬头看了一眼和尚。
“所以你接着拉车,让自己大舅子做掌柜子。”
和尚没有回答李六爷的话,而是看向他闺女。
“莲姑娘,您要是闷得慌,可以去我那两间铺子逛逛。”
“我大舅子,一人看两间铺子挺忙。”
“您过去,搭把手,两人每天待在一起,也能磨出点火花。”
李六爷听到这里不乐意了。
“小子,收起你那点小心思,我姑娘这么贱,给你打免费的工?”
此时和尚已经交完车份子,肩头搭着外套,跟院子里的车夫告别。
回到家后,和尚看着正在往院子里搬家具的半吊子。
“忙着呢~”
半吊着,左右手拿着一把背椅回话。
“哥,回来了。”
一旁的乌老三,帮他哥下门板。
和尚走到乌家两兄弟面前问道。
“今个生意有没有开张?”
乌老大,上了一块门板,转身回话。
“旧货摊生意还行,估衣铺就卖了两件衣服。”
和尚知道自家生意好坏后,摸了摸小舅子的脑袋走进大门。
乌小妹在厨房蒸了一锅杂粮面窝窝头。
她在厨房一边忙活,一边跟和尚抱怨。
“你从哪捡来的饭桶。”
“今个中午那小子,吃了半锅面条,四个馒头,就这还没吃饱。”
和尚坐在土灶台边,看着他媳妇抱怨。
“以后单独给他蒸一锅窝窝头。”
“也别克扣他伙食,那小子力气大着呢。”
“重活累活,都让他干~”
晚饭期间一家人,家长里短边吃边聊。
吃饱喝足的和尚,换了一身衣服往永宁胡同深井密室走去。
长路漫漫,寒月高挂树枝头。
背着挎包,腰间别着消音手枪跟匕首的和尚来到果子巷。
夜色已经弥漫,屠宰场的大门上挂着门锁。
和尚抓着飞虎爪,三下五除二翻进院子里。
正当他在厨房推开橱柜,打开暗门时,院子门外传来说话的声音。
心里一惊的和尚,连忙钻进密室,从里面把橱柜复原,接着关上密室暗门。
屠宰密室里,总共就那么大点地。
一张屠宰长桌,一个木头架子,一堆带血的破衣服。
和尚走进密室里时,屠宰长桌上的场景吓了他一大跳。
一个无头男性尸体,全身赤裸躺在长桌上。
长桌边地上,一个木盆里装着一颗死不瞑目的人头。
还没等和尚反应过来,密室暗门传来轻微的声音。
和尚顾不了那么多,他直接躲到那堆带血的破衣服里,把自己埋起来,只露出两个眼睛。
沉闷的脚步声,仿佛踩在和尚心跳节点上。
他忍不住屏住呼吸,等待对方的到来。
第68章 替天行道
密室中一片幽暗,腐臭与血腥交织的气息令人窒息。
和尚左手紧握着手电筒,右手紧握着消音手枪,蜷缩在墙角的破旧衣物堆中,仅露出两只眼睛。
“动作快些,踏马的事情多着呢~”
说话声,伴随着脚步声,传进和尚的耳中。
话声落下,一道光柱在密室中摇曳。
藏身于衣物堆中的和尚,凝视着两个男人,抬着一具不知性别的尸体,弓着身子一前一后走进密室。
其后还有一个拿着手电筒的男人,为抬尸的两人照亮道路。
和尚的心跳急速加快,犹如击鼓般砰砰作响。
通过和尚的视角,三人中有两人他都认得。
其中拿着手电筒照明的男人,便是那个尖嘴猴腮身材瘦小,贩卖古董的人。
在前方弯腰倒退抬尸的汉子,乃是常居此处的屠夫。
至于另一人,他未曾见过。
抬着尸体走进密室的两人,将尸体往边上一扔,站直身子稍作休憩。
“他奶奶的,可累死老子了。”
三人的目光,似乎对长桌上的无头尸体视若无睹。
那个他不认识的男人,叉着腰,用手扇风说道。
“猴子,赶紧把油灯点上。”
“成天就属你最磨蹭。”
两句话后,尖嘴猴腮、名为猴子的男人掏出火柴,点燃墙上挂着的煤油灯。
幽暗的密室中,因为一盏油灯而有了些许光亮。
然而,一盏油灯并未驱散所有的黑暗。
昏暗的密室里,喘息的三人,长桌上的无头男尸,被弃置一旁的尸体,还有躲在墙角破旧衣物堆里的和尚,共同构成了这一幅惊悚而诡异的画面。
“站着干嘛,赶紧把衣服扒了。”
“他娘的,跟你们说了多少回。”
“要敲脑袋~”
开口说话的人,说到敲脑袋语气都加重了几分。
“就他妈的听不懂人话。”
此人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
“好好一身衣裳,又被你们捅的跟马蜂窝一样。”
密室里三人对于眼前的场景,已经习以为常。
“敲马买皮脑壳,爪子放猪红。”
五十多岁的屠夫闻言自己同伴的话,转身看着同伴回话。
“你踏马得,就不会敲死后揦脖子?”
屠夫说完一句话,拿着剔骨刀指着墙角一堆衣服。
“自个瞧瞧,糟贱了多少好衣裳。”
“就这些衣裳,都能卖出几百大洋。”
藏在衣服堆里的和尚,看着屠夫拿着剔骨刀,指着自己藏身的位置,心跳加速几分。
接着尖嘴猴腮的男人,跟另外一个人,蹲在地上,开始扒死人衣服。
那个五十多岁的屠夫,看着眼前如同褪毛的猪。
“过来搭把手~”
话音落下,蹲在地上衣服的一个男人,走到屠夫身边。
二人愉快地将长桌上的躺板板的没得脑壳的人儿,轻轻地挂到架子上。
木头架子上的两个大铁钩,轻轻松松就穿透了那死货肩头骨。
瓜娃子杀猪匠手持刀具,笑眯眯地站在无脑壳死货面前。
另一个狗东西从长桌边,端着一个大木盆,放到木架子下。
这时的画面充满了杀年猪的欢快,好像一场有趣的游戏。
一具无脑壳的死货被悬挂在木架子上,下方放着一个大木盆。
铁钩像变魔术一样,把死猪一样的家伙悬挂在半空。
屠夫老汉动作娴熟,毫不犹豫地对着无脑壳的死货动起手来。
随后的场景,如同过年村里杀年猪一样。
尖嘴猴腮的男人,还在扒地上人儿的衣服。
“踏马的,这行干久了,老子现在看到肉都恶心~”
刚才拿木盆的男人,听到此话开始嘲讽同伴。
“就你矫情~”
“都是肉,有爪子关系嘛~”
他边说话,边拿着刀具,分解架子上倒霉的货。
屠宰密室里,说话声回荡在密室中。
三个男人分工明确,各自干着自己手头工作。
“现在东西一天一个价,咱们不涨价,会引人注意。”
“秃子呦,你送肉时,跟宋老二说要涨价。”
屠夫老汉儿手里拿着刀具,开始分解架子上,只剩半截的倒霉蛋。
另外两个瓜娃子,把另一个倒霉蛋抬上案板。
三人一边干活,嘴里也没闲着。
屠夫一边分解肉,一边念念叨叨。
“猴子,你踏马的是不是被唬了。”
“我总觉得,你卖的东西,被人黑了~”
“要不下次你去卖。”
“老子又不是问了一家。”
“只有那老头给的价最高。”
另一边,和尚不认识的瓜娃子,端着满是心肝肺儿木盆,放到长桌子边。
“清理干净点,上次送货差点被发现。”
“搞得老子好一顿糊弄。”
屠夫动作熟练无比,三下五除二,就把木架子上挂着的玩意,分解只剩小半截。
他把一条条骨头扔到长桌上。
“咱们攒的钱也差不多了,干到年底,老子收山。”
杀人分尸的三个男人,如同杀猪宰羊一般,根本没把架子上的尸体当人。
“不管你俩收不收山,反正老子是不干了。”
“卖了五年肉,再加上那些瓶瓶罐罐的钱,咱们早就旱涝保收。”
“我想好了,年后老子就回老家。”
藏在墙角衣服堆里的和尚,露在外面的一双眼睛,被带血的衣服遮盖住。
他听着一阵阵,刀子割肉的撕拉声,脑子里控制不住回想刚才的画面。
他实在忍受不了,直接从衣服堆里冲出来。
和尚脖子上搭着一件带血的衣服,拿着手枪对着三人开枪。
在三人还没反应过来时,他手里的消音手枪冒出数道火光。
如同鼓掌般的枪声响了七八次,随之而来便是,三个男人倒地不起的身影。
和尚眼神冷的吓人,一点都没人味。
他喘着粗气,看着倒地不起全身冒着血窟窿的三人。
此时的和尚拿着手枪,对着地上奄奄一息的三人清空弹夹。
死不瞑目的三人,眼神中满是不可置信之色。
和尚无意审问他们,更不想掠夺财宝。
他面色冷峻如寒霜覆盖,双眼赤红,眼中毫无半点人味。
那眼神跟嗜血的猛兽有的一拼。
三人分尸的画面,揭开了他内心深处最不愿触及的伤疤。
遥想当年,同样的场景也曾在他身上发生过。
那时年幼的他,如同一只待宰的羔羊,静候被人宰杀分尸。
脑海一片空白的和尚,紧咬后槽牙,看着眼前的场景。
架子上被分解只剩一点的倒霉蛋。
屠宰场长桌边上,躺着三个全身都是窟窿眼的男人。
桌子上被扒光衣服,一丝不挂早就死亡的尸体。
木墩头上,被分解的胳膊腿。
旁边还有装满内脏的木盆。
昏暗的密室里,刺鼻的血腥味,混合着土腥味,馊味,直冲他的大脑。
此刻的他,只想快速逃离这个人间炼狱。
善恶终有报,人在做天在看。
杀人如麻的屠夫,还想着年底收山。
可他没想到的是,碰到了和尚。
和尚仿若老天爷派来的判官,一句废话都没有,直接收割三人性命。
和尚悄然收起兵器,双眼猩红的他,环顾四周,默默走出屠宰密室。
回到院子里的他,只想一把火将这人世炼狱付之一炬。
他要用火的炽热,荡涤这人世的罪恶。
他要用火的温度,驱散内心的阴冷。
他要用火的光芒,在黑暗中映照出一线光明。
说干就干,和尚拿着手电筒,在院子里寻找一圈。
他抱着一捆捆木材,回到密室。
随后又把院子墙角里的一袋煤,堆放在厨房杂物间。
紧接着,和尚在正房里找到一瓶煤油。
他把煤油洒在密室堆积的木材煤炭上。
和尚掏出洋火,以稻草为引燃物,点燃密室里的柴火。
密室火光照耀了他的脸庞。
没过一会,撒了煤油的煤炭木材,很快燃起熊熊烈火。
快透不过气的和尚,快速离开密室。
随后他举着一根燃烧的木柴,点燃院子里的引火点。
做完这一切后,和尚转身离开这片人间炼狱。
当屠宰厂燃起熊熊烈火后,已经跑出几百米的和尚,站在巷子胡同里,看着远处火光冲天的地方。
那一刻,他看向火光的眼神,透露出一股解脱的神情。
远处的火光,伴随着走水吆喝声。
和尚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
那渐渐被黑暗吞噬的背影,看着有股令人说不上来的感觉。
回程的路上,和尚经过一家夜总会门口。
灯红酒绿的夜总会,传来了一阵伤感气息悠长的歌声。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在歌声中和尚的脚步加快几分。
他的身影,伴随着歌声,又一次消失在无尽的黑夜里。
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
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
一壶浊酒尽余欢,今宵别梦寒~
第69章 看铺子
夏季午后的阳光,炽热中带着困意。
和尚经历昨夜令人终身难忘的事件,回来后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一整夜。
睡眠不足的他,今天哪都没去,在旧货铺里打了半天盹。
旧货铺,玻璃柜台内,和尚拿着蒲扇,躺在摇椅上闭目养神。
旁边的小方桌上,摆放着茶水糕点零嘴。
表面看着悠然自得的和尚,神经都快衰弱。
他控制不住自己,脑海里时不时蹦出一段昨晚的画面。
“掌柜子~”
一声女音,惊醒闭目养神的和尚。
身穿无袖马褂,拿着蒲扇的和尚站起身,看着柜台外的女学生。
“这位小姐您要点啥?”
留着学生头的女学生,好奇打量杂货铺里的物件。
“钢笔有吗?”
和尚看着对方,拿着手扇风的动作,笑着把手里的蒲扇放到柜台上。
“天热,进来歇会~”
女学生在他的引导下,坐到墙角圆桌边。
和尚手里提着茶壶,拿着一个茶碗,放到圆桌上。
“您坐会,喝口茶,我给您拿钢笔。”
女学生看着服务细致的和尚,面带微笑点头。
和尚给对方倒完茶,走到一旁柜子边。
他把一张黑胶唱片,放到留声机上。
留声机指针落在唱片上后,发出吱啦的声音。
两秒钟过后,留声机铜喇叭里,传出一首好听的音乐。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和尚昨天在夜总会听到这首曲子后,今天上午立马跑到市场上,买来一堆黑胶唱片。
女学生坐在四方凳上,拿着茶杯,侧头看着播放音乐的和尚。
“您挺有情调~”
和尚笑了笑没回话。
他走到门口柜子边,从里面拿出一盒钢笔。
“博士牌,华符牌,金星牌,派克,拜罗德。”
“都是八九成新的钢笔。”
“其他几枝品相就差了点~”
和尚把一盒钢笔,放到女学生面前桌子上。
接着转身去找出墨水,白纸。
十几个呼吸的功夫,女学生的面前,摆放着一盒钢笔,白纸跟墨水。
留声机里的音乐声,让夏日里人们浮躁的心平静下来。
女学生放下茶杯,挑选一支心仪的钢笔,沾点墨水开始在白纸上写字。
钢笔尖落在白纸上发出沙啦啦的声音。
女学生在白纸上,洋洋洒洒写了一段歌词。
随后她抬头看向坐在摇椅上的和尚。
“钢笔不错,什么价?”
和尚起身看着纸上飘逸的字,赞叹一番。
“小姐写的一手好字~”
“就冲着您这字,钢笔我给你打八折。”
“您给二十块银元就成”
女学生拿着纸张,欣赏自己的字。
“一支全新派克钢笔十八块大洋。”
“您这支二手货,要我二十?”
和尚面带微笑,提起茶壶给对方添杯茶。
“镀银笔帽,笔身纯手工刻花,上好黄铜镀金笔尖。”
“这支笔,是一位老教授私人订制的钢笔。”
“那位老先生,要不是遇到急事,也不会卖掉这支钢笔。”
“原价三十五块大洋的钢笔,八成新,问您要二十,您还觉得贵吗?”
和尚不等对方开口,接着说道。
“就为了您这手好字,我用这个价格卖给您,只赚了您一块大洋。”
“天这么热,我来回跑了十多里路,才买下这支钢笔。”
“临了赚您一块钱,您还觉得我卖贵了吗?”
和尚说完这些话,坐回摇椅上拿着蒲扇扇风。
女学生听到和尚的话,打量手里的钢笔。
这年代,一支好钢笔能抵一亩田。
一支最普通钢笔,价格都在五块大洋朝上。
和尚看着对方犹豫的模样,悠悠开口说道。
“这年头,坐辆洋车去远点的地,车费都不止一块大洋。”
“您要是嫌贵,旁边那几只普通货便宜些。”
“最边上那支,三块钱~”
犹豫一番的女学生,一咬牙决定买下这支钢笔。
女学生付完钱离开后,贼兮兮的乌老三,趴在估衣铺隔断门墙边,伸个脑袋看向和尚。
“姐夫您真黑,破烂堆里捡来的钢笔,您拆拆补补组在一起,找人修了一下,编个故事,卖人二十块。”
躺在摇椅上的和尚,歪着脑袋看向小舅子。
“你姐夫心不黑,哪来的两间大厢房给你住。”
“不黑,你每天喝的大骨汤哪里来。”
和尚说完两句话,摇着蒲扇接着闭目养神。
“别在这给我添堵,把唱片再放一遍。”
乌老三嘿嘿假笑几声,乖巧的从隔断门走进旧货铺。
当音乐再次响起后,乌老三看着姐夫圆桌上的米糕,抓了一块就往嘴里送。
“卖报了,最新的午报。”
“学生发起反日宣传,遭警察镇压。”
“果子巷民宅走水,发现恐怖密室~”
和尚听见卖报的小童,说起屠宰密室的消息身子一僵。
“掌柜子,有没有纽扣~”
人还没看见,声音已经传入和尚耳中。
他起身站在吧台里面,看着一位身穿无领旗袍的妇人。
“夫人,您进来坐~”
把人请进来后,和尚吆喝一声。
“三儿,倒茶~”
妇人坐在墙边圆桌边,看着找东西的和尚。
乌老三,听到和尚的吆喝声,立马走过来,给女人换个新茶杯倒茶。
接着他还把自己姐夫桌子上的零嘴子端过来。
“夫人,您请~”
妇人看着面容清秀,端茶倒水的乌老三。
“好一个俊俏的小郎君。”
“几岁了?”
乌老低着头站一边,小声回话。
“十六~”
妇人端着茶杯抿了一口茶,看着乌老三。
“十六,可以娶妻了,小伙子有没有定亲?”
和尚从柜台里端着一盘精致纽扣,走到妇人面前。
“您要是有合适的姑娘,让这小子见见也成。”
随后他把一盘纽扣放到圆桌上,供妇人挑选。
妇人笑着看向和尚。
“你弟弟?”
和尚点了点头回话。
“家里在再来两个闲人也养的起。”
“这小子,自个住着两间厢房。”
“私塾也上过几年,读书写信不成问题。”
妇人,一边挑选纽扣,一边抬头看向乌老三。
“不错,等着姐姐给你介绍媳妇。”
和尚两人没有把妇人的话当真。
和尚站在一边候着,给对方介绍盘子里的纽扣。
这些纽扣装在盘子里,如同珠宝一样。
“这三对,是紫铜镶玉纽扣。”
“这两对,是纯银牡丹花纽扣。”
“这两对是琉璃祥云纽扣。”
“旁边的都是水晶纽扣。”
妇人如同挑选珠宝一样,时不时拿起纽扣在领口上比划。
“这两对怎么卖?”
和尚看着她手中,镀金镶嵌绿松石纽扣。
“两对五块大洋”
妇人听闻一惊。
“一袋米也才一块二。”
和尚笑而不语的做个请稍等的手势。
接着他转身从门口柜子上,找出一个樟木盒子。
“夫人,您见谅~”
“打您一进门,我就觉得您贵气逼人。”
“所以才拿了些顶尖货给您。”
“我想着,以您的容貌贵气,只有顶尖货,才能配的上您。”
和尚几句话说完,把盒子放到桌子上。
“这里都是普通货,两分一对。”
妇人听到和尚恭维的话,坐在凳子上,整理了一下衣服,表情也变得端庄起来。
“就您会说话。”
随即她用手指头,在纽扣盒里扒拉两下。
“这些东西拿下去吧~”
和尚笑着把纽扣盒盖上,接着把东西放回原位。
妇人目光再次放到,如同宝石一样的纽扣上。
“就这一对,给我包好~”
和尚笑着端起盘子开始包装。
吧台上,他找出一个四方小锦盒。
把一对镀金镶嵌绿松石纽扣装进盒子里。
“三儿~”
“鎏金绿松石扣一对。”
“两块五大洋~”
隔壁的乌老三听到他姐夫的话,立马应了一声,接着写票据。
和尚站在店门口,看着妇人离开时,故作端庄的姿态背影,面带微笑嘀咕一句。
“蠢女人~”
烈阳,天热。
街面上来往的行人,各个额头冒汗。
摇椅上,刚躺下的和尚又被他小舅子叫过去。
“姐夫电话~”
和尚拿着蒲扇,走到隔壁估衣铺。
吧台内墙上,装着一部老式手摇电话。
和尚拿着电话筒,开始说话。
“行,我马上过去~”
“您辛苦,买卖做成,少不了您的。”
和尚挂掉电话,回到院子里,披上外套,拿上公文包就走。
“媳妇,我出去掏宅子~”
正在缝衣服的乌小妹,低头吆喝一声。
“行~”
“回来的时候,买瓶酱油~”
收拾好的和尚,走到仓库,叫上孙继业。
院子里孙继业跟半吊子,正在清理各种破烂物件。
两人拿着抹布,擦拭回收回来的台灯,暖水瓶。
和尚看着坐在马扎上,手里拿着抹布的孙继业。
“跟我去趟德胜门~”
孙继业把手里的东西放下,又用衣服擦了擦手。
披上号坎的孙继业,拉着洋车出了大门。
和尚坐在洋车上,拿着折扇挡住阳光。
洋车路过鼓楼大街时,还碰到坐在店门口,吃瞪眼食的吴大叔。
瞪眼食,是清末民国时期,一种流行在底层百姓中的吃食。
一些商贩到大酒楼,饭庄收购折箩。
随后把买回来的剩菜,放在一起加点酱油盐然后一锅炖。
吃这种食物的人,基本上都是苦大力,年老体弱老头,或者混不好的车夫,脚夫。
食客自带干粮,围锅蹲坐,拿着筷子在大铁锅里夹菜吃。
吃瞪眼食跟开盲盒一样,汤汤水头一锅大杂烩,夹到啥吃啥。
不过一筷子要给店家一枚大子。
和尚看到坐在门槛上,拿着窝窝头,啃着骨头的吴大叔。
“嗨~”
“老吴~”
坐在门槛上的吴大叔,抬头看向街面上跑动的洋车。
一枚大洋在空中抛出一条弧线,落在他面前。
洋车并没停,坐在车上的和尚冲着吴大叔吆喝一声。
“半吊子给你的~”
吴大叔,端着碗,捡起地上的大洋,愣神看着离去的洋车。
第70章 掏宅子1
“得隆锵,隆德里,隆德里个隆~”
“一声军爷理太差,不该调戏我们好人家。”
洋车上的和尚,拿着折扇挡住阳光,嘴里哼着京剧游龙戏凤。
民国时期的北平德胜门,城墙下一片繁忙景象。
高大的城楼下,商贩们蹲在城墙边,各自占据一块地盘,摆放着各种各样的货物。
有卖蔬菜水果的,筐子里装满了新鲜的水果。
桃、杏、梨、枣、核桃、栗子等,五颜六色,散发着果香。
也有卖小吃的,热气腾腾的茶汤、炸酱面、豆汁儿,香气扑鼻,吸引着过往行人。
城门口人来人往,车水马龙,既有穿着长袍马褂的文人雅士,也有穿着短衫的普通百姓。
商贩卖力吆喝,顾客讨价还价,热闹非凡。
城墙边的空地上,还有卖艺的、耍猴的、变戏法的,吸引了不少围观者,孩子们在人群中穿梭嬉戏,一片喧嚣热闹的市井气息。
孙继业把车停在,德胜门附近水章胡同一处四合院门口。
这处二进院门口,停放着几辆马车。
车上装着箱子,衣服生活用品。
门口一个车夫,看到和尚到来,立马上前搭话。
“和爷您总算来了。”
“兄弟,路过这家宅子,正巧看到他们搬家。”
“兄弟一打听宅子里,搬不走的物件,全打算卖了。”
和尚从兜里,掏出两块大洋,放到对方手里。
“辛苦了~”
“以后碰到这种事,尽管联系我。”
“我先进去瞅瞅~”
车夫笑嘻嘻把钱装进裤腰带夹兜里。
“那我先走了,祝您生意兴隆~”
和尚对着此人拱拱手,随后走进宅门。
二进院里,下人搬着东西进进出出。
和尚拉住一个下人。
“兄弟,您家老爷在吗?”
抱着一兜书籍的下人问道。
“您是?”
和尚打量一眼二进院。
“兄弟是一家旧货铺掌柜子,来收家具。”
下人知道和尚的身份后,直接回答他的问题。
“我们老爷在堂屋,您自个过去。”
和尚知道正主在家后,直接走到堂屋门口。
他站在门口敲了敲半开的房门。
“进来~”
屋里头传来一个中气十足的男音。
和尚跨过门槛,走到堂屋。
书房内,一个身穿长袍的中年男人,站在书架边收拾书籍。
此人看到和尚后开口询问。
“您是?”
和尚再一次介绍起自己身份。
“钱老爷,您这些带不走的物件,全部打算卖了?”
和尚说完话,看着古色古香的家具。
钱老爷,把一摞书用布绳系好回话。
“带不走,都卖了。”
“楠木雕花太师椅,小叶紫檀翘头案,红木三弯腿圆桌。”
“屋里的家具,个顶个的好木料。”
“里屋的麒麟祥云罗汉床,都是好东西。”
和尚走到书房墙边的花架子旁,看着架子上的兰花。
“这些花花草草,盆栽也一块处理了?”
钱老爷,走到和尚身边叹息一声。
“都卖了~”
“带你转一圈,价格合适东西都归你。”
钱老爷带着和尚,在三间正房里逛了一圈。
宅子里家具,全都是好东西。
哪怕和尚是个外行,看到这些家具都知道价值不菲。
东西厢房各种家具也不差。
逛了一圈,两人回到北屋中堂。
和尚盘算一圈,品着茶看向旁边的钱老爷。
“有一说一,全都是好东西。”
“您打算卖多少钱?”
钱老爷感慨万分的摸着圆椅扶手。
“这些物件,全都是我家两代人攒出来的。”
“有些是从皇宫,王府流出来的家具。”
“紫檀雕花嵌珐琅扶手椅?,更是咸丰帝寝宫里的东西。”
“黑檀百鸟雕花条几,是怡亲王家出来的物件。”
“物件您也瞧过了,实话跟您说,就算我便宜卖,这些家具也价值不菲。”
“您要是没那个实力,也甭废这个时间。”
和尚端着茶杯,一言不发想着心事。
过了一会,他把茶杯放到八仙桌上回话。
“您这些家具,放琉璃厂,能一口吃下去的铺子也没两家。”
“更别说您急着搬家,东西他们只会往死里压价。”
“哪怕放到旧货铺,寄卖。”
“一时半会,您也甭想卖出去。”
和尚说到这里,与钱老爷对视。
“价格合适,我也不压您的价。”
“您开个金口~”
钱老爷万般不舍的站起身,在屋子里走走看看,一会摸摸太师椅,一会对着鎏金座钟发呆。
“唉~”
“三万美刀,您全拿走~”
和尚听到这里,倒吸一口凉气。
他手指无意识敲击桌面,思考这些东西的价值。
原本还以为,就是普通人搬家,他过来捡个便宜抄底,没曾想会是这么大一单。
再说他对于古董家具市场价,一窍不通,也不懂的鉴定,这么大数额的买卖,哪能轻易完成。
和尚思考一会,看向钱老爷。
“您通知了几家人来看家具。”
钱老爷摇了摇头回话。
“正准备去呢,没曾想碰到一个车夫,这不您就来了。”
心里有数的和尚,默默点了点头。
“您看这样,您别急着通知其他人。”
“我叫人上门来估价。”
“三万美刀,可不是个小数目。”
“您放心,耽误不了多长时间。”
“咱们要是买卖不成,您再喊其他人。”
钱老爷坐回圆椅上,端起茶杯,跟和尚示意可以。
和尚看懂对方的意思后起身说道。
“您坐会,我去叫人~”
对方一句话没说,做出一个您请的手势。
和尚转身大步离开二进院。
来到门口后,他把坐在洋车脚垫上的孙继业喊过来。
“去琉璃厂,拉我师父过来,跟他说有大买卖。”
孙继业点了点,二话没说拉着洋车就走。
和尚回到二进院,开始游荡在各个房间里。
院子里的好东西真不少,就他认识的物件,都价值不菲。
没见过世面的和尚,都不认识这些物品叫啥名。
走进东厢房,有一股若隐若现的淡雅清香味。
此味如同桂花一样,仔细闻怎么也找不到源头,不经意间又能闻到那股香味。
里屋,一个祥云仙鹤架子床,雕花刻云格外显眼。
已经被搬的差不多的厢房里,只剩些花花草草家具大物件。
东厢房中堂里,摆放一套西式真皮沙发。
茶几上还放着一个留声机,跟一些摆件。
书房内,已经被清空,只有一套中式老家具。
西厢房里屋两块窗帘,好看到不行。
一个千工拔步床,看的他眼珠子都快掉下来。
床头地下的毛毯,摸在手里,柔软无比,他都找不出形容词。
只能来一句“踏马的真软~”
窗帘布料波光粼粼,风一吹如同山头飘渺的云雾。
床上,柜子里,还有一些衣服,被子。
那些衣服,一看布料就知道是稀罕物。
千工拔步床上,几床蜀锦面料棉被,还带着一股好闻的香味。
鞋柜上也摆放九双女士皮鞋。
转了一圈又一圈的和尚,回到北屋中堂跟钱老爷闲聊。
通过闲聊,他多少摸到对方一点底子。
这人亲日派,跟小鬼子绝对关系不浅。
如今小鬼子大势已去,他全家已经跑路到海外。
现在只剩他在处理家里这些不动产。
如今太平洋被老美封锁,家里大物件带不走,只能低调处理。
没聊多久,钱老爷侧击旁敲询问和尚收不收这所宅子。
和尚心里盘算一会后,拐弯抹角的拒绝对方。
家具还可以搬走,宅子他可搬不走。
政府回来后,随便一个理由都能把宅子没收。
等了一个多小时,大汗淋漓的孙继业,拉着金老爷来到二进院门口。
当和尚看到金老爷时连忙起身。
“师父~”
金老爷子摆了摆手当做打招呼。
钱老爷见到他师父站起身子,点头示意。
金老爷子抱拳回礼后,看向和尚。
和尚开始把事情原由说了出来。
没过一会,师徒俩又开始在二进院逛来逛去。
正房里屋,他师傅蹲在罗汉床边,鉴定各种老家具。
和尚蹲在他师父身边,小声说道。
“师父,对方要三万美刀,您觉得能做这单生意吗?”
金老爷子,站起身看着和尚说道。
“黄花梨百宝嵌龙纹盆架?。”
“紫檀雕花嵌珐琅扶手椅?,黄花梨三弯腿方凳。”
“黑檀百鸟雕花条几,紫檀嵌绿松石顶竖柜?。”
“西厢房里的酸枝木镶嵌宝石,千工拔步床。”
“云母螺钿梳妆柜,浮光锦窗帘。”
“象牙木凤求凰贵妃床,羚羊绒地毯。”
“东厢房里的沉香木,仙鹤祥云雕花架子床。”
“还有那些差一点的家具,三万块做这单生意能大赚。”
金老爷环视一圈屋里的家具,感慨一句。
“这家人了不得啊~”
和尚听闻这一大串家具名称愣了愣神。
“那徒弟就跟对方谈价了~”
金老爷子点了点头回道。
“只管谈价,师父我给你兜底。”
心里有数的和尚,走到院子外,找到正在指挥下人收拾物品的钱老爷。
两人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下人,把一些价值不菲的碗碟打包装好。
“钱老爷,三万美刀太高。”
“乱世黄金,盛世古董。”
“您这些家具全是好东西,这点我挑不出理儿。”
“东西买回来,就等于押在我手里,想要卖出去,不知道猴年马月。”
“我是生意人,押这么大一笔东西在手里,变不了现,也是要承担风险。”
“三万美刀换成大黄鱼,都得一百一十根左右。”
这个时期国际汇率一美元能兑换0.88克黄金,可在北平实际情况远不止如此。
因为政府禁止私人兑换黄金外汇,导致黑市上,美元兑换黄金的汇率跟国际不接轨。
一美元在黑市可以兑换一点二克黄金。
大黄鱼一根重三百一十二点五克。
三万美刀能兑换大黄鱼115根。
“咱们在商谈一下,您换个价~”
钱老爷背着手看着和尚思考一会说道。
“最后一口价,两万八。”
“您嫌贵,我换人掰开卖。”
“哪怕去当铺,这些东西也能卖个两万块。”
和尚围着宅子又转了一圈,思考一会后,他走到钱老爷面前。
“两万五~”
“政府禁止兑换美刀,小鬼子也在大量搜刮美刀。”
这年头又有多少商家手里有大额美刀。”
“去当铺,您只能收到金砖。”
“您觉得两万五千美刀放在身上安全,还是几十斤重的黄金拿在手里安全?”
钱老爷,背着手看着院子里进进出出的下人。
“两万五,就两万五~”
和尚听到对方同意这个价格,面带微笑说道。
“这个价可以,其他您带不走的物件就当给个添头。”
钱老爷面无表情伸出手到和尚面前。
“生意兴隆。”
和尚跟对方握手笑着回话。
“同等价值黄金您要吗?”
钱老爷轻笑一声回道。
“用您的话说,黄金跟美刀哪样更容易带走?”
“您要实在弄不到美元,剩下的用黄金补也行。”
“不过要按黑市上的价格补差价。”
和尚想了一会默默点头。
“您坐会,我去筹钱。”
钱老爷点了点头,对着管家说道。
“厨房里的普通碗筷留着,还有其东西也别搬了。”
他口中的普通碗筷可不普通,拿到市面上,一套怎么也得卖个几十块大洋。
第71章 掏宅子2
此时国民政府实行外汇管制政策,禁止私人持有和兑换外汇。
小日子也在搜刮美刀,购买物资通过商船走私到他们本土。
这个时期的北平,美刀跟黄金都是硬通货,而且只能从黑市上兑换。
两万五千美刀在此时,对于百分之九十八的人来说都是天文数字。
一辆福特汽车,从老美运到北平也只卖一千八百美刀。
两万五千美刀,此时可以在北平买到将近上百个一进四合院,可以买三百多吨大米。
以如今大卡车承载力,三百吨大米可以满载超重,也能装满三十辆大卡车。
买这些家具的价格,已经把和尚藏的美刀用完,就这样都不够。
和尚开始盘算自己手里还有多少美刀。
跟小鬼子做生意,赚了一万多美刀,分给李六爷一半,还剩五千多。
弄死吕翻译,得了两千美刀,
弄死一个汉奸得到的美刀,买宅子,到黑市买物资,还剩下一万左右。
零零散散加起来,都不够两万五。
拿着黄金到黑市换美刀血亏。
和尚走到东厢房,跟他师傅商谈怎么付钱。
老爷子蹲在沉香木,祥云仙鹤架子床边研究刻花。
“谈的怎么样了?”
和尚蹲在老爷子身边,抚摸床沿边的雕花。
“两万五千美刀。”
老爷子皱着眉头转头看他。
“只要美刀?黄金要吗?”
和尚叹息一声回答。
“人家收黄金按黑市的价格要。”
“徒弟手里只有一万七千美刀。”
“剩下的用大黄鱼补,一进一出,咱们最少得亏十几根。”
黑市上,一美刀可以兑换一点二克黄金。
但是要拿黄金兑换美元,又是另外一个价。
一点二克黄金只能兑换0.9元美刀。
金老爷子站起身坐到架子床上回道。
“剩下的师父出,这单生意就当咱们师徒俩合伙买卖。”
和尚闻言此话,皱着眉头说道。
“师父,这年头美刀比大黄鱼还值钱,手里没点洋票子,徒弟心里不踏实。”
金老爷子,瞟了一眼和尚。
“怎么着,你还想耍歪心思?”
“你现在不是孤身一人了,做事得考虑后果。”
金老爷子,从右手取掉一个玛瑙尾戒,随后又脖子上取下一个吊坠。
他把戒指跟吊坠递给和尚。
“带着东西回去找你师母,让她拿一万美刀给你。”
“剩下的一万五,你自个出。”
和尚接过东西,皱着眉头看着他师父。
“您不怕我跑?”
金老爷子,听闻此话,一巴掌扇在和尚后脑勺。
“把我当傻子,还是看不起老子?”
“你自个有多少价值连城的东西在我手里,你心里没数?”
和尚嘿嘿干笑两声。
“那我去筹钱了,您是跟我回去,还是在这待着?”
金老爷子面色如常的对他招了招手。
和尚弯腰俯身到他师父身旁。
在他还没反应过来,金老爷子的一个大鼻兜又打在和尚后脑勺。
“你小子是不是有点傻?”
和尚一脸委屈的模样看着他师父。
金老爷子坐在床上,面无表情抠了抠自己小拇指,指甲。
“跟你回去,我还把戒指给你干球。”
“赶紧滚~”
和尚揉着自己挨打的脑袋说话。
“我把孙继业留给您,有事尽管吩咐。”
金老爷子都没回话,自顾自在屋里欣赏各种家具。
走出大门的和尚,对着候在一边的孙继业吩咐道。
“你在这待着,哪都别去,听老爷子的吩咐。”
和尚吩咐完,夹着公文包来到街口,叫了一辆洋车。
来回跑了两个多钟头,和尚才带着两万五千美刀赶回来。
马不停蹄的和尚,回到德胜门那座二进院。
气喘吁吁的他,站在一进院,平息了一下气息,这才去找正主。
二进院正房堂屋,金老爷子正跟钱老爷品茶聊天。
和尚的到来,让两人停止话题。
他对着两人笑了笑,从公文包里拿出两沓半美刀放到八仙桌上。
随后又掏出钢笔,一张纸放到钱老爷面前。
“钱老爷,两万五一分不少,您点点。”
钱老爷拿起一沓美刀,随意点了几下,又在鼻子下嗅了嗅。
“嗯~”
“是这个味儿~”
儿字被他拉了一个长长的尾音。
他这话的同时还抬头看了一眼和尚。
接着他面带微笑的检查剩下美刀。
钱老爷检查完美刀,拿着桌上的收据单看了看。
接着拿起钢笔,毫不犹豫写下自己大名,随后又拿出自己个人印章,盖在文件上。
交易完成后,和尚又从德胜门市场叫来八辆马车装家具。
跟他回来的还有一个拍照师傅。
此人是和尚,从照相馆特意请来的主。
照相师傅,脖子上挂着一个相机,在和尚的带领下,对着屋内的各种家具拍照。
等对方拍了几十张照片后,和尚笑着叫来一辆洋车,把人送回去。
和尚站在门口,指挥苦大力装家具。
“都小心点,干活细致点。”
“千万别刮伤老子的家具。”
“活干的好,爷给你们赏钱。”
金老爷子站在一边,看着工人从屋里抬家具。
“徒弟,东西买回来,你有销售的渠道吗?”
指挥苦大力装家具的和尚,听闻此话,回头看向他师父。
“老爷子,我这有一人,绝对能吃下这些家具。”
“您要是有渠道,咱们商量着来。”
金老爷子,站在马车旁边,抚摸马头。
拉车的枣红马,在老爷子的抚摸下,打了个鼻响。
“你有主意就成。”
金老爷子挠了挠马下巴。
“师父想把沉香木,仙鹤祥云雕花架子床留给自己睡。”
和尚听闻此话,毫不在意回道。
“我还当什么事呢~”
“看您这表情,徒儿还以为您舍不得这些老古董,想留着当压箱底呢。。”
“您想睡,等下我把床直接给您拉回去。”
“您要是愿意,徒弟顺道从八大胡同里,再拉一个窑姐给您一起送过去。”
一句话说完,理所当然和尚又挨了他师傅一个大比兜。
捂着后脑勺的和尚,一脸幽怨的表情看着金老爷子。
“您能不能别打徒儿脑袋,一天下来被您打了三回。”
“徒儿好歹二十来岁的人了,您在外人面前能不能,给我留点面儿。”
金老爷子闻言此话,笑着摸了摸马脑袋。
“马儿啊马儿,你长这么大,现在是不是也天天挨鞭子。”
和尚挠了挠头,不再搭理他师傅。
他走到西厢房,盯着正在拆千工拔步床的木匠师傅。
夕阳西下,七八个工人,搬了大半个小时家具,才把所有东西装上车。
和尚简直如同蝗灾过境,就连种在院子里的奇花异草,都让人给挖出来种在盆里装上马车。
几间房子里,能动的物件,他全部叫人抬走。
要不是钱老爷的管家在一旁看着,他都想把宅子顶梁柱给拆了带走。
蹲在北房的和尚,在管家的注视下,撬动一块地板砖。
管家黑着脸走到他旁边说道。
“先生,地板砖就是普通的砖头,不值俩钱~”
和尚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块地板砖,仰着脑袋,对着管家嘿嘿尬笑两声,随即又把地板砖给按好。
站起身的和尚拍了拍手,吹着口哨又逛到厨房。
黑脸的管家,一步不离跟在他身后。
残阳,慢慢消失在天际。
再二进院又转了一圈的和尚,看着真没能搬走的东西,这才在脸黑的管家陪同下,带着人离开此地。
天刚擦黑,北平的胡同便笼上一层青灰色的雾。
八辆朱漆马车轮子,碾过石板路发出咯吱声。
车辕上铜铃叮当,在暮色里发出清澈的声响。
头一辆车的辕马打着响鼻,鬃毛上还沾着灰尘。
车上堆着紫檀条案、嵌螺钿的屏风,用布条捆得严实。
前方领路的一辆洋车上,和尚时不时回头看向身后的马车队伍。
金老爷子坐在洋车上,跟在车尾负责押送。
车队回到北锣鼓巷时,黑夜彻底降临。
和尚忙了半夜,才把装满八辆马车,价值不菲的家具搬到仓库。
最后在孙继业的陪同下,金老爷子坐在马车上,押着他心心念念的沉香木架子床离开北锣鼓巷。
乌小妹,拿着手电筒,站在仓库东厢房,对着各种家具打量。
“您这一趟买回多少东西?”
乌小妹走到一张八仙桌边,看着上面一个大包裹。
她把手电筒交给身边的和尚,然后解开大包裹。
随后她拿着一件女士衣服打量。
“这什么布料的衣服?摸着这么滑~”
接着她从衣服堆里,双指捏着一条蕾丝边黑色丝袜,然后回头看向和尚。
“这什么袜子?怎么全是网洞?”
和尚摇着头,一副不知道的表情。
一脸不解的乌小妹,又从衣服堆里找出一件女性丝绸开档裤。
随后她双指捏着裤腰两边,提着开裆裤转头看着和尚。
“这睡裤怎么是开裆的?”
一句话问完后,乌小妹突然脸红起来。
她狐疑的表情看着和尚。
“你去掏八大胡同窑姐的宅子了?”
和尚一脸成就感的表情,转身看着屋子里的东西。
“就算镶金边的窑姐,也不配用这些家具。”
接着他拿着手电筒,用指关节敲了敲旁边的书柜。
“黑檀木~”
“王爷用的~”
乌小妹把丝绸开裆裤放回去后,在屋子内如同寻宝一般,东看看西瞅瞅。
寻完宝的乌小妹,走到院子,看着墙边摆放着一盆盆不认识的花花草草,好奇问道。
“你到底是去掏人家宅子,还是去抄家?”
“裤衩子,花,袜子,啥你都往家搬。”
和尚一脸你不懂的表情,站在影壁墙边说道。
“头发长见识短,明儿你男人就把裤衩子,卖给八大胡同里的窑姐。”
夜色里和尚拿着手电筒,往大门外走,他说话声音提高几分。
“高价卖~”
乌小妹跟在他身后,轻轻打了一下和尚的背。
“有点正形没~”
第72章 利益触碰
高空俯视。
北平天空的云彩,都是灰蒙蒙一片。
雾霾中,携带着风沙。
九宫格般的城池,大方格子套小方格。
小格子里,一个毛寸脑袋的汉子,蹲在自家屋檐下,仰着脑袋漱口。
“三儿~”
刚走出西厢房的乌老三,揉着眼睛接过,和尚递过来的牙刷跟茶杯。
洗漱好的和尚,穿个无袖马褂,背着手走出自家大门。
北锣鼓巷,估衣铺仓库,和尚站在大门前,啪啪啪的拍着大门。
几声敲门声过后,光着膀子肩头上挂着条毛巾的半吊子打开大门。
“大哥~”
和尚对着半吊子点了点头,随后背着手走进院子里。
两间西厢房,是半吊子跟孙立业的住处。
三间北房是估衣铺储物仓库。
两间东厢房,跟三间倒座房是旧货铺储物仓库。
和尚拿出钥匙,打开东厢房。
屋子里头,桌椅板凳,四方桌,都是昨天拉回来的。
名贵家具不说,其他次一点的物件都不少。
鎏金座钟,紫铜楠木留声机,碧玉牧童放牛雕刻摆件。
牵牛花水晶台灯,西洋油画,各式各样的琉璃酒杯,还有成套的咖啡杯,西式餐具。
这只是一小部分,其他的零零碎碎的东西更多。
毕竟昨天和尚,都把人家厕所墙上挂的镜子都给拆了回来。
洗漱完毕的孙继业跟半吊子,站在东厢房门口,看着和尚在屋里摆弄各种物件。
和尚盘算了一会,站起身指着门外的两人。
“这些东西,全部擦一遍,摆到铺子里卖。”
“吃完早饭,你俩立马干活。”
和尚有点不放心,对着两人指着房间里东西说道。
“这些东西你们千万别瞎捣鼓。”
和尚说话的同时,指着那些被拆分的千工拔步床还有罗汉床。
“甭想着找活干,假勤快。”
如同下人的孙继业两人,站在门口,点头弓腰,表示知道了。
“甭傻愣着了,跟我出去买吃食。”
锁好大门的和尚,带着两个仆人,背着手往南锣鼓巷走去。
一路上没少跟街坊邻居打招呼。
由于历史原因,东城区在过去都是达官贵人的聚集地。
南锣鼓巷更是住着大量文人墨士,高官要员。
所以这条街上,早餐铺卖的吃食都高档些。
和尚带着两人走进一家馄饨店。
铺子门口,和尚开始吆喝起来。
“老侯,六碗馄饨,三碗堂食,三碗给我送家里去。”
“二十个褡裢火烧这里吃,六个一起送到家~”
正在收拾碗筷的早餐铺老板,看到和尚三人进来,笑着回话。
“和爷,您坐会~”
他把手里餐具端到后院,回来站在和尚身旁擦桌子。
“和爷,您铺子要是再招伙计,我把侄子送您那。”
和尚抬起胳膊,用小拇指挠了挠头。
“您说笑了~”
早餐铺老板,擦完桌子站在一边说话。
“做您伙计,吃的比地主老财都好。”
“说句实话,在您手底下干活,不给工钱我都乐意。”
“不到半拉月,您带着这两位小兄弟,在铺子里愣是吃了普通人一个月工钱。”
“您说,您这样的爷哪里找。”
几句话的功夫,二十个褡裢火烧被伙计端上桌。
半吊子坐在和尚对面,一个劲盯着桌子上的褡裢火烧,眼睛都不带眨。
和尚跟掌柜子闲聊一会,三碗馄饨也被端上桌。
一旁的孙继业,给和尚拿好餐具,等着他发话。
和尚夹着一块火烧,对着两人点了点头,示意可以吃了。
好嘛~
他这一点头,半吊子跟饿死鬼投胎一样。
筷子都不使,直接左右开弓,两手各抓着一个火烧。
成年男人巴掌大的肉馅火烧,他是三口一个。
这样的场景,和尚已经见怪不怪。
他细嚼慢咽的吃着馄饨,品着火烧。
半吊子吃饭的场景,已经在这家铺子里形成一道独特风景线。
已经有几个客人,每天来馄饨店吃早餐,就为了看他吃饭的模样。
用那几位爷的话说,半吊子大口吃饭的模样看着倍儿香。
柜台里,掌柜子还跟伙计闲聊打赌,赌半吊子一碗馄饨,多长时间吃完。
“输了,明个早到铺子半个时辰。”
伙计听到自己老板的话回道。
“赢了您给我加五毛工钱?”
掌柜子,听到伙计要加工钱的话,没个好脸色。
“吖的上脸了,小心我淬你”
“赶紧给和爷府里送烧饼去~”
和尚一个火烧才吃完,对面的半吊子,已经吃掉八个。
吃完早饭的和尚,在家待了两个小时就待不住了。
他拿着皮包,跟大舅子嘱咐一番,去往南横街旺盛车行。
旺盛车行,和尚一进院,就看见吃饱喝足的李六爷,坐在摇椅上,提笼逗鸟。
当他看见和尚来了以后,乐呵呵的打招呼。
“呦~”
“和爷,您今个怎么有空过来瞧瞧我?”
和尚走到他身旁,坐到圆凳上,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
他把信封放到桌子上,看着逗鸟的李六爷。
“六爷,我这有笔大买卖,想请您搭个桥~”
摇椅上的李六爷,听到大买卖,精神劲都不一样。
他把鸟笼放到圆桌上,拿起信封。
信封里全是昨天照相师傅,在钱老爷府上拍的家具照片。
摇椅上的李六爷看完照片后,等待和尚开口。
一旁的和尚,逗着笼中八哥回话。
“照片上的家具,价值不菲。”
“想请您搭个桥,牵个线,带小子去趟李三爷府里。”
明白他意思的六爷,没有直接回话。
他起身提着鸟笼,看着笼中的八哥说道。
“刚养这鸟,我打眼这么一瞧。”
“嘿~”
“觉着一般。”
“可是呢,养着养着,爷有点喜欢这会说人话的鸟。”
如同说单口相声的李六爷,深深看了一眼和尚,随即接着逗鸟。
“可又养了它一段时间,您猜怎么着。”
和尚站起身活动一下身子骨,蹲到柿子树下乘凉。
听到这几句话,和尚已经明白李六爷的意思。
“您更喜欢了。”
提笼架鸟的李六爷,走到和尚身边蹲下。
“被您说着了~”
他说这话的同时,用力一巴掌拍在和尚大腿上。
清澈的巴掌声响起后,和尚疼的忍不住直咧嘴。
他转过头看向身边,吹着口哨逗鸟的李六爷。
“您这一巴掌有啥说头?”
李六爷摆着左手摇着头。
“没说头,就说鸟。”
接着他站起身,提着鸟笼,围着圆桌转圈。
嘴里逗鸟的口哨声也没停。
笼子里的黑八哥上窜下跳,还口吐人言。
“贱骨头,贱骨头~”
李六爷指着笼子里,开口说人话的八哥。
“瞧见没,会骂人~”
“又养了它一段时间,爷发现这鸟,不光说人话,踏马的还会说鬼话。”
提着鸟笼的李六爷,从圆桌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支烟。
蹲在一旁的和尚,站起身上前一步帮忙点烟。
和尚晃了晃手,把洋火甩灭。
他看着嘴里叼着烟,鼻孔冒烟雾,手提鸟笼的李六爷,等待对方接下来的话。
“那会爷心里想着,这鸟跟谁踏马学的。”
“爷整整守了它两天,一步都没离。”
和尚听到李六爷说,守它两天这句话时,身体一僵。
李六爷说到这里,瞟了一眼和尚。
然后他突然转身,用夹烟的手指,指着笼中之鸟。
“看了两天,才他娘的终于搞明白。”
“这滑头鸟啊~”
“踏马的,它跟外面一群人学坏了~”
手提鸟笼的李六爷,把鸟笼放到圆桌上。
接着他躺在旁边的摇椅上,看着和尚。
“爷不甘心呐。”
“爷心想着,我这七十块大洋买只鸟,总不能就这么给养废了吧~”
两句话说完,李六爷整个人躺在摇椅上看着天。
他弹了弹手里的烟灰,接着说道。
“爷每天手把手教它说吉祥,安康。”
李六爷说到这里,用夹烟的手,没好气指着笼子里的八哥。
“老子养它这么些年,前段时间总算瞧出来了~”
“我泥马~”
“这鸟它有反骨。”
“当面吃我喂的食,说着我爱听的话,转头背对着爷开口骂人。”
“养到这里,爷是对它又爱又恨。”
躺椅上口干舌燥的李六爷,坐起身子,拿起圆桌上的紫砂壶喝了一口水。
两口水下肚,李六爷左手香烟,右手紫砂壶,瞧着蹲在对面树下的和尚。
“稀罕他的时候,老子恨不得它能变成人,做老子儿子~”
“恨的时候,老子牙咬着,想把它鸟毛,一根根拔了。”
李六爷说到这里,放下紫砂壶,咬牙切齿的比划拔毛的动作。
和尚听着他指桑骂槐,暗有所指的话笑着说道。
“六爷,这好办,您交给我。”
李六爷暗有所指的话,和尚知道对方什么意思。
守它两天这句话,意思是以前监视过,他手里有和尚的把柄。
李六爷拐弯抹角的一番话,就是告诉和尚,别想着把他当垫脚石,接触李三爷扩圈子,然后甩了他。
他手里有和尚把柄,可以轻易弄死和尚。
在李六爷疑惑的表情中,和尚站起身子走到他身边。
和尚提起圆桌上的鸟笼,举过头顶。
接着打开笼门,把在笼子里上蹿下跳的八哥,放出来自由飞翔。
展翅高飞的八哥,在两人的目光中,迎着阳光飞翔。
空中飞翔的八哥,一身乌黑亮丽的羽毛在阳光下,身上折射出五彩绚丽的颜色。
和尚看着飞远的八哥,笑着对李六爷说话。
“眼不见心不烦。”
“您瞧瞧,这不就心顺了~”
李六爷摸着自己大光头,站起身,围着和尚转圈。
“您说的轻巧,可是老子花的那些心思跟钱,全他娘打水漂了?”
和尚似笑非笑的看着六爷。
“您又错了。”
“我跟您赌,这只八哥离不开您,他飞了一圈还会回来。”
一句话说完,俩人坐在圆桌边,仰头看着天空。
一句话都没有的两人,就这么仰着头看着天空五分钟。
当两人脖子都有点酸痛时,被放飞的八哥飞了回来,在两人头顶上盘旋。
和尚指着天上盘旋的八哥,笑着说道。
“您瞧,我就说它离不开您,更舍不得您。”
“这不,屁颠屁颠回来了。”
和尚揉着自己有些酸痛的脖子,看向一旁的李六爷。
“这鸟聪明着呢,知道吃谁家的食,离了您,它知道自己没好日子过。”
“您呢,以后甭天天把它关笼子里。”
“这么关,甭说鸟,人也受不了~”
和尚拿着紫砂壶,给李六爷倒杯水。
“您呢,使劲让它飞。”
“累了,饿了,它自个就回家。”
“这样您养着也省心。”
李六爷听到和尚的话气不打一处来。
他侧身看着和尚,拿着手指,指向自己。
“我图嘛?”
“合着,那鸟把我当大傻冒了这是。”
和尚笑着安抚,愤愤不平的李六爷。
“您着什么急~”
“听我把话说完。”
“这鸟啊,它聪明。”
“指不定哪天会给您带来惊喜。”
“要是哪天,这鸟从外面,给您叼回来金戒指,美刀,您不就赚了~”
和尚话没说完,天上盘旋的八哥,落在李六爷肩头梳理羽毛。
李六爷,扭过头斜着眼,看着在自己肩头梳理羽毛的黑八哥。
“要是哪天,这鸟碰到更好的主,它不不回来了,您说怎么办~”
和尚盯着李六爷肩头八哥说道。
“还是那句话,这鸟聪明着呢。”
“它通人性,知道谁对自个好,谁有坏心思。”
“不管再好的食,您沾了屎喂它,您看他吃不吃。”
和尚说完两句话,伸出手指头,轻轻碰了碰,李六爷肩头梳理羽毛的八哥。
“再说,这鸟您带出去,没少给您挣脸,您早就捞着了。”
“说点胡话,鬼话,骂两句脏话,又算得了什么,知道回家不就成了~”
和尚想通过李六爷的关系,接触李三爷扩圈子。
这一举动,也惹来了李六爷的猜测之心。
什么人养什么鸟,和尚是他关不住,养不起的人。
第73章 见李三爷
旺盛车行,几百平米的院子里,一张圆桌边坐两人。
两个伙计拿着工具在打扫卫生。
一棵枝繁叶茂的柿子树,为炽热的夏天提供一片阴凉地。
圆桌边的李六爷,把肩头八哥赶走。
他低头看着在地上蹦哒的八哥。
“你踏马,不是只吃素的鸟。”
“唉~”
“吃素的鸟它也飞不高~”
利益永远是人类社会的基石。
就比如这一次,和尚为了扩圈子做买卖,就触动了李六爷的神经。
他为了使李六爷安心,笑容满面看着地上蹦来蹦去的八哥。
“六爷,最近我铺子生意做的有点大,您要不参一股?”
李六爷拿着紫砂壶喝了一口水,看着和尚回话。
“参一股就不用了”
“以后有吃不下的买卖,喊上六爷我就成~”
和尚闻言此话,笑着看向李六爷。
“您放心,有大买卖,忘不了您~”
两人利益达成一致后,李六爷放下紫砂壶站起身。
“等我换身衣服,带你去见三爷~”。
和尚看着李六爷进屋的身影感慨良多。
没踏进江湖,只想扩圈子的他,都已经隐隐约约触碰到李六爷的利益。
要是真吃江湖饭,等待他的还不知道是啥。
这个点,车行里的车夫全都出车。
空荡荡的院子里,和尚满脸感触的看着熟悉的院子。
相比较跟大人物接触,他更愿意跟一群穷哥们闲聊打闹。
跟大人物相处,一言一行都得注意,还得揣摩那些人的心思,好处是能吃的饱。
跟着一帮穷哥们玩,除了吃不饱,可以整天穷开心。
换好衣服的李六爷,拿着折扇,穿着青色外套,跟个黑帮大佬似的,站在院子里吆喝一声。
“华子,串儿,备车~”
院子里,扫地挑水的两个青年,听到李六爷的话,立马放下手头活,拉上没赁出去的车。
两辆洋车一前一后,行驶在街道上。
四十来分钟,载着和尚两人的洋车,停在东城使馆街,一处西洋楼住宅门口。
西洋楼气派到不行,拱廊罗马柱撑起门前穹顶。
铁艺雕花的院子栏杆缠绕着藤蔓,红瓦坡顶在阳光下泛着釉色。
大门口汉白玉台阶分三段,每段九阶。
五米高的铜铸兽首大门上,挂着一个牌匾,上面刻两个鎏金大字“李府”。
李六爷领着和尚,踏着台阶,走到五米高黄铜大门前。
六爷拘谨的按了两下电门铃。
一旁的和尚,抬头看着二楼法式落地窗彩玻璃。
玻璃上绘制的鸢尾花纹格外有艺术感。
门前的两人拘谨的等待下人开门。
五米高的铜门,二十七步汉白玉台阶,十米高的罗马柱,纯西洋式建筑,带给人的压迫感不是一般强。
门前两根罗马柱,显的两人格外渺小。
大门打开一人宽的缝隙,李府下人站在门内,用询问的眼神看向李六爷。
李六爷哈腰点头,赔着笑脸自我介绍。
“兄弟,我是三爷手下,今个有事找三爷~”
一句话说完,他恭恭敬敬,把拜帖送上。
下人接过拜帖,客气把人请进门。
和尚跟着李六爷走到门内。
走在客厅里的和尚,如同刘姥姥进大观园,打量三百多个平方米的大客厅。
八米挑高客厅内,一个长六米的水晶吊灯,悬挂在顶穹,客厅中心还有一个小型喷泉。
喷泉内养了几尾金鱼,水池里卧着白玉石雕西洋仙女,水珠溅落在马赛克拼贴的池沿上。
客厅内,几个门边,还站着十多个佣人。
下人带着两人,走到客厅待客区域。
另一位女仆,给他俩端茶倒水。
接过茶水的两人,半边屁股坐在真皮沙发上,目送下人去报信。
李六爷端着茶杯,压着声音,对旁边的和尚说道。
“瞧见没,这才是真正的爷~”
“咱们称爷,简直给爷字丢份。”
拘谨的和尚,半拉屁股坐在沙发上,四处张望。
李六爷看着一旁四处张望的和尚,小声骂道。
“别瞎看,你他娘别丢老子的人。”
“收收你这没见过世面的模样~”
他说这些话的同时,并没有比和尚强多少。
那打量客厅装修的眼睛,斜着的棕色瞳孔,都没剩多少。
没让和尚两人久等,茶杯里热气还冒着,一个管家向着两人走来。
李六爷见到此人连忙站起身。
“刘哥~”
被他叫刘哥的人,一身灰色锦绣长袍,走到两人面前。
“六子~”
他说话的同时,还伸出胳膊压了压手,示意两人坐下说话。
管家站在一旁,居高临下,满脸职业笑的看向两人。
“三爷,正在后院听戏,您二位,事要不急~”
没等管家说完,李六爷再次起身说话。
“不急,不急~”
“不能打搅三爷雅兴~”
一旁的和尚,半弯着腰候在一旁。
刘管家,点了点头后说道。
“尚先生刚开嗓,一出戏没半个时辰停不下来。”
“您二位要不过去,听会?”
李六爷摆着双手,满脸恭维的回话。
“不合适~”
管家笑着看向和尚。
“小兄弟面生呐~”
不等和尚自我介绍,李六爷已经开口。
“三爷见过他。”
“前段时间纺织厂的事,他也跟着去了。”
管家笑着点了点头看向李六爷。
“那您二位坐会,等三爷听完戏,我在去汇报~”
李六爷一副您忙的样子,示意不用管他俩。
等管家离开后,候在一旁的仆人,送了几盘点心水果。
这一等就是一个半小时,和尚已经喝完四五杯茶,吃了六七块小蛋糕,还有一些水果。
一旁的李六爷,手里拿着香蕉,边吃边对和尚说道。
“京城四大名旦,梅,程,尚,荀,这四位主,多少爷上赶子想听他们的戏,都听不着~”
“你瞧瞧咱们三爷。”
“嘿~”
“直接把人喊到家里唱堂会。”
四五杯茶水下肚的和尚,有点憋不住尿。
他侧着身子,把头靠在李六爷脑袋边小声说道。
“六爷,尿急~”
吃着香蕉的李六爷,翻着白眼说道。
“就你事多~”
“一个劲喝茶,把这当茶馆?”
和尚笑嘻嘻的小声说道。
“您比我强不到哪~”
他说话的同时,眼睛看着茶几上的瓜果壳。
李六爷面前的茶几圆盘上,堆着一摞水果皮。
圆盘上,香蕉皮,荔枝壳,葡萄皮,橙子皮,柚子皮堆了一尺高。
李六爷看着面前的水果壳,小声骂了一句。
“你没吃?”
和尚夹着大腿,小声回道。
“总不能尿裤子吧~”
李六爷无语的看着他骂了一句。
“你踏马得~”
随即他对着候在一旁的仆人招了招手。
一个身穿女仆装的妙龄少女,走到六爷身旁,半鞠着躬,等待他说话。
“姑娘,我兄弟尿急~”
女仆笑着直起身回话。
“这位先生,厕所在这边,我带您过去~”
和尚站起身,不好意思的尬笑两声,跟着女仆离开。
李六爷看到和尚离开的样,忍不住骂了句。
“狗肉上不了大席~”
随后他又拿起一把荔枝开吃。
上完厕所的和尚,用自己衣服擦手。
他走回沙发边,看着还在吃水果的李六爷,小声说道。
“六爷,茅房里,尿池是镀金的。”
“还有,水龙头也是水晶的。”
大口吃着榴莲的李六爷,被和尚趴在耳边说话出气声,弄的耳根子直痒痒。
他推开和尚的脑袋,接着用小拇指扣了扣耳朵。
“什么毛病这是~”
正当两人打擦时,浓眉大眼,气势威严一身休闲装的李三爷,带着管家向两人走来。
和尚两人看着几十步外的李三爷,立马起身候着。
李三爷走过来后,对着两人压压手,示意他们坐下说话。
坐在沙发上的李三爷,看了两眼和尚笑着说话。
“伤好利索了~”
和尚正想起身回话,就被李三爷拦住。
“别拘谨,我不吃人~”
和尚闻言此话尬笑一声,随后提了提大腿裤,坐了下来。
“谢谢三爷挂念,早好了~”
他说话的同时,用拳头锤击受伤的肩膀,证明自己好了。
坐在主位沙发的李三爷,挥了挥手,示意他别捶了。
“都怪尚先生的戏唱的这么好,一时听着入迷,让你俩久等了。”
一旁的李六爷,连忙摆着手说。
“三爷您太客气,我巴不得天天候着您。”
“能沾沾您的贵气,候再久我都愿意。”
李三爷笑了笑没说话,看了一眼茶几上垒成堆的果皮,接着侧头看了一眼管家。
不用三爷说话,管家就懂自己主子的意思。
李三爷看着一脸奉承的六爷说道。
“少拍马屁,什么事儿~”
和尚听到三爷问话,立马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沓照片,站起身送到三爷面前。
“三爷,昨个小子去掏人家宅子,买了些家具。”
“这些家具,个顶个都是名贵老物件。”
“前清王府的条几,咸丰帝寝宫里的座椅,雕花刻凤还镶嵌宝石的千工床。”
和尚说到这里,用惋惜的口吻接着说话。
“那么好的物件,卖给那些土老财,都是糟贱东西。”
“他们也配用这等家具?”
和尚说完这些话,恭维的对着李三爷嘿嘿笑了笑。
“当小子看到那些好东西,立马就想到您了~”
“也只有您这样的贵人用这些家具,才能名副其实。”
李三爷乐呵看着用错成语的和尚。
“行了,大字不识两个的主,拽哪门子成语。”
一句话过后,李三爷对着和尚点了点头,示意把照片拿过来。
一旁的管家,接过照片,翻看一下,然后恭敬的递给李三爷。
李三爷看完照片,把一沓照片分两份,放到茶几上。
一旁的管家,等自己主子看完照片后,俯身趴在李三爷耳边小声说话。
站在一边候着的和尚,有点小忐忑。
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的李三爷,指着茶几上两份照片。
“那份照片里的物件,爷要了~”
李三爷说完一句话,又看了一眼身旁的管家。
一旁站着的和尚,哈腰点头满脸奉承的模样,看着李三爷指着右边一摞照片。
“那下午小子就把这些物件送过来。”
李三爷点了点头,站起身子,看着两人。
“以后有好东西,尽管送过来。”
“爷不会亏待你小子~”
李三爷说话的同时,还拍了拍和尚的肩膀。
“没啥事了吧?”
和尚连忙摇头,表示没事了。
见此模样的李三爷,给了管家一个眼神,示意交给他了。
“我后院还有点事,其他老刘安排~”
两人见到李三爷要走,连忙弯腰恭送。
等正主走了以后,管家开始发话。
“你留个地址,下午我过去拉东西~”
和尚弯着腰把照片收起来。
“辛苦刘爷了。”
留下地址后,和尚在刘管家的相送下,走到大门外。
此时两个仆人,提着两篮水果,两包茶叶走到他们身边。
管家站在大门口,笑着说道。
“主子瞧见你们爱吃这些水果,这不给你们送两篮。”
和尚两人,一脸喜出望外的表情,接过水果跟茶叶。
第74章 刘管家
和尚卖家具从始至终都没说价钱的事。
他知道跟李三爷这种大人物做买卖,不能谈钱。
只要对方相中家具,谈价钱的事只能找管家。
他更知道,李三爷不可能在钱这方面亏待他。
李府的管家,不管学识,眼力见,那都可以称为教授。
鉴定古玩家具,人一眼能分辨新老,木料好坏。
李三爷买他的家具,只会按市场最高价给。
这点他心知肚明,所以也不会跟刘管家开这个口。
李府。
五米高的黄铜兽首大门前,和尚提着两篮水果跟茶叶,鞠着躬跟管家道别。
客道完的两人,一前一后下楼梯。
李六爷大刀阔斧走在前面。
刚到街面上,他转身一个回头,拿着折扇敲了一下和尚的脑袋。
提着水果,腋下夹着公文包的和尚,一脸懵看向打他的李六爷。
李六爷看着一脸懵的和尚开口说话道。
“你踏马,真给老子丢人~”
“不光丢人,还踏马丢份。”
“你是谈生意,还是踏马混吃混喝?”
“这么些年,我踏马,就没见过你这样的主。”
李六爷拿着折扇,上下指着和尚手里提着水果。
“连吃带拿的,能不能要点脸~”
反应过来的和尚,也不生气,嘿嘿笑了一声。
“正好,您不要,我提回去给我媳妇吃。”
随后他提了提右手拿的水果篮。
“您瞧瞧,这全身黄不拉几,还带刺的球。”
“长这么大,头一次见~”
和尚把果篮提起来,低头闻着篮子里的榴莲。
当他闻到榴莲味,皱着眉头看向李六爷。
“三爷不会是方我吧~”
“这黄不拉几还带刺的玩意,咋有股屎味?”
“这能吃吗?”
李六爷,听到和尚的话,已经失去语言能力。
他拿着折扇点了点和尚,随后转身大步向前走。
和尚提着东西跟在后面。
前面走了几步的李六爷,突然转身回头,然后一把夺过和尚右手里的果篮。
提着果篮的李六爷,冲着蹲在路边两辆洋车吆喝道。
“串子,赶紧给老子滚过来。”
和尚看着莫名其妙发火的李六爷,有点摸不着头脑。
他用空着的手,把腋下夹着的公文包,拿在手里,随即对着已经上车的李六爷喊道。
“六爷,等等我~”
“茶叶您还要不要~”
已经坐上洋车的李六爷,跟被狗撵一样,吩咐车夫赶紧跑。
和尚看着前面已经跑远的洋车,嘴角露出一个别人看不懂的笑容。
走到洋车边的和尚,提着水果坐上车。
“华子兄弟,送我回北锣鼓巷~”
拉车的华子,看着和尚手里的水果,一脸羡慕的模样说话。
“和爷,您现在越来越有派了。”
“好家伙,我还是第一次来使馆街。”
和尚看着对方跑动的背说了一句。
“兄弟跑慢点,我也没来过这片,咱们好好瞧瞧这地界。”
“回头,兄弟不会差事~”
闻言此话的华子,拉着车回了一句。
“和爷,您坐好~”
和尚坐在慢走的洋车上,打量街边每一栋建筑物。
路过五十六号洋楼时,和尚死死盯着那栋宅子。
回到家,和尚给了拉车的华子两块大洋,请人进屋喝口茶歇歇脚,才把他送走。
堂屋里的乌小妹,看着桌子上果篮里的水果,好奇问和尚。
“你从哪买的水果?
一句话问完,她趴在果篮边,闻着水果味。
和尚坐在一旁,看着闻水果的媳妇,等着看笑话。
“讹~”
当他看到自己媳妇干呕的模样,笑得跟个大傻子一样。
乌小妹直起身子,擦了擦嘴,后退一步,指着果篮里的榴莲问道。
“这啥玩意?”
“能吃吗?”
“一股子鸡屎味~”
和尚白了一眼自己媳妇。
“把吗字去掉~”
“你满北平去逛,你要是能买到这玩意,以后这个家让你当。”
“爷们给你说,这玩意普通人见都没见过。”
“别看它一股鸡屎味,这玩意能抵普通人半年工钱。”
“只有那些有钱有势力的大老爷,才能吃的着~”
乌小妹,皱着鼻子,疑惑的看向和尚。
“那些有钱的大老爷,喜欢吃鸡屎味的水果?”
和尚看着自己媳妇,没见过世面的模样,笑着贫道。
“懂个球~”
“晚上咱们分着吃,看看到底是不是鸡屎味。”
夫妻俩贫完嘴,一起去看摊子。
他走到旧货铺,坐在摇椅上,看着一旁记账的小舅子。
“你哥去哪了?”
正在记账的乌老三,抬头看了他一眼回道。
“九点多,来一电话,他去西城掏宅子了。”
和尚看着自家热闹非凡的铺子,接着问道。
“上午铺子生意好吗?”
乌老三一边记账一边回话。
“全是凑热闹的主。”
“旧货摊卖了两把椅子,几幅油画。”
“您昨个弄回来物件,让街坊邻居,都过来凑热闹。”
他说完这些话,还朝着隔壁仰了仰头。
估衣铺里,一群女人围着衣服架上的衣服,鞋子,皮包,浮光锦看了又看。
一旁的乌小妹时不时插一句嘴,给众人介绍这些衣服。
昨个和尚运回来七八十套女款衣服,几十双皮鞋。
这些东西经过简单清理,全都摆在铺子里卖。
连衣裙,碎花裙,高档旗袍,百褶裙,背带裤,牛仔裤,风衣,背心,浮光锦,呢子大衣,皮包,皮草大衣,各式各样的女款皮鞋,多到眼花缭乱。
就这还不算,门口棚子下,摆放了一整套沙发,成套中式家具,成套餐具,各种款式玻璃杯,座钟,玉石铜器摆件,西洋画,留声机。
一些路过的人,都忍不住过来参观一下。
两间铺子因为这些物件,吸引不少人流量。
眯着眼的和尚,不放心对着乌老三吩咐。
“让孙继业跟半吊子,在门口看好了。”
“东西少了,连你一块揍。”
乌老三侧头看着门口棚子下,跟门神一样的两人。
“我这身子骨,可经不住您揍~”
躺在摇椅上的和尚,听闻自己小舅子的话,才想抬手吓唬他,就被乌老三一句话,给整的把手收回去。
“您甭抬手,我怕风大,再把我吹倒。”
“磕了碰了,还得劳烦您买汤药。”
和尚看着两间铺子里,进进出出不买东西的人,揉着脑袋想心思。
吃过中午饭,在家候着的和尚,总算把刘管家盼来。
一身长袍的刘管家,走到旧货铺吆喝一声。
“来客了~”
刚吃饱饭的和尚,还在院子里转悠,听到铺子里动静,立马走了出来。
看铺子的乌老三,已经倒好茶把人请进屋。
乌老三放下茶壶,看着自己姐夫。
“找您的~”
和尚看到来人,赶紧上前问好。
“刘爷您辛苦,大热天的让您跑一趟。”
和尚看着茶杯里的碎叶子,转头喝斥乌老三。
“一点都没眼力见~”
“给刘爷换好茶叶~”
坐在圆桌边的刘管家,抬手打断和尚的献媚。
“行了,没时间跟你扯~”
“先拉家具,府里还有一推事~”
和尚听闻此话,也没在废话,恭恭敬敬把人领到仓库。
两辆大卡车,跟在两人身后,向着北锣鼓巷十三号开去。
和尚打开大门,指挥孙继业跟半吊子,帮忙抬家具。
四十多分钟后,和尚拿着照片,跟刘管家对照家具。
家具全部齐全后,刘管家站在卡车头前,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信封
他把信封递给和尚。
“五万美刀,主子没亏待你。”
和尚接过厚厚的信封,连忙回道。
“多了~”
他把信封里的美刀掏出来一沓,还给刘管家。
“刘爷,太多了,东西我估摸着最多值四万。”
刘管家看到他递过来的美刀,脸一下子拉下来。
和尚看着冷着脸的刘管家,又掏出一沓美刀。
“我算错了,小子把所有家具都算进去了。”
“三爷相中的家具,只值三万~”
刘管家看着和尚递过来的两沓美刀,眼神变的更阴冷。
和尚看到对方阴冷的眼神,心里叹息一声,又掏出五千美刀。
不等他把钱递过去,冷着脸的刘管家家,突然笑了起来。
“你小子~”
和尚看到对方有了笑容的脸,总算松了一口气。
正当和尚想把钱塞进对方公文包里时,他的手被刘管家抓住了。
“把你这套人情世故收收,老子没有吃回扣的意思。”
“就是替李老六把把关~”
满脸疑惑表情的和尚,没搞懂对方口中,替李老六把关这句话的意思。
和尚收回塞钱的手,看向对方。
刘管家,拍了拍他肩膀。
“以后还想给三爷送东西,千万别把这一套带进府。”
“你这哪是送钱,你是想要我们的命。”
刘管家,侧头看了一眼坐在驾驶位上,等他的卡车司机,再次拍了拍和尚的肩膀。
“以后见面机会多着是,请我喝顿酒就成~”
拿着五沓美刀的和尚,还在回味刘管家的话。
他看着坐上卡车的刘管家,只能收起心思,恭送对方离开。
等卡车远离后,和尚嘴里呢喃一声。
“这年头还有不贪钱的主?”
把钱装进兜的和尚,走进仓库坐在一张太师椅上想着心事。
替李老六把关这句话,绝对不简单。
五万块美刀,除去成本,已经净赚两万五。
算上本,他得给师傅送过去两万一千五,在抛开给李六爷两千美刀。
这单他已经赚到一万多美刀,还有一大堆没卖出去的物件。
和尚收起心思,闻了闻手里五沓美刀的气味,一脸享受的表情来了一句。
“还是踏马美刀好闻~”
第75章 店主生活
夏日的太阳像一块烧红的烙铁,把青砖灰瓦的胡同烙得发烫。
藏在柿子树上叫个没完没了的知了猴,声音都有点嘶哑。
热浪让空气变得扭曲,居然都能看见波纹。
院子里,坐在厢房太师椅上的和尚,摸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珠。
“继业~”
蹲在房廊阴凉处,喘息的孙继业,听到他的吆喝声,立马小跑到门口。
和尚从兜里掏出一块大洋抛给他。
“去街口买一暖壶酸梅汤。”
“这鬼天气,热的心发慌~”
接过大洋的孙继业,点头应了一声就往门外走。
和尚看着八仙桌上,剩下一堆女人私密衣物,眼珠子一转有了一个主意。
他从仓库里,抱出一摞高档装衣锦盒回到东厢房。
又在一堆杂货中,找出半瓶香水。
七八个有长有短的锦盒被他放在一边,然后开始整理桌子上的私密衣物。
一条黑色蕾丝边丝袜被他折叠好,又用卡针把丝袜固定在锦盒硬纸板上。
和尚拿着半瓶香水,对着锦盒里的丝袜喷了一下。
锦盒里被固定好的丝袜,此时焕然一新跟刚出厂一样,还带着一股清雅的香味。
和尚把装有丝袜的锦盒盖好,开始整理下一件物品。
一套丝绸开裆睡衣,用同样的方式,喷上香水装进锦盒里。
八仙桌上,和尚用手指捏着一个白色蕾丝透视内裤。
他满脸好奇的对着内裤看了又看,嘴里还嘀嘀咕咕。
“穿这裤衩子,跟没穿有啥区别~”
嘀咕完的和尚,捏着裤衩子,伸个脑袋,对着手里的东西进行人工呼吸质检。
一股原味清新脱俗的气味,深入肺腑后。
和尚皱着眉头把手里的东西扔掉。
过来送酸梅汤的半吊子,在门口刚好把他闻裤衩子的一幕看在眼里。
和尚听到门口动静时,扭头一看,瞬间脸挂不住了。
半吊子不愧是半吊子,他拿着一杯冰镇酸梅汤走到和尚身边。
“大哥,那玩意有啥好闻的?”
“孙哥把酸梅汤买回来了~”
半吊子说完,拿着装有酸梅汤的玻璃杯,递到和尚面前。
尴尬不已的和尚,脸上起了暗红色。
他深吸一口气,平复一下心情。
随后把手里的物品丢掉,接过酸梅汤一口喝完。
喝完酸梅汤的和尚,全身热意都消失了些。
玻璃杯还给半吊子后,他用威胁的眼光看向对方。
“不能把大哥闻裤衩子的事说出去,明白吗?”
半吊子接过玻璃杯点了点头,随后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的他,嘴里还嘀咕着。
“不能闻裤衩子,大哥不让说~”
侧头的和尚,看着对方离开的模样,叹息一声。
接着又开始收拾桌子上的衣物。
和尚拿起一条,类似旗袍的睡衣,好奇的看了一圈。
旗袍睡衣,胸口v字领开叉到肚脐眼。
屁股后面的布料比前面少了一大截。
和尚又不是雏鸟,转头一想,就知道这玩意是啥,
“真踏马会玩~”
还是老样子,他把旗袍情趣睡衣装到锦盒里,接着整理其他东西。
一个多小时,和尚整理出十一套,各种各样款式的情趣女性衣物。
桌子上其他的衣物,打眼一瞧,就能看出穿过的痕迹。
这些衣服,他也没打算要。
和尚拿着布绳把这些锦盒系好,锁上大门,双手提着大包小包,往铺子里走。
刚走到旧货摊门口棚子边,手里提着东西的和尚,看见坐在背椅上的赖子。
他走到棚子下,把手里的东西放到茶几上,随后坐到沙发上。
四处张望的赖子,看到和尚回来,起身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坐在他身边。
满脸微笑的和尚,对着赖子点点头。
他看到茶几上玻璃杯中,只剩点底的酸梅汤,随后冲着正在记账的乌老三喊道。
“三儿~”
“把你赖子哥空杯子续上。”
一句话说完,他从兜里掏出一包烟,分给对方一支。
“这个点你不拉车,跑我这琢磨什么?”
赖子一副感慨的模样,四处打量两间铺子。
“把子,还是您混的好~”
“瞧瞧~”
他一边摸着沙发一边说道。
“这沙发,还真第一次坐。”
听到自己姐夫吆喝的乌老三,放下记账的笔,提着暖水壶,过来给赖子续杯。
杯子里的酸梅汤装八分满后,他对着赖子点点头,接着回去记账。
和尚看着赖子连号坎都没穿,皱着眉头问道。
“遇事了?”
赖子摆了摆手,连忙回道。
“没有~”
“这不有些天没见着您了,过来看看。”
和尚看到他那德行,就知道这货肯定遇事了。
他没有刨根问底,更没有细问,接着跟对方闲聊扯淡。
聊了五分多钟,和尚把手伸进兜里,从一沓美刀里,抽出一张,然后用手指把钱叠成一个小方块。
和尚对于曾经跟他一起出去趟事的兄弟,感情还是比较深。
在闲聊中,他不露痕迹的把钱塞进对方口袋里。
“我上午弄来一些水果,你准没吃过。”
“等会~”
赖子面带微笑的抽口烟,冲着他点了点头。
刚走到院子里的和尚,就被他媳妇拉住。
乌小妹一脸沉思的模样对着和尚说道。
“赖子是遇到事了,一看就是过来借钱。”
“你们也相处了这么久,他还给咱们随过礼,要是数额不算大,能拉就拉他一把。”
和尚笑着捏了一把自己媳妇的脸蛋。
“还用你说~”
“去把果篮里的葡萄洗一串~”
两分钟没到的时间,和尚端着葡萄走到门口。
刚才还在的赖子,此时已经消失不见。
记账的乌老三对着门口的姐夫说道。
“人打个招呼走了~”
和尚叹息一声,把葡萄放到柜台上。
“进门瞧着像贵客的主,用葡萄酸梅汤招待人家。”
趴在柜台上记账的乌老三,瞟了一眼旁边碟子里的葡萄点了点头。
离开的赖子,走在街道上,回想着和尚两间铺子,生意繁荣的场景,失落着呢喃一句。
“不是一路人喽~”
他一脸伤感的表情,苦笑一声。
接着开始掏兜拿烟抽。
当他手伸进自己衣兜里,把烟掏出来时,叠成四方形的百元美刀,也被带了出来。
赖子手里拿着烟,低着头疑惑的表情看着脚边四方形纸片。
他弯下腰,伸手把地上的纸方块捡起来。
当他手里的百元美刀被打开后,赖子的眼角有些湿润。
他把手里皱了吧唧的百元美刀,塞进裤腰带夹层里。
随后抬头看了看天,接着抬起胳膊用大拇指,刮了一下有点湿润的眼角。
“和爷,兄弟会念您的好~”
嘴里叼着烟走在马路上的赖子,摸了摸自己的裤腰带,神情也放松了下来。
旧货铺,和尚把棚子里的十多个锦盒拎进估衣铺。
坐在柜台里的乌小妹,看着和尚手里大包小包询问道。
“您又淘换到什么玩意?”
和尚笑着把锦盒放到柜台上。
“搂搂~”
乌小妹站起身,打开柜台上其中一个锦盒。
当她看到里面的东西时,皱着眉头问道。
“真把这些东西,放铺子里卖?”
和尚对着店内,一个正在挑选衣服的妇人点了点头。
走到柜台内的他,坐在自己媳妇的位置上。
“不能~”
“说卖给窑姐,就卖给窑姐~”
他把柜台上的锦盒,全部拿到柜台里面。
“好人家,谁会买这玩意。”
“放铺子里卖,八辈子都卖不出去。”
乌小妹站在自己男人身边,小心试探一句。
“不会是送给那位主吧?”
和尚知道她媳妇口中那位主是谁。
“吃醋了?”
“您说对了,晚上就送过去。”
乌小妹听到这里,神情黯淡下来。
“其实我也可以穿~”
和尚听闻这句话,汗颜的抹了一把额头。
“逗你玩呢。”
“这些玩意,你家爷们卖到窑子里,最少这个数~”
和尚说这句话的同时,还伸出五根手指头。
乌小妹半信半疑看着,比划五根手指头的他。
“就五块大洋?”
“你提着大包小包去逛八大胡同,还不够丢人的钱。”
和尚看着自己媳妇小声嘀咕的模样,乐呵起来。
“五十~”
一旁的两个女客,挑选衣服时,听到和尚口中又是窑子,又是八大胡同。
她们侧着耳朵,偷听两人八卦。
和尚看着店内八卦的女客,拍了一下自己媳妇的屁股。
正当他想说话时,乌老大坐在一辆马车上,来到铺子大门口。
“小孙,过来卸货~”
正在跟自己媳妇调情的和尚,听到自己大舅子吆喝声,连忙走出铺子。
街面上,和尚围着两辆马车看了一圈,对着正在付车钱的大舅子问道。
“哪淘换这么多物件?”
马车上,放着七八个鸟笼,笼子里还有活蹦乱跳的鸟。
车子上,各种各样的蟋蟀罐,盆栽,绿植,占据大多数空间。
和尚招呼车夫把马车赶到仓库门口。
跟在一边的乌老大,擦着汗回话。
“一前清老东西,这边一蹬腿,他败家儿子,立马把他爹养的鸟,花花草草,全给卖了。”
乌老大看着车上,六七个鸟笼里蹦哒的各种鸟,对着和尚说道。
“这我还是挑好的买,你没瞧见。”
“那老头屋里,挂了一排鸟笼,鸟啊,蛐蛐,金鱼,花花草草,跟颐和园似的。”
说会话的功夫,马车来到仓库。
第76章 胭脂红
入夜的八大胡同,仿佛永远都是一个模样。
并没有因为时代变迁,就换了模样。
门口俏姿弄首招揽生意的老鸨,依靠在房梁边嗑瓜子的龟公,抱着男人胳膊往屋里拽的窑姐。
低矮的房屋,满是灰尘黄土路,结伴而来的嫖客,好像不管谁做紫禁城,都与他们无关。
哪怕城外炮火连天,入夜的八大胡同,房间内好像也赶潮流一般,跟着炮火连天。
胡同口,从洋车上,走下来的和尚,手里提着大包小包。
像他这样逛八大胡同的主,独此一家。
大红灯笼挂在房梁下,在风中摇曳。
街面上三三两两,身穿长衫的爷们儿,踩着吱呀作响的布鞋,好奇打量大包小包的和尚。
和尚没管旁人的目光,手里提着锦盒的他,目标明确,直奔胭脂红所在的地方。
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当他到达目的地后,令人意外的是,等待他的却是紧闭的房门。
手里提着东西的和尚,见此一幕,便知道胭脂红在接客。
他没有离开,提着东西,蹲在紧闭的门口边。
来往的行人,见此一幕,对着他指指点点。
隔壁没有生意的窑姐,看到和尚蹲在胭脂红门口,扭动小腰向和尚走来。
“这位爷,您要不进我屋,歇歇脚~”
和尚把手里提的锦盒放在脚边,他边点烟,边抬头看说话的窑姐。
燃烧的烟头,在夜色里闪着红光。
“妹子,我就送货的脚夫,没闲钱去您屋里玩。”
还算有点姿色的窑姐,居高临下打量几眼和尚。
“我的活,不比她差,玩过一次,保准您忘不了~”
和尚鼻子里冒出一股烟,仰头看着身穿碎花裙的窑姐。
“真没票子~”
窑姐看着一身好衣裳的和尚,说着糊弄她的话,一脸不悦的表情扭头就回自己门口。
走的时候,还冲着胭脂红紧闭的大门阴阳怪气。
“什么客都接,早晚长疙瘩~”
和尚对于这种场景,早就见怪不怪。
他默不作声抽着烟,蹲在门边等待房门打开。
胡同里的行人,换了一波又一波。
等待的时间里,隔壁窑姐也接了一单。
窑姐搂着一个五十来岁,土老财的胳膊走进房门。
临了那位窑姐还瞟了和尚一眼。
二十分钟过去,胭脂红紧闭的大门总算打开。
一个衣衫不整,留着山羊胡子的老头,出了门口,还一副流连忘返的模样,看着门内的胭脂红。
和尚站起身子,提上东西,跺了跺脚,活动一下已经蹲麻的大腿。
披头散发的胭脂红,依靠在门边,梳着头发,看着跺脚的和尚。
和尚感觉腿没那么麻了,提着东西对着胭脂红笑了笑,接着往门内走。
头发湿漉漉的胭脂红,看到进门的和尚乐着说道。
“哎呦喂,快两月了,您这狠心汉才来。”
胭脂红对于和尚的印象很深,毕竟花大价钱还不睡她的男人,那是记忆犹新。
和尚把东西放到八仙桌上,看着拿着梳子关门的胭脂红。
门关上以后,胭脂红满脸笑容的坐在和尚腿上。
“姐姐心里有团火。”
坐在和尚腿上的胭脂红,说着话俯身趴在和尚怀里。
和尚耳垂被她拨动痒痒的,于是推开怀里的胭脂红。
“有事找你~”
在他怀里被推开的胭脂红,一脸意外的的表情,又搂上和尚的脖子。
“你们男人来八大胡同,不就是正事。”
开口说话的胭脂红,勾引男人的动作也没停下来。
“帮个忙~”
声音妩媚又妖娆的胭脂红,趴在和尚身上小声嘀咕。
喘着粗气的和尚,再次把胭脂推开,随后站起身,坐到八仙桌另一边。
他皱着眉头,呼吸加重几分,压着声音说道
“真有事~”
一脸不悦的胭脂红,坐在和尚离开位置上。
“拿我打擦?”
“八大胡同的规矩你是知道的~”
缓过来的和尚,夹着大腿,把桌子上的公文包打开。
他从里面掏出四卷包好的大洋,放到胭脂红面前桌子上。
“帮我办一件事,这是定金。”
“办成后,还有这么多。”
披头散发的胭脂红,此时也收起放荡的表情。
她把桌子上的一卷大洋,拿在手里掂量一下。
随后双手用力一掰,几声清脆的声响过后,桌面上散落十几个大洋。
胭脂红把大洋检查一遍,面色沉重的看向和尚。
“我除了会伺候男人,别的也不会干,你找我是?”
和尚深呼吸一下,刚才他被胭脂红弄的差点乱了心神。
“要的就是你这股会勾引男人的劲。”
“没危险,接不接?”
胭脂红看着桌上两百大洋,再看看和尚,随后点了点头。
看到她同意的和尚,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照片。
“这是目标,人在法源寺当假秃驴。”
胭脂红,接过和尚递过来的照片。
“庙里?”
和尚对着胭脂红点了点头。
“你能自由活动吗?”
拿着照片的胭脂红,默默点了点头,表示能自由活动。
和尚见此模样,接着把计划说出来。
“明天你装作香客,去法源寺上香。”
“对着他许愿,说求子。”
“不管你去几次,用什么办法,都得把他骗上床。”
“事成之后,再多去几次。”
“剩下的就没你事了。”
“你去的时候必须得打个电话通知我。”
几句话过后,和尚从包里掏出一张纸放在桌子上。
“电话号码,暗号都在上面。”
和尚说到这里,停顿一下,抬头看向胭脂红。
“识字吗?”
面无表情的胭脂红,拿起桌上的白纸,念了一遍。
“东城老张搬家,有买卖做。”
和尚听到胭脂红的话,默默点了点。
“打电话时,要是没听到,我大舅子不在这句话,行动就取消。”
胭脂红放下纸张,看向和尚。
“我是爱钱,但我不傻,要是中途老娘发现不对,不好意思,钱不退。”
和尚明白她的意思,接着把胭脂红要面临的情况说了一遍。
“那小嘎奔儿,玩的花,可能会玩粗。”
“到时候你自个掂量,能躲过只管找借口,找不到自个挺着。”
“严重的话,事后爷们补偿你。”
此话一出,屋内陷入了沉默。
默不作声的两人,各自想着心事。
条几上燃烧的煤油灯,灯芯发出吱啦声响。
过了好一会,和尚扭头看向胭脂红。
“完事后,我会把钱给你送过来。”
拿着照片的胭脂红,一边把玩手里的大洋,一边想着心事。
“就这么简单?”
和尚默默点了点头,接着拆开桌子上的锦盒。
他指着桌子上十几个锦盒说道。
“给你的。”
“最好一个月内搞定。”
胭脂红侧头看着锦盒里的情趣内衣,嘴角露出一个耐人寻味并且妩媚的笑容。
“要不我穿上这些衣服,跟你试试~”
和尚指着桌子上,其中一个锦盒说道。
“这盒是水果,别放烂了~”
交代完的和尚,原本想起身就走。
但是他转头一想,又坐了回去。
一旁的胭脂红,看到起身又坐下的和尚问了句。
“您这是?”
和尚耸了耸肩,乐呵回道。
“还没两根烟的功夫,让外人瞧见我这么快出屋,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不行。”
闻言此话的胭脂红,似笑非笑的看向和尚。
“那就玩会呗,不收你钱。”
和尚点燃一根烟,摆了摆手。
“事多~”
一旁的胭脂红,打开装着水果的盒子,好奇的看着里面的香蕉,成串的荔枝。
“你从哪弄这些稀罕物?”
和尚瞟了一眼胭脂红。
“甭问,吃你的就行。”
胭脂红剥开一颗荔枝,放在嘴里品尝。
当荔枝在她嘴里爆浆时,感受到甜味的她,眼睛都不自觉眯成月牙形。
“真甜~”
和尚看着一脸享受模样的胭脂红,开口说道。
“能不甜吗?”
“快成熟的整棵荔枝树,挖出来种在木桶里,用轮船从岭南走海路运到北平。”
“这些荔枝,上午还踏马长在树上。”
至于和尚为啥知道荔枝怎么运到北平的事,还是刘管家过来拉家具时,和尚跟他打听到的。
包括篮子里那些他不认识水果,也弄明白叫啥名。
一脸震惊模样的胭脂红,吃着甜美多汁的荔枝,神情突然变的沉重。
和尚为什么会把荔枝,怎么运到北平的事说给她听,这里面自然有他的用意。
说出来就是告诉胭脂红,他背景深着呢,让她拿钱办事,最好别耍小心思。
在这个兵荒马乱动荡的年代,普通老百姓都吃不饱饭,卖儿卖女的主大有人在。
他却能把千里之外的整棵荔枝树,运到北平,就是告诉胭脂红,他能量大着呢。
胭脂红显然听懂了他潜台词的威胁。
和尚看到对方严肃的表情,接着说一句让她安心的话。
“放心吃,事办成,不会少你的。”
吃完一颗荔枝的胭脂红,默默起身把桌子上的物品收起来。
和尚坐在一边,看着在后院进进出出的胭脂红,叹息一声随之默默起身离开。
第77章 升职
北平的日头毒,晒得法源寺的灰砖墙都泛了白。
庙门口蹲着一个车夫,黑布褂子敞着怀,汗珠子顺着脊梁沟往下淌。
和尚看着寺庙冷清的大门,心里盘算胭脂红应该快出来了。
如他所料,一支烟还没抽完,盘着妇人发型,身穿束腰裙,踩着高跟鞋的胭脂红,挎着皮包,向她走来。
和尚熄灭了烟头,哈腰点头走到胭脂红身旁。
“夫人要车吗?”
胭脂红如同不认识他一样,打量了一眼还算干净的洋车。
一旁的和尚,看到对方捂着鼻子上车的模样,赶忙去拉车。
“夫人去哪?”
车上的胭脂红,随意报了个地名。
和尚听到地址,立马拉车跑动起来。
“您坐好嘞~”
拉车的和尚,出了法源寺这片区域,一边跑一问话。
“见着了吗?”
车上浓妆淡抹的胭脂红,妖娆中又透着一股富态。
“没见着,一老和尚收了香火钱。”
拉车的和尚,脚步匀速向前跑动。
“多去几趟总能见着。”
车上的胭脂红,看着汗流浃背的和尚,开口问道。
“看不出,您还真像个车夫。”
边跑边擦汗的和尚,没有搭理她。
和尚把人送回去后,又马不停蹄跑到南横街旺盛车行。
一进门,和尚就把身上的汗衫,号坎全部脱掉。
寸头,光着膀子的他,一身乌黑发亮的腱子肉,身上还带着几道伤疤,看着格外唬人。
坐在屋檐下乘凉打盹的李六爷,听到院子里有了动静,半眯着眼看着和尚。
“来了~”
和尚听到对方那有气无力的音调,拿着衣服毛巾就往大通铺走。
李六爷瞧着没搭理他的和尚,坐起身子问道
“爷们今个又唱哪一出戏~”
拿着脸盆的和尚,走到院子水井边。
他一边打水一边回话。
“我又不是戏子,天天唱哪门子戏。”
李六爷看着拿着毛巾擦汗的和尚。
“在我面前,你头烂蒜,还装哪门子水仙。”
水井边,和尚感觉拿毛巾擦汗不过瘾,直接举起水桶,往自己身上浇了半桶水。
打个激灵的和尚,全身水珠往下滴。
李六爷看着如此模样的和尚,忍不住骂了句。
“你吖的真觉得自个身体倍棒?”
“狗东西,早晚得病~”
给自己浇完半桶井水的和尚,把湿透的汗衫裤子,裤腰带,绑腿裤,全部丢在水盆里。
穿着大裤衩子的他,弯腰在水井边洗衣服。
“六爷,最近赖子遇着事了?”
躺在摇椅上,半眯着眼的李六爷,手里夹着半根烟回道。
“那小子在某些方面,跟你一个德行。”
“都踏马的癞蛤蟆想玩青蛙。”
“一个个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照照自己到底是不是公青蛙。”
洗衣服的和尚,闻言此话,抓着盆里的衣服,直起腰板看向摇椅上的李六爷。
摇椅上,光着膀子的李六爷,眯着眼看向和尚。
“什么人玩什么鸟,都踏马一点自知之明都没有。”
“养个老西子不就得了,非得他娘的,想养金丝雀。”
洗衣服的和尚听到这里,也明白赖子遇到什么事。
“他是相中,窑姐,还是看上哪家大宅门里的小姐?”
摇椅上,弹了弹烟灰的李六爷回答他的疑惑。
“也差不多,那小子相中一落魄户家的闺女。”
“人家闺女老娘,没瞧上他,狮子大开口,问他要三百大洋彩礼。”
明白怎么一回事的和尚,拧着衣服问道。
“他没向您开口?”
摇椅上的李六爷,胳膊一抬,把双指间的烟头弹老远。
“借给他那是害了他,再说他还的起吗?”
“自己有多大能耐,心里还没个逼数~”
洗完衣服的和尚,把盆里脏水倒掉。
他塔拉着布鞋,穿个大裤衩子,走到凉衣绳边,把几件衣服搭上去。
没过一会,原本裤衩子都湿透的和尚,这会身上都不滴水了。
他走到洋车边,从坐垫下掏出一个信封,拿给李六爷。
坐到三弯腿圆凳上的和尚,把信封放在六爷面前桌子上。
和尚看着正在抬着半边屁股,挠皮燕的六爷,忍不住说了两句。
“您这是,把屁股里的肉疙瘩,当核桃盘?”
“每回见到您,您就扣皮燕。”
摇椅上闻言此话的李六爷,不阴不阳的开口骂道。
“没大没小,小心爷把你那两片嘴给焗上。”
挠舒坦的李六爷,斜着眼睛看向和尚。
“踏马的,周围长了一圈毛,一到夏天刺挠的难受。”
和尚有些无语的摸着自己毛寸脑袋。
“实在不行,到街上把剃头匠请回家,让人给您剃掉得嘞~”
挠完屁股的李六爷,给了和尚一个大白眼。
随即他坐起身子,拿起桌子上的信封,掂量两下。
“呵~”
“赚不少?”
一旁的和尚,把脚搭在圆桌横梁上。
“去掉本,落到口袋一万多点。”
心里有数的李六爷,把信封放回原位,接着躺在摇椅上,拿着蒲扇,扇风。
一旁的和尚,低着头用手拧着自己大裤衩子边缘。
一滴滴水,顺着他大腿滴落在地上。
“六爷,昨个刘管家说了一句话,小子没弄明白,您给琢磨琢磨?”
打盹的李六爷,发出一个鼻音,当做回应和尚。
和尚拧完左大腿裤衩子布料,又开始拧右大腿裤衩子布料。
“我给他回扣,他不要。”
“吓唬我两句后,说替您把小子的关。”
“小子想了半天都没弄明白。”
打盹的李六爷闻言此话,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如同睡着了一样,躺在摇椅上闭目养神。
一旁的和尚见六爷不开口,也没再问。
夏天的热浪,很快把和尚身上的裤衩子晒干。
天空的飞鸟掠过一群又一群后,躺在摇椅上的李六爷开口了。
“既然都说到这里,老子也不糊弄你了。”
“还记得以前,你小子第一次跟老子出去平事时,老子跟你说的话吗?”
“记不记得你当车把子时,在院子里喝酒摆香案,拜五祖的事吗?”
和尚听到这里,回忆起当时场景。
那时候他刚进入车行,拉车都是个生瓜蛋子。
吃不饱,营养不良的他,拉车时稍微跑远点的地,都能累趴他。
所以当时只能拉点短途混日子。
有时候交了车份子,一天一顿饭都混不饱。
因为身体弱,吃不饱饭,所以拉不动车。
因为拉不动车,赚不到钱,所以吃不饱饭,就这样陷入恶性循环。
那会实在没择的他,看到六爷带着人去平事,为了弄点钱填饱肚子,他恳求六爷带他一起去。
当时带着一帮人的李六爷,意味深长的跟他说过,他带出的人就是他的篮灯笼。
不懂啥意思的和尚,跪在地上说愿意做六爷的篮灯笼。
后来跟着李六爷平了几次事后,他也没把这件事,当回事。
到了那会和尚因为种种原因,被六爷提拔成车把子。
然后又拜五祖,又上香,又宣誓什么的,他以为这一套流程,是为了向其他车夫表明,他有能力带领其他车夫。
那时候他还以为做车把子,就要经过这一流程。
和尚回想起这些事,冲着六爷点点头。
摇椅上看他点头的李六爷,对着和尚摇了摇头。
“泥马,说你傻吧,你踏马有时候比谁都精。”
“说你精吧,有时候你踏马跟个傻鸟似的。”
拿着蒲扇的刘六爷,坐直身子看向低头沉思的和尚。
“能跟老子出去平事的主,都踏马是老子的篮灯笼。”
“能在车行做车把子,最起码得是个四九。”
和尚毕竟不是真的正江湖人士,大字不识多少的他,更没人为他讲解里面的弯弯绕绕。
这些年他全靠自己的眼力见,在街面上跟各种人打交道,这才学了一些为人处世的道理。
再说这年头,混黑道的主,也没人张口闭口,说老子是谁谁的四九。
李六爷拿着蒲扇,扇着风围着和尚转圈。
“实话跟你说,在外人眼里你踏马就是老子的四九。”
李六爷说到这里,知道和尚不懂什么是四九。
“老子是北平清水红门438。”
“拜的是五圣山,烧的三炷香,头顶28,身背21,脚踏23。”
和尚一脸懵逼的看着自我介绍的六爷。
光着膀子,拿着蒲扇洋洋自得的李六爷,围着和尚转了一圈,看到一脸懵的他,忍不住骂了句。
“我泥马,老子是白讲了。”
叹了一口气的李六爷,坐在躺椅上,开始给和尚普及这里面的知识。
“489也就是山主对应“洪”字,象征最高领导者,是咱们的老顶。”
“438是二路元帅,也可以叫二当家。”
“接下来是,426红棍,415白纸扇,432草鞋,49刚入会的新人。
“最下面是没入会的蓝灯笼。”
说的口干舌燥的李六爷,喝口水又开始跟他讲三十六誓,前廿四代,后廿四代辈分,切口,黑话,又有多少山头。
连说带比划,如何行礼,什么是凤凰三点头,接着又是四柱,四堂。
然后拿着一摞茶杯,开始教和尚怎么摆茶阵,酒席阵。
一脸懵逼的和尚,看着一旁的李六爷跟耍猴似的,一会耍杯子,一会行各种礼。
前后二十四辈分,他都没记住几个,更别说其他东西。
连比带划四十多分钟的李六爷,全身是汗的看着一脸懵逼的和尚。
“记住了吗?”
“以后遇到门中弟兄,一定要记住,咱们是顶红,不是本姓红,弄差了否则要被清理门户?。”
懵懵懂懂的和尚,默默点了点头。
李六爷甩了一把汗,看着跟个呆头鸟的和尚。
“你踏马的,瞧你这鸟样,铁定没记住几个。”
“我先回答你的问题。”
“老刘说把关的意思,是老子九月中旬开香堂,升你为426。”
李六爷说到这里,不放心的多交代几句。
“这段时间,你要是不把老子刚才讲的这些规矩记住,你擎等着老子敲断你的狗腿。”
拿了一条毛巾擦汗的李六爷,坐回摇椅上。
“别担心,老子当年记这些规矩,比你好不到哪去~”
第78章 猴子偷桃
洪门起源清初少林永化堂弟子。
当时永化堂弟子,为反抗清政府“剃发令”。
于是他们给自己组织取了一个洪字。
洪字取自朱元璋年号“洪武”,形成洪门雏形。
明末清初南少林寺的五位僧兵,因反抗清朝统治被诬陷谋反,逃亡至福建云霄后结拜成立天地会。
南明东宁总制使陈近南,吸收各种反清复明的义士,尊抗清义士殷洪盛为始祖,慢慢形成了洪门。
而那五位僧兵也成了洪门五祖。
洪门五祖创建五大堂口,划分旗帜,区域。
后来民间各种反清复明的组织,再此基础上加强联系,慢慢形成各种山门。
后来各种山门,又分支出各种堂口。
几百年下来,洪门兄弟遍布全世界,大大小小山头堂口几十个。
而这些堂口,又在全国各地分衍出天地会,三合会、袍哥会、哥老会、小刀会。
?四大总堂?,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分辖不同省份。?
?层级体系?又分内八堂,与外八堂。
和尚对于洪门这个庞然大物,耳熟但不了解。
他一直以为自己只是游走在江湖边缘,并没有踏进去。
身在江湖已然不知的他,如今听到六爷的话,才恍然大悟。
后知后觉重新梳理一遍记忆,以前跟李六爷相处过往的点点滴滴,浮现在他脑海。
院子内的和尚,脑子有点乱,他深吸一口气,看着摇椅上的李六爷。
“我,你,那个?”
一旁的李六爷,看着你我他的和尚,没好气的拿着蒲扇,打了他一下头。
“你个头~”
“傻鸟似的。”
“你他娘的,以为自己是个局外人,不想趟浑水。”
“从你第一次出去跟老子趟事,你就打上老子的铁烙印。”
“老子能带你进三爷的家门,你以为就为了那点钱?”
“狗东西~”
骂完一句的李六爷喝口水,接着说道。
“拜了山门,日子该怎么过就怎么过。”
“门中兄弟,遍布全世界,五行八作,各行各业都有。”
“其中一些老顶,祖师爷,更是有军,政,商的身份。”
脑子有点短路的和尚,低着头小声嘀咕。
“可小子不喜欢打打杀杀,只想过安稳日子。”
一旁的李六爷瞧见和尚小媳妇模样,乐呵起来。
“老子入会这么些年,不照样吃吃喝喝。”
“谁说江湖一定是打打杀杀?”
“做了老子门徒,不耽误你小子开铺子做生意。”
脑子有点乱的和尚,一言不发想着心事。
他挥舞的胳膊,赶走围着他飞来飞去的苍蝇。
“那咱们山主是谁?”
闻言此话的李六爷,挠了挠自己胸口。
“你不是才见过~”
和尚听到他说这话,试探问了一句。
“三爷?”
坐在摇椅上的李六爷,仿佛身上生虫一般,挠着胳肢窝点头,
“小子,三爷可跟咱们不一样,”
“山主只是他其中一个身份。”
“老顶家族里在军政商三界,都有很大影响力。”
“以后千万别为了点屁事去找三爷。”
李六爷挠好胳肢窝,躺在摇椅上闭目养神。
“门里大小事一般都是刘爷主持。”
“你要有江湖上的事,上门找刘爷就成。”
絮絮叨叨的李六爷,向和尚讲述江湖事。
“你这几年,跟着老子趟了不少事,资历早就够了。”
“不给你升,老子怕别人在背后忒我吐沫子。”
李六爷拿着紫砂壶喝了一口,斜着眼睛看和尚。
“我可跟你说,老子这十几年,就踏马为你开这个口。”
躺在摇椅上的李六爷想到什么,半眯着眼看和尚。
“有个大文豪,写了一本书,叫什么骆驼的玩意,内容就是臭拉车的。”
“你踏马,要是跟书里那个臭拉车的一个德行,老子都不带正眼瞧你的。”
一旁的和尚,目不转睛看着六爷,认真听讲。
“爷在北平开了快二十年车行。”
“车行里总共换了六七个车把子,也就你踏马还能入老子的眼。”
“以前那些个玩意,要不只会耍滑头,要不一根筋,只想过着刀口舔血的日子。”
“结果一个个,不是被人砍死,就是跑路,没几个有好下场”
李六爷说到这里,睁开眼看了和尚一下,
“只有你看的明白,还是个带股狠劲蔫了吧唧的坏种。”
“老子这几年,没少在你身上下心思。”
“瞧你还算那么一回事,是个知进退的主,这才拉你一把。”
一旁的和尚摸着自己身上,已经干的大裤衩子。
“莲姐今个怎么没瞧见?”
摇椅上打盹的李六爷,阴阳怪气回了一句。
“心里没数?”
和尚看到六爷那模样,就知道李秀莲去找他大舅子了。
抬头看了一眼天的和尚问道。
“都快晌午了,咱爷俩吃啥?”
一旁的李六爷自说自话,不接他那个茬。
“前两年你要是愿意娶我闺女,老子早给你开香堂了。”
说完正事的李六爷,把桌子上的东西收拾好,站起身往屋里走。
过了一会,手里拿着一本书的他,又坐回摇椅上。
“这本书拿回去,让你媳妇好好给你念念。”
和尚看着圆桌上的书,不自觉揉了一下脑袋。
金老爷子给的几本书,他还没看过呢。
这踏马又弄回来一本,还是不得不看的那种。
自己总共认识的字,加起来也没超过三百个,让他看这些书,那纯属难为自个。
和尚拿起桌上的书,随意翻看一下。
然后指着自己不认识的字,问李六爷。
“六爷,这个字念啥?”
摇椅上眼都没睁的六爷,回了句。
“回去问你媳妇,老子又不是教书先生。”
一句话说完,李六爷站起来伸个懒腰。
“好久没吃烧鸭子。”
“走~”
“跟老子去便宜坊?。”
手里拿着书的和尚,听到去吃烧鸭子,苦瓜脸瞬间喜笑颜开。
“走起~”
两个字蹦出去的和尚,塔拉着布鞋,就去晾衣绳上取衣服。
光膀子的李六爷,看到和尚拿衣服时,差点绊一跤的样,暗骂一声。
“出息~”
爱抠缝的李六爷,转个身扣着皮燕回屋穿衣服。
穿好衣服的和尚,站在门口低头看着自己脚上湿答答的布鞋。
随后他走进六爷里屋,找出一双干净的鞋换上
一旁正在穿衣服的李六爷,看和尚穿他的鞋,想都没想直接一脚踹过去。
鞋柜边,正在换鞋的和尚,身体本能反应躲了一下。
他是躲开了,可李六爷就惨了。
在地上玩个大劈叉的李六爷,双手捂住自己裤裆,脸色铁青一片。
地上的李六爷慢慢圈拢自己双腿,缓解一下疼痛。
一旁的和尚,看到李六爷扯到铃铛的模样,心里咯噔一下。
他小心翼翼上前扶起对方,嘴里还一个劲道歉。
“六爷,您没事吧。”
“真不知道您会来这一脚。”
怕挨打的和尚,脑回路跟搭错线一样。
他把六爷扶着起来后,看着对方强忍着痛的表情,伸出手向他裤裆下掏去。
“我给您揉揉~”
当和尚的手,碰到六爷被扯到淡时,两人同时愣住了。
表情僵硬的和尚咽着口水,颤颤巍巍把手伸回来。
单手扶着六爷的他,低着头不敢看对方那冷若寒冰的脸。
和尚松开六爷的胳膊,扯个慌就想跑。
“六爷,我就不去吃鸭子了。”
“我刚想起,家里还有点事。”
坐在床上,揉着裆的六爷,咬牙切齿看着想跑的和尚。
“王八犊子,你今个要敢脚底抹油,老子饶不了你~”
知道自己做错事的和尚,老老实实站在一边候着。
缓了好一会的六爷,总算感觉好点。
他站起身子,走到和尚身边。
知道自己大难临头的和尚,颤颤巍巍站在那一动不敢动。
李六爷一边揉着裆,一边绕着和尚上下看。
“行呐~”
“兔崽子,真踏马有你的~”
绕到和尚背后的李六爷,突然对着他来了一个猴子偷桃。
感觉到疼痛的和尚,弓着腰,夹着大腿求饶。
“六爷,错了,真错了~”
“哎呦喂~”
“疼疼疼~”
“六爷,小子错了,您轻点~”
站在和尚身后,使出猴子偷桃的李六爷,并没有原谅他。
弯着腰,手在和尚裤裆下的他,又用力掏一把。
这一抓,疼的和尚嗷嗷直叫唤。
此时东房里的打手,听到北屋里的惨叫声,立马跑过来查看。
华子跟串儿,看到正在对和尚施展猴子偷桃的李六爷,两人对视一眼,嘿嘿笑了两声,然后退了出去。
此时的李六爷,看到自己手下进来,这才放开手
他看着弯腰,夹着腿和尚。
“小子,再有下回,老子煽了泥~”
解了气撂下狠话的李六爷,没管和尚的死活。
院子里,他大声吆喝一声。
“华子备车,便宜坊~”
东屋门口,正在讨论和尚八卦的华子,听到自己老大要备车,立马去拉车。
一旁的串儿,走到六爷跟前。
“和爷他?”
李六爷瞟了串儿一眼。
“你说呢?”
懂了的串儿,嘿嘿笑了两声。
“果然,您最疼的还是和爷~”
坐上洋车的李六爷,拿着折扇轻轻打了一下串儿脑袋。
“知道还不上去扶一把。”
六爷说话的同时,还斜着眼睛看向夹着腿,弯着腰,捂着裤裆走出北屋的和尚。
串儿顺着六爷目光看过去,当他瞧见和尚的模样,差点没憋住笑。
向着和尚小跑的串儿,带着笑意明知故问。
“哎呦喂,怎么了这是?”
“和爷您伤到哪了?”
和尚没心思搭理调侃他的串儿。
“赶紧扶兄弟一把~”
第79章 三头恶狼
正当午的阳光,直射在大地上。
南横街,两辆载人的洋车,一前一后行驶在马路上。
坐在后面洋车上的和尚,揉着裤裆,嘴角带笑看着前面车上,后脑反光的六爷。
在这个动荡的年代,整个社会只分两种人。
一种是吃肉的狼,一种是吃草的羊。
和尚并不想做个被狼吃的羊,更不想做个纯粹吃肉的狼。
吃草的羊,惶惶不可终日。
吃肉的狼,狼性贪婪无度,捕猎不成反遭杀身之祸。
他只想做个收起獠牙,既能吃肉又能吃屎的狗。
两辆洋车先后到达便宜坊。
下了洋车的两人,跨着外八字的步伐,走向便宜坊大门。
店门口,负责揽客的堂头,见到两人连忙上前迎接。
身穿青布衫的堂头,点头哈腰对着他们吆喝。
“哎呦~”
“这不是六爷。”
“有段时间没瞧见您了。”
“店里头,留给您的位置,都被伙计擦的油光程亮。”
李六爷在堂头的恭维下,回了一句。
“是被其他主蹭亮的吧~”
肩头搭着毛巾的伙计,半弓着腰,把人请到店内。
一旁的堂头满脸职业笑的回话。
“您说笑了,这年头能有多少主吃的起鸭子。”
“生意全指望您这些老主顾关照。”
站在门口的六爷,看着停好车的华子两人。
“愣着干嘛?”
门口的串儿,看到老大仰头让他们跟着进去的动作,喜笑颜开跟在两人身后。
便宜坊创立于明朝永乐十四年,现在主营焖炉烤鸭及鲁菜。
明嘉靖年间杨继盛曾为其题写匾额。
便宜坊,原为金陵迁至北平的金陵老字号,在米市胡同重新开业。
便宜坊的门脸儿是灰墙黑瓦,朱漆的匾额上“便宜坊”三字如今已有点褪色。
该店以不见明火的焖炉烤鸭技艺闻名。
堂内陈设极是讲究,青砖地面磨得发亮。
八仙桌腿雕着云纹,椅背裹着靛蓝棉垫。
墙上悬着“全鸭宴”的描金菜单,字迹工整如刻。
在伙计的带领下,四人走上吱呀作响的木楼梯。
二楼,六七张榆木方桌油光发亮,筷筒里插着红漆竹箸。
墙上贴着民国月份牌,画中美人笑靥如花。
二楼靠窗,伙计肩搭毛巾,半弓着腰,满脸微笑的询问,坐在主位上的李六爷。
“六爷还是老样子?”
主位上的李六爷,把折扇放到桌子上,瞟了一眼和尚三人,随即开始点菜。
伙计一边掰着手指记菜,一边小声重复六爷点的菜。
点好菜的李六爷,看着对面的和尚。
“今个喝点嘛酒?”
不等三人回答,拿起折扇的李六爷,晃着脑袋看向店小二。
“文菊,武莲,莽夫二锅头,泥腿子都踏马喝地瓜烧。”
“今个爷给你们来点文的。”
说到这里的李六爷,还冲着三人笑了一下。
“一瓶菊花白~”
一旁半弯腰的伙计,看到李六爷点完菜,送了个笑脸,边走边冲着楼下大声吆喝唱菜名。
“烧鸭子两只。”
“四个冷盘下酒,炸胗儿、拌鸭掌,烩鸭肠,酱鸭舌。”
“四个热菜下饭,糟溜鱼片?,葱烧海参?,油辣子大虾?,水晶酱肘子。
“菊花白一瓶嘞~”
李六爷听着伙计报菜名的吆喝声,一副十分受用的模样。
他拿着折扇对着其他三人说道。
“今天老子出点血,让你们三龟儿子,好好填填窟窿。”
坐在右边的串儿,伸出大拇指冲着六爷比划。
“六爷局气~”
其他两人也跟着伸出大拇指比划。
李六爷笑着,压了压手小声嘱咐。
“等下填窟窿的时候,别他娘跟没吃过好东西一样,都给老子斯文点。”
李六爷一边说话,一边拿着折扇戳着脑袋。
“要是落了面,以后都给爷乖乖在家啃窝窝头。”
和尚看着报菜名离去的伙计,小声问李六爷。
“六爷,文菊,武莲,莽夫二锅头,是几个意思?”
他口中的文菊武莲,指的是菊花白,莲花白两种白酒。
二锅头不必多说,地瓜烧,是番薯叶酿制的廉价白酒。
李六爷看着三人一脸求知欲的模样,放下折扇,笑嘻嘻的解释起来。
“想知道?”
问完话的李六爷,看着点头跟小鸡啄米似的三人,开始卖弄起来。
“今个闲着也是闲着,爷就好好跟你们唠唠。”
满脸褶子五大三粗的李六爷,此时如同说书先生一般,拿着折扇当醒木。
“啪”的一声,折扇落在桌面上。
李六爷开始侃侃而谈。
“莲花白,出自清代宫廷御酒。”
“以万寿山白莲花和二十余种药材酿制。”
“菊花白酿制材料一点都不比莲花白差。”
“以桐乡杭白菊、宁夏中宁枸杞、吉林人参、沉香等药材酿制而成。”
李六爷说到这,用舌头舔了舔自己有点干的嘴唇。
一旁的华子,连忙给六爷杯子里添茶。
喝口茶的李六爷接着侃侃而谈。
“清末菊花白、府酿白,莲花白并称京城三白。”
“直到清朝被推翻,三白酿酒的方子才流落民间。”
李六爷一副说书先生的做派,讲故事时还不忘拿捏一番吊胃口。
“三白的酒方,分别被两个大商人得到。”
“于是两家卖白酒的商号,为了打响自家酿酒名号,各自使手段。”
“酿造菊花白的商号,请来一帮文人墨士,为自己白酒唱名头。”
“而得到莲花白的商号,也不甘落后,花大价钱,免费把酒水送给带兵的军官们。”
“民国初期,两家商号经过几年斗法,于是莲花白跟菊花白的名头响彻大街小巷。”
“文喝菊,武喝莲的说法,便流传下来。”
和尚听到这里,好奇问了一嘴。
“府酿白呢?”
李六爷喝口水,润润嗓子嗓子。
“府酿白,酿酒的材料更加昂贵,不适合大量酿造,所以名头也没流传出来。”
“至于二锅头跟地瓜烧,酿造它们的酒厂,开始东施效颦,抢占中底白酒市场。”
“那两种白酒,本身酿造原材料跟出处,就比不上二百。”
“画虎不成反类犬,二锅头跟地瓜烧,也在中低端市场站住脚。”
“地痞流氓,有点小钱的主,高的喝不起,低的瞧不起,所以爱喝二锅头。”
“底层又没钱的泥腿子,只能喝地瓜烧。”
李六爷解释清文菊,武莲的出处后,店小二也把四冷盘跟一瓶菊花白端上桌。
和尚看到酒菜上桌,站起身拿着菊花白,给三人倒酒。
“六爷,按理说,咱们应该算个武夫,怎么着也得来瓶莲花白~”
李六爷看着倒完酒的和尚嘿嘿一笑。
“知道酿菊花白的酒商是谁家开的吗?”
坐下的和尚,闻言此话,试探性的询问。
“三爷?”
端起酒杯,喝下杯中之酒的李六爷,放下酒盅默默点了点头。
“所以爷自然要点菊花白。”
一旁看着自家老大还没动筷子的串儿,拿着筷子看向六爷。
“莲花白呢?”
李六爷夹了一筷子鸭舌放在嘴里。
他边吃边挥舞着筷子,示意和尚三人开吃。
嘴里鸭舌咽下肚后,李六爷这才回答串儿的问题。
“也是三爷家的~”
闻言此话的串儿三人,嘴里嚼着菜的腮帮子都停下来。
一副您逗小孩玩的表情,齐齐抬头看向李六爷。
拿着酒瓶子给自己倒酒的李六爷,看到三人的样,呵呵笑了一声。
“什么事都讲个先来后到,菊花白是三爷家一手扶起来的品牌。”
“而莲花白确是半路出家被收购的酒。”
“爷是个忠心的主,当然要点菊花白。”
和尚一脸无语的样咽下嘴里的鸭掌。
随着菜一道道上齐,四人吃的是满嘴流油。
刚开始和尚三人还记着六爷的叮嘱,吃菜还算斯文。
当两杯白酒下肚后,情况有点不对了。
串子嘴里的海参还没咽下,手里的筷子已经夹了一只大虾。
一旁的华子,看到串儿吃的比他多,赶紧咽下嘴里的菜,接着快速包了一块烧鸭子往嘴里送。
和尚看着两人的吃相,还嘲笑了两人一下。
串儿两人一嘴油的冲着和尚笑了笑,但是手里的动作却不慢。
和尚看着两人狼吞虎咽,夹菜的动作越来越快,他也跟着加快吃饭的动作。
一旁的李六爷原本还想喝斥三人,但是旁边刚好来了一桌客,他只能把骂人的话憋了回去。
此时的李六爷,看着盘子里不断消失的菜,他夹菜的速度不自觉也放快了一点。
几筷子后,六爷发现情况不对,但他为了保持形象,还是忍住不骂人。
左手酒杯,右手筷子,嘴里嚼着鸭腿的和尚,冲着六爷嘿嘿笑了笑。
口齿不清看着停下筷子的六爷问道。
“六爷,您怎么不吃。”
拿着筷子翻了一个白眼的六爷,看了一圈三人饿死鬼的吃相。
只能生闷气的仰头喝下一口酒。
坐在左边的串儿,拿着筷子的右手,还捏了一块鸭骨架。
左手拿着一块包好的荷叶卷饼,嘴里还嚼着一块酱肘子肉。
坐在右边的华子,他娘的更夸张,他看抢不过串儿,直接上左手抓了一把大虾。
右手拿着筷子,夹了一大筷子酱肘子肉皮,低着头猛吃。
六爷放下筷子,为自己再倒一杯白酒。
他环视一圈,看着二楼宾客满堂的样子,选择隐忍不发。
和尚看到六爷不理他,直接加入串儿两人抢食的队伍。
生着闷气的李六爷,看到三人恶虎扑食的模样,感觉亏了一样。
他拿着筷子夹菜的动作,又加快五分。
在二楼用餐的其他客人,眼睛时不时往和尚这桌看来。
有些食客憋着笑,小声跟同伴探讨四人的吃相。
和尚四人别开生面的吃饭形象,跟此地格格不入。
半个小时后,没吃饱的李六爷,又叫来店小二,加了一只鸭子。
一旁的店小二,就要走时,低头胡吃海喝的和尚,满脸是油的看向店小二。
“伙计,再加一只带走~”
此话一出,让旁边埋头猛吃的串儿愣住了。
他咽下嘴里的菜,抬头小心翼翼看向面无表情的六爷。
“六爷,您知道的,我老娘带着我媳妇孩子,来城里看小子。”
“她们一辈子没吃过烧鸭子,我在这大吃大喝~”
话没说完的串儿,被李六爷抬手打断。
他侧头看着候在一边的店小二。
“两只带走~”
一旁的华子听到六爷的话,赶紧放下手里,只剩骨头的酱肘子。
“六爷~”
第80章 六爷的苦
便宜坊酒楼里,食客们喝酒划拳的喧嚣扑面而来。
老少爷们挤挤挨挨,桌椅错落,杯盏碰撞声、吆喝声交织成一片。
二楼靠窗的一张四方桌旁,四个男人刚完成一次饕餮盛宴。
桌上残羹剩饭狼藉一片,油渍斑斑的桌布上,散落着带有肉丝的烧鸭骨头。
一旁的和尚吸吮了五根手指头,拿着桌布擦手。
串子听到六爷同意他带走一只鸭子,又开始拿着筷子,挑拣盘子里的残渣。
和尚打了一个饱嗝,解开自己的裤腰带。
六爷端坐主位,五大三粗的身躯将椅子塞得满满当当。
他满脸褶子,深吸一口气,缓了缓心情。
六爷看着满眼期待,眼神中又带着些许渴望的华子,皱着眉头问道。
“你没媳妇,更没孩子吧?”
“我记得,你老娘老爹也早死了。”
喊完一声六爷的华子,低下头期期艾艾开始瞎扯。
“那个,您知道的,我还有个弟弟。”
华子说到自己有个弟弟时,声音越来越小。
“他打小身子骨就不好,我想带回只鸭子给他补补~”
正在剔牙的和尚,闻言他的话,差点没被口水呛到。
和尚挑着眉头,看着旁边低头不敢看六爷的华子。
他回想起华子的弟弟,那玩意一米七五的个头,浑身腱子肉,打起架来跟个疯狗一样。
旁边的串儿,听到华子说他弟弟身子骨弱,瞬间岔了气。
岔了气的串儿,从鼻子里喷出一股带着鼻涕液的碎肉。
李六爷看着如同战场一样的餐桌,又看到岔气的串儿。
此时他恶相横生,咬牙切齿的看向低头的华子。
“你踏娘的,就不能找个好点的幌子敷衍老子?”
旁边候着的店小二,强忍着笑意。
他右手放在围裙里,狠狠抓着自己的大腿,不让自己笑出来。
深吸一口气的六爷,仿佛认命一般。
他指着残羹剩饭的桌子,对着店小二说道。
“给爷换张桌子,加两冷盘一只鸭子,再带走三只~”
加完菜的李六爷,提着半瓶菊花白,站起身子跟着店小二,走到东墙拐角一张单人四方桌。
餐桌边,看着六爷离去的三人,大眼瞪小眼面面相觑。
和尚笑着拍了拍华子的肩膀,用劝解的语气说话。
“兄弟,下次扯淡,能不能找个好点的由头。”
说话的和尚,把手搭在华子肩膀上时,还不忘擦着油渍。
华子跟个受气的小媳妇一样,委屈说道。
“我又没家没派,扯谎都没由头~”
委屈的华子,突然不甘心的说道。
“玛德,年底老子买也要买个媳妇。”
“不然太吃亏~”
串儿听到华子娶媳妇就为了找借口时,忍不住咧着嘴,把手里的筷子往空盘子里一丢。
和尚看着自己的手擦干净时,嘴里叼着牙签,向东墙拐角走去。
当和尚路过一桌食客时,看到一老一少的两个庄稼汉,居然点了一桌子美食,他爱猜疑的毛病又犯了。
两个庄稼汉,一身衣裳还算干净,但那股子土腥味,就连白酒味都没掩盖住。
两人拿筷子夹菜时,手掌虎口指关节的老茧清晰可见。
走到六爷身边的和尚才想坐下,就被喝斥住。
六爷不阴不阳的来了句。
“滚一边站着~”
后面那两个,走到六爷身边时,也得到同样的待遇。
站在六爷身后的三人,如同被老师罚站的学生。
靠墙排排站的三人,没一个老实的货。
站在窗户口的串儿,碰了碰华子的肩膀,示意他往窗下看。
当华子顺着串儿目光看过去时,楼下一个身穿革履的男子,挽着一位女士的胳膊,在跟同伴聊天。
而那位女士由于穿的是吊带裙,胸口的大好风光,也被楼上的两人尽收眼底。
一旁的和尚,时不时瞄上两眼,前面那两个庄稼汉。
一老一少的两个庄稼汉,那模样,那打扮,绝对不像是能来便宜坊吃饭的主。
刚才路过两人时,哪怕他喝了酒,也能从对方身上闻到一股土腥味。
和尚越琢磨越觉得两人不对劲。
旁边串儿两人,有好事还不忘拉着和尚。
华子拽着和尚的衣袖,示意他往窗外看。
和尚看到楼下的情况时,吓的一哆嗦。
他赶紧拉住华子两人,往里面走了两步。
在串儿两人疑惑的眼神中,和尚捂着嘴小声说道。
“北平警察暑,暑长~”
串儿回想搂着警察暑长胳膊的女人,不用猜都知道对方的身份。
反应过来的华子两人,腿都有点软。
华子碰了碰和尚的肩膀,小声询问。
“你怎么知道的?”
和尚嘴皮子轻轻张开,小声回话。
“上过报纸~”
没人抢食的六爷,小酒眯着,烧鸭子吃着,心情都好了点。
他听着背后嘀咕的三人,敲了敲筷子。
“骂我呢?”
排排站的三人连忙摆手回话。
“哪能~”
冷哼一声的六爷,接着喝酒吃菜。
此时前面第二桌,两个庄稼汉也吃饱喝足。
当他们结账时,眼尖的和尚,发现了老者从口袋里掏钱时,带出来一个老怀表。
暗黄色的怀表链子,他打眼一瞧,就知道是黄金做的。
露出半边的怀表,表盖印着鎏金龙尾巴。
和尚拜师金老爷子也有一个多月了,各种老物件也见了不少。
那个怀表哪怕露出半边,从款式上看,绝对是清末时期,王爷用的东西。
心里直唤嘀咕的和尚,结合自己的猜想,有百分之七十的把握确定对方的身份。
可惜时候不对,要不然他高低上前,去拉拉关系,认识一下对方。
吃饱喝足的李六爷,付钱的时候,都想踹三人一脚。
和尚他们三个站在六爷身后,一人手里提只用牛皮纸包住的烧鸭子。
付了十九块半大洋的六爷,领着三人出了便宜坊大门,再也忍不住了。
来到洋车边的他,拿着手里的折扇,狠狠敲了三人一脑瓜。
捂着脑袋的和尚,嘴里小声嘀咕起来。
“您这顿饭真难吃啊~”
屁股刚坐上洋车的六爷,听到和尚嘀咕声,又下车走到他身边。
“不好吃?”
“不好吃,你踏马的还连吃带拿?”
“不好吃,你踏马塞窟窿的时候,那嘴张的,跟万牲园里的河马似的。”
“不好吃,你踏马的跟土八路打秋风似的。”
“不好吃,你踏马的王八犊子~”
说到这里没词的李六爷,气鼓鼓的坐上洋车。
李六爷刚才一口一句不好吃时,就会用折扇敲一下和尚脑袋。
连被打了四下的和尚,揉着生疼的脑袋,委屈看着没词的六爷。
“那我下次请您~”
气的肝疼的六爷,把胳膊支撑在洋车扶手上,扭着身子看着和尚。
“我泥马,我是差你那口喝的,还是差你那口吃的?”
“你踏马三个犊子,把老子的脸丢尽了。”
李六爷主要火力还是集中在和尚身上。
他看着手里提着烧鸭子的和尚,越看越气。
“老子怎么相中你这个没皮没脸的玩意~”
“你踏马什么便宜都占,你差那口吃的吗?”
“能不能有点出息~”
“老子每回带你出去,都得丢踏马一回人。”
“你知不知道丢人二字怎么写?”
和尚看着骂骂咧咧没完没了的六爷,嘀咕一句。
“丢人我媳妇还真没教我写~”
听到此话的六爷,被气的七窍冒烟,三尸都快跳神。
五十多岁的李六爷,如同一个灵活的小年轻,直接一个用力跳下洋车。
提着烧鸭子的和尚,看到三尸跳神要揍他的六爷,撒丫子就跑。
跑出二十米,没追上和尚的李六爷,掐着腰,满头大汗,气喘吁吁的往回走。
五十米开外的和尚,笑嘻嘻看着李六爷往回走的背影。
路边的行人,看到如此画面,一个个伸着脑袋看好戏。
走到洋车边的李六爷,一副伤感的模样坐上洋车。
当他看到还在愣神的华子,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
“甭傻愣子了,回家~”
边上的华子,揉着吃撑了的肚子,满脸为难的看向自己老大。
“六爷,吃的太多,跑不动~”
车上面无表情的六爷,看着同样德行的串儿。
此时的他都有股想杀人的冲动。
深呼吸两下过后,六爷拿着折扇失神落魄的自个往回走。
有点玩过火的三人,与六爷保持三米距离跟在其身后。
街道上,一个五大三粗,大光头啤酒肚的老汉,面色神伤的走在前面。
后面三个年轻人,手里提着烧鸭子,其中两个拉着洋车,跟在老汉身后。
这幅画面,一直保持半个小时。
六爷顶大太阳就这么走了快两里路。
有点走不动的六爷,蹲在胡同里一家宅子门口休息片刻。
身后的三人,看到走不动路的六爷,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想让对方先过去。
三人无声的用眼神商量着。
最后三人谁也奈何不了谁,用眼神决定一起走过去。
于是三个人,拉着两辆洋车来到六爷身边。
当三人蹲在六爷身边时,他抄起门边的竹编大条帚?,就往三人身上打。
被打的嗷嗷叫唤的三人,如同犯了错的小孩。
那模样就跟被家里大人打的小孩,又不敢跑,还没地方躲。
打累的六爷,气喘吁吁,丢掉手里的大条帚?,擦着额头的汗水,自顾自往家走。
胡同里被打的三人,提着烧鸭子彼此对视一眼,嘴角都露出一抹微笑。
松了一口气的串儿,把烧鸭子挂在车上,拉着车看向两人。
“走吧~”
和尚跟两人打个招呼,拉着孙继业的车,跟对方分道扬镳,往自己家走。
走在前面的李六爷,对和尚那是又爱又恨。
他老了,撑不了几年江湖事了。
他需要一个能镇住场子的接班人。
混了一辈子江湖的六爷,哪能没几个仇家。
如果等到他不能撑事时,还没有一个有能力的门徒,晚年的他绝对没有好下场。
他的仇家,一想到如同绝后的李六爷,绝对会毫无顾忌的找他报仇。
要是他有个能镇住场子的门徒,那些人就算想要报仇,都得掂量一下,报仇的代价。
和尚跟个上不了大席的狗肉一样。
他哪怕狠劲,脑子,人缘,人情世故都够了,可全身上下却透露一股泥腿子气。
六爷生气的点就在于这里。
他想趁着自己最后能撑事的几年,把和尚调教出来。
可和尚跟一坨稀泥一样,始终扶不上墙。
所以他对和尚那是又爱又恨,还舍弃不得~
第81章 花豹说事
时光飞逝,岁月如梭。
眨眼间,七月份到了月底。
和家旧货摊。
和尚穿着无袖马褂,坐在柜台内看店。
乌老大上午接了一个电话,带着孙继业去掏宅子,到现在还没回来。
北平如今陷入诡异的平静。
街面上,已经看不见鬼子的身影了。
黑皮警察也如同丧家之犬,一个个也不吃拿卡要了。
伪政府官员,也听不到他们的动静。
新民会也不到处宣传,大东亚共荣的那一套。
就连黑帮火拼洗地也没有了。
学生上街组织游行演讲,也没人镇压了。
在摇椅上打盹的和尚,被铺子门口的动静给打扰。
铺霸花豹带着两个小弟,坐在棚子沙发上休息。
和尚看到花豹时,笑着起身,端着茶杯提着暖水壶走到棚子里。
他把三个玻璃杯放到花豹面前茶几上,笑着倒冰镇酸梅汤。
“天这么热,哥几个喝杯酸梅汤。”
三杯酸梅汤倒完后,和尚掏出烟,给三人分了一支。
坐在花豹旁边的和尚,侧着身子给对方点烟。
完事后他才点燃自己嘴里叼着的烟。
一口云雾缭绕后,和尚冲着花豹两个小弟笑了笑。
手里夹着烟的花豹,拿起玻璃杯,半杯酸梅汤下肚后看向和尚。
“和爷生意不赖啊~”
和尚听到这里,还以为花豹要提高茶水钱。
沙发上的和尚,弹了弹烟灰。
“过的去吧,两间铺子养了这么些人,吃喝拉撒哪样不要钱。”
“一帮兄弟打来电话,不去收东西也不成,仓库里还压着一堆货。”
一旁的花豹笑着抬手打断和尚的话。
“和爷,你误会了。”
“兄弟就单纯来你这坐会。”
和尚心里有点疑惑,难道真误会花豹了。
“豹哥,我能跟你玩这套嘛~”
“铺子里的事,压在心头,又不能跟别人说。”
“这不,兄弟一个没忍住话匣子打开了。”
花豹轻轻笑了笑。
“六爷最近身体还硬朗?”
和尚挠了挠脑袋回话。
“能吃能喝,前几天还揍了哥几个一顿。”
花豹闻言此话,往铺子里瞟了一眼正在记账的乌老三。
“你小舅子有点年轻气盛呐~”
和尚听到这里才知道花豹的来意。
对方一会生意不错,一会问六爷身体好不好。
搞得他还以为,又有什么过江龙,来北平抢地头。
坐在沙发上,侧着身子,把胳膊搭在沙发靠背上的和尚。
看着铺子趴在柜台上,正在拿着算盘,打打算算写写停停的乌老三。
“那小子身子骨这么弱,哪来的气盛?”
一旁的花豹口吐烟雾,笑着说道。
“身子骨是弱了点,可脾气不小。”
和尚品味花豹的话,也听出了啥意思。
他坐直身子,拿着暖水壶,给花豹三人续杯酸梅汤。
“我家三儿要是有地方,得罪哥几个,回头我好好教训那兔崽子,给哥几个赔罪。”
花豹没回话,半眯着眼坐在沙发上打盹。
坐在一旁花豹的小弟,开口解答了他的疑问。
“和爷您别误会,也不算啥事。”
“前个您不在,哥几个在这片街收账。”
“那小子,同情心泛滥,出面呛了几句。”
和尚用疑惑的语气,看着乌老三的方向问道。
“就他?”
“风一刮就倒的身板,还能呛哥几个?”
打盹的花豹,乐了一声开口说话。
“和爷,这是什么世道,您比谁都清楚,好好跟你小舅子说道说道。”
“咱们卖您的面儿,要是碰到别人,那小子不被打断两根肋骨,他都回不来。”
和尚听闻此话,眉头微皱。
“谢谢豹哥了~”
“我媳妇这段时间,喜欢吃水果。”
“昨个兄弟在德胜门那片地界,买回一箩筐大兴西瓜,京白梨,平谷大桃。”
“那些玩意不经放,容易烂。”
“哥几个帮个忙,要不然家里因为这些烂水果,生的到处都是虫~”
和尚说到这里,不等对方回话,就冲着铺子里记账的乌老三吆喝。
“三儿,给你豹哥提两篮水果,捡好的拿~”
记账的乌老三,听到自己姐夫吆喝声,放下钢笔,起身往后院走。
没一会,乌老三左右手,各提着一个竹编菜篮子。
他不敢看自己姐夫的眼神,站在一边候着。
和尚接过乌老三手里菜篮子,把东西交给花豹两个手下。
坐在沙发上的花豹,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随后瞧了一眼,篮子里的西瓜桃子。
“和爷,破费了。”
“整的兄弟跟打秋风一样。”
和尚笑着抱拳拱手。
“什么话,几个梨子算哪门的打秋风,你不寒蝉兄弟~”
站起身的花豹,揉了揉脖子,看了一眼乌老三。
“和爷有空去我那坐坐喝口茶,兄弟还有点事,先回去了~”
起身的和尚,轻轻打了自己小舅子的后脑勺。
“愣着干嘛?”
“还不送送豹哥~”
花豹抬了抬手,示意不用。
棚子下的兄弟俩,目送提着果篮离开的三人。
等人走远了,和尚坐在沙发上,示意乌老三说道说道怎么一回事。
身子骨如同一根细竹竿的乌老三,闷闷不乐,坐到沙发上低着头,开始自我独白。
“前个晌午,天太热,姐没做饭,让我跟半吊子去街上买吃食。”
“我们两个在人家铺子里等吃食,碰见了花豹手下要债。”
“被要债的人,打眼一瞧,就知道没钱。”
“花豹手下丧天良,硬要人家卖老婆还债。”
“人家不同意,他的手下就往死了揍。”
“我实在看不下去了,出口说了两句。”
“结果花豹手下,过来推了我一把。”
“半吊子,看见有人推我,直接一脚把对方踹倒。”
“差点打起来的节点,对方有个人认出我来。”
“就拦住上来要打我的人。”
“等事平了,他们撂下狠话,哗啦啦的就走了。”
和尚坐在主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抽着烟,听着自己小舅子的独白。
了解事情缘由后,口吐烟雾的和尚,靠在沙发上,看着棚顶雨布。
一旁的乌老三,如同犯错的小孩,坐在那扣着手指头。
和尚用万般感慨又无奈的语气说话。
“三儿,这是个人吃人的世道~”
“这世道,逼良为娼的事儿遍地都是。”
“有好心肠是好事,但也要看自己有没有那个份去帮人。”
“你瞧瞧八大胡同里的窑姐,哪个是自愿的?”
“拐的、债逼的、亲爹亲娘卖的,活不下去自愿卖的。”
和尚说到这里,闭上眼睛,抬起胳膊用小拇指盖,挠了挠脑袋。
“旁的不扯,咱家铺子里,一半物件,都是那些混子送来的。”
“东西怎么来的,你心里也有数。”
和尚感慨一番后,睁开眼坐直身子,直视一旁的小舅子。
“你救不了他,你姐夫我也救不了他。”
“遍地都是狼的年代,那些羊早晚都得被人吃。”
“你救了他一回,你救不了他一辈子~”
和尚站起身,居高临下看着低头沉默的小舅子。
走过乌老三身边时,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姐夫我,成天在外面装孙子,还不是为了这一大家子。”
“这年头有个安稳日子过,比什么都强。”
“以后见到不顺心的事,就当自己睁眼瞎,别给家里惹祸~”
交代完自己小舅子的和尚,走了两步又回头说了一句。
“咱不惹事,也别怕事,有人欺负到头上,回来找姐夫我。”
“你这小身板,千万别跟人动手,不然出了好歹,你姐得哭死。”
太阳慢慢西下,在铺子里守了大半天的和尚,看到自己大舅子回来,打个招呼拉上洋车就往外跑。
琉璃厂,和尚把车停在张一元门口边上,拿着毛巾擦汗向金老爷子摊子边走来。
金老爷子一如既往的,抬头看了一眼就没在说话。
和尚没有半分见外的模样,他随手找个锦盒坐到师父身边。
稀稀疏疏没几个人的琉璃厂,和尚看着摊子上的物件问道。
“怎么没瞧见地衣那小子?”
金老爷子坐在马扎上,看着书回答。
“病了,这两天让他在家躺着。”
心里有数的和尚,把毛巾往肩膀上一搭。
“师父,您以后手里要是有好物件,想出手,先通知徒弟一声。”
“我认识一爷,只要好东西他都要。”
认真看书的金老爷子,发出一个鼻音表示知道了。
没话可聊的师徒二人,坐在摊子里,各干各的事。
和尚一会拿着花瓶,请教师父什么是胎,什么是窑口,怎么分辨火石底。
金老爷子有问必答,不过他越回答,心里越不舒服。
金老爷子放下手里的书,眼中略带疑惑的看向,把玩一枚玉佩的徒弟。
“我给你的书,你没看过?”
和尚放下手里的玉佩,嘿嘿笑着回答。
“您知道的,你徒弟我就大老粗,拿起书就犯困。”
“我估计您徒媳妇,现在鉴赏古玩水平都比我高。”
闻言此话的金老爷子,没好气的拿起书打了一下和尚脑袋。
“话说,你小子为啥要拜我为师?”
和尚坐在锦盒上,挠了挠毛寸脑袋。
“您不都知道了嘛~”
金老爷子,深吸一口气,他对着和尚摇了摇头。
此时两人的关系,合作伙伴多过师徒关系。
用胳膊撑着脑袋的和尚打着哈欠说道。
“您徒弟知道自己是什么货,您把本事都传给地衣吧~”
“其他的,该我这个徒弟做的,我不差事。”
“您有什么事,尽管找您徒弟我。”
金老爷子,闻言此话,把屁股底下的马扎,往边上挪了挪。
那模样,就跟和尚是坨屎一样格外嫌弃。
和尚也不在意,眼睛一直打量来往的路人。
沉默一会后,和尚在街上十米处的一个摊子上,瞧见一眼熟的人。
那人正是一个礼拜前,在便宜坊遇到的庄稼汉。
和尚用手,轻轻拽了拽师傅的衣角。
一旁的金老爷子,面无表情看着拽他衣角的徒弟。
和尚扭头对着十米外地摊旁的老汉,仰了仰头。
“师傅,那个人经常在琉璃厂晃荡吗?”
老爷子顺着和尚的目光看过去。
年纪大了的老爷子,有点看不清。
他揉了揉自己的眼眶,随后半眯着眼仔细打量对方。
当他看清对方后,扭过头用询问的眼神看向徒弟。
和尚感觉鼻子痒痒的,他侧着脑袋,对着空地。
大拇指压在单侧鼻翼上,一个用力,一坨黄鼻涕,如同箭一般射到黄泥地上。
用食指关节抹了一把鼻孔的和尚,一边说话,一边把食指关节,在布鞋边缘蹭了蹭。
“那人徒弟前几天见过,我估摸着对方是个土夫子。”
一旁的金老爷子,面无表情看着擤鼻涕的和尚。
“怎么有想法?”
第82章 师父教徒
七月底的北平,蒸腾着暑气使人躁意横生。
师徒俩的摊子支在张一元门口边。
青色床单上摆着几件瓷瓶、铜炉釉色斑驳,蒙着层薄灰。
金老爷身穿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坐在马扎上,用眼神跟徒弟交流。
和尚身穿旧汗衫,额角沁着汗珠,眼珠却滴溜溜转,盯着远处那个土夫子。
“生意跟谁不是做,便宜别人,还不如便宜咱们师徒俩。”
金老爷子,捋着灰白山羊胡,心里盘算着。
坐在锦盒上的和尚,继续加把火。
“低买高卖,只要搭上线,后面的事就好说。”
和尚收回看向土夫子的目光,平视自己沉思的师父。
“那些土夫子,卖物件可不分洋人汉人。”
“咱老祖宗的东西,决不能落入洋人手里。”
这句话说到金老爷子心坎里了,他不差钱,摆摊卖古玩也只是找个事做,研究各种老物件。
原本不打算跟土夫子做生意的他,被自己徒弟一句话拿捏住了。
金老爷子没说一句话,轻轻点头同意徒弟的想法。
达成一致的师徒二人,如同寻常一样,接着看书,接着捣鼓老物件。
师徒二人坐等鱼儿上钩。
不远处的土夫子,蹲在一家地摊上,不知与摊主聊些什么,没过一会,他又走到下一家。
和尚眼角余光时不时打量,正在与摊主交流的土夫子。
他手里拿着一本古籍,压低声音跟师父说话。
“瞧见没,明显是想出手冥器,打探市场行情。”
金老爷子没有搭理他,老态龙钟坐在那看书。
没让师徒二人久等,那个一身布衫,头戴草帽五十岁左右的土夫子,来到师徒二人摊子前。
此人蹲在地摊前,随手拿起地上的梅瓶。
“东西怎么卖?”
老爷子放下手里的书籍,面如常态回答。
“一百五十块大洋~”
土夫子听闻价钱,放下手里的梅瓶,接着拿起旁边一块汉玉。
“这件呢?”
老爷子看着对方手里的古玉,笑着回话。
“七百五~”
土夫子点了点头,放下古玉。
接着在地摊上挑挑拣拣,时不时问一句价钱。
和尚如同一个学徒,坐在一边候着。
此人挑挑拣拣,五六分钟,放下手里老物件,抬头看向老爷子问道。
“老哥,我要是手里有这些瓶瓶罐罐,玉佩你收不收?”
此话一出,金老爷装作来了兴趣的模样。
“收,怎么不~”
“只要您手里有好东西,我高价收。”
对方闻言此话,默默点了点头。
坐在一边的和尚,在两人交谈时,看到不少摊主,也在看向正在交谈的两人。
土夫子从怀里掏出一块,带血沁的龙纹镂空玉佩。
他把玉佩放在地摊上,点头示意老爷子看看。
金老爷子,弯着腰伸手拿起玉佩,仔细打量手里的物件。
上上下下看了一圈,老爷子又从旁边,拿出放大镜细观摩。
心里有数的老爷子,把玉佩放回原位,抬头看向蹲在摊前的人。
“是个好物件,您打算以什么价匀给我?”
老汉笑着拿起地上的玉佩,面带微笑的看了一眼旁边的和尚。
“您是内行,您价格合适,东西放您这。”
老爷子稍做思考,开始捋下袖子,伸手到对方面前。
对方也是个老江湖,直接跟老爷子拉手谈价。
两人拉手谈价时,表情丰富多彩。
一会你看看我,摇了摇头,一会我看看你,露出一个微笑。
老爷子边拉手边说话。
“您总得给我个赚头,这个价您觉得怎么样?”
袖里乾坤拉手的两人,好像谈妥。
两人松开了手,笑着握了握手。
金老爷子站起身,看向和尚。
“看会摊子~”
和尚默默点头,看着两人离去的身影。
旁边摊子上的一个中年男人,看到两人离去的样,好奇走过来。
“和尚,你师傅买的什么物件?”
和尚装作不懂的模样,回答。
“就一玉佩,看样子还没我师傅摊子上的好。”
和尚说话时,还对着地摊上的玉佩,仰了仰头。
闻言此话的男人,狐疑看向和尚。
“没方我吧?”
和尚一脸不懂的模样回答。
“您知道的,我入门连两月都没有,哪懂这些,要不等会您问我师傅?”
对方听闻此话,摇了摇头,走到自己摊位上。
坐在锦盒上的和尚,回味着刚才的场景。
那人拿着一块玉佩,跑到琉璃厂,投石问路。
挑挑选选半天,还是跟有心的老爷子完成交易。
估计下面的戏码,就是对方隔段时间带一两件冥器,卖给老爷子。
等对方试探清楚后,真正的交易才会开始。
想着心事的和尚,等了两盏茶的功夫,老爷子背着手走回来。
和尚起身给金老爷借道,等师父坐下时,他才坐回原位。
和尚用眼角余光,打量街面上的情况。
他压着声音,面无表情问道。
“师父,对方有没有下钩子?”
金老爷子,拿起边上的水杯,润了润喉咙。
“哪那么快~”
“估计不来个两三回,对方不会露底。”
金老爷子想了一会,一边看书一边教戒和尚。
“这行水太深,趁着这个空档,师父给你讲讲里面的门道。”
和尚闻言此话,嬉皮笑脸把锦盒,往师父身边挪了挪。
“徒弟最爱听故事~”
金老爷子瞄了徒弟一眼,叹息一声。
“你要把琢磨人的劲头放在书上,甭说状元郎,考个举人还是不成问题。”
和尚嘿嘿干笑两声,坐等老爷子开讲。
金老爷子回归正题,开始讲盗墓行当里的内幕。
“那个人没那么简单。”
“倒斗都是以家族方式进行活动。”
“父子,叔侄,祖孙三代人这种模式。”
“用行话说叫一锅儿。”
金老爷一边说话,一边观察街面上情况。
有人走过来时,就会闭嘴不谈。
等人走后才若无其事,小声开讲。
“一锅儿,分工明确。”
“掌眼,支锅,下苦,腿子。”
“掌眼负责提供穴位,鉴赏冥器,联系买家找销售。”
“掌眼是文职,一般不会下地。”
“支锅是真正的头,负责找穴,提供活动资金。”
“腿子,是技术工,倒斗时遇到技术难题他们解决。”
“下苦纯苦力,负责挖洞。”
和尚听到这里,感觉哪里不对劲,他小声问道。
“刚才那人,看着不像是掌眼,一身子土腥味。”
老爷子听到徒弟说的话,冷哼一声。
“哼~”
“知道倒斗为啥都是家族模式吗?”
不等和尚说话,老爷子自问自答。
“钱财动人心呐~”
“倒斗内讧最为常见,有时候父子,兄弟都会互相捅刀子。”
和尚听到这里,脑子一转就知道怎么回事。
金老爷斜着眼看了他一下,
“还有种情况,支锅跟掌眼有时候是同一人。”
金老爷说到这里,捋着胡须停顿一会。
“那人行为举止,老道程度,应该是两头担子一肩挑。”
和尚又想到里面的疑点。
“按理说他们那种人,应该有固定的合作伙伴,怎么会跑到琉璃厂?”
不等他师父回答,和尚顺着推理,小声嘀咕起来。
“要不就是嫌价太低闹掰了,要不就是收购商出事了。”
和尚抚摸着自己下巴,点头确定了自己的想法。
金老爷子闻言和尚的嘀咕声,笑了笑。
“我估计也是,不然不可能跑到街面上做生意。”
“甭盘算了,等他们露了底,师傅通知你~”
心里有数的和尚,开始问刚才买的那块玉。
“对了,你下饵花了多少?”
金老爷子,对着他不露痕迹对他比划一个一千二的手势。
当他看到师父比划的手势,呵呵一笑。
“您这饵下的真重。”
老爷子听到自己徒弟嘀咕声,白了他一眼。
“你不废话嘛~”
和尚拿着毛巾,擦了把胳肢窝里的汗。
“那块玉什么来头?”
金老爷子,闻到和尚胳肢窝里的味,捏着鼻子,一脸嫌弃的模样,对他摆了摆手。
和尚看到自己师傅样子,尬笑一声,收起毛巾。
金老爷子拿着书本,对他扇了扇风。
“隋朝朝时期,麒麟献瑞禁步?”
和尚皱着眉头,问他师父。
“什么叫禁步?”
金老爷叹息一声,无奈回道。
“挂在腰间的玉佩饰品。”
老爷子回答他一个问题,感慨一声。
“话说你小子看人真准。”
“玉佩是个生坑。”
“而且出土时间不会超过两月。”
当和尚听到生坑这个词时,眉头微皱。
金老爷子瞧见他那个样,就知道他没听懂。
“生坑,是行话。”
“指的是刚出土没多久的冥器。”
“熟坑指的是,冥器出土时间比较久。”
“经过几十年,或者几代人的收藏,冥器已经没了那股新鲜劲。”
老爷子讲到这里,顺着话题给徒弟科普知识。
“不管生坑还是熟坑,又分水坑,土坑。”
“水坑呢,就是从水里出土的冥器。”
“土坑一般都出自北方。”
“南方雨水多,斗在地下埋的时间一长,难免会进水。”
“泡在水里的冥器,不管是玉器,还是铜器,或者瓷器,氧化生锈方式有着明显独特烙印。”
“北方雨少多旱,多出土坑。”
“土坑冥器,能最大程度保持完美性。”
老爷子科普完知识,从摊子上的画堆里,拿出一幅画递给和尚。
“上回那幅画,师傅找人重新装裱修复。”
“东西放好,留着当个传家宝。”
和尚半信半疑,打开画卷。
七尺长,一尺半宽的画卷焕然一新。
跟那个一抖,就会碎成渣的破画,完全两码事。
和尚看着画上,一片浓淡墨,渲染成群山日出图,他跟个瞎猫舔糖葫芦似的,既看不懂,又尝不出个甜口味。
旁边的老爷子,早就不对和尚抱有幻想,他开口解释画的来历,
“南北两宋大写意画家,米氏云山开创者,米友仁所画。”
“此图名曰,群峰飞鸟日出图。”
和尚一边听讲,一边观看画作。
看了半天他也没从画上看出美感。
他只关心,这画能值多少票子。
老爷子摇了摇头,劝解道。
“别卖,留着给子孙当传家宝。”
和尚闻言此话,看着师父嘿嘿直笑。
“不卖,听师傅您的~”
第83章 乌家兄弟的争吵
日头西沉,灰扑扑的城墙投下长长的影子。
和尚帮他师傅收完摊,拒绝师母的挽留,拉着车往家走。
东四牌楼。
四座木牌楼,被人群围了一圈又一圈。
原本宽阔的马路,也被堵的水泄不通。
拉车的和尚,抹了把额头的汗,站在人群外围瞧着热闹。
最外围的他,拍了拍一个围观老头的肩膀,打听里头什么情况。
“老爷子,里头什么事儿?”
被他拍肩膀的老头,回头看了一眼和尚,满脸唏嘘不已的模样回话。
“唉~”
“里头死人了。”
和尚听到死人了轻笑一声。
“这年头死个把人,有什么好凑热闹的?”
旁边人听到他的话,叹息一声。
“这都踏马什么世道~”
“小伙子我劝你甭凑热闹,不然晚上睡不着觉。”
此话一出,瞬间引起了和尚的好奇心。
“怎么个情况?”
“野狗吃死人了,还是活不下去的人,挂死在门牌楼子下?”
围观人群,其中一个老妇回头看了一眼和尚。
“被你说着了~”
和尚皱着眉头问道。
“哪一种?”
旁边老头踮着脚,伸个脑袋往里看。
“一小妮子在牌楼下,捡了一块狗吃剩的半拉烧饼。”
“结果那狗,直接把小妮子咬死。”
和尚听到这里,皱着眉头问道。
“这个点,牌楼少说得有个,百八十号人路过,就没个人拦着?”
旁边一个中年男人,侧着脑袋回答他的疑惑。
“当时路过的人,看到狗咬孩子,立马就上去打狗。”
“不过那大黑狗凶的很,咬着孩子的后脖颈死不松口。”
围观人群你一句我一句,串联着讲述事情经过。
“你没瞧见,那大黑狗少说七八十斤。”
“虽然大黑狗被打死了,但孩子也没活下来。”
和尚听到这里唏嘘一声。
“这么大的狗,估计是哪家大户养的。”
旁边一小青年插了一嘴。
“那狗是东四大胡子养的。”
东四大胡子,是这一代的黑帮大哥。
围观的老妇,忍不住开口骂人。
“活畜牲呐~”
“狗被两青年打死后,大胡子带着人也从旁边茶楼里走出来。”
“那活畜牲,根本不管自己养的狗,咬死孩子的事。”
“他反而要俩青年赔他狗。”
和尚身边那位老头接过话茬。
“俩青年听到大胡子的话,立马就炸毛了,要跟他耍狠。”
和尚左边一老大哥,看着他说了两句。
“大胡子手下都是一帮什么样的主,两青年哪能斗的过他们。”
“其中一个,腿都被大胡子手下,用板凳给敲折了。”
“当时围观的人,看不下去,上去救人。”
和尚一会扭过头,听着老妇讲话,一会侧过脑袋听老大哥述说。
他前面老头,把自己看到的情况讲出来。
“这还没完,那都不是人将的货,居然还想打人。
“那狗东西,惹了众怒,直接被几百多号人围攻。”
和尚听到这里,沉重的心情,稍微好受点。
前面的老头咬牙切齿的接过话茬。
“不是人揍的玩意跑的快,他那俩手下,直接被愤怒的人群,剁成肉泥。”
“事情闹大了,这不警察来清理尸体了。”
听完故事的和尚,深吸一口气看着讲话的主。
“那两青年呢?”
旁边的老大哥,开口把自己看到的说出来。
“甭提了,当时场面太乱,两人踏马的也被踩死了。”
“要不是警察过来,场面还乱着呢。”
“你是没瞧见,地上死人,都被踩的只剩一层皮。”
搞清楚事情缘由的和尚,也没心思凑热闹。
他看着堵到水泄不通的路,只能往后退。
“老少爷们嘞,借个光~”
拉车的和尚,好不容易退出人群,他换个方向绕过这段路。
当太阳消失在地平线时,和尚总算回到北锣鼓巷。
拉着车的他,时不时跟街坊邻居打招呼。
回到铺子时,和尚看着孙继业一人在收摊,他把洋车停在一边,擦着汗问道。
“今儿,收摊这么早?”
看了一圈的他,发现其他人都不在,接着问道。
“我大舅子,半吊子他们呢?”
上好一块门板的孙继业,走到他身边。
满头大汗的孙继业,欲言又止看向和尚。
和尚看到他这么个德行,心里咯噔一下。
“出什么事了?”
孙继业拿着袖子擦了把汗,整理一下语言。
“您岳父去世了~”
和尚听到岳父二字,满脑子疑问。
他用手指头,指向自己胸口。
“我岳父?”
“你搞错了没?”
孙继业,看着还有一大堆东西没收拾,他一边上门板,一边回话。
“下午,约莫着三四点,一个兄弟,跑到铺子里找乌大哥报丧。”
“然后,您大舅哥,带着老板娘,跟您小舅子就走了。”
和尚想到那老棺材瓤子,居然挺了两月才死,心里又感叹起来。
“真踏马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
他上前搭把手,跟孙继业把门口家具往院子廊檐下抬。
“半吊子呢?”
孙继业气喘吁吁,抬着沙发,倒退往大门内走。
“那小子,刚搬了几把椅子回仓库。”
由于旧货摊家具太多,收摊时,大物件会搬到院子里房檐下,小点桌椅板凳,搬回仓库放着。
两人把长沙发搬到屋檐下,马不停蹄走出大门,接着搬茶几。
和尚一边搬家具,一边想着心事。
“过来报丧的主,你认识吗?”
孙继业抬着茶几横着走路。
“听老板娘说,是您把兄弟。”
和尚听到报丧的人是王小二,脸色一下子拉了下来。
三人忙活半个点,才把铺子门口的大小物件,全部收回来。
倒座房屋檐下,和尚拿着雨布把沙发,桌椅板凳盖好。
东厢房下,挂着一排鸟笼。
笼子里已经休息的鸟儿,还时不时叫上一声。
西厢房屋檐下,摆放着一盆盆绿植盆栽。
三人合力,把铺子门口雨棚拆下来后,和尚看着气喘吁吁的孙继业。
“去周老板那,弄几个菜回来。”
“挂我的账~”
一旁的半吊子,拿着笤帚扫地。
“哥,我想吃面条~”
上完门板的和尚,转个身,看向正要离开的孙继业。
“带个盆~”
正常人吃饭用碗,半吊子吃饭用盆。
孙继业看了一眼半吊子,去往厨房,拿面盆。
夜空上的明月一点点上升。
北房里,和尚穿个大裤衩子,坐在背椅上吃饭。
左边的半吊子,抱着一个直径四十公分的盆,大口吸溜面条。
他一顿饭,估计比一头猪吃的都多。
和尚一口酒,一口菜,自我微醺。
孙继业,偶尔跟和尚碰一下杯。
一口酒下肚的和尚,想起那老棺材瓤子的事,越想越不对味。
他又花心思,又花钱,好不容易摆脱对方。
夫妻俩顺心日子还没过多久,王小二又过来给他添堵。
和尚想到王小二的为人,感觉他过来报丧的事,有点蹊跷。
闷闷不乐的和尚,饭还没吃完,大门口就响起动静。
和尚拦住去开门的半吊子,他塔拉着布鞋,光着膀子去开门。
大门洞里,和尚趴在门缝里,看到他媳妇站在门口敲门。
看到来人时,和尚抽掉门栓开门。
大门打开后,当他看见铺子前的场景时,火一下子就冒了上来。
他仰着头,看着门口马车上的棺材问媳妇
“你把你那死鬼老爹,拉回来干嘛?”
“难不成还要我给他披麻戴孝摆大席?”
门口的乌家两兄弟,牵着马站在那,不敢面对和尚。
乌小妹面带忧伤,低着头不敢看和尚。
光着膀子的和尚,看到自己媳妇难过的样,深吸一口气,平复一下心情。
他心想着,不能因为一个死人,搅的他全家不宁。
和尚没管自己媳妇,他走到牵着马的乌老大面前,看着车上的棺材。
“你打算怎么处理?”
车旁边的乌老三,余气未消的模样,想开口说话。
但不知为何,他还是把话憋了回去。
乌老大牵着缰绳,脸上露出一个道说不明的表情。
“他怎么说也是我们兄妹三人的亲爹。”
“人都死了,总不能不管~”
乌老大说到这里,抬头看向和尚。
“你放心,棺材在家里一晚,明儿清晨我就把他埋了~”
心里有火的和尚,看着明事理的大舅子,心里舒坦多了。
“那成~”
“先说好,我没空送他~”
一旁的乌老三这会再也憋不住。
“大哥,你管他干嘛?”
“他活着的时候,怎么对我们仨,你忘了?”
“他整天嚷嚷的要把大姐卖了,要不就是要您倒插门,换钱给他抽大烟。”
气愤不已的乌老三,跺着脚看向和尚。
“姐夫,你不知道,要不是他欠烟馆钱,人也不会到处找人联系我们。”
“整整一百五块大洋,两个月不到,他就欠这么多~”
乌老三说到这里,咬牙切齿锤了一拳棺材板。
“拉他回来干什么,直接给他扔在乱葬岗不就得了。”
“他配用棺材吗?”
乌老大听着自己弟弟的话,怒斥一声。
“够了,怎么说他也是你爹。”
乌老三听到这话,一脚踹在车轮上。
“他配吗?”
“小时候,他要把我卖了换大烟抽,他怎么不说是我爹?”
“他拿着我送煤换来的钱,去抽大烟,他怎么不说是我爹?”
“我攒了整整半年要买钢笔的钱,就被他两口抽没了。”
“大哥,你还记得,你为啥跟娟儿姐掰了吗?”
“那老不死的整天上门恶心娟儿姐,问人家要钱抽大烟。”
“你说,换成是你,你愿意嫁到这样的家吗?”
“我姐为什么二十多岁还没嫁出去,因为啥?”
愤怒质问自己大哥的乌老三,越看车上的棺材越心烦。
乌小妹听到自己小弟的愤怒声,走到他身边,安抚起来。
“别说了,人都死了,明个拉出城就埋了。”
“睡一晚,以后再也没这糟心事。”
第84章 被算计
北平夏夜,闷热如蒸笼。
月光被老槐枝叶筛碎,斑驳洒在青石板上。
北锣鼓巷,一辆马车,停在打烊的和家旧货铺门口。
黑暗的街道上,马车架子上摆放着,一具黑漆棺材。
拉车的枣红马鼻息粗重,蹄子不安刨着石板。
马车边兄妹三人,因为安葬老爹的事,发生争执。
毛寸头的和尚,光着膀子,穿个大裤衩子,站在马头边,时不时挥舞手臂,驱赶蚊虫。
满腔怒火的乌老三,因为太过愤怒,英俊稚气的面容,都有些扭曲。
妇人韵味十足的乌小妹,芙蓉般的面容上,带着三分忧愁安抚弟弟。
乌老大牵着缰绳,神情复杂看着马车上的棺材。
和尚提了提大裤衩子,叹息一声。
“行了,天也不早了。”
他看着面前的马车,想着怎么安放棺材。
这么重的棺材,单靠几个人的力气,别想卸下来。
“把车拉到仓库墙边放着,马牵进院。”
“明儿一早,大舅子你自己看着办。”
和尚背着右手,在后背挠了挠痒。
接着塔拉着布鞋,转个身往大门走。
乌小妹跟在自己男人身后,进屋去拿钥匙。
乌老三怨恨很深,他头也不回转身走进大门。
面带苦楚的乌老大,牵着马车往仓库走。
进屋的乌小妹,没有搭理跟她打招呼的孙继业两人。
她走到里屋,接过和尚递过来的钥匙,扭着细腰跑出院。
和尚看着堂屋里,不知所措的两人。
“赶紧吃,吃好回去睡觉~”
和尚此时也没心思吃饭,他转身走到里屋,拿出记载洪门规矩的书,坐在床头椅上看书。
字都没认全的和尚,单脚踩在椅面上,抓耳挠腮看着书。
书上的蝇头小字,比他娘的迷烟还厉害。
和尚几行字还没看完,连打两个哈欠。
房梁下的电灯,几只蚊虫飞蛾,在白光中乱扑通。
半个多钟,风尘仆仆的乌小妹,满身汗味走到里屋。
她看着坐在床头椅上,打着哈欠看书的和尚,不自觉笑出声。
“等我洗洗~”
和尚对于看书,那真是老太太上炕,两个字费劲。
所以他读书认字,都是乌小妹拿着书念一句,他跟着读一句。
打着瞌睡的和尚,看到自己媳妇回来,精神劲又起来了,他把书往床头柜上一丢。
“怎么个事?”
乌小妹往堂屋瞧了一眼,走到洗脸架子边,拿起脸盆。
“我先去洗洗~”
要去洗漱的乌小妹,在屋子里进进出出。
一会忘了拿毛巾,一会又忘了拿换洗衣服。
和尚坐在床头椅上,扣着脚丫子,看着他媳妇。
“我怎么娶了你这么个傻媳妇~”
端着脸盆的乌小妹,走到隔断屏风边,回头冲他笑了笑。
“在床上的时候,你咋不说这话?”
不等和尚回答,乌小妹白了他一眼,端着洗脸盆走出里屋。
坐在床头椅上的和尚,扣完脚丫后,把手指头,放在鼻子下嗅了嗅。
他看着自己媳妇,离去的背影嘀咕一句。
“这么大屁股,你不给老子生三五个带把的,看我折腾不死你。”
在等他媳妇洗澡的这段时间,和尚脑子里开始盘算,他那个死鬼老丈人的事。
他都不用深想,脑子转一下,就知道他这一家子被人算计了。
而算计他们的人,肯定是借钱给他老丈人,抽大烟的人。
那些人,绝对知道那死老头,把闺女嫁给自己的事。
而且对方也知道自己混得不赖。
那些人手里捏着,抽大烟的乌老头,使劲黑钱。
抽大烟的人,烟瘾一犯什么事做不出。
到时候拿着账本,给犯了烟瘾的乌老头画押,多少账那老东西都敢签。
至于账本上,写十块大洋还是一百大洋,还不是对方说的算。
等乌老头一死,那些人拿着账本,带着一帮打手上门要账,来个死无对证。
哪怕他不认账都不行,毕竟父债子偿,对方占着理。
华夏自古讲的忠孝廉耻,哪怕事闹大,丢人的还是他。
这事放在普通老百姓身上,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想到这里的和尚,气不打一处出。
至于王小二在里面充当什么角色,他还没想明白。
要是王小二也跟着被算计,那他心里还好受点。
要是王小二也掺和进去,他们兄弟也做到头了。
想到王小二,和尚叹了一声气。
明儿怎么地,也得去王小二那一趟。
这件事他肯定不会这么算了。
自己怎么滴也是六爷的人,多少有些名号。
要是装作啥事都没发生,别人还以为他好欺负。
同时还落了六爷的名头,这一点也是最主要的。
人争一口气,佛争一炷香。
都是道上混的,被人算计不还手,那以后也甭混了。
想着心事出神的和尚,被他媳妇用水珠子洒回神。
乌小妹湿漉漉的头发,穿着无袖花褂睡衣,站在他面前。
“回神了~”
和尚看到自己媳妇调皮的一面,直接搂着乌小妹的细腰,把她抱在怀里。
拿着毛巾擦头的乌小妹,坐在他怀里白了和尚一眼。
“月事还没走,你老实点~”
和尚听到自己媳妇口月事俩字,瞬间卸了气。
他把手从自己媳妇睡衣里抽出来。
然后躺在床上,双臂枕在头下,翘着二郎腿。
“赶紧弄,今个的书还没背~”
坐在床头椅上,擦头发的乌小妹,低着头问道。
“你不怪我?”
和尚当然知道她口中,不怪她的话是什么意思。
“怎么讲他也算是,我便宜老丈人,棺材板在门口,放一晚上也不碍事。”
躺在床上的和尚,侧着脑袋,看他媳妇擦头发。
“不看僧面看佛面,我大舅子的面儿还是要给的。”
和尚看着自己媳妇,弯腰擦头发时,领口露出来的大好风光,心里的小火苗又冒了出来,
他换个姿势,单手支撑脑袋,侧身看着媳妇的胸口。
“我听人说,嘴巴也能办事~”
擦头发的乌小妹,闻言此话,手上的动作都停了。
显然她听懂了这句话的意思。
“你是逛窑子了?还是听哪个不正经地货讲的?”
“实在不行,我把厨房里的五花肉,掏个洞。”
和尚闻言此话,瞬间没了兴致,他心虚的背过身子。
“行了,赶紧擦头发,那么厚一本书,老子啥时候能背的完~”
寒月余光还悬在树梢上,清晨的鱼白肚,已开始书写新的篇章。
天刚亮,乌老大牵着马车,叫上乌家两姐弟,拉着棺材就离开家。
躺在床上,睡意朦胧的和尚。
听到院子里,乌老大喊他小舅子出门时的喝斥声,他装作没听见,翻个身接着打盹。
公鸡报晓,睡了个回笼觉的和尚,起床洗漱。
左手茶杯,右手牙刷的和尚,站在西厢房屋檐下,看着笼中之鸟,精神不振的模样。
“这泥马,在养下去,早晚得翘辫子。”
抬着头看鸟的和尚,对着几只鸟骂道。
“真踏马难伺候~”
“不行,得想个办法,不能让你们这群鸟玩意,砸在手里~”
骂完鸟的和尚,把洗漱用品放回原位。
院子里孙继业两人,已经过来抬家具。
“行了,先跟我去填肚子~”
倒座房屋檐下,正在掀雨布的两人,闻言此话,立马停下手里工作。
嘿嘿乐呵的半吊子,走到和尚身边。
“哥,馄饨吃腻了~”
走到影壁墙边的和尚,回头一巴掌打在半吊子头上。
“你还挑食~”
“想想你爷爷跟你弟弟~”
半吊子想到自己爷爷跟弟弟,眼神暗淡了些。
背着手走到门口的和尚,回头吆喝一句。
“别忘了锁门~”
南锣鼓巷酱香包子铺。
和尚领着两人吃早餐。
半吊子桌子上,放了一屉大肉包子。
一大屉竹笼里,少说二十来个大肉包。
半吊子的手,仿佛不是肉做的,他直接上手,抓着刚出笼的包子就往嘴里送。
他只有跟着和尚出去吃饭,才能吃的饱。
和尚不会为了点钱,克扣他那点吃食。
在家吃饭,基本上只能吃个六成饱。
吃饱喝足,三人打道回府,下门板,搬家具。
忙碌一个多小时,铺子开门营业。
和尚左手茶壶,右手接夹着烟,站在铺子门口,看着两间铺子。
估衣铺,没有要搬出来售卖的东西。
反而旧货摊要搬出来的东西就多了。
旧货摊大门前,搭了一个三十平方米左右的雨棚。
雨棚下,摆放着家具,如同家居市场一般。
成套沙发,整套茶桌,全套中堂家具。
八仙桌,条几,太师椅,花架子。
条几上,座钟,梅瓶,鎏金镶嵌圆镜,寿山石四件套齐全。
一旁沙发茶几上,还摆放留声机,摆件。
靠估衣铺那侧,一排绿植盆栽争奇斗艳。
搭在棚子下的竹竿上,还挂着一排鸟笼。
十来只笼中之鸟,叽叽喳喳,声音格外动听。
看着眼前的两间铺子,和尚的成就感十足。
他坐在沙发上,品着茶,听着音乐,好不自在。
悠闲小半天,铺子里卖出三十二块大洋货物。
快到晌午时,多日不见的李秀莲,提着礼盒从洋车上下来。
坐在沙发上品茶的和尚,看着三米外的人,赶紧起身迎接。
“莲姐,找我大舅子?”
肥头大耳的李秀莲,肚子上的旗袍,都勒出一道道游泳圈。
和尚上前两步,接过对方手里的礼盒。
“我怎么瞧着您瘦了些。”
李秀莲抬起胳膊,拿着手帕,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
原本不想搭理和尚的她,听见自己瘦了这句话。
嘴角也有了上翘的弧度。
气喘吁吁的她,坐到沙发上,脸上露出一个小傲娇的表情回话。
“十来天的功夫,瘦了小二十斤。”
和尚弯着腰给对方倒冰镇酸梅汤。
“我说呢,几天不见,莲姐漂亮多了。”
倒完酸梅汤,和尚走到条几边,抱起铜镜,放到茶几上。
“您自个瞧瞧,下巴都出来了。”
“不是我捧您,瘦下来的您,不比那些花旦差。”
单人沙发上,心情大好的李秀莲,上下打量一番镜子里的自己。
“怎么了,娶了媳妇也不躲我了。”
“嘴又开始甜了~”
一旁的和尚,拿着蒲扇给李秀莲扇风。
“哪里的话,以前不是觉得自个配不上您嘛~”
“我要嘛没嘛,烂命一条,哪天出去趟事,被人砍死都不知道。”
“唉~”
照着镜子的李秀莲,用只有一条缝的眼睛,瞟了和尚一眼。
“怎么滴,后悔了?”
“你现在好起来了,也不是烂命一条,有资格娶我。”
“甭说姐不给你机会,你要有能耐休了乌妹子,我拿整个车行,当嫁妆嫁给你。”
一旁的和尚闻言此话,脸都快绿了。
哪怕他知道李秀莲在逗自个玩。
但看到她那张分不清五官的肥脸,他心里还是打冷颤。
为了缓解尴尬,和尚站起身,挠着脑袋。
“那什么,我大舅子给我老丈人下葬去了。”
“还不知道几点回来~”
起身的和尚,扭着头四处张望。
“您坐会,我给您切个西瓜。”
有点尴尬的和尚,说完一句话,立马往院子里走。
沙发上,看他离开的李秀莲,冷哼一声。
“德行~”
随即反应过来她,连忙起身,跟上和尚的步伐。
“我未来公公死了?”
“嘛时候的事?”
“怎么也不通知姐姐一声~”
她起身走路时,那肚子上的肉,晃的跟海浪一样。
一旁的孙继业,见此模样,嘴里小声嘀咕。
“乌大哥,这么俊的一个人,相中她哪点?”
第85章 六爷的推测
夏日晌午的阳光,炙热难耐。
一身汗的和尚,跟李秀莲敷衍二十分钟后,他大舅子总算回来。
姐弟三人情绪都很低迷。
坐在雨布下乘凉的李秀莲,看到乌老大回来,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
将近两百斤的她,如同一只灵活的肥猫,欢快的跑到乌老大面前。
“你爹去世也不通知一声。”
面带烦躁之意的乌老三,跟他未来嫂子打声招呼,转头回屋换衣服。
一身泥的乌小妹,跟李秀莲扯了两句,也回屋洗澡换衣服。
坐在沙发上的和尚,看到大舅子回来,找个借口支开李秀莲,开始问话。
沙发上,和尚给自己大舅子倒了一杯酸梅汤,又递过去一块西瓜。
“昨个,你从哪把老头子弄回来的?”
“一百五十块大洋,又是怎么一回事?”
乌老大,一杯酸梅汤下肚后,放下玻璃杯,开口回道。
“钱从我工钱里扣。”
和尚闻言此话,知道他大舅哥误会自己了。
“不是这个意思,咱们被人算计了,你还没看出来吗?”
“居然有人,借钱给一个快死的大烟枪抽大烟,他们难道不怕收不回来账?”
“一百五十块大洋,这事你不觉得蹊跷?”
心事重重的乌老大,听到和尚的点拨也回过味了。
他啃着西瓜,把自己知道的事,一一说来。
“昨个下午三点半,王小二找过来报丧。”
“说有人找到他,让他给咱家报信。”
“王小二过来报丧后,我们就跟着他,去了老头子死在的烟馆。”
“当时,我们赶到烟馆领尸体时,一个放印子的人,拿着账本让我们清完账,才能把尸体领回去。”
和尚听到这里,百分之百确定,他们被算计了。
和尚啃着西瓜问道。
“知道放印子的人是谁吗?”
乌老大把手里西瓜皮,放到茶几,回忆一会,开口回道。
“老头死在南横西街,三十二号福寿烟馆。”
和尚听到福寿烟馆,立马想到烟馆老板张望奎。
他咽下嘴里的西瓜瓤,皱着眉头问道。
“张望奎放的印子?”
乌老大用袖子抹了一把嘴,摇了摇头。
“不是张望奎。”
“我以前天天在那条街上混,放印子钱的人,我也没见过。”
“当时没想那么多,清了账,买副棺材直接把人拉回来了。”
和尚放下手里吃完的西瓜皮,皱着眉头询问。
“对方的名头你总知道吧?”
乌老大抬起头,跟和尚对视一眼回道。
“对方自称鸠哥。”
和尚听到这个名号,仔细在脑海里回忆,关于鸠哥这号人。
想了又想,他也没听过南横街有这么一号人。
旺盛车行就在南横街,真有这么一号人,他不可能不知道。
皱着眉头沉思的和尚,挠着下巴,自我怀疑。
他想着自己才离开南横街那片区域,一个多月,哪就冒出这么一号人。
心里有数的和尚,随便敷衍自己大舅子两句。
“吃完中饭,你在家看店,我去打听打听这号人。”
晌午饭过后,和尚跟家里人打个招呼,提上六七个鸟笼,叫上孙继业,坐上洋车,去往旺盛车行。
无所事事的李六爷,万年不变坐在院子里逗鸟乘凉。
和尚两人,一人提着几个鸟笼,走到六爷身边。
摇椅上的李六爷,看到和尚手里的鸟笼,还稀奇一番。
他穿上凉鞋,围着和尚转圈。
“稀奇事,您和爷居然提着东西上门。”
“您这是跟我炫耀您养鸟了,还是给我送礼呢?”
和尚示意身边的孙继业,把鸟笼放到圆桌边。
“您未来女婿,前段时间,掏人家宅子,弄回来这群鸟。”
“您了解我的,让我吃鸟可以,养鸟就不是那回事了。”
“这不,我就想到了您。”
“您照顾小子这么多年,我怎么得也要孝敬您一回。”
光着膀子的李六爷,蹲在鸟笼边,一副稀奇的模样,打量笼中之鸟。
他听着鸟鸣声,忍不住夸赞起来。
“这些鸟可以呀,一个个全部开了口。”
接着他又打量面前的鸟笼。
“小叶紫檀,掐丝珐琅,湘妃竹挂板,镀银葫芦挂钩,象牙鸟食罐。”
李六爷说到这,转头看向和尚。
“我泥马,你哪淘换到这么好的东西。”
坐到圆凳上的和尚,嘿嘿笑了两声。
“问你女婿了~”
蹲在鸟笼边的李六爷,吹着口哨逗着鸟。
“虎皮鹦鹉,黄雀、百灵,画眉,点颏,全都是好鸟。”
“我说你小子真是走狗屎运,掏宅子尽掏到好东西。”
坐在圆凳子上的和尚。
冲着,站在太阳底下的孙继业摆了摆手,示意他找个阴凉地方待着。
等人走了后,翘着二郎腿的和尚笑着回话。
“您喜欢就成~”
一旁逗鸟的李六爷,听到这话,开始狐疑起来。
他站起身子,坐到摇椅上,看着和尚。
“以你那爱占便宜的性子,你会这么局气?”
李六爷露出一个,仿佛把和尚看透的表情。
“有嘛事求爷,直接说,你玩这些东西,爷心里没底~”
不等和尚回答,李六爷,坐直身子,双手抓在扶手上,盯着和尚看。
“你是睡了警察局长老婆,还是杀了市长他小舅子?”
“要是这些事,我劝你赶紧跑路,别连累老子。”
跟李六爷对视的和尚,一脸您说笑的表情。
“我哪有那本事~”
“一个媳妇我都差点对付不过来,我还能去偷腥。”
“市长小舅子,跟我又无仇无恨,我杀他干嘛~”
摇椅上的李六爷,看着给自己脸上贴金的和尚,乐着骂到。
“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还挺会给自己脸上贴金。”
一句调侃的话过后,李六爷换了个严肃的表情。
“有屁快放,别跟老子扯咸淡~”
坐在圆凳上的和尚,嘿嘿笑两声,从头到尾把昨晚的事说了一遍。
听完来龙去脉的六爷,抓了抓自己的大光头,接着又躺在摇椅上闭目养神。
和尚一杯茶喝完后,六爷睁开眼睛,琢磨道。
“小子,这事没你想的那么简单。”
“对方是冲着你去的。”
六爷不愧是老江湖,他比和尚想的还深。
“放印子钱的人,是不会做亏本买卖。”
“对方不摸清借钱人的身份底细,是不会做局的。”
“没有相应的抵押物,或者担保人,鬼子马的都不会给钱。”
李六爷说的口干舌燥,他拿起桌上的紫砂壶,喝了一口水接着分析。
“对方放印子给你死鬼老丈人,肯定摸清你的底。”
“既然摸清你的底,还敢算计你,事情就没这么简单。”
和尚品味六爷的话,开始在脑海里回忆,自己得罪了什么人。
想了一圈,他也没想到得罪什么人。
和尚还没想完,六爷又开始替他分析。
“对方就是利用江湖规矩,引你上门。”
“要是不守规矩,早就绑了你身边人,给你送信。”
“你瞧着吧,对方不知在哪个角落等你上门呢。”
“看对方的意思,他觉得自己吃定你了~”
若有所思的和尚,笑了笑。
“我要是个软骨头,还能做到您面前。”
“六爷,我先走了~”
和尚说完话,立马起身往外走。
一旁候着的孙继业,看到和尚起身离开的身影,赶紧拉车就走。
摇椅上的李六爷,看到走出两步的和尚,立马吆喝起来。
“急什么~”
“给老子回来。”
几步外的和尚,听到吆喝声,转身看向李六爷。
李六爷对着他招了招手,随即冲着东厢房吆喝起来。
“串儿~”
重新坐回原位的和尚,侧头看着从东厢房走出来的串儿。
光着膀子的串儿,走到两人身边打招呼。
“六爷,和爷~”
摇椅上的李六爷,侧着头对着串儿吩咐。
“打电话给郭子,让他带几个人回来。”
一旁的串儿,听完吩咐后,转身走到北屋中堂打电话。
等串儿离开后,李六爷看着和尚说道。
“别急,我叫两人跟在你身边,真有事也能有个照应。”
六爷如同看清和尚一般。
“就那几个拉车的货,真动起手来,全他娘白送。”
六爷口中的拉车货,自然就是赖子那群人。
坐在圆凳上的和尚,也没托大,他点了点头示意知道了。
“六爷,我怎么感觉后面还有事?”
“我他娘的不会变成,人家找事的由头吧?”
躺在摇椅上的六爷闻言此话,一拍扶手,满脸欣慰的哈哈大笑。
“可以啊,老子真没看错你。”
“你跟着老子出去趟了这么多事,但凡是道上的人,谁不知道你是我的人。”
“我李府佑在北平道上,好歹混了将近三十年。”
“老子还是一个字头的二路元帅。”
“不管黑的白的,多少会给六爷我三分薄面。”
“对方要不就是刚出茅庐,什么都不懂的愣头青,想找个人当垫脚石打响名头。”
“要不就是,有人在背后算计什么,而你,很有可能就是这根导火索。”
“真要有人算计什么,那北平又要起风浪喽~”
和尚满脸凝重的模样,看着六爷。
“那小子过去发现不对劲,我可下死手了?”
李六爷看着和尚冷哼一声。
“不下死手,难道让别人对你下死手?”
说完一句话的李六爷,闭上眼睛交代他。
“别留手,有什么事,你老顶我给你兜着~”
第86章 和尚趟事1
一入江湖深似海,从此半点不由人。
江湖事,江湖人,江湖路上埋骨人。
至于前路是刀山火海,还是金山银山,那全凭个人本事了。
闯过去,便是金山银山,倒下便一了百了。
乌家三兄妹看似替父还债,可实际情况却是江湖事的导火索。
和尚可以装作啥事没发生,可以不出这个头。
但是,这只是一场试探。
背后之人,看和尚是个软柿子,下一步的行动只会更狠,躲是别想躲。
坐在圆凳上的和尚,一脸郁闷的表情,看着旁边的笼中之鸟。
“我踏马,一没立棍,二没地盘,三没趟事,怎么找我开刀~”
一旁摇椅上的李六爷,闻言此话,嘿嘿乐呵两声。
“就因为你啥都没有,别人才拿你开刀。”
和尚自然知道六爷话中之意。
他一拍桌子,咬牙切齿骂了一句。
“草踏马,这是把我当软柿子了。”
躺在摇椅上的李六爷,拿着蒲扇,扇风。
“你打算怎么做?”
热的一头汗的和尚,没有回答他的话。
他起身走到六爷屋中寻找一番。
躺在摇椅上的六爷,侧着身子看到和尚,从自己屋里抱出一个大西瓜,片汤话又开始了。
“我泥马,你是一点都不客气。”
在六爷絮絮叨叨中,和尚在圆桌上已经杀好西瓜。
他把一丫西瓜递给六爷,接着向旁边的孙继业招手。
没过一会,院子里的一群人,人手一块大西瓜。
和尚坐在凳子上,弯着腰,低着头啃西瓜。
“等会先去大烟馆,问问张望奎,看这事跟他有没有关系。”
放下蒲扇啃西瓜的六爷,嘴角的西瓜汁,顺着下巴滴落在地。
“张望奎背后的主子,都跟丧家犬一样,他没这个胆来挑事。”
和尚啃着西瓜想着心事。
六爷的独白还在继续。
“去找张望奎时,他要是怕惹事,不肯说实话,你跟他说赵大公子,怎么染上鸦片的事儿。”
和尚听到赵大公子染上鸦片的这句话,立马就懂了。
抱着西瓜啃的他,一脸西瓜汁的点点头。
一个大西瓜,六七个大男人,三下五除二就啃完。
郭大叫回来的人,没让和尚等久。
五个三十来岁的汉子,凶神恶煞走进车行。
李六爷见到来人,起身对着他们点了点头。
和尚见到他们,笑着给他们分了一根烟。
“虎子哥,麻烦哥几个跑一趟。”
他口中的虎子哥,也是李六爷的四九。
此人没脑子,大老粗一个,不过打起架不要命的狠劲,也让他混出一些名堂。
脖子上一条蜈蚣疤,让他看上去格外凶悍。
李六爷站起身看着几人。
“串儿,把老子的家底拿出来。”
一旁候着的串儿,闻言此话,连忙进屋,抱出一个不小的箱子出来。
他把箱子,放到院子里的圆桌上。
站在中心点的六爷,抚摸一下箱子盖,随即打开箱子。
一旁的和尚,看到箱子里的东西,倒吸一口凉气。
他皱着眉头,试探性问了一句。
“我就去探探底,带这些东西,有点夸张了吧?”
一旁的李六爷闻言此话,白了他一眼
“你他娘的,还想全带走啊~”
箱子里,马牌鲁子手枪,王八壳子手枪,美式手雷,弹夹,成盒的子弹,琳琅满目。
六爷拿起一把手枪,卸了弹夹,拉起枪栓检查一番,把手枪递给和尚。
接着他又给其他五人一把手枪。
拿到手枪的六人,站在一起检查弹药。
给众人分完枪的李六爷,看了一眼和尚,又不放心拿出一把手枪,别在和尚腰间。
临了,六爷又叹息一声,拿出两颗手雷递给虎子。
一旁的串儿咽着口水,看着眼前的场景。
坐在柿子树下的孙继业,看到这副场景,腿都有点软。
和尚看到六爷这个样,更肯定自己的想法。
他就是一个被别人挑刺的借口。
那些人,不是冲着六爷,就是冲着三爷。
估计北平那些回来的大家族,分配利益的事这才开始。
上回刘记纺织厂的事,也只是个开头。
心里有数的和尚,如同以前六爷出去平事的模样。
唯一不同的是,这次他是坐车的人。
带着家伙事的七人,顶着大太阳,用了半个多小时,来到福寿烟馆。
和尚走下洋车,看着极其体面的烟馆门面。
黑漆匾额上,镶嵌四个鎏金大字,福寿烟馆。
朱漆剥落的雕花木门半掩着。
门框上贴着“专供云土”“清心解乏”字牌。
泛黄招贴金墨字,被烟油熏得发黄。
门廊下蹲着两个,穿灰布衫的看场子的打手。
烟馆门口两个打手,看到和尚一群人,来势汹汹的模样。
其中一人立马进屋报信,另外一人上前搭话。
此人点头哈腰一股奴才相,走到和尚面前。
“这位爷您怎么称呼?”
他看着和尚身后,五个凶神恶煞的汉子,咽着口水说话。
“几位爷,要是有事,我进去通报一声。”
和尚没有搭理他,直接推开此人,向大门内走去。
一旁的虎子,看到此人还想拦和尚,一脚把他踹倒在地。
“在废话,小心打折你的狗腿。”
摔倒在地的人,沾了一身土,坐在地上看着和尚六人走进大烟馆。
此时路边的行人,商铺里的伙计掌柜子,看到气势汹汹走进烟馆的几人,压着声音小声讨论。
走进烟馆内的和尚,皱着眉头,看着云雾缭绕的大堂。
两排单人床,靠墙而放,中间留条过道。
每张单人床都用竹帘隔开。
八九个瘾君子,躺在床上拿着烟枪,一脸享受的表情吞云吐雾。
这些瘾君子面色蜡黄,各个骨瘦如柴。
正当和尚想找个借口发难时,烟馆掌柜子从二楼走下来。
张望奎,看到来人是和尚时,面色仿若预料到一样。
他抱拳拱手,走到和尚身边。
“和爷,您的来意,兄弟知道~”
“咱们二楼坐着聊~”
和尚上下打量一眼张望奎,一言不发带着人上二楼。
一旁的张望奎,看着来者不善的一群人,心里暗自发苦。
他的两个打手,站在张望奎身后,小声问道。
“今个能善了吗?”
叹了一声气的张望奎,没搭理打手,他跟在几人身后走向二楼。
烟馆二楼,全是单人包间。
和尚随便踹开,一个没人的包间门,大步走进去。
五个平方米的包间,装修还挺精致,成套四方桌椅,竹编摇椅,绿植。
和尚坐在主位上等待张望奎过来。
其他五人候在门口,如同门神。
提着自己华服裙摆的张望奎,满脸赔笑走进包间。
他坐到和尚身边,叹息一声。
“和爷,您的来意,兄弟知晓。”
“你们大神过招,就别难为我们这些生意人。”
和尚面无表情,一言不发看着对方表演。
张望奎看见和尚不接话茬,又开始叫苦。
“乌老头的事,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前两个月,您留的钱,跟他自个身上的钱,全用完时,兄弟就给他赶出去。”
张望奎说到这里,一拍大腿,看着和尚苦笑。
“大半个月前,人刚被赶走一天。”
“谁知道他从哪弄来钱,第二天,又住进我这烟馆里。”
张望奎赔着笑脸,看向和尚。
“您知道的,都是打开门做生意的主,有钱哪能不赚。”
和尚还是不接话茬,用不善的眼神盯着他看。
那模样仿佛在说,今个不给他一个交代,事就没完的模样。
心里发苦的张望奎,叹了一口气,接着说道。
“和爷你的名头,在东西两城,谁不知道。”
“就算没听过您的名号,六爷那可是实打实的爷。”
“我怎么敢触你们的霉头。”
“唉~”
再叹息一声气的张望奎,一脸苦楚的表情,接着述说。
“乌老头烟钱抽完后,不知道从哪蹦出一号人,跑到烟馆里,给我扔了一袋钱。”
“那人说,不管乌老头抽多少,都算他的。”
张望奎一副回忆的模样,接着述说事情经过。
“当时我还以为您派人安排的事。”
一句话说完的张望奎,停顿一会看向和尚。
“直到前天,乌老头抽死了,那人直接过来候在烟馆,说会派人过来收尸。”
“结果这一等,就等了一天半。”
“后来乌家三兄妹,过来领尸体时,我才知道,自己把事情想简单了了。”
“那人,拿出账本,直言不讳的问乌老大要账。”
张望奎回想当时的场景,苦笑一声。
“当时,我瞧见那模样,就知道对方给乌家下套子。”
“我知道您和爷的名头,我怕惹事,就上去做和事佬。”
“那会乌家老三,脸红脖子粗,硬是不肯给那个钱,更不肯领尸。”
“对方见到乌老三不配合的模样,就要上去动手。”
“我看他们快打起来时,上去拦住那些人。”
侃侃而谈的张望奎,把自己所见所闻全部讲出来。
“您知道的,我背后的主子不行了。”
“就算再不行,我张望奎在道上混了这么些年,怎么也算有头有脸的人。”
“他们在我地头上找事,也得问问我答不答应。”
坐在主位上的和尚,一言不发,跟个听客一样,拿着匕首挑着指甲缝里的污渍。
其他五人,面无表情,站在门边,当背影墙。
快说到结尾的张望奎,看着和尚那威胁的模样,只能一五一十把事情讲完。
“为了拦事,我把您的名头搬出来。”
“当时对方听见您的名头,直接冷笑一声。”
“说自己是南城鸠红哥。”
“说您要是想出这个头,就到南城虎坊桥?找他。”
张望奎说到这里,还观察一下和尚的表情。
当他看到和尚,还是一成不变的表情,接着开口。
“当时被围住的乌老大,知道好歹,他选择息事宁人。”
“清完帐,直接叫了一辆马车,把尸体给领走了。”
张望奎诉说完前因后果,有些忐忑的看着和尚。
和尚没有开口说话,就那么用瘆人的眼神,直勾勾的看着对方。
此时的气氛对于张望奎来说,有种窒息的压抑。
随着时间的推移,他的心理压力越来越大。
手里把玩匕首的和尚,看到对方额头都是细汗,他宛然一笑。
和尚脸上的笑容还没消失,他就开始说起威胁的话。
“张老板,您最好没有拿幌子逗我玩。”
“不然别怪我,把赵大公子染上鸦片的事,给捅出来。”
心理压力快到临界点的张望奎,仿佛被这句话压垮。
他满头大汗,摆着手回话。
“不敢~”
两个字说完,他从袖筒夹层里,掏出一张银票,放到四方桌上。
“天热,各位兄弟去喝杯茶,解解暑。”
和尚没有搭话,低头看了一眼桌子上的银票。
接着他用双指夹起,桌上的百元大洋银票,走出包厢。
包间里的张望奎,看到几人离开后,长长松了口气。
至于张望奎为何会如此畏惧和尚,其中说来话长。
开大烟馆的背后怎么可能没人。
他背后之人,就是伪政府官员。
如今鬼子大势已去,伪政府官员,逃的逃,潜伏的潜伏。
他的大靠山也已经跑了,小靠山自身难保。
现在的他如同没了主人的野狗,是个乞丐都能敲上他一棍。
再加上大烟馆,本就是黑帮必争产业。
他现在整天提心吊胆,怕哪天有人上门收他产业。
张望奎把人送到大门口,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嘀咕一句。
“玛德,烟馆是开不下去了~”
第87章 和尚趟事2
北平的暑气仿佛都能融化蜡烛。
蝉鸣在老槐树上环绕。
一辆簇新的人力车碾过槐树荫,车夫汗湿的脊背绷成弓弦。
后座上,寸头男人歪着腿,把一张银票递给随从。
洋车边,五个壮汉如影随形。
路上的行人,见到他们这伙人,自动避让。
离开南横西街的一群人,穿街过巷,来到永宁胡同。
胡同路口,和尚从车上下来。
下车的他,示意其他人,在旁边大碗茶铺子等候。
和尚站在路口,看着熟悉无比的街道,心中升起一种莫名的情绪。
这个点太阳正当午,住户基本上都在屋里躲太阳。
胡同里,只有几个零星路人。
和尚走到王小二杂货铺时,看到大变样的铺子,心生感叹。
王小二听从他的建议,把以前乌老大的房间,改成修车铺。
门口摆放着各种洋车零件,屋里墙上,挂着车轮。
坐在杂货铺打盹的周金花,看到门口的和尚,脸色突然有些慌张。
不过她很快掩饰好自己的情绪,装作一副欣喜的模样。
周金花,赶紧从杂货铺小门走出来。
“大伯哥,今儿怎么有空过来。”
周金花一边招呼和尚进屋坐,嘴上还没闲着。
“有段时间没见着小妹了,有空让她过来坐坐。”
和尚笑了笑,跟着对方走到铺子里阴凉地方。
他坐到周金花搬来的凳子上,打量修车铺。
“生意好吗?”
周金花,一边端茶倒水一边回话。
“还成,过得去~”
和尚接过对方递过来的凉白开。
他四处张望一下,寻找王小二的身影。
“怎么没瞧见小二?”
正在隔壁杂货铺抓瓜子的周金花,扯子嗓子回话,
“后院打孩子呢~”
和尚,皱着眉头,看向从大门内走出的人。
周金花抓了一包瓜子,递给和尚。
接着她顺着和尚的目光,看着胡同里走远的人。
“那什么,这么大宅子,空着太浪费了。”
“我跟王小二合计一下,就把你以前住的两层楼,分成单间给租出去了。”
周金花,说到这里,怕和尚不高兴追加一句。
“那什么,租金到时候按月给您送过去~”
闻言此话的和尚,心里叹息一声。
他也不想在这个小事上计较。
他把瓜子往旁边一放,找个借口回道。
“天热,上火,嘴里都起了口疮。”
有些尴尬的周金花,只想让和尚赶紧去后院找他男人。
“小二在偏院揍孩子呢~”
“要不您自个过去,铺子里没人也不行。”
和尚看着她那假到不行的表情,站起身往后院走。
等和尚离开后,周金花才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神情。
和尚顺着鹅暖石小经,看着大变样的院子摇了摇头。
原本美轮美奂的院子,现在已然变成农家小院。
菜地,被圈养的鸡,鸭,鹅。
鱼池里的锦鲤已经消失不见,只有时不时冒头的家鱼。
刚走到跨院月亮门边,孩子的哭声已经传入耳中。
和尚走到门前,看着背对着他,坐在凳子上,气冲冲的王小二。
他手里拿着竹条,指着跪在地上的大儿子骂道。
“老子挣点钱容易吗?”
“每个月花那么多钱,送你去学堂,你他娘的就这么敷衍老子。”
和尚看到跪在地上,耷拉个脑袋,抽泣的孩子,笑着敲了敲门。
听到敲门声的王小二,回头看到和尚时,把手里竹条一丢。
他站起身拿起旁边茶壶给和尚倒茶。
“来了~”
“坐~”
和尚坐到中堂八仙桌边,看着抽泣的大侄子。
“什么事儿,这么打孩子~”
王小二倒完茶,对着大儿子挥了挥手,喝斥一句。
“滚去找你娘~”
跪地抽泣的小屁孩,闻言此话,跟获救一样。
小小一个人儿,抽泣着站起身,抹着眼泪,走到和尚身边打声招呼。
“大大,大爷~”
和尚揉了揉孩子的脑袋。
“去玩吧~”
王小二看着大儿子离去的背影,骂了起来。
“我踏马的,老子每个月两块大洋,给他交学费。”
“他倒好,成天糊弄老子~”
“先生留堂作业,让写一篇两百字文章。”
余气未消的王小二,喋喋不休对着和尚控诉自己儿子的行为。
“您猜怎么着~”
“这狗东西,一篇两百字文章,愣是写了一百五十多个砍~”
连比带划的王小二,拿起桌子上的作业本,指着上面的字说道。
“你看看~”
“这他玛德写的什么东西~”
“我帮妈妈,砍鸡肉~”
“我砍,我砍,我砍砍砍~”
“愣是砍了一百五十多个字。”
“草踏马的,他咋不把我鸡儿给砍了。”
气愤不已的王小二,指着作业本,连说带骂。
“还有二十多个我字。”
王小二气的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我砍踏马个逼~”
“气死老子了~”
和尚一言不发,坐在一边,看着气愤不已的王小二。
等王小二发泄完情绪后,和尚面露微笑,轻飘飘的来了一句。
“昨天报丧,什么情况?”
此话一出,上一秒脸上怒气未消的王小二,一下子如同泄了气的皮球。
他从桌子上拿起一包烟,分给和尚一根。
把兄弟俩,点燃烟,口吐烟雾。
和尚也没追问,就坐在那抽着烟,等王小二回答。
手里夹着烟的王小二,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半支烟过后,他侧头看了一眼和尚说道。
“我娘收了放印子人的五块大洋。”
“事后我才知道~”
“钱收了,退都没退掉。”
“那群人不好惹,没法子~”
王小二说到这里,停顿一会。
一旁的和尚,面如常态点了点头。
王小二满眼愧疚之情接着开口。
“事出了,我没找到你~”
“只能硬着头皮去报丧~”
和尚闻言此话,默默点了点头。
他一句话没说,站起身子拍了拍王小二的肩膀。
等和尚走到门口时,他突然喊了一声。
“大哥~”
门口的和尚,听到这一声大哥,嘴里叼着烟都有点抖。
他回头看向有话要说的王小二。
坐在凳子上的王小二,满脸愧疚之情,低着头,手里紧紧攥着作业本,小声说了一句。
“够了~”
闻言此话的和尚,神情复杂又无奈的微点头。
等人走了后,堂屋的王小二,突然跟发疯一样,把桌子一掀,蹲在原地猛抽烟。
把兄弟俩,因为各种生活琐事,彼此家人的各种小算计,如今情分走到头。
离去的和尚,没有怪王小二。
王小二既是儿子,又是父亲,也是一位丈夫,更是一家顶梁柱。
为了生活家人,他只能放弃兄弟情。
和尚知道他口中的够了是什么意思。
他给的太多,让王小二产生了愧疚。
王小二请求和尚,以后别在对他家好了,他还不起,真的还不起。
离开的和尚,都没搭理跟他打招呼的周金花。
七月末的太阳,让和尚汗流浃背。
背后湿了一片衣服的和尚,在胡同口,叫上虎子六人。
坐在颠簸洋车上的和尚,看着倒退的街景,心中泛起无限凄凉。
江湖路,永远都是事推着人走。
他每回见到六爷,不是装孙子,就是耍滑头,把自己装作狗肉上不了大席的样。
他这么做,就是不想在江湖路上陷太深。
可事与愿违,江湖上有点风,就能让他这根杂草动起来。
这次的事,走到这一步,他已经彻底看明白。
还是上次,大家族进京抢利益的余波。
他只是个倒霉蛋,被人当刺挑。
通过这件事,小事扩大,把他背后的六爷,三爷那些大人物扯进来。
虎坊桥,是个丁字路口,往东可通北纬路和永安路,往南则是一片荒地。
往西走是明朝皇家饲养园,现在是一片贫民窟。
这里也是平民的八大胡同,各种窑姐在破烂的屋子里揽客。
各种私搭乱建的砖瓦房,棚屋,铁皮房子,让这里如同一个大迷宫。
虎仿桥是通往前门、天桥、八大胡同的必经之路。
路上车马行人络绎不绝,直至深夜仍繁华。
虎子在茶楼里一打听,就打听到鸠哥的常驻场所。
虎仿桥,永安路口交界处,往前一百米。
和尚从洋车上走下来,他站在一家二层楼洗澡堂子门口,环视一圈。
夏天的洗澡堂子,基本上没生意。
半开的大门,仿佛在等他到来。
和尚给身后五人一个眼神,然后让孙继业到对面等着。
他平复了一下心情,带人走进澡堂子大门。
跨进门槛,一股混着霉味的湿气扑面而来。
大堂里右边摆放几张喝茶八仙桌,桌腿都带着霉斑。
靠东墙摆放一排藤椅,椅子裂缝里,嵌着几根陈年毛发。
大堂左侧是收银台,一张榆木桌,桌面裂了几道缝。
一个身穿无袖马褂三十多岁的男人,坐在吧台摇椅上打盹。
和尚带着人走到吧台,敲了敲木制吧台。
“咚咚咚”的敲桌子声,也惊醒了柜台内打盹的人。
对方揉着眼睛,从摇椅上站起来。
他面带疑惑的表情,看着眼前凶神恶煞的几人。
和尚懒得跟这个小喽啰废话。
“去跟你们鸠哥说,他要等的人来了。”
那人闻言此话,一句废话都没有,立马往后堂跑。
和尚看了一下,大堂里的环境,走到靠门的八仙桌边坐下。
虎子五人,如同背影墙,站在墙边,眼睛到处乱瞄。
五个人,仔细打量大堂环境,给自己寻找可攻可守的地方。
看看哪个地方能突围,哪扇窗有裂缝,可以破窗而出。
和尚也一个模样,眼珠子乱瞟。
没一会,后堂门口,一个三十七八岁的汉子,带着二十几个小弟,走到大堂。
此人,一米七出头的个子,露在外面的胳膊,全是青色刺青。
人长的一副大众脸,但是那股子江湖气很浓。
左肩膀上一头猛虎下山的刺青,让和尚看出对方在江湖上的地位。
此人是老江湖,而且是帮派核心打手。
用六爷的话说,此人最少是个红棍,搞不好是个双花红棍。
和尚见人到来,一不起身,二不打招呼。
就坐在那上下打量对方。
鸠哥身后的小弟,看到和尚如此模样,一个个双眼冒火的看着和尚几人。
鸠哥,给了自己小弟一个眼神。
随后澡堂子半开的大门,也被关上插上门栓。
和尚给自己点燃烟,翘着二郎腿,看着坐在他对面的鸠哥。
“咱们一没过节,二没利益瓜葛,您下套引我来,是不是有些不地道。”
鸠哥,呵呵一笑,为自己点燃一根烟。
“都是混江湖饭的主,我放印子钱,也是混口饭吃,哪来不地道的说法?”
和尚看着鸠哥摇了摇头。
“鸠红,我不想跟你绕弯子,没劲儿~”
“我要是哪里得罪你,咱们江湖事江湖了。”
“你划下道,我接着就是。”
“用这种手段,让人瞧不起~”
和尚对面的鸠红,坐在板凳上,脚踩凳面,揉着脑袋。
“好一个江湖事,江湖了~”
说完这句话的鸠红,脸色一变,眼冒凶光的看向和尚。
“和尚,你踏马的还记得刘记纺织厂,死在你手里的人吗?”
和尚闻言此话,疑惑表情看着对方。
“怎么,那人跟你有关系?”
鸠红,一拍桌子张口就骂。
“草泥玛德~”
“那是老子把兄弟~”
此话一出,让两边人剑拔弩张。
鸠红二十几个小弟,立马从腰间抽出短刃匕首。
虎子几人,立马针锋相对,把藏在袖子里的短刃抽出来。
和尚环视一圈,看着对方一群,随时都要动手的模样。
“别整这一套,当我是生瓜?”
“鸠红,都是混江湖的,刘记纺织厂的事,你吖的不会不知道规矩吧?”
“是我有的选,还是你把兄弟有的选?”
鸠红听到这里,呵呵一笑。
“你没得选,我兄弟也没得选。”
“今个这事我也没得选~”
和尚听闻这句话,瞬间听懂对方的无奈。
但这句话,也给了他能安稳退场的契机。
鸠红揉着脑袋,看着和尚说道。
“那我放印子,收钱,也合规矩吧~”
“你来我地盘,问我要说法,我跟你动手,也合规矩吧~”
和尚面无表情,看着面露凶光的鸠红回话。
“郑七爷已经死了,他的那群手下,也被李三爷丢进护城河喂鱼,你凭什么找我讲事?”
“你在这唬谁呢?”
和尚说到这里,语气突然一软,神情也有点伤感。
“咱们这种人,都是大人物手里的蛐蛐,让跟谁斗,就得跟谁斗。”
“一根老鼠须,在瓦罐里那么一拨动,咱们就得分出个死活。”
和尚说到这里,直视对方的眼神。
随后他把腰间的手枪,放到桌子上。
和尚身后的虎子五人,见到和尚把家伙事掏出来。
他们衣服一掀,露出身上藏的手雷,手枪。
鸠红一群人,看到虎子五人身上的武器,瞬间气势弱了下来。
二十几个人拿着刀,把五人围成,半包围圈,站在鸠红身后,你看看我,我瞧瞧你。
鸠红看到和尚几人身上的武器,又听到和尚的话,突然笑了起来。
“兄弟是个明白人~”
一句话说完,他的笑脸又变成凶样。
“你都说了,大人物手里的鼠须一拨动,咱们就要互掐。”
“兄弟~”
“今个不见红,我没法跟那些大人物交代啊~”
鸠红听出和尚不想动手的意思。
和尚也看出了鸠红的无奈。
两人默默对视一会,仿佛达成某种协议。
和尚咧着嘴一笑。
“您划下道,兄弟接着就是~”
鸠红闻言此话,一拍桌子,大喊一声“好~”
第88章 夹缝求生存
烈日炙烤着黄土路,天气热的连蝉鸣都蔫了。
虎仿桥澡堂子,(清水池)的大门紧闭。
大门内,两帮人拿着刀枪棍棒,剑拔弩张对峙。
一帮露着刺青的二十几个壮汉,把六人成半包围状,围在墙边大门口。
人群中间一张八仙桌,坐着两位正在谈判的大哥。
屋内紧张气氛压的人不敢大喘气。
一触即发的混战,是打是和,全看两位老大的谈判。
身穿青色布衫外套的和尚,盯着鸠红的眼睛,等待他的选择。
对方要是不下台阶,他放在怀里的手,立马掏出手枪,毙了对方。
坐在对面的鸠红,看着和尚藏在怀里的手,他深吸一口气。
“七爷当时在纺织厂,靠着津门玩法,胜了一局。”
鸠红说到这里,问自己手下要来一把匕首。
他把匕首钉在桌面上,盯着和尚看。
“兄弟今个,想借着这阵风,谈个彩头。”
“兄弟赢了,你留下一只胳膊。”
“你赢了,兄弟二话不说,放你们离开~”
和尚听到他的话,就知道对方也在找台阶下。
都是大人物手里养的蛐蛐,主子手中鼠须都动了,鸠红要是不上去斗,那么绝对没有好果子吃。
但是两人都不想生死相搏,只能找个谁都能接受的方式比斗。
和尚面无表情,伸出手做出有请的姿势。
鸠红看到和尚的动作,抓住钉在桌面上的匕首。
一个使劲,匕首带动桌子被他拔了出来。
手握匕首的鸠红,割破自己的大腿裤。
只见他手持匕首,将手伸进裤腿缝中。
稍一用力,那鸠红色的大腿裤,就发出“刺啦”一声,被扯开一个大口子。
和尚看到对方完事后,拿起桌子上的匕首。
“前段时间,果子巷,有一家屠人场。”
和尚拿着匕首看着刀尖上的物体。
“不知哪位多管闲事的主,一把火烧了屠宰场。”
“结果让兄弟我没了买肉的地方。”
和尚说到这里,冲着脸色苍白的鸠红笑了笑。
“借着这个机会,又开始馋了。”
两人的比斗延续了津门文打的方式。
所谓的文打,是通过自残来吓住对方。
一方在自残中,如果挺不住,就被当做认输。
津门混混文打的规矩奇葩又血腥。
而且比斗还有细分。
一类是双方约定互殴。
挨打时,谁先喊疼认怂谁输,赢家反而靠“卖味儿”(硬扛不吭声)立威 。 ?
第二种是死签儿玩命。
比斗中,抽到“死签”者,需坐椅子挨碗拍脑袋或下油锅,围观群众还拱火叫好,堪称“行为艺术”。
第三种就是此时两人比斗的方式。
通过自残,看谁先挺不住。
旁边围着的一群人,看到和尚再次品尝美食,所有人眼神都变了。
那种眼神,仿佛羊群看见同伴,被饿狼吃了一样。
他们眼神中充斥着恐慌与害怕。
有些人,看到和尚那副德行,已经忍不住反胃。
八仙桌上,一把手枪,放在和尚面前桌角。
一个毛寸头男人,面带微笑,腮帮子扭动,享受美食。
鸦雀无声的大堂内。除了牙齿摩擦咀嚼音,就剩下一帮人的呼吸声。
和尚用餐到一半时,看向鸠红身后的一个小弟。
“兄弟,拿个茶杯,有点噎。”
被他盯着的小弟,心里有些发毛。
他感觉和尚的眼神,没有一点人味。
那感觉,自己仿佛是一头绵羊。
此人蠕动喉结,转头看向自己大哥。
坐在凳子上的鸠红,对着自己兄弟轻轻点头。
得到示意的人,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从人群里走出,去拿杯子。
当和尚看到此人离开后,咧着血红色的嘴,对着鸠红笑了笑。
他这一笑,又把鸠红身边一群小弟吓到了。
几个呼吸的功夫,去拿茶杯的男人,去而复返。
他推开人群,把盖杯碗放到和尚面前。
和尚一边品尝美食,一边看向鸠红。
手持匕首的和尚,看着桌子上的一碗水,笑着摇了摇头。
接着他用左手,拿起茶杯,把杯中之水,泼在地上。
“喝这个有什么劲~”
半句话说完,和尚盯着鸠红。
“有肉无酒,怪煞风景~”
他对面的鸠红明白和尚什么意思。
鸠红瞅着,摆在自己面前的茶碗,他解开系在大夯根的布绳。
布绳松开的一刹那,他大夯上的的坑洼处,流出泉水。
和尚满脸都是欣赏的神色,边吃边看着对方。
鸠红把接满汤水的茶碗,端到和尚跟前。
新鲜的食材,滋味也最美妙。
旁边的人,看到和尚那副样子,有的人实在憋不住,捂着嘴,跑到一边吐了起来。
正在品尝美食的他,突然用力一拍桌子。
拍桌子的声音,把所有人都吓了一大跳。
就连虎子,拿枪的手都抖了一下。
和尚咧着嘴低声咒骂了一句。
“果子巷屠宰场,送的这肉来路不明。”
骂完一句的和尚,嬉皮笑脸地看着鸠红。
周围一群人,听到和尚的话,一个个面面相觑。
各个心里发毛,腿都有点抖的感觉。
就连他带来的人,看着和尚这副德行,都像看到鬼一样
几分钟的功夫,和尚总算结束用餐。
此时大堂内的所有人,都不敢跟他对视。
凡是跟他对视的人,脑袋不自觉低下去,选择避让他的目光。
和尚看了一圈,感觉差不多了。
在玩下去,又要下不了台。
他脱下自己外套,拿着衣服擦了擦嘴。
“鸠哥,兄弟吃饱喝足了,咱们暂时玩到这。”
“以后有空来找兄弟玩~”
和尚说完这句话,鸠红一帮小弟,立马如同看见瘟神一样,自动让开一条路。
起身的和尚,把桌子上的手枪,别在腰间。
脸色惨白的鸠红,如同宴席主人一样。
他坐在凳子上,看着和尚腰间别了两把枪。
“好说~”
和尚扫视一圈鸠红的小弟,带着虎子五人离开。
虎子这边两个人,走到门口,赶紧开门。
和尚走到门口,回头深深看了一眼鸠红。
其他人依旧用防御的姿态,警惕四周人群。
鸠红看到离去的和尚,心里暗自高兴。
他从和尚脸上,看到一种惺惺相惜的神情。
此时双方比斗,在外人眼里,疯狂又莫名其妙。
其实里面暗藏玄机,隐藏两人的大智慧。
鸠红背后的主子,让他搅动风云,然后借机生事,寻求利益。
和尚这个三无人员,被鸠红当成软柿子。
结果这一捏,发现和尚不是一般硬。
有点骑虎难下的鸠红,只能硬着头皮跟和尚谈判。
通过谈判,双方都理解对方的意思。
两人都不想玩生死相搏的那一套。
他们都是大人物手里的蛐蛐,主子让斗,不敢不斗。
鸠红随便扯个幌子,用津门文打的方式比斗。
文打好啊~
一,不用生死相搏。
二,也给了自己主子一个交代,证明自己真出力了。
三,可以用自己受伤的借口退下来。
让自己主子换别人打头阵,他可以用养伤的借口,躲过这帮风波。
两人谈判时,都知道对方话中之意。
和尚自然乐意跟对方搭戏。
他也不想被人当成一个软柿子捏。
更不想以后被别人当成刺儿挑。
所以借着鸠红,把自己名头打出。
让那些挑事的人,别拿他开刀。
小人物,有大智慧。
江湖路上的小人物,没法选择自己的命运。
但是他们有自己那套生存法则,在汹涌波涛里保命。
由于北平跟津门地理关系,两地距离十分近。
从古至今,两地的混混都互相串厂子。
在北平混不下的人,就会跑到津门躲事。
在津门混不下去的人,也常来北平趟事。
北平老炮儿倾向于轰轰烈烈的群架。
而津门混混偏好“文打”这种独特方式。
所以两地混混,经常互相瞧不上对方。
北平混混经常调侃天津卫的混混。
说文斗比狠不动手,躺地喊‘舒服’是真牛!
因为此,两地也流传这么一句话。
北平的侃爷嘴皮溜,天津躺哥地板悠。
第89章 二去三爷家
日头毒辣,人心却很凉。
虎仿桥丁字路口,街面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挑着担子的老汉,街边摆摊卖西瓜的青年。
运货的马车,拉人的洋车,空的板车来往不绝。
全身衣服打满补丁的百姓,面黄肌瘦讨生活。
洋车上的和尚,面色如常。
穿着无袖马褂的他,把衣服包裹住的手枪,让虎子拿着。
等洋车穿过闹市区,车上的和尚再也撑不住。
人又不是真的老虎狮子,小一斤带毛生肉吃下去,胃难免会难受。
和尚叫停洋车,走到胡同边,扶着墙,开始呕吐。
一边的五人,面色复杂的看着和尚。
他们这一刻打内心倾佩和尚。
扶墙呕吐的和尚,把苦胆都快吐出来的情况下,总算感觉胃里舒服一点。
墙边地上,一摊呕吐物里,一团团碎肉,被胃液口水包裹着,粘液中带着丝丝血红色。
缓过来的和尚,脸色有些苍白。
他扶着腰,揉着胃,看向身边的五人。
孙继业不清楚,刚才里面发生了什么事。
他看到和尚吐成这个模样,上前一步,搀扶自己东家的手臂。
和尚对着孙继业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他再次看向虎子。
“回去跟六爷说,涨潮了~”
随即要回自己的衣服。
在五人目送下,和尚坐上洋车离开。
等洋车消失在人群中,目送的五人,这才缓过神。
虎子揉着脑袋,看着自己旁边的弟兄。
“以前不懂六爷瞧上他哪点,今儿才明白,他是个狠人呐~”
虎子四个小弟,闻言此话,齐齐点头赞同。
一个半小时后,回去复命的虎子五人,找到在院里乘凉的六爷。
虎子脱掉自己的外套,让弟兄们上交手枪武器。
光着膀子,拿着蒲扇,躺在摇椅上的六爷,眯着眼看着满头大汗的五人。
“事情怎么样儿?”
面色复杂的虎子,抓耳挠腮整理语言回答。
“我草踏马的~”
“六爷,我跟您说,他玛德个逼的。”
虎子一边说话,一边蹲在六爷旁边,把胳膊搭在摇椅扶手上。
摇椅被虎子胳膊这么一压,立马向前摇。
“您没看见那场面,我泥马~”
被幌了一下的六爷,拿着蒲扇打了一下虎子。
“我泥马,三句话你不是踏马的,就是泥马的,一句有用的都没有,滚一边去~”
被打一下的虎子,委屈的往边上挪了挪。
“还不是跟您学的~”
六爷斜着眼睛看了虎子一下,接着看向另一人。
被六爷盯着的男人,把所见所闻一句不漏的说给六爷听。
温热的风,推着天上的云彩向前走。
院子里,树叶不知第几片飘落在地。
从手下口中,听到涨潮的六爷,面带沉思之色,站起身对着听客串儿说道。
“备车~”
一晃五天过去。
时间来到八月初。
街面上的报童,每天举着报纸吆喝,向路人诉说报纸头版头条。
美军在太平洋又打到哪。
哪家商行换了大东家。
某某制造厂换了老板。
黑帮又在哪一片火拼。
道上有点新闻很快就在江湖传开。
经过上次事件,和尚的名号,在道上也越来越响。
生活恢复平静的和尚,穿着汗衫,带着草帽,满头大汗的拉着洋车跑在街头。
后座上,一个身穿无领紧身旗袍的女子,明艳动人。
她看着衣服湿透的和尚述说。
“这次见着他了。”
“不过他很谨慎,没有什么反应。”
弓腰拉车的和尚,边跑边说话。
“保持一个礼拜去一次,千万别太勤。”
“我比你更懂男人~”
后座上的胭脂红,闻言此话,笑得差点岔气。
她捂着嘴,眼泪都快笑出来。
“姑奶奶伺候的主,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什么样的鸟没见过~”
“你跟我讲,你比我懂男人~”
边笑边说话的胭脂红,左手掐腰,右手捂着嘴,笑到肚子疼。
气喘吁吁拉车的和尚,听着风铃一般悦耳的笑声,他回头看了一眼,车上风华无双的女人。
其实他一直想问胭脂红,像她这样姿色的美人,为何不去那些大窑子里当花旦。
人有千万种,命有万般苦。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运,他只好把那份疑问藏在心里。
把人送回去后,和尚拉着洋车走回家。
北锣鼓巷,二十号。
和尚看着前方三米外,棚子下坐着的人,叹息一声。
他拉着车,换个吊儿郎当的模样,走到棚子边。
“六爷,您怎么有空来我这坐?”
雨棚下,李六爷坐在沙发上,喝着茶,逗着鸟,时不时跟乌老大闲聊一句,那神情好不自在。
六爷看到,拿着毛巾擦汗的和尚骂了一句。
“贱骨头~”
和尚站在茶几边,接过大舅哥,给自己倒的一杯酸梅汤。
咕噜咕噜两口,一杯酸梅汤便下肚。
乌老大看到有客进门,跟两人打个招呼,便去估衣铺招呼客人。
和尚把汗透的马褂,号坎,草帽往茶几上一放。
他提着裤腿着坐到单人沙发上。
六爷看着,跟个泥腿子一样的和尚,摇了摇头。
“去洗洗换身衣服,跟老子去三爷那一趟。”
刚坐下来的和尚,一句废话都没说,拿着衣服,光着膀子往院子里走。
临出门前,和尚提上鸟笼,带上一盆变异兰花。
两辆洋车,一前一后,来到使馆街,十九号。
和尚提着鸟笼,抱着花盆,跟着六爷,站到五米高的黄铜兽首大门前。
这次他没有那种压迫感。
眼里有的只是对大门装修的欣赏。
门铃按响后,没让两人久等。
仆人见到两人,直接放人进去。
这一次和尚拘谨心少了两分。
他开始打量客厅里的装修。
客厅中央安放了一个天使喷泉。
南墙边,摆放一排各种各样的雕塑。
东墙区域,五米高,十米长的艺术墙上,挂着一幅幅字画。
大大小小的画作,最少百来十幅。
西墙位置是会客区,半岛沙发,吧台,如同高级俱乐部。
头顶的水晶吊灯,如同天上的繁星。
磨砂的岫玉砖地面,高级感满满。
北墙,一个圆形汉白玉楼梯通向二楼。
边上间隔六米就有一道门。
北墙四个门边,站着几位青春靓丽的女仆。
仆人把他们领到会客区,上了茶水点心随后去通报。
和尚把鸟笼花盆放到一边,坐在真皮沙发上,看着茶几上的水果点心蛋糕。
他侧头看了一眼身旁的六爷。
没成想,此时六爷,也扭过头看他,两人对视一眼,和尚嘿嘿干笑一下。
六爷眼中的威胁感十足。
那模样仿佛在说,还像上次那样,饶不了他。
两分钟过后,刘管家一脸疲惫的模样,从二楼走下来。
和尚两人,见到刘管家到来,站起身候着。
刘管家看了两人一眼,压了压手,让他们坐下。
和尚赶紧把自己带的礼物,交给对方。
刘管家让下人把礼物抱走后,对着六爷点了点头。
“伯爷来了,正跟三爷在书房商量事情,二位坐会~”
六爷听到伯爷二字,神情一震。
他试探性问了一句。
“事态这么严重?”
面带疲惫之色的刘管家摇了摇头。
“老李,你们坐会,我去书房候着。”
“等三爷谈完事,我在过来~”
刘管家临走时,看了和尚一眼。
“别拘谨,该吃就吃,该看就看。”
和尚闻言此话,半弓腰微笑目送刘管家离开。
有了刘管家这句话,和尚直接坐到沙发上,翘起二郎腿,用挑衅的目光看向,站在一边的六爷。
六爷看到他那嘚瑟的模样,直接一巴掌打在和尚脑袋上。
挨了一巴掌的和尚,瞬间老实了。
响亮的巴掌声,顿时让客厅里的仆人看向两人。
六爷对着看过来的女仆笑了笑。
两人坐在客厅里半个小时,都有些无聊。
和尚小声问六爷。
“刘叔口中的伯爷是谁?”
六爷闻言此话,皱着眉头看向和尚。
“三爷亲大哥~”
和尚闻言此话直接来了一句。
“那不是大爷吗?”
此话一出,和尚愣住了。
大爷二字一出口,有种窑姐招客的感觉,要不就是骂人的感觉。
六爷又赏了和尚一巴掌。
“别乱喊~”
随后六爷开始解释,三爷大哥的称呼。
“过去家里兄弟多,通常按伯、仲、叔、季从大到小排辈称呼。”
“玛德,现在大爷二字,越来越像骂人?”
“咱们三爷大哥,对外就让人喊他伯爷。”
明白过来的和尚,开始捣鼓茶几上的玩意。
又过了二十分钟,和尚屁股坐不住了。
此时二楼跑下来一只细犬。
此犬很有灵性,对着两人裤子嗅了嗅,就摇着尾巴跟和尚玩。
正无聊的和尚,一会挠了挠狗头。
一会拿着茶几上的点心逗狗。
一旁的六爷看不过去了,给了他一个眼神,带着和尚走到东墙。
两人一狗,站在艺术墙边,开始艺术熏陶。
墙上的作品,包罗万象,中西方画作高挂于墙。
这些艺术作品,包含油画,写意画,工笔画,山水画,抽象画,草书字帖,楷书摹本。
和尚看着眼前,一幅西方抽象油画,好奇的问一边的李六爷。
“六爷,这也算艺术?”
“怎么看着像,流鼻血时,擤鼻涕甩上去的一样?”
背着手,站在艺术墙边的李六爷,装作一副文化人的模样。
他看向和尚说的那幅油画。
墙上,一幅四四方方,两尺油画布上,一条一尺半长,不带点的斜感叹号,边缘全是毛刺的油画,映入眼帘。
六爷装作一副很懂的模样,欣赏画作。
“这就是艺术~”
“你看看这一道道毛刺,多么有艺术感。”
和尚站在画作前,左看看,右看看,始终没看出来艺术感在哪里。
“我感觉我也能做画家。”
一旁的六爷,深吸一口气。
“你踏马要是能做画家,我泥马还能做总统呢。”
和尚走到一幅草书作品前,看着龙飞凤舞的字。
“我泥马,这写的嘛玩意。”
“跟王小二家的大小子写的字,有的一拼。”
“这泥马也能叫书法?”
一旁的六爷,听着和尚,左一句我泥马,右一句这泥马,有些无奈。
他连说带比划,一会指着油画,一会指了指吊灯,一会又指了指室内喷泉。
“你瞧瞧这幅画,再看看那些雕塑,咱们能不能斯文点,别一口一个泥马。”
没好气的六爷,无奈的看着和尚。
“麻烦您,装也装的像个踏马文化人~”
一旁的女仆,听到两人的对话,实在没憋住笑。
女仆捂着嘴,噗呲一下笑出声。
随即她赶紧咬住嘴唇,对着两人鞠躬道歉。
“对不起先生,我想到开心的事,打扰您二位欣赏艺术了。”
鞠完躬的女仆,看到五大三粗,头上没毛,装艺术家的李六爷,又忍不住又噗呲笑出声。
她捂住嘴,再次鞠躬道歉。
“对不起先生,我有点事离开会,您二位有事可以按铃。”
实在没憋住笑的女仆,临走时,又笑出一声。
满脸尴尬的两人,站在艺术墙边对视一眼。
感觉到丢人的李六爷,也不装了,他给了和尚一个脑瓜崩,然后爆粗口。
“我泥马,我让你,我泥马。”
“以后再我泥马,爷煽了你。”
挨了一个脑瓜崩的和尚,捂着脑袋一脸委屈的看向六爷。
“行,我闭嘴。”
低头委屈的和尚,看到身旁细犬,跑到李六爷身后,翘起后腿,要撒尿的模样,他赶紧开口。
“六爷~”
话刚出口,就被窝火的李六爷给喝斥住。
“闭嘴~”
被喝斥住的和尚,指着李六爷身后的细犬。
正当李六爷回头看时,他已经感觉到自己脚脖子上,传来一股暖流感。
当他回过头时,刚好看到,抬起后腿,对他脚边撒尿的细狗。
和尚看到李六爷那便秘的表情时,差点没憋住笑。
恼羞成怒的李六爷,没管在他脚边撒尿的狗,反而先对着和尚脑袋打一巴掌。
此时,撒完尿的细狗,又低下头闻了闻六爷被狗尿标记的鞋子。
挨了一巴掌的和尚,才想开口时。
一个漂亮女仆,赶紧跑到两人边,对着细犬喊道。
“番茄~”
女仆对着两人笑了笑,对着地上摇尾巴的细犬招手。
当她看到六爷被尿湿的裤腿子时,连忙鞠躬道歉。
“不好意思,番茄给您带来麻烦了。”
“先生,您跟我来,我带您去换衣服~”
六爷看着鞠躬道歉的女仆,尬笑一下。
“麻烦您了~”
和尚看着跟着女仆离开的六爷,再也忍不住。
他为了保持形象,咬着自己食指关节,开始闷笑。
笑的快岔气的和尚,弯着腰,捂着肚子。
过了好一会他才缓过来。
等仆人拖好地离开后。
和尚站在艺术墙边,又开始看画。
看画的时候他嘴里还嘀咕着。
“我是瞧明白了,看不懂的就是艺术~”
第90章 二去三爷家2
金碧辉煌的客厅里,和尚站在艺术墙边,欣赏着各种艺术画。
他大老粗一个,哪能看得懂这些。
背着手装文化人的和尚,走到一幅大尺寸西洋油画前。
画中一个裸体洋妇女,身披轻纱手里拿着篮子。
和尚看着画中,一丝不挂的洋妞嘀咕一句。
“这个老子能看懂~”
摸着下巴欣赏画作的和尚,瞧见画上女人双峰,又嘀咕一句。
“有点下垂啊~”
在客厅转悠一圈的和尚,一会看看画,一会欣赏雕塑。
实在无聊的他,又走到半岛会客区,坐到沙发上,吃起水果。
去换裤子的六爷,这一去二十多分钟都没回来。
也不知,他是干啥去了。
有些无聊的和尚,坐在沙发上,东瞧瞧,西看看。
此时和尚看到被带走的细犬,又从北墙一道门里跑出来。
和尚对着几米开外的细犬,“嘬嘬嘬”了几声。
细犬摇着尾巴,跑到和尚身边。
闲来无事的和尚,开始跟狗玩了起来。
逗狗的时候,四爪朝地的细狗,尾巴摇的跟拨浪鼓一样。
茶几上的纯银勺子,也被狗尾巴打到地上。
银勺落地时发出清脆声音。
和尚看着落地的银勺,弹到茶几下面。
他提着裤腿,双膝跪地,侧脸快贴在地板砖上,撅着屁股,伸手去掏茶几下面的银勺。
刚把银勺抓在手里,和尚就感觉自己腰上有动静。
他把银勺掏出来,撅着屁股回头一看。
好家伙,细狗架央子了。
两个狗腿抱着他的腰,脖子伸的老长。
狗舌头耷拉在嘴巴外,喘着粗气,对着空气研究昆字决。。
正当他正要起身,把狗赶走时,此时和尚听见楼梯口有动静。
他回头一看,一个五十多岁的老者,走在前面,后面跟着三爷,刘管家,还有他的六爷。
四个人,站在一楼,楼梯口,跟趴在地上,撅着屁股和尚,大眼瞪小眼对视。
关键是,此犬还在那研究昆字决。
反应过来的和尚,瞬间跳起来。
他手握着银勺,满脸通红,看着四个走向他的人。
他腿边的细犬,看到和尚站起来,围着他的腿边转圈。
和尚看到走近的四人,他轻轻抖动被狗抱住的大腿。
六爷站在三人身后,脸色那个叫复杂。
此时和尚脸红的都快变成猪肝色。
他手握银勺子,对着看向他的四人比划手里的银勺。
和尚此时语言系统已经混乱。
他一会指着手里的银勺,一会指了指茶几。
走在前面的老者,面带笑容对着他点了点头。
随后侧身拍了拍三爷的肩膀,接着拄着手拐,走向大门。
三爷跟刘管家,深深看了一眼和尚,然后去送老者。
没有跟上去的六爷,站在和尚身边,握着拳头,满眼凶光看着他。
面如猪肝色的和尚,手握银勺,低着脑袋,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旁边的细犬,此时仿佛累了一样,放过和尚,向喷泉跑。
站在和尚面前的六爷,看着低着脑袋,握着勺子的和尚,深吸一口气。
他咬牙切齿,压着声音说话。
“您真是我的好门徒啊~”
“你老顶我出洋相,你踏马洋相出的比我还大。”
脑子短路的和尚,语言系统也已经混乱。
他低着脑袋不敢看六爷。
“够勺子,被狗曰了。”
“不是,勺子掉了~”
站在他面前的六爷,看见送人回来的三爷,赶紧让和尚闭嘴。
“回去再收拾你。”
“给老子站到一边去~”
和尚抬头瞧了一眼六爷,发现三爷也快走过来,他赶紧把手里的银勺放到茶几上。
三爷神情复杂的带着刘管家,坐在沙发上。
他翘着二郎腿,嘴里叼着雪茄。
站在一边的和尚,始终不敢抬头看三爷他们。
站在三爷身后的刘管家,面带微笑的看了一眼和尚。
接着扭头,看向站在和尚身边的六爷。
“六爷,你们先回去,晚上带着这小子赴宴就成。”
坐在沙发上,悠哉悠哉抽着雪茄的三爷,看着和尚像个犯错小孩一样,低着头,从自己身边拘谨地走过。
此时的他,一脸莫名其妙的表情,侧过身子,目光锁定在低着头,往前走的和尚身上。
等和尚走出四五米远时,发现身边没有六爷。
站在三爷面前的六爷,看着低着脑袋,自顾自往大门走的和尚,肝都气的生疼。
他面带尴尬,神情中还带着羞愧之色,对着三爷赔不是。
“那个,三爷。”
“唉~”
“那小子,脑子有点问题。”
“您别见怪~”
六爷一边解释,一边指着自己脑袋。
有点编不下去的六爷,一副爱咋地就咋地的模样,也不解释了。
四米开外的和尚,愣在原地,回头看了一眼六爷。
刚才他听到刘管家说,让他们回去的话,脑子都不带转弯的他,只想快点离开这个尴尬之地。
和尚低着脑袋,小心翼翼走回原位。
三人表情各异,一言不发看着和尚又走回来。
半岛沙发会客区。
站在茶几边,想要钻地缝的和尚。
站在一边想掐起和尚的六爷。
似笑非笑坐在沙发上,抽着雪茄看向两人的三爷。
憋着笑,站在三爷背后的刘管家,共同组成这幅生动的画面。
沙发上的三爷,口吐烟雾,对着六爷挥了挥手。
站在和尚身边的六爷,看懂三爷意思后,他点头弓腰,转身离开。
等他走出几步时,发现和尚低着脑袋,还站在那。
快要崩溃的六爷,在三爷两人的目光中,尴尬一笑。
接着走到和尚身边,抓着他的衣领就往门口走。
脑子混乱一片的和尚,就这么被六爷拽着脖颈衣服,走出大门。
坐在沙发上的三爷,手臂搭在沙发上,侧着身子,看向离去的两人。
等人走出大门后,三爷对着身旁的管家说道。
“是个趣人~”
候在一旁的刘管家,听到主子的话,立马回复。
“那小子,人有时候是有点癫。”
“不过,为人处事,还有那股子狠劲,在同辈中,可以说出类拔萃。”
停顿一下的刘管家,接着说了一句。
“可以培养~”
抽着雪茄的三爷,闻言此话,坐正身子,点了点头。
“咱们的二路元帅,以前不是这个样吧~”
一旁的刘管家,笑呵一声。
“有这么个活宝门徒,还能正常就怪事。”
弹了弹烟灰的三爷,站起身子。
“既然可以培养,你多上点心~”
闻言此话的刘管家,跟随在自己主子身后,走向二楼。
画面回到六爷两人身上。
抓着和尚衣领的六爷,在仆人恭送下走出大门。
等五米高大门关上后,松开和尚衣领的六爷,立马就想揍人。
拳头都举起来的六爷,看了一眼大门,感觉在三爷门口打人不合适。
他放下拳头,深吸一口气。
站在门边的和尚,抬头瞧了一眼六爷,随后开始整理自己衣服。
六爷看到他那副德行,实在忍不住。
举起拳头,就要打和尚。
和尚看见六爷要揍他,立马往旁边走了几步。
咬牙切齿的六爷,气到肚子疼。
他也不管是不是在三爷家门口。
又上前走了两步,想要揍和尚。
和尚看着暴跳如雷的六爷,立马躲在罗马柱后,伸个脑袋观察对方的脸色。
七窍生烟,三尸跳神的六爷,深呼吸一下,换个表情,对着和尚笑嘻嘻招手。
“不揍你~”
和尚半信半疑,从罗马柱后面走出来。
当他离六爷还有三四步路时,六爷抬起手上前两步,做势要打和尚。
见此模样的和尚,后退两步。
六爷举着手,满脸铁青的模样,又上前两步。
和尚看到六爷上前两步,他保持距离后退两步。
此时的画面,如同两个在跳恰恰舞的老爷们。
六爷上前两步,和尚就后退两步。
实属无奈的六爷,生着闷气,转身走下台阶。
和尚看着离开的六爷,他正想跟上。
没曾想,四米开外的六爷,站在台阶上,跺着脚给了自己两耳光。
同时还呐喊一声。
“作孽啊~”
和尚看着跺着脚,抽着自己耳光离开的六爷,他的心情也从刚才,想钻地缝的尴尬中,缓了过来。
由于六爷呐喊声太大,引来三爷府里的下人注意。
五米高的黄铜门打开一人宽,一个仆人,疑惑的看着扇着自己耳光,离去的六爷。
和尚不好意思的对着,门内的仆人,笑了笑。
他指着六爷的背影说道。
“六爷搞艺术呢~”
等六爷的背影消失不见,和尚赶紧跑下台阶,追了过去。
等他跑到街面上,看到不远处,坐在马路牙子上,抽烟的六爷,接着畏畏缩缩走了过去。
和尚心惊胆战的坐到六爷身边,静等挨揍。
没想到坐在马路牙子上的六爷,自顾自吸烟,根本不搭理他。
和尚坐在他身边,一言不发看着车水马龙的街道。
半支烟过去,六爷弹了弹烟灰,一脸深沉模样,侧头看向和尚。
“那狗克咱爷俩~”
和尚面无表情,点了点头赞同。
“是有点克~”
闻言此话,微微点头的六爷,弹了弹烟灰,看着和尚的脸说话。
“你也有点克我~”
此言一出,和尚不知如何回应。
他尴尬的回了个笑脸。
两句话过后,六爷坐在马路牙子上侧头一直看着和尚。
和尚被六爷的目光,看的有些不知所措。
他捡起旁边地上一片树叶,在手里揉捏。
六爷看到和尚的那副德行,低着头抽烟。
一口烟雾吐出后,六爷幽幽说道。
“我在三爷面前,都快把你夸上天。”
“结果转头就看到你被狗日。”
和尚听到被狗日这个词,尴尬的抠脚趾。
不等他解释,六爷突然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晚上跟我赴宴~”
和尚坐在马路牙子上,听到赴宴神色也回恢复正常。
六爷弹了弹烟灰,看着街面上路过的汽车。
“这次赴宴,对你来说,是鲤鱼跃龙门的机会。”
“跳过去,北平这块地界,以后黑白两道都得给你三分薄面。”
“跳不过去,摔死了,也别怨天尤人。”
和尚听闻此话,手里揉捏树叶的动作都停住了。
他侧头看向六爷,眼中有股说不清的神色。
“做条鲤鱼挺好~”
坐在旁边的六爷,丢掉烟头用脚碾灭。
“躲不过去~”
闻言此话的和尚,不再说话。
愣神的看着街面上,人来人往的场景。
六爷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
“回去跟家里安排一下,毕竟~”
六爷话没说完,和尚自然听懂他什么意思。
直白来说就是提前安排后事,万一他渡不过这关,也好让家人有个准备。
六爷看见还在愣神的和尚,叹息一声。
“回去吧,晚上六点到车行找我。”
和尚起身跟在六爷身后,他随后问了一句。
“三爷今天赴谁的宴?”
走在前面的六爷,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大洋,接着头也不回把大洋抛到身后。
和尚跟在六爷身后,伸手一把抓住半空的大洋。
他张开手掌,看到手心里袁大头银圆,面露疑问。
和尚加快脚步,走到六爷身边。
“他不是早没了?”
六爷一副看白痴的模样,看向和尚。
“他家老四~”
第91章 赴宴1
在这个动荡不安的年代,人上人的体面,是以无数底层百姓骸骨做支架,血肉做填充,支撑他们的诗情浪漫。
深陷江湖路的和尚,他已经没了后退的资格。
只有勇往直前,披荆斩棘,杀出一条血路,才能保持自己想要的安稳生活。
心事重重的和尚,坐在孙继业拉的洋车上回到家。
下了车的他,恢复了往日的模样。
走到铺子里,问问三儿生意如何,跟大舅哥闲扯两句。
后院北房屋檐下,乌小妹正在拆解回收的破棉袄。
坐在马扎上的她,拿着剪刀,剪开棉袄布料掏黑棉花。
乌小妹看到和尚回来,如同往常一样,絮絮叨叨说着家长里短。
和尚搬把椅子坐到他媳妇旁边。
乌小妹皱着眉头,一边掏着黑棉花,一边说话。
“跟你说一事。”
和尚嘴里叼着烟,哼唧一声。
乌小妹闻着棉袄难闻的气味,屏住呼吸说话。
“咱家铺子收的东西太多了,仓库已经放不下。”
“还有铺子里人手也不够。”
“有时候你不在,大哥出去掏宅子,铺子里忙不过来。”
“半吊子,只能出体力。”
“继业,老是跟你出去跑,铺子生意好的时候,三儿跟我忙不赢。”
“有时候,大哥刚出去掏宅子,下一个送信的电话又响了。”
和尚听着媳妇絮絮叨叨的话,伸出手摸了一把乌小妹的脸蛋。
乌小妹翻了一个白眼,用胳膊推开和尚抚摸她的手。
“说正经事呢~”
和尚笑了笑,吸了一口烟幽幽说道。
“床底青砖下,我藏了些钱。”
“我在师父那,还放了一些东西。”
和尚说到这里,突然犹豫,要不要把他秘密基地里说出来。
他叹息一声,决定还是不说了。
“那些钱足够咱们吃喝三代人。”
“要是感觉累了,就把铺子关了。”
“不关的话,在顾俩伙计,让大舅哥带。”
正在掏棉花的乌小妹,闻言此话,停下手头工作。
她用疑惑的表情,侧着抬头看向自己男人。
“怎么了这是?”
“生病了?”
两句话问完,乌小妹用围裙擦了擦手。
随后用手背,放到和尚额头上量体温。
和尚拨开媳妇的手臂,低头看着她的眼睛。
“你说,我以后要是哪天病死了,或者突然没了,你会不会给我守寡?”
乌小妹闻言此话,用责怪的眼神,抬起手打了一下和尚。
“天天胡说八道什么东西~”
“吃撑了,还是闲出毛病了。”
乌小妹白了和尚一眼,开始说反话。
“你要是突然没了,姑奶奶我,拿着你的钱,去找个白俊的书生,跟人家生一窝小崽子。”
乌小妹说到这里,想到什么,嘿嘿乐了起来。
她扭头看了一眼身旁的和尚。
“瞧你黑成什么样,估计咱们生的小崽子,都是酱油色。”
“要是儿子还好,黑就黑点。”
乌小妹说到这里,转身看向和尚,一脸担忧的模样接着说道。
“你说,要是闺女也跟你一样黑,以后咋嫁人?”
和尚听着自己媳妇杞人忧天的话,笑着摇了摇头。
“怀都没怀上,瞎操什么心。”
此话一出,乌小妹眼神有些黯淡。
她低着头拿起剪刀,拆开棉袄袖子。
“你跟头牛似的,每天要个没完。”
说话的她,还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
“你说我这肚子,咋就一点动静都没有?”
一脸担忧之色的乌小妹,抬起头看向和尚。
“你说我是不是身体有问题?”
和尚伸出手,捏了一下她的脸蛋。
“瞎扯什么,咱们拜堂才多久。”
“生孩子又不跟兔子下崽似的,一年好几窝。”
说完话的和尚,抬起头看向蔚蓝天空。
乌小妹闻言此话,点了点头。
“也是~”
蹦出两个字的她,手里剪刀还没动两下,又抬头看向和尚。
“斜对门何嫂子说,办事时,屁股下垫个枕头,怀上的机会大一些。”
乌小妹说到这里,眼里已经没了光。
她那不争气的眼泪,突然从眼角流出来。
和尚看到自己媳妇,突然哭的模样,有些心疼的给她擦眼泪。
乌小妹侧着头,看着眼前,捧起她的脸蛋,给他擦泪的男人。
“你放心,就算你真没了,我给你守寡一辈子~”
乌小妹又不傻,她跟和尚睡在一张床,自己男人什么德行,她还能不清楚。
上午跟六爷出去一趟的和尚,回来就跟交代后事一样,她脑子一转就知道怎么回事。
面带微笑的和尚,捧着她的脸颊,俯身低头轻吻一口她的嘴唇。
抬起头的他,一脸柔情的模样,看着泪流不止的她。
“记住了,你男人姓阮名富仲。”
“耳朵元的阮,富贵的富,人字旁的中。”
他松开自己媳妇的脸,叹息一声,看向天空。
“你男人命硬着呢,哪能这么容易死。”
和尚说完一句话,低头看着泪流满面,剪棉袄的媳妇。
“甭哭,你要是不给老子生十个八个,大胖小子,老子每天晚上折腾不死你。”
和尚说完一句话,转身进屋换衣服。
换好衣服的和尚,走到院子里,回头深深看了一眼,坐在那面色愁容的女人。
随后他毅然转身离开,这个让他留恋的家。
屋檐下,眼角还挂泪的她,痴呆的看着和尚离去的背影。
当他的身影消失在影壁墙时,绷不住情绪的她,坐在马扎上,埋头在双膝上,失声痛哭。
残阳似血,天涯何处是归程。
两辆洋车再残阳下,停在梨园胡同口。
北平所谓的梨园,并不指某一个地点。
梨园的发现历史背景,是以乾隆八旬大寿,徽戏班子进京形成的京剧文化。
乾隆大寿过后,出尽风头的徽戏三庆班,留在四九城发展。
三庆班落脚点,在正阳门外粮食店街。
三庆班在京城大获成功,慢慢的发展成剧坛之首。
后来又有四喜、启秀、大景和等班进京,也在大栅栏一带演出。
慢慢就形成了戏班子集中区,也就是现在的梨园。
其中以三庆、四喜、和春、春台四家名声最盛,故有四大徽班晋京之说。
从此宣南陕西巷、韩家潭、石头胡同等地,就形成了现在的梨园。
石头胡同口,六爷带着和尚从洋车上走下来。
他们身后还跟着二十来个壮汉。
下了车的和尚,跟在六爷身后,向胡同里走。
石头胡同里有一处梨园。
今天他们目的地,就是这处梨园。
胡同里,已经没了往日的喧嚣。
摆摊的商贩,流动人口,蹲点车夫,巡街的警察,全部消失不见。
整条胡同已经被清街。
胡同里三步一岗,五步一卫。
一群人走到一处三进院广亮大门时。
被几个身穿西服的守卫给拦下。
六爷让其他人待在门口等着。
他跟和尚接受守卫的搜身检查。
检查完毕后,一个下人,带着六爷两人穿过垂花门,走到后花园一处戏楼门口,下人示意二人进去。
戏楼内,朱漆梁柱如蟠龙盘踞。
地面铺满红地毯,中间一个大戏台,下面摆放三排桌椅。
三排桌椅,九张茶桌,十八把交椅。
戏台两侧,是通往二楼的雕花木楼梯。
和尚跟在六爷身后,走进戏楼大门。
门内一个下人,把两人带到二楼观看台,示意他们在这待着。
二楼观看台,三十来个平方,只有一张四方桌两把交椅。
红漆梁柱上描金画凤,红毯铺地。
戏台木围栏,通体镂空雕着百鸟朝凤图。
看台靠墙一面,已经有四人靠墙而站。
六爷路过他们身边时,抱拳拱手打招呼。
和尚也是一样的模样,跟四人招呼。
四人中,有一人,和尚前段时间还与他比斗过。
鸠红见到和尚时,面带微笑抱拳拱手还礼。
六人一句话都没有,靠墙而站。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本场宴会主角正式登场。
气势威严,身材魁梧的李三爷,一身淡蓝色西装,龙行虎步从右边楼梯走上来。
一个梳着油头,身穿黑色锦衣长袍,身材消瘦,四十多岁的男人,踏着楼梯,从左边楼梯口走到观看台。
和尚见到此人,就知道他是袁四爷。
此人也是今日跟李三爷谈判的对手。
此人眼神深邃且温和,鼻梁高挺,面部轮廓立体,气质儒雅中带不羁,还有些霸气。
袁四爷跟李三爷,走到观看台中央,抱拳拱手打招呼。
两人客道一番,纷纷入座。
威严霸气的李三爷坐到背椅上,对着身边侍从,招了招手,示意可以开戏了。
坐在背椅上的两人品茶两天,如同多日不见的好友。
没过一会,戏楼灯光熄灭,只留戏台上的舞台灯光。
还有二楼观看台上的两盏照明灯。
和尚六人,靠墙而站,隐藏在黑暗中。
整个戏楼有灯光处,只有戏台,跟二楼观看台。
其他地方都陷入了黑暗中。
一声锣鼓声响起,戏剧正式开始。
戏台上唱着生死离别,看台上李三爷与袁四爷,谈笑风生。
袁四坐在背椅上,一边看戏,一边把手放在大腿上跟着打节拍。
“三爷,您捧尚,袁某独宠程。”
“原本你我二人,应该在戏剧上多有交流,不应该有分歧才对。”
李三爷看着戏,品茶,等待袁四爷接下来的话。
左边背椅上的袁四爷,从长袍怀里掏出一个玛瑙描金鼻烟壶。
他打开鼻烟壶盖,倒出一点白色粉末,放在自己右手大拇指盖上。
接着袁四爷低首,把大拇指放到自己鼻孔边。
他猛然一吸,指甲盖上的粉末,便消失不见。
此时,眯着眼的袁四爷,如同行周公之礼后的男人,脸上露出一泻千里的舒爽表情。
完事后的袁四爷,把鼻烟壶递给手下。
他半眯着眼,精神劲还没从刚才的舒爽中缓过来。
“三爷,您说什么是人情世故?”
一旁的李三爷,左手端起茶盖杯,右手拿着杯盖,抹了抹茶沫子。
他低首对着杯里热茶轻轻吹了一口气。
一旁的袁四爷翘着二郎腿,把右臂垫在椅子扶手上,斜着身子看戏,同时又在等李三爷回答。
抿了一口茶的李三爷,放下茶杯面带微笑的回答。
“有人说,人情世故是阿谀奉承,溜须拍马。”
“更有人说,人情世故,是弱者的生存法则。”
“还有人说,人情世故,是圆滑通融。”
一旁的袁四爷,听到阿谀奉承四个字,眉头微皱。
右边的李四爷,用小拇指盖,轻轻弹了弹自己胸口衣服上,看不见的灰尘。
“可是我认为呢,人情世故是礼节,更是看不见的规矩。”
“没有礼节的人,必定孑然一身,举目无亲友。”
“不懂规矩的人,在这个社会上混,一定四处碰壁,举步难行。”
“人情讲究的是往来,事故说的是门道。”
此时台上的戏曲,来到精彩部分,坐在左位的袁四爷,轻轻鼓掌为戏剧演员喝彩。
“好~”
他这声好,也不知是为台上戏剧演员喝彩,还是赞同李三爷的见解。
李三爷眼神轻瞟一下袁四爷,随后抬起手,问自己手下要根烟。
鼓完掌的袁四爷,侧着身子,对着点烟的李三爷比了个大拇指。
“三爷见解深~”
“可是呢~”
袁四爷说到可是呢,收回了大拇指,捏了一下鼻翼。
他微皱眉头,半眯着眼侧身看向李三爷。
“人情要讲场合,事故更得分地点。”
点字被他拉了一个长尾音。
说完一句话的袁四爷坐直身子,看向戏台。
“您要是跟人耍钱,斗蛐蛐~”
袁四爷说完半句话,停顿一下,侧头看向抽烟的李三爷。
“可是,罐儿里的俩跳虫,掐架的时候,跟您玩人情世故这一套,您该怎么着?”
左边的李三爷,扭过头跟袁四爷对视。
他一字一句,慢半拍说出自己的见解。
“人与人之间要讲人情世故,虫儿们也有自个一套生存法则~”
袁四爷听到这里,伸出食指,指向自己胸口。
“您的意思是,我袁某人错了?”
闻言此话的李三爷轻轻摇了摇头。
“您没错,他们也没错。”
“不管人也好,虫儿也罢,不都是为了口吃食,活下去~”
李三爷说到这里,再次转头看向眯着眼的袁四爷。
“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袁四爷听闻这句话,伴随着鼓声跟着鼓点拍手。
“没错~”
“是这个理儿~”
面容略带感慨的袁四爷,停下鼓掌的动作,把手放在腿上,食指与大拇指间来回揉搓。
“不讲人情,遇事时没人帮,不能怨天尤人,更别怪老天不公~”
“不讲规矩,更别怪他人,人情寡淡,不给方便~”
“三爷~”
袁四爷喊了一声三爷,坐直身子,脸色严肃的侧头看向李三爷。
一旁的李三爷,也收起了风轻云淡的模样。
他也侧头跟袁四爷对视。
“您说~”
袁四爷看着李三爷有请的手势,开口说话。
“三爷,你我可谓英雄所见略同。”
“咱们接着听戏。~”
台上人儿浓妆艳抹,台下看客神情忘我。
台上人儿一声“汉兵已掠地,四面楚歌声。”
台下看客,忧愁已再脸上露了头。
袁四爷端起盖杯,抿了一口茶水润润喉。
“正所谓得饶人处且饶人,郑七爷一把年纪了,也到了退休的年纪。”
“您既然赢了,为何不留他一条生路?”
“常言道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放下茶杯的袁四爷,侧头看了一眼李三爷,接着侃侃而谈。
“现在人家儿子,女婿,族里兄弟,过来找您要说法。”
袁四爷话说到此,转头看了隐藏在黑暗里的六人一眼。
随即回过头,看向李三爷。
“又碰到两只,会讲人情世故的蛐蛐,您说,袁某夹在中间该如何是好~”
“一边是袁某亲戚,一边又是我好友。”
“亲朋好友掐了起来,您说袁某该站哪头?”
袁四爷说到这里,还握起拳头,伸出两个大拇指,比划掐架的动作。
李三爷闻言此话,看到袁四爷的动作,面带微笑回话。
“赌场无父子,既然上了赌桌,就没有长幼尊卑的说法,输了就要认。”
台上的戏曲,还在咿咿呀呀唱个不停。
叮咯咙咚呛的鼓声,锣声,快板声,环绕在戏院。
台上霸王一声“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
二楼观看台上,面带伤感的袁四爷,仿佛梦回千古,自身化为霸王,一股悲情与壮烈的气息由心而生。
第92章 赴宴2
(喜欢看本书的朋友,能力范围内,能支持一下,感激不尽。)
天际的云彩,如同被熊熊烈火点燃一般,橘黄色中掺杂着血色。
北平白日的喧嚣渐次退去,夕阳的余晖像打翻了的橘色颜料。
肆意地泼洒在青石板路上,将街道染成一片暖融融的橙黄。
北锣鼓巷,何家旧货铺门口。
乌小妹领着两辆马车回到家。
两辆马车上,装了两副黑棺材。
路上来往的行人见此一幕,窃窃私语。
旧货铺柜台内,正在给顾客包装物品的乌老三,见到自己大姐弄回两副棺材,他心头一紧。
乌小妹站在两辆马车边,从怀里掏出两张百元美刀,递给马夫。
穿着无袖马褂的男人,接过钱,对着两张美刀看了又看。
此人跟同伴商量一下,走到乌小妹身边小心询问。
“夫人,给的太多了~”
乌小妹面无一点表情,她看着两辆马车上的棺材,叹息一声。
“马车留下~”
在铺子里忙完的乌老大,走出铺子,面露沉思之色,来到自己妹妹身边。
一旁两个马夫,合计一下,笑容满面拿着钱离开。
乌小妹给了自己大哥一个笑容。
“哥,今天早点收摊~”
“对了帮个忙,把马车牵到仓库放着。”
乌老大牵着缰绳,站在原地,盯着自己妹妹看。
两兄妹相视无言,乌老大面色愁容的牵着缰绳,把马牵到仓库。
乌老三忙完手头工作,他立马走到自己大姐身边。
“姐你抽哪门子疯?”
“弄两副棺材回来干什么?”
乌小妹依旧面如桃花,她轻轻抚摸自己弟弟的脑袋。
“别问~”
“收摊吧~”
说完几个字的乌小妹,走向大门。
乌老三如同跟屁虫一样,围在自己姐姐身边来回转。
他跟在姐姐屁股后面,在几个屋子里进进出出。
直到自己姐姐端着脸盆,走进洗漱间洗澡,他才愣神的站在门口发呆。
乌老三看见自己姐姐这副模样,彻底慌了神。
他赶紧跑出去,寻找自己大哥。
十三号仓库门口,乌老大把装着棺材的两辆马车,靠墙而放。
两匹马被他牵到院子里安顿好,他蹲在门口抽着烟发呆。
急得满头大汗的乌老三,看到蹲在仓库门口,抽烟的大哥,他说话声都开始颤抖。
“哥,大姐不对劲~”
乌老三停顿一下,试探性问了一句自己大哥。
“你说是不是姐夫出事了,大姐要跟着去?”
乌老大看了一眼自己弟弟。
“回去收摊,你哥我心里有数。”
乌老三看见自己大哥,那副冷漠的模样,他急得团团转。
“不是~”
“大哥~”
急的直跺脚的乌老三,语言系统都有点错乱。
“你想个办法啊~”
“难不成眼睁睁,看着大姐去死?”
乌老大站起身,用脚碾灭地上的烟头。
他面带愁容看着自己慌了神的弟弟。
“你哥心里有数,不会让自己妹儿出事,”
乌老大为了让自己弟弟安心,他嘴角一挑,笑着拍了拍自己弟弟的肩膀。
乌老三六神无主看着大哥,又侧头看向旧货摊的方向。
“不行,我得回去盯着。”
乌老大一把抓住,弟弟的胳膊。
被抓住手臂的乌老三,面色慌张回头看向哥哥。
“不用盯,你姐夫没消息前,你姐不会做傻事。”
满心忧愁的两兄弟,一前一后走回铺子。
乌老大心事重重,带着三人开始收摊打烊。
北房,里屋。
残阳透过雕花窗棂,照在鎏金缠枝纹镜面上。
镜子中,一个美人儿,一袭绛红旗袍裹身,侧头戴上珍珠吊坠。
红木浮雕花鸟纹梳妆台前,乌小妹坐在三弯腿凳上,从抽屉中,拿出一个锦盒。
身为人妇的她,画上新娘妆后,清丽脱俗妆容里,带着三分妩媚的韵味。
眉目间既有旧式女子的含蓄,又透出淡雅风华。
手中的锦盒被打开,里面装的是和尚给她定情信物。
乌小妹低着头,愣神看着盒中之物。
金镶玉,凤求凰白玉手镯,曾经带她飞出,暗无天日的深渊。
那个皮肤黝黑,没个正形的男人,撑起了她的一片天。
如今她的天快塌了,她的心仿佛跌入深渊。
以前看书时,她不明白书中女子,为何会为了一个男人殉情。
现如今她懂了~
可是这份明白,让她痛彻心扉。
眼角带泪的她,拿起盒中手镯,戴在右手脖上。
玉镯戴在手上,这一刻她感觉与和尚的命运,紧紧相连在一起。
她拿起梳妆台上的手帕,轻轻擦拭眼角。
乌小妹对着镜子笑了笑,想用最好的一面,等待她的心上人归来。
镜子中的她,眉眼如画,眼波流转间似有星辰坠落。
唇色如樱,笑靥如花,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妆扮好的乌小妹,穿着嫁衣,画着新娘妆,走到中堂,坐在八仙桌右边背椅上,等待她的命运。
一袭红妆配美人,两幅黑棺承命运。
正如她们婚礼时宣誓一般。
执子之手,白头偕老。
既然做不到与他白头到老,那她要陪他黑发入棺。
红衣进,白衣出,红轿子,黑木棺,唢呐一生听两回。
绫罗飘起遮住日落西,奏一回断肠的古曲。
抬起画面如此的美丽,孰不知是谁的墨笔。
残阳渐逝,黑夜降临。
她头顶的那片云,随风飘荡到他所在的戏楼。
石头胡同,梨园戏楼。
二楼观看台上的两位大人物,还在唇舌交锋。
隐藏在黑暗中,靠墙而站的和尚,听闻两人的对话,心情跌到谷底。
今日如果三爷松点口,或者拿他换取利益,那么他将死无葬身之地。
站在他旁边的六爷,仿佛猜出和尚的心思。
他侧头给了和尚一个安心的眼神。
黑暗中,和尚透过余光,看到六爷的瞳孔折射的光,面容生硬回了个笑容。
戏台上,虞姬还在唱着一曲相思断红尘。
观看台上,一张方桌两把交椅。
左边的袁四爷,面带悲情,看了一眼旁边的李三爷。
“有人评价霸王,只有匹夫之勇与妇人之仁。”
“可袁某却不这么认为。”
右边李三爷,看着面带悲情的袁四爷,等待其接下来之话。
袁四爷,端起盖杯,抿了一口,看着戏台上的霸王。
“人无完人,金无足赤。”
“?勇武之人必然鲁莽。”
“专一之人必然偏执?。”
“而袁某独喜霸王之专情与有义。”
“成大事者,十之有九无情无义。”
袁四爷说到这里,侧头轻笑看向李三爷。
“人要是只为利益,变得无情无义。”
“最后落到,连个说心里话的人都没有,您说,那活着还有什么劲?”
李三爷面带沉思之色,对着袁四爷叹息一声。
“有情有义是好事,但是得分人~”
“更得看彼此站在什么高度。”
“霸王之情让虞姬落到自刎。”
“其人有义,八千江东子弟,更是落个无埋骨之地。”
“四爷~”
李三爷喊了一声袁四爷后,面带无奈之色,看向对方说话。
“大人物的专情有义,是要付出代价的。”
此时戏台上,虞姬拔剑欲要自刎。
她万般留念,看向不肯过江东的霸王。
“君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
二楼观看台上,袁四爷看到虞姬拔剑自刎,仿佛化身霸王。
他右手捂着自己心脏,面露痛苦之情。
台上楚霸王的唱词已经开口,台下的袁四爷才缓过劲。
他坐在背椅上,深吸一口气,缓解自己的情绪。
袁四爷侧头,对着李三爷报以微笑致歉。
“让三爷见笑了~”
李三爷同样报以微笑开口。
“四爷真乃有情有义之仕。”
袁四爷端起盖杯,浅尝一口茶水。
“袁某虽不是霸王,但也不是两只虫儿,能戏弄的主。”
此话一出,靠墙而站的和尚,全身一颤。
自己是死是活,全看三爷的回答。
他背着手攥紧拳头,手心都开始冒汗。
放下茶杯的袁四爷,侧头看向李三爷,等待对方的回答。
李三爷侧头直视袁四爷的双眼。
“四爷既然觉得自己被羞辱,那您想如何讨回这份面儿。”
袁四爷闻言此话,突然拍着腿笑出声。
他如同听到什么好笑的事儿一般。
十几个呼吸过后,袁四爷的笑声骤然停止。
他对着身后摆了摆手,仆人把手巾递过来。
拿着手巾,擦拭眼角笑泪的袁四爷,轻轻摇了摇头。
“三爷,您太小看袁某的气量了~”
擦好笑泪的袁四爷,把手巾还给仆人。
“袁某虽不是楚霸王,但是这点肚量还是有的。”
一旁的李三爷默不作声,静等袁四爷发言。
此时的袁四爷,神色又恢复了常态。
“听说你手下有个吃生肉的主~”
一步之外的李三爷,闻言此话端起茶杯品茶。
一口温茶下肚后,李三爷放下茶杯,看向袁四爷点头。
一旁的袁四爷,右手把玩,左手大拇指上戴着的扳指。
“袁某还真没见过吃生肉的主,不知三爷可否,让某见识一下。”
闻言此话的李三爷,抬起胳膊,向身后招了招手。
身在黑暗中的和尚,闻言此话,又看到三爷招手,他深呼吸一口气。
鞠躬卑膝的从阴影中走到三爷身后。
和尚站在两人身后三步之外,抱拳拱手。
“三爷安康,四爷吉祥~”
坐在左边背椅上的袁四爷,看到和尚的长相,轻轻摇了摇头,好像很失望的模样。
他声音不轻不重来了一句。
“袁某还以为吃生肉的主,会是豹头,环眼怒目之人。”
和尚听闻此话,半鞠躬回了一句。
“让四爷失望了~”
袁四爷没搭理和尚,他对着三爷轻点首。
李三爷对着袁四爷,报以微笑作回应。
他侧身转头看向卑躬屈膝的和尚。
“四爷既然想看,那可千万别让他失望哟~”
那和尚面色平静,微微弓着腰,应了一声。
这时,一个下人端着托盘走来。
左边座椅上的袁四爷,看见托盘上的餐具摇了摇头。
“来者都是客,哪能让客人自己准备食材。”
此话过后,袁四爷转身看了一眼,靠墙而站的鸠红。
候在一旁的下人,看懂自己主子的意思后,他们拿着餐具走向鸠红。
靠墙而站的鸠红,上前三步,走到人前。
他抱拳拱手,对着袁四爷两人行礼。
“三爷,四爷,小人怕等会忍不住出声。”
“万一打扰您二位听戏的雅兴,那小人万死不辞。”
“能不能,让其他兄弟,把美食给送过来。”
坐在背椅上的袁四爷,看着戏台默默点了点头。
得到首肯的鸠红对着和尚,面带微笑点了点头打招呼。
接着他脱掉的裤子,拍了拍左腿。
等展示一圈后,鸠红跟着仆人下了楼梯。
此时戏台上已经换了一出戏剧。
随着报幕声后,锣鼓声再次响起。
不过要是有耳尖的人,肯定能听到锣鼓声中,夹杂着别样的叫喊声。
没让众人久等,一个人捧着木托盘,恭恭敬敬,走到二楼观看台。
此人把托盘端到李三爷,袁四爷面前。
双方看了一眼,托盘之中的羊腿,随后同时默默点头。
下人看到两位大人物表态,他端着托盘走到和尚身边。
高端的食材往往都不用烹饪。
此时戏楼后一只看家犬,正在吃着主人投喂的肉食。
狼狗口撕咬着鸡腿,喉咙里发出声响,
锋利的牙齿撕开肉块,血水顺着嘴角滴落。
戏楼里,坐在地上的和尚,也在享用美食。
正当他享用美食时,鸠红被人搀扶着,上了二楼。
只不过他左腿裤子里,空了一节。
第93章 结束
戏楼二楼,雕梁刻凤的雅座中央,一张四方桌横陈其中。
四方桌边端坐着两位大人物。
他们面容威严,目光如炬,正低声交谈。
偶尔瞥向楼下戏台,品评台上伶人的唱腔。
桌后,一个毛寸头、黑皮肤的青年盘膝而坐。
和尚活像地主家那憨傻的独子。
大口享用美食的他,脸上沾满汁水油脂。
和尚如同寻常吃饭听曲一样。
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楼下的戏台。
嘴角时不时扬起一抹,满足又傻气的笑。
楼下空无一人,唯有戏台上的伶人,仍在咿咿呀呀地唱个不停。
此时一楼戏台,水袖翻飞,余音绕梁。
一楼伊人舞裙,与二楼残酷血腥的画面,形成强烈对比。
大人物的语言交锋,往往含糊其辞,含沙射影。
双方并不会直接把话说明。
袁四爷所在家族,其父生前门生遍地,故友无数。
其家族影响力,非同寻常。
李三爷作为北平本土家族,因为利益,与郑家发生争执。
郑家,以前也是北平本土家族,后因为北平沦陷,举家搬离北平。
如今鬼子大势已去,郑家前段时间,想回到北平,重新经商争夺利益。
因此两大家族发生了不可避免的斗争。
当时李三爷棋高一筹,把郑七爷带到北平的势力,连根拔起。
郑家跟袁家有远亲,郑家之人找到袁四爷帮忙,想在北平站住脚。
可袁四爷又与李家有故,他两头为难。
他拉不下脸面直接找李三爷谈。
他又抛不开人情世故,只能做做样子,派鸠红挑事,想引三爷下场。
没曾想,鸠红与和尚玩起,人情世故的把戏。
他们的做法,也让袁四爷,引三爷出面谈判地目的落空。
和尚跟鸠红比斗后,郑李两家,明争暗斗,打的不可开交。
如今李家占上风,袁四爷被迫无奈,又做起和事佬。
占据上风的李家,并不想放弃自己的利益。
李家已经在这场斗争中,投入了太多人力物力财力。
不说别的,死的人,都已经不下双十之数。
如今袁四爷出面,李家又怕袁家倒向郑家。
搞不好事态越变越大,死更多人不说,还落不到好。
袁李两家双方都有顾忌,这才有了今日谈判的场面。
袁四爷,一开口就用人情世故,解释自己推脱不掉郑家帮忙的请求。
李三爷说了一通,对人情世故的解释,表示理解对方。
随后袁四爷又用霸王专情有义说事,没个合理的台阶,他抽不出身。
李三爷一开始用,赌场无父子的规矩,表明自己按规矩办事,没有错。
接着又用霸王失去天下,失去挚爱,说跟郑家争斗,不可能退让。
袁四爷知道三爷的态度后,立马拿和尚跟鸠红找台阶下。
这样他也有了借口,向郑家回话。
至于失去左小夯的鸠红,跟抱着小夯啃的和尚,只是他们的台阶。
他们这种小人物,只是大人物争夺利益的牺牲品。
不管双方谈判如何,和尚这餐美食,必须吃完。
后院戏楼狼吃还在享用主人的投喂。
靠墙站在暗处的李六爷,攥紧双拳,虎目狰狞,看着和尚。
二楼观看台,只要站着的人,看到和尚的模样,无不动容。
持续三个小时的戏剧总算谢幕。
袁四爷一脸犹豫未决的神情,起身活动一下身子骨。
随即他居高临下,神情如饿狼的和尚。
当他看到和尚这副模样,神情有些动容。
眼神有点失焦的袁四爷,皱着眉头,看向还在咀嚼的和尚。
“有那么一二刻,袁某真以为,你是恶来再世。”
缓过神的袁四爷,抬头看向李三爷。
他对着起身的李三爷幽幽说道。
“郑李两家之事,从此袁家不再过问。”
一句话过后,袁四爷抱拳拱手。
“三爷咱们后会有期~”
抱拳拱手还礼的李三爷,看到人走后,立马蹲到和尚面前。
当他伸手,要拿走和尚手里小夯时,发生了意外。
此时靠墙而站的李六爷,等到袁四爷身影消失不见,他立马跑到和尚身边。
双眼血红色的和尚,看到李三爷要抢他手里的东西。
他如同护食的狼,对着三爷龇牙咧嘴。
那模样跟护食的狼一模一样。
李六爷走到和尚身边的,看到他护食的模样,立马就明白怎么一回事。
和尚是自我催眠,把自己当成狼。
满脸红色颜料的和尚,双眼彻底没有人味。
他看到三爷的手伸回去后,接着低头吃小夯。
蹲到和尚旁边的六爷,见此模样,狠狠扇了他两耳光。
低着头抱着小夯骨的和尚,感觉到疼痛后,眼中才恢复神志。
不过他满眼都是呆滞的神情。
六爷一把拽过和尚手中的骨头,扔到一边。
三爷蹲在和尚面前,掏出西服上衣口袋里的方巾,为和尚擦拭嘴角。
给和尚擦拭嘴角的三爷,如同对待自己,最疼爱的女儿一样。
那模样,仿佛在给吃完饭的闺女,擦拭满嘴油渍。
往日威武霸气的三爷,现在满眼都是柔情。
有些恢复过来的和尚,感觉腹部生疼。
他大口一张,直接如同醉酒之人大吐起来。
此时为他擦拭脸上血液的三爷,被劈头盖脸喷了一身呕吐物。
旁边之人,见此模样,赶紧过来给三爷,清理衣物。
一脸呕吐物的三爷,屏住呼吸,抬起手叫停给他擦拭头发,脸颊的人。
蹲在和尚面前的三爷,脱下西服擦拭头发脸上的呕吐物。
此时和尚如同醉酒之人,侧身双手扶地,呕吐不停。
大红色的地毯上,被他吐了一大摊
面带柔情的三爷如同父亲一样,给呕吐不停的和尚拍着背。
过了好一会和尚缓过来。
一旁的六爷赶紧端来一碗茶,喂给和尚。
稍微缓过神的和尚面色惨白如纸。
他用袖子擦了一把嘴。
全身呕吐物的和尚,双眼充血,神情呆滞。
三爷看到和尚喝完水,好一点的模样。
他站起身给了手下一个眼神。
六爷给和尚喂完水,把他拖拽到一边。
随即脱掉和尚的外套里衣。
接着又把自己的外套披在和尚身上。
此时旁边两人,在六爷的帮助下,把和尚搀扶起来。
等和尚被人带走送医院后,满身呕吐物的李三爷,侧头看向六爷轻声说道。
“通知弟兄们,明天干活~”
面无表情的李六爷,默默点头转身离开。
被人带去送医院的和尚,在急救室里一顿折腾。
洗胃,催吐,打针,一套流程走下来,直到半夜才从医院出来。
原本皮肤黝黑的和尚,此时面色都有些显白。
三爷两位手下,把虚弱的和尚扶进汽车,接着把他送回家。
八月初的夜晚,半轮弯月高挂夜空。
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入北锣鼓巷胡同?。?
月光被青砖灰瓦的屋檐切割成碎片?。
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响,在巷道里格外清晰?。
夜深人静的胡同里,北锣鼓巷二十号依旧房门大开。
面色愁容的乌老大坐在门槛上,时刻注意漆黑一片的巷子。
但凡有点风吹草动,他立马打开手电筒查看。
灯火通明的院子里,急坏了的乌老三,蹲在北房门口,时不时转头,看向中堂里的情况。
如同门神一样的孙继业两人,候在北房门边。
一袭红妆嫁衣的乌小妹,面无表情端坐在中堂八仙桌边。
她双眼无神,直勾勾盯着门外。
月光洒入四合院,配上此情此景,气氛诡异中带着几分凄凉。
当大门外传来汽车,跟乌老大喊人的声响时,回过神的乌小妹,踩着高跟鞋,提着裙摆,风一样向着门外跑去。
门边的三人,伴随在乌小妹身边,冲出大门。
大门口,当乌小妹看到,被他大哥搀扶的和尚时,她情绪失控。
泪水如同决堤一般,顺着脸颊滴落在胸口。
已经缓过神的和尚,虚弱的被自己大舅子,搀扶到乌小妹面前。
他看到自己媳妇,穿着他俩拜堂成亲时的嫁衣,立马就明白她的用意。
和尚给了自己大舅哥一个眼神,随后脚步蹒跚走到媳妇面前。
“这么漂亮一个妞儿,把妆哭花了,那不可惜了~”
话音落下,泣下沾襟?的乌小妹,紧紧抱住和尚。
此情此景,画面感人中,还带着三分尴尬。
那三份尴尬自然是乌老大三人。
脑子不灵光的半吊子,格外破坏情调。
他走到和尚旁边,看着紧紧相拥的两人。
“哥,嫂子今天买了两副棺材回来,咱家以后是不是,要开长生店?”
一旁的乌老大闻言此话,挥着手赶人。
“都回去睡觉~”
被赶走的半吊子,在孙继业的拉扯下,一步三回头,看着相拥而泣的两人。
搂着自己媳妇的和尚,嗅着她的发香,感觉所有付出都值得。
第94章 江湖路
夏夜,闷热中透着几分凉意。
窗外虫鸣唧唧,屋内一盏油灯将熄未熄。
昏黄的光晕映在斑驳的青砖上摇曳。
雕花架子床上,夫妻二人,衣装整齐并排侧躺,相拥在一起。
精神萎靡的和尚,被身穿红妆嫁衣的乌小妹,搂在怀里。
她侧躺在床,看着怀中的人儿,左手拿着蒲扇,为丈夫扇风驱蚊。
右手轻轻拍打和尚背部,嘴里哼唱歌谣。
“娃娃疲倦了,眼睛渐渐小,眼睛小,要睡觉~”
这一刻宛如多年前,年幼的她在母亲怀里,被哄入眠。
而她如今却用同样的方式,满脸母性。安抚丈夫那颗疲惫的心。
身心疲惫的和尚,在妻子的歌谣中很快入睡。
不过入眠的他,偶尔会攥紧拳头,全身颤抖一下。
每到这个时候,乌小妹就会用母亲的口吻,抚摸和尚脑袋。
“不怕,乖乖睡觉了~”
胡同陋巷里,偶尔传来几声犬吠,衬托夜静如深。
这一刻,没有锦衣玉食,没有风花雪月。
只有两颗在乱世中相依为命的心。
日月交替悬挂高空七个轮回。
时间慢慢来到八月十号。
恢复过来的和尚,开始吃素,饭菜里但凡有点荤腥,他立马呕吐不止。
现在的他,僧袍加身,就跟真和尚一模一样。
秋老虎已到,清晨傍晚天气凉快多了。
上午十点,和尚在两间铺子门前,指挥工人抬棺。
他媳妇买的两副棺材,不能就这么浪费。
他让人把两副棺材刷上金漆,棺头刷上大字。
然后,把两副棺材,竖立摆在两间铺子外墙门口。
左边棺材头,刷上见棺发财,右边棺材头,刷上大吉大利。
这种别开生面的做生意方式,在整个北平独一份。
街坊邻居围在和家旧货铺看热闹。
十几个工人,把两副棺材,架到石板地基上。
和尚站在铺子门口,指挥工人抬棺。
“往左边一点~”
“三公分差不多了~”
说完话的和尚,后退几步,测量棺材有没有摆正。
看热闹的人群,调笑起来。
“和爷,您这生意做的,土地老儿没儿子那叫一个绝~”
和尚看着开口说话的人,他回头开始打擦。
“老刘,你要是开铺子,哥们也送你两副棺材。”
“让你也绝一下~”
周围之人你一句我一句,开始闲聊扯淡。
两副金漆棺摆放好以后,看热闹的人群逐渐离去。
和尚坐在雨棚沙发上,悠闲品茶听音乐。
乌老大又出去掏宅子了,乌老三拿着账本,在仓库盘点货物。
空闲下来的乌小妹,站在自家铺子前,打量两副金漆棺材。
她一边打量,一边冲着和尚说话。
“我是越看越别扭,要不还是卖给棺材铺算了。”
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的和尚,侧身回了他媳妇几句。
“懂什么~”
“见棺发财,大吉大利,多好的寓意~”
他放下茶杯,走到自己媳妇身边,洋洋自得的开始个人独白,
“哥们儿跟你说,这才是真正的浪漫。”
他说完一句话,走到左边金漆棺材边,拍了拍棺材板。
“你瞧瞧那些,崇洋媚外的学生,还有那些假洋鬼子,整天动不动,就说洋鬼子浪漫。”
“泡姑娘送花,看电影,吃个半生不熟的洋餐,说两句恶心的话,就他玛德说自己浪漫。”
和尚走到自己媳妇身边,搂着她的肩,满脸骄傲的模样。
“自己老祖宗的七夕不过,过他娘的什么情人节。”
和尚搂着媳妇肩头,侧头看向乌小妹水灵灵的大眼睛。
“你说,什么叫情人节?”
话音刚落,和尚对着旁边地上,吐了一口唾沫。
“额呸~”
“不跟自己媳妇过节,踏马搂着别人媳妇过节,一群没皮没脸的货色~”
“还踏马,说什么这是情调~”
“不是哥们儿,唾弃他们。”
“送个花,吃个什么踏马,半生不熟的牛肉,这也踏马叫浪漫?”
和尚说到这里,偷袭了他媳妇一下。
乌小妹看到和尚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下,在大街上亲她,一下子不好意思起来。
一脸羞容的乌小妹,扭头看了看人来人往的街面,连忙推开搂她肩膀的和尚。
“你害不害臊,大街上呢~”
和尚看着走到雨棚里,坐到沙发上的媳妇,他也跟着走过去坐到她身边。
“要我说啊,咱们才叫浪漫。”
“有几个人,他娘的,自个媳妇愿意给自个陪葬的。”
和尚说到这里,面带成就感拍了拍自己胸脯。
“老子就有这样的媳妇。”
没文化的他还想拽两句诗词。
“那什么,白头偕老,同甘共死,说的就是咱们夫妻俩。”
一旁的乌小妹,白了一眼和尚。
正当她想说话时,一辆洋车停在雨棚旁边。
乌小妹看到来人,神情一下子变了。
原本面带桃花色的她,看到从洋车上,走下来的六爷,眼神都冷了。
和尚顺着媳妇的目光,转头看向来人。
“六爷,今个怎么有空来我这?”
提着公文包,拿着折扇的六爷,走到雨棚下。
他看着没打招呼离开的乌小妹,莫名其妙的挠了挠头。
他把手里的折扇放到茶几上,提了提大腿裤,坐到沙发上。
六爷一脸疑问的表情,看向和尚。
“我得罪你媳妇了?”
和尚笑着给六爷倒茶。
“甭管她,刚才跟我怄气呢~”
六爷把公文包,放到腿边沙发上,送个白眼给敷衍他的和尚。
随即他打开公文包,从里面拿出一个文件袋,放到茶几上。
然后看向和尚开口说话。
“里面的东西,三爷给你的~”
和尚收起了嬉皮笑脸的神情,他拿起茶几上的文件袋。
文件袋被打开后,和尚从里面掏出一沓文件。
他开始一张张翻看手里的各种纸张。
一沓两公分厚的文件,全都是房契,地契,还有店铺转上书。
和尚暗数了一下,五张房契,三张地契,十间店铺转让书,还有一张北平乡下,百亩良田地契。
和尚看到这些东西,脸上并没有露出喜悦之情。
他为六爷添了一杯茶,从口袋里掏出烟,分给对方一根。
随后两人坐在沙发上,默默抽烟,无言相对。
口吐烟雾的六爷,一眼就看出和尚的想法。
他叹息一声,弹了弹烟灰说道。
“你踏马得,你还以为自己有退路可走?”
“唉~”
“你自从跟了我那一天,你就没回头路了~”
六爷看着翘着二郎腿,抽烟沉思的和尚,用劝解的语气说话。
“三爷是个好主子。”
“跟郑家的事结束后,众多兄弟中,三爷就数给你的最多。”
六爷左手烟,右手拿茶杯。
抿了一口茶的六爷再次说道。
“这几个月发生的事,在外人眼里,你早就是三爷的死忠。”
“以后有人想跟三爷开战,你以为你躲的过?”
坐在沙发上的和尚,依旧如此没有半点回话的意思。
正当六爷想开口说话时,一个卖报的小童,举着报纸吆喝头版头条。
“小鬼子本土,再次被超级炸弹轰炸。”
“美军敦促小鬼子投降。”
沙发上,默默抽烟的和尚,听到卖报的幼童吆喝声,伸手拦住对方。
“小孩,给爷一份报纸。”
街面上的报童,看到有人买报,立马欢喜的跑向和尚。
和尚接过幼童手里的报纸,正想付钱时,摸了摸自己空无一文的口袋。
随即他看向坐在单人沙发上的六爷。
一脸感慨劝解表情的六爷,看到和尚的目光有点无奈。
他叹息一声,转头看着,伸手要钱的报童。
随即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块大洋,放到报童手里。
翘着二郎腿和尚,看到报童正从兜里找钱的样,他拿着报纸挥了挥手。
“甭找了,赏你的~”
手里握着一把毛票子的小孩,听闻此话,喜笑颜开对着两人鞠躬。
“谢谢两位爷,祝您二位生意兴隆。”
六爷一脸复杂的模样,看着离去的报童。
接着他转过头,看向和尚。
“我泥马~”
“不是~”
“我的钱~”
坐在沙发上的和尚,翘着二郎腿,开始看报纸。
他根本不去看,六爷那丰富多彩的表情。
六爷无奈叹息一声。
“你个兔崽子,一辈子也就这样了~”
和尚根本不搭理六爷,他自顾自看报纸。
一旁的六爷,喝完一杯茶,看向和尚。
“猪八戒戴眼镜,你吖的装什么教授。”
“你看得懂吗~”
看报纸的和尚,悠悠回了一句。
“字看不懂,我还看不懂图~”
六爷看着顶嘴的和尚,又来了一句。
“我泥马~”
拿和尚没办法的六爷,挠着头看向他。
“都一个礼拜了,你好歹去一趟三爷那,请个安。”
六爷看着不搭理他的和尚,开始了长篇大论。
“唉~”
“老子年轻时,老婆孩子死了后,也跟你一个想法。”
“想找个没人认识的地,带着闺女从头开始。”
端着茶杯的六爷,陷入了回忆。
“可是,能躲到哪?”
“哪里不都一个样。”
“一样要面对小鬼子,地痞流氓,臭脚巡。”
“你说~”
抬起手,指向和尚的六爷,看到专心看报纸的他,放下手叹息一声。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到头来,还不是要面对,那些人,那些事。”
“哪天忍不住,跟人起冲突,不一样动拳头,讲人情世故。”
“老子当时这么一想,感觉不对味。”
“换个城市装缩头乌龟,到头来还是走上江湖路,那老子躲个什么劲?”
“还不如,留在北平,当爷呢~”
六爷一大堆话说完后,看到和尚还不搭理他,龇牙咧嘴的揉着自己大光头。
“我说你~”
“唉~”
六爷叹息一声,给自己倒杯茶。
“老子跟你说,你在外人眼里已经是三爷的人。”
“以后有人触三爷霉头,你以为你能躲的掉?”
“你现在想跟三爷,划清界限,你划的掉吗?”
“你不跟三爷亲,到时候干架,别拿你开刀,你能去找谁?”
“外人眼里,你是三爷的人。”
“门内兄弟,把你当外人。”
“到时候你姥姥不疼,舅舅不爱,你说你咋办?”
“最后落到,里外里不是人,替人挨了打,还没糖吃。”
“你说何苦呢~”
说到口干舌燥的六爷,一脸感慨表情看着和尚。
“江湖没有回头路,只有一条道走到黑。”
第95章 鬼子大佐
立秋的北平,往日暖风,已经开始有些微凉。
北锣鼓巷和家估衣铺,店内衣物琳琅满目。
乌小妹正在跟一位,买鞋子的妇人讨价还价。
谈价的同时,她还时不时偷看门外情况。
两间铺子门外,靠边缘墙竖立摆放两口金漆棺材。
门口中间搭了一个雨棚,棚子下摆放着各种成套的木制老家具。
摆在门口售卖的商品可谓品种多样。
奇花异草,座钟摆件,鸟笼蛐蛐罐。
雨棚横梁竹竿上,还挂了几个鸟笼,笼子里鸟儿,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雨棚下,一套真皮沙发上,坐着一对如同父子的两个男人。
如同父亲的男人,五十多岁。
此人虎背熊腰,五大三粗,头顶没毛。
一个大啤酒肚,如同弥来佛一般。
六爷脸上横肉不少,他神情忧愁给和尚做思想工作。
坐在主沙发上的和尚,翘着二郎腿,面无表情,看着报纸。
和尚皮肤黝黑,毛寸脑袋,五官端正。
和尚听完六爷的话,放下报纸,坐直身子看向对方。
“六爷~”
“江湖路是没有头的~”
“你让我走到什么时候?”
“上次,我活了下来了,可下一次呢?”
“下下次呢?”
和尚几句无奈的话说完,叹息一声,再次开口。
“我当初是活不下去,才跟您去趟事。”
和尚说到这里,指着两间铺子。
“您看看,我铺子开着,漂亮媳妇守着,我真不想在这条道走下去~”
六爷闻言此话,一拍桌子。
“卧槽泥马的。”
“活不下去,你才肯拼命。”
虎目怒睁的六爷,一副气到的模样对着和尚怒斥。
“靠着老子的名号,你现在站稳脚了,就想吃干抹净。”
“哪有这么好的事~”
街边的行人,都被这拍桌子的声响吓到。
几个路人,回头看了一眼,坐在沙发上的两人。
铺子里的乌小妹,一脸忧愁的模样,看向吹胡子瞪眼的两人。
和尚丝毫不退让,直接跟六爷对视。
“六爷,我现在拥有的东西,不是靠别人施舍。”
“那踏马得全是我用命换来的。”
争执不下的两人,谁都不肯低头,互相对视不愿退让。
此时六爷率先软了下来,他叹息一声。
“唉~”
低下头的六爷,一副伤感的模样,品了一口茶。
此时两人相顾无言以对。
六爷喝完茶水后,语气放缓,声音压低。
“和尚,老子不会害你的。”
“背靠大树好乘凉。”
“三爷是个好主子,他对下面弟兄没得说。”
“再说,他手底下的人,不止咱们两个。”
“不可能,次次都让咱们打头阵。”
李六爷此时身体放轻松,靠在沙发靠背上,看着和尚。
“这是什么世道,你混了这么久不知道?”
“背后没人撑着,哪天惹到大人物,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六爷说到这里,眼睛往铺子里的乌小妹,瞟了一眼。
他压着声音说话。
“你媳妇的事,你忘了?”
“到时候你真遇到事,去求谁?”
“难不成,你提着拳头跟人干?”
此话一出,和尚的身上那股,不甘的气势弱了下来。
旁边的六爷看到和尚,软了下来的模样,再次开口劝解。
“拳头在权力面前,屁都不是~”
“哪怕你干掉对方,那就跟捅了马蜂窝一样。”
“混黑道的都守江湖规矩,可是那些大家族,踏马得逼的,不会跟你讲道理。”
“只要他们有点怀疑,立马派人弄你。”
六爷说到这里,侧头看了一圈两间铺子。
接着他看向,低头沉思的和尚。
“到时候你要的安稳,连根毛都不剩。”
六爷看着低着头不说话的黑脸,无奈摇了摇头。
“我还能撑几年事?”
“等老子退了,有几个人,能卖我这张老脸?”
“就算老子把你当亲儿子,难不成,真到了那一天,你还要一个六七十岁的老头,提着刀,帮你砍人?”
六爷把话说完,他不再开口。
他站起身,拿起雨棚柱子下的挑杆,从头顶竹竿上,取下一个鸟笼。
手提鸟笼的六爷,也不再管坐那沉思的和尚。
他对着笼中之鸟,吹着口哨。
此时,两个穿着黑衣警服的巡警,走到棺材边。
两个警察,看到金漆棺材,好奇不已。
被棺材挡住的和尚两人,听着警察的对话。
“呦呵,和爷吃错了药?”
一句话落下,伴随着警棍敲击棺材的声音响起。
“我看你吃错了药了,别瞎敲,你当和爷,还是以前的臭拉车的~”
两个巡街警察,刚绕到棺材头,就看见坐在沙发上的和尚,此时两人格外尴尬。
“和爷,您这是~”
“那个啥~”
“兄弟口不择言,您大人有大量,别挂心上。”
坐在一旁逗鸟的六爷,正眼都没看两个巡警。
当他看到和尚弯着腰,从自己公文包里掏钱时,眉头才皱了两分。
和尚拿着五块大洋,站起身走到两个,面带尴尬之色的巡警身边。
他拍了拍下颌骨有颗大痣的巡警肩膀。
“亮哥,波哥~”
打完招呼后,和尚把手里五块大洋,塞进其中一个巡警衣服口袋里。
“昨个咱们大侄子满月酒,兄弟有事没去,这点钱给嫂子买点营养品。”
脸上有痣的巡警,一脸不好意思的模样,伸手掏自己口袋。
和尚一把抓住,对方已经掏钱的手。
“甭跟哥们客气,以后兄弟有事,还得麻烦您二位~”
两位巡警,笑容满面略带谄媚之色。
“和爷,您这话说的。”
“以后您有事,只管开口。”
和尚对着说话之人,点了点头。
“亮哥,以后您有什么事儿,用得到兄弟,也别藏着掖着~”
两个巡警,齐齐点头回话。
和尚跟两人客道几句,看了六爷一眼。
“兄弟这还有点事~”
不等他说完话,两个巡警立马扯个幌子离开。
等人走后,和尚坐回原位,把桌子上的地契,装进文件袋。
不过他留了两个房契在桌上。
其中一张房契,是个小二进院,位置就在南锣鼓巷这片胡同。
另一张,离北锣鼓巷也不远。
随后他把文件袋,放到六爷公文包里。
大人物给的赏,一点不要,那等于驳对方面子。
他又不想在江湖路上走到黑,只能意思一下收点赏。
“三爷的好意小子领了。”
“我没那些精力,处理这么多产业。”
“其他的麻烦您给三爷送回去。”
提笼逗鸟的六爷,走到茶几边。
他拿起公文包,又把文件袋扔到茶几上。
“要还,你自己上门还~”
话音落下,六爷提着鸟笼,腋下夹着公文包离开。
和尚侧着身子,看到六爷坐上洋车时的身影,嘴里嘀咕一句。
“还说我爱占便宜,你比我强不到哪~”
等人走后,乌小妹从铺子里走到和尚面前。
她面露疑问的表情,看着和尚问话。
“六爷又来找你有事?”
和尚笑着摇了摇头,他收起茶几上的文件袋,拿着两张房契给媳妇。
“你前些天不是说仓库不够用,这不房子来了。”
乌小妹接过两张房契,面上并没有喜悦之情。
“能不能退掉?”
“我好怕你哪天~”
乌小妹话没说完,但是她那担忧的神情,足以补全后半句话。
和尚捏了捏自己媳妇的脸蛋。
“你男人好歹是个人物,你以为还跟小啰啰一样,提着刀跟人对砍。”
他看着媳妇手中的房契说道。
“等大舅子回来,让他带孙继业过去看看房子。”
才想说话的乌小妹,又被进门的客人打断。
和尚把文件袋,拿回屋放好,这才坐在铺子外面悠然自得。
空闲的时间还没过一小时,一个人的到来,又让他露出满脸意外之情。
这不巧了,事赶事。
和尚坐在沙发上,看着旁边之人。
此人是宪兵队野田大佐。
野田大佐身穿便衣,笑着品茶。
“和尚兄弟,有段时间没见,你的日子,过得不错~”
和尚面色如常回话。
“过得去,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放下茶杯的野田大佐,坐在沙发上打量一圈两间铺子。
随后他面带为难之色开口。
“和尚兄弟,咱们能不能,换个安静的地方谈事?”
“我有生意跟你做~”
和尚闻言此话,笑着起身,跟自己媳妇打声招呼,带着人走到院子里。
北房,中堂。
坐在右边背椅上的野田大佐,打量一圈室内装修,随即才看向和尚说正事。
他说话的时候,一直盯着和尚的眼睛。
“和尚,你对古董,文物感兴趣吗?”
和尚听到这两个词,眉头一皱。
“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野田大佐,手臂撑在背椅扶手上,侧头轻声说道。
“你知道的。”
“自从我们入驻北平,不少友善的人,送了很多你们华夏文物给我们。”
野田大佐用我们代替皇军。
入驻这两个字眼代替侵略行为。
和尚坐在左边背椅上,摸着下巴回味鬼子的话。
他脑子一转,就明白,野田这次找他地目的。
估计是日军侵略华夏,搜刮的文物,运不出去。
眼看着鬼子要投降,野田想把仓库里的文物卖掉变现。
不然投降后,那些东西他们又带不走。
还不如趁着现在,把能卖的全卖了。
和尚想到这里,侧头看了一眼,盯着他看的野田。
回过头的和尚,往深了一想,又发现了里面的坑。
野田自从跟他做过一次生意后,就再也没联系过。
对方一直跟黑市郑耳朵做买卖。
如今野田卖文物,不找对方来找他,这里面肯定有事。
和尚揉着下巴,看向野田。
“您容我想想,文物交易,数目肯定不会小。”
“我先合计一下~”
野田举杯示意,让他慢慢想。
和尚回个笑容,又端起茶杯思考。
这里面水绝对浅不了。
北平如今大家族不少,对方不找郑耳朵,不找大家族,反而来找他。
盘算一圈的和尚,转头一想,就知道野田已经找过他们。
估计是那些大家族跟黑市,趁着鬼子快投降的空档,使劲压价。
感觉价钱太低的野田,转了一圈,想起了他。
估计野田找他,也是抱着,瞎猫碰上死耗子的心态。
和尚往深又想了一圈,发现里面的门道。
野田卖文物的处境,如同琉璃厂,那些被做了暗标的古董一样。
所有大家族,都不用碰面,默契压价。
他要是插手,搞不好又陷入一个危机。
触碰大家族的利益,他有九条命为不够死的。
思考一番的和尚,开始想其他事。
江湖路,没有回头可言。
六爷今天来找他,就能说明一切。
和尚想着如何利用鬼子手里文物,给自己谋条,不用打打杀杀的路。
转头一想,估计还是绕不开三爷。
心里有主意的和尚,面带微笑,侧头看向野田。
“能不能,让我带着人,去看看您那些文物。”
“只要是好东西,价格合适,我有路子能吃下那些文物。”
闻言此话的野田,立马喜笑颜开。
“那我带你过去看看~”
和尚看着站起身的野田,摆手示意他别急。
“您别急,我这铺子里还有点事,还有鉴定文物的人,我也要请,需要时间。”
和尚看到又坐下的野田,轻微皱眉说道。
“要不我们约个时间地点,到时候我去找您~”
野田摆了摆手,开口说话。
“不用那么麻烦,我在这等着就行~”
原本端茶送客的和尚,杯子举到一半,又放了下去。
心里有数的他,估计野田真拖不下去了。
第96章 看文物
东城。
使馆街区,鬼子驻军,军营大门口。
青砖墙与拱券外廊,勾勒出20世纪初的西洋风貌。
军营内部,铁皮屋顶在日光下泛着冷光。?
街道两旁,荷枪实弹的日军士兵交错巡逻。
只不过这些巡逻的士兵,早就没了往日的精气神,
野田大佐,带着和尚与金老爷子,从汽车上走下来。
身穿便衣的野田,在门口掏出自己的军官证,随后三人接受哨兵的检查,这才走进军营。
日军在使馆区,驻扎军营面积可不小。
不过军营内的士兵,一个个身材矮小,营养不良的模样。
野田,带领两人走进指挥所,面见一名中将军官。
野田跟他顶头大上司,汇报几句后,又带着和尚两人,来到军营地下堡垒。
地下堡垒入口处,和尚师徒二人,接受层层检查,这才跟着野田进去堡垒仓库。
身在地下堡垒中的三人,在守卫带领下,七拐八弯才来到一个,巨大水泥钢门前。
门口卫兵,跟野田对暗号,看文书,这才打开大门。
仓库电闸被打开后,里面几十个照明灯瞬间亮起。
和尚站在门内,大致估摸一下,整个仓库最少两千平方米。
仓库内,三排,几十个四方水泥柱做支撑。
里面摆放着各种物件。
一眼数数不过来的木头箱子,整齐排列。
还有很多用雨布,盖起来的物件。
一些石雕壁挂,佛像,靠墙而放。
师徒俩看到仓库内的文物,震撼不已。
旁边的野田大佐,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文件。
他把文件夹,放到和尚面前。
“仓库里,总共一万七千六百五十一件物品。”
震撼不已的和尚,接过文件夹,开始翻看。
二十几张纸上,记录各种物件名称。
各种文物,按照品类划分记录。
石雕文物,字画类,玉石类,古籍类,漆器类,陶瓷器,牙角类,青铜器,玉器类,奇石类。
每一种大分类里,还细分下去。
金老爷子,站在一张石雕壁挂边欣赏鉴定。
和尚看到这么多文物,他打内心开始发凉。
这些文物,不是他这种人,能玩的动得。
文件上记录的东西太多了。
龙袍凤冠,就有七套。
五大名窑瓷器,零零散散加起来六十三件。
就连被人当成心头宝的汝窑,都有两件。
王羲之书法真迹,颜真卿行书,苏轼的字帖。
画作更是多达,一千余幅。
象牙,犀角,珊瑚,十三鳞,雕刻物件两千余件。
带着铭文的青铜器皿,一百余件。
石雕壁画,二十四幅。
不同时期大小佛头,多达两百一十五个。
圣职文书,各种状元郎,探花试卷,整整九大箱子。
皇室珠宝首饰,更是四千余件。
还有印章,奇石,玉雕,多的他字都认不全。
和尚拿着文件,不停翻看,记录文物的名称。
金老爷子,打开摆放在地上的木头箱子,查看里面的物品。
每当他看到奇珍异宝,都会观看很长时间。
心里有数的和尚,合上文件夹,侧头看向野田。
“大佐,东西太多,光是验证真伪,都要花不少时间。”
他话音刚落下,野田直接摇了摇头。
“我们没有时间,给你们验证这些物品。”
“不过,我以天皇名义,向你发誓,里面绝大多数都是真品。”
野田大佐说到这里,迟疑一下。
“谁也不敢保证,那些东西,百分之百都是老物件。”
和尚拿着文件夹,走到记录字画区域。
他按照文件上记载的编号,打开一个箱子。
按文件上记录,里面应该装了,三十五幅字画。
和尚看着不远处蹲在木箱子边,手拿青铜盘的金老爷子。
“师父,过来一下~”
正在欣赏,青牛首兽龙纹盘青铜器的金老爷子,还在数盘底铭文。
他刚数到第七十五个,就被和尚的吆喝声打断。
金老爷子,恋恋不舍放下手中的青铜盘。
他对着青铜盘,那是一步三回头,朝着徒弟走去。
心血澎湃的金老爷子,走到和尚身边,用询问的眼神看向他
和尚朝着腿边被打开的箱子看过去。
金老爷子明白他的意思后,蹲在箱子边,随手打开一幅画,开始鉴定。
整幅画作尺寸有些大,他开始一寸一寸鉴定。
和尚拿着文件,走到一个黄铜钟旁边。
黄铜钟上面,刻画了各种梵文。
他围着一米高的黄铜梵文钟看,一边问野田。
“大佐,这些文物,您打算卖多少钱。”
站在一边看和尚的野田,闻言此话,深呼吸一口。
“三百五十万美金~”
和尚听闻这个价钱,瞬间愣住了。
他怀疑是不是自己听错了。
“三百五十万?”
“美金?”
一旁的野田,给了他一个确定的眼神。
和尚缓过心神,拿着文件夹对,文物总数。
“一万七千多件文物,三百五十万美刀,平均一件两百多刀。”
喃喃自语的和尚,站在梵文黄铜钟面前,双臂抱怀盘算起来。
他侧头看向野田问道。
“能拆分卖吗?”
野田闻言此话,眉头一喜。
“可以,不过价钱高一点。”
得到肯定答案的和尚,站在原地,环视一圈地下堡垒仓库。
和尚看到这些文物,心里起了警觉感。
那种来自未知的危机感,让他有种被人拿着枪,顶着脑门的错觉。
和尚越想越不对劲,他总感觉哪里有自己没想到的事。
而那些他没想到的事,绝对能要了他的命。
和尚这些年游走在生死边缘,身体本能危机感,不是一般的强。
犹豫不决的和尚,把手里的文件夹还给野田。
“大佐,东西太多,我要回去跟我老板商量一下。”
野田闻言此话,默默点了点头。
正当他想开口时,和尚直接打断了他的话。
“放心,最晚明天下午,我就给您一个回复。”
把文件夹装回公文包里的野田,默默点了点头。
此时金老爷子,还在拿着画作欣赏。
他仿佛沉溺画作之中,已经忘了身在何地。
和尚在两千多个平方米的仓库里,逛了一圈,回头找他师父。
他走到师父身边蹲下,看着对方手里的画。
“师父,别看了跟我回去~”
出神的金老爷子,仿佛没有听见他的话,还在沉溺欣赏画作之中。
和尚轻轻拍了拍师父的肩膀。
总算缓过神的金老爷子,面色兴奋的看向他。
“都是国宝啊~”
和尚不等自己师父把话说完,立马开口。
“回去说~”
金老爷子把东西放回原位后,两人跟着野田走出地堡。
又是经过层层检查,二十多分钟,和尚在野田的相送下,走出军营。
师徒俩默契没有开口说话,默默顺着主街道,走出使馆街。
由于使馆街,不对外开放,基本上没有洋车在这条街蹲点。
师徒二人,走了四十来分钟,这才走到使馆街进出关卡处。
恢复平静的金老爷子,看着正在对着车夫招手的和尚。
“全都是好东西。”
话没听完的和尚,突然侧头看向,关卡门口右边。
他刚才感觉那片区域,有人盯着他看。
和尚给了老爷子一个眼神。
正在说话的老爷子,立马闭嘴坐上洋车上。
疑神疑鬼的和尚,坐在洋车上,报上家里地址,随即眼睛开始乱瞄。
坐在洋车上的和尚,看着后退的街景,感觉背后如同针扎。
他猛然回头,刚好跟一个身穿中山装,骑着自行车的男人对视上。
心里有数的和尚,知道自己被跟踪了。
他被人跟踪,绝对是因为,跟着野田去看古董之事。
也不知道跟着他的人,是各大家族的人,还是特务。
晃悠二十多分钟,两辆洋车一前一后,停在和家铺子雨棚边。
心事重重的和尚,立马把孙继业叫来。
北屋中堂,和尚坐在主位上,看着站在眼前的人。
“你去,把门口,带镜子的物品,按照这个位置摆。”
和尚一边说,一边比划。
一会让棚子下的座钟斜着摆,一会让镜子侧着摆。
连比带划好一会,听懂的孙继业开始去干活。
一个多小时后,和尚躺在在旧货摊柜台摇椅上,斜着脑袋,看着东墙柜子顶上一个圆镜。
大半个下午,还是一边招呼客人,偶尔看向对面墙边柜子上的镜子。
夕阳西下时,和尚发现这几个小时内,最少有六个人,装作顾客来铺子里买东西。
还有四个人,装作行人,车夫,糖葫芦小贩,蹲在街口监视他家铺子。
和尚通过铺子雨棚下,各种带反光的物品,看到那些人,时不时就朝他家铺子里偷看。
夜色开始蔓延,心事重重的和尚,装作没事人一样,跟大舅子几个人一起收摊。
不同寻常的一天,不知不觉已经过去。
次日,清晨。
和尚跟家里打个招呼,抱着一盆好看的绿植,去往南横街,旺盛车行。
拉车的依旧是孙继业,坐车的人眼珠子时不时观察街面上环境。
大清早,一个个车夫,开始拉着洋车出门。
赖子,一副没睡醒的样子,打着哈欠走向院子里的洋车。
孙继业把洋车刚拉进院,和尚就看到准备讨生活的赖子。
他夹着公文包,冲着弯腰拉车的赖子喊道。
“赖爷~”
五米开外的拉车的赖子,往边上走了两步,这才看到被柿子树挡住的人儿。
他一脸惊喜的表情,放下洋车把,小跑到和尚身边。
“您这是?”
和尚上下看了两眼赖子。
“不拉车,跟我干愿不愿意?”
闻言此话的赖子,弯着腰,拍着大腿说话。
“哎呦喂~”
“我的个老天爷。”
“我等您这句话,等了两月了。”
和尚看着有些激动的赖子,他拍了拍对方肩膀。
“今个别拉车,跟三拐子,老福建,大傻冒,癞头他们四个打声招呼,去我铺子候着。”
“以后老子管你们吃喝~”
第97章 餐厅
立秋的北平,清晨气温立马凉了下来。
三百来个平方米的院子里,不少车夫,已经拉着洋车出去讨生活。
靠南墙,一排排洋车,隔三差五空出不少位置。
院子柿子树下,和尚交代完赖子后,五大三粗的六爷,拿着茶杯漱着口,走出屋门。
袒胸露乳的六爷,看到和尚时,又开始阴阳怪气。
“这不是被狗日的和爷嘛~”
“今儿,怎么来我这院子里。”
围着和尚转圈看的六爷,看到和尚对着赖子摆了摆手,随即他又开始甩片汤子话。
“呦呵,跑到我这收人?”
“怎么着~”
“和爷打算,拿我立威,还是吹哨子?”
和尚看着赖子离去后,他坐到洋车上。
“能不扯皮吗?”
一口水吐到地上的六爷,呵呵笑了一声。
“不扯皮,扯你?”
和尚对着六爷翻了一个大白眼。
“您行行好,换身衣服,咱们去找三爷。”
闻言此话的六爷,喜笑颜开走到洋车边,瞧着和尚的脸。
“想通了?”
他看着扭过头的和尚,又走到洋车另一面。
“想通了就成~”
坐在洋车上,拿六爷没办法的和尚,无奈的回了一句。
“麻烦您甭墨迹,我还等着被狗日呢。”
六爷看着不着调的和尚,他笑嘻嘻的拿着茶杯往屋内走。
“好这口?”
“爷明天送你两条壮的~”
三三两两结伴而来赁车的车夫们,走进院子,看到和尚时,都跟他皮两句。
没过一会,穿戴整齐的六爷,叫上华子串儿两人。
两辆洋车五个人,一前一后,向着东城使馆街出发。
北平的雾霾,那基本上是每天清晨,必须出场的景色。
抱着盆栽的和尚,右手拿着公文包,跟在六爷身后,踏上二十七步汉白玉台阶。
五米高的黄铜兽首大门前,门铃声响了不到十秒,大门就被下人打开。
早就对六爷熟悉的门卫,领着两人走到沙发会客区。
大厅内,一条细狗,围着喷泉不知嗅什么。
当和尚两人坐在沙发上时,此狗摇着尾巴跑到沙发边。
和尚摸了摸狗头,对着舔他裤腿的细狗小声说道。
“番爷,您行行好,放过我~”
一旁的六爷,随手从果盘里,拿出一个水蜜桃。
“德行~”
六爷一颗桃子还没吃完,刘管家过来招呼两人。
“来了~”
和尚站起身,把腿边的盆栽抱起来递了过去。
“刘叔,这是小子铺子里的盆景。”
“我一个大老粗,又玩不来这些,放我手里早晚得死。”
刘管家看着面前,乾隆时期的官窑花盆,里面种植一棵造型独特的柏崖树。
“你小子啊~”
和尚看着直摇头的刘管家,客气把盆栽递给他身后的仆人。
刘管家看着抱着桃啃的六爷问道。
“没吃饭?”
六爷笑嘻嘻丢掉手里的桃核。
“这小子一大早就把我拉过来,没来得及吃。”
刘管家听着六爷的话,微微点头。
“三爷正在用餐,过去对付两口。”
六爷嬉皮笑脸的点了点头。
和尚感觉这样不太好,他轻轻拉了拉六爷的衣角。
刘管家看着他的小动作,笑了笑。
六爷看着,转身走向后花园门口的刘管家,他赶紧跟上去。
六爷跟在刘管家身后,冲着旁边的和尚嘀咕一句。
“你踏马的,现在装斯文,早干嘛去了~”
和尚跟在两人身后,穿过一道长长地,玻璃落地窗游廊。
落地窗外,全是绿油油的草坪。
他大致估摸一下后花园,最少两千五百个平方米。
后花园一栋二层洋楼,建在其中。
一条细狗,在草坪上,追着一条八哥犬,跑来跑去。
和尚顺着玻璃游廊,走到主楼。
刚走到门内的和尚,被眼前场景惊呆了。
室内跟个森林一样,藤蔓遍地,低矮灌木丛内,被掏出一条通道。
一棵二十多米长,长满青苔巨大枯木,斜着搭在二楼墙上。
各种他不认识的花花草草,长在奇形怪状的大石头上。
和尚踩着鹅卵石小径上,穿过枯木,路过奇石,走到一块空地上。
六七个平方米的的空地,周围都是藤蔓,灌木。
一个不规则,像是树桩的石头桌子,屹立其中。
直径两米的石桌边,三爷坐在主位。
一个身穿便衣的妇人,坐在三爷旁边。
还有一个半大小子,坐在三爷对面。
三爷右边,一个如同洋娃娃的小女孩,看到几人到来,她举着叉子,跑到刘管家身旁。
“刘叔叔,这个不好吃,您帮我吃了~”
刘管家蹲在小女孩身边,摸了摸小女孩的脑袋。
“不吃饭的妞妞,怎么能长高高~”
吃着早餐,看报纸的三爷,看到来人,对着六爷招招手。
“一起吃点~”
六爷毫不客气坐到空位上,对着妇人打招呼。
“夫人,大少爷~”
妇人长相算不上惊艳,但是一身的贵气,让人不可忽视。
十来岁的男孩,见到有外人,随意扒拉两口碗里的饭,跟众人打个招呼就离开。
瓷娃娃一样的小女孩,还在缠着刘管家,让他帮自己吃东西。
和尚候在一边不敢入座。
妇人一脸好奇的模样,对着和尚点头打招呼。
三爷拿着报纸,抬头看了一眼和尚。
“愣着干嘛?”
“找个地坐~”
妇人对着和尚两人打个招呼,牵着小女孩的手离开餐厅。
和尚看着消失在,灌木丛通道里的小女孩,忍不住打量一圈餐厅环境。
他是开了眼了,室内装修,居然直接在房子内搞了一个小原始森林。
坐在石头凳子上的六爷,接过下人送来的碗筷。
三爷一边看报纸,一边问话。
“我还以为你小子,以后不进我家门了呢~”
和尚听到三爷问话,立马站起身候在一边回话。
“那什么,上次的事,被吓着了,有点退缩~”
和尚实话实说,不敢扯谎。
三爷,把报纸放在一边,拿着勺子吃粥。
“坐在聊~”
和尚拘谨坐在六爷身边,一动不敢动。
三爷把碗里的半碗粥喝完,接着看报纸。
“爷走的可不止江湖路,你小子以后会慢慢了解。”
一旁的六爷,夹起一个虾饺,侧头看着和尚。
“你所谓的江湖路,在三爷眼里什么都不是。”
和尚看着吃相难看的六爷,小声嘀咕一句。
“丢人~”
耳朵灵的刘爷,反手就给和尚一个脑瓜崩。
三爷看着挨敲的和尚笑了笑。
“放心,世道乱不了几天。”
“打打杀杀终究上不了台面。”
“以后你该过什么日子,接着过就成。”
和尚默默点头,随即从公文包里掏出文件袋。
他半弓着腰,把文件袋放到三爷桌子面前。
“三爷,您给的太多了,我留了两间宅子,其他的~”
三爷放下手里的报纸,换了一副严肃的表情看向和尚。
“嫌少了,还是想跟爷划清界限?”
闻言此话的和尚,连忙摆手回话。
“三爷,不是这样的。”
“就是感觉您给的太多。”
“而且,又是地,又是铺子,我哪有那个精力去管~”
三爷看着面色慌张,口齿不清的和尚,随即又低头看报纸。
“东西留着吧~”
“想卖,也可以~”
和尚听闻此话,才敢抬起胳膊,擦额头上的细汗。
刚才在三爷的气势下,他心跳不自觉加快,脑子都有点转不过来。
六爷跟个没事人一样,该吃吃该喝喝。
恢复过来的和尚,有些结巴。
“三爷爷~”
六爷听到和尚说的话,又给他一个脑瓜崩。
“你踏马的,乱认什么亲戚~”
和尚龇牙咧嘴揉着生疼的脑袋。
“那啥~”
三爷放下报纸,问旁边仆人要了一根烟。
“别紧张,有话慢慢说。”
一句话过后,三爷看着六爷说道。
“别老打人,他也老大不小了~”
六爷装傻一样,嘿嘿乐呵一下,接着低着头又开始吃饭。
和尚揉完脑袋,开始讲正事。
“三爷,昨儿,宪兵队一个大佐,找到我。”
“说跟我做生意。”
随即和尚把昨天的事,一字不落交代清楚。
一旁的六爷,满脸严肃的看向和尚。
他欲言又止的模样,看的和尚心惊胆战。
三爷放下报纸,抽着烟看向和尚。
“知不知道,鬼子快要投降的事?”
和尚点头表示知道。
三爷口吐烟雾,看着和尚说道。
“那个野田,已经把北平,津门,两座城市的大家族找了个遍。”
“你猜为什么,没有一个家族肯买下那些文物?”
和尚摇了摇头表示不知道。
三爷叹息一声,开始说起和尚听不懂的话。
“刘邦率先攻入咸阳城,为何没动秦宫一砖一瓦?”
和尚挠了挠脑袋,表示不知道。
三爷原本还想说高深一点的话,但看到和尚那个德行,只能大白话开口。
“鬼子手里的文物,有多少件,有哪些东西,你家三爷我门清,”
“不光我知道,其他大家族也知道。”
“而且,军统,地下党,国民政府,八路全都知道。”
“你说,这种情况谁敢买?”
三爷说到这里,把烟头交给旁边仆人。
“那些文物,已经不只是简单的文物。”
“更象征着民族尊严。”
三爷看着一脸懵的和尚,直接没好气的摆摆手。
“跟你说不明白,赶紧跟野田断了关系。”
“谁打那些文物的主意,谁死~”
懵懵懂懂的和尚,看着吃饱喝足的六爷,轻轻碰了碰他的腿。
正擦着嘴的六爷白了和尚一眼。
随即他看向三爷。
“三爷,我带这小子回去了~”
三爷拿着报纸,默默点了点头。
和尚两人才走到前楼大厅,就被刘管家拦住。
他把和尚放在餐桌上的文件袋,送了过来。
大厅喷泉边,和尚低头看着,刘管家递过来的文件袋。
“刘叔,要不您把这些东西,帮小子卖了,或者直接换成现钱给小子。”
闻言此话的刘管家,拍了拍他的肩膀。
“知道了,下午把钱给你送过去~”
第98章 京爷上线
小日子投降在即,北平伪政府停摆。
整个北平伪政府底层官员,警察,加起来上万余人。
这些人近半年没有领到薪水,为了养家糊口,用尽各种办法,对老百姓吃拿卡要。
他们一没关系跑路,二拖家带口。
哪怕知道日伪投降后,没有好下场,因此他们反而更疯狂敛财。
没有经历过这个年代的人,永远不知道如今世道有多残酷。
普通老百姓,眼里永远都是麻木的神情。
而且各个如同皮包骨的模样。
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打满补丁。
老百姓生活,处于极度困苦与压抑中。
北平更是面临,严重的粮食短缺和物资匮乏。
日军驻扎北平后,实行粮食管控政策。
哪怕鬼子如今不再管事,由于物资匮乏的情况下,伪政府还是按照这个政策执行。
底层百姓还是,每人每月仅配给10斤杂粮粉。
杂粮粉,由麸皮,黑面,豆饼米糠,混合磨制而成。
而且需要凭借良民证购买领取。
有钱人直接在粮铺黑市买高价米面。
动荡不安的年代里,衍生出一种拣尸人职业。
捡尸人是由原本背尸人,衍生而出的职业。
日军驻扎北平时期,为了市容市貌,宣传大东亚共荣的思想。
伪政府组织一群人,拉着板车上街拉尸体。
但凡看到街面上有冻死,饿死,病死的尸体,立马抬到板车上,送往城外乱葬岗下葬。
现如今鬼子不管事,伪政府停摆。
那些背尸人,没了领薪水的地方,他们开始打尸体的主意。
这群背尸人,拉着板车满北平晃荡。
只要看见倒在街面上的人,立马抬到板车上。
哪怕倒在地上的人,还有一口气,他们也不管。
运气好的捡尸人,还能从尸体上摸到值钱的玩意。
随后会把尸体运到城外,扒光尸体身上穿的衣服鞋子。
那些衣服简单清洗一下,售卖给旧货摊。
和尚刚从三爷家回来,就看到一个捡尸人,拉着一板车破衣服烂鞋子,停在铺子门口。
一旁的乌老大,拿出一杆大秤,称着捆绑好的衣服鞋子。
赖子五人,还在一旁帮忙。
和尚刚走到棚子下,赖子五人立马围了过来。
他坐在沙发上打量一圈五人。
赖子,叫花子养兔子,人懒嘴碎,但是他身上却有一股子狠劲。
狠起来不比和尚差。
老福建,为人处世圆滑,是个能伸能屈的主。
三拐子,外表看着普普通通,但一肚子坏水。
大傻冒,人如其名,一根筋的货色,但是他块头大,一股恶人样。
癞头这个人,就有点复杂了。
狠劲他有,但人怂。
力气也有,就是不干活。
脑瓜子聪明,但是蔫坏。
他还认死理,认定的事,八头牛都拉不回来。
但是他唯一的优点,就是忠心。
他对和尚的话,那是执行到底。
让他砍人,他没能耐,让他背后捅刀子,那是一捅一个准。
和尚看着满脸期待的五人,开口问话。
“赖子,你要娶金丝雀的事,怎么样了。”
赖子闻言此话,坐在旁边,低下头不敢看和尚。
一旁的大傻冒直接替他回答。
“他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钱花了,事没办成。”
“让他过去要个说法,或者把花的钱要回来,他也不愿意。”
大傻冒白了一眼赖子,捏着嗓子学赖子说话。
“说什么谁都不容易~”
和尚不想管他们的那些破事,直接安排五人的工作。
“赖子,老福建,三拐子,以后你们跟我大舅子,去掏宅子。”
“前期先跟着学,后面你们自己去。”
“大傻冒,癞头,你俩每天待在铺子里,听我小舅子指挥。”
“事也不多,有人送货,你们帮忙搬东西。”
癞头闻言此话,小声问道。
“把子,咱们以后是不是你的人?”
和尚知道他这话什么意思,说直白就是问,他们是不是打手。
和尚给了他一个肯定的回答。
“先说好,我是做生意,不是混江湖,别想我带你们出去立棍。”
和尚语重心长跟五人交代一番,领着他们去了南锣锅巷九十四号二进院。
九十四号二进院,是原先九十五号院分割出的跨院。
原先九十五号院,是前清王府别院。
后因为历史原因,王府一分为三。
跨院的大门,原先是王府的侧门。
侧门出口,在两米宽胡同里。
和尚带着他们,把铺盖行李全部收拾好,这才带着人回铺子里。
掏宅子的生意越来越好,乌老大一天都不见影。
乌老大接了一个电话,带着三人,赶着两辆马车出发。
闲来无事的和尚,坐在雨棚沙发上,听着小曲,品着茶做起京爷。
路过的街坊邻居,时不时跟他打声招呼。
这种日子是他梦寐以求的存在。
不被人欺负,不用担心温饱,有自己的产业,还有个漂亮媳妇。
打盹的和尚,被一声问候声打扰。
“和爷~”
一个四十来岁,身穿黑色长袍的男子,一副谄媚的模样,站在和尚面前。
和尚见到来人,招呼此人坐下聊。
他一边给人倒茶,一边问道。
“吴老板,怎么有空来我这坐?”
吴老板原名吴忠厚,是南锣鼓巷一家茶楼的老板。
有些拘谨的吴钟厚,端起盖杯看向和尚,
“和爷,有件事想麻烦您~”
和尚放下茶壶,一言不发看着对方。
吴忠厚,把自己的来意向和尚说明。
“和爷,我铺子里生意出了一点问题,资金周转不过来。”
“已经欠了豹哥三个月茶水费。”
他说到这里,停顿一下,声音低了几分。
“和尚,听说您跟豹哥,关系不错,能不能帮吴某,说下情再缓一个月。”
和尚闻言此话,皱着眉头看向对方。
“吴老板,您铺子里生意看着还可以啊。”
“怎么着,也不差那四五十块大洋茶水钱?”
“再不济,拿铺子抵押缓半年也不成问题。”
吴老板苦笑一声,向和尚说明原因。
“年前,我拿了半辈子积蓄,到皖南买了一片茶园。”
“如今世道太乱,哥哥我运茶叶时上错香,一千多斤茶叶在路上被人扣下了。”
“为了那些被扣下的茶叶,我是又托关系又花钱,还问了豹哥借印子钱。”
“这不三个月时间一到,茶水费,印子钱,连本带利我得还豹哥,七百五十块大洋。”
愁眉苦脸的吴老板,一边喝茶,一边向和尚吐苦水。
“你说,一时半会我到哪弄这么多钱。”
“实话跟您说,我家宅子都被我抵押了。”
和尚听到这里,好奇问了一句。
“被扣的茶叶,弄回来了没?”
吴老板抿了一口茶回道。
“运是运回来了,可卖茶叶也不是一时半会的事。”
“我总不可能,拿着新茶当抵押物还债。”
说曹操曹操到。
两人话没说完,花豹带着两小弟晃悠到,和家旧货摊。
有些匪气的花豹,对着两人打声招呼。
“和爷~”
“吴老板。”
花豹十分自然,坐在和尚右边单人沙发上。
客气两句,花豹看向对面单人沙发上的吴忠厚。
“吴老板,合同上的时间可到了。”
“您不会让我白跑一套吧~”
和尚如同一个背景墙一样,品着茶看花豹要债。
被逼没招的吴忠厚,直接看向和尚。
“和爷,原本不该张这个口。”
“可现如今我实在没法子。”
“您看,您手头宽裕不?”
“能不能?”
嗑着瓜子的和尚,放下手里一把瓜子。
他看向左边的花豹。
“豹哥,您跟吴老板,只是简单的债主关系,中间没别的的事吧?”
花豹,侧着身子看向和尚。
“和爷,您是打算帮一把吴老板?”
和尚面带微笑摇了摇头。
“您别误会。”
“您要是跟吴老板中间有别的事,就当哥们儿没开这个口。”
“要是,没其他事,哥们想入股吴老板的生意。”
右边单人沙发上,闻言此话的吴老板瞬间喜出望外。
花豹看了一眼吴老板,转头看向和尚。
“和爷,您既然想入股吴老板茶楼,兄弟哪能有别的事。”
和尚半信半疑看着花豹问道。
“真没事?”
花豹笑着摇了摇头。
见此模样的和尚,站起身说道。
“两位坐会,我去拿钱。”
等和尚走进铺子里后,花豹似笑非笑的看向吴忠厚。
“老吴,你吖点子是真好。”
两人没聊两句,和尚带着乌老三走到棚子里。
他让乌老三,写了一式三份的合同。
茶几上,三人面前摆放一张合同。
和尚看着两人说道。
“豹哥,您要是不为难的话,给哥们做个中间人。”
花豹拿起一份合同看了看,随即拿起茶几上的钢笔。
花豹在三份一模一样的合同上,写下自己大名,按上指纹。
完事过后,和尚也签字画押。
吴老板拿着合同看了又看。
合同上,和尚以七百五十块大洋,入股吴记茶楼两成股份,不参与管理。
看到文件上的内容,吴老板松了一口气,随即他签字画押。
和尚把其中一份合同,交给吴老板。
“三儿,从账上划出八百大洋。”
柜台内,对账的乌老三,立马打开保险柜,从中拿出两百块美刀。
和尚接过两张百元美刀,放到吴老板面前。
“按现在黑市上的价格,两百美刀最少可以兑换,八百一十块大洋。”
接过钱的吴老板,看着手里两张纸币,心里感慨不少。
他把两百块美刀,放到花豹面前茶几上。
“豹哥,咱们的账两清了~”
面带微笑的花豹,对着手下招了招手。
随即他的小弟,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借贷合同。
接过借据的吴老板,把借款合同撕碎后长舒一口气。
和尚把入股合同交给乌老三过后,他把五块美刀,塞到花豹小弟口袋里。
“我请哥几个吃顿中午饭~”
第99章 计划开始
日子不管是好是坏,怎么着都得过下去。
除非两眼一闭,双腿一蹬,日子才算到头。
晌午时分,和家铺子后院中堂。
八仙桌上,坐着七人。
和尚跟他媳妇坐在主位上。
乌老大跟半吊子坐在左边。
癞头,三拐子坐在右边。
孙继业单独坐在和尚夫妻俩对面。
和尚手里拿着馒头,看着桌子上的菜。
“以后甭忙活~”
“到饭点跟福美楼打声招呼。”
“让人送一屉馒头,六菜一汤过来~”
拿着馒头,夹菜的乌小妹,瞟了和尚一眼没说话。
饭桌上,癞头,三拐子,半吊子,杠上了。
三人专心致志吃饭,实打实比拳头还大的馒头,那是三口一个。
桌子上,四菜一汤。
和尚夫妻俩一个馒头还没下肚,他们三个已经把饭菜吃差不多。
和尚给了小舅子一个眼神,让他去外面酒楼再弄俩菜回来。
和尚看着三个如同饿死鬼的货,他突然有些理解六爷的感受。
乌小妹一个馒头下肚,擦了擦手走去前面铺子里盯着。
等他媳妇一走,和尚开始敲桌子。
“哥几个,咱们能不能别跟他娘的难民一样。”
和尚话还没说完,他就看到半吊子,捏起掉在桌子上的菜叶子往嘴里送。
半吊子一副你说你的,我吃我的模样。
他拿着一个馒头,把一个空盘子放到面前。
随即拿着馒头,蘸盘底油汤。
癞头,三拐子两人,也是一点都不要脸。
他们看到半吊子操作,于是开始有样学样。
一簸箕二十来个馒头,半吊子一人干掉十个。
三拐子两人,一人三个馒头。
和尚看着抱起汤碗,要舔碗沿子的半吊子。
他用筷子敲了一下对方的脑袋。
“跟着哥哥我多长时间了?”
“踏马的,怎么还改不掉这个臭毛病。”
和尚没好气的看着三人。
“跟你们一起吃饭,盘底子都抢不到。”
“以后老子给你们单开一桌~”
几句话说完,和尚放下手里小半个馒头。
没让他等久,乌老三领着一个酒楼伙计,端来三盘菜,一小篮馒头。
三个菜刚上桌,几个人齐齐扭头看向和尚。
无奈的他,端着一盘大葱炒腊肉,拿着三个馒头起身。
“吃慢点~”
桌子上的几人,看到和尚走出门槛,立马开始抢食。
乌老三看情况不对,站起身拿着馒头,往自己碗里扒拉菜。
扒拉小半碗菜后,他起身去外面铺子吃饭。
旧货摊门口雨棚下,夫妻俩人带着乌老三,边吃边聊。
乌小妹拿着馒头,看向只吃葱不吃肉的和尚。
“这样不是个法子。”
“就这个吃法,两间铺子挣的都不够伙食费。”
和尚给他媳妇夹了一筷子腊肉。
“甭操这个心。”
“人活着还不是为了对付那张嘴。”
“你家爷们心里有数~”
和尚半个馒头还没下肚,估衣铺电话就响了。
他拿着自己媳妇围裙,擦了一把嘴。
把剩下半个馒头放媳妇碗里,这才起身接电话。
估衣铺,柜台墙边,和尚拿着电话说话。
“我大舅子不在,明白~”
“行,我立马过去~”
挂掉电话后,和尚喝了口茶,走到雨棚下。
他居高临下,看着自己媳妇说道。
“我去掏宅子,有什么事直接吩咐那俩货,甭客气~”
乌小妹,看着饭都没吃完的和尚。
心疼的站起身,从铺子拿出一块沙琪玛。
和尚穿好外套,刚想去拉洋车,就被媳妇叫住。
她把牛皮纸包的沙琪玛,递给和尚。
“饿了吃口~”
和尚接过牛皮纸包,拍了自己媳妇一下屁股。
接着脸上露出一副登徒子的表情。
“真软~”
乌小妹被她男人突然来这么一下,搞得面红耳赤。
她一巴掌拍在和尚手臂上。
“都是人~”
乌老三白了这对夫妻俩一眼。
他从盘子里拨了一点菜,坐到旧货摊柜台里吃饭。
调戏完自己媳妇的和尚,拉着洋车,往八大胡同里跑。
四十来分钟,他在胭脂胡同路口,接到胭脂红。
浓妆艳抹的胭脂红完全一副,富家太太的形象。
改良版的无领旗袍外,搭配一件镂空衬衫。
一身打扮既保留传统韵味,又体现时尚感。
踩着高跟鞋,坐上洋车的美人,他不自觉多看了两眼。
胭脂红看到他那副德行,捂住嘴轻笑一声。
“要不姑娘晚上伺候您一次~”
和尚没搭这个腔,拉起车就往法源寺跑。
路上他边跑边问话。
“他对你放下戒心了没?”
胭脂红,端坐在洋车上,小声回话。
“估计这回在去一趟就差不多了。”
“姐姐每回去,除了求子还是求子。”
“上回老娘在佛像前,故意看着他许愿。”
胭脂红说到这里,脸上一副嘲讽的表情。
“我就不信他是块石头~”
“只要他还带把,那玩意还能用,他就不可能不上钩。”
和尚听到这里,开始盘算。
这已经是胭脂红去的第六次,合计平均六天去一趟。
按照他的推算,最多就这一两次,对方绝对会上钩。
满头大汗的和尚,跑了二十多分钟,把人送到法源寺门口。
他把洋车停靠墙边,看着胭脂红,扭着小腰走进佛门。
坐在洋车脚踏上的和尚,拿着毛巾擦汗。
他旁边不远处,两个青年学生偷偷摸摸,拿着一沓纸,开始贴大字报。
和尚一脸好奇的模样,走到两个青年学生身后。
和尚看着手写大字报上面的内容,嘴里一字一句读出来。
“告北平青年书。”
正在偷偷摸摸,贴大字报的两个青年,听到这句话,差点没吓出毛病来。
其中一个青年看到和尚,一身车夫的打扮,小声向他传达大字报上面的内容。
“爷们,我们就要胜利了。”
“鬼子即将宣布无条件投降于我中华。”
和尚看着满脸激动神情的学生。
“几号投降?”
“到时候我去参加游街~”
此话一出,把两个青年学生问住了。
贴好大字报的青年,拉着自己同伴赶紧离开。
走出两步的学生,回头冲着和尚喊了一句。
“黑夜已经过去,黎明就在眼前~”
和尚挠着脑袋,看着离去的两人。
“吖得跟我拽什么文的。”
“不知道爷读的书少~”
和尚看了两眼大字报上的内容,随即开始点评纸上的字。
“这字写的才像模样,比三爷家墙上挂的不知强多少倍。”
嘀咕两句的和尚,走回洋车边,等待胭脂红。
坐在洋车脚踏上打盹的和尚,无聊的数起墙边搬家的蚂蚁。
就当他快数睡着时,面色有点潮红的胭脂红,走到洋车边上。
和尚看到她白皙的小腿,立马起身。
接着他恭恭敬敬把人请上车。
迎光的胭脂红,用手挡住太阳。
“庙里不方便,让他占了点便宜。”
“他七点邀我去,韩家胡同听戏。”
“到时候,你还是扮拉包月车夫?”
喘着粗气拉车的和尚,往路边靠了靠,躲过一辆马车。
“他有没有起疑心?”
车上的胭脂红,脑海里开始回忆,两人在禅房里的场景。
“按照你的剧本。”
“我是大户家里的小姨太,为了能分到家产,保住地位,想尽办法怀孕生子。”
“经过这一个多月的相处,我觉得他已经信了。”
心里有数的和尚,回头交代一句。
“六点,我去接你。”
洋车后座上,整理发型的胭脂红,点了点头回应他。
和尚把人送回去后,立马拉着洋车回家。
路口他把号坎藏在后座下,满头大汗把车停放在估衣铺胡同墙边。
乌老三正在,帮顾客介绍二手衣服的布料价钱。
和尚跟小舅子打个招呼后,直接回后院。
面色如常的和尚,在铺子里待了一下午。
傍晚时分,他随意找了个借口,拉着洋车出发去接胭脂红。
傍晚的八大胡同,已经开始上人。
窑姐们,一如既往的站在门口拉客。
和尚把洋车停在胡同口,打量来往的行人。
没让他等久,拿着黑纱小折扇的胭脂红,坐上他的洋车。
路边有认出胭脂红的窑姐,对着还没走的两人,喷了一口唾沫。
“吖的小娘养的。”
“你吖的河蚌裙边,真是香的不成,天天打扮成这副模样。”
气不过的胭脂红,正想下车,找站在门口路边的窑姐理论。
和尚见此模样,赶紧拉车就跑。
还有正事,他哪能让胭脂红下去跟窑姐吵架。
气不过的胭脂红,已经忘了两人的身份。
她伸出右腿,用高跟鞋尖,在和尚背上碾压。
“没瞧见老娘被婊子骂?”
“你跑的倒是挺快~”
“狗娘养的,老娘的河蚌就是比她香,怎么着~”
和尚后背,被她的高跟鞋尖,碾的生疼。
他停下脚步,转身看向,骂骂咧咧的胭脂红。
“差不多就行了,忘了还有正事。”
余气未消的胭脂红,坐直身子,双臂抱怀扭过头不看和尚。
和尚右手抓住车把,背着左手挠着,被胭脂红碾过的后背。
挠了两把,和尚又接着拉车。
和尚把人送到韩家胡同梨园门口,就在旁边候着。
梨园门口,热闹非凡。
几十个小商贩,靠墙摆摊。
人来人往的胡同里,如同小型集市一样。
身姿妖娆的胭脂红,往梨园门口一站,如同一道靓丽的风景线。
自认为有点身份的男人,忍不住上前搭话。
在胭脂红赶走两波搭讪的男人后,一个身穿长袍,带着礼帽的男人,走到胭脂红身边。
胭脂红见到来人,立马笑面如花。
被她搂住的男人,看到她那嫣然一笑,眼睛都有些失神。
和尚蹲在一排洋车边,看着两人走进梨园门内。
第100章 目标人物
韩家胡同的傍晚,戏园子朱红门前,匾额上“庆园楼”三个鎏金大字,在落日余晖中反射金光。
梨园门口,人潮如水,票友长衫马褂、太太旗袍披肩、学生短褂围巾、车夫披着号坎,带着老毡帽,在人群里摩肩接踵。
胡同里靠墙的小摊位,更是摆了一排。
糖葫芦、、烤玉米、炸灌肠、卤煮、杏仁茶、大碗茶,各种小商贩一排就是几十米长。
报童手举《戏报》喊着今晚唱哪几曲戏。
卖花姑娘捧白兰花、茉莉花串,看见情侣就会上前推销花束。
胡同口黄包车、四轮马车、老式汽车喇叭齐鸣。
车夫吆喝“借光嘞~”。
巡警戴大檐帽维持秩序。
和尚看着两人进入梨园,这才把车放到胡同口,一排洋车边。
十五六个车夫,把洋车并排停好,围在一圈扯皮。
他们的话题,那是从三皇五帝,讲到鬼子投降后,如何划分小日子本土。
从梨园老板一晚上能赚多少钱,聊到窑姐在床上的姿势。
这片地界,以前不是旺盛车行的地头,他也两个月没拉车。
所以这些车夫没人认识他。
他也把自己当个刚入行的车夫,坐在一边听他们打擦。
此时一个驴脸,毛寸头,弓腰虾背三十来岁的车夫,在众人面前,连比带划吹牛皮。
和尚打眼一瞧,发现此人他还见过。
这货几个月前,在小酒馆吹牛,碰到两个巡警,挨了一顿大耳刮子。
一群男人聚在一起,十句话没说完,铁定聊到女人。
此人,站在人前,一脸自豪的模样,竖立大拇指说话。
“哥几个,不是我跟你们吹。”
“旁的不说,八大胡同爷们光顾个遍。”
他一边说话,满脸洋洋自得的模样,看着面前一群车夫。
“百顺胡同,小柳青。”
“胭脂胡同,胭脂红。”
“韩家胡同,姜丽人。”
“陕西巷,云嫣儿。”
“石头胡同,牡丹仙儿。
此人掰着手指头,一一细说,八大胡同里有名的窑姐。
“别看爷是个臭拉车的,可爷一一跟她们交手过。”
一群车夫闻言此话,一副不信的模样。
他面前的一个车夫,就出言打趣。
“拉倒吧您~”
“就您说的那些窑姐,你吖去一趟,干一个月都白搭。”
“你吖还跟她们过招,你也不抬起后腿,撒泡尿照照自个。”
此话一出,一群车夫跟着瞎起哄。
对方看到众人拆台,他从边上捡了一个小树枝,蹲在众人跟前。
他右手拿着小树枝,在地上画起小人。
“甭不信。”
“今天爷们儿,就把她们的成名绝技,跟你们这群土鳖,讲解一下。”
一群车夫,看到此人蹲在地上,在黄土路上,画着小人,他们立马伸着个脑袋观看。
此人拿着树枝一边作画,一边说话。
“先说小柳青,她是有名的扬州瘦马。”
“成名绝技,策马扬鞭。”
此人说道策马奔腾,还在地上画俩小人。
他说到这里,举着树枝,做出骑马的动作。
“不是爷跟你们吹,就她那功夫,一般人最多两分钟投降。”
旁边一群车夫,满脸调侃的模样,冲着此人问道。
“您在小柳青身下,撑了多久?”
此人面露回味表情回话。
“要不是爷练了一身硬气功,会庐山升龙霸,他娘的也撑不了多久。”
此人好像武林高手,碰到棋逢对手的人,露出一副惺惺相惜的表情。
“就这样,爷们才勉强撑了半个小时。”
一群车夫,知道他在吹牛,集体嘘了他一声。
十几个车夫,一副兴致勃勃的模样,等待其接下来的话。
此人,高深莫测开始说胭脂红的事。
“小柳青功夫虽然不差,但跟胭脂红一比,还差了点。”
“要我说,八条胡同八个窑姐,胭脂红的功夫,能排进前三。”
“好家伙,她一手望闻问切的手段,没有几个带把的能挺住。
“姜丽人的梁山十八式,更是了得。
“云嫣儿的水墨画更是一绝,至于牡丹仙儿~”
此人话还没说完,就被人从背后一脚踹个狗吃屎。
一旁车夫,见此模样,抬头一看。
他们看到打人者,不好惹的模样,立刻拉着自己的车,一哄而散。
和尚因为车停的远,也就没去拉车跑路。
他换个位置,蹲在胡同口,看着四米外的场景。
只见一个身穿黑色宴会裙的女子,带着三个打手,站在那人面前。
刚才吹嘘的人,挨了一脚狗吃屎,满脸是土的爬起来看向身后。
不等他问原因,两个打手,架起他的胳膊。
第三个打手,站在他面前,左右开弓打他嘴巴子。
打人者,一边打人,嘴里还念叨着。
“你踏马的也配,坏仙儿小姐的名声。”
“你踏马得,一副穷酸样,你也配进花楼。”
和尚咧着嘴,看着对方挨打的模样。
真惨啊,几十个巴掌打下来,对方已经站不住脚。
他如同软脚虾一样,瘫软在地。
三个打手,看到瘫软在地的车夫,他们喘着粗气,看向旁边的女子。
那个妩媚妖娆的女人,默默点了点头,这才走到主街道,上了一辆黑色轿车。
和尚看打人者走了,才猫到被打者身边。
一旁看热闹的主,把此人围了一个圈。
胡同里一个男人端来一碗茶,随即嘴里含了一口水,对着倒地之人面部喷。
一口水喷下去,围观之人,低头看着地上缓缓睁的车夫。
没一会功夫,这个吹牛挨打的车夫,脸肿成猪头样,被旁人扶起来坐在地上。
和尚看人醒了,又坐到自己洋车边,等待胭脂红。
刚才鸟兽群散的车夫们,这会又一个个拉着车跑回来。
一个回来的车夫,推开人群,扶起倒地之人。
“三儿,还能动吗?”
和尚看着被人搀扶着起来的车夫,轻轻摇了摇头。
这年头祸从口出,屡见不鲜。
他这一顿打,挨的不冤。
窑姐也是要名声的,特别是花魁。
这个车夫,嘴跟跑火车一样,大庭广众之下,拿人家花魁打擦,还被正主碰见,没打死他都算他命大。
人家花魁,金贵着呢。
被他这个臭拉车的坏名声,传出去身价立马得跌。
人家不打他打谁~
看了一出好戏的和尚,坐在洋车脚踏上,又等了四十来分钟。
灯火阑珊的胡同口,一对佳人挽着手,有说有笑。
和尚立马把洋车,拉到胭脂红两人身旁。
他一副献媚的模样,看着身穿长袍头戴礼帽的男人。
“先生,要用车吗?”
“我这车新,还有派~”
胭脂红半依偎在男人怀里。
她笑着看了一眼身旁男人。
“行吧,就你了~”
男人看了一眼和尚,接着对着旁边一排车夫招了招手。
没一会一辆比较新的洋车,停在男人面前。
和尚的目标人物,坐上洋车后,对着他报个地址。
随后和尚拉着洋车,跟在另一辆洋车后面,去往目的地。
南半截胡同,距离韩家胡同三里路。
两个车夫,用时不到十分钟,便把人送到。
南半截胡同,十一号,距离法源寺只有两百多米。
前面一辆洋车,收到车钱,立马调头离开。
付钱的男人,就是他惦记快三个月的徐良友。
面带富贵之气的徐良友,拿着两张毛票子,递给和尚。
和尚面带讨好之色,对着他点头哈腰。
“先生,小姐,祝您二位共度良宵。”
下了车的胭脂红,十分自然的挽住徐良友的胳膊。
她面带微笑,看向收钱的和尚。
“还挺会说~”
和尚弓着腰,看着两人走到十一号大门前。
此时黑漆漆的一片巷子里,一对俊男靓女,站在大门口,你侬我侬拿钥匙开门。
和尚看着对方,拿着钥匙插进锁孔时,他冲着门口的人儿说道。
“小姐您东西落下了~”
刚好把锁打开的徐良友两人,同时扭过头看向和尚。
和尚半弓着腰,指着车座上的一个耳环。
他站在车前,小心翼翼,指着卡在车垫上的珍珠耳环。
因为耳环银圈卡扣,卡到坐垫上的布料,他也不敢取下耳环。
开门的徐良友,看着站在洋车边捣鼓的和尚。
半开的门前,胭脂红松开了徐良友的胳膊,又捧着他的脸亲了一下。
她满眼妩媚之色,看着对方。
“等我一下~”
说完她摸了摸自己,少了耳环的左耳垂。
徐良友跟在她身后走到洋车边。
和尚一脸不好意思的模样,看着两人。
“卡住了,我不敢用力,坏了我怕赔不起~”
胭脂红,看着珍珠吊坠银耳环,拉丝卡在坐垫上,上前一步准备去弄。
走到她旁边的徐良友,突然搂住胭脂红的细腰。
“让我来~”
胭脂红在他怀里,三分妩媚的表情中,还带着五分娇羞之色。
她拍了一下徐良友的胸膛,小声呢喃一句。
“还有人呢~”
此时的和尚,把自己当个睁眼瞎。
他走到一边墙角蹲下,侧着头当自己不存在。
洋车边上的徐良友,看着如此懂事的和尚,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
由于胡同里没啥光源,徐良友只能站在洋车前,俯身用双手解挂在坐垫上的耳环。
和尚此时,蹲在墙边,看到脚下有一块鸡蛋大小的碎砖块。
他不露痕迹,把碎砖块握在手里。
随后他装作不经意间,走到解耳坠的徐良友身边。
“先生,您好了没,我这~”
一句话还没说完,就被不耐烦的徐良友打断。
“等下补你钱~”
说话的徐良友,头也不抬还在解珍珠吊坠耳环。
和尚一边回话,一边抬手。
刹那间,和尚手里握着的碎砖块,以尖锐的凸起点,用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落在徐良友后脑上。
和尚这一击用力之大,直接让对方后脑凹陷进一块。
星月余辉,透过黑色幕布,让人间有了些许光芒。
和尚身边,面露恐惧之色胭脂红,捂着嘴后退几步。
她就这么傻傻的看着和尚,拿着碎砖块,一下一下砸在徐良友后脑上。
月光透过徐良友那死不瞑目的瞳孔,反射出不敢置信的神情。
第101章 杀人放火天
初秋的夜风,与柔星冷月交缠。
而他手中的碎砖块,来来回回与人类智慧的高地打交道。
一股夜风,吹掉礼帽。
死不瞑目的徐良友,双膝跪在洋车脚踏上,整个身子趴在坐垫上。
和尚看着眼前,不规整的大光头,他掀起对方长袍。
包裹住对方已经开始流血的脑袋。
和尚看了一旁呆傻的胭脂红,他脱掉自己外套。
然后给已经死亡的徐良友,包个阿三一样的头型。
和尚弯腰捡起脚踏上的碎砖,随后装进口袋。
他拉着洋车,往半开门的宅子里走。
夜色弥漫,星光阑珊的胡同里,虫鸣声与喘气声互相焦灼。
和尚拉着洋车,回头看了一眼呆傻的胭脂红。
他压着声音骂了一句。
“别愣着,过来帮忙~”
六神无主的胭脂红,如同一个无头苍蝇一般,在和尚的指挥下,打开大门,拿掉门槛。
和尚把装着尸体的洋车,拉进院子里。
随后他把大门关上反锁。
和尚走回院子里,看着瑟瑟发抖的胭脂红。
当他想安抚对方一下时,胭脂红被吓的后退两步。
和尚叹息一声,借着月光,看向被他逼到影壁墙边的女人,
“把心放到肚子里,爷没想杀人灭口。”
乌漆麻黑的院子里,人类肉眼能见度,不超过一米。
小二进院。
一进院倒座房影壁墙边。
和尚把洋车上的尸体搬到地上。
喘着粗气的和尚,从坐垫下拿出一个公文包。
他看着面前神色有些恢复过来的女人。
“甭害怕,爷讲规矩,说了不杀人灭口,就不会对你动手。”
他把公文包拿出来,看着面前的胭脂红。
“跟我来~”
心惊胆战的胭脂红,双腿都有点抖。
她扶着墙,踏着小碎步,颤颤巍巍,跟着和尚走到二进院北房。
和尚打开房门,从公文包里掏出手电筒。
在手电筒的光亮下,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小银盘,一根蜡烛。
他把蜡烛点燃,接着用小银盘当蜡烛坐垫。
原本漆黑一片的北房,因为一支点燃的蜡烛,有了可见光源。
双腿发软的胭脂红,面色还带着一些惊恐的神情。
和尚坐在中堂八仙桌边,对她招了招手。
心神未定的胭脂红,磨磨蹭蹭好一会,在和尚的注视下,坐到八仙桌右边座位上。
和尚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卖身契。
随即又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块大黄鱼,跟五百美刀。
接着他把所有东西,放到胭脂红面前桌子上。
和尚看了一眼有些颤抖的胭脂红
“你的卖身契被我赎回来了~”
“五百美刀,两块大黄鱼,是封口费。”
“明天有人送你去香江~”
神色不安的的胭脂红,偷看一眼和尚,随即拿起桌子上的卖身契。
她认认真真看了几眼卖身契。
随即侧头看向身旁的和尚。
“你真的放我离开?”
烛光晃动下,两人残影在墙上拉长摇曳。
和尚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把匕首,又从裤腿下拿出一把手枪。
背椅上的胭脂红,看到桌子上的两件物品,神情立马紧张起来。
和尚侧头看着紧张不安的女人。
“我要想杀人灭口,刚才就弄死你了。”
“哪还费这么大力气~”
和尚把枪跟匕首,收起来。
他站起身看着背椅上的女人。
“在这等我~”
一句话过后,和尚走出房门,身影慢慢融合夜色中。
没过一会,和尚肩头扛着一具,被衣服包裹脑袋的尸体。
肩头有重物的和尚,进门后,把尸体轻放在地上。
随即他从腰间掏出匕首。
在胭脂红惊恐目光中,她看着和尚,把匕首一寸寸,捅进已经没有余温的尸体里。
徐良友被布衣包裹脑袋,平躺在地上。
和尚左手压着尸体胸口,右手抓住插在对方胸口上的匕首握把。
完事后的和尚,起身走到面带恐惧感的胭脂红身边。
他居高临下俯视胭脂红,看着她那姿态动人,面带恐惧感脸蛋。
他轻轻用手指挑起胭脂红的下巴。
暗黄的烛光下,胭脂红白皙的皮肤,反射珍珠白光。
两道柳叶弯眉下,是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
她的眼神带着两分楚楚可怜,三分惊恐,五分不知所措的神情。
俏丽鼻尖微微上翘,鼻孔偶尔抽搐一下。
和尚用大拇指,轻轻在胭脂红嘴唇上抚摸两下。
在她不知所措的神情里,和尚牵起对方的手,带她来到尸体旁。
和尚走到胭脂红背后,左手搂住她的细腰,脑袋贴在她的耳边轻轻说道。
“慢慢蹲下~”
如同表演双人舞的两人,前胸贴后背,慢慢蹲下。
蹲在尸体面前的两人,此时如同一对雕塑。
和尚下巴垫在胭脂红脖颈处,贪婪嗅着她的发香。
而她,双眼都是无助又恐慌的神情。
和尚蹲在她的背后,下巴垫在她的脖颈处,用右手抓住胭脂红的右手腕。
随后他抓着她的手腕,握住插在尸体胸口处的匕首握把上。
和尚嗅着她的体香,轻轻在她耳边说道。
“别怕,保持这个动作,等我拍个照片~”
一句话让不知所措的胭脂红,全身一僵。
他站起身,拿起桌子上的公文包,从里面掏出一个小型相机。
和尚把相机挂在脖子上。
随后解开包裹在尸体头上的衣服。
接着把蜡烛放到桌子边。
随即站在不同角度,拍摄胭脂红。
和尚举着相机,看着面色僵硬的胭脂红。
“给个笑脸,看镜头~”
和尚如同拍照师傅一样,指挥胭脂红拍照。
拍了十多张不同角度的照片,和尚收起相机。
他对着桌子上的卖身契拍了一张照片。
随即他整理了一下现场。
“收拾一下,我送你回去~”
“明天下午,有人会去接你,然后送你到津门,坐船去往香江。”
和尚费劲做这一切,就是不想磨灭良心,杀人灭口。
盗亦有道,他从不杀,手无寸铁的老弱妇幼。
更不会为了杀人,而对其他人灭口。
为了给自己一个保障,他只能用一些手段,把胭脂红用这种方式,拉到自己这条船上。
随后借助门内弟兄,把人送到香江。
这一场行动,他谋划三个月,今日总算来到尾声。
和尚把人送回去后,马不停蹄回到南半截胡同十一号。
气喘吁吁的和尚,背着一包洛阳铲,走进院子。
他反锁上大门后,来到北房。
经过一番摸尸,他从徐良友皮鞋里,找到一双纯金鞋垫。
从对方长袍内夹兜里,掏出五百美刀。
又从对方手腕上,取下一块带着洋码字的手表。
最关键的事,他在对方裤子口袋里,找到两把铜钥匙。
摸完尸的和尚,把尸体错骨分筋,绑成粽子模样。
他把两条腿向上,扭曲到胸口,用绳子绑好。
完成这项工作,和尚开始在中堂打洞。
他把身上的工具放在一边,开始在中堂撬地砖。
把中堂地砖撬开一个,直径长宽四十公分的尺寸,然后开始拿起洛阳铲打洞。
废了大半夜的功夫,全身都快湿透的和尚,看着面前,深一米五,宽四十公分的洞。
杵着洛阳铲,擦着汗的和尚站在坑边,自言自语。
“玛德隔壁,累死老子了。”
“狗日的,哪个讲得,几个小时就能挖一个埋人的洞。”
和尚看着手里的洛阳铲,一副感慨的模样。
他要是用铁锹挖这个土坑,踏马的就算吃饱喝足,一天挖十个小时,都得挖上一天半。
还好他弄来了洛阳铲这种挖洞神器,就这样都把他累的够呛。
休息过来的和尚,把尸体塞进深坑里。
洞的尺寸刚刚好,但塞的时候有点磕碰。
和尚组装好洛阳铲,对着洞里下不去的尸体乱捅一器。
如同捣蒜一样的和尚,看着卡在坑里的尸体,汤汤水水流到坑底。
随即他拿着铁锹开始填坑。
忙活半个点,时间快到凌晨三点。
和尚全身是土,把中堂地砖恢复好。
不放心的和尚,在地砖上来回跳把土压实。
他看着旁边多出来的土,只能拿着簸箕扫把开始清理。
把所有多余的土,全部倒在院子后墙水井里。
和尚清理完现场,又在水井边洗个澡。
早就安排好一切的和尚,换身衣服,把脏衣服,洛阳铲,藏在院子里。
随即一身干净的和尚,带着翻墙探路工具,向法源寺出发。
两地之间,两百多米的距离,和尚两分钟就抵达。
他从口袋里,掏出两把铜钥匙,在法源寺后门开锁。
其中一把,还真是打开后门的钥匙。
和尚关上后门,按照自己规划路线,很快来到后院。
徐良友由于一些原因,单独住在后院偏房。
因此给和尚带来了方便。
他借助月光,站在偏房门口,拿出铜钥匙捣鼓。
咔哒一声,铜锁应声而开。
和尚如同江洋大盗一般,十分有目的在房间里打量。
在手电筒的光芒下,和尚寻找有可能藏暗室的地方。
墙壁,衣柜,床底,房梁,地砖。
经过二十多分钟的探查,以他个人经验,两间偏房没有暗室。
他又在房间里寻找一圈,把最有可能藏东西的地方,搜了个遍。
结果搬开衣柜后,发现几块不同寻常的地砖。
他蹲在墙边,动作熟练,轻松把地板砖撬开。
果然如他所料,六块地砖被撬开后,底下有个铁盒子。
和尚把长四十五公分,宽二十公分,高二十五公分的长条铁盒子抽出来。
他没有功夫查看里面的物品。
又浪费了一点时间,把两间房内检查一遍。
随后和尚把墙上的画,各种摆件给包好。
完事后的他,又开始玩火龙烧仓的把戏~
以他的推算,两间房被烧完,也不会对别的地方造成损失。
这两间房主要太偏,根本不可能作为火源点,把寺庙毁了。
第102章 收获
北平的夜,黑得浓稠,像化不开的墨。
伸手不见五指的巷子里,一个人力车夫,佝偻着背,拉车穿街过窄巷。
距离车夫不远处的寺庙,冒出一股浓烟。
车轮碾过黄土路,带起一片灰尘。
胡同墙根下蜷缩的乞丐,他们像长在这座城市里的牛皮癣,怎么也根治不了。
夜猫子闹春的嚎叫声,给寂静的夜,增添一些诡异的生气。
夜色中,汗水漫过发际线的和尚,跑了半个小时。
穿过沙井胡同砖雕洪门,来到十二号院。
一米五的胡同里,和尚放下洋车,掏出钥匙,打着手电筒开门。
这处一进院,是三爷送他的宅子。
大门打开后,和尚抽掉门槛,把洋车推进院。
门洞里,和尚把洋车靠墙停放。
大门反锁上,他长长松了一口气。
这处宅子,左右两边都有住户。
和尚不敢闹出动静,他轻手轻脚开始卸车上的物件。
他抱着一个沉重的长方形铁盒子来到北房。
嘴里叼着手电筒的和尚,用脚踢开房门。
三间北房,装修延续清末样式。
和尚把铁盒子,放在八仙桌上。
随即他转身,接着搬运其他物件。
几分钟后,北屋中堂亮起一盏,泛黄的灯光。
桌上的煤油灯心,映照出和尚满是汗水的脸庞。
房门边,一个装着各种型号的洛阳铲,被他放在地上。
直起腰板的和尚,用袖子擦了一把脸上的汗水。
他深呼吸两下,调整气息。
走到八仙桌边,坐下的和尚,看着桌子上的铁盒子。
长方形的铁盒子,被上了锁。
坐在背椅上的和尚,踮起脚尖,踢了踢鞋。
两个金鞋垫在鞋里有些硌得慌。
他打开桌子上的公文包,从里面掏出一根小拇指粗的小铁棍。
巴掌长的小铁棍,被他插入铁盒锁环里。
和尚站起身,利用杠杆原理,一个用力把小锁给暴力撬开。
此刻来到检验成果的时候。
当他看到铁盒里的物件时,脸上露出一副满意的笑容。
长四十公分,宽二十公分,高二十多公分的铁盒子里,装了一半小黄鱼。
还有一小半是一沓沓美金。
剩下一部分装了六本书。
和尚把小黄鱼一块块拿出来。
他看着面前桌子上,摆放的五十根小黄鱼,心情格外苏畅。
和尚随手从铁盒子里拿出一沓美刀。
接着放在鼻子下嗅了嗅。
“还是这个味~”
一脸享受模样的和尚,看着面前六沓美刀,嘴角不自觉上翘。
至于盒子里六本书,他瞟了两眼,拿出一本开始翻看。
当他翻看第一页时,眉头不自觉褶皱在一起。
书上画了一幅小型简易山脉地图。
而且下面标记了注解。
和尚把上面的标注读了出来。
“阴山矿脉标记点。”
和尚翻开下一页,发现上面记载的都是,各种矿脉。
煤矿,铁矿,云母矿。
和尚磕磕碰碰,接着看下去。
翻了几页,上面都是一幅幅简易山脉地图图。
注解标记,都是各种矿脉。
金矿,煤矿,铜矿,铝矿,铅矿,银矿。
还有一些他不认识字的矿。
一百多页的书籍,有七十张是山脉地形图。
和尚放下手里的书籍,开始沉思起来。
他现在怀疑徐良友到底是什么身份。
和尚晃了晃脑袋,拿起另一本书。
这本书看的他目瞪口呆。
上面记载了各种各样的墓穴位置。
每一个墓穴位置,下面还有注解。
唐岐王李隆范,安葬富平县桥陵南侧陪葬墓区。
该墓为覆斗形封土堆,还有挖掘价值。
和尚磕磕碰碰,随便翻看几下书籍。
里面记载的都是,古代各种大人物的墓穴位置。
和尚放下书籍,掏出烟开始吞云吐雾。
他一边抽烟一边翻看其他书籍。
剩下的四本,有一本写的乱七八糟,文字杂乱无章的拼凑在一起。
还有一本,是在各种山脉里,标注了各种溶洞地下暗河水脉位置。
剩下两本,他根本看不懂。
都是道家研究学说,符文,面相学,星象研究,还有经文。
和尚看着面前的六本书,他想了一下,打算把山脉矿产书,跟水脉分布书籍,献给三爷。
他想到林静敏时,有点不知该拿她如何是好。
林静敏的身份他一直琢磨不透。
通过这段时间的观察,她不像是特务,也不像地下党。
说她是个贪财之人,也不像。
接触了几个月,林静敏手里的私房钱不少。
最起码能保证她衣食无忧。
和尚是个有原则的人,说分给对等一半钱财,绝不会食言。
他有种感觉,这次事件过后,林静敏搞不好会玩消失。
叹息一声的和尚,开始收拾桌面上的物品。
和尚拿起布袋,掏出里面的东西查看。
布袋里,三幅画,两个玉石雕刻摆件,还有一个巴掌大的铜铃铛。
两个摆件,一个是小型石雕释迦牟尼佛摆件,一个是观音坐莲黄铜像。
巴掌大的黄铜铃铛,上面刻画一篇经文。
他双指捏着铜铃悬挂装置,轻轻一晃。
顿时一阵清脆绵绵不绝的铃声响起。
铜铃的声音清脆悠扬,如同一首古老的乐章,回荡在他耳边。
和尚听到铃声,神情都有些愣住。
这道铃声仿佛能洗涤人心。
他突然明白,绕梁三日是什么感觉。
铃声已经消失,但那道清脆悠扬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回荡。
他面色平静的又摇了一下黄铜铃。
洗涤人心的铃声再次响起,和尚一副沉溺的模样。
绕梁之音消失后,他如同一个大傻子一样,坐在那手持铜铃,嘿嘿笑了一下。
“好听~”
如获至宝的和尚,对巴掌大的铜铃爱不释手。
自娱自乐玩了一会,和尚放下铜铃,研究其他东西。
他不知道的事,每次铜铃响起时,桌子上的煤油灯光,仿佛被一股无形的波纹推动一下。
煤油灯光都向着一侧歪动,铃声消失后,灯芯火苗才恢复平静,不再跳动。
至于三幅画,他随意看了几眼,就没在理会。
他对这些字啊,画啊,一点都不感兴趣。
和尚把金条跟美刀分两份装好,又把其他东西装进皮箱里。
在屋里磨叽一会的和尚,看到屋外的天边有了鱼白肚。
他拿上公文包,手提箱,拉上洋车走出大门。
大门被锁好后,和尚如同早出觅食的鸟儿,拉着洋车穿梭在大街小巷。
十几分钟的功夫,和尚拉着洋车回到家门口。
他把洋车停放在门前,腋下夹着公文包,提着皮箱,拍响大门。
没一会功夫,穿着大裤衩子,披着外套的乌老大,打开大门。
门洞里,他大舅子打量一眼,彻夜未归的和尚。
和尚刚拉着车走到影壁墙边,就被乌老大喊住。
插上门拴的乌老大,耷拉着布鞋,走到和尚面前。
乌老大揉着睡意朦胧的眼睛,来了一句。
“你是有媳妇的人~”
影壁墙边,和尚看着披着外套,双臂抱怀,走向东厢房的大舅子。
“用的着你说~”
和尚把洋车靠墙放在门洞里。
他夹着公文包,提着皮箱走到北房门口。
咚咚咚的拍门声响起后,和尚转身看向乌云密布的天空。
他把公文包跟皮包放在地上,等待自己媳妇开门。
里屋躺在架子床上的乌小妹,面无表情,睁着眼睛看着床顶。
她听到敲门声,就知道是和尚回来了。
但是她装作没听到敲门声,就这么躺在床上发呆。
门口的和尚,等了一会,发现他媳妇还不出来开门,于是走到里屋窗户边。
他趴在窗户玻璃上,用手做出观望的动作。
想透过玻璃跟窗帘,看到屋里的人儿。
趴在窗户上看的和尚一边拍玻璃,一边说话。
“媳妇给我开个门~”
一窗之隔的夫妻俩,一个拍着玻璃让媳妇开门。
一个侧躺在床上,用枕头盖住耳朵。
和尚看着没动静的房门跟窗户,他叹息一声。
随即他双手贴在窗户玻璃上,做出喇叭的动作,开口说软话。
“我没出去乱来,更没做对不起你的事。”
“夜里真有正事~”
几句话过后,屋内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
和尚知道他媳妇在生气,只能接着说软话。
“里屋漂亮的小娘们,行行好,开个门~”
对着窗户说了五分钟的和尚,听到屋里有了动静,他面上一喜。
他冲着窗户又来了一句。
“我就知道,媳妇你是心疼爷们的。”
和尚听到里屋的动静,屁颠走到房门口,等待乌小妹开门。
门口的和尚,听着中堂有了走路的动静,他把脑袋贴着门缝上朝堂屋看去。
堂屋的乌小妹,穿着无袖睡衣,站在八仙桌边,倒茶喝水。
和尚撅个屁股,就这么透过门缝,看着媳妇喝水。
正当他以为自己媳妇,喝完水给他开门时,没成想,乌小妹看了一眼门口,转身又往里屋走。
门缝看人的和尚,有点傻眼。
他直起身子,拿起地上的公文包,皮包,走到倒座房门口。
走进旧货铺的和尚,把手里东西放到柜台下,躺在摇椅上开始补觉。
彻夜未眠又挖坑,又埋人的和尚,躺在摇椅上没两分钟,鼾声已经响起。
入秋的雨,下一场天气冷三分。
北锣鼓巷街面上,路过和家铺子的行人,听到屋里传来的鼾声,一个个嘀咕两句。
第103章 坦白
屋外,雨线如同珠帘。
雨珠从灰蒙蒙的天空中倾泻而下。
雨水打在屋顶、树叶和地面上,发出哒哒的声响。
地面上积起了一层薄薄的水洼,雨滴落在上面,溅起一朵朵水花。
躺在摇椅上睡着的和尚,被人轻轻摇醒。
他睁开眼睛,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小舅子。
乌老三看着摇椅上的人儿,对着闭上眼的和尚开口询问。
“姐夫,今个有雨,还要不要搭棚子?”
闭着眼睛的和尚,换个姿势侧躺在摇椅上回话。
“雨停了再说~”
心里有数的乌老三,看着紧闭双眼的人儿。
“那个,我姐正在给您熬粥,您要不洗把脸吃饱喝足回屋睡?”
闻言此话的和尚,眯着眼站起身。
他刚从乌老三面前走过,又想起柜台下的东西。
眼泪直流的和尚,眯着眼,把柜台下的物品拿上。
在自己小舅子的注视下,他拿着箱子走出倒座房。
打着哈欠的和尚,一手一个包。
他顺着游廊,走到厨房。
和尚看着坐在土灶台,烧火洞边的女人。
他把手里的物品放到门边。
乌小妹看到来人,面无表情,盯着烧火洞里燃烧的煤炭。
和尚如同一个无赖一样,直接走到乌小妹面前,给她来个公主抱。
乌小妹在他怀里象征性挣扎两下。
和尚抱着自己媳妇,坐在土灶台板凳上。
他把头埋在自己媳妇胸前。
“昨晚真有正事~”
一句话过后,和尚指着放在地上的皮包。
“东西藏好~”
蹦出几个字的和尚,啪叽亲了一口乌小妹的脸蛋。
“箱子里的东西都是正经来路,甭担心~”
在他怀里一脸疑问的乌小妹,看着把自己放下的男人。
眼都睁不开的和尚,提着公文包,转身走出厨房。
乌小妹站在灶台前,看着离去的人儿。
等和尚走了后,她弯腰去提门边的皮包。
这一提差点没闪了自个的腰。
乌小妹面露疑问,坐在土灶台边,打开箱子。
这一看,差点没吓坏她。
箱子里几十个黄灿灿的小黄鱼,排列整齐摆在一起。
夹缝里,还有三沓美刀。
回过神的乌小妹,赶紧合上手提箱。
她把小型手提箱抱在怀里,心跳噗通乱跳。
昨天傍晚,刘管家送来一万美刀。
今个和尚又拿回来这么多钱。
乌小妹开始盘算家底。
大小黄鱼,加起来一百多块。
美刀最少四万五,现大洋也有一万多。
三座宅子,两间铺子,两辆马车,还有两仓库的货物。
其他零头都没算进去。
愣神的乌小妹,闻到一股焦味,赶紧放下怀里手提箱。
她站起身,掀开锅盖,拿着马勺搅动大铁锅里的粥。
雨过天晴,风声渐小。
乌云散去的高空,露出一抹天青色。
那抹天青色,在斜阳下,如同晨雾里,若隐若现的青梅。
幽幽醒来的和尚,伸着懒腰坐在架子床上,他一手揉眼,一手掏裆愣神的发呆。
愣神了好一会的和尚,下床去找水喝。
睡眼朦胧的他,从屏风隔断口走到中堂。
他背着右手,掏了一下,夹在屁股缝里的布料。
坐在中堂拿着账本对账的乌小妹,抬头看了一眼和尚。
“醒了,等我拨完算盘子,就给你热饭。”
和尚站在他媳妇面前,半抬臀,放了一个又长又响的屁。
乌小妹听到如此悠长的屁声,停下拨算盘的手,皱着眉头看向和尚。
“给您一个唢呐,您都能一口气吹完百鸟朝凤。”
和尚用手扇风,想把屁味扇淡些。
他坐在中堂八仙桌边,侧身倒茶。
“别闹~”
打着算盘,写写停停的乌小妹,闻言此话,白了他一眼。
和尚连喝两杯凉白开,长长舒了一口气。
“赖子几个呢?”
乌小妹合上账本,放下钢笔,站起身回话。
“在仓库收拾东西呢~”
和尚看着站在他面前的媳妇。
“我怎么发现你胸大了点?”
乌小妹低头俯视看着她胸的男人。
她对着他翻了个韵味十足的白眼。
“还不是您的功劳~”
和尚单脚踩在凳面上,扣着脚丫子,看着走出房门的媳妇。
“稀饭多放点糖~”
厨房里热饭的她,屋檐下刷牙洗脸的他,共同组建了这幅画面。
洗漱完毕的和尚,坐在中堂装大爷。
他右手筷子,左手馒头,看着桌子上的菜。
“雪里红切碎点,先用热水煮一遍,挤干水分,加点辣椒炒。”
“说了几回了~”
坐在他对面的乌小妹,一边对账,一边听他唠唠叨叨。
和尚吃了一口小葱炒鸡蛋,又开始叨叨。
“馍就得蒸宣点,这样才好吃~”
坐在背椅上的和尚,一口馒头下肚,拿着筷子指着桌子上的菜。
“还有,疙瘩丝下次切细点,多放点香油。”
“您瞧瞧,这咸菜丝切的跟筷子一样粗。”
记账的乌小妹,听着和尚没完没了的话,她站起身,直接一把夺过,和尚手里的馒头跟筷子。
随即转身冲着门外喊了一声。
“吴波儿~”
和尚听到自己媳妇喊半吊子的名字,赶紧从自己媳妇手里,把半个馒头,还有筷子抢回来。
他站起身,拿着筷子,皱着眉头对着媳妇摆手。
“我的姑奶奶呦,您喊他做什么。”
“您还要不要哥们儿吃饭~”
乌小妹没给和尚一个好脸色。
她冲着低着头,拿着筷子扒拉碗的男人,冷哼一声。
“您不吃,有的是人吃~”
一句话刚说完,在铺子里擦皮鞋的半吊子,已经走到门口。
一米六八的半吊子,走到中堂门口,直勾勾的看着埋头猛吃的和尚。
咽着口水的半吊子,抬头看向乌小妹。
“嫂子,我哥是不是不吃了~”
憋着笑的乌小妹,看到和尚加快速度吃饭的模样。
半吊子,还没等和乌小妹开口。
他就走到桌子边,弯腰盯着大口喝粥的和尚。
“哥,您吃饱了?”
乌小妹没好气的看了一眼,站在桌子边的半吊子。
和尚头也不抬,跟个护食的狗一样。
他把几个菜端到自己面前,背着身子吃饭。
一旁的半吊子,看到桌子上越来越少的菜,他有点急了。
“哥,吃多了撑~”
一旁的乌小妹,走到厨房,端出一碗馒头。
她把桌子上的账本算盘,拿到条几上。
“愣着干嘛~”
站在桌子边的半吊子,闻言此话,赶紧擦把手,拿起馒头筷子,就跟和尚抢食。
一旁憋笑的乌小妹,看着两人抢食的样,冲着和尚来了一句。
“您接着挑食~”
自从半吊子来到这里,和尚家里从来没有剩菜剩饭。
那玩意跟个永远吃不饱的狼一样。
他都能蘸着盘底剩油汤,吃十几个窝窝头。
人啊,就这德行,饭就得抢着吃才香。
刚才还嫌弃这,嫌弃那的和尚,跟半吊子抢食吃那是倍儿香。
一碗粥,三个馒头下肚后,和尚把筷子往桌子上一扔,抹了一把嘴。
“等下我出去趟~”
坐到圆桌边的乌小妹,看着三米外抹嘴的男人。
“下次你在一个招呼都不打就彻夜不归,以后甭想我给你开门。”
和尚把自己油乎乎的手,在半吊子身上擦一把。
“昨个真回不来,跟人谈生意,被对方拉着听了半宿戏。”
和尚跟自个媳妇闲扯了几句,换身衣服离开家门。
他走到沙井胡同十二号,拿上一个公文包出门。
巷子里,和尚叫了一辆洋车,去往金鱼胡同。
泥泞不堪的黄土路,洋车拉起来特别费劲。
到达林静敏家门口时,和尚多给了车夫三毛。
雨后的北平城,土腥味煤灰味特别重。
被敲响的大门,很快被打开。
身披轻纱斗篷的林静敏,看到来人。
直接来小侧步转身,随即她扭着小腰走回院子。
和尚提着公文包,走进院子,关上大门。
门栓插上后,和尚大步跟在林静敏身后。
穿着旗袍披着轻纱的林静敏,坐到中堂圆桌边,双臂抱怀,看着走进屋里的和尚。
“呦~”
“这位爷,您想起我来了~”
林静敏,上下打量一眼和尚,用阴阳怪气的语气说话。
“怎么了这是?”
“你媳妇来月事了,不让你碰?所以来我这?”
和尚一句废话都没有,他把公文包,直接扔在桌子上。
公文包落在桌子上,发出哐当一声。
屋外的柿子树被秋风压弯了枝头。
屋内的她犹如被风雪压弯的麦苗
“事情办妥了~”
大雪如狂,席卷而来,以排山倒海之势压向枝头。那粗壮的枝干在暴雪的肆虐下,发出沉闷的呻吟。
“东西呢?”
和尚闻言此话,突然抓着她的头发,把她拽起来。
“什么东西?”
再暴风雪中发出吟唱的女人回道。
“我不想骗你。”
“东西给我,这件事结束后,我就回来跟你好好过日子。”
化身暴风雪的他,开始教对方擒拿术。
他左手反扣她的脖颈,右手擒拿对方右手腕。
“什么东西?”
娇喘不停的林静敏,侧头吻住和尚。
嘴边拉丝的她,侧头双眼迷离看向和尚。
“我不会害你,相信我。”
“徐良友他手里有一本,日伪潜伏特务的密码本。”
“把东西给我。”
闻言此话的和尚,如同十级台风,一波一波攻城掠地。
第104章 猜测
放晴的午后,湿润的空气里弥漫着泥土的腥味。
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如同牛毛细箭,洒在稀泥路上。
路面泥泞不堪的水洼里,映出青砖碧瓦倒影。
巷子深处,一座老宅的雕花木窗半开着。
微风轻轻拂过,带着雨后特有的清凉。
屋内,一张红木圆桌静静立在窗前,桌上散落着几本线装书和一只青瓷茶杯。
茶香袅袅,与窗外雨后的清新交织。
一对男女,正在圆桌边,行周公之礼。
男子抓着女子的发梢,女子则依偎在他肩头,两人的呼吸渐渐同步,仿佛与这雨后的宁静融为一体。
窗外的麻雀偶尔扑棱着翅膀飞过,却并未打破这份静谧。
双眼迷离的林静敏,看着喘息的和尚。
“轻点~”
“我不想跟你玩花花肠子,嗯~”
“你是我第一个爱上的男人。”
“我不会伤害你,更不想你有事。”
“等着一切结束后,我会回来找你。”
汗流浃背的和尚看着圆桌上的人儿。
“告诉我,你真实身份~”
闻言此话的林静敏,反客为主,直接起身抱住和尚。
“知道太多,呀~对你不好。”
女子穿藕荷色阴丹士林旗袍,领口盘扣松了两颗,露出颈间一点朱砂痣。
她伏在桌沿的姿态像只慵懒的小野猫,鬓边绒花随着呼吸轻颤。
发丝垂落遮住半张脸,只余鼻尖一点红晕。
当男子温热的掌心覆上她手背时,她睫毛猛地一颤,像受惊的蝶翼,却将脸更深地埋进臂弯,耳尖红得几乎要滴血。
“我是什么身份不用要,这件事马上就结束了。”
汗流浃背的的他,掐着她的脖颈,注视她那勾魂的眼睛。
“军统?”
“地下党?”
“日伪潜伏特工?”
和尚每问一个名称,就加大力度。
当她听到军统二字时,迷离的双眼中,闪过一丝别样的情绪。
心里有数的和尚不再接着问下去。
桌面上的茶杯,水面浮着几片残叶随波逐流。
“为什么你们不自己动手?”
三千青丝汗湿襟的她,金鸡独立看着和尚。
“别问了,嗯,行不行~”
和尚看着眼前,媚眼如丝,面如桃花的女人。
他有点想不通,眼前女人隐藏的身份。
如果林静敏真是军统特务,那她要除掉徐良友应该是易如反掌之事。
如果以潜伏在徐良友深挖下去,那不应该找他动手才对。
或者是双面特务,游离在两党之间。
又或者林静敏受够了这种生活,想结束潜伏。
和尚这两天把林静敏的身份,推算了无数遍。
不过有一点他能肯定,林静敏绝对不会是境外特务。
中华民族子弟,身上有些东西,是刻在骨子里的。
一时半会可能看不出,但相处时间一长,还是能发现生活习俗,民族价值观,有所差别。
暴风雨的余威仍在枝叶间震颤。
暴风雨结束后,精疲力竭的和尚,坐在三弯凳上,叼着烟开始吞云吐雾。
媚眼如丝,面带潮红色的林静敏,坐在他怀里,搂着和尚脖子。
她双指夹着他抽一半的烟。
和尚右手搂住她的腰,左手把玩玉峰。
“密码本是什么样的?”
头枕在和尚脖颈间的林静敏,闻言此话,把嘴贴在他耳边,轻声说道。
“把东西都带过来,我看看就知道。”
闻言此话的和尚,轻拍其玉臀。
懂事的林静敏起身,开始为和尚清理身体。
她披头散发,衣冠不整,拿着洗脸盆跨过门槛。
和尚掉落在地的公文包拿到桌子上。
他把三十块小黄鱼,两万美刀码在桌子上。
随即弯腰捡起地上的大裤衩子。
把粘土的大裤衩子,抖动几下后,和尚不再一丝不挂。
端着脸盆回来的林静敏,看到圆桌上的物品时,眼中并没有闪过贪婪的神色。
她把脸盆放在桌子上,开始把水中的毛巾拧干。
她轻捋脸颊秀发于耳夹。
随即拿着毛巾开始为和尚擦拭身体。
她看到已经穿上大裤衩的和尚,责备起来。
“着急什么,擦擦身子~”
和尚从烟盒中,掏出一支烟。
林静敏,站在其身后,拿着湿毛巾,为他擦背。
“好久没去天桥逛了,明儿陪我去一趟?”
坐在三弯凳上的和尚,抽着烟点了点头。
随即他看向桌子上的金块美刀。
“只多不少~”
闻言此话的林静敏,只是瞥了一眼桌上的物品。
“我给你生个孩子吧~”
闻言此话的和尚,全身一僵。
他侧头望向身边的美人儿。
“是我的种就要~”
拿着毛巾,正在给和尚擦拭胸口的林静敏,直接打了他一巴掌。
和尚捂着脸,侧头看向给他擦拭身体的女人。
“真当我是窑姐?”
“老娘除了对你隐瞒身份,整颗心全给你了。”
和尚弹了弹烟灰,把手伸入旗袍裙摆之中。
接着腿的她,拿着毛巾拍了一下和尚的背。
“还没吃够~”
和尚把手拿出来,随即叹息一声。
“明儿我会把得到的东西给你拿来~”
站在圆桌边的她,边洗毛巾,边点头。
和尚直视眼前洗毛巾的女人。
“你是国人吗?”
拧着毛巾的林静敏,知道他什么意思。
她直言不讳的回答他。
“我的脊梁,是华夏民族之意志所铸,我的身躯,流淌着炎黄子孙的血脉。”
“不用怀疑我的国籍。”
大老粗的和尚,皱着眉头,挠着脑袋。
随即他给了她的臀部一巴掌。
和尚看着眼前,在他巴掌下余波颤动的臀部。
“不知道我是大老粗~”
轻笑一声的林静敏,给和尚擦拭好身体,转身走进卧室。
和尚把烟头弹到门外,看着消失在屏风隔断处的身影。
没过一会,林静敏抱着一套男士衣服,走回和尚面前。
她抱着衣服,居高临下看着只穿个大裤衩的和尚。
“脱了,换身干净的~”
和尚没有任何迟疑,他站起身毫不避讳,当着林静敏的面,开始换衣服。
穿戴整齐的和尚,看着桌子上的黄白之物。
“东西收起来吧~”
一旁的林静敏,把地上的脏衣服捡起来。
“晚上留下来吃个饭~”
和尚看着把脏衣服放进盆里的女人。
“行~”
“给我弄两个素菜,荤腥吃不了~”
端着脸盆的林静敏,一脸疑惑的表情,看着和尚。
“吃坏肚子了?”
和尚摇了摇头。
“别问~”
林静敏,听到和尚用刚才她的语气,说这两个字,没好气的翻个白眼。
“幼不幼稚~”
日落之时,回到家的和尚,坐在门口雨棚下,看着街对面行人进进出出的宅子。
估衣铺的电灯次第亮起,照得绸缎泛着柔光。
乌老三的将包好的衣服递给客人,站在门口送别客人,
巷子深处,槐树影里,北平的烟火气,正随着日落,一寸寸沉进夜的温柔里。
沙发上的和尚,看到从仓库回来的几人。
“东西整好了?”
满身灰尘的赖子几人,拍了拍自己身上的灰坐到雨棚沙发上。
赖子兴致勃勃的看着和尚说话。
“估计还得几天,才能把所有东西分类好。”
和尚弯腰把茶几上的大半包烟,扔到赖子几人面前。
“不急,慢慢来。”
老福建,拿起茶几上的烟,给兄弟几个分了一支。
他侧着头,用洋火点烟。
火柴熄灭后,他丢掉手里的半截火柴杆。
“把子,我想把家里人,接过来~”
抽着烟的和尚,对着满脸期待的看福建点点头。
“也行~”
“嫂子来了,以后帮着烧火做饭,洗洗弄弄。”
看到他同意的看福建,瞬间放下悬着的心。
和尚弹了弹烟灰,侧头看着斜对面进进出出的宅子。
“到时候不让嫂子白干,算工钱~”
不等老福建感谢,和尚伸出夹烟的手,指着斜对面的宅子问道。
“那家什么情况。”
正在喝茶的癞头,看着对面宅子门口回他的话。
“斜对面两个宅子好像被人买了,我上午打听过,工人说,好像那俩宅子要开澡堂子。”
街道上的老少爷们,看到坐在雨棚下的和尚,时不时打声招呼,叫句和爷。
心里有数的和尚,坐正身子,看向面前的四人。
“我明儿去趟天桥趟趟水。”
“等我跟那片地界的地头蛇搞好关系后,以后老福建跟大傻到天桥摆摊。”
人高马大的大傻,看着和尚问道。
“摆摊?”
和尚抬起胳膊,用小拇指盖,挠了挠下巴。
“仓库里东西太多,光指望两间铺子,卖到猴年马月。”
“到时候,把仓库里修正好的物件,拉一部分到天桥卖。”
和尚话刚说完,街面上,一个双臂上都是刺青的男人,架着双拐,向雨棚下走来。
背靠街面的和尚,看着面前几人,看向他身后,随即他侧过身子,往街面上看。
雨棚两米开外处,鸠红架着双拐,一步一步向和尚走来。
和尚看到少了一条左小腿的鸠红,面露困惑神情。
他站起身子,对着赖子几人摆摆手,示意他们该干嘛干嘛去。
走到和尚前边的鸠红,拄着双拐,打量两间铺子。
一脸虎相的鸠红十分自然,走到单人沙发边坐下。
他把双拐放到一边,侧着脑袋,看向面露疑问的和尚。
“不欢迎我?”
和尚看着气色还不错的鸠红,弯腰给他泡茶。
“红爷,您怎么来我这?”
“还是红爷您打算来南锣鼓巷插旗?”
倒完茶的和尚,对着旁边跟他打招呼的客人点头回应。
第105章 天桥送别
傍晚的北锣鼓巷笼罩在暮色里,青石板路泛着潮湿的光。
和家旧货铺雨棚下,两个男人相对而坐。
缺了左腿的男人倚坐在单人沙发上,左裤腿用麻绳扎紧。
他摩挲沙发扶手,侧头打量两间铺子,
对面沙发上的男人翘着二郎腿,抽着烟。
少了条小腿的鸠红,自我嘲笑一番。
他拍了拍自己的左大腿,看向和尚说道。
“就我这样还插旗~”
和尚弯腰拿茶几上的烟,随即分了一根给鸠红。
“您别跟我说,斜对面没开门的澡堂子,是您的买卖?”
点烟的鸠,红面带微笑微微点头回应。
“退了总得找个营生。”
“这不来跟你做个邻居。”
和尚听闻退了二字,面露疑惑看向鸠红。
“真退了?”
口吐烟雾的鸠红,看着街面上,时不时跟和尚打招呼的老少爷们,他再次点头。
“得感谢您~”
和尚闻言此话,弹着烟灰回话。
“怪我?”
鸠红面带微笑轻轻摇了摇头。
“早就想退。”
“可是江湖路进来容易,退出难~”
“正好借着这个机会抽身。”
和尚手指夹着烟,面无表情注视左边沙发上的鸠红。
“退了好,以后可以过安稳日子了。”
鸠红嘴里叼着烟,架着胳膊,瞧着茶几上的留声机。
和尚看到他那个模样,叼着烟弯腰给他放黑胶唱片。
“以后咱们做邻居,没事一起喝茶听曲。”
鸠红面色平静看着放唱片的和尚。
“我是天天有空找你喝茶,就不知你有没有空。”
黑胶唱片在留声机上转圈圈,指针摩擦的吱啦声,在两人耳边响起。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和尚没有回答他的话,指着正在播放音乐的留声机说道。
“这首曲子不错吧~”
“以后哥们儿带你提升一下艺术。”
找不到词的和尚,挠了挠头。
“反正就那意思~”
鸠红看着装文化人的和尚,咧着嘴轻笑一声
“你吖泥捏菩萨,表面光鲜,跟我装什么劲儿。”
和尚瘫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看着鸠红。
“晚上喝两盅~”
鸠红笑着摇了摇头。
“不了~”
“以后有的是机会。”
曾经互相厮杀的两个汉子,如同一对老友,坐在沙发上侃大山。
聊着聊着,两人万般感慨聊到江湖路。
鸠红端着茶杯,抿了一口茶。
“哥哥我十五岁就提刀砍人。”
“原本想着混两年挣点钱,换个行当讨生活。
“没曾想在这条道走了二十年。”
和尚一言不发坐在沙发上,如同一个听客,聆听鸠红的感慨。
鸠红放下盖杯,靠着沙发背,仰头看着雨棚顶。
“以前年轻不懂事,只想着打打杀杀。”
“可踏马混久了才发现,江湖根本不是那回事。”
“妓院,梨园,烟馆,五门八行,说来说去,就踏马一个字,钱。”
“什么狗屁义气,名头,规矩,地盘,人情世故,全都踏马围着钱转。”
鸠红说到这里,坐直身子,深深看了和尚一眼。
“能退,早点退,这条路真踏马扯淡~”
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的和尚,就这么手指夹着烟,看着鸠红拿起双拐,起身离开。
等人走出雨棚时,和尚冲着鸠红的背喊道。
“澡堂子开了,以后给哥们儿打个折。”
架着双拐的鸠红,头也不回,来了那么一句。
“免费都成~”
和尚闻言此话,站起身拍拍屁股往大门走。
“吃饭喽~”
不打不相识的两人,有意无意下,居然做起街坊邻居。
天底下,不管发生什么事儿,都不会耽误月升日落。
北房。
里屋。
乌小妹穿着睡衣坐在架子床上。
她看到自个男人,光着膀子,穿个淡蓝色大裤衩子洗脚。
乌小妹盘膝坐在和尚身边,面色毫无波澜轻声说道。
“要不把人领回家吧。”
“正好我也有个伴。”
“一个院全是老爷们,连个说话人儿都没有。”
坐在床边洗脚的和尚,闻言此话,侧身看着边上的人儿。
“哪的话~”
乌小妹一直盯着和尚的大裤衩看。
“你两头跑,也怪累的。”
“人家既然愿意,您还这拧巴什么~”
和尚拿起凳子边上的擦脚布。
“今个下雨,路滑。”
“你家爷们儿,出去办事,摔了一跤。”
“路上又是泥,又是水。”
“这不,随便买身衣服换上。”
“总不能全身是泥,湿答答的去见客。”
乌小妹根本就不是他能糊弄的主。
她直接伸手扒拉和尚的大裤衩子。
“少糊弄我。”
“就你里三天,外三天都不换裤衩子的主,还能买淡蓝带印花的。”
和尚单手提着自己裤带边缘。
“甭扒拉。”
“啥时候,把人带回来,通知您总成了吧~”
闻言此话的乌小妹,松开手。
她躺在床上,背对和尚。
“先说好,我不换屋子住。”
和尚把擦脚布往凳子上一丢。
他穿着布拖鞋,端盆倒洗脚水。
把盆放好后,和尚吹灭桌子上的煤油灯。
上了床的他,把自己媳妇搂在怀里。
“咱仨睡一张床。”
夜深人静,屋内床上,小两口开始打打闹闹。
次日。
清晨。
和尚吃完早饭,提着公文包往外走。
跟家里打个招呼后,他拉着洋车往金鱼胡同跑。
街道里的街坊邻居,看到拉车的和尚,一个个忍不住调侃他两句。
南锣鼓巷,青砖墙头,槐叶簌簌落,露水凝阶。
街面上豆汁挑子歇巷口,铜勺碰桶,惊飞檐雀。
邮差蹬车铃脆,碾碎晨光。
老茶馆飘茉莉香,掌柜倚门笑着对拉车的和尚问道。
“天凉了,和爷来碗热茶?”
拉车的人儿,对着掌柜子摇头表示客气。
路口剃头匠剃刀沙沙,给早起的老大爷修面。
街面上提笼架鸟的遗老遗少,穿着直晃荡的长袍马褂,人五人六的跟街坊邻居打招呼。
妇人拎篮匆匆走,黄瓜沾露,篮角粘泥。
风过处,煤炉烟混茶香,是老北平最寻常的秋晨。
拉车的和尚,来到雨儿胡同。
他站在门前,把大门拍的咚咚作响。
胡同里的路人,瞧见敲门的和尚,忍不住多看他两眼。
门开后,哈欠连天的林静敏,披头散发,素颜朝天看着门外的和尚。
“起这么早~”
和尚把手里的公文包,牛皮纸包,递给她。
“趁着热乎劲吃~”
接过东西的林静敏,站在门洞里,看着和尚,抽掉门槛,把洋车拉进院。
二进院,和尚拿着盆打水。
旁边的林静敏拿着陶瓷杯,刷牙洗脸。
如同老夫老妻的两人,蹲在厢房门口,刷牙洗脸。
洗好手的和尚,走到里屋,打量室内。
有心的他,在卧室里验证了自己的想法。
面无表情的和尚,躺在床上,睁眼看房梁。
中堂,坐在圆桌边的林静敏,吃着和尚送来的热包子。
此时房间内气氛,如同寻常人家的日常。
吃饱喝足的林静敏,开始翻看桌子上的公文包。
她从公文包里掏出三本书。
两本道家经文学说,一本杂乱无章文字书籍。
披头散发的林静敏,看到那本杂乱无章拼凑字的书籍时,她脸上露出少许激动的神情。
当她确定这本书就是自己想要的物品,随即又把其他两本书放回公文包。
和尚躺在里屋床上,闻着床单枕头都是她的气息。
他脱外套鞋子,搂着竹夫人开始睡回笼觉。
进屋看了一眼的林静敏,发现和尚睡着后,她站在床头满脸留念的模样,轻轻抚摸和尚的脸颊。
叹息一声的她,把那本杂乱无章文字的书籍,装进包中换身衣服离开家门。
当林静敏换好衣服离开房门时,睡回笼觉的和尚突然睁开眼。
他就躺在床上,睁着眼想心事。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一个半钟头过去。
离开家门的林静敏,去而复返。
她把皮包随手放到床头柜上,接着趴在和尚身上。
身上被重物压的和尚,睁开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脸颊。
床上叠在一起的一对人儿,互相盯着彼此的眼睛。
两人的脸几乎相触,鼻息交织成细小的气流。
和尚搂着身上的人儿,轻声说道。
“不是要去天桥?”
林静敏趴在他身上一动不动,侧耳聆听他的心跳。
“让我躺会~”
此时两人相顾无言。
半个小时后,和尚猛然起身,推开身上的人儿。
“胳膊麻了,快给老子捶捶~”
坐起身的林静敏,用责怪的眼神,抬起手捶了一下和尚的右肩。
“不懂情调的臭男人~”
和尚麻掉的右肩膀,被她这么一锤,脸上忍不住露出一个,道说不明的神情。
“快给老子揉揉肩。”
时间不语,却悄悄流逝。
天桥街道,林静敏坐在洋车后座上,看着路边各种商贩。
拉车的他时不时冲着人群,喊上一句“爷们儿借个道。”
正如他们第一次相见时的场景,他拉车,她坐车。
上午十点的北平天桥,晨雾未散,人潮已如沸水翻涌。
卖艺的铜锣声、算命的吆喝、糖葫芦小贩的竹梆子,混着黄包车夫的哨响,织成一张声网。
穿长衫的绅士夹着公文包,在人群里挤出一条缝。
扎头巾的妇人抱着孩子,眼睛紧盯着变戏法的摊子。
耍猴的艺人蹲在长凳上,猴子抢过路人手里的烧饼,引得哄笑一片。
远处,拉二胡的盲人闭着眼,弦音被风吹散,又被吆喝声吞没。
热气从馄饨摊的铜锅里蒸腾而起,裹着油香和汗味,在秋风里飘向远处。
和尚两人如同热恋中的情侣,穿梭在天桥各个摊位。
明艳动人的林静敏,此时身上散发着一股童真气息。
往日的妩媚知性美也消失不见。
左手,右手拨浪鼓的她,笑声如铃。
那模样就如同一个小女孩,得到自己想要的玩具一般,天真灿烂的笑容一直停留在脸上。
她为他买了各式各样的衣服。
秋装,冬装,西服,长衫,棉袍,呢绒大衣,皮鞋,贴身衣物。
两人还在照相馆拍了一套结婚照。
临近晌午时,和尚拉着满载的洋车,看着胡同口。
要上厕所的她,这一去便没再回来。
和尚把洋车放在胡同口,等了半个时辰。
坐在脚踏上的他,看着人来人往,摩肩擦踵的街道,他知道林静敏走了,再也不会回来。
他们的相遇,用这种方式结束。
叹息一声的和尚,拉着洋车走到天桥一处剃头匠摊子边。
他把洋车放好后,走到剃头匠旁边,坐在凳子上。
“爷们儿,剃光~”
剃头匠摊子,支在茶楼外墙拐角边上。
剃头匠开始给坐在凳子上和尚修面。
和尚下巴上的胡茬,像杂草丛生的荒地。
剃头匠先拧了把热毛巾,敷在客人脸上。
蒸汽裹着皂角香漫开,和尚的喉结随着呼吸轻轻滚动。
剃头匠左手按住和尚的后脑,右手捏着剃刀。
刀刃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刀锋贴着皮肤滑过,发出“沙沙”的细响。
闭着眼的和尚,感受到剃刀在下巴时的冷锋,他全身起了鸡皮疙瘩。
那种随时都会被割喉的错觉,让他神经都有些紧绷。
这个剃头匠,突然给了他一种同类的错觉。
面不改色的和尚,等对方给他剃完头,修完面才开始说话。
“以后有生意照顾你~”
正在给他敲背的剃头匠,笑面如花的回话。
“谢谢您嘞~”
“我这手艺,甭说放在天桥,就是整个北平都能排前三。”
和尚听着对方的话语,默默点头。
“趟颈的话接不接。”
正在给他按摩的剃头匠,闻言此话瞬间不对劲。
此时他正在按摩的手,突然一用力。
和尚感觉背上按摩的力度加大,他确认了自己的想法。
“甭紧张,都是混饭吃的,兄弟没恶意~”
闻言此话的剃头匠,装作听不懂的模样,陪着笑脸回话。
“这位爷,您这什么意思,我怎么听不懂~”
第106章 老炮
民国三十四年。
初秋。
天桥十字路口,四条土路如裂开的伤口。
拉车人弓背穿行,车铃铛叮叮作响
估衣摊前,褪色的布衣与洋货同列。
摊主吆喝盖过远处爆米炮响。
茶棚里,力工捧碗喘气。
东头变戏法吞火球,西头修鞋匠敲钉。
叮当声里夹句:“这世道,活路难寻。”
茶楼拐角处,和尚看着街面上摩肩擦踵的人海。
“手艺是不错。”
一脸假笑的剃头匠,站在和尚身后,力道正好为他敲背。
这年头的剃头匠,修面剃头,敲背按摩,样样得精通。
剃个大光头的和尚,掏出五分钱银元券,放到剃头匠手中。
他深深的看了一眼,面前这个其貌不扬的男人
他已经能确定,这个剃头匠,跟他一路货色。
白天剃头,晚上干着杀人劫货的勾当。
那种本能的直觉,已经给了他答案。
在剃头匠的注视下,和尚拉起旁边满载的洋车,消失在人海之中。
等和尚离开后,剃头匠蹲在墙边,开始沉思起来。
“卖报喽,日本政府照会美、英、苏、中四国政府,正式接受《波茨坦公告》。”
“鬼子投降在即,快来买报咯~”
拉着洋车的和尚,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车上的物件。
这年头,顺手牵羊的主忒多。
再加上天桥人山人海,什么样式的主都有。
这不,和尚刚回头,就看一瘦了吧唧,一嘴龅牙的主,伸手想拿洋车后座上的礼盒。
和尚把车一停,直接一个飞踢过去。
好嘛~
被踢之人,如同闷葫芦似的,在地上滚了一圈。
周围看热闹的主,把两人围一圈,对着和尚指指点点。
和尚听着周围的吃瓜群众,指着躺在地上的男人骂道。
“孙子,吖的想当佛爷,起码你得把手艺练到家。”
“讹呸~”
和尚吐了一口痰,在倒地之人脚边。
“臭吖蹦的,下次再落到爷手里,没你好果子吃。”
和尚骂完一句,挥着手撵人。
“凑什么热闹,天桥有这么多看头的玩意,围着爷们扎哪门子堆。”
和尚拉着车,从众人给他开辟出的道离开。
心情不大好的和尚,拉着车往家跑。
快到晌午饭点,和尚这才回道北锣鼓巷。
铺子外墙靠十字路口,墙壁边蹲了一排卖菜的小贩。
和尚刚把洋车拉到金漆棺材边,就看到手提警棍的巡警,在对卖菜的小贩收管理费。
一个十三四岁的黄毛丫头,蹲在墙边不知所措的看着面前的巡警。
和尚车还没放好,就看到巡警在踢地摊上的菠菜。
不大的摊子上摆了十几捆菠菜,七八捆韭菜,还有一堆黄瓜。
面黄肌瘦的小妞,全身衣服打满补丁。
双眼泪汪汪的看着,踢她菠菜的巡警。
和尚臭着脸,走到自家铺子外墙边。
“嘛呢,嘛呢~”
一排卖菜的主,怕惹事敢怒不敢言。
正在找事的巡警,抬头看见来人,立马换了一个奉承的笑容。
“呦,和爷,您这是~”
和尚没搭理巡警,蹲到小妞菜摊子前,翻看蔬菜。
手里拿着一把菠菜的和尚,看向泪珠汪汪的小妞。
“怎么卖?”
小姑娘抬头看了一眼,站在旁边尬住的巡警,接着看向和尚回话。
“银元券一毛一捆,法币两万,大子二十五,日元军票不收。”
和尚看着摊子上的菜,点了点头。
“菜挺新鲜,不错。”
和尚蹲在菜摊子前,从口袋里掏出三块半毛票子,放到稻草席上。
随即站起身子,居高临下看着卖菜小妞。
“懂点规矩~”
拿着三块半银元券的小妞,不知所措的抬头看着和尚。
旁边一个坐在马扎上的卖菜老头,看到不懂事的小妞,连忙过来说话。
他从小姑娘手中,拿出五毛钱,半弓着腰,露出谄媚的笑容,把钱给了旁边的巡警。
“警官,姑娘刚摆摊不久,不懂规矩,您多体谅。”
和尚站起身,看着卖菜小妞。
“等会,我叫人拿菜。”
站在一旁的警察,把钱塞进布兜里。
他走到和尚身边,嬉皮笑脸的说话。
“和爷,您想罩她,您跟小的吱一声不就成了,绕这个弯子干嘛。”
和尚瞥了他一眼,转身离开。
“买东西给钱,天经地义,我跟你吱哪门子声。”
走到金漆棺材边的和尚,回头看着巡警。
“不差那口吃的,甭把事做绝,留口气让人喘~”
跟在他身后的巡警,点头哈腰回道。
“您教训的对。”
和尚看着杵在那的巡警,来了一句。
“忙去吧~”
和尚抱着一大堆礼盒,绕过金漆棺材。
两间铺子里,只有零星几个客人。
和尚看着站在门口的半吊子。
“过来搭把手~”
门口的半吊子,看到棺材边的和尚,立马小跑过来。
和尚看着面前的人儿。
“旁边车上还有物件~”
和尚说完一句话,抱着大小礼盒,走进大门。
铺子里正在招呼客人的乌老大,侧头看了一眼门口两人。
这个点,乌小妹正在忙活晌午饭。
厨房里,她带着围裙,正在下面条。
旁边案板上的大铝盆,已经装了大半盆白煮面条。
厨房里的乌小妹,看着抱着大包小包的和尚,手持长筷子,吆喝一声。
“回来的正好~”
和尚把怀里的物件,放到中堂八仙桌上,随后吆喝起来。
“爷们儿买了点菜,等会炒两个~”
话音刚落,半吊子抱着大包小包走进院子。
乌小妹拿着长筷子,走到厨房门口,看着两人。
“又买些什么物件?”
中堂里的和尚,看着刚把东西放下的半吊子。
“去门口外墙边,把哥买的菜拿回来。”
有点呆的半吊子,应了一声转身离开。
和尚给自己倒杯茶,看着站在厨房门口的媳妇。
“弄点卤子~”
厨房里的乌小妹,扯着嗓子回话。
“哪回让您光吃白面条了。”
坐在中堂的和尚,还没跟厨房里的媳妇扯上几句,门口出了岔子。
去提菜的半吊子,走到墙边,看着一排卖菜的小贩。
他扯着嗓子问道。
“谁卖的菜~”
一旁的卖菜小妞,看到问话的人,她站起身回话。
“这位大哥,是我~”
半吊子看到有人回话,心里有数后,直接蹲在摊子边,把稻草席一卷,直接提着两头,往铺子里走。
稻草席这东西,风吹日晒一久稻草就糟了。
刚走到雨棚下,稻草席下面断了一条大缝。
草席里的菠菜,韭菜,黄瓜掉一地。
跟在半吊子身后的小姑娘,连忙帮半吊子收拾。
旧货摊里,正在给客人找钱的乌老三,看到这幕,忍不住吆喝两声。
“麻烦您做事动点脑子。”
“一天到晚,非得整点事出来~”
中堂的和尚,听到铺子里自己小舅子嚷嚷声,向大门走去。
刚走到大门口,就看到半吊子,怀里抱着几捆菠菜。
一旁的小姑娘,帮着他收拾。
和尚看着半吊子,刚把一捆韭菜抱在怀里,另一头又掉了一捆菠菜。
和尚走到铺子前,看着责怪半吊子的乌老三。
“有功夫嚷嚷,过去搭把手比啥都强。”
郁闷的乌老三,走到门口帮两人拿菜。
和尚正想搭把手时,乌老大从铺子里走出来。
他站在雨棚下,看着门口的和尚。
“金老爷子上午来电话了,让你明儿去他那趟。”
和尚对着他大舅子点头示意知道了。
和尚走到雨棚沙发上坐下,他看着两个半大小子,跟小姑娘,抱着蔬菜,在门口进进出出。
地上蔬菜被全部送回屋,和尚看着跟她道谢的小姑娘。
他突然脑抽的来了一句。
“妞儿,有婚配了没?”
站在一旁弯腰致谢的卖菜小姑娘,脸红着转身跑开。
和尚对着跑开的小妞儿摇了摇头。
“害什么臊~”
和尚看着一旁两个半大小子,没好气的骂了一句。
“该干嘛干嘛去~”
乌老三闻言此话,转身走到铺子里。
半吊子依旧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和尚皱着眉头看向半吊子。
“您这是跟我叫板?”
半吊子一脸无辜的表情,看向和尚回话。
“哥,我本来就站这看物件。”
坐在雨棚下,坐等吃饭的和尚,闻言此话,不再搭理半吊子。
没一会,赖子五人,从南楼鼓巷街道回到铺子。
五人走到雨棚下,坐在沙发上跟和尚闲扯两句。
没一会,乌小妹喊吃饭的吆喝声响起。
平淡的日子一天天过。
八月十五号,历史性的一天到来。
只不过绝大多数人还不知道,即将发生什么事。
大清早和尚吃完早饭,在乌小妹满是怨念的眼神中,坐上洋车离开家门。
昨个林静敏给他买了一堆衣服,这不乌小妹打翻了醋坛子。
昨个夜里,乌小妹在床上折腾他半宿。
最后实在没招的和尚,喊投降都没用。
乌小妹手段使尽,折腾的他两腿发软。
当时蔫了的二弟,愣是被喝吐六回。
坐在洋车上,捶着腰的和尚,一想到昨晚的情景,就忍不住全身颤抖。
醋坛子打翻了的女人太可怕了。
现在弄的他,躲在屋里换个裤衩子,都跟做贼一样。
生怕乌小妹突然进来,对他图谋不轨。
拉车的孙继业,时不时回头跟他唠上两句。
洋车来到琉璃厂,和尚背着手,看着正在出摊的货主们。
和尚边走边看,晃悠到张一元铺子前。
他师父这个点估计在来摆摊的路上。
和尚蹲在路边等他师父出摊。
一根烟的功夫,他就看到一个车夫,拉着满载的洋车,向他走来。
洋车边,一老一少的两个人儿,扶着洋车上的物品。
当洋车快到摊位时,和尚起身上前帮忙。
可他刚起身,双腿一软直接双膝跪在原地。
两米外的金老爷子,看到和尚这么一跪,他脸上露出严肃的模样。
一旁的地衣,看到跪在地上的和尚,他泪水立马流了出来。
一老一少的两人,面色沉重的看着双膝跪地,耷拉个脑袋的和尚。
车夫看到跪地的和尚,也停在原地。
地衣抹了一把眼泪,跑过来搀扶和尚。
小小的人儿,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哥,出了什么事儿?”
金老爷子,面色沉重的走到起身的和尚身前。
他不等和尚开口,伸手拍了拍和尚的肩膀,用安慰的语气说话。
“挺住~”
“咱们爷们儿,不管遇到什么事儿,也别掉泪。”
被地衣搀扶胳膊的和尚,一脸莫名其妙的表情,看着眼前一老一少两个人儿。
“不是,腿麻了,起来的急~”
话没说完,金老爷子赏了他一个大嘴巴。
“兔崽子,大清早就拿你师父开涮,老子他娘的还以为你来报丧。”
第107章 交易
琉璃厂,张一元店门口左侧。
和尚捂着右脸,委屈的看着他师父,这巴掌挨的太冤了。
此时金老爷子,已经开始摆摊。
他把一张青色床单铺在地上。
一旁的地衣,从洋车上卸古玩时,还偷瞄捂着脸的和尚。
金老爷子铺好床单,看着呆愣那的和尚。
“眼力见呢~”
双腿酸软的和尚,弯着腰捶自己大腿。
“您让我缓缓~”
搬东西的地衣,一脸担忧的模样,老是分心看捶腿的和尚。
跺了几下脚的和尚,开始帮师父出摊。
金老爷子蹲在摊子边,摆放物品。
两个徒弟,从洋车上搬卸古董文玩。
忙碌二十分钟过后,和尚蹲在金老爷子身边扯东扯西。
“师父,您昨儿打电话,叫我过来干嘛?”
金老爷子,侧头看着旁边,坐在马扎上,拿着书本看的地衣。
“跟你师弟学学。”
“以前好歹来我这几趟,你瞧瞧你现在像什么样。”
“等哪天师父老糊涂了,搞不好都记不住你。”
和尚伸手摸了摸,旁边看书的地衣脑袋。
“好好看,别跟哥哥我一样,大字不认识几个。”
地衣经过金老爷子一个多月的喂养,脸色红润多了,身上也有肉了,现在有点富家小少爷的感觉。
一旁的地衣,十分享受和尚揉自己脑袋的感觉。
他回了一个甜甜的笑容给对方。
和尚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大洋给地衣。
“去街口,买点橘子回来。”
接过钱的地衣,起身就往街口走。
和尚看着坐在墙角洋车上的孙继业。
“眼力见呢~”
知道他什么意思的孙继业,拍了拍屁股跟上地衣。
一旁的金老爷子,给了和尚一个白眼。
等两人一走,和尚开始说正事。
他手里拿着一个砚台把玩,一副很随意的模样。
“师父,那个土耗子联系您了?”
金老爷子,坐在马扎上,双手抱怀,胳膊肘支撑在大腿上,看着街面上来往的行人。
“嗯~”
“中午约我,在永安茶楼碰面。”
和尚放下手中的砚台,打量街面上的动静。
“送来什么物件。”
金老爷面色复杂,从怀里衣服夹层兜里,掏出一个信封。
和尚接过信封,打开封口,从里面掏出两张照片。
金老爷子,面色有些不好看,他盯着来往的路人说道。
“师父求你个事儿~”
翻看照片的和尚,闻言此话,疑惑的侧头看向他师父。
金老爷子咬着牙,小声说道。
“交易完成,弄死他们。”
“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只要把他们埋了,要多少钱师父都给。”
和尚闻言此话,深呼吸一口。
他有些搞不明白自己师傅啥意思。
“黑吃黑?”
金老爷子摇了摇头,随后沉默不语。
和尚看到师父摇头,他把疑问藏在心里。
两张相片里的物品不简单呐。
一张是九龙玉玺。
?九龙玉玺,不知是什么材料。
玉玺精雕九龙盘踞玺顶。
龙鳞片片清晰可见,龙爪飞扬似欲破空而去。
玺面的篆字,笔力千钧,透出无上威仪。
可惜他不认识九龙玉玺上面的文字。
第?二张照片,拍的是黄金宝石凤冠。
和尚看到这张照片,眼珠子都快瞪出来。
凤冠以黄金为骨,通体錾刻缠枝莲纹,金丝细密如发丝。
冠顶立一金凤,振翅欲飞,凤羽以细金丝编成。
凤眼嵌两枚鸽血红宝石,灼灼如血。
博鬓两侧垂五片金叶,累丝工艺精妙绝伦。
边缘缀以南海珍珠流苏,每串十二颗珠帘轻摇。
冠前挑牌为牡丹金雕,花瓣层叠,花心嵌红宝石,下挂珍珠串,共一百零八颗。
和尚看到凤冠照片,眼睛都快陷进去。
他把照片收起来,侧头看向金老爷子。
“师父,我觉得咱们得细水长流,谁知道他们手里还有什么好东西。”
金老爷子恢复一下心情,语气有些伤感的回了句。
“照片上的东西,都是祖宗的陪葬品。”
和尚没听明白这句话,他顺着话题接下去。
“老祖宗留下的东西是该~”
话没说完的和尚,突然反应过来。
他师父本家姓爱新觉罗,后改姓金,对外自称王姓。
金老爷子口中的祖宗,那铁定是他亲祖宗。
和尚把两张照片,放回信封里。
他低着头想着心事。
怪不得他师父要他弄死那些土夫子。
原来他娘的一群人土耗子,挖了他师父的祖坟。
和尚沉思一会,侧头看向金老爷问道。
“什么价?”
金老爷子不露痕迹用脚尖,在地上画了一个数字。
和尚看到老爷子写的字,再次询问。
“圆的还是刀勒?”
金老爷子回了一句。
“圆的。”
心里有数的和尚,嘀咕一句。
“十二万大洋,他娘的真敢要。”
嘀咕完的他,打量串货市场,各路行人。
“您怎么不早通知徒儿一声。”
“时间太紧,中午看货我都觉得不踏实。”
“万一他们用这两张照片钓鱼,咱爷俩都得搭进去。”
金老爷子转头直视徒弟的眼睛说道。
“昨儿给你打电话,你今个才来,现在还怪我这个老头子。”
“你瞧瞧咱们现在的关系像什么样。”
金老爷子开始没好气的碎碎念。
“以前拜师,三年学徒四年帮座。”
“徒弟得天天在师父身边伺候着。”
金老爷子说到这里,语气有些怨念。
“您倒好,头一磕,转眼的功夫跟我玩搭伙买卖。”
和尚听到他师父的碎碎念,只能嘿嘿傻笑。
金老爷低头看向摊子上物件开口。
“拜师若投胎,换骨似重来”?
“师父传的是手艺,教的是传承,授的是礼义廉耻,”
“徒弟学的是养家糊口的本事,守的是尊师重道,尊的是为人处世之道。”
“您在瞧瞧咱们师徒俩,师不师,徒不徒。”
和尚听着他师父满嘴大道理,开始抓耳挠腮。
关键他听不懂啊,还不能顶嘴,那个叫难受。
和尚岔开话题,问起土夫子卖文物的事。
“您打算把物件买回来,自个留着,还是出手?”
金老爷子侧头瞟了他一眼。
“九龙羊脂白玉帝玺,师父自己留着。”
“点翠嵌珠后妃朝冠?,你要是有门道,可以卖了。”
和尚知道他师父的意思后,接着问道。
“钱您准备好了吗?”
金老爷子默默点头回应。
和尚有点不放心这次交易,钱财动人心。
谁也不敢保证对方是不是,拿两张照片引他们上套,然后玩黑吃黑的把戏。
还有一点,这种至宝,根本不是他们这种人能守得住。
但凡消息漏了一点,一个弄不好就得死人。
盘算一圈的和尚,侧头看着他师父花白的山羊胡。
“师父,这里面水太深,徒弟我去请真佛过来坐镇。”
“您在这等徒弟回来~”
不放心的和尚,再次交代一句。
“师父,墓是死的,人是活的,土耗子是杀不完的。”
闻言此话的金老爷子,眼神黯淡无光,双手插在袖筒里,低头看着摊位。
师徒俩聊天还没十分钟,去买橘子的地衣,提着网兜回来。
好家伙,这小子有点憨。
和尚塞给他一个大洋,瞅了瞅他怀里抱着的玩意儿,估摸这钱都拿去买橘子了。
跟在地衣身后的孙继业,也是两手提着两网兜橘子。
一大一小的两人,回到摊子前,把橘子放到洋车脚踏上。
和尚看着两人手里的橘子,少说十几斤。
和尚没心思说孙继业,他从网兜里拿出一个橘子。
随后看着孙继业说道。
“橘子提下来,跟我去趟使馆街。”
和尚把手里剥好皮的橘子,恭恭敬敬递给他师父。
随后他又拿了一个橘子给地衣。
他看着面前,拿着橘子的小萝卜头说道。
“哥哥有事先离开会,你好好伺候师父。”
乖巧的地衣默默点头,注视着和尚坐上洋车。
孙继业拉着洋车出了琉璃厂主街道,这才跑起来。
琉璃厂距离使馆街,十里地多点。
上午不到九点,孙继业拉着洋车,来到使馆街区设卡处。
和尚跟守卫自报家门,说是三爷家的手下。
守卫回到岗位亭,拨打电话。
没过一会,得到放行的和尚,坐上洋车去找三爷。
使馆街全长1552米,各国领事馆,银行,俱乐部,西洋建筑多达两百余座。
拉着洋车撒丫子跑的孙继业,跟迷了眼似的。
边跑边打量街道周围的建筑物。
几分钟过后,和尚看到三爷家,他指挥孙继业跑过去。
纯西式的建筑物,让孙继业拘谨不安起来。
他看着和尚走进大拱门,踏上台阶后,有点不知所措。
他站在马路洋车边,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生怕过会来个警察把他逮走。
这次独自来三爷家的和尚,还有点小紧张。
毕竟六爷可是他的老顶,还是他的引路人。
怎么说有大买卖都得带上六爷。
可是这次事急,他没时间去六爷那一趟。
原本想打个电话给六爷,可是想了半天,他都没想起来,旺盛车行的电话号码。
踏上三阶二十七步汉白玉楼梯,和尚站在五米高的黄铜兽首大门前。
门铃响了一会后,仆人打开门。
原本想走进大门的和尚,直接被门口的保镖给拦住了。
从这一点就不难看出,他的份量还不够。
前几次跟在六爷身后,都是直接放行进门。
这次他单独来,居然被拦住搜身。
大门内,两个身穿西服的保镖,把手从和尚裤裆里伸出来后,随后对着旁边之人点头示意。
另一个保镖,从头到尾把他全身摸了个遍。
和尚强忍着不适,忍受保镖抠他屁股缝。
检查完毕后,深吸一口气的和尚,换个恭维的表情,向旁边仆人说明来意。
“三爷,刘管家在家吗?”
“我这有急事,您帮我通报一下。”
说完话的和尚,把两张照片,从公文包里拿出来交给仆人。
接过照片的仆人,转身去通报。
另一个仆人,带他来到会客厅。
第108章 汇报
犹如艺术馆般的客厅,闪耀着金碧辉煌的光芒。
三百五十平方米的客厅内,岫玉砖铺地。
八米高的吊顶,一条六米长的吊顶,恰似繁星点点的星空,错落有致地悬挂在空中。
中央一个西洋三层艺雕塑喷泉,全天二十四小时,都在潺潺流水。
客厅右墙的艺术展厅,墙上悬挂着上百幅字画,仿佛在诉说着历史的故事。
左墙的半岛会客区,犹如高档俱乐部般奢华。
北墙的一条螺旋汉白玉楼梯,宛如一条蜿蜒的巨龙,直通二楼。
北墙边的五个门口,十位青春靓丽的女仆,如同盛开的花朵静静候着。
五米高的黄铜大门内,站着的六位保镖。
被搜完身的和尚,提着公文包,有些拘谨地走到会客区。
这次单独来三爷家的他,没在像前两次一样。
他收起吊儿郎当的姿态,板板正正坐在沙发上等待。
六爷不在身边,他可不敢在三爷家随意。
毕竟出了事,可没人为他兜底。
没让他久等,万年不变一身青色长袍的刘管家,从二楼汉白玉螺旋楼梯走下来。
和尚看到五米外的刘管家,立马起身恭候。
几步路的功夫,刘管家来到和尚面前。
不等和尚开口问安,刘管家抬头打断欲要开口说话的他。
“跟我来,三爷要见你~”
闻言此话的和尚,不自觉咽了一下口水。
刘管家没给和尚反应的时间,他转身向楼梯口走去。
跟在刘管家身后的和尚有些彷徨。
通往二楼螺旋形的汉白玉楼梯,让他感觉走不到头。
想东想西的和尚,跟在刘管家身后来到二楼。
二楼入口有一道翡翠雕刻屏风墙。
山水翡翠屏风墙,上面雕刻一幅山脉图。
三米多高四米长的翡翠墙,可谓五颜六色。
仙鹤盘旋于山水之间,红翡雕刻院墙,白冰色雕刻仙鹤,绿翠色雕刻迎客松,透明色雕刻泉水瀑布,春紫色雕刻花朵。
大致看两眼的和尚,跟着刘管家身后,越过翡翠屏风墙。
墙后是一个半圆小型会客厅。
阳光透过窗户彩色琉璃,把地面映成五颜六色。
正对翡翠屏风墙是一条直直的通道。
两米宽的通道内,左边每隔三米五就有一道门。
右边墙边,摆放一个超长玻璃柜。
柜子里,摆放着各种古董文玩物件。
瓷器玉石,象牙犀角,鹤顶红骨雕刻摆件。
跟在刘管家身后的和尚,两人走到倒数第二个房间门口,停住脚步。
刘管家立于门前,轻轻叩响房门,随即站在一旁候着。
站在门口的和尚,拘谨的大气都不敢喘。
二楼的装修布置,从天然上就带给人一种压迫感。
房门被打开后,一个身穿中山装的保镖,对着刘管家点头示意。
随后两人走进房间。
房间布局是套房,外面是一个二十平方米的安保房。
和尚跟在刘管家身后,站在屋内东墙门前。
保镖扭开门锁,和尚在刘管家眼神示意下,走进门内。
有些忐忑的和尚,小心翼翼,拘谨低着头站到门口。
五十多个平方米的主厅内,如同雪茄俱乐部一样。
半岛吧台,沙发,酒柜,桌球一应俱全。
坐在沙发上品雪茄的三爷,对着立于门口的人儿招了招手。
得到召唤的和尚,半弓着腰,小心翼翼走到三爷身旁。
背靠半岛吧台的单人沙发上,还坐着一位身穿中山装,气势威严的男人。
和尚走到两人身边,双手握在小腹前。
“三爷吉祥~”
身穿背带西服的三爷,看着和尚介绍旁边之人。
“廖长官~”
和尚闻言此话,对着身穿中山装的男人问候。
“廖长官吉祥安康~”
身穿中山装的廖长官,抽着雪茄,上下打量几眼和尚。
坐在主沙发上的三爷,对着茶几上的两张照片扬了扬下巴。
和尚看懂三爷的意思后,立马开始从头交代一遍事情经过。
三爷听到和尚的讲述,笑着对坐在单人沙发上的廖长官说道。
“有了这些东西,您这个接收大员,往后的路更好走了~”
和尚听到三爷的话语,心里疙瘩一下。
九龙羊脂白玉帝玺,他师父想留下。
可听三爷的意思,两件东西好像都要送给廖长官。
坐在单人沙发上的廖长官,把雪茄按在茶几上的烟灰缸里碾灭。
他站起身,看着身旁的三爷。
“先武,为兄先在这谢过了。”
和尚候在一边,看着廖长官拍了一下三爷的肩膀。
站在廖长官身边的三爷,笑着跟对方客气几句,随即把人送出门。
和尚跟在两人身后当个小跟班。
正当他要跟在三爷身后,送廖长官时,被候在门口的刘管家用眼神拦住。
三爷廖长官两人的身影,消失在翡翠屏风墙边时,刘管家带着和尚走到安保房。
刘管家站在门边,看着局促不安的和尚。
“放轻松,以后常来就不会紧张了。”
和尚回应一个笑容,拘谨站在门边没有回话。
刘管家看着紧张的和尚再次开口。
“进门时,是不是被守卫搜身了?”
和尚双手放在小腹,点头回应。
刘管家看到和尚的回应,笑着问道。
“想不想以后进门不用搜身?”
规规矩矩站在那的和尚,闻言此话心里一愣。
他怎么可能听不懂刘管家的意思。
一瞬间的功夫,和尚脑子里的想法,已经转了一圈。
他哪还有退路,只能跟着三爷一条路走到黑。
刘管家的意思,就是问他,想不想走进三爷核心圈。
只要他点头说愿意,估计立马就得交投名状。
和尚抬头对上刘管家的眼神。
“刘叔,小子愿意~”
刘管家闻言此话,露出一副满意的笑容。
他上前一步,拍了拍和尚的肩膀。
“别担心,你的六爷,曾经也做过同样的回答。”
“跟着三爷没你想的那么血雨腥风。”
“只要你够忠心,其他都不是问题。”
没等两人多聊几句,送人回来的三爷,走到门口。
两人看到进门的三爷,立马恭敬候在一边。
三爷给了两人一个眼神,接着走到主厅。
坐在沙发上的三爷,拍了拍沙发,示意两人坐下聊。
和尚半个屁股坐到沙发上,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三爷面带微笑,看向有话要说的和尚。
“没外人,别拘谨。”
回了个笑脸的和尚,开始说话。
“三爷,您知道的,我师父是满人,姓爱新觉罗。”
“那几个土耗子,掏了我师父的祖坟。”
“老爷子,对于掏他祖坟的人,恨之入骨。”
“他老人家说了,九龙玉玺他想留着,其他东西他可以不要。”
闻言此话的三爷,并没在意。
他侧身看向刘管家。
刘管家在三爷的眼神示意下,起身离开。
此时房间内还剩和尚两人。
三爷起身走到半岛吧台酒柜边。
他拿出一瓶洋酒,一个水晶杯回到沙发边。
和尚看着坐下来的三爷,拿着酒瓶倒酒。
三爷随即把装了酒的水晶杯,推到和尚面前。
和尚不知所措的站起身,示意自己来。
倒完酒的三爷,摆摆手示意他坐下。
“天地君亲师,玉玺老人家既然想留下,那你主子我,也不强人所难。”
三爷一句话过后,他拿着自己酒杯,跟和尚碰了一下杯。
反应过来的和尚,赶紧起身双手举杯敬酒。
一口洋酒下肚的和尚,眉角不自觉挑起来。
和尚回味洋酒的味道,发现真难喝。
三爷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看着和尚轻笑一声。
“第一次喝洋酒?”
坐下的和尚,把酒杯放在茶几上,点头回应。
三爷面带微笑,看着眼前的年轻人。
“多喝几次就习惯了。”
不知如何回答的和尚,只能保持沉默。
三爷看着坐在对面拘谨和尚。
“知不知道廖长官的身份?”
和尚半个屁股坐在沙发上,双手放在膝盖上,摇头表示不知道。
三爷背靠沙发,左手搭在靠背上,看着和尚自问自答。
“日本,本土传来消息,今天就会签投降书。”
“鬼子投降后,廖长官就是北平接收大员之一。”
三爷说到这里,起身走到和尚身边。
他居高临下看着眼前,留着光头的年轻人。
“要多少人,怎么干,你全权拿主意。”
不等和尚回答,三爷的手落在他的肩膀上。
“好好干,爷不会亏待你~”
起身的和尚,看着三爷走出房门的身影。
偌大的房间内,此时只有一个发愣的和尚。
就当他不知该干嘛时,刘管家去而复返。
刘管家看着眼前的和尚,他抬起胳膊看了一眼手表。
“时间不多了。”
“你打算怎么做?”
和尚提着公文包,思考一下回道。
“我不打算跟他们试探来试探去。”
“您只要人手够,等他们一进茶楼,立马拿人。”
和尚说到这里时,语气都变得有些阴冷。
“我就不信他们能抗过满清十大酷刑。”
闻言此话的刘管家,一脸欣慰的模样看着和尚。
“不错~”
“人员不用你担心。”
想了一下的刘管家,接着交代一句。
“我这就去安排,保证茶楼里都是咱们的人。”
闻言此话的和尚,面上轻松一些。
“那小子就先回去了?”
刘管家默默点了点头。
见此模样的和尚,在刘管家的陪同下,走出房门。
第109章 捉拿土夫子
永安茶楼,位于琉璃厂西街东南角,紧邻珠市口西南侧。
该茶楼由永安茶庄演变而来,始创于1935年。
最初以售卖茶叶为主,后逐渐发展为古玩买卖交易场所。
用古玩行话说,永安茶楼就是行内串货市场。
茶楼从早开到晚,里面大多数都是熟客。
茶楼装修是典型的老北平茶馆风格。
朱漆门柱,鎏金牌匾,雕花门窗。
室内陈设简洁,中央设一排木制柜台。
一楼靠窗位置,摆放长形木桌和背椅。
二楼大厅五张茶桌,靠窗位置分割七个雅间。
临近中午,收完摊的师徒二人,来到永安茶楼。
茶楼内人声鼎沸,古董商、藏家、掮客在此进行交易。
有些主,点了一壶高末,坐在茶桌边等客。
这些人无一例外,桌子上摆放着几样要出售的古董。
有些茶桌旁,围坐着穿长衫的马褂的商人,
有人用“袖内拉手”的方式暗中议价。
还有些主,围着拉手做买卖的人凑热闹。
端茶送水的伙计穿梭其间,铜壶添水声与讨价还价声交织。
金老爷子带着和尚,来到茶楼时,不少人都对他们抱拳拱手打招呼。
金老爷子,带着和尚来到二楼,走到提前预订的雅间,坐等土夫子上门。
二楼客人要少一些,跟楼下相比,显的有些冷清。
二楼大厅内,几张四方桌边,坐着几位谈生意的主。
他们时而拉手,时而摇头。
和尚在一桌客人中,看到了刘管家。
刘管家看着走到包间门口的和尚,不露痕迹给了他一个眼神。
其他几个雅间也坐了不少客人。
和尚随意打量一眼,二楼大厅内的人员。
那些人没一个像是舞枪耍棍的主。
一个个看上去不是掌柜的,就是商人,或者是学徒,跟班。
隔壁包间,还有一位主带着俩女客喝花茶。
坐到雅间里的和尚,透过镂空雕花门窗,打量二楼内的人员。
二楼里里外外,他估摸着最少二三十号人。
坐在雅间里的师徒,品着茶等待来人。
和尚站在师父身后,给了金老爷子一个安心的眼神。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师徒二人等待的期间。
二楼时不时上来一位生客,在大厅内装模作样转了一圈。
和尚打眼一瞧,就知道对方是土夫子派来的盯梢。
还有一对客人,来到二楼,点了一壶茶坐在那聊天,偶尔冲着和尚所在的雅间瞟上几眼。
临近交易时间,二楼,楼梯口,走上来一对人儿。
其中一人,跟和尚有过数面之缘。
那人是这次跟他师徒二人交易的对象。
当两位盗墓贼,走到和尚雅间门口时,和尚透过镂空雕花门窗看到对方。
这两人身上空无一物,根本没带交易物品。
和尚眉头一皱,不露痕迹,给坐在雅间对面的刘管家一个眼色。
得到暗示的刘管家,给了同桌同伴,一个信号。
刹那间,二楼大厅内,人仰马翻,开始抓捕行动。
穿灰长衫的刘管家轻叩茶盖。
正在沏茶的伙计,转身时,手中的茶壶嘴,不小心碰到走到雅间门口的人。
喝花茶的主,搂着两个身穿旗袍的女人走出雅间。
一男两女,迎面碰到,正在给土夫子鞠躬道歉的伙计。
喝花茶的主,看到面前挡路人,一脚踹在伙计屁股上。
“滚远点~”
雅间门口的两个土夫子,正对鞠躬的伙计说没事。
没曾想,挨了一脚的伙计,提着茶壶,踉跄一步,扑倒土夫子身上。
伙计这一扑,手里的茶壶也掉落在地。
滚烫的热水,顺着壶嘴,泼到两个土夫子身上。
还没等他们开口骂人,两个身穿旗袍的女子,从喝花茶男人的怀里,抽出手枪指向两人脑门。
还没等两个土夫子反应过来,二楼大厅内,其他客人,已经把一桌客人按倒在地。
挨了一脚的伙计,直接顺势,擒拿住其中一个土夫子。
喝花茶的主,用雷霆之势,把另一位土夫子给打倒在地。
一楼大厅,也发生类似的事。
有三个喝茶的主,被一群人瞬间按住。
两层茶楼内,五六秒功夫内,已经有七个人被按在地上。
还没等这群人挣扎,擒拿他们的人,直接把这些人打晕。
被捉拿打晕的主,一点反应时间都没有。
二十多个人捉拿住七个土夫子,都没超过十秒钟。
一楼大厅,交易的人群此时有些慌乱。
其中一个穿着长袍的中年人,从怀中掏出一本证件。
“北平政府办案。”
“不相关的人,待在原地不准乱动。”
大厅内,正在交易的老老少少,看到拿枪的一群人,老老实实待在原地一动不动。
此时刘管家,对着身边之人点了点头。
随后他默不作声,给了雅间内的和尚一个眼神。
一楼大厅,两个手持短枪的男人,把茶楼掌柜子叫出来。
在他们的威胁下,掌柜子开始对茶楼内的人,进行身份验证。
只要是生客,立马被人拿枪指着头带走。
茶楼门口,也被按住一人。
七个被打晕的人,一个个被抬出茶楼大门。
门口此时也开来一辆卡车。
没一会功夫,被打晕的八个人,被三爷的手下捆成粽子押上拉车。
店内其他生客,被枪指着脑袋,上了另一辆卡车。
二楼雅间内,和尚安抚一下受惊的老爷子。
“师父,您别怕,是我请来的外援。”
“您放心,这事跟您沾不到一点边。”
和尚看着刘管家带着人离开后,跟师父交代一句。
“您当这事没发生,事情结束后,徒儿把东西给你带回来。”
坐在主位上,端着盖杯喝口茶压压惊的金老爷子,神情复杂看了一眼和尚。
“忙去吧,你师父我,是见过世面的主。”
和尚闻言此话,对着师父点了点头,随即走出雅间。
此时茶楼内,原本人声鼎沸的场景,已经荡然无存。
和尚来到一楼时,一群古玩行内掌柜,一个个面带惊恐之色,看着茶楼外,启动的卡车。
街面上的人群,一个个蹲在角落商铺里露个脑袋,查看茶楼门口动静。
此时刘管家带着两人往街口走。
和尚不远不近跟在几人身后。
街口,一辆澄光瓦亮,黑色凯迪拉克L汽车停在路边。
刘管家坐上汽车过后,并没有让司机开车。
坐在汽车后座上的他透过车窗,看着向他走来的和尚。
几个呼吸的功夫,汽车,车门再次被打开。
和尚侧着身子坐到汽车内。
车门被关上后,后排的刘管家,给了坐在副驾驶的人一个眼神。
汽车发动,开始缓慢行驶在大街上。
坐在后排的和尚,默不作声看着车窗外,不断倒退的街景。
正午的北平,阳光刺眼。
一辆黑色汽车,从琉璃厂疾驰而过,车身漆面反着冷光,将街边的喧闹甩在身后。
黄包车夫弓着背,小贩的吆喝声渐远。
汽车驶出朝阳门,城门口早已没了日军守卫。
汽车驶出城外,凹凸不平的黄土路,让汽车颠簸起来。
汽车经过一个多小时的行驶,总算停在乡下一处地主大院门口。
地主大院格外气派,青砖碧瓦的大门前,两个一人高的石狮子,屹立在门口。
和尚下了车,跟在刘管家身后,走进地主大院。
门口的仆人,见到来人,立马打开大门。
阳光刺眼,地主大院高墙森严,琉璃瓦顶泛着冷光。
大门虚掩,石狮蹲守,门缝里透出丝丝凉风。
院内,假山流水无声,仆人们各自干着手里的活。
狗吠声从后院传来,大院的骄奢与乡野的贫瘠一墙之隔。
和尚跟在刘管家身后,看着不少下人,对其打招呼。
面无表情的刘管家,带着和尚来后院假山林中。
刘管家让和尚避退在假山林入口处。
随后他只身一人走进假山林中。
和尚站在假山林入口石板路上候着。
两分钟过后,和尚听到刘管家的招呼声。
他顺着石板路,走到假山林深处。
这片假山林面积不小,里面如同迷宫一样。
和尚顺着石板路,东拐西绕,走了一分多钟,在一个漆黑的假山洞口边,看到一旁的刘管家。
和尚看着漆黑一片的洞口,他不自觉咽了一口唾沫。
刘管家给了他一个眼神,随后走进密道之中。
和尚深吸一口气,平复一下心情跟上刘管家的步伐。
刚走进密道之中,身后的石门,自动关闭。
此时两米高的密道顶部,一排照明灯亮起。
和尚顺着密道阶梯,一直向下走。
他约摸着在密道之中,最少走了两分钟。
前面的刘管家,走到一处石门前,转身看向身后的和尚。
压抑的密道里,头顶日照灯光,让两人的面色有些冷白。
刘管家一言不发注视面前的和尚。
他语气略带沉重,直视和尚说道。
“小子,审问的工作交给你。”
“千万别让主子失望~”
刘管家说话的同时,还拍了拍和尚的肩膀。
和尚看着刘管家,走进如同监狱的石门内。
石门内一条长长的走廊,一眼看见不到底。
走廊两边,全是一间间牢笼。
钢筋水泥打造的囚笼密不透风。
牢笼大铁门,只有一个长方形送饭口。
走廊头顶石壁上的通风口,细如针眼。
和尚感觉到头顶通风口吹来的风,只感觉心里发凉。
密室牢笼里,充斥着一股腐臭霉味。
刘管家把和尚带到一处牢房门口。
牢房门口守卫人员,见到来人把门打开。
和尚跟在刘管家身后,走进钢筋水泥的牢笼之中。
灯火通明的牢笼内,面积不小。
靠墙的位置,摆放五个木桩十字架。
五个木桩十字架上,还绑着五个人。
地下也躺着三个昏迷不醒的人。
身在牢笼里的和尚,看着右墙边,还摆放各种审问的工具。
烙铁炉,老虎凳,夹棍,木驴。
靠墙的架子上摆放着各种各样的工具。
手术刀,皮鞭,竹签,洋钉,烙铁,老虎钳,还有他不认识的工具。
偌大的审问牢房里,十字架前三米处,还有一张办公桌。
背椅上,已经坐了一人,拿着纸笔等待记录。
靠门右侧站着三人,他们目不转睛盯着进门的和尚。
牢房里,刘管看了一眼,被绑在十字木桩上昏迷不醒的人。
随即他转身看向,站在门边的和尚。
“交给你了~”
第110章 行刑
灯火通明的牢房内,气氛凝重,令人不敢轻易喘息。
五个木桩十字架上,绑着五个昏迷不醒的人。
地上躺着三个被五花大绑的人,他们毫无动静,被脚镣锁在墙边的铁环上。
墙边摆放着各种刑具,烙铁和钉满钢针的橡皮鞭,散发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气息。
一个光头男人,静静地站在木头架子前,眼神冷漠地注视着这一切。
门口有两名守卫持枪而立,面无表情,宛如雕塑。
牢房内,一名管家沉默地等待着审问的开始,空气中弥漫着压抑和死亡的气息。
旁边还有一名记录审讯员,同样神情严肃。
牢房内,站立的几个人,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光头青年。
和尚环顾四周,在众人的注视下,向刘管家微微颔首,示意审讯可以开始。
门口靠墙的刘管家,见到和尚准备就绪,给了守卫一个眼色。
不多时,外面一个人提着一桶水走了进来。
在和尚的注视下,此人手持水瓢,将水浇在八个昏迷之人的身上。
从昏迷中苏醒过来的八个人,尚未弄清楚眼前的状况。
他们嘴巴被抹布紧紧封住,无法开口说话。
惊恐万分的八个人,喉咙里发出呜呜呜的声音,眼中充满了恐惧和绝望。
绑在十字木桩上的五人,拼命扭动着身躯,竭力挣扎,但一切都是徒劳。
他们的四肢被铁链紧紧锁住,难以动弹。
地上被脚链锁住单腿的三人,蜷缩在墙边,眼神中满是惊恐不安的神色。
和尚看着清醒过来的几人,他并未急于审问,而是迈步走到刑具前,仔细挑选着合用的工具。
和尚凝视着眼前的各种刑具,一边挑选一边自言自语。
此时牢房里只有他一个人的独白。
和尚走到老虎凳边,摆弄眼前的刑具。
“挖坟盗墓自古都没有好下场。”
“我想爷们几个进入这行开始,就应该做好了,不得好死的下场。”
和尚摆弄老虎凳的同时,回头看了一眼绑在十字木桩上的五人。
随即他走到木驴边上,一副好奇的模样,研究刑具。
“别说~”
“还真第一次见到木驴。”
和尚摸着木驴背上,一根二十公分长的木棍。
他回头冲着地上,被锁住脚脖子的三人说道。
“这玩意捅进钢里,绝对不好受。”
随即他一边研究木驴一边说话。
“前些年,老子活不下去,弄死一个小鬼子。”
“从他身上掏到一根小黄鱼。”
“那时候点背,刚弄死小鬼子,宪兵队就封街。”
“当时兄弟正好被堵在街道里。”
和尚说话的同时,还摇动控制木驴上的摇杆。
此时木驴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和尚摆弄摇杆的时候,嘴也没闲着。
“那会老子既舍不得到手的小黄鱼,又不想被抓。”
“只能一不做二不休,把小黄鱼塞进钢中”
和尚回忆起这段往事,脸上露出一副后怕摸模样。
“你们不知道那种感觉。。”
“踏马的得疼是人都走不动路。”
和尚摆弄完木驴,走到被审问的五人面前。
“那个给我疼的呦,走路都夹着腿~”
他看着满眼惊恐的五人,笑着安慰道。
“别怕,兄弟不会对你们使这招。”
不等五人有反应,和尚转身走到木架子上,研究柜子上的刑具。
他拿着老虎钳,在手里把玩。
“看到这个老虎钳老子就生气。”
他拿着老虎钳,走到锁住脚脖子的三人面前。
“前几年,天桥有一个拔牙赤脚郎中。”
“有一回,兄弟蹲在旁边凑热闹,看他给人拔牙。”
“好家伙,各位您猜怎么着?”
和尚如同说单口相声一样,拿着老虎钳连比带划,做出拔牙的动作。
他面目狰狞拿着老虎钳,在其中一人面前,对着此人做出拔牙的动作。
“您没瞧见,那个赤脚郎中,真踏马不是东西。”
“人家疼的是上大牙,他玛德,他给人家拔下大牙。”
“踏马的,那老虎钳锈的都不像样子。”
“他拿着老虎钳,就这么在人家嘴里一阵捣鼓,跟拔钉子一样。”
龇牙咧嘴的和尚,拿着老虎钳子,在此人嘴边做出拔牙的动作。
“血顺着人家嘴里,流了一下巴。”
和尚蹲在中间一个被锁住脚脖子人的面前,拿着老虎钳怼在人家嘴边。
“好嘛,人家疼的嗷嗷直叫唤,那狗东西,还在拿着老虎钳拔牙。”
“结果您怎么着?”
和尚面前之人,被他吓的蜷缩着身子,脸都贴在墙上。
连比带划的和尚,狰狞的表情,突然泄了气一般。
“好牙被扒出来后,人直接满嘴是血的躺在地上不动了。”
拿着老虎钳的和尚,站起身子,走回架子边,把东西放回原位。
“当时旁边人上去一瞧,好家伙,被拔牙的人,硬生生疼死了。”
和尚说完这句话,回头冲着几人露出一个微笑。
只不过他这个微笑,在几人眼里格外恐怖。
“他娘的,哥们儿凑个热闹,居然被警察当证人,逮到警察局问了半天。”
和尚此时又拿着一个手术刀,走到木桩十字架边。
他手持手术刀,站在第二个十字木桩边。
手持手术刀的和尚,开始割对方裤子。
“拔牙,木驴都不算什么。”
“挺一挺就过去了~”
和尚在对方不断抖动的腿上,把此人的裤子割开大半。
“兄弟是拉车出身的主。”
他一边割人家裤子,一边说话。
“车夫这行,那真是什么样的主都有。”
“前清的遗老遗少,泥腿子出身的乞丐。”
和尚说到这里,把一块布料扔在地上。
他面前被绑在十字架上的人,面色惊恐万分。
此人全身已经控制不住抖动起来。
和尚仿佛没看到对方的恐惧,他开始割对方另一条腿上的裤子。
“兄弟拉车时,就遇见一主。”
“那人,是前清的刽子手。”
“他娘的那位主,还不是一般的刽子手,是执行凌迟处死的刽子手。”
和尚说到这里,停下手中割裤腿子的动作,他抬头看向眼前之人。
“兄弟,您知道凌迟处死吗?”
和尚看着眼前被绑在十字架上的人。
对方满眼都是恐惧的之色,他对着此人嘿嘿一笑。
“不知道没关系,等下兄弟给你表演一下。”
和尚把对方整个裤子全割开后,看着架子上的人,下半身只剩个大裤衩子。
他拿着手里的手术刀,用刀背,轻轻从对方大腿处划到小腿。
架子上的男人,感受到腿上被手术刀,划过冰凉的触感,他全身抖动的更加厉害。
和尚拿着手术刀,用刀尖轻轻在对方腿上比划。
那模样好像要从什么地方下刀似的。
此时刘管家一群人,站在原地,一言不发看着和尚表演。
和尚一边拿着手术刀,在对方两条腿上比划,一边侃侃而谈。
那模样如同在跟哥们儿扯谈一样,完全不像是,即将给人用刑的审讯员。
“听那位主说,凌迟处死行刑前的准备,麻烦着呢。”
和尚拿着手术刀,走到第三个木桩十字架边,割开第二个人的裤子。
“受刑者被剥去衣物,仅留条裤衩子。”
和尚一边说话,一边拿手术刀,割对方裤子。
反正他割一刀衣服,对方颤抖三分。
其他七人,在这种氛围中,同样面露恐惧困惑之情。
人对未知的恐惧,那是打心底产生的。
这群人被抓来到现在,一没人审问他们。
二,他们也不知和尚一帮人,到底什么用意,什么身份。
他们也不知道对方,到底是图财,还是报复。
被抓来最少半个小时了,就看见一个光头,拿着各种刑具,对他们恐吓比划。
越是这样他们心里越没底,恐惧感不自觉慢慢积累起来。
和尚还在割第二个人的裤子。
割的同时,嘴上也没闲着。
“被行刑之人,要大字型绑于特制木桩上。”
和尚拿着手术刀,指着眼前之人。
“对,就是哥几个现在的模样。”
和尚割开一条裤腿子,抬头冲着木桩上的人,笑了笑。
“听那位主说,执行凌迟处死的工具多着呢。”
“什么钩、刃、锥,刀,各种乱七八糟的工具多到我都没听说过。”
和尚把手里的布料扔到地下。
接着如同刚才一样,拿着手术刀,用刀尖轻轻划过对方小腿皮肤。
和尚看着对方腿毛过剩的模样,乐呵起来,
“腿毛吖的真多,冬天都不用穿毛裤吧~”
和尚如同唠家常的模样,反而更吓人。
他没管对方惊恐不安的情绪,直接一刀划开对方的小腿。
霎那间皮肉分离,腿上血红一片。
被绑在木桩上的人,只能恐惧的挣扎。
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呜呜闷喊声。
和尚看着对方受伤的小腿,一副不好意思的模样。
“对不住您嘞,哥们儿手抖,真不是诚心的,您多体谅。”
道完歉的和尚,走到第三个木桩边,用同样的手法,割开对方裤子。
他看着木桩上的人问道。
“刚才说到哪了?”
和尚一拍脑袋,假装恍然大悟的表情。
“您看哥们这记性。”
“那位爷说,行刑时,要在犯人身上裹层鱼网。”
“渔网紧紧勒在身上。”
“身上的肉,他娘的就从网缝里勒出来,跟鱼鳞一样。”
和尚说到这里,突然在对方腿上刮下一块指甲盖大小的肉。
此时,他再次面露不好意思的神情。
“那什么,手又抖了。”
和尚看着对方,腿上肌肉颤抖的模样,伸出手拍了拍对方的大腿。
“您多担待,哥们工具不齐全,手也生,待会您~”
和尚话没说完,再次从对方腿上,刮下一块肉。
被绑在木桩上的人,此时疼痛难忍,再加上和尚精神上带来的攻击,让他有些快要崩溃。
肉体精神双重打击,真不是一般人能挺得住。
和尚没在管此人,又走到下一个人身边。
同样的场景再次出现,他一边拿手术刀割裤子,一边还用语言攻击。
“你们都是兄弟,应该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哥们儿,懂规矩,不会差事。”
和尚说完还一副我懂的表情,看着第四个人。
木架子上的人儿,被被绑住四肢,堵住嘴巴,只能疯狂的扭动身躯。
和尚仿若玩游戏一样,神情自然又兴致勃勃。
“那位主说,动刀子时,要确保受刑者清醒感受全程,必须灌参汤吊命。”
和尚说到这里,抬头看向面前之人。
“不好意思,有点急,没来的急准备参汤。”
和尚一边说话,一边对此人用刑。
“行刑要从躯干下刀。”
“据刽子手说,第一刀,要从胸口起刀,割下指甲盖大小的肉片,象征祭天?。”
和尚按照自己的说法,施展行刑手段。
木桩上的被绑住的人,只能疯狂用喉咙发出野兽般的喉音。
身上肌肉不受控制抖动,艳丽的红色如同玫瑰花瓣,散落在木桩边缘。
“人家手艺高,一刀划下去,头皮耷拉挡住眼睛。”
“听那位爷说,用刑最少得三天。”
“每天割多少刀都是有数。”
和尚话不断,手也没停。
“三天过后,人只剩个骨头架子,关键还得留口气。”
“还得让他看着自己心跳动的样子。”
话唠一样的和尚,完全不顾别人的看法。
他已经沉溺在自己的世界里,仿佛化身刽子手。
随着他下刀的次数变多,手艺也越来越好。
和尚才下刀四十几下,对方已经挺不住昏死过去。
第111章 审问结束
牢房里的腥味裹着铁锈与腐臭,空气里弥漫令人窒息的气氛。
五个男人被绑在木桩十字架上,身体扭曲如残破的布偶,痛苦地呻吟。
地面上,碎成一条条的布料,夹杂着暗红色的血迹。
五名被绑在十字架上的男人,露出惊恐万分的神情。
他们浑身颤抖,眼珠死死盯着一个光头年轻人。
和尚此刻正笑嘻嘻地,握着一把手术刀。
刀锋在灯光下泛着寒光,他一步步向第四个人逼近。
牢房里被脚环锁住的三个男人,五花大绑的蜷缩在一起,
他们此时全身起了鸡皮疙瘩,喉咙发紧,仿佛连呼吸都凝固了。
和尚咧开嘴,露出犹意未尽的笑容。
此时刀尖轻轻划过木桩,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突然停下脚步,刀尖抵住其中一人的喉咙,低声呢喃。
“该你了。”
牢房内其他观刑者,此时看着和尚的模样,脊梁骨都冒冷汗。
心里莫名起了恐惧感。
刘管家看着如同血腥屠夫的和尚,不自觉咽了一下口水。
和尚这个样子,从感官上,就给人一种恐惧感。
想想看,一个大光头青年。
用最平淡的语气,干出血腥之事。
面上还露着没尽兴的神情,那模样,要有多恐怖就有多恐怖。
牢房内死寂无声,只有痛苦的喘息和铁链的碰撞声。
正当和尚如法炮制第四人时,对方居然已经被吓尿了。
此人被绑在木桩上,精神已经崩溃。
他眼泪鼻涕横流,黄色液体,随着裤腿,一滴滴落在水泥地上。
见此模样的和尚,突然没了兴致。
他满脸嫌弃的看着眼前之人。
“哥们儿,您这样好吗?”
面带失望表情的和尚,把手中的手术刀,钉在对方脑袋边缘木头架子上。
这一幕,让绑在木桩上精神崩溃的男人,吓的脑袋一歪昏过去了。
此人耷拉着脑袋,双眼血丝遍布眼球,眼睛瞪的老大
和尚皱着眉头,上前检查一番,发现对方已经没了气息。
好嘛,这家伙已经被和尚活活吓死。
和尚好像没事人一样。
指着吓死之人,对着旁边角落里,锁住脚脖子的三人说道。
“你们兄弟?”
“吖的胆子忒小~”
一脸失望表情的和尚,把订在木头架子上的手术刀拔下来。
他走到第五个绑在木桩上的男人面前。
和尚看着此人闭上双眼,不停颤抖的身躯。
他一拍脑袋,装作忘事的模样。
“您瞧瞧,我这记性,都忘了正事。”
和尚说完一句话,走到此人背后,把对方嘴里绑住的布条解开。
绑嘴的布料,在对方嘴上缠了一圈又一圈。
最后一圈是系在木头桩子上,这样能保证对方不能活动脖子。
和尚在对方惊恐不安的情绪里,解开绑嘴布。
此人发现下巴能活动时,他才缓缓睁开眼,看着面前之人。
已经能开口说话之人,开口说话时,如同机关枪一样,说了一连串的话。
“各位爷,你们要什么,只要小人有,要什么都给。”
“我,我,我~”
和尚面无表情,看着对方紧张不安,口齿不清的模样。
绑在木桩上的男人,满眼恐惧的模样,接着快速自问自答。
“要钱?”
“我有,我真的有~”
“我在乡下宅子里,藏了六百大洋。”
“我老丈人家,还有一百多亩田。”
“我可以把地契偷过来给你们。”
此人精神已经崩溃,他自话自说,而且前言不搭后语。
“我还有个小姨子,她细皮嫩肉,小腰又细又揉。”
此人对上和尚没有情绪的眼神,立马改口。
“我还藏了一些宝贝,只要您放了我,我什么都可以给你。”
不怪他如此模样,只因为和尚带给他的精神压力太大。
狗日子的和尚,此时神经病一样。
他蹲在地上,拿着手术刀,从地上捡起一块白色物体。
开始品尝智慧生物的蛋白质。
对方在他的眼神下,心理精神双重折磨下,早就顶不住。
“对了,我知道我大哥他们藏的宝贝在哪。”
“四哥,他还偷二嫂。”
“他跟二嫂已经好上几年了。”
“我怀疑,二哥的儿子,是四哥的。”
“大哥,他喜欢看女人屁股。”
“老七,他爱喝酒~”
此人说道,自己二哥被绿时,墙边的两个人,突然一愣。
那两人就连恐惧感都被冲淡了些。
墙角三人里,其中一个人,用还能动的左腿,使劲踹另一个人。
和尚看着已经精神失常的男人。
他狠狠甩了一个大嘴巴子给对方。
绑在木桩上的男人,在这一耳光下,情绪慢慢恢复下来。
和尚感觉差不多了,这会问啥,对方都会老实交代。
他面无表情站在此人面前,缓缓开口问道。
和尚看着墙角还在脚踢头撞的两人。
他不耐烦的拿着手术刀,蹲在三人面前。
随后,在三人疑惑不安的眼神中。
他直接拿着手术刀,干净利索处理掉三人。
和尚蹲在不断抽搐的三人面前,把手术刀在其中一人裤子上擦干净。
他看着其中一个死不瞑目的人。
此人的眼神,都只是一副,你有没有搞错的神情。
和尚把手术刀在对方胳膊上擦了擦。
随即不再管,躺在地上抽搐的三人。
他走到刚才那人面前,开始问话,
“你们是什么人?在哪挖的斗,东西藏哪了?”
和尚一句三连问过后,拿着手术刀开始修指甲。
此人侧头看着,旁边角落里,全身猩红色,不断抽搐的三人。
他用恐慌不安的语气,开始回答和尚的问题。
“我,我叫夏凉。”
“我们以前是逃兵。”
“我大哥,以前是孙殿英手下。”
“后来打败仗,做逃兵。”
“以前我们跟着大哥,又被其他部队收编。”
“孙殿英死了。”
“大哥带着我们回到北平。”
“对了,他带我们去了清东西两陵,”
和尚听着对方语无伦次的话,并没有出言打断。
此人仿佛找到宣泄口,一个劲的自话自说。
“对了,我们是结拜兄弟。”
“孙殿英死了后,我们被收编,吃了败仗,逃出来后,才结拜。”
“大哥二哥三哥,以前都是孙殿英的手下。”
“东西在乡下。”
“有好多~”
“我们把东西两陵挖了。”
“好多东西带不出来。”
“还有,买东西遇到黑吃黑。”
“我们杀了对方。”
“还有跟披肩客闹掰了,大哥带着我们自己卖陪葬品。”
“我们因为那些陪葬品,娶了媳妇,盖了院子,还买了田。”
“我有七十亩甲等田。”
“东西好多,全部藏在乡下两个墓地里。”
“棺材是空的。”
此人语无伦次,想到什么说什么。
旁边的记录员,拿着钢笔一刻不停歇记录。
刘管家站在门边,神色复杂的看着审问盗墓贼的和尚。
其他守卫人员,也是一副感慨的模样,时不时打量一眼和尚。
绑在木桩上精神已经失常的男人,不停自话自说。
和尚此时感觉有些疲惫,他已经没了兴趣听下去。
和尚转身走到刘管家身边,露出一个自认为亲切的笑容。
“刘叔,能不能搬把椅子过来,小子有点累。”
他的笑容在几人眼里,甚比屠夫的微笑。
其中一人不等刘管家发话,立马转身离开牢房。
此时绑在木桩上的男人,还在喋喋不休自言自语。
“其实大哥跟二嫂也有一腿。”
“二嫂也勾引过我。”
“墓地棺材里,藏的东西,有一个很漂亮的首饰。”
“我想把首饰送给我媳妇,但大哥不同意。”
“对了,还有一个粉色珊瑚树,真的漂亮。”
“大哥把那颗珊瑚树,拿回自己家,躲着自己看。”
“四哥偷偷跟我说,下个月,想让我跟他去一趟东陵。”
“孝陵已经被他找到入口处。”
刚才出去之人,此时搬来一把背椅回来。
此人把椅子客气放在和尚面前,随后点头示意退回门边。
和尚昨夜被他媳妇折腾大半夜,今个腿都是软的。
刚才又精神紧绷的表演一番,这会人累的不行。
和尚坐在背椅上,眯着眼看着已经精神失常的男人。
在对方喋喋不休的自述下,和尚眼皮子越来越重。
没过一会,和尚坐在背椅上不知不觉睡着了。
响亮的鼾声,让自言自语的男人,语速都放慢两分。
门口几人见到坐在背椅上,鼾声如雷的和尚。
他们对视一眼,露出一副不可思议的神情。
封闭的地下牢房里,没有时间观念。
也不知道过去多久,幽幽醒来的和尚,甚至已经忘了身在何地。
他坐在背椅上,闭着眼伸懒腰。
长长的一个哈欠打出来后,脑子有些清醒的和尚,立马惊醒过来。
此时牢房内,已经没了人影。
要不是面前还有五个木桩十字架,他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做梦了。
站起身活动一番的和尚,皱着眉头闻着牢房内,刺鼻的血腥味。
他揉了揉眼睛,转身看向没关的牢门。
和尚再次伸个懒腰,走出牢房。
他顺着来时的路,走在压抑的通道里。
刚走没几步,迎头碰到一人。
此人看到和尚,脸上露出一个微笑。
“兄弟,佩服~”
和尚一副您捧的的模样,抱拳拱手。
此人对着和尚点头示意,做出有请的手势。
在对方的带领下,两人走出地下牢房。
当和尚来到地面假山林时,看着满天繁星,心里疑惑起来。
他边走边问身旁之人。
“大哥,我这是睡了多久?”
被问话的人停下脚步,转身上下打量和尚一眼。
“四个半时辰~”
“哥哥姓陈名列。”
陈列看着面前的和尚,笑容满面的说道。
“饭菜一直备着,哥哥带你去填填肚子~”
第112章 尴尬
月光如纱,覆在灰瓦翘檐上。
胡同深处,蟋蟀低吟与野猫闹春声相伴。
护城河畔,柳枝轻拂,水波荡碎灯火,夜露渐凉,老槐影子斜斜拉长印在墙头。
北锣鼓巷十字街口。
吃饱喝足的和尚,鞠着躬对着街口的汽车司机道谢。
汽车轰鸣声,消失在街角夜色中。
和尚揉着自个大光头,走到家门口。
砰砰的敲门声,让院子里亮起灯光。
满天星辰下,乌老三打着手电筒,穿着大裤衩子,光着膀子,走到门口。
一束光从门缝里照在和尚身上。
“甭看,你姐夫我~”
门内的乌老三,听到说话声,立马开门。
门开过后,乌老三站在门边看着一身酒气姐夫。
走进门洞里的和尚,哼着小曲,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他看着门边,光着膀子的小舅子,玩心大起。
乌老三睡意朦胧,正准备关门。
和尚贱兮兮的伸出手,揪了一下小舅子的咪咪。
打着哈欠正准备关门的乌老三,被他袭击后,瞬间精神起来。
他侧头扯着嗓子对着院子里大喊。
“姐,姐夫揪我咂儿。”
和尚看着告状的小舅子,立马捂住对方的嘴。
“瞎嚷嚷什么玩意。”
乌老三推开姐夫捂住自己的嘴。
随后满脸警惕的模样,防备着他。
“姐夫,您这~”
和尚看着不经逗的小舅子,转身哼着小曲往院子里走。
“驸马爷近前看端详,上写着秦香莲,她三十二岁,她状告当朝驸马郎~”
走到院子里的和尚,隐隐约约听到东厢房里,有女人说话声。
一脸疑惑的和尚也没想那么多。
关门的乌老三,满脸莫名其妙的表情,插上门栓。
和尚走到北房门口,推门而入。
此时里屋已经亮起煤油灯。
和尚借着微弱的灯光关上房门,走进里屋。
架子床上,披上外套的乌小妹,睡眼朦胧坐起身。
“回来了,我去打水。”
和尚坐到床头背椅上,如同老太爷一样。
“沏杯好茶叶~”
走到堂屋的乌小妹,点燃煤油灯回了句。
“行,要不要再喝两盅?”
和尚闻言此话,感觉今儿自己媳妇有点不对劲。
此时他说话的语气都弱了三分。
“女侠,您行行好,放过小人一马。”
“昨儿折腾半宿,我这还没恢复过来呢。”
堂屋拿着暖水壶倒水的乌小妹,闻言此话笑呵一声。
“这就怂了?”
“日子以后可怎么过呦~”
里屋的和尚,闻言自己媳妇略带调侃的话,他只能转移话题。
“对了,我刚才听到你大哥屋里,怎么有女人说话声。”
端着脸盆走进里屋的乌小妹,笑着回道。
“下午北平伪政府广播站,全城播放鬼子投降的事儿。”
“这不莲姐,下午过来,非要庆祝一下。”
“晚上喝了几杯,然后赖在大哥屋里,死活不愿意回去~”
和尚看着地上洗脸盆,他乐呵享受,乌小妹的伺候。
“轻点,爷们儿这是脸,不是城墙。”
拿着毛巾给自己男人擦脸的乌小妹,闻言此话,送了一个白眼给他。
“要不,您去跟六爷商谈商谈,让他们俩把事办了。”
“万一到时候莲姐肚子大了,两家人面儿都不好看。”
和尚等脸上的毛巾拿开后,看着蹲在地上洗毛巾的媳妇。
“就她那肚子,怀俩都瞧不出变化。”
乌小妹给和尚擦完脸,又开始给和尚擦拭身子。
“甭贫。”
“说正经事呢~”
和尚看着给自己洗脚的女人。
“李秀莲馋你大哥身子,不是一时半会了。”
“今儿怎么让她得逞了?”
乌小妹一边帮和尚洗脚,一边抬头回话。
“你没瞧见。”
“夜里散场后,莲姐装作喝高的模样,死活赖着不走。”
“一瓶白的,七个人喝,您说她装什么劲儿。”
“大哥拿她没辙,只能依着她。”
“让她在屋里躺会~”
乌小妹说到这里,满脸笑意的模样。
“大哥给她送个水的功夫,直接被按在床上。”
“大哥怕丢人,不敢闹出动静,只能依着莲姐了。”
和尚闻言此话,嘴角不自觉上扬。
“男人是树,女人是藤。”
“可这么粗的藤蔓,满北平都找不出第二根。”
“你大哥可是捞着了~”
乌小妹看着凑热闹不嫌事大的和尚,轻轻打了他一下腿。
“说正经的呢。”
“如今鬼子也降了,你去六爷那,把大哥的事办了。”
“大哥也老大不小了,再拖下去也不是个事。”
和尚闻言此话,略带试探的要挟一句。
“去六爷那都不是事儿,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乌小妹拿起擦脚布开始给和尚擦脚。
他看着给她擦脚的女人,连忙把后半句话说出来。
“一个礼拜,最少一个礼拜,您不能碰我~”
给他擦完脚的乌小妹,拿着擦脚布,打了一下和尚。
“成,都依您~”
闻言此话的和尚,露出满意的笑容。
“总算有口喘气的功夫~”
天下之事,不管怎么变,也影响不了日升月落。
鬼子投降了,北平老百姓,该怎么过,还是怎么过。
一点都不影响乞丐风餐露宿,沿街乞讨。
更不影响,车夫拉车讨生活。
不管谁当家,他们的生活,依旧充斥着艰辛与不易。
次日。
晌午。
鼾声如雷的和尚,躺在呼呼大睡。
昨天他睡眠时间太长,夜里回来后,在床上翻来覆去,精神到凌晨才睡着。
迷迷糊糊醒来的和尚,光着膀子,穿着大裤衩子,走到中堂找水喝。
中堂,坐在圆桌边对账的乌小妹,看着单脚踩在凳面上,喝水的男人。
“饭菜刚收,你坐会~”
“对了。”
“上午来几个人,给家里送了两个大樟木箱子。”
“那会你睡的正香,没喊你。”
坐在八仙桌边的和尚,放下茶碗,揉着眼睛打愣。
乌小妹翻了一页账本,瞟了一眼,坐在背椅上闭眼抠脚丫子的男人。
“下午该结账了。”
“两间裁缝铺,茶楼,酒楼,二荤铺子,木工师傅,拢共两百七十块大洋。”
坐在背椅上,闭着眼发呆的和尚,跟没听到她说话一样。
乌小妹一边对账一边说话。
“箱子里的物件,我瞧过了。”
“都是些老古董。”
乌小妹说到这里,抬头看向闭眼的和尚。
“您从哪弄的那些物件?”
“好家伙,里面的物价要都是对的,卖出去,咱们拿金砖都能砌堵墙。”
乌小妹看着闭着眼不说话的和尚,拿起桌子上果盘里的花生砸向他。
“跟你说话呢~”
整颗花生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砸到和尚胸口。
睁开眼的和尚,看着落在自己裤裆上的花生,他毫不顾忌的捡起来,拨开花生壳,把两粒花生米塞进嘴里。
随即他坐在背椅上,抬起半边屁股,放了一个长长的屁。
中堂圆桌边的乌小妹,一脸嫌弃的模样,看着放屁的男人。
“您这说的是哪国话?”
“能不能说点人能听懂的?”
乌小妹看着放连环屁的和尚。
“呦,还带着口音~”
放完屁的和尚缓过神,侧头看了一眼乌小妹。
“最近哥们儿,练气息,学唱曲儿。”
“刚才唱的是小鬼子的小调,你听不懂也正常。”
乌小妹看着没个正形的和尚,直接把手里的账本对着他丢过去。
和尚伸手接住空中的账本,随即起身。
“你家爷们能吃荤腥了,以后饭菜别整得跟喂兔子似的。”
和尚站在中堂八仙桌边,看着东屋书房墙边两个大箱子。
他穿着木屐拖鞋,走林书房蹲在木箱子边。
箱子打开后,里面的物品让和尚一愣。
朝珠,金镶宝石如意,金佛,玉菩萨,各种金玉镶嵌宝石手环,戒指。
玉石雕刻摆件,奇石,犀角杯,十三鳞折扇,珍珠宝石项链。
和尚回过神,打开另一个箱子。
这个箱子里,装了各种锦盒。
他随便打开其中一个锦盒。
里面装着一套玉石茶杯。
六个茶杯,通体火红色南红玛瑙杯。
绿色翡翠杯,羊脂白玉杯,鸡血石杯,黄水晶杯,黑曜石杯。
这些杯子上面雕刻各种图案。
和尚把玩了一会六个杯子,随即打开下一个锦盒。
锦盒里装着一件掐丝珐琅腕。
他一件件打开锦盒查看里面的物品。
纯金镶嵌玉石三羊开泰摆件。
猛虎下山鎏金镶嵌宝石摆件。
多宝翡翠手串,南红玛瑙雕刻一对核桃。
九龙羊脂白玉帝玺,砗磲雕刻儿孙满堂摆件。
五彩仕女图观赏梅瓶,甜白瓷五爪祥云龙纹盘。
还有一套粉色珊瑚珠首饰。
和尚看到这些物品,就知道这是三爷,从盗墓贼手里得到的东西。
他把装有九龙羊脂白玉帝玺锦盒拿出来,其他的重新放了回去。
和尚抱着锦盒,回到中堂。
他把锦盒放到八仙桌上,想着心事。
这会乌小妹也走到书房箱子边,把玩各种物件。
坐在背椅上的和尚,想到家里的古董。
东西确实有些多,那些古董无论数量,还是质量,开家古董店都绰绰有余。
他又想到三爷,对方确实是个好主子。
但凡三爷有口肉吃,他的手下绝对有口汤喝。
自从登了三爷家的大门,和尚得到不少好处。
人脉,江湖地位,钱财,一一没落下。
想完心事的和尚,看到媳妇把一串朝珠戴到脖子上。
她又拿着一件紫色翡翠凤头钗,插在自己头发上。
和尚看到自己媳妇的模样,笑着来了句。
“您这是想做老佛爷啊~”
闻言此话的乌小妹,又戴上一枚红宝石鸽子蛋戒指。
接着站起身,拿起老佛爷的姿态,捏着嗓子说话。
“和尚呐~”
“不是本宫说你,以后放屁,背着点人。”
“就算本宫宠你,但也架不住,外朝那群官员进谏呐~”
和尚看着装起老佛爷的女人,配合她来个单膝跪地请安。
“嗻~”
“主子教训~”
一句话没说完,乌老三走到房门口,正巧看到这一幕。
单膝跪地请安的和尚,看到门口来人,瞬间跳了起来。
他摸着脑袋,眼神飘浮不定。
“那什么,天真好~”
抓耳挠腮的和尚,在他小舅子古怪眼神中,脸色通红一片。
第113章 六爷提点
古色古香的四合院,廊下悬着褪色的灯笼,风起时轻轻摇曳,似在低语秋日最后的繁荣。
三间北房屋内陈设古朴,紫檀木案上摆着青瓷花瓶。
瓶子内插着几枝秋菊,暗香浮动,与窗外梧桐的落叶声交织,更添几分古韵悠长。
书房珠帘后,一位身穿粉紫色五分旗袍袖的妇人,一身珠光宝气。
明艳动人的女子画着淡妆,盘着妇人发型,少妇风韵中带着些许贵气。
乌小妹,头戴紫色凤头钗,脖挂绿松石朝珠。
右手腕戴着羊脂白玉镶金凤求凰手镯。
左手无名指上,还戴着一颗金镶鸽子蛋红宝石戒指。
门口,一位身穿锦衣长袍俊朗的少年,面色古怪,看着穿着大裤衩子,光膀子的男人。
此时的和尚,跟这俩姐弟一比,简直没法看。
姐弟俩,如同贵公子,俏佳人一般,和尚跟个下人似的。
门口的乌老三,看着自己尴尬不已的姐夫。
“您甭挠头了,再挠头,皮都得抓破。”
贵妇人模样的乌小妹,拨开书房珠帘,走到中堂。
“三儿,什么事?”
和尚站在原地转了一圈,随后有点狼狈的模样,走进里屋屏风隔断口。
走进里屋的和尚,轻轻给了自己一巴掌。
“真掉面儿~”
随即他站在衣柜边开始穿衣服。
为了挽回颜面,他特意穿上林静敏给他买的衬衫,西服裤,牛皮鞋。
中堂里,两姐弟开始说正事。
乌老三走到乌小妹身旁,上下打量珠光宝气明艳动人的姐姐。
“姐,您这身行头可以呀。”
“姐夫给您整的?”
乌小妹微微一笑,坐在圆桌边。
“什么事儿?”
乌老三坐到她身边三弯腿凳子上,往门外扬了扬头。
“各大掌柜的,都来结账了。”
“人在门口沙发上候着呢~”
心里有数的乌小妹,站起身回话。
“我去拿账本,你过去陪一会。”
闻言此话的乌老三,起身离开,
里屋的和尚刚穿上皮鞋,乌小妹扭着腰走到梳妆台边。
她看着和尚穿上林静敏给他买的衣服,醋意一下子上来了。
“黑熊精穿袈裟,瞅您也不像尊佛~”
和尚拿着皮带,看着梳妆台边打开钱柜的女人。
“甭管,爷们就爱穿~”
乌小妹从钱柜里,端出一盒大洋,站起身,走到和尚面前。
“清账了,您这个掌柜子要不要去盯着。”
系好皮带的和尚,把寸衫衣摆掖在西服裤里。
“给爷拿把梳子。”
此话一出,夫妻俩同时愣住了。
乌小妹看着眼前,大光头身穿寸衫西服裤的男人。
她哈哈大笑端着一盘大洋,走出房门。
和尚看着自己媳妇离开的背影,摸了摸光头。
“他娘的,忘了这茬~”
当和尚走到院子里时,一张八仙桌,两张背椅,已经摆在院子里。
倒座房门口,还放了三条长板凳。
和尚刚走到房门口,就看到一群人从影壁墙边,来到院子里。
和尚看见来人,连忙抱拳拱手打招呼。
“王老板,吴老板,各位安康~”
一群酒楼掌柜子,二荤铺子老板,早餐店小老板,齐齐对他抱拳回礼。
“和爷精神呐~”
和尚走到人前,让他们入座。
“鬼子都降了,可不得换身衣服,庆祝一下。”
“各位,等会清完账,晚上咱们好好喝一杯。”
“我请客,就去赵老板的酒楼。”
身穿中山装的赵老板,抱拳跟在场的人说话。
“和爷请客,我买单。”
“鬼子投降可是普天同庆~”
随即他面对和尚笑着说话。
“和爷,这个风头我可不能让您占~”
一群人嘻嘻哈哈,在院子里互相开玩笑。
没一会,珠光宝气的乌小妹,拿着账本从估衣铺走出来。
她给着在场之人露了一个笑容。
院子里七八个爷们,看着富气逼人的妇人,一时间也收了声。
乌小妹坐在主位上,翻开账本,打开印泥盒。
随即抬头看向面前之人。
“赵老板,要不您先来?”
酒楼赵老板,冲着和尚抱拳,随即坐到乌小妹对面。
八仙桌上,码着一盘大洋,一盒印泥,一本账本,一个算盘。
赵老板从怀里掏出一本账本。
他把账本恭恭敬敬放在乌小妹面前。
乌小妹回个笑容,把两本账本放在一起,然后对账拨算盘。
“八月一号,三块半,二号五块,三号两块。”
乌小妹一边报账,一边拨算盘。
十来分钟后,两本账本账对齐后,她停下拨算盘的手。
随即写下两张福美楼,账单结清字据。
乌小妹从码放整齐的大洋里,拿出七十五块大洋,放到赵老板面前桌子上。
“您点点~”
赵老板客客气气回道。
“都是街坊邻居,还能信不过?”
然后他对着坐在旁边长板凳上的和尚,笑了笑。
“和爷是个讲究的主,真差了,他那张脸都挂不住。”
两句话说完,赵老板把桌子上的大洋,装进钱袋里。
随即在两张字据上按下大拇指印,然后签下名字。
完事后,乌小妹把其中一张字据推到对方面前。
“谢谢您照顾咱们这一大家子伙食。”
起身的赵老板,对着面前的夫妻俩,抱拳拱手。
“是您跟和爷照顾我福美楼才对。”
“我在这谢谢您二位。”
和尚坐在八仙桌边,抱拳回礼。
“您客气~”
要离开的赵老板,对着在场人员吆喝起来。
“各位,晚上福美楼,我恭敬各位大驾。”
一群人客道两句,下一个人开始对账。
和尚坐在一边,如同泥菩萨一样,看着媳妇拨算盘对账写字据。
四十分钟后,对完账后,等人都走了,和尚起身揉着屁股。
“我去趟六爷那~”
和尚看着面前搬桌椅的孙继业。
“跟我去一趟南横街。”
乌小妹把账本算盘放好后,走到院子里,看着要出门的和尚。
“就不能在家老实呆几天,整天见不着人。”
走到影壁墙边的和尚,揉着脑袋回头看向乌小妹。
西装革履大光头的他,对着明艳动人的她招了招手。
一脸疑惑表情的乌小妹,走到和尚面前。
面无表情的他,用手势让她转过身。
一脸茫然的她,将信将疑照做。
和尚看着媳妇珠圆玉润的臀部,一巴掌拍上去。
“昨儿还让爷去趟六爷那,今儿就说这话。”
“该打~”
反应过来的乌小妹,不依不饶追着和尚打。
打打闹闹的乌小妹,见到门口街面上,人来人往的场景。
她对着坐到洋车上的和尚,翻个风韵的白眼。
半个小时后,西装革履大光头的和尚,拿着公文包,坐在洋车上来到南横街旺盛车行。
洋车停放在柿子树下,和尚提着公文包走下来。
今个六爷没在院子里打盹,他走到北房门口敲门。
“哪位~”
屋内传来问话声。
和尚提着公文包笑嘻嘻走进房门。
“六爷,小子来瞧您了~”
里屋,炕上。
身穿布衫黑裤的六爷,正在炕上逗弄三只德背幼犬。
和尚看到在炕上,跑来跑去的三只小狗,一脸稀奇的模样。
他搬把椅子放到炕边,看着跟幼犬玩的六爷。
“您哪弄来的?”
坐在炕上的六爷逗狗着,抬头看了一眼,面前西装革履的青年。
“萤火虫挂房梁,您装哪门子夜明珠。”
“西装穿的明白吗你~”
和尚把公文包放到炕头边,目光锁定在逗狗的六爷身上。
“您老挤兑小子干嘛~”
“我可没得罪您~”
六爷侧躺下身子,用手撑头,看向扒拉自己肚子的三只幼狗。
和尚看着不搭腔的六爷,开始没话找话。
他看着炕上,还没断奶的小狗。
“这么小的狗,您就给抱回来,不怕养不活?”
侧躺在炕上的六爷瞟了一眼和尚。
“没法子,原本想晚一个月,再把狗抱回来。
“谁知道它们狗娘,出去逛一圈,抢地盘被一群野狗咬死了。”
此时炕桌上笼子里,一只秃了毛,缺了腿的八哥开口说话。
“弄死它吖的。”
“弄死它吖的~”
六爷看着桌子上的鸟,没好气骂了一嘴。
“闭嘴吧你,什么东西。”
和尚坐在一边,看着笼子里的鸟,好奇问道。
“六爷,咱家八爷这是怎么了?”
逗狗的李六爷没有搭理他,反而问了一句。
“最近听说你生意做的很大?”
和尚听到这里,还以为六爷对他做的生意动心了。
“挺不错。”
一旁的李六爷,逗着三只小狼狗。
旁边的和尚,感觉鼻孔里不舒服,他开始拔鼻毛。
随后他看着双指间那根两头细,中间粗的毛。
“六爷,最近小子生意做的是有点大。”
“我想着再开两间铺子,您要不要跟小子做合伙买卖?”
一旁的李六爷,玩着小狗,开始拿笼子里的鸟说事。
“最近这王八蛋,出去玩的时候,结识一帮傻鸟。”
“傻鸟仗着鸟多势众,跟别的鸟抢食。”
“前一阵子,每天回来后,撑得都吃不下爷喂的虫。”
和尚莫名其妙看着,指桑骂槐的六爷。
六爷说话的同时,手上还没闲着。
一个劲摸三只幼犬狗头。
“这不,前些天,这个傻鸟出去玩的时候,落单了。”
“被其他吃虫的鸟,揍了一顿。”
六爷指着笼子里,腿有点瘸的八哥。
“瞧瞧,差点没回来。”
“爷瞧这鸟死出样,怕它出去报仇,打不过别的鸟,只能把他关在笼子里养伤。”
“养了几天,腿踏马还有点瘸。”
和尚听到这里,挠了挠头。
“六爷,我收个破家具,破衣服,也能惹人惦记?”
李六爷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
“这年头,不管是好人,坏人,穷人,富人,都会得一种病。”
随即李六爷看着和尚问道。
“你知道是什么病吗?”
和尚叹息一声回答六爷的问题。
“红眼病?”
听到和尚的回答,六爷对着他笑了两声,随后指着笼子里的八哥说道。
“你比这傻鸟强多了~”
“这傻鸟要是不吃独食,腿也不会瘸。”
和尚若有所思的看着笼中之鸟问道。
“咱家八爷,要想出去不挨揍,该怎么做?”
李六爷闻言此话,对着和尚摇了摇头。
“泥马,刚夸过你比这傻鸟聪明,你就来这么一句。”
不等和尚有所反应,六爷接着说道。
“这傻鸟要是,在自家院子刨食吃,就算外来的鸟再厉害,老子也能护住他。”
“就算老愣来院子里,想欺负爷的鸟,你家六爷也敢拿枪甭了他。”
李六爷说到这里,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指着笼子里的八哥。
“这小东西,居然跑到几十里外,在别人地盘抢食吃。
“六爷我是没能耐,拿枪护着他。”
和尚品味着,六爷口中在自己院子刨食吃这句话。
他开始反思自己哪里做错了,让六爷这么提醒。
四大城区东富西贵,北贫南贱。
东城区有三爷坐镇,西城是六爷大本营。
和尚又开始品跟人抢食吃这句话。
两间铺子里,生意是越来越好。
他大舅子带着赖子,老福建,一天脚不沾地,满城掏宅子。
那么只有一种可能,他掏宅子的行为,已经触动别人的利益。
乌老大掏宅子,几十个车行里的车夫,跟铺子里传递消息。
估计也正因为如此,惹到其他两区的地头蛇。
和尚开始沉思,要不要抛弃南北两区。
心里有数的和尚,问出自己担心的点。
“那些老斑鸠讲规矩吗?”
李六爷看着已经明白过来的和尚,露出一副孺子可教也的表情。
“回铺子里等着~”
“人家会上门尥蹶子。”
第114章 风云莫测
社会是个大染缸,红布有红布的染法,青布有青布的染料。
各行各业都有自己一套规则。
官场也好,黑道也罢,大佬说话,是不会直接把话说的太白。
听得懂的人自然受益匪浅,听不懂,也不会给人留下把柄,更不会得罪人。
不管什么年代,孩子大了,哪怕父母跟孩子讲话,也得注意分寸。
更何况是没有血缘关系的人。
每个人都有各自的位置,也有不同的想法。
身份不同,年龄段不同,阅历不同,导致想法也不一样。
有时候把话说的太直接,别人听不听是一回事,还容易伤和气。
听进去自然是好事,听不进去,一个弄不好就会留下间隙。
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不管越变越好,还是变差,往往都是从一点一滴的小事积累导致。
对于六爷这种老江湖,哪怕对自己的门徒,讲话也不会像老子教训儿子那样。
里屋,俩大老爷们,一对大光头。
老的躺在炕上,逗狗骂鸟。
小的坐在床边凳子上,看着炕桌上笼中之鸟发呆。
和尚发完愣,瞧着炕上的六爷。
“您这是从哪得到的消息?”
六爷从炕上坐起身,扬着脑袋看屋里圆桌上的茶壶。
和尚顺着六爷的目光,看了过去,随后心领神会的起身,给六爷端茶倒水。
炕上的六爷,接过倒满水紫砂壶。
嘴含壶嘴的六爷,被热茶烫的龇牙咧嘴。
炕上盘膝而坐的六爷,吐着舌头把紫砂壶放到炕桌上。
他吸溜着嘴,开始说起片汤话。
“我是瞧出来了,你小子不是一般的克我。”
“吖的,六爷两瓣嘴都烫起皮了。”
和尚站在炕边,看着拿手对嘴扇风的六爷。
“您这话说的真新鲜呐。”
坐到凳子上的和尚,一脸感慨的模样,开始扯皮。
炕上的六爷,斜着眼睛看了一下和尚。
“有事没有?”
和尚嘿嘿一乐。
“莲姐跟我大舅子的事。”
盘坐在炕上的六爷,闻言此话,面上表情恢复了常态。
他把一只幼犬抱在怀里,低头看着炕上其他两只小狗。
“三聘六礼,八抬大轿,明媒正娶必须齐全。”
和尚咧着嘴听完六爷的话。
这哪是问他大舅子要彩礼,这分明是六爷想割他的肉。
和尚咧着嘴,试探性对着逗狗的六爷问道。
“嫁妆呢?”
坐在炕上六爷,闻言此话,乐呵回答。
“旺盛车行~”
三聘指的是聘书,礼书,迎书?。
?六礼?指的是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
明媒正娶指的是,男方、女方及中间媒人三方见证,确保婚姻合法性?。
八抬大轿不光是表面意思,指的是体现对女方的尊重,通常用于“大家闺秀”的婚礼。
更是确定女方正妻身份,更代表着女方纳入男方族谱,被宗族承认身份地位。
和尚盘算一下,按照六爷的要求,那彩礼花销海着去了。
一房一车,三牲,五金,吹拉弹唱,七十二条腿,大聘小聘,合婚酒席,一套下来少说五千大洋。
坐在炕边凳子上的和尚,看着悠然自得的六爷,他揉着自己大光头回道。
“行~”
“哥们儿豁出去了~”
他知道六爷要的彩礼不多,单说陪嫁旺盛车行,就比彩礼多出三倍都不止,这还只是明面上能看的见的价值。
揉着脑袋的和尚,感叹乌老大命好。
心有所感的他嘀咕一句。
“踏马的,我怎么没有一个有钱的小舅子。”
躺在炕上逗狗的六爷,听到和尚的嘀咕声,骂了一句。
“臭不要脸的货~”
六爷白了一眼和尚后接着说道。
“下个礼拜三,是个好日子,找个有份量的媒人,咱们把事给定了。”
感叹自己命不好的和尚,闻言此话问了一嘴。
“干嘛等到下个礼拜三,这还有好几天呢~”
炕上逗狗的六爷,悠悠回了他一句。
“这三个狗崽子,下个礼拜三满月。”
“正好,给它们办个满月酒,顺道把那俩狗崽子的事一起办了。”
和尚一脸不可置信的看着炕上,跟三个狗崽子玩的人。
他伸出大拇指,对着六爷比划。
“您真行~”
躺在炕上的六爷,把一只小狗放在自己的大肚子上。
“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
“搞不好老子最后几年,还得靠这仨狗崽子守着。”
“指望你们伺候着?”
六爷说到这里,斜着眼睛看向和尚。
“踏马的老子喝口水,嘴都被烫起皮。”
闻言此话的和尚,有些无语。
他拿起炕头上的公文包,站起身,居高临下看着眼前的一人三狗。
“我去趟三爷家,您去不去?”
躺在炕上的六爷,仰着脑袋,拿手指头逗弄三只呜呜叫唤的小奶狗。
“没啥事,甭去太勤。”
“粘的太紧,容易脱皮~”
走到堂屋的和尚,听到六爷劝解,把话默默记在心里。
炕上的六爷,看到和尚离开,他立马把肚子上的小狗抱到炕上。
随即一个跳跃下炕,走到床头柜边。
接着打开抽屉,拿出镜子,双指捏着下嘴唇往外翻,看着镜子里的嘴唇。
下嘴唇被烫的发白,嘴皮已经脱落一半。
六爷用手捏着嘴皮一撕,扯下一大块。
拿着镜子的六爷,看着双指间的嘴皮,骂了一句和尚。
“王八犊子~”
和尚坐在洋车上,看着不断倒退的街景。
大街小巷里的人们,还在沉溺在鬼子宣布投降的喜讯里,
自从昨天下午,北平伪政府发布鬼子投降的广播,这个消息像野火般烧遍全城。
卖报童嘶吼着:“胜利啦”。
行人扔下手中物件,捶胸顿足放声痛哭。
大街上到处都是学生举着“还我河山”的标语游行。
锣鼓震得麻雀乱飞,黄包车夫拉着洋车加入人群,车铃混入欢呼的浪潮。
茶馆里茶客摔碗大笑,评书艺人拍案即兴编唱。
“东洋贼寇跪地降!”
街头,成群结队的孩子,跟着大人们高呼“胜利喽~”。
整座城市在泪光与笑声里,颤抖着迎接新生。
坐在洋车上的和尚,一路看过去,大街小巷彩旗飘飘,锣鼓喧天。
人们到处讨论鬼子投降的事。
由于政治原因,驻扎在北平的日军,还没接受国府的投降交接仪式。
现在的北平,正儿八经处于无政府状态。
孙继业拉着洋车,来到使馆街设卡处。
和尚跟安保人员,打声招呼,直接被放行。
如今的使馆街关卡警卫,全都是住在这条街的大人物,共同出钱养的警备人员。
洋车来到三爷家大门口。
和尚看着门口街道边,停了数辆汽车。
他估计三爷这段时间,不会有清闲的时候。
正如他所料,和尚进门后,三爷府里下人,给他带到一楼小型会议室,让他这里候着。
两百多尺的小型会议室内,一张会议桌,六把椅子,再无他物。
和尚坐在椅子上,无聊的他,拿出公文包里的两本书翻看。
这两本书籍,正是从徐良友那弄来的。
一本各大山脉矿产记录册,一本地下水脉溶洞记录册。
这两本书,落在他手里,基本上毫无用处。
但是到了三爷这种大人物手里,那用处可大着去了。
看了一刻半钟的和尚,总算等来刘管家。
略带疲惫之色的刘管家,走进会议室,看到和尚,一点废话都没说。
刘管家坐到和尚身边,把手搭在他肩上,示意不用起身。
“没时间跟你废话,有事赶紧说。”
和尚见此模样,立马把两本书交给对方。
他侧着身子,看向身边之人。
“刘叔,这是小子前些天,弄来的两本书,我觉得三爷会有大用。”
刘管家将信将疑,翻开山脉矿产册。
当他看到书上的内容,刘管家面色开始凝重。
“东西我会交给三爷。”
“最近三爷忙的脚都不沾地。”
闻言此话的和尚,立马起身。
“您忙,小子先回去。”
刘管家看着要起身的和尚,再次按住他的肩膀。
“话没说完,急什么。”
和尚坐回椅子上,等待对方开口。
刘管家直视和尚的眼睛说道。
“李老六,跟你说过伯爷吗?”
和尚点头回应一句。
“三爷大哥~”
刘管家闻言此话,点头回应再次开口。
“伯爷,带着嫡亲孙少爷,搬到南锣鼓巷九十五号。”
“三爷送你的一处宅子,跟伯爷的住处挨着。”
刘管家说到这里,语气加重几分。
“没事过去给伯爷请个安。”
“要是听到或者看到,有人对伯爷不利,你只管下死手。”
“出了事,三爷会给你兜底~”
和尚听到刘管家的交代,面露沉思之色。
“您放心,真碰到不开眼的人,小子不会留手。”
刘管家,听到和尚的回答,默默点头。
“回去吧~”
和尚闻言此话,起身离开。
坐在会议椅上的刘管家,看到走到门边的青年又交代一句。
“最近不太平,你小子多注意~”
会议室门边,和尚已经伸手握住门把手。
当他听到刘管家的话,和尚面色变的严肃。
六爷刚提醒过他,现在刘管家也这么说。
看来北平的天,开始风云莫测了。
和尚默默对着刘管家点头回应。
心事重重的他,在客厅见到不少身穿中山装气势威严的人。
那些人一看就知道长居高位。
走出大门的和尚,找到蹲在路边的孙继业。
和尚看着一辆汽车,缓缓停在三爷家大门口。
他坐上洋车,看着三米开外,从汽车上走下来的人。
当和尚看清对方的面容时,心里一震。
对方上过大公报,不只一次两次。
收回目光的和尚,赶紧让孙继业跑起来。
第115章 北平物价
北平被灰黄雾霾笼罩,天空浑浊如蒙尘的旧画,透着一股压抑的衰败感。
沙尘暴骤起,狂风卷起黄沙,如黄龙般在街巷间翻滚。
行人掩面眯眼,步履蹒跚,枯叶在风中簌簌飘落,更添几分凄凉。
孙继业拉着洋车出了使馆街,风沙大的让他睁不开眼。
后座上的和尚,看着用毛巾裹住嘴鼻的人们,他吆喝一声。
“找个地,歇会~”
“讹呸~”
和尚嘴一张,一口风沙灌进嘴里。
呸了一口唾沫的和尚,看着停下脚步,回头看他的孙继业。
他用手挡住嘴,走下洋车再次大喊。
“前面有家小馆子,去那~”
拉车的孙继业听明白后,左手遮挡眼睛,右手拉车。
他透过手指缝,看着灰蒙蒙的前路。
路上的行人全都一个模样,用手遮挡嘴鼻,低着头,迎着风,或者背着风走路。
别处的城市,秋风那是诗情画意夹杂凄凉感。
北平的秋风,永远都是带着自己的伙伴沙石结伴而行。
说来就来的沙尘暴,就跟少女的心思一般,永远让人捉摸不透。
两人来到一处豆面馆。
小饭馆子,门前铺子搭了一个棚子,四周挂着竹帘。
和尚掀开竹帘,跨过横梁,走进棚子里。
此时棚子里三张四方桌,已经坐了两桌客人。
由于和尚掀开竹帘,导致风沙吹进棚。
一群吃豆面的主,用身体护着碗,防止泥沙吹进碗里。
其中一位脾气不好的主,看到不走门进来的和尚。
“嘿,我说你这人,放着好好的门不走,你当哪门子梁上君子。”
站在棚子边的和尚,双手拍着身上的沙土。
“不好意思了您。”
“风沙太大,一着急,也就省了那几步。”
两桌三个客人,看着坐在空位上的和尚。
“您呐,别为了省那几步,麻烦了别人。”
此人说完话,拿着筷子吸溜一口碗中的粉条。
“额呸~”
说话之人,刚吃一口粉条,就朝地上吐了一口唾沫。
他指着自己的碗,向和尚说道。
“您瞧瞧,一口下去,牙都被砂籽磕掉。”
和尚抱拳拱手,对着三个客人道歉。
“多担待~”
伙计这会走到和尚身边。
“您吃点啥?”
停好洋车的孙继业,掀开门口竹帘,走到和尚身边。
和尚看着伙计说道。
“两碗豆面丸子汤。”
“韭菜花跟麻酱多放一勺子。”
孙继业坐到和尚旁边,小声说道。
“东家,我这肚子还撑着呢~”
和尚看着身边的人回道。
“有说给你点了吗?”
“你是撑着呢,可我的肚子已经前胸贴后背。”
会意错的孙继业,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
老北平豆面丸子汤,属于体力劳动者的廉价快餐。
和尚拉车时,经常拿这种伙食,打发自己的五脏庙。
豆面丸子汤用料廉价,顶饿,味道也不错,深受体力劳动者喜欢。
脚夫,歪脖子,苦大力,车夫,铁匠都爱吃口。
丸子主要以黑豆粉,绿豆粉杂粮面,搓成的。
丸子做好放油锅里那么一炸,再放鸡骨架汤这么一炖,甭提有多香。
鸡架汤,丸子搭配粉条,芝麻酱、韭菜花、醋,香菜,葱花,味道棒极了。
一碗十五个大子,能吃个肚圆。
没过一会,伙计端来两碗豆面丸子汤过来。
和尚拿着筷子在面前的碗里搅和。
他侧着头看了一眼,咽口水的孙继业。
“装什么呢,赶紧动筷子~”
旁边的孙继业,露出一副不好意思的模样,连忙从筷桶里抽出筷子。
和尚左手勺子,右手筷子,一口老汤下肚,满脸满足的表情。
“没错,就是这个味~”
俩人一口丸子一口汤,吃的全身暖洋洋。
二十分钟过后,和尚放下勺子,松了松皮带,仰着头打了个饱嗝。
“舒坦~”
他从桌子上的公文包,掏出两毛银圆券。
“伙计买单~”
戴着围裙的伙计,半弓着腰,满脸笑容的走到棚子里
他接过和尚递过来的两毛钱笑着回道。
“这位爷,多了~”
正准备拿包走的和尚,闻言此话,站起身看着伙计。
“不是一直这个价?”
伙计从裤腰兜里,掏出五个大子找给他。
“您不知道?
“世面上,物价跌了。”
和尚接过五个大子,眉头微皱,看着收拾碗筷的伙计。
外面风沙依旧肆虐,好似脱缰的野马。
和尚提着公文包,拿手挡住脸前,顶着风顺着街道走。
满怀心事的和尚,走进一家成衣店。
由于沙尘暴原因,沿街的铺子,门前窗口都放下竹帘挡风沙。
进入铺子的和尚,假装挑选衣服。
他看着墙上,挂着一排长袍马褂,寸衫。
一旁的掌柜的,见到来人赶忙过来招待。
停好车的孙继业,一脸疑惑的表情走到铺子里。
他心想着,自己东家的估衣铺里,什么样式的衣服没有,和尚怎么还来成衣铺。
和尚指着墙上一套布衫问道。
“那套衣服什么价?”
身穿长袍,头戴瓜皮帽的中年掌柜子,双手插在袖筒里,笑着回话。
“一块三。”
和尚看着墙上的衣服,好奇问道。
“降价了?”
“前些天不是还一块五吗?”
双手插袖的掌柜,看着墙上衣服回话。
“鬼子投降了,政府回来是早晚的事。”
“以前扯鬼子虎皮的商家,现在大批量出货,市面上甭管什么物件,价格全部跌了。”
闻言此话的和尚,在铺子里边逛边说话。
“这样也好,至少咱们老百姓,日子过得稍微轻松些。”
掌柜露出一个苦笑的模样回话。
“可咱们呢?”
“兄弟铺子里,一尺三毛五屯的布料,现如今每尺亏了五分。”
和尚闻言此话,已经心里有了主意。
他指着墙上一件女式长款呢绒大衣。
“那件怎么卖?”
掌柜拿着撑衣杆,取下挂在墙上,骆驼色呢绒大衣。
“上等的绵羊绒,款式出自国外有名的设计师之手。”
“这件呢绒大衣,不管搭配针织长裙、旗袍、毛呢裙,都适合。”
和尚摸着下呢绒大衣的面料,感觉这件大衣适合他媳妇。
“怎么卖?”
拿着呢绒大衣的掌柜,笑着回复。
“23块大洋~”
和尚默默点了点头,开始掏钱付款。
他来买衣服只是顺道,真正的目的是来验证自己的想法。
提着锦盒的和尚,走到铺子外。
他看着已经小了的沙尘暴。
为了验证他内心的想法,和尚沿街走进各种店铺。
不管是油粮店,或者酒楼,二荤铺子,布店,成衣店,他都进入逛了一圈。
一个多小时后,和尚坐上洋车往家赶。
今天得到的消息,让和尚嗅到大商机。
由于鬼子投降,那些以前跟鬼子有关系的商号,都怕被清算,
于是他们不要成本开始出货。
整个北平,各行各业的商号集体亏本出货,瞬间降低民用生活成本。
柴米油盐,酱醋茶,吃喝拉撒,跟生活有关的物品,所有东西都在降价。
大头菜价格银圆券一毛二\/斤。
绿豆芽银圆券五分\/斤。
豆腐银圆券5分\/斤。
花生米银圆券两毛\/斤。
?肥皂银圆券6毛\/块,毛巾银圆券一毛二元\/条,阿司匹林银圆券3元\/片。
这种物价,比鬼子没投降前,最少便宜三成五。
和尚感觉这种情况,不会持久。
他觉得只要政府一回来,物价立马得涨。
这不是他胡乱猜测,而是有根据的猜测。
鬼子虽然投降,但是北平还没有被国府接收。
在抗日时期,那些倚仗鬼子撑腰做买卖的商号,也怕被政府清算。
他们现在不惜代价,清货回收资金。
这群商人,就跟汉奸一样,都想趁着这个空档,回笼资金跑路。
还有那些囤货的黑市,心里也谎。
他们不知道政府回来后的态度。
所以他们那些人也跟着清货。
但是这种情况不会持续太长,只要政府回来,接收北平。
对商人汉奸的政策一下来,物价立马得恢复正常行情。
弄不好,到时候物价反而大幅度提高。
现在他们那些人的疯狂抛售商品,肯定会导致,原本就不富裕的物资变得更加紧缺。
到时候政策稳定,市面上物资不足,百分百会涨价。
至于涨多少,那就看物资有多匮乏。
想着心事的和尚,到了家门口还没回过神。
孙继业把洋车停在棺材边,看着车上发呆的人。
“东家,到家了~”
洋车上,回过神的和尚,看着门口两辆马车,上面装着桌椅板凳,各种家具生活用品。
乌老大意气风发,指挥半吊子,赖子几人卸货。
和尚走到雨棚下,看着两间铺子里进进出出的人。
他对着一旁的乌老大招呼一声。
“大舅哥~”
站在马车边的乌老大,顺着声音看过去。
当他的目光与和尚对上过后,他对着正在搬家具的老福建说道。
“卸货的时候,让他们注意点,都是好家具,刮花了可就不值当了。”
老福建没回话,他笑着点头表示知道了。
乌老大走到雨棚下,提着裤腿子坐在单人沙发上。
他一边给自己倒茶,一边扭头看向,翘着二郎腿沉思的和尚。
“怎么了这事?”
和尚看着茶几上,冒着热气的茶杯说道。
“明天开始,以后咱们不去南北两区掏宅子。”
“车夫要是打电话过来,跟他们说清楚。”
端着茶杯的乌老大,吹着杯中热气,不解的看向和尚。
“你吃错药了?”
“前些天还嘟囔着,要开分店,还要去天桥摆摊。”
“今儿怎么又说这种话?”
第116章 发善念
入秋的北平,暑气已随风而去。
北锣鼓巷十字路口,估衣铺门前两辆马车上满载桌椅、锅碗,麻绳捆扎处露着干草。
两间铺子外墙边,两具金漆棺材漆面金光刺目。
旧货摊前雨棚下,两位年轻人坐在沙发上。
中山装青年面容俊俏,双腿并拢,端着茶杯品茶。
大光头青年身穿西服,翘腿搭茶几,口吐烟雾。
街面人群熙攘,长衫读书人同伴讨论鬼子投降之事
提皮包贵妇步履匆匆,脚夫帮人搬运货物。
几壮汉正从马车搬货到铺门口。
阳光已被漫天风沙遮挡,呼啸而过的风,带来冬季的讯息。
这一刻,北平街头,战争阴霾散去,人们对未来憧憬悄然滋生。
和尚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抽着烟,看着意气风发的大舅哥。
此时的乌老大,似乎忘了自己的身份,更忘了如今好日子是谁带来的。
和尚看着有点飘的大舅哥,满心感慨。
如果一个人,因为外来因素,短时间变得有钱,心态一定会发生变化。
此时的乌老大,如同几个月前的自己,有些忘本。
他自己通过两次游走在生死边缘,这才调整好心态。
而乌老大,因为他的原因,顺风顺水,扶摇直上,他有些忘了这是什么世道。
快速增长的财富,如果没有相应的阅历,智慧支撑,不一定是件好事。
和尚靠在沙发上,弹了弹烟灰,语气平静说道。
“你老丈人通知我,说咱们满城掏宅子,已经让不少地痞流氓眼红。”
“人家看在六爷的面,过来知会一声。”
“咱们要是再不知好歹,你信不信,哪天你出去掏宅子,被人捅刀子都是常态。”
单人沙发上,坐如钟的乌老大,闻言此话,喝茶动作都有些僵住。
他放下盖杯,看着抽烟的和尚。
“知道了,以后放弃南北两区。”
和尚看着客满的两间铺子,回头望向乌老大。
“你跟莲姐的事,我跟六爷谈好了。”
“明天,我去师父那一趟,请他老人家,给你当媒人,下个礼拜三,咱们坐在一起把事定了。”
乌兰夫听到自己跟李秀莲谈婚论嫁的事,他一时间起了感触。
“到时候我是搬出去,还是和你们一起住?”
坐在沙发上的和尚口吐烟雾,侧头看着铺子门口,一对爷孙俩。
“六爷把旺盛车行当陪嫁,到时候你想搬出去住,或者跟我们一起住都行。”
和尚撂下一句话,走到估衣铺看着这对爷孙。
爷孙俩,全身衣服打满补丁。
两人脚下穿着已经磨损不行的草鞋。
老者六十来岁的模样,手里握着几十个大子,看着鞋柜里的鞋,有些不知所措。
小孩十二三岁的模样,头发乱的跟叫花子一样,怯懦拽着他爷爷的衣角想走。
“爷,我脚上的鞋子,还能对付一段时间。”
“咱们甭浪费这个钱~”
和尚弹了弹烟灰,看着眼前的一对爷孙。
“老爷子,给孙子买鞋子?”
面露菜色,皮肤如同树皮一般的老头,对着和尚哈腰点头。
“您这里鞋子怎么卖?”
他瞅了一眼,站在旧货摊门口的半吊子。
“过来给客人沏茶~”
和尚看到半吊子,去拿茶壶后,这才转头看向爷孙俩。
“咱们坐着聊,您看看哪双鞋合脚,我给您拿”
估衣铺子里,六七个客人,正在挑选衣物,和尚把爷孙俩领到棚子下。
此时乌老大已经,带着老福建几个,赶着马车去仓库。
爷孙俩,跟着和尚走到棚子下。
和尚客气请人坐到沙发上,随即看着端茶倒水的半吊子。
“去铺子里,把七寸男鞋拿出来几双。”
和尚对着半吊子交代完,又看着面前拘谨坐在沙发上的爷孙俩。
“您二位想买什么样式的鞋?”
老头接过半吊子递过来的茶杯,随即对道谢一句。
老头端着茶杯,眼神有些飘浮不定。
“一双布鞋就行~”
和尚看着去铺子里拿鞋的半吊子,吆喝一句。
“布鞋,棉鞋都拿几双。”
铺子里的半吊子,闻言此话,回头给他一个知道的表情。
和尚对着面前爷孙俩,面露微笑说道。
“天快冷了,多买双棉鞋准备过冬。”
老头闻言此话,真的有些不知所措。
他口袋里钱,买双好点的布鞋都不一定够,更甭说买棉鞋。
和尚看出对方的心思,立马开口安慰道。
“本店为了庆祝抗战胜利,今日鞋子打三折。”
“您把心放进肚子里~”
和尚看着一旁的小孩,对着茶几上枣泥酥眼馋的模样,他拿起两块递到对方面前。
“甭拘谨,这些糕点就是招揽客人用的。”
“进门就是客,你放心吃~”
畏畏缩缩的小孩,看了一眼自己爷爷。
当他看到自己爷爷微微点头的模样,这才接过和尚递过来的糕点。
此时半吊子,拿来六七双鞋子过来。
他把鞋子摆在茶几上,站在一边候着。
老头看着眼前茶几上的鞋子,心里有些担忧。
他指着其中一双布鞋问道。
“这双怎么卖?”
和尚轻笑一声回道。
“五个大子~”
闻言此话的老头,露出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
“五个大子?”
和尚点头回应他,表示没错。
此时老头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大子,开始数起来。
他数出二十五枚大子,放在茶几上。
“您的心意老头心领了,不能让您太吃亏。”
和尚笑着摇了摇头回话。
“哪儿的话,开门做生意,肯定得赚钱。”
和尚看着老头脚上的草鞋,他拿了两双布鞋,两双棉鞋放到对方跟前。
“试试合不合脚。”
此时老头一副感激的模样,让孙子拿着鞋再脚上对比一下。
和尚看着大了一码的鞋子,也没让对方换。
这年头普通老百姓的孩子,身上衣服鞋子,永远大一两码。
和尚把茶几上的二十五个大子,收起来。
随即给老头拿了一双布鞋,一双棉鞋。
给小孩同样拿了两双鞋。
他把钱交给半吊子,随后让乌老三开单据。
此时坐在沙发上的老头,正想领着孙子给和尚磕头。
坐在沙发上的他,见爷孙俩要磕头的模样,赶忙拦住对方。
“不至于~”
“本店庆祝抗战胜利,真没刻意照顾您,”
沙发边的爷孙俩,依旧满脸感激的模样。
这会少了一条腿的鸠红,拄着双拐来到棚子下。
“呦呵,和爷,您也给我打个折,我正好看上,您店里的那把二胡。”
和尚看着面前来人,突然眼睛一转。
他拦住提着鞋要走的爷孙俩。
两人看着和尚拦住自己,以为他要反悔。
和尚给了对方一个安心的眼神,随即把三人请人坐到沙发上。
和尚分了一支烟给鸠红,随即开口问话。
“澡堂子快开了,招不招人?”
坐在对面的鸠红,把双拐靠沙发而放。
他侧头,看着给自己点烟的和尚。
一口烟烟雾从嘴里吐出后,他瞟了一眼,旁边的一对爷孙。
“招,您这是想给我介绍伙计?”
看懂他眼神的和尚,拿着半截燃烧的火柴,给自己也点一根烟。
他抽着烟,转头看向旁边的老头。
“您有现在靠什么营生?”
老头来回看了一眼鸠红两人。
他深呼吸一口气,随后回答和尚的问题。
“老头子,靠打零工过日子。”
和尚闻言此话,笑着问话。
“鸠老板这招人,您要是愿意的话,问问?”
老头一副感恩戴德的模样,看着旁边抽烟的鸠红。
“鸠老板,我岁数是有点大,可老头子力气还是有些的。”
“您有什么累活重活,只管交给老头子我。”
为了让鸠红招他当伙计,老头拉着身旁的孙子说事。
“我这孙子干活也是把好手。”
“您放心,我们俩只要一份工钱。”
抽着烟的鸠红,抬手打住老头的话。
“先说好~”
“来我这洗堂底,一个月八块大洋,一天管一顿饭,不管住。”
“愿意干的话,后天下午来报到。”
闻言此话的老头,连忙拉着孙子起身。
随即爷孙俩对着鸠红和尚两人鞠躬。
和尚跟爷孙俩,客道几句,把人送走后,这才坐回沙发跟鸠红扯皮。
抽着烟的鸠红,一脸感慨的模样看着和尚。
“你吖的做好人,能不能别拉上哥们儿。”
“我发现寺庙里的佛像,应该换您坐那。”
和尚坐在沙发上,弯腰给鸠红倒茶。
“都不容易,拉一把,结个善缘,指不定哪天人能帮自个一把。”
鸠红盯着和尚的脸看,那眼神仿佛想把他看穿一样。
随即他伸手比划一个大拇指给和尚。
“您圣明~”
和尚看着候在一边的半吊子。
“把墙上挂的二胡,给咱们红爷取过来。”
鸠红看着走向铺子里的半吊子,对着和尚问道。
“北平换天了,您没想法?”
坐在沙发上的和尚,弹了弹指间的烟头,笑着回话。
“守着两间铺子,有吃有喝挺好~”
鸠红听到他的回答,乐呵一声。
“我踏马的,有时候真想问问,您是怎么修出这身道行。”
“有时候瞅着您,怎么看都不像个年轻人。”
和尚背靠沙发,翘着二郎腿乐呵回话。
“盐吃多了,吃什么菜都觉得淡。”
“跤摔多了,路上遇到坑自然躲着走。”
和尚看着鸠红,接过半吊子手中递的二胡。
“您会使这玩意吗?”
鸠红拿二胡的姿势都有些生疏。
他一边摆弄手里的二胡,一边回话。
“这不劳您操心,哥哥我也是有情调的人”
一声刺耳的二胡声骤然响起。
和尚用小拇指掏了掏耳朵,看着拉二胡的人。
“麻烦您,回去拉。”
“别影响我做生意~”
鸠红明显不会拉二胡,他对着和尚露出一个歉意的笑容。
和尚看着起身拄拐离开的人,坐在沙发上开始打盹。
第117章 运宝
秋阳刚暖透胡同,风霜已卷着碎沙扑向破袄。
沿街铺子里算盘声,伴随着北平寒风,响得比讨债的还急。
八大处枫红未褪,西直门已落霜,拉车汉子单衣裹身,才惊觉秋短得连件夹袄都缝不上。
一晃,时间来到九月初。
北平因为政治原因,还没被政府接收。
这段时间,四九城地面上混江湖的主,那是如同过江之鲫,换了一波又一波。
由于鬼子投降,以前仗着小鬼子地下势力,基本上如同过街老鼠一般。
因此,新老势力的交替,难免会腥风血雨。
寒月高挂枝头,繁星点点,夜色宁静。
和家旧货摊。
已经打烊的铺子里,七八个大男人,坐在两间铺子里商谈事情。
黄色灯光忽明忽暗。
夏季的残党,秋蚊做着最后的挣扎。
它们嗡嗡作响,见缝插针,想最后饱餐一顿。
和尚坐在估衣铺柜台里,他看着面前一个樟木盒子。
盒子里放着六把手枪,十几个弹夹,偌干子弹。
和尚把手枪,一一放到柜台上,随即把弹夹各种型号的子弹倒出来。
柜台外面,围坐一群老爷们。
一群人面色凝重看着柜台上的枪械。
赖子,拿起一把手枪,开始捣鼓。
“准备干谁?”
和尚把樟木盒子,放到一边,白了一眼赖子。
“甭跟我扯淡。”
和尚把弹夹,不同型号的子弹分好。
他看着柜台外,一群弟兄。
“大家伙这些天都瞧见了。”
“那些刀口舔血的主,抢地盘已经打红了眼。”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咱们不能跟个傻小子似的,一点准备都没有。”
和尚说完几句话,递给老福建一把王八壳子手枪。
他直视眉头微皱,抽着烟的汉子。
“去天桥摆摊时,发现不对,立马抽身。”
“千万别舍不得那些死物。”
“钱没了还可以再挣,命只有一条。”
一脸担忧的老福建,嘴里叼着烟,拿起手枪开始检查。
和尚又拿起一把马牌橹子手枪,交给三拐子。
“这段时间,你跟着我大舅子掏宅子,多留点神。”
“发现不对劲,立马跑路,要是被堵,尽管掏枪,出了事老子帮你兜底~”
接过手枪的三拐子,嬉皮笑脸拿枪指向屋顶的灯泡。
“把子您放心,让我提刀砍人,我可能腿会抖。”
“让我开枪打人,那我手稳着呢~”
和尚把两个弹夹,几十颗子弹从吧台上,推到三拐子面前。
面无表情的和尚,又给癞头,大傻拿了两把枪。
“你跟大傻以后在家看店。”
和尚自己拿着一把消音器手枪,六个弹夹,在那拆卸手枪。
手枪扳机撞针声,在宁静的环境里格外响亮。
和尚交代完五个弟兄,随即,他从柜台抽屉里掏出五颗美式手雷。
和尚如同松鼠藏过冬储备粮食一般,把五颗手雷藏在,两间铺子隐秘角落。
和尚看着身后的五人,语气加重几分说道。
“不到万不得已,千万别动这些家伙事。”
“爷们只求个平安~”
赖子五人,收拾好手枪弹药过后,齐齐点头表示知道了。
和尚打开门,看着旧货摊里的五人。
“有事只管跟我说,缺钱,烂账,被人拿了把柄,千万别掖着藏着。”
“别跟戏文里的那些大傻缺似的,想着自己扛。”
“到时候不光害了自己,还踏马害了弟兄。”
和尚打开旧货摊一块门板,对着几人点头示意。
“都回去歇着吧~”
腰间鼓鼓囊囊的五人,打个招呼后,有说有笑,趁着夜色往宿舍走。
打发了几人后,和尚装上门板,拿着一把手枪,两个弹夹走到院子里东厢房门口。
咚咚咚的敲门声,让屋里响起回话声。
“门没锁~”
和尚闻言此话,推门而入。
东厢房,书房。
一身中山装的乌老大,坐在书桌边,正在对账。
他抬头看了一眼来人,随即接着拨算盘。
“上个月,咱们总共卖出,一百七十五件家具。”
“估衣铺,纯收入,七百五九块半大洋。”
“旧货摊,除去两个仓库里的物件,纯利润,一千二百一十二块三毛。”
“不过你囤积的布匹,棉花,是不是有些多。”
和尚坐在书桌外面,看着对账的乌老大。
“只要价格一涨,立马停手。”
“还有,趁着这个空档,咱们也多屯点粮食。”
“俗话说的好,口袋有粮心里不慌。”
写写停停的乌老大默默点头。
和尚从怀里掏出手枪,两个装满子弹的弹夹放到书桌上。
拨算盘珠子的乌老大,低头看到桌上之物,他眉头一皱,停下手里的动作。
他抬头满脸疑惑的表情看向和尚。
坐在背椅上的和尚,扭头打量书房。
他没有直接回答乌老大的疑惑。
“账房先生的书房就是不一样,给人一股子书卷气息。”
乌老大放下手中钢笔,他从书桌上拿起烟盒。
随即他分了一根烟递给自己妹夫。
“报恩的时候到了。”
“我们兄妹三人,因为您,才过上如今的好日子。”
乌老大说完一句话,侧头拿着煤油打火机,开始点烟。
打火机铜壳盖,发出一声清脆的声音。
口吐烟雾的乌老大看向和尚问道。
“说吧,杀谁?”
和尚饶有兴趣的看着,一脸慷慨赴义的大舅子。
他想逗逗一本正经的大舅哥。
“王斌辉还记得吗?”
闻言此话的乌老大,拿起手枪,开始拉动枪栓。
“明白了。”
“明天开始,你看铺子,我出去摸他底细。”
和尚看着面露杀意的大舅哥,立马停止玩笑。
看他那态度,完全当真了。
和尚笑嘻嘻,点燃叼在嘴里的烟。
“逗你玩呢。”
刚把枪跟弹夹放到抽屉里的乌老大,皱着眉头看向他。
“玩?”
“你吖的知不知道,刚才我脑子里想着怎么写遗书了?”
和尚叼着烟,赶紧起身走到自己大舅哥身边。
他轻轻拍着乌老大的背,满脸赔笑的模样,安抚起来。
“您消消火,是妹夫的不对。”
乌老大一肚子气的坐回背椅上。
他侧头满眼怒火的看着和尚。
“麻烦您,逗闷子也要分尺度。”
和尚把抽了两口的烟,按在书桌上的烟灰缸里。
烟头被碾灭后,和尚一副狗腿子的模样,给大舅哥捶背。
“晚上别睡,跟我出去一趟?”
余气未消的乌老大,推开和尚给他敲背的手。
“大半夜的跟你出去逛窑子,还是做贼?”
和尚笑嘻嘻走到书桌对面,他换了一个严肃的表情看着大舅哥。
“前些年,你妹夫我,弄死不少汉奸鬼子,抢了一批财宝。”
“现在北平变天了,那些宝贝,我感觉放在那些地方不安全。”
“今个跟我把东西运回来~”
闻言此话的乌老大,叼着烟,面色略带迟疑看着和尚。
“所以刚才那是试探?”
和尚没否认,也没回答。
“东西有点多,夜里先跟我去趟永宁胡同。”
乌老大对着桌子上的烟灰缸,弹了弹烟灰。
“所以当初你买下那处宅子,是为了你的藏宝地?”
和尚闻言此话,抽着烟,对着自己大舅哥点头回应。
“年底你就跟莲姐办事,枪留着防个身。”
乌老大的目光透过袅袅烟雾,注视和尚的表情。
“去的时候叫我一声~”
闻言此话的和尚,起身点头回应。
“到时候给你准备一份大大的彩礼~”
乌老大看着走出房门的背影,叹息一声。
“啥时候有个正形~”
北平的午夜,像一块浸透了墨汁的绒布,沉沉地压在城头上。
风从胡同口钻进来,卷起几片枯黄的槐叶,沙沙地刮着青石板路。
一辆黑漆漆的马车,悄无声息地碾过寂静。
车辕上挂着的油灯,昏黄如豆,在黑暗中摇摇晃晃,映出两团模糊的光晕。
车轮碾过石板的声音,被夜色吞没,只留下一串细碎的、仿佛刻意放轻了的“咯吱”声。
和尚两人赶着马车,来到永宁胡同十九号。
这处宅子也是他们曾经的住处。
为了安全起见,和尚还给驽马嘴上,四个蹄子绑了麻布。
和尚从马车上跳下来,打着手电筒走到,凹字形墙边。
几米外就是王小二杂货铺侧门。
和尚走到大树后面,蹲在地上,用特殊的铁钩,打开反锁的井盖。
一阵细微的声响过后,和尚用铁钩把井盖提起来。
乌老大略带紧张之色,给和尚把风。
和尚抓着一捆麻绳,随即把绳子丢进井中。
接着把麻绳头交给身旁的大舅子。
乌老大手里抓着麻绳,看着和尚双脚朝下钻进深井。
和尚踩着爬梯下到深井之中时,乌老大忍不住好奇,看向如同深渊一般的下水井。
和尚下到井底,开始收拾井里的行李箱。
他把两个大行李箱,一个小楠木盒子,用麻绳绑好,随即扯动绳子。
地面上的乌老大,察觉到手中的绳子传来拉扯感,他开始向上拖拽手里的麻绳。
深井下的和尚,看着自己的秘密基地,叹息一声。
没过一会,头顶上的行李箱,已经被拖拽出井。
和尚不做停留,立马抓着爬梯向上爬。
地面上的乌老大,喘着气把两个份量不轻的行李箱,放到马车上。
此时和尚也爬出深井,他拍了拍手,弯腰抱起地上的楠木盒子。
和尚把收尾工作弄好,打着手电筒,坐上马车。
寂静的夜里,一辆马车,在马鼻响中,走回来时的路。
和尚坐在左车头,看着右边赶马的大舅子。
“那个地方很隐秘,以后万一得罪了人可以藏身。”
“里面吃的喝的,我都准备齐全了。”
拿着马鞭的乌老大,专心致志赶车。
第118章 乌小妹有身孕
漆黑夜色如墨,一辆载货马车,悄然停于北锣鼓巷十字路口。
乌老大手持马鞭,沉稳下车,行至马头处,解开马嘴上的麻布。
和尚自马车上跳下,移步至大门口,推开实木大门。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一束光柱,于街道中缓缓晃荡。
和尚二人抬着两个大行李箱,踏入家门。
乌老大稍作忙碌,赶着马车前往仓库。
和尚端坐于北屋中堂,凝视着地上的物件。
彻夜未眠的乌小妹,身着睡衣,自里屋走出。
煤油灯的灯芯绒开始燃烧。
昏暗的屋内,至此有了些许光亮。
乌小妹将煤油灯放置于八仙桌上,凝视着坐在背椅上、一言不发之人。
“夜半三更,你去何处了?”
和尚朝着地上的行李箱,微微颔首。
乌小妹蹲于地上,开启行李箱。
此刻,一片金色光芒,在油灯下闪耀夺目。
乌小妹惊异地看着,半箱黄金。
她此时眼中毫无贪欲,面露忧愁地抬头望向和尚。
“哪来的?”
“咱们的家当够多了,你能不能以后别干黑勾当。”
“我好怕哪天你出事,连个消息都没有。”
坐在八仙桌边的和尚,用手指关节,敲击桌面。
“给爷们沏杯茶。”
身穿花斑睡衣,披头散发的乌小妹,站起身开始拿暖水壶,找茶叶泡茶。
和尚缓缓起身,移步至另一个行李箱旁。
箱盖开启,内里陈列着十余幅画卷。
一尊羊脂白玉雕琢而成的十一层圆满浮屠佛塔,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一座纯金打造的弥勒佛,在那白色柔光的映照下,闪耀着璀璨的金光。
八仙桌旁,正忙于沏茶的乌小妹,瞥见箱子中的物事,手中的动作不禁一颤。
自从她嫁与和尚,也算是见过世面的人。
可是这两个物件,着实让她开了眼。
乌小妹放下暖水壶,蹲到和尚身边。
“家里金砖多没地方放。”
“还有各种老物件,多到可以摆摊了。”
乌小妹,侧头看着和尚面容。
“咱们能不能踏踏实实做生意。”
乌小妹,揉着自己的肚子,把头枕在和尚的臂膀处。
“前个我感觉身体不舒服,让郎中把了脉。”
“郎中说,我有身孕了~”
蹲在地上,伸手抚摸金佛的和尚,闻言此话,瞬间愣住了。
他不可置信转头,看着身旁的人儿。
他伸出手,搂住乌小妹的肩膀,低头轻吻她的额头。
“不干了,老子以后再也不干黑勾当了。”
面带激动之色的和尚,轻手轻脚扶起身边的媳妇。
此时他脑子里空白一片,激动的有些不知所措。
“天冷了,披件衣服。”
乌小妹被他扶着坐到凳子上。
一旁的和尚,走回里屋拿出一件外套,披在乌小妹身上。
随即他站在自己媳妇面前,来回踱步,时不时还看了一眼她。
“那什么,这么晚了,你要不要去睡觉。”
戳着手的和尚蹲在媳妇面前,踮着脚尖,把头贴在乌小妹肚子上。
当他听到乌小妹肚子里,传来咕噜咕噜的声音问道。
“怎么一点动静都没?”
“你是不是饿了?”
“想吃酸的还是辣的?”
“那什么,我去厨房,给你弄点夜宵。”
此时的乌小妹,一脸母性光辉,她搂着贴在自己肚子上的毛寸脑袋。
“哪有那么快,郎中说才一个月。”
她怀里的脑袋,此时抬头看向满脸母性的她。
“咱们有孩子了。”
和尚此刻心绪难平,心中还夹杂着几分异样的情感。
那种即将为人父的心境,或许唯有每一位即将成为父亲的人方能体悟。
在星光漫天的黑夜中,归来的乌老大,将大门反锁,行至院中。
当他望见北屋仍亮着灯时,未加思索,便迈入半开的房间窥视。
跨过门槛的他,瞥见中堂八仙桌旁,一对情意绵绵的人儿。
他仿若见到脏东西一般,转身便欲离去。
乌小妹瞥见门口的大哥,她匆忙推开和尚的脑袋。
沉醉在欢愉中的和尚,顺着她的目光望向门外。
当他目睹自己大舅哥转身离去的背影时,即刻起身冲向门外。
院子里的乌老大,被自己的妹夫拦住。
他满脸嫌弃的神情,凝视着紧抓自己肩膀的男人。
“您行行好,放过我成嘛?”
和尚此时激动的双手,抓住大舅子双肩使劲的摇晃。
“我要当老子了,你也要当舅舅了。”
“开不开心,你马上也是有外甥的人了。”
乌老大闻言此话,挣开和尚摇晃自己肩膀的双手。
他一副不敢置信的模样,反抓住和尚双肩。
“真怀了?”
和尚面带激动,对着大舅子狂点头。
乌老大闻言此话,也是面露狂喜的模样把和尚搂在怀里。
“你要当爹了,我要当舅舅了。”
此话落音,乌老大抓着和尚的双肩,把他推开。
和尚略微比乌高那么两公分,他看着面前的男人,反把大舅哥搂在怀里。
他直接低头亲在大舅哥脑门,表达自己激动之情。
此时漫天星辰下,一对大老爷们,面露激动之色,互相拥抱在一起。
漆黑如墨的院子里,两个大男人犹如孩童一般,互相对亲着脑门。
北房门口,一个人儿在暗黄色的灯光下,身影被拉长。
黑色的影子,宛如一道孤寂的剪影,依门而靠。
当她看到院子里两个搂抱在一起男人,双方互相亲吻的画面,只能出声提醒。
两个男人的举止如此亲昵,仿佛他们是一对热恋中的情侣。
此刻,沉浸在激动情绪中的两个男人,已然忘却了彼此的身份。
不知情的人,见此一幕,恐怕会误以为,和尚怀上了乌老大的种。
乌小妹实在看不下去了,她重重地咳嗽了两声。
这咳嗽声,在萧瑟的秋风中回荡,仿佛是一记重锤,敲醒了两个激动不已的男人。
和尚看着近在咫尺的脸颊,瞬间愣住了。
那个捧着他脑袋、亲吻他额头的男人,此时脸色瞬间变得冷静下来。
已经回过神来的乌老大,如雕塑般僵愣在原地。
两人互相抓着对方的胳膊,都看到彼此眼中的尴尬之色。
此时两人心有灵犀,不约而同地推开对方。
在力的相互作用下,两人的身子如被弹开一般,同时倒退了一步。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而尴尬的气氛。
两个男人同时默契转身,一个向东厢房走去,一个则朝着北房门口走。
分道扬镳的两人,如同不认识对方一样。
和尚走到门口,看着面前的媳妇,他开始用谣言掩饰自己的尴尬。
“你哥有问题,我觉得应该让他早点娶李秀莲。”
月色下,已经走到东厢房门口的乌老大,闻言此话,瞬间转过身怒视和尚的背。
“哎呦喂,我说你这人~”
和尚背对着大舅子,看着自己媳妇伸出胳膊,对着他后面摆摆手的模样。
“您瞧,被我说到痛处了,急了~”
原本乌小妹怀子的喜悦之情,因为两个男人的举动,瞬间荡然无存。
乌老大看到自己妹妹,让他别跟和尚一般见识的模样。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地上吐了一口痰。
随即愤然转身走进东厢房,房门被他重重关上。
和尚侧个脑袋,偷偷瞄了一眼东厢房。
随即他搂着自己媳妇的肩膀。
“天凉了,咱们进屋。”
知道自己妻子有了身孕时,和尚对媳妇的照顾那是无微不至。
他都恨不得给起夜的乌小妹把尿。
和尚收拾好,堂屋里的金砖玉塔,洗漱完毕过后,如同狗腿子一样,在床上粘着媳妇。
地平线的弧度在漫天星辰下换了一面。
次日清晨,和尚面上顶着黑眼圈,小心翼翼起床。
洗漱完毕后,他打开大门,在满墙白霜中,向南锣鼓巷走去。
清晨的北平,提笼架鸟的京爷,永远是一道风景线。
穿着秋装的和尚,背着手,哼着小曲,独自走到门钉肉饼铺门口。
门口的伙计,正在迎客。
铺子里头的掌柜,正在跟客人吹嘘自家的门钉肉饼。
“您瞧这北平的秋,冷得让人缩脖子。”
“可这口热乎的门钉肉饼下肚,从喉咙暖到脚底板。”
“这饼子得用古法,面要醒三遍,馅得搅上百下,就为让您咬下去时,能听见咔嚓一声脆响。”
掌柜把客人要的吃食,端上桌后,迎面碰到和尚。
“哎呦喂,和爷,你今儿起这么早~”
“您里面请~”
和尚在掌柜的招待下,找了一个空桌。
坐在板凳上的和尚,瞅着店内生意不错的模样,开口说话。
“孙老板,生意不错~”
掌柜子,闻言此话,面带红光回话。
“和爷,埋汰我了不是。”
“跟您的买卖比,我这铺子算个啥。”
“卖一天的饼,还抵过不过您卖一张太师椅。”
和尚抬头看向掌柜,面带微笑回话。
“门钉肉饼三个,一碗炒肝。”
“走的时候,给我带走一碗皮蛋瘦肉粥,两个饼。”
站在四方桌边的掌柜,闻言此话,轻声问道。
“您今个儿,就来这么一点?”
和尚抬头看向,身边的掌柜。
“您铺子里的门钉肉饼,多少钱一个您心里没数。”
“我那十多口人,都这么吃,我受的了吗我?”
“甭说和爷我不照顾您生意。”
“一锅炒肝,四十个火烧,等会送铺子里。”
候在和尚身旁的掌柜子,闻言此话,露出一副感激的神情。
“谢谢您照顾~”
等吃食的和尚,看到门口进来一老大爷。
他见到此人,立马起身上去迎接。
身穿长袍的老者,给人一种老太爷的感觉。
哪怕满面亲和的笑容,也掩盖不住他身上的那股贵气。
和尚走到此人面前,行了个老礼。
“伯爷,您吉祥~”
负手而立的老爷子,向着和尚微微颔首。
店内一侧的食客,好奇地凝视着走在和尚前方的老者。
他们心中暗自揣测,此人究竟是何身份。
和尚在这条街,可谓是声名显赫。
两间铺子的生意做得风生水起。
黑白两道,都对他礼让三分。
如今他却对一个陌生的老者行礼。
和尚口中的伯爷,正是三爷的兄长。
他自从得知对方迁居至南锣鼓巷后,曾两次登门拜访。
伯爷行至一张四方桌前,正欲落座。
如狗腿子般的和尚,赶忙拿起袖子,为伯爷擦拭板凳。
随即便露出谄媚的笑容。
“您稍坐片刻,小子就不打扰您了。”
沉默不语的伯爷,默默点头,随即端坐于桌前等待食物。
和尚回到自己那桌,向着刚走进来的三人颔首示意。
那三个人皆是伯爷的暗卫。
未让和尚久等,他所点的吃食便由伙计端上了桌。
他用筷子夹起一块门钉肉饼,正欲送入口中时,门口传来争执之声。
铺子门口,花豹领着两个小弟,正在对一个中年人拳脚相加。
对方被打得难以忍受,跌跌撞撞地跑进铺子。
花豹撸起袖子,满脸凶相,带人走进铺子。
掌柜见此情形,急忙上前,招呼花豹。
“豹爷,您大清早儿,发这么大火。”
一句话过后,他看着蹲在柜台边捂着脸的人。
“您犯不着,为了这么一个泼皮生气。”
“您坐会,我给哥几个,上盘门钉肉饼跟馄饨。”
“各位吃饱喝足,心里气性保不准就没了~”
第119章 断案
南锣鼓巷与福祥胡同交汇处,一家门钉肉饼老店在清晨的雾气中苏醒?。
店门口斑驳的木头招牌,上面的字迹都有些褪色。
靠墙的灶台上的铁锅滋滋作响,肉饼的香气,混着胡同里的煤烟味飘散开来。
几个穿长衫的熟客坐在条凳上,捧着烫手的黄纸包,咬一口肉饼,油脂顺着指缝滴落。
巷口的馄饨挑子支起了布棚,卖豆汁的老汉吆喝声由远及近。
穿校服的学生匆匆跑过,踩碎了地上的薄霜。
远处传来有轨电车的叮铃声,与剃头匠的吆喝声交织在一起。
门钉肉饼铺,一位中年男人,蹲在柜台边缘。
此人脸上肿起一个五指印,身上都是鞋印子。
门口三个凶神恶煞的汉子,撸起袖子,准备打人。
店内的掌柜,陪着笑脸,想劝解花豹打人,别影响他做生意。
店内的食客,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该吃吃,该喝喝。
和尚手里的一双筷子,夹着门钉肉饼停在嘴边。
门口的花豹,一副不好惹模样看着面前的掌柜。
“孙老板,不是我不给您面儿。”
他停顿一下,换个语气说道。
“您这样,兄弟不耽误您做生意。”
“您让开,我把人带出去~”
蜷缩在吧台边缘的男人,捂着脸,赶忙吆喝一句。
“孙老板,一个肉饼,一碗鸡蛋汤~”
正准备让开的孙老板,闻言此话,愣在原地有些为难。
正要打人的花豹,看着耍滑头的人,一副被逗乐的模样。
“呦呵~”
“跟我叫板?”
“拿规矩压我?”
他伸出手,指着蜷缩在柜台边的人。
“行,我踏马的瞧你能躲到什么时辰。”
“有本事,你吖呸的,在店里待一辈子。”
可能很多人都不知道,北平地界黑道上的规矩。
收保护费的铺霸,与街面上的店铺是共生关系。
铺霸靠收保护费过日子,店铺靠着铺霸撑着,有个安稳的环境做生意。
因此,在这种关系下,慢慢形成一些摆不到台面上的规矩。
铺霸混混抢地盘,不能耽误店铺做生意。
哪怕混混抢地盘打生打死,都会提前约个时间。
打架的地方要是在闹市区,混混们会沿街通知各个店铺,让他们几点关门,几点开门,避开打架时间段。
哪怕街面上砍得血流成河,事后黑帮都会把地面洗干净。
并且跟那些商铺赔不是,耽误他们做生意。
要是坏了人家店里的物件,混混还要赔偿损失。
同样的道理,为了不耽误店铺做生意,一般情况下,黑帮不管是收债,还是打人,都不会在人家店里动手。
这种不成文的规矩,一直被黑帮混混所遵守。
花豹自然清楚被他打之人是什么意思。
还有一种规矩,各种店铺也要默默遵守。
进门是客,店内一般情况下,不能无故赶客。
挨打之人,就是清楚两者之间的潜规则,所以立马开口点吃食。
这样花豹会有所顾忌,遵守不能影响店铺做生意的规矩。
当然也有不信守规矩的主,但是那些人事后都会补偿店铺。
挨打之人,如同找到救命稻草一样,立马坐到和尚那桌。
站在门边的花豹,看到此人坐到和尚那桌,他笑容满面走了过去。
花豹坐到和尚左边,看着对面的人。
他对着此人嘿嘿一笑,随即转头看向,吃东西的和尚。
“和爷,对不住您嘞。”
“这小子会挑地,哥哥我也没折。”
和尚放下筷子,抹了一把嘴,来回看了一眼同桌的两人。
“大清早,多大的事,值当吗?”
花豹转头看向旁边的掌柜。
“老赵,六个肉饼,三碗馄饨。”
一旁的掌柜,看着暂时打不起来的场面,他转身对着门口灶台边吆喝一句。
“六个门钉肉饼加料,三碗馄饨加馅。”
吆喝完的掌柜的,给和尚一个求助的眼神。
和尚见此模样,转头看向正在专心吃东西的伯爷。
旁边一桌,三个暗卫给了和尚一个眼神,示意别让人破坏伯爷心情。
此时的和尚,感觉今天走背字。
踏马吃个早餐,都能碰到这破事。
求助的掌柜,给他暗示的保镖,还有拿他当救命草的男人。
花豹委婉不让他多管闲事的话语,这些原因瞬间就给他架在中间。
和尚看着左边嘿嘿冷笑的花豹,他吃着肉饼问道。
“豹哥,没必要因为一点小事,影响整天的心情。”
花豹侧着身,屁股坐在长板凳上,单脚踩在凳子另一头,看着和尚回话。
“这小子,从我这打印子钱,他拿兄弟当冤大头。”
“九进十三出得规矩您是知道的。”
花豹说到这里,面露不善的表情,看着对面的男人。
“什么玩意~”
骂完一句话的花豹,转头看向吃炒肝的和尚。
“这狗东西,到期只还了老子一个本金,随后扯了由头,躲我俩月。”
“要不是兄弟今个儿正巧碰了他,还真让这狗东西躲掉了。”
九进十三归指的是借贷利息。
以借款10元为例,放贷方仅支付9元,即九出。
预先扣除1元作为首期利息或手续费。??
到期时,借款人需偿还13元,包括本金9元加3个月利息。
脸上五个手指印的男人,闻言此话,一脸哭丧的表情,看着和尚说话。
“和爷,您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我连本带利,只晚了两天还款。”
“豹爷,非问我要那,晚了两天的利息。”
“本息加起来,我是东拼西凑,这才还上。”
“您说,我哪来的余钱,还其他的款。”
此人说到这里,捂着半边脸,一副委屈的模样,对着和尚伸手比划两根手指头。
“就晚了两天,豹哥愣是要我十三块大洋。”
此人话音一落里,对着和尚两手一拍。
“您说,我到哪讲理去我~”
听完对方的哭诉,和尚嚼着门钉肉饼,转头看向花豹。
花豹接过,掌柜端来的伙食,一边吃一边说话。
“规矩就是规矩,你借款时,我有没有和你说清楚。”
“借款文书上,写的清清楚楚,我有逼你按手印吗?”
“您踏马的,但凡当时,你能说两句软话,老子也不拿这件事找你的茬。”
“可你玛德一声不吭,消失两月,真当爷是吃素的主。”
和尚夹在中间,如同一个法官一样,听着双方辩论。
花豹左手拿着勺子,右手拿着门钉肉饼,边吃边看向和尚。
“和爷,让您说,他该不该打。”
两个门钉肉饼下肚的和尚,拍了拍手。
他看着右边,拿着勺子无意识搅动鸡蛋汤的男人。
“您什么意思?”
此人面露难看之色,肿着半边脸,看向和尚。
“您给评评理,憋屈死我了~”
和尚闻言此话,转头看向花豹。
“您的意思是?”
吃着馄饨的花豹,乐呵回话。
“这小子既然想找人讲理,您跟兄弟断断案子。”
和尚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扫过。
他拿起一根筷子对着两人说道。
“就像这根筷子一样,天圆地方,凡事都得讲个规矩。”
和尚放下筷子看向挨打之人。
“兄弟,你认不认这个理?”
肿了半边脸的男人点头回话。
“和爷,我信您的。”
“只要您下了定论,我就认。”
此时店里,其他客人也在盯着和尚断案。
和尚侧头看向停下吃饭的花豹。
花豹点头回应和尚,表示听从他下的结论。
看到两人都认同他断案的结论,和尚开口说道。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您按了手印,哪怕头杵地,也得认。”
挨打之人闻言此话,瞬间心如死灰。
和尚看到对方失落的眼神,笑着说道。
“豹哥,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这个道理您应该明白。”
花豹面带微笑看着和尚,等待其接下来的话。
和尚来回看了两眼双方,对着花豹问道。
“这位兄弟,总共欠您的利息是多少?”
花豹揉着脑袋看向挨打之人回话。
“本息去掉,只算两天的利滚利,两个月五十七块大洋。”
挨打之人闻言此话,差点没跳脚。
和尚一把按住对方的肩膀,
“急什么~”
和尚放开对方的肩膀,问话。
“您有这个能力还上这笔钱嘛?”
此人在和尚的问话下,咬着牙点头。
得到答案的和尚,转头看向花豹。
“这么着,对方是真想还钱,您就别在利滚利。”
闻言此话的花豹默默点头。
和尚看到对方同意后,接着说道。
“还是那句话,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凡事都得讲个理。”
他说到这里,皱着眉头压低声音说道。
“这么一个大老爷们,您当着满街人的面儿,打他脸,是不是不太地道?”
闻言此话的花豹,皱着眉头反问他。
“您是想让他甩我一嘴巴子,打回去?”
和尚面无表情摇了摇头。
“都是道上的人,这一巴掌下去,甭说您丢了面,估计这位兄弟以后都会消失。”
不等两人说话,和尚连忙问道。
“豹哥,您说您这一大嘴巴子,值多少钱?”
花豹看着对面挨打之人。
此人半边脸,肿的都快看不到眼睛。
他扭过头看向和尚。
“既然和爷从面儿上说事,哥们儿,认这个理。”
“但是规矩就是规矩,您得让他把那两天的利息给了。”
“其他的我不在计较~”
和尚闻言此话,默默点头。
他再次看向花豹问道。
“您卖给哥们一个面,两天利息露个底。”
花豹闻言此话,看着对面挨打之人。
“算你小子运气好,碰到讲规矩的和爷。”
“只要你掏出一块半大洋,咱们之间的事就了了。”
花豹对面的人,闻言此话,立马起身对着和尚鞠躬。
他从怀里掏出两块大洋,恭恭敬敬放到花豹面前。
“豹哥,多出的半块就当兄弟给您赔个不是。”
闻言此话的花豹,拿起桌面上的两块大洋,在手里掂量一下。
“算你小子走运~”
和尚看着对自己鞠躬的人,他伸手拦住对方。
此人尴尬的站在原地,听着和尚的劝解。
“以后遇到事,千万别躲,里是里,面是面,把事捋清楚了,定个章法,也就结了。”
“事情永远是躲不过去的,只会越躲越大。”
对方闻言此话,立马鞠躬。
“您教训的是。”
此事了解后,此人走到柜台,打算把和尚的单卖了。
掌柜的看到和尚给的眼神,只收了对方,三个肉饼一碗炒肝的钱。
坐长板凳上的花豹,看到挨打之人走出店门的身影,悠悠开口说话。
“和爷,要是兄弟哪天落了难,找到您,您会搭把手吗?”
和尚拿起勺子接些吃炒肝。
“豹哥,您放心,真有那么一天,兄弟绝不会袖手旁观。”
闻言此话的花豹,放下筷子,站起身对着旁边一桌两个小弟招手。
走到柜台边的花豹,看着掌柜的喊道。
“和爷的账,全算在我头上。”
掌柜的闻言此话,对着两人抱拳拱手。
等花豹走到门口,和尚吆喝一句。
“豹哥局气~”
“掌柜的,再加三十个门钉肉饼打包带走。”
柜台里的掌柜,看着停在门口的花豹,只能吆喝一句提醒对方。
“一锅炒肝,四十个火烧,三十三个门钉肉饼,一碗皮蛋瘦肉粥带走。”
停在门口的花豹,听着掌柜的吆喝声,瞬间感觉气闷。
他捂住胸口,攥着拳头,大步往前走。
第120章 打金店
秋露凝在胡同口的瓦檐上,檐角铜铃轻响。
赵家小院飘出炸酱面的葱香。
刘爷端着粗瓷碗蹲在枣树下,就着咸菜丝吸溜面汤,碗沿还沾着芝麻酱。
穿阴丹士林布衫的姑娘们,挤在早点摊前,排队买吃食。
卖茶汤的铜壶咕嘟作响,孙大娘给孙子碗里多舀一勺红糖:“慢点儿吃,别烫着!”
巡警的皮靴声由远及近,惊起槐树上的麻雀。
几片落叶,正巧飘进张奶奶的碗里,她笑着拨开,又夹起一筷子酱黄瓜
门钉肉饼铺,和尚听到掌柜吆喝声,知道他是给门口的花豹通风报信。
至于他为何占这便宜,其中肯定有原因。
花豹刚才一番话,说落了难问他寻求帮助,他会不会出手。
鬼子投降,北平换了天。
甭管明面儿做正当生意的主,还是刀口舔血的货,都打的不可开交。
南锣鼓巷是一条南北走向的胡同,?全长约786米?,宽8米?12。
其东西两侧?各整齐排列着8条胡同?,因此?共有16条胡同。
其中各种大小商铺,一百五十多家。
各种摊位,更是三四百家处。
这么肥的一条街,单说每个月的保护费,就不是一笔小数目。
更何况其他隐形收入,那更是肥的流油。
其他地下势力,早就对南锣鼓巷这片地界,垂涎欲滴。
花豹早晚都会跟那些抢地盘的主血拼。
就如同非洲草原上,雄狮通过激烈的战斗来争夺和保卫领地,失败者往往会被驱逐甚至死亡?。
花豹是在给自己铺后路了,知道对方意思的和尚,自然先意思一下收点好处
两人彼此都懂对方的意思,所以花豹哪怕郁闷,也不会多说什么。
还有一点,北平的老炮给人平事,会两头吃。
这既是种规矩,也是维护双方的面子的一种江湖道义?。
还有一点,老炮儿给人平事,肯定不会白忙活,所以就会两头赚取相应的好处。
和尚的操作合理合规,符合规矩。
此时店内一众食客,对着和尚竖起大拇指。
和尚面露微笑,抱拳拱手还礼。
吃完早饭的伯爷,拿出手帕擦拭嘴角。
随即他起身走到和尚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和尚看着身边的伯爷,立马起身恭恭敬敬候在一边。
如同老太爷一般的伯爷,上下打量一眼和尚。
“小伙子不错~”
得到夸奖的和尚,哈腰点头回应。
伯爷夸了一句和尚,随即转身走到柜台结账。
和尚赶紧对着掌柜吆喝一句。
“老爷子的账,算我的~”
柜台结账的伯爷,钱都掏出来了。
他如同没听见和尚的话,把钱放在柜台上,转身离开。
此时三个暗卫,路过和尚身前,小声嘀咕一句。
“兄弟,主子从来就不会,占下面人的便宜。”
“以后在主子面前,甭耍这个小聪明。”
和尚看着从面前走过的三人,他面带微笑恭送对方离开。
和尚走到柜台前,揉着肚子,拿着牙签剔牙。
他瞥了一眼,刚出锅的一大盆炒肝。
正想交代掌柜,让伙计把吃食送回自家铺子。
没曾想,他眼睛一瞟,看到街面上,结伴而行上工的赖子五人。
和尚对着铺子外吆喝起来。
“哥几个~”
路过门钉肉饼铺的赖子五人,扭头顺着声音看去。
当他们瞅见和尚,顿时笑脸如花的走到铺子里。
和尚拿着牙签剔牙,指着灶台桌上的一大盆炒肝,还有一中盆火烧。
“抬回去~”
掌柜子跟伙计,在一旁帮忙。
赖子跟老福建,抬着一大盆炒肝,癞头抱着一中盆火烧。
三拐子,左手提着牛皮纸包,右手端着一碗,用牛皮纸封口的皮蛋瘦肉粥。
和尚对着身旁的掌柜点头示意,随即剔牙,人模狗样的领着哥几个往回走。
大傻冒走在路上,忍不住从盆里拿出一块门钉肉饼开吃。
他的行为,也惹来其他几人的白眼。
老福建瞧着一嘴油的大傻冒,调侃一句。
“只个囝仔有躯壳无头壳。”
大傻冒毫不在意,吃着肉饼,面上露出一副好吃的表情。
走在路上的和尚,时不时点头回应,跟他打招呼的路人,掌柜。
在一句“您吉祥,安康”问候声中,和尚带着人回到铺子。
十字路口,一群车夫把洋车靠墙而放。
和尚站在金漆棺材边,看着左边街口六七个车夫。
“哥几个,吃了嘛?”
蹲在街口墙边的几个车夫,正是南横街旺盛车行的车夫。
这些人都跟和尚很熟,以前都跟他趟过事。
自从和尚在南锣鼓巷这片街道站住脚,旺盛车行一群车夫,也会在南锣鼓巷跟北锣鼓巷十字路口蹲点拉客。
六七个车夫,走到和尚身边,瞧着赖子两人抬着一大盆炒肝。
其中一人双手插在袖筒里,笑着回话。
“把子,您还不知道哥几个,都是三更穷,五更富的主。”
和尚看了几人一眼,转头看向已经下了门板的铺子。
半吊子跟孙继业,抬着一张八仙桌摆到雨棚下。
和尚对着一群车夫说道。
“不是啥好玩意,哥几个对付一口。”
“肚子有点东西,才有力气拉车。”
赖子两人,把一大盆炒肝放到八仙桌上。
癞头跟随其后,把一盆火烧也端到桌子上。
此时街对面,鸠红端着茶杯在门边漱口。
和尚接过三拐子手中的碗,跟牛皮纸包。
他对着身旁之人,吩咐一句。
“三拐子,给红爷送三肉饼,一碗炒肝~”
他交代完,看着走出大门的乌老三。
“三儿,给哥几个拿副碗筷~”
交代完的和尚,提着牛皮纸包,端着碗走进家门。
此时雨棚下,一张八仙桌边围着一群人。
他们如同农村办白事,清晨吃大桌一样。
围着桌子站一圈,一人手里捧着碗,拿着火烧,吃的热火朝天。
那模样,比过年吃年夜饭还喜庆。
路上的行人,看着和家旧货铺门前热闹的场景,都忍不住打量一眼。
进门的和尚,走到里屋,看着站在门口,脸盆架子边的媳妇。
“爷们给你端来皮蛋瘦肉粥。”
“你最爱吃的门钉肉饼。”
“趁着热乎劲,赶紧吃口。”
和尚把碗跟牛皮纸包,放在中堂八仙桌上。
他坐到背椅上,看着媳妇刷牙洗脸。
“有什么想吃的,想喝的,只管开口。”
和尚看着自己媳妇珠圆玉润的臀部,乐呵起来。
“这么大的腚,头胎九成九是带把的主。”
洗好脸的乌小妹,把毛巾往盆里一丢。
她转身坐到背椅上,白了一眼和尚。
“是闺女你就不要了?”
和尚嘿嘿赔着笑脸,看着媳妇吃饭。
“哪儿的话,甭管儿子,还是闺女,你家爷们都喜欢。”
乌小妹拿起筷子,端着碗开始喝粥。
她听到大门口传来热闹声,问道。
“门口什么情况?”
和尚右胳膊肘支撑在桌前,歪着身体,给自己媳妇捋嘴边的头发丝。
“爷们儿弄了一盆炒肝,以前车行的伙计,都喊过来垫吧一口。”
和尚给媳妇捋完头发,坐回原位。
“打今儿起,你就甭忙活了。”
“有什么事尽管使唤他们。”
“你家爷们每天大把银子养着他们。”
“甭跟他们客气~”
和尚伺候媳妇吃完早饭,守在铺子里,盯着一群人出摊。
老福建拉了一车物件,带着人去天桥摆摊。
忙活一个多点,铺子里开始营业。
和尚提着公文包,包里装了五块大黄鱼。
铺子前,和尚看着清闲下来的孙继业。
“拉上车,咱们去一趟,廊坊头条。”
铺子门口,拿着鸡毛掸子,弹灰的孙继业,闻言此话,放下手中之物。
他连忙走到洋车边上,从坐垫下掏出号坎。
身穿号坎的孙继业,从估衣铺金漆棺材边,拉上洋车跑到街面上。
和尚冲着,坐在估衣铺里的大舅哥,吆喝一声。
“大舅子,我去趟廊坊头条,最多两个点就回来。”
坐在柜台里的乌老大,放下账本,扭头回了他一个眼神。
坐上洋车的和尚,看着人来人往的街道,想着心事。
廊坊头条是北平前门外的重要商业区。
其形成于明代,清代发展为京师商业中心,此地以金店、钱庄和灯笼铺闻名。
民国时期廊坊头条聚集了华美斋、文盛斋、秀珍斋等二十多家灯笼铺,被称为“灯街”,专供宫廷灯具。
同时,这里也是珠宝玉器交易和金融活动的聚集地,劝业场等建筑融合了西洋风格与现代设施。
和尚去廊坊头条,主要是找人拉电线,装灯具。
他媳妇有身孕,夜里起夜点煤油灯不方便。
两间铺子因为做生意,所以拉了电线。
这会只要找人拉条电线,接上电灯,北房以后不用点煤油灯。
还有一点,他想打些黄金饰品。
廊坊头条距离北锣鼓巷,二里多地。
七八分钟的功夫,洋车停在廊坊头条牌坊边。
秋阳斜照,廊坊头条胡同的灰墙镀上暖金。
槐叶飘落,覆满青石板,西风摇动檐角琉璃灯笼,映亮“文盛斋”招牌。
糖炒栗子与桂花香漫溢,穿阴丹蓝衫的妇人晾晒白布。
鸽群掠过,哨音惊起银杏叶旋舞。
卖玉米花的拨浪鼓声渐近,半墙柿子树红果累累,勾勒出北平秋韵。
和尚带着人走到,一家打金店。
门内一位伙计,笑容满面,上前迎客。
“这位爷,您打什么金器。”
和尚坐到四方桌边,他面无表情,从公文包里,掏出五块大黄鱼,放到四方桌上。
这还没完,他又掏出十八颗各种宝石蛋面,放在大黄鱼边。
一旁的伙计,看到桌上之物,双眼都看直了。
此时伙计态度变得更加恭敬,他半弓腰开口说话。
“您坐会,我给您沏壶茶~”
伙计在和尚点头示意中,后退两步,转身走进柜边的侧门里。
孙继业候在一边,打量金店环境。
没一会,一个五旬男子,身穿长袍锦衣,头戴六合帽,掀开侧门,门帘走到和尚边。
金店掌柜满脸笑容,站在和尚身前,看着方桌上的金条询问。
“这位爷您要打头什么物件?”
不等和尚开口说话,掌柜开始唱名。
“发簪,项链,耳环,手镯,戒指,吊坠是咱们店内的拿手绝活。”
“茶具、法器、盥洗器、食器、饰件、药具、饮器、杂器?八大类,本店师傅也略会一二。”
和尚听到掌柜一口气,说完这么多金器品类的话。
他坐在背椅上,满脸笑容的鼓掌回话。
“您这口条,都赶上天桥的单口相声了。”
金店掌柜闻言此话,抱拳拱手回礼。
和尚恭维一句对方后,开始说正事。
“一钱,百岁绳环一条,二钱,长命锁一块。”
“三钱,福寿双全玉簪一根,四钱,龙凤呈祥手环一个。
“五钱,刻花鞋垫一双,六钱金丝宝石腰带一根。”
“七钱,宝石金碗块一副,八钱,宝石如意痒痒挠一条。”
和尚说完这这话,从包里掏出一张纸,上面记录打金物件的尺寸。
第121章 枪响事件
廊坊头条胡同,大同金店的牌匾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中西合璧的二层小楼鳞次栉比,砖雕栏杆和栏板古色古香,诉说着往昔的繁华?。
店内橱窗里珠宝璀璨,吸引着过往行人的目光?。
金店大厅,左右两边,摆放两套四方桌椅。
和尚坐在右边四方桌边,拿出清单放在桌面上。
四方桌上,五块大黄鱼,并排而放。
大黄鱼边,紧挨着十八颗五颜六色的宝石。
金店掌柜,看着面前四方桌上的物品,笑容无比灿烂。
这单是个大生意,他怎能不开心。
掌柜子,坐在四方桌右边,他仰头看向走到跟前端茶倒水的伙计。
和尚从金店掌柜手中,接过冒着热气的盖杯。
带着茶香的袅袅热气,从盖杯中飘散开来。
和尚坐在背椅上,端着茶杯品了一口茶,侧头看向一旁的掌柜。
“好茶~”
旁边同样品茶的掌柜,闻言此话以微笑回应。
双方客道几句,开始说正事。
金店掌柜放下盖杯,拿起桌面上的清单。
他看了两眼过后,给了候在身旁伙计一个眼神。
和尚端着茶杯品茶,看着伙计走进侧门。
金店掌柜,面带微笑开口说话。
“这位爷,本店打金,以黄金总重量,百分之四价格收取费用,您看如何?”
和尚对于北平打金店收费标准门清,他默默点头表示清楚。
掌柜看到他点头,于是接着说道。
“咱们称完重,验完金,您是自选金器款式,还是由本店自行设计?”
和尚闻言此话,放下手中的盖杯。
他侧头看向身旁的掌柜。
“样式您做主,但我只有一个要求。”
金店掌柜,侧身看向和尚,等待后面的话。
和尚嘴角露出一抹微笑,伸出一根手指,直视对方眼睛说道。
“我就一要求,俊,倍儿俊,贼踏马的俊。”
旁边喝茶的掌柜,闻言他铿锵有力的话,差点被水呛到。
他强忍着喉咙不适,捂着嘴轻咳一声。
“不好意思,最近变天了,有点着凉。”
和尚摆了摆手,表示不在意。
此时店内的伙计,带着一位师傅,走到大厅。
金店师傅,对着和尚两人,点头打招呼。
此人让伙计拿来一大一小两杆秤。
掌柜拿着一块大黄鱼,给对方称重。
称黄金的师傅,看着秤杆上的重量标记点,吆喝一声。
“十两金条一根~”
其他四块大黄鱼,也用此等方法称重。
五根大黄鱼称完重,又被伙计拿去后院检验纯度真伪。
此时金店掌柜开始检验桌上宝石。
十八颗宝石确定真伪过后,师傅拿着戥子称宝石份量。
“鸽血红宝石一颗,重五分九厘。”
“猫眼石一颗,重一钱二厘。”
“祖母绿宝石一颗,重一钱一厘。”
“春色翡翠蛋面一颗,重一钱六分。”
随后的时间里,师夫拿着戥子称重,并吆喝记账。
拿着五块大黄鱼,去后院检验纯度的伙计,走回大堂对着掌柜,表示黄金没问题。
柜台里的账房先生,听见师傅吆喝一句,他写一行字。
完成检验工作后,和尚与大同金店签字画押。
和尚坐在背椅上,把收据单放进公文包里。
他正想开口说话,砰砰砰,几声枪响从街面里传来。
此时屋内一众人员,听到枪声,全都一个德行,连忙找掩体躲起来。
和尚如同一只灵猴,他左手支撑在四方桌上,一个侧身斜挎,越过四方桌,藏在身后房梁柱子边。
其他人员也就地躲藏起来。
躲在墙角处的金店掌柜,伙计趴在四方桌边的地上。
孙继业蹲在金店首饰展示柜边,伸头往窗外看。
此时店内无一人开口说话,他们互相对视,等待街面上的动静。
躲在梁柱后的和尚,对着蹲在展示柜边的孙继业吹个口哨。
口哨一出,屋内的几人齐齐扭头看向和尚。
和尚对着几人回笑,随即看向孙继业。
此时两人的目光对在一起。
和尚跟孙继业对视,他接着对门口,扬了扬下巴。
和尚的意思是,让他出去查看街面上的动静。
孙继业看着东家扬下巴的动作,他对着和尚摇了摇头。
和尚看着孙继业摇头的模样,眉头一皱,又对着门外扬了扬下巴。
孙继业莫名其妙的表情,站起身子,隔着玻璃,看向窗外。
看了两眼窗外的他,再次对着和尚摇头回应。
和尚看到孙继业二次摇头,眉头皱成川字纹。
旁边的金店掌柜,称重师傅,伙计,他们的目光都放在,一个扬下巴,一个摇头的两人身上。
和尚深吸一口气,对着孙继业吹着口哨,往门外扬头,示意他走到街面上查看。
此时孙继业双手一摊,对着和尚再次摇头。
和尚看到对方的反应,突然有些胸闷。
他憋着一口气,对着孙继业挤眉弄眼。
孙继业满脸表莫名其妙的表情,看着东家对着自己,又是努嘴,又是挤眼。
他实在没看懂和尚的意思,随即他走到和尚面前小声问道。
“您眼里进沙子了?”
话音刚落,他伸手要去掰和尚的眼皮。
和尚抬手打掉伸到自己面前的手。
“我泥马,你给我摇头什么意思?”
一脸无辜表情的孙继业,看着气势汹汹的东家。
“您不是,让我查看外面情况吗?”
和尚压着火,面无表情看着他。
“你就是这么看?”
和尚深吸一口气,对着店内其他人员,回个笑脸。
原本想敲孙继业脑袋的和尚,看着有外人在,他也不方便动手,
金店掌柜给自己伙计一个眼神,示意他出去查看街面上情况。
不情不愿的伙计,畏畏缩缩站起身,顺着墙边,走到门口。
他躲在门梁柱下,探着身子,向街面上望去。
过了好一会,众人发现街面上没在传出枪声,这才从掩藏处走出来。
金店掌柜,对着和尚抱拳拱手道歉。
“不好意思。”
“让您受惊了~”
和尚摆手回应。
“咱们九天后见~”
掌柜露出一个牵强的笑容回应。
“到时候恭候您大驾~”
两人约定好九天后取货。
和尚对着身后的孙继业摆摆手,领着人出门。
憋了一口气的和尚,走到街面上,突然转身看向身后的孙继业。
“我泥马,你是不是跟半吊子处久了,脑子也踏马生锈了?”
“老子给你使眼色,你踏马的问我眼睛进沙子了吗?”
有点委屈的孙继业,站在他面前低着头,小声嘀咕一句。
“我怕挨枪子~”
和尚闻言对方真诚的大实话,突然有些无言以对。
他胸膛那口气堵在中间,不上不下。
和尚长长吐一口气,提着公文包走向洋车边。
孙继业看着不上车的东家,他站在一边等待和尚坐上洋车。
和尚等了一会,发现孙继业不过来拉车,居然站在他身后一动不动。
和尚此时抬头望天,喃喃自语。
“报应呐~”
此时街面上,一群人都向街尾走去。
和尚提着公文包跟随人群,向着街尾随波逐流。
身后的孙继业,看到东家走了,他连忙拉车跟上。
廊坊头条胡同,不同位置的人们,都向胡同尾,一处居酒屋走去。
和尚走到居酒屋门口,看着围成一圈的人。
他拍了拍前面一个男人的肩膀问道。
“哥们儿,什么情况?”
此时居酒屋门口围了一群人,他们伸着脑袋,踮着脚,向门内看去。
被和尚问话的男人,头也没回,他开始诉说自己知道的情况。
“这个居酒屋是东洋鬼子开的店。”
“这不,鬼子投降了,居酒屋也没生意了。”
“兄弟真搞不懂,那些小鬼子。”
“小鬼子天皇投降跟他们有什么关系。”
“您不知道,自从鬼子投降后,廊坊头条这片地界,已经有不少东洋侨民自杀了。”
“这里头,好像五个东洋鬼子拿枪把自己崩了。”
和尚从其他人口中,把事情经过捋清楚。
鬼子宣布投降后,这家居酒屋日本侨民板,如同孤魂野鬼一般。
店主把全家聚在一起,随后拿枪打死家人,最后吞枪自杀。
这种情况不止个例,自从鬼子天皇宣布投降。
不管是在华鬼子军人,还是日本侨民,他们像丢了灵魂的行尸走肉。
好多在华鬼子军人选择玉碎。
还有些鬼子侨民,也陆陆续续带着一家老小共走黄泉路。
更有些极端的鬼子,他们情绪崩溃,聚集在一起共同升天。
前些天,玄武门外,还有几个鬼子跪向日本,本土方向,选择切腹自尽。
大公报,这半个月连续报道,鬼子投降后,在华日桥大量民众自杀事件。
鬼子侨民受“武士道精神”和军国主义洗脑,将投降视为耻辱,出现众多切腹自尽等极端行为?
这半个月,和尚知道的鬼子侨民军人自杀事件,最少不下二十起。
了解刚才枪响事件的缘由后,和尚挤出人群,找到外围的孙继业。
一副感慨模样的和尚,坐在洋车上,看着不断倒退的街景。
他完全没有伤感之情,他在想怎么去掏那些自杀鬼子的家产。
人都死了,他们的钱便宜别人,还不如便宜自己。
有些日本侨民,不是一般的有钱。
和尚揉着自己脑门,想着是不是要去接着拉车蹲点。
做贼成瘾的和尚,现如今对做贼,有了本质上的变化。
他以前做贼是因为活不下去。
现在做贼,完全是因为兴趣爱好。
第122章 中门对飙
时光的流逝,任凭文人骚客,如何以墨晕染,也留不住半分。
宣纸上勾勒定格的日初,也难以阻拦,如同风烛残年般的夕阳,徐徐西沉。
一整个下午,闲来无事的和尚,坐在自家铺子雨棚下当起京爷。
斜对门还未开业的澡堂子,一个少了半条腿的汉子,搬个板凳坐在门口,拉奏二胡。
雨棚下,品茶的和尚,龇牙咧嘴听着那不堪入耳的噪音,此时的他,好后悔把二胡送给鸠红。
自我陶醉的鸠爷,再一次拉动二胡外弦,吱钮一声刺耳的噪音骤然响起。
路过的街坊邻居行人,听到如此噪音,一个个不约而同咧着嘴,加快步伐,逃似的离开此地。
忍无可忍的和尚,站起身走向,坐在斜对门的鸠红。
不到九米的距离,和尚几个大步便来到对方面前。
坐在板凳上,翘着腿,拉二胡的鸠红,抬头看向来人。
他炫耀般的眼神看向和尚询问。
“哥们儿是不是进步了?”
面无表情的和尚,居高临下看着面前的汉子。
“我媳妇怀孕了?”
坐在凳子上的汉子,闻言此话,笑着回话。
“恭喜兄弟有后了~”
和尚不为所动,目光都没移动,盯着鸠红重复一句话。
“我媳妇怀孕了。”
闻言同样一句话的鸠爷,依旧面带微笑。
“孩子出生,我给大红包。”
不为所动的和尚,依旧面无表情看向鸠红。
“我媳妇怀孕了~”
鸠红听到和尚语气都没变,重复三遍此话,他面色变的凝重。
此时气氛有种莫名的严肃。
街道上,来往的行人好奇看着这对人儿。
斜对面的和家旧货铺,乌老三几人朝着两人望去。
画面回到对峙的两人身上。
少了半条腿的鸠红,把二胡放在墙边,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
站在他面前的和尚,目不转晴看向点烟的鸠红。
鸠红看着拒绝,接他烟的和尚,他把一支烟,装回烟盒。
口吐烟雾的鸠红,用略带感慨的语气说道。
“兄弟您是知道的。”
“我搬来这片地界没多久。”
“你媳妇怀孕的事,铁定不是我干的~”
闻言此话的和尚,面部并没有任何情绪。
他转身走到澡堂子大门口,解开裤腰带,开始嘘嘘。
坐在门口墙边的鸠红,侧头看着一道流水落到自家门前。
此时,斜对门的一群人,眼珠子瞪老大。
他们满眼震惊之色,看着在人家门口撒尿的和尚。
街面上过往行人数十个,其中一个少女,看到当街在人家店门口尿尿的人,她捂面唾弃一声跑开。
鸠红面无表情,看着和尚如此离谱的操作,
和尚系好裤腰带,走到鸠红面前。
他语气不急不缓的说道。
“我说我媳妇怀孕了,你说不是你的。”
“我踏马的,还能不知道,我媳妇怀得谁的种?”
“你要是请不起二胡师傅,您跟兄弟吱一声,兄弟绑也给您送来一个民乐大师。”
和尚说到这里,突然情绪有点失控。
“要是兄弟孤身一人,每天听你这驴叫声,哥们都忍了。”
“踏马逼的,老子媳妇刚有崽,你吖的,整天坐在门口,拉你这把,比驴叫还难听的破玩意。”
“我儿子但凡有个好歹~”
此时想撂狠话的和尚,突然说不下去了。
他转身就走,没带一丝犹豫。
鸠红此时面上表情丰富多彩。
他想张口骂人,但是到嘴的话硬生生憋住了。
他想打人,发现自己不一定打的过和尚。
他想抄家伙,叫人砸了斜对门的铺子,又感觉不合适。
此时和尚走回自己铺子雨棚下,他坐到沙发上,给自己点根烟。
铺子里的一群人,面色古怪看着回来的和尚。
斜对门坐在板凳上的鸠红,此时总算缓过神来。
他架着双拐走到估衣铺门口。
此时鸠红毫无羞耻感解开裤腰带,面对满店客人,开始嘘嘘。
有句话说的好,撒尿不抬头遍地是茅楼。
乌老三,见到门口撒尿的人,他赶紧走到鸠红面前。
“红爷,您这是嘛呢~”
原地跺脚,无可奈何的乌老三,看着纷纷走出店内的客人。
他一边给人赔不是,一边看向坐在沙发上的和尚。
“姐夫,你们这是较哪门子邪劲?”
“都多大的人了,怎么跟个小孩一样。”
他看着一脸解气模样的鸠红,语气中夹杂着无奈。
乌老三气的攥着拳头,跺着脚原地转一圈。
鸠红一脸舒坦的表情架着双拐,开始系腰带。
“崩怪哥哥不要脸,有人做初一,我自然要做十五。”
男人至死是少年,岁月不灭赤子心。
成熟从来不会被年龄定义,童心也不会被身份磨灭。
成年男人的幼稚,就像童年时期手中握的风筝线,而线轴在时间线中,时不时扯动一下。
两个阅历丰富,经历过生死的老炮,此时跟三岁幼童吵架一样,彼此在对方家门口撒尿。
坐在沙发上抽着烟的和尚,看着离开的鸠红。
等人离开后,他侧头又看向愣在原地的小舅子。
“多大点事,野狗在门口撒泡尿,你着哪门子急。”
拄着双拐的鸠红,回到自家铺子墙边,拿上二胡板凳,走进大门。
中门对飙的两人,真是一战成名。
以后两人的名声,传遍南锣鼓巷这片地界。
往后整条街的妇女,教育自家随地大小便的儿子,张口就来上这么一句。
“甭跟那两个泼皮学,狗撒尿还挑电线杆呢。”
北锣鼓巷十字街口,古怪的气氛,被报童吆喝声打破。
“日本代表,在美军密苏里号战列舰上签署了《日本投降书》”
“国民政府宣布,自明日起全国放假三天,以表庆祝。”
此时一辆洋车停在雨棚棺材边。
五大三粗的六爷,右手转动一对核桃走下车。
雨棚下,坐在沙发上的和尚,见到来人连忙起身。
“您今儿怎么有闲心情来我这?”
六爷提着裤腿着,坐到沙发上。
他来回打量一眼,空无一客的两间铺子。
“生意做败了?”
和尚起身弯腰,给六爷倒茶。
“您能盼我点好吗~”
坐在单身沙发上的六爷,右手转动核桃,看向和尚。
“明儿跟爷走一趟~”
和尚放下暖水壶,坐回沙发望向六爷。
此时六爷翘起二郎腿,讲述来意。
“有好事。”
“鬼子投降了,美军好多军用物资带不走,低价甩卖。”
“那些枪炮,不是咱们能玩的货。”
“不过,那些罐头,靴子,大衣,生活用品可以搂一把。”
和尚坐在沙发上,闻言此话,揉着脑袋思考六爷的话。
“那些物资在哪放着?”
“不会让我跟您去津门港吧?”
李六爷摇了摇头,笑着回道。
“国民军官,接收美军物资,转头低价处理。”
“咱们跟在三爷后面喝口汤。”
“东西全在阜成门外的仓库里放着。”
“明儿带足票子跟爷去咬口肉下来。”
“我跟你说,这一单生意做成,咱们吃十年老本都没问题。”
和尚略微质疑的表情,看向喝口茶水的六爷。
“您没跟小子吹大梨吧?”
闻言此话的六爷,放下盖杯白了他一眼。
“你有什么资格,让爷跟你吹大梨?”
“甭说爷跟你侃大山。”
“上午老子已经去了一趟。”
“仓库里的东西,堆成山。”
“皮夹克,尼龙袜,军毯,军大衣,打火机,口香糖,墨镜,午餐肉都他吖的成吨卖。”
“还有其他乱七八糟的物件,吖的看花眼。”
“这次以拍卖形式购买物资。”
“多带点黄的,毕竟不止咱们这一伙人,到时候钱不够老子可不给你垫。”
六爷说到这里,饶有兴致的看着沉思的和尚。
“小子,想不想整辆汽车玩玩?”
不等和尚回答,他开始自问自答。
“这次老子高低整辆吉普车开开。”
“仓库里,还有不少摩托车,到时候你小子也整一辆。”
“以后到哪都方便,油门一拧,嗡的一声,窜老几把远。”
“甭提多带劲~”
六爷越说越兴奋,他边说边做出骑在摩托车上,拧油门的动作。
和尚看着略微兴奋的六爷,用迟疑的表情问道。
“不扎眼?”
六爷闻言此话,笑着回道。
“这他娘的,还没老子皮燕边上的一圈毛扎眼呢。”
“瞧着吧,等这一批货出了后,满北平少说多上,百辆吉普车。”
“到时候有点身份的人,没辆汽车,那都不算爷~”
和尚摸着下巴,想着心事。
“什么价?”
六爷闻言此话,脸上的兴奋之情消失不见。
“低价倒是不高,就怕有二愣子横叉一腿。”
六爷怕和尚多心,安慰一句。
“放心,我跟那些参加拍卖的主,都通过气了。”
“每种物资拍卖顶价,咱们商量好了,最多是赚多赚少的问题~”
心里有数的和尚,看着挂在地平线上的夕阳。
“今个小子好好跟您喝一杯。”
“您坐会,我去趟福美楼,让厨子准备硬菜。”
“这个季节,山里的野味,肥的很。”
“昨儿,福美楼还跟我打招呼,说弄来一头老虎。”
“虎鞭都给小子留着呢。”
“今晚咱们爷几个好好尝尝鲜~”
第123章 拍卖会
北平的秋夜透着丝丝寒意。
半夜时分,北锣鼓巷一片静谧,只有偶尔传来的犬吠声,打破夜的寂静。
漫天星辰闪烁,寒霜悄然爬上了地面和墙沿。
二十号四合院里,微弱的烛光,从三间屋子里透过窗棂。
北屋后面,南墙茅房门口。
一个俊朗的少年眉头紧皱,额头出了细汗。
他双手紧紧捂着肚子,手指因用力而泛白,
另一只手紧紧攥着厕纸,双脚不停在地上跺着。
时不时探头,朝紧闭的茅房木门张望,眼神中满是焦急与无奈。
寒风吹过,他不禁打了个哆嗦,身上的单衣在风中微微飘动。
吃坏肚子的乌老三,冲着茅房木门催促。
“姐夫,你好了没,我这都快冒头了。”
茅房里蹲坑的和尚,面上瞬间露出一个一泄千里的爽意。
他微微闭眼,眉头舒缓不再紧皱,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呈现出一种放松且略带满足的神态。
脸上洋溢着如释重负的惬意。
他听到自己小舅子的催促,哼唧一声回话。
“三儿~”
一阵畸扭拐弯的屁声,从茅房里传出。
“姐夫这还得一会。”
“赵伟业那个王八蛋,踏马的,老子明天带着你,砸了他的买卖。”
和尚话音落下,茅房里,一个物体落水的声音紧接而来。
“三儿,你要不。”
“嗯~”
一声用力的长鼻音过后,和尚接着说道。
“要不拿你姐的尿桶对付一下。”
“姐夫肚子里的货,还没卸完。”
漫天星光下,乌老三夹着腿,捂着肚子,攥着厕纸。
“您行行好,我这真撑不住了。”
“实在不行,您先出来,让我蹲会。”
“我很快,等我把冒头的玩意排掉,立马擦屁股出来。”
蹲坑的和尚,由于一泻而下的物体,太过舒爽,他忍不住呻吟。
“啊~”
“三儿~”
“姐夫这真出不来。”
“黑灯瞎火的,巷子里对付一下。”
乌老三,感觉他姐夫蹲坑,一时半会出不来,于是他夹着腿,捂着肚子往大门外走。
“真行~”
“我怎么也算个黄花小伙子。”
“我能跟你一样,当街在人家店门口,裤子一脱就尿。”
边走边嘀咕的乌老三,此时憋不住放了一个屁。
一个低沉又带着点闷响的“噗呲”声,从他身后传出。
这声音像极了漏气的轮胎,在安静的氛围里显得格外突兀。
夹着腿,捂着肚子走路的乌老三,轻声呻吟一下。
“玛德。”
“出来了~”
乌云遮月,夜风微凉。
蹲完坑的和尚,扶着门从茅房里走出来。
今夜他宴请六爷吃席,带上大小舅子,拉上鸠红陪客,去福美楼吃虎鞭。
也不知道吃到什么东西,一伙人吃坏肚子。
从酒楼回来,一个半时辰内,他上了四趟茅房。
这会,他蹲坑蹲的腿都有些软。
和尚扶着墙,往自己屋里走。
昏暗的煤油灯,散发柔和的光晕。
身穿睡衣的乌小妹披着外套,走到堂屋。
她满脸关心的模样,上前扶着和尚的手臂。
“实在不行,咱们找老中医吧~”
“您瞧瞧这一个二个的。”
“茅房一趟趟去个没完。”
“刚才,我都瞧见,三儿拉裤裆里了。”
乌小妹话音未落,东厢房的门开了。
乌老大穿着马褂,拖拉着布鞋,捂着肚子,往茅房跑。
和尚面色惨白的捂着肚子,坐在中堂背椅上。
“草塔马的赵伟业,老子这么照顾他生意,他玛德居然害老子。”
乌小妹倒了一杯热茶,端到和尚面前。
“你们吃了什么玩意,一个个变成这德行。”
和尚抿了一口热水,对着他媳妇比划。
“这么长一根虎鞭,吃着贼过瘾。”
“还有一锅野蘑菇汤,味道踏马的甭提有多鲜。”
“原本想带回来一碗给你尝尝鲜。”
和尚说到这里,回忆起饭桌上的场景。
“踏马的,一个个窟窿张的跟河马似的。”
今夜的乌小妹,格外忙碌。
她在三个房间里,来回走动。
一会照顾哥哥弟弟,一会回屋照顾自己男人。
折腾大半宿,三个快拉脱肛的男人,这才缓缓睡去。
次日,清晨。
昨夜折腾大半宿的三个大老爷们,一个都没起来。
铺子里,上工的赖子五人,默契干活。
晨雾消散后,乌小妹这才去里屋叫醒和尚。
躺在架子床上的和尚,呼呼大睡。
床边的乌小妹,弯腰摇晃和尚的肩膀。
“到点了。”
她连续摇晃六次和尚的肩膀,这才让他睁开眼睛。
乌小妹看着床上醒来的和尚。
“昨儿,你不是说今天有正事,这都到点了。”
面容疲倦的和尚,睡眼朦胧坐起身子。
乌小妹站在床边,看着揉眼睛的他。
“我让人送了一锅小米粥,起来暖暖肚子。”
精神面貌不太好的和尚,对付一顿早饭,带着赖子三人,去往阜成门。
阜成门作为京西运煤进城的必经之路,俗称“煤门”。
阜成门清末时期,城楼已显破败,民国时期仍为交通枢纽。
但箭楼、瓮城于1935年拆除。
阜成门内巡捕厅胡同,孙继业拉着洋车,停在一处仓库门口。
这处宅子,是清政府储煤仓库。
此时胡同内,不少像和尚这样的人,走进大门内。
六爷坐在门口墙边洋车上,打着盹。
一旁的串儿看到和尚一群人,立马吆喝打招呼。
“和爷,这呢~”
和尚顺着声音看去,六爷坐在洋车上闭目养神。
郭大,虎子,串儿,华子提着行李箱,站在洋车边。
和尚双腿漂浮的走到洋车边,对着哥几个打招呼。
坐在洋车上,闭目养神的六爷,听到和尚问候声,也不搭理。
和尚候在一边,看着洋车上,面无血色的六爷。
一旁的华子,捏着嗓子,压低声音,脑袋贴着和尚说话。
“昨个夜里,六爷闹肚子,一宿没睡。”
“今个气性大着呢,您当心~”
洋车上闭目养神的六爷,丝毫不为所动。
一旁的众人无可奈何,只能蹲在墙边,抽烟打擦。
他们看着进进出出,热闹非凡的胡同,开始聊这次拍卖会。
和尚作为中心点,左边蹲着郭大,虎子,右边蹲着华子,串儿。
和尚口吐烟雾,看着身旁的郭大问道。
“六爷带了多少票子?”
身旁郭大,拍了拍脚边的小号行李箱。
“瞧见没,整整四箱大黄鱼。”
一旁的虎子,蹲在墙边,往前挪一步。
“你小子这次带了多少?”
和尚看向对面墙边,蹲着的赖子几人。
几人顺着他的目光,看着赖子,老福建,大傻冒腿边三个中号行李箱。
郭大一脸耐人寻味的表情看向和尚。
“可以啊哥们儿~”
“这些年捞的不少~”
和尚闻言此话回复对方一个白眼。
此时门口走来两人,其中一人,看到蹲在墙边的人儿一愣。
如同商人打扮的黑市大哥,郑耳朵,走向五步开外的一群人。
和尚见到郑耳朵向自己走来,他丢掉烟头,站起身抱拳拱手。
“郑哥,今儿也来发财了。”
郑耳朵放下抱拳的双手,他扫视一圈面前的场景。
“哥几个,蹲在门口捡钱呢?”
和尚没有回话,侧头对着墙边的洋车,微微点下巴。
郑耳朵歪着脑袋,看到坐在洋车上的人,他上前几步走到六爷跟前。
“六爷,有些日子没照面,您身体还硬朗?”
闭目养神的六爷,听到问候声,睁开眼睛,侧头看向来人。
“是耳朵呐~”
六爷扶着车把手,走下洋车。
“家里出了黑心的白眼狼,保不准哪天腿一蹬就没了。”
站在一旁,闻言此话的和尚,面带尴尬之情。
知道内情的串儿几人,听到六爷指桑骂槐的话,开始憋着笑。
六爷走到和尚面前,用冷冷的眼神,看向仰头瞧天的他。
“和爷,您说是吧~”
一头雾水的郑耳朵,用眼神询问郭大,那两人什么情况。
一旁的郭大,耸了耸肩没开口。
六爷问完一句话,背着手,脚步有些虚的向大门内走。
和尚几人提着行李箱,跟在六爷身后走进大门。
院子内房屋布局,采用联排式。
每廒五间,明间开门,房高六米,每间仓库进深十米,宽五米,墙上有刷漆编号。
和尚走进院子内,看着三五成群的人,他们结伴在各个仓库里转悠。
一个身穿中山装的中年男人,带着秘书,时不时向院子里的人,介绍仓库里囤积的物资情况。
以六爷为首的一群人,时不时跟其他人抱拳拱手打招呼。
和尚跟在六爷身后,查看一圈仓库里的物资。
半个小时,他们把一排十五个仓库逛了个遍。
长方形不小院子内,东墙边,停放一排二十辆吉普车。
一号仓房,里面囤积的都是各种罐头,食物。
口香糖,可口可乐,咖啡,午餐肉,鸡蛋奶粉,猪肉罐头、奶酪罐头,小牛肉罐头,巧克力棒,饼干。
二号仓房堆积的都是,各种军用生活物资。
兵工铲,望远镜,墨镜,牛皮靴,帆布包,降落伞。
三号仓房,停放了一排排越野摩托车。
四号仓库,停放着一排排,挎兜三轮摩托车。
五号仓库,堆满了各种衣服。
美式军大衣,军毯,皮夹克,棉手套,棉帽子。
一圈看下来,除了枪械军火以外,各种美军现役装备琳琅满目。
和尚这一圈看下来,打算弄一辆挎兜三轮摩托车,一辆越野摩托车玩玩。
五号仓房里的物品,他志在必得。
其他的十几个仓房里的物品,他也不强求,能拍下来就拍,买不到也无妨。
六爷看中了,九号仓房里的急救包。
一仓库的急救包,大约一万两千个左右。
急救包里的物品包含,绷带,磺胺粉?,?防毒包装,止血带,?安全别针?,吗啡注射器。
郑耳朵看中,十五号仓房的m1943野战制服。
整个仓房单兵野战服,最起码可以装备一个加强团。
m1943野战服含体桖,夹克、长裤、野靴、m1钢盔、m1910水壶,背包。
第124章 拍卖前夕
自从日本宣布投降后,美军就开始善后。
全球范围各处战场,美军开始大规模撤军。
世界各地美军士兵通过各种途径,撤回本土。
但是军用物资却变成一个难题。
那些军火,军用物资,运回本土消耗的人力物力成本太大。
所以美军就把物资,就地移交盟国或当地政府?。
北平作为华北重要城市,接收了部分美军遗留的军备物资。
武器弹药飞机大炮,被国民政府接收。
但是生活物资,却被部分政府大员,军队将领,以做生意的方式,公饱私囊流向市场。
所以才有了这次别开生面,军用物资交易市场。
阜成门内巡捕厅胡同仓库,变成这次拍卖场。
偌大的仓库,一字排开的十五个库房,里面装满各种军用物资。
院子内,三五成群的人,聚在一起商谈看中的物资。
以六爷为首的一群人,他们逛了一圈库房,确定自己参拍的物资。
所有人都在盘算,自己看中的军备物资,以多少价格买入,又以多少价格流入市场。
他们心里默默算计,自己看中的物资,底价额度。
同时也有不少人,开始防备其他参拍人员。
十五个库房说多不多说少不少,所有人都想分口汤喝,显然不现实。
此次参拍,必定有人将空手而归。
利益永远是商人追逐的目标。
如同鲨鱼闻见血腥味的一群人,已经开始提防同类。
这次来参拍的人员,一半以上都是帮派成员大佬。
北平四霸,清水洪门二路元帅,三合会帮主彪爷,安清帮京杭码头总把子,北平红帮大爷,黑市大哥郑耳朵。
北平四霸前文有介绍,清水洪门二路元帅,六爷,也就是和尚的老大。
三合会帮主,彪爷一方老大,与国民政府数位官员有利益牵扯。
安清帮也可以叫青帮,京杭大运河,走水路民运货物,都要拜对方码头。
北平红帮,是清末民初发源于浙江宁波的裁缝流派。
北平百分之八十的西装定制裁缝店,都是红帮之人。
郑耳朵,北平最大黑市三当家之一。
北平三大黑市,德胜门北小市、宣武门西小市,东晓市街,并称北平三大“晓市”。
而郑耳朵就是玄武门西小市大哥。
其他参拍人员,都是各种商行的掌柜东家。
他们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跟国民政府各个大官,多多少少都有些关系。
拍卖会还没开始,现场气氛已经开始笑里藏刀。
一种剑拔弩张的气氛,开始晕染全场。
六爷带着和尚逛完一圈库房,边走边小声交代。
两人时不时抱拳,跟打招呼的人拱手回礼。
六爷背着手面带微笑,瞧着宾客满堂的仓库,他小声说道。
“小子,这次拍卖会是个入场券。”
“其中十一个仓,已经被内定。”
“剩下四个仓,才是其他人的争夺目标。”
六爷说到这里,对着旁边几人点头打招呼。
“这次拍卖会十五个库房,十五个名额。”
“以后的军用物资,就会跟拿下这十五个名额的人做买卖。”
六爷小声说完几句话,又抱拳跟旁人打招呼。
和尚落后半步,跟在六爷身边,面露沉思之色。
放下双拳的六爷,带着和尚站在五号库房门前,看着里面军大衣,皮夹克。
“小子,你现在在北平地界,虽说算个人物,但是还差着远。”
“名号是靠拳头打的,利益是靠不择手段抢的。”
“你要想在北平称爷,必须要有自己的名号跟地头。”
一脸沉思的和尚闻言此话,就知道六爷啥意思了。
今日拍卖会,背后的利益牵扯大着呢。
一个搞不好,就会与人结下恩怨,往后打死打生。
利益与风险共存,利益越大背后的风浪也越大。
六爷这是想赶鸭子上架,让他出来站台打响名号。
可和尚不这么想,他是小富即安类型的主。
没那么大野心,更不想每天提心吊胆的过日子。
心里有了打算的和尚,恢复往日吊儿郎当的形象。
他看着五号仓库里的物件,笑着向六爷回话。
“小子我,算盘都不会打,开两间铺子,都还靠大舅子管账。”
“这么多东西,以后让我掰着手指头,算账,那还不要了我半条命。”
闻言此话的六爷,眉头微皱,侧头看向没个正形的和尚轻声说道。
“王八蛋,你踏马的,我求求你,能不能有点出息。”
有些胸闷的六爷,面带微笑,压着声音,咬牙切齿的看向身旁之人。
“踏马个壁的,人家当大哥的,都嫌自己门徒野心太大,怕压不住。”
“我泥马,我是差点跪下求你,让你有点野心。”
面带微笑的六爷,嘴角肌肉不断抖动。
他背在身后的手,右手都把左手腕,掐的没血色。
有点无可奈何的六爷,用威胁的眼神,看向身旁之人。
“爷不管,你个兔崽子,今儿要是不开口喊价,回去后咱们新账旧账一起算。”
六爷刚威胁完和尚,就被几位参拍人员叫走。
咧着嘴的和尚,站在原地,抓着脑袋,看向离去的几人,小声嘀咕。
“老梆菜,小爷就不喊价。”
拍卖会按时开场,这会儿北平地界,有头有脸的人物,都像赶大集似的,露天站在院子里。
此时中间库房前,一个穿着中山装的中年男人,面对众人演讲呢。
和尚站在人群后头,正掏着耳朵,百无聊赖地听着对方喋喋不休。
他旁边的赖子几人,简直跟他一个德行。
抠鼻子的抠鼻子,还有人站在墙边,研究那一溜汽车。
台上主持的人,口若悬河,台下的几个小人儿却各玩各的。
老福建,站在人群后面,右手拎着行李箱,左手扯了扯和尚的衣角。
他把脑袋凑近和尚的耳朵,压着嗓子说。
“把子,四轮车太吖霸啦,咱们搞一辆回去玩玩呗。”
和尚皱起眉头,感受耳边传来的热息。
他往边上仰头挪了挪,继续抠着耳朵,压低声音回道。
“你出钱?”
一听这话,老福建的眼神立马就黯淡了下去。
他只好跟着院子里的一群人,一块儿拍手鼓掌。
一阵雷鸣般的掌声过后,台上的人还在那儿打官腔。
和尚听到身后传来叮叮当当的声音,扭头一看。
好家伙,赖子跟大傻这俩活宝,正站在一排吉普车前,摆弄着汽车方向盘。
大傻半截身子都钻进驾驶室了,也不知道在捣鼓啥。
和尚生怕这俩货给他惹出什么乱子,抬腿就踹了大傻一脚。
半截身子钻进驾驶室的大傻,突然感觉有人踢自己,他从驾驶座里探出身子。
不过他手里还握着两片,四四方方带包装,印着洋文的小物件。
此时的几人都不知道,大傻冒手里的东西叫避孕套。
和尚给了大傻冒一个眼神,让他们老实站在原地。
大傻冒瞅着一脸凶巴巴的和尚,心里还有点小委屈。
等和尚转过身去,他才开始琢磨起手里的小玩意儿。
只见他把一个避孕套的外包装,用牙撕开。
紧接着,大傻冒和赖子这俩家伙,站在人群后面玩起了避孕套。
他俩一会儿对着橡胶气球又拉又扯,一会儿又把它放在鼻子下闻闻。
玩够了的两人,低头看着自己油乎乎的手。
他俩很是自然地,在吉普车门上擦了擦手。
台上没完没了的演讲终于结束。
和尚还以为拍卖要开始了呢,结果一个男秘书跑出来。
开始给大家讲解拍卖的物资、出价方式和底价额度。
人群后面,那几个无聊透顶的人,又开始摆弄起皮球来。
大傻冒蹲在地上,拿着油乎乎的气球,对嘴吹气。
和尚皱着眉头,侧过身子,低头看着蹲在地上,拼命吹气球的大傻冒。
傻乎乎的大傻冒,把气球吹得越来越大。
一旁的赖子,用腿轻轻碰了碰大傻冒。
他低着头,压低声音说。
“爆了,踏马的要爆了~”
蹲在地上,捏着气球嘴的大傻冒,笑嘻嘻地抬头看了一眼赖子。
和尚则用恶狠狠的眼神,看向捏着一个圆鼓鼓气球嘴的大傻冒。
他压低声音,目光冰冷看向对方说话。
“赶紧把气放了。”
蹲在地上,闻言此话的大傻,左右手双指,捏住圆鼓鼓的气球嘴开始放气。
当气球里的空气,从扁平的气球嘴出来时,发出了“噗噗”的声音。
顿时,放气的气球就像在放屁一样。
此时后排离他近一些的人,听到放屁声,忍不住皱起眉头,屏住呼吸。
蹲在地上的大傻,看着自己手中的气球发出放屁声,他赶忙捏住气球嘴。
和尚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脑门,然后伸脚轻轻踢了踢,蹲在地上的大傻。
“别玩了~”
蹲在地上捏着气球的大傻,还是有些舍不得手里的气球。
他小心翼翼地用左右手捏住气球嘴,又一次放气。
这一次,气球发出的声音更像放屁了。
此时后排的一群人听闻此声,开始用手捂住口鼻。
胸闷的和尚,直接一脚,把蹲在地上的大傻踹了个屁股蹲。
这突然的一脚,让大傻松开了手中圆鼓鼓的气球。
此时充满气的白色透明气球,开始在众人头顶上无轨迹乱窜。
眨眼间,气球就落在,前排一个参拍人员的肩膀上。
此人面露疑惑之情,侧头看着落在自己肩头的天外来物。
他为了保持形象故作镇定,抬手用指头弹掉肩头之物。
一群有头有脸的人物,有很多人都认识,落在地上的物体是何物,更清楚此物的用途。
前面秘书还在奋力介绍拍卖规则。
下面一群大人物,面部表情古怪的看着刚才那人。
最后排,松了一口气的和尚,看着大傻起身拍屁股,他压低声音恐吓起来。
“老实给我待着,捅出篓子,回去没你好果子吃。”
第125章 生死签
阜成门仓库拍卖会,随着时间的推移,正式开始。
参加拍卖会的人,领到自己号码牌,站在露天院子里,开始竞价。
和尚几人如同配角一般,观看众人竞价。
为了应付六爷,同时也提高自己知名度,他时不时举牌参加一次竞价。
他是铁了心不打算趟这次浑水。
把自己当个路人甲,混个面熟。
六爷如愿以偿的拍下九号仓库。
郑耳朵看中的十五号仓,被其他内定大佬轻松拿下。
他只能把目标放到其他四个仓库。
十一个内定的库房,拍卖完成过后,重头戏正式开始。
剩下四个仓库,才是群狼,狐狸,小型肉食性动物的争夺目标。
剩下四个仓库,其中包括四号库房,三轮挎斗摩托车,外带三十五辆吉普车。
三轮挎斗摩托车,越野摩托车,改装后,也能变成货运三轮车。
那群人真正看中的是,三十五辆吉普车。
军用吉普车,只要改装一下,装个车斗,立马变成货运卡车。
这对于那些大商行,运货做生意的主,可谓如虎添翼。
一号仓跟五号仓库是黑市,黑帮必争之物。
十三号仓,里面全是美军士兵生活物品。
剃须工具包、牙膏、牙刷、梳子、信纸、钢笔,铝饭盒。
插在墙头上的青天白日旗,在秋风中摇曳,美军物资拍卖会来到高潮。
北平商会理事周砚之,与绸缎庄老板韩轩墨,争夺四号库房,已经来到白热化。
他们不惜代价,不计成本,你来我往的举牌。
僵持不下的两人,开始用,过去北平商人,竞争生意时的古法规矩。
身穿中山装,四荀左右的周砚之,抱拳对着院内之人拱手。
他环视一圈,看向站在四号库房屋檐下的韩轩墨。
“韩老板,在场都是有头有脸的爷。”
“咱们就别像,集市上老头老太,买白菜一样讨价还价。”
“您觉得呢?”
此时拍卖会在场所有人员,都把目光放在两人身上。
身穿长袍锦衣,年龄五旬的绸缎庄老板韩轩墨,面不改色抱拳拱手回礼。
“您有何高见?”
周砚之面不改色,看向屋檐下的韩轩墨,
“抽签定输赢,古法避干戈。”
此话一出,现场所有人员,瞬间鸦雀无声。
他们目光锁定在绸缎庄韩老板身上。
众人目不转睛等待他的回答。
所谓抽签定输赢,古法避干戈,有些类似天津卫,混混文打的方式。
明清两朝,古代商人,争夺利益,那可谓是手段尽出。
明的,暗的,阴的,阳的,无所不用其极。
一番打生打死过后,双方僵持不下,势均力敌,就会用抽签的方式,决定胜负。
所谓的签子,并非儿戏般分黑白,定输赢。
抽签时,一个檀木匣子,内藏象牙签筒。
签筒里装着十八根竹签。
十八根竹签上,记录十八种刑罚。
双方抽到什么签,就要接受签上的刑罚。
受刑之时,偌一方挺不住认输,或者死亡,表示对方胜利。
十八种签,分别对应,十八层地狱刑罚。
拔舌地签,用铁钳拔掉舌头。
?剪刀签,用剪刀,剪掉十根手指。
?铁树签,爬上挂在布满利刃的树上,一跃而下。
?孽镜签:用碎玻璃铺满地面,赤裸在碎玻璃上滚一圈。
?蒸笼签:人坐在蒸笼中蒸煮?。
?铜柱签,绑在铜柱上炙烤?。
?刀山签,在刀山上赤身攀爬?。
?冰山签,吞食百斤碎冰块,直接入腹。
?油锅签,徒手在滚烫的油锅中,捞出锅底铜钱。
?牛坑签,躺在地上,遭受牛群践踏?。
?石压签,躺在地上被巨石碾压?身躯。
?舂臼签,把手或者腿,放入臼中舂捣?。
?血池签,割下自己身上的肉,生吃,喝血水。
?枉死签,三选一,站在一块幕布后面,让人隔着幕布,拿箭挑选一块布射箭。
?磔刑签,断手断脚。
?火山签,赤脚走过十米长燃烧的炭火路。
?石磨签,手脚放在石磨盘上,来回碾压。
?锯解签,挑选四肢其中一个,让锯子锯断。
周砚之此时如同牌桌上的赌徒一样。
他用这种方式,玩心理战,想吓退对方。
此时拍卖会现场气氛,压抑中透着血雨腥风。
有时候商战,比黑帮火拼更残忍。
这还只是摆在明面上的手段。
此时绸缎庄韩老板,面无表情看向,跟他玩心理博弈之人。
只要他接下抽签的规则,就没有回头路。
要是半路认输,不光身心受苦,自己绸缎庄名声也要受损。
往后在北平地界做买卖,其他人也不再拿他当做人物看待。
以后混黑道的大小杂鱼,也会把他当软柿子捏,时不时过来打秋风。
他环视一圈,看着现场所有人,都把目光锁定在自己身上。
此时的他已经被架住,没有后退可言。
韩老板深吸一口气,面不改色看向周砚之。
“周老板,您既然想按古法做谈买卖,为兄就如你所愿~”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忍住对这两位主,比划大拇指。
一旁的主持人员,并不懂所谓的抽签定输赢,古法避干戈的规矩。
此人只能侧头看向,那些混黑道的主。
红帮大爷作为现场最年长者,他在一众小辈的目光中,挺身而出,主持公道。
七十有一的红帮大爷,身穿华服,头戴六合帽。
他老态龙钟站在人前抱拳拱手。
“门内生死签,内外是非人。”
话音落下,红帮大爷,审视双方。
“正所谓和气生财,两位小友,是否在斟酌一二?”
此时对峙的双方,无一人开口说话。
红帮大爷,不忍心双方抽签分输赢,他再次开口劝解。
“生死签一出,就没回头路,两位要想清楚~”
此时拍卖会现场,鸦雀无声。
只有落在房檐上的麻雀,叽叽喳喳仿佛在讨论,院子里的人群在做什么。
风暴中心的两人,面无表情,同时对红帮大爷抱拳。
“请福爷断恩怨~”
红帮大爷,看着双方意下已决,他叹息一声,捋着胡须大声吆喝一句。
“抽签定输赢,古法避干戈。”
“因果分前后,生死不怨人~”
红帮大爷吆喝完一句,侧头看向自己带来的侍从。
“去请生死签~”
做公证人的红帮大爷,吆喝完,再次看向面前两人。
“老朽派人去请生死签,这段时间二位何不各退一步?”
“有赚有赔是生意,?有进有退是智慧。”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二位小友,千万别为一时意气,后悔余生~”
绸缎庄韩老板闻言此话,面带微笑,对着面前老者抱拳鞠躬。
“多谢福爷劝解~”
鞠完躬的韩老板,直起身子,面色平静看向,两步外的周砚之。
“同行是冤家,韩周俩家因此结怨几十年。”
“你我两家,同做绸缎布匹生意,这几十年两代人,明争暗斗打了无数回。”
韩轩墨说到这里,叹息一声。
“唉~”
一声叹息过后,韩轩墨语气一变,镇定自若的看向周砚之说道。
“今日生死签出,你我二人必将有一人躺下。”
“周老弟,您敢不敢跟哥哥赌把大的?”
身穿中山装的周砚之,此时气定自若,毫无惧意。
他背手而立在人前,看向对面之人。
“我周砚之,接手家族生意,水里趟,火里去,行走江湖二十载,从来就不怕与人赌。”
“我都敢与您赌命,难道还害怕赌那些身外之物吗?”
闻言此话的韩轩墨,抬手鼓掌。
话音掺杂掌声,传入众人耳中。
“既然如此,咱们加码,就赌生死签胜者,独霸北平绸缎市场。”
“败者,退出北平,从此不能再踏入此行。”
身在人群后面的和尚,听了半天,对那些什么生死签,古法避干戈,之类的话一句没听懂。
更不知道生死签,是什么鬼东西。
但是他却看明白这两个人,同做绸缎布匹生意,两家结怨已久,早就不死不休。
如今借助这种场合,来个赌命赌身家。
赢得一方,独霸北平绸缎布匹市场,输的一无所有,还得把命留下。
此时比他还大老粗的赖子,从外衣口袋中,掏出一把瓜子,如同看热闹一般嗑瓜子看戏。
和尚给了他一个白眼,随即从对方口袋中,抓了一把瓜子。
话说回来,抽签定输赢,古法避干戈,已经解释过了。
因果分前后,这句话也是有含义的。
因果分前后,指的是,在抽生死签之前,还得分谁前,谁后受刑。
就如同下围棋一般,高手对弈,谁先落子,谁占先机,更何况这种自虐式比斗。
先受刑者,倒霉抽到必死签,再受刑时挺不住死了,那么排在后面之人,不用比就赢了。
所以抽生死签之前,还得抽个红头签。
红头签就是古代衙门,大堂县太爷桌子上的令箭?
两个红头签上,分别写着忍字跟狠字。
忍代表先抽签受刑,狠字代表后抽签受刑。
生死不怨人的意思是,比斗双方,不管谁输谁赢,不能为难对方家人。
十八种刑罚,准备也要一段时间。
此时院子内,其他人正在议论纷纷。
和尚这狗东西,却带着人走出大门,去街道里,找吃食去了。
半个小时后,生死签布置完毕后。
红帮大爷的手下抱着一个四方盒子。
盒子上插着两个红头签。
此时周韩两人,站在人前,看着主持公道的红帮大爷,等待其开场。
红帮大爷看到手下对自己点头后,他抱拳对着院子内,百八十号老少爷们拱手。
“有请双方抽签~”
吆喝一声的红帮大爷,伸手对着面前二位,做出有请的姿势。
周砚之比韩轩墨年轻几岁。
他抱拳对着韩轩墨拱手。
“生死签是周某提出来的,小弟又比您年幼几岁。”
“小弟,先抽签,您意下如何?”
面前之人,轻笑一声,并未开口说话。
韩轩墨对着周砚之,做出有您先请的手势。
周砚之见此模样,上前一步,走到抱着红头签的下人面前。
他丝毫没有迟疑,立马抽出左边的红头签。
随即他把红头签,交给面前的红帮大爷。
接过红头签的红帮大爷,看着签上面的字,举起签对着众人展示。
“周砚之,狠字~”
闻言此话的周砚之,面带微笑对着众人抱拳拱手。
此时红帮大爷,为了表示公平公正,再次吆喝一声,
“老祖宗的法子最公平!”
“请韩轩墨抽签~”
面无表情的韩轩墨,此时眼中的神情,已经有些死灰色。
他艰难上前一步,抽出剩下一支红头签。
如同刚才一样,红帮大爷接过红头签,对着众人展示结果。
“韩轩墨,忍字。”
周砚之见到韩轩墨,眼中带着死意,他大喊一声。
“狠字当头,这单周某吃定了!”
仓库霎时鸦雀无声,只剩房檐上,惊飞的麻雀,扇动翅膀音。
此时,和尚带着人,从胡同外回到拍卖会现场。
只不过他如同二流子一样,手里抓着一把炒花生。
他一边走,一边磕着花生。
此时院子内,所有人都把目光锁定在,抽到狠签的周砚之身上。
第126章 刑罚
民国时期的社会风貌,充满新旧思想的激烈碰撞,
既有西方新学的传入,也有根深蒂固的旧规矩。
旧社会,像老树根,错综复杂扎的深;新思想,似春日的绿芽,钻得猛长的快。
封建习俗,如陈茶,新思想,如沸水,两者间在民国的茶碗中翻滚,做到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北平的深秋,天色灰蒙蒙,像块浸了水的旧布。
十五个大仓房排成一列,木门半敞,透出里面堆积如山的军用物资。
院子里弥漫着紧张和凝重的气氛
百八十号人有头有脸的人物,他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小声谈论生死签之事。
韩周两人,抽完红头签,到了决定命运的时刻。
房檐下,面色红润,老态龙钟的红帮大爷,此时背手而立。
他侧头看向另一位,手捧四方楠木盒的手下。
此人在自己老顶的目光下,抱着楠木盒子走到人前。
天际线处,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衬托着紧张的气氛。
两道身影在秋风萧瑟中对峙,衣袂翻飞如战旗。
风卷起沙砾,打在脸上如针扎,寒意从骨髓深处渗出。
天空掠过一只孤鸦,嘶哑的啼叫划破长空,更添几分肃杀。
时间仿佛凝固,唯有秋风在耳边呼啸,如战鼓擂动,催人赴死。
身穿华服锦袍,头戴六合帽的红帮大爷,此时面向众人大声吆喝一声。
“命运非天定,选择在人心。
“若问何所惧,唯惧不自知。”
“忍字抽签~”
话音落下,抽到忍字签的韩轩墨,面如常态,上前一步,走到抱着楠木盒子之人跟前。
抱着楠木盒子之人,对着韩轩墨点头行礼,随即打开盒盖。
身穿长袍锦衣的韩轩墨,左手挽起右手衣袖,随即拿出盒中象牙签筒。
此时的韩轩墨如同求签算命一般,站在人前双手摇晃签筒。
象牙签筒里的竹签在摇晃中,互相碰撞,命运的安排,也在此刻定下。
一支竹签在空中翻滚几圈,落在青石板地上。
此时韩轩墨把签筒还给持签人。
他弯腰捡起自己即将面对的刑罚。
细长的竹签上,两个蝇头小字陈列在上面。
心里有数的韩轩墨,双手奉上竹签,交给公道人。
站在青石板台阶上的红帮大爷,接过竹签,看着上面的字对着众人宣布。
“?石磨刑~”
为了表示公正,没有暗箱操作,他把竹签,交给身后一群有份量的人查看。
六爷接过竹签,看到上面的字,点头表示没问题。
随即他把竹签,交给下一个人。
此时站在人群后面的和尚,一边磕着花生,一边跟身边的大傻几人吹牛。
“瞧见了没,这才踏马叫江湖。”
“你们还想让老子立棍,哪天跟人对上了,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画面回到人前,此时周砚之如同韩轩墨一样抽签。
红帮大爷拿着竹签再次吆喝。
“枉死签~”
命运的天平,此时更倾向周砚之。
韩轩墨受完刑,才能轮到他。
还有一点,枉死签也叫幸运签。
第一轮只有三分之一死亡几率。
只要不太点背,他的胜率已经有了七成。
红帮大爷宣布完抽签结果,他对带领众人,走向仓库二进院。
二进院的月亮门,在东头墙边。
一群人陆陆续续跨过二进院门槛。
二进院库房前空地,如同祠堂广场。
五百平方米的长方形广场上,一字排开十八种刑罚。
刀山,燃烧的炭火路,磨盘,冒着热气的蒸笼,通红的铜柱,冒着气泡的热油锅,牛群,装满冰块的大铁桶,插满匕首的木头桩子。
和尚跟在人群后,踮着脚,看着人前,准备受刑之人。
准备受刑的韩轩墨面无表情,走到大石磨盘前。
他看着石磨前的黑驴,默默解开自己腰带。
随即捋起左手衣袖至肱二头肌。
然后,他拿着腰带紧紧绑住上手臂。
腰带从腋下,缠绕几圈过后,他掀起衣摆用牙咬住。
一切准备工作完成后,韩轩墨单膝跪在大石磨盘前,把赤裸的下手臂,放在磨盘滚石下。
一旁行刑之人,手持马鞭,牵着黑驴嘴边的缰绳。
作为公道人的红帮大爷,对着手持马鞭之人默默点头。
被蒙住双眼的黑驴,挨了一记鞭子后,嚎叫一声,开始拉磨。
老驴的鼻息喷在磨杆上,白息混合红雾侵染磨盘。
大滚石在磨盘上,一圈圈转动仿佛永没有尽头。
不知滚石转动第几圈,磨盘上已经通红一片。
阳光洒在磨盘上,折射出几缕艳丽的红。
蹄声与磨盘的吱呀声,在寂静里撞出回响。
单膝跪在磨盘边的韩轩墨,脸部肌肉在剧痛中失控抽搐,
他眉头拧成死结,眉间沟壑深如刀刻,汗珠顺着鼻梁滚落。
眼皮痉挛般狂跳,瞳孔缩成针尖,眼白爬满血丝。
嘴唇被牙齿咬得发紫,嘴角不受控地颤抖。
脸颊绷紧如拉满的弓弦,皮肤下血管暴突,仿佛下一秒就要炸裂。
当韩轩墨小臂彻底消失不见时,他一个踉跄靠在石磨边,咬牙喘息。
围观的人群,看到如此血腥,残忍的一幕,他们眉头微皱屏住呼吸。
心脏也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抓住一般。
人群后的和尚,踮着脚,嘴里嚼着花生米,时不时对着身旁的赖子嘀咕。
“吖的瞧见没?”
“做买卖的主,都能落到这个下场,吖呸的你还想混江湖~”
话音落下过后,和尚右手大拇指与食指,轻轻一捏,指间的带壳花生,随之裂开。
花生壳掉落在地,两粒花生米,落入和尚嘴里。
他目光透过人群缝隙,看向磨盘前,少了半截左手臂的人。
刑罚完毕后,旁边老中医,提着医药箱,开始为韩轩墨治疗。
面色惨白的韩轩墨,被老中医救治一番后,坐在背椅上。
面带微笑的周砚之,走到坐在背椅上的韩轩墨身上,并对他抱拳拱手。
“佩服~”
一声佩服过后,身穿中山装的周砚之,走在广场石板砖上,看着面前的刀山火海。
十几步路的功夫,他停在枉死刑罚面前。
枉死刑罚,是用木板搭建一个平房。
木板房长六米,宽三米,高两米并且只有一个出口。
木板房内,用三层黑布隔开。
每块黑布,间隔两米,把木板房遮挡严严实实。
出口的那块黑布上,等分画了两道白线。
两道白线,把黑布分成三个部分。
三块区域黑布上,还画了一个人形标靶。
众人跟着周砚之的步伐,走到枉死木板房前,看着对方掀开黑布,义无反顾走进去。
和尚饶有兴致的磕着花生,看着五米开外的木板房。
第一块黑色的幕布平静过后,红帮大爷正准备宣布开始。
他眼角余光,正好看到人群后,饶有兴致嗑花生凑热闹的和尚。
歪头吐掉嘴里花生膜的和尚,刚抬起头就跟看向自己的红帮大爷对视上。
他赶紧丢掉手里的花生,回了对方一个笑容。
此时人前的红帮大爷,转身走到六爷一群人身边,轻声问话。
几人交谈中,六爷面无表情,时不时看上一眼,人群后面的和尚。
几句话的功夫,六爷抬起胳膊,向人群后的和尚招手。
鸦雀无声的广场,众人看向招手的六爷,集体转身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此时人群后的和尚,瞬间变成焦点。
他身旁的赖子几人,发现情况不对,提着行李箱抬腿侧步,与和尚拉开距离。
百八十号,有头有脸的人物注视下,吊儿郎当的和尚,把沾满碎花生屑的手,在裤子上蹭了蹭。
人群默契侧移,为和尚开辟一个一米宽的通道。
人前的六爷,看到和尚吊儿郎当,上不了台面的样子。
他突然好想,从腰间掏出枪毙了和尚。
吊儿郎当和尚,如同众星捧月般,穿过众人为他让出来的道路。
和尚哈腰点头,半弓着背,站在六爷面前,对着各位打招呼。
他双手抱拳对着红帮大爷拱手。
“福爷吉祥~”
老态龙钟的红帮大爷,看着眼前,因为吊儿郎当,显得跟人群格格不入的和尚
“小友真是好雅兴呐~”
“不知小友身处何职位?又身在何处?”
满眼懵的和尚,转头看向六爷,主要他没听懂对方的话。
深吸一口气的六爷,上前一步,看着福爷回话,
“此人是晚辈门徒,烧的是三炷香,拜的是五圣山,头顶洪,身担四二六,花名和尚。”
闻言此话的红帮大爷,点头回应。
“既然如此,这次执行之人交给他。”
红帮大爷话音落下,一旁之人,递过来一把盒子炮手枪。
和尚毫无惧意的接过手枪,走到木板房黑布前。
他打开盒子炮手枪保险,看着黑布上的人形标靶。
旁边之人,看着和尚已经打开手枪保险,他开口说话。
“兄弟,要~”
没等他话说完,枪声已响。
和尚站在黑布前,拿着盒子炮,对着左边的黑布清空弹夹。
十发子弹,分别打在人形标靶头部,四肢腹部。
一旁准备介绍规则之人,在震耳的枪声中,把话硬生生憋了回去。
此人面色复杂看向,把盒子炮还给自己的毛寸头青年。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向众人宣布。
“有请屋中之人~”
开完枪的和尚,连忙跑回六爷身边站着。
那模样跟走丢的幼童,找到家长一般。
心情复杂的六爷,看着站在身边,都快贴在自己身上的和尚。
他面如寻常,侧步移动一尺。
和尚看到六爷,跟自己保持距离的模样,他又上前一小步。
此时旁边几人,面色古怪看着两个如同父子的男人。
六爷此时嘴皮子都没抬,用嗓子小声说话。
“再过来,腿打折~”
闻言此话的和尚,脸色一下子垮了。
他如同被遗弃的小狗,满脸委屈的模样,愣在原地。
画面回到木板房黑布前。
捂着肩膀头子,掀开黑布走出来的周砚之,看着身前之人。
“刚才哪位兄弟执的行?”
“好家伙,以后要多练练枪法了~”
一众人员,看着周砚之肩头,衣服布料渗出血的模样,他们面色古快,用眼角余光,看着六爷身旁之人。
第127章 尔虞我诈
北平的秋阳斜照在仓库广场上。
广场上,一个石磨盘上,暗红的血泥早已凝固成痂。
分布不均匀的红色颜料,渗进石缝的痕迹,像大地裂开的伤口。
完成第一轮比斗的周砚之,在众人的注视下,走到石磨边。
他伸出手指,蘸了把石磨上的血泥,随即在掌心搓成团。
“签签见血,签签见命。”
他低语声线沙哑如磨刀石。
周砚之,双指弹掉肉泥,走到面无血色,少了半截左手臂的韩轩墨面前。
他居高临下,背对阳光,看向瘫坐在背椅上之人。
“看来我的签更幸运些~”
秋风萧瑟,洪波涌起。
身在阴影之中的韩轩墨,面无血色,抬头看向,咄咄逼人的周砚之。
他忽然咧嘴惨笑,露出一口白牙。
“签是死的,人是活的。”
话音未落,他猛然站起身,走到石磨边。
在所有人注目礼下,他弯腰捋起右裤腿。
韩轩墨如同做拉伸腿上筋脉一样,把右腿放到暗红色的石磨上,然后悲壮大喊一声。
“再来~”
广场突然静得可怕,唯有秋风卷着落叶,沙沙响如鬼泣。
躲在墙角砖缝里的秋虫,在远处嘶鸣,像在嘲笑荒谬的人类。
作为公道人的红帮大爷,对着身旁之人点头。
站在石磨盘边,手持马鞭之人,得到示意,突然扬鞭。
鞭声撕裂长空,像炸开的爆竹,惊得秋鸦扑棱飞起。
蒙眼的黑驴骤然弓背,后腿肌肉绷成铁块,前蹄猛地刨地,溅起几粒碎石。
它脖颈青筋暴起,鬃毛根根直立,仿佛一头被烙铁烫伤的困兽。
特殊改造的木头磨杆,在少了半截左手臂的韩轩墨头上,转了一圈又一圈。
秋风掀起红色雾气,阳光透过红雾,折射出妖艳的色彩。
同样的画面,再次出现。
一盏茶过后,少了左臂,右腿的韩轩墨,再次被老中医救治。
快要昏迷的韩轩墨,瘫在背椅上,强打起精神,面无血色的歪头,看向身前之人。
“为兄,还有一臂一腿。”
“可你~”
枉死刑罚,也有自己的一套规矩。
双打比斗时,如若两人挑的签,撑到第二轮,那么枉死刑罚,就从三块幕布,变成二块幕布。
也就是说,第二轮的比斗,枉死刑罚,是百分之五十的死亡率。
如若双方撑到第三轮,那么选择枉死刑罚的人,就面临必死局面。
如果不想死,只能选择认输。
站在人前的周砚之,闻言此话,冷笑一声。
“韩兄,您先挺住,弟弟去去就回~”
生死签的公平之处就是,不光要狠,还要拼运气。
刚才占据上风,意外受了点轻伤的周砚之,此时瞬间被翻盘。
就像韩轩墨所说一样,他还有一只胳膊一条腿,还能撑两轮。
但是周砚之,除去本轮比斗,第三轮将面对必死的局面。
此时周砚之再次走进木板房之中,等待即将落下的命运。
作为公道人的红帮大爷,这次没叫和尚执行,刑罚。
和尚那枪法,万一把选对幕布的周砚之,意外打死,那乐子可就大了。
这个责任谁也不敢承担。
红帮大爷给了自己手下一个眼神。
得到暗示的人,接过盒子炮手枪,站在幕布前。
他抬起枪,对着中间那块幕布开枪。
枪响过后,幕布人形标靶上,各个部位出现几个弹孔。
幸运的天平再次站在周砚之这边。
完好无缺的他,红光满面掀开幕布,出现在人前。
在所有人注视下,他对着在场人员抱拳拱手,满脸都是侥幸的模样。
打完招呼的周砚之,走到坐在背椅上的韩轩墨面前。
他对着面无血色,随时都要晕过去的韩轩墨抱拳鞠躬。
“让您失望了~”
坐在背椅上,少了一条腿,一只手臂的周砚之,精神萎靡,半眯着看向面前之人。
“第三轮你没有机会了~”
话音落下,他抬起右手,对着身边之人招手。
此时一个端着碗的中年男人,毕恭毕敬走到韩轩墨面前。
失血过多的韩轩墨,用独手接过碗,喝下碗中参汤。
已经无力起身的周砚之,提起精气神,睁开眼,把手中之碗用力摔在地上。
四分五裂的碎瓷,在地板砖上发出悲鸣。
他侧头看向公道人,请求帮忙。
“福爷,这次我要赌左腿,劳烦您叫两个弟兄,把晚辈抬到石磨边。”
面无表情的红帮大爷,默默点头。
第三轮比斗,让所有人对五旬之龄的韩轩墨,衷心敬佩。
石滚碾身躯的痛苦,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住。
更何况还是短时间内,连续三次,碾碎四肢。
鸦雀无声的广场上,众人屏住呼吸,看着出气多,进气少的韩轩墨。
完成第三轮比斗的韩轩墨,仿佛随时都会断气。
一旁的老中医都快忙坏了,他扎银针止血,打吗啡止痛药。
时不时还要用参汤吊住对方的命。
躺在担架床上的韩轩墨,如同人彘一样。
出气多进气少的他,面色如白纸,嘴角上扬,用胜利的眼神,仰视站在身边的周砚之。
站在担架床边的周砚之,依旧面带微笑,低头俯视只剩一口气的韩轩墨。
“你赢了,但是我也没输~”
此时所有人都没催促韩轩墨去受刑,他们如同看将死之人一样,等待对方交代遗言。
人前的周砚之,依旧低着头,看着惨不忍睹的韩轩墨。
“当年你爹用同样的手段,让我爹丧命。”
“从那时起,我就发誓,一定要报仇雪恨。”
自我独白的韩轩墨,用冰冷的眼神,看向担架床上之人。
“我早在一年前,就把产业重心转到香江。”
“为了让你上套,这一年,我不惜血本陪你演戏。”
交代完的周砚之,转身走到红帮大爷面前,抱拳拱手大声吆喝。
“今日比斗,我周砚之技不如人,甘愿认输。”
“从此周家,舍弃北平绸缎布匹生意。”
闻言此话的众人,这会也回过味了。
他们让开一条路,看着周砚之离开的背影。
此时躺在担架床上的韩轩墨,明白自己被下套了。
他右手无力耷拉在床外,随即没了呼吸。
唏嘘不已的众人,看着躺在担架床上,死不瞑目之人。
江湖浮萍沉秘密,坟前墓碑刻规矩。
刀藏桌底血泊爬,香断堂前骨未寒。
看了一出大戏的和尚,感觉心里发冷。
江湖路在这一刻,又给他上了一课。
周砚之为报仇,隐忍半生,找到机会下套给韩轩墨。
他以身入局,不惜用命去赌,也要弄死韩轩墨。
这里面的风险可谓如履薄冰,但凡倒霉一点立马身死。
世界离开谁,照样会日升月落。
韩轩墨的身死,丝毫不耽误众人接下来的拍卖。
剩下三个仓房的拍卖,火气依旧十足。
混脸熟的和尚,时不时举牌喊价,显示自己的存在感。
激烈的竞拍,如同没有硝烟的战场。
参拍人员唇舌交锋,话中都是威胁之意。
此次拍卖会利益关系太大,不怪竞拍如此残酷。
美军移交的物资太多,这十五个仓库的东西,只是冰山一角。
十五个仓库,只是十五个入场券。
如果拿不到入场券,以后别想在这次饕餮盛宴中,分一勺之羹。
和尚跟拍下三号仓的主,套关系混脸熟,买下两辆摩托车。
一辆是挎斗三轮摩托车,一辆越野摩托车。
拍卖结束过后,和尚在六爷杀人的眼神中,把三箱黄金交给郭大几人手中。
随后他带着几人,开始研究怎么开摩托车。
越野摩托车倒是好学,点火,踩离合,挂档拧油门。
车子,机械,天生对男人就有致命的吸引力。
越野摩托车几人很快就学会驾驶。
可是三轮挎斗摩托车,就不一样了。
新手驾驶三轮挎斗摩托车,总感觉车头向一边歪。
这不,大傻骑着挎斗三轮摩托车,一头撞到库墙上。
和尚几人,连忙跑过去查看,撞墙的大傻。
发动机的轰鸣声,因为撞墙而消失。
和尚站在墙边,看着骑在摩托车上,还没回过神的大傻。
“没事吧?”
骑在摩托车上的大傻,晃了晃头回话。
“把子您放心,我皮厚实着呢~”
和尚蹲在前车轮边,查看有些变形的车条。
“我踏马的问的是,车有没有事。”
卖车的那位爷,对方管家,这会看到和尚一群人,出了车祸,他赶紧跑过来。
此人四十多岁穿着青色长袍,提着裙摆,蹲在和尚身边,试探性的问一句。
“要不我给您换一辆~”
闻言此话的和尚,瞬间变了表情,他转手握住对方的手,满脸感激的模样。
“谢谢,这位大哥~”
和尚怕对方反悔,立马从公文包里,拿出五块美金,硬塞给对方。
此人手里攥着五块美金,一副见了鬼的模样。
他看着和尚一群人,走进库房里,推出另一辆全新三轮挎斗摩托车。
他确实没想到和尚如此不要脸。
学会驾驶三轮挎斗摩托车的大傻,载着三拐子,赖子两人,跟在前面一辆越野摩托,穿街过巷。
摩托车的轰鸣声,格外拉风。
路上的行人,时不时对他们行注目礼。
第128往事如风
正午的北平,阳光刺眼。
秋老虎做着最后的挣扎。
胡同里,孩子们赤脚追逐打闹。
老人摇着蒲扇闲聊“日本投降了”的喜讯。
小贩推车叫卖豆腐,主妇攥着纸币在菜摊上讨价还价。
茶馆门口,文人争辩报纸,说书人正讲十面埋伏,茶客们听得入神。
街角,乞丐蜷缩在阴影里,眼神空洞。
这座城,还带着战后的疲惫,在烟火气中慢慢咀嚼着和平的滋味。
一阵摩托车的轰鸣声,在和家旧货铺门前引人注目。
和尚骑着摩托车,停在自家铺子门口。
此时,店内的一众人员,瞬间都把目光锁定在和尚身上。
乌老三看见门口骑摩托车的姐夫,立马放下手中的钢笔,绕过柜台,小跑至和尚身边。
一脸新奇的乌老三,围着摩托车打转。
他的手也没闲着,时不时抚摸,敲击摩托车油箱,车灯。
和尚骑在摩托车上,享受自己小舅子的崇拜。
“三儿,摩托车俊不俊?”
乌老三,拧动已经熄火的摩托车油门,他一脸羡慕的表情回话。
“姐夫,摩托车是咱家的?”
和尚笑嘻嘻,从摩托车上跨下来。
“多新鲜呐,不是爷们的,我能开回家?”
闻言此话的乌老三,一个抬腿,跨上摩托车。
坐在摩托车上的他,满脸期待的表情看向自己姐夫。
“带我溜一圈~”
两人的目光此时全放在摩托车上。
和尚对着坐在摩托车上的小舅子,摆了摆手,示意他往后坐坐。
随即他一抬腿,骑在摩托车上,钥匙一拧,开始蹬打火棍。
支着一条腿的和尚,双手握在车把上,左腿连蹬七八下打火棍。
摩托车的轰鸣声再次响起。
和尚回头看向后座上的小舅子。
“坐稳了~”
一句话过后,摩托车转向掉头,轰隆一声窜老远。
店门口的客人们,看着一骑绝尘消失不见的摩托车,议论纷纷。
坐在澡堂子门口晒太阳的鸠红,看着消失在街上的摩托车,不屑一顾的嘀咕一句。
“臭显摆什么~”
没等他嘀咕完,一辆挎斗三轮摩托车,从远处驶来。
当他看清,摩托车上的几人时,脸上不自觉露出,几分羡慕之情。
“几个王八蛋,屎壳郎变季鸟了~”
余下两个小时内,南锣鼓巷整条街,就看到两辆摩托车时不时路过。
临近晌午,和尚骑着摩托车,去切面铺买面条。
切面铺最初在清代专营馒头、花卷等蒸食,后逐步增加面条吃食,外带卖生面条,店铺因此得名。
北平餐饮界,酒楼餐厅,打眼一瞧就知道什么档次。
这年头餐饮店,门头会挂幌子。
所谓的幌子,又称“招旗”,是古代商铺、客栈或酒家用来吸引顾客的标志物。
幌子就是告诉食客,本店能做哪些菜,属于什么档次的饭店。
一个幌子,就是所谓的二荤铺子。
店内只做有限的几个菜,提供酒水。
两个幌子,代表店内,一般的煎炒烹炸都能做。
店门口,要是挂了四个幌子,那就代表了这家饭店,经营一个完整菜系。
酒楼要是挂六个幌子,代表店内精通两个大菜系。
切面铺,就是比二荤馆还小的店。
店内售卖,简单的面食,如杂酱面,捞面,烩面。
客人也可以买生面条,回家煮。
骑着挎斗三轮摩托车的和尚,跨斗里装了一大盆生面条。
南锣鼓巷主街道上的人们,看着驶过门口的摩托车议论起来。
杏花村糕点铺,掌柜的站在门前,看着摩托车消失的方向,问旁边的伙计。
“这一个时辰,和爷,第几趟了?”
站在门口,双手插袖口的伙计开始回话。
“第九趟?还是第十趟?”
“反正,我现在两只耳朵里,都是摩托声~”
“要我说,和爷真够显摆的。”
掌柜的,转身走进店铺。
“我要是有辆摩托车,我比和爷还显摆。”
“帽儿胡同的老张,前些日子,不知从哪弄回一辆脚踏车。”
“那玩意,去胡同里撒泡尿,都恨不得,蹬他那铁玩意~”
福美楼门口,正在迎客的门头,看着离去的摩托车,他赶忙转身走进店内。
几步路功夫,一身长袍的中年堂头,站在柜台外,看着记账的掌柜。
“刚我瞧见和爷了~”
柜台内,身穿中山装的掌柜,抬头看了一眼堂头。
“这话多新鲜,你哪天没瞧见?”
戴着瓜皮帽的堂头,闻言此话,双手一拍。
“往日,到饭点,和爷铺子里的伙计,就来咱们店里定吃食。”
“今个,和爷骑了一辆三跨子。”
“跨斗里,装了一大盆生面条。”
“我估计,是从街尾切面馆买的。”
记账的掌柜,闻言此话,抬头看了一眼堂头。
“多心了不是~”
“和爷就不能换换口味,每天大鱼大肉吃着也腻~”
画面回到和家铺子。
骑着三蹦子的和尚,把摩托车停在估衣铺侧墙边。
“半吊子,过来拿面条~”
站在铺子门口的半吊子,听到自己东家的吆喝声,立马走过去。
下了车的和尚,手指摇晃着车钥匙环,跟在半吊子身后。
刚走到雨棚下,就瞧见多日不见的王小二。
一身黑色长衫的王小二,肩头挑着扁担,从十字路口往铺子走。
扁担两头的竹筐里,前头装了几只,绑住腿的麻鸭,后头竹筐里装着蔬菜。
和尚上前走几步,去迎王小二。
把兄弟两一罩面,和尚接过对方肩上的扁担。
“怎么了这事?”
“改行卖菜了?”
几步路的功夫,两人走到雨棚下。
和尚叫乌老三过来沏茶。
两人坐在沙发上,开始寒暄。
喝口茶解渴的王小二,打量着两间铺子。
“金花昨个回乡下娘家,碰到赶鸭人。”
“这不,买了几只老鸭。”
“听车行里的哥几个说,小妹有身孕了,这不给你送来几只。”
坐在长沙发上的和尚,从口袋里掏出烟,分对方一支。
“生意还成嘛?”
王小二,起身弯腰,接受和尚给自己点烟。
坐回原位的王小二,口吐烟雾回了一句。
“还成,快刀洪,前段时间,跟人茬架被砍死了。”
“接手快刀洪的主,把茶水费降了。”
“巡警这段时间,也跟猫冬似的,”
和尚口吐烟雾,听着把兄弟说着家长里短。
坐在单人沙发上的王小二,弹了弹指间的烟灰。
“怎么没瞧见小妹,跟乌文?”
和尚靠在沙发上,点头回应,跟他打招呼的街坊邻居。
“乌文掏宅子去了,我媳妇在院子里,煮面条呢。”
“晌午弄了些洋柿子鸡蛋卤子。”
“等会我叫人,去弄俩菜,咱哥俩喝一杯。”
话刚说完,大傻跟三拐子两人,从仓库走回来。
和尚抬手对着三米外的两人吆喝。
“去致美楼,弄几个菜回来~”
走到跟前的大傻两人,对王小二打个招呼。
大傻冒坐到沙发上,疑惑的看向和尚。
“不去福美楼?”
和尚指间夹着烟头,挠了挠毛寸脑袋。
“吖的还嫌爷们窜的不够狠?”
“以后都不准去福美楼叫餐。”
和家铺子晌午一顿寻常的饭,已经超过北平百分之九十的家庭伙食。
二十斤洋柿子鸡蛋打卤面,三个小菜,在这年头,能让人心甘情愿卖命。
一群人吃饱喝足后,王小二坐上三胯子跟和尚道别。
摩托车的轰鸣声消失过后,坐在沙发上的和尚,嘴里叼着烟,回忆跟王小二相处的相遇。
民国二十八年,冬。
那会十六岁的和尚,还在做乞丐。
当时鬼子刚侵略华夏一年多。
北平处于物资严重匮乏中,外加天灾人祸,战乱,华夏的老百姓,绝大多数都食不果腹,衣不遮体。
当时收养和尚的老乞丐,没挺过那个东季,两腿一蹬离开人间。
为了报恩,和尚决定要埋葬对方。
他不能让老乞丐,像其他被冻死的人一样,被人拨去衣服,然后被野狗分食。
于是,少年的和尚,身穿单衣,脚步阑珊,在大雪纷飞日子里,背着尸体出城。
老乞丐干瘪的尸体像块寒冰,硌得他肩胛生疼。
北平的雪下得极厚,街面白茫茫一片,积雪没过了脚踝。
十六岁的和尚弓着腰,背着僵硬的尸体,在雪地里踉跄前行。
他每走一步,脚下的雪就“嘎吱”一声,仿佛在嘲笑他的无力。
那会跟他同岁的王小二,同年刚死了爹。
因此撑起家庭的重任,就落在十六岁少年肩头。
为了讨生活,王小二拖亲戚关系,在旺盛车行,赁了一辆洋车,从此当上车夫。
大雪纷飞的冬天,两位少年,再命运安排下相遇。
出车的少年王小二,遇见背尸的和尚。
于是出于同情,王小二免费帮了一把和尚。
两个少年合力将尸体抬上洋车,运往城外乱葬岗。
他清晰的记得,当时挖坑的铁锹,还是王小二从粥铺借来的。
到了城外乱葬岗,雪更厚了,几乎没到膝盖。
乱葬岗的雪堆得像小山,两人用借来铁锹,挖坑埋尸。
安葬完老乞丐,王小二用自己拉车赚来的钱,请和尚喝了碗热粥。
就当双方以为,两人以后不会再相遇时,命运的齿轮再次运转。
民国二十九年,年初。
当时王小二,因为想多赚两个,跑到别人地头蹲点拉车。
接果被一群车夫痛打一顿,那会和尚已经找到一份歪脖子工作。
当时他正在给人搬家,正巧碰到挨打的王小二。
于是和尚奋不顾身,用自己身体护住挨打的王小二。
一来二去两人也变成朋友。
后来旺盛车行有空车,王小二第一时间,拉上和尚去赁车。
他对于王小二的感情,非常复杂。
感恩,感激,友情,兄弟情,掺杂在一起,让他可以不要任何回报帮王小二。
“想啥美事呢~”
坐在沙发上,陷入回忆的和尚,被他媳妇一声,吆喝声拉回现实。
第129章 扎职
时间一晃,来到和尚扎职这天。
李六爷对于自己唯一门徒,可谓无比看重。
他按照古法,为和尚来香堂扎职。
洪门开香堂庄严肃穆,且规矩众多。
香堂选址隐秘,多为密室,山中古庙或者祠堂。
堂口布置红烛、檀香,神坛供奉洪门五始祖。
以及关圣神位,案上置三牲祭物、七星刀、洪棍等法器。
门内扎职者,需邀请洪门老前辈或社团大佬观礼。
扎职者需穿黑色唐装,头戴红巾,象征洪门嫡传身份?。
?开坛?时由执事穿长衫朗声宣布规矩。
香堂前,两名红衣持刀弟子交叉拦路问话。
对完暗语,扎职者才能进堂完成下一环节。
扎职者单膝跪地,向神坛行三叩首礼,双手捧红香宣誓,用刀斩断香支以示忠贞。
山主授予扎职者“四二六”腰牌,并念诵“刀是洪门刀,棍是龙凤棍,入我木杨城,即是洪家人。
扎职者随意,斩鸡头,歃血为盟。
礼成后,才算扎职成功。
此时的和尚正在经历扎职仪式。
香山一座古庙,被选定为洪门开香堂扎职的圣地。
山上四周黄土一片,只有少量不成材的绿植。
阴森寂静的环境,为这神秘仪式增添了几分庄重。
古庙之内,堂口红烛摇曳,檀香缭绕。
神坛之上,洪门五始祖殷洪盛、傅青主、顾炎武、黄梨洲、王船山的灵位肃穆而立。
一旁的关圣帝君神位更是威严逼人。
神坛前的案桌上,三牲祭物整齐摆放,七星刀泛着寒光,洪棍乌黑锃亮,似在诉说着洪门的武力与纪律。
龙头李三爷、顶头大哥李六爷端坐主位。
门内七大堂主依次排开,执事刘管家身着长衫,神色肃穆。
随着刘管家一声“开坛!”。
红烛瞬间被点燃,摇曳的火光将香堂映照得影影绰绰,一股肃杀之气弥漫开来。
和尚身着黑色唐装,头戴红巾,刚欲踏入香堂。
两名红衣持刀弟子交叉拦在面前,厉声喝道。
“洪军禁地,不可冒犯!违者军法无情!”
和尚目光坚定,昂首回应。
“我乃明朝辅驾大先锋,架桥修路第一功!逢山开路逢城破,谁人不识天佑洪!”
暗号无误,弟子让开道路,和尚稳步走进香堂。
来到神坛前,和尚单膝跪地,向着神坛行了三叩首大礼。
他双手捧起红香,声音洪亮而坚定,开始念起洪门的三十六誓言。
“一誓,忠心不二,绝无背叛;二誓,义字为先,扶危济困……”
每念一誓,他都微微颔首,以示决心。
誓言念罢,他拿起七星刀,手起刀落,斩断了香支,那断裂的香支仿佛是他与过去的决断,从此一心向洪门。
龙头李三爷缓缓起身,手中拿着“四二六”腰凭,庄重地说道。
“刀是洪门刀,棍是龙凤棍,入我木杨城,即是洪家人。”
说罢,将腰凭递给和尚。和尚双手接过,心中满是敬畏与自豪。
紧接着,一只活公鸡被缚在神桌之下。
和尚再次拿起七星刀,手起刀落,公鸡的头颅落地,鲜血滴入早已准备好的酒中。
众人依次上前,共饮这歃血之酒,以证彼此的兄弟情义。
此时,香堂内气氛凝重,众人目光聚焦在和尚身上。
和尚环视四周,朗声道。
“自入洪门之后,尔父母即我之父母。”
“尔兄弟姊妹即我之兄弟姊妹,尔妻是我嫂。”
“尔子侄即是我子侄,如有不遵此例,不念此情,即为背誓,五雷诛灭!”
言罢,整个香堂回荡着他的声音。
那声音仿佛是对洪门规矩的承诺,也是对未来使命的担当。
在这神秘而庄严的仪式中,和尚正式扎职四二六(红棍)。
完成仪式过后,和尚换回自己衣服,从侧殿走出来。
大殿内,李三爷坐在神像下面主位上。
李六爷坐在右边客位上,与在场人员聊天。
七位清水洪门堂主,分左右两边,坐在背椅上。
当和尚进门时,六爷对着他招了招手。
和尚在众人的目光下,小心翼翼,走到六爷身边站着。
六爷老生常态,坐在那看着面前的人儿。
一旁的三爷,审视眼前之人。
“你现如今是门中四二六,要注意自己一言一行。”
站在两位大佬面前的和尚,没咋听懂三爷的话,他转头看向自己老顶。
坐在副位的六爷,看见和尚那副德行,无奈的开始当起翻译。
“三爷的意思是,让你别整天吊儿郎当。”
主位上的三爷,看着眼前之人再次开口。
“凡门中扎职四二六之人,都有自己堂口。”
话音落下,和尚看向六爷。
六爷面部表情直抽搐的开始翻译。
“让你抢地盘。”
此时三爷语气都有些无奈。
“南锣鼓巷最近不太平,江湖小辈打打杀杀,太过猖狂,对社会安宁稳定不利。”
站在大厅里的和尚,看到三爷说完话,他立马转头看向六爷。
六爷坐在背椅上,不自觉握紧拳头解释。
“让你拿下南锣鼓巷当地盘。”
闻言此话的和尚,面部露出一个不太情愿的模样。
坐在主位神像下的三爷,转动手里的佛珠开口。
“一月之期,南锣太平。”
站在大厅里和尚,来回扭头看向两位大佬。
六爷叹息一声解释。
“给你一个月时间,拿下南锣鼓巷十六条胡同。”
话音落下,三爷转头看向,坐在副位的六爷。
“我等同宗同源又同根,为何某说话需要翻译?”
此时大堂里,坐在下面的七位堂主,使劲憋笑。
他们的目光,一会看向三爷,一会看向六爷,一会又转移到和尚身上。
此时六爷被气的面部都有些狰狞,
他抬头看向面前,傻不愣登的门徒。
“踏马的,山主问你为啥听不懂人话。”
有些委屈的和尚,低着头不敢看六爷。
此时再也绷不住的六爷,坐在背椅直接开骂。
“让你背规矩,你踏马的背了快俩月,王八犊子,你背到狗肚子里了?”
六爷想到刚才和尚在香堂里,宣誓时磕磕碰碰的模样,他气不打一处出。
一旁的三爷,看着自己山门二路元帅,不顾形象,不分场合骂自己门徒,他抬手阻拦。
“行了,老大不小的人了,留点面儿~”
闻言此话的六爷,深呼吸一口气。
“山主让你一个月拿下南锣鼓巷,你踏马得倒是给个回话啊。”
快被骂傻的和尚,闻言此话,抬头小心翼翼瞟了一眼,面前两位大佬,随即他低头小声回答。
“那什么,我没人~”
闻言此话的三爷,面无表情看着在场人员。
“门中兄弟同心协力,会助你一把。”
“要人给人,要钱给钱。”
脑子都有些宕机的和尚,抬头看了一眼六爷说道。
“那是花豹的地盘,我不讲规矩去抢,是不是有些不地道。”
坐在主位上的三爷,要是不知道和尚是什么人,他真信了眼前这个年轻人是善茬。
忍无可忍的六爷起身,站到和尚面前。
他侧弯腰,扭头看向,耷拉着脑袋的和尚。
和尚低着脑袋,看着自己腰间的大光脑袋。
六爷咬着牙,抬头跟和尚对视上。
“和爷挺仗义呐~”
“你不是要理由吗?”
“花豹强上了,我家三个狗儿子的老娘。”
“那个王八犊子,踩死了我养在南锣鼓巷的蟑螂。”
弯着腰,扭头向上的六爷,保持不住这个姿势。
他站起身,喘着粗气,看向面前的门徒。
“你说吧,你想要什么由头,老子给你现编~”
低个脑袋的和尚,有些无语的小声嘀咕。
“您这不扯皮嘛~”
六爷面色铁青的看向眼前,小声嘀咕的青年。
“花豹是兔爷,老子上次喝醉酒,差点被那狗东西捅了屁股。”
“你作为老子的门徒,给我报仇,是不是理所当然。”
和尚抬头看着,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六爷。
“知道了~”
此话一出,大堂里内,一众人员,再也憋不住了。
哄堂大笑声,拍桌子声,回荡在庙里。
气急败坏的六爷,差点被憋出内伤。
他想抬手给和尚一个大嘴巴子,但还是忍住了。
不甘心放下手的六爷,坐回背椅上,扭头看向堂下,开口大笑的七人。
“铁算盘,你吖在笑,别怪我揭你老底~”
被点名的铁算盘,闻言此话,立马停止大笑,随即保持一副仙风道骨模样。
北平清门,七大堂口分别是,八行,车行,菜市口,药贩子,送葬业,邸报,走镖。
八行老大,花名铁算盘,年龄五十一。
把持北平江湖所有卜卦算命、相面测字,戏法魔术、杂技马戏的生意。
想在北平这几个行业混饭吃,都要拜他山头。
车行当家人,花名皮燕六,也就是李六爷,年龄五十六。
他在北平开了一间大车行,半个西城区都是他的地盘。
菜市口堂主,花名地参,尊称参爷,是菜市口的铺霸,年龄四十九。
菜市口商业繁荣,也是蔬菜批发与零售中心。
药贩子行业老大花名壶公,尊称公爷,年龄五十九。
把持北平四成中药售卖渠道。
外地中药商,进京售卖中药,必须过一道他们的手,才能卖药给个大中药房。
反过来也一样,药铺,想进中药材,也得过一道手,交足保护费才能批发药材。
送葬行,老大鼓乐,尊称乐哥,年龄四十五,把持北平送葬吹响行业。
北平送葬班子,都是由鼓乐把持。
邸报堂,堂主,花名县太爷,年龄四十一。
北平半数以上的新闻报社,卖报行业都由他把持。
北平报童每天清晨,到各个报社,去领报纸,按街道区域划分卖报。
走镖人老大,花名行虎,年龄四十六。
开了一家镖局,是北平有名的押镖人。
此人跟数省绿林好汉,地痞流氓头子,关系甚好,几乎没人敢劫他的镖。
第130章 取金被抢
六辆汽车从香山驶回城内,卷起漫天尘土?。
车队中混杂着老爷车和吉普车,引擎轰鸣着碾过崎岖的土路。
路旁植被稀疏,山麓的黄栌稀稀拉拉,几近枯槁。
沿途的废墟上,残碑半掩在乱草中。
碑文“不得砍伐”的字样,早已被风沙侵蚀得模糊不清。
车轮过处,尘土飞扬,遮蔽了灰蓝的天空,只余下一片混沌的灰黄。
回城的路上六爷驾驶着吉普车,和尚坐在副驾驶上。
颠簸的路途,让车上的两人,随着汽车摇晃。
六爷一边开车,一边训斥副驾驶座的和尚。
“但凡你有点野心,也没有今天这么一出。”
和尚坐在副驾驶座上,右手紧紧抓住扶把。
“三爷到底啥意思?”
“好好的,非要我去抢地盘。”
开车的六爷,时不时转动方向盘,偶尔瞟一眼身旁之人。
“你小子以前装傻充愣没人管你,可你踏马的见过哪个帮派红棍,开铺子给别人交茶水费的?”
“满北平就你吖的蝎子拉屎独一份。”
“以前你最多是个四九,三爷懒得管你。”
副驾驶位上的和尚,透过挡风玻璃看着车子已经倾斜三十五度角,他连忙说道。
“要翻了~”
开车的六爷懒得搭理他,自顾自话。
“咱们山主,在军政商三界,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自己手下红棍,一没地盘,二没立棍,还踏马死没出息给人交供奉,你让三爷的脸往哪搁?”
六爷左打方向盘,汽车拐了一个大湾。
“以前你把老子的话当放屁没事,这次是山主下令。”
“你在这件事上还踏马糊弄,老子可真保不住你。”
前方路况比较平稳,六爷换个档位,加大油门。
“一个月你要是拿不下南锣鼓巷,擎等着三刀六洞吧~”
汽车行驶进城,开车的六爷两片嘴皮子,一路上就没停过。
“门内七位堂主,你也见过面了。”
“咱们山主也发话了,有事尽管找他们帮忙。”
汽车行驶进城,速度难免慢了下来。
六爷看着车头前挡路的驴车,他伸出头大声吆喝起来。
“耳朵塞驴毛了?没听见喇叭声?”
赶车的车夫,听到大骂声,赶忙把驴车,往边上赶。
等吉普车越过驴车时,车夫坐在车架子上,小声嘀咕。
“驴耳朵不长驴毛,难道还长鸡毛~”
吉普车副驾驶位上的和尚,一路上饱受折磨。
惵惵不休,仿佛进入更年期的六爷,把他这些年做过离谱事件,一一陈述。
时不时抱怨和尚没出息,又指责他没良心。
屁股都快被颠成几瓣的和尚,看到吉普车平稳停在南横街旺盛车行,他立马下车,骑上自己的摩托车就跑。
走下汽车的六爷,站在车行门口,看着消失的摩托车,暗骂一声。
“兔崽子居然嫌我烦。”
转身走回院子里的六爷,开始自我怀疑。
“老子真的老了?”
天桥街道挤满了各色行人,摊贩的叫卖声、艺人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一辆摩托车在人群中缓缓移动,车头不时左右摆动避开行人,却仍被拥挤的人流逼停。
司机不耐烦地按响喇叭,尖锐的声调淹没在嘈杂中,只引得周围人侧目皱眉。
和尚骑着摩托车并没有直接回家。
废了老大一股劲,他推着摩托车,来到老福建摆摊的地方。
天桥东口,估衣摊、旧货摊次第展开。
商贩们用木板搭起简易棚架,红纸招牌上写着“娃娃生”“水仙花”等戏班名号,吸引路人驻足。
摊位上堆满旧衣、皮货、煤油灯、铜铁器,价格低廉,老百姓常在此淘到物美价廉的物件。
估衣街的巷口,旧鞋堆成小山,估衣摊的老板热情吆喝,与顾客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
和尚看着忙碌的老福建,他跟癞头打个招呼,夹着公文包挤进人群。
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和尚来到在茶楼拐角处的剃头匠摊子前。
他直接坐在凳子上,吆喝一声。
“剃头喽~”
躲在墙角犄角旮拉嘘嘘的剃头匠,听到吆喝声,连忙大声回应。
“来喽~”
剃头匠,一边小走一边系裤腰带。
当他看到和尚时,原本平静的眼神中,出现一丝不明所以的情绪。
他装作没事人一样,半弓着腰,站在和尚面前。
“天凉了,您这脑袋没必要再剃了吧?”
和尚坐在凳子上笑呵看着面前之人。
“还嫌自己挣得多?”
剃头匠提着暖水服,往盆里加点热水。
“您这话说的,就我这德行,还能嫌钱多?”
“我都恨不得睡钱堆里呢~”
和尚看着烫毛巾的剃头匠。
“掏耳,修面~”
闻言此话的剃头匠,笑着点头示意知道了。
剃头匠拿着热毛巾开始给和尚敷脸。
此时双方都没在开口说话。
说书人醒木拍桌子声,借道声,杂耍敲锣打鼓声,鼓掌声,伴随着荡刀布上“唰唰”声汇聚在耳中。
剃头匠手中的剃刀,贴着和尚面部皮肤游走。
沙沙作响声过后须发飘落,露出他黝黑的下巴和脖颈。
修面时,剃头匠换上了细小的刷子,沾上肥皂沫,在脸上涂抹。
泡沫细腻,覆盖面部,剃头匠用剃刀细细修整,连和尚鼻翼两侧的绒毛都不放过。
掏耳朵是精细活,剃头匠取出竹耳勺,蘸上香油,轻轻探入耳道。
他动作轻柔,如同抚摸瓷器。
耳勺在耳道里旋转,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和尚酥麻透心,放松下来。
最后是敲背,剃头匠双手握拳,在和尚背上轻轻敲打。
节奏由慢到快,由轻到重,如同敲打古老的鼓。
每一次敲击都带着力道,却不疼痛。
和尚只觉一股暖流涌起,疲惫烟消云散。
整个过程不过两刻钟的功夫,和尚却仿佛经历了一场漫长的旅行。
他睁开眼,看着镜子中焕然一新的自己,满意地点了点头。
“廊坊头条胡同,大同金店伙计,权顺荣。”
“南楼鼓巷花豹金牌打手铁猴。”
和尚说完话,放下镜子站起身。
他从自己公文包里,掏出一张面值两百的银圆券银票,放到剃头匠工具盒中。
“只有两天时间~”
和尚不管对方的神情,他夹着公文包消失再人海的浪潮中。
剃头匠面无表情收拾工具,他把银票用荡布盖住,随即开始收摊子。
扎职四二六的和尚,如同往日一样,看铺子,守老婆。
日月轮转,时间来到九月十一日。
清晨对付完早饭,和尚跟着众人一起出摊。
老福建赶着马车,拉着货物消失在十字路口。
和尚叼着烟站在雨棚下,对着大傻冒赖子吆喝。
“哥俩个,跟我去趟廊坊头条胡同。”
刚停下来的大傻冒,二话没说立马问乌老三拿三侉子钥匙。
和尚对着,站在金漆棺材边的赖子,使个眼色。
赖子看到和尚的眼色过后,默默点头回应。
没过一会功夫,和尚坐在停在铺子门口,三挎子,挎斗上,冲着看铺子的乌老大吆喝。
“大舅子,上午在铺子里守着,我去把你的彩礼拿回来~”
一声油门轰鸣声响起,三跨子排气孔冒出一阵黑烟。
上次和尚去打金店,是给大舅子准备结婚时送的彩礼。
九日之期已经到了,他带着人去打金店取货。
廊坊头条胡同,距离北锣鼓巷几里路。
摩车托均速四十五码行驶一盏茶的功夫,和尚三人来到目的地。
清晨的廊坊头条胡同尚未完全苏醒。
青石板路上,挑着担子的挑夫匆匆而过。
大同金店门前的朱漆匾额,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
店门前的铜铃,被一阵风轻轻拨动,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身着灰布马褂的和尚,带着人缓步踏入店内。
柜台后的掌柜,看见来人,立即起身相迎。
两人坐在大厅四方桌边,品茶公式性客道几句。
伙计手中托着一只雕花木匣,来到两人跟前。
眼前的伙计,并不是上回接待和尚的那个。
和尚接过楠木匣,指尖轻抚匣角的金粉痕迹。
他打开盒盖,从里头把金器一件件摆到四方桌上。
百岁绳环,长命锁,福寿双全玉簪子,四钱,龙凤呈祥手环,刻花鞋垫,金丝宝石腰带,宝石金碗,宝石如意痒痒挠。
五十颗莲花形纽扣,五十颗枫叶形纽扣,五十颗金镶玉竹纽扣,五十颗桃子形状纽扣。
这些纽扣全部纯金打造,每颗重一分。
和尚验收完所有金器,他在大同打金店回执单上按下手印。
付完剩余打金尾款,和尚抱着楠木长盒子,坐上三侉子。
如同来时一样,大傻骑车,赖子坐在车后。
三侉子的轰鸣声,掀起了一片尘土。
摩托车刚走出廊坊头条胡同口,一个推板车的青年人,挡在摩托车前。
清晨雾霾还没散去,朦胧中,巷子口窜出五人,包围住三跨子。
看见情况不对劲的三人,立马掏出手枪。
可惜为时已晚,对方五人已经拿着手枪,指向和尚三人的脑袋。
坐在跨斗上的和尚,举着枪抬手投降。
后座上的赖子,因为晚了一步举手投降,直接吃了一颗花生米。
枪声,在雾霾中惊动早起的鸟儿。
胡同屋檐上的鸽子麻雀,被惊的展翅逃离此地。
大腿中枪的赖子,捂着腿被两人拽下摩托车。
和尚坐在挎斗里,举着手看着躺在地上,捂着腿哀嚎的赖子。
“各位是劫财还是要命?”
“都是道上混的,兄弟是北平清水洪门四二六。”
“劫财的话兄弟懂规矩,只要你们不伤人,咱们什么话都好说。”
坐在挎斗上的和尚,刚说完几句话,就吃了一记大嘴巴子。
蒙面的五人,拿着枪指着和尚的脑袋,点头示意他下车。
没有一句废话,和尚跟大傻两人,举着手,小心翼翼下了车。
其中两个蒙面人,拿枪指着两人的脑袋。
剩下三人,开始对和尚三人搜身。
没过一会,两人身上的东西,被洗劫一空。
对方在和尚举手投降的目光中,坐上摩托车。
其中一人骑车,二人坐在摩托车后座上,转身拿着枪指向,站在墙边的和尚。
另外三人,挤在挎斗上,同样拿枪指着大傻,跟抱着腿哀嚎的赖子。
第131章 找场子
雾霭笼罩的胡同口,赖子大腿中枪瘫倒在地,血渍渗入青石板缝隙。
和尚与大傻惊怒交加,眼见摩托碾尘而去。
等三挎子消失后,和尚蹲到赖子身边,用外套绑住对方大腿受伤处。
和尚面色平静将赖子背起,大傻在后托住他的屁股,两人快速奔跑冲向最近的诊所。
路人们从门缝,墙角探出头,注视离去的和尚三人。
胡同口的槐树上,一只乌鸦扑棱棱飞起,叫声刺破晨雾,像一声呜咽。
前门大街上,和尚背着赖子,冲进一家诊所。
因为和尚三人的闯进,打破了诊所里宁静的气氛。
和尚围着受伤的赖子忙活一个多小时。
受伤的赖子,在诊所里简单包扎止血,又被送往医院。
一辆洋车,停在南横街旺盛车行门口。
肿了半张脸的和尚,在串儿两人诧异的目光中,推开六爷房门。
里屋,炕上。
六爷盘膝而坐,拿着奶瓶,正在给三只幼犬喂奶。
突然闯进来的和尚,让六爷一愣。
他看见和尚浮肿的脸乐呵起来。
“怎么了这事?”
“谁把咱爷们脸打成这副德行?”
和尚直接坐在炕边,看着给狗喂奶的六爷。
只套了件马褂的六爷,露出古铜色的臂膀。
他怀里抱着三只小狼狗。
狗崽的尾巴欢快地摇着,爪子扒拉奶瓶,急得直哼哼。
奶嘴一碰它的小嘴,立刻被嘬得“滋滋”响。
粉红的鼻头一耸一耸,连耳朵都跟着抖动。
和尚瞧着六爷给狗喂完半瓶奶,这才开口说话。
“从您这调十来号人~”
闻言此话的六爷,抬头看了一眼和尚。
“动手了?”
和尚默默点头回应。
六爷一边给三只小狼狗喂奶,扭头冲着门外吆喝。
“串儿~”
一声吆喝过后,院子里扫地的串儿,放下手头工具,小跑向北房里屋。
坐在炕上的六爷,抬头看向串儿开口吩咐。
“给虎子打电话,让他叫十来号人回来。”
“记得带家伙事~”
闻言此话的串儿转身就往堂屋走。
此时给小狼狗喂奶的六爷,抬头看向炕边之人。
“以你小子的揍性,不可能直接带着人,跟对方火拼。”
“说出来让爷给你分析一下。”
和尚没有回答六爷的话,他坐在炕头,把一只吃饱奶的小狼狗,抱在怀里抚摸。
“小子书虽然读的不多,但脑子还是会动的。”
“打打杀杀,废钱还废人。”
六爷瞅见和尚怀里,那被摸得哼哼唧唧叫个不停的小狗崽儿。
他那叫一个心疼啊,二话不说,侧身就从和尚怀里,揪着小狼狗的后脖颈子,放到自己身边。。
“没轻没重~”
和尚看到六爷这么护小狗崽,他有些不是味。
“等这三只小玩意长大了,我到时候摆一桌,哥四个磕一个拜把子。”
“到时候我也多三兄弟。”
“正所谓上阵父子兵,打虎亲兄弟。”
“以后跟人抢地盘,也多三帮手。”
闻言此话的六爷,伸出腿把和尚踹下炕。
“你吖的皮糙肉厚,这仨狗儿子可不能跟你比。”
六爷说到这里,低头看向,炕上爬来爬去的小奶狗,
他用手指头挠其中一个小奶狗下巴。
“是不是富贵~”
“咱们金贵着呢~”
从地上起来的和尚有些无语,他拍了拍屁股走到院子外等候。
没让他久等,一刻钟的功夫,虎子带着十来个混社会的主,腰里别着家伙事走进院。
和尚跟兄弟们客道几句看着虎子问道。
“吉普车会开吗?”
站在院子柿子树下的虎子,闻言此话喜笑颜开的点头。
“这几天六爷出去办事,我当的司机~”
和尚闻言此话,对着墙边停放的吉普车仰头。
有了和尚的背锅,虎子立马走向吉普车。
南横街喧闹的街头,突然被引擎声撕开。
骑车的和尚剃着寸头,衣摆被风卷起。
一辆军绿色,军用吉普车碾过积水,四个车门边,各立着穿灰布衣的汉子。
一刻半钟,两辆车,一前一后拐进廊坊头条。
大同金店门口,和尚停好摩托车,拔掉钥匙。
随即从腰间掏出手枪,对着天空连开两枪。
枪声让街道里的行人,四处逃窜。
和尚带着十来个汉子,走进金铺大门。
门口的伙计,看到来者不善的一群人,立马连滚带爬,跑进店内通风报信。
和尚提着盒子炮手枪,龙行虎步走进大堂。
随即他坐在大堂会客区背椅上,单脚踩在椅面上。
虎子一群人站立在他身旁两侧。
此时金店掌柜,连忙从柜台内走出来。
满脸献媚表情的掌柜,站在和尚面前,咽着口水,弯腰抱拳拱手。
“这位爷,咱们刚做完生意,您这是?”
掌柜说话的同时,看向和尚身旁的一群人。
和尚一句废话都没有,他抬起枪,对着面前掌柜脑袋开一枪。
枪声响起,子弹从掌柜耳边呼啸而过。
惊出一身冷汗的掌柜,此时双腿都开始无力。
他还没从,刚才那突如其来的一枪中缓过来。
和尚看着面前掌柜,额头冷汗直流的模样,他冷哼一声。
此时和尚侧过脸,对着面前的掌柜说道。
“瞧瞧爷这张脸。”
“他吖呸的被人赏了一嘴巴。”
和尚看着面前鞠躬卑膝的掌柜问道。
“知道是谁抽爷这一大嘴巴吗?”
冷汗直流的掌柜摇头表示不知道。
此时店内十多个伙计师傅,从后院走出来。
他们站在自己掌柜身后,看着拿枪的和尚。
和尚扭头看了一眼,面前的一群人。
“呦呵,想跟爷耍横~”
一句话过后,枪声再次响起。
一发子弹打在一位中年男人脚边。
对方被和尚这一枪,吓的够呛。
他哆哆嗦嗦身子一歪,险些摔倒。
和尚面无表情看着面前之人。
“大同金店可以啊,上百年的老店,踏马也玩黑吃黑。”
和尚说完,再次举枪对着天花板开了一枪。
枪声响起,让大同金店的一众人员,吓的心里发毛。
他们生怕下一枪,子弹就打在自己身上。
此时店铺外,有好事者,伸头看向铺子里,看发生什么事。
畏畏缩缩,脸上冷汗直冒的掌柜,从一句黑吃黑反应过来。
他一副委屈的模样,半弓着腰,看向和尚解释。
“大同金店,从咸丰爷开始立足在廊坊头条,就一直本本分分做生意,您这句黑吃黑的话,打哪说起?”
和尚把踩在椅面上的脚放下来,他拿枪的胳膊,搭在四方桌上面。
“不承认?”
“行呐~”
“别说和爷我欺负人,咱们今儿就掰持掰持~”
和尚直视面前身穿中山装,五旬之龄掌柜。
“清晨胡同口枪响听到没?”
掌柜在和尚的注视下,点头回应。
和尚接着开口说话。
“老子刚出大同金店大门,才走到胡同口,就被人抢了~”
和尚连比带划,描述自己被抢劫的过程。
“十几万的珠宝被抢了不说,踏马得,爷的弟兄还吃了枪子。”
和尚面前一众人员,看着他拿枪乱比划的样子,心都提在嗓子眼。
他比划到哪,枪口在众人面前乱幌。
被枪口指到的人,心里直哆嗦。
和尚再次扭过头,把自己浮肿的右脸,展示给掌柜看。
“草踏马的,老子虽不说是个大人物,但在北平,多少还有点名头。”
“你踏马得,去道上打听打听,和尚这个名号。”
话音落下,店门口,一个身穿马褂,缅裆裤中年汉子,带着五个手下,走进铺子。
和尚坐在背椅上,侧头看向来人。
他知道对方是,廊坊头条胡同这片地头蛇。
此人浓眉大眼,不过却长着一个大蒜鼻。
对方给金店掌柜一个眼神后,走到和尚一众人员面前。
他看着坐在背椅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拿盒子炮的和尚问话。
“这位兄弟混哪条道,如何称呼?”
和尚看着眼前之人,抱拳拱手的样。
他提着枪回礼意思一下。
“北平清水洪门四二六。”
“头顶老爷,南横街旺盛车行李六爷~”
他怕对方没听过自己名号,又报出六爷的名号。
此人对着身后,打金店工作人员摆了摆手。
十来个工作人员,在自己掌柜的眼神下,走回后院。
和尚侧头看向,坐到自己身旁,四方桌右边的人。
此人也开始报名号。
“兄弟是,三合帮双花红棍,梁平康。”
“廊坊头条这片胡同是兄弟罩的,您别难为这群买卖人~”
和尚闻言比划笑着回道。
“可以啊,您想按江湖规矩办事,那兄弟也不能不讲道义。”
和尚浮肿的脸上,露出一抹微笑,看向身旁之人。
“头些日子,我还在阜成门仓库,跟你们帮主彪爷碰过面。”
“没成想今儿,又跟你们三合帮打交道。”
梁平康侧头看向身旁,提枪的年轻人。
“兄弟还跟彪爷认识?”
和尚咧嘴轻笑一声回道。
“谈不上认识,罩过几次面儿~”
梁平康闻言此话,面带微笑看向和尚。
“和爷,哪个不长眼的,今儿,惹您发这么大火?”
和尚闻言此话,把手里盒子炮,交给身旁虎子。
他坐正身子,直视梁平康的瞳孔。
“六爷快嫁闺女了。”
“而六爷未来女婿,就是我大舅子”
和尚说到这里,感觉嘴有点干,他舔了舔嘴唇。
一旁的梁平康,看见和尚舔嘴唇的动作,立马冲着站在跟前的金店掌柜吆喝。
“劳烦您给和爷沏壶好茶。”
和尚瞧着梁平康说完话,又转头看向自己。
他再次开口接上话题。
“道上混的兄弟,都知道六爷的宝贵闺女,老大难的问题。”
“兄弟趁着这个功夫,前些日子拿了一批,价值十多万大洋的珠宝黄金,来大同金店,打批首饰。”
梁平康听到,价值十多万大洋的珠宝黄金心里一惊。
他扭头看向身边金店掌柜,用眼神询问此话有没有假。
金店掌柜,在梁平康注视下,默默点头回应。
和尚把两人的小动作看在眼里。
“没曾想,今儿清晨,兄弟刚来提货,还没出廊坊头条胡同,就被人拿着枪指着脑袋。”
和尚说到这里,咧嘴自嘲一下。
“不怕康爷笑话,当时兄弟怂了。”
“被人拿枪顶住脑袋,还踏马的挨了一大嘴巴子。”
“首饰,三侉子,直接被抢了。”
“不光这样,老子兄弟还吃了一枪子。”
和尚说到这里,语气跟表情突然变的阴狠起来。
他直视梁平康的双眼一字一句说道。
“兄弟打这批首饰,从没对外人说过。”
“可兄弟今儿刚提完货,就被人抢了。”
“您说大同金店要是没有猫腻,打死兄弟我都不信。”
和尚说完话,一个伙计端着两杯茶过来。
和尚左手端着盖杯,右手拿着杯盖,低头吹着碗里热气。
一旁的梁平康,低头想着里面的门道。
第132章 讨说法
北平的日头刚东斜,廊房头条胡同里便涌起一股暗流。
大同金店的鎏金招牌,在朝阳中泛着冷光。
店内大堂中央,一张酸枝木四方桌边坐俩人。
四方桌后,数十位彪形大汉,站立在一位肿了半张脸青年身后。
一位身穿马褂缅裆裤四荀男人,坐在四方桌右边沉思。
两人面前,站着一位身穿中山装,屈尊卑膝五旬男人。
此时大厅内陷入了不同寻常的安静。
梁平康开始想着这件事里的门道。
整个北平有名的黑帮大哥,可以用一句顺口溜概括。
一龙一虎一善人,东南西北四霸天。
南城彪爷掌刀枪,德胜门马镇四方。
瓦工刘爷砌高墙,大金堂里藏锋芒。
车行六爷轮转忙,苏四皇上震西王。
而清水洪门虽然不显山不露水,但是真正的黑帮大哥,都畏惧这四个字。
清水洪门黑道大哥,出名的只有车行六爷轮转忙这一位。
实际上其他六位堂主,一点都不比六爷差。
整个北平清水洪门,是根正苗红的道上老牌势力。
在如今的社会,清水洪门简直不像是黑帮。
帮里各大堂主,从事的都是正当行业。
不开赌场,不开妓院,不开大烟馆。
不欺男霸女,不强取豪夺,名声不是一般的正。
而且清水洪门山主,那更是在军政商三界,都是有名的大人物。
和尚带着人到他地头上,讨要说法,他不能不管。
北平地界道上的规矩更是大有说法。
就如同今日之事,和尚来金店打首饰,在他的地头上,还没出胡同就被抢。
这不光是和尚的事,更是他的事。
铺霸收茶水费,第一任务就是保证店家安稳做生意。
有人来铺子里捣乱,打砸抢烧,属于不给他面子,砸他饭碗。
所以和尚在他地头上被抢,他必须给个说法。
和尚过来找事,也是合情合理。
再加上清水洪门这四个字的份量,让他第一时间想的就是,哪个王八蛋不开眼想搞他。
想了一圈的梁平康,转头看向身旁之人。
“和爷,您在我的地头上被抢,这里头不光是你的事,更是兄弟的事。”
“您有啥想法,先跟哥哥通个气。”
和尚闻言此话,咧嘴一笑。
“弟弟我,虽然不是大人物,但也是有头有脸的主。”
“那些丫头养的货,不光打了弟弟的脸,更是打了六爷的脸。”
和尚说完这些话,端起茶杯润润喉。
“康爷,您说什么是规矩,为什么讲规矩?”
梁平康闻言此话,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
“您什么意思,就直接跟哥哥说,都是大老粗,咱们甭玩绣花活~”
和尚把盖杯放在四方桌上,笑着说道。
“我老顶曾经跟我说,规矩就是一群大哥,在一起定个法子分地盘,大家一起舒坦的把钱给挣了。”
“不讲规矩,都想着来邪的,大家伙都没好日子过。”
“今天你绑我老婆,明儿他打冷枪,后个儿,不知哪位主,又踏马捆了对方老娘。”
“您说,这种提心吊胆的日子,是踏马人过的吗?”
和尚的意思梁平康清楚的很。
不给个交代,别怪和尚也玩邪的。
和尚讲完这些话,侧头直视对方。
“今儿弟弟在这儿开了五枪,我给您五天时间。”
“东西找回来,您把几个后娘养的交给我。”
闻言此话的梁平康,面无表情跟和尚对视。
“要是东西丢了,人也没找见呢?”
和尚听到这话,突然咧嘴一笑。
只不过他肿了半脸的笑容,怎么看怎么滑稽。
“找不回来,咱们按道上的规矩办事?”
听闻此话的梁平康,眼睛一眯,语气都有些变冷。
“您是想抢哥哥饭碗?”
和尚听到他说这话,翻个白眼。
“有踏马我这样抢地盘的主?”
“先找人当街给自己一大嘴巴,在让自己兄弟挨一枪,面儿丢了,人也伤了,钱也没了。”
原本气氛紧张的大厅内,随着和尚几句话落下,又恢复了平静。
和尚侧头看向,梁平康身后的五个手下。
梁平康转头一想也是,抢地盘也没有这个抢法。
再说廊坊头条,距离南锣鼓巷还隔好几条街。
南锣鼓巷北起鼓楼东大街,南至地安门外大街。
廊房头条胡同,属于前门大街位于更南边属于西城区。
从南锣鼓巷到前门大街,需要穿过地安门东大街、东黄城根北街、东黄城根南街、晨光街、正义路等多个主要道路。
和尚要是抢地盘也应该抢南锣鼓巷。
想明白的梁平康,觉得和尚是真被人抢了,而不是自导自演找由头,抢他地盘。
此时大厅内的其他人员,如同背景墙一样,衬托两位谈判的黑帮大哥。
梁平康,端起茶杯,喝一口水,抬头看了一眼面前的金店掌柜,随即他转头看向和尚。
“行~”
“五天过后兄弟给你个说法~”
和尚面带微笑鼓掌。
“咱们一言为定。”
“五天后,东西找回来,人交给我,咱们就当啥事没发生。”
“弟弟我在致美楼,摆一桌讲和酒。”
和尚说到这里,停顿一下,语气变的阴狠起来。
“东西找不回,咱们约个没人地,摆明人马,真刀真枪,干一场。”
“兄弟赢了,大同金店照价赔偿我的损失。”
“您这条街,以后兄弟做主。”
“要是兄弟输了,我自认倒霉。”
放完狠话的和尚,站起身,对着梁平康一伙人,抱拳示意告辞。
梁平康把人送出门,随后转身走回店内。
他坐回原位,审视面前的金店掌柜。
“把事情的经过给爷捋清楚~”
面如苦瓜色的掌柜,把事情从头到尾,讲述一遍。
一盏茶的功夫过后,梁平康的小弟,站在一旁小心询问。
“大哥,就五天时间,咱们到哪去找人?”
“那群抢劫的狗东西,肯定会躲起来。”
“难不成,咱们到时候真跟和尚打一架?”
坐在背椅上的梁平康,不阴不阳回话。
“打个几把~”
“打赢了丢人,打输了更丢人。”
“老子宁愿给他抢条街,也不跟他打。”
梁平康的意思很简单,人家过来做生意,在他地头被抢,按规矩这事该他揽下,给对方一个交代。
结果到期他抓不到抢劫的人,交不出那批首饰,还跟来做买卖的人打一架。
到时候打赢他也没理,打输又丢人还丢地盘。
梁平康骂了一句小弟,抬头看向跟前金店掌柜。
“你赶紧给我把店里伙计盘查一下,看看到底是不是出了内贼。”
“还有通知你东家,让他也出把力,赶紧把事情解决。”
闻言此话的金店掌柜,立马走到门口,关上大门,随即转身往后院走。
坐在背椅上的梁平康,看着小弟吩咐。
“给彪爷府里打电话,让咱们大哥,去六爷那通个气。”
“其他人,给我去通知帮里弟兄,让他们散出去,在道上打听消息~”
北平黑帮既讲规矩,又不讲规矩。
道上混的,永远都是拳头大的那方有理。
当两个拳头一样大时,那么才会讲规矩。
和尚的身份,让他不能光靠拳头讲事,只能按照规矩办事。
回到家的和尚,给一群哥们塞了一些出场费,然后站在门口把人送走。
坐在澡堂子墙边拉二胡的鸠红,见到肿了半边脸的和尚,立马拄着双拐走到对面。
雨棚下,鸠红拄着双拐,看着转身躲他的和尚。
“呦呵~”
“咱们和爷,这是怎么了?”
“好好一张脸怎么肿成这副德行?”
和尚转身给了鸠红一个白眼,随即就往大门里走。
鸠红拄着双拐,站在原地大声调侃起来。
“您是在街上,摸哪家小妞屁股,被人打了,还是偷人,被人家男人堵门了?”
刚走到门房的和尚,听到这话,他有些气不过。
和尚转身走到鸠红身边,夺过对方的右拐。
随即又把抢过来的拐扔到街面上。
双拐变单拐的鸠红也不恼火,他看着再次走进大门的和尚,吆喝起来。
“和爷您是,踢寡妇门,挖绝户坟,吃月子奶,打瞎骂哑,还扔瘸子拐啊~”
闻言此话的和尚,转身就往雨棚下走。
鸠红看到肿着半张脸,想要揍自己的和尚,他拄着单拐,一蹦一跳赶紧往自家大门跑。
和尚站在雨棚下,看着一蹦一跳走到澡堂子门口的鸠红,他再次转身要往大门走。
您说鸠红欠不欠。
和尚转身时,就看到站在对面门口的鸠红,朝着他的方向吐了口唾沫。
和尚原本转身的动作,硬生生停住了。
他回过身,就往对面走。
站在澡堂子大门口的鸠红,看到向自己走来的和尚。
他拄着单拐,一蹦一跳,走进澡堂子,随即关上大门。
和尚刚走到街面中间,就看到关上大门的澡堂子。
有些恼火的他,朝着对面的方向吐了口老痰。
和家旧货铺子里的一众人员,看着两个活宝斗气的模样,差点没笑出声。
此时过往行人中,有一位年近七旬的老大爷。
此人光着膀子,穿个大裤衩子,从和家铺子路过。
原本转身要回院子里的和尚,瞧见此人模样,抬手打招呼。
“根大爷,您嘛呢?”
“什么天了,您还做膀爷?”
皮包骨的老大爷,弓着腰,穿着布鞋边走边回话。
“草塔姥姥的,也不知道哪个不开眼的兔崽子,把我挂在晾衣绳上的衣服给顺走了~”
和尚皱着眉头,看向往街口走的街坊老大爷。
“那您现在是?”
老头弓着腰,一步一步向前走,并未有回答和尚的问题。
站在街面上的和尚,看见骨瘦如柴的老头,他从对方脸上看出死意。
几个大步,和尚拦住老头,他搀扶对方的胳膊,掉个头往雨棚下走。
“一件衣裳至于嘛~”
劝解的话说完,他冲着站在门口的半吊着吆喝起来。
“麻溜拿两件衣裳过来~”
夏天热的时候,满北平大街小巷,到处都是,光着膀子的老少爷们。
这类人也被人戏称膀爷。
这年头一件衣服,对底层老百姓来说,何其珍贵。
布衣千补线如命,半缕麻丝缝岁寒。
褴褛裹身遮风雨,何曾奢望锦衣冠。
地痞流氓打架,都把外套脱了才干。
一件破棉袄,都能到当铺,当几十个大子。
所以被偷了衣服的老头,此时有了轻声的想法。
和尚感觉对方不对劲,拉着对方坐在雨棚下,劝了老头半天。
还送衣服,送鞋子,又搭进去一顿晌午饭。
第133章 小道消息
青瓦檐角悬着半盏旧月,茶烟袅袅,漫过竹帘的缝隙,似在轻抚岁月的琴弦。
远山之外,烽火连天,却扰不动这一方净土。
窗外的江湖,是别人的故事,门内的柴米油盐是自己的生活。
抛下诱饵的和尚,不再管江湖上的血雨腥风。
和尚为了不让乌小妹担心,他扯个幌子把赖子受伤,自己脸肿的事掩盖过去。
一轮明月高挂枝头。
屋内两个人儿,躺在架子床上,聊着家长里短。
关了灯的屋内,漆黑一片。
乌小妹侧躺在自己丈夫身边。
她胳膊搭在和尚的胸膛,左手轻轻抚摸对方肿的半张脸。
“赖子那个不干正经事的货,自己耍流氓挨枪子,还连累你。”
和尚平躺在床上,睁着眼看着床顶。
“土狗八九个月都开始架秧子,更别说二十好几的单身汉。”
乌小妹的手,在和尚脸上来回抚摸。
“咱们院子里,一个二个全是光棍。”
“要不咱们做媒给那几个说媳妇吧。”
和尚把放在自己脸上,慢慢下移的手抓住。
“踏马的,你家男人简直佛陀再世。”
“收伙计,管吃管喝还管住,好嘛,现在连他们架秧子的事都得管。”
乌小妹的手,从和尚大手中抽出来,拍了一下他的胸膛。
“哪有说人架秧子的。”
和尚感觉到自己胸膛上的手,又开始下移。
他再次握住已经转移到,腹部上的小手。
“这年头四条腿的蛤蟆,两条腿的女人多的是。”
“赶明,你家爷们儿,随便从街上买两个女人,给他们当媳妇。”
乌小妹的手移到和尚大腿根处。
“你把女人当猫儿还是狗儿?”
“还买两个~”
和尚此时连忙把自己媳妇的抽出来。
“大夫可说了,让我不能碰你。”
乌小妹的脸在漆黑的夜里,露出一个不甘的表情。
“那要我守十个月活寡?”
“我能忍住,你要是憋不住,把那位给娶回家得了。”
“崩去那些不三不四的地…”
子时的梆子敲过,北崇文门,东晓市胡同,鬼市热闹非凡。
一个穿灰布衫戴着礼帽的蒙面男人,打着手电筒,在漆黑的鬼市上游荡。
北平的鬼市起源于前清遗老。
民国后,破落的旗人子弟变卖祖产,又怕白日里被熟人撞见,便挑着担子、提着灯笼,在子时后的胡同里摆摊。
后来,逃难来的、破产的、走投无路的,都成了这鬼市的常客。
灯笼的光影在青砖墙上摇曳,像一群游魂。
地上摆着各色摊子:有卖前朝官窑瓷碗的,碗底还沾着干涸的茶渍。
有卖旧书字画的,书页发黄,字迹模糊,还有卖铜钱、玉器的。
穿长衫的遗老遗少低声讨价还价,落魄户卖完物件,手里攥着几块银元离开鬼市。
鬼市胡同里一处宅子门口,半开的大门上,挂着一个幌子。
此时一个蒙面男子,走到半掩门的门口。
他取下门上的幌子,随即走进大门。
此人头戴礼帽,身穿长衫,脸上蒙着黑布。
一进院,北屋中堂,桌上的煤油灯光在夜风中摇摆。
中堂条几下,八仙桌边坐着一个中年男人。
脸蒙黑布的人,走进中堂,把手里的幌子放到桌子上。
此人坐在中堂八仙桌右边座位上,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
坐在八仙桌左边的男人,嘴里叼着烟,默默注视对方,从小布兜里掏出几个金豆饼。
脸蒙黑布的男人,看着嘴里叼烟的男人问道。
“五十颗,每颗一分重,什么价?”
坐在左边背椅上,嘴里叼着烟的男人,捡起桌上的金豆饼。
他拿着一颗金豆饼,用大牙咬了一下。
随即又把金豆饼放回桌上。
“美刀四十五,大洋一百三十五。”
蒙面男人,闻言此话默默点头。
略显黑暗的中堂内,只有一个煤油灯提供光亮。
坐在八仙桌边的两人,此时默默遵守鬼市的规矩交易。
蒙面男人把小布兜里的金豆饼,全部倒在桌子上。
五十颗金豆饼如骤雨般洒落桌面,噼里啪啦声,密集而富有节奏感。
嘴里叼烟的男人,站起身走进里屋。
没过一会他手里提着一杆秤。
此人把桌子上的金豆饼,全部装进秤盘中。
称完重,验完金豆饼成色过后,黑市收赃人,默不作声再次走回里屋。
过了一会,他手里提着一个布袋。
收赃人把装满大洋的布袋,放到八仙桌上。
前来售卖金豆饼的蒙面男子,打开布袋,仔细查看大洋的真伪。
他眼神专注,紧捏着一枚大洋,缓缓贴近嘴边,轻吹一口气。
随后,他将大洋移至耳边,侧耳倾听。
验完大洋后,此人系上布袋口。
又掂量了一下手中装满大洋的布袋。
交易完成,脸上蒙着黑布男人,离开小院。
收赃人看对方一走,又拿起桌上的幌子,走到大门外。
他把幌子挂到门上,转身走回中堂,坐在八仙桌边。
此时他也从兜里掏出,装着金豆饼的布袋。
收赃人,看着坐手里一捧金豆饼,他面露狐疑之色。
随即他挑出一枚,凑在油灯下查看。
黄豆大小金豆饼,上面还有一些花纹。
那些花纹如同被捶扁的莲花一样。
同一片星空下,发生着各式各样的事。
今夜的北平,有些人异常忙碌。
一伙三十几号人分九拨,在北平大小鬼市乱逛。
人生的际遇,命运的推手,恰似两片流云的相逢,不早也不晚。
在时间无涯的荒野里,没有早一步,也没有迟一步,一切的安排都刚刚好。
收赃人刚准备把金豆饼收起来,五个人推开半掩门。
站在中堂里的收赃人,正准备走进里屋,就看见院子里的五人。
他把装满金豆饼的布袋放进兜里,换个笑脸,上前迎接。
“牛二哥,您怎么想起来我这?”
领头的牛二哥,走进堂屋,大刀阔斧坐在背椅上。
“甭提了,今儿早上,不知哪蹦出来的一群货,在康爷的地头上玩明杠。”
“彪爷发话了,就是把北平翻个地朝天,也要找到他们。”
收赃人,闻言此话,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分给在场人员。
他站在牛二跟前,拿着洋火,给对方点烟。
洋火熄灭后,他开口问道。
“这么大动静,那群人抢了金铺了不成。”
坐在背椅上的牛二,闻言此话,嘴里叼着烟,眯着眼抬头看向眼前之人。
“挂角羊,哥哥希望你,只是猜的~”
花名挂角羊的收赃人,借助油灯光亮,看着面色不善的牛二。
“您别吓唬我~”
牛二看到对方阴晴不定,被吓着的脸,呵呵一笑。
“大同金店被抢了~”
随即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清单放在桌子上。
“这是被抢的金器款式,份量清单。”
“有人来你这出售金器,你多留意。”
挂角羊面色凝重拿起桌子上的清单。
当他拿着清单,一排排字看下去时,突然全身一愣。
清单上一排写着金莲花扣,重一分的字,让他突然意识到什么。
挂角羊在牛二的注视下,从衣兜里,掏出一个小布袋。
他把布袋打开,直接倒出里面金豆饼。
五十颗金豆饼,散落在八仙桌上。
挂角羊站在八仙桌边,弯腰挑选金豆饼。
他挑出两个带有莲花纹的金豆饼,交给坐在一旁牛二。
“二哥,您瞧瞧,莲花纹,一分重。”
“要是莲花扣给捶扁,不就这模样。”
好嘛,此话一出,瞬间让坐在背椅上的牛二,不淡定了。
他站起身,一把夺过对方手中金豆饼。
“哪来的?”
挂角羊在牛二的眼神逼迫下,连忙把刚才收赃的经过讲出来。
意识到不对劲的牛二,立马带着人冲到鬼市里,开始问沿街摊主,有没有看见带着礼帽,蒙着脸的男人。
牛二带着人,一路向蒙面人消失的方向追查。
北平鬼市上的风雨跟和尚无关,他正搂着自己媳妇入睡。
一夜过去,北平道上传出一个,腥风血雨的消息。
有人说大同金店,丢失一批价值十几万大洋的金器。
也有人说,有个大富商,在大同金店打了一批金首饰,被人抢了。
那批金银珠宝价值二三十万大洋。
还有人说,有一伙过江龙抢了大同金店,几十万的大黄鱼。
众说纷纭的小道消息,让北平的江湖彻底乱了起来。
那么大一批金银珠宝,谁不动心。
只要找到抢劫的那群人,再来个黑吃黑,换个城市立马翻身做爷。
各路江湖人士,纷纷出动,开始寻找相关消息。
次日,清晨。
晨曦微露,朝阳撒在墙边寒霜上,折射出一缕阳光。
和家旧货铺门口的雨棚下。
身穿粗布长衫,脚蹬一双旧布鞋的和尚。
蹲在门槛上,端着一个青花大海碗,吃早饭。
他左手端着海碗,右手拿着筷子,往嘴里扒拉面条。
右手小拇指与掌心处,还夹着几瓣大蒜。
他夹着一筷子热气腾腾的面条,侧着头对着面条吹气。
随即将面条送入口中,喉头微微一动,便咽了下去,然后再咬一口蒜瓣。
蹲在铺子门口的和尚,一口面,一口蒜吃的格外满足。
一旁的大门口,门槛上还坐着大傻几人。
他们动作整齐,端着海碗,一口蒜一口面。
街道上,行人渐渐多了起来。
卖报的小童扯着嗓子,叫卖着当天的新闻。
黄包车夫拉着客人匆匆而过,留下一串清脆的铃铛声。
还有那些提着菜篮的妇人,结伴而行,叽叽喳喳地聊着家长里短。
路过的行人,不经意间闻到这股香味,有的放慢了脚步,投来羡慕的目光。
有的则暗暗咽了咽口水,加快步伐离开这里。
蹲在旧货铺门口,吃着正香的和尚,被一道阴影挡住。
和尚蹲在门口,左手端着海碗,右手里的筷子还夹着面条,侧头张嘴正准备吃面。
他歪头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老头。
“根大爷,您这么早?”
“吃了没?”
“来我这对付一顿~”
皮包骨的根大爷,蜷缩着背,居高临下看向和尚。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房契,弯腰放到和尚脚边。
“老头子家里值钱的物件,就属大杂院那两间厢房。”
“您容我再住一段时间,等我哪天一蹬腿,您过去收房子。”
懵逼的和尚很快就反应过来。
这是根大爷,用房子抵昨天衣服鞋子的钱。
和尚端着碗,看着离去的根大爷。
“吃碗面条再走~”
和尚看着根大爷,不搭理自己的模样,他走到大门口,从大傻冒几人碗里,扒拉几筷子面条到自己碗里。
和尚看着自己碗里,八分满的白菜鸡蛋面,他连忙向快要走远的根大爷跑去。
第134章 蒙市
北锣鼓巷十字街口,晨雾未散。
和家估衣铺的灰墙下,一个毛寸头青年端着碗热面,拦住走到胡同口的老头。
和尚拉着根大爷的手臂,硬生生把一碗面条塞给对方。
老头望着他,混浊的眼底泛起光。
和尚看着根大爷那模样,他有点受不了对方的眼神,随即转身往铺子里走去。
背对着老头的和尚,边走边吆喝。
“小子这里,永远给您留口饭~”
老头混浊的双眼开始起雾,为了不让别人看自己洋相,他转身端着碗拿着筷子往家走。
晨光照进老头眼里,折射的阳光,也落在那碗未凉的面汤里。
坐在估衣铺柜台里,吃面的乌老大,端着海碗瞧着回来的和尚。
“真成佛了?”
和尚没有搭理自己大舅子,他站在柜台边,弯腰夺过乌老大手里海碗。
站在柜台边的和尚,趁着大舅子还没反应过来,又从对方手里,夺过筷子。
随即走到门槛边,接着吃早饭。
柜台内,坐在凳子上的乌老大,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双手,他站起身,冲着坐在门槛上的背影吆喝。
“我说你这人,什么毛病呐~”
“剩嘴巴子你也吃~”
和尚这人虽说不是个好人,但是做人的底线还是有的。
也一直坚守自己心中的那套道义。
和家铺子在平平无奇的一个清晨里,又开始了日复一日的生活。
吃饱喝足的和尚,坐在雨棚沙发上,当起京爷。
提笼架鸟,养蛐蛐,他是一点兴趣都没有。
种花钓鱼,养狗逗猫那更是,歪嘴巴吹喇叭,对不上眼。
斜对面,吃饱喝足的鸠红,坐在墙边,又开始拉他那把二胡。
和尚坐在沙发上,嘴里叼着烟,斜着眼睛,看着对面拉二胡的人,嘴里嘀咕一句。
“当初咋没砍胳膊呢~”
清晨的雾霾,刚刚散去,旧货铺就来生意了。
一个中年男人,肩上挎着一个黑布包裹,走到旧货铺门口。
坐在旧货铺柜台里的和尚,打眼一瞧,就知道对方是个落魄的八旗子弟。
落魄的八旗子弟,身上的那股劲,让旁人学都学不出来。
和尚站起身,走出柜台,看着站在雨棚下的男人。
此人身穿青布长袍,带着瓜皮帽,肩上挎着黑布包裹,对着挂在雨棚下的鸟笼吹口哨。
和尚走到此人面前,看着逗鸟的人。
“这位爷,您买鸟?”
此人双手插在袖筒里,侧头看着一眼和尚。
“掌柜的,您这画眉再这么养下去,早晚得废~”
和尚抬头看着在笼子里蹦跶画眉。
“废就废呗,伺候这玩意,都给我累的够呛。”
对方闻言此话,嘴角一咧,他真没想到和尚会说这话。
有点装腔作势的男人,把黑布包裹放在茶几上,随即一提长袍下摆,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
和尚坐到单人沙发,看着有点摆谱的中年男人。
“您看中了这几只雀儿?”
和尚一边说话,一边抬手指着雨棚下,挂着的几个鸟笼。
此人没回和尚的话,双手放在二郎腿上,打量两间铺子。
“您做生意,连杯茶水都不沏?”
和尚看着眼前的落魄户,乐呵吆喝一声。
“三儿沏壶好叶子~”
坐在估衣铺里的乌老三,连忙起身,端茶倒水。
和尚看了一眼,茶几上的黑布包裹,笑着问话。
“您是,有物件要出手?”
端坐在长沙发上的男人,接过乌老三,送来的盖杯,他侧着脸看向和尚。
“一开口就是买卖,俗~”
和尚看到对方那股子拿乔的做派,心里乐呵一下。
他伸身比划有请的姿势说道。
“您喝茶~”
此人端着盖杯,对着热气腾腾的茶水吹口气,随后抿了一口。
“咦~”
此人发出一声惊讶之声,端着盖杯看向和尚。
“今年的太平猴魁,可以啊~”
和尚坐在沙发上,面带微笑说着捧对方的话。
“您这做派,打眼一瞧,就知道不是普通人。”
“招待贵客,兄弟当然得上好茶叶。”
端着盖杯,品茶的中年男人,闻言此话,脸上多出三分笑意。
“就冲您这句话,今天这便宜,就让给您了。”
和尚看着对方放下盖杯,开始解开茶几上的黑布包裹的男人。
茶几上的包裹被打开后,里面有一个,直径一尺多宽的青铜盘。
此人拿起青铜器,对着和尚边说边比划,介绍手中之物。
“东周,燕国,燕哀侯双龙纹人面青铜盘。”
此人坐在沙发上,屁股往和尚这边挪了挪。
他右手举着青铜盘至和尚面前,左手指着上面的铭文说道。
“这一圈铭文,就值不少钱。”
“您看看,这双龙纹,蕴含华夏历史文化传承。”
“您再看看,这人面纹,多么精致啊~”
和尚坐在单人沙发上,一脸认真的模样,听着对方介绍青铜盘。
此人从青铜盘铸造工艺,到铭文含义,再到尺寸,品相,讲解个遍。
一盏茶的功夫,对方说的口若悬河,口干舌燥。
他把青铜盘,放在茶几上,靠近和尚的位置。
随即端起茶杯,接着品茶。
和尚一脸懵的看向品茶之人。
“您怎么称呼?”
品茶的男人,闻言此话,有些气竭。
他吹了这么大一圈,还以为和尚会问他是不是卖青铜盘。
结果和尚不按套路讲话。
此人放下盖杯,对着和尚抱拳拱手。
“是兄弟孟浪了。”
他放下双手,开始自我介绍。
“兄弟姓石,单名一个耳,字长青~”
介绍完自己的男人,转头询问和尚。
“您贵姓?”
和尚挠着脑袋看向石耳回答。
“您叫我和尚就行~”
随即和尚不再搭腔,坐在那品茶。
此时气氛有些微妙,两人突然没了话题。
石耳端起盖杯,用眼角余光,瞧了一眼不搭腔的和尚,他有些着急。
盖杯里空了半杯茶过后,石耳有些坐不住了。
他侧头看向正在掏烟的和尚。
“您铺子里,收古董吗?”
和尚递给对方一根烟,瞟了一眼茶几上的青铜盘。
“收,只要是好东西,我都收。”
接过烟的石耳,闻言此话,放下心来。
他侧头接受和尚给自己点烟。
口吐烟雾的石耳,对着茶几上的青铜盘,扬了扬下巴。
“您能给多少?”
和尚手指夹烟,跟石耳对视。
他想从对方眼睛里,看出点什么。
“您打算卖多少?”
烟雾过肺的石耳,面带微笑伸出五根手指。
和尚看着他比划五根手指,试探性问道?
“五百大洋?”
对方闻言此话,收回比划五的手,随即摇了摇头。
和尚再次询问。
“五千?”
石耳点头回应,指向青铜盘上的铭文。
“琉璃厂市场价,一个铭文两百。”
“上面有十二个铭文,还是燕哀侯使用过的器皿。”
“五千大洋,长青没问您要高。”
和尚笑嘻嘻,把茶几上的青铜盘,用黑布包好。
“小本买卖,没这个实力收这种贵重物件,您要不去琉璃厂转转。”
此人皱着眉头,看着和尚的操作。
他叹息一声接着开口说道。
“不瞒和掌柜,长青在琉璃厂得罪过人,那群人一丘之貉,连同一气,死命压我的价。”
“这不没了折,家里花销大了点,只能变卖一些祖产。”
和尚看着石耳,再次打开包裹的样子,他弹了弹烟灰,观察对方的表情。
他虽然不懂古董文玩,但是他懂人心,这种套路他见多了。
为了验证自己的想法,他接着试探。
“要不这样,东西放我这,我给您寄售。”
“我呢,给你先拿二十大洋,您先用着。”
“您留个地址,等东西卖出去,我通知您。”
“或者您哪天不想买了,付点利息,再把东西拿回去。”
端着盖杯,抽了一口茶的石耳,闻言此话,眼神中闪过一丝别样的情绪。
和尚看着品茶不语的石耳,接着说道。
“兄弟还有一法子,东西我给你送琉璃厂卖了。”
“但是,咱们按规矩办事,我得抽您两成水。”
放下盖杯的石耳,叹息一声。
“唉~”
“长青真等着用钱,这样,四千大洋,东西您留着。”
心里有数的和尚,面不改色看着对方表演。
“我这小本买卖,几十上百的物件,我还能收。”
这四千大洋,押在这么一件物件上面,兄弟真有点为难。”
和尚看着茶几上的青铜盘说道。
“我给您加五十,东西放我铺子里寄卖,这样咱们都不为难。”
此时石耳开始犹豫,他拿起茶几上的青铜盘,开始打量。
“三千五,东西是真不错,您倒手最起码能赚两千。”
“要不是被琉璃厂的那群人,坑怕了,这物件真到不了您手里。”
到了这会和尚彻底看出来了,他伸出一根手指头,在对方面前比划。
“一百大洋,东西留下。”
石耳闻言此话,面露生气的神情,他把青铜器放在茶几上,看着和尚说话。
“您不厚道啊~”
和尚丢掉烟头,轻笑一声回道。
“您别误会,我说的是,一百大洋,买您进货的渠道。”
闻言此话的石磊,眼中露出震惊的神色。
不过他很快掩饰自己的情绪。
在和尚的目光中,石磊把青铜盘用黑布包好。
“您既然不想要,那兄弟换个地。”
和尚看着提着包裹要起身的石耳,语气毫无波澜说道。
“您来之前就没打听过兄弟的名号?”
“一百大洋,是想跟你合作的意思。”
此时已经走出雨棚下的石耳,转身看了一眼和尚。
“几个意思?”
和尚看到对方询问的模样,拍了拍沙发,示意坐过来来。
石耳上下打量和尚一眼,接着面无表情坐回原位。
“我这可是正儿八经的青铜器,您想怎么跟合作?”
和尚靠在沙发背上,瞧着还在装模作样的人。
“我找人过来鉴定青铜盘,要是老的,五千大洋,立马给您。”
坐在沙发上的石耳,闻言此话,提着东西再次起身。
和尚看到要走的人,连忙出声。
“别着急啊~”
“真不听合作的事?”
提着青铜盘,要走的石耳第二次转身。
他提着包裹,居高临下看着沙发上的人。
“您既然已经瞧出来了,就当兄弟没来过。”
和尚面带微笑看着眼前之人。
“像您这样蒙市,早晚得出事,而且还是大事,哪天弄不好命都得搭进去。”
和尚说到这里,上下打量一眼对方。
“你做源头,我出货,赚到钱咱们三七开。”
听闻此话的石耳,提着东西第三次坐回沙发。
第135章 青铜盘来历
北锣鼓巷十字街口。
朝阳东升。
和尚旧货铺门口,摆放各种物件。
家具、摆件、瓷器、盆栽杂乱陈列。
雨棚下,鸟笼悬挂竹竿上,鸟儿叽喳蹦跳。
八旗落魄户的石耳身着长袍、头戴瓜皮帽,坐在长沙发上凝视和尚。
单人沙发上,毛寸头头皮肤粗糙,眉头微蹙的和尚,跟其对视。
茶几上,双龙纹人面青铜盘静卧。
街面人来人往,黄包车穿梭,小贩叫卖,行人谈笑,热闹非凡。
卖报的幼童举着报纸沿街吆喝。
“卖报喽~”
“国府于昨日正式在金陵,举行日军受降仪式。”
“华北地区,有望在十月份举行日军受降仪式。”
和尚坐在单人沙发上,看着侧面之人。
“您考虑的如何?”
石耳看着茶几上的青铜器,皱眉回应。
“三七分?”
“我七你三?”
和尚闻言此话,笑出了声。
“兄弟,您要是想逗闷子,我陪您聊会。”
“做生意重要的是渠道。”
“有渠道,一坨屎都可以卖到乡下当肥料。”
“没渠道,再好的物件,也只能焖在手里。”
石耳皱眉不再言语,思考其中的利益关系。
过了好一会,他抬头看向和尚。
“和老板,咱们换个安静的地。”
和尚面带微笑起身,示意对方跟上。
石耳提上包裹,跟在和尚身后,走进院子。
几步路的功夫,和尚把人带到中堂。
两人坐在八仙桌边,开始正式谈买卖。
石耳把手中之物,放到八仙桌,侧头看向和尚。
“和老板,您是怎么看出青铜器是新做的物件?”
和尚回个高深莫测的笑容。
“本人师从琉璃厂王宇凡老爷子。”
“我是他老人家首席大弟子,您说我怎么瞧出来的?”
石耳听到王宇凡这个名字,突然一愣。
“怪不得,名师出高徒。”
“王老爷子,在琉璃厂也是响当当的人物。”
石耳说完两句话,抱拳对着和尚拱手。
“受教了。”
和尚抬起胳膊,压了压手。
“咱们还是谈买卖的事。”
石耳闻言此话,默默点头回应。
“不瞒您说,像这类东西,兄弟手里多着是。”
和尚闻言此话,眼神一亮。
他静等对方把后面之事说完。
石耳看着八仙桌上的物件,接着说道。
“好东西向来都是传承有序,兄弟以前拿着一两件古董,出去蒙市,还能有所收获。”
“可时间一长,我这个八旗落魄户也露了馅。”
“像这种青铜器,都能做到以假乱真。”
“可惜兄弟的名声坏了,只要别人知道物件是我的,甭管真假,一律当新的。”
和尚看着自我独白的人,他起身沏茶。
石耳的目光,一直在沏茶的和尚身上。
“兄弟跟一个造假高手合作。”
“他提供物件,借助兄弟八旗子弟的身份蒙市。”
和尚沏好茶,坐在八仙桌主位上接着听。
石耳叹息一声,端起茶杯,看向和尚说道。
“您要是真想合作,我带您去一趟西绦胡同。”
“兄弟那位合伙人,就在此地。”
和尚半眯着眼,打量对方,思考对方的话,有几分真几分假。
石耳品着茶,悠悠开口说话。
“就如同这件青铜盘。”
“正儿八经的东周时期老青铜料。”
“采用失蜡法铸造,刻上铭文,埋在地下几十年,反复用刷锅水浇地,才出来这么一件玩意。”
“唉~”
“这年头,有钱的都跑了,想找个洋人,鬼子糊弄,都找不到地。”
“外加上哥哥我的名声,生意甭提有多难做。”
在鉴定古董文玩这块,和尚开始装起大尾巴狼。
他端着茶杯,轻轻一笑。
“您没渠道,不代表兄弟我也没人。”
“实话跟您说,兄弟不会跟您一样,拿着这些物件蒙市。”
“东西交给我,您擎等着收钱~”
石耳有些顾忌,他皱着眉头看向和尚。
“我怎么知道您每件东西卖多少钱?”
和尚明白对方的意思,他是怕自己做假账,少分钱。
他看向眉头微皱的石耳回道。
“按件卖也成,不过得按工艺品的价格。”
闻言此话的石耳,摸着下巴想心事。
和尚也不催促,给足他思考的时间。
他饶有兴趣打开桌上的包裹,查看青铜盘。
青铜盘直径约一尺,深腹平底,双耳用两个龙首衔环。
盘心铸浮雕人面,双目圆睁,鼻梁高挺,嘴角微扬,额间阴刻云雷纹,似在凝视虚空。
人面两侧各蟠绕一龙,龙身鳞甲分明,龙爪紧抓盘沿,龙尾上卷如钩,龙首与人面耳际相接,形成“人龙共尊”的图腾。
和尚对着手里的物件,又是闻,又用粘着口水的大拇指,在盘上揉搓。
以他目前的水平看,还真没发现盘子有问题。
一股天然铜锈味,用他师父的话说,是土坑熟料。
想完心事的石耳,侧头看着研究青铜盘的和尚。
“像这种青铜器,您要用什么价格收?”
和尚头也不抬直接反问。
“您想以什么价格卖?”
石耳若有所思的回道。
“光做这件青铜盘的原材料,我那合伙人的爷爷,就用了几年。”
“又埋在地下几十年的时间。”
“再加上以假乱真的工艺,只要您能蒙出去,立马做到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
和尚没有接茬,他低着头抱着青铜盘研究。
石耳瞧着对方不接茬,也不吹捧青铜盘,直接开价。
“三百大洋,东西您留下。”
“以后哥哥带来的物件,咱们按件,按成份卖。”
和尚双手捧着青铜盘,研究上面的铭文。
“一百五,卖就卖,不卖您换个地接着蒙市。”
闻言此话的石耳,皱着眉头讨价还价。
“两百六~”
和尚把手里的青铜器,翻个面,接着回道。
“一百二,这年头两间房也不过这个价。”
石耳咬着牙,注视着研究青铜盘的和尚。
“最后一口价,一百五~”
和尚听到这个价格,面带微笑,抬头看向石耳。
“成交~”
价钱谈拢的和尚,放下手中青铜盘,站起身做出有请的手势。
“兄弟给您拿钱~”
石耳差了半个身位,跟在和尚身边走向估衣铺。
和尚问他大舅哥要了一百五块大洋,站在院子里看向对方。
“有好东西,尽管往我这送。”
“兄弟不问来历,不问出处,价格合适就收。”
把人送走后,和尚坐在堂八仙桌边,开始研究怎么卖这类物件。
家里回收捡漏的古玩多的很,绝大部分物件,都摆在旧货铺里售卖。
因此,铺子里吸引不少达官贵人,古董收藏家,敲边鼓,掮客客,古董铺掌柜的青睐。
和尚打算把这类物品,夹杂在古董里以十比一的份额售卖,而且还挑明了卖。
像这个青铜盘,如果是老的,光十二个铭文都可以售卖两千四百块大洋。
但是他打算把这个青铜盘,只卖一千大洋。
他就是抓那些爱捡漏,爱贪便宜人,别有用心人的心理。
而且卖的时候直接挑明,说东西有争议。
多位古玩鉴赏大家,有人说老,有人说新,按照争议价卖,一概售出概不退换,而且明文规定写在单据上。
五千市场价的青铜器只卖一千,那些贪心的主,看到以假乱真的古董,他们搏一搏心态也会买。
别有用心的人,更是不用多说。
有了打算的和尚,刚站起身,乌小妹带着半吊子,跟乌老三回到院子里。
跟在乌小妹屁股后面的两个半大小子,手里提着两个箩筐。
箩筐里面杂七杂八的物件,看的人眼花缭乱。
进门的乌小妹,在和尚疑惑的眼神中开口。
“这些物件,我估摸着九成都是老物件。”
“等我把这些物件,编好码,订好价格,就可以摆到铺子里卖。”
乌小妹的鉴定古董水平,现在是直线上升,不比一些收藏家的眼光差。
乌小妹在家闲着没事干,整天跟淘宝一样,在仓库里转,研究各种物件。
家里老古董多的是,再加上金老爷送的鉴定古董的书籍,她在拿着实物对照,鉴定水平,几天一个样。
毕竟真东西见多了,假的一眼能瞧的出。
和尚走到乌老三面前,从地上的箩筐里,拿出一个瓷胭脂盒在手里把玩。
“行,你慢慢弄。”
和尚蹲在两个箩筐边,研究里面的物件。
乌小妹坐在八仙桌客位上,看着桌面上的盖杯。
“家里来客了?”
站在一边的两个半大小子,看到和尚摆手,立马出去忙自己的事。
乌小妹,拿起桌上的青铜盘,一脸凝重的表情开始鉴定。
夫妻俩,一个蹲在地上箩筐边,研究各种杂玩古董。
一个坐在八仙桌边,研究双龙纹人面青铜盘。
乌小妹边研究边开口说话。
“哪弄来这么好的物件?”
“东周时期熟坑龙纹青铜盘。”
和尚听到自己媳妇的话,就知道她打眼睛了。
他也不回话,就让媳妇在那研究。
和尚虽然不懂古董鉴定,但是他见多识广,江湖上的套路见多了,更懂人心。
所以一般的把戏甭想骗过他。
反观乌小妹,虽然有一定的鉴定水平,但是没有半分江湖经验。
有种古董做假人,专门做老专家,大收藏家,专业人士的生意,拿以假乱真的物件,用他们的江湖地位售卖古董。
如同这件青铜盘,正儿八经,东周时期青铜碎料,然后熔炼。
用同等工艺失蜡法铸造,再刻上有记载的铭文,还不是那种意造的字。
随后埋在地下,每天用碱水,刷剐水,茶叶水浇上几十年,等其自然上锈。
最后在挖出来把玩几年,让青铜器从生坑变熟坑,就这种造假工艺,能骗过九成九的专业人士。
蹲在地上箩筐边的和尚,看着满脸兴奋的媳妇,直接泼凉水。
“甭稀奇了,东西新的。”
坐在八仙桌边,兴致勃勃研究青铜盘的乌小妹,闻言此话,满脸不可置信的转头看向和尚。
“新的?”
第136章 岁月静好
和家铺子里的小夫妻俩,还在研究青铜盘,跟一众老物件。
可是道上已经刮起狂风。
一天一宿的功夫,整个三合帮七千多人员,都走街串巷调查大同金店抢劫案。
大同金店通过内部排查,发现抢劫当天,自家其中一个伙计已经请假一天。
请假的伙计名叫权顺荣,而且已经消失不见。
梁平康顺藤摸瓜,调查请假的权顺荣社会背景,人脉关系。
这一调查,发现了不得了的事。
权顺荣跟南锣锅巷铺霸,花豹的打手铁猴,是表兄弟关系。
调查到这里,整个抢劫案件已经呼之欲出。
这好比秃子头上长虱子,明摆的事。
让谁看都是大同金店伙计权顺荣,联合混黑道的表哥,通过内部消息,抢了和尚。
而且昨天晚上通过黑市上的消息,售卖金豆饼的蒙面人,不管身高,体型,都跟铁猴差不多。
北平的秋意已浓,南锣鼓巷的青石板路上,晨雾尚未散尽。
梁平康,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领着十来个手下,气势汹汹地往巷子深处的“春茗轩”茶楼走去。
他身材魁梧,眉宇间透着一股子狠劲,脖子间露出的刺青更添了几分凶悍。
“梁哥,到了。”
手下阿莫低声提醒,声音里带着几分敬畏。
梁平康抬眼望去,茶楼门口,几个花豹的手下正懒散的晒太阳。
茶楼门口几个慵懒的小混混,见梁平康一行人过来,神色微变,却也没敢轻举妄动。
“梁哥,您这是……”
花豹的一个手下,上前问话,脸上虽堆着笑,却难掩紧张之色。
梁平康冷笑一声,没等对方说完,一个箭步冲上前,一脚踹在那人肚子上。
那人顿时捂着肚子,跌倒在地,脸色惨白。
“去,告诉花豹,让他来见我。”
梁平康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花豹的小弟,挣扎着爬起来,咬着牙,却不敢多言,转身便跑。
梁平康的手下们见状,纷纷围上来,眼神里透着狠厉。
“梁哥,花豹那小子,这些年跟咱们井水不犯河水,这次咱们按规矩,还是直接来狠的。”
梁平康眯着眼,看着对方远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哼~”
“先问清楚,不给老子一个交代,直接动手剁了他。”
茶楼里,几个茶客被外面的动静惊动,纷纷探头张望。
他们却见梁平康一行人站在门口,气势逼人,无人敢上前询问。
梁平康转身,对着手下们说道。
“都进去,等那小子来。”
手下们应声,纷纷走进茶楼。
梁平康站在门口,目光如炬,仿佛在等待一场不可避免的较量。
上午的太阳略显慵懒,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青石板路上。
梁平康走进茶楼,找了一个空位,面带寒意沉思不语。
茶楼掌柜,看着二三十号凶神恶煞的汉子,他不敢怠慢,只能小心翼翼屈卑恭膝,伺候着。
北锣鼓巷十字街口,和尚坐在雨棚下,看着店内进进出出的客人。
此时路口墙边,一个等客的车夫,小跑到和尚身边。
他俯身低头在和尚耳边轻声说话。
“梁平康带着人在茶楼约谈花豹。”
和尚闻言此话,默默点头表示知道了。
报完信的车夫,立马回到街口等客。
雨棚下,一张长条案上,摆放各种古玩物件。
条几下的八仙桌上的物品,更是琳琅满目。
其中一个龙纹人面青铜盘,更是引人入目。
几个老先生,站在八仙桌边,围着青铜盘看了又看,互相之间时不时还讨论一下。
和尚看着一群老学者,他心里都快乐开花。
还有些人,在旧货铺里,博古架上,研究其他古董。
估衣铺,一群妇人,站在一排手提包前,商量要买哪件。
和尚坐在单人沙发上,品茶,悠然自得。
大小舅子两人,一人在旧货铺,一人在估衣铺,招呼客人。
半吊子跟癞头,提着茶壶时不时给客人添茶。
斜对门的二胡,依旧发出难听的声音。
岁月静好的日子,让和尚很满足现状。
和尚看着估衣铺里一群妇女,时不时借机吃他大舅子的豆腐。
他越看越觉得不对味,自己看铺子的时候,怎么就没一群大小娘们吃自己豆腐。
估衣铺里的乌文,身穿朴素中山装静静站立,星眉温润如画,剑目深邃似星,神情沉稳淡定,如陈年酒般醇厚。
一群妇女围着他转,没话找话的场景,越看他越不是味。
“玛德,有个好皮囊就是占便宜。”
和尚暗自嘀咕一句。
旧货铺里的场景丝毫不比隔壁差。
一些老学者带来的孙女,站在柜台边,时不时指着博古架上的物品,询问乌老三。
几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花枝招展围着乌老三转。
偶尔还有两个小女生,因为乌老三没有及时回复,撅着嘴生气。
乌老三经过大夫的检查,也弄明白他体弱的原因。
这小子打娘胎里就营养跟不上,出生后,老娘奶水不足,导致先天体弱多病。
自从乌小妹嫁给他后,这小半年,乌老三经过调养,食补,身子骨好多了。
乌老三跟他哥一个模样,星眉剑目,面部轮廓有棱有角。
现在身子骨好了些,更是唇红齿白,一副翩翩俊美少年郎,富家子弟的模样。
和尚看着自己大小舅子,招花引蝶的模样,越看越来气。
春茗轩茶楼,大厅内,气氛剑拔弩张。
茶楼里的客人,早就跑光了。
只留一楼大厅内,对峙的一群人。
一张茶桌边,对坐两人。
两人身后,站着几十个小弟。
梁平康坐在长板凳上,脚踩凳面,手里拿着茶杯,面色不善,看着对面花豹。
“把人交出来,东西还回来,兄弟既往不咎,咱们以后接着井水不犯河水。”
面带疑惑表情的花豹,皱眉看向对面之人。
“康爷,您这话打哪说起?”
梁平康看着装蒜的花豹,他直接把手中的茶杯用力摔在地上。
四分五裂碎成块的茶杯,仿佛如同一个信号。
双方人马,立马掏出匕首砍刀,指着对方。
茶楼掌柜伙计,躲在柜台里,偷看双方对峙的场景。
花豹,冷笑一声,看着面色不善的梁平康。
“跟我玩摔杯为号?”
“你三合帮势大,豹爷我也不是吃素的主。”
“你地盘被人抢明杠,跑到我地头找茬。”
“还问我要说法?”
“怎么着,想抢地盘就直接开口,甭踏马跟我玩什么虚的~”
梁平康面带冷色,打量花豹身后一群人。
“就你们这几头烂蒜,对付别人还成。”
“老子想抢地盘,早就踏马踩界。”
他说了两句废话,直视花豹开口。
“大同金店出了吃里扒外的伙计。”
“那个伙计,跟你手下铁猴,是踏马表兄弟。”
坐在长板凳上,抿了一口茶的花豹,冷呵一声。
“就这点由头,你就带着人来我地盘要说法,你是不是太欺负人了?”
对面的梁平康,看着把玩茶杯的花豹,突然换了个表情。
“行,既然你不入棺材不掉泪,老子跟你把话说明。”
“大同金店伙计消失了。”
“昨个夜里,黑市有人出那批首饰。”
“而且有人看见出赃的人,就是你手下铁猴。”
“你不是说我踏马栽赃吗?”
“你敢不敢把人叫出来对峙?”
把玩茶杯的花豹闻言此话,瞬间脸色变了。
他的头马铁猴这两天都没露面。
一时半会让他叫人出来对峙,他还真找不到铁猴。
梁平康看着沉默不语的花豹,他猛然拍桌子。
啪的一声,茶桌上的茶具,都被震起。
梁平康眼冒凶光,盯着对面之人。
“心虚了?”
“没话可说了?”
“既然如此,咱们按规矩办事。”
“明儿上午九点,南锣玉河边桥头,你要是不把人交出来,咱们手下见真章~”
梁平康撂下狠话,带着人直接离开茶楼。
等人走后,坐在长板凳上的花豹,脸色阴晴不定,他抬头看向自己一帮手下。
“赶紧去把铁猴找出来,草塔马的~”
花豹手下一群人,面面相觑,随即立马小跑出茶楼。
画面回到北锣鼓巷十字街口。
一身华服的伯爷,背着手溜街。
他看着人来人往,热闹非凡的旧货铺,背着手往铺子方向走。
和尚坐在沙发上,时不时回应一句,问价的客人。
他刚转过头,就看见走到金漆棺材边的伯爷。
和尚连忙起身,上前迎接。
伯爷不为所动,给了他一个眼神,随即走到雨棚下,开始看物件。
和尚站在原地,向着街面上望去。
六七个暗卫,分散在各个角落盯着伯爷的一举一动。
和尚沏了一壶好茶,坐回原地,看着伯爷站在人后,看向一个老学者手里的青铜盘。
伯爷看了一会,从对方手里接过青铜盘研究。
老学者,走到长沙发边坐下。
他端起自己的那杯茶,看向和尚问道。
“和老板,盘子真一千?”
和尚笑眯眯看着对方回话。
“先说好,东西有争议,不然也不能卖这个价。”
“您要是真想入手,咱们丑话说在前头。”
“物件一律售出,概不退换,更不能找后账。”
老学者端着盖杯品茶,看着和尚的脸说道。
“那我要是买回去大赚,您不会眼红吧?”
和尚闻言此话,面带微笑回道。
“小子开铺子,讲究的就是信用。”
“我只赚属于我的那份就成,盘子哪怕卖出天价,那是您的本事~”
正在研究青铜盘的伯爷,闻言两人的对话,狐疑的打量手里的物件。
以他的眼力见,真没瞧出来青铜盘,有哪里不对。
但是听和尚的意思,这物件有问题。
他拿着青铜盘仔细看了起来。
坐在长沙发上的和尚,看着老学者,从长袍里掏出一张银票,放到茶几上。
“东西我要了,麻烦您开个收据~”
铺子前的几个老先生,听到有人买下青铜盘,他们开始议论纷纷。
和尚笑着起身,居高临下看着老学者。
“您想清楚了,一千大洋可不是小数目。”
一身儒雅气质的老学者,闻言此话,面带不悦之情。
“老朽活了这把岁数,还头一次见到,你这种做生意的主。”
和尚笑着冲着,柜台里,被小女生包围的乌老三吆喝。
“三儿,双龙纹人面青铜盘,一千大洋~”
第137章 消失的他
北平的秋天,护城河两岸的槐树已染上深浅不一的金黄。
树枝上残存的几片枯叶,在午后的风中簌簌作响。
河水泛着青灰色的光,倒映着巍峨的城墙垛口,以及岸边攒动的人影。
七八个穿着短布衫的汉子,正踩着河沿的淤泥里,用麻绳缚住一辆半沉的三轮挎斗摩托车。
那摩托车的挎斗已没入水中,车斗边缘还挂着几缕水草。
两个壮实汉子,站在齐腰深的水里,肩头扛着碗口粗的竹竿。
梁平康的手下,看着被打捞出来的三跨子,检查车上遗留的蛛丝马迹。
北锣鼓巷十字街口,和家旧货铺里。
和尚看着放下青铜盘的伯爷,面带赔笑之色。
等老学者,抱着锦盒离开后,和尚走到伯爷身边,小声说道。
“假的~”
手里拿着一个琉璃鼻烟壶的伯爷,闻言此话,侧头皱眉,看向和尚。
和尚苦笑一声,把人请进院子里解释。
秋日的阳光,还带着三分炙热。
只是一个时辰的功夫,整个道上传出一个消息。
花豹手下铁猴,伙同,大同金店伙计,里应外合,抢劫一批,价值十多万大洋珠宝黄金。
不少游侠开始寻找铁猴的下落,打算黑吃黑。
莫名其妙背了黑锅的花豹,得知自己手下铁猴找不到时,立马带着人去往乡下。
铁猴本名,楚汉川,是北平乡下青龙桥镇人士。
心事重重的花豹,直接带着人,来到铁猴乡下家里。
北平青龙镇,双山子村。
一处土坯院墙,茅草顶农舍。
柴门半掩,门上还贴着褪色的春联。
屋外纺车倚墙,麻线半缠,墙边堆放玉米秆。
院子里的母鸡围着玉米垛刨食。
厨房顶的烟囱,冒出的青烟在风中消散。
院中老井辘轳已经开裂,井台散落枯绳。
院墙外老槐虬枝盘曲,残叶簌簌,犬吠零星。
铁猴家中,土墙院子里。
铁猴的爹娘,见到凶神恶煞的一群人冲进自家,把老两口吓坏了。
平复一下心情的花豹,换个自认为亲和的笑容。
他接过老妇送过来的竹椅,开始询问紧张不已的老两口。
老两口,局促不安的听完花豹的询问,随即露出,大难临头的表情。
老妇一屁股坐在地上,六神无主的看着花豹。
五旬老头,手都有点抖,他愣神站在院子里,突然想到什么。
在众人的目光下,他突然走到院子墙角边,开始扒拉鸡窝。
花豹带着人,面带疑惑之情,看着老头把土砖块垒的鸡窝拆掉。
鸡窝残砖散乱,麦秸堆被拆得七零八落。
老头佝偻着腰,指甲缝嵌满泥垢,突然僵住。
麦秸底下,黑布包裹半露。
他喉结滑动,呼吸滞住,枯指颤抖着拿出包裹。
花豹上前一步,一把夺过老头手里的包裹。
在众人的目光中,花豹蹲在地上,打开包裹。
随着黑布包裹里,金晃晃的首饰,映入众人眼帘。
老头说话的声音都有些颤抖。
他颤颤巍巍开始解释。
“昨儿夜里,老头子听见院子里有动静。”
“等我出来查看时,没有发现异常。”
“可是鸡窝里的鸡,全部跑出窝。”
“当时老头子,点了一遍数,发现鸡也没少。”
“我还以为是黄鼠狼闹的呢。”
花豹蹲在地上,皱着眉头,开始清点首饰。
清点完过后,他发现首饰数量远远对不上。
老头一边看着花豹清点首饰,一边说话。
“等我回去时,发现门口有个布兜。”
“布兜里,有几十块大洋。”
老头说到这里,开始跑题。
他攥着拳头,跺着脚辱骂自己儿子。
“那小子从小就偷鸡摸狗,我就知道他会惹事。”
花豹把包裹重新包好,他站起身,一言不发的看着老头。
“汉川的老表,权顺荣您知道他家住哪吗?”
此时院子里,坐在地上六神无主的老妇,突然站起身,冲到屋里。
一群人侧头看着冲进屋里的老妇。
老头站在众人面前,开始回话。
“荣子,他爹娘前些年,出事了,被鬼子屠了。”
“他也好些年没回来过。”
“他的老宅也早就塌了~”
刚才走进里屋的老妇,拿着一个布袋走到花豹面前。
她把布袋交给花豹,立马跪在众人面前磕头。
“五十块大洋,一块没动。”
“求求你们放过,我家小川。”
“他欠你们多少钱,我们老两口卖宅,卖地还给你们。”
“家里物件,你们尽管搬~”
花豹看着跪在地上,不断磕头的老妇,他叹息一声。
花豹双手扶起磕头的老妇,又把布兜交给老头。
“我也在找您儿子,等有消息了通知您二位。”
花豹叹息一声,提着布兜,带着人转身离开土院子。
道上混的,如果没有世仇,基本都会守着祸不及家人的规矩。
带着人离开的花豹,心如死灰。
这个锅他背也得背,不背也得背。
昨天道上传来的消息,说被抢的黄金首饰,最少值十几万大洋。
梁平康要他交人,他到哪把人找出来。
他这些年打生打死,也才攒下两三万大洋的家底。
东西交不出来,要是让他赔钱,那他就是卖宅子都凑不齐。
他上位做南锣鼓巷铺霸,满打满算不到三年。
这些年,跟人火拼,汤药费,安家费,养小弟的钱,就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人是铁定交不出,钱也不够,明天的谈判,一个弄不好,真要打生打死。
走在回城路上的花豹,突然想到和尚。
这次他能不能度过危机,就要看和尚了。
北平乡间的土路蜿蜒如蛇,两旁是枯黄的玉米地。
花豹带着十几个弟兄,踩着黄土小路前行。
突然,十几声枪响划破寂静田地。
玉米丛中跃出五个蒙面人,他们手持驳壳枪,枪口喷出火舌。
花豹的弟兄们应声倒地,血染红了泥地。
尸体横七竖八地散在路旁,有的人还保持着举枪的姿势,却已没了声息。
花豹愣在原地,怀里紧紧抱着一个黑布包裹。
他眼神发直,耳边嗡嗡作响,仿佛整个世界都静止了。
三个蒙面人逼近,枪口抵住他的太阳穴。
其中一个人冷声说道。
“东西交出来。”
花豹刚要开口,后脑勺重重挨了一记枪托,眼前一黑,软倒在地。
蒙面人迅速捡起地上的包裹。
另外几人,用麻绳将昏迷的花豹五花大绑,像拖死狗一样,拽到路边的驴车上。
驴车是辆破旧的平板车,车轱辘吱呀作响。
蒙面人检查完包裹里的金饰,露出一个满意的眼神。
另外两人,又弄了一些玉米秸遮住昏迷在板车上的人。
乡间小路边,尸横遍野,还在回应刚才冷枪的残酷。
天色渐晚,乡下一处农家小院,土墙上的煤油灯摇着,把影子投在夯实的土壁上。
地窖里,腐土混着铁锈味,木头架子上吊着一个男人。
此人双脚离地半尺,麻绳勒进脖颈,紫黑的淤血泛着油光。
灰布褂子破了,露出鞭痕,皮肉翻卷;裤脚沾泥,赤脚蜷着,指甲缝嵌黑泥。
其脸朝下,头发散乱,嘴角歪着,半截断舌垂在下唇。
眼皮半阖,眼珠却死死盯着地面,像在控诉什么。
架子下,散着沾血的麻绳、断皮鞭,还有半块带血的肉块。
架子上的男人一动不动,只有那半睁的眼,在昏黄里泛着光,像不甘,又像绝望。
这一夜过后,花豹从此消失在江湖。
日,烧尽最后一缕光;月,从井底舀起一瓢冷芒。
深夜的南锣鼓巷,被浓重的黑暗笼罩。
青砖灰瓦的四合院群,静默如谜。
三束刺眼的手电光柱,突然划破夜空。
胡同深处,一座二进院的朱漆木门前。
三个身着夜行衣的蒙面人,如鬼魅般越过影壁墙,为首者打了个手势,三人立即散开行动。
院子内,三个蒙面人,在几间屋子里进进出出,寻找任何值钱的东西。
胡同里偶尔传来的犬吠声,让入室盗窃的三人,瞬间紧张起来。
一刻钟过后,三个蒙面人,背着大包小包,消失在夜色中。
日月交替,当天空泛起鱼白肚时,北平的老百姓,开始新一天的生活。
大清早,和尚提着一个保温桶,骑上摩托车,去往医院给赖子送饭。
同仁医院由美国教会于1886年创办。
最初为一个小型眼科诊所?。
1903年医院扩建,中楼落成,逐渐发展为综合医院?。
民国31年,医院被日伪政权接管,改为“市立第二医院”。
不过北平老百姓,依旧把这所医院叫同仁医院。
医院大门口,和尚把摩托车,停在保卫室墙边。
他扔给安保人员,一包骆驼烟,打个招呼,随即提着保温桶向医院里走去。
医院的走廊狭窄而幽长,青砖地面因年久失修有些坑洼不平。
两侧的病房门楣上,斑驳的“同仁医院”字样。
走廊尽头的老式木窗半敞着,透进几缕微弱的晨光,映照着墙上褪色的红十字标志。
和尚提着保温桶,推开二楼一间病房。
病床上的赖子,正在挂盐水。
病床边,一个年轻女护士,正在给赖子换药。
和尚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看着护士换完药,收拾工具的模样。
躺在床上的赖子,一身病号服,两眼放光的看着给他换药的小护士。
在两人的目光中,小护士提着医药箱,对着他们点头打招呼,随即转身走出病房。
和尚看到躺在病床上,回过神的赖子,他眼皮子突然直跳。
和尚坐在床边凳子上,一言不发看着赖子受伤的大腿。
“想吃啥跟我说~”
躺在病床上的赖子,盯着头顶的盐水瓶,说了一句脑抽的话。
“吃护士~”
说秃噜嘴的赖子,立马改口。
“啥都行~”
和尚盯着赖子的脸说道。
“前门大街那片,有人牙子市场。”
“等你伤好了,跟我去一趟。”
“我给你买个媳妇回来。”
病床上的赖子,一言不发,看着头顶吊瓶。
和尚叹息一声,接着说道。
“就买最漂亮的,盘条顺溜的,年轻的小妞。”
赖子依旧一言不发,盯着头顶吊瓶。
和尚嘴角开始抽抽。
“俩~”
赖子还是不为所动。
和尚深吸一口气。
“外加一套宅子~”
此时赖子,双手撑床,坐起身,去拿床头柜上的保温桶。
和尚看着赖子不回话,他叹息一声。
“要不你认我做爹吧!”
“这样我心里好受点~”
第138章 人心所向
医院的单人病房里,铁架病床铺着素白床单,一旁床头木柜朴实无华。
宽窗配着浅帘,墙角绿植轻摇,淡黄墙面添暖,布局简洁又不失温馨。
和尚坐在病床边,面部表情略显无奈,看着病床上打开保温桶盖的人,
“咱们癞蛤蟆,找个青蛙就得了,看上天鹅,那属实有点不自量力了。”
和尚看着只顾吃东西的赖子,没好气的劝解。
“听兄弟一句劝,趁早死了那颗心。”
不怪和尚如此言语,当今之世,能在此等大医院任职的女护士,其家庭背景皆非寻常之辈。
于此时期,民众受教育者很少,而能接受系统教育之女人,更是寥寥无几。
护士这个职业,需要具备一定之文化知识。
更需要系统学习,并掌握医学护理相关的知识技能。
普通家庭无充足财力,更无相应之渠道,支持女儿接受医学教育。
能培养出从事护士工作的家庭,往往皆为富贵之家。
赖子这种要啥没啥的男人,即便女护士愿意跟他处对象,女方家人父母,也不会答应他们的事。
最后不仅惹来诸多麻烦,还落个情伤。
和尚凝视着病床上,抱着保温桶,喝着稀饭的赖子,他一咬牙,再度开出筹码。
“你不是看上我那辆摩托车,等你好了,我给你弄一辆。”
此话一出,埋头干饭的赖子,突然眼睛一亮。
他用病号服袖子一抹嘴巴,侧头跟和尚对视。
“两个妞,一套宅子,一辆摩托车,你说的~”
和尚闻言此话,咬牙切齿骂了一句。
“泥马的,敲老子竹杠~”
病床上的赖子,抱着保温桶,冲着和尚来个甜甜的笑容。
“爹~”
和尚听着他那仿若亲爹般的语气,忽地感到心口一阵刺痛。
他不由自主地捂住胸口,深吸了一口气。
坐在病床上的赖子,望见和尚捂着心口,满脸痛苦之色。
他赶忙将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强撑着受伤的腿,想要下床查看和尚。
他用关心的语气问道。
“爹,您怎么了?”
“爹,我给您叫医生~”
和尚一脸痛苦的表情,听到赖子再次叫自己爹,他的心又抽搐了一下。
他捂着心口,看到赖子一脸关心,要下床的动作,他赶紧抬手阻止对方下床。
“甭动弹~”
三个字音落下,和尚揉着心口,缓了一口气。
“赖哥,赖爷,您行行好,甭气我~”
“您伤好了,兄弟立马把答应您的事,给办了~”
一脸胜利模样的赖子,双手支撑在床上,往床头挪了挪屁股。
接着他侧身提着保温桶,继续吃饭。
和尚起身,看着赖子吃包子的模样。
“我先回去,等会三拐子过来,有事只管开口~”
走出病房门口的和尚,突然想到,自己在六爷面前的模样。
他下定决心,以后要洗心革面,做个有文化的人。
骑着摩托车回到铺子里的和尚,坐在雨棚沙发上,品着茶,听着留声机播放的京剧。
时间不知不觉,来到上午九点。
南锣鼓巷,玉河,桥头底下。
梁平康带着四五十号人马,全副武装,等待花豹的到来。
路过的行人,看到桥底下,一群彪形大汉,提着刀的模样,他们加快步伐,离开这个是非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蹲在河边抽烟的梁平康,抬起左手腕,看了一下手表。
“草塔马的,花豹不会做孬种跑路了吧~”
他身边的一群小弟,也互相之间讨论,花豹怎么还没来。
时间来到九点一刻。
失去耐心的梁平康,领着众人朝花豹的老巢走去。
手持利刃的几十号人,将南锣鼓巷的居民吓坏了。
沙井胡同,五号二进院。
此处乃是地下黑赌场,更是花豹的老巢。
四合院此刻大门紧闭,院内毫无声息。
梁平康,带领众人,立于大门口,向手下递了个眼色。
几个持刀的汉子,相视一眼,旋即提刀撬门。
出乎他们意料的是,大门并未上锁。
其中一人推开大门,回首望向自己的大哥。
梁平康,手臂一挥,身后数十个小弟,提刀便往里冲。
大汉们仿若恶鬼般闯入,砍刀闪烁着寒光。
花豹的赌场昔日喧闹,此刻却静如死灰。
他们冲进里屋,赌具狼藉,仿若浩劫后的遗迹。
四处散落的骰子,东倒西歪的板凳。
一个大汉,在数个房间内转了一圈,走回站在二进院里的梁平康身旁。
“赌场空了,人早溜了!”
梁平康,咬牙切齿骂了一句。
“草踏娘的孬种~”
“跟老子去大烟馆~”
依旧是梁平康一马当先,身后紧跟着一众兄弟,如众星捧月般。
他们要去的大烟馆,也是花豹的产业。
烟馆坐落在炒豆胡同的一处宅院内,仿佛是一个隐藏在,繁华都市中的秘密基地。
胡同里的街坊邻居们,像受惊的鸟儿一样,躲在家门内,透过门缝,偷偷地看着这群离开的大汉。
等人一走,他们便开始叽叽喳喳地议论起来。
梁平康不知道的是,昨天他跟花豹回乡下找人,结果一去不回。
花豹留在城里的手下,在天亮后发现自己的老大失联,如惊弓之鸟般,立马卷款跑路。
二十多分钟过后,梁平康在烟馆看到了同样的场景。
他顿时怒火中烧,在烟馆内打砸一气,然后带着人,如疾风骤雨般,往北锣鼓巷十字街口走去。
画面回到和家旧货铺,和尚犹如一尊弥勒佛,坐在雨棚下的沙发上。
听着留声机里播放的戏曲。
他半眯着眼,翘着二郎腿,右手如同指挥家般,在沙发上跟着快板打节奏。
嘴里还跟着哼唧着戏词,那悠闲自在的模样,真是令人羡慕不已。
“盖世英雄遭围困,四面俱是汉家兵。”
“听一言来怒气生,胆大小儿休逞能!”
正当戏曲播放到高潮部分,街口蹲在洋车边的一个车夫,小跑雨棚下。
和尚侧头看向车夫,用眼神询问对方来意。
车夫弯腰把头贴在和尚耳边轻声说道。
“梁平康,带着人往这来呢~”
和尚默默点头,摆了摆手,示意没事。
车夫直起腰板,转身回到街口墙边。
街面上,拄着手拐遛弯的伯爷,这会晃悠晃悠,又来到和家旧货铺。
雨棚下和尚起身,迎接来人。
锦衣长袍的伯爷,对着和尚摆了摆手。
随即他走进旧货铺里,如同淘宝一样,时不时拿起一两个物件,在手里把玩。
和尚走进铺子里,站在伯爷身后,小声说道。
“伯爷,等会我这里有点不太平,您要不移步后院,我拿两幅画,给您欣赏?”
伯爷把手中的梅瓶放回架子上,他拿起一个铜香炉,边看边回话。
“这两天,江湖上的风雨,是你小子挑起来的吧?”
和尚跟随对方的步伐移动,他转身对着站在柜台里的乌老三摆手。
明白自己姐夫意思的乌老三,抬腿就往隔壁估衣铺走。
等人离开后,和尚半弓着腰,小声回答。
“小子想拿下南锣鼓巷,又不想自己动手,只能耍些小手段。”
举着铜香炉看底款的伯爷,轻声乐呵说道。
“小手段?”
“你小子真让老夫走了眼呐~”
“前些日子在老三家里瞧见你,我还在想,他怎么收了你这么个泼皮。”
和尚看到伯爷,把手里的香炉放回原位。
他正想开口说话,十字路口传来动静。
气势汹汹的梁平康,带着人刚走到十字路口棺材边。
好嘛~
一群人提着刀的模样,如同捅了马蜂窝。
街口墙边,一群十多个车夫,如饿虎扑食般冲出来,立马挡在梁平康面前。
街口靠墙摆摊的十几个菜摊子旁。
五六个青年如离弦之箭般拿着马扎、扁担,从侧面堵住梁平康一群人。
让他哭笑不得的是,其中一个十四五岁的黄毛丫头。
双腿像筛糠一样直抖,抄着扁担,哆哆嗦嗦地指着自己一群人。
梁平康,恶狠狠地瞪了一眼,右边的黄毛丫头。
小姑娘,害怕得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后退一步。
但那坚定的眼神,却像一把锋利的剑,让他眉头直皱。
这还没完,北锣鼓巷街道,一个还没开门的澡堂子大门口,看到街面上的场景,突然冲出来七八个人。
其中一个拄着双拐,没了一条左腿的男人,带着几个老弱病残,站在车夫背后。
其中有个老头,瘦得像根火柴棍,感觉来阵大风都能把他吹跑。
就他那副弱不禁风的德行,还拿着抵门棍,对着自己一群人,简直就是螳臂当车。
还没给他感慨的时间,和家铺子里,两个如凶神恶煞般的汉子,走到人前,拿着手枪对着自己。
正当他想开口说话,南楼鼓巷沿街的铺子里,伙计、厨子、跑堂,如潮水般拿着家伙事堵住他们去路。
厨子拿着大马勺,切墩的拿着菜刀,伙计拿着顶门棍,堂头抄着长板凳。
这还没完,街口六七个中年男人,如门神般站在各个方向,举着枪,如饿狼般对准自己一伙人。
梁平康转身看着,包围自己的一群人,他突然明白了什么是民心所向。
周围的一群人,绝大多数都是普通老百姓。
还没给他反应的时间,他就在人群中看到一个老太婆。
六十多岁老太婆,居然拿着一个白萝卜,站在人后,如勇士般跟他们对峙。
此时南锣鼓巷十字路口,四五十号提着刀,凶神恶煞的一群人,被上百个拿着各种物件的老百姓,如铜墙铁壁般包围起来。
路口,首当其冲的是一群车夫。
鸠红拄着双拐,带着自己的伙计,站在梁平康面前。
大傻跟半吊子,站在鸠红身边,举枪对着梁平康。
四周还有六个汉子,双眼冒凶光,举枪对准提刀的一群人。
此时两个提着警棍的警察,推开人群,走到梁平康面前。
其中一个警察,转身看了一圈,接着回过身,对着梁平康说道。
“康爷,您在南锣鼓巷这片区域,想找和爷的麻烦,您走不出这条街~”
话音落下,和尚从铺子里走出来。
他推开挡在前面的人群,边走边大声吆喝。
“该干嘛,干嘛去~”
和尚走到大傻跟前,让他把枪收起来。
人前的鸠红,一副义薄云天的表情,看着和尚说道。
“有事只管吱声~”
和尚哭笑不得的表情,看着拄着双拐的鸠红,还有他身后一群老弱病残。
“歇菜吧您~”
“回去拉您的二胡,这里没事~”
和尚走到右边街口,看着提着马扎,扁担的一伙人。
“大娘您提着白萝卜,还能捅人不成~”
“您呐,甭啥事都掺和。”
“把菜拾掇拾掇,送回小子家里去~”
和尚走到小姑娘面前,看着她举着扁担的模样。
他乐呵摸了摸对方的脑袋。
“姑娘家家的,跟着瞎凑什么热闹~”
随即他看向旁边的两个卖菜的。
“你们把菜送到福美楼,就说和尚~”
他话没说完,街口人群后,福美楼掌柜带着跑堂,穿过人群,走到和尚面前。
福美楼掌柜,笑脸相迎,随即转身看着一群卖菜的小贩。
“以后,你们的菜,福美楼包了~”
和尚拍了拍掌柜的肩膀,接着走到伯爷暗卫身前。
他抱拳拱手,看着面前之人说道。
“麻烦哥几个了。”
“弟兄们交了差,我在福美摆流水席,您过来喝一杯。”
和尚看到对方默默点头的模样,笑着放下拳头。
他走到一群车夫面前,拍了拍领头人的肩膀。
“先回去,晚上福美楼,不醉不归~”
.和尚站在人群前,抱拳对着援助他的人员拱手。
“各位父老乡亲,街坊邻居,晚上福美楼,我包场,开流水席,各位别忘了过来~”
此时提着白萝卜的老大娘,看着和尚问道。
“老太婆能不能带我家老头一起去?”
和尚红光满面看着老太太回道。
“甭说您家老头,您就是把家里的狗牵来都成~”
和尚看着一百多号人,陆陆续续离开,他面色突然冷了下来。
和尚走到梁平康面前,打量一眼对方身后的人。
“怎么着,梁爷,一点江湖规矩都不讲,直接带着人跟我茬架?”
梁平康感觉和尚误会了,他转身看向身后的小弟,大声吆喝一句。
“都回去,我跟和爷有点事聊~”
第139章 内幕
北锣鼓巷的十字街口,平日里就稍显嘈杂。
此刻更是人群涌动,仿佛一口烧得滚烫的油锅。
和尚站在人前,三言两语过后,人群开始散去。
人群分流时异常安静,唯有西头传来几声压抑的咳嗽。
梁平康的手下,得到自己老大示意后,收起刀转身离开。
人群散去后,和尚冷冷看了一眼,面前的梁平康。
随即他背着手走回铺子雨棚下。
面色颇为复杂的梁平康,深呼吸一口气,跟在和尚的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坐在沙发上,互相对视。
和尚坐在单人沙发上,目不转睛,看着梁平康,等待对方给自己一个交代。
梁平康面色复杂跟和尚对视,他突然叹息一声。
“唉~”
“都踏马得是混江湖的主,您搞得跟青天大老爷似的~”
和尚咧着嘴一言不发,等待其后后面的话。
背对着街,坐在长沙发上的梁平康,一咬牙,直截了当开口。
“兄弟认栽~”
“我会让大同金店,原价赔偿您的损失。”
“至于咱俩的事,咱们按规矩办事。”
“南锣鼓巷,花豹踏马的认怂了,他的手下,也一个个消失不见~”
“兄弟拿这条街,补偿给您,咱们俩的事就算平了。”
梁平康说到这里,看着和尚询问一句。
“您觉得呢?”
和尚看见梁平康如此直接,他也不废话。
“以后有人来南锣找事,您得替我平一次~”
闻言此话的梁平康,叹息一声,默默点头。
和尚看见对方同意,他立马换了个笑脸,转头对着估衣铺吆喝。
“三儿,给梁爷沏壶好茶~”
坐在长沙发上的梁平康,看着变脸比翻书还快的和尚,抬手阻拦。
“茶就不喝了,兄弟还有事,就先走了~”
南锣易主的消息,很快在市面上传开。
和尚的名号,再一次传遍北平道上。
使馆街,李府。
二楼,书房。
刘管家站在书桌边,向三爷汇报关于和尚的情报。
三爷坐在书桌前看账本,刘管家站在书桌边,汇报自己得到的情报。
“九月一号,和尚打着,给自己大舅子,置办彩礼的名头,去大同金店打了一批首饰。”
正在对账的三爷闻言此话,头也不抬问了一句。
“十多天前?”
刘管家候在一边点头回应。
“您给那小子下了命令后,他回家打了一通电话,联系县太爷。”
“和尚让县太爷陪他演出戏~”
“下午,他又去了趟天桥,找了一个剃头匠,修面掏耳。”
“第三天,和尚带着人,去大同金店取首饰就被抢了。”
“县太爷回电,抢劫的事,就是他安排的人。”
“紧接着,和尚去李老六那,借了十多号人,转头又去大同金店要说法。”
“三合帮梁平康出面揽下这事。”
“有一点让人奇怪,出事头天,大同金店伙计权顺荣,跟花豹手下铁猴一同消失。”
刘管家站在书桌边,半弓着腰,把自己了解的内幕,一一向自己主子汇报。
“梁平康顺藤摸瓜,把目光放在权顺荣身上。”
“这一调查发现,权顺荣跟铁猴子,是表亲关系。”
“抢劫当天,两人一起消失不见。”
“梁平康按着线索找下去,很快就锁定抢劫嫌疑人。”
“当天晚上,鬼市传来消息,说有人看到铁猴子出售一批金豆饼。”
“根据梁平康的调查,金豆饼就是那批,被抢劫的首饰其中一款。”
“三合帮随即全体出动,调查铁猴子跟权顺荣。”
“次日,三合帮,在护城河外,把和尚被抢的三跨子,给打捞上来。”
“接着道上突然传出消息,花豹手下,伙同金店伙计,抢了一批天价金首饰。”
“梁平康在昨天,也带着人去问花豹要说法。”
“两人定了时间,于今天上午,做了结。”
“头天下午,花豹派出所有手下,去寻找铁猴子。”
“他本人更是,亲自去乡下找铁猴子父母。”
“昨天傍晚青龙镇警察署,接到一起报案。”
“玉米地路边,居然死了十一个人。”
“而且全都是花豹的手下。”
“根据警察传来的消息,死亡那些人,全都是一击毙命,被子弹打中要害。”
“但是,花豹却消失不见。”
三爷听到这里,放下手中的账本,他点燃一根烟,坐在背椅上,翘着二郎腿沉思。
刘管家给自己主子点完烟过后,接着述说。
“根据现场痕迹来看,花豹应该是别人绑票。”
“得到这个消息,我派人按照线索调查一遍,得出结论,花豹应该凶多吉少。”
“按照推测,下面人又去了花豹家里验证。”
“果然不出所料,花豹应该被流匪,悍匪之辈。”
“下面人赶到,花豹在南锣所在的家里,发现院子内已经被人盗了一遍。”
刘管家说到这里,停顿一下,接着述说今日之事。
“今日上午,梁平康按照约定时间,在玉河桥边等花豹。”
“可花豹跟他的手下,于昨日就被打冷枪身死。”
“他们自然无法按照约定时间过去。”
“被放鸽子的梁平康,带着人找到花豹老巢,发现对方一众手下,全部树倒猢狲散。”
“没了法的梁平康,又去北锣鼓巷街口,去找和尚。”
随后的时间内,刘管家把梁平康,被民众堵在街口的事情说了一遍。
三爷抽着烟,面无表情想着心事。
刘管家说完梁平康被围的事,又把大同金店,赔偿和尚损失,跟和尚占据南锣的消息说出来。
抽完半支烟的三爷,手指无意识敲击桌子,嘴里嘀咕着。
“自导自演,让人抢了自己,用一大巴掌,和自己手下受伤的代价挑事儿。”
“买凶杀人,让两个有关联的关键人物消失。”
“栽赃嫁祸,把抢劫的帽子按在铁猴子身上。”
“祸引东水,让梁平康顺藤摸瓜找花豹的麻烦。”
“散布谣言,暗中推波助澜,以巨额黄金为饵,引江湖游侠,悍匪,去清理花豹。”
“最后不费吹灰之力,不费一兵一卒,拿下南锣鼓巷,还大赚了一笔。”
分析完和尚所作所为的三爷,弹了弹烟灰,侧头看向身边的刘管家。
“你有什么补充?”
刘管家想了一会,轻声回道。
“时间对不上,那小子九月初去打首饰。”
“他十号扎的职,您才下的命令。”
“我现在捉摸不透,那小子是早就对南锣有想法。”
“还是您下了命令,他才借题顺势而为。”
“如果是短时间内借题发挥,他根本不可能调查到,大同金店伙计权顺荣,跟铁猴子有亲戚关系。”
“可依照那小子秉性,他就是小富即安的玩意,根本就没啥野心。”
三爷闻言刘管家的猜测,他笑呵一声。
“是个大才啊~”
“够狠,有脑子,会动脑子,为人有情有义,懂规矩,守规矩,还拖家带口。”
三爷说到这里,用夹着烟头的手,指着鸠管家说道。
“帮他造势,让北平地界上的黑白两道,都知道他的名号。”
“人怕出名猪怕壮,这么一个大才,埋没了可不行~”
候在一边的刘管家,知道自己主子的意思。
他半弓腰后退两步,这才直起腰板,转身离开书房。
北平的秋意渐浓,夜色下的南锣鼓巷福美楼,热闹非凡。
门口挂着的红灯笼,在暮色里摇晃,映得青石板路都泛着暖光。
流水席摆了几十桌,八仙桌上摆着六冷荤、八热炒。
中间还扣着个红漆木盘,里头是糖醋鲤鱼。
油亮亮的大鲤子,香气直往人鼻子里钻。
酒楼里,和尚穿着件靛蓝的粗布褂子,领口磨得发白,却洗得干干净净。
他剃着毛寸头,发茬儿硬挺挺地支棱着,衬得那张脸更显粗粝。
皮肤是常年风吹日晒的麦色,鼻梁上还蹭着几点灶灰,倒像是刚从后厨钻出来一样。
酒楼上下两层,五六个伙计端着菜,不停穿梭。
一楼大厅,和尚站在柜台边,看着柜台内正在打酒的掌柜。
“上次兄弟拉肚子的事,咱们一笔勾销。”
“但是您要是下次,再让兄弟拉一夜肚子,我可真要砸你招牌了~”
抱着酒坛子的掌柜,闻言此话愣在原地。
他面带委屈之情,看着和尚回话。
“您冤枉人呐~”
“当时我是千叮咛万嘱咐。”
“让炭火炉上的菌子汤,煮半个钟头再上。”
“是您自个等不及,硬抱着砂锅,自个上菜。”
和尚闻言此话一愣,他有些恼羞成怒的看着,走出柜台里的掌柜。
“我不懂行,您也不懂行?”
福美楼此时人声鼎沸,宾客满堂。
街坊邻居,五大三粗的车夫,卖菜的小贩,黄毛丫头,警察,老弱病残,此时相聚在一起,仿佛忘了身份,彼此推杯置腹。
福美楼斜对面,一个酱菜铺。
店内的掌柜双手插在袖筒,依靠门边,瞧着热闹非凡的酒楼小声嘀咕。
“十年了,南锣这片地界,换了四个铺霸,也不知和爷能撑几年~”
第140章 噩梦的后遗症
?酒杯空置的瞬间,时间显露出它最锋利的棱角。
狂欢是时间的幻觉,而平静才是它永恒的刻度。
刺眼的照在和尚脸上,迷迷糊糊的他,感觉耳边传来,哭喊声,狂笑声。
刚清醒睁开眼的和尚,看见让他肝肠寸断的画面。
一间陌生的房间内,衣衫不整的乌小妹,被四个陌生男人,按在床上施暴。
床上露出大片白皙皮肤的乌小妹,在绝望中,一边哭喊,一边挣扎。
和尚本能想上前,弄死眼前一群施暴的人,救出他媳妇。
可一切都徒劳无功,他被人五花大绑在房梁上。
在乡下那片荒村之中,一座废弃的院子里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恐怖气息。
杂草丛生的地面上,凌乱地散落着碎布条,在刺眼的阳光下,仿佛是命运残忍撕开的伤口。
一个青年被五花大绑在斑驳的柱子上。
粗粝的绳索深深勒进他的皮肉,鲜血渗出,可他却浑然不觉。
他双眼通红,眼中燃烧着愤怒与绝望的火焰。
身体拼命挣扎,发出野兽般的嘶吼,那声音里满是痛苦与不甘。
不远处的床上,他的妻子被扒光了衣服,白皙的肌肤暴露在这罪恶的空气中。
五六个看不清脸的男人,如同恶魔一般,肆意地狞笑着。
他们的笑声狂妄而刺耳,在这寂静的荒院里回荡。
床上的乌小妹死命挣扎着,双手双脚被人死死按住。
她的指甲在木床边,划出一道道痕迹。
她的喉咙已经喊得嘶哑,一声声绝望的呼喊,却被歹徒的狂笑无情淹没。
她的眼中满是恐惧与哀求,望向被绑住的丈夫。
那目光如同一把利刃,刺痛着和尚的心。
和尚眼睁睁地看着妻子遭受暴行,却无能为力。
他的身体渐渐失去力气,眼神中光芒一点点黯淡下去,只剩下无尽的绝望。
那绝望如同黑色的潮水,将他彻底淹没。
女人的挣扎越来越微弱,最终,在歹徒的折磨下,身体渐渐停止了抖动。
她的双眼圆睁,空洞地望着房顶,生命的光彩从她眼中渐渐消逝。
而歹徒们依旧狂笑着,那笑声,在这沾满鲜血与罪恶的院子里,久久不散。
刺眼的阳光照在和尚脸上,他身体猛地一颤。
紧接着,和尚睁开眼睛,目光中还残留着,噩梦带来的惊惶与恐惧。
那双眼眸,在晨光的映照下,满是迷茫与无措。
他仿佛,还未从恐怖的梦境世界中清醒。
床上的和尚大口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眼神在房间里慌乱地扫视着,直到看到熟悉的一切,才逐渐找回一丝现实的安全感。
和尚做噩梦了,而且梦境无比真实。
躺在架子床上的乌小妹,因为和尚突然坐起身,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看向满头大汗的男人。
“怎么了,这是?”
她穿着花布衫睡衣,侧头看向挂在墙上的座钟。
“醒这么早?”
还没缓过神的和尚,掀开被子,从媳妇身上跨过去。
他下了床,走到中堂倒杯凉白开,直接连抽三杯水。
擦了一把额头冷汗的和尚,放下茶碗,坐在八仙桌主位上发呆。
里屋起床的乌小妹,刚走到隔断屏风边,就看到坐在背椅上的和尚,抬着半边屁股,放了一个长长的屁。
乌小妹皱着眉头,用手扇风,边走边说。
“昨儿到底什么情况?”
“你怎么突然变成这条街的铺霸了?”
“花豹呢?”
和尚这会缓过神来,走到八仙桌客位边。
坐在背椅上的乌小妹,抬头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男人。
和尚弯腰公主抱,把自己媳妇抱在怀里,随后坐在背椅上。
乌小妹,一脸莫名其妙的神情中,还带着几分甜蜜之色。
坐在背椅上的和尚,抱着自己媳妇。
他把头埋在乌小妹脖颈间,感受她的气息。
“甭问,日子该怎么过,就怎么过~”
大清早,小夫妻俩,开始享受彼此的柔情。
当太阳高悬时,和家铺子逐渐喧闹起来。
南锣鼓巷里的各类贱行霸业领头人,纷纷聚集在雨棚之下。
所谓的贱行霸业,是指铺霸、粪霸、水霸,这类垄断城市底层服务行业势力。
三者在利益上既有竞争也有合作,共同构成了北平特有的“贱行霸业”体系。
要成为一条街的铺霸,绝非表面上看起来那般轻松。
就像花豹一样,他不仅经营着一间大烟馆和一间赌场,还是南锣鼓巷的水霸。
铺霸收取商铺摊贩保护费。
粪霸垄断粪便收集,水霸掌控送水服务,三者均通过暴力手段划分地盘,排斥外来竞争者。
例如北平粪霸,于德顺通过官商勾结,垄断北平36条粪道。
三者共同维护市政管理的灰色地带。
老百姓上厕所需要交钱,喝水也需要交钱。
粪霸的手下从公共厕所掏粪,清扫大街上的粪便,再卖给乡下,花豹都要从中抽取提成。
这些人今日都前来拜访和尚,询问是否按照旧例行事。
雨棚下,和尚坐在单身沙发上,看着坐在长沙发上的几人。
左边第一个人,花名所长,三十出头,长着一副大众脸。
所长霸占南锣鼓巷,九座公用厕所收费。
坐在沙发上中间那位,年龄四十,花名黄牙苏,南锣鼓巷粪霸。
此人满嘴大黄牙,秃顶,一双三角眼,怎么看怎么猥琐。
坐在沙发上右边第一位的人,是南锣鼓巷专收折箩,泔水的主。
此人不是道上之人,名叫黄石岩,跟黄牙苏是堂兄弟。
和尚跟三人,商谈完事情后,他带着大傻,去往南锣鼓巷三十一号院。
三十一号院,是一处一进院,里面有一口甜水井。
花豹以前把控这口井卖水。
和尚走在街面,路上行人街坊,商贩时不时跟他打招呼。
大傻端着一碗浆糊,跟在他后面。
三十一号院,以前看守的人员,早就跑路。
和尚站在大门口墙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白纸告示。
大门两侧的砖墙被雨水泡得发黑,墙皮剥落处露出青灰色的内里。
和尚踩着墙根一块半截砖,左手攥着浆糊刷,右手捏着白纸告示纸。
他先是用刷子蘸了蘸搪瓷碗里的浆糊,手腕一抖,在墙面上划出三道均匀的弧线。
他低头调整告示纸的位置,告示纸下沿离地四尺。
一旁的街坊,看着贴告示的和尚,不免好奇站在他身后,瞧着刚贴好的告示。
一个身穿长袍,留着大背头的男人,侧头开口问道。
“和爷,上面写的啥?”
他问完一句,接着小心翼翼试探说道。
“您不会是想涨水钱?”
此时这和尚的目光下,立马摇头否决自己的问题。
不等他再次说话,一旁的大傻,直接说出告示上的内容。
“甭踏马瞎猜。”
“以后这口井,免费取水~”
中年男人,跟周围的一群街坊,闻言此话,面露不可置信的模样,看着已经离去的两人。
其中不少妇女得知这个消息,立马欢天喜地,吆喝起来。
“以后喝水不要钱了~”
不少人,开始通知其他街坊邻居。
墙角晒太阳,一个上了岁数的老头,嘴里叼着烟,看着和尚的背影,小声呢喃。
“仗义~”
和尚面色毫无波澜,边走边交代身旁的大傻。
“九个公共厕所的位置,都跟你说清楚了。”
“你去找人,半个月内,把厕所给我盖起来。”
跟在他身后的大傻,端着一碗浆糊回话。
“把子要不我去寺庙里,请俩秃驴,给你驱驱邪。”
和尚背着手,回应一下跟他打招呼的掌柜。
“甭踏马扯犊子。”
“麻溜的把事办好~”
和尚跟粪霸商量好了,他出资在南锣鼓巷,十六条胡同,免费再建九座公共厕所,而且不收费。
粪霸的手下,以后负责掏粪卖钱。
和尚带着大傻走到南锅鼓巷,沿街每隔一百米,贴张告示。
告示的内容只有五条内容。
第一,南锣鼓巷街道,以后不再有大烟馆。
第二,不准任何人在南锣鼓巷街道,开地下赌场。
第三,三十一号院,水井以后免费,送水自费。
第四,南锣鼓巷,十六条胡同,将建新建九座公共厕所,新老厕所一律不收取费用。
第五,南锣鼓巷街道,往后不准随地拉屎撒尿。
沿街的告示一贴出来,不到半个时辰,整个南锣鼓巷,都开始沸腾起来。
有些人嚷嚷着,要给和尚贡长生牌。
这一刻,和尚的名声在南锣鼓巷街道所有居民里,达到了鼎盛。
这年头北平老百姓,在吃水的花销上,每年平均花销十块大洋。
大烟馆,地下赌场,更是坑害不少人卖儿卖女,家破人亡。
和尚这些行为,别说混江湖的人,就是政府官员,都没他这么行事的主。
还有上厕所的问题,有身份脸面的人,谁愿意在胡同里大小便。
上公共厕所,一次一个十文小子,或者五百法币。
就算家里有茅房的人家,粪工上门掏粪坑,一次也得两毛银圆券。
这五条告示一出,南锣鼓巷街道上的老百姓,每年在吃水,上厕所上的花销,最少省十多块大洋。
有钱的主还好,他们不差这点开销。
可对普通老百姓来说,这简直是天大的好消息。
南锣鼓巷九十五号院,右偏院。
整个右偏院,分前中后三个院子。
前院以前是私塾,中院以前是马棚。
后院是以前贝勒府后花园。
伯爷入住九十五号右偏院后,就把中院马棚,马房改成可以入住的一进四合院住房。
北房。
伯爷坐在古色古香的书房里,听到街面上人声沸腾的声音。
他眉头微皱,按了一下,书桌上的小电铃。
此时在院子里扫地的一位,中年男人,放下手头工具,赶紧走进书房。
书案前的伯爷,抬头看向来人。
“今儿,外面怎么了?”
被问话的男人,半弓着腰,轻声回话。
“主子,和尚那小子,都快成佛了。”
“他禁止赌毒,免费让民众取水,禁止民众随地排便,建公厕,不收取费用。”
闻言此话的伯爷,眼中露出赞赏的神情。
他捋着胡须,看着面前之人。
“去通知他一声,明儿,来我这吃顿晌午饭。”
卑躬鞠膝的下人,闻言此话,面露震惊之色。
随后他恢复平静,转身退出书房。
第141章 给鸠红请师傅
北平天桥。
茶楼“雨花茶社”的招牌晃得人眼晕。
檐角悬着的铜铃被风撞得“叮当”乱响。
拐角处,剃头匠老张的蓝布棚下铜盆冒着白气。
和尚正闭眼修面,棚外挤着看热闹的街坊。
卖糖画的铜勺“当啷”刮着铁通,糖丝拉出金黄的弧线。
唱河北梆子的妇女,到了最关键的下半场。
一群老少爷们,等着妇女跳脱衣舞。
接手家族企业的小伙子,拿着蹭油膏,满天桥吆喝。
卖烟的小贩,逢人就问要不要香烟。
剃刀在和尚的脸颊上掠过,发出“沙沙”声响。
街面上,拉洋片的摊主,手里的铜锣“哐当”一响,围观的孩子“哇”地尖叫。
和尚坐在凳子上,享受剃刀匠的服侍。
他仰着面,看着天空,剃头匠拿着剃刀,在给他刮胡子。
和尚闭上眼睛,开口问道。
“俩兔子,埋哪了?”
剃头匠,换个位置,给他刮左脸。
“您出钱,我出力,其他的事,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和尚闭目叹息一声。
因为他的叹息,扯动面部肌肉。
剃头匠,停下手中剃刀,等他面部不再动弹。
还是老一套流程,修面,掏耳,敲背。
剃头匠结束服务,他站在工具箱边,清理工具。
和尚站在一边,抚摸自己的面颊。
随后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银票,放在工具箱里,这是买凶杀人的尾款。
剃头匠看着和尚消失在茫茫人海中, 他如同往常一样,蹲在墙边等客。
和尚顺着人群,挤了十来分钟,总算回到老福建摆摊的地方。
一个一百六十平方尺的雨棚下,左右两边竹竿上,挂着各种衣服。
黑布摊子上,摆着一排排鞋子。
后面六十多平方尺摆放着各种物件。
两个八仙桌上,更是摆放一些古董文玩。
老福建坐在雨棚里,盯着蹲在摊子边,挑选鞋子的客人。
三拐子,站在雨棚下,看着挑选古董杂玩的人。
和尚跟两人打声招呼,骑上摩托车,就往回走。
人来人往,摩肩擦踵的街头,和尚推着摩托车,废了一些功夫,才走出人流量大的路段。
天桥十字路口,一个瞎子,坐在墙边,坐在板凳上,拉二胡。
二胡外瞎子手里,琴弦轻颤,如泣如诉?。
曲子旋律在空气中流淌,仿佛将千年悲欢都揉进了那两根弦里。
听者心弦随之颤动,久久不能平息。
相比较下,鸠红拉的二胡,给这瞎子提鞋都不配。
和尚停车熄火,下车走到瞎子面前。
他蹲在对方面前,欣赏这段伤感万分,能触碰灵魂的曲子。
瞎子是真瞎子,二胡也是真二胡,他两个眼珠子,应该是被人挖掉,眼皮如同粘糊一般,糊在眼眶上。
瞎子枯瘦的手指在琴弦上滑动,指尖的茧子与弦丝摩擦出细碎的沙响,像秋叶碾过石板路。
弓毛紧贴琴弦时,他微微前倾身体,脖颈的青筋随旋律起伏,仿佛整个人都融进了二胡的呜咽里。
琴筒蒙着的蛇皮在风中轻轻颤动,发出空灵的回响。
一曲红尘肝肠断,半世痴缠泪未干。
和尚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块大洋,放在空碗中。
坐在马扎上的瞎子,拉完曲,对着和尚点头致谢。
“谢谢这位爷的打赏,祝您金秋送爽福满堂,万事胜意喜洋洋,事业步步登高顶,财源滚滚进华堂。”
和尚蹲在瞎子面前,听着对方满嘴祝福语,他轻笑一声说话。
“收不收徒弟,一月八块大洋,一天三顿,管吃管住。”
瞎子把手里的大洋,放进口袋里,他顺声音的方向回话。
“这位爷,您不是拿我寻开心吧?”
和尚上下打量一眼瞎子。
“你一个老瞎子,除了会拉曲,还有哪一点,能让别人动歪心思。”
“甭有顾忌,给个痛快话,跟不跟爷走~”
闻言此话的瞎子立马点头答应。
“谢谢您照顾,瞎子我,这就跟您走~”
在和尚的帮助下,老瞎子,左手提着马扎,右手拿着二胡盲杖,坐在摩托车上。
摩托车发动后,和尚带着人回北锣鼓巷。
他实在是受够了鸠红,那不堪入耳,鬼哭狼嚎的驴叫二胡声。
自从鸠红拉起二胡,把沿街的街坊邻居,折腾的够呛。
有些老大爷,更是当着鸠红的面儿,嚷嚷的要干掉他。
这次赶上了,哪怕他自掏腰包,也得解决鸠的问题。
天桥十字路口,和尚跨上摩托车,后座的老瞎子身披破长袍。
和尚一脚踩下油门,摩托车“突突”驶向北锣鼓巷。
街边店铺热闹非凡,中药铺飘出苦涩药香,伙计正称着药材。
杂货店摆满琳琅物件,老板热情招呼。
行人往来不绝,长衫文人夹书疾行,旗袍女子结伴说笑,黄包车夫拉着客人穿梭如流。
沿街建筑中西合璧,灰墙四合院古朴宁静,红砖洋楼时尚张扬。
摩托车就在这烟火与新旧交织中,缓缓驶入北锣鼓巷十字街口。
当和尚回到铺子里时,街对面的鸠红,开始了行为艺术。
被和尚扶下车的老瞎子,听到那如同噪音的二胡声,他眉头紧皱。
不经意间,老瞎子,抓住和尚扶他的手。
他侧头扭向鸠红的方位轻声说道。
“是他吗?”
和尚顺着老瞎子扭头的方向,看着街对面,拉二胡自我陶醉的鸠红。
“是有点难为您了。”
“再加两块大洋~”
闻言此话的老瞎子,不要言语。
他在和尚的搀扶下,坐到沙发上。
和尚对着站在铺子门口的半吊子吆喝。
“过来给老先生,沏杯茶~”
话音落下,和尚咧着嘴向斜对门走去。
过往的行人,街坊,跟他打招呼他也不理。
几步路的功夫,和尚走到鸠红身边靠墙蹲下。
专注拉二胡的鸠红,闭着眼摇头晃脑,仿佛沉溺在自己的世界里。
和尚蹲在墙边,深吸一口气,忍受这不堪入耳的噪音。
一曲过后,鸠红睁开眼睛,眼神还没从自己的音乐声中走出来。
和尚怕他再来一曲,立马从口袋里掏出烟,分给对方一支。
和尚给对方点燃烟后,看着路上来往的行人说道。
“昨儿谢了~”
鸠红把二胡放在墙边,他双指夹烟乐呵回话。
“见外了不是~”
“以后茶水费少点就成。”
和尚嘴里叼着烟,侧头仰视他回话。
“爷们给你免了~”
不等鸠红回话,他立马开口接着说道。
“最近是不是,请了先生,二胡拉的大有进步~”
闻言此话的鸠红,嘴角都翘了起来。
“请哪门子的先生~”
他说到这里,侧头俯视蹲在身边的和尚。
“说明哥们儿,有天赋~”
和尚闻言吃话乐呵说道。
“怪不得~”
此时和尚说话的语气,都变成正式官话。
“你知道吗?”
“有些东西,是讲天赋的。”
“其实养养鸽子,养个狗,也挺好。”
鸠红听到和尚第一句话,还挺开心,后面的话越听越不对位。
他侧头,皱眉看着和尚。
“咱们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在人家门口撒尿的事,就甭干了。”
和尚弹了弹烟灰,轻哼一声,用夹烟的手,指向斜对面,坐在雨棚下的老瞎子。
“一个月,十块大洋,管吃管住。”
“先生给您请来了,好好跟人学~”
和尚说完此话,不顾面色阴晴不定的鸠红。
鸠红的目光,一直锁定在离去的和尚身上。
等和尚快走到雨棚下,他小声暗骂一句。
“草你媳妇~”
时间一分一秒慢慢过去,街对面的鸠红,已经做好自己心里工作,他接受了和尚的好意。
在老瞎子的指导下,鸠红二胡越拉越像是那么一回事,至少没那么难听了。
雨棚下,和尚坐在沙发上,看着街对面老瞎子,正在教鸠红基础乐理知识。
心情大好的和尚,临近晌午饭点,吆喝着让大傻去买熟食。
北平是个美食荒漠,全靠京爷穷讲究。
坐在沙发上的和尚,看着骑上摩托车的大傻交代道。
“记住了,一定要买月盛斋的酱牛肉。”
“还有六必居的甜蒜跟酱黄瓜,便宜坊的烧鸭子。”
“鸿宾楼的红烧牛尾,听鹂馆饭庄的阿马尊肉~”
坐在摩托车上的大傻,挠着头看着和尚。
他在想,怎么才能把这些菜带回来。
这会乌小妹从院子里走出来,她坐在和尚身边,看着还在吆喝的他。
“行了,能拿的回来吗他~”
第142章 赴宴
北平。
南锣鼓巷九十五号院,宛如一位历经沧桑的老人,静静地伫立在那里。
右跨院,苇席棚子下,一位身着灰布中山装的和尚,宛如一位虔诚的信徒,静静地凝视着棚内何大厨做饭。
厨子的棉衫袖口,仿佛被岁月打磨过一般,闪耀着明亮的光芒。
他手腕轻抖间,漏勺里的羊肚菌塞虾滑,宛如一颗颗晶莹剔透的珍珠,落入滚烫的热锅里。
芝麻般的油点四处飞溅,宛如夜空中闪烁的繁星。
蒸汽裹着香味蒸腾而上,如同一股神秘的力量,引领着人们的味蕾。
棚子下两个煤炭炉子,宛如两团燃烧的火焰。
橘红色的光芒从烟囱里冒出来。
左手单柄锅,右手马勺的和尚大厨,宛如一位技艺精湛的艺术家。
他一边优雅地颠锅,一边绘声绘色地给和尚介绍着菜肴。
“这道菜,讲究着呢~”
“鲜羊肚菌,采摘下来,用毛刷清理。”
“虾滑,也要用新鲜的黑虎虾肉,虾爬子黄膏,按比例七分虾,三分膏,剁成泥,加上生姜水,搅拌上浆。”
“最后,塞进羊肚菌里,拍地瓜粉,油煎。”
和尚依靠在棚子梁柱下,看着不断幌锅的何大厨。
“这么讲究?”
左手端着单柄锅的何大厨,来个大翻锅,随即看了和尚一眼。
“和爷,这才哪到哪~”
何大厨,指着旁边案板上的调料,油盐酱醋再次开口。
“就比如盐。”
和尚看着盐缸里有点黑的细盐,他搞不懂这盐还有什么说法。
何大厨,舀了一勺高汤在锅里,开始小火慢炖。
“这叫竹筒盐。”
“盐选用青海最上等的盐晶磨碎。”
“竹筒的选用,也讲究着呢。”
“必须选用三年以上的青竹。”
“将盐装入竹筒后,用松木作为燃料在黄土窑中反复烘烤。”
“需要重复8次煅烧,第9次时加入松脂,使盐液在高温下凝固,形成黑褐色或紫色的盐柱?。”
何大厨,一边幌锅,一边跟和尚介绍竹筒盐的制作方法。
“这么跟您说,就这一斤盐,都够那些泥腿子一年的工钱。”
和尚看着大厨,端着锅慢炖小火收汁,心里颇为震惊。
何大厨,单手在地瓜粉缸里搅拌,准备勾芡。
“竹盐融合了竹子的清香,口感略带鸡蛋味?。”
他左手在芡粉行里来回抓,接着捏了一丢水粉,在马勺里。
“竹子中的矿物质融入盐中,营养价值,不是一般的高。”
“用那些教授的说法。”
单手拿着单柄锅的大厨,对虾滑羊肚菌勾完芡,随后开始装盘。
“说他娘的,里面含什么甲,乙,什么玩意的物质。”
和尚看着色香味俱全的菜肴,忍不住嗅了嗅鼻子。
“您拉倒吧~”
“按您这么说,菜里有没有丙丁?”
大厨,从旁边水缸里舀了一勺水放在,炉子上的锅里。
“您要不里屋坐会,李爷搬到这所宅子,兄弟还真第一次见到他请人吃饭。”
大厨端着菜,走到北屋。
和尚跟在后面,看着他把菜,放到八仙桌上。
“跟您涨涨见识,以后跟人吃饭,省的出洋相。”
走回棚子下的两人,开始闲聊起来。
何大厨,一边刷锅,一边回话。
“您别说,要看一个人家世如何,单说一个吃字,就能让人立马现出原形。”
“穿衣打扮,发财了,还可以装一把。”
“但是,吃这一字,没有底蕴家世撑着,谁来都白搭。”
何大厨说完一段话,倒掉刷锅水。
他开始准备炒下一道菜。
“就说李爷家的油盐酱醋,食材,这一顿饭,要是没有家底的主,一顿饭就能吃败一个家。”
“光有家底还不行,还得有能耐。”
和尚看着滋滋冒烟的铁锅,听着对方吹嘘。
何大厨,把配菜,小料,拿到灶台边。
“东古酱油,纯生蚝酿制蚝油,二十五种菌菇熬制的提鲜汁。”
“竹筒盐,五十八种,中药材磨成粉的香料。”
“二十种肉类,一百斤水,五十斤肉,经过十二小时,熬成的高汤。”
“三年老母鸡,熬成的浓缩鸡汤。”
“您说光这些调料,有多少主,能用的起。”
“又有多少厨子,能有这种手艺烧菜。”
锅气掠过棚顶垂落的蒜串,融进四合院上空青灰色的炊烟里。
和尚看着大厨,爆葱煸炒小料,他用略带感慨的语气说道。
“真踏马涨见识了~”
大厨边炒菜边说话。
“没有家世,是养不出一个老饕的嘴。”
“一个合格的老饕,都是从小吃遍天下美食,把嘴里那根口条给锻炼出来。”
“还要了解食材,烹饪手法,用料,火候,调料。”
“吃到最后,一道菜,用什么料,食材产地,那根舌头一品,立马能说出一二来。”
八菜一汤,何大厨双灶,双锅用时不到半个小时就完成。
中院北屋。
伯爷,坐在主位。
伯爷夫人怀抱着孙少爷,宛如捧着稀世珍宝一般,小心翼翼地坐在复位上。
和尚则如坐针毡般坐在客位上,浑身像被千万只蚂蚁啃噬般不自在。
他手中紧握着象牙筷,犹如那筷子是他的救命稻草,等待着伯爷动筷。
夫人怀里的婴儿,如同一只小馋猫,正嗦着大拇指,眼巴巴地看着满桌的菜肴。
小嘴里还哇哇叫唤着,小手一直乱拍。
主位上,锦衣华服的伯爷,用公筷夹了一筷子菜。
然后换上自己的私筷,优雅地指了指桌上的菜肴。
“别拘谨~”
和尚在夫人的慈祥微笑下,有模有样地学着伯爷的样子,拿起象牙银筷子,小心翼翼地夹了一块,蟹黄烩鸡蛋豆腐。
他宛如刘姥姥进大观园般没见过世面。
没吃过好东西的和尚,才把豆腐夹起来。
没想到那嫩如豆腐脑的鸡蛋豆腐块,如同脆弱的瓷器一般,直接断成了两半。
一分为二的豆腐,直直地砸进了半汤半酱的蟹黄豆腐碗里。
一时间,周围的几道菜都被溅上了星星点点的黄色汁点,仿佛夜空中闪烁的繁星。
和尚不知所措地拿着筷子,战战兢兢地小心打量着伯爷的神情。
而坐在对面的伯爷,正不紧不慢地品尝着这道美味佳肴。
他面带微笑,拿起纯金公勺,为和尚舀了一块嫩豆腐在碗里。
和尚满脸难为情的模样,端着碗,接过伯爷给舀的豆腐。
他本欲手持公筷,将碗中豆腐送入口中。
然而,他抬头一瞥,便望见夫人换筷子的模样。
手忙脚乱的和尚,如那热锅上的蚂蚁,立马换上筷子,端着碗大快朵颐。
心中压力如山的和尚,尚未尝上一口饭,便已满头大汗。
吃个饭,光是来回换筷子,就换得他心力交瘁。
这还没完,不同菜肴,竟需使用不同餐具。
对面的伯爷,此时如那庖丁解牛般,掰开黑虎虾,虾头,用银色小匙勺,从虾头中挖出虾青。
原本和尚以为,黑虎虾吃的是虾肉。
岂料,伯爷将虾青舀出后,虾肉直接弃置一旁。
有些傻眼的和尚,此时犹如刘姥姥初入大观园,茫然不知所措。
一些菜,他更是不知从何下筷。
伯爷瞧出了他的窘境,指着笑着起身。
他将所有金贵餐具收拾起来,然后在和尚一脸懵的表情中,从厨房里,拿回三副竹筷子。
回到北屋的伯爷,将筷子分好。
接着看向和尚说道。
“跟在自家一样,怎么舒服怎么来。”
和尚咽着口水,用不确定的眼神,看了一眼,老夫妻俩。
“那什么,小子不客气了?”
一旁的夫人,犹如一位慈爱的祖母,紧紧抱着幼孙,满脸笑意地,将菜往和尚桌面前轻轻推去。
和尚看着和蔼可亲的夫人,心中仿佛瞬间被一股温暖的阳光照亮,突然踏实起来。
他在伯爷夫妻俩的注视下,毫不犹豫地从盘子里,迅速地扒拉一些菜到碗里。
紧接着,在老夫妻俩惊讶的目光中,他如同一阵轻风,跨过长板凳,走到门边,悠然自得地坐在门槛上吃饭。
此时的和尚,恰似一个朴实的老农,抱着金饭碗,坐在门槛上吃饭,那模样是如此的自然。
面带微笑的伯爷,回过神来,有模有样地学着和尚的样子,也扒拉了一些菜,然后坐到门槛上吃饭。
老夫人,看着坐在门槛上的一老一少,她的双眼突然变得空洞无神,仿佛失去了灵魂。
她怀里的幼孙,挥舞着白嫩的小手,指着桌上的菜肴,咿咿呀呀地叫唤着,那声音宛如天籁。
回过神的老夫人,手忙脚乱地喂了一勺鱼脑冻给幼孙。
一老一少的两人,坐在门槛上,宛如父子一般,边吃边聊,其乐融融。
恢复过来的和尚,又开始嘻嘻哈哈地讲起那些不着边际的话来,仿佛一个天真无邪的孩子。
伯爷满脸笑容,与和尚聊起家常,那笑容如同春日里绽放的花朵,灿烂而温暖。
一顿丰盛的晌午饭过后,和尚跟伯爷夫妻俩打过招呼后,便如那离弦之箭一般,转身离去。抱着幼孙的老夫人,看着和尚渐行渐远的背影,不禁喃喃自语道。
“咱家老二要是还在,比他应该大五岁吧?”
坐在院子石凳上的伯爷,面带怀念之情回话。
“比他大五年零两个月一十七天。”
坐在石凳上,抱着孙子的老夫人眼角,留下一滴泪。
“咱们这一支,就剩航儿一根独苗。”
老妇人说到这里,用坚定的眼神看向,旁边的丈夫。
“如果那些老东西,在拿航儿做法,别怪我鱼死网破~”
听闻此言的伯爷,双眼犹如死灰一般,毫无生气地望向天空。
离去的和尚,嘴里叼着牙签,在一众暗卫羡慕的眼神下,迈着那六亲不认的步伐,走出九十五号院大门。
走在南锣锅巷的和尚,简直飘到了九霄云外。
就连街坊老大爷跟他打招呼,他都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爱搭不理的模样。
走路不抬头的和尚,直到在街面上撞到一个裹小脚的老太婆,这才如梦初醒般知道低头看路。
第143章 六爷的教育
秋日的暖阳懒洋洋地洒在青石板路上,给这座老城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色。
北锣鼓巷十字街口街角,和家旧货摊,铺子里,被岁月磨得发亮的木架子上,摆放着些泛黄的旧书、精美瓷器和锈迹斑斑的铜器。
柜台后头,和尚躺在摇椅上,手里摩挲着一个,名家紫砂壶。
他嘴角时不时地上扬,仿佛还沉浸在刚才那场,美味盛宴的余韵之中。
“三儿~”
和尚冲着不远处,正整理旧书的小舅子吆喝一声,他语气里透着几分得意。
乌老三应声而来,脸上还带着几分稚气看着和尚,
“忙着呢,大哥上午掏了一处宅子,弄回来一车旧书,”
他一边擦手,一边走到和尚跟前。
和尚放下紫砂壶,开始绘声绘色地描述起来。
“今儿个啊,知不知道你姐夫我,去了哪里吃中饭?”
柜台边,和尚躺在摇椅上,仰视站在柜台外的小舅子。
乌老三一听此话,眼睛也亮了起来,他凑到和尚跟前问道。
“姐夫,您又敲谁竹竿了?”
闻言此话的和尚突然没了兴趣,乌老三又不知道伯爷的情况。
跟自己小舅子吹嘘,那如同锦衣夜行。
他拿下南锣鼓巷街道,正好还没去六爷那汇报。
今儿怎么着,都得去六爷那一趟。
话说一半的和尚,在小舅子一脸茫然的神情中,跨上摩托车,疾驰而去。
南横街旺盛车行,依旧如昔。
院子里,六爷端坐于屋檐下,逗弄着鸟儿和狗儿。
摩托车的轰鸣声,引得逗狗的六爷,抬头望向大门口。
须臾之间,和尚骑着摩托车的身影,进入眼帘。
坐在屋檐下的六爷,手持碎肉块,喂养着三只幼犬。
和尚停好车后,走到喂狗的六爷面前。
“六爷,忙着呢~”
六爷闻得此言,忽地将手中的碎肉块,扔到地上。
他在和尚惊异的目光中,站起身来。
茫然无措的和尚,被六爷扶住双肩,坐在屋檐下的三弯圆凳上。
一脸疑惑的和尚,看着正欲给自己行大礼的六爷。
六爷单膝跪地,口中念念有词。
“和爷您吉祥~”
见此模样的和尚,连忙起身,扶起行礼的六爷。
“您这又是玩的哪一出戏?”
“好好的,您折煞小子干嘛?”
和尚托着六爷的手臂,把他扶到凳子上坐下。
此时六爷的目光在和尚身上,上下打量。
“和爷,您别发愣,老汉我打心底,想给您磕一个。”
一脸郁闷表情的和尚,站在六爷面前。
“您说,小子哪里做错了,我改还不成。”
闻言此话的六爷,突然脸色变得无比严肃。
“你踏马得,让你抢个地盘,草泥马的,你转身给老子玩佛陀再世的把戏。”
“好好的流氓你不当,你踏马得装佛爷?”
和尚闻言此话,恍然大悟。
“我还以为什么事呢,就这,您值得玩这一出吗?”
一脸严肃表情的六爷,坐在凳子上,看着无所谓的和尚。
“好啊,和爷。”
六爷嘴里蹦出四个字后,叹息一声。
“过不了多久,老子踏马的,又要白发人送黑发人喽~”
坐在屋檐下,台阶上的和尚,闻言此话,侧身看着六爷。
在和尚的目光里,六爷直接把话挑明说。
“王八犊子,就你有善心。”
“你他娘的要做好事。麻烦您能不能换个法子。”
“你把大烟馆关了,情有可原。”
“把赌场关了,也无可厚非。”
“你踏马的有没有想过,你免费让人取水,免费建公厕的后果?”
还没明白过来和尚,抓住自己毛寸头,疑惑的表情,看着六爷。
六爷看着还没明白的和尚,气不打一处出。
“你踏马得要做孙猴子挑战规则,你有那个法力吗?”
“你装好人,让其他铺霸,地痞流氓怎么办?”
“没有对比,就没有差距。”
“你这么做,让其他混黑的主,面儿放哪?”
“这么一对比下来,你猜,老百姓会不会指着他们脊梁骨骂?”
有点后知后觉的和尚,突然反应过来,六爷话中之意。
六爷惵惵不休,唾沫星子横飞,对着坐在台阶上的和尚大骂。
“王八犊子,抢个地盘,泥踏马的,跟三国谋士一样。”
“地头抢下,你不老老实实做铺霸,你踏马转头装菩萨。”
“你踏马让其他人的面儿往哪搁?”
“满北平的混黑的主,被你无形中得罪个遍。”
有点后怕的和尚,一副委屈的模样,看着六爷。
六爷光骂还不过瘾,他直接起身,一脚把和尚踹个满地滚。
“现在知道怕了,麻烦您,以后做事动动脑子~”
从地上爬起来的和尚,拍了拍身上的灰。
他低着头站到六爷面前,一言不发的认错。
坐回凳子上的六爷,突然换了一个表情问道。
“知不知道,伯爷,为啥请你吃饭?”
闻言此话和尚,猛然抬起头看向六爷。
此时三只幼犬,围着两人的腿边来回打转。
六爷弯腰,抱起一只小狼狗在怀里。
“要没伯爷这顿饭,你吖的能活过一个月,老子随你的姓。”
有些后怕的和尚,当然知道里面的门道有多深。
挑战规则的人,是没有几个好下场的。
他免费让南锣锅巷的民众饮水,已经破坏某些潜规则。
建公共厕所,那更是当官的事。
他的行为,一下子得罪黑白两道。
就比如给朱元璋修城的沈万三,再比如劫富济贫的康小八。
还有一些大大小小的名人,因为挑战规则,被其他人暗算,排挤致死的事,依旧不少。
坐在凳子上的六爷,看着面前的和尚,突然乐呵一声。
“你踏马的命真好。”
和尚闻言此话,立马反应过来,六爷话中之意,他小声试探一句。
“伯爷,真有这么大面儿?”
六爷闻言此话,站起身子,走到和尚面前,赏了他一个大耳刮子。
挨了一巴掌的和尚,捂着脸,委屈的模样,看着六爷。
六爷目不转睛,抬头跟和尚对视。
“这一巴掌,你给老子记住了。”
“永远不要在背后,质疑主子。”
“做事更要考虑后果,别他娘的脑子一热,想一出是一出~”
挨打的和尚,闻言此话,坐在台阶上,低头看着腿边的小狗。
此时六爷坐回原位,看着和尚的背说道。
“这次伯爷救了你一命,下次就没那么好运了。”
和尚坐在青石板台阶上,低着头伸手逗弄,脚边的小狗。
“您能说说伯爷吗?”
闻言此话的六爷,走到和尚身边坐下。
“别怪老子手重。”
“记住老子的话。”
“什么规矩都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
“想要打破规则的人,是没有几个好下场的。”
“没有实力,最好老老实实随波逐流,把尾巴夹好。”
话落,两人陷入了沉默。
此时三只小狼狗,围着他们呜呜叫唤。
天空云彩飘过一片后,和尚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递给身旁的六爷。
六爷侧头接受和尚的点烟。
两人口吐烟雾,六爷舒了一口气开口说话。
“咱们老顶三爷,虽然是个大人物,但是他在伯爷面前,只能叫臣弟。”
和尚不懂什么叫臣弟,他侧头看着抽烟的六爷。
六爷斜着眼看了和尚一眼,开始解释。
“皇上的弟弟,在自己皇帝哥哥面前,可以自称臣弟。”
有些感慨的六爷,叹息一声悠悠开口。
“臣是臣,君是君。”
“大家族的掌门人,就是一族之君。”
随后六爷开始给和尚讲解,华夏大地门阀世家。
“这片土地上的豪门望族,明面上有蒋、宋、孔、陈四大家族?。”
“暗地里,权力滔天的家族更不在少数。”
“荣氏家族?,以那两兄弟为核心,掌控面粉、纺织业,被誉为面粉大王和棉纱大王。”
“范氏家族?,以化工先驱,创办永利制碱公司。”
“地方门阀更是多如牛毛。”
“两广叶,东三省苏家,西北三马,”
“无锡钱氏,江西修水陈氏,河南唐河冯氏,山东八大家族,兰陵萧氏。”
六爷说到这里,侧头看着和尚轻声说道。
“咱们老顶的家族,起源明朝,世世代代,族中为官者,多如牛毛。”
“如果非要给那些世家大族排个名次,李家能排前三。”
六爷说到这里,弹了弹烟灰,抬头看向天空。
“鬼子入侵华夏时,李家的人,只要自报家门,那些小鬼子,从不会为难李家族人。”
“当年李二爷,更是提着枪,跑到鬼子驻军大本营要人,就踏马这样,鬼子愣是不敢动李家。”
和尚闻言此话,眼睛瞪的老大,他有点不相信。
六爷看着和尚一副不相信的样子,语气略带嘲讽的说道。
“知道你不相信,老子给你说道说道~”
“知道什么叫以利趋人?”
六爷开始自问自答。
“李家的生意,做到满世界。”
“鬼子本土的公爵,豪门大族,都跟李家有生意来往。”
“其中不少鬼子豪门大族少爷,在前线镀金当个将军。”
“而那些人,跟李家多多少少都有利益关系。”
“伯爷,愣是用利益,捆住一帮小鬼子大官将军,让其他鬼子愣是不敢在李家面前,大声说话。”
脑子已经有些愣的和尚,开始反应不过来。
他愣神的听着六爷透露李家的底细。
六爷看着和尚有些痴呆的模样,他摇了摇头。
“这次的事过了,下次你不一定有这好运~”
第144章 前门野味市场
南横街已被渐凉的秋风染上了几分萧瑟。
旺盛车行门前,几辆黄包车静静停靠。
车身的铜件在斜阳下泛着微光,却难掩岁月的斑驳。
屋檐下,六爷坐在青石台阶上,五大三粗的身形像座小山。
锃亮的光头在阳光下中格外醒目。
板寸头的和尚,脸上一个五指印,坐在六爷身边。
六爷深吸一口烟,烟圈在空气中缓缓散开。
他的眼神却透着几分沧桑。
“这世道,好人的骨头早就烂在泥里。”
六爷说完这句话,侧头看向和尚。
“想要发善心,你踏马就要有本事。”
“人心是这个世上最难琢磨的玩意,烂好人死的最难看~”
和尚从口袋里掏出烟,他点燃一根,口吐烟雾。
抬头看天的他,看着一团烟雾消散在天地间。
“怎么没瞧见咱们二爷?”
六爷逗弄着三只小狼狗的同时,不忘回话。
“二爷,人在香江~”
回了一句话的六爷,不再言语,半支烟过后,他拍了拍屁股起身。
“搞不好哪天,咱们爷俩都得离开这片土地。”
坐在台阶上的和尚,对于这句话他是真没听懂。
站起身的六爷,居高临下,看着一脸疑惑表情的和尚。
“你小子都知道,鸡蛋不能全放在一个篮子里,更何况~”
和尚闻听六爷的大白话,瞬间便洞悉了其中的深意。
像李家这种世家,宛如赌场中久经沙场的老狐狸,深谙多方押宝的门道。
无论谁输谁赢,至少都能有东山再起的契机,不至于输得一败涂地。
那种势力的赌局对他而言,犹如镜中花、水中月,遥不可及。
他目送着转身进屋的六爷,旋即如饿虎扑食般一把捞起地上的一只小狼狗,塞进自己衣服里。
和尚趁着六爷进屋的间隙,怀中揣着呜呜哀鸣的小狼狗,如离弦之箭般骑着摩托车疾驰而去。
待他消失得无影无踪后,六爷气定神闲地拿着紫砂壶踱出屋。
他聆听着摩托车的轰鸣声渐行渐远,轻声嘟囔了一句。
“狗东西,脚底抹油,也不打声招呼。”
发完牢骚的六爷,犹如泄了气的皮球,无精打采地低头看着院子里那两只小狼狗,他的心里猛地咯噔一下。
塔拉着布鞋的六爷,风风火火地赶紧走到院子里。
秋阳如血,斜照在柿子树上,两辆破车歪七扭八地倒在那里,轱辘早已干瘪,仿佛是两个泄了气的皮球。
墙角堆积的瓦片,散发着阵阵霉味,与青苔的味道交织在一起,让人感到一阵恶心。
六爷犹如热锅上的蚂蚁,急得团团转,他虎背熊腰,蓝布褂子紧紧地束在腰上,麻绳勒得死紧,仿佛要把他的腰勒断。
嘴里念念叨叨的六爷,一会儿像只无头苍蝇似的走到大通铺里寻找丢失的狗儿子,一会儿又像长颈鹿一样探头往井里瞧,水影映出他那鼓瞪得如同铜铃一般的眼睛。六爷压根就没往和尚身上想。
主要是和尚对养狗和种花完全不感兴趣,就如同他对吃斋念佛一样,提不起半点兴趣。
急匆匆的六爷正打算叫人帮他找狗儿子,脸上顶着五根手指印的和尚,骑着车风驰电掣般地来到前门大街。
北平前门大街,是城中最繁华的闹市之一,犹如一颗璀璨的明珠,散发着耀眼的光芒。
秋日的阳光穿过五牌楼的飞檐,如碎金般洒在青石板路上。
在这个物资无比匮乏的年代,自然没有野生动物保护法一说。
深山里的猎户,赶山人,一到季节,就如同一群饿狼,迫不及待地冲进深山打猎采药。
然后带着自己的猎物,进城售卖自己的货物,或者直接卖给收购商。
北平附近大小山更是不缺,海坨山、雾灵山、百花山、云蒙山、妙峰山、香山、西山国家森林公园、蟒山、鹫峰和百望山?。
所以一到秋季,捕猎的季节,前门楼子这一片,卖山货的摊位热闹非凡。
沿街两侧,摊贩的货架与地摊鳞次栉比。
其中一处粗木搭成的摊位尤为醒目。—一位身着磨毛皮坎肩、脚踩山靴的猎户,正将山野的馈赠陈列于市井之间。
摊位左侧横着几张硝制好的兽皮,灰褐色的狼皮泛着冷硬的光泽。
旁边叠放着蓬松的狐皮,皮毛间还沾着未掸净的松针。
三只山鸡被藤条捆住脚爪倒挂在竹竿上,锦缎似的尾羽随风轻颤,喉间凝结的血珠在阳光下如同红玛瑙。
一只黄羊被铁钩穿过后腿悬在梁下,脖颈仍保持着奔跃时昂起的姿态,暗红的筋肉在秋风中微微收缩。
猎户握着一柄解腕尖刀,正为问价的妇人割取羊腿,刀锋划过筋骨时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右侧的苇席上铺陈着山中采集的药材。油纸包着的黄芪根须虬结,晒干的金银花蜷成细弯,枸杞如碎朱砂般盛在陶瓮里。
最里侧摆着几株珍贵的野山参,参体用红绒线仔细固定,芦头密布的铁线纹记载着年岁。
偶尔有穿长衫的老者驻足,拈起参须对着光端详,猎户便用粗粝的掌心托起参体,低声解释采参时系红绳的规矩。
摊位角落堆着各式山货:用柳条筐装着的榛蘑还带着潮润的泥土。
编织紧密的竹篮里码着核桃,青皮已褪成浅褐。
一捆捆用草绳扎起的柴胡堆成小丘,干燥的根茎散发着苦涩的清香。
过路的车夫常在此停下,买包祛湿的艾草;梳髻的妇人则会挑两把枣仁,预备回去熬安神汤。
猎户不时抬头望向街面,目光掠过对面茶庄金字招牌下来往的车马,手中仍不停用草纸为顾客包裹选好的山货。?
像这样的摊位仍然有不少,各式各样的野味,山货摊子,沿着街边一字排开。
铁笼中关押着多种野生动物,包括蜷缩在角落的猕猴。
成年猴子的售价约为每只两枚大洋,而幼猴价格更为低廉。
这些灵长类动物通常被用作食材,很多老中医认为猴头,具有治疗头昏的药用价值。?
禽类摊位陈列着已被宰杀的白鹇,旁边摆放着已被分割的豪猪和麂子肉块。
体型较小的穿山甲则被捆扎成堆待售,它们的鳞片在阳光下偶尔反射出微弱光芒。
被分解的蟒蛇段,每斤售价三十个大子。?
相邻的木盆里,饲养着活体甲鱼。
而油炸蜘蛛与蜈虮则被整齐串在竹签上,每串价格仅为数枚大子。?
啮齿类动物摊位较为活跃,烤制田鼠散发出焦香气味,每日销量可达上百只。?
商贩熟练地将鼠肉切成均匀块状,如同处理普通肉类般自然。?
山货摊子上,各种珍稀药材屡见不鲜,人参、野生蘑菇、蛹虫草、马粪包、蛋黄蘑,灵芝,桦树茸,秋耳。
此时沿街不少店铺,出售美军生活物资。
骑着摩托车,抱着狗崽子的和尚,停在一家铺子门口,看着一群老农,在买咖啡。
咖啡这玩意,和尚还是知道的。
可踏马的,一群养牛的,喂马的,还有牵驴的主,居然跑来买咖啡。
通过老农们的对话,他总算搞清楚了。
这年头,北平老百姓,从上到下基本上喝的都是茶叶,没谁说喝咖啡的。
那些买下美军咖啡物资的主,见到自己货物卖不出去,只能另类推销咖啡。
他们把咖啡当成一种兽药,来卖给农民。
在艰难岁月里,农民们为了维持生计,有时会采取一些非常规的方法,来提升牲口的劳动效率。
其中一种做法是购买咖啡喂养牛和驴子。
目的是让这些牲畜在劳作时保持清醒和精力充沛,减少休息和睡眠的时间。?
这种做法源于对咖啡提神作用的朴素认知。
在农忙时节,特别是在春耕秋收的关键时期。
农民们发现给牲口喂食少量咖啡后,它们似乎更能耐受长时间的劳作。
驴子在拉磨时会加快脚步,耕牛在犁地时也能持续更久。
人们将咖啡渣混入饲料中,或者用冷却的咖啡液代替部分饮水,期望通过这些方式激发牲畜的工作潜能。?
抱着狗崽子的和尚,单手推着摩托车,开始沿街逛市场。
前门大街,宽阔的石板路延伸如一条喧嚣的河流。
北起正阳门月亮湾,南至珠市口,全长八百四十米,是京城中轴线上最繁华的商贾汇聚之地?。
街道宽约二十米,两侧商铺林立,幌旗招展,人群如潮水般涌动。
贩夫走卒的吆喝声、顾客的讨价还价声与车马的喧嚣交织成一片沸腾的市井交响?。
铛铛车,沿着铁轨缓缓穿行,车头铜铃随着踏板踩下发出清脆的“当当”声响。
行人闻声迅捷避让,形成一道流动的风景?。
人力车夫拉着穿长衫的先生或裹旗袍的女士在人群中灵活穿梭。
马蹄声与车轮轧过石板的轱辘声此起彼伏。
五牌楼下,月盛斋酱羊肉的香气从路西老店飘出,引得食客驻足。
盛锡福帽店的玻璃橱窗里,陈列着巴拿马草帽与西式女毡帽,引得摩登青年频频侧目?。
和尚把摩托车停放在一处茶楼门口,跟店内伙计打个招呼,他抱着狗崽子,开始逛市场。
一溜排的野味摊子上,摆放不少动物,斑羚,野猪,狍子,狐狸,豹子。
和尚怀里抱着呜呜叫唤的狗崽子,蹲在一处摊子边,看着稻草席上的豹子。
这头豹子尾长2米,尾巴超过体长一半。
他目测一下,豹子大概体重一百来斤。
豹子躯体均匀,四肢中长,头小而圆,耳短,耳背黑色,耳尖黄色,基部也是黄色,并具有稀疏的小黑点。
和尚感觉这张豹皮,给他媳妇做个斗篷刚刚好。
卖豹子的摊贩,看着怀里抱着狗崽子的客人,他两眼放光,开始推销自己的猎物。
“后生,俺这豹子,体肥膘~”
四十多岁的摊贩,说道膘字,后面支支吾吾没有了词。
他一边挠头,一边看着和尚,伸手抚摸豹子皮毛。
“那什么词来着,反正就那意思,膘厚。”
和尚听着对方一口河南老农的口音,他抬起地上豹子的后腿。
“膘肥个几把~”
“您瞧瞧,它瘪下去的蛋仔子。”
“爷们儿,还想拿这玩意泡酒呢~”
摊贩,看着故意贬低自己猎物的和尚。
“你要杀价就好好杀,拿人几把头子说啥事。”
此时和尚怀里的狗崽子,闻到豹子的气味,它炸着毛不停叫唤。
和尚看着皮毛光滑,还不掉毛的豹皮,他开始挑肥拣瘦杀价。
“豹皮小腿有伤,影响成衣。”
摊贩听到和尚这么杀价,他指着豹子后小腿上的伤口开始还嘴。
“那么一丢口,您鸡布子都塞不进去,再讲,皮子拔下来,谁家裁缝不把那截给切掉。”
和尚一边安抚怀中的小狼狗,一边回话。
“大哥,咱们卖东西,就老实卖,甭踏马一口一个几把。”
“得亏爷们儿是个粗人,您要是换了别人,您试试看~”
身穿布衣披着兽皮商贩,闻言此话,看着和尚有点浮肿的脸。
“爷们儿,您要是真想要,咱们好好唠嗑。”
“老汉俺这暴脾气,真几把懒得跟你扯淡。”
蹲在稻草莲子边的和尚,闻言此话,深吸一口气,向摊贩伸个大拇指。
“您硬气~”
和尚用没好气的语气问了一嘴价格。
“怎么卖?”
老汉坐在马扎上,看着地上的豹子。
“不单卖,四十五块大洋您拿走~”
和尚心里盘算着,这头豹子值不值这个价。
连皮带肉的豹子,一张皮最多值二十五块大洋。
剩下的骨肉,估摸着也值个二十块。
心里有数的他,一句废话都没有。
他从口袋里掏出十三块美刀,递给老汉。
没曾想老汉压根不要美刀,他正眼都没瞧和尚手里的钱。
“俺只认大洋~”
闻言此话的和尚,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
“我泥马,有您这么摆摊的主吗?”
老神常态的摊主,没搭和尚的腔,依旧坐在马扎上,看着来往的路人。
有点气急败坏的和尚,抱着狗崽子站起身。
他把美刀装进口袋里,居高临下看着摊主。
“您真成,我给您换钱去~”
走了一步的和尚,突然转身看向摊主嘱咐道。
“豹子给小爷留着~”
此时的摊主,依旧对和尚爱搭不理。
有些胸闷的和尚,随便找一家铺子换钱。
第145章 逛大街
前门大街上车水马龙,热闹非凡。
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男女老少摩肩接踵。
人们操着五湖四海的口音,或行色匆匆,或驻足观望。
街道两旁的商铺鳞次栉比,如繁星般点缀着这条繁华的街道。
和尚从铺子里兑换一百大洋,随即回到卖豹子的摊位前。
卖野味的老汉 ,看着蹲在铺子前的和尚。
和尚从钱袋里,数出四十五枚大洋,交给老汉。
“数清了,小爷走了就不认账。”
老汉用衣服兜住大洋,随即他在和尚的目光中,又清点了一遍钱。
财货两清,和尚雇个板车,领着人接着逛街。
沿街铺子前三米处,从街头到街尾,摆摊的小贩一个挨着一个。
野味摊、山货摊散发着独特的气息,摊主们,操着响亮的嗓门招揽着顾客。
而各种各样的小吃摊,更是不计其数,空气中弥漫着诱人的香味。
和尚抱着小狼狗,走到一处碳烤毛蛋的小摊边。
炭火炉上的毛蛋,散发着特殊浓厚的香味。
有些破壳的毛蛋,露在外面的鸡毛,在炭火中散发焦香味。
“怎么卖?”
埋头烤毛蛋的小青年,见到顾客上门,立马笑脸相迎。
“回爷的话,七枚大子一个。”
和尚把自己的外套衣角打个结,又把小狼狗塞进怀里。
小狼狗在他怀里的衣服布兜里,露个脑袋,呜呜叫唤。
毛蛋在炭火上烤得外皮焦黄,滋滋冒着油泡。
香气混着炭火特有的烟熏味,直往鼻子里钻。
和尚立于烤毛蛋摊前,布衫袖口微卷,手里拿的竹签,挑起一串焦黄毛蛋。
那毛蛋被烤得外皮焦香,冒着热气,格外诱人。
他用竹签挑破脆壳,里面烤的焦黄的雏鸡,让他喉结蠕动。
和尚嘴角沾油也不顾,只眯眼吧唧嘴,吃得满心陶醉。
毛蛋又称旺鸡蛋、鸡仔胎,指鸡蛋孵化过程中没孵化出的带壳雏鸡。
毛蛋有完整骨骼和羽毛,雏鸡已经完全成形。
这年头物资特别匮乏,因此,老百姓把一切能吃的东西利用起来。
碳烤卤毛蛋的吃法,也是从清中期被养鸡的鸡贩研究出来的吃法。
和尚被滚烫的毛蛋烫的直吸溜嘴。
他掰开带毛的雏鸡腿,开始在嘴里咀嚼。
焦香脆骨的鸡肉,吃着甭提多带劲。
和尚吃完一个碳烤卤毛蛋,随即嗦着手指头,又拿着竹签,从碳烤炉子上,挑了一个。
和尚怀里的小狗崽子,仰着头眼巴巴地,望着他手中的毛蛋,时不时叫唤一声。
他嘴角泛起一丝笑意,不时掰下一小块毛蛋,喂给小狼狗。
小狼狗在他怀里,狼吞虎咽地吃下一块毛蛋。
几步外,一个衣衫褴褛的乞丐,蜷缩在墙根,破碗空着。
他早已被这香味勾得魂不守舍,目光死死盯在和尚手中的毛蛋上。
乞丐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滑动,涎水从干裂的嘴角溢出,在胡须上凝成晶亮的细线。
他咽了咽口水,肚子咕咕作响,却只能眼巴巴地望着。
阳光洒在和尚和小狼狗的身上,为这热闹的前门大街,增添了一抹温馨的色彩。
周围的喧嚣声、叫卖声此起彼伏。
而这一人一狗,仿佛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里,享受着美食。
过往的路人,都被和尚那副吃相,给吸引住。
不少人咽着口水,站在摊位前,要了几个毛蛋。
此时一个中年汉子,穿着布衫,挤到和尚身边。
此人歪着身子,伸出胳膊,从炉子上筷桶里抽出一根竹签。
和尚后退一步,看着此人都不问价就直接开吃。
他出于好心,提醒对方一句。
“兄弟,您都不问价就开造?”
此人伸着头,双手拨着鸡蛋壳,斜着眼看和尚。
“一个毛鸡蛋,能要几个子。”
“俺们农村,一个银毫能买十几个。”
卖卤猪杂的摊贩,看见隔壁生意突然爆火,他忍不住吆喝招揽生意。
“卤猪杂喽,十个大子儿一碗儿”
头戴老粘帽的小贩,一边吆喝,一边拿着大剪刀,在锅里翻杂碎。
您还别说,经过他这么一吆喝,旁边的行人,还真有两个过来买杂碎。
毛蛋摊子前,和尚双手上满是汤汁,他把手放到怀里小狗崽子嘴边。
和尚看着对方吃毛蛋的模样,笑呵呵回话。
“这可是皇城根,比不了农村~”
闻到味的小狼狗崽子,开始伸着舌头舔他手指上的汁水。
狗舌头上带着倒刺,舔的和尚手痒痒的。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狗崽子,小声嘀咕一句。
“这舔到那玩意上,绝对过瘾~”
狗崽子把和尚左手舔干净过后,又伸出右手让狗崽子舔。
空出左手的和尚,习惯性的,吸吮一下手指头。
和尚自己的大拇指刚放进嘴里,立马反应过来不对劲。
此时他嘴巴里,一股子腥味,还带着点酸味。
反应过来的和尚,立马歪着头吐口水。
“踏马鼻的~”
暗自骂了一句的和尚,随即掏出一块大洋,放到炉子边。
此时已经吃了第三个毛蛋的中年男人,看到和尚吃个毛蛋付了一块大洋,他心里咯噔一下。
此人低声问了一句。
“兄弟您吃了多少?”
和尚笑着接过,摊贩递过来的三十个大子。
“不多不少,拢共二十个。”
闻言此话的中年男人,立马愣住了。
“齁贵?”
和尚看着这个河北汉子,摸口袋的模样,笑着转身离开。
这年头物价一天比一天高,钱越来越不值钱。
如今一块大洋,可以兑换一百七十个大子。
听着怪多,可实际情况远不是这样。
民国二十五年之前,物价相对稳定。
大洋,法币也保值,购买力相当不错。
到了民国三十四年,随着抗战胜利,物价愣是翻了十九倍不止。
关键法币贬值到不像话,大洋的购买力也大幅度降低。
民国二十五年之前,两块大洋可以让一个五口之家生活一个月。
现如今两块大洋,购买的物资,五口之家撑不到一个礼拜。
装了一肚子毛蛋的和尚,顺着沿街摊位逛。
刚走了几十步,他停在一处野味摊子前。
一个戴着草帽的中年猎户,坐在马扎,看着来往的行人。
当他看到和尚停在自己摊位前时,立马开始揽客。
“这位爷,您要点啥。”
他提着已经死亡的猴子的腿,站到和尚面前。
“猴脑大补,您要不来一只,回去炖碗汤喝?”
和尚面无表情看着摊子上的野味。
不大的摊子上,放了两只猕猴尸体,还有四只野鸡。
旁边竹笼里,还关着一只瑟瑟发抖的小猴子。
笼子里的小猴子,只有成年男人手掌大小。
小猴子全身覆盖稀疏柔软的绒毛,整体颜色呈粉红色,四肢短小,尾巴几乎看不到。
和尚蹲在笼子边,打量里面的小猴子。
“还没断奶?”
猎户闻言此话,笑嘻嘻蹲在和尚身边。
“应该刚满月。”
他看了和尚怀里的小狼狗一眼,接着说道。
“您买回去当个玩物耍,应该能养的活~”
和尚提起竹笼,看着里面吱吱乱叫,抓着笼子孔上蹿下跳的幼猴。
“怎么卖?”
摊贩稍作思考,一副忍痛割爱的模样回话。
“五块大洋您带走~”
和尚从口袋里,掏出三块大洋扔在摊子上。
“爱卖不卖~”
蹲在和尚身边的猎户,倾斜着身子,捡起地上的大洋。
“卖,当然卖~”
和尚怀里揣着小狼狗,手里提着竹笼,后面跟着拉板车的汉子,游走在前门大街。
逛了半个多时辰,和尚买了两株老山参,羌活、杜仲、制川乌、木瓜、五加皮、当归、等三十多种中药材,他打算泡一缸豹骨酒。
这趟街他愣是花了两百多大洋,买了一只黄羊,一只豹子,一只小猴子,一只五斤重的老鳖,还有一只七斤多重的穿山甲。
身在人群中的和尚,看着板车上的物品,他暗自骂了一句。
“玛德败家子~”
在这个物资极度匮乏的面带,吃喝真的算败家的行列。
这年头,家底薄的人家,一个月上两次二荤铺子,都能把家吃垮。
便宜坊的烧鸭子,一只最起码要三四块大洋。
而普通老百姓一个月的收入,只有七八块大洋。
所以这个年代,沾上爱吃喝的毛病,卖宅子都不够造。
俗话说的好,盛饭不能压瓷实,鱼汤不泡饭,就因为家底不经吃。
普通老百姓,不是农忙季节,一天只吃一顿饭,而且最多吃个五分饱。
这个年代的人们,普遍认为,不干活就不配吃饱饭。
还有一点吃饱喝足思淫欲。
这不,准备回家的和尚,在巷子口,碰到一个插标卖首的姑娘。
姑娘年龄看上去不大,十八九岁的模样。
一件花布衫上,打满补丁,枯黄的头发看上去就知道营养不良。
人瘦的眼窝子都陷了下去,颧骨也格外凸出。
灰头土脸的模样,看着跟个披着人皮的骨头架子一样。
和尚走到脖颈上插根稻草的姑娘面前。
他面无表情问了一句。
“怎么卖?”
双膝跪在地上,埋头的姑娘,闻言此话,她抬起头,用那双满是绝望的眼看向和尚。
她有气无力的回了一句。
“这位爷,我还是个雏,吃的少,干的多。”
“三十块大洋,您一天管我一顿饭就成~”
闻言此话的和尚皱着眉头,看向面黄肌瘦,皮包骨的姑娘。
“我把钱给你,在把你买回去,这是哪门子的理?”
姑娘闻言此话,双眼无神的回话。
“您给钱让我买副棺材,回头我跟您走~”
闻言此话的和尚,看着拥有美人骨的姑娘。
“成,跟我走吧~”
撂下一句话的和尚,找到自己摩托车,跟脚夫报了一个地址。
随即他骑上摩托车,肿着半张脸,带着姑娘去买棺材。
第146章 黄桃花
摩托的引擎声,骤然刺破小李纱帽胡同的满胡同的胭脂气。
南城小李莎帽胡同,一半茶楼,一半三等妓院。
满胡同都是男子搂着姑娘,逛茶楼的景象。
摩托车一路开来,和尚有些心猿意马。
后座上的姑娘,别看人瘦成皮包骨,可胸前四两肉确是实打实。
路上偶尔急刹车的和尚,感受到背部传来的触感,禁欲了半个多月的心,又死灰复燃。
后座上的姑娘左手抱着小狼狗,右手抓着摩托车后扶手。
小狼狗的爪子陷进她袖口的破洞里,湿漉漉的鼻尖抵着她锁骨。
胡同里,和尚把摩托车停在一处巷子口。
下了车的和尚,张望一下满街搂着窑姐的嫖客。
这条胡同里的妓院属于南班,所谓的南班,就是窑姐主打才艺,长相次之。
茶楼与妓院的结合,满足了文人雅士与商贾的综合消费需求。
形成“吃喝玩乐”一体化的消费场景
妓院分南班,当然也有北班。
北班就直接的多,属于脱掉裤子直接上的类型,窑姐主要靠颜值身材,活好为主打揽客。
南方客人好南班,北方客人喜北班。
插标卖首的姑娘,芳名黄桃花,年龄一十九。
她母亲原本是一名妓女,年轻时意外被嫖客弄大肚子。
当时年龄偏大的她母亲,想着生个仔,以后给自己养老。
于是把自己攒了小半辈子的钱,拿出来赎身。
世事难料,她母亲没曾想自己肚子不争气,生了个赔钱货。
人老珠黄的她,又是妓女出身,还带着个拖油瓶,自然没人敢娶。
于是娘俩就这么过了一年又一年。
鬼子入侵北平后,娘家的生活开始拮据。
黄桃花的母亲,在人老珠黄的年龄,又开始靠着自己的才艺接客。
没成想,也因此得了花柳病。
没钱救治的她,慢慢病入膏肓,于是昨天一命呜呼。
原本黄桃花想把自己卖进窑子里,买药救治自己母亲。
可她母亲宁愿死,也不愿意让自己闺女,卖身到妓院走她的老路。
贫困潦倒的黄桃花,为了给母亲买副棺材下葬,又不想违背母亲的意愿,于是选择到前门大街插标卖首。
她也想把自己卖给一个好人家,至少能吃饱饭,还有钱买副棺材,下葬自己老娘。
这不,在命运的使然下,她碰到逛街的和尚。
黄桃花长相属于骨感美,哪怕瘦成皮包骨,依然能看出些美人坯子样。
只不过灰头土脸,加上太过瘦弱,遮掩了她的美。
和尚这刁毛,一双招子,早就练出来了。
禁欲半月有余的他,本就有意购置一丫鬟,以侍奉身怀六甲的乌小妹,遂顺理成章地买下了黄桃花。
黄桃花,面容轮廓清晰,鼻梁高耸,眼窝深陷,犹如雕塑般立体,无需雕琢便已尽显艺术气质。
加之其母常年的艺术熏陶,她对于吹拉弹唱皆有涉猎,久而久之,养成了一股林黛玉般的病态气质。
此外,由于其母的职业关系,自幼便教导黄桃花勾引男子之法,在长期的耳濡目染下,她亦有一种媚骨天成之感。
胡同中,黄桃花抱着狗崽儿行于前方,和尚推着摩托车紧随其后。
路过的街坊邻居,见黄桃花带回的男子,不禁叹息一声。
坐在大门口洗床单的大婶,见二人走进小巷,忍不住低声嘟囔一句。
“那小妮子,终究还是步了她娘的后尘。”
旁边洗衣服的一位中年妇女,望着二人渐行渐远的身影,面色凝重地回了一句。
“咱们这种人生下的仔,男的卖苦力,女的出卖色相,什么时候变过?”
“你也甭跟着咸菜萝卜淡操心?”
“这样也好,躺在床上,两腿一张,至少生活过的下去。”
两个妇人闲聊着,手中的活儿也未曾停歇。
和尚跟在黄桃花身后,行走在两尺宽的狭窄巷子里。
她家位于巷子尽头的一处二进大杂院内。
院子里住的都是贫苦百姓,这条胡同里还住着不少妓女,
和尚随黄桃花走进一处二进大杂院。
二进院东厢房的耳房,便是黄桃花母女的居所,
东厢房北侧的耳房透着森然死寂。
这间不足二十平米的狭长屋子,原是闺房或女佣居所?。
如今却被潦草的生活痕迹填满整个房间。
斑驳的灰墙受潮隆起,墙皮如枯叶般卷曲剥落,露出底下黄褐色的土坯。
临窗的榆木方桌缺了一角,用碎砖垫着。
桌面上还搁着半碗凝着油花的棒子面粥。
一双竹筷斜插在碗沿,筷头还沾着干涸的酱色痕迹。
屋内仅有的家具是倚墙而立的桐木箱子,
箱盖虚掩着,露出半截洗得发白的蓝布衫。
床脚堆着两个麻布包裹,鼓囊囊地塞着缝补过的棉絮。
那张木板床,占据了屋内绝大多数空间。
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直挺挺仰卧在床上。
此人青灰色的脸庞凹陷如枯井,嘴唇微张似要呼出最后一口寒气。
她身上那件暗紫色碎花夹袄,前襟沾着食物残渣。
枯瘦的手指蜷曲着搭在腹间,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煤灰。
二进院里的槐树枝桠在朔风中,簌簌作响,几片枯叶贴着糊窗纸打旋。
西厢房传来孩童断续的啼哭,与正房飘出的鸦片烟味交织成浑浊的网。
女人的布鞋整齐摆在床踏板上,鞋底磨损得几乎透光,鞋帮上还沾着泥印。
屋内因为死人的缘故,弥漫着一股说不上来的味。
和尚皱着眉头,看着死在床上的妇人。
此时黄桃花正在给母亲整理易容。
和尚冲着站在床边的黄桃花说道。
“定的棺材,估计得一会才能到。”
“你收拾收拾,等背尸匠跟棺材一到。”
“咱们把你娘运到城外下葬。”
和尚说完两句话,不再管黄桃花。
他走到屋外,坐在屋檐台阶上,抽着烟双眼无神的看着天空。
他怀中的小狼狗,还在那不停的撕咬衣口。
今天这种场景他见多了,早就没了感触。
一到冬天,满北平各大胡同街口,到处都是随处可见倒卧。
倒卧是民国时期,北平对冬季冻饿而死者的尸体俗称。
在和尚想着心事的时候,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他在来时的路上,从一家长生店,订了一副棺材,又叫了五个苦大力。
等人跟棺材一到,立马把尸体运到乱葬岗下葬。
为啥尸体要下葬在乱葬岗,那也是没办法的事。
北平城外,有名有姓的土地,谁愿意让陌生人把棺材埋到自家地里。
一刻半钟的时间,一辆运着棺材的马车,停在巷子口。
随后一个背尸匠,走进深巷里,向着黄桃花所在的院子走来。
和尚指挥着背尸匠,把床上的尸体背出屋。
屋内的黄桃花,泪流满面,从柜子里,拿出一把琵琶。
随即她怀抱琵琶,小跑跟在背尸匠身后。
她怀里的琵琶,是她母亲生前最喜爱的乐器。
这件乐器也是她们家最值钱的物件。
就这样,她母亲快要病死,都不愿意卖掉琵琶。
她母亲执意要把这个琵琶,传给自己。
她母亲的用意,是让黄桃花在未来的日子里,真要走投无路,卖掉琵琶,也能喘口气,有过下去的希望。
窄巷子口,背尸匠,背着尸体,爬上马车。
在几人的合计下,黄桃花的母亲,终于躺进棺材里。
路上的行人嫖客窑姐,还有街坊邻居,站在各个角落,看着长生店的伙计,站在马车上,手里拿着锤子订棺材钉。
黄桃花把他母亲生前最喜爱的琵琶,当做陪葬品,一起放进棺材里。
忙碌了一会,和尚骑着摩托车,带着黄桃花,做引路人,领着马车往城外赶。
北平郊外的乱葬岗,像一块被岁月啃噬的破布,铺展在灰蒙蒙的天幕下。
寒风卷着沙土,掠过枯草和残碑,发出呜咽般的低鸣。
五个苦大力挤在岗坡上,衣衫褴褛,面色黧黑,铁锹在手中磨得锃亮,却掩不住骨子里的疲惫。
为首的汉子蹲在土坑边,眯眼估量尺寸,低声嘟囔。
“再深些,别让野狗刨了去。”
其余四人应声挥锹,铁器掘进冻土,发出沉闷的“咔咔”声,每一下都像砸在心头。
土坑渐深,腥气混着腐草味升腾。
第二人抹了把额头的汗珠,喘着粗气说道。
“这地界,埋了多少冤魂?”
第三人闷头不语,只把铁锹插得更狠,仿佛要把世道的不公一并铲平。
安葬完黄桃花母亲,和尚付了尾款,直接带着她往家赶。
黄桃花家里值得留念的东西,已经被她打包好。
背着行囊的黄桃花,坐在摩托车后座上,搂着和尚的腰,感受着他的阳刚气息。
从这一刻,她的命运已经被定下。
以后的日子过得是好是坏,全看骑摩托车的男人如何待她。
骑摩托车的和尚,感受到自己背上,硌得慌,他头也不回的来了一句。
“什么玩意这么硌人?”
后座上的黄桃花,闻言此话,脸色一红,接着身体往后仰了仰。
骨瘦如柴的她,趴在和尚背上,肋骨都把他硌到。
第147章 黄桃花吃烧鸭子
和尚骑着摩托车载着黄桃花,从正阳门进城,一路经过前门大街。
刚到前门大街,摩托车因为摩肩擦踵的人群,速度自然放慢了下来。
前门大街五牌楼的琉璃瓦檐角,仿佛要划破天际。
下方穿梭着叮当作响的黄包车,车夫们用带着津腔的吆喝声在人群中开辟通道。
石板路上回荡着皮鞋与布鞋交织的脚步声,混杂着卖报郎清亮的“号外!号外!”叫卖声。
算命先生手中铜铃的脆响音,构成独特的市井交响?。
摩托车缓慢行驶在人群中,经过月盛斋时,铺子里飘出酱牛肉的醇厚香味格外诱人。
摩托车后座上的黄桃花,此时突然两眼一黑,直接一头栽了下来。
幸运的事,摩托车的速度太慢,她也摔伤。
和尚察觉不对劲,立马捏住刹车。
他回头一看,后面几步开外,黄桃花晕倒在地上。
她怀里的小狼狗,也被吓着了,趴在黄桃花边上,呜呜叫唤。
旁边的路人见此模样,也不敢上前查看,只是冷漠看了一眼,转头离开,
这年头不是人心太冷漠,而是对副场景见怪不怪,更不想惹事上身。
不是人心太冷,而是世道不对。
和尚停稳摩托车,立马跑回去,把躺在地上的黄桃花扶起来。
半依偎在他怀里的女人,面黄肌瘦,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和尚简单查看一番,发现这小妞踏马被饿晕了。
和尚立马把昏迷的黄桃花抱起来。
没曾想被他公主抱的女人,迷迷糊糊睁开眼。
被搀扶的黄桃花,半依偎在他怀里,全身无力的摇摇欲坠。
她看了一眼和尚,随即低下头有气无力的说道。
“两天水米没打牙,没撑住~”
此时地上的小狗崽子,在两人脚边,乖巧坐立在地。
心里有数的和尚,二话没说,带着她往前面全聚德走去。
小狼狗崽子,全力以赴跟在两人身后蹦蹦跳跳。
全聚德,已经成为北平饮食文化一种符号。
店内至今沿用挂炉烤鸭法,以北平填鸭为原料,果木烤制。
全聚德经历了,军阀势力交替,鬼子入侵华夏的动荡期,虽恢复经营,但生意一直马马虎虎。
和尚把黄桃花扶起来进店,一个瘦弱的店小二,立马笑脸上前迎接。
年轻的伙计,肩头搭着一块白毛巾,头戴着老粘帽,半弓着腰,打量两人一眼。
“二位贵客,想吃点啥?”
和尚把人扶到靠门一个四方桌边坐下。
随即坐到背椅上,看着伙计吩咐。
“先上一碗白糖水。”
“再来一只烧鸭子,一份鸭油蒸蛋。”
点完菜的和尚,对着伙计摆摆手,示意就要这些。
还是那句话,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任何油脂类的食物,都不可能被浪费。
烤烧鸭子时,滴的鸭油,也会被厨子收集起来。
鸭油蒸蛋这道菜,也因此诞生。
所谓的鸭油蒸蛋就是用三个鸡蛋,一碗水,搅拌在一起然后上蒸笼,蒸成蛋汤。
最后淋上鸭油,上菜时,撒点芫荽末葱花。
黄桃花一碗白糖水下肚后,人总算缓过来劲。
到了这会,和尚捞起在他脚边打转的狗崽子,抬头看向有些茫然的黄桃花。
“还得养着日子。”
“以前靠什么为生?”
抱着瓷碗的黄桃花,闻言此话,低着头小声说道。
“我会吹拉弹唱,琵琶,古筝,笛子,小曲都会些。”
“以前胡同里,到处串场挣点生活费~”
撸狗的和尚,看着低头的妞儿,乐呵起来。
“不应该啊~”
“串场不至于落到这个份上。”
黄桃花双手抱着瓷碗,始终不敢抬头看和尚。
“我娘不让我去,家里实在揭不开锅,我才偷偷去挣点~”
面无表情的和尚,闻言此话,一边撸狗一边说话。
“这个手艺好啊,以后有乐子消磨时间了~”
为了让她安心,和尚直言不讳的说出自己想法。
“爷开了两间铺子,有一门正房媳妇,下面养着十来号人。”
“你呢,人是瘦了点,不过坯子在那。”
“爷们儿,直接跟你明说,买了你,除了让你伺候我媳妇,还得让爷乐呵。”
坐在四方桌对面的黄桃花,在决定卖身那一刻,早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如今闻言和尚的话,她一点反应都没有,只是愣神的回应。
“您放心,在我把自己卖掉的那一刻,就没把自个当成人。”
“您只要给口饭吃,我就是做您的玩物都成~”
和尚闻言此话,心里直叹息,他用感慨的语气回道。
“爷们虽说不是个好人,但也不至于,不把你当人看。”
“把心落在肚子里,往后的日子,会好起来。”
“别的不敢保证,一日三餐,冬有棉衣,夏有轻纱的日子,还是能保证。”
对面的黄桃花,双手捧着碗,再次喝口糖水,默默点头回应和尚。
“烧鸭子来喽~”
正当两人沉默时,伙计端着托盘上菜。
伙计端着托盘刚走到四方桌边,黄桃花双眼直勾勾的看着盘子里,烤的金黄色的烧鸭子。
站在一旁的伙计,形式问话客人。
“这是您要的鸭子,小的这就让厨子给您片。”
听闻此言的和尚默默颔首。
然而饿极了的黄桃花,却如饿虎扑食般,迫不及待地伸手抓起那滚烫的烧鸭子,接着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一旁的伙计,满脸惊愕的表情,看着这个不顾形象、大口啃食烧鸭子的女人。
和尚看着对面,双手如铁钳般紧紧抓着烧鸭子,直接上嘴猛啃的黄桃花,突然哈哈大笑起来。
“好~”
“爷就喜欢你这股劲儿~”
黄桃花仿佛饿了几天几夜的猛虎,此刻眼里只有那烤得滋滋冒油、香气四溢的鸭子。
她迫不及待地张开那樱桃小嘴,狠狠地咬在鸭腹上,然后侧头猛地撕下一片鲜嫩多汁的皮肉。
满脸是油的她,活脱脱像一只饿狼,风卷残云似的,一口肉最多咀嚼三次,便如饿鬼投胎般直接把肉咽进肚子。
和尚怀里的小狼狗,闻到诱人的香味,兴奋得像打了鸡血一样,冲着黄桃花的方向不停地叫唤。
和尚给了候在旁边的伙计一个眼神,示意对方下去。
拿着托盘走了的伙计,回头看一眼,捧着烧鸭子啃的女人,他嘴里还小声嘀咕一句。
“真他踏马绝了,头一次见到这样的妞儿~”
和尚如同赏戏一般,津津有味看着大口啃鸭子的黄桃花。
一只三四斤重的烧鸭子,黄桃花不到半刻钟,就把鸭子啃的只剩鸭骨架。
到了这里还没完,她捡起盘子里的鸭肋骨,在嘴里细细咀嚼,随即咽进肚。
看的津津有味的和尚,忍不住问了一句。
“妞儿,你老实说,到底几天没吃过一口热乎的饭?”
嘴里嚼着鸭肋骨的黄桃花,左手拿着鸭骨架,右手用指尖捏着上面的碎肉。
“这十来天,不间断喝了三碗玉米糊糊,两个窝窝头~”
心里有数的和尚,小声嘀咕一句。
“怪不得~”
黄桃花十天才吃了这么点食,平均两天一碗玉米糊糊进肚,难怪会吃成这个模样。
人在饿死的边缘,什么礼义廉耻,早就被抛到脑后。
就连老佛爷那样的主,在逃难时饿急眼了,照样把宫里那套规矩,给扔进护城河里。
还不是抱着一碗刀削面,不顾形象,狼吞虎咽。
一只烧鸭子被黄桃花啃的只剩残骨时,伙计才端着一碗鸭油蒸蛋上桌。
肚子里有食的黄桃花,吃东西时也变得斯文淑女起来。
满手是油的她,拿着勺子,开始细细品尝鸭油蒸蛋。
半眯着眼的她,一脸满足的表情,一勺一勺吃着冒着热气的蒸蛋。
半弓着腰,拿着托盘的伙计,站在一旁,看向和尚轻声询问。
“面皮,跟小料您还要吗?”
和尚坐在背椅上怀里抱着小狼狗,抬头看向伙计回话。
“要~”
“怎么不要!”
“再上一份卤鸭肫,配着吃~”
闻言此话的伙计,点头示意明白。
随即他侧头冲着柜台吆喝。
“卤鸭肫,面皮,小料伺候着~”
等伙计吆喝完,吃完一碗鸭油蒸蛋的黄桃花,把一盘鸭骨头,端到伙计面前。
“劳烦您受累,能不能用鸭骨头,炖个汤~”
候在四方桌边的伙计,有些为难的扭头来回看向两人。
和尚接过黄桃花手里的盘子。
“留点给我狗儿子~”
他把盘子放到自己桌面上,对着伙计摆手,示意让他下去。
等人一走,和尚从盘子里,捏起一块碎骨头,放在怀里小狼狗嘴边。
他低头看着怀里小狼狗,啃骨头的可爱小模样说话。
“跟着爷们,苦日子也算过去了。”
“妞儿就要有妞儿的样,别整的跟外面那群叫花子似的~”
吃个三分饱的黄桃花,听到和尚的交代,她小声回了句。
“让您丢人了,真对不住,可我实在没忍住。”
一句话说完,黄桃花不争气的眼泪,刷刷往下掉。
和尚抬头看了一眼,泪流满面的女人。叹息一声。
“哭吧~”
“把这些年的委屈,苦难全哭出来,以后的眼泪都带着甜味儿~”
两人闲聊时,伙计把和尚点的菜全部端上桌。
夕阳缓缓沉落,为北平前门大街铺上一层暖金色的余晖。
全聚德老店的门楣上,那块由秀才钱子龙题写的金字匾额?,在暮色中泛出温润光。
其上的“德”字少了一横,仿佛诉说着“心上无刀、同心同德”的百年商道?。
青砖拱券门洞下的幌子在晚风中轻晃,仿佛摇动着京味儿故事?。
而烟囱里升起的袅袅白雾,正将烤鸭的香气,与一日的光景串联成温暖记忆?。
第148章 铺霸出场
橘红色的夕阳,落在飞檐翘角青砖碧瓦上,残留两分余温。
北锣鼓巷十字街口,灯火阑珊的街道,依旧人来人往。
和尚带着吃饱喝足的黄桃花回家。
半吊子看着停在门口的摩托车,他立马上前候着。
和尚下了摩托车,把钥匙丢给半吊子。
“把车推到仓库里。”
愣头愣脑的半吊子,眼神来回在一旁的黄桃花身上扫过。
和尚领着人,走到雨棚下。
他冲着呆在原地的半吊子吆喝一声。
“吖的,在傻愣着,晚饭也甭吃了~”
估衣铺里的乌老大,此时拿着挑衣杆,给客人取挂在墙上的衣服。
他侧头看着雨棚下,坐在沙发上的两人。
乌老三这会,从旧货铺里走到雨棚下,看着沙发上的两人。
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看向和尚。
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的和尚,侧着脑袋,回看小舅子。
“什么德行~”
“跟你姐说一声,让三拐子,抬一副屏风,把书房隔断出来。”
“准备两床被子,一套生活用具。”
瘦瘦高高的乌老三,穿着中山装,站在和尚身边,一直盯着坐在沙发上的黄桃花看。
和尚白了一眼乌老三。
“看个屁,这是老子找来伺候你姐的人。”
“赶紧滚蛋~”
乌老三闻言此话,并没有离开,他扭过头居高临下,看着自己姐夫。
“您买回来的野味,怎么处理?”
和尚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回话。
“黄羊,豹子送去福美楼。”
“豹皮让老赵,给我完整剥下来,送到冯老五那,让他做一件斗篷。”
“骨头,豹鞭还有药材,送到同仁济那,让周大夫,给我泡一缸药酒。”
“肉留着慢慢吃。”
“黄羊,留条腿,做涮锅,其他肉晒成腊肉。”
“王八先养着~”
和尚交代完,突然想到自己买的小猴子。
“哥哥买的那只猴儿呢?”
候在一边的乌老三,听到猴儿两字,直挠头。
“那吖的,就是一膏药猴,黏着我姐,死活不松手。”
“我姐走到哪儿,脖子上都骑一猴~”
闻言此话的和尚,口吐烟雾,乐呵起来。
“正好,先养只猴儿子练练手,等你外甥落地了,也不会手忙脚乱。”
乌老三对着从仓库回来的半吊子招了招手。
随即转身离开,走的时候嘴里嘀咕着。
“拉倒吧您~”
在他的目光中,半吊子跟三拐子,走进院子里。
没过一会,两人肩头扛着豹子,黄羊。
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的乌老三,带着两人往南锣鼓巷走去。
沿街的路人,看着两人肩上的动物,对着他们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站在旧货铺里,一位身穿中山装的老大爷,看着离去的几人,立马冲着和尚问道。
“和爷,豹鞭卖不卖?”
和尚用意味深长的眼神,打量站在条几边的五旬老大爷。
“怎么着,您还打算娶一房小妾?”
有些秃顶的老大爷,闻言此话,放下手里的岫玉观音摆件,冲着和尚回话。
“哪能,家里四个都应付不了,这不~”
他一副你懂的眼神看向和尚,没把话说完。
和尚正想调侃两句,没成想,福美楼一个伙计,快步走到他身边。
老大爷看见来人,于是中断话题。
和尚坐在沙发上,抽着烟,用眼神询问来人。
福美楼的伙计,喘着气,站在和尚身边,说明来意。
“和爷,我家掌柜的请您去一趟。”
和尚嘴里叼着烟,仰头用询问的眼神看着伙计。
伙计缓口气,接着说道。
“有一个八旗落魄户,常年在店里挂账。”
“以前那位爷,多少要点脸,十天半个月,还结一次账。”
“现在他在酒楼,都挂了一个半月账。”
“掌柜的前段时间,委婉问他要过两次账。”
“没成想,这位主,今儿带着几个泼皮,来店里挑刺。”
“一会拿菜说事,一会挖苦掌柜的。”
“反正就是不结账,赖在店里,大声吆喝,向酒楼泼脏水。”
坐在沙发上,抽烟的和尚,闻言此话,心领神会站起身。
随后他侧头指着黄桃花,冲着估衣铺里的大舅子吆喝几句。
“大舅子,给她准备几身干净的衣服。”
“等我媳妇回来,让她把书房拾到拾到。”
估衣铺里,站在柜台里的乌老大,对他点头回应。
和尚居高临下看着,坐在长沙发上的女人。
“放松点,等我回来~”
撂下一句话的和尚,抬脚就走。
熙熙攘攘的街头,不少人冲着大步向前走的和尚打招呼。
和尚背着手,身边跟着福美楼跑堂伙计,时不时跟街坊邻居点头回应。
背着手走路的和尚,询问闹事的人身份信息。
“那人什么来头?”
落他半个身位的伙计,边走边回话。
“那位主,姓付,单名一个青字,祖上是前清大理寺少卿。”
“改朝换代后,家里守着几间铺子过日子。”
“他家经过几代人的挥霍,如今就靠着一间铺子,乡下几十亩地收租过日子。”
闻言此话的和尚,在落日余晖的街道里,向福美楼走去。
“欠了酒楼多少银子?”
伙计职业性的半弯着腰,跟在他身边回话。
“他每次来,都点了满满当当一桌子好酒好菜。”
“三天一小请,五天一大请,一个半月下来,赊了两百六十来块大洋。”
两人说话的功夫,不知不觉走到福美楼门口。
刚才送货上门的乌老三几人,这会站在大堂梁柱边看热闹。
吵吵闹闹的酒楼大厅内,不少人向着北墙边望去。
和尚走到看热闹的小舅子身后,拍了他一下肩膀。
站在梁柱边的乌老三,被拍肩膀后,转身往后看。
和尚跟自己小舅子对视一眼,又看了一眼旁边半吊子两人。
“甭凑热闹了,赶紧给老子回去看铺子。”
三人一步三回头,用恋恋不舍的目光,看着大声吵闹的一桌客人。
此时酒楼跑堂伙计,立马跑到自己掌柜身边,趴在他耳边说话。
福美楼大堂内内人声鼎沸,跑堂的托着朱漆木盘在八仙桌间穿梭,蒸腾的菜肴香气与喧哗声交织成市井烟火。
北墙边一张雕花八仙桌旁,身着褪色绀青缎袍的中年男子,正用筷子重重敲击青瓷盘。
他梳着油亮的背头,脖颈微仰时透出前清八旗子弟特有的倨傲。
此人唤作付青,八旗子弟镶白旗后裔,虽已民国十四年,仍习惯以黄带子身份自居。
“掌柜的!”
付青突然拍案而起,震得桌上醋溜鱼片的汤汁泼洒而出。
“烩三鲜里竟混着发丝,莫非贵店后厨是让梳头娘子掌勺?”
同桌四个穿着短打的男子随即哄笑,其中戴瓜皮帽的故意扬高声调。
“青爷您瞧瞧,这海参切得比指甲盖还碎,踏马的是用剪子铰的?”
跑堂们纷纷驻足,二楼雅座的客人也探身张望。
福美楼二掌柜站在八仙桌边,半躬着身子陪笑。
他身上枣红马褂的襟角,因频繁作揖起了褶皱。
“付爷您要是来找茬,福美楼真不是您该来的地。”
付青闻言此话,指着梁上“童叟无欺”的匾额冷笑。
“你们这些买卖人,惯会看人下菜碟!”
“老子风光时,你们福美楼那是上杆子,请我来吃饭。”
“怎么着,今儿,见到青爷落魄了,就玩店大欺客的把戏?”
临窗几位穿中山装的食客,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
女学生模样的姑娘紧张地攥紧绢帕,看着找茬的付青。
跑堂成顺躲在立柱后悄悄咂舌。
二楼回廊处,两个捧着水烟袋的绸缎商倚栏低语。
“瞧见没?前街那当铺昨日也被这位爷搅过局。”
付青突然掀开汤盅盖,指着浮油厉喝。
“这高汤浑得像护城河水,也敢称吊了整宿?”
他突然站起身,抄起桌上的一盘菜往地上一摔。
顿时瓷片飞溅时整个大堂霎时寂静,唯闻后院灶间传来的炒勺碰撞声。
二掌柜额角沁汗,仍堆笑抱拳对着店内四周食客抱拳。
他抱拳的时候,眼角余光瞥向梁柱边的和尚。
和尚看到对方的眼神,知道今日这出戏,该他出场了。
和尚走到人前,看着面色不善的一桌人。
随后他对着二掌柜抱拳拱手,坐到八仙桌空位上。
和尚瞧着满桌子美味佳肴,乐呵一声抬头看向摔完盘子的付青。
在几人的目光中,和尚开口说话。
“哥几个,怎么了这是,福美楼哪里招待的不周,让你们发这么大火?”
身穿绀青缎袍的付青,面无表情看着不请自来的和尚。
他坐回主位,看着笑嘻嘻的和尚回话。
“和爷,您是来给福美楼撑场子?”
和尚笑呵一声,看着对面的付青。
“哪里的话,兄弟只喜欢讲理儿,谁对给谁撑场~”
一桌五人,齐齐扭头看向和尚。
付青面色阴晴不定跟和尚对视。
“好一个理儿~”
“既然和爷您爱讲理儿,咱们就好好论论~”
第149章 事了
北风夹杂着秋叶,混着福满楼蒸腾的酱香,在青砖灰瓦间飘荡。
窗外忽地掠过一群灰鸽,扑棱棱飞过鼓楼飞檐。
店内满堂食客噤若寒蝉,静静注视着,北墙边一桌对峙的人。
穿灰布棉袍的教书先生,悄悄把酒盅往怀里拢了拢。
门口卖报纸的报童缩在墙角数铜板。
和尚环视一圈,看着一桌五人,随即他盯着付青说道。
“既然要论,那咱们一码归一码。”
“且不论菜里头发丝打哪来,咱们就按眼前事论。”
“既然菜里有头发丝,那就是福美楼的不对。”
坐在背椅上的和尚说完几句话,转身冲着站在柜台里的二掌柜吆喝。
“给青爷这桌菜,打对折~”
站在柜台里的二掌柜闻言此话,立马回应。
“得嘞~”
和尚回过身,面带微笑看着付青。
“您还有什么要说的?”
付青面色阴晴不定看着和尚一言不发。
此时气氛有些微妙,付青他们本来就有意来福满楼挑刺。
如今和尚从中插一杠,还按照规矩来,他一时间也不敢耍泼皮。
付青没有言语,可他带来的人却坐不住了。
一个三十出头,身穿布衫的男人,一拍桌子,语气凶狠的对着和尚大声说道。
“你算哪根葱?”
他骂完和尚一句话,冲着付青抱拳捧话。
“青爷是个什么主,他差这点饭钱?”
随即他放下手,看着和尚再次开口。
“怎么着,你哪冒出来的玩意,在这装踏马大头。”
此时店内一众人员,顿时眉头微皱,瞧着和尚的反应。
对方占着人数优势,又看到和尚只身一人过来趟事,丝毫没把他放在眼里。
和尚看着面前不把他放眼里的货,乐呵一声。
他站起身,蹲到地上,看着摔碎的盘子。
一盘四喜丸子,伴随着碎瓷片,散落一地。
和尚拿着一片碎瓷片,捣着地上的丸子。
此时,满店人,莫名其妙看着蹲在地上的和尚。
和尚用碎瓷片,挑起一个四喜丸子,坐回原位。
随即他在几人的目光中回话。
“付青,大清早就亡了。”
“你甭摆过去的那套八旗子弟的架子。”
脸色冷如寒霜的付青,欲言又止的模样看着和尚。
刚才骂和尚哪根葱的男人,此时再次开口说话。
“大清再怎么亡,爷永远是爷,轮得到你在这人五人六?”
话音刚落,和尚用快如闪电的动作,拿着手里的碎瓷片,直接插进对方左眼里。
等此人反应过来,已经为时已晚,他痛苦的从背椅上滚落在地。
和尚看着对方蜷缩在他,双手半捂着左眼的模样,冷呵一声。
“你踏马得出来给人趟事前,就没先打听打听这条街的情况?”
被和尚插瞎左眼人的同伴,此时全部起身,要对和尚动手。
和尚在三人的目光中,风轻云淡的坐下。
“想跟和爷玩横的,你们他吖的最好想清楚。”
躺在地上疼的打滚的人儿,哀嚎声响彻大堂。
付青此时面带恐惧的表情,看着和尚。
从容自如的和尚,拿着筷子,夹起桌上一筷子香煎带鱼。
他一边用筷子挑带鱼的刺,一边说话。
“今儿这事跟你们没关系,要滚赶紧滚蛋。”
和尚刚来时,看到这几个泼皮的样,就知道他们是那种样子货,纯属欺软怕硬的玩意。
剩下三人,在付青求助的眼神中,一句话都没有,搀扶起躺在地上哀嚎的同伴。
在满堂人的目光中,四个泼皮,灰溜溜的离开福美楼。
坐在窗户边的一个中年男人,拿着酒盅对着同伴小声说道。
“瞧见没,别看和爷平时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真遇事儿,比谁都狠。”
此人同伴小声回话。
“不狠,也吃不了这行饭。”
“我可听说,和爷是拿人腿,当羊腿生啃的主。”
旁边一桌一位老大爷,过来搭话。
“这才哪到哪儿,和爷以前当车夫时,听说手里都有人命~”
画面回到和尚那桌。
此时和尚拿着筷子,在付青的注视下淡然的自说自话,自顾自开吃。
“青爷,大清都亡了几十年了。”
“收起你那套作派吧~”
话落他夹了一筷子,红烧鹌鹑,放在嘴里咀嚼。
一块肉下肚后,和尚继续说道。
“清末屠满令,也才过了三十来年,以您的年龄,应该经历过。”
坐在和尚对面付清,闻言屠满令这个词,眼神里露出一丝恐惧之情。
和尚能知道屠满的事,还是以前当车夫时,跟那些没落的八旗子弟车夫,侃大山得知的内容。
所谓的屠满令,是指太平天国运动期间,太平军对满人,实施极端屠满政策。
那段时间,据洋人传教士保守统计,至少有三十万到五十万满人在此期间消被杀。
第二次屠满令是三十四年前,革命党对旗人大规模屠杀事件。
和尚不管不顾边吃边说。
“您应该瞧见了,外面有多少曾经风光无限的八旗子弟,如今落到窝窝头都啃不上。”
和尚说到这里,停下筷子,抬头看向对面的付清。
“您收着点,在这么下去,早晚得落到他们那副模样。”
一句话过后,和尚夹了一筷子水晶肘子,放在嘴里品尝。
“瞧瞧这水晶肘子,香烂软滑,入口即化。”
和尚停下筷子,再次看向对面的付清。
“悠着点,这大肘子,您还能隔三差五吃上一回。”
“如今不比以前,兄弟劝你一句,狼跟狗是没有界限的。”
“狼的后代,也可以养变狗。”
“狗放回野外时间久了,也能变成狼。”
“不管狼也好,狗也罢,咱们得认清当下的身份。”
“狼有能耐就吃肉,狗该吃屎别端着狼的架子,下不去嘴~”
“保不齐,哪天再来一次屠满令,您躲都没处躲~”
和尚放下筷子,拿起面前的酒盅。
他把酒盅里的酒,直接撒在地上,随即自顾自倒酒。
仰头一杯酒下肚过后,和尚再次拿起筷子吃菜。
坐在对面的付清,面色表情颇为丰富。
他深吸一口气,看着自顾自吃菜喝酒的和尚。
“你想怎么招?”
和尚闻言此话,手中的筷子,停在一道糖醋鲤鱼上面。
他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然后分给对方一支。
付青接过烟,静静看着和尚点烟。
口吐烟雾的和尚,仿佛吃饱一样,他靠在背椅上,左手指间夹着烟,右手揉着自己毛寸脑袋。
“给您两个选择。”
闻言此话的付清,从自己衣服兜里,掏出烟嘴。
他把香烟过滤嘴,插进象牙烟嘴孔洞里,接着掏出镀银柴油打火机,侧头点烟。
当他头顶散开一团烟雾时,开口说话。
“您说~”
和尚抽了一口烟,跟付清对视,然后开口说道。
“那就看您是要面儿,还是要里子了。”
付青叼着象牙烟嘴,两片嘴皮子上下一碰,蹦出一句话。
“面儿怎么说,里子又怎么说?”
和尚嘴角一咧,开始解释。
“您要里子,留下您嘴里的口条,福美楼的账算我的。”
“要面儿,老老实实把账清了,明儿这个点,我在这里摆一桌,给您赔不是~”
抽了半根烟的付清,此时面色恢复过来。
一言不发的看着和尚。
此时二掌柜拿着账本走了过来。
他对着两人半鞠躬过后,开始报账。
“青爷,算上这桌,您一个半月拢共在小店,签了三百零一块六毛的单。”
他把账本小心放在付青面前桌子上。
付青瞥了一眼福美楼二掌柜,随即开始翻看自己签的单。
账本上,日期,菜单,金额,手印,签字,一样不少。
付青看完账本后,抬头看向和尚。
“容我两天时间,铺子卖了,立马把钱送过来。”
闻言此话的和尚,面无表情审视付青。
几个呼吸的时间过后,和尚侧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二掌柜。
“都是要脸的主,青爷既然发话了,您怎么说?”
二掌柜一脸恭维的表情,看着两人回话。
“既然和爷您发话了,早两天晚两天都不是事儿~”
和尚靠在背椅上,翘着二郎腿,默默点头。
坐在八仙桌对面的付清,嘴里叼着烟嘴,站起身,对着和尚抱拳。
“摆和酒就算了,告辞~”
一句话过后,他随即向大门口走去。
等人一走,和尚看着站在面前的二掌柜。
“我小舅子送来的野味,麻烦您,给处理好。”
“等下让伙计送一大一小,两个铜锅到我那。”
此时二掌柜满脸笑容,俯视和尚。
“您放心,配菜,主食一准给您送最好的。”
和尚弹了弹烟灰,站起身。
“忙去吧,以后有事送个信。”
他说到这里,停顿一下接着开口。
“要是我不在,去请我街对面的鸠红。”
闻言此话的二掌柜,默默点头。
和尚交代完,抬腿就走。
二掌柜,连忙给站在柜台里的账房先生一个眼神。
站在柜台里,五十来岁的账房先生,从抽屉拿出二十块大洋。
等和尚走到门口时,二掌柜接过账房先生手里的大洋,跑到大门口拦住和尚。
他刚准备把大洋塞进和尚外衣口袋里,手腕子就被和尚抓住。
和尚看着点头哈腰,一脸恭维表情的二掌柜说道。
“今儿打的折扣,摔的盘子算我的。”
“剩下的从我账上扣~”
不给二掌柜说话的机会,和尚松开对方的手腕。
暮色漫过北平街巷,和尚双手插兜,布鞋碾过青石板的碎石子,向自家走去。
福满楼门口梁沿下的二掌柜,在大红灯笼下,把大洋塞进自己口袋里,冲着和尚的背影比划着个大拇指。
“仗义~”
第150章 爷俩扯淡
暮色四合时,南锣鼓巷的灰墙黛瓦浸在秋霜里。
路上的行人踱过石板路,布鞋底碾过几片蜷曲的槐叶,发出细碎的声响。
推车的车夫,满头细汗,时不时吆喝一声借光。
巷口“仁丹”广告牌上的东洋美人,已褪成淡粉色,檐角垂下的枯藤叶,在风中摇摆。
卖糖炒栗子的铁锅腾起白烟,混着隔壁当铺飘来的檀香味,在冷风里凝成薄雾。
沿街的院子内,留声机咿呀唱着《四郎探母》。
远处的街角,时不时传来几声自行车的铃铛声。
一群乌鸦掠过黑色的天空,留下几声聒噪的乌鸣。
双手插兜,走到十字路口的和尚,看到雨棚下,坐在沙发上的背影,他突然停住脚步。
和尚嘴里小声嘀咕一句。
“不至于为了一只狗崽子,揍我一顿吧~”
此时路上的街坊邻居,跟他点头打招呼,他皆视而不见。
喉咙蠕动的和尚,艰难地咽了一下口水。
他面上换上一吊儿郎当的表情,肩膀也耸垮下来。
和尚这般行为,正是他的高明之处。
他在六爷面前,永远展现出一副不成熟稳重的模样。
为人师表者,在自己看重的后辈面前,大多会喜爱教导几句,以彰显自己的长者风范。
和尚虽不懂得高深的道理,但他的精明之处,在于深谙人心。
他身为六爷的门徒,展现出不成熟稳重的姿态,自然会被对方挂念。
如此一来,江湖上有任何风吹草动,或者有好处,六爷也会在第一时间想到他。
正所谓会哭的孩子有糖吃,不正干事的孩子,最受父母挂念。
和尚正是利用这一点人性,达到让六爷惦记他地目的。
嬉皮笑脸的和尚,直接走到雨棚里。
他大舅哥坐在长沙发上,时不时跟六爷聊上两句。
坐在单人沙发上的六爷,怀里抱着小狼狗,抬头看着旁边的和尚。
“狗东西,居然偷爷的狗儿子。”
和尚笑嘻嘻看着撸狗的六爷回话。
“今儿从前门大街,买了些野味,晚上留下来吃顿涮羊肉。”
六爷坐在沙发上,低着头看着,怀里的小狼狗,用乳牙咬他手指。
“老子可不敢吃和爷您的东西。”
和尚听着对方带着怨气的话,乐呵起来。
“能别老抓着那件事不放,当时我也不窜稀到腿软。”
六爷闻言此话,侧头看向和尚。
“这世道什么样的人儿都有,鬼踏马知道,那层肚皮下安着什么心。”
和尚翻了一个白眼给六爷,随即侧头看向坐在身旁的大舅哥。
“您瞧瞧您老丈人,整个一副竹筛子做锅盖,心眼忒多。”?
六爷闻言此话,撸狗头的动作都停下了。
乌老大可不敢在六爷面前犯混。
此时六爷把小狼狗放到茶几上,盯着和尚说道。
“瞧你那混不吝色的贱样,老子真踏马想把放大镜,插你腚儿里,瞧瞧你满肚子装的什么屎。”?
和尚歪着身子,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分给他们。
他站起身,半弯着腰,拿着打火机给六爷点烟。
“黄羊腿,切的腻薄,嫩的硌吱脆的野山笋,鲜的没边儿的猴头菇。”
“还有您最爱吃的爆炒腰花。”
“小子在弄两瓶好酒,咱爷几个,边吃边聊。”
“对了,今儿,我在前门大街,买了一个苦命的妞儿。”
和尚坐在沙发上,侧头点烟,随即再次开口。
“姑娘瘦了点,但是人有手艺,吹拉弹唱,样样精通。”
“咱们爷几个,边吃边听曲,日子那叫一个美~”
正要开口的乌老大,看见六爷张嘴,他立马打住要说的话。
六爷抽着烟,看着和尚得瑟的模样调侃起来。
“长行市了,以前你丫的一顿卤煮火烧,就打发的主,如今混了几个月,踏马的在爷面前,开始装老饕。”
弹了弹烟灰的六爷,开始揭和尚老底。
“狗东西,前些年,你跟爷出去吃鱼翅,你踏马愣是拍桌子找店家麻烦,说粉丝没味道。”
“现在你装踏马犊子,咋不想想以前。”
“有一回,老子带你去酒楼吃鲥鱼,你他娘的指着盘子,说鱼鳞没刮,愣是要揍人家掌柜子。”
有些尴尬的和尚,翘着二郎腿,时不时挥手跟路人街坊打招呼。
六爷看到他那副德行,他没完没了的数落起和尚。
“带你吃顿牛鞭,你踏马回头就躲在茅房里,自摸幺鸡~”
和尚听到这里,脸色突然变得严肃。
他直勾勾的眼神,看向坐在右边单人沙发上的六爷。
“小爷要翻脸了~”
六爷看着满茶几上爬的小狗崽子,乐呵回了一句。
“你翻啊~”
“爷们儿,倒是想瞧瞧,你嘴上长行市,拳头有没有长行市。”
和尚闻言此话,看着估衣铺里,正在跟自己媳妇聊天的李秀莲。
他侧着身,手臂搭在沙发背上,大声吆喝一句。
“莲姐,六爷说要续二房~”
估衣铺里,拿着面料的李秀莲,听到和尚的话,头也不抬回了一句。
“找就找呗~”
和尚看着李秀莲不在意的模样,接着吆喝一句。
“姑娘十八~”
闻言此话的李秀莲,僵住了,她放下手里的面料。
跟在她身后的乌小妹,脖颈上还趴着一只猴崽子。
李秀莲走到六爷身边,挺个大肚子,居高临下的俯视自己父亲。
“咱们甭作孽了,您让我喊一个比我小将近十岁的女人叫娘,您闺女真喊不出口。”
六爷抽着烟丝毫不慌,他侧过头,看向闺女身后的乌小妹。
“你男人了不得啊,今儿带回来一个小的,外面养俩外室,还跟有夫之妇勾勾搭搭,时不时还逛窑子。”
他一副语重心长的模样,看着乌小妹说道。
“闺女,以后多弄点补的,给他养养身子骨,在这么下去,容易折寿~”
此时站在沙发边的两个女人,四只眼睛,来回在和尚跟六爷身上看来看去。
坐在沙发上的乌老大,作为见证人,他站起身,走到李秀莲身边,搂住她宽阔无比的肩膀。
“甭搭理这爷俩~”
随后他看向自己妹子说道。
“斗着气呢~”
乌老大站在和尚身后,居高临下的看着他说道。
“晚上涮锅是没问题,但是人姑娘,这会在后院拉肚子呢。”
“就这么一儿会功夫,跑了两趟茅房。”
“我让三儿去请大夫了~”
和尚听到黄桃花拉肚子,他对着乌小妹招了招手。
乌小妹满脸不解的表情,走到和尚身边。
和尚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媳妇,他拍了拍沙发,示意乌小妹坐下。
在几人的目光中,乌小妹坐到自己男人身边。
此时和尚突然伸出手,轻轻拍打一下自己媳妇额头。
“哎呀,忘记了,那小妮子几天没吃饭,中午带她吃顿油腻的烧鸭子,不闹肚子就怪事儿了~”
乌小妹看着和尚大庭广众之下,跟自己起腻,她面带娇羞之情,握起拳头,砸了一下和尚的肩膀。
此时,周围一圈人,看着打情骂俏的小夫妻俩,集体翻了个白眼。
乌老大搂着李秀莲的肩膀,往估衣铺走。
面带桃花色的乌小妹,捶了一拳和尚,站起身。
“那什么,我去后院看看那位姑娘,您爷俩慢慢聊~”
一句话落下,她反手从自己后脖颈上,把猴崽子拿下来。
在两人的目光下,她把巴掌大的猴儿,放到和尚怀里。
“管好你猴儿子~”
和尚看到自己媳妇走进大门的身影,这才安抚怀里,唧唧叫唤的猴崽子。
小猴子,在他怀里得到一些安全感,也不再叫唤。
茶几上的狗崽子,走到和尚面前,冲着他怀里的猴崽子,呜呜叫唤。
和尚侧头看向六爷,露出一个挑衅的眼神。
六爷面无表情看着得瑟的和尚,
“踏马得,小王八犊子,真有你的~”
背靠沙发的和尚,用右手食指,轻轻抚摸,抱着他左臂猴崽子的脑袋。
“还成~”
六爷起身弯腰,一把捞起在茶几上,跑来跑去的狗儿子。
“在信你一次。”
“踏马今晚这顿饭,还拉肚子,狗东西,你就是跪下给老子磕头。”
“老子也要把你狗腿敲折~”
第151章 往事如烟
北平秋天的夜幕,在七点多钟已铺陈开来。
北锣鼓巷二十号四合院,院子内中央用一根长竹竿,顶着一盏电灯,昏黄光线透过蓝布罩子,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新架设的电线沿着屋檐蜿蜒,末端垂落的灯泡在晚风中轻微晃动,映得院里那口两尺宽的紫铜大锅粼粼生光。
正房前的八仙桌围坐着十余人,铜锅里的清汤正翻涌着白浪。
羊肉片在沸水中一涮即卷,蘸了芝麻酱的瓷碗接连举起。
邻桌上的小铜锅也不甘寂寞,蒸腾的水汽与主桌连成一片,在电灯下织出朦胧的纱幕。
穿灰布长衫的老福建,夹起雪白的白菜帮子。
对着身旁穿布衫装的大傻说道
“这霜打过的白菜,比肉还鲜甜~”
西厢房下突然爆发出阵阵喧哗。
几个着短打的汉子赤膊划拳,手臂起落间惊飞了屋檐下的麻雀。
“五魁首啊!六六顺!”
划拳的声浪混着二锅头的醇香,惊得月亮都探出云层。
穿阴丹士林旗袍的乌小妹,提着酒壶给六爷倒酒。
碎花瓷碟里堆着的糖蒜,随着桌案震动滚落。
老豆腐在汤里吸饱汁水,海米香菇的鲜香,与韭菜花的咸香在空气里交融。
夜色渐浓,电灯却将这场秋夜宴照得愈发敞亮。
铜锅里的炭火明明灭灭,映着微醺的面庞与晶亮的眼眸。
有人哼起京戏片段,有人敲着竹筷应和。
和尚这桌,六爷做主位,和尚领着媳妇做次位。
乌老大挨着李秀莲坐在和尚对面。
少了半截左小腿的鸠红,坐在六爷对面。
六爷从铜锅里,捞出一筷子黄羊肉,伸着脖子,大口咀嚼。
被滚烫的羊肉,烫的直吸溜嘴的六爷,连忙喝一口白酒,漱漱口。
放下筷子的六爷,看着满桌子美味佳肴,想起从前的事。
“踏马的,这日子才像人过的。”
鸠红端着酒杯,与和尚乌老大碰了一杯酒,附和一嘴。
“您呐,有和尚这么一位胜似儿子的主,享福的日子在后头呢~”
六爷喝了一口酒,斜着眼睛,瞟了一眼和尚。
“少气点老子,爷就知足了~”
对于养老的事,六爷只字不提李秀莲。
这年头就这样,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
再说,乌老大也不是混黑道的料。
六爷把晚年幸福生活,全寄托在和尚身上。
没个镇住场子的接班人,他那么大产业,靠乌老大也守不住。
和尚压根不瞧六爷,他夹一筷子羊肉,在自己媳妇碗里。
乌老大小两口,假装没听见六爷的话,自顾自吃菜。
鸠红看着这一大家子,感觉倍儿有意思。
六爷边吃边回忆过去苦难的日子。
“老子小时候,日子甭提过的有多苦。”
他拿着筷子,指着满桌子美味佳肴。
“不怕你们几个小的笑话。”
“老子,长到十五岁之前,就没吃过荤腥。”
“踏马过年,顶多一块豆腐,外加一个咸鸭蛋,就打发了。”
几个小的,个吃个的,聆听六爷缅怀过去。
六爷从冒着蒸汽的铜锅,夹了一筷子野山笋。
“那时候穷的都踏马喝不起水。”
“整个村就一条饮水的河。”
“村里唯一,一口活水井,离我家,一里多地。”
说完几句话的六爷,开始品尝鲜笋。
嘴里哈着热气的六爷,环视一圈,看着自己闺女说话。
“你奶奶个子瘦瘦小小的一个人儿,还裹着小脚,压根就干不动活。”
“你爷爷,每天去城里做小工。”
“天不亮出发,大半夜才回家。”
和尚压根就不听六爷讲话,他趁着几人唠嗑的功夫,一筷子接一筷子,大口吃涮羊肉。
正在回忆的六爷,看见和尚跟没吃过饭的德行,他一筷子敲掉,和尚正从铜锅里夹肉的筷子,
“踏马的小犊子,那是老子放进去的肉。”
和尚一点都不恼火六爷敲他筷子。
他跟个没事人一样,夹一筷子爆炒腰花。
六爷没好气的看了一眼和尚,随即端起酒盅,独饮一杯。
六爷喝完一口酒,看着自己闺女,给乌老大夹肉的模样,腮帮子不自觉抖了一下,
鸠红看着别开生面的场景,他饶有兴致听着六爷的独白。
“打我记事起,家里的水缸从来没有满过。”
“我大姐,七八岁的人,每天拿个脸盆,从河里舀水,往家里送。”
六爷边吃边聊,眼神里全是落寞之情。
“记得有一回,我娘因为什么事儿,出去一趟。”
“到点了,我们姐弟几个,饿的嗷嗷叫唤。”
“当时我记得我大姐,顶多十来岁的模样。”
“她小小一个人儿,踩着板凳,在厨房里,给我们姐弟几个煮野菜汤。”
旁边一桌子的划拳声,慢慢压过六爷的独白。
已经陷入回忆里的六爷,自说自话。
和尚几人,时而碰杯,时而小声聊上两句。
六爷吃着自己最爱的爆三样,面上却没有一点高兴之情。
“那会我四弟饿急眼了,踩着小板凳,扒着灶台,就用手去抓,锅里的野菜汤。”
六爷嘴里咀嚼爆三样,看着热气腾腾的铜锅,双眼无神的说道。
“后来因为啥,老四那小子,被烫着了。”
“我大姐直接把光着屁股的老四,抱进水缸里。”
“那小子出了水缸,就疼的叫唤。”
“我大姐愣是让他呆在水缸里半天。”
“那小子,全身脏的都掉渣,就连尿尿,都在吃水缸里解决。”
和尚感觉吃饱了,放下筷子,拿起酒壶跟六爷碰了一杯。
一杯酒下肚后,和尚开始打一圈烟。
李秀莲跟乌小妹吃饱喝足后,打个招呼走回屋。
六爷嘴里叼着烟,揉着大光头,接着自说自话。
鸠红时不时跟乌老大碰杯。
“就这样,半缸水,我们也舍不得倒掉。”
“晚上我娘,还是用那半缸水煮面糊糊。”
“有时候,我娘做饭没水了,直接让我端着面盆,从屋后的死水塘里,舀一盆水。”
六爷想到自己屋后的水塘,苦笑一声。
“踏马的,那个死水塘,水绿的发光。”
“我娘天天在塘里洗尿布,塘里鸭子拉屎,我们姐弟几个,时不时往里撒尿。”
“就踏马这样,渴的受不住时,跟个牲口一样,趴在水塘边,直接开喝。”
鸠红喝完一口酒,冲着六爷回话。
“现在也好不到哪去儿去,乡下还踏马那样。”
“冬天上冻,口渴,直接掰断屋檐下的冰溜子舔。”
和尚弹了弹烟灰,看着二人聊过去。
鸠红跟六爷碰了一杯,接着说道。
“您几位没买过盐,都不知道官盐有多黑。”
“踏马的,为了杜绝私盐,抗战前,政府踏马让盐贩子,把盐用红色染料染红。”
“天一热,盐踏马都一股味。”
“有时候踏马盐用炭粉染色。”
“用那些盐煮汤,好好一锅汤,煮出来,不是红色,就是黑不溜秋的。”
国民政府为杜绝私盐,在沿海地区推行渔盐变色政策,通过添加炭粉、红土等物质将盐染色。
后来这一法子,被推行开来一段时间。
变色盐虽保障盐税收入,却因技术落后和忽视民生。
染色盐慢慢激化社会矛盾,引发百姓抗议,酿成重大死亡事故,最终被登记保证制度取代?。
和尚闻言此话,跟几人碰了一杯酒,乐呵呵来了一句。
“这算啥?”
“小爷逃荒的时候,拿羊屎蛋子煮汤喝。”
“捡牛粪,加入野菜,晒牛粪饼吃。”
“生蛆的酱缸里,小爷帮人家挑蛆,然后拿蛆当零嘴子吃~”
和尚这桌,众人面色凝重,回忆往昔。
邻桌,众人只顾埋头进食,毫无言语。
起初,老福建几人尚在划拳饮酒,然而,一轮拳尚未划完,桌上的菜肴便已少了些许。
他们几人,即刻停止划拳饮酒,加入了争抢食物的行列。
半吊子仿若铁嘴铜牙,那滚烫的羊肉,他甚至连吹都不吹,便嘻嘻哈哈地塞入嘴中,咀嚼两下,直接吞咽入肚。
大傻冒,直接手持勺子和筷子,左右开弓,一勺子舀起虾仁,一筷子夹住涮羊肉。
老福建作为这一桌的长者,他还略微顾及形象,动作却丝毫不慢。
癞头,与乌老三争抢不过他人,急得站起身来,往自己碗里扒拉。
乌老三自恃有文化,放不下身段,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放入铜锅中的涮羊肉,被半吊子夹走。
桌上的菜肴随着时间的流逝,逐渐减少。
无计可施的乌老三端着碗,走到了他姐夫那桌。
四个大男人,看着端着碗、一脸委屈的乌老三,一个个面带微笑。
和尚拍了拍屁股下的长板凳,示意小舅子坐在自己身旁。
得到许可的乌老三,有些难为情,端着碗,坐到了他姐夫身边。
和尚将铜锅中翻滚的涮羊肉,夹起一筷子放入乌老三碗中。
小狼狗崽子,在桌子底下,偶尔叫上一声。
六爷犹如对待亲生儿子一般,每当狗崽子叫唤,他就会夹起一筷子羊肉,吹凉后,放在地上的碗里。
此时,猴崽子也跑来凑热闹,它顺着长板凳腿,爬到了和尚怀里。
和尚看着怀中的猴崽子,夹起一筷子鲜嫩的竹笋,放在它嘴边。
“儿子,尝尝~”
猴崽子伸出粉嫩的小手,接过笋块,送进嘴里。
北屋,书房。
被布置一番的书房,用两张黑檀屏风隔断。
一分为二的书房,北边一张两米长的罗汉床上,躺着拉虚脱的黄桃花。
乌小妹端着一碗热汤,坐在床边,照顾面色惨白的黄桃花。
“都是苦命人,放心,姐不会亏待你。”
坐在罗汉床上,盖着薄被子的黄桃花,张开嘴,喝着乌小妹喂的汤。
她一边喝汤一边泪流满面。
乌小妹喂完半碗汤,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替黄桃花擦泪。
“以后咱家那位,就是你的天。”
“姐姐现在有身孕不方便,等你身子骨好些,主动点,甭让咱们男人,出去找野食吃~”
第152章 进山
夜色如墨,沉沉地压在北平城的飞檐斗拱上。
胡同里的青石板,被月光镀上一片幽暗的蓝。
院里的宴席已经散场,只余下一盏昏黄的电灯在风中摇曳。
雕花木桌上的杯盘狼藉,残酒在瓷碗里泛着冷光。
几片枯叶被夜风卷着,轻轻落在未收的碗筷间。
酒楼里的几个伙计,站在桌子边,清理残羹剩饭。
北屋书房里的灯火依旧散发柔光,东厢房未成亲的小两口,坐在床上,扯东扯西。
大门口,几个吃饱喝足的汉子,坐在墙边,抽烟侃大山。
西厢房里,和尚坐在书房里,跟六爷品茶闲聊。
罗汉床上,六爷脱掉鞋,盘膝而坐。
小方桌上,摆放着茶具。
和尚坐在六爷对面,添茶倒水。
六爷看着四方桌上的茶盅问道。
“真打算就这么混吃等死?”
和尚放下紫砂壶,侧躺在罗汉床上。
他单手撑头,看着六爷回话。
“前些日子,有个娘们,给我送了封信。”
“我打开信封,看着上面的字,愣是看了半天。”
“信上的字,那叫一个漂亮。”
“可是我他吖的,有一大半字不认识。”
“于是我拿着信让我媳妇看。”
“她指着一个字,问我认不认识?”
和尚说到这里,面上露出一个略带尴尬的神色。
六爷盘膝坐在罗汉床上,双指捏着茶杯,看着和尚。
和尚自嘲轻笑一下,接着说道。
“当时我站在自个媳妇身边,挠着头,说不认识。”
和尚说到这里,冲着六爷乐呵起来。
“我媳妇跟我说,那个字念爱。”
“爱情的爱~”
说到这里的和尚,突然坐起身子,从小方桌上,捏起一盅茶。
“搞了半天,是那娘们,看上小爷了。”
“踏马的,小爷傻不愣登,拿着信,让我媳妇念别的娘们给我写的情书。”
“当时我那个激动啊,心里想着那娘们有眼光。”
品茶的六爷,面色古怪的看着和尚。
和尚说到这里,整个人突然变得颓废起来。
“您的门徒,当时都编好谎话,搪塞我媳妇。”
和尚仰头喝下,茶盅里的茶水。
他给自己添上一盅茶,唉声叹气的看着六爷问道。
“您猜怎么着?”
六爷一言不发看着和尚,心想这小子说了一通废话,是为啥事做铺垫。
和尚在六爷的目光中,自问自答。
“他娘的,我媳妇一看信封,上面署名居然是您女婿的名。”
“害的小爷白激动一场~”
一口茶刚喝进嘴的六爷,闻言此话,直接喷了和尚一脸水。
被喷了一脸水的和尚,淡定放下茶盅,右手抹了一把脸。
“甭激动,我大舅子,被莲姐看的死死的,他翻不起浪儿。”
和尚用自己衣服,擦干脸上的水渍,接着蜷缩在罗汉床上。
“就我这德行,但凡您女婿有外心,直接能把我骗个精光。”
和尚说到这里。语气一变,悠悠开口说话?
“书读的不多,其实也不见得是件坏事儿。”
至少不会被书里的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说法,给迷了心。”
“小子这辈子,就一个愿望,吃饱喝足搂着媳妇在炕上造娃。”
有些无语的六爷,喝着茶冲着和尚骂了一句。
“你踏马得,马尾穿豆腐,提不起来的货~”
六爷骂完和尚,坐在罗汉床边,开始穿鞋。
“明儿来爷那一趟,跟我进趟山。”
侧躺在罗汉床上的和尚,看着六爷穿鞋的动作,面露不解的表情问道。
“您进山打猎,让串儿他们几个跟着就是,叫上我干嘛?”
六爷穿好鞋,居高临下看着躺在那的和尚。
“有时候老子真踏马想一枪嘣了你。”
“还不是你自个挑的头。”
话落,六爷直接转身离开西厢房。
他走到院子里,冲着门口跟人侃大山的虎子吆喝。
“甭踏马吹牛了,开车去~”
和尚穿好鞋,连忙去送六爷。
吉普车发动机的轰鸣声,消失在夜色里时,和尚这才转身走进大门。
吃饱喝足的老福建一群人,在和尚的眼神中,一拍而散,结伴向着宿舍走去。
门洞里,和尚插上门栓,用顶门棍,顶住大门,摇头晃脑往北屋走。
暗黄色的灯光下,和尚洗漱一番,走进里屋,爬上架子床。
乌小妹坐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书,猴崽子如同一个婴儿一般,老实坐在她怀里,跟她看书。
和尚瞧见如同娘俩的一人一猴,顿时乐呵起来。
他从自己媳妇身上爬过,坐到床里头。
“娘俩挺有雅兴,还一起看书。”
此时坐在乌小妹怀里的猴崽子,抓着她衣服向上爬。
在和尚的目光中,小猴子,手脚并用,单手放在他媳妇右胸前
和尚看到这里不乐意了,他单手一把抓住自己媳妇胸前的猴崽子。
“这是老子的地头,你小子想抢地盘,还早着呢~”
乌小妹放下手里的书,翻个白眼给和尚。
“整天瞎扯什么玩意~”
小猴子叽叽喳喳从和尚手里逃出来。
它跑到乌小妹另一边,趴在她怀里,头枕肉山。
和尚侧躺在自己媳妇身边,单手握住乌小妹左胸四两肉,看着跟他对视的猴崽子。
“咱爷俩一人一个,谁也甭抢谁的。”
和尚说到这里,在他媳妇白眼下,接着说道。
“等你哥落地了,咱爷俩,估计地盘都得被抢,你小子趁着这个空档,尽管撒欢。”
乌小妹拿着书轻轻拍了一下,自己男人的脑袋。
“你地头多着呢,差我这一个?”
和尚手握软峰,没个正形的回话。
“这是老子的老巢,其他都可以丢,就这块地头不能丢。”
和尚说到这里,松开手里的玩意,举着拳头呐喊。
“老子誓死保卫~”
和尚举着拳头,说到这里没词了。
无奈的乌小妹,再次拿着书打了一下和尚脑袋。
“能不瞎贫嘛~”
“师父送了几本书,让你好好学学,您这位爷倒好,连翻都不翻一页。”
和尚闻言此话,直接躺在乌小妹身边,他左手搭在她的腹部,逗弄猴崽子。
“你男人你还不知道,看个书跟吃蒙汗药似的,书拿起来看两眼,眼皮子都打架。”
万籁俱寂中,月光如银纱铺满床褥。
夫妻俩带着一猴,侧卧相视,眼波流转。
絮语如落叶,飘过回忆的河岸,渐渐沉入无声的深渊。
灯熄了,世界缩成床头微光,两颗心在夜色中靠拢,坠入同一片宁静的湖底。
次日。
清晨。
北平城垣在晨雾中隐去轮廓,墨绿色吉普碾过德胜门外的碎石路。
疾驰的车队,向着军都山行驶。
车上李六爷坐在驾驶位上开车,和尚坐在副驾驶打盹。
他眼睛半眯,身体随着车体的摇晃而摇曳。
“大清早,一群人来山里闹哪样。”
六爷,专心致志开着车。
“甭废话,还不是你干的好事。”
在和尚不解的眼神中,六爷为他解释这趟行程的由来。
“你是不是送了三爷两本书?”
单手抓着握把的和尚,听到此话,神情一愣。
“三爷找到什么玩意了?”
驾驶位上的六爷,看着前方崎岖的山路,放慢车速,小心翼翼跟着前车。
“被你小子说中了。”
“弟兄们,根据书上的记载,在军都山脉里,找到一处溶洞。”
“里面发现一处小鬼子军火库。”
“今儿三爷,打算过来瞧瞧,这不顺便叫上你个狗东西。”
车过清河桥,军都山的轮廓愈发清晰。
山脚处,裸露的岩层被雨水冲刷出沟壑,红土与碎石如溃散的士兵,从山腰一直泻到路旁。
吉普车在陡坡上剧烈摇晃,车头几乎要翘起。
车轮卷起的尘土里,夹杂着碎木与断枝。
远处山脊光秃一片,偶有几株松树歪斜着,树冠稀疏如癞头,树根处还留着野火焚烧的焦黑。
沿途山上,植被破坏严重。
车内,和尚身体左摇右晃,他侧头看向开车的六爷。
“军火?”
“三爷打算做军火生意?”
六爷看着前面的车辆停下来,他也踩住刹车。
三辆汽车停在山脚下,一处农家小院门前。
六爷停车拔钥匙,开车门下车。
和尚看着晨雾还没散去的山间,他下车跟在六爷身后。
中间一辆豪华雪佛兰老爷车,停在农家小院大门口。
身穿中山装的三爷,下车后,龙行虎步向院子里走去。
六爷倚靠在车门边,点燃一根烟。
和尚站在车头前,打量周围的环境。
晨雾裹着军都山,农家小院的土坯墙歪斜如醉汉。
院门吱呀作响,与远处山风卷起的枯叶沙沙声交织。
干柴枝桠间,枯叶簌簌抖落,露珠嗒嗒砸向泥地。
老槐树秃枝上,残叶哗啦翻飞,最终飘落在地。
山风呼啸掠过沟壑,卷起红土碎石呼啸而过?
鸡舍里土鸡咯咯叫唤,野梨树在山风里,发出沙哑尖叫,路边的野菊花,花蕊随风轻颤。
山风刺骨,吹的和尚,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三辆车,十一个人,站在小院边,等候三爷。
和尚走到六爷身边,小声询问。
“这么大仗势,就为了看一个军火库?”
六爷鼻子里冒出的烟雾,飘散在冷风里。
“小子,这两年你踏马别想有清闲日子。”
“以后再山里当土耗子吧~”
和尚看着抽烟的六爷,他不懂此话是什么意思。
第153章 罪证
秋天的军都山脉,在铅灰色天穹下展开嶙峋的脊背,
枯黄的草浪沿着山脊翻滚,偶有残存的红柿挂在枝头,像凝固的血珠在风中颤动。
一队人马正沿着古道蜿蜒而上,十二匹骡马踏碎满地黄叶。
蹄声与碎石滚落的声响,在山谷间激起空洞的回音。
为首的中年汉子勒紧缰绳,羊皮袄领口灌满北风。
他肩上的三八式步枪,随马背起伏磕碰着鞍具。
腰间牛皮枪套里的驳壳枪轮廓分明,棉袄内衬,隐约凸起四枚手雷的卵形轮廓。
身后众人呈散兵线推进,二十多支枪械的金属部件在秋阳下泛着冷光。
整支队伍像一柄出鞘的刀,剖开荒山的寂静。
枯槁的灌木丛中突然惊起寒鸦,扑棱棱的振翅声引得众人同时按住枪械。
山风从隘口猛扑下来,卷着沙砾抽打在脸上,刺骨的寒意顺着衣领缝隙钻入骨髓。
有人啐出口中的沙土,呵出的白气瞬间被风扯碎。
远处长城残垣如苍龙的骨骸,匍匐在山巅,墙垛间的缺口仿佛历史的弹孔。
马队转入阴坡时,温度骤降。
岩缝里的残冰映着武器寒光,骡马喷着响鼻在结霜的乱石间择路。
整个队伍在山林间行驶一个多时辰,当最后一道山梁出现在眼前,领头人忽然勒马。
和尚骑着骡子,牵着缰绳,跟在六爷身后,一言不发。
他看着前方领队人员,骑着驽马,掉头跑到三爷身边,不知在说些什么。
山风席卷枯叶,在众人头顶飘过。
十几个呼吸的功夫,领队打了个手势,众人下马,牵着缰绳徒步前进。
跟在众人身后的和尚,牵着骡子,向悬崖峭壁上的羊肠小道走去。
悬崖峭壁上不到两尺宽的山道,格外凶险。
和尚牵着骡子,打满十二分精神,走在羊肠小道上。
翻山越岭半个钟,众人来到半山腰向阳坡。
和尚牵着骡子,喘着粗气,看着两个身穿羊毛袄背枪的汉子,走到一处三米五高的巨石边。
身穿中山装的三爷,跟在两人身后,看着他们一举一动。
也不知道两人站在巨石边缘捣鼓什么。
没过一会,巨石侧面山体,突然裂开一个大缝。
站在巨石边的两人,走到裂缝边,双手插在缝隙里,使劲往外拔。
十几个呼吸的功夫,一道石头门被打开。
石门高三米宽两米,幽暗的通道散发着阴冷的气息。
和尚站在六爷身边,小声询问。
“您一个时辰前的话什么意思?”
六爷牵着缰绳,侧头看向和尚。
“三爷看你太闲,让你跟着探险队,把那些矿脉摸清楚。”
和尚想到两本书里,几十个山脉,无数个矿山,他头皮都开始发麻。
要是真按照书里记载的矿脉,溶洞探索,十年八年都不一定干的完。
和尚想到这里,抬头望天,感觉自己时运不济。
六爷牵着驽马,冲着呆愣在原地的和尚,吆喝一声。
“走了~”
和尚牵着打着鼻响的骡子,跟在队伍后面,向着幽暗的密道里走去。
马蹄声,喘息声,回荡在黑暗悠长的密道之中。
和尚打着手电筒,跟在众人身后,走了五六分钟。
当众人牵着骡子马匹,打着手电筒,走到溶洞里停下。
一群人牵着骡子马匹,站在空旷的溶洞里,顺着手电筒光柱,打量周围的环境,
顺着和尚的目光看去,天然溶洞面积足有两个足球场大小。
内部空间被无数小溶洞切割得支离破碎。
石壁上凝结的水珠滴落,发出空洞而黏腻的回响。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腐殖质气味,混合着铁锈与火药的气息。
漆黑一片的天然溶洞里,十几道光柱晃来晃去。
此处溶洞,明显有人工修整的痕迹,
平整的水泥地面,一些天然溶洞通道口,还搭建了兵工掩体。
三爷的声音,突然在寂静黑暗的溶洞里响起。
和尚被三爷说话声,吓了一大跳。
只怪阴暗的溶洞,格外显的恐怖。
“铁腿,大虾,你俩留下看马匹,其他人分三队,四人一组分别探索此地。”
和尚牵着骡子跟在六爷身后,把缰绳交给,花名叫大虾的汉子。
寂静无声,阴冷黑暗的溶洞里,环境格外渗人。
和尚这一队人马,以六爷为主,加上两个他不认识的门内弟兄。
其中一人全副武装,他从背包里掏出一袋,会发光的小石头。
和尚有些不放心,他从一匹马背上,取下一个镐头。
他们这队领头人,花名叫金瓜,三十五岁,铁算盘手下的双花红棍。
还有一人花名山雀,二十九岁,专业赶山人。
金瓜拿着一包天然荧光石,选了一个四米多高的溶洞通道探索。
金瓜打头阵,六爷走在第二位,山雀走在第三位,和尚垫后。
走在前头的金花每隔三米,便扔一颗荧光石做标记。
负责垫后的和尚,走个三五步,就用镐头在溶洞墙壁上,敲下一块钟乳石做标记。
四人打着手电筒,走在人工修建的石板路上,小心向前探索。
四人小心翼翼顺着溶洞通道,七拐八弯,走了五十多米。
通道的尽头,一扇生锈的铁门挡住众人去路。
四人站在铁门前,看到门环上,上了一把大铁锁。
金瓜看了几人一眼,接着从怀里掏出手枪。
和尚三人看见金瓜掏枪的样,就知道他要干啥。
三个人后退六七米贴着岩壁,等待金瓜用枪打开铁锁。
一声枪响过后,躲在六七米开外的三人,向着铁门走去。
和尚走回来时,刚才紧闭的铁门已经被打开。
手电筒的光束刺破溶洞深处的黑暗,在湿冷的空气中形成一道颤抖的光柱。
四人一路顺通无阻向前走去。
走了不到二十米,左边的墙体镶嵌一排锈迹斑斑的金属门。
金瓜用同样的方法,打开第一道铁门。
五十来个平方米的溶洞内,被打造成监狱。
溶洞内放着一排固定的大铁笼。
笼内散落着姿态扭曲的骨骸,有些腕骨上仍残留着断裂的镣铐。
四人捂着鼻子,皱着眉头通过光柱,看着里面的场景。
刺鼻的腐臭味,顺着鼻孔直冲大脑。
几十个铁笼内,除了一些骸骨,还有几具没腐烂的干尸。
四人看完一圈,接着打开第二道铁门。
在手电筒的光柱下,和尚看着洞穴中,几张布满霉斑的手术床。
床上皮革束缚绳,四处散落。
床边的器械推车倾覆在地,散落的镊子、骨锯和注射器,与地面的钙化层凝结在一起。
一个破裂的陶瓷容器旁,堆积着大量玻璃培养皿。
皿壁内残留着干涸的培养基痕迹,隐约可见鼠疫杆菌培养实验的日文标签。
岩壁的凹陷处,整齐码放着标有“毒气实验”字样的钢瓶,阀门接口覆盖着白色结晶。
相邻区域悬挂着数套破损的防护服,面具的目镜后结满蛛网。
特别引人注目的是,洞壁安装的金属支架。
支架上固定着模拟,人体组织的石膏模型。
第三个铁门内,数个密封的铅制箱子半掩在碎石中。
箱体标注着日文“菌种保存”的警示标志。
第五个铁门内,被改造成了一座人体研究室。
和尚看到里面的场景,着实被吓一大跳。
手电筒的光芒,在各种玻璃容器上折射。
玻璃容器,整齐地排列在生锈的金属架上。
每一个容器里都浸泡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标本”。
各种器官被切割成不规则的形状,有的被剖开,露出内部扭曲的血管和神经。
更令人发指的是,角落里还摆放着几个装有婴幼儿研究体的容器。
这些幼小的生命,被固定在透明的玻璃容器里。
它们的皮肤泛着不自然的青灰色,眼睛空洞无神,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的生机。
有的婴儿的四肢被固定在支架上,头部被剖开,露出灰白的大脑。
容器里的液体泛着诡异的蓝绿色,随着轻微的晃动泛起涟漪。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福尔马林味,混合着尸体腐烂的腥臭,让人几乎窒息。
石壁上刻着一些模糊的符号和标记,似乎是日军的实验记录。
但那些扭曲的文字和图案,更像是来自地狱的诅咒。
四人边走边骂,和尚更是把自己能想到的脏话,全部骂了一遍。
顺着通道走到头的四人,互相骂骂咧咧,不停诅咒小鬼子。
检查完这处溶洞,四人顺着原路返回。
心情不大好的四人,回到主溶洞里,跟看马匹的两人打个招呼,继续探索另一处溶洞通道。
如同刚才的场景,他们边走边做标记,就怕发生意外,好让其他人顺着标记找到自己。
这处通道景象截然不同,溶洞通道被修整的四四方方,简直就像军事基地。
他们顺着通道走了二十多米,打开两道铁门,来到一个基地里。
和尚打着手电筒,游走在这处基地里,看着整齐排列的木头箱子。
他嘴叼着手电筒,双手用镐头撬开一个长方形木箱子。
箱子被打开后,十支码放整齐的三八大盖步枪陈列其中。
心里有数的和尚,拿着手电筒,看着整齐码放的军火箱。
不远处的六爷,掀开几块雨布。
雨布下几挺野鸡脖子机枪,并排摆放。
另一处雨布下摆放了,五个迫击炮。
和尚检查一番武器弹药,发现每一件武器都保养得当。
步枪的枪管上刻着精细的纹路,机枪的弹链在灯光下泛着寒光,迫击炮的炮身则显得格外沉重而威严。
四人游走在军火库中,大致对了一下账,发现这些武器足以装备一个旅的兵力。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火药味,与之前的腐臭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第154章 史前骸骨
三百多个平方米的溶洞军火库里,和尚开始研究各种枪械武器。
他从一个长木箱里,取出一把三八大盖步枪。
然后找到弹药箱,把步枪装满子弹,又拿了一把刺刀别在自己腰间。
为了以防万一,和尚又穿上弹药带。
六爷直接的多,他找到码放手榴弹的箱子,从中取了五颗香瓜手榴弹,挂在自己腰间。
和尚看到不远处的六爷,他立马背着枪小跑过去。
在六爷的目光中,和尚拿了三颗手榴弹,挂在自己裤腰带上。
肩背步枪,腰挂手榴弹,身披弹药袋的和尚,站在原地跳了跳。
他感觉身上负重刚刚好,就没再拿弹药库里的其他武器。
山雀走到两人身上,在自己腰间上挂了三颗手雷后,看到和尚身上,装了这么多子弹,乐呵问道。
“你小子是去打仗啊,拿这么多?”
和尚环视一圈弹药库,笑着回答。
“图个安心,万一真遇事,咱们也能保证安全~”
六爷检查一番弹药库后,对着三人摆摆手。
四人全副武装,原路返回。
回到主溶洞,六爷看着坐在岩石上,看马的两人。
“三爷他们回来没?”
被问话之人,站起身,回答问题。
“奇了怪了,就您几位,回来两趟。”
“三爷,跟虎爷,到现在都没个人影。”
六爷如同哈巴狗的面容,听闻此话,脸上的褶子,皱的更深。
六爷对着此人点了点头,接着带头向三爷选择的溶洞通道走去。
四人刚走到通道口,突然溶洞亮如白昼。
几人被刺眼的光,照的不自觉用胳膊挡住眼睛。
缓了一会,和尚放下胳膊,转身看向,空旷无比的主溶洞。
整个溶洞,高约二十来米,呈椭圆形。
洞顶,倒垂着长短不一的钟乳石,四周岩石壁,也凹凸不平。
和尚看了一眼周围的环境,立马转身跟上已经离开的三人。
走在中央的六爷,看着没被开发的原始溶洞通道说道。
“估计三爷他们找到电源总开关了。”
这处通道,相比较刚才他们走过的溶洞,就显得原始多了。
潮湿的岩壁泛着冷冽的青灰色,表面覆盖着细密的钟乳石。
它们从洞顶垂落,有的如倒悬的利剑,有的似凝固的泪滴。
空气厚重而阴凉,带着一种矿物特有的腥气。
地面崎岖不平,布满了被水流侵蚀的沟壑。
深浅不一的凹坑里积着暗绿色的水洼,倒映着上方扭曲的岩层。
偶尔,一滴水珠从钟乳石尖端坠落,在寂静中发出“叮”的一声,宛如远古的回响,在狭窄的通道里回荡。
地面上散落的碎石块,在蜿蜒扭曲的通道里,随处可见。
岩洞通道头顶上,每隔三米,安装一处照明灯。
四人顺着通道不知走了多久,穿着布鞋的和尚,感觉到脚底板都有些酸。
他们顺着通道,走到半圆形回荡形拐角处,听到前方传来的说话声,心里踏实了些。
四人加快步伐,顺着回廊形通道,走进一个椭圆形石拱门内。
四人站在拱门边,呆愣在原地。
他们的神情目光一致,都是傻了眼的模样。
放大无数倍鸡蛋形的溶洞里,三爷几人站在一根巨大无比的肋骨前,研究什么。
巨大无比肋骨,就如同猪肋骨被放大几十倍,还泛着白骨特有光泽。
半圆形的肋骨,一头插在溶洞岩壁里,一头悬挂在半空。
这还没完,弧线形的山体边缘,被刨出一半的腿骨,足有三米长。
愣过神的四人,互相对视一眼,接着向三爷走过去。
双方距离四十来米,不到半分钟便相聚在一起。
研究巨大肋骨的三爷,对着六爷点头示意,便不再管几人。
和尚漫步在溶洞鸡蛋壳形状的溶洞里,满眼震惊之色,看着山体内,被挖出一小半各种未知生物骨骸。
三根肋骨化石从山体裂隙中探出,每根都如神庙的廊柱般粗壮,表面钙化的纹路清晰可见。
肋骨内侧的血管沟槽深如沟壑,连骨膜上残留的纤维组织都清晰可见。
半截腿骨仿佛镶嵌在石头中一样,浑然天成。
骨节处的关节面泛着象牙般的光泽,磨损的半月板,保持着生前奔跑的姿态。
岩壁上的巨人头骨,空洞的眼窝里,眼眶边缘的骨刺如荆棘般丛生。
下颌骨张开的弧度里,臼齿上的釉质纹路清晰如刀刻,连舌骨都保持着生前嘶吼的形态。
石缝间的蛇形骨架泛着青灰,每一节椎骨都如精密的齿轮。
肋骨的弧度,完美复现了鳞片覆盖的曲线,尾椎骨末端的倒刺上,还挂着几粒钙化物质。
已经傻眼的和尚,看着头顶上,半隐半现,镶嵌在山体内的蛇形骸骨,他整个人都麻了。
要是按照他的推算,这条蛇,踏马的活着的时候,起码百八十米长。
那露出山体半截的其中一节蛇骨架,宽度比他家水缸还粗。
整个溶洞世界是那么不真实,一群人仿佛缩小一般,进去巨人世界。
十几米开外的六爷,一把年纪了,跟个傻小子一样,看到插在山体内,半截七米长矛,整个都呆住了。
半截长矛,泛着金属光泽,还夹杂着玉石般的纹路。
矛尖的倒刺上,挂着几缕纤维状的物质。
连矛杆上的螺旋纹路都透着寒意。
六爷拉住旁边一人的胳膊,看着对方的眼睛说道。
“啊牛,赏老子一个大嘴巴子。”
名叫阿牛的汉子,一脸呆傻的模样,对着六爷摇了摇头。
六爷看到对方不敢打自己,他跑到金瓜面前。
“小子,打老子一下,看看爷是不是在做梦。”
金瓜看了一眼身旁的六爷,转头又研究,半露在溶洞山体外的犄角。
犄角表面布满螺旋状的纹路,角尖的沟壑里,嵌着几粒未风化的角质碎片。
玄月犄角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微光。
半露在外的犄角,尺寸大的有些夸张。
身高一米七三的金瓜,站在半根玄月犄角面前,矮了大半截。
六爷看见金瓜不搭理自己,他又跑到和尚面前。
此时的和尚,蹲在地上,看着弧形山体边缘,露出一节牙齿。
泛黄的牙齿,足足有两尺半高。
那模样就跟一根象牙,倒插在地里似的。
六爷跑到和尚面前,说了同样一句话。
“快给老子一巴掌~”
和尚闻言此话,站起身,二话没说,抡起膀子,直接给了六爷一大嘴巴子。
这一大嘴巴子,他是丝毫没留力。
六爷被他打的一个踉跄坐在地上。
被打懵的六爷,坐在地上,鼻血直流。
他满眼震惊的模样,看着站在原地甩手的和尚。
挨打的六爷,坐在地上,想都没想,就从腰间掏出手枪,直接抬手向着和尚脑袋瓜子开了一枪。
枪响过后,和尚一头栽倒在地。
正在研究巨型骸骨的其他人,听见枪响,立马回过神。
三爷眉头微皱,向着枪响的方位走过来。
其他几人,立马手持步枪,快速向三爷靠拢。
六七个汉子,手持长枪,步步为营,小心谨慎向着溶洞拐角处走去。
坐在地上的六爷,看着倒在跟前的和尚,他双眼失神喃喃自语。
“老子抢法退步了?”
缓过神的六爷,鼻血直流,手里的枪,被他扔在一边,他双膝跪地,爬到和尚身边。
“老子对不起你啊~”
“我只想吓唬吓唬你。”
“老子错了,你千万别死啊~”
六爷眼神痴呆的跪在和尚身边。
五十多米开外的弧形溶洞处,三爷在众人的保护下,向前方慢慢走去。
此时溶洞内四周散落着碎铜斧块与陶片。
斧刃的缺口上,还夹杂着碎骨片。
陶片上的彩绘都诉说着失落的文明。
水珠从钟乳石尖端滴落,在寂静中发出“叮”的脆响。
还没等三爷他们走过来,躺在地上的和尚突然坐起身。
如同得了失心疯的和尚,摇晃着六爷的双肩。
六爷肿着半张脸,鼻血横流,被和尚双手抓住双肩摇晃。
和尚一边摇晃六爷的肩膀,一边大声哭喊。
“我把你当老子,你拿枪要打死我。”
“不就是一个大嘴巴子,我挨的少吗?”
“是你让我打的。”
“打完你就不认账,我儿子还没出生。”
“小爷差点见了阎王。”
被和尚摇晃双肩的六爷,脑子嗡嗡作响,他整个人都麻了。
等他反应过来,直接一把推开坐在面前的和尚。
一老一少的两个汉子,面对面席地而坐。
当三爷一群人,走过来时,就看到这荒唐一面。
六爷肿着半张脸,用袖子抹了一把鼻血,随即站起身。
三爷给了身旁之人一个眼神,随即走到两人面前。
他用询问的眼神,看向低着头的六爷。
和尚眼泪鼻涕一大把,从地上爬起来。
三爷背着手,看着眼前不着调的两人,用询问的语气说道。
“什么情况?”
六爷脑子一转,想到一个谎话。
“这小子看的太入迷,老子走到他跟前,把他吓一跳。”
“他都不带脑,直接赏了我一大嘴巴。”
深呼吸一口气的六爷,瞟了一眼和尚接着解释。
“老子脑子一热,掏枪吓唬这小子一下。”
“剩下的您瞧见了~”
三爷背着手,面无表情站在两人面前说话。
“这是什么地,心里没数?”
“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三爷气势半开,用威胁的眼神看向两人。
经过两人这么一闹,三爷没了观赏史前生物骸骨的兴致。
他背着手,大步向通道走去。
其他人放下手里长枪,跟在三爷身后离开此地。
第155章 小计谋
军都山脉层林尽染,枫叶如火。
天然溶洞深处,十余人影在灯光下摇曳。
半张脸肿胀的六爷,面色阴沉,紧随三爷之后,走在通道中。
脚踩碎石块的声音,在溶洞通道内回响。
和尚望着六爷的背影,心中满是感激之情。
小人物向来没有自主选择的权利。
六爷知晓和尚不愿进山的念头,起初并未在意。
然而,当他看到溶洞中那些如同神话般的骸骨时,他开始动摇了。
探索山脉本就充满危险,如果和尚真的陷入寻找类似溶洞的事件中,那么他此生都只能成为一个隐形人。
从此销声匿迹,此生再难沐浴在阳光下。
六爷深知其中的艰险,为了能让他的门徒摆脱即将面临的困境,他只能出此下策,赌上一把。
他以最简单的计谋,暴露和尚的稚嫩,让三爷将这小子逐出队伍。
和尚进入溶洞,见到同样的场景,也陷入了同样的沉思。
溶洞中的物品,皆不能见光,更无法公之于众。
一旦陷入其中,此生便只能成为一个地下工作者,再无可能回归正常生活。
未曾料到,六爷突然如二百五一般,让人殴打自己。
须臾之间,和尚便从六爷的眼神中,洞悉了对方的意图。
和尚当机立断,配合六爷,挥出这狠狠的一巴掌。
一行人沿着通道沉稳前行,须臾间便抵达主溶洞。
两名看马的同门,见三爷驾临,旋即起身肃立在侧。
此时,另一队人亦从旁边的通道鱼贯而出。
此次深入山脉溶洞,未折一人。
溶洞顶部的探照灯,泛着昏黄的光。
三爷负手而立,气宇轩昂,如猛虎般扫视一圈在场众人。
“出去之后,将今天的事,烂在肚子里,违者刑罚处置。”
言罢,三爷又多瞧了和尚与六爷一眼。
和尚在三爷的威压下,蓦地浑身寒毛倒竖,竟生出一种被人持枪顶在脑门的错觉。
他在三爷的注视下,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
和尚旁边的一匹马,因三爷的目光,忽地变得焦躁难耐起来。
它左前蹄刨地,摇头晃脑,似是急于逃离此地。
三爷下达封口令后,背着手阔步朝来时的路走去。
十几头骡子马匹,被众人牵着缰绳,不时打着响鼻,在通道里缓缓前行。
离和尚较近的一位中年汉子,牵着缰绳,探着脑袋,压低声音说话。
“小子,你在洞里干了啥事?”
“居然能让三爷,多瞧你一眼?”
和尚苦笑一声,摇了摇脑袋,小声嘀咕一句。
“三爷的眼神真吓人~”
此听到和尚的嘀咕声,随即向前面众人打量一眼,接着他牵着马,往和尚身边靠近。
他压低声音,捏着嗓子说话。
“可怕?”
“那是你没见过三爷发怒的模样。”
此人说到这里,仿佛想到关于三爷的往事。
他看了和尚一眼,接着再次轻声说道。
“前些年,一排十几个人,被绑在三爷面前。”
“当时,三爷拿着大砍刀,一刀一个脑袋,跟侩子手一样,大气没喘,愣是一口气砍了十几个脑袋。”
牵着骡子的和尚闻言此话,露出一副不敢置信的模样。
他压低声音,小声询问。
“这种事,三爷能亲自下手?”
对方闻此言语,若有所思地看了和尚一眼。
正当他欲要回应时,二人已行至洞口。
紧接着,他们拉开距离,一前一后走出洞口。
秋日的阳光,仅有些许微弱的暖意。
一阵山风袭来,和尚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他衣着单薄,且山下与山上的气温,相差十几度。
一行人沉默不语,立于碎石半山腰上。
三爷凝视着两人关闭石门,随即便大手一挥,跨上驽马。
骑上骡子的和尚,摒弃心中杂念,专心致志地行走在山路上。
山路崎岖难行,驼马行走于此,皆小心翼翼。
山间尚未消散的薄雾,如轻纱般笼罩着山涧。
路上岩缝间顽强生长的松树枝干虬曲,
众人行至悬崖峭壁上的羊肠小道,纷纷下马,心惊胆战地踏上归途。
悬崖间蜿蜒曲折的小路,路面尽是碎石块。
众人经过时,碎石块从山体边缘,坠落到悬崖之下,
小径一侧紧贴着潮湿的岩壁,另一侧则是万丈深渊,向下望去只见雾气弥漫,令人头晕目眩。
众人牵着马匹,小心翼翼地走了两刻多钟,终于走出了羊肠小道。
又是一个多时辰,一行十几人回到了山脚下的农家小院。
没有多余的言辞,六爷将骡子交予院里的猎户后,旋即走向吉普车。
和尚处于队伍末尾,他刚走到农家小院,就看到六爷的吉普车,扬起一片尘土,朝远处疾驰而去。
他一个箭步,从骡子上纵身跳下,大步流星地去追赶离去的吉普车。
他边跑边高声呼喊。
“六爷~”
“我还没上车呢~”
等他追出三十余米,望着那渐行渐远、逐渐变小的吉普车,他挠了挠头,缓缓蹲下,坐在路边。
此时,他从口袋中摸出一包烟,叼上一根。
嘴里刚吐出烟雾的和尚,凝视着三爷的座驾,从农家小院朝自己驶来。
他并未奢望能搭乘三爷的汽车回城。
当三爷所乘的汽车即将驶到自己面前时,他迅速站起身来,行注目礼。
令他诧异的是,三爷的豪华雪佛兰汽车,竟然在他面前停下。
在和尚疑惑的目光中,后车窗玻璃,竟然缓缓降下。
三爷那浓眉大眼的面容,透过车窗清晰地映入眼帘。
“上车~”
闻言此话的和尚,立马丢掉烟,跑到汽车另一面。
打开后车门,坐上汽车的和尚,全身拘谨板板正正坐在三爷身旁。
嘴里叼着雪茄的三爷,给了司机一个眼神后,侧头看向和尚,汽车开始缓缓行驶在山路上。
三爷侧头看向和尚,面无表情说道。
“小子,以后有什么事,直接说别耍小心思。”
闻言此话的和尚,全身一僵,他板正的坐在后座上,低个脑袋,不敢看三爷。
三爷看着和尚,像犯错的小孩一样,他手伸到窗外,弹了弹烟灰。
“把今天的事忘了,以后接着过日子~”
和尚听到这话,心瞬间踏实了,他真怕三爷让他进山寻找矿脉。
偷偷舒了一口气的和尚,低着头小声说道。
“我媳妇刚怀孕,小子不想进山当个土耗子。”
闻言此话的三爷,侧头打量和尚一眼。
“你倒挺诚实~”
和尚依旧拉个脑袋不敢看三爷。
“六爷说,什么事都不能瞒主子~”
三爷闻言此话,嘴角露出一抹微笑,他抽了一口雪茄,乐呵说道。
“就他小心思最多。”
“老泼皮收个小泼皮~”
坐在车上的和尚,感觉汽车行驶在山路上,并没来时那么颠簸。
他小心翼翼,慢慢挪动屁股,让自己坐舒服点。
三爷抽着烟看着窗外的山景。
“以后有什么打算?”
和尚听闻此话,抬头小心看了一眼三爷回话。
“没什么打算,您让干什么,小子就干什么。”
三爷侧头看向拘谨的和尚。
“你的人生还长着呢,混吃等死的日子,过久了也挺无趣。”
和尚明白三爷话中之意,但又不敢还嘴,只能憋着。
三爷瞧着和尚有话憋着的模样,乐呵说道。
“有什么话直说~”
和尚用试探的眼神,看了一眼三爷,接着小声说道。
“小子以前当乞丐的时候,最大的愿望就是吃饱喝足,冬天有个暖被窝。”
“现在小子终于过上这种日子,我很知足,没什么远大理想。”
三爷闻言此话,看着和尚轻轻摇了摇头。
“燕雀有燕雀的快乐,唉,可惜了~”
“回去后,好好做你的铺霸~”
和尚深知三爷认为他不成器,但他本就如此。
现今三爷亲口嘱咐他安心度日,他心中总算安定了。
接下来的路程,车内一片死寂,三爷口中的雪茄一支连着一支。
汽车行至南锣鼓巷与北锣鼓巷的十字路口。
三爷吩咐司机停车,下车的和尚,立正行礼,目送车辆朝伯爷家的方向驶去。
恢复自我的和尚,阔步向家走去。
两间铺子里,稀稀拉拉有几个客人,正在挑选心仪的物品。
和尚与几人打过招呼,走到北房,拉起正在记账的乌小妹。
屋内,乌小妹坐在圆桌旁,被和尚攥住左手腕,一脸茫然,抬头望向他。
和尚站在高处,攥着自己妻子的手腕说话。
“跟你男人磕头去~”
闻言此话的乌小妹,红润有光泽的面容上,露出狐疑之色。
“又抽哪门子疯?”
和尚不顾自己媳妇的挣扎,直接公主抱,把乌小妹抱在怀里。
“甭问,老实跟我走~”
院子里,正在清理二手物品的黄桃花,坐在屋檐下,看着被公主抱的乌小妹,脸上露出羡慕的神情。
和尚抱着媳妇,刚走到大门影壁墙边,乌小妹挣扎下了地。
和尚走到旧货铺里,问小舅子要来摩托车钥匙。
柜台边的和尚,突然想到赖子。
他皱着眉头,看向拨算盘的乌老三。
“你赖子哥,在医院呆几天了?”
乌老三放下手里的钢笔,转头算了一下回话。
“怎么着也有六七天了。”
和尚拿着钥匙,想了一下,对着小舅子说道。
“明儿,让你大傻哥,把人接回来~”
吩咐完,和尚拿着车钥匙,走到胡同口骑摩托车。
估衣铺门口,摩托车上,身穿锦衣五分袖旗袍的乌小妹,披着貂皮斗篷,紧紧抱住自己男人的腰。
和尚感觉到背后的柔软,他回头调侃一句。
“疙瘩,硌到我了~”
闻言此话的乌小妹,直接一巴掌拍在他后脑门。
摩托车的轰鸣声,伴随着动听的二胡声消失在街头。
第156章 讲故事
西城区。
南横街。
旺盛车行。
北屋,肿了半张脸的六爷,坐在堂屋条几下。
珠圆玉润的李秀莲,拿着毛巾给她老子敷脸。
“您这是怎么着了?”
“哪个天杀的敢抽您大嘴巴子。”
坐在背椅上的六爷,闭目养神,没有搭理自己闺女。
李秀莲感觉手里的毛巾有点热,她转身走到门边脸盆架子边,开始用凉水洗毛巾。
“您平时的威风哪去了?”
“被人抽大嘴巴子,都不去找场子~”
六爷听到自己闺女絮絮叨叨,没完没了的话。
他睁开眼睛,看着闺女虎背熊腰的背影。
“甭废话,忙你的去~”
闻言此话的李秀莲有点不高兴,她把湿毛巾递给自己老爹。
“您冲我发什么火,有能耐您毙了,打您嘴巴子的人。”
六爷接过毛巾,正准备说话,就听见门口传来摩托车。
他听到摩托车轰鸣声,不用想就知道和尚那小子来了。
果然摩托车轰鸣声一停,和尚吆喝声就传进耳朵里。
“六爷~”
话音还没落下,和尚已经走进堂屋。
门边的李秀莲,看着和尚带着自己媳妇走进门,她连忙招呼两人。
“妹子来了~”
李秀莲招呼两人坐下,开始端茶倒水。
“还别说,妹子你还真第一次,到姐姐这。”
坐在堂屋右下首位的乌小妹,看着忙里忙外的李秀莲。
“姐,您别忙活,都自家人,不算且~”
和尚端坐于右边八仙桌旁,一脸肃穆,凝视着六爷。
未等对方反应,和尚向自己媳妇递了个眼色。
须臾,夫妻二人双膝跪地,对着六爷叩头行礼。
六爷神色自若,坦然接受小夫妻的叩拜。
立于一旁的李秀莲,眉头紧蹙,满脸疑惑地看着叩头的小夫妻。
叩完头的二人,站立在六爷跟前。
和尚此时又恢复了沉稳的姿态。
六爷,左手捂着半边肿胀的脸,右手抬起,向自己闺女摆了摆手,示意两位女眷出去。
和尚坐回原处,看着李秀莲领着他媳妇走出北屋。
房门紧闭后,和尚侧身,望向六爷。
“您真是我亲爹。”
“小子下手狠了点,您多担待~”
六爷闻言此话,把手里的毛巾往桌子上一丢,斜着眼睛看和尚。
“糊弄过去了没?”
和尚在六爷眼神下,点了点头。
“三爷看出咱们的小心思了~”
六爷面无表情看着和尚。
“废话,三爷那是什么主,看不出就怪了事。”
和尚挠了挠脑袋,用询问的语说道。
“咱们直接开口说不就行了,您受这个苦干嘛?”
六爷斜着眼睛看向和尚。
“小子,教你一个乖。”
“上面让你做事时,你拒绝不了,想法子把事办砸,以后再遇到这种事,主子就直接跳过你。”
“都是明白人,有些话说出来就变了味。”
“直接拒绝,跟把事办砸是两码事。”
“拒绝主子,说明你态度有问题。”
“事情办砸,只能说明个人本事不行,跟其他的无关~”
和尚若有所思品着里面的含义,过了好一会,他压着声音询问。
“六爷,洞里那些玩意,忒邪门了点。”
“我都怀疑,神话故事里,那些神啊,仙啊,是不是真的存在。”
六爷对着和尚比了个耶的手势。
和尚立马从兜里把烟掏出来,随后恭恭敬敬走到六爷身边,为他点烟。
和尚点完烟,坐回原位,为自己点燃一根烟。
爷俩口吐烟雾,想着心事。
六爷手指夹烟,弹了弹烟灰,看着房门说话。
“这个世界邪门的事多着呢~”
“抗战前,皇宫里经常闹鬼。”
“老子当时不信邪,白天逛皇宫时,偷摸躲了起来。”
六爷说到这里,神情陷入了回忆。
和尚默不作声,看着六爷,等待其接下来的话。
六爷深吸一口烟,整理了一下语言,接着说道。
“等天一黑,老子开始夜逛皇宫。”
余下的时间都是六爷一个人独白。
“你不知道,皇宫那叫一个破。”
“太和殿前的丹陛石阶,布满青苔与裂痕。”
“广场上,荒草一人多高。”
六爷说到这里,陷入回忆里,久久没有出声。
当时他记得,乾清宫的雕花木窗在夜风中吱呀作响。
破碎的琉璃瓦在月色下泛着幽光。
穿过荒芜的御花园,军机处的矮房内飘散着陈年纸墨的霉味。
景山方向传来的鸦鸣撕破夜幕,惊起栖在奉先殿脊兽上的蝙蝠,它们扑棱棱掠过月影,在宫墙上投下变幻的鬼魅形影。
养心殿里帝王的宝座,积着三指厚的灰尘,龙纹帷幔被虫蛀成蛛网状。
当乌云吞没最后一丝月光时,整座紫禁城沉入墨色的死寂。
皇宫的的朱门一关,将最后一丝人气锁在门外。
风卷着枯叶掠过金水桥,发出细碎的呜咽。
月光惨白,斜斜地割过太和殿的蟠龙柱。
东六宫的廊檐下,蛛网缠着褪色的宫灯,摇摇欲坠。
一阵穿堂风掠过,灯影骤晃,忽明忽暗间,仿佛有谁提着裙裾匆匆闪入阴影。
子时的更楼声遥遥传来,空荡的宫墙里,却似有无数脚步声在回响。
六爷想到这里,突然全身不自觉打个冷颤。
他低头看了一眼,指间快要燃烧殆尽的烟头,随即又问了和尚要一支烟。
洋火头,摩擦火柴盒上的红磷,瞬间冒出一团火焰。
六爷嘴里叼着烟,侧头拿着火柴棍点烟。
口吐烟雾的六爷,顺着记忆开始述说往事。
“当时大半夜,老子走在深宫大院里。”
“那个吊环境,甭提,踏马多渗人。”
“老子原本正打算出宫,没曾想,碰到邪门的事。”
“当时,一面宫墙,突然亮了起来。”
“就跟电影院里放电影似的,墙上突然出现一群宫女,太监。”
“当时老子看到那个场景,吓的愣在原地,不敢出声。”
和尚听到这里,好奇心一下子被勾了出来。
他单臂放在八仙桌上,侧着身子看向六爷。
六爷口吐烟雾过后,接着说道。
“一群宫女太监,抬着轿子,从墙这头,走到墙那头。”
六爷说到这里,指着自家北墙,手指从东墙指到西墙。
“墙上的宫女太监,别说模样,就连身上衣服,绣的花纹,都看的一清二楚。”
“最让老子害怕的是,一个侍卫走到中间墙边时,突然停了下来,冲着老子站的方位盯着看。”
六爷想到当时的场景,那个侍卫跨时空,跟他对视,他全身忍不住一抖。
他回想那个眼神,不自觉暗骂一句。
“他娘的啊,那个眼神甭提有多冷~”
“老子当时觉得,墙上的侍卫,会随时拔刀砍了我。”
“等那些太监宫女,快走远时,那个停下来看着老子的侍卫,这才他娘的快步跟上。”
六爷说到这里,深吸一口烟,侧头看向和尚。
“那次回来后,老子头疼脑热一个多月。”
“西医,中医,怎么看就是治不好。”
和尚闻言此话,试探性问道。
“后来您怎么好的?”
六爷单手摸着自己大脑门,回答和尚的问题。
“说出来你都不信,老子被折腾半条命都快没了,后来实在熬不住,就跑到东岳庙上香,请大师指点。”
“没曾想,大师围着我念了一圈经,老子第二天就好了~”
和尚听到这里,不敢置信的问道。
“真这么邪门?”
六爷冷哼一声,冲着桌上空茶杯,点下巴。
和尚心领神会,给六爷沏茶。
在他的目光中,六爷抽干一碗茶水,接着说道。
“还有更邪门的呢。”
和尚饶有兴趣的侧身看向六爷。
“聊聊呗~”
六爷被勾出话题,开始讲故事。
他侧头看着和尚的眼睛说道。
“广安门关厢中,槐树庙你小子没少从那经过。”
广安门关厢,按照区域的划分,被分成上、下两个部分。
其中,上关厢指的是从广安门桥至手帕北街的地段。
下关厢则是指手帕北街至甘石桥的地段。
槐树庙就在上下关厢,中间地段。
和尚想起槐树庙,默默点头回应六爷。
广安门关厢中,大道旁有巨槐树。
古槐树最少几百年的树龄,树杆六人合抱,都围不过来。
古槐树,树枝遮天蔽日,覆盖方圆三百多平方米。
树干上端有巨穴,大可容人。
大树根部,露在地面的位置,有个一尺半高的树洞。
穴中有小庙,庙里,有个泥菩萨坐在,重楼叠阁里。
住在附近的老百姓,逢年过节,都给庙里菩萨上香。
六爷在和尚沉思中,开始述说槐树庙的灵异事件。
“你小子,要是有心,去问问住在附近的老人。”
“问问他们,十几年前,是不是有个黑猫,经常在半夜三更,跪在庙前,学着人样,拜菩萨。”
和尚一言不发,听着六爷讲故事。
六爷,抽了一口烟,斜着眼看着和尚说道。
“踏马的,当时人们都说,那黑猫成精了。”
“住在附近的人,看见黑猫都害怕。”
“有一回雷雨天,有不少人,看见黑猫被雷劈。”
和尚听到这里,皱着眉头看向六爷问道。
“被雷劈?”
六爷面带感慨之色,点了点头。
“还不止一道雷,据看见的人讲,那雷一道接一道,往死了劈黑猫。”
和尚听到这里,看着六爷又停下来了,他忍不住问道。
“后来呢?”
六爷弹了弹烟灰,一副感慨的语气说道。
“当时一个小乞丐,看见到处躲雷的黑猫,他直接冲了过去,把只剩一口气的黑猫,抱到怀里。”
和尚听到这里,连忙问道。
“后来呢?”
六爷口吐烟雾,回答问题。
“说出来,跟踏马讲神话一样。”
“小乞丐,刚把黑猫抱在怀里,天晴了,雨停了,更别说雷了。”
和尚听到这里,一副逗我玩的模样,看着六爷。
“真的假的?”
六爷冷哼一声,看着和尚骂到。
“踏马的瘪犊子,老子骗你有什么好处~”
第157章 二荤铺子
随着人类社会科学的进步,人们对灵异,鬼神之说陷入了两个极端。
有人坚持认为,鬼神之说是存在的。
有人者抱着都是封建迷信的说法,要求实证。
信也好,不信也罢,也改变不了一些亘古的存在东西。
就比如运气一说,这可是真实存在的玄学说法。
有人运好,有人运背,这种摸不着看不见的东西,不乏其例。
中堂里,和尚坐在八仙桌边揉着脑袋,想着心事。
以前他是真不信什么鬼神之说,可是今天山洞里见到的玩意,让他的世界观有所改变。
条几上的座钟,发出整点报时声。
咚咚咚的钟声,让爷俩互相对视一眼。
和尚单脚踩在椅面上,侧头看向六爷。
“中午咱们吃点啥?”
六爷揉着自己浮肿的半张脸回话。
“街面上二荤铺子,对付一顿得了~”
和尚闻言此话,笑着起身,做起扩胸运动,他冲着门外大声吆喝。
“媳妇,二荤铺子走起~”
院子里,坐在柿子树下,晒太阳唠嗑的两个女眷,听到吆喝声,起身收拾桌面上的东西。
二荤铺子,主营猪羊肉,下水之类的简单肉食。
而且价格低廉,还售卖酒水,深受平民喜爱?。
主要以猛火炒菜,吃着一个锅气,还有热乎劲儿。
铺子里,厨房一般放在门口,食客一眼能看得见厨子炒菜。
这边刚出锅的菜,那边就端上桌。
日头刚过正中,北平的胡同里便蒸腾起,一股子混着酱香与炭火气的热闹。
南横街,六十一号。
二荤铺子,大猛热炒店。
门口的竹帘幌被风一吹,啪嗒啪嗒拍着门框。
店内六七张八仙桌,坐着零零散散几个客人。
穿长衫的先生缩着脖子跺脚,等伙计上热炒。
几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围在炉边,盯着铁锅里翻腾的猪肝片。
店堂里雾气缭绕,八仙桌磨得发亮,油星子从裂缝里沁出来。
灶台边,大师傅颠着铁勺,肝尖裹着面糊滋啦下锅,炸得金黄酥脆。
后头案板上,猪肚块在酱汤里咕嘟翻滚,香气混着花椒的麻直往鼻子里钻。
跑堂的伙计胳膊上搭着白毛巾,在人群里穿梭如游鱼。
端上的烂肉面汤色浓酽,碎肉和香菇沉在碗底,吸饱了汁水的面条冒着白气。
角落里,一个穿灰布衫的瘦削身影,正就着二两烧酒。
筷子夹起一块锅烧肚块,酱色光泽映着窗棂投下的光斑。
和尚一伙人走进店内,伙计连忙上前迎接。
“六爷,吉祥,和爷安康。”
五大三粗的六爷,对着伙计点了点头,随即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
伙计连忙拿着毛巾,上前擦着桌面。
门口两个汽油桶煤炭炉边,大厨兼老板的店家,一边翻着锅,一边冲着六爷这桌吆喝。
“六爷,您还是老样子?”
窗户边,八仙桌,四人各坐一边。
六爷看着门口,拿着单柄锅,大火爆炒的厨子,吆喝一句回话。
“有什么新鲜玩意没?”
正在炒菜的厨子,拿着肩头搭着的白毛巾,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回话。
“今儿早市,我弄了点,羊蛋,鸡腰子,您要不要来点?”
和尚看着伙计,把一盘爆炒腰花端走,他冲着大厨吆喝。
“大猛,老样子。”
“在把您说的那两样,弄两盘,顺便来盘清淡一点的菜。”
门口炭火炉边,大厨一边拿着刷把刷锅,一边回话。
“得嘞~”
他把刷锅水倒进木桶里,仰着脖子吆喝。
“软炸肝尖儿,锅烧肚块,炒腰花,爆三样,爆炒羊蛋儿~”
“一瓶女儿红加料,大轴王八炖鸡腰儿~”
六爷坐在主位上,听着厨子学大酒楼,堂头唱菜谱,他笑着冲着对方摇头。
厨子吆喝声过后,老板娘,从柜台上,抱着一斤装黄酒坛子女儿红,开始加料。
华夏酒水文化,都是以黄酒为主流,白酒次之。
这年头文人墨客,上流社会,还是以黄酒为主。
白酒也就近十多年,慢慢开始流行起来。
不过喝白酒的主,大多数以底层老百姓为多。
黄酒加料,更是有一套成熟的配方。
没过一会老板娘,提着酒壶,走到六爷这桌。
老板娘一边给众人倒酒,一边回话。
呦!六爷您可踩着秋天脖梗子来了。”
“昨儿刚开坛女儿红。”
四人看着倒完酒的老板娘,听着她在那卖弄饮酒的学识。
老板娘放下煨酒壶,站在一边介绍黄酒的喝法。
“这程子倒秋寒,喝黄酒就得用,枸杞红枣吊着喝。”
店内为数不多的几个食客,侧耳倾听老板娘的话。
“两粒枣儿一钱枸杞,小火咕嘟着,酒气往上这么一顶。”
“嚯!”
“连鼻尖儿都透着暖和气儿!
秋风把门口竹帘卷起半边,铜钱大的光斑在青砖地上跳跃。
老板娘带着围裙,梳着妇人发型,站在一旁接着说道。
“三伏天儿得喝冰镇梅子酒。”
“一到夏天,您瞧外头那槐树荫底下,谁不是捧着话梅桂花黄酒解暑。”
“春天,六颗话梅一勺金桂,焖五分钟揭盖儿,酸香混着酒香。”
“这一口下去,汗毛眼儿都张开了!”
秋风卷着枣树叶儿打旋儿,门口灶上砂锅正噗噗作响。
门口的厨子,看着自己媳妇越说越起劲儿,他吆喝一声。
“媳妇给六爷上菜~”
老板娘,赔笑一声,转身走到门边,端着一盘爆三样走回来。
“秋燥得润着来!”
“您瞅这红枣桂圆黄酒,配三片姜煮五分钟,补血又养颜。”
“前儿李奶奶连喝三天,今儿一来,我就瞧见她颧骨泛桃花儿!”
六爷闻言此话,笑了起来。
“您甭贫,当心被李老太听见,她找您麻烦~”
老板娘闻言此话,面带微笑回话。
“您说笑了不是,老太太,哪会跟我一般见识。”
一盘爆三样上桌,四人抽出竹筒里的筷子,准备开吃。
老板娘站在一旁,伺候着。
“话又说回来了。”
“数九寒天还得是黄酒冲蛋。”
“您瞧这姜丝在碗底打着转,热酒往蛋液里这么一浇。”
“搅和匀了喝下去,从嗓子眼儿暖到脚后跟!”
此时旁边一位客人,拿着筷子侧身问道。
“我来您这吃饭,怎么着,也有一两个年头,您什么时候跟爷们儿,这么热情过。”
此人说完一句话,冲着六爷笑了笑。
“怎么着,您是打算一脚踹了老吴,想伺候六爷?”
坐在旁边李秀莲,闻言此话,直接开口笑骂。
“去你吖的~”
“怎么着,你啥时候做起拉皮条的活~”
老板娘闻言双方的话,她压低嗓,用抹布掩着嘴笑。
“您二位,甭在这挑拨我们夫妻关系。”
“我们夫妻俩,哪天要是摔盆子淬碗,铺子一关,您各位在想吃这口,可真没那个地了~”
店内食客,吃吃喝喝聊着片汤话。
老板娘当起伙计,在几张八仙桌边,穿梭不停。
一会给这位爷倒酒,一会给那位爷上菜。
门口的大厨,瞧着自己媳妇,游刃有余游穿梭食客面前,他一点都不吃味儿。
老板娘,常年烟熏火燎,早就变黄脸婆。
说实在的,就她那模样,除了一张好口条,其他的根本摆不平台面。
六爷这桌点的菜上齐全,他也变成吃主,开始点评起来。
“来二荤铺子,吃着就是这口新鲜劲儿。”
六爷夹了一筷子,爆炒腰花,在嘴里品尝。
“甭看这二荤铺子,上不了台面,可这口锅气,就是大饭庄子比不了的点。”
和尚捏着酒盅,跟六爷碰了一杯,随即仰头喝下杯中之酒。
他夹起一筷子,爆三样放到自己媳妇碗里。
“六爷,您有点吃主的那味儿了~”
六爷闻言此话,乐呵一声。
“什么叫那味儿,老子这张嘴,早就练出来了。”
“就说二荤铺子食材的问题。”
他拿着筷子,指着门口炒菜的厨子。
“那小子,大清早,去早市,挑肥拣瘦。”
“食材也不多买,能卖个五六份撑死了。”
炒完菜的厨子,刷些锅回话。
“六爷,不是小子不多买。”
“店就这么大,每天多少生意,我门清。”
“小本买卖,食材可亏不起,每天卖完拉倒。”
“店里也没隔夜菜,您吃着也新鲜。”
六爷夹了一筷子,鸡腰子放进嘴里。
他一脸享受的模样,慢慢品尝美食。
北平的吃主,那也大有说头。
?老北平的吃主臭显摆?。
他们这群人,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这类人,通过炫耀食物或饮食方式,来显示自己的地位或财富。
这种现象在传统小吃二荤铺子里,尤为明显。
他们对菜肴挑毛病,或者赞赏,来凸出自己吃过好东西,见过世面。
这类人,不管挑毛病,还是夸赞,付钱时不会多一个大子,也不会少一枚铜板。
吃主,也不去大饭庄子里,因为他们吃不起。
所以二荤铺子里,吃主最常见。
至于六爷这类的主,来二荤铺子里吃饭,就图个热闹,还有菜肴那口锅气。
和尚跟六爷,逮到鸡腰子烧王八可劲造。
和尚看着六爷跟他抢食的模样,有点狗护食。
他把最后一个鸡腰子,放进嘴里,边嚼边说话。
“六爷,您补这玩意,也没个地撒欢,您不是白补了。”
六爷放下筷子,瞧着和尚护食的劲儿,有点不乐意了。
“你是狗啊,吖的还护起食。”
“老子明儿就续一房,给你生个弟弟~”
坐在一旁的李秀莲,早就对这爷俩斗嘴,见怪不怪,她都懒得搭理这俩不正经的货。
乌小妹,最近开始孕吐,没啥胃口。
她简单吃了几口素菜,跟着李秀莲说着家长里短。
第158章 乌老三的桃花运
一顿中午饭,吃的众人是津津有味。
吃饱喝足的和尚,带着媳妇一拍屁股,打道回府。
北平的秋意已深,西风卷着枯叶在青石板路上打旋。
摩托驶过鼓楼大街时,日头已斜进茶庄的雕花窗棂。
后座的乌小妹,将貂皮斗篷又裹紧些。
她下半身露出半截,绣着缠枝莲的旗袍下摆。
胸口随着颠簸的摩托车轻轻晃动,像秋水里漂着的莲叶。
摩托车稳稳地停在家门口,和尚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媳妇抱下摩托车,目光随即落在了铺子里热闹的场景上。
估衣铺子里,一个妇人带着两个黄毛丫头,正与乌老大交谈着什么。
乌老三略显拘谨地站在两间铺子的隔断门边,不时地偷瞄一眼那两个黄毛丫头。
下了车的两人,对视一眼,心中有些疑惑,不明白铺子里究竟是怎么回事。
斜对门的鸠红,酒足饭饱后,正悠然自得地坐在墙边剔着牙,晒着太阳。
估衣铺里,乌老大见正主回来,向妇人点头示意,然后朝两人走来。
和尚端坐在单身沙发上,眼神中透着询问,看向乌老大。
乌老大在长沙发上坐定,先跟自己的妹妹打了个招呼,这才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一道来。
“那位大姐,把自己俩外甥女,送想给三儿做媳妇。”
和尚闻言此话,笑呵起来。
“咱家三儿可以啊,还有人上赶子给他送媳妇。”
和尚侧首凝视铺子,与妇人对视。
他见妇人向自己颔首示意,似觉面熟。
蓦地,他忆起,那妇人曾来自己店内买过纽扣。
和尚瞧见对方并非缺衣少食之人,想不通,她为何会将自己外甥女,送予他人为媳。
和尚转头望向自己大舅哥。
“里面没什么事?”
乌老大转头看向,站在旧货铺里,有些局促的弟弟。
他眼神里,带着几分羡慕的神情。
“俩丫头我瞧着,模样不差。”
“一个十七,一个十五,大姐说,是她乡下远房姐姐家的闺女。”
“你也知道,这年头乡下粮食不够吃。”
“她们的爹,想给她俩寻摸一处好人家。”
“这不连卖带送,一起托人把闺女给送了过来。”
和尚闻言此话,揉着自己毛寸脑袋,起身。
他大步走走向,估衣铺。
妇人看着和尚到来,上前一步,连忙问好。
“和爷,可算见着您了。”
一句话过后,她对着站在门边的两个黄毛丫头招手。
“跟和爷问好!”
和尚看着瘦瘦弱弱,满脸菜色的两个丫头,拘谨对着自己鞠躬。
还别说,两个丫头人是瘦了点,模样倒是挺清秀。
俩丫头,长相比较像,一眼就能看出来是姐妹。
和尚对着俩姐妹,笑了笑。
随即招呼三人,到外面坐。
乌小妹,端茶倒水,招呼三人。
雨棚下,妇人带着俩姐妹,坐在长沙发上。
乌老大这会招呼进门的客人。
和尚夫妻俩,坐在一边打量两姐妹。
乌小妹给姐姐递过去一块糕点,面带微笑问道。
“几岁了,什么名儿?”
妇人听到乌小妹的问话,连忙用胳膊肘,捅了捅身边的丫头。
梳着麻花辫的闺女,用怯生生的眼神,看向美艳动人富贵的乌小妹。
“回夫人的话,我叫徐召弟,今年十七。”
“旁边是我二妹,名叫徐望弟,年龄十五。”
和尚听到两姐妹的名字,立马就知道她们家里,闺女多,男娃少。
姐妹俩身形纤细如初春的柳条。
姐姐一身靛蓝土布褂子洗得泛白,袖口缀着细密的补丁。
衣襟整齐地扣到颌下,乌黑的辫子垂在胸前,辫梢系着半旧的红头绳。
额前碎发被风吹得轻拂过眉眼。
她的脸庞是乡间少女特有的鹅蛋形,肤色不算白皙,却透出劳作滋养的健康光泽,。
双颊泛着浅淡的绯红,像是暮色里将熟未熟的山桃。?
妹妹那双眼睛最是动人,眼神并非城里女学生那般明艳流盼,而是山涧清泉般的澄澈。
当妹妹抬头小心翼翼看向和尚时,长睫毛便像初绽的兰草叶,在眼睑投下柔和的影子。
鼻梁挺秀得恰到好处,唇色浅淡如初樱,常因紧张轻轻抿着。
垂首时颈后露出碎发,遮掩的一小段肌肤,能看见阳光在细腻绒毛上勾勒的金边。?
和尚瞧见两姐妹偷偷打量自己的模样,乐呵起来。
“瞧什么呢,爷可不是正主。”
一句话说完,和尚坐在沙发上,侧身冲着旧货铺里的乌老三吆喝。
“三儿,快来瞧瞧你未来俩媳妇。”
此话一出,瞬间让站在旧货铺里的乌老三面红耳赤。
坐在沙发上的俩闺女,闻言此话,脑袋又下底了三分。
和尚看着自己小舅子,那拧巴的劲催促起来。
“害哪门子的臊,赶紧给我过来~”
面红耳赤的乌老三,深吸一口气,拉个脑袋,从旧货铺里走到雨棚下。
坐在沙发上的妇人,瞧瞧陌上人如玉,翩翩美少年的乌老三,笑着打招呼。
“小哥儿,还认识姐姐吗?”
红着脸的乌老三,抬头看了一眼妇人,接着默默点头,随即又低下脑袋。
坐在妇人旁边的两个丫头,此时抬头偷偷看了一眼乌老三。
她们俩,看到乌老三的模样,脸上的桃红色更加艳丽。
乌小妹看见俩闺女的模样,就知道她们对自己弟弟很满意。
和尚饶有兴致,看着害羞的三个少年少女。
“这位姐姐,您是来给她俩相亲,还是有别的说法?”
妇人闻言此话,叹息一声,开始说正事。
她直视和尚的眼睛说道。
“不瞒和爷您,这俩妮子摊上一个不着调的爹。”
“他们家六个女娃,两个小子。”
“俩小子到了上学的年龄,家里又穷,根本摆不平上学的事。”
“这不,这姐俩,到了成亲的年龄,他爹一直嚷嚷着,要给她们嫁出去,弄点彩礼回来补贴俩小子上学。”
“所以,酒席什么的,也就直接省了。”
“只要您弟弟相中她们姐俩,明儿我带着他们爹娘过来。”
“咱们做一锤子买卖,您付钱,姐俩以后就在这。”
和尚跟自己媳妇对视一眼,思考对方的话。
和尚,从兜里掏出一包烟,开始吞云吐雾。
乌老三,站在一边,低着头时不时打量两姐妹一眼。
和尚没在搭理妇人,他看着眼前两姐妹说道。
“头抬起来~”
坐在侧边沙发上的两姐妹,闻言此话,默默抬头看向和尚。
此时和尚侧仰着头,看向自己身旁的小舅子。
“扭捏什么劲,给老子把头抬起来。”
“好好看看那姐俩。”
“相中了,哥哥直接把事给你办了~”
“相不中,另外说~”
乌老三在他姐夫的话语中,抬起头,居高临下俯视坐在沙发上的俩姐妹。
此时俩姐妹水灵灵的大眼睛里,全是祈求的模样。
姐姐徐召弟,咬着嘴唇,泪眼汪汪跟乌老三对视。
妹妹徐望弟,眼神里透着倔强,又带点渴望的眼神看着乌老三。
三人互相对视几个呼吸,乌老三在自己姐姐,姐夫的目光下,默默点头。
和尚看见自己小舅子同意,他一拍大腿乐呵起来。
“这就对了嘛,男子汉,做事利落点,愿意就愿意,不愿意拉倒~”
妇人看见乌老三点头同意,顿时笑靥如花。
她摸着身旁徐召弟的脑袋,说道。
“今后,你俩有福了。”
“和爷在这条街,是出了名的大善人。”
“府里,吃的好,住的好,以后有享不尽的福。”
和尚看见俩姐妹俩,身上穿着满是补丁衣服,裤腿子上都是泥。
他侧头看向身旁的媳妇。
“带着咱们弟妹,去对面澡堂子里洗洗。”
“拿两身像样的衣服给她们换上。”
和尚说到这里,停顿一下,看着姐妹二人问道。
“晌午饭吃了没?”
妇人闻言此话,尬笑一声回话。
“您也知道,不是农忙季节,乡下人,一天一顿~”
此时乌小妹,笑着看向两姐妹说话。
“正好,姐姐我也没吃饱。”
“陪我去趟酒楼,吃饱喝足,洗个澡换身衣服。”
和尚看到站起身的媳妇,他拉住她的手。
“别急,话还没说完。”
当乌小妹坐下后,和尚对着妇人问道。
“还有没有适龄的闺女,弟弟我这,还有好几个光棍。”
“您有合适的再给介绍几个。”
站在门口看铺子的半吊子,看着瘦不拉几的两姐妹小声嘀咕。
“要这玩意干嘛,娶回家跟自己抢饭吃?”
妇人闻言此话,立马开心起来。
“和爷,您这买卖做的,管吃管住,还包办婚姻,改明儿,我让我弟弟也过来到您手底下,讨个活~”
和尚一副您说笑的模样,看着对方。
几人扯皮了几句,乌小妹带着三个女人,往南锣鼓巷走去。
等人一走,乌老大走到自己弟弟身边。
他围着乌老三转了一圈,开始唉声叹气。
缓过来的乌老三,一脸莫名其妙的表情看着自己大哥。
“您没事干了,盯着我瞧干嘛?”
和尚坐在沙发上,乐呵看着这俩兄弟。
“小子,你是身在福中不知福,你哥羡慕死你了。”
此话一出,乌老三想到李秀莲的模样,突然反应过来。
他一副骄傲自大的模样,看着乌老大。
“您甭这么瞧我,都是命~”
乌老大闻言此话,抬起手,照着自己弟弟脑门,来一巴掌。
“得瑟什么玩意~”
分道扬镳的两兄弟,一人去估衣铺,一人回旧货摊。
此时半吊子,走到沙发边,他用清澈的眼神看着和尚。
“哥,我能不能不要媳妇?”
和尚闻言此话,没反应过来他是什么脑回路。
半吊子看到和尚没懂自己意思,他又接着说道。
“我不要跟我抢饭吃的人。”
和尚闻言此话,站起身,上下打量一眼半吊子。
“你丫的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自作多情。”
“以后用手当媳妇吧~”
话落,和尚在半吊子的眼神中,走向院子里。
第159章 三个人的夜
由于国民军队尚未接收这座古老的城市,北平一度陷入了无政府状态。
民众的生活物资靠商家,人身安全,社会秩序靠黑帮。
自从乌老三找媳妇事件过后,和尚的生活一度陷入了,非洲大草原上的雄狮状态。
每天大清早,在整个南锣鼓巷遛一圈。
时不时还要断个案,或者帮别人调解一下家庭矛盾。
或者听老太太,叽里呱啦扯东扯西。
大傻这段时间,忙着建设公共厕所的事,整天忙的不可开交。
赖子,赖在医院就是不愿出院,一个劲儿说自己腿伤没好。
乌小妹,自从三个女人进入家门,彻底变成当家主母。
老福建跟癞头,每天两点一线,天亮从家出发,到天桥摆摊,晚上再回来。
孙继业,整天跟在乌老大屁股后面去掏宅子。
至于半吊子,天天做门神,铺子门口一站就是一天。
这小子现在练出一个绝技,站着睁眼睡觉。
有一回,和尚让他给客人倒茶,好嘛,喊了他几声都没回话。
走近一瞧,半吊子眼睛半张,嘴角口水顺着下巴往下滴。
反应过来的和尚,对于站着睡觉的半吊子,那是又好气,又好笑。
时间一晃,来到九月底。
黄桃花经过大半个月的喂养,气色红润的多,身上也有点肉了。
在经过一番打扮,一副骨感美人,仿佛从画里走出来。
暮色如墨汁般在天地间晕染,唯有月亮清冷地浮在穹顶,将银辉泼洒在起伏的树影上。
风穿过林梢,带起簌簌私语,惊起几只栖鸟,扑棱棱地没入更深的夜色。
北屋,卧室。
和尚躺在架子床上,辗转反侧。
旁边的乌小妹,被他翻来覆去的模样,弄得心烦。
“怎么了这是?”
“有心事?”
漆黑如墨的卧室里,呼吸声伴随着说话声,回荡在房间里。
已经禁欲一个月的和尚,此时心里欲火焚身。
他脚底板,跟火烧一样,心里老想着那事。
白天看铺子,巡街,眼睛不自觉就往女人屁股上瞧。
和尚像一条慵懒的大虫,侧躺在他媳妇身边,臀部如同一个肉球,不自觉地贴着乌小妹的大腿拱来拱去。
乌小妹被他这番举动,弄得面红耳赤,呼吸也乱了节奏,仿佛一只受惊的小鹿。
她用力一把推开和尚,坐起身子,在黑暗中如鹰隼般锐利的目光,紧紧地盯着身边的男人。
“隔壁有一大美人儿,在那躺着,你不去拱。”
“你在我这发什么浪~”
欲火中烧的和尚,手如同一条灵活的蛇,不自觉地爬上自己媳妇的大腿。
乌小妹感觉自己腿上传来异样的感觉,仿佛有千万只蚂蚁在啃噬,她直接抬手,一巴掌打在和尚手背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甭在我这起腻~”
和尚也不矫情,他直接起身,从乌小妹身上跨过。
穿着大裤衩子的和尚,站在床头,看着坐在床上的媳妇。
他用试探性的语气问道。
“那我过去了?”
乌小妹没搭理他,钻进被窝里,侧躺背对着和尚。
和尚见自己媳妇面容,于是开始装模作样,给她盖被子。
随即他光着膀子,穿过卧室隔断屏风,经过中堂,来到书房。
书房被两张屏风一分为二,如同采花贼一样的和尚,蹑手蹑脚,走到罗汉床边。
月光如潺潺溪流,自天穹倾泻而下,穿过那面晶莹剔透的玻璃窗,在罗汉床的檀木雕栏上漾开一片银色的涟漪。
黄桃花侧卧在罗汉床上,其身姿恰似一株被风轻抚的瘦竹。
骨感中透着难以言说的柔美,每一寸轮廓都仿佛被月光细细雕琢,勾勒出清冷而动人的线条。
薄纱睡裙如雾般轻笼,滑落肩头,露出纤细的锁骨,如同两片精致的蝶翼,在月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她的肌肤,苍白而透亮,似上好的瓷器,又似初雪覆盖的寒梅,透着一种不染纤尘的纯净。
月光洒落,在她身上织就一层薄纱,仿佛为她披上了一袭银色的羽衣,更添几分仙气。
其长发如瀑,散落在枕边,与月光交织成一片静谧的梦境。
她的面容,在月色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柔和。
眉如远山,眸似秋水,唇瓣微启,似在低语,又似在沉睡,每一处细节都透着一种不食人间烟火的清冷与温柔。
玻璃窗的倒影中,她的身影与月光融为一体,仿佛是从古画中走出的仙子,美得令人心醉,又带着几分易碎的脆弱。
这场景,如同被时光凝固的画卷,每一笔每一划,都诉说着无尽的唯美与诗意。
站在床边,凝视床上美人儿的和尚,此时再也按耐不住。
他脱掉鞋子,坐到床边,随即轻轻掀开被子。
喘着粗气的他,侧躺在她身边,手搭在其小腹上,抚摸那平滑的肌肤。
睡梦中的她,在一双大手的抚摸下,眉头微皱。
梦中的她,察觉到双腿间的异样,猛然睁开眼睛,坐起身子。
和尚躺在罗汉床上,眼神如饿狼般,仿佛要把她吃掉。
“醒了~”
坐起身的黄桃花,此时也反应过来,床上之人是谁。
她深吸一口气,如同一只乖巧的猫咪,趴在他的胸膛上。
月光如一层轻纱,漫过玻璃窗棂,在罗汉床上铺开一片银白的静谧。
女子侧卧在男人身旁,睡衣的丝质面料在月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随着她均匀的呼吸轻轻起伏,仿佛与夜色融为一体。
她的心跳却如小鹿乱撞,在胸腔里翻腾,既期待又惶恐,像初春的溪流,在冰层下暗自涌动,既怕惊扰了这刻的安宁,又盼着能融进更深的温柔里。
男人的手掌带着暖意,从她背上轻轻滑过,像一片羽毛掠过湖面,激起细微的涟漪。
女子微微凝滞的气息里,藏着羞怯的颤栗,仿佛一片羽毛落在心尖,轻得怕人察觉,又重得让她几乎窒息。
她想蜷缩,又舍不得这温度;想回应,又怕太过唐突。
睡衣悄然滑落一角,露出背部一片白皙,肚兜的细绳如银丝缠绕,在月光下若隐若现。
她的心里泛起一阵涟漪,像被风吹皱的池水,既清透又朦胧,每一寸肌肤都敏感地捕捉着这夜的私语。
月光洒落,为她镀上一层银色的光晕,仿佛披上了一袭羽衣,朦胧中带着几分羞涩。
她的思绪飘忽不定,像夜空中游移的云,既渴望被月光完整地拥抱,又怕云层太厚,遮住了那抹温柔。
男人的手停在半空,像一只犹豫的蝶,在月光与阴影间徘徊。
女子偷偷抬眼,瞥见他眼中的深情,心跳又快了几分,脸颊泛起一抹淡淡的红晕,如晨曦中的桃花,在夜色里悄然绽放。
她想伸出手,却又缩回,怕自己的急切会打破这份恰到好处的平衡。
最终,男人的手轻轻落在她的发间,梳理着那缕散落的青丝。
女子闭上眼,让这份触感如细流漫过心田,既安心又悸动。
她的心里,既有初夜的忐忑,又有对未来的憧憬,像一本未展开的书,每一页都藏着未知的诗行。
这画面,如同被时光凝固的诗篇,每一笔每一划,都透着含蓄的温柔,仿佛初夜的心事,都藏在了这无声的月光里,让人不敢轻易触碰,生怕惊扰了这份宁静中的悸动。
俯身趴在黄桃花身上的他,犹如饿虎扑食般,正准备提枪上马,可突然房间内亮如白昼,仿佛将两人置身于聚光灯下。
干柴遇烈火的两人,如同被惊扰的蜂群,瞬间乱作一团。
两人恰似正欲燃烧的火苗,被一盆突如其来的冷水浇得透心凉。
和尚如触电般坐起身子,听着那渐行渐近的脚步声,仿佛是审判的丧钟。
此时的黄桃花,不知是害羞得如熟透的苹果,还是害怕得如受惊的小鹿,她像鸵鸟一样躺在和尚身边,用被子蒙住脑袋。
乌小妹的身影,在灯光的映照下,宛如幽灵般出现在两人的身边。
此时的和尚心里开始发虚,仿佛被当场捉奸在床,那感觉就像做贼心虚的小偷。
乌小妹身着睡衣,头发散乱如瀑,站在床头,犹如女王般俯视着床上的两个人儿。
在她那冷若冰霜的目光下,和尚的脑子变得空白如纸。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可到嘴的话,却如鲠在喉,不知如何开口。
乌小妹一言不发,静静地凝视着和尚那恐慌不安的面容,仿佛要将他的灵魂看穿。
此时,时空好像按下暂停键,光着身子,坐在罗汉床的和尚,在自己媳妇目光下,心乱如麻,还起了负罪感。
如同受惊小鹿的黄桃花,躺在和尚身边,用被子蒙住脑袋,始终不敢探头看乌小妹一眼。
乌小妹的眼泪,顺着眼眶滑落在肩头。
人类占有欲都是自私的,没有人的大度,可以跟别人分享独属的爱。
和尚看着泪流满面的乌小妹,瞬间慌了神。
他掀开被子,一丝不挂站起身,把她拥入怀中。
乌小妹如同倔强的孩子,她愤然推开和尚,随即转身离开这片伤心地。
欲火焚身的他,此时如同掉进冰窖,光着屁股去追自己媳妇。
罗汉床上,拿着被子蒙头的黄桃花,听到远去的脚步声,这才敢露头。
双眼迷离的她,面如桃花,气息混乱。
心跳如打鼓的黄桃花,从床头边,把自己的肚兜拿进被窝里。
屋外寒风四起,屋内三人心思各异。
光着屁股的和尚,开始狼狈不堪的哄媳妇。
背对着他的乌小妹,眼泪如泉水一般,从眼眶中潺潺流下。
第160章 遇事
欲火焚身的他,遇到情绪不稳定的孕妇,也只能憋着。
为了照顾乌小妹的情绪,他只能夜夜自我擦枪。
在生理的挑战下,他对她的爱占据了上风。
十月初。
北平的昼夜气温相差甚大。
白天气温十来度,夜间气温降至零度。
临近冬天的北平,大街上饿殍遍野的景象,再次陷入一个轮回。
底层老百姓,仿佛野草一般,春生冬死。
和尚近段时间,饱受其妇折磨。
以致终日萎靡不振。
晨曦初现,和尚气闷难消,端坐于雨棚沙发之上,面色阴沉,围炉煮茶。
茶几之上,置一小炭火炉。
炉上架一铁隔网。
隔网之上,砂锅煮着花茶,网上烤着红枣、花生、核桃。
气闷的和尚,品着花茶,逗弄着猴儿。
狗儿趴在沙发上,不时对着和尚脖颈上的猴子吠叫。
身为京爷的和尚,方才稍稍缓过神来,便有几个不长眼的家伙,拉着一板车的钱,前来购买物件。
和尚望着铺子前,来者不善的几个男子,起身相迎。
板车上,整齐地码放着一摞摞小额的鬼子军票。
人潮涌动的街头,来者不善的五个男人,立于街面之上,审视着两间铺子。
十字街口墙边,一群车夫见铺子前的情景,对视一眼后,便准备上前帮忙。
和尚面无表情,向七八个车夫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暂且不要过来。
街口一群卖菜的小贩,见有人寻衅滋事,便默默地抄起板凳、扁担,等待和爷的指示。
尚未出门的老福建、大傻、孙继业、乌老三、癞头三拐子,在和尚的带领下,站在铺子前,审视着来者不善的一群人。
和尚一脸肃然,他站在众人面前,看到一个独眼龙男人。
见到此人,他的记忆瞬间翻涌,想起了曾给付青办事,却被他刺瞎眼的那个泼皮。
和尚看着面前四十来岁的汉子,抱拳拱手,沉声道。
“这位兄弟,如何称呼?”
放下拳的和尚,指着他身后的人问道。。
“大清早儿,来我这摆上这么一出,您不地道啊~”
被问话的汉子,背着手看向和尚。
“东华门,见手青。”
此人在和尚的注视下,沉稳地坐在沙发上。
他仿若主人一般,拿起茶壶,为自己斟茶。
长沙发上的狗崽子,见有陌生人到访,便冲着见手青,汪汪吠叫。
倒了一杯茶的见手青,看着对他狂吠的狗崽子,毫不犹豫地一巴掌,将小狼狗从沙发上扇到地上。
铺子里的众人,见此情景,立刻上前一步,与对方五人对峙起来。
双方人马,剑拔弩张,大有一言不合就动手的架势。
半吊子从旧货铺里,抽出一把炕头握在手中,站在沙发边上。
见此情形的和尚,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走到沙发边,弯腰抱起,在地上翻滚着,疼得呜呜哀叫的小狼狗。
和尚脖子上骑着猴子,怀里抱着呜呜哀叫的狗崽子,面色阴晴不定地看着正在品茶的见手青。
“兄弟,打狗还得看主人呢。”
“你这是,完全没把我放在眼里。”
在他的注视下,见手青自顾自地饮茶,对和尚视若无睹。
此时门口乌小妹带着女眷,走了出来。
和尚听到身后的动静,站起身走到自己媳妇身边。
肚子已经微微隆起的乌小妹,脸上露出担忧的神色,看着铺子门口的情形。
坐在沙发上喝茶的见手青,看到貌美如花,身材各异的四个美人,他的眼睛一亮,脸上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
和尚给了乌小妹一个眼神,示意她带着女眷回屋。
等四个女人一进院,和尚便目光冷冽地走回沙发边。
喝了一口热茶的见手青,放下茶杯,指着板车边的独眼龙男人说道。
“您给我面儿了吗?”
“就踏马一点破事,您二话没说,弄瞎我兄弟一只眼。”
和尚坐回沙发上,拽下脖颈上的猴子,把怀里的狗,交给一旁的乌老三。
当乌老三抱着两个宠物回铺子里时,和尚冷着脸回话。
“你兄弟来我地头上趟事,连声招呼都不打。”
开口闭口问我是哪根葱,老子弄瞎他一只眼不过份吧?”
见手青闻言此话,依旧面不改色,他边喝茶边打量铺子里值钱的物件。
“不过份,一点都不过份~”
和尚闻言此话,还挺意外。
他沉默不语,看着见手青站起身来,走到条几旁,捧起一个花瓶。
“这东西怎么卖?”
听闻此话的和尚,面色沉静回话道。
“您若是来买物件,兄弟欢迎您。”
“您要是来找茬,对不住,您走错第儿了。”
和尚说完这句话,指着街面上,一板车的日本军票再次开口。
“您若是拿一板车废纸,来我这里消遣,就别怪我不给您面儿~”
见手青听了这话,拿着花瓶转身看向和尚。
“废纸?”
“您要弄清楚,废纸和钱是有区别的。”
“日本军票,政府并未宣布作废。”
他说完这句话,双手一松,花瓶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站在一旁的半吊子,看到见手青竟然摔了他的花瓶。
他不自觉紧握手里的榔头,抬头怒目而视见手青。
和尚沉默地看着见手青,任由他摔碎花瓶。
见手青露出一副尴尬的模样,居高临下地看着和尚。
“不好意思嘞您,兄弟手滑了,没拿稳。”
他一脸难为情地看着和尚,轻声说道。
“放心,我会赔的。”
他指着板车上的一车军票说道。
“那一车钱,您尽管拿去。”
此时街面上,板车边的五个人,听到自己老大的话,笑着附和起来。
“大哥,我看这一车钱,足够买下这两间铺子了,摔个花瓶算什么事~”
老福建等人,面色凶狠,静待和尚发话。
只要和尚开口,他们立刻动手。
和尚一言不发,思索着东华门见手青的社会背景关系。
由于和尚没有说话,见手青变得更加肆无忌惮。
他冷哼一声,又拿起一个镶金边的西餐碟子握在手中。
依旧是老样子,他假装不经意间,失手将盘子打碎。
咔嚓一声,盘子掉落在青石板地面上,碎成几块。
半吊子看着见手青再次摔东西,他急得额头冒汗。
和尚深知今日之事,恐难以善了,正欲开口。
孰料,见手青行至半吊子跟前,上下端详了他一番。
半吊子满脸怒容,毫无惧色地与见手青对视。
见手青见半吊子一个半大孩子,竟手持榔头,一脸怒容地看着自己。
他轻笑一声,完全不将半吊子放在眼里。
“怎么着?”
“小兔崽子,敢在老子面前炸刺,你还差得远呢。”
见手青言罢,斜眼看了和尚一眼。
“老子闯荡江湖的时候,你还在你爹肚卵黄里呆着呢。”
见手青看着满脸怒气的半吊子,露出一丝嘲讽之色。
“想敲老子?”
“别说老子不给你机会~”
两句话后,见手青将脑袋伸到半吊子面前。
“你个小兔崽子,有本事就~”
此时,见手青的话语戛然而止。
半吊子在众人的凝视下,手握榔头,疾如闪电,向着见手青的头部狠狠砸去。
半吊子身形壮硕,食量颇大,力气自然也不小。
他这全力一击,直接将榔头嵌入了见手青的头颅之中。
铺子里,街面上的所有人,见到半吊子如此凶猛的一面,皆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
见手青的一众手下,见到自家老大,脑袋上嵌着一个榔头,脑浆迸裂,鲜血满面的惨状,瞬间惊愕失色。
和尚站起身来,走到死不瞑目的见手青面前,俯身在他耳边轻声说道。
“蠢货,知不知道这小子,为何被称作半吊子?”
和尚看着逐渐倒下的见手青,居高临下地再次开口。
“你跟你那小弟一对蠢货。”
“来老子地头找事,都不打听一下,我铺子里的人。”
此时和尚向身边人使了个眼色。
大傻冒心领神会,立刻举起手枪,瞄准车边的五个人。
五个泼皮,被众人用手枪抵住脑门团团围住。
独眼龙此刻双腿一软,直接倚着车轮瘫坐在地。
其余四人,冷汗涔涔,用惊恐的目光看向和尚。
和尚冷哼一声,对着大傻冒吩咐道。
“将这四个狗东西,给我吊在南锣鼓巷牌楼下。”
他指着其中一人说道。
“让这王八羔子回去通风报信。”
“烂肉龙何时前来赎人,老子何时放你们下来~”
闻得此言,那大傻冒旋即转身入铺,自柜中取出一捆麻绳。
老福建未有丝毫犹豫,接过麻绳便对四人施以五花大绑之术。
余下一人,狼狈不堪,连滚带爬,自人群中仓皇逃出。
未几,和尚见老福建等人,手牵绳索,拖拽着五花大绑的四人,朝南锣鼓巷牌楼而去。
待众人离去,和尚凝视着满地鲜血,倒卧在地的见手青。
须臾,他开始动手料理尸体。
鸠红站在对面墙边,饶有兴趣的看着和尚收拾尸体,他大声吆喝一声。
“见手青老顶,不是善茬,你小子惹麻烦了~”
和尚带着半吊子,清理完地面,让人拿来一个草席,把尸体卷起来。
此时半吊子跟孙继业,两人合力把尸体抬上洋车上。
和尚小声嘱咐一句孙继业,随即转身回院里,安排后面之事。
第161章 风雨欲来
清晨的北平,雾霾夹杂晨雾,如薄纱笼罩着南锣鼓巷。
青灰砖砌的牌楼在秋阳下泛着冷光。
四道扭曲的人影,正随着麻绳的吱呀声在空中打转。
被五花大绑的四个泼皮,他们身上的薄棉袄,被麻绳勒出勾痕。
吊在空中的几人,像被掐住脖子的鸡仔般徒劳蹬腿。
牌楼西侧,大傻正将最后半截麻绳绕在石兽底座上。
这个身高五尺半的汉子,跺了跺脚底的尘土,朝掌心啐了口唾沫,抬头吆喝。
“绑瓷实了,你们他丫的甭想挣开。”
他身旁的三拐子,刚系好麻绳,仰头瞧着牌楼下乱逛荡的四人。
“刚才那股子嚣张劲头呢?”
三拐子说完一句话,向街边杂货店走去,他拿着一根扁担,在手里掂量。
随即三拐子在路人的目光下,拿着扁担走了回来。
“不是要砸场子吗?”
“现在让街坊都瞧瞧诸位爷的威风~”
站在牌楼下的三拐子,说完一句话,直接举着扁担,向独眼龙腿上抽去。
扁担落在独眼龙腿上,顿时响起噼里啪啦的声音。
气喘吁吁的三拐子,举着扁担,在独眼龙哭爹喊娘声中,腿被打折。
被吊在牌楼下的独眼龙,此时身影在空中奄奄一息。
他的右腿呈现不规则的扭曲形状。
牌楼边的杏仁茶摊子,在牌楼阴影里,炉子上的铜壶嘴儿冒着白汽。
老福建走到摊子边,他从坛子里,抓了把桂花糖,往青花碗里撒了一丢。
接着他端着青花碗,吹着热气,对着癞头吆喝。
“吊高点好,让大家伙认认脸。”
被吊在最东头的泼皮,脸色青紫,麻绳深勒进脖梗,喉结像卡了枣核般上下滚动。
癞头接过三拐子手中的扁担,准备接力打人。
他刚走一个泼皮身下,对方两腿间突然洇开深色水渍。
一道黄色水流,从半空中掉落在地。
癞头站在此人下方,差点被尿淋倒。
此时尿臊味混着尘土气散开,引得蹲在牌坊柱下的野狗耸动鼻尖。
牌楼下挨着他的另一个人,牙齿磕得咯咯响,嘴唇哆嗦,眼角结着黄白秽物。
癞头拄着扁担,抬头看着被吓尿的人。
“我泥马,怂包一个。”
“不过尿归尿,这顿打,您也少不了。”
随即癞头拿着扁担,就往此人身上打。
同样的场景,再次上演一遍,对方的双腿直到变了形状,他才罢休。
卖脆枣的孙寡妇,挎着柳条筐停步,筐沿的红布穗子轻晃,看着身旁凑热闹的主。
“这不青爷吗?”
“前儿个不是说要掀我摊子?”
“今儿,天气好,您说话还算话?”
被她挤兑的付青,脸色阴晴不定,表情那叫一个精彩。
人群里响起几声闷笑,他们窃窃私语,讨论刚才之事。
几个穿阴丹士林蓝旗袍的女学生,掩鼻退后。
绢帕在她们指间绞成团,几个女学生皱着眉头,看到如此残忍的场景。
其中一个女学生,想上前阻拦时,旁边的巡警,赶紧拦住对方。
付青,站在人群里,脸色铁青仰头,看着被吊在牌楼下的四人。
那四个人他熟悉无比,前段时间还请过对方趟事,没曾想今儿,竟在这种场景下见到对方。
西头布铺的周掌柜掀帘出来,铜钱纹缎面马褂在秋阳下泛光。
他朝大傻拱拱手,袖口露出半截山楂糖。
“哥几个辛苦,晌午庆云楼切糕管够。”
此人目光扫过悬空被绑住的泼皮时,鼻翼微微翕动,像闻到什么不洁气味。
牌楼下,正在挨打一人,突然嘶声哭嚎起来,鼻涕眼泪糊了满脸。
“祖宗饶命…再不敢了…”
此人悬空的双脚拼命蜷缩,鞋底沾着的菜叶碎屑簌簌掉落。
两个穿棉袍的先生夹着线装书经过,戴圆眼镜的那位摇头轻叹。
“斯文扫地…”
话未说完便被同伴拽走。
穿灰布短褂的车夫们聚在墙角,烟袋锅的红光在阴影里明灭,有人朝地面啐了口浓痰。
“该!”
秋风卷过巷口,牌楼檐角的铁马叮当作响。
当人群散去,日头渐高,牌楼的影子缩成一团墨影。
吊在牌楼下的四个泼皮,鼻子喘息声,如同破风箱般的抽气。
他们绑在背后的手腕已磨出血痂。
画面转回和家铺子。
中堂内,和尚端坐于八仙桌左侧主位。
乌小妹引着四位女眷,立于书房之中。
乌老三立于其兄身侧。
适才归来的老福建等人,立于和尚面前。
此时和尚侧首,望向端坐于右侧的乌老大。
“给你老丈人打个电话,把刚才的事说一遍。”
乌老大闻言此话,立马起身,往估衣铺走去。
等人一走,和尚看向癞头。
“去给我找东城区域的丐帮把头。”
“跟他说,问他买一份烂肉龙的人际关系情报。”
和尚说完一句话,起身往卧室里走去。
没过一会,他双手抱着一个四方小锦盒走到癞头身边。
他把锦盒交给癞头,直视对方的双眼说道。
“带上家伙,以防万一。”
癞头打开手里的锦盒,看了一眼里面五块小黄鱼,随即默默点头转身离开。
和尚有些不放心,他冲着已经走到院子里的癞头吆喝道。
“等等~”
癞头转身面色不解的看向中堂里的他。
和尚站在门口,侧身看向孙继业。
“你跟他一起,两个人有个照应~”
站在圆桌,快被这压抑的气息,压的喘不过气的孙继业,深吸一口气,向着和尚点头。
等两人一走,和尚走到老福建身边,单手放在他的肩头。
“去郑耳朵那一趟,跟他把今儿的事说一遍。”
老福建抬头看向和尚,一脸不解的模样。
和尚俯视,老福建那张略显风霜的面容说道。
“跟他说,该还人情了~”
老福建深知这件事的后遗症有多大。
混江湖的主,最怕没完没了的报复。
他站起身,在和尚的目光中,离开中堂。
此时房间内,还剩大傻,半吊子,三拐子,乌老三,跟四个女眷。
和尚走到站在门口的半吊子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跟你大傻哥,去把你爷爷跟弟弟接过来。”
半吊子此时如同做错事的小孩,他低着头始终不敢看和尚。
大傻在和尚的目光下,笑着走到半吊子跟前。
他揉了揉半吊子的脑袋,一副欣赏的模样说话。
“好小子,对老子胃口。”
半吊子抬头看了一眼大傻,随即立马低下头。
和尚看着两人的模样,笑着吩咐道。
“甭傻愣子了。”
“早去早回,千万别磨蹭。”
“还有,人带回来后,送到对面鸠红那。”
在和尚的目光中,大傻拽着半吊子的胳膊,就往外走。
和尚侧身,看向一脸无所谓的三拐子。
“把咱们的赖爷接回来。”
三拐子,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没个正形应了一句。
“得嘞~”
北房内,此时仅剩四位女眷,另有乌老三。
和尚迎着乌老三的目光,走向书房。
书房中,乌小妹端坐于书桌旁。
面色凝重地望着立于桌边的和尚。
和尚扫视一眼,大大小小的四个女人。
紧接着他居高临下,凝视着自己的媳妇。
“收拾一下,搬到九十四号院住段时间。”
“事情没结束前,吃喝拉撒都别出门。”
“吃饭打电话,让酒楼送~”
乌老三此时走到自己姐夫身边,轻声说道。
“姐夫,给我弄把家伙事~”
和尚跟自己小舅子对视一眼,乐呵起来。
“就你这细胳膊细腿,枪拿的稳吗?”
乌老三面无表情,看着自己姐夫。
“拿不稳,也能吓死人~”
和尚略一思索,便知确是如此。
他在五人瞩目之下,移步至卧室。
未几,和尚的身影,自卧室隔断屏风口显现。
他手中握着两把手枪,衣兜内揣着三颗手雷。
回到书房的和尚,将随身的装备,放置在桌上。
和尚把一把马撸牌子手枪,递给乌老三。
此时桌上,尚有一把消音器手枪,三颗美式手雷。
和尚在四人的注视下,开始讲解手雷及枪械的使用之法。
书房内,光线穿过镂花窗棂,在青砖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身着灰布中山装的短发和尚,立于梨花木书案前,手持武器比划。
他身姿笔挺,眉宇间透着一股与其年龄不相称的坚毅。
四女一男,五人的目光,皆集中在他手中那枚铁灰色的手雷上。
他托起手雷向众人示意。
“使用时先拔除这个保险销,切记握紧握片。”
“若松开手,手雷踏马四秒就会引爆。”
身着藕荷色旗袍的乌小妹,突然孕吐,她下意识以绢帕掩口,簪在鬓边的珍珠步摇随之后仰。
着月白上衣的黄桃花,立马用手轻轻拍着,乌小妹的背部。
和尚看着自己媳妇孕吐的模样,叹息一声。
“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谁叫你男人是个地痞。”
和尚说完一句话,又将消音器手枪平置案上。
金属部件与木质案面碰撞出沉闷声响。
“这把枪后坐力猛的很,射击时需双手持握。”
他单膝微屈做出示范,肩胛骨在薄衫下勾勒出利落线条。
“装弹七发,拉套筒方可上膛。遇卡壳需猛拍弹匣底部——像这样。”
示范动作惊得,窗外边上的麻雀倏然飞远。
乌老三半双手支撑在书案上,凑近细看。
和尚顺势将手枪递去让他感受重量。
当冰凉的钢制枪身触到乌老三掌心时,两人目光交汇处闪过某种心照不宣的决绝。
和尚耐心的让四个女人,轮流拿着没有弹夹的手枪,演示一遍。
五个人开空枪的动作熟练后开口说道。
“家伙事收起来,赶紧去收拾铺盖。”
第162章 大战将至
北锣鼓巷的十字街口。
和尚站在铺子前,看着一群车夫,沿街通知商家。
乌老大带着几个车夫,开始收拾铺子,准备打烊。
寒风卷着沙砾抽打在灰砖墙上,发出簌簌的呜咽。
几片枯叶在青石板路面上打着旋儿,刚沾地又被风刃掀起,撞向紧闭的朱漆木门。
街角剃头棚的布幌子猎猎作响,棚里老师傅早已收摊,只剩半盆污水映着惨淡的天光。
零星的路人皆缩颈疾行,穿阴丹士林布棉袍的女学生紧攥书包带子,碎步小跑时鞋跟叩出凌乱的脆响,
拉空车的车夫,抄近道穿过街心,车轱辘在石板路上碾出急促的声响。
空气中浮动着煤烟与烙饼香味,混合在一起。
街头的流浪狗,仿佛感受到这份腥风血雨,夹着尾巴,消失在巷子口。
电线杆上残存的告示纸片,在朔风中发出破碎的拍打声。
和尚叼着烟,坐在沙发上,听着对面鸠红,大有进步的二胡曲。
随着时间的推移,十字街口,零零散散的车夫,越聚越多。
北锣鼓巷,沿街的门口,洋车越停越多。
和尚站在铺子前,跟到来的车夫,热情打招呼。
三三两两的车夫们,蹲在一起,抽着烟唠着嗑。
只不过他们腰间别的家伙事,却出卖了这一份宁静。
和尚站在铺子前,背着手,时不时跟前来助阵的车夫,点头打招呼。
在他的视线里,五六十号车夫,蹲在各个角落有说有笑。
此时十字路口,身穿双层夹棉的王小二,孤身一人,向着和家铺子走来。
和尚看到王小二的身影,眼中出现一缕笑意。
不过那抹笑意,很快被责怪的眼神掩盖住。
王小二腰间别着短刃,走到和尚面前。
他用责怪的眼神看向,已经有了大人物气势的把兄弟。
“遇到事儿,也不通知一声。”
和尚拍了拍王小二的肩膀,示意他先找个地方休息会。
王小二毕竟以前也经常趟事,他懂其中的规矩。
雨棚下,空着的沙发,在这时候,没有他坐的份。
寒风凛冽中,和尚背着手面向街口。
心事重重的他,并不怕烂肉龙跟他当街对砍。
他怕的是,那些上不了台面的阴手段。
还有没完没了的复仇把戏。
欲戴王冠必受其重,地痞铺霸的无奈,他现在已经有了深刻的体会。
整件事的起因,还是从福美楼要账平事说起。
付青找来四个泼皮,在福美楼闹事想赖账。
身为南锣鼓巷铺霸的和尚,理所当然要出面给福美楼平事。
当时他刚当上铺霸,正需要杀鸡儆猴给那些地痞流氓看,让那些泼皮最好别在南锣鼓巷找事。
没成想,见手青的手下,撞上枪口上。
于是和尚直接下死手,刺瞎对方一只眼睛。
和尚对于此事早就做好准备,随时等对方上门要说法。
可见手青一来,直接连个台阶都不给他下,更踏马瞧不起自己这伙人。
半吊子更是踏马脑子少根筋,直接捶死见手青。
这下双方结下死梁子,没有一点迂回之地。
地痞流氓茬架,踏马最容易扯出萝卜带出泥。
就比如和尚自己,他哪天要是被人砍死,六爷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哪怕六爷也被人砍死,三爷跟整个清水洪门更不会善罢甘休。
哪怕三爷,跟整个清水洪门被人灭了,伯爷的家族也会出手。
就比如东华门见手青,他是挑夫帮,烂肉龙的头马。
挑夫帮,上上下下五六千号人。
各个沾亲带故,上下团结一心。
打死一个见手青简单,弄死烂肉龙也简单。
可他们背后,那几千号人可没那么简单处理。
一个处理不好,以后天天得过提心吊胆的日子。
这种日子哪是人过的。
和尚心里暗骂一声见手青,踏马的一点眼力见都没有,要是不那么拖大,他也不会死,局势为不会落到这个场面。
暗骂一句的和尚,看见六爷的吉普车到来。
他立马上前小跑到街面上,来到吉普车门前。
和尚一脸奴才相的给六爷开车门。
下了车的六爷,扫视一圈街头巷尾,各路人马。
七八十号车夫,见到六爷到来,全部起身行注视礼。
六爷对着那些车把子点头打招呼,这才拿着折扇走到雨棚下。
和尚跟在六爷身后,小声嘀咕一句。
“这么冷的天,拿把扇子,装个什么劲儿~”
刚坐在沙发上的六爷,闻言嘀咕声,他抬头看向站在眼前的和尚。
“你小子瞎嘀咕什么玩意?”
和尚陪着笑脸,坐在六爷身边。
他提起炉子上的茶壶,给六爷倒杯茶。
“没什么,骂那死货呢~”
六爷,把手里的折扇放到茶几上,瞧着虎子把吉普车停到胡同边。
“小子人缘不错啊,其他车行的弟兄,都过来给你撑场面。”
和尚苦笑一声,回话。
“人缘是人缘,都是钱推出来的场面。”
六爷背靠沙发,品着茶看向和尚。
“家小安排妥当了没?”
和尚叹息一声,把自己的安排说了出来。
“我媳妇她们,搬到九十四号胡同躲了起来。”
闻言此话的六爷,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
“小滑头一个~”
伯爷住在九十五号院,跟九十四号院只隔一个院子。
进出大门,还都是同一处。
伯爷的安保工作,那是恐怖如斯。
这条街上,最少有七八处铺子,是他的暗卫开的。
还有其他藏在暗处的保卫,所以他媳妇一群人住在九十四号院,人身安全绝对有保障。
有人胆敢在伯爷眼皮底下,动他手下的家小,那就等同于打伯爷的脸。
所以他媳妇一群人,住在九十五号院,安全绝对有保障。
爷俩二人,端坐于沙发之上,轻啜香茗,闲话家常。
两杯茶的时间,郑耳朵领着七八人,驾驶摩托车,停于铺子门前。
和尚见状,向六爷微微一笑。
继而起身,行至郑耳朵跟前。
和尚从怀中摸出一包烟,给众人各递一根。
郑耳朵口含香烟,侧首让和尚为自己点火。
和尚点罢烟,将铜质打火机放回口袋,面露微笑,恭请众人落座于沙发之上。
此长茶几四周,置有四张沙发。
南北各设一张单人沙发,东西则摆两张长沙发。
六爷端坐于靠铺子的单人沙发上,向着坐在左侧的郑耳朵颔首示意。
和尚坐于郑耳朵身侧,为其沏茶倒水。
郑耳朵,左手轻握茶盅,右手食指夹着烟,侧首凝视街道两旁,百十来号人。
他仰头饮尽杯中茶水,微笑着望向身旁的和尚。
“大场面啊~”
“兄弟今儿,真打算把烂肉龙留下?”
和尚苦笑一声,回话。
“您就别调侃小弟我了。”
“打不打全看烤肉龙了。”
“请您过来,居中讲合,看看还有挽回的余地没~”
郑耳朵抽着烟,靠在沙发上。
“兄弟,别怪我没提醒你。”
“烤肉龙那家伙,出了名的心狠手辣。”
“还是典型的笑面虎,今儿这事,哪怕明面上过去了,您擎等着他在背后耍阴招。”
和尚所有所思,低着头给自己倒杯茶。
郑耳朵口吐烟雾后,接着说道。
“他们那帮人,最不好惹的点,就是贼踏马团结。”
“惹到一个,等于惹到一窝。”
“要不把他们打服,要不把他们打怕。”
“不然就跟一群跳蚤一样,躲在暗处时不时咬你一口。”
和尚拿着茶壶,给六爷两人添杯茶。
刚放下茶壶,街面上又有了动静。
一辆别克老爷车,从十字街口驶入和家铺子。
和尚看着陌生的车牌号,一时间也没想起来人是谁。
六爷见到车牌号,站起身看了和尚一眼。
“行虎来了~”
和尚闻言此话,瞬间知道来人是谁。
行虎是清水洪门七大堂主之一。
和尚跟在六爷身后,走到汽车旁边。
行虎虽说是走镖人,可却一身子文人气质。
下了车的行虎,跟六爷行个礼,拍了拍和尚的肩膀。
和尚领着人走到雨棚下,开始招待门中前辈。
还没客道几句话,梁平康带着二三十号人,从街角走了过来。
和尚看着不请自来的梁平康,面无表情上前问话。
和尚走到左边金漆棺材边,看着来人。
梁平康,边走边打量,街面上,几百号人。
当他带着人走到和尚面前时,直接来了一句。
“今儿过后,欠你的咱们扯平~”
闻言此话的和尚笑着点头。
“行,这件事过后,咱们清账。”
和尚对着站在一旁的乌老大嘱咐一句。
随即乌老大,从铺子里抱着烟,给街面上的弟兄散烟。
雨棚下,如同老友聚会一样,聊到有趣的事,几人哈哈大笑,一会又拍沙发骂娘。
雨棚下的众人欢乐的场景,并没感染到站在街头巷尾,一两百号人的情绪。
那着打手,地痞流氓,暗中时刻盯着街面上的一举一动,一副谁时准备动手的模样。
此时的南锣鼓巷,平静的海面下,早已波涛汹涌。
沿街的铺子,并没有向往常一样,开门做生意。
整条街的商家,在和尚的通知下,紧闭大门。
路人的行人,走到这片街道,各个加快步伐,逃似的离开此地。
北锣鼓巷的十字街口,深秋的寒风像刀片般刮过北平的灰墙青瓦,卷起几片枯黄的银杏叶,在冰冷的石板上打旋。
街角的老槐树秃了枝桠,影子斜斜地拖在地上,衬得巷子愈发阴郁。
街头巷尾,或蹲或站,黑压压聚集了足有两百号人,个个腰杆挺直,腰间别着锃亮的家伙事。
—短刀、铁棍、甚至隐约可见的枪管,在阳光下,泛着森冷的寒光。
他们三三两两聚成小堆,交头接耳,声音压得极低,像一群嗅到血腥的饿狼。
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和汗臭的混合气味,连路过的野猫都夹着尾巴溜走了。
寒风呜咽,吹得人脊背发凉,仿佛连时间都凝固了。
南锣鼓巷牌楼下,四人已然命悬一线。
一辆吉普车,自远而近,由鼓楼街道,驶至南锣鼓巷牌楼下。
吉普车后,紧跟着三四百个肩挑扁担的壮汉。
数百人,步伐整齐划一。
这般情形,令街面上的百姓,皆心惊胆战。
他们藏身于铺子中,胡同小巷内,默默目送数百人的离去。
南锣鼓巷牌楼下,吉普车徐徐停下。
一个年近不惑的男子,面色阴沉,自车上下来。
此人仰头立于牌楼下,凝视着,被吊于半空,气息奄奄的四人。
四个被吊在半空的人,望见牌楼下的烂肉龙,仿若抓到救命稻草。
他们晃动着身躯,有气无力地喊着“大哥”
此时,吉普车后的一伙人,在其老大的注视下,行至牌楼柱子旁,开始解下麻绳。
当四个仅存一丝气息的壮汉,被人放下时。
面色阴沉的烂肉龙,对着身旁之人冷笑一声。
“和爷好大的威风呐~”
对方未回应自家老大,侧身向旁边之人招手。
没过一会,八个身材魁梧的大汉,抬着四人朝街头医馆走去。
第163章 谈判
北锣鼓巷十字街口,和家铺子。
雨棚下,四张沙发上,围坐五人。
靠街面边的单人沙发还空着,那个座位是留给前来谈判的烂肉龙。
街面上,几百号人,摩拳擦掌,三五成群聚在一起。
此时一个车夫,气喘吁吁跑到雨棚下。
车夫看了一眼几人,喘着粗气说道。
“来了四百多号人,已经走到牌楼处。”
“烂肉龙,已经把人救下。”
和尚端坐于左边长沙发上,对着前来禀报的车夫微微颔首。
车夫禀报完毕,旋即转身退至棺材旁站立。
围坐在一起的几人,此刻皆缄默不语。
他们面沉似水,或品茶,或抽烟。
和尚深吸一口气,凝视着气氛凝重且肃杀的街道。
他名为阮富仲,年方二十二。
他自幼逃荒至北平,这些年来,他曾为乞丐,做过歪脖子,亦做过车夫。
走投无路之际,也曾当过悍匪。
在这个人吃人的社会中,他摸爬滚打,凭借着一股狠劲,才拥有了两间铺子,娶了一房正室,一房小妾。
手底下有六七个肯卖命的兄弟,支撑他坐上了南锣鼓巷铺霸的交椅。
他的这份风光,是踩着人骨,沿着打磨出的白骨台阶攀爬上来的。
踏上这白骨台阶,美酒佳肴,妻妾成群自是不在话下。
然而,在这份风光的背后,隐藏着血雨腥风,稍有不慎,便会葬身于其他猛兽的獠牙之下。
今日,便是他与烂肉龙正面交锋,决一死战的时刻。
即便今日无法开战,日后的冷箭,也足以令他浑身是血窟窿。
因此,今日这场谈判至关重要,是战是和,全取决于他的手段是否强硬。
未让他们久等,烂肉龙的座驾便停在了和家铺子门前。
别克老爷车后面,跟着数百号衣着统一的汉子。
他们肩头扛着扁担,警惕地盯着街边人群的一举一动。
烂肉龙,乃是挑夫帮的帮主,手下有数千号兄弟。
挑夫帮,垄断了整个北平的挑夫行业。
他的势力范围涵盖码头、火车站、各种集市等。
烂肉龙的手下挑夫,遍布北平的各个角落。
他霸占北平挑夫行业长达二十余年,脚下踏着累累白骨。
刚冒头的和尚,跟江湖老前辈烂肉龙的对决,在这一刻正式打响。
烂肉龙属于典型的笑面虎,脸上时刻保持微笑。
雨棚下,众人见到身穿中山装的烂肉龙到来,纷纷起身。
烂肉龙走到雨棚下,面带微笑,对着几人抱拳拱手。
“六爷,别来无恙。”
“行虎兄弟,咱们有段时间没照面儿了。”
跟两人打完招呼的烂肉龙,放下拳头,看着郑耳朵,跟梁平康。
“耳朵也来凑热闹?”
郑耳朵面带微笑,看着对方坐到单人沙发上,他才坐回原位。
“哪敢凑您的热闹,都是兄弟。”
“正所谓,冤家宜解不宜结,各自回头看后路~”
烂肉龙闻言此话,知道郑耳朵是来做和事佬。
随即他的眼神,停在坐在右边和尚身旁的梁平康脸上。
梁平康,直言不讳对着他说道。
“龙爷,甭看我。”
“哥们儿欠着这小子人情~”
闻言此话的烂肉龙,看着和尚给自己倒茶。
六爷跟行虎,举起茶盅,对着几人示意。
作为老江湖的烂肉龙,当然知道此茶的含义。
他默不作声,看着几人举着茶盅,嘴角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看着对面的人。
“六爷,虎哥,兄弟喝这一杯茶,是能润润喉,可是我身后的弟兄们还旱着呢~”
六爷作为和尚的老顶,自动带入家长身份。
他喝完一口茶,神色淡漠的放下茶盅。
六爷如同唠家常似的,开始套近乎。
“啊龙,咱们俩,都是同一时期,来北平讨生活的主。”
“那会活不下去,只能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过着刀口舔血的日子。”
和尚此时把自己当个局外人,只要几人的茶盅空了,他就提起茶壶,给人添茶。
六爷看着给自己倒茶的和尚,语气略带感慨的说道。
“用那些书生的话来说,来北平讨生活的主,如过江之鲫。”
“这些年,咱们同一时期混江湖,还活着的主,没几个了。”
“如今,你大宅子住着,汽车坐着,守着几个老婆,日子过得那叫一个滋润。”
“听说你大儿子,又给你添了一个孙子。”
烂肉龙,听着六爷如同唠家常,暗有所指,略带威胁的话,他嘴角的那抹微笑消失不见。
六爷看着倒茶的和尚,苦笑一声说道。
“兄弟我就没那么命好,这些年,坏事做尽,临了,招了报应,老婆死了,儿子也没了。”
说到这里的六爷,指着和尚再次开口。
“如今,好不容易收了一个门徒,您可怜可怜兄弟,只要不赔命,啥都好商量。”
六爷暗有所指的话,让烂肉龙的脸,变得铁青。
六爷话中之意,已经说的很明白。
烂肉龙老婆孩子一大推,他烂命一条,只要敢动和尚,那就来个鱼死网破。
为了不让烂肉龙,狗急跳墙,也有个台阶下,他嘲讽自己一句,在给对方一个台阶下。
说只要不伤和尚性命,不管什么条件都可以谈。
其他几人,眼观鼻,鼻观心,自顾自品茶。
烂肉龙突然铁青的面容,又再次恢复成原先的模样。
“六爷,兄弟能体谅您的不容易,孩子大了犯错了,做老的,只能出来给小的平事。”
烤肉龙说到这里,瞟了一眼和尚。
“可是,不是啥事,都是咱们这群老的能平的。”
“杀人就得偿命,欠债还钱,这是自古以来不变的道理。”
面带微笑的烂肉龙,直视六爷接着说道。
“反过来说,兄弟我能过如今安稳日子,全靠底下一群小的,团结有孝心,守在身边,这才能妻妻成群,儿孙满堂。”
“下面小的如此有情有义,到了,遇事了,我这个做大的不露头,只顾着自个,想糊弄事,您说,我以后咋做他们大哥。”
和尚听闻此话,立马就明白烂肉龙的意思。
对方用杀人偿命,欠债还钱的规矩说事。
针尖对麦芒,表明自己不怕威胁。
他的身后站着几千号兄弟,不给个交代,他是不会善罢甘休。
谈判陷入僵局,此时坐在正主的和尚,开始说话。
“龙爷,您既然讲到规矩,那小的想请教您几句。”
烂肉龙,始终如一,面带微笑看着和尚。
和尚不惧对方满是寒霜的眼神,直接开口说道。
“要是有人到您地头上,一个招呼都不打趟事,结果您出面,对方还骂你是哪根葱,您要怎么处理这件事。”
烂肉龙在几人的注视下,笑呵回话。
“老子会拧断他的脖子~”
和尚闻言此话,笑面如花。
他侧头看向对方,接着说道。
“对方要是不服,派人过来要说法,并且还不讲规矩,您又要如何处理?”
烂肉龙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他抽出一支,叼在嘴里。
站在他旁边的一个手下,侧身弯腰点烟。
烂肉龙对着和尚面容,吐了一口烟雾,接着笑呵回道。
“老子会把他埋进花坛里当肥料。”
和尚闻言他的回答,笑容更加灿烂,他一拍巴掌说道。
“这些全都是您手下兄弟,到我地头干的好事,您说能怨小子吗?”
此时北锣鼓巷十字街口,数百人身着黑色布衫薄袄,肩头扛着扁担,怒目而视,与包围他们的人对峙着。
双方旗鼓相当,摩拳擦掌,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和尚这方的人马,衣着杂乱,五花八门。
有些人手持砍刀,有些人握着锤子,有些人提着铁管,在手中反复掂量。
双方千余人马,齐聚北锣鼓巷十字街口,紧张对峙。
沿街的铺子,早已关门闭户。
铺子里,有许多人,透过门缝、窗户,窥视着街上的情形。
压抑、恐慌、紧张的氛围,弥漫在整条街道。
寒风裹挟着枯叶,从众人头顶掠过。
和家铺子雨棚下,坐在单人沙发上的烂肉龙,面无表情,右手转动着核桃。
他环顾四周,看着和尚,沉声道。
“小子,告诉你一个理~”
“咱们是什么?”
他似笑非笑,嘴角上扬,看着众人说话。
“咱们是踏马地痞流氓恶霸~”
“地痞流氓,靠什么吃饭?”
此时烤肉龙,右手握住核桃,在众人面前举起拳头。
“流氓可是靠拳头吃饭的主~”
行虎闻言此话,端起茶杯看向烂肉龙。
“啊龙,甭在兄弟面前,吓唬小辈。”
“要是靠拳头说话,你信不信,清水洪门让你挑夫帮,一个礼拜消失在北平地界上。”
闻言此话的烂肉龙,依旧面不改色,看着行虎。
“信,怎么不信。”
“可是,你指挥的动吗?”
“三爷可不是纯混黑的主。”
“几千人的伤亡,足以拉他下马。”
闻言此话的行虎,气势全开,丝毫不退让。
“你挑夫帮能打的主,也就街面上这些人。”
“老子只要把你们这群人,留下就够了。”
“千万别太把自己当回事~”
眼看着谈判要破裂,作为和事佬的郑耳朵,此时站出来说话。
他提起茶壶,给行虎,六爷续杯茶。
此时和尚给烂肉龙倒的茶,对方丝毫未动。
在烂肉龙的注视下,震耳朵捏着烂肉龙的茶杯,把杯中之水,倒在地上,接着给他续杯热茶。
放下茶壶的烂肉龙,举着茶杯,跟众人示意。
“和气生财,都是拖家带口的主,甭动不动就火拼,有话慢慢说~”
言罢,郑耳朵昂首饮下杯中茶。
六爷等人,亦给足郑耳朵颜面,皆仰头一饮而尽杯中之茶。
此时的烂肉龙,轻捏茶盅,向郑耳朵颔首示意。
继而垂首轻啜一口杯中之茶,随即便放下,尚有半杯茶的茶盅。
此杯茶,其中门道甚深。
和尚为烂肉龙斟茶,若对方饮下,便意味着此事可谈,并无大碍。
然而,烂肉龙自始至终,都未饮下和尚所倒之茶水。
当谈判几近破裂之际,郑耳朵充作和事佬,重新斟茶,以缓和气氛。
六爷等人饮下郑耳朵所斟之茶,表明接受调解。
烂肉龙饮半杯茶,以示给郑耳朵面子。
余留半杯茶,代表他的态度,此事他决不让步。
第164章 谈判2
民国三十四年深秋,北平北锣鼓巷十字街口被肃杀笼罩。
黄沙如碎金铺满青石板,西风卷起枯叶在街心打着旋儿。
路旁“和家铺子”雨棚下,那张红木茶几,和四张丝绒沙发静置其间,与街面剑拔弩张的阵势形成诡谲对照。
东侧街头路口四百来号人,阵列如黑云压境。
几百号人清一色穿着黑色布衫薄袄,肩扛桑木扁担。
每根扁担两端包着锃亮的黄铜箍。
他们以三人为组站成楔形阵,步伐起落间带起簌簌落叶,粗布鞋底摩擦石板的声响如同蛰伏巨兽的吐息。
队伍最前方的壮汉,脚边落着半截烟卷,青烟尚未散尽。
西侧人马则似杂色拼图,穿短打的脚夫拎着麻绳缠绕的棍棒,着长衫的账房攥着铁算盘。
更有裹羊皮袄的贩夫手持解骨尖刀。
有人不断调整着头上破毡帽的角度,有人反复擦拭着柴刀上的锈迹。
杂乱的呼吸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与东侧阵营凝滞的沉默形成鲜明对比。
对峙的焦点凝于街心那张茶几。
紫砂壶里的香片茶尚有余温,白瓷杯沿印着半枚唇印。
主位单人沙发上的六爷,手持茶盅,脸上的褶皱,隐藏着那份狠辣之色。
坐在对面客位单身沙发上的烂肉龙,嘴角永远带着一抹笑意。
只不过他眼中露出的寒光,配上嘴角的笑意,让人不自觉心里发慌。
坐在右边长沙发第一位的行虎,一身文书气质,可他左手的断指,却出卖了他的文人气。
和事佬的郑耳朵,坐在行虎旁边,面带微笑向众人举杯示意。
坐在左边长沙发第一位的和尚,一头短发,配合刚毅的面容,显得精气神十足。
他身旁的梁平康,一言不发,如同看戏一般,品着茶,把玩自己大拇指上的扳指。
和尚看到烂肉龙放下茶盅,他眉头微皱,轻声询问。
“龙爷,这里小子辈分最低,出道也最晚。”
“小子混江湖,从始至终都守着规矩办事。”
“您要是真想靠拳头说话,小子奉陪到底。”
此话一出,所有人的眼神都变了。
烂肉龙依旧嘴角带笑,他看向和尚,眼中露出赞赏之色。
“长江后浪推前浪,世上新人赶旧人。”
“老喽~”
随即他握着核桃准备起身。
他旁边站着的手下,见到谈判破裂,正准备,吆喝“开打~”
和事佬郑耳朵,闻言此话,立马站起身安抚烂肉龙。
“龙爷,这小子年轻气盛,您作为老前辈,多担待一下,谁不是从这个年龄走过来的。”
正准备起身的烂肉龙,被郑耳朵按住肩膀,坐了回去。
此时烂肉龙的手下,到嘴的话,硬生生憋了回去。
烂肉龙一脸感慨模样看着对面的六爷。
“兄弟您收了个好门徒,能接替您的衣钵。”
六爷揉着自己大光头,看着对方回话。
“那得全看您给不给面儿了~”
闻言此话的烂肉龙,转身看着街面上,一触即发的大战。
他叹息一声,坐正身子看向和尚。
“交出杀人凶手,五倍安家费,这件事咱们就算过去了。”
和尚闻言此话,半眯着眼跟烂肉龙对视。
“龙爷,混江湖的主,各有各的手段。”
“京油子,卫嘴子,保定府的狗腿子。”
“东北虎,西北狼,山东响马、山西贼。”
“每个地界都有每个地界的规矩。”
烂肉龙面色露出若有深意的神情,看着和尚说道。
“跟我玩顺口溜?”
和尚轻笑一声,接着回道。
“您说笑了~”
“小子想说的是,我混江湖的准则。”
“有人靠狠,有人靠阴,还有人一辈子靠着规矩办事。”
“小子别的不会,就会用钱办事~”
和尚话没说完,三拐子,带着一个小老头,穿过人群,走到金漆棺材边。
此时靠在前排的人员,目光都放在两人身上。
小老头是北平丐帮,文讨堂主,也是情报贩子。
旧社会的丐帮,也有派别之分。
文讨:通过说顺口溜、耍快板等文雅方式乞讨。 ?
武讨:自残博同情,如砍臂、插针等极端行为,来买眼球,俺可怜要钱。
艺讨:在街头表演莲花落、渔鼓等技艺,讨钱。
骗讨:编造悲惨故事或伪装残疾行骗。
小老头花名,快板发,年龄五十三。
和尚见到来人,连忙起身,上前迎接对方。
快板发,身上衣服打满补丁,头发胡子也邋里邋遢,好在身上没味。
“发爷,好久没见着您了。”
“今儿怎么亲自来了?”
快板发,拿着竹竿,拍了拍和尚的肩膀。
他抱拳跟在场人员打个招呼过后,看向和尚说话。
“当初你小子,好好跟老子学快板,哪有那么多事儿~”
和尚闻言此话,苦笑一声,没在言语。
六爷听到自己门徒,以前差点变成快板发的徒弟,他眉头微皱,眼神在和尚身上打量。
和尚跟快板发的关系,说来话长,暂不解释。
坐在沙发上的梁平康,主动往边上挪个位置。
快板发,坐在左边长沙发第一位,和尚做中间,梁平做最后一位。
等人坐下,快板发,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文件袋。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把文件袋交给和尚。
“绝对物有所值~”
和尚笑脸相迎,接过文件袋。
随即他看都没看,直接拿着文件袋,放到烂肉龙面前茶几上。
“龙爷,您喽两眼~”
此时坐在沙发上的一众人员,面色凝重地看着和尚。
烂肉龙,面无表情,将手中的核桃轻放于茶几,然后拿起文件袋。
他手中的文件袋,被缓缓打开,里面装着七张密密麻麻写满文字的纸张。
烂肉龙凝视着文件上的内容,双眸中寒光毕露,侧过头,死死地盯着和尚。
毫无畏惧之色的和尚,沉稳地伸出手,做出继续看的手势。
画面转至南锣锅巷九十五号院。
右跨院,北房。
简陋的三间瓦房中堂,茶几下方,伯爷正襟危坐于背椅之上,手捧书籍。
中堂内,立着一个三十来岁的中年男人。
伯爷专注地看着书,用一种看似随意的口吻问道。
“你觉得那小子,能平稳落地吗?”
候在一边的男人,想都没想直接回话。
“今儿,打是肯定打不起来。”
“和尚那小子,虽说年龄不大,可脑子好使。”
“心眼子也多,关键血性跟狠劲也够。”
“根据兄弟们传来的消息,那小子请了文讨堂,快板发,鬼市郑耳朵。”
“这两位主,一个售卖情报,一个养了一帮刀手,刺客。”
此人说完几句话,停顿一下,接着说道。
“我要是那小子,用钱砸,也能平稳落地~”
伯爷闻此言语,颔首示意,继而继续阅览书籍。
和家铺子雨棚下,端坐于客位单人沙发上的烂肉龙,面色阴晴难测,凝视着资料。
文件上,详述着他的生平经历、人际关系以及家庭背景。
其中内容,就连他在外私养的私生子,亦有详尽记载。
此外,他的背景关系网、敌对势力人员,也都记录得详尽清晰。
更令他难堪的是,文件对他的喜好、行动轨迹、性格,皆剖析得入木三分。
还有他这些年所行的各类龌龊之事,亦描述得细致入微。
若有居心叵测之人获得此份资料,于暗处对他下手,那简直不费吹灰之力。
此时阅毕资料的烂肉龙,已然不复刚才的从容之态。
他面色阴沉地望向和尚。
此时和尚露出一个成竹在胸的笑容。
他提起炉上的茶壶,为对方斟茶。
烂肉龙在和尚的注视下,许久未有动作。
气氛在此刻陷入了诡异的沉寂。
和尚面带微笑,举杯轻啜,他吹去杯中热气言道。
“小子混江湖行事准则就是拿钱平事。”
“以前巡街过来找事,小子给钱。”
他说完两句话,仰头喝下杯中之茶。
“地痞流氓铺霸过来挑事,小子还是给钱。”
和尚此时缓缓放下茶杯,对着站在一旁的乌老大微微颔首。
乌老大心领神会,转身走向估衣铺。
未几,乌老三手提三个小号行李箱,行至和尚身侧。
和尚站起身,接过对方手中的行李箱。
继而将行李箱在茶几上依次排开。
在众人的注视下,他接连开启三个小号行李箱。
此时众人神色凝重,凝视着三个装满小黄鱼的行李箱。
和尚打开行李箱后,再次为自己斟满一杯茶。
他端起茶杯,对着一旁的烂肉龙轻轻示意。
烂肉龙在他的注视下,面色阴沉地举起茶杯,喝下半杯茶。
和尚见对方有所松动,放下茶杯,继续施压。
他将一箱小黄鱼,推到烂肉龙面前。
接着把第二箱小黄鱼放置在郑耳朵面前。
第三箱小黄鱼,推至快板发面前。
此时众人的目光皆汇聚在和尚身上,静待其后续发言。
和尚在众人的注视下,沉凝片刻,缓缓开口。
“人我要是交了,甭说您看不起小子,就是我自个儿,都看不起自个~”
“人没有,五十根小黄鱼您要不要?”
和尚在烂肉龙凶狠的目光下,侃侃而谈。
他看向对面的郑耳朵开口说话。
“郑爷,这五十根小黄鱼,小子跟你下个定金。”
话落,他侧头看向身边的快板发。
“发爷,您出情报,郑爷出人。”
“以后小子要是被人放冷枪,或者有人不守规矩,拿人家小说事。”
“您二位,合作一把,替小子出个头。”
和尚说完此话,侧头用阴狠的目光看向烂肉龙。
“小子只有一个要求,下阴手的人,家里鸡蛋,您二位都得把蛋黄给我摇散了~”
第165章 名声大噪
旧社会的江湖,处处透着人吃人的痕迹。
所谓的江湖规矩,实际以人皮为鼓面,以肋骨为鼓身,地痞流氓恶霸,拿着腿骨为鼓槌,敲击自己那套鼓点。
雨棚下,和尚面带微笑,瞧着一言不发的烂肉龙。
“龙爷,面儿,里儿,小子都给足您了。”
“下不下这个台阶,您自己掂量~”
和尚说完此话,看向六爷。
六爷默默点头,随即双指放在口中,吹了一个响亮的口哨。
悠长的口哨响起过后,十字路口,异象发生。
四面八方的街角,屋顶,二楼窗口,巷口,二十来号人,抱着美式冲锋枪,枪口对着烂肉龙带来的几百号人。
此时,街面上局势突然来个大反转。
和尚这派人马,见此场景,立马手持武器,慢慢向烂肉龙手下走去。
十字街口,四百多号身穿黑色布衫薄袄的汉子,此时在包围圈内,背靠背慢慢靠拢。
他们手持扁担,对着和尚那派人马。
只不过这些人的气势,已经被压的低五分。
他们面面相觑,不自觉咽着口水,手心都开始冒汗。
光那二十多挺冲锋枪,就足够唬人,更别说还有几百个手持武器的汉子。
烂肉龙,侧身面色阴晴不定看着街面上的动静。
过了好一会,他深吸一口气看向六爷。
“跟兄弟玩这招?”
不等六爷回话,和尚眉头微皱,语气平缓开口说话。
“都是混江湖的主,咱们守着规矩办事,你好,我好。”
“您只要肯下这个台阶,钱您拿走,咱们以后井水不犯河水。”
“您硬要找回这个没道理的面儿,甭怪小子心狠。”
和尚提着茶壶,给烂肉龙的茶杯添茶。
“您也甭想着小子顾及三爷的想法。”
“俗话说得好,死道友不死贫道。”
“哪怕把三爷拉下水,小子事后,三刀六洞受着就成。”
放在茶壶的和尚,目光阴冷的看向烂肉龙。
“但是,您跟您这几百号人,甭想活着走出这条街~”
和尚说完此话不再言语,他静等对方的选择。
烂肉龙被和尚这几手组合拳打懵了,老脸也丢尽了。
他仗着手下,团结一致兵强马壮,今儿想在清水洪门身上咬块肉下来。
他赌定清水洪门山主,三爷不会亲自下场。
他更加肯定,清水洪门,不敢光天化日之下,跟他玩火拼的把戏。
三爷的身份太过敏感,商政身份,大过黑帮身份。
千人火拼的结果,绝对让三爷不好受。
如今这个节骨眼,北平收复在即,黑帮大火拼,绝对会给三爷在政界留下污点。
所以他才有恃无恐,死不松口。
他没料到,一个在江湖上刚冒头的小年轻,居然有这种手段。
见手青的嚣张跋扈,让他死在一个半大小子手里。
江湖人茬架,不怕老江湖,就怕小年轻。
老江湖下手有分寸,小年轻茬架没轻没重,往死里打。
他真怕和尚,脑子一热,不顾后果,直接办了他们这群人。
街头上的场景,大战一触即发,随便一个火星子,都能点燃这个火药桶。
他也不敢赌和尚不敢动手,他也没时间耗着。
烂肉龙思考一番,扭头看向郑耳朵。
郑耳朵,从炉子铁网上拿了一颗红枣,放在嘴里品尝。
他在烂肉龙的目光下,坦然把面前的小行李箱盖上,随后据为己有。
“开门做生意,哪有不接客的理~”
闻言此话的烂肉龙,侧头看向快板发。
快板发笑嘻嘻的在对方的目光下,收起行李箱。
“看我干啥?”
“大家都守规矩,我今后也省事儿~”
随后他喝口茶又嘀咕一句。
“白捡的钱,你不要?”
烂肉龙深知今日无法找回场子,日后也不能再用下三滥的手段对付和尚,他心中不禁有些郁闷。
在众人的注视下,烂肉龙拿起茶几上的茶盅,仰头一饮而尽。
六爷等人见对方不再纠缠,嘴角微微上扬。
喝完茶的烂肉龙站起身,凝视了和尚一眼。
“青山不改,绿水长流~”
和尚闻言此话,看向站在一旁的乌老大。
“把尸体还给咱们龙爷~”
闻言此话的乌老大,带着三拐子往北锣鼓巷仓库走去。
没让众人久等,三拐子,跟乌老大推着板车,从人群里挤出来。
板车上,装着一车日本军票。
码放整齐的军票上,一张卷曲的草席,裹着一具尸体。
烂肉龙的手下,面色阴晴不定,接过推车。
烂肉龙见到见手青的尸体被送换回来,他合上茶几上的行李箱,向身旁的手下使了个眼色。
他的手下深吸一口气,抱起行李箱,紧随烂肉龙身后。
烂肉龙拿钱走人后,他的一众手下,紧跟其后,准备撤离。
此时,六爷将双指放入口中,再次吹出一个节奏不同的口哨。
哨声响起,站在不同方位的冲锋枪手纷纷收起武器。
和尚站起身,走到雨棚下,向众人挥手。
“有劳诸位给龙爷让条路~”
听到这话,众人便知事情已了。
他们收起武器,开始后退,为街面上的老爷车让道。
烂肉龙一言不发地坐上汽车。
此时,老爷车在和尚的注视下,缓缓从人群中驶出,向着街口拐弯离去。
几百号挑夫身着统一服装,手持扁担,跟在老爷车后面,步伐整齐地退场。
烂肉龙带人走后,和尚还有许多事情要处理。
他给乌老大使了个眼色,然后走回雨棚下,坐在沙发上。
“各位,今晚福美楼,小子包场。”
“山珍野味,少不了~”
郑耳朵面带微笑,提着行李箱,站起身。
他居高临下,看着六爷等人说道。
“晚上咱们不醉不归~”
梁平康面色复杂站起身看向和尚。
“有这本事,你吖当初算计兄弟真踏马不地道~”
和尚闻言此话,陪着笑脸送人。
“被逼无奈,您多担待,今后,您有事尽管吱声~”
此时乌老大,提着一个行李箱,走到街道上,开始分发在场人员出场费。
他把成卷的大洋,分给各个势力领头人,还不忘叮嘱晚上福美楼大开宴席的事。
等和尚送走梁平康,他面带感慨坐到沙发上。
六爷跟行虎,抽着烟看向和尚。
六爷又恢复往日老泼皮的姿态,他嘴里叼着烟,用调侃的语气说道。
“和爷威风~”
和尚白了一眼自己老顶,随即抱拳对着行虎,跟快板发拱手。
“谢谢虎爷,谢谢发爷~”
快板发,笑眯眯,提着行李箱站起身。
“下次有这好事,还找我~”
左手拿着竹竿,右手提着行李箱的快板发,在和尚的相送下离开此地。
场景来到使馆街,李府。
二楼,书房。
三爷坐在书案边,正在批阅文件。
刘管家,半弓着腰站在一旁候着。
三爷一边在文件上写写停停,一边说问话。
“结束了?”
一旁的刘管家,轻声回话。
“烂肉龙,被那小子拿捏到软肋,退了~”
三爷拿着钢笔,头也不抬,在文件上批阅。
“门中兄弟,有点青黄不接。”
“咱们的那些堂主,年龄大了,一个个没了冲劲,只想着躲清闲。”
“再物色几个有干劲的年轻人,慢慢顶替他们~”
闻言此话的刘管家,思考一会,小声问道。
“主子,那四个泼皮?”
闻言此话的三爷,抬头看了一眼刘管家。
看懂三爷眼神的刘管家,没把后面的话说完。
三爷看了一眼刘管家,接着低头审阅文件。
“今后不用再考验那小子了。”
“把注意力,放在门中其他年轻人身上~”
闻言此话的刘管家,半弓着腰,后退三步离开书房。
至此,付青还有四个被吊在牌楼下的泼皮,往后再也没露过面,认识他们的人,还时不时提起他们一两句。
和尚跟烂肉龙的梁子,也因此结下。
往后如何,就交给未来。
和家铺子雨棚下,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和尚把所有人都送走过后,恢复了吊儿郎当的模样。
六爷跟行虎坐在沙发上,互相斗嘴聊天。
三拐子,跟乌老三,沿街通知各个店铺,让他们开门做生意。
雨棚下,和尚一副苦瓜脸的模样,给六爷倒茶。
行虎手持茶盅,乐呵看向和尚。
“你小子可以呀~”
“居然有这么多小黄鱼~”
和尚放下茶壶,从炉子铁网上,拿了一个核桃,边吃边说。
“空了~”
“真踏马费钱~”
六爷闻言此话,拿着空花生壳,砸向和尚脑袋。
“知足吧您~”
“这些钱,花的值。”
“今后您和爷,在北平地界,可以横着走了。”
和尚把落在自己身上的花生壳,弹到地下。
“我又不是属螃蟹的主,走哪门子横路。”
六爷此时凝视着和尚,眼神中流露出些许欣慰之色。
江湖之事,向来如此。
说句题外话,打个参照物。
骆驼祥子中的人和车场刘四爷,跟六爷何其相像。
刘四爷晚年,其女虎妞竟钟情于拉车的祥子。
身为老江湖的刘四爷,起初对祥子高看一眼。
然而,自从祥子丢失第一辆车后,刘四爷逐渐察觉出祥子难堪大任。
同样的情形,若将祥子换成和尚,事情便会截然不同。
和尚若是遇到装满弹药的洋车坠入悬崖。
他即便拼命,也会在腰间系上绳索,将悬崖下的整箱弹药打捞上来,而后拿到黑市售卖。
不仅如此,和尚还会掘地三尺,查看逃军是否有其他遗留之物。
三只骆驼,他转手牵入城中,再做一笔交易。
即便摆摊卖肉,骆驼皮也会单独售卖。
届时,连本带利都能获利颇丰。
刘四爷洞悉祥子骨子里的懦弱,难以担当大任,故而对祥子的态度逐渐改变。
直至虎妞执意要与祥子相守,在刘四爷七十大寿时大闹一场,将话挑明,令他这个做父亲的颜面尽失。
刘四爷,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将车行变卖后藏匿起来,断了虎妞让祥子继承车行的念头。
开车行的主,哪个不是黑白两道通吃,若无手段,难以镇住场面,迟早会被人吞噬得连骨头渣都不剩。
刘四爷深知祥子并非吃江湖饭的料,自己又后继无人,于是他卖掉车行,携款潜逃。
刘四爷,想着过几年,待自己的女儿吃尽苦头,看清祥子的真面目,他再现身,以救世主的姿态拯救虎妞。
未曾料到,虎妞竟未等到那个时候。
刘四爷确实将祥子的骨头看得透彻。
祥子实乃毫无血性、毫无主见的软骨头。
虎妞难产,历经三天苦痛,方才瞑目。
她在床上苦苦哀求祥子,花些钱财救她。
然而结果如何,虎妞终究未能等到祥子寻来大夫救自己。
且不说祥子无钱请大夫,民国时期,一件破旧棉袄亦能拿到当铺换钱。
他那辆洋车,置于当铺,至少可值几十块大洋。
可祥子舍不得卖掉自己的洋车,直至虎妞离世,他亦未卖车。
待虎妞逝去,他又心生愧疚,自觉有愧于心,欲弥补,欲求心安,遂卖掉洋车,为虎妞操办丧事,顺便让自己心安。
对于这种毫无主见、软骨头、遇事犹豫不决之人,刘四爷深知,车行落入祥子手中,他晚年定然苦不堪言。
未曾想到,虎妞尚未看清祥子的秉性,便因难产而亡。
同理,倘若乌老大背后无和尚撑腰,六爷绝对不会认乌老大这个女婿。
待到六爷无力撑起局面,又寻不得接班人时,他亦会做出刘四爷的选择,将车卖掉,直接隐匿起来安度晚年。
要是把祥子换成和尚,遇到虎妞难产之事。
和尚要不把洋车当了,要不直接提着菜刀,跑到医院把刀架到大夫脖颈上,把人请回来,救治虎妞。
第166章 酒楼误会
人类情绪的变化,纯踏马靠一分生理、两分心理、七分环境所引起。
雨棚下,情绪复杂的和尚,开始人模狗样,安排后续事件。
街道上人群散去后,和尚把王小二,拉到身边坐下。
对面少了一节小腿的鸠红,很会情绪渲染。
他坐在墙边,拉着半生不熟的二泉映月小曲。
坐在沙发上的王小二,面对六爷这种江湖大佬,很是拘谨。
他扯了个幌子,起身离开。
和尚坐在沙发上,冲着几步外的把兄弟吆喝一声。
“晚上记得来吃大席~”
走到街口的王小二,转身回头,对着和尚点头示意知道了。
沿街的铺子,此时整齐划一的开门做生意。
六爷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瞧着和尚。
“聊聊你跟快板发的事?”
和尚弯腰提着茶壶,给六爷跟行虎添茶倒水。
“您知道小子的过去。”
和尚放下茶壶,面色颇为复杂回忆过去。
“小子老家发大水,全家死绝。”
“后来跟着逃荒人群,一路来到北平。”
行虎此时烟瘾犯了,他给和尚分支烟。
和尚右手指尖,夹着烟,靠在沙发上。
“来到北平,被一个老乞丐收留,这不顺理成章加入丐帮。”
坐在对面沙发上的行虎,弹了弹烟灰问道。
“加入丐帮,你是怎么退出来的?”
和尚闻言此话,正想开口,就被办完事回来的乌老大打断话。
乌老大坐到和尚身边,跟六爷两人打声招呼,侧头看向自己妹夫。
“要不要把小妹她们接回来?”
和尚闻言此话,露出一个看傻子的眼神。
坐在单人沙发上六爷,听到自己女婿的话,深吸一口气,然后揉了揉脑袋。
和尚搂住自己大舅哥的肩膀,把头靠近对方耳边说道。
“你说大象要是遇到狮群,象吊跟象鼻哪个安全?”
被和尚搂住肩膀,头碰头的乌老大,闻言此话,皱着眉头,摇摇头。
和尚松开乌老大的肩膀,叹息一声,端起茶盅,品了一口茶,侧头用幽怨的眼神看向自己大舅子。
“真几把安全呐~”
此时六爷端起茶盅,一口茶水刚进嘴,还没咽肚,他闻言和尚的话,直接被水给呛到了。
旁边的行虎闻言此话,差点没笑岔气。
一脸莫名其妙表情的乌老大,还没想明白和尚说这话的意思。
他默默站起身,准备下门板营业。
咳嗽不断的六爷站起身,欲要离开。
经过这么一打岔,他也没兴趣听和尚的过去。
六爷走到街面上,对着候在一边的虎子招手,示意他把吉普车开过来。
行虎紧随其后,站在六爷身边,准备打道回府。
临走时,行虎拍了拍和尚的肩膀,说了一句高深莫测的话。
“小子,树大招风,以后尽量做个缩头乌龟~”
和尚看到两人一前一后,坐上汽车,他面露沉思之色,品着对方的话。
混江湖的主,别想有个清静,事儿永远会像小蝌蚪找蛋黄,没完没了。
至于为什么,不把烂肉龙等人直接突突了,这种事想想就成。
要是真这么做,在场人员没一个好结局。
三爷要是被扯进来,背个屠夫的名号,就等于自断仕途。
往后敌对势力,也会时不时拿此事说话。
再有一点,几百号人,沾亲带故,上有老下有小,那些人真被和尚突突掉,他们的家人,兄弟孩子,往后几十年,还不跟疯子一样,躲在暗处,时刻准备复仇。
到时候不说和尚的结局如何,就是这种时刻提心吊胆的日子,也不是人过的。
这一场谈判,抽空和尚大半个家底,
所以江湖人茬架,越大场面越难打的起来。
像今日场面,真打起来,不管烂肉龙,还是和尚,基本宣布破产。
出场费,安家费,汤药费加起来,就是笔天文数字。
真正能打起来的场面,往往都是十几号人互相对峙,一个说不好立马开打。
小场面茬架,不管谁输谁赢,双方都能承受的起。
想完心事的和尚,盘算一下自己家底过后,他打算把藏在城隍,庙密室里的几箱东西,在这几天弄回来。
鬼子如今投降了,没了后顾之忧,那些东西也可以慢慢出手。
画面回到,永宁胡同。
王小二腰间别着短刃,回到自家杂货铺。
杂货铺里,拿着秤杆,给客人秤花生的周金花,见到自家男人回来,加快手头工作。
他把装了半包花生的牛皮纸袋,递给客人。
“半斤炒花生,一毛一,您收好~”
客人付完钱离开后,周金花赶忙走到隔壁修车铺。
此时王小二,把短刃从腰间取下来,藏到修车铺柜台里。
周金花,站在一旁,看着自己男人的一举一动。
她用担忧的语气,询问王小二。
“伤着了没?”
王小二在自己媳妇拉扯下,坐到马扎上,无声看向胡同。
周金花看着不回话的男人,她直接蹲到王小二面前,急切问道。
“你倒说句话啊~”
“整个北平都传开了,和尚弄出这么大场面,他是真出息了~”
王小二依旧一言不发。
周金花蹲在王小二身边,察看自己男人衣衫完整后,松了一口气。
“没打起来就成。”
周金花,搬个小马扎,放到王小二面前,坐下来的她,动起小心思。
“孩子爹,你说和尚现在混起来了,永宁胡同这片区域的铺霸,是不是要卖他一个面儿?”
闻言此话的王小二,皱着眉头,看向自己媳妇。
周金花,若有所思的自言自语。
“铺霸,巡警,每个月,可从咱们这拿走十块大洋。”
“这还没算上平时吃拿卡要的东西。”
“您是和尚的拜把子兄弟,那些人,以后要是再问咱们要茶水费,是不是太不给他面儿了?”
王小二闻言此话,面无表情站起身,直接往后院走。
算盘没打完的周金花,直接一个大步,走到王小二身前,拉住他胳膊。
“甭走啊~”
“你别说我爱算计,就问你是不是这个理儿。”
“咱们不是舍不得这点钱,而是不能让和尚落了面儿。”
“这传出去也不好听。”
周金花开始绘声绘色,用街坊邻居的语气,说歪理。
“您瞧瞧,和尚算什么大人物,哪个大人物,自己把兄弟开铺子,还得给人交茶水费?”
“正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真正的大人物,谁不卖三分面儿。”
“和尚要是真正的大人物,借那些铺霸三个胆子,也不敢问他把兄弟要茶水费。”
脸色铁青的王小二,已经开始不耐烦。
此时隔壁铺子传来一声吆喝声。
“有人没人?”
听到来客的周金花,连忙松开自己男人的胳膊。
刚走两步的她,回头又交代王小二一句。
“有空跟和尚唠唠嗑,多跟他走动。”
“修车铺,一天都没个客,闲着也是闲着~”
走到杂货铺的周金花,看着客人问道。
“您来点啥?”
脸色铁青的王小二,转身往后院走。
他看着变成农家小院的大宅子,眼神黯淡下来。
此时后院二层小楼单间租客,直接把烟头,丢进泛着绿光的鱼池里。
背着手的王小二,看着租客离去的背影,嘀咕一句。
“怎么就是不明白~”
天空中凝重的云朵,仿若在鞭策着时光,加速流逝的脚步。
天色渐晚,晚霞落下帷幕,夜色临近。
南锣鼓巷,福美楼灯火通明,朱漆大门两侧,延伸出蜿蜒人流,直抵隔壁早餐店的青砖院落。
四五百个宾客的喧哗声,冲破琉璃瓦屋檐。
店内跑堂们,端着鎏金食盘在人群缝隙间穿梭。
八仙桌从正厅摆到天井,最后连早餐店的榆木案板,都成了临时席面。
和尚身着暗纹缎面长衫,臂弯里挽着正房妻子乌小妹。
这位怀胎两月的少妇,披着云纹豹皮斗篷,墨绿旗袍领口垂着前朝蜜蜡朝珠,发间白玉凤头钗随步摇动流光。
她以茶代酒举盏时,双颊酒窝如春水漾开。
羊脂白玉镶金凤求凰手镯,在灯下泛着温润光泽。
有醉客撞翻酒壶慌忙致歉,抬头时却被她明艳容光慑得语塞。
那对含笑的杏眼映着红灯笼,倒真应了沉鱼落雁的俗谚。
酒楼内蒸腾着五湖四海的方言与酒气。
东厢房,传来晋西北方言粗犷的划拳声,西侧回响着江浙软语的行酒令。
几个关东汉子正踩着条凳比拼烧刀子。
锡酒壶磕碰声混着爆炒腰花的镬气。
当乌小妹的茶盏,与一位老者轻碰酒杯时,邻桌突然爆发出喝彩。
原来戏班的武生徒手劈开核桃,碎壳正落进绍兴黄酒坛中。
跑堂头儿凑到和尚耳边禀报。
“爷,又来了三桌客人,灶上刚添的二十只铜锅怕是不够...”
二楼,走廊,和尚端着酒杯,看向身旁堂头。
“去借,场地不够,用我的名号,跟隔壁铺子借地方。”
和尚看着好酒好菜,不断上桌,他心里开始滴血。
和尚端着酒杯,脚踩在楼梯,从二楼走到一楼。
十几步路的功夫,他愣是多喝七八盅白酒。
有点上头的和尚,脸色通红,走到一口柜台边。
此时酒楼赵老板,见到和尚趴在柜台边,深情的看着自己。
他被和尚的眼神看的心里直发毛。
身穿中山装的赵老板,不自觉咽了一下口水。
和尚把酒盅放到柜台上,看向赵老说道。
“老赵,咱们借一步说话。”
酒楼老板,闻言此话,陪着笑脸把和尚带到酒水仓库。
后院酒水仓库里,和尚闻言酒香味说道。
“老赵,弟弟自从搬来这片地界,对您怎么样?”
摸不着头脑的赵老板,搞不懂和尚到底啥意思。
他面带微笑,半弓着腰,看着略带醉意的和尚回话。
“您仗义,为兄,多谢您的照顾。”
和尚闻言此话,摆了摆手问道。
“今儿,这场宴席,总共花销预计多少?”
闻言此话的赵老板,反应过来。
“您放心,收个成本跟人工费,别的一分不多要。”
和尚扶着大酒缸,眼睛有点晃的打量酒库说道。
“弟弟是那种人吗?”
“该多少就多少?”
赵老板,以为和尚在客道,他不慌不忙回道。
“那哪成,今儿是您的大事,说啥我都不能赚您的钱。”
和尚此时笑眯眯看向,恭维自己的酒楼老板。
“甭废话,该您赚的必须要赚~”
闻言此话的酒楼老板,有些摸不清和尚到底啥意思。
他杵在原地,用不解的眼神看向和尚。
“和爷,您有事直说,哥哥要是能做到,绝不推脱。”
闻言此话的和尚,贱兮兮,把头靠近赵老板面前。
此时两人脑袋只隔一拳之宽,老赵闻着和尚,带着酒味气息,他依旧面带微笑,静等其话。
和尚半弯着腰,差点没站稳,也因此差点亲到赵老板的嘴。
赵老板被他这一踉跄,吓了一大跳。
他连忙后退一步,面带慌张之色看着和尚。
“和爷,哥哥一把年纪了,真伺候不了您~”
“要不我去梨园,给您物色一个相貌好的~”
闻言此话的和尚,双眼迷离,身子不稳的抬起胳膊,对着赵老板摆手。
“别闹~”
有些惊慌失措的酒楼老板,再次后退一步,开口询问。
“您看上哥哥哪点了?”
“不满您,哥哥屁股勾里,长满一圈疙瘩~”
和尚看着误会自己的老赵,突然脸色一变,语气有条不紊的说道。
“真金白银入股您酒楼,三成股份。”
“弟弟不管事,您接着做主,我负责拉客~”
闻言此话的酒楼老板,突然舒了一口气。
他拍着胸脯,一副安心的模样说道。
“您可吓死哥哥我喽~”
第167章 意外受伤
暮色彻底浸透南锣鼓巷的青石板路,福美楼里却亮如白昼。
门口大红灯笼将人影拉长,在朱漆梁柱上投下斑驳的醉态。
穿貂皮大氅的行虎已醉得脱了外套,露出里头的绸缎马褂。
他扯着嗓子与邻桌穿灰布长衫的教书先生划拳。
楼下大堂里,穿补丁棉袄的拉车汉子蹲在条凳上,就着半块酱肘子灌下第三碗高粱酒,喉结滚动间,额头的青筋突突直跳。
穿对襟短打的江湖艺人把三弦拨得震天响。
角落里,穿长衫的汉子,甩着水袖唱《空城计》。
跑堂的伙计,托着红漆木盘穿梭其间,蓝布围裙上全是油星,吆喝声与杯盏碰撞声交织成一片。
酒楼内,人声鼎沸,酒香混着汗臭在梁柱间缠绕,三弦声与划拳声此起彼伏。
和尚跟酒楼老板,拿定入股酒楼的事,定个时间改日细谈。
和尚从酒窖里出来后,路过厨房过道。
厨房里,十七八个厨子,忙的热火朝天。
掌勺的大厨,单手端着大铁锅,不断抖锅。
大厨手腕一抖,铁锅“哐啷”撞在灶沿,酱爆肝尖儿“哧啦”窜起半尺火苗,油星子溅在围裙上,炸出深褐色的油斑。
切墩的厨子,咚咚切着配菜。
打荷的学徒,抱着盘子,在打荷柜台上摆盘,等待师父装盘。
蒸笼大叔,拿根竹签,站在蒸锅前等待。
拉风箱的帮厨,额头的汗珠,一个劲儿往下滴。
冷盆师父,案板前,摆了十几只烧鸡跟空盘子,他忙着改刀装盘。
和尚看到一个墩头案板边,菜篮子里装了一篮子穿山甲鳞片。
看到鳞片的和尚,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他身后的赵老板,看着停下脚步的和尚,上前询问一句。
“和爷,您瞧什么呢?这烟熏火燎的~”
和尚侧头,伸手指着案板边,篮子里的穿山甲鳞片。
“鳞片给我留着,明儿劳烦您,再到市场上,买些山甲,肉您自己看着办,鳞片处理好,给我送过来。”
一脸茫然的赵老板,沉默地点头,示意已知晓。
向前厅走去的和尚,暗自琢磨着如何用穿山甲鳞片,制作一身内甲。
他在江湖路上,渐行渐远,难保哪天会遭人暗袭。
有件能防刀的内甲,心里也能踏实些。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
筵席结束后,已然醉酒的和尚,在大傻的搀扶下,立于酒楼门前送客。
一旁的乌小妹,代替自家男人,送别宾客。
大傻,亦有些酩酊大醉,他步履踉跄,架着双腿发软的和尚。
和尚在大傻怀中,紧闭双眼,醉意朦胧,胡言乱语。
“哥哥,跟你说~”
“少玩手枪~”
“等下,哥哥就带你去八大胡同,尝尝鲜~”
“咱们不找那些,老鸡,就找刚入行的雏。”
紧闭双眼,口中念念有词的和尚,趴在大傻怀中,伸出手,缓缓抚摸着对方的胸膛。
大傻被他的举动弄得有些心烦意乱,他强打精神,拨开和尚放在自己胸前的手。
和尚的手刚被移开,他那只不老实的手又,向着大傻下半身抹去。
大傻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得脑子一片空白。
他下意识地用力推开和尚。
双腿颤抖的和尚,被大傻这么一推,径直摔倒在酒楼门前的台阶上。
不巧的是,和尚的脑袋直接磕到了台阶上。
只见他躺在地上,头靠在台阶上,脑袋一歪便失去了意识。
站在酒楼街面上的乌小妹,刚刚送别了两拨人,转身一瞥,不禁愣住了,大傻捂着裤裆,蹲在地上。
她的男人躺在地上,仿佛已经沉睡过去。
乌小妹看到这一幕,心中不禁涌起一阵疲惫,她带着黄桃花,走到和尚身边。
却不想,刚走到和尚身边,她就看到自己男人的脑袋下,流淌着一片暗红色的血迹。
黄桃花见此一幕,顿时大惊失色起来。
她手舞足蹈站在原地,大声呐喊。
“快来人呐~”
“出事了~”
不知所措的大傻,此时站起身,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解释。
“和爷,乱摸~”
“那什么,一时没收住手。”
乌小妹蹲在和尚身旁,双手颤颤巍巍的扶起昏迷不醒的他。
当她看清和尚脑袋伤口来源时,这才松口气。
此时,酒楼老板带着堂头,还有酒气满身的二十多个客人,走到和尚夫妻俩身旁。
赵老板,蹲在和尚身旁,检查一番舒了口气。
“磕破脑袋了,应该没啥大碍~”
随即他站起身子,冲着身旁的伙计,堂头说道。
“甭傻愣着了,赶紧搭把手,把和爷送到医馆里。”
原本热热闹闹的宴席,因为这场意外,突然冷了气氛。
夜色如同凝固的墨,缓慢地流淌过窗棂,将房间浸染成一片沉滞的暗蓝。
冷月被厚重的云层囚禁,吝啬地不肯泄露一丝辉光,唯有远处街灯投来的微弱光晕,在窗帘褶皱间勾勒出朦胧的轮廓。
北锣鼓巷,二十号院。
北房床榻之上,和尚侧身深陷在枕衾间。
他的头颅右侧,打着巴子,身体不安地辗转,额发被薄汗濡湿,紧贴肌肤,仿佛正与无形的梦魇搏斗。
他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压抑的颤抖,喉间偶尔溢出模糊的呓语,如同溺水者挣扎时泛起的泡沫。
美妇人乌小妹,侧卧于他身旁,云鬓松散,绢质睡袍如水纹般铺陈。
她以肘支颐,目光如羽,右手拂过他的眉骨与鼻梁,指尖轻触他紧绷的侧脸。
那触感带着温热的湿意,抚过因痛苦而微蹙的眉间,试图以柔和的力度熨平那些褶皱。
她的动作极轻,似怕惊扰到他,又似在透过肌肤的温热确认他的存在。
夜色在二人的静默间愈发黏稠。
次日。
太阳斜照在东墙窗户上时,床上的和尚,悠悠醒来。
架子床上,和尚闭着眼,坐起身,他单手下意识挠起大腿内侧。
口干舌燥的和尚,光着膀子,穿个裤衩子,下床找水喝。
意识还没清醒的和尚,感受的深秋的寒意,他不自觉打了个冷颤。
耷拉着布鞋的和尚,半眯着眼,走向中堂找水喝。
中堂,乌小妹坐在八仙桌边,手持一本古籍,看的津津有味。
当和尚到来时,她心领神会,放下古籍,给和尚倒水喝。
迷迷糊糊的和尚,挠着后背,坐在八仙桌左侧主位上。
和尚接过自己媳妇递过来的茶碗,仰头咕噜咕噜一口气,抽干碗中之水。
站在一旁的乌小妹,接过茶碗,继续倒水。
缓过神的和尚,坐在背椅上,晃了晃头。
“老赵是不是卖假酒,踏马的脑袋咋这么疼?”
乌小妹,把倒满大半杯水的茶碗,递给自己不着调的男人。
和尚单脚踩在面上,端着碗在喝一杯水。
坐在背椅上,喝完水的和尚,抬起半边屁股,重复每天的画面。
一阵“噗噗”的悠长放屁声,在中堂响起。
和尚半眯着眼,挑着眉头舒了一口气。
“爷们儿,还准备入股福美楼,这他娘的,假酒都整上来,生意不得黄了~”
乌小妹白了一眼自己男人,扇动着手,让屁味散开。
“拉倒吧您~”
“一天天的,尽整幺蛾子~”
和尚感觉后脑勺疼的厉害,他伸手摸了摸自己后脑勺。
当他手里传来不属于头发的异物时,眉头一皱。
“爷们被暗算了?”
站起身的和尚,开始骂骂咧咧。
“草踏马的,老子就知道。”
“等小爷缓过来手,直接办了他吖的。”
乌小妹看着光着膀子,在中堂里转悠的和尚说道。
“怨得了别人吗?”
“自己喝点猫尿,干了什么事,都不记得了?”
和尚闻言此话,摸着自己打着巴子的后脑勺。
他面带疑惑的表情看向自己媳妇。
“摔倒了?还是被娘们开瓢了?”
此时黄桃花,端着一碗小米粥,从厨房里走到中堂。
她把粥碗,放到八仙桌上,看了一眼和尚,接着走向卧室。
“您昨天喝大了,直接摔在福美楼台阶上,后脑勺,淬了一个口儿。”
后知后觉的和尚,坐回背椅上。
他端着碗,拿着瓷勺子开始喝粥。
此时黄桃花,从卧室拿来一件薄袄走到和尚身边。
“天凉了,披件衣服。”
和尚如同大老爷一样,坐在背椅上,身子向前俯,端着碗,让黄桃花给自己披衣服。
坐在右边八仙桌上的乌小妹,看了黄桃花两人一眼,拿起书接着看。
“半吊子的事你怎么安排?”
和尚听到半吊子的名字,他端着碗,拿勺子的手停住了。
“能有什么安排,接着在铺子里干呗。”
“对了,小爷正准备,找几个扫大街的主。”
“往后让吴大叔那俩爷孙,搬过来。”
正说着话,赖子吊儿郎当,从旧货铺,后门走到院子里。
他几个大步走到中堂,直接单膝跪地,给和尚夫妻俩,行了个老礼。
“爸爸吉祥,妈妈安康~”
乌小妹闻言此话,皱着眉头,看着起身的赖子。
她放下手里古籍,侧头看向喝粥的和尚。
“家里还有个正常的主吗?”
“从上到下,怎么都是一路货色。”
和尚放下碗,挠着脑袋,看向面前笑嘻嘻的赖子。
“您,今儿又玩哪一出戏呐?”
赖子在三人的目光中,笑嘻嘻看向乌小妹。
“您不知道,我爸爸,在我住院时候,认我做干儿子。”
“这么一算,你不就是我妈妈~”
站在和尚身旁的黄桃花,看到没脸没皮的赖子,捂着嘴,笑的直抽搐。
赖子看到笑到直抽抽的黄桃花,又单膝跪地行老礼。
“您应该是我小妈吧~”
闻言此话的黄桃花,顿时不笑了,她有些恼羞成怒的跺了一下脚,转身向屋外走去。
和尚胸口有些闷,他目光不善的看着耍无赖的玩意。
“说吧,到底要干嘛?”
赖子,嬉皮笑脸,一脸奴才相的回道。
“爹,摩托车跟宅子的事,您不会忘了吧?”
闻言此话的和尚,突然感觉脑袋一疼。
他龇牙咧嘴,吐出一口气。
“那辆三蹦子,估计修好了,去前门大街,和顺汽修铺子,把车开回来。”
“今后,那辆车就是你的了。”
“以前花豹装破烂的那套宅子,也归你了。”
闻言此话的赖子,面带不情愿之色看着和尚。
和尚看他那副德行,语气不善的说道。
“挑肥拣瘦?”
赖子看到和尚要还悔的表情,立马摆手说道。
“要,怎么不要~”
第168章 人市
民国时期的北平前门大街,商贾云集,车水马龙,喧嚣声如潮水般涌动。
此地表面是繁华的商业中心,暗地里却隐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交易。
夕阳西下,青石板路被暮色浸染,沿街的吴裕泰茶庄,与瑞蚨祥绸缎店陆续摘下幌子。
然而,就在这繁华背后,一道逼仄的巷口,像一道被岁月遗忘的伤疤,悄然截断了大街的喧嚣。
巷子狭窄而幽深,两侧是高耸的灰墙,墙皮斑驳脱落,露出里面粗糙的砖石,仿佛在诉说着往昔的沧桑。
巷子里的地面坑洼不平,积着昨夜的雨水,混着泥尘,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历史的疮痍上。
巷子深处,藏着一方隐秘而罪恶的天地,人牙子市场。
狭窄的巷道被夕阳映得昏黄,斑驳的砖墙上爬满苔藓。
几名身着长衫的男子倚在“公立教养织工厂”的后门低声交谈,他们衣领内隐约露出黄玉烟杆。
这是“黄杆子”丐帮的标识。
巷道尽头的灰砖小楼,曾是赛金花的怡香院。
如今二楼窗口垂着破旧布帘,帘后闪过几双惶恐的眼睛。
路过的巡警,视而不见,提着警棍,若无其事的离开。
一晃三天过去,和尚带着铺子里的光棍们,来到前门人牙子市场,买媳妇。
这年头,人是最不值钱的玩意。
战乱,饥荒,天灾,任何一个,都能让老百姓卖儿卖女。
十六七岁的黄花大闺女,在这个年代,半袋小米就能换到。
长相好些的妇女,价格高上一点。
十来个大洋,就能买下一个年轻貌美的女人。
和尚手里抓着一把炒花生,带着大傻,赖子,癞头,孙继业,三拐子,走在狭窄的巷子里。
巷子深处拐角,有两个靠墙而站的汉子。
他们的目光,锁定在和尚一帮人上。
和尚吃着花生粒,走到两人跟前。
他在对方的目光下,自报家门。
“南锣鼓巷,和尚。”
“跟你们当家人打个招呼,爷今儿来进货~”
闻言此话的两人,瞬间露出一个恭维的表情,他们抱拳拱手说话。
“和爷,久闻您的大名,今儿还真第一次,见到您真容。”
和尚对着面前的两个汉子,默默点头示意。
其中一人,伸出手,做出有请的姿势,邀请和尚往里走。
和尚带着人走在狭窄的巷子里。
人牙子市场,把风的汉子,跟在他身边,笑容满面的介绍行情。
“和爷,您赶着了~”
“苏皖边区,闹蝗灾,到处都是卖儿卖女的主。”
“冀北地震,滨江特别市冷潮,全国人牙子市场,热闹坏了。”
“偷偷跟您说,院子里,还有几个年轻小鬼子女人。”
“东三省的大妞,那腿都到兄弟腰窝。”
“苏皖的小娘们,那身段揉着呢。”
“小日子的娘们,甭提有多会伺候人。”
几句话的功夫,众人来到一处院子门口。
把风的汉子,陪着笑脸跟在和尚身后。
“和爷,您让个身~”
闻言此话的和尚,向前走两步。
此人在和尚的目光下,站在大门前,有节奏的敲击木门。
当当当的敲击声,很快让院内有了动静。
此时,大门被打开,一个身穿薄袄的中年男人,伸头打量门前之人。
把风的汉子,笑嘻嘻向门内之人,介绍和尚。
“柿饼哥,这位是南锣鼓巷和爷。”
对方明显知道和尚的名号,他闻言此话,立马放下戒备之心。
此人把大门全部打开,笑着抱拳拱手。
“和爷,您里面请~”
当和尚几人走进院子里时,把风之人带上大门,接着往巷子口走去。
这个人牙子市场,以前是清朝教坊司?,官妓们的住处。
两排青砖灰瓦的房子一字排开,每排六间。
如今,这里却成了人间炼狱的入口。
顶上的瓦片有些残缺不全,阳光透过缝隙,在地面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仿佛在揭示着这里不为人知的黑暗。
院子不大,却挤满了人,仿佛一口被塞得满满当当的破锅。
青石板地上积着昨夜的雨水,混着泥尘,踩上去发出黏腻的声响,仿佛在诉说着无尽的苦难。
四周的墙上,漆色剥落,露出里面斑驳的土坯,像一张张干瘪的老脸,在风中无声地呻吟。
几株枯树歪斜地立着,枝干光秃,在风中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更添几分萧瑟与诡异。
院子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霉味,混合着女子身上淡淡的脂粉味和汗味,让人感到一阵恶心。
和尚站在院子中央,一身灰布棉袍,他眼神如鹰隼般锐利,扫视着周围,嘴角挂着一丝淡然之色。
他面无表情,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被驱赶进院子的女子们。
女人们被驱赶到这里,她们神色各异,如同一幅幅破碎的画,每一笔都写满了绝望与无助。
有的眼神空洞,如行尸走肉,任由命运摆布。
几十个女人,随着人牙子的推搡而机械地移动。
有的女人脸上写满恐惧,双手紧紧攥着衣角,身体微微颤抖,仿佛一只受惊的小兽,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还有的女人眼中闪过一丝倔强,却又被现实的残酷瞬间淹没,只能默默地低下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人牙子早就对这种场景麻木。
名叫柿饼的男人,在人群中穿梭,嘴里不停地吆喝着。
“都别挤,排好队,一个一个来!”
一个满脸横肉、眼神凶恶的人牙子,走到一个年轻女子面前,粗声粗气地说道。
“张嘴!”
三十来号年龄大小不一的女人,在吆喝声中,缓缓张开嘴。
和尚站在人前,面无表情瞧着眼前的场景。
人牙子面带恭维的笑容,走到和尚面前。
“和爷您去瞧瞧~”
“个顶个的好牙口,身子骨无病无灾。”
“腿脚好使着呢~”
和尚看着眼前三排女子,他默默点头,上前一步。
他一边看,一边冲着身后的癞头说道。
“瞧瞧这牙口,多好,没毛病,能吃得香,养得胖,以后生个仔肯定健康!”
三十多个女人,高矮不一,年龄各异。
最小的十四五岁,年龄大点的女人,顶多二十出头。
她们身上的衣服,也各不相同。
粗布袄,单层夹袄,棉布衣上打满补丁。
女人们,头发散乱,面黄肌瘦,一个个营养不良的模样。
和尚穿梭在三排女人中间,打量这些苦命的人儿。
当他走到第二排,倒数第三位女人身边时,眼睛一亮。
此女面容看上去,最多二十岁。
身高一米七都不止,和尚站在她面前,都不显高。
女子身高如同鹤立鸡群,她眉如远山含黛,眼尾微垂却清亮如星,鼻梁挺直,鼻尖一粒浅痣添了俏皮。
唇色薄樱淡红,抿紧时显出倔强,鹅蛋脸因消瘦而颧骨微凸,下巴圆润处一道浅疤。
和尚看着此女面容,有点失了神。
这年头如此高的女人,还真是少见。
和尚轻轻挑起对方的下巴,仔细打量对方的面容。
此时被他挑起下巴的女子,缓缓抬头,眼神悸动不安,与他对视。
和尚右食指抵在女子下巴处,大拇指不自觉,轻抚她的嘴唇。
“打哪来的?”
女子忐忑不安中,开口回话。
“滨江特别市,岗家店,大腚勾子村。”
和尚看着面前女人如此动人的模样,张嘴一股大碴子味。
他瞬间有点道心破碎的感觉。
和尚放下手,站在女人面前,深吸一口气。
“跟我出来,爷买下你了~”
忐忑不安的女人,瞟了一眼和尚,接着拘谨跟在和尚身后,走到人前。
和尚对着身边的赖子一群人说道。
“还愣着干嘛?”
“有看上眼的,咱们领回家~”
已经蠢蠢欲动的大傻几人,乐呵呵准备挑选这群苦命的女人。
人牙子为了能让和尚多买几个女人回去,他站在众多女子面前大声吆喝。
“都踏马动起来,转个圈,让弟兄们好好看看!”
女子们如同呆头鹌鹊一般,原地转了一圈。
此时前排一个女人,因为饿的太久,身体不稳,差点摔倒。
人牙子立刻上前扶住她,又大声说道。
“瞧瞧,这腿脚虽然有点软,但没残疾,能干活,能伺候人,以后肯定是个好媳妇!”
和尚站在一旁,冷冷地看着这一切。
他走到一个面容憔悴、眼神中透着一丝绝望的女子面前,上下打量着她。
女子低着头,不敢与他对视,瘦弱的肩膀在寒风中瑟瑟发抖,仿佛一阵风就能把她吹倒。
和尚伸出手,捏起她的下巴,粗糙的手指在她脸上摩挲着,仿佛在感受一件瓷器的质地。
“这模样,倒能做个贤妻良母。”
此女面容,带着江南美人儿的特征,那股子楚楚可怜的柔情,打眼一瞧,都让人心碎。
他自言自语道,目光中带着几分怜悯之情。
人牙子见状,立刻凑上前来,满脸堆笑地说道。
“和爷,您眼光真好,这女子可是个良家妇女,以前读过书,识得字,还会做针线活,买回去保准您满意。”
“而且她性格温顺,肯定不会给您惹麻烦。”
和尚微微点头,又看了看,被赖子几个挑中的女子。
其中一个女子,眼神中透着一股不屈,她紧紧地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人牙子立刻大声吆喝。
“和爷,您瞧瞧这个,这女子虽然有点倔强,但说明她有骨气,以后肯定对您忠心耿耿。”
和尚听了,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似乎对这种“忠心”很感兴趣。
最终,和尚用手,指了指几个他认为合适的女子,人牙子立刻大声吆喝起来。
“你们几个,全是有福了~”
“和爷可是出了名的心善,回去后,只要伺候好哥几个,保准你们有好日子过~”
院子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只有人牙子们的吆喝声,和女人们的啜泣声,交织在一起,在这冰冷的空间里回荡。
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勉强洒下几缕微弱的光,却照不亮这黑暗的角落,只将这人间悲剧映照得更加清晰。
第169章 铜锅涮羊肉
前门大街,夕阳下人潮涌动。
青砖骑楼连绵如龙,飞檐挑破天际,瑞蚨祥的绸缎幌子在风中轻晃。
人流如织,长衫先生夹包疾行,黄包车夫吆喝穿行,穿旗袍的女学生辫梢红绳跳跃。
人力车碾过青石板,福特轿车扬起尘土,卖糖葫芦的小贩举着晶莹草靶。
暮色中,煤油灯昏黄亮起,戏园锣鼓与西餐馆留声机交织,街巷在喧闹里透着老北平的鲜活。
巷子路口,和尚带着一群男男女女,准备打道回府。
来时五人,回时十二人。
路口店铺,传来一阵委婉动听,又略凄凉的曲儿。
“哥哥你走西口,小妹妹我实难留。”
“提起哥哥你走西口,哎,小妹妹泪常流。”
“送出来就大门口,小妹妹我不丢手。”
“有两句的那个知心话,哎,哥哥你记心头~”
癞头看着人潮涌动的街头,在听到这首曲子,他突然愣神停在原地。
他脑海里忍不住回放,那一道终身难忘的眼神。
从人牙子市场离开时,一个女子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许久。
她的目光像一片被风揉皱的湖面,倒映着破碎的月光,时而泛起涟漪般的期盼,时而沉入深渊般的绝望。
那双眼睛仿佛两扇半开的窗,透出对远方的渴望,却又被现实的阴霾蒙上薄雾,让人看不清她心底的挣扎。
离开时,他就在回味那道复杂的目光,此时配上这首曲子,他突然懂了,那位女子的眼神。
那个眼神期盼中带着渴望,失望里夹杂绝望。
此时和尚带着一帮子人有说有笑,走在前头。
众人走了十几步,和尚转头回望,发现癞头愣在巷口一动不动。
和尚视线穿过人群缝隙,停留在癞头身上,他大声吆喝。
“嘛呢?”
“嘿~回神了~”
吆喝声,引起不少路人目光。
回过神的癞头,转头往回跑,那快速跑动的模样,仿佛后面有恶犬在追他。
人潮中,和尚几个,互相对视,不知癞头哪根筋搭错了。
和尚叹息一声,看着身旁的众人。
“大傻,你过去瞧瞧,哥们儿哪根筋搭错了。”
“前面,羊肉馆等你~”
大傻,点头表示知道了。
刚走脚步的他,回头冲着已经离开的和尚吆喝。
“我要,一大份羊蝎子~”
和尚头也没回,伸手比划一个大拇指。
此时气喘吁吁的癞头,终于跑回人牙子市场。
他在把风人的目光中,极速拍动大门。
报丧似的敲门声,让院子里传来不耐烦的声音。
“踏马的,哪个狗东西,这么不懂规矩~”
话音落下,大门半开。
门内之人,看着去而复返的癞头,他眉头微皱,轻声询问。
“这位兄弟,落东西了?”
癞头呼出一口大气,从裤腰带中,掏出八块大洋。
他直接把钱塞到对方手里,喘着气说道。
“我要买那个,扎着麻花辫,头发后面绑着红布条的女人~”
人牙子,回想符合他口中条件的女人。
“你说,董竹音啊~”
“瞧你报丧的模样,兄弟还以为,出啥事了~”
他掂量一下手里的大洋,笑嘻嘻冲着,院子内大声吆喝。
“歪子,把董竹音那个妞儿带过来~”
话落,院子里传来,推搡,脚步声。
十几个呼吸的功夫,门口的癞头,在人牙子身后,看到让他终身难忘的女人。
他面无表情,眼神略带自责之色,上前一步,牵住董竹音的手。
喜出望外的她,此时泪水已经夺目而出。
她捂着嘴,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
赖子伸出手,替她擦拭眼角泪珠。
“我带你走~”
简单的四个字,此时在董竹音耳中,如同天籁之音。
此刻的她,觉得世界没有比这还要好听的情话。
四个字,如同天神,拯救于身在水火之中的她。
癞头牵着她的手,在人牙子的注视下,带着人向巷子里走。
门内有些愣神的人牙子,此时缓过神。
他一边关门,一边冲着地上吐了一口痰。
“吖的,玩什么痴男怨女的把戏。”
“啊呸~”
狭窄深巷里,追过来的大傻,迎头碰到,牵着一个女人的癞头。
他上下,打量一眼两人,随即露出一个坏笑的模样,看着癞头说片汤儿话。
“我还琢磨着,咱们头哥,是不是打抱不平,回头要端了人家老窝。”
“搞得我这心儿七上八下,您倒好,原来是嫌少了~”
董竹音此时,被癞头紧紧牵着手,不敢抬头看人,手她心都开始出汗。
癞头,一把推开大傻。
“滚犊子,您走不走?”
一脸坏笑的大傻,双手过头,做出投降的姿势。
“走,羊蝎子还等着哥们儿呢~”
面带绯红之色的董竹音,一双狐狸眼,此时格外诱人。
柳叶弯眉,配上已经瘦到变形的瓜子脸,显得有股另类的美。
画面回到前门大街,东侧,门头沟羊肉馆。
暮色中,羊肉馆的灯笼亮起,昏黄光晕映着青砖墙。
推门而入,堂内陈设简朴,八仙桌漆面斑驳,长条凳磨得发亮。
墙角榆木柜上摆着青花瓷罐,透出花椒香。
中央紫铜锅炭火正旺,蒸腾雾气裹着羊肉鲜香,麻酱、韭菜花等调料堆在木盘里。
跑堂伙计灰布围裙沾着油星,穿梭其间。
空气里炭火、羊肉、花椒的气味交织,暖意融融。
堂内,坐在拐角的卖艺女,抱着琵琶,咿咿呀呀唱个不停。
和尚带着三女,坐在一张四方桌边,其他人分两桌而坐。
他冲着身旁候着的伙计吩咐道。
“劳驾,来份三高汤锅,麻酱要二八酱,韭菜花现炸的,腐乳挑好的上。”
伙计半弯着腰,肩头搭着一块麻布,笑脸相迎。
“得嘞!您要手切还是冻切?”
和尚不假思索回了句。
“手切!来六斤,再切一斤黄瓜条!”
“羊蝎子,羊蹄花,各五斤~”
伙计:“好嘞!配菜白菜、粉丝、冻豆腐要吗?”
和尚在几人的注视下,开始卖弄起来。
“白菜要心里美的,粉丝要细粉,老豆腐也少不了~”
“再来盘炸响铃,要现炸的!”
伙计:“成!在送您一碟糖蒜。”
和尚双臂架在桌面上,拨动茶碗。
“对!再温一坛黄酒,要绍兴的。”
“主食来六羊肉火烧,要现烤的!”
伙计:“得嘞!您稍等,马上来!”
和尚几人对这些吃食,倒无所谓。
可是被他们买回的女人,听到这些吃食。
一个个双眼放光,不自觉蠕动喉咙。
和尚看着同桌三个女人,饿急眼的模样,他叹息一声,轻声说道。
“甭急,以后天天有饭吃。”
三个各有千秋的女人,都有些唯唯诺诺。
和尚看向坐在左边,大高个女人问道。
“什么名?”
“几岁了?”
此女,唇薄齿白,鼻梁坚挺,眉毛浓密且眉形上扬,双眼皮,眼距较近,眼神清澈中带着一股憨劲儿。
?她抬头跟和尚对视一眼,立马低下头颅回话。
张口一股东北大碴子味口音,听的和尚老不得劲。
“卫霞,十九~”
和尚默不作声,看向对面女人。
此女,脸型清秀柔和,柳叶眉搭配杏仁眼,整体呈现甜美中带纯真的感觉?。
气质温婉动人、还带些书卷气,眼神灵动含蓄,举止优雅从容。
她带着苏北地区的口音回话。
“小女,芳龄一十七,来自铜山县。”
“姓韩,名秋月~”
和尚看着楚楚可怜,娇小玲珑的韩秋月,又看看人高马大,带股憨劲的卫霞,想不通,都是女人,咋差别这么大。
此时和尚侧头看向右边的女子。
此女,长相甜美又不失英气,辨识度极高,五官立体,眉宇间透着一股英气。
她在和尚的目光下,直接开口说道。
“直隶省冀南道的,俺叫马燕玲,俺今年二十。”
和尚揉着脑袋,听着对方冀南地区的口音,心想着,怎么有股拜把子的感觉。
几句话的功夫,店内伙计,端着铜锅上桌。
随着一道道菜端上桌,三个女人,拿着筷子,眼巴巴瞧着和尚。
和尚默默拿起餐具,夹了一筷子羊肉放进铜锅涮肉。
“动筷子吧~”
此时,三女互相对视一眼,拿起筷子,小心心夹起羊肉火烧。
从三女吃相就能看出对方的性格。
卫霞,把火烧夹到自己面前后,直接上手抓着吃。
刚烤出的火烧,温度高着呢。
卫霞被烫的,左右倒腾手,吹着气,嘻嘻哈哈,咬下一大口羊肉火烧。
滋滋冒油的火烧,在她嘴里还没咀嚼两下,直接咽进肚。
反观韩秋月,虽然也很饿,但却斯斯文文,用筷子夹着羊肉火烧,小口品尝时,还用左手遮嘴。
她一口还没吃完,卫霞半个火烧都快进肚。
和尚放下筷子,饶有兴趣,看着三个,各有千秋的美人儿吃饭。
马燕玲的吃相,有点干练。
她筷子夹着火烧,大口咬下一块,随即一脸满足的表情。
和尚看着卫霞,在自己目光下,嘿嘿一笑,又夹了一个羊肉火烧。
接着她放下筷子,直接上手抓着吃。
满嘴流油的同时,还不忘嗦了一口,手背上的油脂。
韩秋月,此时第一块羊肉火烧,才吃三分之一。
马燕玲,吃相并不难看,但也吃的不慢。
它紧接其后,再次夹了一个火烧大口品尝。
和尚看着对面,楚楚可怜,如同小猫吃食一样的人儿,他不自觉,心生保护欲。
他拿起筷子,从铜锅里,把涮好的羊肉,夹到韩秋月碗里。
在她的目光下,和尚露出一个平和的笑容。
“不急,慢慢吃,别烫着~”
女人特有的攀比心,一下子升了起来。
人高马大,瘦的跟竹竿一样的卫霞,此时双手拿着羊肉火烧,露出一个若有所思的模样。
她斜着眼,偷看一下,韩秋月,随即有模有样开始,学起她的吃相。
她伸着头,舔着手上的油脂,跟饼碎末。
就连掉在桌面上的碎渣子,都被她捡起来吃。
此时她清理完自己油乎乎的双手,接着拿起筷子,掩面小口吃火烧。
可是还没吃两口的她,总觉得不舒服。
肚子空荡荡的感觉,迫使她做出本能反应。
她再次放下筷子,双手拿着羊肉火烧开吃。
马燕玲从始至终就一个吃相,但她看到和尚给韩秋月夹羊肉,眼神带着些许吃味,时不时偷看和尚一眼。
和尚给韩秋月夹了第二筷子涮羊肉时,拿着调料碗教三人怎么吃。
“芝麻酱混合一点花生酱~”
一句话没说完,他从调料碗里,舀出半勺子花生酱,放在小碗里。
“再来点腐乳、韭菜花、卤虾油、酱油。”
和尚边说边往小碗里加调料。
“再来点葱花,芫荽,这么一搅和,甭提有多香。”
他把调好的酱料,放到对面韩秋月面前。
接着站起身,从铜锅里捞起一筷子涮羊肉,放到对面蘸料碗里。
一筷子涮羊肉,外层裹着酱料,送到韩秋月面前。
他拿着筷子,弯腰俯视,看着如同小猫一样的人儿。
“啊~”
“张嘴~”
有些害羞的韩秋月,小心翼翼看了一眼身旁两女,随即面带桃花,伸头张嘴,让和尚把一筷子涮羊肉送到嘴里。
和尚看着小口咀嚼的韩秋月,乐呵说道。
“甭逮着烧饼吃,好东西在后头呢~”
他夹着一个糖蒜,放到韩秋月面前碗里。
“要是腻了,吃口糖蒜解解~”
此时心中不是味的两女,突然觉得有些委屈。
第170章 偷腥
深秋的北平,前门大街笼罩在暮色与寒风中。
街边的羊肉馆子,蒸腾出混着膻香的白雾,与糖炒栗子的焦甜气息交织成独特的北方秋味。
羊肉馆子内,桌上的炭火铜锅烧得正旺。
矮胖的掌柜在案前麻利地切着薄如纸的羊肉片,跑堂的伙计提着铜壶穿梭于桌椅之间。
墙拐角处,一个抱着琵琶的卖艺女低眉敛目,指尖拨动着凄清的《昭君怨》。
弦声如碎玉般透过喧闹,飘向角落里那张紫檀方桌。
桌边坐着个穿灰布袄的和尚,五官端正,皮肤粗糙,肤色略黑。
他带着世俗的慵懒,身旁挨着三个刚被买回来的女子。
卖艺女的琵琶恰在此刻拔高又骤落,似一声幽叹撞在糊着旧报纸的土墙上。
卫霞,抱着羊蹄花,蘸着韭菜花,吃着倍儿香。
埋头干饭的她,此时也忘了心中的那股醋味。
韩秋月仿佛本能会伺候人,她时不时起身,给和尚空了的酒盅添酒。
或者夹一筷子涮羊肉,放到嘴边吹两下,再放到和尚面前小碗里。
韩秋月娇身躯小玲珑,楚楚可怜,配上那股子柔劲儿,让和尚心底的那股保护欲噌噌往外冒。
此时大傻三人,走进店内,加入这场涮锅宴会。
因为和尚带来的一众女客,此时店内莺莺燕燕,有点窑子的那味儿。
挎着菜篮子路过的老大,娘瞧见羊肉馆里的场景,当着门口堂头面儿唾弃。
“好端端一个羊肉馆,啥时候改窑子了~”
“好踏马不要脸~”
店内莺莺燕燕,铜锅热气如云雾,门外寒风夹杂着沙石,席卷而过。
和尚这次来人牙子市场,给自己买了三个女人。
赖子,大傻,三拐子,各买一个。
唯独癞头,多买了一个。
昨的天一群单身汉,如今转头全都是有了家室的主。
和尚原本想着给半吊子买一个媳妇,但是铺子门口的卖菜妞儿,好像对那小子有点意思。
他爷也不打算横插一杠,给那个饭桶买媳妇。
孙继业那小子,有未婚妻,他卯着一股劲,想攒钱回头娶人家姑娘。
天色渐晚,前门大街人流量开始稀少。
吃饱喝足的一众人员,剔着牙,搂着姑娘,从羊肉馆走出来。
一顿饭的功夫,陌生的男女们,慢慢开始熟悉起来。
左拥右抱的和尚,心里甭提有多美。
他带着人走到停车的地方,站在三跨子边,对着身旁的三女招手。
三女看到眼前的三跨子,眼中露出一个意外惊喜的神情,
和尚在大街上,直接下蹲公主抱,把韩秋月抱在怀里。
此时的韩秋月,在他怀里发出一道惊呼。
娇小玲珑的韩秋月,在他怀里,半依偎坐上摩托车油箱边。
和尚侧头看向还在原地傻愣着的两人。
“呆着喝西北风呢?”
“赶紧给老子上来~”
话落,站在一旁的两女,对视一眼。
卫霞直接坐到摩托车后座,自觉搂住和尚的腰。
马燕玲,没跟两女争抢,她抬腿坐在挎斗里。
摩托车的轰鸣声,在街头响起。
赖子一群人,看着骑着三跨子消失的和尚。
他立马冲着旁边的越野摩托车走去。
可是他没钥匙,只能坐在摩托车上干瞪眼。
回家的路,几人那是各显神通。
癞头直接叫来三辆洋车,带上两女离开。
大傻,吃的有点撑,他搂着姑娘,开始漫步。
三拐子牵着一个姑娘的手,冲着路过的驴车招手。
他把姑娘抱坐在车辕横木上,直接踩着车轮子,跳上车。
在车夫的目光下,三拐子报上地址。
“北锣鼓巷十字街口~”
此时赖子,看着兄弟们纷纷离去的场景,暗骂一句。
“玩我呢?”
被他买来的女人,怯生生,站在摩托车边,拉了拉他的衣袖。
“要不咱们,推着回去?”
赖子,叹息一声,默默点头。
月色下,赖子推着摩托车,身边跟了一个十五岁的妞儿,向着南锣鼓巷走去。
北锣鼓巷,十字街口。
和家铺子,乌老大两兄弟,老福建,半吊子,孙继业,五人开始收拾摊子。
摩托车的轰鸣声,传入耳中时,铺子里的众人知道和尚他们回来了。
正在抬家具的乌老大,看着和尚骑着三跨子,带了三个女人回来。
他放下手中的背椅,直起腰板,看向停在街面上的摩托车。
摩托车上,和尚熄火,拔钥匙。
乌老三,看着从摩托车上,下来的三个女人,他脸色变得有些不好。
此时的乌老三,脸色难看,抱着座钟往旧货铺里搬。
乌老大深吸一口气,放下背椅,走到和尚跟前。
他看了一眼,跟在和尚身后的三女,随即小声说道。
“有点良心没?”
和尚无所吊谓的模样,冲着大舅哥回道。
“你妹夫就是踏马太有良心~”
乌老大面色阴霾的注视,和尚身后的三个女人。
和尚察觉到三女的害怕之情,他转身说道。
“甭害怕,有我在~”
和尚说完,扭头示意三女跟自己走
手里拿着摩托车钥匙的和尚,带着三女,在几人的注视下,走进大门。
院子内,乌小妹刚从中堂走出来。
当他看见和尚领着三个女人进家门,脸色立马变得铁青。
她站在堂屋门口,一言不发看着向自己走来的男人。
和尚把钥匙装进口袋里时,摸到另一把钥匙。
反应过来的他,已经顾不上那辆没了钥匙的越野摩托车。
和尚笑嘻嘻走到乌小妹身边,搂住她的肩膀,看向院子里,忐忑不安的三个女人。
“都是可怜人~”
随即他侧头,贴在乌小妹耳边小声说道。
“给个面儿,回头跪搓衣板都成~”
闻言此话的乌小妹,保持当家大妇的模样。
她深吸一口气,走向三女面前。
一身端庄富态的乌小妹,围着三女转了一圈。
她如同检查货物一样,一会捏捏韩秋月的腰,一会拍了拍马燕玲的臀部。
三女板板正正站在乌小妹面前,低着头一言不发。
乌小妹,审视一圈,各有千秋的三女,接着走回自己男人跟前,面带微笑,咬牙切齿小声说道。
“和爷,好眼光啊~”
面不改色的和尚,瞧着三女低声回答。
“媳妇,轻点~”
闻言此话的乌小妹,右手使劲扭了一把,和尚的大腿。
此时和尚强忍着腿上传来的痛意,低声说道。
“先把人安顿下来,回头我慢慢跟你说~”
乌小妹闻言此话,放下扭和尚大腿的手,她换上一个笑脸,再次走到三女面前。
“几位妹妹,模样真俊呐~”
她一边说话,一边拉着马燕玲的胳膊,往估衣铺走。
“跟姐姐我,换身衣服去。”
“等会,姐姐带你们去对面泡个澡,回头再安排你们住处。”
和尚看着三女,被自己媳妇拉着胳膊,往估衣铺走去,时不时回头看自己的模样,他连忙开口。
“甭瞧爷们,这个家都得听我媳妇的~”
撂下一句话的和尚,转身快速往堂屋里走。
刚走到门边,他伸个脑袋,向门外瞧了一眼,随即开始弯着腰,揉自己左大腿根。
“疼死老子了,臭娘们,下手真狠~”
揉着大腿的和尚,此时解开自己裤腰带。
当裤子掉落在腿弯处时,和尚低头在灯光下,看着自己左大腿内侧,紫了一片。
此时黄桃花从外面走进堂屋。
她碰巧看到和尚脱掉裤子,弯着腰查看,自己大腿的画面。
和尚听到动静,连忙抬头看向门口。
当两人对视一眼后,和尚提着裤子对黄桃花招手。
“过来给爷揉揉~”
闻言此话的黄桃花,面色微红,回头看了一眼,估衣铺里的场景。
接着她扭扭捏捏走到和尚身边,开始给他揉大腿。
夜幕刚落,估衣铺的布幌子还在晚风里轻轻晃着,像谁家晾着的半截衣袖。
黄桃花跪在门边,青砖的凉意透过薄薄的旗袍渗进来。
男人的呼吸带着酒气,落在她颈后。
他的手突然攥住她的腕子,力道大得让她蹙眉。
“往下些。”
他压低着嗓子说话。
她垂着眼,手法熟稔地揉按在和尚,大腿内侧。
布料窸窣响着,裤腰带搭在他肩头晃悠。
估衣铺里几道人影,互相交错。
她听见铺子里几个女人说话的动静,有种做贼心虚的错觉。
她偏过头,俯身于他跨边,鬓边的白玉兰发卡撞在门板上。
铺子里有个穿阴丹士林蓝的妇人,还在给三女挑选衣服。
窗玻璃映出他们交叠的影,扭曲得像浸了水的绸缎。
蹲在门边偷腥的两人,如同做贼一样,忍着生理反应,时而偷往门外,时而压着嗓子喘息。
第171章 夫妻夜话
冷月在寒风萧瑟中,尤为高冷。
北锣鼓巷,二十号院。
北房,卧室。
黄色灯光,照亮屋内。
和尚坐在床边,撸起裤腿子在洗脚。
穿着锦缎睡衣的乌小妹,在架子床上撅着屁股铺床。
她看着和尚睡的位置,棉布床单上,起了毛球,还有点发黄,于是碎碎念起来。
“您背上长倒刺了?”
“好好一个床单,不到两月,变成这模样。”
和尚扭头看了一眼,自己睡的位置,随即自说自话。
“沙井胡同,十二号院,给大舅哥。”
“看他那模样,跟我们住在一起,有些不方便。”
“明儿,你跟你哥提一嘴。”
“宅子不错,离的也近。”
架子床上撅着屁股的乌老小妹,铺好床单正准备答话呢,那猴崽子就抓着架子,“嗖”地一下跳到了床上。
她赶紧把猴崽子放到和尚背上。
小猴子紧紧抓着他的衣服,“哧溜”一下爬到了和尚脖颈上。
乌小妹把被子铺好坐进被窝里。
“您以后打算娶几房小的?”
和尚没接话茬,自说自话。
“往后让她们仨,住在东厢房。”
“都是可怜人,你真当我是色胚子?”
说完此话的和尚,侧头看了一眼自己媳妇。
“人牙子市场,那些女人命还不如咱家狗儿子金贵。”
“遇到不好的买主,玩腻歪了,直接把人卖到窑子里。”
乌小妹坐直身子,把和尚肩膀上的猴崽子,抱到自己怀里。
床边地上脸盆里,和尚左脚戳着右脚。
“命更不好的,碰到办冥婚的玩意,直接买回去活埋了。”
乌小妹突然闻到一股异味,她往和尚身边挪了挪,鼻子在他身上嗅来嗅去。
和尚看着如同小狗一样的媳妇,伸手推开她的脑袋。
“狗儿子附身了?”
乌小妹确定和尚身上那股子味后,坐了回去,盯着他的背说道。
“行呐,多大会的功夫,您就把桃花给吃了。”
和尚闻言此话,都没辩解。
他拿起擦脚布,开始擦脚。
“你家爷们快憋一个月了。”
他擦完左脚擦右脚。
“三个女人,就当养个丫鬟,家里大小事你说的算。”
“反正爷们这辈子,认定你了。”
“以后死也埋到一起,其他女人,爷们不认~”
原本不是味的乌小妹,听闻此话,心里舒服多了。
她背靠枕头,抚摸怀里的猴崽子。
“这还像个人话。”
和尚把擦脚布往床头椅上一丢,穿着布鞋,准备倒洗脚水。
“秦老胡同三十一号院,爷们送给赖子了。”
那座宅子是花豹以前囤积破烂的仓库。
说完话的和尚,端着洗脚盆,往堂屋里走。
坐在床上的乌小妹,把乱轱扭的猴崽子放一边,随后她一脸母爱的模样,揉着自己的肚子。
倒完洗脚水的和尚,打个冷颤走回屋。
“真踏马冷。”
“明儿该糊墙纸了~”
乌小妹往边上坐了坐,给和尚留出位置。
和尚跨过自己媳妇身子,睡到床里面。
钻进被窝的他,搂着自己媳妇,跟夹在他俩中间的猴崽子对视。
“沙井胡同,五号二进院,让大傻他们一起住。”
那所宅子是花豹以前开的地下黑赌场。
“让继业,也搬过去。”
“十三号仓库,西厢房,留给吴大叔爷三住。”
和尚伸出手,抚摸猴崽子的脑袋。
“九十四号院留着,咱们时不时过去住几天。”
乌小妹,把手放在和尚脑袋上,抚摸他的脸颊。
“你安排妥当就成~”
和尚抚摸猴崽子的脑袋,他媳妇抚摸他的脑袋。
和尚感受到脸上,传来她手心的温度不自觉,动了动脑袋。
“前鼓楼苑胡同二号院,位置不错,咱们琢磨琢磨,再做个买卖。”
闻言此话的乌小妹,低头看着躺在自己旁边的男人。
“那不是以前的大烟馆吗?”
和尚仰头看了他媳妇一眼。
“花豹,以前留的宅子,你男人全部接手了。”
“其中包括赌场,烟馆,还有以前花豹的住处,北兵马司胡同二进院。”
“前段时间,房契都被我找了出来。”
“明儿把秦老胡同三十一号院地契,交给赖子。”
和尚说到这里,仿佛想到什么。
“门口卖菜妞,对半吊子有点意思。”
“今后你多撮合撮合他俩。”
闻言此话的乌小妹,不自觉开始揉起额头。
“怎么撮合?”
“就吴波儿满脑子都是饭的主,姑娘在他眼里,还不如俩烧饼呢~”
“前个,人妞儿,好心好意,从家里带一卷馍给他吃。”
“那小子,连句谢字都没有,还嫌弃卷馍淡了。”
“老娘当时在旁边,看的我都想踹那小子一脚。”
说到这里的乌小妹,一副感慨的模样。
“也不知道那妞儿,瞧上他哪一点。”
和尚闻言此话,呵呵笑了两声。
“以后对半吊子好点,那是个能为咱们卖命的主。”
“还有赖子,甭瞧不上他,真遇事他也能为咱们豁出命。”
和尚把手,放到自己媳妇肚子上开始抚摸。
“大傻,癞头,三拐子也不错。”
“我跟大舅子不在的时候,有事儿可以跟老福建商量。”
“真遇到要命的事儿,去九十五号院,求伯爷。”
闻言此话的乌小妹,用审视的目光看向和尚。
“你跟我交个底,伯爷到底什么来头?”
“我总感觉,那位爷,眼神仿佛能把人看穿似的~”
“还有那位太太,平时不显山不露水,可处处透露出,一股子人上人的姿态。”
乌小妹说到伯爷两夫妻,来了兴致,她钻进被窝,面对面瞧着自己男人的眼睛。
“上次你遇事,我不是住到他隔壁了嘛。”
“老夫人,叫我过去照个面儿。”
“好家伙,当时,在书房里,你都不知道我瞧见啥。”
不等和尚回答,她的喘息已经先触碰和尚的脸颊。
“金砖铺地,雕龙刻凤的紫檀罗汉床。”
“明朝儿的刻花太师椅,青铜摆件,金丝楠木镇尺。”
乌小妹说到这里,回忆当时在伯爷书房里的场景。
“画缸更不得了,那么大一尺寸的明斗彩画缸,甭说见了,听都没听说过。”
“反正一眼望去,书房里没便宜的物件。”
和尚在自家娘子的唠叨声中,双眼渐渐合拢。
他沉下心来,开始仔细盘算自己的家底。
大小宅子,共有十一处,古董文玩更是多不胜数。
且不说明面上的家产,单是林静敏曾经居住的金鱼胡同二十号,他就藏匿了三十块大黄鱼。
城隍庙的密室中,那几箱古董,皆是价值连城。
和尚想到城隍庙密室里的那一箱书籍和竹简,心里琢磨着哪天找个机会运回来。
还有那一箱画,也得搬回来。
他师父那里还存放着不少珍贵的古董,里里外外加起来,这些东西的总价值,绝对不少于一百万大洋。
在拍卖会上,他带去的几箱小黄鱼,交给六爷,入股了急救包生意。
估计现在他的那一份,起码已经翻了五倍不止。
南锣鼓巷的吴记茶楼,持有福美楼三成的股份。
南锣鼓巷上交的茶水费,每个月有两千多块大洋。
这笔钱是固定不变的,每个月都会按时到账。
思绪纷乱的和尚,琢磨着如何从那些日本侨民和军官身上大捞一笔。
报纸上每天都在报道,自南京受降仪式以来的接收情况。
所有属于日军的资产都已被国府接收。
那些鬼子军官霸占的明面上的资产,也都被查收。
鬼子侨民则一律被遣返回国。
他们的资产,堪称天文数字。
和尚想要重操旧业,打算盯上几个肥得流油的鬼子侨民,或者军官、商人,大干几票。
留给他的时间所剩无几,报纸上已经确定了华北受降仪式的日期。
到那时,国军进城,基本上就很难动手了。
如今没剩几天了,他明天准备去一趟快板发那里,买一份北平日资侨民的资料。
乌小妹平躺望着架子床顶接着说道。
“您这位大老爷的眼光,有一说一,还真好。”
“那三个妞,穿上衣服,还瞧不出什么货。”
“我带他们去对面澡堂子泡澡,衣服一拖,各个都有料。”
“别看韩秋月个子小小的,可那对奶子,一点都不小。”
“卫霞那双大长腿,又细又长,看的我都想摸两把。”
“马燕玲的一对屁股蛋子,甭提有多翘,跟个桃子似的。”
乌小妹关掉电灯,躺在床上接着自说自话。
“咱们家底可不多了。”
“现大洋,只有两千多。”
“小黄鱼是一根都没了。”
“大黄鱼,还有五十来块。”
“美刀倒是不少。”
“对了,那些法币,都装满三间屋子,你想个办法花出去。”
和尚侧躺在乌小妹身边,左手搭在她的胸口,不知不觉睡着了。
听到鼾声的乌小妹,叹息一声,抚摸着和尚的脑袋,轻声说道。
“您倒是宽心,只管挣,不问家底。”
“以后你要是对老娘不好,我把你的钱全部卷跑~”
深巷的影被风拉得纤长,像谁遗落的墨痕。
远处传来更夫沙哑的梆子声,碎在结了霜的瓦当上,惊起一树寒鸦,扑簌簌抖落满肩月色。
风踮着猫的步子掠过檐角,把最后一片倔强的梧桐叶带到远方。
第172章 买情报
北平东城正阳门闹区,一条窄巷深处,破宅院门半开。
白日里,院中污水映着微光,墙角枯草堆旁,几个乞丐裹着破衣,或坐或卧,眼神浑浊却警惕。
一穿灰布衫的老者蹲在檐下,摩挲着铜烟杆,见人来,抬眼一瞥问道。
“踩盘子,走水?”
和尚带着大傻,赖子,站在门口,看着蹲在房檐下,抽旱烟的老头。
对方说的是江湖黑话,意思是找人,还是做生意。
和尚抱拳拱手,行晚辈礼,随后开口回话。
“晚辈南锣鼓巷,清水洪门,四二六。”
“花名和尚,头顶李六爷,想跟发爷请份盘道”。
闻言此话的老头,把铜旱烟袋头,在鞋底磕了磕。
四处散落的火星子,在风中快速熄灭。
老头磕灭了焊烟,站起身给了和尚一个眼神,示意跟上。
院外,市声喧嚣如潮,此处却静得只剩寒风掠过枯草的沙沙响。
和尚跟着老头,跨进大门,随即穿过垂花门,来到二进院。
老头走到二进院北房门口,敲了敲门,冲着屋内吆喝一句。
“清江龙门,云游子,讨个消息”
一句江湖黑话过后,屋内传来两声咳嗽。
门边的老头,听到咳嗽声,侧身看向和尚。
“有请~”
和尚在对方的注视下,给了赖子两人一个眼神,随即只身推门而入。
大傻跟赖子对视一眼,找个背风的屋檐站那打量此处乞丐窝。
三间北房,一点装潢的痕迹都没有。
青砖铺地,一眼能看到屋内全貌。
东屋,一张土炕,中堂一张八仙桌,两张背椅,西屋摆放一个书柜,一张书案,一把椅子。
和尚要找的正主,此时盘膝坐在炕上,正给怀中的三花猫捉跳蚤。
和尚笑嘻嘻走到炕边,看着快板发怀中的三花猫。
“发爷,您这猫养的真不错~”
阳光斜照,三花猫蜷缩在快板发怀里,他双手翻开猫颈后毛发,两个大拇指盖夹住一只跳蚤。
只见他两个大拇指盖一挤,“啪”地脆响,跳蚤爆裂,红血渗出指尖。
此时三花猫抬眼望向和尚,尾巴轻摆。
炕上的发爷,弄死一只跳蚤,把猫抱到一旁。
“又有啥好事,想关照老子?”
和尚看着对方右手拍了拍炕的动作,他很随意坐到炕边。
“您出消息,我出力,买卖做成,三七分账。”
闻言此话的快板发,身子一歪,躺倒炕上。
他单手支撑着脑袋,看向和尚。
“唠唠~”
和尚低头看着身旁的大肥猫,他开始撸着猫头说话。
“有钱的鬼子侨民,身家颇富的鬼子军官,最好是那种坏事做尽的主。”
“小子想在国府接收北平前,捞上一笔。”
炕上,单手撑着脑袋的快板发,闻言此话,闭上眼如同睡着一般,久久没回话。
和尚也不急,把三花猫抱在怀里,给它挠痒。
三花猫也不怕人,被他挠下巴时,眯着眼喉咙里发出呼噜声。
此时躺在炕上的快板发,睁开眼睛,开口悠悠说道。
“我这还真有一个消息,不过有几分真,几分假全靠你小子运气。”
闻言此话的和尚,侧头看向对方。
快板发,坐直身子,反手伸进自己衣服里,开始挠肚皮。
“蓝衣社你小子知道几分?”
和尚闻言这个名字,试探性问道。
“军统前身?”
快板发闻言此话默默点头回话。
“据道上传来的消息,蓝衣社有一名叛徒,抗日时期,为鬼子间谍提供了大量情报。?”
“那玩意,纯为钱卖命,叛变后,哪怕鬼子问他要情报,也得付真金白银。”
“自从鬼子宣布投降后,这几个月那东西,直接人间蒸发了。”
“救国会,忠义会,军统,都在找他。”
快板发说完此话,挪到炕边,穿鞋起身。
和尚一言不发,瞧着对方往西屋走去。
在他的目光下,快板发从书架上,拿出一本书。
随后从书本里翻出一张照片。
拿着照片的快板发,走回炕边。
和尚伸手接过对方递过来的照片。
照片上一个身穿中山装,梳着中分头,一脸正气的青年,目光炯炯有神。
此时快板发,坐到和尚身边,看着他手中的照片说道。
“前段时间,我手下的一个叫花子,意外得到一个消息。”
“老子顺藤摸瓜,才知道这小子,居然躲到北平。”
“这小子叫刘一石,模样比照片老了些。”
“老子原本想深挖时,被他给察觉到了。”
“如今不知躲哪去了。”
闻言此话的和尚,翻个白眼给快板发。
“老爷子呦,您逗我玩呢?”
“您都找不到,让我到哪去找人?”
闻言此话的快板发,眼睛半眯着看向和尚。
“急了不是,还没完~”
“抗战时期,他曾多次跟北平宪兵队,野田大佐,有过多次接触。”
“那个小鬼子,不是跟你做个几次生意。”
说到这里的快板发,用略带深意的眼神看向和尚。
“你小子琢磨琢磨~”
和尚翻过照片,看到背后写着刘一石的个人信息资料。
身高,体重,样貌,形态,习惯,特征。
和尚若有所思,拿着照片看向快板发问道。
“他最后消失的地点?”
闻言此话的快板发,没有直接回答,他开始讨价还价。
“四六~”
和尚听到快板发居然要四成,他面带微笑摇摇头。
“人我要自己找,还得我动手,您就几句话,一张照片。”
闻言此话的快板发,开口自砍一刀。
“三七~”
和尚再次摇了摇头。
“能不能找到人都是一回事,事后搞不好惹到一身麻烦也说不定。”
快板发,脱掉鞋子,盘膝坐到炕上。
“二八~”
和尚深吸一口气,第三次还价。
“你一我九。”
“问野田买消息要花钱,找人,还得花钱,我还得出力。”
“对方,既然能安稳做这么多年叛徒,还躲过军统锄奸队,还能游刃有余卖给鬼子消息,他要是没手段,早死八百回了。”
“搞不好,我还得搭俩人命进去,说不定一分好处都没捞到~”
快板发,挠着自己乱糟糟的脑袋,看向和尚。
“想不通你踏马当年,为啥不跟老子干。”
“我还以为你能混成啥大人物,结果当了个地痞。”
和尚把照片放进口袋里,侧头笑眯眯看向快板发。
“您要是能当上丐帮帮主,把那群采生折割的主,全部清理掉,小爷立马跪下给您磕头认错。”
言及此处,和尚脑海中不禁浮现出昔日的种种。
年幼的他随着逃荒大队,抵达北平行乞。
时年九岁有余的和尚,初至北平,因不懂规矩,在他人地盘行乞,遂遭其他乞丐暴打。
骨瘦如柴的他,几近命丧黄泉。
遍体鳞伤的他,转至另一处行乞,却又遭丐帮武讨堂,诱骗入门。
那时的他,还以为遇得善人,岂料对方养他一月,只为使其身骨强健些,以便在砍其胳膊腿时,能承受得住,不至于即刻殒命。
彼时,那批遭武讨堂诱骗的孩童,共有十三人。
他们被囚禁于一座宅院内,犹如猪般被豢养。
后来,年幼的他觉察不对劲,于一夜中,出逃而去。
而后逃至街头的他,险些被那群武讨堂的人抓回。
千钧一发之际,他在街头偶遇收养自己的老乞丐。
老乞丐乃是艺讨堂成员,他对武讨堂众人的做派,甚是反感,遂与那群人当面杠了起来。
于是和尚顺水推舟,当街向老乞丐叩头认父。
如此,他方逃过一劫,正式为老乞丐所收养。
“当年,那一屋子十三个小孩,就小爷机灵点,没被砍掉手脚沿街乞讨。”
“剩下的那些孩子,这些年,可都一个个没了。”
“做人得有底线,赚钱更要有底线。”
“生儿子没皮燕的钱,我就是饿死,也不想碰。”
闻言此话的快板发,嘴巴微张,想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欲言又止的他,叹息一声开口说话。
“你知道的,那摊子事,不归我管。”
“南城,陕西巷,四十一号院。”
“胭脂胡同,巷尾狗宝地头一处白房子,那小子也经常出入。”
“给你提个醒,那小子不管侦察意识,还是反侦察意识,还有那股子危机感,强的离谱。”
“发现不对,立马远遁。”
说到这里的快板发,侧身把趴在炕上打盹的三花猫抱在怀里。
“越是专业人士,越难盯梢,反倒是局外人,还容易些。”
“还有,找到人,直接弄死,别废话,不然最后吃亏的还是你。”
闻言此话的和尚,在心里默念两遍那两个地址。
“容易得手的有没有?”
又躺回炕上的快板发,乐呵笑起来。
“容易的还能等到你?”
“这段时间有不少小鬼子侨民,自杀玉碎,你真以为里面没猫腻?”
“实话儿跟你明说,有一半是道上兄弟,跟特务,借着那股子风,杀人抢劫罢了~”
“其他的,威胁性太大,要不身份太敏感,连着人,不好动手。”
闻言此话的和尚,叹息一声默默起身告别。
“老爷子,事成,我来送礼,没成,咱们福美楼,搂大席~”
躺在炕上的快板发,对着他摆摆手道别。
第173章 金赖子
摩托车的轰鸣声,在北锣鼓巷,和家铺子前消失。
下了车的和尚,给大傻一个眼神示意他把车停好。
和尚,走到雨棚,坐到沙发上,开始想心事。
斜对门的鸠红,雷打不动跟着老瞎子学拉二胡。
不过有一说一,鸠红现在的技艺,大有进步,最起码二胡拉着能听了。
坐在沙发上品茶的和尚,发现自己真踏马贱骨头。
老是想一出是一出,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总想玩邪的。
蹲在十字路口的车夫,有口渴的主,时不时来铺子里讨碗水喝。
天气凉了,为了能照顾这群车夫,他特意让黄桃花,每天罐十个暖水瓶热糖水放在铺子边。
越想越不对味的和尚,觉得自己就是贱骨头,安稳日子过几天,心里就不得劲。
正当他想心事时,一个车夫,腋下夹着一个樟木长盒子,嬉皮笑脸来到铺子里。
和尚看着站在眼前,点头哈腰,一脸谄媚表情的人,他笑着请人坐下。
“金赖子,你吖又从家里扒拉出玩意了?”
金赖子,本名金凯多,落魄八旗子弟,祖上也曾出过响当当的人物。
此人从小不干正事,吃喝嫖赌抽,样样精通。
八旗子弟姿态学个十成十,典型的败家子。
他年龄二十一,如今是个号坎车夫。
所谓的号坎车夫,就是有自己的洋车,再别的车行挂个名,买个号坎,不用给车行交车分。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这小子再落魄,也有个好爹娘照顾着。
他爹死后,给他在雨儿胡同留了一处小宅子,一笔遗产。
那些钱是不少,但架不住这小子会败家。
没过几年,就把自己分到的遗产,败的七七八八。
最后他大姐,实在看不下去,给他买一辆洋车,让他拉洋车过日子。
这小子拉车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口袋里有点闲钱,不是去泡茶楼,就是去听戏,时不时买点花鸟鱼虫,逗闷子。
此人吃喝嫖赌抽,有眼力,油嘴滑舌,是个会拍马屁的主。
他这类主,是典型的遗老遗少。
对方日子过不下去,时不时就会变卖一些祖业,继续吃喝玩乐。
金赖子,口袋没钱时,也会跟人出去趟事,赚个外快。
和尚以前还做车夫时,跟他打过几次交道。
和尚看着对方坐到沙发上,从樟木盒子里拿出一卷画,放到茶几上。
金赖子抬头,陪着笑脸,看向和尚。
“和爷,您喽两眼。”
他伸出手,把画摊开在茶几上。
“祖上传下来的玩意。”
“清初金陵八家?谢荪?的山水画作。”
画上,远山如黛,溪流潺潺,飞鸟振翅,小桥流水,人家静谧。和尚面色凝重,开始仔细端详起来。
而金赖子,将自己所知晓的谢荪生平事迹,一一道来。
他欲借此,提升画的价值。
和尚沉默不语,收起画,抬手唤站在门口如门神般的半吊子过来。
他将画交予半吊子,并嘱咐了一句。
“拿给你嫂子,让她给个价~”
闻言此话的半吊子,二话没说,接过画就往北锣鼓巷十三号仓库走。
坐在一旁的金赖子,看到此景,笑嘻嘻说道。
“和爷,您还真娶到一个好内助啊~”
闻言此话的和尚,笑着提起茶壶,给金赖子倒茶。
“还成~”
金赖子看着,和尚两间铺子里,花花草草,盆景鸟笼,感慨起来。
“这么好的东西,您就真舍得摆在铺子里卖?”
和尚双指捏着茶盅,瞟了一眼,铺子里的玩意。
“都是死物,有什么舍不舍得~”
闻言此话的金赖子,侧头看向和尚。
“不中听的话,和爷您要不要听一句?”
和尚放下茶杯,看着身旁的败家子,他还真想知道对方能崩出什么屁来。
和尚给了金赖子一个眼神,示意他说下去。
得到首肯的金赖子开始侃侃而谈。
“您说,什么才是真正的爷?”
听到这里的和尚,笑着回话。
“有权有势,有家底,吃喝玩乐。”
闻言此话的金赖子,笑着否定他的话。
“和爷,您说的也对,但也不对。”
和尚饶有兴致的看向金赖子,等待其接下来的话语。
金赖子品了一口茶,润润嗓子说道。
“真正的爷,一讲权,二说势,三看底蕴。”
“当然吃喝玩乐也少不了,而且还得样样精通。”
“琴棋书画,也得略知一二,碰到文人雅士,您也得跟人探讨一番。”
越说越起劲的金赖子,开始卖弄自己肚子里的墨水。
“就比如说权,您别看了那些当官的,养个外室,包个名旦,吃好的,出门小轿车,但他们也算不上真正的爷。”
和尚听到这里,不解的问道。
“他们都不算爷,那谁还能称爷?”
金赖子,嘴角带笑回答他的问题。
“他们顶多叫官僚,您说?谁有钱不会花。”
“爷花钱买乐子,一般人都看不懂。”
“再比如,那些带兵的武夫,他们算爷吗?”
反问一句的金赖子,摇着头自问自答。
“在我看来,那些带兵的主,也算不上爷,最多叫军阀。”
在和尚的注视下,金赖子开始掰着手指头说话。
“三代为门,五代为阀,七代为家,九代为族,十二代为世家?。”
“没个三五代人的底蕴积累,就算有钱有势,吃喝玩乐,琴棋书画,根本玩不起来。”
“就比如一个吃字,普通老百姓张嘴吃饭,那叫填饱肚子,只不过是为了活下去。”
说到这里的金赖子,看着和尚的眼睛问道。
“和爷,弟弟问您,您去便宜坊,吃烧鸭子,怎么个吃法?又吃什么?”
闻言此话的和尚,挠了挠脑袋。
“你吖笑话我?”
金赖子在他的注视下,连忙摆手回话。
“哪敢,话赶话嘛~”
和尚毫不思索回答刚才的问题。
“吃烧鸭子,还能吃什么,不就连皮带肉,吃那口油乎劲嘛~”
闻言此话的金赖子,笑着摇头。
“您外行了吧~”
“真正的爷,吃烧鸭子,先在鸭坯子上提笔留墨。”
“把吃和文雅一连起来,嘿~吃饭立马拔份了。”
“鸭子上桌,还得分文吃武吃。”
“文吃,光吃皮,一点油腥都不要,让厨子把鸭油去的一干二净,就着老虎酱,配上绵砂糖,嘿,吃着甭提有多脆。”
“再比如武吃,鸭子连皮带肉片上一百零八片,配上大葱最里面两层葱皮。”
“荷叶饼蘸着甜面酱,包着嫩黄瓜,鸭肉葱丝,这么一卷,吃的满嘴流油,回味无穷。”
“这才叫吃鸭子~”
金赖子说的都快把自己口水馋出来。
他抹了一把嘴,不好意思端起茶杯,润润嗓子。
和尚此时,一副请教的模样,开始给金赖子分烟。
当两人口吐烟雾后,金赖子指间夹着烟,开口问道,
“新鲜清蒸鳌花鱼,您第一筷子吃哪个部位?”
被问话的和尚,嘴里叼着烟,想了一下,开口回答。
“鱼腹~”
听到他的回答,金赖子摇了摇头。
和尚见此模样,不解的问道。
“不吃鱼腹,难道吃鱼肉?”
笑嘻嘻的金赖子,连忙回答他的疑问。
“您甭急,咱哥俩有的是时间,我好好跟您唠唠。”
“吃鳌花鱼,第一筷子吃鱼头上的月牙肉,其他的您一筷子都别碰,整条鱼撤掉。”
“而且还得让下人,当着您的面,把鱼掉进泔水桶里。”
“吃下一道菜,立马换筷子。”
和尚听到这里,半信半疑的问道。
“按您这个吃法,甭说浪费银子,那能吃的饱吗?”
金赖子听到他的疑问,装作一副高深的模样回话。
“所以说,真正的爷,为什么吃一顿饭要几十道菜。”
“每道菜,就吃第一口,几十口下来,吃个六七成饱,绝不动筷。”
“七分饱,不光养身,而且哪怕菜里被下毒,就一口的,量也不会立马毙命。”
“再比如说,吃虾,只吃虾青,虾肉全是边角料。”
“这个季节正当吃大闸蟹。”
说到这里的金赖子,停顿一下,反问和尚。
“您吃大闸蟹,怎么个吃法?”
和尚被他问的有点不耐烦,他弹了弹烟灰回道。
“我是个大老粗,蟹八件我是用不来,直接扒开壳,抱着啃。”
金赖子听到他的回答,有些语塞。
他叹息一声,自问自答。
“公吃膏,母吃黄,爷吃黄油蟹~”
和尚对于膏跟黄能听的明白,黄油蟹他还真不知道。
他皱着眉头,不解的问了句。
“黄油蟹?”
知道他没听懂的金赖子开始解释。
“黄油蟹是大闸蟹里的一种。”
“这种蟹,万里挑一,蟹在湖里,没有天敌,吃得好,动的少,等到季节,膏覆盖全身。”
“蒸熟后蟹身呈红黄色,蟹盖、关节处可见透亮黄色油脂,蟹肉和蟹膏均呈金黄色。??”
解释完的金赖子,又提上一嘴。
“不是跟和爷您炫耀,就一只黄油蟹,最起码五十大洋。”
他边说还对着和尚伸出五根手指。
“而且有市无价,想吃到这种蟹,还得拼人脉,拼家世,靠运气。”
大开眼界的和尚,露出一个求知的眼神,继续听讲。
此时铺子里的客人,不自觉被金赖子的话语吸引住,他们慢慢向雨棚下靠拢。
金赖子也因此满足自己的虚荣心。
他撸起袖子,接着口若悬河。
“什么是爷?”
“各位不瞒你们说,小子祖上,那也算是个二等爷。”
“就比如吃喝用度,根本就不是光有钱就能解决的事。”
“新茶上市,那些大茶庄,就会把最好的新茶给人送上府里。”
“就比如过去,王府,贝勒府,要是哪个月,茶庄没把新茶送进府,别人还以为王爷,贝勒,失宠了。”
“不知道的人,在背后,保不准会说那家王爷落魄了。”
“再比如,到季节的海鲜,从海里捞上来的那一刻,能用海水养活的,绝对不送死的。”
“快马加鞭,几百里加急,从码头到路上,一路加急,给您送进府里。”
此时金赖子,如同说书先生一样,拍着手说道。
“甭管您爱不爱吃海鲜,人把鱼蟹虾,送进您府里,您必须得要,而且还得有赏。”
“事后,您就是把那些鱼蟹虾,给喂狗,您也不能派管家跟鱼贩子说,以后不要送了。”
“不然,很快整个京城都得说您家快落魄了。”
第174章 讨价还价
深秋的北平,北锣鼓巷十字街口的老槐树,已落尽最后一片叶子。
和家铺子的青砖门,脸前支着宽大的雨棚。
棚下摆着一套欧式丝绒沙发,这在胡同里堪称异数。
和家铺子的雨棚下,褪色的蓝布帘子被风掀起一角。
估衣铺里,貂皮领子的大氅与棉袍挂在一起。
锃亮的皮鞋,与磨了底的布鞋,并排陈列,倒像是一幅民国生活的浮世绘。
旧货铺门前的金丝楠木多宝格里,西洋钟表与翡翠鼻烟壶,在秋阳下交相辉映。
旧货铺显得杂乱,铜钱串、鼻烟壶、缺了口的青花碗,在斑驳的木架上堆叠成山,仿佛连空气里都飘着陈年的尘埃。
铺子门前,众多盆景在寒风中瑟瑟发抖,枯枝上挂着几片黄叶,像极了八旗子弟昔日的荣光。
而雨棚下,各式鸟笼悬在半空,画眉的啼声,与金赖子的夸耀声交织成曲。
最扎眼的是铺子前那两口金漆棺材,在秋阳下闪着刺目的光。
雨棚下的沙发上,金赖子身穿,灰布长衫。
他手指捏着青花瓷杯,茶气氤氲中,眉飞色舞地吹嘘。
他枯瘦的手指,托着釉色温润的盖碗,茶雾在午后的光线里缭绕成青烟。
他翘着二郎腿,麂皮鞋在半空轻晃,鞋尖已磨出毛边。
旁边围观者有穿长衫的账房先生。
有缩着脖子的车夫,还有戴瓜皮帽的老头,正用袖子擦着鸟笼。
也有身穿锦衣棉袍的富人,坐在沙发上,时不时插上一嘴。
听众们似信非信,却都竖着耳朵津津有味,听着这位落魄的八旗子弟侃侃而谈。
“不瞒各位,小子正白旗后裔,小时候,听我阿玛说,过去我家祖宅里的石榴树,结的果子比这铺子前的盆景还大!”
“每逢秋日,满树红果压弯枝头,连皇上都派人来讨……”
他故意顿了顿,瞥了眼围在沙发边的听众。
和尚看着自我吹嘘的金赖子,给在坐的几人添茶倒水。
说在兴头上的金赖子,十分享受周围人的目光。
他拿着盖碗,吹着碗里热茶气,品了一口茶。
“这世道,什么人都敢称声爷。”
此话一出,和尚跟几个听众的脸色变了些。
金赖子察觉自己说错话,赶忙放下盖杯,抱拳拱手。
“对不住了各位,小子不是那个意思。”
“您瞧我这张嘴,真该打~”
话落,金赖子侧头抬手,轻轻打了一下自己嘴巴。
和尚见此模样,打个岔,给他个台阶下。
“都是大老爷们,谁还能为你一句话记在心里。”
金赖子看到和尚给自己打围,他立马转移话题。
“对对对~”
“各位主,都是大人大量,怎么会跟我计较。”
他说完一句话,立马接上刚才的话题。
“这还只是吃的一方面。”
“穿一点不比吃的差。”
“咱们普通老百姓,顶多就是锦衣棉袍,了不起穿个貂皮,丝绸。”
“可是那些爷就不同了。”
“缂丝,香云纱,浮光锦,?云锦、蜀锦,哪一样是轻易弄得到的布料。”
说完一句话的金赖子,侧身抬起胳膊,指向估衣铺里挂着的两块浮光锦。
“和爷,麻烦您,那两块浮光锦怎么卖?”
和尚闻言此话,笑着回道。
“一尺一块小黄鱼~”
听闻此话的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金赖子转过身,仰头看向众人。
“都瞧见了吧~”
“那两块浮光锦,怎么着都得卖,十来块小黄鱼。”
“多少人的家产,还抵不上那两块浮光锦,更别说其他布料。”
“那些爷,换衣服比洗手都勤。”
“出门有出门的服装,在家有在家的衣服,见客还有见客的服饰,一天保不准能换三套衣服。”
“更甭提逢年过节,宴客,赴宴的衣服。”
“见什么人,还得换上不同款式的衣服。”
“就光那些衣服,寻常老百姓,一辈子都买不起一件。”
和尚听到金赖子说出这些话,他转头想到伯爷,跟三爷。
还真是,那二位爷,吃穿住行,跟金赖子说的一模一样。
此时金赖子,感叹一声,接着说道。
“小子没赶到好时候,要是我早出生一百年,这些事,我都能享受到。”
此时坐在一旁的富人老大爷,端着盖碗,笑看金赖子。
“你小子早出生一百年,还能跟咱们做一块?”
金赖子,端起盖杯,抿了一口茶接着说道。
“那些爷穿衣服,从来不去市面上的铺子。”
“都有专门的裁缝,上门,量尺寸,定做衣服。”
“各大布庄,裁缝铺,只要弄到好布料,或者有新款式衣服上架,立马上门,给那些爷量尺寸,做衣服。”
“上等的棉袜,穿一次就扔。”
“贴身衣物,更没有穿第二回的说法。”
和尚揉着脑袋,看着金赖子越说越感慨的模样。
他正准备说话,半吊子此时,带着画走了回来。
半吊子把画放在茶几上,俯身趴在和尚耳边小声说话。
“嫂子说,最多一千二百银圆。”
和尚闻言此话,对着半吊子摆了摆手。
等人退下,他抱拳对着在场老少爷们说道。
“各位,我这还跟金爷做买卖呢,实在对不住~”
雨棚下十来个人,闻言此话,非常识趣,默默离开。
和尚起身拿着画,对着金赖子做出有请的姿势。
“兄弟,咱们里面聊~”
金赖子放下盖杯,跟在和尚的身后走进大门。
北房,中堂。
两人一左一右,坐在八仙桌两侧。
坐在左侧的和尚,让黄桃花,给金赖子沏茶。
在金赖子的目光下,黄桃花倒完茶,离开堂屋。
“和爷,有一说一,您在女人这一块上,还真有点那一点意思了。”
和尚没有接这个话题,他侧头看向对方。
“四百银圆券,都是熟人,没杀你的价。”
闻言此话的金赖子,品了一口茶,满脸意外的说道。
“好茶,今年的太平猴魁,还是雨前的。”
此话意思是,我是见过世面的主,别杀熟。
“和爷,您道行深呐~”
两人说着驴唇不对马嘴的话。
和尚瞧着金赖子,那股子作态,他暗自叹息一声。
“这幅画,放琉璃厂,撑死了六百,而且还得找对门路。”
“您既然是行家,应该知道琉璃厂,摆不到台面上儿的事。”
“再加五十~”
金赖子,放下茶杯,依旧不搭话。
“和爷,西便门?,有一处斗狗场。”
“您要不要跟我去,找个乐子?”
“光知道挣钱,不知道花钱享乐,那是守财奴。”
“我可跟您说,如今,天儿也冷了,去看那些恶犬,互相咬的血淋淋的,您在押上那么几注,看着血肉横飞的场面,保准您,也跟着热血沸腾。”
“甭管输赢,爷们儿,图的不就是个乐子。”
“在花俩钱,把刚被咬死的狗,送进狗肉馆,小酒这么一抿,听着小曲,何不快哉。”
“要是身边在有那么一个美人儿,嘴对嘴给您喂酒,您想想有多快活。”
“正所谓,狗肉滚一滚,神仙也站不稳。”
说到此话的金赖子,侧身看向和尚。
“您放心,那些狗,全是吃正经粮食长大的玩意,不跟那些野狗似的,满巷子找屎吃。”
此时金赖子用另一种方式讨价还价,他说这点钱,还不够自己赌钱下注乐呵呢。
和尚端起盖杯,品了一口茶接着谈价。
“如今世道不对,这些玩意,还有多少人愿意买。”
“以前还有鬼子,洋人愿意花大价钱,淘换这些不顶吃喝的玩意。”
“您瞧瞧我这铺子,每天东西怎么摆出去,原封不动的收回来。”
“五百不能再多了~”
此时金赖子还是不搭腔,接着自说自话。
“和爷,花鸟鱼虫,养的费钱,您是知道的,我一个八旗子弟,不提笼架鸟,那不是让人笑话。”
“拉车,哪是咱们爷们该干的活儿。”
“不怕您笑话我,前段时间,我拉车,都感觉把自个祖宗的脸给丢尽了。”
此话意思,我祖上可是正儿八经的爷,您这个价格在糊弄鬼子呢。
和尚叹息一声,摇了摇头。
“您总得给我留个赚头。”
“您看看,现如今外面什么世道。”
“哥哥,要是给您同等价值的法币,您只要敢开价,我都不带还价的。”
闻言此话的金赖子,站起身,打量中堂装修布局。
“和爷,虽说您距离真正的爷,还差点意思,但是府里的家具,那是个顶个不错。”
金赖子说完一句话,走到门边花架子处,上下打量盆栽。
“您瞧瞧,上好的楠木花架子,这兰花品种,也是稀罕物。”
此时金赖子半弯腰,低头打量装兰花的花盆。
“呵~”
“和爷您真舍得,清三代的官窑花盆,您就明晃晃摆在这,也不怕淬了。”
他这句话的意思告诉和尚,爷是行家,门清,蒙不了我。
直起腰板的金赖子,走回八仙桌边坐下,他侧头看向和尚说道。
“弟弟就不成喽~”
“光想着,怎么做爷,可忘了如今早就变了几茬天。”
“没那个能耐,只会吃喝玩乐,如今家里桌椅板凳,都快被弟弟我卖完了。”
“您说哪位爷,家里连件像样的家具都没有。”
“画卖了,再买套家具回府,您总得让我吃顿好的不成~”
和尚看着跟自己讨价还价的金赖子,他叹息一声回道。
“都是老熟人,哥哥我少赚点,六百。”
“一两百块大洋,足够买一套好家具了。”
“剩下的银子,您还能潇洒段时间。”
“您要是想从我这铺子带回一套家具,我给您打个折扣。”
闻言此话的金赖子,连忙摆手。
“那那成,您这里的家具,好家伙,就这些钱,顶多买一张八仙桌,两把太师椅,最多加个书案。”
“弟弟可买不起~”
和尚已经快失去耐心,他盯着金赖子的眼睛说道。
“最后一口价,七百,您要是不愿意,拿着画可以去琉璃厂逛逛。”
说完话的和尚,把画装进樟木盒子里,接着他不露痕迹,在盒子边缘,用指甲留了一个暗标。
第175章 金赖子的套路
北屋,中堂。
古色古香的三开门北房,前廊后厦,宽敞高爽。
入口处设高阶门槛与雕花隔扇门,地面铺墁方砖。
墙面以白灰抹平,梁柱保留原木色泽或施以深栗色漆,凸显庄重典雅。
中堂正中间,北墙前置紫檀雕花翘头条几上,东头摆放明代观赏花瓶,西头摆放浮雕铜镜,中间摆放一个鎏金座钟。
条几下,摆放一张清代紫檀花卉纹八仙桌。
八仙桌两侧,放着两张同等木料蝙蝠纹背椅。
坐在主人位上的和尚,把画装进樟木盒子里。
他在金赖子的目光下,把盒子推到其跟前。
“东西您收好,哥哥是做生意的主,不赚钱的买卖,真没兴趣做。”
闻言此话的金赖子,面不改色,端起盖杯品尝。
“买卖不在仁义在。”
“在这品口茶,和爷您不至于端茶送客吧~”
和尚听闻此话,笑着回话。
“那不至于,都是哥们儿,留您吃顿饭都成。”
放下盖杯的金赖子,对着和尚抱拳拱手致谢。
“您客气了。”
此时金赖子拿起盒子,准备起身。
和尚看着要离去的人,突然来了一句。
“金爷,您觉得咱们这条街,有几位真正的爷?”
闻言此话的金赖子,放在盒子,坐回原位。
“今儿这顿饭,您不能糊弄弟弟吧?”
和尚笑着摇头回话。
“穿山甲炖五步蛇,您不是说到了吃大闸蟹的季节?”
“今儿就吃大闸蟹,鳌花鱼也少不了~”
闻言此话的金赖子,笑容满面侧头看向和尚。
“普通人是理解不了,那些爷的做派。”
“不到一定身份地位的主,看他们的做派,只觉得铺张浪费败家,甚至觉得脑子有问题。”
“可实际呢~”
“就比如买椟还珠,这个成语。”
“世人笑买东西的那位主,脑子有问题。”
“可普通人怎么会知道,那种珍珠,人家,家里说不定有一大箩筐。”
此时金赖子,看着和尚的眼睛说道。
“就比如,您家有一袋子大米,突然有个人,抱着一个精美绝伦的盒子,来向您卖盒中一粒米。”
“您看中盒子,对那粒米不屑一顾。”
“于是您花大价钱,连盒子跟那粒米一同买下。”
“要是您当着卖家的面儿,把盒中那粒米,直接丢掉,或者还回去,他们会不会觉得您脑子有问题?”
话落,他从和尚脸上,看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金赖子一拍大腿,连忙说道。
“对嘛~”
“所以,普通老百姓,理解不了,那些爷的想法跟做派。”
此时金赖子,语气低沉几分说道。
“说到爷,真不是谁都有资格用这个字眼。”
“甭觉得,爷都是一群败家子,样子货。”
“撑场面的做派,暗藏玄机,更有杀机。”
此时金赖子胳膊肘放在八仙桌上,支撑着身子,食指,指尖敲击桌面,看向和尚。
“大家族的体面,可不是简简单单的奢侈。”
“他们是用那股子做派,告诉豺狼虎豹,爷依旧是他们不能动歪心思的主。”
“他们用那份体面,震慑吃人不吐骨头的同类,还有一群宵小之辈。”
此时金赖子笑看和尚,来了一句题外话。
“就比如您,花大价钱,请兄弟们,撑场面,平了烂肉龙的事。”
“钱您是花不少,可您和爷的名头出来了。”
“你再瞧瞧现在的南锣鼓巷,地痞小混混,都不敢在这片地界上瞎晃荡。”
“以前的小偷小摸,拐子,佛爷,更是消失不见。”
此时,金赖子重重用食指尖,敲击一下桌面。
“这就是,您那天排场的作用。”
此时他言归正传,瞳孔失焦,神情陷入回忆。
“大家族的落魄,根本不是吃喝过度导致衰败的。”
“弟弟跟您说,一个大家族顶梁柱不倒,下辈人能顶上,奢侈算个屁~”
和尚从未听到这类信息,他暗自品起金赖子的话。
金赖子侧头看向沉默不语的和尚,嘴角露笑的说道。
“甭觉得弟弟只是个落魄户,外人觉得,我只懂得吃喝玩乐,是个败家子。”
说到此处的金赖子有点激动,他一拍桌子说道。
“可弟弟舍不得祖上那份体面,放不下那些姿态。”
“您信不信,弟弟要是到大酒楼,当个鉴赏美食家,给他们招揽生意,那是上杆子有人要。”
“再比如说,玩这一道。”
“弟弟随便从前门大街,花鸟集市淘换点鸟雀,训练它们开口,转手一卖,都饿不着。”
说到这里的金赖子,暗自叹息一声。
“可是,弟弟脊梁骨,就是弯不下去。”
此时金赖子一边说话,一边抬起左手,轻轻连拍自己几下脸。
“这张面儿,弟弟始终放不下,又捡不起来。”
和尚神情复杂,侧身看着,情绪有些起伏的金赖子。
此时金赖子眼神中,充满着回忆,自责,又不甘的神情。
“唉~”
“多说了几句,和爷你见谅~”
此时和尚一脸正色,端起盖杯对着金赖子请茶。
见此模样的金赖子,端起盖杯,对着和尚示意一下,低头品了一口茶水。
放下盖杯的金赖子,开始回答,和尚的问题。
“不瞒您说,八大酒楼,八大胡同,四大戏院子,天桥,前门大街,大栅栏,王井府,只要是热闹的地,弟弟这些年一样不落,全都磨破鞋底子。”
“但凡,京城里,有个新鲜玩意,用不了三天,兄弟准能知道。”
“这些年,什么样的主,我都见过。”
“但是能算上爷的主,还真没几个。”
在和尚的注视下,金赖子开始回忆,能算上爷的人。
金赖子端起盖杯,一边品茶,一边沉思。
过了好一会,金赖子缓缓开口说话。
“书香世家?,冯家,冯老爷算一个。”
“耆英家族、荣王府世家、端王府世家,更不用说。”
“这两家,在商,政两界,影响力甚广。”
“他们的底蕴,更不用说,早就到了门阀世家的标准。”
话音落下,金赖子停顿一下,端着盖杯说道。
“让我想想~”
“对~”
“内务府世家,八大宅门,更不能小觑。”
“八大家主,各个都能算上爷。”
“还有四公子之一袁四爷,丝毫不虚前面那些人物。”
“京商,天顺商行,李家三位老爷,每一位主,都是各顶个的爷。”
“至于南锣鼓巷,一十六条胡同里,能称上爷的主,只有一个半。”
闻言此话的和尚,目不转睛,侧头盯着金赖子看。
金赖子,似笑非笑跟他对视,缓缓开口。
“第一位,您不是去过人府里几次,还吃顿饭~”
闻言此话的和尚,面带微笑,伸出手拿着食指,轻轻摇晃,点了点金赖子。
此时金赖子,毫不避讳的开始说下面的话。
“那半个爷,是僧王府,和希格~
和尚听到这个名字很陌生,但是僧王府他还是知道的。
于是他用试探的语气问道。
“聊聊?”
闻言此话的金赖子,换个确定的语气回话。
“聊聊~”
两人相视一笑,金赖子缓缓开口。
“僧王府,是铁帽子王,僧格林沁的王府。”
说到这里的金赖子,停顿一会,组织语言,向和尚解释这位人物。
“僧格林沁,是清朝末期,着名的蒙古族将领。”
“因军功卓着被封为亲王,俗称“铁帽子王。”
“这位主,曾在第二次鸦片战争中,抗击英法联军,取得过重大胜利。”
“因此,深得咸丰爷的皇恩。”
“那位爷,官至御前大臣、领侍卫内大臣。”
“曾镇压太平天国北伐军,和捻军起义叛乱。”
“他长子,伯彦讷谟祜,承袭爵位,官至军机大臣、九门提督。”
“王府第三代?人,阿穆尔灵圭,伯彦讷谟祜之孙,清末参与新政改革,民国初期,时任国会议员三年。”
“此人在政界影响力,依旧十分不小。”
“第四代?:和希格,阿穆尔灵圭之子,国民政府依旧批准其继承爵位。”
“虽说那位爷,已经没了实权,可在这个年代,还能保住爵位,哥哥,您可以想想他手段,人脉有多厉害。”
说到此时,金赖子叹息一声。
“不过那位爷,从此把自己藏了起来,世人再也没听其名。”
“所以,他怎么着都算半个爷。”
今天听到许多秘闻的和尚,虽说没做成这笔买卖,但是已经十分开心。
金赖子,说完秘闻,抱着盒子起身。
“时间还早,弟弟去溜达一会。”
“晌午一到,您放心,弟弟准时到场。”
两人边走边说话,走到门口时,金赖子停下脚步,侧身看向和尚。
“下午,弟弟请您去西便门,看斗狗,傍晚咱们顺便对付一顿砂锅狗肉。”
把人送到雨棚下的和尚,面带微笑,看向身旁之人。
“行,我这个土鳖,今儿算是见着世面,晚上那顿,哥哥也包了~”
和尚看着金赖子迈着纨绔子弟步伐,腋下夹着长盒子,离开的模样,转身坐到沙发上,想着心事。
他犹豫不决要不要去野田那一趟,买些消息回来。
想对那个汉奸下手,不确定的事太多,风险也大,而且都还没找着人。
思考一番的和尚,决定放弃那个心血来潮的想法。
金赖子夹着长盒子离开后,多走几步,来到南锣鼓巷牌楼处。
他走到路边,一排洋车面前,随便上了一辆。
此时车夫看清客人,拿掉自己头顶的老毡帽。
车夫弯腰,拿着帽子拍自己身上的尘土。
“我当来客了呢~”
他看着坐在车上,面带微笑的金赖子说道。
“金爷,您甭消遣我,没那个心情跟你逗闷子~”
闻言此话的金赖子,直接从自己长袍里,掏出五毛银圆券,对着车夫挥了挥手。
“甭愣子,琉璃厂走起~”
接过钱的车夫,对着金赖子哈腰点头。
“金爷,您又阔绰了~”
坐在车上的金赖子,此时看着倒退的街景,一边回话,一边抱着长盒子,四处翻看。
“什么叫又?”
“爷,落魄过吗?”
当他看到盒子一头边角,被指甲划痕的刻印,面上露出笑容。
车夫拉着洋车边跑,边说话。
“也是~”
“您的落魄对于咱们来说,依旧是人上人的日子。”
“你的落魄,饭桌上,最多是少吃两个菜,戏园子,少跑两趟而已~”
此时金赖子,在和尚做过暗标的痕迹上,用指甲加了一笔。
他嘴里小声嘀咕一句。
“您还真当我是个棒槌~”
第176章 金赖子卖画
秋日的阳光,斜斜地照在琉璃厂的胡同里。
瘦高的金赖子,裹着半旧的青布长袍,腋下夹着个细长的木盒子,踏着青石板路上东张西望。
他的长袍下摆沾了些尘土,袖口磨得泛白,但依然保持着挺括的轮廓。
琉璃厂街头,黄包车的铜铃与“打鼓儿的”商贩摇动的拨浪鼓声,交织成市井交响?。
那些腋下夹着包裹,敲边鼓的人,用精明的目光扫视人群。
他们的摊位上陈列着,从大宅门收来的瓷瓶、铜器、玉件,釉色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人来人往的街头,各式各样的主都有。
腋下夹着长盒子的金赖子,端着架子,走走停停,时不时蹲在一处摊位上,挑挑拣拣。
他停在琉璃厂一家画铺门前,脸上露出一副,玩世不恭的表情,毫不犹豫掀帘进去。
掌柜的跟金赖子做过几次生意,此人堆着笑脸迎了上来。
“金爷今儿带什么好物件来了?”
金赖子走到店内,会客区罗汉床边。
他将木盒轻放在小方桌上,打开盒盖看向站在面前的掌柜的。
“喽喽~”
他手指,指向盒子里《秋山访友图》说道。
“明末清初,金陵八大家,谢荪?的山水画作。”
将信将疑的掌柜的,此时把四方桌上盒子,拿了起来。
在金赖子的目光下,对方,拿着盒子走到柜台边。
此时金赖子,嘴角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他坐在罗汉床上,翘着二郎腿,品尝店里伙计,送过来的糕点。
画铺掌柜的,站在长案柜台里,把整张画卷铺开,开始鉴定新老,价值。
金赖子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站起身,手里拿着一个桃花酥,背对柜台,俯身欣赏店中摆件。
柜台里的掌柜的,确定画作的真伪,不露痕迹,把装画的盒子,检查一遍。
当他看到樟木盒子一角上,做了一个一千一的暗标记号,心领神会,把画装回盒子。
掌柜的抱着盒子,走到门口。
他站在欣赏摆件的金赖子身旁,开口说话。
“金爷,您是行家,咱们也做过几次生意。”
他侧身对着金赖子,开始报价。
“东西是不错,可架不住行情不好。”
“您这幅画,我最多给您九百块大洋。”
此时金赖子,把手里的最后一小块桃花酥,放到嘴里。
他上下颌骨,开始动了几下,喉咙蠕动,咽下嘴里之物。
拍了拍手的金赖子,扭头冲着掌柜的来个灿烂的笑容。
“成交~”
“东西您留下。”
闻言此话的掌柜,眼神都有些错愕。
不过他立马恢复原样,抱着盒子,往柜台里走去。
有点想不明白的掌柜子,把画放到柜台上,拿着钥匙,打开抽屉,准备写收据,拿银票。
写字的掌柜,此时有些想不明白。
标记上,是琉璃厂王老爷子的手法,也就是和尚的师父。
暗标,显示此画他开价一千一。
此画市场价,最多价值一千五百大洋。
这幅画,倒手一卖,赚个四百大洋也不错。
可金赖子为啥,一千一的价格不卖,到他这九百大洋就卖了。
他怎么都想不明白,金赖子哪根筋搭错了。
买下这幅画,按照琉璃厂规矩,他得掏两百大洋的辛苦费,给王老爷子。
不过这样他也有的赚,就是弄不明白,金赖子玩的哪出戏。
此时掌柜的,拿着票据,跟一张写着九百大洋的银票,走到金赖子面前。
“金爷,您收好~”
接过票据跟银票的金赖子,看了一眼收据,直接塞进袖筒里。
他左右双指,捏着银票,抬手举到头顶。
他把银票对着门口,迎着阳光,检查真伪。
发现没问题的金赖子,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
他把银票塞进长袍怀里,抱拳对着掌柜拱手。
“谢了~”
没想明白的掌柜,看着人模人样的金赖子,身影消失在街头。
他定了定神,走到柜台里,从抽屉里,拿出两百块银圆券,准备去给王老爷子送辛苦费,顺便问上两句。
画面回到北锣鼓巷十三号院,仓库。
乌小妹带着众女,犹如一群叽叽喳喳的小鸟,围坐在院里缝被面。
这个时期,棉被没有被套。
为了不弄脏棉被心,同时还要盖着舒服,棉絮表面得缝上被面。
外层,常采用棉布、丝绸或毛巾布等材质,通过缝合将棉絮紧紧固定,形成整体结构。
接触身体的那一面,一般会用不同颜色的纯色布料缝制,大多数都用白布缝制。
这也是“面儿”“里子”说法的由来。
所谓的“面儿”,最初指的是被面,“里子”指的是棉絮被子。
和家估衣铺,把收来破棉袄、烂棉套,送去弹棉花的那,清理一番,然后做成新棉絮被子。
送回来后,估衣铺会把这些被子,送去裁缝铺,重新缝上被面、里子。
现在家里女眷众多,闲着也是闲着,乌小妹就省了这份钱,让四女在仓库院子里缝被面。
和尚走到仓库院子里,就看到众女如蝴蝶般拿着针线,围着一个大木板床翩翩起舞,缝着锦绣被面。
众女见到和尚到来,一个个都如花朵般绽放出喜悦的笑容。
她们表情各异,用自己的方式,如孔雀开屏般对着和尚暗送秋波。
乌小妹此时坐在一张八仙桌边,宛如豪门大妇。
桌子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古董文玩,她正在仔细地鉴定着,这些物品的价值和真伪。
鉴定完毕,还要记录在册,标上价格。
因为乌小妹的存在,众女也不敢有过多的举动,她们一边干活,一边时不时地如小老鼠般偷瞄和尚一眼。
院子里,和尚为了不打扰她们工作,自顾自逛一会库房。
仓库里各式各样的玩意,数不胜数。
这副场景用废品回收站,形容也不为过。
?五金杂货?,算盘、秤、锅碗瓢盆,破铜烂铁。
破衣服,烂鞋子,草鞋、布鞋到成衣,应有尽有。?
笔墨纸砚,文房四宝?,书籍,旧书报,连环画,小人书,断刀,折剑,民族乐器,月份牌,罗盘,铜器,缺胳膊少腿的桌椅板凳,推挤如山。
还有各种稀奇古怪的玩意,多到眼花缭乱。
在这里完全能找到一种淘宝的乐趣。
时间不知不觉过去,和尚沉溺在这次淘宝中。
时间来到,十点左右。
乌老三,跑到院子里,找和尚。
刚走到院子门口的他,就开始吆喝起来。
“姐夫,六爷过来找你~”
此时,和尚蹲在墙角,在一堆稀奇古怪的玩意里,研究几样物件。
其中一件物品,形态?如三棱锥形,长约一掌,宽如拇指,尖端呈螺旋状蚀刻符咒。
材质是青铜铸造,表面布满青绿色铜锈,隐约透出暗金色纹路。
?如同三棱钉的青铜器,身环绕三道凹槽,触碰时似有凉意渗入指尖。
上面的符文刻印凹槽里,布满暗红色,干透的血迹。
和尚看到此物,有种错觉,仿佛自己是降妖除魔的道长。
旁边地上,还有少了大半截的罗盘。
碎裂的黄铜罗盘,剩下尺寸有一扎长。
上面符文刻槽里,同样布满暗红色。
两件铜器上,眼花缭乱的符文看久了,都有些头晕。
当乌老三的声音传来时,和尚拿着那个巴掌大三棱青铜锥,站起身。
唇红齿白的乌老三,走到院子内,扫视一圈。
当他看到站在倒座房墙角边的和尚时,吆喝起来。
“姐夫,六爷,找你有事~”
闻言此话的和尚,拿着青铜器,给自己媳妇打声招呼,背着手大步走出院子。
跟在他身边的乌老三,想到院子里那群女人,一脸欲言又止的模样。
和尚瞥了一眼,自己小舅子,笑呵问道。
“有什么事,不能直接说?”
有些犹豫的乌老三,跟在自己姐夫身边,低着头小声说道。
“姐夫,我这几个月,老做那种梦。”
“每天早上醒来,裤子~”
乌老三没把后半句话说出来,但是和尚已经懂了。
他知道,自己小舅子到了年龄,开始做春梦。
低着头面红耳赤的乌老三,说话声又小了几分。
“姐夫,您说我是不是病了。”
“眼睛老是控制不住,想偷看女人屁股。”
和尚停下脚步,揉了揉自己小舅子的脑袋。
“正常,晚上,哥哥带你去一地,找人给你瞧瞧,立马就好~”
闻言此话,乌老三,抬头小心翼翼瞧了一眼自己姐夫。
“这么灵?”
和尚露出一个高深莫测的笑容,瞥了一眼乌老三。
两人很快走到旧货铺,雨棚下。
大光头的六爷,带着礼帽,穿着黑色锦缎马褂棉袍,坐在沙发上,逗着在地上跑来跑去的狗崽子。
和尚笑嘻嘻坐到长沙发上,把手里的物件放到茶几上。
逗狗的六爷,看到和尚放到茶几上的物件,皱着眉头问道。
“哪弄来的玄法钉?”
他拿起桌上之物,开始打量青铜器。
“东西我拿回去,研究一阵子~”
和尚闻言此话,毫不在意,默默点头。
六爷低头看着手里的物件,开口说明来意。
“十月十号,定下了。”
“鬼子受降仪式,在故宫太和殿举行。”
“十二号,跟我去一趟香江。”
“这几天,把家里事安排好,搞不好得在香江,呆个把月。”
第177章 六爷来意
雨棚下,满脸褶皱的六爷,坐在单人沙发上,拿着玄法钉,研究上面的符文。
坐在长沙发上的和尚,靠着背垫,翘着二郎腿,左手夹烟,右手抚摸自己毛寸脑袋,看着六爷。
地上的小狼狗,摇着尾巴,时而在两人腿边跑来跑去,时而咬和尚的裤腿子。
六爷眼睛半眯,盯着手里的物件看不停,但他嘴也没闲着。
“香江接收日军的受降仪式,九月十六号,由英军少将完成的。”
“那边传来消息,受降仪式完成后,英国佬,立马派人恢复原有的英政府体系。”
“老美,也偏袒英国佬。”
“三爷得到国统内部消息,国府在香江领土问题上选择妥协。”
“英国佬按照跟清政府签的租借合同,继续霸占香江。”
和尚似懂非懂,听着六爷自言自语。
此时六爷放下手里的物件,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看向和尚接着说道。
“香江变成老外的地盘,三爷家里跟国府的关系也就用不上。”
“二爷,在香江的生意,也就意味着没了保障。”
“三爷发话了,让咱们前往香江,配合二爷的人,把地基打下。”
和尚抽着烟,皱着眉头,若有所思看着六爷问道。
“抢地盘?”
坐在沙发上的六爷,放下二郎腿,半弯着腰,从炭火炉上,拿起茶壶,给自己添茶。
“洪门,在香江也有分堂。”
“二爷,手下也有一群咱们这类的人。”
倒好茶的六爷,看到铺子里来人,也就停住话题。
和尚把烟头弹到街面上,弯腰把自己脚边的小狼狗抱在怀里。
“中午留下来吃个饭,今儿跟一八旗落魄户,聊大家族的事儿。”
说到这里的和尚,话题一转,轻声问道。
“伯爷家族,开始下棋了?”
六爷放下盖杯,默默点头。
“还记得那个溶洞吗?”
在和尚的目光下,六爷默默自言自语。
“运一些家伙事过去,顺道帮帮场子。”
一句话说完,六爷,背着沙发靠垫,跟和尚对视。
“那批生意,分红下来了。”
“你那几箱子小黄鱼,翻了三倍。”
“去的时候,多带点美刀。”
“置办点产业,留条后路。”
和尚闻言此话,皱着眉头问道。
“三爷家,看不好那位爷?”
闻言此话的六爷,叹息一声,开口回道。
“下棋嘛,多准备几手,准没错。”
“就算看好,香江总有一天也会到了租借时间,到时候,再入局不就晚了~”
此时两人不再开口,人来人往的街头,也没打破那份沉默。
爷俩,一人品茶,一人撸狗。
此时坐在沙发上的和尚,怀抱狗崽子,想着关于伯爷的家世。
自从他入了三爷的眼,李家二爷,至今还没见过一面。
权势滔天的伯爷,突然隐居,搬到南锣鼓巷那座破宅子。
李家三位当家的主,一个藏在暗处,一个摆在台面上,一个在香江做生意。
和尚顺着这个思路想下去,突然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
那一缕灵光仿佛如同夜空中的流星,一闪而过,他自己却没抓住。
和尚坐在沙发上,挠着下巴,想着自己漏掉哪点。
此时六爷对着想心事出神的和尚,吆喝一声。
“嘿~”
“大白天想啥美事呢?”
回过神的和尚,对着六爷露出一个憨憨的傻笑。
六爷看到他那副笑容,瞬间没了好气。
“看到你这副死德行,老子就来气。”
“这个月的印子钱,你踏马打算什么时候给?”
闻言此话的和尚,一副异样的表情看着六爷。
六爷看到和尚的表情,缓缓开口说道。
“小子,你吖给爷记住了。”
“甭管多好的交情,事儿,都要一码归一码。”
“星星都还会从天上掉下来,更甭说人跟人的关系。”
“关系好的时候,啥都好说,可踏马,要是哪天,跟人玩崩了,任何一点由头,都会落下把柄。”
说完几句话的六爷,侧头一脸严肃的表情,看向身旁年轻的面孔。
“别忘了咱们混的是哪条道~”
被教训一顿的和尚,叹息一声,站起身子,走进旧货铺。
正在记账的乌老三,在自己姐夫目光下抬起头。
和尚敲了敲玻璃柜台,开口说话。
“拿九块半银圆券。”
乌老三放下钢笔,从抽屉里拿出钱,放到柜台上。
拿着钱正准备走的和尚,突然被隔壁铺子里,响起的电话铃止住脚步。
他把钱揣到口袋里,走到隔壁估衣铺接电话。
隔断墙边,和尚拿着电话筒问话。
“喂~”
“喂?”
“哪位?”
这个时期的电话,稳定性整体较差,主要受限于技术、设备和线路条件影响,且存在线路占线、杂音干扰(如“蟋蟀叫”声)等问题,通话质量很不稳定。
拿着电话筒的和尚,听着话筒里断断续续的说话声,时而还有滋滋电流声,脑袋都大了。
“什么钱?”
“喂,您哪位?”
“啥玩意?您说的是人话吗?”
“干我娘?”
闻言此话的和尚顿时火冒三丈,他把电话筒凑近嘴边,大声吆喝。
“我干你娘~”
一句话过后,他随即挂掉电话。
心里窝着火的和尚,骂骂咧咧走到雨棚下。
他把钱放到茶几上,坐回原位,没好气的说道。
“什么玩意儿~”
“打个电话,乌拉乌拉,一句话都听不清,莫名其妙挨了一顿骂。”
画面回到,琉璃厂,杂货铺。
金老爷子,拿着电话筒,不敢置信,听着话筒里传来的忙音。
他放下电话,嘴里嘟囔几句。
“老子被骂了?”
随即他自我肯定又嘟囔一句。
“应该被骂了。”
走到门外的金老爷子,用有点不敢相信的语气小声嘀咕。
“老子真被骂了?”
反应过来的金老爷子,咬牙切齿暗骂一句。
“卧槽踏妈~”
气的火冒三丈的金老爷子,走到自己摊位边,冲着地衣吆喝。
“兔崽子,收摊。”
坐在马扎上拿着书本的地衣,用莫名其妙的眼神,看着向街口走去的师父。
金老爷子,走到一处铺子门口,看着伙计手里拿着鸡毛掸子,他气冲冲的走到对方跟前。
门口伙计,点头哈腰,看着气势汹汹的老头。
“王老爷子,您这是怎么了?”
“哪个不开眼的主,惹到您了。”
在他的注视下,金老爷子,从怀里掏出一块银圆券,随即硬塞到伙计手里。
没等人回话,他一把夺过伙计手里的鸡毛掸子。
伙计一头雾水的模样,站在门口,看着拿着鸡毛掸子,上了洋车的老头。
他看了一眼手里的钱,乐呵起来。
“这年头,真踏马怪,什么事儿都能遇到。”
画面回到,北锣鼓巷十字街口。
和尚坐在沙发上,冲着街面上,卖烟的半大小子吆喝。
“拿包骆驼~”
站在街口的卖烟小伙子,听到吆喝声,抱着木板盒子,跑到和尚面前。
他把一包骆驼烟,递给和尚,笑嘻嘻伸手要钱。
“和爷,一块一~”
和尚接过香烟,面无表情,看着半大小子。
“涨价了~”
卖烟的半大小子,接过他递给银圆券,哈着腰回话。
“涨了,也不知怎么了,售烟的那些爷,一个劲儿涨价。”
“不瞒您说,这包烟,昨儿进价九毛,今儿就一块了。”
拆开烟的和尚,对着卖烟的半大小子,挥了挥手,示意他可以离开了。
和尚把烟分给六爷一支,开始盘算起来。
六爷坐在沙发上弯着腰,接过香烟,开口说话。
“让你背的摆茶阵,切口,你记得怎么样了?”
“我可跟你说,到了那边,少不了拜会同门兄弟。”
“到时候出了差错,让人笑话都是小事儿。”
说到这里的六爷,突然切换黑话问和尚。
“午间粉子,吃哪路青苗?饮何玉子?”
(中午酒席,吃的什么菜,喝什么酒。)
“堂前几位洪英?”
(有几位客。)
和尚看着六爷,突然说黑话,他磕磕碰碰,挠着头回话。
“那啥~”
“盘中尽是青岩髓,杯内常斟黄英露”
(吃的山珍野味,喝的菊花白。)
“单刀赴会客临门。”
(一位客人。)
有意考量和尚的六爷,眯着眼,看着和尚回话磕磕碰碰的样子。
他突然拿起茶几上的茶具,开始摆茶阵。
在和尚的目光下,茶几上的三盏茶碗,排成“品”字。
三碗茶代表“天地人”三才,寓意兄弟间顶天立地、忠义为本。
品字结构暗含“品”德,强调洪门“忠、孝、义”的核心价值观。
此时,六爷提着茶壶,壶嘴触到青瓷,他左手三指轻叩桌面。
和尚伸出右手,把茶碗逆时针转了半圈,摆成“川”字形。
“川”字形暗含“三江汇聚”之意,象征洪门兄弟来自五湖四海,同心协力。
同时这也是身份验证。
主人将茶碗摆成川字,若来客能正确回应(如将茶碗逆时针旋转),则视为自己人。
摆茶阵时, 茶碗间的宽距离,也有不同的含义。
茶碗摆的宽,表示“事缓”,需从长计议。
茶碗间距摆的近,暗示“事急”,需速战速决。
此时六爷,把茶几上的茶碗的翻转。
“兄弟从何而来?”
(问的是确切的门中身份,地位。)
和尚看着转动的茶碗,知道这是六爷说,什么事都要按江湖规矩来。
和尚看着六爷的眼睛问道。
“长江头,黄河尾。”
(暗指四海为家、兄弟遍布天下。)
六爷将茶碗再次翻转,这次摆成了“山”字。
山字翻转后形似“凶”字,暗含“危机四伏”之意,提醒成员警惕潜在风险。
和尚此时专心致志,跟六爷摆茶阵,他没注意身后停下的洋车。
此时正对街面的六爷,看着和尚师父,提着鸡毛掸子,气势汹汹向和尚走来。
他眼中带笑,一言不发。
和尚坐在沙发上,低着头,把茶碗倒扣,开口说话。
“茶过三巡,话归正传。”
走到和尚背后的金老爷子,直接拿着鸡毛掸子,抽在和尚后背。
吹胡子瞪眼的金老爷子,边打边骂道。
“我草泥马的茶过三巡~”
挨了一鸡毛掸子的和尚,“嗷”的一声,瞬间站起身。
他站在沙发边,反手挠着背,开口骂道。
“哪个鳖孙,暗算小爷~”
此时和尚,站到沙发边,扭动身子,反手挠背。
当他转过身,看到手提鸡毛掸子,吹胡子瞪眼的师父,立马换个赔笑的表情。
第178章 和尚挨打
和家铺子门前,雨棚下。
六爷悠然地坐在单身沙发上,翘起二郎腿,脸上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似笑非笑地看着眼前的一对师徒。
金老爷子身着长袍,手提鸡毛掸子,如一座山岳般稳稳地站在沙发外面,怒目圆睁,死死地盯着和尚,仿佛要喷出火来。
和尚却不以为意,反手挠着背,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像一只哈巴狗一样看向打自己的老头。
当他看清来人时,如触电般连忙扭动着身子,绕过沙发,走到自己师父身边。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仿佛那是一件稀世珍宝,想要不露痕迹地拿走金老爷子手里的鸡毛掸子。
“老爷子呦,您这是唱的哪一出啊?”
金老爷子,一言不发,却用那如鹰隼般锐利的目光怒视着和尚。
他拿着鸡毛掸子的手,如同铁钳一般,牢牢地甩开了和尚伸过来的胳膊。
“草我老娘?”
此时的金老爷子,手持鸡毛掸子,面露凶光,恶狠狠地盯着献媚的和尚,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
“你小子想当我爹?”
金老爷子在和尚身边,来回踱步。
“老子娘,早死了十几年了。”
“要不老子把骨头给和爷,刨出来?”
站在沙发边的和尚,突然如梦初醒,那通电话竟然是他师父打过来的。
心里像揣了只小兔子的和尚,点头哈腰,张口结结巴巴地解释。
“师父您听我解释~”
没等他把话说完,金老爷如饿虎扑食般,拿着鸡毛掸子就往和尚身上抽。
被打得鬼哭狼嚎的和尚,抱头鼠窜,像只受惊的兔子往街面上跑。
金老爷子提着鸡毛掸子,穷追不舍,嘴里还不停地骂骂咧咧。
和尚被打的嗷嗷直叫唤。
“嗷呦~”
“疼啊~”
“老爷子呦~”
“您等我把话说完。”
街面上抱头鼠窜的和尚,话还没说完,腿上又结结实实地挨了一击。
挨打的和尚,像只上蹿下跳的猴子,一边跑一边还跺着脚。
金老爷子,一边打一边骂,那叫一个怒发冲冠。
“欺师灭祖的玩意。”
“老子今天打不死你,我喊您爹~”
站在雨棚下的六爷,悠哉悠哉地抽着烟,还不忘在旁边煽风点火。
“那小子,皮糙肉厚着呢。”
“下手轻点,您保不准要喊他爹~”
此时街面上,来往行人,看着抱头求饶,上蹿下跳挨打的和尚,都停住脚步,站在原地看戏。
乌老三,看到挨打的姐夫,他原本想去拦着,不过转头一想,自己上去,保不准也得挨打。
于是他选择视而不见,站在铺子里看戏。
“嗷呦~”
背上又挨一击的和尚,右手反过来,挠着背,挺着肚子,如同一颗炮弹,往斜对面洗澡堂子飞奔而去。
坐在门口拉二胡的鸠红,看到挨打的和尚,他咧着嘴,如同盛开的花朵,放下二胡,架起拐,如同看戏的观众一般。
嘴上不留情的鸠红,冲着挨打的和尚,说的话如同利刃一般,直插和尚的心窝。
“呦~”
“和爷,您这是在练金钟罩,还是练铁布衫呢?”
他看着气喘吁吁的金老爷子,笑着把自己的拐,如同递宝物一般抵了过去。
“老爷子,您这家伙事,小了点。”
“不然和爷的金钟罩,得练到猴年马月去。”
四处乱窜的和尚,听到鸠红拱火的话,他气得如同火山一般爆发,跑过去,一把夺过对方手里的拐,然后边跑,边如同扔垃圾一般,把拐扔到澡堂子屋顶上。
此时街面上人越聚越多,老的,少的,男的,女的,把两人围成一圈,跟看猴戏一样。
六爷站在人前,抽着烟,看着笑话。
“这乐子,泥马哪里找~”
此时抽了和尚十几下的金老爷子,左手掐腰,右手提着鸡毛掸子,瞪着眼,喘着粗气,看着三米开外,站在原地,弯着腰,揉腿的徒弟。
“王八犊子,气死老子了。”
和尚蹲在地上,挽起裤腿子,看着腿上紫红色的抽痕,咧着嘴倒吸冷气。
他面带怒意,还有些委屈的模样,如同一只受伤的小兽,揉着腿,抬头看向金老爷子。
“有您这么打人的吗?”
“好嘛,一句话都不说,上来就抽。”
此时六爷,看到顶嘴的和尚,抬起左手,指尖夹着烟,指向对方,侧头看向金老爷子。
“瞧见了没,不服。”
“您还得抽~”
和尚,放下裤腿子,站起身,扫视一圈,周围看热闹的人。
“都给老子滚~”
他指着看热闹的卤煮摊小贩骂道。
“老子下个月,多收你三块钱。”
随即他指着看戏的一个车夫,骂道。
“没良心的玩意,还老子钱。”
话落,他又抬手,指着一个看戏的半老徐娘。
“还有你,你男人在外面偷人,你还好意思在这凑爷的热闹。”
此时周围一群人,怕惹祸上身,赶紧一哄而散。
掐着腰的金老爷子,看着骂人的徒弟,拿着鸡毛掸子指向和尚。
“和爷威风呐~”
“怎么着,您是不是还要动手,揍我这把老骨头。”
和尚,看着散去的人群,收起火气,陪着笑脸,跑到自己师父身旁。
“您打也打了,气也出了,咱们歇会,喝口茶。”
“您徒弟,皮厚,顶多养两天就好了,可您要是气坏身子骨,那就真罪过了。”
金老爷子,白花花的山羊胡,在风中凌乱。
他被和尚半推半就,搀着胳膊,走到雨棚下。
和尚从自己师父手里,拿过少了一半鸡毛的鸡毛掸子。
他笑嘻嘻,把鸡毛掸子拿在手里掂量。
“您还别说,这玩意抽人,真几把疼~”
此时,拄着单拐的鸠红,走到雨棚下,看着气喘吁吁的金老爷子。
“老爷子,看您这样,就知道抽人经验不足。”
“这么着,明儿,我送您一根,竹条,您隔三差五来和爷这一趟。”
“纯当锻炼身体了。”
闻言此话的和尚,侧头怒视鸠红。
他嘴巴张开,不出声骂了对方一句。
“草泥马”
鸠红看着和尚骂人的嘴形,也不生气。
他蹦跶两步,走到沙发边,坐了上去。
“下雨天打孩子,闲着也是闲着,还能锻炼身体,您老要是不方便,往后小子,派人去接您~”
闻言此话的和尚,一把推倒坐在沙发上的鸠红。
“滚你吖呸的~”
“什么玩意~”
和尚在几人的注视下,又把金老爷子扶起身。
“师父,咱们屋里聊。”
“外头,瘸腿的蛆,忒膈应人。”
金老爷子此时缓过气息,他被和尚搀扶着胳膊,走进大门。
风轻云淡,岁月静好。
屋内的爷俩,一人连比带划,跟自己师父解释。
雨棚下的两人,坐在一起品茶聊天,道出江湖不平事。
熙熙攘攘的街头,路人行色匆匆。
身怀巨款的金赖子,此时坐在洋车上,正往南锣鼓巷赶来。
时间一晃来到晌午。
福美楼。
二楼,雅间。
圆桌围坐三人。
主位端坐金老爷子,次位坐着六爷,客位则是和尚。
此刻,金赖子端着架子,在伙计的引领下,步入雅间。
当他瞥见坐在主位上的金老爷子时,眼神微凝。
他移步至老爷子身旁,恭恭敬敬地行了个满人打千礼。
金赖子弯着腰,左脚向前迈出半步,身体前倾。
右腿微微弯曲后移,左手轻扶左膝,右手自然下垂,同时高声唱诺。
“正白旗,爱新觉罗.凯多,给您老请安~”
金老爷子,见到行老礼的金赖子,皱着眉头摆手说话。
“起来吧,都什么年月了,还整这一套。”
坐在一旁的六爷,跟和尚,目不转睛看着金赖子的一举一动。
起身的金赖子,对着六爷跟和尚,抱拳拱手,随即坐在客位。
金老爷,面无表情看着坐在对面的金赖子。
“你小子,现在道行深了。”
“开始拿老子,挣钱。”
和尚对着候在一边的伙计吆喝一声。
“上菜~”
等伙计一走,金赖子满脸献媚的表情,对着金老爷赔笑。
“老爷子,您这话说的。”
“借您一下名头用,好处不也没少您的。”
此时和尚一脸不善的模样,看着金赖子。
金赖子看到和尚,对着自己咬牙切齿的模样,连忙解释。
“您这顿打,真怨不了弟弟。”
“画是我的,暗标是您自个下的,您陪我唠会嗑,上一壶茶,转手净赚一百大洋。”
“您说这好事,哪里找~”
“至于您挨老爷子的打,那可跟弟弟无关。”
和尚看着赔笑的金赖子,语气不善的说道。
“这顿你请~”
闻言此话的金赖子,轻笑一声,点头应下。
此时,金老爷看着沉溺在过去荣光里的后辈,叹息一声。
“赖子,把过去忘了吧~”
“天早就变了,找个正事做,别在摆贝勒爷的那套姿态。”
闻言此话,金赖子,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仰头喝下杯盅之酒的金赖子,放下酒盅,表情暗淡,语气唏嘘说道。
“您跟拉车的那位爷一样,看的倒开。”
叹息一声的金赖子,再次给自己倒盅酒。
“阿玛还在的时候,跟您一样常教导我们,要忘了祖上的荣光。”
“可小子,锦衣玉食,被人从小恭维到大。”
“腰杆子早就生锈,弯不下去。”
此时和尚想着金赖子,居然姓爱新觉罗,心里一阵唏嘘。
第179章 意外来客
福满楼酒楼的鎏金匾额在晌午阳光下,泛着金光。
二楼“望雪轩”雅间内,花梨木格扇隔开市井喧嚣。
古色古香的单间内,红木圆桌旁,坐落四位食客。
北首背椅上端坐着金老爷子,他靛蓝团花长袍垂落如瀑,花白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拈着山羊胡须的手停在半空,目光略带悲哀之色,看着对面年轻人。
红木边框嵌着云石挂画,题着“德荫福泽”的匾额高悬梁下。
其斑驳漆色与博古架上,珐琅座钟共同凝固了时光。
西侧五大三粗的六爷摘下礼帽,露出额间刀刻般的深纹。
枣红马褂绷在壮硕的身躯上,铜纽扣随着他斟茶的动作微微发颤。
“今儿这普洱,倒是不错儿~”。
倚在东面的金赖子裹着藏青长衫,右手拿着酒盅,眼神有些迷离。
大拇指上的翡翠扳指,在阳光下泛着油光。
南向而坐的和尚,拢了拢锦衣薄棉,素色衣料映得他面容清癯。
窗外忽然飘来冰糖焦香,混着酒楼后厨爆三样的镬气,在雕花窗棂间缠绕不去。
此时五个酒楼伙计,端着托盘,一字排开上菜。
堂头站在圆桌边,为客人上菜,嘴上报菜名。
“第一道菜,麟跃龙舞~”
“祝各位爷,龙腾云海展宏图,麒麟献瑞,财源滚滚,好运连连不断!”
四人看着大清花盘子里,雕花摆盘的穿山甲烧五步蛇,静听堂头菜谱。
此时第二位伙计,走到桌边,堂头上第二道菜。
“第二道菜,富贵满堂。”
“祝各位爷,双鳌紧握钱,财源滚滚来身边。”
八旗子弟做派的金赖子,此时也忘了伤秋悲春。
他眼睛半眯着,摇头晃脑,听着堂头报菜名。
第二道菜上了四个,每只半斤重的大闸蟹。
此时堂头开始上第三道,清蒸鳌花鱼。
“第三道菜,春申甲鱼?。”
“祝老爷子吉祥富贵?,祝六爷年年有余,祝和爷鱼跃龙门,祝金小爷,富足安康?。”
此时金赖子,听到堂头说到祝福自己的话。
他一拍大腿,随即双手鼓掌,大声吆喝一句。
“好~”
“有赏~”
话落他从怀里,掏出五块大洋,码放到桌面上。
此时堂头,抱拳拱手,对着金赖子弓腰。
五个伙计,加上堂头,六人异口同声吆喝道谢。
“谢金小爷赏赐~”
站直身子的堂头,从托盘上,端起第四道菜肚包鸡。
“第四道菜,金凤抱窝。”
“祝福各位爷,凤飞九天,子孙延绵~”
和尚对于报菜名,没啥感触,他只觉得堂头废话忒多。
金老爷子的目光一直停留在,眯着眼摇头晃头的金赖子身上。
六爷独自品茶,听着堂头报菜名。
没过一会,四冷盘,四热菜,一咸汤上齐全。
在金老爷子的动筷下,几人纷纷开始品尝美味佳肴。
酒桌上,三人有说有笑,不亦乐乎。
唯有金老爷,暗自神伤,自顾自吃菜。
他看到金赖子,就有种看到自己曾经的翻版。
都是那种不愿醒来,沉溺过去荣光里的主。
他十分了解那些,提笼架鸟,打肿脸充胖子,穷讲究落魄八旗子弟的心理状态。
问题是金赖子这种八旗子弟,还不是个例。
八旗子弟的“硬撑”和“打肿脸充胖子”,其实是他们从特权阶层跌落时,一种根深蒂固的身份认同危机,和生存策略的扭曲表现。
清朝时,他们靠俸禄、地租和特权生活,养成了“提笼架鸟、讲究排场”的习气。
民国建立后,俸禄停发、地租收不上来,经济来源瞬间断裂。
但长期养成的消费习惯和“上流社会”的自我认知。
让他们难以接受现实落差,只能用挥霍、攀比,硬着头皮维持体面,维护可怜的自尊心。
他们既缺乏适应新社会的知识,又放不下“贵族”架子,还认不清现实,不愿醒来。
种种原因下,才有了金赖子这类,靠排场,讲究,来维系内心残存的优越感的八旗子弟。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喝的有些高的金赖子,坐在和尚旁边,拉着他的手,开始诉苦。
此时他眼睛都快睁不开,大着舌头说话。
“我跟你说~”
还没等他说出下句话,此时敲门声响起。
和尚冲着门口吆喝一声。
“进来~”
堂头,看了一眼残羹剩饭的桌面,弓着腰走到和尚身边。
他俯身在和尚耳边,小声说话。
“和爷,楼下有一位陌生主,有事找您~”
传达完消息的堂头,直起腰板,后退一步,跟和尚拉开距离。
和尚对着堂头点头示意知道了。
起身后,他抱拳对着金老爷子跟六爷拱手。
“小子有点事,您老哥俩,慢慢吃。”
六爷面红耳赤,举着酒盅,对着和尚摆头,示意没事。
此时金赖子已经趴在桌子上。
和尚跟在堂头身后,走到雅间门口,就听见金赖子的鼾声。
往楼梯口走去的和尚,对着前面的堂头说道。
“这顿饭,记在那小子身上。”
闻言此话的堂头,停下脚步,小声回话。
“和爷,饭钱被楼下那位主,给付了~”
满身酒气的和尚,脸色通红,站在原地揉着脑袋。
他眼神有点晃的看向堂头问道。
“面生?”
堂头闻着扑面而来的酒气,面不改色,对着和尚点头。
和尚眼神漂浮的再次问道。
“里头那桌拢共多少?”
堂头听到此话,垂直的右手,在当袖筒里掐指盘算。
“算上酒水,六十二块半大洋。”
和尚呼出一口气,想着心事问堂头。
“一次没见过?”
堂头稍加思索,在和尚的目光下轻轻摇头,随即他又补充一句。
“看衣着打扮,跟模样,有点练家子那味儿。”
“身上的衣服也不差,谈吐间也透出一股着文气。”
稍微了解对方一点信息,和尚给了堂头一个眼神,示意他带路。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一楼。
一楼,楼梯口。
堂头对着窗边,一张四方桌仰头示意。
和尚顺着堂头的眼神,看向头戴礼帽,身穿玄色锦袍的四十来岁男人。
此人浓眉大眼,面部轮廓有棱有角,气质文中带刚。
和尚跟在堂头身后,向着窗边四方桌走去。
当两人离此人三步之遥时,对方起身,抱拳拱手。
“想必这位爷,就是大名鼎鼎的和爷。”
和尚走到此人身旁,抱拳回礼。
“大名鼎鼎不敢当,虚名而已。”
此人做出有请的姿势,示意和尚坐下聊。
和尚面带微笑,大刀阔斧坐到三弯圆凳上。
坐下来的男人,提着茶壶,开始为和尚倒茶。
“本人,姓杨,单名一个樟。”
“樟树的樟~”
“杨某年长和爷几岁,托大称个为兄。”
和尚,端起盖杯,开始品尝。
浅尝一口茶水,他放下盖杯,用询问的眼神,看向杨樟。
杨樟面带苦色,跟和尚对视。
“和爷,有件小事,想请您帮个忙。”
“您放心,事成后,为兄另有感谢。”
和尚左手揉着头,右手做出请讲的手势。
杨樟见此,端起盖杯抿了一口茶,说道。
“为兄,刚搬来南锣鼓巷,两个来月。”
“上个月去外地有些事,没赶上和爷您的大喜事。”
言罢,他放下手里盖杯,叹息一声说道。
“今儿,上午,为兄刚下火车站,就被人摸了兜。”
为了让和尚帮忙,他从头到尾,把事解释一遍。
“行囊里,丢失的钱财倒是小事,可有一枚家族印章,对为兄颇为重要。”
此时杨樟,看着和尚的眼神幽幽说道。
“听闻和爷,为人仗义,心有大义,这不为兄来麻烦您,想托您在道上打听打听,要是能把丢失之物,找回来,那就更好了。”
喝的晕晕乎乎的和尚,右手支撑在桌面上,半眯着眼,揉着脑袋。
“杨哥,事还没开口,一顿饭,您就付了六十二块半大洋。”
“前门火车站,地头上的佛爷,您不拜会,绕个弯,来找弟弟。”
说到这里的和尚,右手撑着脑袋,皱着眉头,眼睛半眯看向对方。
“事儿,没那么简单吧?”
此时杨樟,抬起右手,把头顶上的礼帽,放到桌面上。
“和爷,您有所不知。”
“道上的事儿,人物关系,您门清。”
“可对于咱们这些门外汉,那就跟无头苍蝇一样,压根不知道找谁。”
“就算找到管那摊事儿的正主,人家卖不卖面儿,都另说,更别说其他乱七八糟的事儿。”
“所以为兄,回南锣鼓巷,打听到和爷您的名号,想省事些,这不来麻烦您了。”
和尚表情带着疑惑,用略带质问的语气问道,
“真没其他事?”
杨樟赔个笑脸,轻轻摇头回话。
“这还能骗您不成。”
话说到一半,他停顿一下,换个面带难为情的神色接着开口。
“为兄事儿有点急,那枚印章后天上午就要用,所以~”
杨樟话没说完,他知道和尚懂自己话中之意。
和尚没有立马接下事,他端起盖杯,喝口茶烫烫胃。
一口水下肚后,和尚面无表情看向对方问道。
“杨哥,不知您家住哪儿。到时候不管成不成,弟弟也能去报个信。”
和尚没把话说死,同时也带点盘底的意思。
杨樟闻言此话,面带微笑回话。
“雨儿胡同,十八号。”
和尚听到这个地址,回忆十八号的信息。
雨儿胡同东起南锣鼓巷,西至东不压桥胡同,全长约343米?。
十八号院,属于边角杂院,没大人物住过。
突然,他联想到,二十号院。
那个女人曾经的住处。
第180章 摸底
午时日光透过枝桠,在福美楼酒楼的朱漆门槛前投下斑驳碎影。
和尚斜倚着褪色门柱,胸前衣服沾着酒渍,怀里半掩的胳膊垂下一截纸烟,灰烬随呼吸簌簌跌进风里。
他眯眼望向巷口,玄色锦袍的男人消失在街头。
对于杨樟之事,他没把话说满,只说尽力而为。
东西找到,立马给人送去,找不到他递个消息,事他也不再管。
胡同巷子里,断续传来的吆喝声。
“换洋取灯儿喽~”
这年头,北平鱼龙混杂,什么样的人儿都有。
地下党,军统,特务,情报贩子,洋人,黑帮,地痞,过江龙,搅和在一起,如同一锅大杂烩。
他没摸清对方的身份,不会为了一点小事儿,惹祸上身。
琢磨一番的和尚,决定等会去摸摸杨樟的底。
他指尖的烟,在风中消散大半截,徒留摇摇欲坠的烟灰柱。
当他抬手想抽口烟时,发现手指间只剩烟头。
他丢掉烟头,摸索自己口袋。
新一根香烟叼在嘴里,却发现柴油打火机消失不见。
摸着口袋的和尚,对着街面上路过的妇女,吆喝一句。
“拿包洋火儿~”
衣衫褴褛的妇女右手拄着秃木棍,左手牵着的幼童,背着硕大箩筐。
箩筐内,黑棉花,破衣服,碎纸,烟壳子,啥都有。
穿堂风卷起落叶打着旋儿,福美楼檐角铜铃叮当乱响。
犹豫一番的妇人,松开幼童的手,放下箩筐,从里面掏出一块破布。
破布里包裹着,成盒的火柴盒。
她畏畏缩缩,上前两步,把一盒洋火,递到和尚面前。
和尚接过火柴盒,随即歪头点烟。
一口烟雾从和尚鼻孔中冒出,他嘴里叼着烟,看向妇人。
“去十字路口,和家铺子,换两双棉鞋。”
“报和尚的名头~”
和尚给了对方一个肯定的眼神,不耐烦的摆手,示意对方赶紧走。
在他的目光下,妇人一句话都不敢说,拘谨害怕的模样,犹犹豫豫,背起箩筐,牵着幼儿的手,向和家铺子走去。
和尚看着对方母子脚下,穿着还是草鞋,他暗自叹息一声,转身走向酒楼。
这年头有这么一种职业,叫换洋取灯儿。
洋取灯儿就是火柴。
换洋取灯儿是北平民间的一种职业,
主要由贫困老年妇女从事,她们用火柴(俗称“取灯儿”)或皂荚子(俗称“肥头子儿”)换取居民家中的废旧物品,如破布、烂棉花、废纸等物品。?
她们衣着破旧,拖家带口,背着大柳条筐沿街吆喝,手持绑有钉子的长棍,一边吆喝,一边捡拾路边的废纸。
交换的物品主要是,日常必需品火柴和皂荚子。
回收的废品经分拣后,售卖给手工作坊再加工,形成资源循环。?
交易多以物易物,不直接付钱。
回到二楼雅间的和尚,看着金老爷子两人,坐在那品茶聊天。
金赖子趴在桌子上鼾声四起。
他坐回原位,看着空了的酒瓶子,叹息一声。
一斤白酒四人喝,平均下来二两多点。
好家伙,就金赖子这类的主,一人喝一斤,都不一定算多。
他拍了拍金赖子的肩膀,开口说话。
“甭踏马装了,账结过了~”
此话一出,立马让趴在桌子上的金赖子,停止打鼾。
眼神清澈的金赖子,丝毫没有被揭穿后的难为情。
他侧头看向和尚笑嘻嘻问道。
“斗狗场走起~”
这年头,活不下去的主,想尽办法?抓拿骗吃,耍无赖的手段多着去了。
旁边两位主,对于金赖子这种人,早就见怪不怪。
旧社会骗吃骗喝的手段,防不胜防。
蜂麻燕雀之“蜂”?
这是四大骗局之一,专骗富贵人家。
骗子会编个身份,假扮成满人贵族或留洋公子,在酒馆点一桌菜。
吃完后假装记账,签个看不懂的“满文”,或者英文名,然后扬长而去。
他们利用店家对“贵人”的敬畏心理白吃白喝。
这类骗局往往有团伙配合,甚至能骗到倾家荡产。
赌局骗吃?,在街头设“猜瓜子”、“猜硬币”等赌局,吸引路人下注。
骗子通过作弊手段让参与者输钱,输家不仅赔钱,有时还被要求请客吃饭来“冲喜”或“翻本”。
假扮身份骗吃?,骗子会假扮成富商、官员或落魄文人,以“赊账”、“日后重谢”等理由在饭馆、茶楼白吃白喝,甚至赊账后消失。
有时还会利用乞丐或老人作“人质”来增加可信度。
还有利用“认亲”、“认老乡”等关系套近乎,骗吃骗喝;或假扮成“马戏团”、“戏班子”成员,以“表演”为名混吃混喝。
亲朋好友,到饭点登门拜访,蹭吃的主也不少。
还有,隔桌套近乎,最后逃单,甩锅于人。
还有其他上不了台面的骗吃行为,更是数不胜数。
像金赖子假醉酒,逃单的行为,一桌人心里早就有数,压根没搭理他,让他自个在那演。
和尚,跟在金老爷子身后,边走边说。
“下午有正事,斗狗场去不成了。”
“你要有心,弄条肥点的狗回来,晚上咱们黄酒配砂锅狗肉。”
出了酒楼四人,向着合家铺子的方向走去。
六爷在家闲着也是闲着,和尚这里乐子多,他还想晚上吃狗肉。
金老爷子,每次来徒弟这里,都会去两个仓库,淘宝一番。
至于金赖子,那纯是打蛇上棍,想在和尚这里品茶消磨时间。
回到铺子里,和尚没在管三人。
他坐在沙发上,看着孙继业拉着洋车,载着自己大舅子停在门口。
“大舅哥,我出去一趟,下午您看铺子。”
乌老大,喝的也是晕头转向,他坐到和尚身边,揉着脑袋点头。
和尚拿着摩托车钥匙,打声招呼,骑着车消失在街头。
雨儿胡同与南锣鼓巷,交汇口。
和尚把摩托车,停在一家茶楼门边。
这里是整个南锣鼓巷,一十六条胡同的房牙子,聚集地。
和尚走进茶楼,看着里面宾客满堂的场景,笑着走到东南边一张四方茶桌边。
趴在桌子上打瞌睡的房牙子,听到脚步声,立马坐直身子,抬头看向来人。
房牙子看清来人时,连忙起身揉着脸说话。
“和爷,您要买宅子?”
和尚坐在四方桌边,摆手示意对方坐下说话。
房牙子,一副不好意思的表情,坐回原位。
还没等两人说话,茶楼伙计,提着一股热水,端着托盘走到和尚身旁。
伙计把茶壶放到桌面上,又把糕点,瓜子花生,端上桌。
“和爷,您慢用~”
和尚对着伙计,点头示意。
“跟你家掌柜的说,下个月减他三成茶水费~”
闻言此话的伙计连忙哈腰点头,致谢。
等伙计一走,和尚看着一脸献媚的房牙子问道。
“去问问你那些兄弟,雨儿胡同十八号院,住户来历。”
闻言此话的房牙子,二话没说,立马起身,把茶楼里的所有同伴,召集在一起。
他们围成一圈,七嘴八舌,开始讲述自己所知道的事儿。
一盏茶的功夫,那个房牙子,回到和尚这桌。
房牙子,整理一下语言开始讲述刚才得到的信息。
“十八号院,户主,原先是个落魄户。”
“前两年,因为遇到点事儿,把房子卖了。”
“新房主,是个外地商人。”
“那位主,年龄四十出头,人高马大,浓眉大眼的。”
房牙子,一边说话,一边回想刚才得到的信息。
“对了。”
“那位主,据说全年有一大半时间,都不露面儿。”
“有时候,一年最多在十八号院,呆上三个月,其他时间,根本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他自己说做生意,可从没人知道他具体做什么生意。”
“就算回来住几个月,那位主,也是大门一关,不到饭点不出门。”
说的口干舌燥的房子,端起冷茶,润润喉。
一口茶下肚,他端着盖杯,歪着头,吐了一片碎茶叶末,接着说道。
“反正那位主,搬到十八号院,两年时间,基本上不跟人打交道。”
“不过,据兄弟们说,有时候十天半拉月,能见到陌生人登门拜访。”
心里有数的和尚,默不作声,站起身,指着桌上没动过的茶水点心。
“帮个忙,倒掉怪可惜的~”
闻言此话的房牙子,站起身,抱拳拱手。
等人一走,房牙提起茶壶时,就看到下面压着两块大洋。
心领神会的房牙子,把钱装进口袋,嗑着瓜子,端起盖杯,品尝。
“嘿~”
“还真舍得,这么好的茶,和爷愣是一口没动。”
和尚得到自己想要的消息,骑着摩托车向天桥赶去。
天桥作为北平,最热闹的地方之一,聚集着各式各样三教九流人员。
用鱼龙混杂这个词,形容天桥毫不为过。
天桥也是,整个北平最大销赃地。
整个北平的小偷,佛爷,三只手,偷来的不义之财,都会按规矩,在手里捂上三天,才拿到天桥销赃。
只要有关系,到天桥找到这行舵把子,打声招呼,那些扒手,一打听,就知道谁偷了杨樟的东西。
到时候给点辛苦费,人家把东西送回来,这事就了了。
说着简单,在道上没点名号,没点地位的主,想按照此法,拿回自己被偷的物品,甭提有多难。
辛苦费,茶水费,好处费,一样都少不了。
第181章 赖子赌钱
北平天桥是城市平民文化的中心,集商贸、娱乐、市井生活于一体,被誉为平民化的娱乐场所。
随着时间的变迁,天桥成为外城最繁华的地区。
天桥地区人口密集,三教九流、五行八作,商贩、艺人、手工业者,汇聚于此,形成了独特的市井生态。?
天桥地区有正式店铺、戏园347家,摊棚439处,还有无数移动摊贩,推车小贩。
更有能容纳四百人的大型影院。
这里也被数个黑帮联手把控。
白天是热闹的集市,娱乐场所,晚上此地又变成大型鬼市。
天桥?所有戏园,都要向东霸天张德泉?交茶水费。
这里所有的赌场,暗娼,拐子,都得拜西霸天福德成的码头。
天桥所有卜卦算命、相面测字,戏法魔术、杂技马戏的摊位,都要向清水洪门铁算盘交数。
北平的小绺?(小偷)团伙,全都拜青帮蒯爷的码头。
反正整个北平有名有姓的黑帮,都在天桥有自己的一份产业。
天桥有自己一套规矩,那些黑帮各自掌控自己的产业,互相井水不犯河水。
这种独特的平衡,是那些黑帮用人骨堆出来的场面。
骑着摩托车,在天桥走走停停的和尚,穿过摩肩擦踵的人群,终于来到自己的摊位上。
老福建,跟癞头,在摊位上忙碌无比。
他们一边收钱,还要给客人挑选商品,抽个空还要回答客人的问题。
二十多个平方米的棚子下,有小三十号客人。
和尚把摩托车停在棚子边,掀开侧边草帘子,走进棚子里。
他对着弯着腰,给客人找合脚棉袜的癞头吆喝一声。
“怎么没瞧见赖子?”
手里提着两双棉鞋的癞头,直起腰板回话。
“您还不知道他,东头赌场里耍钱呢。”
闻言此话的和尚,没有任何反应,他跟老福建打声招呼,掀开草帘子。
和尚走在摩肩擦踵的街头,向着东街口赌场走去。
两地一百来米的距离,和尚愣是挤出一身汗。
天桥位于天坛路、永安路、天桥南大街和前门大街交汇处。
这片区域向外延伸两三百米,才是北平老百姓口中的天桥。
和尚站在街头赌场门口,擦了擦额头上的细汗。
经过这会功夫,他酒意都差不多消失了。
走进赌场,用乌烟瘴气形容是毫不为过。
十几张赌桌围满了人,吆喝声,怒骂声,押注声,汇聚在一起。
赌场内云雾缭绕,满地烟头,烟雾混着汗臭,黏腻得化不开。
昏暗的灯光下,赌徒眼珠通红,神情癫狂。?
骰子“叮叮”撞碗,人声瞬间炸开:“买大!买大!”
瘦猴赌徒嘶吼,手指戳桌;胖子赌徒唾沫横飞。
“又他妈小!”
长衫先生攥银票低语。
“再来一注。”
花臂大汉拍桌大笑说道。
“老子赢了!给钱!”
大洋“哗啦”滚落,哀嚎、狂笑、咒骂绞成团,混着骰子沙沙声,勒得人窒息。
和尚捂着鼻子,皱着眉头,在十几张赌桌边,寻找赖子的身影。
他在赌场内转了两圈,才在牌九桌上,找到赖子。
赖子站在赌桌边,嘴里叼着烟,脸色潮红,双手搓牌,眼睛死死盯着手里的牌九,嘴里还念念有词。
“来大不来小,来大不来小~”
旁边下外围的五六个赌徒,脑袋凑在一起,盯着他手里一点点移开的牌九。
紧张的气氛,此时充斥着全场。
赖子面前桌子上,码放着最少一百多块银圆券,还有三十四个大洋。
当赖子看清手里的牌时,他满面红光,把手里的牌,用力拍在桌上。
“人牌,配杂五。”
“给钱~”
和尚站在一边,默不作声,看着赌场荷官把四十多块大洋,推到赖子面前。
旁边下外围跟着赢钱的主,纷纷喜笑颜开分钱。
和尚挤进赖子身边,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红光满面的赖子,数着钱,不耐烦的晃了晃肩膀。
“谁啊~”
和尚面无表情,再次拍了拍他的肩膀。
数完钱的赖子,扭头一看,发现来人是和尚,眼神立马有点心虚。
和尚给了他一个眼神,示意外面聊。
随即推开人群,往门外走。
赖子把桌面上的钱,装进口袋,抱拳对着周围赌徒拱手。
“哥几个,咱们下次有机会再玩~”
话落,他挤出人群,向门口走去。
赖子的位置,很快被其他赌徒占据。
门口的和尚,点燃一根烟,望着人来人往的街头。
出来的赖子,两个衣服口袋,被坠的直往下掉。
他嬉皮笑脸,凑到和尚身边。
和尚弹了弹烟灰,面无表情,上下打量一眼赖子。
“这个赌场,来了几次了?”
赖子赔着笑脸,哈着腰回话。
“五回~”
和尚瞧着他沉甸甸的口袋,皱着眉头问道。
“拢共赢了多少?”
赖子,拍了拍外套口袋,笑着回话。
“差不多,四五百了吧~”
闻言此话的和尚,眉头皱的更深,他对着赖子伸手。
莫名其妙的赖子,看懂他的意思,老老实实,把口袋里的钱拿出来。
赖子,左手一沓银圆券,右手抓着一把大洋,口袋里还不对称的往下坠。
和尚把烟往地上一丢,再次走进赌场。
摸不清头脑的赖子,满眼疑问跟在和尚身后,重新走进赌场。
进来赌场后,和尚走到一张赌大小的赌桌边,看着荷官拍了拍桌子。
“南锣鼓巷,和尚,找你们当家的有点事聊。”
正准备开骰盅?的荷官,扭头给旁边打手一个眼神。
对方做出有请的手势,示意和尚里面请。
和尚背着手,面无表情跟随打手,往后堂走。
赖子双手抓着钱,跟在两人身后。
十几步路的功夫,打手走到后堂门口,敲了敲木门。
“茧哥,有人找~”
话音落下,里头传来回话。
“进来~”
闻言此话的打手,推开门,示意和尚两人进去。
和尚对着开门的打手,点头回谢。
心里七上八下的赖子,老实跟在和尚身后走进后堂。
房间内三十来个平方米,一盏吊灯悬挂在房梁。
哪怕外面日头正旺,屋内也只能靠电灯照明。
靠南墙两张一字排开的长案边,坐在一位账房先生,跟一位三十来岁的中年男人。
北墙边,摆放两个雕花柜子。
桌子上,码放整齐的大洋,银圆券,看的人心里都起波澜。
赌场账房先生,抬头看了来人一眼,继续拨算盘。
三十来岁的男人,嘴里叼着烟,正在对账。
他见到两人的到来,用询问的眼神看向和尚。
和尚拉开椅子,坐到此人对面。
“小弟,清水洪门,四二六,南锣鼓巷和尚。”
“不知这位大哥,您怎么称呼。”
坐在和尚对面的男人,闻言此话,把嘴上叼的烟,拿到手上。
他面带微笑,看着和尚回到。
“青帮,窜天猴。”
“和爷您的大名,最近可在道上响亮着呢。”
“今儿,总算有幸见着了。”
和尚抱拳拱手,笑着回话。
“都是虚名,算不着什么~”
闻言此话的窜天猴,弹了弹烟灰,笑着问道。
“您今儿怎么有空,来兄弟这破地方?”
和尚,扭头看向身后低着头不敢看人的赖子。
“猴爷,您别误会~”
他伸出右手,比划一个大拇指,向着身后赖子点了点。
“我兄弟,好这一口。”
“又不懂事,来您这消遣了几回。”
和尚看着对方,扔掉烟头,立马从口袋里掏出烟。
接过烟的窜天猴,很给面儿,把烟叼在嘴里。
此时和尚,站起身子,掏出打火机,弯腰给对方点烟。
香烟点燃时,窜天猴,档风的手,小拇指在和尚手背上点了两下。
口吐烟雾的窜天猴,对着和尚身后的赖子,点头打招呼。
坐回去的和尚,歪着头给自己点烟。
一口烟雾吐出,他接着把话题接上。
“我兄弟,好赌的性子,估计改是改不掉了。”
“往后他在来您这消遣,猴爷,您甭客气,也别特意照顾。”
此时对面的窜天猴,指尖夹烟,半眯着眼瞧着和尚。
和尚说明来意,侧头对着身后的赖子招手。
赖子看懂和尚的意思,上前两步,把手里的钱放到桌面上。
“猴爷,小弟,这几天不懂事,给您添麻烦了。”
闻言此话的窜天猴,并没说话,只是把目光看向和尚。
和尚默不作声,从口袋里,掏出一百五十块美刀,放在赖子那推钱上。
他嘴角带笑,抬头跟窜天猴对视。
“拖您照顾,这点钱,请您跟您的兄弟喝口茶。”
窜天猴,看着桌面上的钱,又看了看和尚身后的赖子,立马换了一个笑容满面的表情。
“和爷,您太客气了。”
“您的兄弟,好这口,打声招呼,尽管来玩。”
窜天猴,看着椅子,抽着烟看向和尚。
“六爷,最近身体还硬朗?”
和尚闻言此话,笑着回话。
“身体倍棒,晌午还跟老爷子喝了两盅。”
闻言此话的窜天猴,默默点头。
他手指夹烟,对着满桌的钱跟账本比划两下。
“哥哥我这还有一摊子事,您~”
和尚闻言此话,站起身,抱拳拱手。
“打扰了,您哪天有空,咱们哥俩,好好喝一盅~”
闻言此话的窜天猴,站起身,对着和尚抱拳还礼。
“好说~”
在窜天猴的目光下,和尚带着人转身离开。
赖子赌钱的事没表面看着那么简单。
开赌场的主,见到生客上门,往往会使些手段,在赌桌上给些甜头。
等赌徒吃勾,在慢慢把对方拉下水,最后越陷越深。
和尚听到赖子,居然来几回赢几回,心里立马就知道怎么一回事。
于是他立马带着赖子,去找赌场的老大,把对方下的鱼饵给还了。
姿态也摆的很低,又多给了些钱,表明自己兄弟不懂事,给窜天猴带来麻烦。
然后表明来意,让窜天猴放过赖子。
和尚清楚,赌徒基本上是不可能戒赌的。
保不准哪天赖子还偷摸来这里赌。
堵不如疏,他话中意思是,以后赖子来赌场赌钱,让窜天猴别使手段,该赢就赢,改输就输。
懂了和尚来意的窜天猴,收下钱,表明知道了,以后不会对赖子耍手段。
第182章 托人找物
天桥南大街口。
和尚带着垂头丧气的赖子,顺着沿街铺子门口向前走。
两人离开赌场范围内,和尚突然转身回头看向赖子。
跟在后面的赖子,被突然停住的和尚,晃了一下。
他抬头看了一眼和尚,双手插兜,低着头不敢看人。
和尚看到赖子那副德行,用恨铁不成钢的语气说道。
“兄弟,咱们都是从粪坑里爬出来的玩意。”
“赌场水有多深,你不会不知道。”
“平时跟自家兄弟,小打小闹,我从没说过你一句吧?”
在他的注视下,赖子低着头,双手插兜,右脚尖在黄土路上,踢来踢去。
和尚深吸一口气,叹息一声说道。
“一辆三蹦子,一套宅子,两女人,俩来月功夫,你啥都齐全了。”
“兄弟把你叫过来,有没有亏待你。”
和尚的话语令赖子无地自容,他满脸羞红地蹲在墙边,从兜里摸出一包烟。
和尚看着蹲在一旁,吞云吐雾的赖子,眼神中满是无奈。
他提起裤腿蹲在赖子身旁,伸手向对方讨了一根烟。
蹲在一起的两兄弟,默默地抽着烟,凝视着人来人往的街头。
和尚蹲在地上,双臂搁在自己膝盖上,眯起眼观察着路过的行人。
“多了也不说,不指望你戒赌。”
此时和尚侧头看向,一句话都不说的赖子。
“以后真赌到补不了窟窿,千万别瞒着。”
“咱们身边的人越聚越多,过两年身边一群小崽子,喊自己爹。”
“道上龌龊的事,你也没少看。”
“以后兜不住底,跟我打声招呼。”
“兄弟能平尽量平,平不了给你兜底跑路。”
“瞒着的话,让人钻了窟窿,能把咱们这群兄弟全害死。”
被说的惭愧万分的赖子,低着头小声回了一句。
“嗯~”
和尚听到他如同蚊音般的回话,没在多言。
“天桥小绺头上的爷,你知道在哪喝茶吗?”
闻言此话的赖子,扭头看向和尚回话。
“那位主,人称蒯爷,五十来岁,少了左手,听人说,年轻时摸到大人物身上,被剁了。”
弹了弹烟灰的赖子,把自己知道的消息,细细道来。
“蒯爷,最忌讳别人拿他手说事,爱喝酒。”
“为人挺守规矩,上门找那位主办事,带上一坛好酒,基本上都会给面儿。”
“他没事基本上都会在,永安路上的一家花鸟店待着。”
“那家店是他自个开的~”
和尚得到所需信息后,沉稳起身,将烟头轻轻弹落于街面。
烟头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稳稳落入一个身着锦衣棉袍汉子的口袋。
待二人离去,街面上有了动静。
那位主,行走于人群之中,总嗅到一股烧棉花套子的味道。
此人立于原地,左顾右盼,直至口袋传来灼热之感,方觉有异。
如此,刹那间街面上便传出,一连串不绝于耳的骂声。
朝着永安路走去的和尚,只觉耳根发痒,他边走边用右手小拇指轻掏耳朵。
在去往花鸟店的途中,和尚遣赖子去酒楼买了一坛美酒。
永安路七十三号,蒯记花儿市铺子前。
和尚带着赖子站在门口,打量一眼店内环境。
花鸟店采用传统中式建筑风格,木质门框、雕花窗棂,门楣上悬挂木质牌匾。
店铺门口摆放着各式鸟笼、花盆,商品琳琅满目,吸引路人驻足。
店内空间较为紧凑,东西两侧摆了两排木制货架。
分层的货架子上陈列鸟笼、鸟食、花盆等商品。
鸟笼常悬挂于靠墙两侧竹竿上,各式各样的鸟笼,形成一道独特的风景线。
一眼望到头的花鸟店,最里头放了一张长案,两把背椅。
靠东墙,摆放一张摇椅,上面躺着一位小老头。
老头其貌不扬,跟市井小民没两样,根本看不出他是小绺行业舵把子。
躺在摇椅上少了左手的小老头,见到来人原本正准备起身揽客。
当他看到抱着酒坛子的赖子,又躺回摇椅上。
和尚见此模样,面带微笑,上前走到小老头面前。
“蒯爷,晚辈,清水洪门四二六,南锣鼓巷和尚。”
“久闻您大名,这不今儿,小子带来一坛好酒,前来拜会。”
老头躺在摇椅上,既不起身,也不回话,就那么仰着头看和尚。
和尚在对方的注视下,直接把来意说明。
“蒯爷,您的名号,传遍四九城。”
“今儿晚辈,有位兄弟,在前门火车站,被道上兄弟关照了,这不托小子来打听打听消息。”
和尚说完话,给了身旁赖子一个眼神,示意他把酒放下。
赖子收到他的示意,把怀中一坛好酒,客客气气摆放到墙边的花架子上。
躺在摇椅上的老头,此时坐直身子,打量起和尚。
“有心了~”
和尚闻言此话,抱拳示意。
“是小子唐突了,遇事才上门,应该早点来拜会您。”
和尚故作自责的模样,轻轻打了自己一下脸。
其貌不扬的小老头,伸出右手做个停止的动作。
“别,有事说事,小老头我,受不起您的恭维。”
和尚闻言此话,笑嘻嘻蹲在摇椅边。
“蒯爷,规矩小子都懂。”
“丢失的钱财,分文不要,只要把其他东西还回来,辛苦费,也少不了下面的兄弟。”
闻言此话的蒯爷,默默点头,直接开口问道。
“几点?”
和尚听闻此话一愣,好在他反应的快。
“上午的事,我那兄弟,刚下火车,行囊里的东西,就没了。”
为了让对方好找人,和尚连忙补充一句。
“我那兄弟,五尺出头,身穿玄色锦袍,模样浓眉大眼,气质出众。”
听完此话,小老头躺回摇椅上,闭眼打盹。
几息的功夫过后,老头睁开眼睛看向和尚。
“回去等着吧,要是东西找着了,直接给你送过去~”
闻言此话的和尚,笑着起身。
他对着小老头抱拳感谢。
“蒯爷,您这儿东西,挺不错,小子想带走一样。”
蒯爷笑而不语看向和尚。
“给钱就成~”
和尚闻言此话,笑着在花鸟店里转悠。
看了一圈,他停在一棵老桩宫粉梅花盆栽面前。
他指着花架子上的盆栽,侧头问道。
“蒯爷,这盆梅花看着挺喜庆,怎么卖?”
蒯爷,站起身,走到盆景面前,皱着眉头看向和尚。
“丢失的物件很金贵?”
闻言此话的和尚,瞬间懂了蒯爷的意思。
“别的倒没什么,听我那兄弟说,里头有他一枚印章。”
“那玩意您也知道,收信做买卖,用处大着呢。”
“再刻一枚,里面烦琐事,多的很。”
闻言此话的蒯爷,默默点头,指向西墙角一盆菊花说道。
“那盆适合~”
和尚懂对方什么意思,他给了身旁的赖子一个眼神。
赖子在两人的目光下,把一盆绿牡丹?菊花抱在怀里。
和尚此时从怀里夹兜中,掏出一沓银圆券看向蒯爷。
蒯爷在他的眼神中,开口说出一个价钱。
“三十~”
和尚听到价钱,从手里一沓银圆券里,数出四十五张,交给蒯爷。
把剩余的钱装回夹兜里的和尚,再次抱拳拱手说话。
“蒯爷,麻烦您了~”
把钱装进口袋里的蒯爷,对着和尚摆手示意没事。
和尚放下手回话。
“那小子就不打扰您了~”
蒯爷默默点头回应。
办妥事务的和尚,携着抱着花盆的赖子步出店门。
北平诸般行当,其中隐而不显、难以捉摸的规矩多如繁星。
托人在道上寻觅失物,自然有一套,成熟却难登大雅之堂的规矩。
譬如和尚找蒯爷寻物。
先是携酒登门拜会,再自报家门,言明来意。
继而表明自己通晓规矩,最后依规矩行事。
购花亦是依规矩而行,三十一盆菊花,乃是蒯爷卖花之价,多出十五则是孝敬费,亦为茶水费。
同样一事,若由杨樟亲力亲为,单是寻蒯爷,便已足够他劳碌一番,其中花销尚且不计。
即便寻得正主,人是否卖面尚是未知之数。
即便卖面,花销亦不会少。
和尚一坛酒,四十五块钱,所能办成之事,置于杨樟身上,恐怕三百块都未必能够成事。
况且托蒯爷寻物,越是珍稀之物,购花之价便越高。
第183章 和尚的空虚
天桥。
熙熙攘攘,摩肩擦踵的街头,和尚带着赖子回到自己摊位。
此时摊位上,客人少了些。
老福建,左手端着大海碗,右手拿着筷子,掌心还捏着一头蒜,吃着杂酱面。
癞头正在整理,被客人扒来翻去的鞋子跟衣服。
当和尚走进雨棚下时,两人赶紧站起身,跟他打招呼。
老福建端着碗,走到和尚身旁,汇报工作。
“把子,上午收成不错,零零散散卖了小二十块。”
“对了,东晓市,听说来了一批,皮夹克,咱们要不要进点货。”
抱着花盆的赖子,见到两人模样,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就吃杂酱面啊~”
“这么着,我去弄几个卤猪蹄,哥俩坐那安心吃,其他交给我。”
话落,赖子把花盆,放在旁边,转身往卖卤味的摊子走去。
癞头看着赖子消失的身影,冲着和尚说道。
“把子,最近掏宅子,有点不对劲。”
闻言此话的和尚,坐在旁边凳子上,静等其言。
老福建,扒拉两口炸酱面,盯着挑挑拣拣的客人。
癞头接过和尚递过来的烟,开口说话。
“以前车行里兄弟,打电话送消息,咱们过去,立马能包圆。”
“可这大半个月,等咱们过去时,最少两三家,旧货摊,敲边鼓的主,跟着咱们抢食。”
“我前个在几个车行里打听消息,有兄弟跟我说,咱们这块生意,被人有模有样学到了,现在有点狼多肉少的那味儿。”
和尚闻言此话,并不在意,他侧头点烟。
一口烟雾从嘴里吐出来后,和尚抬起手用小拇指挠了挠脑袋。
“做生意嘛,有竞争对手也正常。”
一句话过后,他眉头微皱,看向癞头。
“没有玩阴的主?”
癞头闻言此话,蹲在一旁抽烟回答。
“其他铺子,跟敲边鼓的还好,有一家铺子,有点跟咱们杠上的意思。”
“掏宅子时,只要他们在,那单生意,甭想做成。”
和尚手指夹烟,默默点头。
“暂时别耍手段,打听他们的底细?”
说到这里的和尚,想了一下再次开口。
“只要对方不来阴的,咱们正常做买卖。”
闻言此话的癞头,弹了弹烟灰,默默点头。
和尚起身抱着花盆,看着两人嘱咐。
“有人找麻烦,去找铁算盘,报我的名。”
“先走了~”
原本要走的和尚,突然想到赖子的事。
他叹息一声,回过身多说两句。
“你俩,多盯着点赖子。”
“要是哪天他输红了眼,打你们这借钱,立马跟我说。”
闻言此话的老福建,有点欲言又止的模样。
和尚知道老福建想说啥,他走到对方身边,拍了拍其肩膀。
“都是兄弟,多担待点。”
“月底分红,少不了你们那份~”
事情处理妥当后,和尚将花盆绑在摩托车尾架上。
人潮涌动,喧闹的街头,和尚推着摩托车,忽然心生一股孤独感。
那股莫名的情绪,使他觉得自己与热闹的街头显得格格不入。
叹息一声的和尚,推着摩托车来到天桥边的一个剃头匠摊子前。
剃头匠与他也算熟识,毕竟他们做过一次生意。
正在给一位老大爷刮脸的剃头匠,看到来人,向和尚点了点头。
和尚回以微笑,蹲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对方忙碌。
蹲在墙边的和尚,心中涌起一阵空虚感。
那种感觉,让他觉得如今的生活索然无味。
他现在生活顺遂,事业有成,曾经不敢奢望的生活,如今都已实现。
可他就是觉得,突然失去了生活的乐趣。
钱再多,也不过是几碗饭的事情,房子再多,睡觉也只需一张床。
妻妾成群,也长不出三颗肾来雨露均沾。
摩托车骑着,其实也并无特别之处,更没满足所谓的虚荣心。
旁人的艳羡的眼光,他毫不在意,也没觉得自己高人一等。。
总之就是突然觉得,生活变得乏味起来。
人啊,一旦满足了口腹之欲,那些不安分的念头,就会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没吃饱饭时,脑子就一个念头,怎么填饱肚子。
吃饱喝足,人类的七情六欲,挥舞着武器,开始攻城掠地。
当物质生活达到一定程度,就会寻求精神世界的满足。
和尚此时的状态就是这个类型。
可是现实,又让他克制住自己不安分的想法。
“这位爷,您剃头,还是修面?”
想着心事的和尚,被突如其来的一句话打断。
他抬起头,看着站在自己身前的剃头匠。
“修面~”
话落,和尚站起身走到摊子边。
等他坐好,剃头匠,抖了抖围布,随后站在和尚身后。
带着污渍的围布,系到和尚脖子上后,他皱着眉头说道。
“该洗了~”
提着暖水壶的剃头匠,一言不发,往盆里倒热水。
“您多担待~”
和尚看着对方,开始在盆里烫毛巾,面无表情的问道。
“咱们俩,打交道也有几回了,还不知道你名。”
剃头匠在和尚的目光下,把热毛巾上,多余的水份拧掉。
“虱子~”
坐在椅子上的和尚,仰着头,脸上敷着热毛巾说话。
“又一苦命人儿~”
和尚闻其名,便知其出身定然好不到哪去,估计对方自幼生活必是苦不堪言。
旧社会的百姓,家中添丁,为保孩子性命无虞,通常会起一贱名消灾。
冀望孩子,生命力如同所起贱名一般,坚韧顽强,茁壮成长,长大成人。
但凡起此等贱名的家庭,家境必是贫寒。
故而,社会上取名为狗蛋、铁柱、狗剩、疙瘩的人比比皆是。
大名则多带富沾贵,如富贵、福贵、福顺之类。
和尚昂首向天,面覆毛巾,喃喃自语。
“你说人活着到底为啥?”
“你看看这满街人,可踏马有几个知道自己要什么~”
“一个个除了会张嘴说话,其实跟牛马骡子有啥区别。”
“都踏马,每天琢磨着怎么找食吃。”
“有时候想想,人还不如牲口呢~”
“那些牛棚里的牛,不干活,泥腿子都不敢饿他们一顿。”
“可人不干活,就没饭吃。”
热毛巾敷的差不多时,剃头匠开始在他脸上打肥皂。
和尚仰着头,闭着眼,享受剃头匠的服务,他嘴上也没闲着。
“你觉得是不是那一回事,牛儿,马儿,给人干活,干不好,时不时得挨一鞭子。”
“人干不好活,一样被人劈头盖脸骂一顿。”
“干好了,踏马,肩上的担子,只会越来越重。”
此时剃头匠站在和尚面前,拿着热毛巾,开始为他清理脸上的肥皂沫。
和尚闭着眼,惵惵不休感慨个没完没了。
“吃饭,睡觉,干活,每天都一个样。”
“不管人还是牲口,到了年纪,都一样要配种。”
“生下来的仔,重复上一辈的日子。”
“老了不中用了,牲口被吃肉,人被嫌弃,多吃一口饭,都得遭人白眼。”
剃刀的刀锋,此时在和尚脸上刷刷作响。
和尚侧过头,让对方剃自己左脸。
“你瞧瞧街面上,那些眼里没光的主,是不是跟牲口一模一样。”
剃头匠给和尚刮完面,拿着麻布擦了擦剃刀。
“您纯吃饱了撑的~”
“饿两顿,啥想法都没了。”
闻言此话的和尚,嘴角开始上扬。
他坐直身子,等待剃头匠给自己敲背按摩。
“您这话一点都不假。”
“可不是嘛~”
剃头匠按给他肩时,和尚露出一个享受的表情。
“你不也这么觉得。”
“以后兄弟,要是遇到有意思的事儿,邀请你凑热闹,你来不来?”
闻言此话的剃头匠,叹息一声,他没接话茬。
“您背着坐~”
“我给您敲背。”
和尚闻言此话,站起身双臂趴在靠背上。
啪啪啪的敲背声,回荡在两人耳中。
和尚闭着眼,头垫在双臂上,接着说道。
“咱们就这么说定了。”
“估计你也打听过兄弟的为人,我不是那种背后捅刀子,靠不住的货色。”
“更不是见钱眼开的主,有机会咱们互相搭把手。”
“你要是遇到有意思的事,不妨来找我。”
正在给他敲背的剃头匠,闻言此话,乐呵说道。
“前面有个妓院,里面兔爷,长相不错。”
“您要是真闲着慌,可以去研究研究。”
和尚闻言此话,差点没被口水呛到。
他转过身子,看向双手停在半空的剃头匠。
“甭在兄弟面前装,都是一路货色,说哪门子外话。”
和尚说完此话,站起身子,从兜里掏出三毛银圆券放到工具盒里。
“走了,往后遇事,可以来南锣鼓巷找我。”
道别的和尚,舒展一下全身筋骨,随即推着摩托车,消失在人潮中。
剃头匠,看着工具盒里的三毛钱,眼神有些茫然,过了好一会他嘀咕一句。
“确实无趣~”
恢复过来的和尚,骑着摩托车,往家回。
觉得生活无趣的和尚,突然怀念以前那种独行狼的生活,这不觉得剃头匠跟他一路货色,于是开始打起对方的主意。
他知道剃头匠绝对不差钱,所以没拿钱来说事。
用感同身受的无趣生活,邀请对方跟他干。
这只是他的一个试探,正所谓一次生,两次熟,多合作几回,就把剃头匠拉到自己船上。
第184章 试探杨樟
午后阳光斜斜漫过和家铺子斑驳的匾额。
屋檐下铜铃轻摇,惊起浮尘。
逼仄的铺子里,博古架挤着青花瓷瓶、铜胎鼻烟壶,釉色温润,掐丝犹存。
角落的老留声机,喇叭口泛着幽光。
空气里浮着檀香、樟脑与旧纸的混合气息。
唇红齿白的乌老三,身着靛蓝棉袍,正轻轻擦拭一方端砚,指尖抚过云纹,眼神专注如初。
窗棂外,巷中叫卖声忽远忽近,一缕阳光漏进,落在柜台斑驳的银质怀表上。
和尚坐在雨棚下,品茶,逗狗喂猴。
小狗崽子,趴在他脚边晒太阳,猴崽子坐在怀里,等待其剥花生。
茶几上摆放一盆盛开的绿牡丹菊花。
和尚拨开一个花生,喂给猴儿子一粒,丢进自己嘴里一颗。
斜对门的澡堂子门口,少了鸠红拉二胡的身影。
不过对面屋檐上,时不时落了一排鸽子。
乌老大坐在他对面,悠然自得品茶看书。
他抬头看了对面一眼,随即说道。
“晚上我搬过去了~”
和尚挠着猴儿子的下巴,点头回应。
乌老大经过这几天蚂蚁搬家,把属于自己的物品,已经搬到沙井胡同,十二号院住。
和尚直接把房契给了他。
和尚逗弄着猴崽子,抬头看向大舅子。
“有空去问问,三儿俩小媳妇的事。”
“一夜的功夫,第二天怎么没话了。”
乌老大闻言此话,放下手里书籍。
“那俩闺女爹,想拿乔咱们。”
“一边想卖闺女,一边还想要面儿。”
“托人回话,俩闺女两百大洋,聘礼媒婆,酒席也不能少。”
和尚闻言此话,乐了起来。
“做婊子立牌坊,装踏马什么玩意。”
“你明儿,让人回话,不卖拉倒。”
“他娘的,两条腿的女人多着事。”
“咱家什么条件,再说三儿那模样,想倒贴的主,海着去了~”
乌老大端起盖杯,抿了一口茶回话。
“知道了。”
几个字说完,乌老大用审视的目光看向和尚。
“听说你打算带三儿逛窑子?”
和尚听闻此话,装作一副正派的模样。
“扯什么淡~”
“家里女人都顾不过来,我带他去逛哪门子八大胡同。”
乌老大叹息一声,轻声说道。
“三儿身子骨弱,比不得其他人。”
“多养两年身子骨,再破雏。”
“这两年我跟他姐,会盯着三儿,你也别想一出是一出。”
和尚给了乌老大一个白眼,正当他要狡辩时,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走到雨棚下,扫视一圈。
当他看到茶几上的菊花,对着两人问道。
“您二位,哪位是和爷?”
和尚站起身,面带微笑回话。
“您找他有事儿?”
乌老大坐在沙发上,听着和尚不承认身份,他眉头微皱。
来人从衣服口袋里,拿出一个布袋。
“和爷中午,去蒯爷那有点事儿,这不东西找着了。”
和尚听到这里,这才承认身份。
“辛苦兄弟了,还麻烦您跑一趟。”
他从口袋里,掏出两块银圆券,放到对方口袋里。
“我就是和尚。”
青年侧头看向坐在沙发上的乌老大,想确认一下和尚的身份。
乌老大仰头看向青年回话。
“他就是~”
青年再次看向茶几上的菊花,这才把布袋交给和尚。
“东西您收好,咱们后会有期~”
言罢,青年便在两人的目光下转身离开。
坐回沙发上的和尚,从布袋里掏出一枚印章。
布袋里除了这枚印章,还有一块手表。
手表看上去挺大气,表盖上还刻着洋文。
和尚打量一眼手表,直接扔给对面的乌老大。
“留着自个带~”
接过手表的乌老大,站起身往旧货摊走去。
和尚坐在原位,打量手里的印章。
印章不大,材质黄蜡石,普普通通没啥亮眼的点。
他拿着印章,走进旧货摊,来到正在翻找东西的乌老大身旁。
“帮个忙,瞧瞧上面什么字?”
乌老大站直身子,接过印章,打量上面的四个象形字体。
他看了一会,把印章还给和尚。
“不是字,感觉像是什么符号,或是对应什么字体。”
听到这里的和尚,疑心病立马犯了。
他拿着印章,皱着眉头,坐回沙发上。
他开始盘算杨樟到底什么身份,又是什么组织。
对方后天要用这个章,而那天是十月九号。
十号鬼子在故宫受降仪式,两者会不会有啥关联。
雨儿胡同十八号院,跟林静敏住的二十号院,会不会有所牵扯。
越想他越觉得,杨樟身份越可疑。
出神的和尚,都没发现,雨棚下来人。
一副普通老大爷打扮的伯爷,闲来无事,来和尚这消遣时光。
他站在沙发后,看着和尚手里的那枚印章。
伯爷伸手,轻轻拍了拍和尚的肩膀。
和尚转头往后一看,发现来人是伯爷,他立马起身恭迎。
“伯爷,您坐~”
一句话过后,他冲着站在门口的半吊子吆喝。
“傻小子,把哥的好茶叶拿出来~”
和尚看到半吊子,往后院里走,他连忙起身,提起茶壶为伯爷烫盖杯。
“您来的正是时候,小子,仓库里,刚收拾一遍,整理出一堆稀奇古怪的玩意。”
“青铜片,法器,带着符文乱七八糟的木雕。”
伯爷身穿锦袍,双手握着手拐,坐在沙发上,看着献殷勤的和尚。
“那枚印章哪来的?”
闻言此话的和尚,把茶壶放回原位,坐在伯爷对面轻声回话。
“一商客,今儿上午,下火车被人摸了兜,这不中午打听到我这里,托小子寻物件。”
他边说边从口袋里,把印章掏出来递给伯爷。
伯爷伸手接过印章,低头查看。
没过一会,半吊子抱着茶叶罐子,走到沙发边。
和尚从茶几上,拿起茶具,开始给伯爷泡茶。
当盖杯里冒出热气时,伯爷把印章放在茶几上。
他面无表情,看着和尚弯腰把盖杯送到自己面前。
“东西给人还回去,也别那么多好奇心。”
闻言此话的和尚,心里一惊。
他不敢多问,连忙起身走进旧货摊。
旧货摊柜台边,乌老大拿着一本杂志,对照手表上的洋文,想查出此表的品牌。
和尚一把夺过乌老大手里的表。
“东西连着人,以后送你一块好表。”
伯爷看着和尚拿着手表走回来,露出一个孺子可教也的表情。
和尚坐回沙发上后,抬头冲着伯爷露出一个憨笑。
伯爷面带微笑,双手抓住手杖,往地下戳了戳。
和尚看到伯爷的动作,立马反应过来。
他把印章跟手表装回布袋里,冲着伯爷说道。
“您坐回,小子把东西还给人家,回头再服侍您。”
在伯爷默认点头下,和尚走进铺子,取出一把钥匙。
然后他带着东西,骑上摩托车消失在街头。
雨儿胡同口,和尚把摩托车,停在路边糕点铺子前,随即步行往胡同里走。
几分钟的功夫,他站在二十号院门口,拿出钥匙打开大门。
没人住的宅子,枯叶落了一地。
关上大门后,和尚站在垂花门下,打量萧条的院子。
站在门口的他,恍如隔世。
林静敏才离开一个多月,他却有种对方已经消失好久的错觉。
青砖门楼上的彩绘已斑驳褪色,檐角垂莲柱积着薄尘。
院落里铺满枯黄槐叶,风过时簌簌滚动着往墙角堆叠,石阶缝隙里探出几丛枯草。
他望着正房紧闭的格扇门,忽然觉得那褪色的绦环板上,还映着林静敏的影子。
林静敏身穿月白旗袍裹着婀娜身段,云纹滚边随着她的步子漾出柔光。
她总爱倚着垂花门内侧的雀替,染着蔻丹的指尖轻叩木雕莲瓣。
此刻那截藕臂竟又浮现在门框间,耳畔响起银铃般的轻笑。
连空气里都渗回她常用的茉莉头油香气。
枯叶飞舞的院落,陡然变成铺着青砖地的整洁庭院。
西府海棠正绽着淡粉,而林静敏就站在花树下,拈着绢帕朝他招手。
他恍惚还看见,她浓艳的唇瓣开合间正在说话,她眼尾的黛青描画得比往日更弯些。
仿佛刚听完那段《游园惊梦》的昆腔,鬓边珍珠发卡映着薄暮流光。
幻觉愈盛时,连她旗袍下摆的绣球花纹路都清晰可辨。
直到一阵穿堂风卷着残叶扑上门柱,那妖娆身影才碎成飘零的秋叶。
回过神的和尚,在各个房间里检查一遍,自己留下的标记。
看完一圈,他发现自己应该多想了。
他重新在各个房间里留下新的标记,这才锁上门往十八号院走去。
几步路的功夫,和尚站在十八号院,敲响大门。
几息的功夫,院子里传来回话。
“哪位?”
和尚立于门前,吆喝回话。
“和尚~”
话落,门内传来拔门栓的动静。
和尚看到杨樟的面容,露出一副玩世不恭的笑容。
他斜肩歪胯,在对方的邀请下走进大门。
堂屋,两人坐在八仙桌边。
和尚笑容满面,邀功似的,从口袋里掏出布袋。
他把布袋放到桌子上后,咧着嘴说道。
“哥哥,弟弟够意思吧。”
“晌午的事儿,就一个半时辰,东西就回来了。”
坐在左边的杨樟,把布袋里印章跟手表掏出来检查一番。
确定无误后,杨樟一副感恩戴德的模样,站起身走到和尚面前,握住他的手。
“太感谢您了。”
“这样,晚上哥哥做中,福美楼好好喝两杯。”
和尚笑而不语看着感恩戴德的杨樟。
杨樟放下和尚的手,一拍额头,装作恍然大悟的模样。
“您瞧瞧,哥哥这记性。”
在和尚的注视下,杨樟走进里屋。
没过一会,他拿着两根小黄鱼,走了回来。
杨樟把手里两根小黄鱼,塞进和尚手里,然后坐回原位。
“和爷您路子就是广,以后劳烦您,多照顾哥哥。”
和尚站起身,走在中堂里,笑而不语打量不规整的小院。
院子是个杂院,两间西房,一间北房。
院子也就八九十个平方米的模样。
他转身看向坐在主位上的杨樟。
“哥哥呦,怎么说您都是生意人,怎么选这个小院住?”
杨樟面带微笑,看着和尚回话。
“弟弟,您有所不知,为兄不是本地人,常年呆在外地。”
“只有来北平做生意时,才呆几天。”
“这个小院,挺好。”
“宅子大了也浪费,保不准,还被人惦记,徒增麻烦。”
和尚坐回原位,侧身看向杨樟。
“哥哥您老家在哪?”
杨樟听到和尚试探的话,面不改色用方言回道。
“俺老家是豫西道的。”
和尚听闻对方的方言,接着试探。
“好久没吃不翻汤了,弟弟还真想那一口。”
杨樟知道和尚还在试探自己,他不假思索用方言回答。
“信球,你可别胡吊扯,那有啥好呲。”
“死炉豆面饼子,配点粉条子,麻虾,韭菜,酸滴倒牙。”
“哪有,你们京城,卤煮好呲。”
“那吊玩意,汤汤水水,还有肉,不比不翻汤,好且多了。”
和尚听着对方一口地道的河南方言,更加确信自己的猜想。
他用试探性的眼神,看向杨樟。
“哥哥做什么买卖?”
杨樟看到和尚还在试探,收起方言,说官话。
“什么生意都做,山货,药材,皮子,粮食,什么能赚钱,做什么。”
闻言此话的和尚,单臂支撑在桌面,大拇指跟食指来回揉搓,看着杨樟问道。
“弟弟这有些急救包,老美的。”
“这种生意您做吗?”
闻言此话的杨樟,先是眼中露出一抹喜色,很快又恢复原样。
“弟弟,您没方哥哥吧?”
和尚笑而不语,站起身说道。
“晚上福美楼,有诚意,咱们在聊~”
和尚说完此话,对着杨樟抱拳拱手,道别。
走在胡同里的和尚,双手插兜,握着口袋里的两根小黄鱼,嘴里念念有词。
“管你是不是地下党,辛苦费少一毛都不成~”
第185章 路遇捐款
南锣鼓巷,雨儿胡同,交汇口。
和尚骑上摩托车,看着人来人往,熙熙攘攘的街头,他有种错觉,仿佛这座古老的城市,如同牢笼一般。
整个北平,四通八达的胡同陋巷,如同一道道枷锁,困住众生。
这座沧桑,四处漏风的城市,更像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凶兽。
人情往事,各行各业,看不见的潜规则,如同木偶戏上的牵绳,操控芸芸众生。
社会如同一场超大型皮影戏,形形色色的人,扮演各自的角色。
驾驶摩托车的和尚,突然压抑的喘不过气,他有种窒息的感觉。
油门加大,车速越来越快,一闪而过的街景跟行人,此时也如同慢镜头般,延迟定格。
可在路人眼里,和尚就是在闹市区,不顾他人死活飙车。
此时的和尚,想用不断加快的车速,摆脱那些无形的绳索跟束缚。
几十个呼吸之间,闹市飙车的和尚,便被一群学生拦住去路。
一阵刺耳的急刹车响起,轮胎在青石板路上,摩擦出一道黑色痕迹。
街面上,十几个学生,拉着横幅,举着小旗,正在沿街游说百姓捐款。
领头的一个女学生,身穿蓝色阴丹士林布旗袍,搭配白色毛线围巾和黑色布鞋,手里举着旗幡。
布旗袍外面套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呢外套,胸前别着“国立北平大学”的校徽。
她紧握一杆褪色的青天白日旗,旗杆上系着白布条,墨书“苏皖蝗灾,速施援手”八个大字。
此女相貌一般,但全身散发着女大学生,青春靓丽,清雅温婉的气质。
她走到摩托车面前,满眼悲情中,带着些许期待跟渴望的神情,看着和尚说话。
“这位大哥,您知道吗?”
“苏皖地区,自然灾害接连不断,蝗虫过境,赤地千里。”
女学生的演讲声,越来越大,她目光泛着泪花,转身看向,慢慢聚集过来人群。
她开始加大音量,向世人诉说灾区人民的苦难。
“同胞们!日本投降的锣鼓声犹在耳畔,可我们的江南兄弟姊妹,正被蝗虫啃噬着希望!”
她声音清亮如裂帛,眼角却泛起泪光。
“报纸上说,苏皖的麦田像被剃刀刮过,蝗群飞过,连树皮都啃得精光!”
“老人饿得啃草根,孩子捧着空碗哭泣,这难道就是胜利的代价吗?”
她突然提高声调,指向旗杆上的白布。
“看!这白布是燕京大学,学生连夜赶制的,每一条褶皱里都浸着灾民的眼泪!”
“我们北平的米缸满着,衣橱塞着,可江南的灾民连一口观音土都挖不到!”
人群里传来抽泣声,她深吸一口气,声音转为沉痛。
“我们不是要施舍,是要救活几百万条人命!”
“五毛钱能买一升米,一块钱能救一个孩子。”
“请各位摸摸口袋里的铜板,那不只是钱,是给同胞续命的火种!”
秋风卷起她的鬓发,几缕发丝粘在泪湿的脸颊上。
女学生的演讲是挺生动感人,但是捐钱的人寥寥无几。
这年头,普通老百姓日子有几个好过的。
就连那些普通商贩,日子也不好过,哪有闲钱捐款。
这年头有钱的主,哪个不吃人血馒头。
他们的心早就变成铁铸的,怎么可能为女学生几句话掏钱。
人群把街道围的水泄不通,但是凑热闹的多,捐钱的少。
募捐箱子里,只有零星的银圆碰撞声响起。
女大学生,看着只有少数几个人捐款,她眼中充满失望。
此时她仿佛想起,坐在摩托车的和尚。
她把希望寄托在这位有钱的主身上。
“这位大哥,常言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您要是方便,搭把手,救助他人之时,也为自己积攒些功德。”
此时街道上,被堵的水泄不通,赶路的行人,嚷嚷着借光。
十几个男女学生,站在人群前,不断游说。
南锣鼓巷的住户,慢慢聚集此地,凑热闹。
路人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和尚抬腿跨下摩托车,双手插兜,上下打量一眼女学生。
“妞儿,咱们捐的款,是买粮食运到灾区,还是你们拿着钱,直接过去在当地买粮救灾?”
女学生在他的注视下,把他们的救灾计划述说一遍。
“我们学生会,会组织人员,去往灾区的路途中不断购买粮食。”
“到达灾区,同学们,会找到当地政府,商谈救援,把粮食跟钱交给他们。”
闻言此话的和尚,双手插兜,眯着眼审视女学生。
“听着还不错~”
就当女学生以为和尚要捐款时,没曾想他又反问一句。
“你们有多少人?都是学生吗?”
闻言此话的女学生,思索片刻回答他的问题。
“我们总共有一百三十七名同学,参加这次救灾。”
“只要筹齐捐款,立马行动。”
和尚闻言此话,默不作声从口袋里,掏出两根小黄鱼。
女学生看到他拿出两根小黄鱼时,面色一喜,正准备鞠躬道谢。
和尚抬起手打住对方的动作。
“别介,没说捐。”
女学生闻言此话,眼中露出一丝不瞒的情绪。
旁边两个女学生,跟一个男学生,看到和尚拿出两根小黄鱼时,也靠了过来。
和尚,没理会靠过来的几个学生。
他拿着两根小黄鱼,走到前排的一群人前。
和尚举着两根小黄鱼,走到一个中年男人面前,笑着问道。
“这位大哥,您想不想要?”
被问话的中年男人,显然认识和尚,他笑嘻嘻回话。
“和爷,您甭拿我寻乐子,这玩意谁不想要。”
和尚听到这个回答,又走到一位妇女身边,拿着小黄鱼问话。
“五大妈,两根小黄鱼,如果是您的,您打算怎么花?”
身穿打满补丁黑布薄袄的五十来岁大妈,见到和尚手里晃眼的小黄鱼,眼睛都移不开。
“先把家里米缸,面缸填满,全家人都做一身新衣服,然后吃顿好的,剩下的钱留着。”
和尚面带笑容,拿着小黄鱼走到一个十来岁小男孩身旁。
“小老弟,有钱了你想怎么花?”
闻言此话的小男孩,认真低头思考。
随即他在和尚的目光中,期期艾艾回答。
“给俺爹买双鞋,给俺娘买个缝纫机,在给家里按上电灯,挖口水井,把弟弟妹妹送进学堂。”
此时周围上百号男女老幼的目光,都聚集在和尚身上。
女学生皱着眉头,跟在和尚身后,注视着他的一言一行。
和尚达到自己想要地目的,他拿着小黄鱼转身看向几个学生。
“瞧见没,连小孩看到钱都走不动道。”
他眼睛扫视一圈,十几个学生。
“你们都是天之骄子,书读的不知有几箩筐。”
“贪这个字,懂啥意思吧?”
此时一个带着眼睛,身穿中山装的男学生,走到和尚,语气信誓旦旦说话。
“这位大哥,您放心,我们以人格学籍保证,不会拿募捐款一分一毫。”
和尚嘴角带笑,看着跟他对视的学生。
“我信,可是你拿什么保证,那些救灾的政府人员不会贪?”
“猪板油拿在手里,还会弄一手油,更别说钱。”
在他的问话下,街面上开始起了流言蜚语。
老百姓们都不傻,他们早就被这个世道磨的千疮百孔。
此时十几个学生,聚集在一起,跟和尚对视。
其中一个满头碎发,比和尚年龄还大的男同学回答他的问题。
他眼神坚定不移,语气万分肯定。
“这位先生,您放心,这次募捐救灾,我们得到学校全体老师的支持。”
“他们通过自己的人脉,联系政府官员做背书,只要我们募捐款凑齐,政府会支持我们。”
“对于您的担心,我们十分理解。”
“您放心,全程我们都会派同学跟随监督。”
和尚在对方的注视下,拿着小黄鱼轻轻摇了摇头。
“北平距离灾区,一千多里路。”
“沿途十里一乡霸,百里一土匪,你们这群细皮嫩肉的学生,能玩的明白吗?”
“还有兵痞,沿途官员上门打秋风,能应付的了吗?”
“那句话怎么说来的~”
和尚左手拿着小黄鱼,右手挠着头,思索片刻接着说话。
“对~”
“秀才遇到兵,有理讲不清。”
“沿途碰到大规模饿急眼流民,乞丐,你们有没有应对措施?”
“拿什么运粮?怎么应对官僚?又怎么对付土匪恶霸?”
和尚把自己的问题说完后,饶有兴趣看着面前这群,一腔热血的学生。
和尚的问题,如同当头一棒,把所有学生敲的沉默不语。
“钱难挣,屎难吃,这年头谁的钱是大风刮来的。”
“别拿着咱们老百姓,从牙缝里抠出来的钱,转头去养那些土匪官僚。”
此时学生群体中,有一个肤白貌美娇小玲珑的女学生站了出来。
她见到沉默不语的同学们,于是走到和尚跟前,用恶狠狠的眼神瞪着他。
“你一分钱都没捐,在这捣什么乱。”
“哪怕政府靠不住,我们会用自己的身躯,血肉,性命,买粮,雇船,招人把粮食,运到灾区,救助那些快要饿死的同胞们。”
小姑娘的话,如同一支兴奋剂,立马让那些沉默的学生们,兴奋起来。
他们清澈的眼神里,充满坚定,坚决之情。
和尚看着眼前,嘴皮子挺溜的小姑娘,笑嘻嘻拍手鼓掌。
“小妞,脾气还挺大,哥哥喜欢~”
和尚鼓完掌,放下手,突然换了一个严肃的表情,望着面前的女学生。
第186章 人性
北平南锣鼓巷,下午三点一刻。
街面上呈现出前所未有的景象。
青石板路两侧的槐树筛落碎金,十余个身着阴丹士林蓝布袍的学生,正簇拥着松木募捐箱。
老少爷们儿,将五尺宽的巷道堵得水泄不通。
写着赈济的土纸横幅,在秋风里猎猎作响,
和尚大声质问声,惊飞了檐角蹲着的灰鸽。
气势汹汹的女学生,毫不畏惧跟和尚对视。
她攥紧拳头,一步不退,满眼都是坚定之情。
和尚面无表情,扫视一圈,窃窃私语的人群。
他在人群中,看到福美楼老板的身影。
和尚嘴角带笑,冲着赵老板的方位抱拳吆喝。
“老赵,有劳您,跑趟腿,去我铺子里,问我大舅哥,拿五千美刀。”
此话一出,瞬间让人群沸腾。
十几个学生闻言此话,互相对视,面露激动之情。
学生们互相用眼神交流一番后,默契站到和尚面前,准备鞠躬道谢。
和尚再次抬手打断他们的行为。
他一副饶有兴趣的表情,看着激动到面色潮红,跟她顶嘴的女学生。
“一腔热血是好事,可踏马,这也顶不住,土匪手里的枪,跟兵痞的子弹。”
他看着站成两排的学生,面色恢复严肃。
“小鬼子那么点人,仗着手里的枪炮,这些年把咱们欺负成什么样,各位,你们不是不知道。”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和尚吊儿郎当,从口袋里掏出烟,坐到摩托车上,吞云吐雾。
上百号围观之人,听到刚才那句话,慢慢沉默起来。
十几个学生,站在一起,看着坐在摩托车上,弹烟灰的和尚。
和尚口吐烟雾,看着几步外的学生们说话。
“就凭你们这群,细皮嫩肉的学生,拿什么挡住,手里有枪有炮的土匪,兵痞?”
和尚说到这里,突然语气一变,再次开口说道。
“五千美刀,两条小黄鱼,钱我给你们备齐了。”
“就看看你们,怎么从我手里拿走这笔钱。”
他盯着人前,一腔热血娇小玲珑的女学生,幽幽开口说道。
“再说些没用的屁话,老子扭头就走。”
十几个学生,闻言此话,突然有些不知所措。
那个娇小玲珑,肤白貌美的女学生,再次挺身而出,站出来说话。
她握紧拳头,怒视和尚回道。
“我爹是国统区,华北少将。”
“华北受降仪式过后,会参与北平接收工作。”
“现在你还怕,自己的钱打水漂吗?”
和尚闻言此话,眼冒精光的盯着女学生看个不停。
围观群众,闻言此话,又开始交头接耳。
和尚坐在摩托车上,面无表情看着此女。
“国府少将,有几千个。”
“再说,你能做你爹的主?”
“沿途大大小小的土匪,聚集的流民,可不会管你爹是谁~”
和尚弹了弹烟灰,活动一下脖子,皱着眉头,咧着嘴说道。
“不够~”
将军之女,此时气的胸口上下起伏,她一时间也不知该说什么。
正当一群学生,商量对策时,福美楼赵老板吆喝声从人群里传来。
“老少爷们,街坊邻居,借个光。”
和尚坐在摩托车上,扭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位。
不断涌动的人群里,赵老板如同一条逆流而上的鱼儿,他满头汗水,挤到和尚面前。
和尚从摩托车上站起身,看着大喘气的赵老板。
身穿中山装的赵老板,一副幸不辱命的表情,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一沓美刀,递到和尚面前。
和尚面无表情拍了拍老赵的肩膀,然后接过一沓美刀。
他在众人的目光下,向前两步,走到正在低声探讨的学生们面前。
和尚弯下腰,把一沓美刀,两块小黄鱼,放在地上。
此时,十几个学生,心情复杂看着和尚的一举一动。
直起腰板的和尚,指着地上的钱说话。
“老子全部家当都在这了,就看你们有没有本事拿走。”
他看着默不作声的一群学生,叹息一声,随后轻轻摇头。
“甭说我不给你们机会。”
他看着将军之女,一字一句问道。
“是不是,为了救灾民,你们连命都可以不要?”
闻言此话的一群学生,此时异口同声回答。
“为救灾区同胞,甘愿赴汤蹈火。”
和尚听到这慷慨激昂,满腔热血的回答,他掏了掏自己左耳。
“嗓门真踏马大~”
和尚掏完耳朵,低头看着自己左手。
随即把小拇指,指甲里的耳垢,弹到将军之女身上。
刚来还舍生忘死模样的将军之女,被弹到自己身上的耳垢,恶心到了。
她后退一步,满脸怒意看着和尚。
不以为然的和尚,此时抬手指向此女。
“瞧瞧,就踏马一点耳屎,你都这副德行。”
“沿途的土匪,流氓,官僚,手段踏马的恶心着呢。”
“您这位千金大小姐,口号倒喊的响亮。”
“可您怎么让我信服,你跟你的同学,真可以做到为灾民,舍生忘死?”
和尚围绕十几个学生转圈,用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他们。
“公子们,小姐们,给个回话啊~”
“光踏马喊口号,谁不会。”
和尚走回摩托车边,面带调侃之情坐在车座上。
他用随意的声调,冲着沿街看热闹的人群大声吆喝。
“街坊邻居,老少爷们儿,咱们的同胞正在受难,你们愿不愿意,掏出一点儿余钱,搭把手?”
在和尚的问话下,不少做买卖,开铺子的主回应。
此时一个身穿锦衣,带着瓜皮帽,五十来岁老大爷,举起拳头回话。
“和爷,您都把自个家底拿出来,只要这群学生能让咱们信服,能把钱跟粮食,送到受难的同胞手里,我捐一百大洋~”
此话一出,不少人跟着附和。
激情澎湃的人群,不少人举着拳头大声报价。
“我捐十块。”
“爷们儿,八块。”
“老子给十五~”
连绵不绝的捐款声,一波接着一波,回荡在所有人耳边。
和尚坐在摩托车上,听着震耳欲聋的捐款声,掏着耳朵。
十几个学生,满眼震惊之色,侧目看向周围的人群。
过了好一会,捐款报价声,才慢慢消失。
等声音小了一些,和尚似笑非笑的表情,看着不知所措的一群学生。
“爷们儿,可给各位加码了。”
“能不能让所有人信服,全靠你们自个了~”
此时领头的男学生,深吸一口气,挺身而出。
他满头碎发下的目光,死死盯着和尚。
“您想要我们怎么做?”
和尚闻言此话,笑着伸手,指向地上的钱。
“劳驾,把两根小黄鱼递过来。”
和尚莫名其妙的话,让所有人摸不清头脑。
将军之女,深吸一口气,弯腰捡起地上两根小黄鱼。
和尚见此景,笑着抬起胳膊,对着此女招手。
将军之女,在和尚的目光下,犹豫一息,拿着小黄鱼走到他面前。
和尚笑而不语,看着面前之女,招手示意,把小黄鱼交给自己。
将军之女,面露不舍之情,把手里的两块小黄鱼,交给和尚。
坐在摩托车坐上的和尚,左右手,各拿一块小黄鱼。
“你们这群大少爷,大小姐,既然说能为灾民舍命。”
“那爷们儿就给你们一次机会。”
和尚看着有点骚动的学生们,笑着补上一句。
“别误会,爷们儿又不是土匪,不要你们的命。”
他说完这句话,露出一个自嘲的表情。
“各位主的命,我也要不起~”
街面上,此时人满为患,人挤人,人挨人。
十几个学生被围在中间,举着横幅,拿着旗幡,默不作声看着和尚。
和尚左右手,掂量一下手里的小黄鱼,加大声音说道。
“一块大洋,磕一个。”
他掂量一下左手里的小黄鱼,悠悠说道。
“尊严。”
和尚口吐两字,开始掂量右手里的小黄鱼,再次蹦出俩字。
“灾民~”
说完此话的和尚,抬头看向面前十几个天之骄子。
“一块大洋,十六斤大米。”
“十六斤大米,能救多少灾民的命,你们自个盘算~”
“如果你们能为灾民放弃尊严,为了他们当街磕头,我就信你们~”
此话一出,人潮涌动的街面,慢慢变得鸦雀无声。
只有呼啸而过的风声,还在述说自己的存在。
和尚双手拿着两块小黄鱼,围着这群天之骄子打转。
“机会给你们了~”
转了一圈的和尚,走到将军之女面前,把手里的小黄鱼,随手往地上一丢。
小黄鱼清脆的落地声,伴随着学生们的犹豫不决,映入众人眼帘。
他居高临下,俯视面前,做着自我挣扎的将军之女。
“灾民?”
“尊严?”
此时十几个天之骄子,犹如被霜打过的茄子一般,低头,咬牙握拳,内心仿佛被千万只蚂蚁啃噬,痛苦地挣扎着。
学生们快速起伏的胸膛,犹如汹涌的波涛,显示出他们内心的挣扎是如此剧烈。
和尚面带微笑,眼中露出一个讥讽的眼神。
仿佛在嘲笑这群,正在自我挣扎的学生们。
他双手插兜,犹如一个高傲的君王,走到人群前,来回踱着步。
在众人的目光下,和尚停下脚步,抬头看天,大声呐喊一句。
“今儿捐款的商铺,免三月茶水费~”
此言一出,人潮,如同一锅沸腾的热油,掉进几滴水,瞬间炸开了锅。
第187章 和尚的期盼
深秋的北平,南锣鼓巷被金黄的银杏与赭红的枫叶浸染。
青砖灰瓦的院落静默矗立,鱼骨状分布的十六条胡同,在午后的阳光下投下交错阴影。
此刻,这条全长七百八十七米、宽八米的巷陌却陷入异常的凝滞。
人群如潮水般,从主巷蔓延至福祥、帽儿、雨儿等支巷。
车马停滞,摊贩歇业,七八层围观的男女老少踮脚引颈。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巷心,那十几个学生身上。
学生们手中的横幅被秋风卷动。
横幅上赈灾募捐墨字,在斑驳树影间明灭。
学生们低头凝视着,青石板上的黄金美元。
年轻的学生们,因为内心剧烈的挣扎,不自觉握紧拳头,他们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
为首的清瘦男生,突然松开攥紧的旗帜,布帛垂落时惊起一线尘埃。
他想起昨日报纸上,赤地千里的灾情照片。
饿殍枕藉的田埂,与眼前朱门绣户的胡同重叠。
碎发青年学生,此时额角青筋跳动间,膝盖已不由自主地弯曲。
人群中央的黑色摩托车,镀铬部件反射着冷光,车把上系着的红绸如凝固的血痕。
和尚立于人前,双手插兜,仰面望向被屋檐切割的狭长天空。
流云掠过碧空如白驹过隙,他眼底翻涌的并非悲悯,而是某种近乎炽热的期待。
和尚吆喝完一声,收起情绪,走到摩托车旁。
他如刚才一样,双手插兜,斜坐在摩托车软垫上。
他看着内心剧烈挣扎的学生们,神情没有丝毫改变。
至于他为何有此行为,那是他想用自己的方式,在人间留下一颗善念的火种。
一群涉世未深的学生,怎会知道社会的险恶。
官僚的贪婪,土匪的凶狠,兵痞的不讲理,为活下去不择手段的流民,沿途的黑帮,强盗,都是他们要面对的问题。
他就是想用这种方式,考验这群一腔热血的学生。
如果这群学生真能为灾民下跪磕头,他愿意拿钱陪他们玩一把,必输的赌局。
如果他们真能下跪磕头,那么这群骄傲的学生,再运送粮食的路上,一定会不顾一切,拼了性命证明自己,让弯曲的膝盖再次站直。
坐在摩托车上抽烟的和尚,看着还在做内心挣扎的学生,他神情露出一丝讥讽之色。
和尚把指尖夹的半根烟,丢在地上。
随即从摩托车上下来,他左脚踩住地上冒着袅袅烟雾的烟头。
他深吸一口气,看着沉默不语的一群学生。
“各位公子小姐,怎么着啊~”
“这么大一群人,可没功夫陪你们在这发呆~”
和尚双手插兜,来回踱步在学生们面前。
“是腰杆子太硬,还是膝盖弯不下去?”
他走到将军之女面前,把手从兜里拿出来。
他抬手轻挑,陷入自己内心世界的女学生下巴。
将军之女,此时眼眶带泪,面色惨白,她任由和尚,对自己做出轻薄的举动。
和尚看着肤白貌美,咬紧牙关,握紧双拳,眼中带泪的女人。
他叹息一声,放下挑起她下巴的手,随即对着一群学生摇了摇头。
“都弯不下去膝盖?”
“那成,老子给你们打个样~”
此时水泄不通的街道上,六爷护着伯爷挤进前排。
金老爷子胸口加快起伏,山羊胡子因为拥挤的街头,导致凌乱不堪。
三个年过半百的老头,此时停住脚步,看着和尚考验人心。
和尚说完一句话,目光扫视人群,正巧看到到来的伯爷三人。
他嘴角上扬,转身看向十几个学生。
“都踏马给老子瞧好了~”
一句吆喝声过后,和尚双手从兜里抽出来。
几个步子,他来到伯爷面前,露出一副不着调的神情。
伯爷,锦衣棉袍,双手拄着手拐,神色毫无波澜瞧着眼前的年轻人。
和尚吊儿郎当,冲着伯爷问道。
“老爷子,兜里有钱吗?”
此时六爷一副看戏的模样,打量眼前的场景。
金老爷子,若有所思看着自己徒弟。
面色如常的伯爷,一句话都没有,他直接从怀里夹兜中,掏出几张散票子。
伯爷大致看了一眼手中的银圆券,抬头看向和尚。
“零零散散,不到六块。”
和尚此时依旧保持嬉皮笑脸的模样。
他看着伯爷手里的钱,用随意的语气问道。
“小子,就当您手里有六块钱。”
“我给您磕一个,您捐一块钱,救灾怎么样?”
伯爷,左手拄着手拐,右手攥着钱,默默点头回应。
和尚见此模样,转身看向,那群天之骄子。
此时十几个学生,眼睛通红,神情波动剧烈。
他们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和尚身上。
和尚在他们的目光下,转身扑通一下,直接双膝跪在伯爷面前。
和尚在几百人的目光下,双手伏地,对着伯爷磕头行礼。
他磕一个头,嘴里大喊一声祝福话。
“祝老爷子,年年益寿。”
“祝老爷子,全家身体安康。”
第二个头磕下时,和尚额头已经通红一片。
“祝老爷子,子孙延绵不绝。”
第三个头磕完,街面凑热闹的几百号人,无不动容。
“祝老爷子,子孙公侯万代。”
第四个头磕完,一群学生,嘴唇开始哆嗦,他们面露震撼之情,注视着和尚一举一动。
“祝老爷子,福禄双全,幸福安康。”
站在一旁的六爷,还是一副看热闹的模样,他把头凑近金老爷子身边,小声嘀咕两句。
“兄弟,等会要不要,让这小子也给咱们磕几个。”
闻言此话的金老爷子,捋着自己山羊胡,送给六爷一个白眼。
不为所动的六爷,又嘀咕一句。
“等会,兄弟让他喊爹,您甭眼红。”
此时和尚因为用力磕头,额头都有些红肿。
“祝老爷子,青松不倒,岁岁常青。”
磕完头的和尚,缓缓站起身,轻轻拍了拍自己脏了的裤腿。
他对于自己当街给人磕头的行为,似乎并未觉得有何不妥。
当和尚起身的那一刹那,他的身影,在所有人心中突然变得高大了些许。
面露震惊之色的一群学生,此时皆一脸难以置信的神情。
他们望着这位家财万贯的有钱人,竟然为了五块多钱,当街给人磕头。
伯爷见到起身的和尚,他拄着手杖,上前一步。
他面带赞许之色,将手中的钱递给和尚,随即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退回人群的伯爷,双手拄杖,继续看戏。
此时六爷一副老泼皮的模样,上前一步,盯着和尚的双眼说话。
“小子,三个头,三声爹,三千美刀。”
说到这里的六爷,停顿一下加重语气问道。
“接不接?”
还没等和尚回答,旁边一个凑热闹的年轻人,笑嘻嘻插话。
“大爷,要不小子,也认您做爹。”
六爷闻言此话,面色一冷,眼冒寒光瞟了一眼对方。
六爷那是什么样的主,他气势全开的模样,顿时让周围人心里一紧。
刚才多嘴的年轻人,此时面露尴尬之色,后背发凉。
和尚依旧保持嬉皮笑脸的笑容,冲着六爷回话。
“甭说三个,只要您肯掏钱,小子能磕到您卖田卖房。”
他说完此话,神情变得严肃,看向六爷再次开口。
“您瞧好了,儿子这个头,磕的响不响。”
他在众人目光下,双膝跪在六爷面前,然后五体投地,磕头行大礼。
“爹,儿子给您请安了。”
当他额头重重磕在石板路上时,发出一声闷响。
石板路上,有碎石沙,他用力磕头,额头顿时出现一道细伤口。
丝丝鲜血,缓缓划过脸颊,他却恍若未觉。
六爷面色沉静,低头凝视着跪在地上,满脸是血的和尚。
他坦然自若,接受着对方的跪拜之礼。
和尚磕完三个响头,站起身来,抬起胳膊用左手食指,轻轻擦拭脸上的鲜血。
“爹,头磕完了,您还满意?”
六爷换了一个欣慰的神情,默默点头。
“等着,爹这就派人送钱。”
此时和尚仿若万众瞩目的焦点。
他垂首凝视着自己食指上的血迹,转身行至十几个学生跟前。
他立于将军之女面前,将下巴抵在对方脖颈之间,在其衣服上来回擦拭脸上血迹。
十几个天之骄子,目睹此景,皆无动于衷。
将军之女,此刻伫立原地,全身僵直,任凭和尚,将脸紧贴在自己脖颈之间,来回摩挲。
此时,她鼻中嗅到和尚身上散发出的阳刚之气,心跳加速,仿若擂鼓一般。
和尚觉得差不多时,仰头,捂着额头,凝视着将军之女。
她深青色直翻领校服上,沾染点点血迹。
和尚捂着额头,踱步在十几个学生身侧。
“八千美刀,两块小黄鱼,还有几百号人。”
“这些钱,加起来,能救多少人,全看你们了。”
说完此话的和尚,从一个女学生胸前,前襟纽扣间,抽出一块绣花手帕。
他如同地痞流氓一样,拿着手帕放在鼻间轻嗅。
当他闻到,手帕上那股暗香之气,脸上露出一个登徒子的表情。
此时站在人群里的乌小妹,咬牙切齿,盯着和尚。
和尚拿着绣花手帕,捂住自己还在流血的额头,他走到摩托车边,抬腿斜坐在车垫上。
他坐在摩托车上,拿着手帕捂头,目光锁死在学生们身上。
在他的带领下,几百号人的目光,齐聚在十几个天之骄子身上。
几息的时间,有些学生已经顶不住压力,他们已经达到心理崩溃的边缘地带。
此时带头的碎发男学生,深呼吸一口气,侧头看向快要崩溃的学弟学妹们。
他弯下腰,先是左膝跪地,接着右膝缓缓落在青石板上。
此时他背上仿佛有万斤之物,压的他喘不过气。
最后碎发男学生,双手伏地,低头呐喊一声。
“为救万民于水火之中,屈膝跪地,不丢人~”
旁边站立的其他学生,再他的话语中,同时卸下心里那道坎。
青石板传来的凉意穿透学生们的校服。
随着第一个跪下的身影,十余个年轻躯体,如被风吹折的稻穗接连伏地。
他们额头触地的闷响,在寂静中惊起廊下麻雀振翅
他们此时彻底放下,自己身为天之骄子的尊严,放下那个高人一等的心态。
坐在摩托车上的和尚,看到第一个学生的额际渗出殷红时,他唇角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颤动。
和尚看着跪地磕头的十几个学生,他知道该自己出马了。
和尚从摩托车上下来,站在人群面前,扫视一群,老老少少,男男女女,各种面孔。
“老少爷们儿,轮到咱们了。”
和尚抬起右手,伸出食指,指向天空。
“咱们量力而行,先顾着自个。”
话语刚落“哐当”声突兀响起。
某位绸缎庄掌柜将钱袋掷入,正在磕头的学生们面前。
银元碰撞声惊醒怔忡的民众。
顷刻间,袁大头、铜子儿、银镯、玉戒如雨点般,落入跪地磕头学生们的面前。
巷弄里回荡着器物与木箱撞击的轰鸣。
跪地的学生脊背剧烈颤抖,未干的血迹混着泪水,滴在元代遗存的石板上。
深秋的落叶,粘着血迹,泪水,凝成民国三十四年最沉重的琥珀。
第188章 和尚的心声
有人似夏花,生时绚烂夺目,逝时静美如秋叶。
有人如静水,日日重复,一生平淡无波。
有人若流星,刹那光华,将精彩浓缩成永恒一瞬。
和尚的一天精彩绝伦,他如漫天星辰下的流星,一闪而过,爆发出绚丽的色彩,让人牢记于心。
短短一日之间,先是金赖子卖宝,反被上了一课。
再被金老爷子抽了一顿,全身都是伤痕。
中午宴席,被意外之客打断,随即接手,寻找失物之事。
途中遇赖子赌博,只能花钱买教训。
随后以江湖规矩,托蒯爷把丢失之物送回。
没曾想,杨樟身份不简单,试探一番,拿到好处费,定下时间,商讨做买卖。
归途中,又触发内心的怜悯救世之情。
最后在街道里,上演一番人性与救赎的大戏。
缓缓散去的人群,如潮水般退去,街面上只剩下十几个天之骄子,他们沉默不语,蹲在地上拾取钱财。
他们灰头土脸,头破血流,脸上泪水与血迹交织,如梨花带雨般,浸湿了前襟。
满地的钱财,在阳光下闪耀着耀眼的光芒,仿佛是无数颗璀璨的星星,令人目眩神迷。
成沓的美刀,黄澄澄的小黄鱼,银簪、手镯、大洋、铜板,还有攥成团的银圆券,铺满了一地,仿佛是一场财富的盛宴。
不少行人路过此地,见到此景,眼中流露出贪婪的神色,仿佛那些钱财是他们的猎物,恨不得立刻扑上去。
和尚额头带着鲜血,面带轻松之色,推着摩托车,与六爷两人紧紧簇拥着拄着手拐的伯爷,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
走在街道里的伯爷,拄着手拐,眼睛如鹰隼般在街面上扫视着,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当他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看到一个中年男人的身影时,两人对视一眼,伯爷漠然地点了点头,示意对方。
跟在一旁,推着摩托车的和尚,顺着伯爷的视线望去,当他发现那个中年男人后,眼中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仿佛到达自己地目的一般
身在人群中的男人,看到伯爷的眼神后,突然转身往回走。
走在街道里的此人,时不时用满眼深意之情,看一眼街道上某个人,或者某个铺子。
没过一会,此人身边,慢慢聚集六七个其貌不扬的同伴。
他指着右边两人发号施令。
“多叫几个兄弟,暗中保护那群学生,千万别让他们被人抢了。”
一句话交代完,他边走边扭头看向左侧之人。
“联系家里黑白两道的爷,让他们配合这群学生,去灾区救援。”
身在人群中的几人,因为几句话,又各奔东西,消失在巷口街尾。
因为这场募捐,无形中改变不知多少人的命运。
此时捡完钱的学生们,用衣服,兜住钱财,结伴离去。
不过他们此时眼神变了,以往清澈热血的眼神,此时夹杂别样的神情。
他们仿佛在一瞬间,成熟许多。
伯爷两个暗卫,此时边走边讨论募捐之事。
个子高点的一个青年,身穿灰色棉袍,边走边骂。
“王八蛋,那小子挺踏马会找事。”
“这件事,没有两三月完不了。”
“搞不好,还得折进去几个兄弟。”
矮一点的中年男人,闻言此话,并不在意。
“老子倒是挺佩服那小子。”
高个男人,听闻同伴的话,嘴角带笑回道。
“佩服归佩服,可弟弟就是忍不住想骂他。”
此时的南锣鼓巷,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只不过和尚的事迹,慢慢传遍黑白两道。
不管混黑的,还是当官的,闻言此事,无不高看他三分。
他的资料,也摆到地下党,军统,各个势力的档案袋里。
当然也有些主,暗骂和尚脑子有问题。
回到和家铺子的几人,如释重负般坐到沙发上,开始闲聊品茶。
和尚如一座雕塑般坐在左边长沙发上,仰着头,像个孩子般乖乖接受媳妇清理伤口。
穿金戴银、锦衣旗袍的乌小妹,宛如一朵盛开的牡丹,拿着棉签,如呵护稀世珍宝般站在和尚身边,为他上药。
黄桃花,像一只乖巧的猫咪,蹲在一边,仔细地洗着粘血的毛巾。
伯爷坐在对面,跟六爷时不时聊两句过往。
金老爷子,坐在靠街的单人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个老物件研究。
乌小妹,右手轻轻抬起和尚的下巴,仿佛捧着一件易碎的瓷器。
右手拿着棉签,小心翼翼地在他额头上药,嘴里还念念有词,那声音就像天籁之音,萦绕在空气中。
“真不知道,您哪根筋搭错了。”
“有您这么捐款的主吗?”
和尚坐在沙发上,抬头仰视,那张美艳动人,带着埋怨之色的脸蛋。
乌小妹侧身从茶几上拿起一块,纱布,开始为和尚打巴子。
“想一出是一出~”
坐在对面,两位年过半百的大爷,偶尔瞥一眼,絮絮叨叨的女人。
和尚此时,一把搂住自己媳妇的腰,让她靠近自己一些。
手里拿着剪刀,剪纱布的乌小妹,被他这么一搂,胸口直接贴到和尚脸上。
被晃了一下的乌小妹,手里剪刀差点,剪到和尚的皮肤。
乌小妹没好气抬起左手,打了一下和尚的脑袋。
“要死啊你~”
一句话过后,乌小妹想起身旁还有长辈。
她突然脸色潮红,眼中露出责怪之色,抬手拍了一下和尚肩膀。
坐在沙发上,仿若无人的和尚,搂着自己媳妇不断扭动的腰,毫不在意的说道。
“羡慕死这群老头子。”
旁边洗好毛巾的黄桃花,端着脸盆,离开时,回头用羡慕的眼神,看了一眼打情骂俏的夫妻俩。
坐在对面的伯爷,双手握着手拐,嘴角带笑,看向对面的和尚。
乌小妹给和尚包扎好伤口,推开他的怀抱,转身弯腰,收拾茶几上的药箱子。
她因为害臊,不敢抬头看向对面的长辈。
乌小妹脸色泛红,把剪刀,棉签,药粉放进盒子里,嘴里说着道歉的话。
“几位老爷子,他就那德行,死不正经,您老哥几个,千万别放心里。”
“我男人,皮厚着呢。”
“您各位看不顺眼,该打就打,该骂就骂。”
和尚看着面前,圆润的臀部,又听到这话,直接抬手,一巴掌,不轻不重的抽在自己媳妇屁股上。
受到袭击的乌小妹,猛然站起身,她被臊的都快没脸见人。
在几位老爷子的目光下,乌小妹,抱起药箱子,慌忙离开此地。
等人一走,六爷,一副吃了屎的表情,拿着花生壳,砸和尚。
“你踏娘的,是一点脸都不要。”
“要不是你媳妇在,老子早抽你了。”
伯爷眼角的鱼尾纹,因为面部表情的改变,紧凑在一起,他眼睛带着笑意,开口说道。
“你倒舍得~”
和尚闻言此话,很随意靠在沙发上。
他翘着二郎腿,双臂抬起,双手枕在后脑勺,抬头看向雨棚,用感慨的语气回话。
“再多钱,一顿饭该吃多少还是多少。”
“饿不着,冻不着就行了。”
坐在伯爷身旁的六爷,闻言此话,嘴角露出一个无奈的表情。
“还真应了那句话。”
“只有起错的名,没有叫错的外号。”
“他吖的,我还以为,对面坐了一尊菩萨。”
坐在单人沙发上的金老爷子,手里拿着老物件,用眼角余光,瞟了一眼和尚。
此时和尚,依旧保持这个姿势。
“小子觉得,这个世界,不应该是这样。”
说到这里的和尚,声音低了几分,变成喃喃自语。
“我觉着自己可以做点什么~”
闻言此话的六爷,突然紧张起来。
“你做菩萨老子不管你,但你小子要想做斗战胜佛,老子立马打折你的狗腿。”
和尚不为所动,依旧双手枕在后脑勺,仰头闭目养神。
伯爷,面露沉思之色,盯着对面的年轻人看。
和尚叹息一声,闭着眼说话。
“小子这一辈子,估计也就这样了。”
“顶多做个大点地痞,守着几条街,按着规矩偶尔发点善心。”
在几人的目光下,和尚开口自我独白。
“人牙子市场,十几岁的小姑娘,跟牲口一样,被人挑来捡去,买回去当玩物。”
“我想发点善心,救她们,可那些人,我打不过他们。”
“就算有一天能打过他们,每年,全国各地天灾人祸,我也救不过来。”
“转头只能救几个算几个,就这样,还顶了个好色的名头。”
坐在沙发上的三位老爷子,闻言此话,面容慢慢严肃起来。
他们齐齐看向坐在沙发上,闭目养神的年轻人。
三人知道和尚口中的他们,是指人牙子市场,背后所有利益团体。
和尚如同发泄一般,默默吐露自己心声。
“他们不一样,有学问,有热血,有理想,还踏马有背景。”
“趁着他们,还没被这个鬼世界给污染。”
“小子,临时做个石匠,打磨一下他们。”
“顺便给他们脚下,填把土,让他们往后的路好走些~”
和尚口中第二个他们,是指那群学生。
“将来只要有一个,得了势,又能保持初心,最少也能造福一方老百姓。”
随着他的话语落下,雨棚下的气氛,变得沉重无比。
所有人,眼中失神,想着各自的心事。
过了好一会,坐在对面沙发上的伯爷,双手握拐,站起身,居高临下,看着闭目养神的和尚。
他一副惋惜的语气开口说话。
“可惜了~”
“你要是满腹经纶,今日开悟,破识障,今后必然是大儒~”
言罢,伯爷满心复杂之情,拄着手拐,离开此地。
六爷看到伯爷起身,立马跟上去相送。
雨棚下,金老爷子,放下手中之物,看着和尚说道。
“和爷,您心纯大善,今儿之事,老朽向您道歉~”
闻言此话的和尚,立马睁开眼,一脸受宠若惊的表情,瞬间变成不知所措。
金老爷子缓缓起身,走到和尚身边,拍了拍他肩膀,随即转身离开。
第189章 事未了
秋夜,北平南锣鼓巷的轮廓在月色中缓缓舒展。
从高空俯瞰,整片街区如同蛰伏的蜈蚣。
十六条肢节在星辉下泛着幽光,记录着从昭回坊到靖恭坊几百年的城市记忆。
主街两侧八百余座四合院,沉睡在夜色里,飞檐戗角如凝固的波浪。
福美楼,灯火通明。
大堂内,零星几个散客,把酒言欢。
二楼。
雅间。
听雨轩。
一张红木圆桌对坐两人。
头顶电灯的光芒,把两个举杯共饮的身影,融合在一起。
和尚放下酒盅,皱着眉头,右手抹了一把嘴。
“啊~”
“这酒真踏马带劲~”
坐在对面的杨樟,拿着筷子,看向和尚打着巴子的额头说道。
“和爷,酒过三巡,咱们是不是该聊正事了?”
和尚闻言此话,滋着牙,拿起筷子,看着面前盘中油煎带鱼。
“弟弟,只认钱,不认人。”
话落,他拿着筷子,夹起一块带鱼,放在自己碗里。
杨樟,闻言此话,放下筷子,面无表情,从袖筒里抽出手帕擦嘴。
擦完嘴的杨樟,把手帕放到桌子上,随即起身,提起酒壶,为和尚倒酒。
和尚低头,拿着筷子,从碗里带鱼段上,扒开一块鱼肉。
倒完酒的杨樟,坐回原位,看着和尚拿着筷子,夹着鱼肉送进嘴里。
“和爷直言直语,哥哥也不废话。”
他盯着,自顾自自吃菜的和尚,眉头微皱的问道。
“啃条子?,肥不肥?”
(急救包多不多?)
和尚闻言此话,放下筷子,拿起酒盅,一饮而尽。
“您想要多少?”
坐在对面的杨樟,面无表情,说出数量。
“两百~”
此时和尚感觉喉咙有点痒,他抬手捏了捏自己的喉结,咳嗽两声。
在杨樟的注视下,和尚歪着头,一口老痰吐到旁边地上痰盂里。
清了清嗓子的和尚,坐直身子看向杨樟。
“四十一个。”
听到价钱的杨樟,脸上露出一个错愕的表情。
和尚看到杨樟的表情,知道对方误会了,他连忙补充一句。
“美刀~”
杨樟闻言此话,叹息一声,轻声回话。
“据为兄所知,一个标准啃条子?,在老美,也不过十五美刀左右。”
“您是不是,吃相难看了点?”
和尚对于此话,毫不在意,他看着桌上的美味佳肴说道。
“那您怎么不去老美那买?”
和尚说完此话,站起身,把搭在背椅上的外套拿在手里。
杨樟看到和尚起身,连忙道歉。
“和爷,您急什么。”
“做生意,哪有不讨价还价的。”
此时杨樟,面色沉稳,立于和尚身侧,将对方搭在小臂上的衣服取过来。
在和尚的注视下,杨樟放下身段,将他的外套重新披在背椅上。
他凝视着毕恭毕敬的杨樟,侧步移开,坐回背椅上。
杨樟见和尚坐回原位,便移开旁边的椅子,然后坐了上去。
坐在和尚身边的杨樟,左手撑在圆桌边缘,右手搭在和尚的背椅上,神情严肃地说道。
“和爷,都是做生意的主,您多少给为兄留点空间。”
和尚看着快把自己包住的杨樟,他半眯着眼,对着他摇了摇头。
“弟弟前段时间,受点伤,几天的功夫,在医院打了六枝消炎针。”
他眉头微皱,看着杨樟问道。
“您知道,弟弟付了多少?”
和尚说话的同时,抬起胳膊对着杨樟做出一个动作。
他右手大拇指,跟食指来回碾搓,做出数钱的动作。
看懂他意思的杨樟,坐直身子,把双手从圆桌边缘,跟背椅上移开。
他侧身默不作声,看着和尚。
和尚不为所动,开始自问自答。
“几天的功夫,小千把美刀没了。”
“老美急救包里,绷带,止血带?,?磺胺粉?,吗啡。”
话说一半的和尚,扭头盯着沉默不语的杨樟。
“四十,说真的,弟弟已经够照顾你了。”
“您去黑市走一趟,要是价格低于六十,弟弟白送您两百个。”
默不作声的杨樟,不自觉陷入回忆里。
大前年,冬。
晋察冀山坳里,十几顶破帐篷在寒风中飘摇。
帐篷内,地上铺着薄草,几十名伤员横七竖八躺着。
帐篷里,残肢断臂随处可见,血迹浸透草垫,与脓血混成一片。
空气里弥漫着血腥与腐臭,夹杂着痛苦的呻吟和嚎叫。
肩头被刺刀捅穿的士兵,额头青筋暴起,却还是忍不住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
另一名昏迷不醒的战士,左腿只剩下一截残肢,骨头外露,全身血肉模糊,只有微弱的呼吸。
医生蹲在一旁,满眼绝望,低声呢喃。
“没药了,没药了~”
帐篷外,寒风呼啸,偶尔传来枪声。
护士咬着唇,用纱布裹住伤口,却无法减轻战士的痛苦。
她转身,看着满地的血迹和残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帐篷里,其他战士的呻吟声此起彼伏,有的昏迷不醒,有的痛苦嚎叫,有的紧紧抓住身旁的草席,仿佛这样能减轻一丝疼痛。
当时他站在帐篷里,看着好多原本能救活的士兵,因为没药,没医疗器械,得不到救治,只能在痛苦中闭上眼。
还没等杨樟从回忆里走出来,街道里传来吉普车引擎声。
紧接而来的是,大量人员整齐踏步声。
和尚听到街道里的动静,他连忙起身,走到窗边。
杨樟也被街道里的动静惊醒,他跟在和尚身后靠墙而站。
和尚侧身靠在窗边,把半扇木窗打开一道缝隙,察看街上的情况。
他居高临下的目光,通过半指宽的窗户缝隙,看到吉普车碾过街道。
车灯刺破暮色,三四十名,国军士兵,列队小跑。
军靴砸地声如鼓点,士兵身影在光影中起伏。
长枪上的刺刀,在红灯笼下,折射寒光。
车队掠过,只余脚印烙在青石板路上。
和尚看到楼下街道里,国府士兵路过的场景后,面露沉思。
他关上窗户,走回圆桌边,随即坐回原位。
一旁的杨樟,面无表情,坐到一边。
和尚拿起桌上的酒壶,为自己倒酒。
酒满,他双指捏着酒盅,仰头一饮而尽。
他手里的酒盅落到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和尚低头看着手里的空酒盅想着心事。
国府士兵已经正式驻扎北平,这片地界原有的秩序,必将被打破。
到时有人将高楼平底起,自然也会有人危楼倒塌。
坐在一旁背椅上的杨樟,回过神,直视和尚的侧脸。
“怎么交易?”
和尚闻言此话,站起身,拿上自己的外套。
在杨樟的目光下,和尚走到雅间门口。
和尚左手臂内弯,上面搭着外套,右手放在雅间木门上,转身看向,坐在原位的杨樟。
“明儿下午三点,来北锣鼓巷十三号院提货。”
言罢,和尚推开木门,大步离开此地。
坐在圆桌边的杨樟,看着缓缓合上的木门,陷入沉思。
跟和尚谈价之前,他原本准备一大堆话术。
他知道和尚的为人,更知道对方心藏大义。
原本他想用民族大义,跟和尚讨价还价。
没曾想,和尚压根不接话题,直接用一句认钱不认人,直接堵住自己的嘴。
四十美刀一个急救包,以如今行情,说实话,真不贵。
可是二百个急救包,只是一个试探,后面才是大买卖。
到时候花的钱可是海着去了。
关键组织并不富裕,更别提外汇储备。
和尚却不管那么多,他走下楼,时不时跟食客,堂头,点头打声招呼。
与杨樟的买卖,他挣的并不多。
一个急救包,他从六爷手里拿货,成本价,都要三十五美刀。
卖四十美刀一个,抛开风险,他基本上没咋挣钱。
南锅鼓巷的寒风,裹着枯叶,飘向清华园。
月光下的清华园,斑驳的光影在青砖灰瓦间游走。
园内草木葱茏,却掩不住烽火余痕。
几栋教学楼外墙弹痕犹在,仿佛无声诉说着八年的流离。
荷塘畔,光秃秃的柳枝轻拂水面。
远处传来悠扬的钟声,惊起一只夜莺。
夜莺掠过工字厅的飞檐,融入漆黑如墨的夜空。
校领导办公室内,一个身穿中山装,秃顶,带着眼镜的教授,坐在办公桌边。
办公室内,一张斑驳的榆木桌上,堆满复校文件,墨水瓶旁钢笔未收。
墙上老照片里的清华学堂匾额已褪色。
窗边铜灯投下昏黄光晕,照亮书架泛黄的校史档案。
消瘦的校领导,双臂搭在桌上,看着坐在面前的两排十三个学生。
这十三个学生,正是白天在南锣鼓巷募捐的那群人。
刚才校领导,已经大力表扬这些学生。
说的口干舌燥的校领导,端起茶杯,喝口水润润喉。
办公室内,坐成两排的十三个学生,得到表扬后,神情如同胜利的斗鸡。
她们额头带伤,一脸骄傲的表情中,隐藏了一份坚毅。
校领导,把茶杯轻轻放在办公桌上,抬手扶了下脸上的眼镜框。
他面色沉稳,看着一群学生,用感慨的语气说道。
“你们也知道,复校之事,千难万难,困难重重。”
“师生校舍遭到严重破坏,图书馆和体育馆损失惨重。”
“原有设备损失超过90%,部分建筑被夷为平地。”
“其他的先不说,就光这些,都快压垮我们这群老头子。”
坐成两排的十三个学生,闻言此话,不自觉紧张起来。
校领导看着,灰头土脸,面带伤痕的一群学生。
他说话时语速放缓了些,语气也带着淡淡忧伤。
第190章 教书育人
校领导办公室内,四面白墙斑驳泛黄,墙角霉斑点点。
木质书架歪斜,书页间夹着标签。
榆木办公桌磨得发亮,堆着卷曲的公文。
六十来岁的校领导,坐在办公桌边,满眼伤感之色,看着对面坐姿板板正正的十三个学生。
他看着学生们沉默不语的模样,叹息一声。
“唉~”
校领导端坐在桌前,左手沉稳地拿起桌上的钢笔,右手翻开笔记本。
他凝视着笔记本的空白页,郑重地写下两个大字。
本子上,上方是“赈”字,下方是“灾”字。
在学生们的注视下,他缓缓拿起笔记本,用钢笔将“赈”字左右两个偏旁,分别圈出。
头顶的照明灯散发着明亮的光芒,将笔记本上的字迹映照得清晰可辨。
坐成两排的学生们,眼神中流露出困惑的神色。
校领导手持钢笔,指向笔记本上左边的“贝”字偏旁,沉声道。
“贝字都知道啥意思。”
一句话落下,校领导,用钢笔尖,指着赈字右边偏旁。
他半举着笔记本,看了一眼,上面的字,然后抬头望向一群学生解释。
“辰字指的是,蛰虫惊蛰苏醒时蠢动的样子,后引申为震动 。”
校领导左手举着笔记本,右手拿着钢笔,把灾字,上下两个偏旁也分别圈了起来。
墨迹未干,校领导放下笔记本跟钢笔,注视学生们说道。
“而灾字,上为宝盖头,下为火。”
“钱太多,放在一起,容易引发震动。”
“而震动就会引发火灾。”
撂下三句话的校领导,在学生们的注视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
他拿着茶杯,看向面前的一群学生。
“身在屋中的你们,到时候引火上身,谁来救你们?”
“你们又要如何自救?”
校领导再抿一口茶水,随即放下茶杯。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开始吞云吐雾。
学生们看着在烟雾里的脸孔,依旧不为所动,他们用倔强,坚定的目光做着无声的抗议。
校领导,弹了弹烟灰,看着一群冥顽不化的学生,只能接着劝解。
“钱不是你们的,也不是我的。”
“但是钱能引来灾难,怎么解决灾难?”
反问一句的校领导,叹息一声接着说道。
“还得靠钱~”
“用别人的钱,解决自己的问题,大家你好,我好。”
校领导手指夹烟,皱着眉头看向还不表态的学生,他无奈的默默摇头。
“赈灾非施舍,乃以天下之财,解天下之困,让钱在流动中消弭灾患,在共享中孕育太平。”
“钱财若聚而不散,反成灾源。”
话说到这里,校领导的语气,慢慢开始强硬,有种命令的意思。
“把钱拿出来一半。”
“这一半,分成两部分。”
“其中一部分,重建校园。”
“剩下一部分,老师去政府走动。”
“有了老师的走动,不管你们运输,还是赈灾,都容易些。”
此话过后,校领导语气再次改变,他用诱惑的口吻说道。
“等校园重建后,你们的名字,将刻在校史碑文上。”
“不管现在,还是未来,只要踏进校园里的学生,必然会铭记你们的大名。”
此时校领导站起身,绕过办公桌,围着一群沉默不语的学生转圈。
“你们都是饱读诗书的天之骄子,都知道青史留名,对文人士大夫,意味着什么。”
“翻开浩瀚史书,那些不为权,不为利的清官,图的是什么?”
他走到碎发青年学生面前,居高临下俯视对方。
“还不是为了,让自己在史书上留下一笔淡墨。”
话音落下,校领导伸出右手,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启明,只要你们拿出一半钱财,就会青史留名。”
拍完学生肩膀的校领导,移步绕过办公桌,坐回原位。
坐成两排的学生们,此时面上再也没了刚才的那股坚定。
他们眼神失焦,低头沉默不语。
有些人握拳,紧紧抓着自己的衣角。
他们眼神中,流露犹豫,挣扎的神情。
坐在背椅上抽烟的校领导,看到学生们有所松动的模样,他眯着眼睛,深吸一口烟。
为了尽快让学生们松口拿钱,他准备加把火。
校领导,把烟头在烟灰缸里碾灭,随即一脸正色开口说道。
“有了老师的帮助,你们赈灾成功率,大大增加。”
“往后,人生履历上,将添上浓厚一笔墨水。”
“未来的你们,不管在身在何方工作,有了这笔墨,起点也比旁人,高上三分,平步青云也只是时间问题。”
“青史留名加上平步青云,说实话,老师都开始羡慕你们了~”
此时坐在前排中央,名为启明的碎发青年,侧头看着犹豫不决的同学们,他突然脑海里蹦出和尚那段话。
启明想到和尚的话,前一秒犹豫的心,立马坚定起来。
他站到自己同学面前,俯视着一张张,陷入彷徨犹豫的面孔,怒吼一声。
“下跪之辱,铭记在心,救民之心,岂敢忘记。”
一句怒吼,他拂袖而去。
校领导看着拂袖而去的学生,他脸上露出一个错愕,震惊的神情。
被启明一句怒吼,震醒过来的学生们,此时眼神中,闪过一抹羞愧之情。
随之而来是他们愤怒,越发坚定的心。
将军之女,站起身,看着面前的校领导,语气带着愤怒说道。
“学校晚一些重建,不会死人。”
她抬手指向窗外,加大音量吼道。
“可是,灾区,晚救一天,就要饿死无数灾民。”
话落,将军之女,转身愤然离去。
坐在办公桌边的校领导,面无表情,看着第二个离去的女学生。
等人离开后,第三个女学生站起身,上前一步,用坚定不移的语气说道。
“这笔钱,我们只会用在灾区。”
言罢,女学生转身大步离开。
有了三人的带头,剩下的学生底气也多了些。
第四个男同学,走到办公桌边,用质问的语气说话。
“教学育人,不教礼义廉耻,反而以赃贿狼藉为荣,这学不上也罢。”
校领导看着离去的学生,面上毫无波澜。
第五个男同学,起身上前一步,对着校领导弯腰鞠躬,随即叹息一声,消失在门外夜色中。
第六个男同学,站在原地,露出一个苦笑,看着校领导说道。
“老师,别记在心里,他们不懂您的良苦用心,学生去劝劝他们。”
在校领导的注视下,此人大步离开办公室。
第六个男同学,听到刚才同伴的话,直接站起身,扭头往地下吐了一口唾沫。
当痰落在地下时,他转头看着校领导,来了一句。
“无耻~”
骂完两个字的男学生,转身愤然离去。
第七个男同学,面上露出微笑,站起身,左右手提着一把凳子。
他站在原地,对着校领导说道。
“老师,您身体瘦弱,我先搬走两把。”
话落,他对着身旁两个同伴吆喝。
“等什么呢,难不成要老师把这些凳子搬走?”
左边的男同学,闻言此话,反应过来。
他站起身对着校领导鞠了一躬,随即弯腰抓着两个凳子腿,小跑追上刚才离开的同伴。
右边的女同学,直接起身,一句话都没有,冲着校领导冷呵一声,转身离去。
第十个女同学,起身,看向沉默不语的校领导。
“老师,您有您的想法,我们改变不了。”
“就算没有您的帮助,我们哪怕死在救灾的路上,也毫无怨言~”
第十一个男同学,面无表情起身,看着又点了一根烟的校领导。
“您少抽点,多保重身体。”
等此人离开,第十二个男同学,嬉皮笑脸走到办公桌边。
他抬手一巴掌猛拍在办公桌上,冲着门外,愤怒骂道。
拍桌子的声音,把校领导吓了一跳。
他指尖夹着的香烟,都掉落外地。
“老师,您看看这群,目无师长的玩意。”
“我替您好好教训教训他们。”
在校领导的目光下,此人陪个笑脸转身离去。
第十三个男同学,犹犹豫豫站起身,看着校领导。
他口齿不清,抬手指了指门外,转头又指了指校领导。
校领导,面无表情看着这个学生。
“文峰,你跟他们不一样。”
“他们都是口含金钥匙出生的少爷小姐。”
“一个个家庭背景,非富即贵,而你的出身,不用老师多言了吧。”
“错个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名叫文峰的学生,脸上露出一个苦笑表情。
“老师,我知道您为我好。”
“可是,钱被存进钱庄里了。”
“没有我们十三个人的手印跟签名,钱谁也拿不出来。”
此言既出,最后一名男学生向校领导深鞠一躬,继而转身离去。
人去之后,端坐于原位的校领导,嘴角微扬,露出一抹浅笑。
他坐在背椅上,俯身去拾落在地上的大半根烟。
拾烟之际,口中仍念念有词。
“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校领导捡起尚有余温的大半根烟,他坐在背椅上,挺直腰板,双指捏住烟身,对着沾了灰的烟嘴轻轻吹气。
待他觉得烟嘴稍显干净,便直接将半截烟叼在口中。
冒着青烟的半根烟,伴着他的话语声,上下颤动。
“这也算复校后,老师给你们上的第一堂课。”
第191章 深夜运宝
深夜。
寒风卷着枯叶掠过城隍庙巷口。
这座曾香火鼎盛的庙宇,如今只剩断壁残垣。
朱漆剥落的牌坊斜插在瓦砾中,檐角残存的石兽瞪着空洞的眼窝。
月光从坍塌的屋顶漏下,在青石板上投下蛛网般的裂痕。
供桌倾覆处,一尊断臂神像的泥胎正被夜露浸透。
巷口那辆老式马车,在夜色中静默如棺,车辕上凝结的霜花泛着冷光。
四个穿着夜行衣的男人,跟鬼魅一般,在马车边与庙门间来回往返。
他们两人一组抬着沉甸甸的楠木箱。
箱体撞击车板时发出闷响,惊得枣红马不安的用前蹄刨地。
蒙面的乌老大连忙攥紧缰绳,警惕地环视空无一人的街道。
和尚喉结滚动着咽下唾沫,目光扫过巷尾模糊人影。
尽管听不到脚步声,但空气里紧绷的弦几乎能割破皮肤。
当第一口箱子被抬上马车时,车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搬运者的影子在残墙上扭曲放大,像一群被命运驱赶的傀儡。
最后一箱落地时,和尚突然按住赖子的肩膀。
远处传来更夫沙哑的梆子声,两长一短,在死寂的胡同里炸开,如同丧钟倒计时。
当梆子声消失不见时,几人缓过一口气,然后接着干活。
当第六只箱子装车时,远处忽然传来野狗的狂吠。
众人动作骤然凝固,抬箱的年轻后生踉跄半步,箱角在车辕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老福建一把按住木箱,冒着寒光的眼珠死死盯住巷尾。
直到犬吠渐息,他才用袖口抹了把额角的冷汗。
漆黑如墨的夜色里,四人身穿夜行衣,拿着麻绳,固定马车上的六口大箱子。
装车完毕,和尚对着赖子比划手势,然后又对着乌老大,点头示意。
两人默不作声,同时对着和尚点头回应。
蒙面的赖子,快速脱掉身上的夜行衣,然后当起前锋,打探前路的情况。
乌老大,脱掉夜行衣,坐到车辕上,开始赶车。
半吊着跟在和尚身旁,注意各个路口的动静。
老福建一把扯掉脸上的黑布,跟在马车边,消失在夜色中。
回程的路途,无惊无险,平安到达北锣鼓巷二十号院。
忙碌了一会,四人把几口大箱子,全部搬到北房中堂。
和尚打发走老福建几人,随即满头大汗,坐在中堂茶几上,看着眼前的几箱子财宝。
中堂,一字排开的六口大箱子边,身穿睡衣的乌小妹,披着豹皮斗篷,蹲在一边。
黄桃花,上半身穿着薄袄,下半身睡裤,提着水壶,给抽烟的和尚倒水。
照明灯下,被打开的箱子,里面散发着珠光宝气。
蹲在一边披头散发的乌小妹,看到其中一个箱子里的象牙,她忧心忡忡的扶着箱子,抬头看向坐在背椅上,喝茶的男人。
“咱们能不玩邪的吗?”
“你怎么答应我的。”
和尚看着埋怨自己的媳妇,乐呵放下手中茶碗。
“慌什么~”
“这些东西,是你们男人,以前藏在别处的财宝。”
“如今,国府士兵进城了,老子有点不放心,这不都给搬回来。”
乌小妹闻得此言,轻叹一声,心中踏实不少。
黄桃花为和尚斟完水后,双眼放光,凝视着箱中奇珍异宝。
她移步至第二口箱子旁,取出一串红珊瑚项链。
项链共有二十一颗鸽子蛋大小的珊瑚串珠。
每颗颜色皆如牛血般猩红,整体色泽宛如凝固的夕阳,浓艳中透着丝绸般的温润光泽。
每颗珊瑚珠皆经精雕细琢,呈现出完美的浑圆形状,表面光洁如镜,折射出宝石级的火彩。
黄桃花蹲在一旁,对自己手中的珊瑚项链喜爱有加,眼珠子几乎要陷进去了。
此箱中尽是项链、手串、印章、吊牌等小物件。
翡翠多宝手串、南红玛瑙扳指、十八籽手串、二品大员朝珠、鸡血石印章、极品蓝宝石戒指,大大小小不下百件。
眼花缭乱的黄桃花,时而拿起一枚戒指戴在手上,时而试戴一串宝石吊坠项链。
乌小妹瞅了一眼面色绯红的黄桃花,随即小心翼翼,从第四口箱子中取出一个长锦盒。
锦盒内,放着一幅画作。
以她鉴赏古玩的水平,大致判断出此画年代应在宋朝。
古画保存不善,命纸上布满斑斑霉点。
她不敢轻易打开画作,恐对其造成无法挽回的损坏。
乌小妹合上锦盒,接着从箱子中将其他画盒逐一取出。
此箱中,共有二十四幅大大小小的画作。
尤为关键的是,箱子底部还有十二道清朝圣旨卷轴。
这些圣旨,五幅为三色圣旨,六幅为五色圣旨,一幅为七彩圣旨。
所有圣旨,皆为丝织锦缎。
五色圣旨,红、紫、白,黄,青五色交织。
乌小妹展开一道圣旨,其上两端绣有飞龙图案,满汉文字并用书写。
圣旨尺寸颇大,全长七尺,宽一尺。
里面的内容,乃是清嘉庆帝对一位四品大员的任命文书。
乌小妹放下手中三色圣旨,紧接着拿起那道七色圣旨。
她徐徐展开卷轴,眉头紧蹙,凝视着圣旨上的文字。
圣旨之上,左边竖排汉字,右边竖排满文。
其上内容,是咸丰帝对孝德显皇后,萨克达氏,病逝两年后追封皇后的圣旨。
乌小妹阅毕上面的内容,心潮澎湃,这种圣旨,普通人穷极一生都难以得见。
心潮难平的乌小妹,此刻全然忘却了时间,她精神饱满地检查着其他圣旨。
黄桃花此时仍沉浸在金银首饰之中。
她手捧一根象牙雕,仿若沉醉其中。
和尚对这些东西多少有些免疫,无论再好的物件,见得多了,便也没什么感觉了。
他坐在背椅上,看着二女沉迷其中的样子。
乌老三,此时也已穿戴整齐,从西厢房走了出来。
他睡眼惺忪,揉着眼睛,望向灯火通明的北房。
“姐夫,大半夜,不睡觉,你们抓蛐蛐呢?”
话音甫落,乌老三亦睡眼惺忪行至堂屋门前。
他眯起双眼凝视箱中,大金佛于灯光下,闪耀着金光的模样,不禁打了一个气嗝。
他单手撑在门框,凝视着碧绿色的翡翠观音,又接连打了三个饱嗝。
坐在八仙桌边的和尚,见小舅子如此没见过世面的模样,嘴角微微上扬。
此时堂内二女蹲在箱子旁,手中握着奇珍异宝,一同转头望向门口的半大小子。
回过神来的乌小妹,将七彩圣旨,收入囊中。
旋即起身,以居高临下之态看着,一旁脖颈上悬挂着,五六串珠宝项链的黄桃花。
“把东西放进去,今晚的事儿,一个字都不能跟外人说。”
蹲在箱子边的黄桃花,十根手指上,戴着七个戒指,手里捧着金榜题名象牙雕刻摆件。
她抬头仰视,一脸严肃表情的乌小妹,随即恋恋不舍,把手里的象牙雕刻摆件放回原位。
当象牙放回原位后,她抬头看了一眼,盯着自己的乌小妹,又万般留恋取下脖子上的珠宝项链。
门口的乌老三,此时没完没了的打嗝。
他一脸震惊之色,扶着门框,抬手指向满屋宝贝断断续续说道。
“姐夫,呃。”
“您,呃,抢劫了~”
“那啥,呃~”
他一句话没说完,连打三个嗝。
此时乌小妹看到弟弟那模样,转身走到他身边,帮弟弟拍背。
“别激动,先缓口气。”
蹲在箱子边,正从自己手指头上,取下粉钻戒指的黄桃花,趁着这个空档,用楚楚可怜的眼神,看向坐在背椅上的和尚。
和尚坐在背椅上,单脚摆在椅面上,左手夹着烟,跟黄桃花对视。
“甭瞧爷们儿,你家男人,只管挣。”
“想要,跟咱们当家大主妇开口。”
正在给弟弟拍背的乌小妹,闻言此话,停下动作,侧身看了一眼和尚,随即扭头看向蹲在箱子边,取戒指的黄桃花。
“东西先放着,以后少不了你的。”
低着头,一副做错事模样的黄桃花,闻言此话,立马露出一个惊喜万分的神情。
她站起身,满眼期待的表情,冲着乌小妹问道。
“真的?”
在她的注视下,乌小妹面无表情点了点头。
“给咱们男人烧水去,瞧瞧他一身汗。”
闻言此话的黄桃花,二话没说,喜笑颜开往门外走。
还好东厢房没人住,要不然更热闹。
东厢房,自从乌老大搬出去后,三女暂时还没搬进来。
她们现在接着住南锣锅巷,九十四号院。
门口打嗝的乌老三,此时好了些,但是腿有点软。
他颤颤巍巍,走到六口大箱子前,一时愣了神。
乌小妹跟在自己弟弟身后,冲着和尚说道。
“大老爷呦,您瞧瞧几点了。”
“把东西抬进里屋,明儿再安排。”
乌老三,指着箱子里的东西说道。
“姐,先让我瞧瞧~”
有些无奈的乌小妹,连赶带撵,把弟弟推回自己房间。
“有什么好瞧的,等你娶媳妇,你姐夫,还能少的了你那份。”
“赶紧给我回屋睡觉~”
乌小妹连推带嚷,才把不情不愿的乌老三,给送回屋。
东厢房耳房,房间内,亮起灯光。
黄桃花,点燃煤炉子,把大铁锅架上去,准备烧水。
回屋的乌小妹,眼中带着埋怨之色,走到和尚身边。
“您真不怕,这事传出去?”
和尚一副无所谓的表情,把烟头往地上一丢。
随即,放下腿,搂着自己媳妇的腰。
“你男人心里有数。”
一句话说完,和尚把媳妇抱在自己腿上。
他埋头在她胸口来回扭动。
“憋得慌~”
坐在他腿上的女人,此时轻轻推开和尚的脑袋。
“那不是有现成的,谁还拦着你了。”
话落,她从和尚怀中,走下地。
站在箱子边的女人,抬头跟坐在背椅上的男人对视。
“大老爷,甭愣着了,把东西抬进里屋~”
第192章 历史时刻
十日,北平的秋日天空澄澈如洗。
人们自发见前来证历史时刻。
黄宫朱红宫墙外早已被人潮淹没。
来自五湖四海的百姓们,便挎着布包、扶着老人、牵着孩童,如百川归海般涌向黄宫。
此刻,富家子弟与贩夫走卒,挤在一起,
卖糖葫芦的小贩扔下担子,黄包车夫顾不上生意,所有人都朝着太和殿方向汇聚。
当日涌入黄宫的民众,多达二十万之众。
太和门前的汉白玉拱桥被挤得水泄不通。
有人攀上铜鹤基座,有人踞守殿前月台,每一双眼睛里都燃着八年烽火淬炼出的光。
十时整,锣声破开鼎沸人声。
日军华北方面军司令官,根本博中将带领幕僚垂首入场。
他身上褪色的军装肩章在秋阳下泛着灰暗光泽。
昔日不可一世的侵略者此刻步履虚浮,仿佛被抽去脊梁。
紧随其后的中国战区第十一战区受降主官,率众迈步而来。
声浪撞在盘龙金柱上荡出层层回响。
十分钟后孙连仲提笔签名,遒劲字迹与日方萎靡笔触并立,如利剑斩断侵略枷锁。
根本博于十时三十分躬身递呈投降书。
国府上将接过那叠载着历史重量的纸张时,太和殿前沸腾的声浪直冲云霄。
这不仅是纸页的交接,更是卢沟晓月到紫禁秋阳的苦难终结,是四万万人用血泪铸就的民族丰碑。
此刻的故宫不再是帝王禁苑,而是全民族的精神祭坛。
有老者抚摸着太和殿丹墀哽咽。
“崇祯爷没等来的公道,光绪帝没看到的胜利,今日我们等到了!”
人群中的《大公报》记者在采访本上疾书。
“二十万双眼睛见证的不仅是仪式,更是一个古老民族从废墟中站起的瞬间。”
直至夕阳西沉,仍有百姓徘徊在广场不愿离去,仿佛要将这段屈辱,跟血泪史抗争换来的秋日,永远镌刻在民族的集体记忆之中。
受降仪式结束后,和尚跟一众人员,护些乌小妹,跟着人潮涌动,随波逐流往城门洞子外走。
宫里人太多了,用摩肩擦踵,都不足以形容。
人群里,时不时传来各种叫骂。
来自五湖四海的百姓,人挨人,向城外走去。
“那个犊子,踩俺鞋子。”
“谁摸老娘屁股?”
“都踏马别挤,水泡子都快挤炸了。”
“中沙呸,教乖挖了~”
人群中,和尚把自己媳妇搂在怀里,被人推的都站不住脚。
他喘着粗气,冲着前方吆喝。
“都踏马的,别推~”
一句话没说完,他傲的一声,叫唤起来。
“哪个瘪犊子拿针扎小爷?”
他被人推来推去,伸手,摸向自己屁股。
好嘛,这一摸,发现屁股上还粘了一个咬了半口的糖葫芦。
和尚气的直接把手里的糖葫芦,塞进旁边一个半大小子嘴里。
因为那小子手里,踏马拿着一串,断了半截糖葫芦的竹签。
乌小妹在他怀里,被挤的都快喘不上气。
正当快要发生踩踏事件时,国府士兵,开始维持退场秩序。
说实话,来参观受降仪式的老百姓,百分之九十都没看到,签字仪式。
他们随波逐流,跟着前排人的吆喝而吆喝。
签字仪式时,他让媳妇骑在自己脖颈上,拿着望远镜,这才看到太和殿里有哪些人。
一个半小时后,一身大汗的和尚,搂着媳妇,牵着黄桃花,这才出了皇宫。
旁边一个长相还不错的虎妞,经过几人身边,骂骂咧咧抱怨起来。
“都快把老娘,月事挤没了~”
还有的人,少了一只鞋,光着脚走出皇宫大门。
今日全城的车夫,赚翻天了。
车夫们只要能跑的动,没一个少挣。
皇宫门口的中山路,路边,沿街停了上千辆洋车。
只要有空车,刚出门的百姓,立马喘着粗气坐上去。
出皇宫的这段路,把所有人累的够呛。
原本还想省里个钱的主,这会也不管不顾,选择坐洋车回家。
上千辆洋车看着挺多,可在一二十万人面前,啥都不是。
车夫们,拉上客立马就走。
刚做完一单生意的车夫,这会满头大汗,跑回来,接着拉客。
沿街的洋车,有人走有人来。
路边还有为了挣一辆洋车,骂起了的客人。
对面街面上的一排手推车小贩,生意也是忙碌无比。
酸梅汤,大碗茶的摊子生意好到没边。
买水解渴的人,把摊子里三层外三层围了几圈。
乌小妹一群女眷,被挤的累坏了,她们坐在路边歇歇脚。
和尚坐在马路牙子边,看着欢庆的人群,却没怎么开心。
老百姓都是愚昧的,他们的喜庆并不会改变自己的生活条件。
金陵那边,传来的消息,已经定下处理汉奸,伪军的政策。
对于伪军,金陵政府的主要政策是收编整合。
对于汉奸政策,有些含糊其辞。
很多人都从这两条政策里看出了些东西。
消息传开,于是北平,那些商人,伪政府官员,心里踏实不少。
那些人心里一踏实,老百姓的生活就会不踏实。
这不,物价三日一涨,民众生活苦不堪言。
前些日子,那些人因为担心国府在抗战胜利后,会处理他们,于是不计成本处理压仓商品,回笼资金准备跑路。
现在他们心里踏实了,物价自然而然恢复正常。
因为物资短缺,经济凋敝,所有日常消耗商品,全部涨价两成。
昨天一块大洋,还能买十六斤大米,今儿只能买十四斤半。
来参观这次受降仪式的人,基本上都有些家底。
真正的贫苦百姓,哪天不为了生计忙碌。
他们可没那个闲功夫,来找这个罪受。
回到家的和尚,看着守家的一群人,示意他们各做各的事。
乌老大,走到雨棚下,坐到和尚身边问道。
“现在,北平物价涨了不少,咱们是不是也该提提价?”
和尚,怀里抱着猴崽子,侧头看向自己大舅哥。
“棉鞋,被子,低端商品,保持原价。”
“那些,锦衣,呢子外套,价格贵的衣物,涨价两成,其他的保持不变。”
乌老大对于和尚的交代,没有任何异议。
他看着和尚怀里的猴崽子,接着问道。
“前段时间,咱们屯的棉花,布匹,是不是该出了?”
和尚摇了摇头,回答他的问题。
“不急,过半个月在看看。”
“天冷了,才知道衣服薄。”
“等着吧,北平的物价,还得踏马翻两跟头。”
心里有数的乌老大,默默起身,走向估衣铺。
还没等和尚清闲一会,街面上,一个身穿锦袍的五旬富家老爷,领着一个青年向和家铺子走来。
和尚看着站在自己面前,弯腰打招呼的两人,面无表情,示意对方坐下说话。
五旬富家老爷,坐在长沙发上,对着和尚抱拳拱手做自我介绍。
“和爷,鄙人,姓马,名言,旁边是我儿子。”
和尚闻言此话,把猴崽子,放到一边,弯腰给两人倒茶。
“马老爷,您跟贵公子,来我这是?”
坐在一旁身穿锦袍的马公子,此时,低着头,从和尚手里接过茶杯。
马老爷,端起盖杯抿了一口茶水,面露一股难以启齿的表情。
和尚默不作声,靠着沙发,等待对方说话。
马老爷叹息一声,放下盖杯,犹豫片刻开口说话。
“和爷,也不怕您笑话。”
他侧头看了一眼,旁边低着头的儿子说道。
“我这不争气的儿子,好色成瘾,前段时间,瞒着鄙人,把家里两幅画,送去当铺换钱。”
马老爷咬牙切齿看着自己儿子,揉着自己大腿说话。
“原本没什么,可两幅画,市值最少一万大洋。”
“他为了以后能轻松赎回来,只当了五百块。”
“吃喝嫖赌,把钱花完了,这个畜牲,转头又把当票,抵押给东四大胡子。”
“当老朽知道此事,马不停蹄去大胡子那,赎回当票,可~”
话没说完的马老爷,一脸苦相拍着大腿。
“唉,和爷,这不老朽实在没招了,只能来麻烦您了。”
和尚闻言此话,弯腰从桌子上拿烟。
一口烟雾从他口中,吐出后,和尚瞧了一眼旁边的败家子,然后看向唉声叹气的马老爷。
“中间没其他事儿吧?”
马老爷闻言此话,抬头跟和尚对视。
“不瞒您说,东四大胡子,现在知道两幅画的价值,已经拿着当票,把画占为己有。”
“如今,老朽,拿着画押字据找他,他直接不认。”
和尚,背靠沙发,翘着二郎腿,手指夹烟望向马老爷。
“知道大胡子是什么样的主吗?”
马老爷,愁眉苦脸看着和尚不说话。
和尚面无表情,嘴里叼着烟说话。
“大胡子,东城区,菜霸。”
“整个东城区,从乡下运进城的蔬菜,全部得过一道他的手。”
“手里,有多少条人命,谁也不清楚。”
“有两个赌场,一个私烟馆。”
“你说这类的主,是善茬吗?”
闻言此话的马老爷,叹息一声,从袖筒里抽出一张银票。
随后他恭恭敬敬,把五百大洋面值的银票,放在和尚面前茶几上。
“和爷,这五百,您先收着,画拿回来,还有另谢。”
和尚弹了弹烟灰,默不作声看着满脸愁容的马老爷。
第193章 六爷的安排
北锣鼓巷,十字街口。
和家铺子前,雨棚下。
和尚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默不作声看着茶几上的银票。
对面长沙发上,坐着一对忐忑不安的父子。
马老爷,唉声叹气,端着盖杯等待和的回话。
他儿子,始终一个姿势,低着头坐在沙发上不敢看人。
街面上经过的路人,都会不约而同看向两间铺子的商品。
旧货铺里,几个老者,在挑选自己中意之物。
估衣铺,两个妇人,正在试穿呢子大衣。
此时街道上,一群国府士兵,肩上背着枪,踏着整齐划一的步伐,路过此地。
路上的行人,见此一幕,连忙避开这群士兵。
和尚扭头看着十字路口经过的士兵,心里莫名起了一阵恐慌。
他手指间的香烟快燃烧殆尽时才回过神。
和尚抬头,看向对面的父子。
“先回去,后个清晨来我这一趟。”
坐在对面的马老爷,闻言此话,面带微笑,起身对着和尚抱拳拱手道谢。
“麻烦您了。”
“后个清晨,老朽备足厚礼。”
和尚默不作声,对着马老爷端茶送客。
马老爷父子俩,见此场景,也不再多言,两人一前一后离开此地。
坐在长沙发上的和尚,放下盖杯,把旁边上蹿下跳的猴崽子,抱在怀里。
东四大胡子,为人无恶不作,败类中的败类。
逼良为娼,?贩毒卖淫?、?拐卖人口,开赌场,欺男霸女,奸淫幼女,压榨菜农,转头高价卖给菜贩。
和尚拉车时,就没少听到关于大胡子做的龌龊之事。
几个月前,他拉车经过东四牌楼,遇到黑狗咬死女童事件。
当时路人上去救援,被大胡子手下打折腿,随后引起众怒,民众当街打死他几个手下。
南锣锅巷距离东四牌楼,不到就六里地。
他两间铺子生意做的红火,于是惹来对方红眼病。
其他开估衣铺,旧货摊的主,抢生意都还守规矩,没有恶意竞价。
和家铺子这段时间每次掏宅子,都会遇到一伙人,对方哪怕亏本,也要吃下那单生意。
三天前,他帮杨樟找印章,去天桥时,癞头跟他禀报,有人恶意跟他们抢生意。
他托人在道上一打听,跟他恶意抢生意的店铺,背后站着还是大胡子。
对于马老爷五百大洋,他是毫不在意,可是他却很想弄死大胡子。
以前没理由,也没那个能耐,现在什么条件都齐了,是时候跟对方碰一碰了。
回过神的和尚,坐在沙发上喃喃自语一句。
“新社会了,应该有个好的改变~”
有了决定的和尚,把茶几上的银票,装进兜里。
随后跟乌老大,打声招呼,骑着摩托车,脑袋上顶着猴崽子,出发去往南横街旺盛车行。
骑着摩托车的和尚,用时不到半个钟头,就抵达旺盛车行。
说来也巧,和尚摩托车刚停到旺盛车行院子里,六爷的吉普车,随后也开了进来。
和尚脖子上骑着猴崽子,站在摩托车边,看着吉普车停在墙边。
六爷嘴里叼着烟,背着手走下车。
开车的虎子,坐在车上,目光透过挡风玻璃,跟和尚点头打招呼。
六爷背着手,走到和尚跟前,笑容满面说片汤儿话。
“我的儿,来看你老子我了~”
和尚闻言此话,忍不住咧着嘴挠头。
他头顶上的猴崽子,因为他挠头的动作,抓着他的头发,从左肩跳到右肩。
和尚白了一眼六爷,转身往北屋中堂里走。
六爷跟在他身后,不依不饶的说道。
“儿子,叫声爹听听。”
走在前头的和尚,用无语的口吻,喊了一声“爹~”
走进堂屋的六爷,听到这声爹,嘴都快笑歪了。
和尚十分自然,坐到中堂八仙桌边,看着身旁的六爷。
“甭扯皮,有正事。”
坐到八仙桌左边背椅上的六爷,此时依旧笑面如花。
“老子心情好,今儿你就算看上警察署的小妾,老子都把人给你绑到床上。”
猴崽子在和尚脖子上,动来动去。
和尚把猴崽子从脖子上拿到怀里,面色严肃看向嬉皮笑脸的六爷。
“我要弄死东四大胡子。”
闻言此话的六爷,毫不在意的回道。
“弄就弄呗。”
“要钱给钱,要人给人。”
和尚看着满口答应他的六爷,他心里起了疑心。
和尚眉头微皱,面带狐疑之色看向六爷。
“这么痛快?”
六爷抬脚碾灭刚扔到地上的烟头。
他头也不抬回答和尚的问题。
“他头没顶,脚没根,坏事做绝,弄死就弄死,没啥大不了。”
和尚当然知道六爷话中之意。
这句话是说大胡子,头顶没有保护伞,下面也没错综复杂的关系网。
心里有数的和尚,站起身就往门外走。
六爷看到要走的和尚,连忙喊道。
“猴急什么,话还没说完。”
已经走到门口的和尚,闻言此话,转身走回原位。
“后天的事?”
六爷笑而不语,对着坐回原位的和尚摇了摇头。
和尚见六爷摇头,默不作声等待下面的话。
六爷在和尚的目光下开口说话。
“老子,正在走关系,从香江回来后,弄个官当当。”
“到时候也给你小子,弄个官服穿穿。”
闻言此话的和尚,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抬手指向自己的胸口。
和尚怀里的狗崽子,因为他突然抬手的动作,吓了一跳。
猴崽子仿佛生气一般,使劲扒拉和尚的右手指。
和尚用左手按住猴崽子的脑袋,右手指着自己问道。
“我?”
“流氓,地痞。”
“文盲,当官?”
六爷看着和尚怀里,不断扳他手指的猴崽子,乐呵回话。
“文盲就不能学习?”
“地痞就不能爱国?”
和尚闻言此话,默不作声低下头想心事。
六爷看到和尚没出息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
“老子刚才心里还乐呵,说你小子有出息了,都开始抢地盘。”
“踏马转头,你就给你爹摆这德行。”
“地痞就不能当官了?”
“咱们的委员长,年轻时还是地痞小混混呢。”
“张大帅,年轻时也只是个土匪。”
说到这里的六爷,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拍桌子的声音,把和尚怀里的猴崽子吓了一跳。
猴崽子抓着他的衣服,冲着六爷龇牙咧嘴,叽叽叫唤。
六爷一脸怒其不争的模样,侧头看向一言不发的和尚。
“你比他们差哪了?”
“都是一个脑袋两只眼,怎么就不能挣一挣?”
“你头顶上,有老子跟三爷。”
“大话不敢说,披上官衣就是科长,三年副处,五年处长。”
“到时候再靠李家的扶持,四十岁弄个市长当当,完全不是问题。”
和尚低头抚摸怀里的猴崽子,一言不发。
六爷叹息一声,挠了挠腋下。
“实话跟你说,从香江回来后,老子就是南城区公用局,办公室主任。”
公用局?,管理公共交通与建设城市基础设施。
说完一句话的六爷,把刚挠过腋下的手,放在鼻子下嗅了嗅。
“你那块老子也给你安排妥了。”
“先在社会局挂个科员的名。”
“等三爷缓开手,立马给你调到警察暑分局当个大队长。”
六爷说完话,随即不再言语,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点燃一根,叼在嘴里。
和尚坐在背椅上,想着心事,摸着猴崽子的脑袋。
六爷口吐烟雾,活动一下脖子,随即看向和尚说道。
“大胡子,以前的靠山,早跑没影了。”
“他这些天,也在活动。”
“不过他名声太臭,没人搭理他。”
“趁着这个空档,下狠手,直接一锅端。”
“后天就去香江,抓紧点。”
六爷交代完和尚,转身回里屋躺着。
坐在背椅上的和尚,面无表情起身离开。
骑着摩托车往小羊圈胡同赶去的和尚,胸口衣服纽扣间,露出一个猴脑袋。
大半个小时过后,小羊圈胡同,和尚把车停在一处宅子门前。
他拔下钥匙,走到门口,敲响大门。
啪啪啪的敲门声,让院内传来动静。
大门半开,门内一个中年男人,露出脑袋看向来人。
“和爷,您今儿,怎么有空来我这小院?”
和尚看着满脸笑容的男人,点头打招呼。
“给你送钱来了。”
院子内,两人一前一后往中堂走去。
快走到门口的男人,闻言此话,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和尚。
“您没说笑吧?”
和尚没理会此人,他在对方的注视下,走进堂屋。
中堂内,和尚自顾自坐在圆桌边。
他看着坐在旁边的男人开口问道。
“哑哥,二十个刀手,您开个价。”
名为哑哥的男人,是郑耳朵左右手,负责训练刀手。
哑哥坐在圆桌边,默不作声看向和尚。
此时房间内陷入了沉默。
和尚怀里的猴崽子感觉到不舒服,它叽叽叫唤的想从服里钻出来。
和尚解开胸口一颗纽扣,把猴崽子给掏出来。
哑哥,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分给和尚一支。
“和爷,您坐会,哥哥去打个电话。”
在哑哥的目光下,和尚歪着头点烟。
口吐烟雾的和尚,面无表情对着哑哥点头回应。
嘴里叼着烟的哑哥,看到和尚点头,起身往里屋走去。
没让和尚久等,不到半盏茶的功夫,打完电话的哑哥,从里屋里走出来。
他坐到和尚对面,右手搭在桌子上,食指敲击桌面。
咚咚咚的敲击声,传入两人耳中。
和尚弹了弹烟灰,侧头望向沉思的哑哥。
“怎么着?”
“生意上门,都不做?”
闻言此话的哑哥,咧嘴一笑。
他吐出一口烟,跟和尚对视。
“和爷,哥哥劝你一句。”
“天刚变,还不知道有没有雨,这么急着出门,容易淋成落汤鸡。”
和尚闻言此话,轻笑一声。
“明白~”
和尚两个字说出口,嘴里叼着烟,抱着猴崽子起身。
坐在一旁的哑哥,见到和尚要离开的样子,连忙喊道。
“和爷,您别着急~”
走到门口的和尚,换个笑脸,转身走回桌边。
“我出钱,你出人,下雨了你们只管跑,剩下的事,挨不着哥哥您。”
闻言此话的哑哥,仰头看向和尚报价。
“六百大洋~”
第194章 准备妥当
小羊圈胡同,十五号,偏院。
院子内,两间北房,三间东房。
北房,中堂。
和尚站在三弯腿圆桌边,居高临下看着开价的哑哥。
他露出一抹微笑,从怀里夹兜里,掏出五百大洋银票放在桌上。
“五百您先收着,事办完后,剩下的钱我会给哥几个。”
坐在圆桌边的哑哥,拿起银票举过头顶。
他迎着阳光,检查银票真伪。
发现没问题的哑哥,收起银票,看向和尚。
和尚在对方的目光下,开口说话。
“今儿夜里十一点,让弟兄们来北锣鼓巷十三号院。”
留下地址的和尚,不再言语。
对于东四大胡子之事,他早就想好了。
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把对方一锅端。
先花钱买刀手,在去要情报。
准备齐全,明儿来个引蛇出洞,直接剁了那群人。
这次他不会跟大胡子,玩江湖规矩那套把戏。
江湖规矩,永远都是拳头大的那方说的算。
为何他敢不讲江湖规矩,直接弄死大胡子一群人,这里又扯到别处了。
因为大胡子,恶事做绝,人缘差,没依没靠,弄死他没有后顾之忧。
要是换个有背景的人,他都不敢玩痕的。
六爷为何执意要收门徒,放到这会就凸出门徒的作用。
如果等六爷年老体弱,被人寻仇,复仇之人必须掂量一下,他身后千丝万缕的关系。
就比如,烂肉龙之事,他们也不敢直接动手,弄死对方,不然后患无穷。
对付东四大胡子,就没这个担忧。
大胡子恶事做绝,人缘也差,头顶的保护伞也跑路,直接弄死他没有任何顾忌。
北平菜市口位于西城区,在宣武门外大街、骡马市大街与广安门内大街交汇区域。
日头攀上槐树梢,菜市口的吆喝声更密了。
卖酸梅汤的铜壶冒着白汽,小贩用布巾擦着汗,敲响铜碗招徕客人。
挑担的卖花人将菊花、木樨扎成束,清香混着街角烤红薯的焦甜,在秋风里打转。
穿长衫的先生拎着菜篮,与卖豆腐的妇人讨价还价,脚边黄狗蜷在酱缸旁打盹。
忽而一阵风起,卷起几片枯叶,掠过卖糖画的手推车,将北平的秋,揉进了这市井的喧闹里。
民国时期的菜场,没有具体的固定的位置。
所有菜贩,沿着街面上,在地上铺个草席,直接摆摊卖菜。
菜市口,和尚把摩托车停在一家卖猪肉摊子边。
脖子上骑着猴崽子的和尚,看向坐在摇椅上打盹的猪肉贩子。
他抬手敲击几下案板说道。
“老哥,参爷在不在?”
躺在摇椅上晒太阳的四十多岁的汉子,听到问话,缓缓睁开眼睛。
此人眯着眼打着哈欠,站起身子,伸个懒腰看向和尚。
“啊~”
“什么事儿。”
和尚看着打着哈欠的大哥,直接报出身份。
“和尚,今儿来给参爷,请安了。”
闻言此话的汉子一副稀奇的模样,盯着和尚看。
“行呐~”
“你小子,名头窜的是真快。”
“前儿,还听说你捐身家给学生救灾民。”
“没成想,今儿就见着了~”
和尚闻言此话,笑着抱拳拱手。
“大哥,您捧了。”
此人在和尚话语中,指着宣武门外大街路口说道。
“参爷,在街头卖咸鸭蛋呢。”
“过去就能找着。”
闻言此话的和尚,对着此人抱拳致谢。
在对方的目光下,和尚脖颈上骑着一个小猴子,向交叉路口走去。
一百多米的距离,和尚没用多少时间便走到交叉口。
这片区域,全都是摆摊卖菜的小商贩。
这年头物资匮乏,沿街卖菜摊子上,无非就是些季节性蔬菜。
茄子?,南瓜?,芋头?,红薯?,莲藕?,小白菜,之类的蔬菜。
其他摊子上都是笋干,干海带,虾米,干木耳之类的干货。
剩下的也有些野菜,鸡鸭鹅,野味摊。
和尚站在交叉路口,找了一圈,才看到参爷的身影。
小老头子,抽着烟袋,带着草帽,坐在马扎上,摊子上摆了两个咸菜坛子。
和尚大步走到小老头摊子边,随后蹲在坛子旁,看着里面腌好的咸鸭蛋问道。
“参爷,小子来瞧您了。”
坐在马扎上,抽着烟袋的小老头,见到和尚脖颈上的小猴子,笑着回话。
“来就来嘛,带什么东西。”
“这猴儿是不错,养着也能解个闷。”
还没等和尚有所反应,小老头直接弯腰,伸手去抓和尚脖颈上的猴子。
小猴子见到陌生人伸手抓向自己,它连忙从和尚脖子上,抓住衣服爬到他背后。
抓个空的参爷,坐了回去,看向和尚。
在对方的眼神下,和尚挠了挠头说话。
“参爷,您要是喜欢,改天我送您一只。”
和尚说着话,反手抓住背上的猴儿子,把它拿到怀里。
小老头,似笑非笑抽着烟袋看向和尚骂道。
“就知道你小子没这么好心。”
和尚闻言此话,也不想跟对方扯淡,他直接说出来意。
“参爷,真有好事找您。”
参爷,闻言此话,把眼袋铜锅,往鞋底磕了磕。
“真有好事?”
和尚伸手抓着咸鸭蛋坛子,往里看。
“东四大胡子,小子准备对他动手。”
“这不问您打探一下消息。”
和尚松开手,抬头看向参爷。
“事成后,以后东城区那块蔬菜买卖,全交给您。”
闻言此话的参爷,笑呵看向和尚。
“你小子倒是挑了个好时候。”
“天再放晴点,想对他动手的主,还有好几位。”
“也就你小子,敢趁着这个天动手。”
和尚闻言此话,皱着眉头,看向参爷。
“还有哪些人?”
“老子算一个,东四青龙,还有一个小帮派。”
心里有数的和尚,用询问的语气问道。
“您对大胡子手里的那条街感不感兴趣?”
参爷在和尚的目光下,轻轻摇了摇头。
“老子只对卖菜感兴趣。”
不等和尚说话,参爷补充一句。
“把那条街交给东四青龙,那小子也是咱们的人。”
心里有数的和尚,默默点头。
小老头看到和尚答应下来,开口说道。
“去猪肉摊子那,问阿小要份报纸。”
闻言此话的和尚,站起身,笑着说道。
“老爷子呦,您这咸鸭蛋卖的这么贵,您留着自个吃吧~”
言罢,和尚转头原路返回。
回到猪肉摊子边的和尚,看着名叫阿小的汉子说道。
“小哥,来份报纸。”
“要四梁胡子的。”
闻言此话的阿小,用异样的眼神看向和尚。
“等着~”
在和尚的目光下,阿小扭头走向身后的猪肉铺。
没过一会,他提着一包用牛皮纸包住的瘦肉,走回路边摊位。
阿小看着和尚说道。
“七毛。”
和尚闻言此话,从口袋里掏出散票子递给对方。
提着牛皮纸的和尚,骑着摩托车消失在街头。
路上的和尚,还碰到开着吉普车装摇撞市的一群美军士兵。
那群洋鬼子士兵,坐在车上,嚣张跋扈。
其中一个黑鬼,直接对路边的小姑娘吹流氓哨。
北平东四指的是,东四南大街、东四北大街、东四西大街、朝阳门内大街这四条街。
这四条街,每条街都有一个铺霸。
东四大胡子,是东四南大街的铺霸。
东西青龙,是东四北大街的铺霸。
别看东四只有四条街,但是四条街加起来全长将近六里地。
沿线商业比例达69%,大大小小的商铺摊位,加起来最少上千家。
东四每一条街,都肥的流油。
南锣鼓巷每个月商铺上交的茶水费,总共两千多块大洋。
东四每条街,商铺上交的茶水费,不比南锣鼓巷少到哪去。
和尚把车停到北大街,一处茶楼门口。
他这次来找东四青龙,跟对方合作一把。
在伙计的招待下,和尚走进茶楼,对着柜台里的掌柜的问道。
“龙哥在吗?”
掌柜的闻言此话,用询问的眼神看向和尚。
和尚开口报完名号,跟着掌柜的,走向二楼。
二楼雅间。
茶楼掌柜把人带,到随即下楼忙活自己的事。
敲门走进雅间的和尚,跟东四青龙,客道一番,开始谈正事。
靠窗的四方桌边,和尚把牛皮纸包打开。
牛皮纸里面包着一块瘦肉,还有一根小竹节。
和尚拿起小竹节,拔掉盖子,把里面的纸条倒出来。
在东四青龙的注视下,和尚看着纸条上的内容。
巴掌大的纸上,写着东四大胡子,跟他手下十四个核心打手的信息。
他们每天行动轨迹,出入场所,记录的一清二楚。
和尚看完上面的内容,把纸条放到东四青龙面前。
“人弟弟出,消息也是的弟弟花钱买的。”
“您到时候搭把手,整条北大街交给您。”
“不过,大胡子攒的家底归我。”
东四青龙,年龄三十有七,大长脸上皮肤坑坑洼洼。
他看完上面的内容,放下纸条笑着回话。
“咱们兄弟俩,啥事都好说。”
“往后,咱们多来往,互相照顾。”
和尚闻言此话笑着说道。
“弟弟扎职时,在堂前的宣誓,历历在目。”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哥哥您有事,用得着弟弟,尽管开口。”
闻言此话的东四青龙,笑容满面点头。
“行,有弟弟您这句话,哥哥心里那个暖啊~”
“您放心,这单干完,哥哥少不了你那份。”
和尚闻言此话,笑着说道。
“明儿凌晨,四点半,咱们广渠门见。”
东西青龙,闻言此话站起身,跟和尚握手。
第195章 血腥之夜
十一日,凌晨四点,北平广渠门笼罩在深秋的夜色中。
湿冷的雾气与马车扬起的尘土交织,形成一片灰蒙蒙的帷幕。
一辆辆满载的驴车马车上,装着萝卜、白菜、马铃薯,大葱。
蔬菜车队,排成长龙进城。
赶车的菜农嘴里呵出的白气,与畜口的喘息声混作一团。
东城区所有菜贩都聚集于此,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中交错晃动,讨价还价的嘈杂声惊起了檐角栖息的寒鸦。
市场里,一个眉骨突出、生着四白眼,长着大胡子的男人,带着两个手下穿行在菜筐之间。
他粗野地踢开挡路的箩筐,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人群。
沾着泥星的马铃薯从翻倒的筐里滚出,被他踩在脚下发出碎裂的闷响。
人群中七个身着粗布短褂的刀手混迹在菜贩中。
他们站在各个方位,偷偷注视,集市里的商贩。
刀手们的手,始终按在腰间鼓起的部位。
当三个穿棉袍的汉子,走到白菜堆旁验货时,刀手们突然暴起。
寒光劈开夜色,第一刀精准地斩断了为首汉子的喉管。
喷溅的鲜血在电筒光晕中,呈现诡异的暗红色。
第二刀已深深楔入另一人的锁骨,骨头碎裂的声响,被淹没在骤然爆发的惊叫声中。
第三个汉子转身欲逃,却被一筐马铃薯绊倒。
两把砍刀同时落下,刀锋陷入脊背时发出类似劈柴的闷响。
濒死的抽搐让对方的手指,深深抓进泥土。
被砍之人,双手在黄土地面上犁出五道血痕。
伪装成菜贩子的哑哥,站在一旁,冷眼旁观这场屠杀。
七个刀手,用时不到一分钟,大胡子跟他两个手下,已经横死当场。
哑哥看见躺在地上,不断抽搐的尸体,他抬头对着微弱的晨光瞥了一眼。
夜色里,刀手们收起凶器,像水滴融入江河般,消失在四散奔逃的人群中。
此时城门口两个挑着担子的菜农,突然从腰间抽出砍刀。
他们手持砍刀,用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对着依靠在城墙边的两个男人肚子上,连捅数刀。
旁边排成长龙的队伍,牵着受惊的骡马,站在原地侧头看向城门口。
此地,只留惊慌失措的一群菜农,跟惊恐不已的菜贩子。
城内,集市,三具尚在痉挛的尸首,与散落一地的蔬菜,共同浸泡在逐渐蔓延的血泊里。
天边泛起鱼肚白,广渠门的清晨依旧弥漫着马铃薯泥土的气息,混杂着新鲜血液特有的铁锈味。
等刀手一走,有胆大的商贩,上前查看倒地不起的尸体。
当他们发现死人是东四大胡子时,顿时呐喊起来。
“大胡子死啦~”
闻言此话的商贩们,在夜色中的脸孔,一个个面露喜色。
他们窃窃私语,讨论着是什么人干掉大胡子。
今夜血腥场景,还不止一处。
东四南大街在夜色里被浓雾笼罩。
三个身穿夜行衣的身影,如鬼魅般翻过赌场高墙,落在二进院的青石板上。
西厢房的门栓被薄刃刀,悄无声息地撬开。
三人鱼贯而入,棉布鞋底踏过铺着尘土的方砖。
卧室里弥漫着鸦片与汗液混合的酸腐气味。
檀木雕花床上躺着个肥胖男子,鼾声如破风箱般起伏。
为首的黑衣人从腰间抽出鬼头刀,刀身在朦胧月色下泛着青芒。
手起刀落,头颅滚落在锦绣枕畔时,喷涌的鲜血在帐幔上绽出大朵墨色牡丹。
断裂的脖颈处可见森白脊椎,床榻瞬间被温热的液体浸透。
赌场后巷传来野狗厮打的呜咽声,三人如来时般消失在围墙尽头,只留下满地血泊映着天边残月。
刀手们,前脚砍完人,另外几个人,立马进入屋内,开始翻找值钱的物件。
此情此景,今夜一共重现六次。
二十个刀手,加上东四青龙手下五人。
他们靠着一纸消息,把大胡子一群人的生活作息时间,摸得一清二楚。
东四大胡子,跟他的心腹手下,连点浪花都没扑通出来,接二连三身首异处。
天边泛起鱼白肚之时,和尚跟东四青龙,坐在北大街,一家早餐铺子里,吃着早餐。
有说有笑的两人边吃边聊天。
“您没说笑吧?”
和尚放下手里的勺子,看向坐在对面吃油条的东四青龙。
东四青龙,拿着筷子,夹着油条,回话。
“这次是去圈地盘,定规矩。”
“往后香江那边,也得按照规矩来。”
和尚闻言此话,从碗里把勺子拿起来。
他舀了一口豆腐脑,开口问道。
“不是说,咱们只过去帮个场子。”
“听你这么一说,到时候咱们不会亲自下场吧?”
东四青龙,吃完一根油条,打了个饱嗝。
“谁知道,到时候咱们抱团取暖。”
“哥哥脑子不如你,过去后,发现不对劲的地方,你多提点一下。”
和尚把碗里豆腐脑吃完,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
早餐铺子,门外棚子下,两人坐在长板凳上,抽着烟聊天。
“都有哪些人?”
嘴里吐出一口烟雾的东四青龙,手指夹烟,给了刚进门的食客一个眼神。
“七大堂口的扛把子,去三个。”
“年轻一辈,有二十来个。”
“咱们这是最后一批,前前后后,过去一百多号人。”
话刚落音,双眼通红的赖子,双手插兜带着半吊子,走进早餐铺。
赖子用眼角余光,看了和尚一眼,随后开口要吃的。
“一碗豆腐脑,一份小笼包。”
铺子里的伙计,肩上搭着白毛巾,站在门口看着还没叫东西的半吊子。
赖子找了一张空桌,坐在长板凳上。
半吊子在伙计的眼神询问下,开口说话。
“大哥,你们店里都有什么吃食。”
伙计半弯着腰,笑着回道。
“包子油条,稀饭,小笼包,胡辣汤。”
伙计口音还带点皖北方言。
心里有数的半吊子,咧着嘴要吃食。
“一锅胡辣汤,三十个肉包子。”
闻言此话的伙计,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用质疑的语气,问道。
“一锅?三十个?带走?”
半吊子还没张口,坐在长板凳上的赖子,吆喝起来。
“甭废话,这里吃。”
“字面意思。”
为了让伙计放心,赖子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大洋放到桌子上。
店里干早活,下夜班的食客,闻言此话,一个个侧头看向坐在一旁的两人。
门外棚子下,东四青龙,听到屋内的动静,皱着眉头问和尚。
“你的人?”
和尚露出一个苦笑的表情,点头回应。
“您信不信,弟弟一个月在他们身上花的伙食费,最少两百大洋。”
闻言此话的东四青龙,咧着嘴揉着脑袋。
“您真舍得~”
没等和尚回话,街面上一个男人,双手插在袖筒里,走到他们这桌。
和尚看到来人,笑着问道。
“哑哥,起这么早~”
哑哥头上戴着暖耳,双手插兜坐到背对街面的长板凳上。
“这么一场好戏,兄弟不过来凑个热闹,那多可惜。”
话音落下,哑哥冲着铺子里喊道。
“一碗小米粥,两个肉包子。”
东四青龙,从口袋里掏出烟,分给对方一根。
接过烟的哑哥,嘴里叼着烟,侧头接受和尚点烟。
和尚把火柴摇灭过后,从怀里夹兜掏出一张银票。
单手夹烟的哑哥,看着面前桌子上的银票,侧头一脸疑惑表情问道。
“和爷,多了两百是啥意思?”
“你给兄弟们的打赏?”
和尚嘴里叼着一根新烟,拿着快燃烧殆尽的烟头,在给自己续上一根烟。
他嘴里叼着烟,深吸两口,直到嘴里的烟点燃后,这才把烟头扔掉。
“我这有一半大小子,麻烦哥哥您给带带。”
闻言此话的哑哥,这才放心把钱收起来。
“我还以为,折了兄弟呢。”
“成,不过里面的苦头可不少,你把人送过来前,规矩得给他教好。”
和尚闻言此话,有点不放心。
他主要怕半吊子在哑哥那吃不好。
和尚叹息一声,又从怀里夹兜掏出一张百元美刀。
“弟弟送过去的人,饭量大,您到时候别亏待他,紧着他吃。”
“要是钱不够,回头跟弟弟打声招呼。”
哑哥在两人的注视下,笑嘻嘻把钱装进口袋。
“您是打算把人放我这多久?”
“一年?还是两年?”
和尚笑着摇头回话。
“半年,到时候弟弟去您那接人。”
不以为然的哑哥,接过伙计端来的小米粥。
“话说在前头,伙食费我可不退~”
坐在一旁的东四青龙,闻言此话,心里憋着笑。
他回想刚才,那个半大小子,点的吃食,都怀疑一百美刀够不够他吃两月。
北大街烟馆,此时后院的两个厢房内横七竖八躺着一地尸体。
蒙面的大傻,手持撬棍,正奋力撬着墙边的一个楠木柜子。
同样身着黑衣的癞头,手持木棍,时而轻敲墙面,时而轻敲地面。
在屋内仔细检查了一遍的癞头,打着手电筒,钻进床底,一番搜寻。
东墙边,大傻撬开柜子锁,两眼闪烁着贪婪的光芒,紧盯着里面的物品。
两层柜子里,上面一层,整齐地码放着长长短短一堆画卷。
大傻从后腰上,取下别着的空麻袋。
他迅速地将柜子里的画卷全部装进麻袋里。
四五十个卷轴装进麻袋后,大傻又将旁边的小方盒子取出来,紧紧抱在怀里。
他抱着上锁的盒子晃了晃,听到里面传来清脆的金属碰撞声,然后心满意足地把盒子装进麻袋里。
楠木柜子下面一层,摆放着几个稍大些的盒子。
大傻打开盒子,在手电筒的强光映照下,发现里面装满了各式各样的玉石青铜器。
他弯下腰,搬出箱子,对着床底下不知在捣鼓什么的癞头,低声呼喊。
“嘛呢,赶紧出来~”
床底下的癞头,此时刚扣除第四块地砖。
他把嘴里叼着手电筒,拿在手里回话。
“等会,有好东西。”
大傻闻言此话,也没搭理对方。
他把楠木柜子里的两个箱子全部搬出来。
床下的癞头,废了一会功夫,从地下抽出一个长方形铁皮盒子。
此时赖子,趴在地上,满头大汗,咬着拽着铁皮盒子提手。
癞头发现铁皮盒子,份量奇重无比。
他趴在地上轻声吆喝。
“搭把手~”
东墙边,大傻将箱子轻放于地,面色凝重地走到床边。
他一脸不耐,猛地掀开床板,粗重的喘息声中,凝视着趴在地上、紧拽铁皮盒子的癞头。
两人费了好一番功夫,才将所有物品,缓缓抬至门口马车上。
夜色如墨,大傻默默关上大门,端坐于车辕之上,三拐子随即挥动马鞭,驱马疾驰而去。
第196章 分赃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寒意便随着晨风钻进了胡同里。
人力车夫拉着空车在巷口等候,车铃在清冷的空气中发出零星的脆响。
街角卖豆汁的摊子支起了油布篷,冒着热气的木桶旁,围着两个裹紧夹袄的苦力。
他们正就着焦圈喝那酸中带涩的温热豆汁。
东四牌楼下的菜市早已喧闹起来,郊农挑着沾露水的扁担,把霜打过的白菜码成青白相间的矮墙。
驮煤的骆驼队踏着碎步从德胜门方向走来,颈间铜铃有节奏地晃荡,煤块在柳条筐里簌簌作响。
晨光掠过屋脊时,街头巷尾,传来卖脆萝卜与磨剪子戗菜刀的吆喝声。
广渠门的几起命案,很快引起政府的注意。
刚驻扎进北平城的士兵,把此地封锁起来,开始盘问在场人员。
此区域的警察署,也是很快派人前来调查。
城内集市上,六七个警察,心思忐忑调查凶杀现场。
为首的警察,看到死者是大胡子跟他的手下时,立马向旁边身穿中山装的官员汇报。
身穿中山装的官员,梳着油光程亮的大背头,双手背后,一听着手下汇报,双眼疲惫打量现场情况。
从警察跟政府官员的表情来看,他们的心思根本不在这场凶杀案上。
“报告长官,死者有五人。”
“身份是当地黑帮成员。”
“从现场痕迹来看,五人都是在毫无防备下,被人砍中要害,直接死亡。”
身穿中山装的中年长官,背着手,走到几具尸体前,侧头问向身旁警察。
“死者姓名,社会背景。”
一旁的警察,毕恭毕敬回答问题。
“报告长官,死者是东四铺霸,大胡子。”
“其他四人,都是他的手下。”
“此人,霸占一条街,收取保护费,开赌档,大烟馆,在北平沦陷期间,攀上伪政府一位大员。”
“在此期间,据明确消息,此人为恶一方,拐卖人口,奸淫掳掠,打家劫舍,手下人命不下五十条。”
闻言此话的长官,皱着眉头,看向汇报的警察。
“汉奸?”
“黑帮,坏事做绝?”
在国府长官的注视下,警察立正点头回答。
“是~”
国府长官,看了一眼微微亮的天空说道。
“军队进城,彻查汉奸,恢复政府机关系统,恢复社会秩序,你说哪一个不比一个黑帮成员重要。”
他抬手指着地上的尸体说道。
“坏事做尽,复仇。”
在他的注视下,警察掏出笔记本,拿着钢笔记录。
“此次凶杀案,经过调查,属于黑帮复仇。”
“凶手趁着夜色,当街行凶,随后立马远遁。”
国府长官闻言此话,嘴角露出一抹微笑。
他对着警察默默点头,随即转身离开。
等国府长官一走,周围警戒的士兵,也排着队相继离开。
几个警察看到士兵跟长官离开后,松了一口气。
现场几个警察对视一眼过后,指挥收尸人,把五具尸体抬上板车。
前鼓楼苑胡同二号院。
宅子靠街而建,属于商铺与民宅的结合体。
前面,三间门面房,上下两层楼。
后面连接一处二进四合院。
后宅二进院北房中堂,和尚坐在八仙桌边,看着一群满脸兴奋的人员。
八仙桌上,金银珠宝不计其数。
桌面上有一堆码放整齐的金条。
黄金在灯光下闪着耀眼的光芒。
金条旁边,放着一堆珠光宝气的首饰。
地下四个大樟木箱子里,装着文玩古董字画。
老福建,大傻,赖子,三拐子,癞头,半吊子,六人看着面前的财宝,兴奋到面色潮红。
和尚掏出一包烟,给兄弟们分了一根。
他分完烟,随后坐回原位,侧头看向右边座位上,正在记账的乌老大。
其他几人,蹲在箱子边,时不时抓起一把大洋,或者拿起一个玉雕摆件在那把玩。
等乌老大放下钢笔时,他拿着账本抬头看向和尚。
“大黄鱼,七十一块,小黄鱼,两百一十块。”
“现大洋,九千三百二十块。”
“字画,五十二幅。”
“银圆券,一万两千零六十五块。”
“美刀,四千五。”
“珠宝首饰,总共一百一十五串。”
“其他文玩古董,四十一个。”
“还有十包大烟膏。”
“一尊大金牛。”
和尚闻言此话,对着一群兴奋不已的人,拍了拍手。
噼里啪啦的掌声,把一群兴奋不已的人给拍醒了。
他们站在堂前,用渴望兴奋的眼神看向和尚。
和尚默不作声,从桌子上,拿出两块大黄鱼,两块小黄鱼。
他又把一沓银圆券,分成六份,每份一千。
分好钱后,和尚侧头看向站在左边的老福建。
老福建在他的目光下,自觉上前一步。
和尚把桌子上分好的金条,银圆券往前推了一下。
他抬头看向有些激动到手抖的老福建。
“大小黄鱼四块,一千银圆券,五百大洋。”
和尚看着老福建,不敢拿钱,手抖的跟得了羊癫疯似的模样,他笑着调侃。
“人都敢砍,钱不敢拿?”
老福建站在桌前,嘴唇微颤,喉结不自觉蠕动,双眼通红,
他在和尚的话语下,上前一步,不知所措的看向和尚。
此时乌老大,蹲在装大洋的箱子边,从里面数出五百大洋,码放在一旁地上。
乌文手里,银元碰撞发出的清脆悠长声,回荡在所有人耳边。
和尚看着还不拿钱的老福建,皱着眉头问道。
“嫌少?”
闻言此话的老福建,连忙摆手语无伦次的回话。
“不少。”
“把子。”
“那啥~”
激动到不知所措的老福建,伸手给了自己一大嘴巴子。
响亮的一巴掌,都让他的眼神变清澈了些。
“没东西装~”
和尚闻言此话,失笑一声。
他拿起两根小黄鱼,一千银圆券,放到老福建手里。
“这些先拿着,其他的放我这。”
“以后用钱,或者想拿回去,跟乌文打声招呼就成。”
左手拿着金条,右手拿着银圆券的老福建,一脸喜色的对着和尚弯腰,回应。
“母闻题~”
蹲在箱子边,数着大洋的乌老大,闻言此话,直接也不清点了。
他把地上的大洋,又给拿进箱子里。
和尚目光看向大傻,示意轮到他了。
“你呢?”
“拿一部分,还是放我这?”
大傻在他的注视下,直接伸手,把桌上的一千银圆券拿在手里。
和尚见此模样,拍了拍他的肩膀。
赖子见到大傻退下,他笑嘻嘻的上前一步。
“爹~”
和尚闻言这个爹字,他一巴掌抽在赖子脑袋上。
“踏马的,能不能要点脸。”
“老子早晚得被你气出毛病来。”
挨了一巴掌的赖子,依旧露出嬉皮笑脸的表情。
他弯腰伸手,从旁边箱子里抓了一把大洋。
在几人的注视下,赖子也不管手里的大洋有多少,他直接把钱装进口袋。
“把子,您知道我的。”
“钱放我口袋,早晚得败掉。”
“我宅子,车子,女人,啥都不缺,钱放您这比较好些。”
和尚闻言此话,拍了拍他的肩膀。
“知道了,以后用钱,跟乌文说一声就成。”
嬉皮笑脸的赖子,口袋里铃铛响的退回原位。
赖子退下后,三拐子上前一步,走到和尚面前。
他抬头看向和尚,双肩松松垮垮,戳着双手说道。
“把子,您也给我弄辆,三跨子,能不能在咱们这条街,给我买个二进院,我想把乡下爹娘接进城。”
和尚闻言此话,默默点头。
他转身,从桌上拿出一千银圆券交给三拐子。
三拐子接过钱,把手里一沓银圆券放在鼻子下轻嗅。
“没成想,我还有这么一天。”
把钱装进口袋里的三拐子,突然跪在和尚面前。
在几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情况下,三拐子直接给和尚磕了三个响头。
心情复杂的和尚,连忙把三拐子扶起来。
和尚看着额头通红的三拐子,叹息一声拍了拍他的肩膀。
“只要兄弟不倒,哥几个就不会过苦日子。”
癞头看见房间内,突然变了的气氛,他笑呵呵上前一步,站在三拐子面前。
“你吖给把子磕头,让兄弟怎么办?”
一句话说完,癞头假装要给和尚磕头。
和尚看着调解气氛的癞头,直接开口说道。
“德行,甭现眼。”
“你是全拿走,还是买房买车?”
癞头,挠着脑袋,低头回话。
“买房子,我两个媳妇,跟弟兄们住在一起不方便。”
一旁的大傻,听到此话,开口打趣。
“把子,你不知道,一到夜里,他屋里摇床声,就没停过。”
闻言此话的癞头,有点恼羞成怒。
他转身看向大傻怼道。
“你比我好到哪?”
“你女人,一天到晚,走路腿都打颤。”
和尚看着互怼的两人,没好气抬手说话。
“都踏马的扯哪去了。”
“说正经事。”
一群人听到和尚开口说话,他们转身直视面前之人。
和尚面色严肃,目光从左到右,一个个看过去。
“今儿这件事,烂在肚子里。”
“要是想显摆,说漏嘴。”
和尚说到这里,停顿一下,眼睛半眯,看向所有人。
“都是拖家带口的主,别因为一时嘴上舒服,把所有弟兄害了。”
“哥几个在心里好好掂量一下,咱们走的哪条道。”
“花钱时,也得有个分寸。”
“现在什么世道,你们也清楚。”
和尚说完几句话,转身从桌上拿出两沓钱。
和尚在癞头的目光下,直接把钱塞进他的口袋里。
“房子别买太远,有事也有个照应。”
口袋装了两千银圆券的癞头,默默点头。
半吊子,站在一旁毫无存在感。
这小子眼里就没钱的概念。
他抠着鼻孔,歪着脑袋,瞧着箱子里各种各样的古玩。
和尚转身从一沓银圆券里,拿出十张,然后走到抠鼻孔的半吊子面前。
半吊子在和尚的目光下,放下抠鼻孔的手。
他把自己右手大拇指,在大腿布料上蹭了蹭。
和尚把钱装进半吊子口袋里,皱着眉头说道。
“这是给你的零花钱,其他的我会交给你爷爷。”
“往后,娶媳妇,买房子,彩礼,哥哥给你两兄弟包圆了。”
半吊子伸手摸了摸,自己口袋里的十块钱,看着和尚问道。
“哥,我能把钱给李小猫吗?”
和尚闻言此话,侧头看向周围之人。
乌老大闻言此话,回答和尚的疑问。
“门口卖菜妞~”
心里有数的和尚,笑着拍了拍半吊子的肩膀。
“喜欢人家?”
一脸茫然的半吊子,想了一下回答他的问题。
“啥是喜欢?”
“反正我就觉得,李小猫,对我好,我也要对她好~”
第197章 清澈的爱
深秋的清晨,北锣鼓巷十字街口笼罩在灰蓝色的曙色中。
和家铺子的青砖外墙蒙着一层薄霜,墙根处挨挨挤挤摆开一排菜摊。
扁担筐里堆着沾露水的菠菜、赭皮萝卜,还有青翠欲滴的小白菜。
黄澄澄的日头刚爬上胡同东口的屋檐。
十六岁的少年站在金漆棺材边,手里煎饼果子还冒着热气。
他的目光越过蒸腾白雾,落在菜摊前梳麻花辫的少女身上。
那姑娘正俯身拾掇蔬才,青布棉袍的袖口挽到肘部,露出半截藕白的小臂。
她手指灵巧地捻起草绳,三绕两转便捆好一扎小白菜,递给主顾时嘴角抿出浅浅的梨涡。
秤杆起伏间,她的眼角余光,总会悄悄扫向,站在棺材旁的少年。
巷口传来烤白薯的吆喝声,胡同犄角儿残留的夜露,渐渐消散在初冬的寒气里。
卖菜小贩们呵出的白气与煎饼果子的油香交织。
少女又一次偷眼望去时,正撞上少年来不及躲闪的目光。
她慌忙抓起两棵白菜作势整理,蓝色头绳,在发梢随风摇摆。
半吊子看到卖菜妞,闲了下来后,他几个大步走到草席摊子边。
一旁的大爷,大娘,坐在马扎上,用看热闹的神情,打量这一对少年少女。
半吊子一句话都没有,他在少女的低头中,把手里的牛皮纸包,放在小白菜边。
情窦初开的年纪,甜言蜜语仿佛是空中云烟。
关心,讨好,喜欢,爱意,往往都以实际行动来表达。
送完早餐的半吊子,一言不发直接转身离开。
旁边坐在马扎上的大娘,满脸笑意,瞥了一眼离去的少年。
她侧头看向,面红耳赤的小姑娘,调侃起来。
“你的小男人,知道疼你了。”
面若粉霞的卖菜妞,羞涩得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在几人的戏谑中,像只受惊的小鹿般,拿起摊子上的油纸包。
卖菜妞,面若桃花,轻轻打开油纸包。
当她看到里面的煎饼果子,心里顿时泛起一股暖流。
她轻轻咬了一口煎饼,那股焦香味,让她心里起了一股暖流。
离开的半吊子,如往常一般,开始了日复一日的工作。
合家铺子门口,停着两辆马车,大傻他们两人一组,把樟木箱子抬到马车上。
和尚在屋内进进出出,他有条不紊地指挥着赖子几人搬东西。
一柱香过后,两辆马车上,装了十五口大箱子。
这些箱子里,皆是和尚这些年,打家劫舍得来的古董,其中还有一箱子金灿灿的金条。
这些价值连城的金银珠宝,放在家里令和尚如芒在背。
于是他灵机一动,盘算着将这些东西存入钱庄里。
南锣鼓巷有一家银号,乃是伯爷家族所开的。
待所有东西都装车完毕后,和尚端坐于头车的车辕上,手持马鞭,扬鞭催马。
在众人的注视下,和尚领着几人,驱车上路,向南锣锅巷天顺银号进发。
和家铺子外墙边的一排小贩,望着渐行渐远的马车,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正吃着煎饼果子的卖菜妞,咬到一半时,突然呆若木鸡。
她嘴里的脆饼还没来得及咀嚼,便怔怔地看着手中,油纸包里若隐若现的银圆券。
她单手拿着煎饼,右手伸出两指,如抽丝剥茧般抽出里面的纸币。
当油纸包里的钱被抽出一半时,她急忙停手。
卖菜妞,宛如受惊的小鹿,手忙脚乱地把吃了一半的煎饼果子包好。
她坐在马扎上,深吸一口气,低头若有所思。
突然,她像触电般站起身来,手拿着吃了一半的煎饼果子,如离弦之箭般向和家铺子走去。
雨棚下,半吊子刚把手里的背椅放下,就瞥见卖菜妞急匆匆到自己身旁。
估衣铺里,正整理衣物的乌小妹,看到雨棚下的两人,宛如一个好奇的吃瓜群众,干活时,眼睛忍不住往两人身上瞟。
雨棚下,半吊子用袖子胡乱地擦了一把额头上的细汗,目光如炬地盯着面前的李小猫。
卖菜妞,把手里吃了一半的煎饼果子,递到半吊子面前,低头轻声说道。
“我不要你的钱。”
闻言此话的半吊子,没有丝毫的反应。
仿佛面前的人是空气一般。
他自顾自地把门口的桌椅板凳,摆放到固定的位置上。
李小猫,看到半吊子对自己不理不睬,她如热锅上的蚂蚁般急得团团转。
她上前几步,绕过桌子,走到半吊子面前,把手里的油纸包轻轻地放到桌子上。
放下东西的李小猫,转身正要走时,手臂却像被铁钳夹住般动弹不得。
半吊子左手如铁钳般紧紧抓着李小猫的右手腕。
他侧过身,右手拿起桌上的油纸包。
不知所措的李小猫,使出浑身解数也挣脱不开对方的手。
只能像一只被捕兽夹,夹住腿的小鹿,挣扎中,侧身抬头看向半吊子。
半吊子,在对方目光下,不由分说,直接把油纸包,塞进李小猫外套口袋里。
他看着奋力捂住口袋的卖菜妞,轻声说道。
“不要,扔掉。”
话落,半吊子松开对方的手腕,转身接着干活。
闻言此话的卖菜妞,犹如一只愤怒的小兽。
她从口袋里掏出油纸包,再次重重地放到桌子上,随即愤然转身离去。
半吊子看到抬脚离开的卖菜妞,脑子一热,抓起桌子上的半个煎饼果子,就往她离开的方向丢去。
刚走到金漆棺材边的卖菜妞,突然看到自己送回去的油纸包,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前方地面上,翻滚几圈。
她看到前面地上,散落的煎饼果子,还有几张沾满油脂的纸币,突然慌了神。
卖菜妞,此时眼中突然出现一层雾气。
她像离弦的箭一样连忙跑到街面上,把地上的钱和散落的煎饼果子捡起来。
蹲在路边的卖菜妞,看着粘上泥土沙石的煎饼,泪水如决堤的洪水般止不住地往下流。
看热闹的乌小妹,发现情况不对,她赶紧走出铺子。
走到半吊子身边的乌小妹,语气不善看着他。
“怎么着,学会欺负女人了?”
在她的话语下,半吊子如同做错事的小孩,低着头站在原地。
乌小妹抬手伸指,戳了一下半吊子的脑袋。
“回头才收拾你。”
话音落下,乌小妹转身向着李小猫走去。
泪流不止的李小猫,刚把地上的钱跟煎饼果子捡起来,就看到一双半高跟,蓝色绣花布鞋出现在眼前。
她顺着旗袍裙摆,向上望去,眼前出现一个美艳富态的女人面孔。
不知所措的李小猫,左手攥着钱,右手抓着油纸包,站起身。
在乌小妹的目光下,李小猫抬起右臂,总袖子擦了一把眼泪。
矮了一头的李小猫,低下头,不敢抬头看人。
乌小妹面带笑容,拉住李小猫的手,用关心的语气说道。
“怎么了这事?”
“小情侣吵架?”
“那傻小子,惹到你了?”
“等会姐帮你出气。”
原本脸上泪痕还未干的李小猫,闻言小情侣三个字,顿时脸上再起桃花。
不等她解释,乌小妹拉着她的手腕,往雨棚下走去。
几步路的功夫,一大一小两个女人,来到雨棚下。
乌小妹左手抓着李小猫的手腕,右手提着半吊子的右耳,假装生气说道。
“好啊你~”
“小猫儿,对你这么好,你还耍脾气。”
话音未落,乌小妹左手抓着李小猫的手腕,右手提着半吊子的耳朵,气冲冲的往自己大门走去。
被抓住手腕的李小猫,只能一边心疼半吊子,一边跟在乌小妹身后走进大门内。
中堂,乌小妹松开揪着半吊子的耳朵,侧身看向身边的小姑娘。
“妹子,有什么事儿,跟嫂子说。”
闻言此话的李小猫,低头不知该如何言语。
乌小妹看着不开口的小姑娘,只能转过身,看着揉着耳朵的半吊子。
“为什么欺负小猫儿?”
半吊子看着面带怒气的女人,放下揉耳朵的手,一副委屈的表情,小声回话。
“我没欺负她。”
说话声越来越小的半吊子,此时低下头不敢看人。
“我给她钱,她不要~”
闻言此话的乌小妹顿时愣了一秒,随即她嘴角露出一抹微笑。
乌小妹转身,看向手里攥着钱的小姑娘。
“妹儿,这傻小子不懂情调。”
“别跟他一般见识,钱你收着,反正他的钱,早晚也是你的。”
闻言此话的李小猫,脑袋又往下低了几分,面红耳赤的她不知该如何说话。
乌小妹看着害羞的小女人,笑着把人推到中堂圆桌边。
她按着李小猫的肩膀,让其坐在凳子上。
“这傻小子,被他哥安排一活,要走半年。”
“今儿,趁着这个功夫你们好好聊聊。”
“你也不小了,啥都懂,跟他把话说开,要是都没问题,等那小子回来,嫂子给你做主,让他上门提亲。”
站在李小猫身旁的女人,双手按在她的肩膀上,说话时眼睛来回看向这对少年少女。
愣在一旁的半吊子,还没听懂乌小妹的话。
乌小妹看着傻愣在原地的半吊子,没好气说道。
“给我滚过来~”
“今儿不跟小猫儿说清楚,老娘让你哥收拾你。”
话落,乌小妹拍了拍李小猫的肩膀,然后走出房门。
第198章 去往海对面
中堂。
圆桌边坐在凳子上的小姑娘,面带羞涩,左手攥着纸币,右手抓着油纸包。
她脸如初雪,两颊微泛青白,眉淡如远山,眼尾缀着几粒淡褐雀斑。
鼻尖微红,唇色浅淡,总抿着几分怯意。
眼睛黑亮却蒙着水雾,看人时先垂睫,再偷眼望,像受惊的小鹿。
辫梢蓝头绳系得松垮,碎发粘在沁汗的额角,透着未长成的稚气。
她身上的那件洗得发白的薄棉袄,衣襟上层层叠叠的补丁像褪色的地图。
肩头那块靛蓝的补丁,还残留着去年浆洗的痕迹。
半吊子,整个人都透露出一股傻小子的气息。
他长相一般,不算丑,跟俊也沾不上边。
身上的棉布薄袄,脏不拉机,还带着灰。
坐在凳子上的李小猫,抬头看了一眼,久久没有动作的半吊子,只能生闷气。
她眼中带着埋怨之色,抬头看向旁边之人。
“还不过来~”
闻言此话的半吊子,磨磨蹭蹭走到圆桌边。
李小猫,把手里的东西放到桌子上,看着傻愣在一旁的人。
她用命令的语气,开口说道。
“坐~”
心不在焉的半吊子,低着头侧身坐在凳子上。
李小猫见到他那模样,深吸一口气,开口问道。
“嫂子的话,你听见没?”
闻言此话的半吊子,低着头看着自己脚尖,他呜呜嗯嗯,回了一个“嗯”字。
面向半吊子的李小猫,再次开口问道,不过她语气却带着三分期待之音。
“你喜欢我吗?”
坐在凳子上的半吊子,低着头,拿脚尖戳地。
他懵懵懂懂不假思索的问道。
“你又不是饭。”
闻言此话的李小猫,突然有点委屈,她说话的声音都开始微颤。
“你~”
嘴里蹦出一个字的小女人,此时也不知如何表达心情。
支支吾吾一会的李小猫,跺了一下脚,问道。
“那你为啥对我好?”
半吊子听闻此话,抬手挠了挠脸。
“谁对我好,我对谁好。”
满心期待的李小猫,得到这样一个回答,心里的委屈又增加三分。
她咬着嘴唇,双手抓住自己的衣角,眼眶湿润看向半吊子。
“嫂子让你娶我,你娶不娶?”
闻言此话的半吊子,侧头小心翼翼看了一眼李小猫,随即又低下头。
“那你不能跟我抢饭吃~”
半吊子意识到,自己脱口而出的一句话有问题,他连忙补充一句。
“我饭量大,你吃饱,不能抢我的。”
听闻此话的李小猫,破涕而笑。
她抬手抹了一把眼角,看向半吊子说道。
“那就是愿意娶我做媳妇喽?”
坐在凳子上,抓着脸,脚尖踢地的半吊子,在李小猫的注视下,始终没有开口正面回答。
她的眼神此时从欣喜期待,慢慢变成难过,久久没有听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她的眼神又变成冷漠。
不再追问的少女,起身离开。
当她经过半吊子面前时,深深看了一眼,这个让自己伤心的小男人。
李小猫抬脚刚走到门口,心里空落落的半吊子,连忙起身追了上去。
他跨过门槛,一把抓住她背后的衣角。
门口,被闪了一下的李小猫,满脸愤怒之色,转身看向面前之人。
“你不愿意,还抓我衣服干嘛?”
半吊子在她的怒视下,低着头不敢说话。
李小猫满脸怒意的眼中,再次有了期待的神情。
半吊子,在她的注视下,从脖子上取下一个平安扣。
平安扣材质是鹅卵石,吊坠红色绳子上,包裹着一层黑灰色,原本的颜色都快看不见。
半吊子抓起李小猫的手,把平安扣放在她手心,然后一句话都没有,逃跑似的要离开此地。
她看着从自己身边狂奔的他,紧随其后,一把抓住半吊子的衣服。
此时场景如同调换角色一般。
影壁墙边,他在前,她在后。
她面红耳赤,伸手抓着他的衣服,用含情脉脉的眼神望向转过身来的他。
此时的半吊子,已经失去语言能力,他低着头不敢看她。
放开他衣服的李小猫,话到嘴边又忘了如何开口。
一对少年少女,站在影壁墙边,低着头默不作声。
旧货铺,透过玻璃窗看热闹的几女,见到两人如此模样,窃窃私语。
乌小妹居中,左边黄桃花,卫霞,右边马燕玲,韩秋月。
五女,看着私定终身的两人,露出一副姨母吃瓜的表情。
影壁墙边,回过神的半吊子,率先低头说话。
“我去干活了~”
她站在原地,看着离去的他,转头把那根黑不溜秋的吊坠,戴在自己脖子上。
旧货铺里,吃瓜的黄桃花,突然开口吆喝。
“小猫儿,有男人喽~”
李小猫刚把吊坠戴在脖子,听到此话臊的不行,
她原地跺了一下脚,然后慌忙离开此地。
相比较脑袋空空,无忧无虑的半吊子,和尚今天忙的脚不沾地。
他带着一沓存单回到家后,马不停蹄往琉璃厂赶去。
和尚静立于师父摊位之旁,向金老爷禀明自己未来一段时间的去向之后,在地衣充满眷恋的目光注视下,骑着摩托车去往前门大街。
前门大街的一间裁缝铺中,和尚取回已然制作完成的鳞片内甲。
待他驾驭着摩托车返回自家铺子时,便望见了早已等候多时的马老爷。
和尚停稳摩托车,凝视着朝自己走来的马老爷。
他抬手止住欲要开口的马老爷。
“东西拿回来了。”
“先坐会~”
和尚在对方的注视下,转身走进大门。
大堂内,乌小妹坐在圆桌边,正在把满桌的古董记录在册。
和尚看了一眼,自己媳妇,转身走向里屋。
乌小妹看到自己男人走进卧室的身影,放下手里的钢笔,冲着他背影吆喝。
“半吊子跟卖菜妞的事成了。”
“早上,你没瞧见,那两人儿,含情脉脉的眼神。”
“半吊子,那个傻小子,真是傻人有傻福。”
和尚腋下夹着两副画,手里拿着一张单据,对着自己媳妇点了点头,一言不发走出堂屋。
雨棚下,拿回自己之物的马老爷,万般感谢下,留下一张五百银票,随后消失在人群里。
时间不语,却用另一种方式,默默注视人世间之事。
秋风伴日落西沉,又随寒月东升,一日流转间,晨曦与暮色交替,仿佛时光悄然走过了昼夜的边界。
渤海湾西岸,海河入海口。
一艘三层海运客船,漂浮在海面上。
夜色下,波涛汹涌的海浪,似乎想把这艘客船打翻一样。
冰冷的海风,像无数细小的钢针,狠命扎向船头。
客船“顺昌号”的船头甲板上,六爷佝偻着背,双手死死抓住围栏,他身上靛青棉袍被风扯得猎猎作响,
一旁的和尚,身上的皮夹克,被海风灌得鼓胀。
他冻得青紫的嘴唇不住打颤,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清鼻涕直流的和尚,打着冷颤,双手抓在栏杆上。
远处浪涛如墨色巨兽翻涌,白沫飞溅处,灯塔昏黄的光晕在浪尖忽明忽灭,像被揉碎的星子坠入深渊。
一阵海风吹来,两人不约而同抱紧臂膀,缩了缩脖子,鼻息呼出的白气瞬间被风撕散,像一缕轻烟被海吞没。
六爷被冻的够呛,他抓着栏杆侧头看向,呕吐不止的和尚。
“出息,做个船吐成这个熊样。”
和尚趴在船头,口吐几口,侧头看向六爷。
“打我记事起,小爷就没坐过船。”
“讹~”
一句话说完,和尚半身趴在围栏上又呕吐一口。
被冻的瑟瑟发抖的六爷,有些挺不住了。
“赶紧吐,吐完回去。”
“玛德的冻死老子了,”
和尚原本想用自己皮夹克插嘴,但是他有点舍不得这身好衣服。
和尚松开栏杆,一把抱住六爷的胳膊。
“爹,扶儿子一把。”
闻言此话的六爷,心里跟吃了蜂蜜一样甜。
他搀扶和尚的手臂,转身往船舱内走去。
和尚不露痕迹,侧头贴在六爷肩膀上。
两人走在摇摇晃晃的甲板上,跟个醉汉一样。
六爷看着趴在自己肩膀的和尚,眼中失了神。
这个动作,就连他闺女都没对自己做过。
恍惚间,他觉得和尚就是自己亲儿子。
两人性格差不多,一样的没脸没皮,心狠手辣,脑瓜子也贼灵活。
和尚在六爷肩膀上擦完嘴,随即松开对方的手臂。
“甭这样看着你家小爷。”
被打断思绪的六爷,抬手照着和尚脑袋轻打一巴掌。
“狗东西。”
走在船舱里的和尚,身体摇摇欲坠,仿佛随时都会摔倒。
稀薄的月光下,海面上,这艘去往香江的船,不知会改变多少人的命运。
赴往香江前夕,他已然做好最坏的打算。
和尚在家中安排妥当一切后,又登门拜访伯爷,留下一枚富贵符,赠予尚未降生的孩子。
临行前,三爷特意召集了他们这一群人,向他们介绍了香江的状况。
彼时的香江,不过是一个稍大些的渔村城市。
本土人口也仅有区区六十来万。
战后的香江,黑帮活动尚处于演变的初始阶段。
南洋诸岛原住民,东南亚难民,日军招募的外籍士兵,各国逃兵,大量华侨,汉奸,纷纷涌入香江。
尤其是日军遗留在香江的招募兵,数量众多。
此时的日军,对散落在世界各地的本国士兵都无暇顾及,更无暇顾及那些外籍兵。
理所当然,那些外籍兵,处于无人管理的状态。
英国佬,对于如此庞大的投降招募兵群体,也感到十分头疼。
关押他们浪费粮食,又不可能将其处决,送他们回国,更是不可能。
数万名来自不同国家和地区的降兵,一个个送回去并不现实。
于是英国佬,经过商议,决定将驻扎在香江的外籍降兵全部释放。
至此,由于各种各样的人涌入,香江的整个社会陷入混乱。
无论在哪个国家,哪个地方,外来人员一旦增多,必然会导致城市陷入混乱。
那些来自不同国家、不同地区的人,自然而然会拉帮结派,形成黑帮势力。
他们此次的目的,就是要为香江黑道立下规矩,铲除刚崭露头角的外籍黑帮势力。
第199章 抵达香江
鬼子投降后,香江人口从战前160万锐减至60万,但是非本土人员,多达十几万。
战后大量难民涌入,外来人口主要来自两广、泸上等内地城市。
其中京津沪给香江带来了资本与人才,两广地区涌入的人口,给香江带来大量底层劳动者。
而外籍难民,降兵,则构成社会不稳定的因素。
外来人口按籍贯形成地域文化,又细分潮汕、客家,沪,京津,南洋,东南亚等地。
那些外籍人员,其中又细分郊趾,高丽,南洋,等地区。
而且外籍人员已经有了组建帮派的苗头。
民国三十四年。
十月,十五号,中午。
香江码头咸涩的海风裹着硝烟味。
一艘“顺昌号”磕船斜倚驳岸,船身漆皮剥落,船头青天白日旗褪色垂落。
远处的码头仓库弹孔密布,铁轨上歪斜的军需车厢散落着空弹药箱。
近处木栈道被海水泡得发黑,野草从缝隙中钻出。
工人们用竹筐搬运货物,号子声与木箱碰撞声交织。
客船上,水手们加固缆桩,草鞋踏在积水木板上“咯吱”作响。
船尾煤炉蒸着稀粥,蒸汽模糊了老水手沟壑纵横的脸。
码头另一端,独轮车歪排着,车夫弓背推货。
孩子们赤脚在滩涂捡贝壳,笑声被货轮汽笛淹没。
阳光将海面染成金色,货轮黑烟与客船炊烟交织。
岸边残破仓库、倒塌的木头起重台,与忙碌身影,构成战争与重生的码头画卷。
和尚等人站在船头,看着这个因为战争,被打废弃的码头,眼中没有丝毫感慨之情。
他面色苍白,嘴唇乌紫,双腿都打颤。
从小到大没坐过船的和尚,头一次坐了这么久的船,直接吐到死去活来。
这会看见轮船快要抵达目的地,他都恨不得立马跳下船,游到岸边。
客船停靠的地方,?是离岛?大屿山的一个废弃码头。
大屿山,废弃码头像被战争啃噬的兽骨,歪斜的木桩戳进浑浊的海水。
码头上十几个身穿靛青马褂的汉子,像秃鹫般蹲踞在锈蚀的货箱后,他们油亮的发辫在烈日下黏在脖颈上。
领头的之人用指甲弹了弹烟灰,目光扫过海平线上慢慢靠近的客船。
鬼子在侵略时期,大屿山遭遇大规模砍伐林木导致水土流失,部分山头变得光秃秃,生态平衡受到破坏。
但就是这样,大屿山的绿植环境,也比北平好上太多。
北平近郊,全都是一个模样,山上光秃秃一片黄土,十里见不到一棵树。
船上的一群人,看到远处山景,心里多少还是起了一些波澜。
岸边,一群光屁股孩子站在礁石上,尖叫着跳进海里,水花溅起彩虹,像战争缝隙里漏下的生机。
码头周围停靠十几艘小渔船,渔妇们赤脚踩在湿漉漉的甲板上。
渔夫们扛着箩筐穿梭,鱼货在阳光下泛着银光,鳞片闪烁如碎星。
箩筐碰撞的闷响、渔妇的吆喝、汉子的号子,混成一片喧嚣,
客船上的众人,此时热的全身都是汗。
北平跟香江的气温,相差甚大。
十月份的北平,大白天气温最多七八c。
反观香江,中午气温还在三十c左右晃悠。
下了船的一众人员,走起路来歪七扭八,跟醉汉一般。
已经变成软脚虾的和尚,被六爷跟潘家兴搀扶着走路。
潘家兴是东四青龙的真名。
残破的码头,三十来号人,穿着大裤衩子,背心,手里提着行李走下船。
岸边不远处的一群人,他们见到六爷这伙人到来,立马小跑迎接。
码头一些运货来的苦力,见到穿着大裤衩子的一群人,用方言跟同伴调笑他们。
两帮人马简单客套几句,向着不远处的水上棚屋走去。
所谓的水上棚屋,就是用?坤甸木?或类似耐腐木材打入泥滩作桩,随后搭建的木板房。
木桩高出水面,形成支撑,在上面铺建木板做地面。
屋顶用?锈蚀铁皮?覆盖,屋子墙壁用?木板拼接?,缝隙塞旧报纸或破布挡风。
户与户之间用?狭窄木板桥?相连,屋子下面是滩涂,海水。
精神萎靡的和尚,一副快要死掉的模样,被人架着胳膊走进棚屋。
咸涩的海风卷着未散的硝烟,掠过锈蚀铁皮屋顶,吹在众人身上。
一群人走在咯吱作响的木板桥上,接连钻进低矮的房屋内。
众人被安排好住处后,和尚躺在木板床上,立马睡了过去。
他躺在木板床上,都有种错觉,仿佛人还在船上,床都是晃动的。
时间一晃,日月交替一轮。
睡了十七八个小时的和尚,在凌晨三点多被饿醒,迷迷糊糊地从床上爬起来。
和尚在夜色中摸索了一会儿,终于搞清楚自己在哪里了。
他借着月光,摸摸索索地穿上鞋。
脑子还没清醒的和尚,对水上棚屋的结构一窍不通。
他打着哈欠,眯着眼睛,解开裤腰带,打开门。
“咯吱”一声,木门被打开。
脑子不太灵光的和尚,才走了两步,就“嗷”地叫了一声,从屋前的地板上掉了下去。
掉在滩涂上的和尚,摔得头晕目眩。
他的嚎叫声,把几十个棚屋里的人都吵醒了。
棚屋里,顿时响起了拔开枪栓、穿衣服的动静。
滩涂下,和尚四仰八叉地摔了个狗吃屎。
棚屋与滩涂有五六米高,这一摔差点没把和尚摔死。
头顶上的棚屋,十几个手电筒的光柱,伴随着一群人的脚步声,到处寻找声音的来源。
趴在滩涂上的和尚,咬着牙翻了个身,疼得直叫唤的他,轻声说话。
“这呢~”
虚弱痛苦的说话声,让头顶十几道光柱照在他身上。
漆黑一片的环境里,水上棚屋门前木板上,一群光着膀子的汉子,打着手电筒,顺着手电筒的光柱,看向滩涂上,一个全身是泥的身影。
人群中,六爷光着膀子,左手拿着手电筒,右手拿着手枪,看着斜下方,那个熟悉的身影。
六爷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于是他抬起拿枪的手,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当他看清泥潭上的人时,慌忙大喊一声。
“和尚~”
棚屋围栏边的一群人,此时也反应过来。
有人从栏杆一跃而下,跳到滩涂上。
有人绕远距离,从过道木梯下去。
夜色下十几个人,因为救人的动静,让整个棚屋区,慢慢亮起烛光。
滩涂上,七八个光着脚,穿着大裤衩子的汉子,围在和尚身边,小心翼翼检查他的情况。
五六个手电筒的光柱,照的和尚睁不开眼睛。
他全身是泥瘫在泥潭里,闭着眼说话。
“还有口气~”
围着和尚的一群人,听到他的话语,这才松了一口气。
“踏马的,你小子把弟兄们吓一跳。”
人群里也不知是谁先开口说话。
六爷赤着脚一腿泥,拿着手电筒推开人群,蹲到和尚身边。
“王八犊子,大半夜你不睡觉,乱跑什么玩意?”
摔的七荤八素的和尚,眯着眼仰面看人。
“能不能先救我~”
闻言此话的一群人,那是又好气又好笑。
一群人手忙脚乱,忙活十来分钟,才把和尚抬回屋。
一身泥的众人,在漫天星辰下,跳进海里清洗身体。
棚屋里,六爷在烛光下,给坐在大木盆里的和尚,擦拭身体。
坐在大木盆里的和尚,一丝不挂双手捂着自己的子孙根。
他低着头听着六爷絮絮叨叨的话。
“能不能有点谱。”
“还没干正事,你差点把自个玩死。”
“还好下面是泥潭,要是石板路,摔不死你,也得断胳膊断腿。”
六爷拿着水瓢,往和尚身上倒水。
“你他娘的,老子这辈子,第一次给男人洗澡。”
桌面上的烛光,在海风下左右摇曳。
这抹光亮,把爷俩的身影,印到四处漏风的木板墙上。
和尚坐在木盆里,耷拉个脑袋,怯生生的蹦出一个字。
“饿~”
六爷拿着毛巾,在和尚头上使劲擦拭。
和尚头顶毛巾上的水,顺着他的脸颊流淌。
六爷用毛巾给和尚抹了一把脸,站起身说话。
“等着~”
烛光在海风下,把六爷出门的身影,吹的只剩一团黑墨。
海平线上,日与月悄然更迭。
朝阳似金,将云霞染作绛紫,新月如钩,洒下清冷银辉。
光芒交织,海面波光粼粼,似碎钻跃动,如流动画卷。
水上棚屋,木板轻摇,几百根木桩扎入海底,棚顶铁皮发出吟唱。
一群光膀汉子围坐在各个位置,他们边吃边聊。
有人端着海碗盘膝坐在木板上,有人双脚搭在木板外,看着海景日出吃海鲜粥。
笑声、话语,融进浪吟风语,绘成一幅最生动的辰光图。
和尚靠木板墙而坐,手里端着海碗,吃一口粥,抬头看向唯美如诗如画的日出海景。
他咽下嘴里的粥,看着波光粼粼的海面嘀咕一句。
“真踏马的美~”
坐在一旁的六爷,闻言此话,把空了的碗放在一边,抹了一把嘴回道。
“有你看的时候。”
“过些日子,你别想北平那股子土腥味就成~”
和尚端着碗,侧头看向点烟的六爷问道。
“咱们这次过来,到底什么名头?”
“到了这会您就别瞒着我了。”
六爷闻言此话,长吐一口烟雾,随即回话。
“砍人~”
第200章 面见二爷
大屿山一处海边水上棚屋区域。
七八十栋小木屋,搭建在海边滩涂上,形成一种独特的风景。
各个棚屋架子门前过道,围坐几十号人,端着海碗吃粥。
微波粼粼的海面上,残月与朝阳并存。
和尚靠在屋前木板墙上,侧头看向光着膀子,五大三粗的六爷。
“砍人?”
“咱们费这么大功夫过来,就干这破事?”
闻言此话的六爷,口吐烟雾,手臂搭在自己膝盖上,看着海景回话。
“昨天你睡的太死,大会没叫你。”
“这次过来的不止咱们。”
“沪上,京津,两广五地做生意的大老板,都派了不少人过来。”
“昨儿碰面,那些老板商量好了。”
六爷弹了弹烟灰,扭头看向和尚接着说道。
“以后香江这片地界,只能有华人帮派。”
“哦,对了~”
“咱们这帮人,在香江有了新字头。”
和尚一边吃粥一边听讲。
在他侧目注视下,六爷缓缓说出几个字。
“和义勇~”
和尚闻言这三个字,停下扒拉筷子的动作,他用疑问的口吻问道。
“和义勇?”
六爷弹了弹烟灰,跟他解释。
“这次过来的人太多,太杂。”
“几十个老板,手下几十波人马。”
“青帮,三合会,洪门兄弟,其他帮派人员跟大杂烩一样。”
“为了统一行动,避免自己人打自己人,各位爷商量一下,组成联盟。”
“正所谓白藕青叶红莲花,都是一个老祖宗,这次过来的所有帮派,在这个基础下,联合起来,各自开了新字号。”
六爷把手里的烟头,弹到海里,叹息一声说道。
“和字总共有三十六个字头。”
“这些字头,以洪门三十六誓,孝、悌、忠、信、礼、义、廉、耻三十六字为名。”
“和盛和,和联胜,和义勇,和安乐,和忠义。”
“反正以后遇到和字开头的帮派,都是自家兄弟。”
和尚闻言此话,扒拉两口海鲜粥问道。
“您在咱们~”
说到这里的和尚,突然想不起来自己的字头,他拿着筷子挠了挠脑袋。
六爷看到和尚那模样,就知道他要说啥。
“你爹我是,咱们和义勇,二路元帅。”
“行虎,香长,铁算盘坐堂大爷。”
“你小子,老子给你安排小六爷的职位。”
吃饱喝足的和尚,放下碗,正准备点烟,他闻言此话白了一眼六爷。
“红棍就红棍,还小六爷。”
六爷看到嘴里叼着烟的和尚,笑呵回道。
“懂个屁,六爷可以是红棍,但是红棍不一定是六爷。”
闻言这句话的和尚,心里有数了。
他反手挠了挠自己的后背,开口说道。
“连个地盘都没有,再大的名头,有个毛用。”
六爷闻言此话,扶着门框站起身。
他居高临下看着抽烟的年轻人。
“那些大老板,给所有字头画好清理的区域。”
“往后那些区域就是咱们的地盘。”
“咱们负责的区域,在香江岛中西两区。”
“往后打下的地盘,都是咱们字头的。”
此时和尚坐在木板上,抬起半边屁股,放了一个悠长的屁,好像在回应六爷一样。
起身的六爷,听到这么长一个屁,他一脸嫌弃的模样,抬脚把和尚踹到在一边。
“进屋换衣服,等下坐船去香江岛。”
“二爷,要见咱们~”
晨光中,七艘黑色渔船从大屿山湾启航。
船身斑驳却坚实,船头上旗帆在浪尖跳跃,甲板上渔网、鱼叉堆叠。
大屿山苍翠如屏,榕树根系盘踞山崖,灰背信天翁啼鸣掠过。
海面波光粼粼,碎银般跃动,远处小岛如珍珠散落。
渔船驶过二澳盐田,白盐堆与深蓝海水相映,孩童抛来盐晶嬉笑。
渔船临近维多利亚港,正午的阳光将九龙半岛染成琥珀。
海岸线上,几座弹痕累累的英式建筑歪斜而立。
红砖墙面的弹孔如疮疤,窗框用油毡胡乱钉补,在风中咯吱作响。
海关大楼的钟楼尖顶铜钟停摆,指针定格在2月8日,褪色的米字旗无力飘荡。
码头西侧,竹棚仓库紧挨着被炸毁的货栈,裸露钢筋如撕裂的伤口。
穿卡其制服的英军士兵端着步枪,在检查站前筑成人墙。
他们用生硬的粤语呵斥的语气,对排队入关的百姓吆喝“证件!证件!”。
英军,三哥外籍兵,用刺刀,警棍挑开咸鱼干的竹篮,对背着麻袋的苦力,商人简单搜查一番。
维多利亚港口码头,和尚一群人,接受英军检查后,这才正式踏上这片土地。
几十号人,废了一阵功夫,叫来人力车,向着中环赶去。
和尚坐在洋车上,打量街道两边矗立着具有殖民风格的建筑。
这会的中区,跟北平使馆街差不多。
不过街道两侧的建筑物,都是伤痕累累。
西洋建筑物,有的被炮弹轰成废墟,有的门口雕塑只剩半截。
十月份的香江,天气仍较为温暖,百姓的穿衣风格呈现中西合璧的特点。
街头上妇女多着白衫黑裤,留着麻花辫,部分少妇穿长衫,旗袍。
西洋富家太太小姐,一个个穿着如同中世纪贵妇一样。
男人们衣着打扮,底层人身穿汗衫长裤,有钱人衬衫西裤,搭配油头和手表。
黄包车夫多赤膊或穿补丁衣衫,头戴草帽,黝黑的肩膀上搭着破旧的汗巾。
街边多是“唐楼”“骑楼”风格的居民房,香江受英法律限制,住宅楼普遍不超过五层。
因为战乱的过去,中区的商业活动,复苏中显露出蓬勃生机。
街道两侧挤满了露天摊档与传统店铺。
贩卖生鲜食材的商贩高声吆喝,活鸡活鸭在竹笼中扑腾。
鱼档水盆里溅起的水花在阳光下闪烁。
穿行其间的主妇们提着竹篮,熟练地挑选着青菜与泛着银光的海鱼。
空气中混杂着海腥、泥土与熟食的复合气味。?
卖鱼干的小姑娘,跨着竹篮沿街叫卖?。
沿街的摊档陈列着从新界运来的时令蔬菜。
南洋进口的热带水果,以及悬挂在铁钩上滴着血水的鲜红肉块。
穿着唐装的摊主用粤语、潮汕话与顾客讨价还价,铜板与纸币在沾满油污的木钱箱中叮当作响。
转角处的传统米行,店内堆放着麻袋装的暹罗米。
木质算盘声与碾米机的轰鸣声,交织成独特的市井交响。?
街道两侧西洋商行与华人店铺比邻而居。
玻璃橱窗内陈列着英国进口的羊毛布料与美国罐头食品。
骑楼下的凉茶铺,飘着二十四味茶的苦涩香气。
叮叮车轨旁的人力车夫,用汗巾抹着脸,等待载送采买完毕的富家太太。
车铃与贩夫叫卖声,在湿热空气中此起彼伏。
人来人往的街头,各种肤色的人种也有不少。
南洋人,包着头巾的三哥,瘦小,皮肤黑的东南亚人,扛着大包,帮商铺摊位卸货。
穿着英制服包着头的阿三,提着警棍,在街道上巡逻。
街道上时不时路过一辆,载着士兵的军用卡车。
街头商铺的招牌,写着中英两排文字。
建筑物墙面上,还刷着一些大东亚共荣的标语。
经过半个钟头,坐在洋车上的一行人,到达目的地。
二爷召唤他们的地方,位于,荷李活道一处中餐馆。
木制二层楼的饭店,充斥着华人文化属性。
身穿黑色布衫的一群人,走到哪里都能让人避让三分。
一排洋车停在饭店门口,路上的行人,不自觉绕道而行。
二爷这边的人,把车钱付过后,这才带头走进饭店。
一众人员跟在此人身后,直接上了二楼。
饭店已经被清场,整个二楼,靠南墙的一张四方桌边,坐着一位身穿蓝色西服的男人。
男人面相三十出头,但他实际年龄四十有九。
此人正是李家二爷。
二爷本名李先文,常驻香江南洋做生意。
他手里的生意包括,地产,中药材,海鲜干货,纺织业,外贸,食品,钱庄,当铺,娱乐业。
李先文,人如其名,一身儒气中带着些许干练之色。
他骨相立体而柔和,剑眉下双目深邃似藏星河。
鼻梁高挺如峰,唇线利落带笑时温润,抿紧时显坚毅。
皮肤白皙透光,眼角细纹添故事感,整体气质儒雅中透着历经沧桑的从容。
既有古典书生的清俊,又不失现代精英的干练。
伯爷三兄弟,三种气质。
伯爷的气质,如同久居高位的上位者,举手投足都透露出威严。
三爷气质是那种威武霸气,刚中带柔。
当众人走到二爷面前时,他放下手里的报纸,站起身。
在六爷等人的带领下,他们对着二爷,齐齐弯腰鞠躬。
二爷面露微笑,走到几人面前,拍了拍他们的肩膀。
“六哥,虎兄弟,算盘,好久没见~”
三人,恭恭敬敬站在二爷面前,客道几句。
二爷侧步,看向面前一众人员,笑着说道。
“到点了,弟兄们先吃饭~”
站在一旁的侍从,闻言此话,立马往楼下走。
二爷看着一群人,抬手示意他们找位置坐。
在六爷的带领下,七八十号人,纷纷入座。
二爷这一桌,有六爷,行虎,铁算盘,潘家兴,和尚,大虾,铁腿。
大虾是行虎的门徒,铁腿是铁算盘的门徒。
两人年龄相仿,三十出头。
二爷坐在主位上,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看过去。
“老三手下,人才济济。”
“几年不见,多了些新面孔。”
脑子灵活的和尚,在二爷的注视下,站起身自我介绍。
“二爷,我是六爷儿子~”
此话一出,满桌人员,齐目看向六爷。
六爷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笑呵呵回话。
“那什么,干儿子。”
他说出一句话,连忙补上一句。
“比亲的还亲~”
第201章 风暴前的宁静
饭店二楼,阳光透过蒙尘的玻璃窗斜斜洒进来,将十来张红木圆桌照得明暗交错。
七八十号人穿着统一,都是黑色外套,内搭白色布衫。
他们安安静静坐在背椅上,等待服务员上菜。
东南角一桌,和尚站起身向二爷作自我介绍。
“二爷,小子本名没人知道,跟了我爹后,得了和尚这个绰号。”
二爷表情如同春风拂面,笑而不语看向和尚。
在他的目光下,和尚坐回原位。
当二爷目光落在大虾脸上,对方站起身开始自我介绍。
“二爷,我老顶虎爷,花名大虾,门内四二六。”
二爷对着大虾点点头后,目光落在铁腿身上。
铁腿自觉站起身,一脸严肃的表情回话。
“二爷,我叫铁腿,铁算盘是我干爹。”
“门内职位四二六。”
铁腿介绍完自己,潘家兴站起身说话。
“二爷,我跟县太爷的,花名东四青龙,门内职位四二六。”
几个生面孔介绍完自己,二爷对着站在一旁的手下招了招手。
旁边之人,上前一步,把手里的皮箱,放到二爷面前。
在众人的注视下,二爷把面前桌子上的皮包,推到对面六爷跟前。
“一百万咸龙。”
咸龙是香江百姓对港币的称呼。
“这是弟兄们的活动经费。”
“人员方面,我已经安排好了。”
二爷说到这里,侧头看向左边站立之人。
“阿旺。”
二爷对众人介绍完身旁之人后,回过身接着说道。
“做事人手不够,可以找他要。”
“有什么困难,也可以找他。”
“情报方面,弟兄们吃饱喝足后,他会向你们介绍。”
人精一样的和尚,看到站在二爷身后的阿旺,他连忙起身,走到一旁搬把椅子。
在众人的注视下,和尚对着周围之人,哈腰点头,赔着笑脸。
回到圆桌边,和尚搬着椅子,看着身旁的大虾说道。
“虾哥。”
随后抬头看向同桌的行虎,铁算盘等人再次开口。
“叔叔伯伯,给旺哥挪个位。”
“都是一条船上的弟兄,咱们坐着吃饭,总不能让旺哥站着看吧~”
一旁的大虾,默不作声往旁边挪了挪椅子。
在六爷的带头下,一桌人除了二爷没动,其他人都把椅子往边上移了移。
二爷见此模样,侧头看向站在身旁的阿旺。
阿旺在二爷的眼神下,抱拳对着众人拱手,随即他走到和尚身旁坐下。
旁边的铁算盘一副师爷的模样,瞧着和尚说道。
“六哥,您甭说,这小子跟你年轻时一个德行。”
“眼力见,跟心眼子这块,就比大多数人都强。”
六爷闻言此话,先对着二爷赔笑一下,这才侧头看向铁算盘。
“心眼不多早死了。”
“咱们年轻时,每年来北平讨生活的主,没有十万也有八万。”
“最后混出头的,不就那一批人。”
“比咱们狠的,能打的,阴险狡诈的,最后不全都倒在江湖路上。”
六爷在二爷的注视下,用舌头舔了舔嘴唇,再次开口说话。
“不管哪一行,没脑子永远出不了头。”
“混江湖没眼力见,早晚被人砍死。”
“活到最后,哪一个都是能屈能伸的主。”
坐在一旁的和尚,见到六爷想抽烟的动作,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哈德门,随即起身向二爷走去。
在几人的注视下,和尚弯着腰,双手捧烟,恭恭敬敬把整包烟递到二爷面前。
二爷对着和尚微笑点头,随即从他手里接过烟。
二爷左手拿烟,右手敲击烟盒,把纸盒子里的烟嘴敲出一节,随即开始给在场人员分烟。
和尚作为年纪最小的人,理所当然伺候着。
二爷刚把烟叼在嘴里,和尚拿着打火机,弯腰凑了上去。
给二爷点完烟,和尚按着身份大小,轮流给众人点烟。
二爷看着忙碌的和尚,开口接过六爷的话茬。
“六哥说的不错。”
“不管做生意,还是混江湖,不动脑永远都是苦大力。”
“这次叫你们过来,就是想给港岛江湖定个规矩。”
“以后不管谁过来讨口饭吃,都得按照规矩来。”
二爷话没说完,和尚点了一圈烟,这才坐回原位。
二爷目光扫视一圈,停在和尚脸上。
“懂规矩,有脑子,不乱来,谁来都有一口饭吃。”
话没说完,一群女服务员,端着木托盘开始上菜。
和尚看着身穿蓝布旗袍上菜的姑娘,还有些意外。
这点不难看出,香江比北平包容性强的多。
整个北平,大小饭庄,就连妓院,店里的伙计基本上都是男性。
上菜时,一众人员闭口不谈正事,抽着烟看着服务员上菜。
随着时间的推移,大圆桌子上,摆满了山珍海味。
脆皮烤炉猪,清蒸龙虾,葱油石斑鱼,白灼竹节虾,煲仔白蟹,烧鹅,卤水拼盘,白切鸡,鲍鱼扒饭,鱼翅,菜心炒牛肉,清炒广东菜心,时锦海鲜汤,血蚶,生腌,牛腩煲。
满桌的美味佳肴,让所有人食欲大增。
二爷原本还想说上两句,但是他看到一群人,时不时蠕动喉咙的模样,轻笑一声,大喊一句“开席~”
和尚这一桌,等二爷动筷子后,他们才拘谨的开吃。
二爷看到一桌人拘谨的模样,吃了几口菜后,看着众人说道。
“我这还有这事,弟兄们先吃着。”
话音落下,二爷侧头看向阿旺。
“这段时间,吃喝住行,别委屈了弟兄们。”
阿旺在二爷的目光下,默不作声点了点头。
二爷嘱咐完阿旺,看向六爷接着说道。
“有不懂的事,只管找阿旺。”
话落,二爷站起身,拍了拍一旁行虎的肩膀,随即离开。
众人见二爷离开,连忙起身想送。
七八十号人站在原地,目送二爷带着人离开。
等二爷的身影消失在楼梯时,宴席的气氛瞬间变了。
几十号人身上仿佛没了枷锁,开始有说有笑开吃。
和尚趁着,六爷三人送人之际,他夹了一筷子龙虾肉在六爷碗里,随即毫无顾忌开吃。
桌上年轻一辈,看见和尚开吃,他们也开始动筷。
有了和尚的带头,这群货越吃越快。
有一点还好,和尚不管吃啥,都会夹一筷子菜,放在六爷空碗里。
旁边几人,感觉这么做有些矫情,他们只管自己吃喝。
等六爷四人回到二楼饭桌边时,就看到餐桌上狼藉的一面。
此时站在饭桌边的六爷,行虎,铁算盘默默注视年轻一辈人。
大虾,潘家兴,四人齐齐抬手指向和尚。
他们的意思再明显不过,说是和尚带的头。
和尚左手烤乳猪,右手大虾,满脸是油的站起身说道。
“那啥,坐船吐了几天没咋吃饭,今儿就喝了一碗粥,没忍住。”
六爷原本想骂和尚两句,但是他看到自己骨碟饭碗里,堆满了菜,嘴角露出一抹微笑。
他侧头对着身旁的行虎仰了仰下巴。
行虎,铁算盘,看着六爷碗里,满满当当的菜,再看到自己碗里,除了勺子,再无他物,他们心里瞬间有点不平衡了
六爷嘴角带笑,拍了拍和尚的肩膀,示意他坐下吃饭。
一旁的行虎,看着大虾满嘴是油的模样,眼神瞬间变得阴霾。
铁算盘更直接,他一巴掌拍在铁腿的脑袋上,轻声骂道。
“踏马的,你光知道吃,好的一点没学会。”
等众人入座,宴席正式开始。
行虎坐在背椅上,夹了一筷子龙虾,看着和尚说道。
“这小子,最讨人喜欢的一点,就是不吃独食。”
“东四大胡子的事,你小子做的真漂亮。”
吃了一口脆皮烤乳猪的铁算盘,捋着胡须,看了一眼东四青龙笑道。
“地盘给了这小子。”
“蔬菜生意给了地参。”
“利益跟风险,被他分配的明明白白。”
东四青龙放下筷子,看着低头猛吃的和尚,开口问道。
“你小子,那一单捞了多少?”
和尚在众人的目光下,抓着烧鹅腿边吃边回话。
“里里外外,十来万大洋。”
闻言此话的一群人,表情那个叫精彩。
行虎吃了一口血蚶,感觉不好吃,他侧头吐掉嘴里之物。
“这踏马得,血淋淋,是人吃的玩意吗?”
话落,他从兜里掏出手帕,一边擦嘴一边说道。
“咱们这群人,估计除了六哥,其他人有一个算一个,都没这小子富。”
放下手帕的行虎,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鸡肉说道。
“六哥急救包的生意,听说这小子入股三箱小黄鱼。”
“还有拿下南锣鼓巷时,黑了金铺十万大洋。”
“咱们混了这些年,都踏马混到狗身上了。”
同桌其他四个年轻人,听到和尚这么有钱,一个个忍不住露出羡慕的神情。
六爷,左手端着盘子,右手拿着勺子,往嘴里扒拉鲍鱼扒饭。
他咽下嘴里的饭,瞟了一眼,跟他一个德行的和尚,随即开口呵斥。
“得瑟,踏马的露富都不知道。”
“哪天被人打冷枪,你就老实了。”
和尚放下手里的盘子,用袖子抹了一把嘴回道。
“钱都在伯爷的银号里,就算把我头砍了都没用。”
闻言此话的一群人,瞬间都不说话了。
坐在一旁的阿旺,象征性的吃了几口菜,停下筷子。
他看到冷场的气氛,开口说正事。
“各位前辈,兄弟。”
“你们的行李,我叫人运了过来。”
“咱们吃完饭,直接回住处。”
吃饭的一群人,听到阿旺的话,放慢手里的动作。
第202章 分目标
西营盘的唐楼群依山而建,青砖墙爬满藤蔓,铸铁阳台栏杆锈迹斑驳。
下午时分,骑楼里基本上见不到劳壮力。
楼下身穿长衫的老头,摇着蒲扇坐在门口看报,孩童赤脚追逐滚铁环。
天台晾晒的咸鱼干在风中摇晃,楼下杂货铺的玻璃罐里,陈皮梅与话梅堆成小山。
巷口传来卖豆腐花的梆子声,混着楼上留声机飘出的周璇歌声,空气中弥漫着咸腥的海风与淡淡的檀香。
和尚这群人的住处被安排在西区,西营盘,高街的住宅区。
其中一栋五层楼,直接被二爷包圆。
五层楼现在是和尚这群人的住处。
骑楼二层,客厅,核心区域,约二十余平方米。
地面铺着深色柚木地板,踩上去发出沉稳的闷响。
正中摆放一张红木八仙桌,桌面因常年使用而泛着温润的光泽。
四把硬木靠背椅分列两侧,椅背雕刻着简单的缠枝纹。
靠墙是一组酸枝木立柜,柜门镶嵌磨砂玻璃,隐约可见内里整齐叠放的青花瓷碗和锡制茶叶罐。
主卧墙边,摆放一套深蓝色沙发。
此时客厅内,围坐二十来号人。
阿旺如同众星捧月般被人围成半圈。
他左手拿着指挥棍,右手拿着石粉,身后是一张黑木板。
他拿着指挥棍,指着黑板上的文字,跟众人解释。
“港岛行政区域划分,港岛、九龙半岛,及新界(含离岛)三大区域”
一群人顺着指挥棒,看向面前黑板上的文字。
阿旺说完一句话,又在黑板上,写下一行字。
他写到哪,就向众人讲解到哪。
“咱们负责的区域,在港岛,西区跟中区。”
“中区主要街道区域包含中环、金钟。”
“中区街道有皇后大道中、德辅道中、干诺道中、荷李活道、毕打街,灵顿街。”
在众人的注视下,阿旺手里的石粉在黑板上留下几行大字。
“西区主要包括西营盘、石塘咀和坚尼地城。”
“西营盘有十一条街。”
“东边街、西边街、正街、第一街、第二街、第三街、高街。”
“此外还有西尾道,北起高街近东边街,南至般咸道11号雍慧阁附近。”
和尚拿着铅笔,在笔记本上记录阿旺写的文字。
对方在黑板上写一行,他记一行。
周围跟他一样的人还有五六个。
“坚尼地城有七条街。”
“主要街道有卑路乍街、坚弥地城海旁、吉席街、士美菲路、城西道、蒲飞路。”
石粉摩擦黑板时,发出咯吱刺耳的声音。
阿旺在黑板上写完字,转身看向面前众人。
“西区还有皇后大道西、德辅道西和高陞街等街道,这些街道从西营盘延伸至石塘咀一带。”
阿旺说完这句话,放下手里的石粉跟指挥棍。
“二爷手下的人,只是为了安稳做生意,再加上鬼子入侵,所以没有正式帮派,跟地头。”
“说直白些,那群人,除了拳脚功夫,啥都不会。”
“所以,中西两区,还得靠在场的各位。”
和尚听闻此话,面露疑问之色,他皱着眉头问道。
“那咱们打下这些地盘,以后谁看着?”
“不会让咱们这些人留在这?”
阿旺知道他们的担忧,笑着回答他的话。
“放心,清理干净,各位兄弟愿意留下来,那更好不过。”
“不愿意留下来,二爷的人手会看着。”
“当然,你们的那份也少不了。”
此时客厅二十多号人马,抽着烟,或坐或站,低头思考里面的弯弯曲曲。
阿旺站在人前,居高临下看向坐在沙发的几人。
“几位前辈,装钱的箱子里,有要清理的目标。”
“关于他们那些人的信息,也放在一起。”
“至于怎么动手,怎么分,几位前辈自己商量。”
“要多少人,或者要武器,您跟后生说。”
六爷坐在沙发上,默不作声的抽烟思考问题。
行虎把茶几上的皮箱打开。
皮箱内,码放整齐的钞票上,放着一个文件袋。
他拿起文件袋,解开上面的细绳。
从里面掏出文件后,行虎手拿一沓文件,开始翻看起来。
铁算盘,看着黑板上的文字,若有所思。
和尚抄完黑板上的内容,合上笔记本问道。
“旺哥,弟弟来时可瞧见了,中西两区商业可是最繁华的地带。”
“往后茶水费,这一块都有的赚。”
阿旺不懂和尚想问啥,但是他把自己知道的内容,一一讲解给众人听。
“保护费这块,没有各位想的那么好。”
“警察署,英军办事处,各国领事馆,还有洋人开的俱乐部跟生意,银行,教堂,修道院。”
“就算地盘打下来,那些人不从中间捞油水就不错了,更别提问他们要钱。”
阿旺坐到旁边的单人沙发上,看着和尚问道。
“细佬,你说混黑道什么最赚钱?”
和尚听到细佬这两个字,心里还有点别扭,在对方的注视下,他皱着眉头回话。
“黄赌毒呗~”
阿旺闻言此话,嘴角露出一抹微笑。
“对~”
随即他表情一变,语气都带三分感慨。
“英国佬规划好了,为了香江表面上的繁荣稳定,往后中西两区,不得有烟馆,赌档,妓院。”
“实话跟各位前辈说,分这片区域时,其他人,宁愿要?油麻地、旺角?,九龙,元朗这些区域,都不要中西两区。”
“在英军眼皮子底下做事,一没油水,二限制也太多。”
“黄赌毒,走私,地下生意基本上很难做。”
“其他地区就没有这些限制了。”
众人听闻这一段话,心里也明白过来。
怪不得二爷能从几十头老虎嘴里,抢下这片繁华区域。
阿旺看着沉默的众人,叹息一声开口说话。
“自从鬼子投降后,港岛涌入大量人员。”
“一个多月的时间,整个港岛,发生四百六十多起抢劫事件。”
“小偷小摸不计其数,凶杀案也多达五十多起。”
“二爷的意思是,各位前辈兄弟,摸清楚那些人的底细后,尽快动手。”
“这段时间,我会住在这里,当联络员。”
“各位兄弟有什么事,都可以找我。”
此时一屋子的人,你看看我,我望望他。
行虎看完文件,把七张纸盖在茶几上。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把七张纸一字排开。
“文件我看过了。”
“中西两区,总共七个势力。”
“这些势力有大有小,公平起见,咱们蒙头抓阄。”
二十多号人,够资格抓阄的红棍只有,和尚,东四青龙,大虾,铁腿,金蛋。
和尚腋下夹着笔记本,笑嘻嘻上前一步,走到茶几边。
他看着在场人员,笑嘻嘻开口说道。
“这里面弟弟年龄最小,我打个样。”
话落,他弯腰从茶几上随便抽出一张纸。
东四青龙紧跟其后,抽了第一张。
其他人见此模样,默不作声,上前抓阄。
一群小辈抓完阄,茶几上还剩两张纸。
六爷坐在沙发上嘴里叼着烟,放下二郎腿,弯腰把茶几上的纸拿在手里。
他左手夹烟,右手拿着纸轻声说道。
“啊虎,剩下的给你。”
“算盘看家,给弟兄们出谋划策,顺道当救火队。”
和尚靠墙而站,手里拿着纸看上面的内容。
他要解决的对象,在坚尼地城,蒲蒲飞路那片地带。
蒲飞路连接薄扶林道与士美菲路支路,是中西区交通和商业的接壤点。
整条路全都是长三里多地,跨越中西两区。
其中暹罗地区一些难民,散兵,在日军投降后,逐渐集聚在此地扎根。
其中一个团伙,一百三十号人,全员都是暹罗人。
他们收入来源,主要以举办地下黑拳,开赌档为生。
其他暹罗人员,依附在这伙人身边,拖家带口讨生活。
暹罗那伙人的头目,名叫乃威猜,三十六岁,拳手出身,当过兵,上过战场。
他手下精锐成员,大多数都是拳手,上过战场的老兵。
这伙人,初来乍到,不少人做过抢杀打砸之事。
和尚看完自己的资料,侧头看向旁边东四青龙手里的纸。
东四青龙瞥了一眼和尚,接着看资料。
他嘴里念念有词,指着资料的内容说道。
“我这是个狠角色,瞧瞧,一伙人,走私,开烟馆,贩卖人口。”
和尚闻言此话,笑着看向东四青龙说道。
“狠角色?”
“弟弟跟您换换?”
闻言此话的东四青龙,一把夺过和尚手里的文件。
他嘴里叼着烟,半眯着眼,看上面的内容。
一分多钟的时间,他看完文件后,笑着把纸还给和尚。
“哥哥,我这要是算硬骨头,你吖的那踏马就是水泥棒子。”
“我还是感觉硬骨头好啃点,起码能吃。”
这时一群人,拿着纸凑在一起,打听对方要对付的人。
金蛋拿着纸,一脸感慨自己命好的模样,用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口吻炫耀。
“哎呦,我踏马的,挑了个软柿子。”
“一群包头巾的婆罗多,靠着当警察的亲戚,同胞耀武扬威。”
看完文件的一众成员,有人愁眉苦脸,有人默不作声,有人贱兮兮的伸个脑袋,打听别人的情况。
六爷坐在沙发上,瞧着自己手里的资料,笑呵呵跟行虎说道。
“一群来自交趾国的渔民,这有啥意思。”
和尚此时拿着纸,凑到阿旺跟前,弯腰贴头,在他耳边问道。
“旺哥,前些阵子,弟弟运过来一个女人,您知道弟兄们给安排到哪了?”
闻言此话阿旺,从茶几上,拿起一包烟,分给和尚一根。
“你是说叫胭脂红的那个女人?”
和尚闻言此话,坐到阿旺身边沙发扶手上。
“对,是她~”
阿旺口吐烟雾,侧着身子看向和尚。
“那个妞,还挺有钱,在湾仔买了一栋居民楼,过包租婆的日子。”
“她是你女人?”
和尚闻言此话,没有正面回答。
“旺哥,给个地址呗~”
第203章 风土人情
二十多个平方米的客厅,众人七嘴八舌聊着分配到目标人物。
阿旺坐在东面正对露天阳台的单人沙发上,和尚坐在他身旁沙发扶手上。
阿旺侧着身子看向嬉皮笑脸的和尚。
在和尚的注视下,他伸手问和尚要纸和笔。
在他的注视下,阿旺拿着铅笔,在白纸上写下一个地址。
阿旺把笔记本还给和尚后,他突然想到什么。
他站起身,拍手鼓掌吸引众人的注意力。
原本嘈杂的客厅,慢慢鸦雀无声。
阿旺弯腰打开茶几上的公文包,随即掏出一沓巴掌大的卡片。
他在众人的注视下,拿着一沓卡片说道。
“为了方便你们办事,二爷给你们弄了一个本地员工雇佣身份。”
“大家出去办事,遇到英国佬搜查,把这个掏出来就行。”
阿旺说完,就把手里的卡片递给六爷。
和尚接过六爷递过来的卡片,看了两眼就塞兜里。
和尚坐在沙发扶手上,看向阿旺说道。
“旺哥,能不能给我配一个,会说洋文跟暹罗话的弟兄。”
阿旺闻言此话,皱着眉头思索一番回道。
“行,最晚明天,把人给你送过来。”
六爷把烟头,按在茶几上的烟灰缸里碾灭,侧身看向和尚问道。
“有主意了?”
和尚弯腰把烟灰弹在烟灰缸里,头也不抬回道。
“不管啥时候,民不跟官斗,穷不与富争。”
“钱现成的,官嘛~”
和尚看到阿旺走到一个卧室内,他顺势坐在单人沙发上。
“只要是人,都会贪。”
“反正我是不会,提着刀跟那群人对砍。”
理解他意思的六爷,笑着拿手指点了点他。
一旁的东四青龙,看见和尚这么快就拿定主意,他连忙凑过来问道。
“弟弟,你脑子好使,给哥出个主意?”
和尚翘着二郎腿,看着面前献媚的人。
“你那块,纯踏马恶人。”
“对于这种人还留什么情。”
“软的怕硬的,硬的怕横的,横的怕愣。”
“摸清底,直接对着那群人骨干份子放冷枪。”
“剩下的人,大棒加红枣儿。”
“那还不手拿把掐。”
六爷此时站起身,走到和尚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跟老子逛逛。”
一旁的铁算盘,此时已经把皮箱里的钱分成十份。
他拿出两沓钱,递给站在一旁的六爷。
“你们爷俩的。”
等六爷接过钱,铁算盘拍了拍手吆喝起来。
“都踏马的别扯淡了,分到任务的人过来拿钱。”
和尚接过六爷递过来的一沓钱,在手里掂量。
“踏马的,钱印这么大,都可以擦屁股了。”
不怪和尚说这话,他手里一沓钱,全都是一千面值的港币。
千元港币,尺寸不是一般大。
纸币长十六厘米多点,宽八厘米多。
港币比银圆券大了快有两倍。
六爷掂量一下手里的十万块咸龙,乐呵起来。
“是他娘的有些大。”
和尚跟六爷走进卧室,找到自己的行李,提着公文包,叫上两个人这才出门。
战后的西营盘街道,呈现出复杂的社会图景。
市容方面,街道两侧混杂着战前修建的唐楼,与临时搭建的寮屋,路面常见积水与杂物。
许多住宅用木板隔成多个小间,多家合租成为普遍现象。
部分居民甚至以油纸搭建的临时棚户为家。
经济状况也呈现两极分化。
码头苦力、小商贩与洗衣作坊工人构成基层劳动主体。
他们人均月收入,不超过三十块咸龙。
最主要一点,鬼子投降后,日本军票被英政府宣布作废。
日军发行的军票既不兑换也不赔偿。
战争时期,鬼子强行让港岛百姓兑换使用军票。
普通老百姓手里,基本上都是日本军票。
日本军票作废,老百姓的资产,大部分直接清零。
这一下子,把底层老百姓坑惨了。
有固定资产的人,或者有美刀,黄金,大洋的人还好点。
这些货币,能直接到钱庄,银行兑换咸龙。
六爷带着三人走在,满是战争疮痍的街头,心里开始琢磨起来。
和尚背着手,走着小四方步,来回扭头看向街道两边。
“这踏马得,日子过成这逼样,换成小爷,我踏马的也得去偷去枪。”
四人路过一家英政府设立的补给站,看着老百姓,拿着身份证件,排着队领取掺杂霉变物质的配给米。
“这他娘的,也是人吃的?”
说话之人,是六爷一个手下,花名兔尾。
六爷停下脚步,看着抱着米袋,从自己身边经过的人。
此人抬头看向说话的兔尾,开口说了一句闽南语。
反正和尚四人,谁也没听懂他说的啥。
旁边提着米袋的一个年轻人,经过几人身边,用汉语说道。
“别不知好歹。”
“咱们好歹还有发霉的米吃。”
“那些难民,饿的只能啃海带。”
香江闷热潮湿的天气,很快让四人汗流浃背。
他们一路走来,看到残破不堪的街景,那是眉头直皱。
路边,半山腰,到处都是随意搭建的棚屋。
山间空地上,随处可见集水网,
所谓的集水网,就是在空地上插两根竹竿,中间撑开一张漏斗形状的纱布,下面放个木桶接水。
大街上光屁股的小孩,各个都是脑袋大,身体小,瘦成皮包骨。
有些光屁股小孩,瘦成排骨,却挺个大肚子。
他们在街头捡个菜叶子,直接抱着啃。
彼时香江老百姓的生活,那比北平老百姓过的都惨。
饮用水,直接靠老天爷赏饭吃,或者在小河,溪流取水吃,要不就是靠集水网。
一边走一边打量街景的四人,心里莫名起了悲叹之情。
壁虎双手插兜,左手握着口袋的千元咸龙,边走边问。
“咱们的钱能花出去吗?”
“哥几个瞧瞧,看他们买东西,就没有超过十块的。”
“两块钱,买那么一大兜子菜。”
和尚没心情关心这个,他跟在六爷身边,语气略带悲哀说道。
“咱们这么做有用吗?”
“他娘的,活不下去,谁还管那些。”
“就这日子,杀再多人都不顶用。”
“压下一波人,下一波立马冒头。”
“完全就是按下葫芦起来瓢~”
六爷走的有些口干,他看到左边街道有家凉茶铺,直接带人走过去。
铺子门口,穿着白色布衫的老板,见到有客上门,直接笑脸相迎。
“各位大佬,饮茶~”
此人说话口音,粤语夹杂汉语。
六爷坐在板凳上,对着恭维的凉茶铺老板说道。
“什么解渴,上什么。”
他用袖子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开始抱怨。
“鬼天气,北平马上要过冬了,这儿他娘的热成这副德行。”
坐在折叠桌边的和尚,掀开外套一角,开始扇风。
“谁说不是呢,来这卖棉袄,得亏死不成。”
没过一会,凉茶铺老板,端着木托盘去而复返。
他把四杯菊花茶,放到几人面前,笑着说道。
“大佬,港岛的天气,就这样啦~”
和尚看着端着木托盘,在自己面前暗示给钱的老板,皱着眉头问道。
“先给钱?”
老板赔着笑脸,站在一边哈腰说话。
“木办法啦,乞佬太多。”
和尚闻言此话,仰头看向老板。
“多少钱?”
老板站在一旁,拿着托盘,半弯腰回话。
“四仙~”
他觉得和尚等人应该听不懂,连忙补充一句。
“四分钱,咸龙。”
和尚侧头看向一旁的兔尾,用眼神询问他有没有零钱。
兔尾在他的目光下,看向身旁的壁虎。
壁虎在两人的目光下,瞟了一眼身旁的六爷,然后跟两人对视。
“怎么着,我还能变?”
话落,他直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千元咸龙拍在桌子上。
这一拍,让桌上的玻璃杯直晃荡。
候在一旁的老板,看到桌上的千元咸龙,咽着口水说道。
“各位大佬,小本生意,玩笑不是这样开的啦。”
六爷闻言此话,目光落在和尚身上,那眼神示意的再明显不过。
和尚在六爷目光下,缓缓起身,他看着老板回道。
“等着~”
随即他拿着桌上的千元咸龙,向前面一家金店走去。
四五分钟的时间,在六爷品茶之际,去金店的和尚,吊儿郎当笑嘻嘻走回来。
他把一沓散票子给三人分了分,笑嘻嘻抬起自己右手,向众人展示手腕上的大金镯子。
“窝泥马,五百买这么大一个金镯子。”
“这比北平的金价,便宜五分之一都不止。”
向三人炫耀手腕上大金镯的和尚,美汁汁坐在板凳上。
六爷放下玻璃杯,看着和尚手腕上的大金镯子。
“这少说有三条小黄鱼吧?”
和尚闻言此话,笑嘻嘻回道。
“多点。”
六爷若有所思的嘀咕一句。
“回去咱们搞一票。”
闻言此话的兔尾,脸色一变,他用有点担忧的语气说道。
“六爷,山主是让咱们过来平事,不是让咱们~”
他话没说完,就被拿起玻璃杯的和尚打断。
“活该你穷。”
“六爷是那意思吗?”
“你踏马一点脑子都不动。”
“二爷给的钱,能买多少黄的。”
“买个几十斤回去,咱们转手就能大赚一笔。”
喝完茶的四人,悠哉悠哉开始满大街晃荡。
马路上的行人,小贩,说话口音语言那个叫杂。
洋文,粤语,闽南话,客家话,汉语,内地各个地方的方言,南洋诸岛的土话,什么样的语言都能听到。
买个东西,沟通起来别提有多得劲。
手里拿着甘蔗的和尚,边走边吃。
他对着地上吐了一口甘蔗渣,看着人来人往,各种肤色的路人说道。
“这能不扎堆?”
话落,他看向手里的甘蔗再次开口说话。
“买个这玩意,连比带划,说了半天废话。”
“要我,我也去自己老乡铺子里买。”
六爷,手握甘蔗,歪着头,咬下一溜甘蔗皮。
他把甘蔗皮吐到地上,暗骂一声。
“忒踏马费力~”
第204章 喜当爹
香江,中环。
荷李活道。
午后的阳光照在青石板上泛着温润光泽。
街道上独轮车与行人穿梭不息。
街角广生行药房前主妇排队抢购川贝枇杷膏,伙计拨弄算盘吆喝“大甩卖。”
先施公司楼上大大的招牌挂在门前。
女店员整理上海来的呢绒大衣。
文武庙前算命摊铜铃轻摇,杂货铺老板拨算盘核账,当铺掌柜用放大镜验翡翠戒指。
街尾茶室人声鼎沸,报童撞门吆喝“以华治华”报纸头条。
茶客们蘸茶水比划丝绸价格。
斑驳骑楼映着日军标语,英籍警官自行车铃惊飞麻雀。
整条街道在历史尘埃中蒸腾着市井烟火。
路边摊一家小饭馆,已经晃荡七天的六爷等人,仿佛忘了自己来时目的。
他们完全像游客一样,每天游荡在港岛各个街道。
和尚这些天,没少给家里一群人买纪念品。
仿佛游客一样的几人,坐在路边摊雨棚下,吃着碟头饭。
所谓的碟头饭就是盖浇饭。
六爷双手拿着报纸,坐在折叠椅上,看英政府发布的时政新闻。
和尚坐在折叠椅上,手拿勺子大口吃着火楠豆腐饭。
兔尾跟壁虎,抱着冰镇可乐喝。
六爷头也不抬,看着报纸说道。
“以华治华,招募华人警察。”
和尚端着盘子,拿着勺子扒拉一口米饭后,抹了一把嘴说道。
“这些天,我是瞧明白了。”
“踏马的,什么狗屁外来势力。”
“都是一群活不下去的可怜人。”
“一个个瘦的跟猴子一样,玛德隔壁,这咋下手?”
“铁腿负责的那路人马,他跟二爷打声招呼,让雇佣他们的商人,辞掉那群南洋诸岛来的难民。”
“您没瞧见,领头的一个瘦小汉子,托人找到铁腿,带着男女老少,直接跪在他面前,求那玩意留口饭吃。”
和尚打了个饱嗝,放下手里的盘子,抹着嘴看向六爷说道。
“当时铁腿带着七八十号弟兄,还以为会大干一场。”
“没成想,那群人直接跪在他面前磕头。”
“当时就给他整不会了,临了,那小子倒贴一千块,收了那伙人做小的。”
“六爷,您说这叫什么事儿~”
坐在旁边喝了一口可乐的兔尾,乐呵看着和尚说道。
“你外行了吧~”
“报纸上不都说了,中英两国亲。”
“都是同盟国,那群老外,对待咱们的态度都不一样了。”
“以前警察局,要不就是包着头巾的婆罗多人,要不就是英国佬。”
“哪能招募国人做警察。”
“现在,好多政府岗位,也对华人开放了。”
“这么跟你说,港岛现在除了洋人,咱们国人就是上等人。”
“其他地方,像暹罗,南洋,交趾,鬼子,全都踏马三等人。”
吃饱喝足的壁虎,笑着接过话茬。
“您各位没瞧见更好玩的事儿。”
“听说和盛和有一帮子人,想了各种办法,准备对付棒子来的难民。”
“好嘛~”
“一群人,过去约对方谈判,他丫的,棒子那群没卵的货,直接送几个女人给他们。”
“当时就给和盛和那帮人,整傻眼了。”
“踏马的,茬架搞得跟去逛窑子一样。”
他们话中并没有假,华夏作为儒家文化圈大哥。
不管南洋,还是东南亚,岛国,在历史上当了上千年的小弟,他们面对华人本能上就低了一等。
再加上在二战时期,华夏在亚洲正面战场上,直接把鬼子拖入泥潭,反抗到底的精神,更不是那些方外之国能比的。
抗日时期远征军也在东南亚战场,打了几次仗,国人的腰杆子天然就比他们硬。
不管经济,文化,军事,国土面积,华夏都凌驾在那些国家与地区之上,所以华人,在天然上就有一种优越感。
有些南洋地区,压根就没建国,更没人关心他们那些难民的生死。
再加上,香江英政府此时对待华人的态度跟政策优待的多,那些海外之人,更加不敢反抗。
还有一点,过来讨生活的海外之人,都是活不下去才逃到香江,生活过的别提有多苦。
一个个骨瘦如柴的模样,台风一来,能吹走一片。
没钱,没人,英政策偏袒国人,再加上本土文化,那群人基本上,本能畏惧华人。
和字开头的帮派,对那些难民开战,十个势力有七个直接选择投降。
和字联盟的帮派,也有遇到硬骨头的主。
这一个礼拜,打生打死不少回,和字帮派,因为有钱有人,死了些人,也都纷纷拿下那些硬骨头。
六爷跟和尚,完全没有动手的意思,他们看了好几天的戏。
反正也没人催促他们,更没人敢指挥。
六爷放下报纸,侧头看向和尚。
“要不要花点钱,在警察局挂个职?”
和尚闻言此话,挠着脑袋回道。
“您开什么玩笑?”
“又不是不回去了~”
六爷拿起筷子,开始吃白切鸡扒饭。
“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和尚拿着可乐瓶,仰头咕噜咕噜喝两口汽水。
“讹~”
仰着头的和尚,打了一个长长的气嗝。
“动什么手?”
“拿钱都能砸死那群暹罗人。”
“他们打黑拳,一条人命也就十块钱。”
“一场拳赛,打的鼻青眼肿,赢了也就给一顿饭,两块钱。”
“实话跟您说,小子打算收编那群人。”
和尚说完一大串话,仰头把玻璃瓶里的可乐喝完。
此时旁边三个穿着半截裤的小孩,眼巴巴看着吃饭的六爷。
那副饿坏了的模样,看的人心里发酸。
和尚坐在板凳上,侧身冲着铺子里吆喝一声。
“老板~”
“再来三份碟头饭,三瓶汽水。”
铺子里,穿着无袖马甲的老板,肩上搭着毛巾吆喝回话。
“晓得嘞~”
和尚看着老板,随后抬手指向,旁边吸吮大拇指的三个小孩说道。
“弄好了给他们~”
拿着饭勺的老板,转身看向三个小孩。
他叹息一声开口说话。
“您要是真想帮他们,就当领回去三个猫儿,狗儿。”
“他们爹娘都没了,在这条街上,吃百家饭。”
铺子里,老板站在木桶旁,一边打饭一边说话。
“都是可怜的仔,今天这个铺子有剩饭,送点给他们。”
“明儿,那家铺子有快要坏了的菜,匀给他们一点。”
“后天,哪家有客人吃剩的折箩,分点给他们。”
老板打完三碗饭,站在墩头边,拿着菜刀,咚咚咚的砍鸡肉。
老板此时说话的声音,都快被砍鸡肉的咚咚声掩盖住。
和尚对着三个吸吮大拇指的小孩招了招手。
三个小萝卜头,畏畏缩缩站在原地,不敢上前。
铺子里,正在往碟头饭上浇汁的老板,看见和尚有收留他们的意思,赶紧停下动作,用呵斥的语气,对三个小孩骂道。
“衰仔,赶紧过去磕头~”
站在路边,留着光头,光着膀子,脏兮兮的三个小孩,在老板的呵斥下,怯生生走到和尚面前。
在几人的见证下,三个小孩,跪在和尚面前,开始磕头。
坐在一旁的兔尾,看着磕头的小孩笑着说道。
“和尚,你吖的按这个方向走下去,都能收编一群童子兵。”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此时和尚爷俩,闻言此话,互相对视一眼。
心意相通的爷俩,都看懂对方眼中的意思。
六爷回过头,右手拿着勺子,默不作声轻轻点头。
随即他挖了一勺子米饭,放进嘴里。
和尚弯腰扶起地上的三个小孩。
在他的注视下,三个小孩低着头,畏畏缩缩站在原地,一动都不敢动。
铺子里的老板,左右手端着一盘碟头饭,两个手掌还夹着一盘。
他把三份碟头饭放在隔壁空桌子上,半弓着腰,笑脸相迎,等待和尚说话。
和尚分别摸了摸三个小孩的脑袋。
“能听懂我说的话嘛?”
三个小孩此时默默抬头看了一眼和尚,随即又低下头不敢吭声。
站在一旁的老板,露出献媚的表情,弓着腰替三个小孩说道。
“大佬,他们能听得懂。”
他抬手指向左边的小孩说道。
“他老家内地的。”
“今年六岁,男孩~”
老板介绍完左边小孩,又指向中间小孩介绍。
“女孩,五岁多点。”
“南洋人。”
“听得懂国语。”
介绍完中间小孩,老板指向右边高个小孩说道。
“光仔。”
“八岁,本地人。”
“爹娘前年死在鬼子手里。”
和尚闻言此话,坐直身子,打量眼前的三个小孩。
他语气不轻不重缓缓说道。
“想吃饭吗?”
闻言此话的五岁女孩,跟六岁男孩,微微抬头看向右边高个子男孩。
站在右边的男孩,仿佛感受到同伴渴望的眼神。
他微微抬头,看了一眼身旁的同伴。
站在一旁的老板,看着不说话的三个孩子,他急的上前一步,连忙按住高个子男孩。
“傻了吧唧的~”
店老板强制按着男孩的脑袋,给和尚鞠躬。
他刚才可瞧见了,和尚手带大金镯子,身上的衣服也不差,刚才掏钱时,口袋里都是大额票子,绝对不差钱。
这年头有个安稳饭吃,他都想给人磕头认爹。
在店老板的强制干预下,三个光着膀子的孩子,再次跪在和尚面前磕头。
店老板看到孩子们磕头,连忙吆喝。
“叫干爹~”
三个孩子磕完头,怯生生喊了一声爹。
和尚面带微笑,摸了摸三个孩子的脑袋。
他看着低头的三个孩子,用关心的口吻说道。
“去吃饭吧。”
“吃饱了,爹带你们买衣服去~”
站在一旁的店老板,闻言此话,对着和尚鞠了一躬,随即连拖带拽,把三个小孩,拉到旁边一桌,让他们吃饭。
壁虎看着和尚,一眨眼的功夫,居然认了三个干儿子,干女儿,一副感慨的模样说道。
“有的你认了~”
和尚看向一旁狼吞虎咽的孩子,点燃一根烟说道。
“咱们都有老的那天~”
“总不能让亲儿子,跟着咱们吃刀口舔血的饭吧~”
第205章 台风天
十月的海风裹着咸涩卷过西环,将“庆祝胜利”的褪色横幅吹得哗哗作响。
叮叮车摇着铜铃驶过德辅道西,车身上“港督府光复”的标语被雨水泡得发胀。
标语边缘卷起,露出底下“大日本帝国海军”的残迹。
穿香云纱旗袍的妇人,拎着竹篮匆匆走过。
报童赤脚跑过石板路,吆喝号外上“以华治华”的头版新闻。
路边摊贩支起竹棚,卖鱼佬的吆喝声混着咸腥的海风。
“新鲜马鲛鱼,三毫子一斤!”
穿粗布衫的主妇蹲在摊前,指尖戳着鱼鳃,指甲缝里还沾着昨夜的煤灰。
街角“祥记茶楼”的蒸笼冒着白汽,穿汗衫的码头工人蹲在门槛上,端着搪瓷碗喝粥,碗底还粘着几粒饭渣。
路边摊饭馆,和尚四人坐在折叠椅上,聊着天,等待三个小孩吃饭。
“呜——!”
一声哨响惊飞了“祥记茶楼”檐下的麻雀。
穿汗衫的工人喝完一口凉茶,擦擦嘴向街上,哨子响起的方向望去。
清脆、短促,带有金属质感哨子声,让和尚四人站起身。
三十几米开外的街头,穿黑褂的汉子正吹着哨子,奋力追赶一个抢劫男人。
抢劫之人,光着膀子,头发过耳,赤着脚,手里抓着一个油纸包,拼命的往前跑。
熙熙攘攘的街头,路上行人,往边上靠了,怕对方撞到自己。
站在折叠桌边的兔尾,双膝抱怀,看着一边跑,一边打开油纸包狂吃的男人。
等人离近点,和尚四人才看清楚,对方手里的油纸包装的是个烧鹅腿。
后面穿着黑褂的汉子,追上对方,一个飞踢,直接把抱着烧鹅腿啃的男人,踹倒在地。
满是沙石的水泥路面,顿时让摔倒的男人头破血流。
就这样,此人蜷缩在地时,还抱着烧鹅腿,一个劲的啃。
那模样仿佛填饱肚子,比身上流血的伤口更加重要。
此时路边人群,慢慢向两人围过去。
踢人的汉子,单手掐腰,喘着粗气,看着地上的男人。
“小赤佬,抢劫也不看看地方。”
“累死老子了~”
一句话说完,身穿黑褂的男人,一脚踢在躺在地上男人背后。
头破血流光膀子的男人,瘫在地上,把手里的鹅腿,三下五除二啃的只剩骨头。
他咬着骨头,仿佛认命一般,翻个身,平躺在地上看向天空。
身穿黑褂的汉子,居高临下看着地上之人。
他直接抬脚,就往地上之人大腿踹了几下。
挨打之人,仿佛感受不到疼,他一动不动躺在地上,任由对方踹自己。
路边围观的行人,指着地上之人窃窃私语。
和尚推开人群,看着打人的男人说道。
“兄弟,差不多得了,一只鹅腿,还能把人打死不成~”
身穿黑褂的汉子,抬起胳膊,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水,喘着粗气问道。
“兄弟,在哪讨生活?”
和尚闻言此话,看着对方的眼睛回答。
“和勇义,四二六,和尚。”
听闻此话的黑褂汉子,立马变了态度。
他满脸笑容,上前一步,说道。
“都是一家人。”
“我也是和勇义的弟兄。”
和尚闻言此话,皱着眉头看向对。
北平清水洪门过来的人,他基本上都见过几次。
站在面前的男人,他是一点印象都没有。
此人仿佛看出和尚的疑问,他直接开口笑回道。
“我是二爷的人,钱闻,兄弟一直在香江讨生活。”
“和字头成立后,我自然而然,加入咱们和义勇。”
此时躺在地上的男人,看见对方不打自己,他左手拿着鹅骨头,开始咀嚼上面的脆骨。
和尚低头瞟了一眼,地上之人,随即抬头看向钱闻。
“原来是自家兄弟。”
他抬腿从地上之人身上跨过,来到钱闻身边。
随即从口袋里,掏出十块咸龙交给对方。
“看这小子饿死鬼的样,,估计有口吃的,也不会干这事。”
“兄弟,钱你拿着,好交差。”
“人留给我处理~”
闻言此话的钱闻,半推半就收下十块钱。
他把钱装进口袋里后,一脸不好意思的模样,看着和尚。
“那人我就交给兄弟了。”
话没说完,街道周围七八个人,气喘吁吁,跑到他们面前。
钱闻看着身边刚跑过来的人,笑着说道。
“没事了,麻烦你们跑一趟。”
刚跑过来的一个男人,闻言此话,直接抬手挥舞一下。
“丢~”
“麻烦你,下次一点小事,别吹哨子。”
“丢踏老母,害你大佬,跑的满头大汗。”
说话之人,一口粤语夹杂的汉语,摆了摆手,示意同伴撤退。
和尚跟对方抱拳打个招呼,随即蹲下身子。
他看着躺在地上,把鹅大腿骨头都咬碎咽进肚的男人。
地上之人,对于居高临下,看着自己脸的和尚,仿若视而不见。
他眼里只有被咬碎半截的鹅骨头。
在阳光的照耀下,和尚的身影,完全盖住对方的脑袋。
躺在地上,身在阴影里的男人,咽下一口,嚼碎的鹅骨头,眼角突然流下一滴泪。
和尚蹲在此人脑袋边,看着对方眼角泪水,缓缓滑落脸颊的模样。
他叹息一声,看着下颌骨不断蠕动的男人说道。
“想活个人样吗?”
躺在地上,嘴里咀嚼骨头的男人,闻言此话,下颌骨突然不动了。
和尚看到对方能听懂自己的话,再次开口。
“我这儿给你留口饭~”
话音落下,和尚站在身,给六爷三人一个眼神,随即四人走回小饭馆路边摊。
没热闹可看的路人,此时纷纷离去。
躺在地上的男人,坐起身,不顾自己全身多处擦伤。
他嘴里叼着半截鹅腿骨,一瘸一拐,向着和尚四人的方向走去。
路边摊饭馆,竹棚子下,和尚坐回原位,歪头点烟,看了一眼向他们走过来的人。
他双指夹烟,抬头吐出一个烟圈,大声吆喝一句。
“来一份,烧鹅饭~”
和尚看到对方走到自己面前,随即抬手指向,旁边一桌。
此人在六爷等人的注视下,抬手擦了一把,从额头上流到左眼的血迹。
然后他顺着和尚手指的方向,走到三个小孩那桌。
没让他久等,动作麻利的路边摊老板,很快给他上了一份烧鹅饭。
此时,路边摊折叠桌边,一大三小四个人眼中,只有盘子里的饭。
顺便说上几句,此时的香江,黑帮都是纯粹的。
所有混江湖饭的主,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有口饭吃,不被人欺负。
这些人从始至终地目的,都只是为了填饱肚子,有个挡风,不漏雨的房子住。
这年头,信息传达不方便,于是和字头成立后,那些帮派,为了能方便召集同伴,人手配了一个铜哨子。
街上,有人抢劫,或者出事,他们立马吹哨子,召集分散在不同位置的同伴,处理那些小偷,抢劫事件。
此时的香江,因为和字头的成立,大陆道上的一些规矩,也因此带了过来。
如吹哨子,讲和酒,赛马,谈判方式,都是传承大陆黑帮的规矩。
路边摊,和尚抽完烟,陪六爷聊了几句。
他看向旁边一桌吃完饭的四人,跟他们打声招呼。
“六爷,你们接着逛,我带他们四个,置办一身行头。”
和尚打声招呼后,看着光着脚,赤裸上半身的四人来了一句。
“跟我去买衣服。”
“都踏马什么德行~”
和尚在店老板的注视下,从衣服兜里,掏出两块钱,放到桌子上。
随即带着人向街上成衣铺走去。
风轻云淡,时间一晃又过了两天。
香江迎来一次台风的袭击。
台风天,屋外狂风暴雨。
台风天气,维多利亚港失去了往日的汽笛与帆影。
浑浊的海水,被狂风揉捏成无数座移动的山峦,咆哮着扑向湾仔与西环的堤岸。
那些依水而建的木屋寮棚,在风雨中吱嘎作响,仿佛下一刻就要被连根拔起,卷入怒涛。
城市街道呈现出别样的寂静与仓惶。
平日叮当作响、穿梭于德辅道与皇后大道中的有轨电车早已停驶,轨道路灯下泛着湿冷的光。
铜锣湾避风塘内,渔民的舢板与驳船相互碰撞,缆绳绷紧如弓弦。
湾仔街市紧闭的铺门,被狂风拍打得砰砰作响。
偶尔有未及贴牢的招纸在风中翻滚,瞬间消失在高空。
半山区的洋楼别墅,窗内透出暖黄的灯光。
仆役们正匆忙地用胶纸在玻璃上贴出“米”字,以防其被飞溅的杂物击碎。
街角,黄包车夫将车紧靠在骑楼柱下,自己蜷缩在狭窄的檐下,望着漫天风雨。
远处,依稀可见肩头挑着担子的人,顶着狂风暴雨前行。
那些棚屋区域,风势稍歇的间隙,雨点击打铁皮屋顶的轰鸣暂缓。
取而代之的是远处海涛持续的低吼,以及屋内婴孩断续的啼哭。
和尚那群人,在这样的天气,只能呆在屋里,哪也没去。
一群人,坐在客厅里,打牌,推牌九,吹牛。
红木圆桌边,围了十七八号人推牌九。
铁算盘坐庄,他点背,连续输了五把。
六爷身穿白色布衫,嘴里叼着烟,歪着脑袋,慢慢移开手里的牌九。
当他看清手里牌九的点数后,霸气的把牌,拍在桌子上。
“算盘,你吖的这局,还得给钱~”
桌子上的筹码,并不大,全都是块八毛的散票子。
和尚看着苦瓜脸赔钱的铁算盘,乐呵调侃。
“铁爷,要不您,干脆下庄得了。”
“放血牛,有什么好当的。”
铁算盘,一脸不耐烦的,再次洗牌。
“甭废话,要玩下注,不赌玩孩子去。”
他口中的玩孩子,是指和尚带回来的三个小孩。
闲来无聊的一群人,在台风天,不是赌就是逗那三个小孩。
和尚把嘴里的烟,拿在手里,开始搬牌。
“三个小孩,有个屁玩头。”
“要我说,外头好玩的才多。”
已经完成任务的东四青龙,这会毫无心理压力,他抓着手里的牌九,开始配点。
“吖的,外面风大的能吹走人。”
“你是想去海边狗刨,还是想在浪头里泡澡?”
和尚配好手里的牌,他把四张牌九,放在桌面上说道。
“八点。”
他对着闭着眼,摸牌九点数的铁算盘乐呵说道。
“您老甭摸了,在怎么摸,憋十也变不成至尊豹。”
铁算盘摸到自己手里牌的点数,叹息一声。
“踏马的,把把,被你爷俩吃,我还真不信这个邪了。”
他把牌亮开,众人看着六点,笑了起来。
和尚抬手把赢的钱,往边上拿了拿。
“小子,打算好了。”
“拿下,那两条街,然后买楼,买地,注册个商铺,让那群人有口饭吃。”
和尚看着旁边,十几个人说道。
“别怪我没提醒你们。”
“有看上的生意,这会赶紧下手。”
“咱们头顶二爷,手里有钱,走在街上晃荡两圈,都能收百八十个人。”
“错过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第206章 有人欢喜有人忧
香港的秋末被台风搅得人心惶惶。
骑楼二楼客厅里,红木圆桌被十几条壮汉挤得水泄不通,牌九的骨牌在油腻的指尖翻飞,发出啪嗒啪嗒的脆响。
窗外狂风裹挟着暴雨,将玻璃窗拍得直响,仿佛要把这方天地撕碎。
室内却另有一番天地,烟雾袅袅升起,混着劣质雪茄的浊气,在吊灯下凝成一片灰蒙蒙的雾海。
赢家拍着大腿大笑,输家则怨天骂娘。
有些人唾沫星子飞溅时不时骂上那么几句。
角落的沙发区,三个不过七八岁的孩子缩成团,眼睛瞪得溜圆。
他们被四个没赌的汉子围在中间,其中一个刀疤脸正撩起汗衫,露出胸口一道狰狞的伤疤。
“老子当年北平,单刀匹马,从西四牌楼,砍到南横街。”
此人边说,边比划着砍人的动作,孩子们吓得往后缩,却被另一个汉子一把按回沙发上。
那汉子从怀里掏出把锈迹斑斑的匕首,在茶几上当啷一放,
“看这刀口,沾过三条人命”
孩子们的小脸煞白,其中一个女孩突然抽泣起来,却被满屋的哄笑淹没。
牌九桌边,一个穿绸衫的胖子突然站起来。
“撒泡尿去,二枣,这把你看着。”
此时窗外,一道闪电劈过,照见骑楼下被狂风卷起的碎布和断枝。
孩子们趁机往门口溜,却被刀疤脸一把拽住,
“跑啥?听叔讲个更狠的。”
他压低嗓子,开始编造自己夜闯日军兵营的传奇故事。
屋外,雨声如瀑;屋内,谎言与铜臭交织成网,将三个懵懂的身影牢牢困在民国香江的烟火与血腥里。
赌桌边,一个光着膀子,全身刀疤的汉子,站在人群里,嘴里叼着烟双手握着骨牌,问旁边的和尚。
“和爷,这都十来天的功夫,您真沉得住气。”
“哥几个可都把事办妥了?”
他配好点数,把牌放到桌子上。
和尚看着手里的骨牌,笑嘻嘻回道。
“小爷这运气,豹子~”
他扫视一圈在场人员,指尖敲击桌面,示意铁算盘给钱。
留着山羊胡子的铁算盘,没好气把十块咸龙,扔给和尚。
和尚捡起桌上的十块钱,接着说道。
“拳头硬?”
“会打?”
“小爷饿他们三五天,那群暹罗人,能走得动路,我都算他们赢。”
此时桌边一群人,一边拿牌,一边听和尚讲话。
“没钱,没背景,拳头再硬,最多是个响点的屁。”
和尚摸着手里的骨牌,咧着嘴,呲着牙,向嘴里叼着的烟吹口气。
他嘴里吐出的歪风,把烟头上的烟灰,吹得四处飘散。
“英国佬那边,我塞了一万块。”
“就他们那个破拳馆,警察一天去两趟。”
和尚放下牌后,看着铁算盘拿走自己两块钱的赌资。
随即他又扔了一块钱做下把赌注。
其他人默不作声,等待和尚接下来的话。
和尚下完注,把嘴边的烟头吐到地上开口说话。
“没了收入来源,能撑几天?”
“旺哥跟香江所有米行打过招呼,所有粮食不准卖给暹罗人。”
和尚弓腰,一把抓住自己那副牌,接着说道。
“小爷,还派了一帮人,盯着那群玩意。”
“哪怕他们托人,买米,回去半道上,就把买米的人抢了。”
旁边一个年龄大点的汉子,歪着头,对着手里的骨牌吹气。
“你小子是真阴。”
站在后排的一个男人,看到和尚又输一把,他乐呵说道。
“他,你们还不知道,杀人什么时候动过刀。”
和尚看着铁算盘,把自己的赌资收走,下局他只压了五毛。
铁算盘看着和尚面前的五毛钱,气的牙痒痒。
“你他娘的,运气来了,你有多大下多大,才输两把,你个狗东西,下这么一点。”
和尚笑嘻嘻,看着对方收钱。
他抬手伸出手指,指向自己脑袋。
“脑子不好使,被人玩死,都不知道找谁报仇。”
“等着吧。”
“那群人再晾上他们两天,小爷只要一露面,事最少成了八分。”
“现在整个港岛,都是和字头的兄弟。”
“那些大老板也跟英国佬谈拢了。”
“敢上街明抢,哨子一响,他们能跑出一里地,我都佩服他们。”
“拳头硬?”
“哼~”
和尚说到这里,左手抓牌,右手比划枪的手势,对着旁边一个汉子胸口戳。
“再能打,脑袋上被枪顶着,我看他们敢不敢动弹。”
和尚戳人胸口的手指,被对方拍掉。
旁边同门兄弟左手揉着胸口,右手抓着牌骂道。
“说就说,戳老子眯眯干叼~”
和尚送了一个白眼给对方,随即把手里牌,拍在桌子上。
“给钱,小爷又转运了。”
在六爷的注视下,和尚下局压上五块钱。
和尚抠着鼻孔,看着铁算盘码牌。
“枪顶在脑门,让他们趴着躺,就得乖乖趴在地上。”
“敢侧着躺,抬手就是踏马一枪。”
和尚说的满脸兴奋,他抬起手,指向在场人员,然后对着众人轮流问了一遍。
“草塔马,牛不牛?”
“就问你们,小爷这招顶不顶?”
当他的手指,转了半圈,指向六爷的时候,他放下手,来了一句。
“爹,是不是盖了帽儿。”
六爷,此时把自己桌面上的钱收起来,给了和尚一个眼神。
又输了一局的铁算盘,看着赢钱跑路的爷俩,气的骂骂咧咧。
同一片天空,有人欢喜有人忧。
西区的天空被台风拧成一片铁青,暴雨如注,狂风的嘶吼吞没了原有的市声。
蒲飞路。
这片倚靠山坡的棚户区,此刻正经历着一场关乎存亡的自然灾害。
一栋棚屋的洋铁皮屋顶,像片巨大的枯叶般,在“呜——”的一声尖啸大风中,屋顶被整个翻卷。
铁皮屋顶如同一片枯叶,瞬间便消失在铅灰色的雨幕深处。
没了屋顶的五六栋棚屋,雨水立刻无遮无拦地灌入裸露的房架。
屋内本就逼仄的生存空间,连同那几张单薄的铺盖、几件简陋的家什,迅速被浇透。
就在这片狼藉之中,几十个身影在风雨里奔忙起来。
他们是聚居于此的暹罗人,这些人大多只穿着短衫或单衣。
这群人身上的布料湿透后,紧贴着黝黑的皮肤上。
狂风暴雨中,雨水勾勒出,他们精瘦而有力的模糊身躯。
风雨扑打在身上,寒意刺骨,却没有一个人退回尚存的屋檐下。
几个男人,正奋力将一块沉重的旧帆布扯开,试图盖住那间屋顶洞开的木屋。
狂风不断将帆布吹得鼓胀、掀起,他们便用整个身体的重量压上去。
旁边指挥的汉子,说话声在风雨中模糊不清。
其余人手脚并用地拉扯绳索,寻找着任何可以固定的木桩或残存的梁柱。
雨水顺着他们紧抿的嘴唇、颧骨流下,众人眼里全是紧绷专注的神情。
另一些人则在加固其他剧烈摇晃的棚屋。
他们搬来能找到的一切重物——砖石、木料,甚至废弃的机器部件,压在脆弱的木板墙脚。
锤击木楔的声音短促而沉闷,瞬间便被风雨声吞噬,但那一锤一凿的节奏却异常坚定。
女人和孩子也在这场自救中,添上一把力。
少年们抱着捡拾回来的、铁皮碎片,试图在缝隙处进行临时修补
年长的妇人则用盆和桶,将漫入低洼处和屋内的积水舀出去。
风雨中只有此起彼伏的简短呼喝、沉重的喘息,以及木料在压力下发出的呻吟。
他们的动作带着一种沉默的默契。
可惜人力终究抵抗不了大自然的力量,他们的挣扎徒劳无功。
忙碌了两个多小时后,这群暹罗人选择放弃拯救吹散的棚屋。
领头之人,带着那些无家可归的同胞,跟其他人挤在,摇摇欲晃的木屋里。
不大的木屋里,四处漏风,墙角边缘渗进来的雨水,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
七八个光着膀子的暹罗人,或蹲或站,聚集在一起,商谈事情。
他们脸上的表情,哭丧中带着些许绝望。
有人满脸不甘,有人绝望,有人咬牙握拳,更有些人双眼通红一片。
屋外狂风暴雨,木屋摇摇欲坠,屋内沉默压抑的气氛,压在这群暹罗人肩头。
沉默不知过了多久,还是被打破。
这群人用着家乡话,开始讨论。
“大哥,咱们断粮两天了。”
“这种天气,上山挖野菜,去海边摸鱼,捡海带,根本行不通。”
说话之人,双拳布满老茧,留着板寸头,皮肤黝黑,典型的暹罗人长相。
这群暹罗人,你一言我一语,讲述这些天发生的事。
“那些华人米行老板,全都不卖米给咱们。”
“找人买,还被抢。”
“前天,擦威几个,想出去捞一波,直接被华人拿着枪,带走了。”
这群暹罗人,越说越绝望。
一个个垂头丧气,无助看向自己的老大。
“码头根本出不去,那些白皮猪,见到咱们暹罗人,立马把人赶回去。”
“拳馆,每天上午来一波白皮猪警察检查,下午来波,婆罗多人。”
“咱们还能挺,下面那群小的,老的,再这么下去~”
说话之人,没把余话说出来。
但是这群暹罗人,全部懂这句话的意思。
领头的暹罗人,面相平庸,一身精壮的腱子肉看着格外彪悍。
此人皮肤黝黑粗糙,腹部,肩头还有枪疤,背部胳膊上,有几道狰狞的刀疤,伤痕。
他深呼吸一口气,看了一眼屋内的同伴,红着眼问道。
“知道是谁在对付我们吗?”
站在门边的一个碎发暹罗人,立马愤愤不平开口回答。
“肯定是那群华人。”
“十来天的时间,其他外邦人,全部被他们打散,要不就投降。”
“除了华人,我真想不到还有谁会对付我们。”
此时另外一人,接过话茬,咬牙切齿的说道。
“听说,华人从内地,过来几千号。”
“他们有大老板支持,还有白皮猪的保护,咱们这些外来人,不是对手。”
“好像,华人还成立一个联盟组织,叫什么以和为贵。”
“反正,就是,开头带和字的几十个帮派,联合起来,对付外邦人。”
这群暹罗人的领头人,正是和尚要对付的乃威猜。
乃威猜,蹲在木板床边,双臂搭在膝盖上,红着眼说道。
“华人,饿了我们这多天,一定想赶走,或者收编我们。”
“等着吧~”
“风暴,不会一直刮~”
第207章 规划未来
“下手别太狠。”
“那群人,绝大部分都是老弱病残。”
房间内,六爷坐在钢丝床,翘着二郎腿,抽着烟,看向躺在对面床上的年轻人。
六七个平方米的卧室,摆放一个床头柜,两张钢丝床。
和尚双手垫在后脑勺,躺在床上看着斑驳的天花板。
他听到六爷的嘱咐,闭上眼开口回话。
“原本就没想下死手。”
“天好了,立马过去。”
六爷坐在床上,放下二郎腿,左脚踢右脚,脱掉鞋子侧躺下来。
“老子,买了十条渔船,两条货轮。”
“壁虎到时候会留下来。”
“你有啥打算。”
双手抱头,平躺在床上的和尚,闭着回应。
“这几天,咱爷俩快把香江逛了个遍。”
“我想好了,在乡下买几块地。”
“种菜,养些牲口。”
“屁大点的地方,啥都贵的要死。”
“这次带过来,二万美刀。”
“买完地,剩下的钱,怎么着都能买七八栋居民楼。”
和尚突然想到什么,他睁开眼睛,侧头看向,躺在床上,翘着二郎腿的六爷。
“黄鱼生意,您有事着落了?”
六爷伸手到床边,弹了弹指间的烟。
“咱爷俩,留点钱,开个福利院。”
和尚闻言此话,瞬间懂他的意思。
“人到哪请?”
“明目张胆,教他们打拳,练刀。”
“到时候出事了咋办?”
躺在床上的六爷,闭上眼睛回话。
“那就开拳馆~”
躺在床上的和尚,换个姿势,左手撑头侧身看向对面的六爷。
“爹,有没有信得过的人。”
躺在床上的六爷,听到这声爹,他睁开眼睛,皱着眉头侧头看向和尚。
“憋什么拐屁?”
和尚轻笑一声,看着六爷回道。
“蒲飞路,薄扶林道,士美菲路支路,三条街,都是无主之物。”
“三条街位置真不错,英国佬不是大力支持商人恢复港岛经济。”
“三条街,往后绝对差不了。”
“那三条街,就等于北平的大栅栏,王府井,前门大街。”
“您想想看,哪怕不收茶水费,随便盖几栋楼收租,都能让子孙无忧。”
“其中两条街,都是无主之物。”
“士美菲路支路分给和安义了。”
“到时候花点钱,跟对方买。”
“现在这么好的机会,不拿下那三条街,以后真变季鸟了,死多少人,都不一定打的下来。”
说的口干舌燥的和尚,坐起身,提起床头柜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咕噜咕噜喝了几口水的和尚,放下茶碗,坐在床头接着说道。
“您有信得过的人,咱爷俩以后在香江也有个落脚地。”
“到时候不管混江湖,还是做生意,都方便些。”
六爷听到和尚说完话,他闭上眼思考一会回道。
“壁虎,他没家没派,留在北平基本上出不了头。”
“北平道上,一板一眼,什么都得按规矩来。”
“两年蓝灯笼,三年四九,没点本事,十年也升不到四二六。”
“你跟他白呼白呼,他一准留下。”
“剩下的,二枣也差不多,多给他点甜头,让他把老婆孩子接过来。”
“有了他们两个,基本盘是稳了。”
在时光的流逝下,风终于止息了它最后的呜咽。
狂风暴雨如同一位饱经沧桑的老者,在废墟上轻轻合上了双眼。
天空湛蓝如洗,阳光如金色的丝线,穿透云层,温柔地抚过城市的每一寸伤痕。
傍晚时分,和尚叫上壁虎,二枣两人,来楼下杂货铺买生活物资。
香江的杂货铺,跟北平的大差不差,什么都卖。
下到针线,零嘴,上到汽油,香烟酒水全都有。
雨后的天空如被水彩晕染,橙红渐次融成淡紫,云隙间漏下碎金般的光。
湿漉漉的街道上,水洼盛着晚霞。
倒映着玻璃幕墙的流光,与唐楼斑驳的砖影,新与旧在光影里温柔相拥。
海风携着咸涩掠过,吹散水汽。
行人驻足,身影被夕阳拉长,与水洼中的倒影轻语,仿佛时光在此刻凝成画卷,唯美而恒久。
楼下杂货铺,和尚把两条骆驼牌烟,递给二人。
和尚右手,提着一打玻璃瓶装生力啤酒?,左手提着包装好的零食。
他抬头仰视,如诗如画的夕阳美景,感慨一句。
“草,真几把好看。”
一旁的二枣,手里提着牛皮纸包,侧头骂道。
“你几把有这么好看?”
和尚笑而不语,走到路边空旷地带。
壁虎腋下夹着烟,手里提着马扎,小折叠桌。
随即他摆好桌椅,坐在马扎上,看着夕阳美景。
和尚靠墙而坐,用牙齿咬开啤酒盖。
他拿着酒瓶跟两人碰了一下瓶嘴,仰头咕嘟咕嘟喝了半瓶。
打了一个啤酒嗝的和尚,看着天边那片红云说道。
“哥俩有没有想过未来?”
坐在和尚侧的壁虎二枣,喝下一口啤酒,摇了摇头。
和尚打开桌上的牛皮纸包。
“北平地界,所有地盘都是有主的。”
“几大帮派,把所有区域都分完了。”
他把一粒花生米丢进嘴里,接着说道。
“赚钱的生意也大差不差。”
“开车行的只能开车行,三大黑市谁也不能插一手。”
“码头,货运,永远是槽帮的天下。”
“裁缝全都是红帮的人,挑夫只能拜烂肉龙的码头。”
和尚拿着啤酒瓶,再罐一口。
一口酒下肚,他长舒一口气,从牛皮纸包里拿出一块,风味鱼干放嘴里咀嚼。
“哥俩,在六爷手下,当了几个年头的四九?”
在他的侧目下,两人纷纷干完瓶中之酒。
二枣,打了一酒嗝,放下啤酒瓶回道。
“九个年头了。”
对面的壁虎,从牛皮纸包里,抓了一把干花生回话。
“六年半。”
和尚在对方回答的过程中,把两瓶啤酒,放到他们面前桌上。
“弟弟,我拜在六爷门下,七个年头。”
“手里差不多,有十来条人命,这才升到四二六。”
和尚仰头喝下一口酒,看着残破不堪的街面感慨起来。
“坐上南锣鼓巷铺霸的位置,又差不多阴死小二十号人。”
他说完一句话,侧头盯着二枣说道。
“北平想出头,基本上不可能。”
他放下手里的啤酒瓶,指着自己的脑袋说道。
“两位哥哥,你们说句良心话,你俩有我这个脑子吗?”
坐在左边的壁虎,手拿一把花生,蒙头只顾剥花生。
他在和尚的话语下,想着心事,一个劲的吃花生米。
和尚侧头看向不说话,喝闷酒的二枣。
他抬手指着没啥人的街道说话。
“过几天,这片区域,都是弟弟的。”
两人从他的口中没听到一丝喜悦之情。
和尚吃着闲鱼干,默默说道。
“我上位时间短,底子薄,也没人。”
“这么大一片区域,打下来,居然没人守。”
“弟弟心里那个叫难受。”
和尚看到两人不接话茬,他只能接着说个人独白。
“钱花了,脑子动了,就因为没人,眼睁睁的就要放弃这里。”
“哎~”
和尚把手里的空酒瓶子,放到地上,随即再开一瓶。
坐在右边的二枣,侧头看向,拿嘴开啤酒的和尚。
“吖的绕了这么大一圈,不就是想让咱哥俩留下,给你看地盘。”
对面的壁虎,往嘴里丢进一粒花生,笑着接过话茬。
“我说咱们的和爷,从来就不会无缘无故做一件事。”
“主意打到我们身上了。”
和尚举着啤酒瓶,示意哥仨碰一个。
三个啤酒瓶轻轻碰撞,发出一个清脆的声音。
和尚喝了一口啤酒,笑着说道。
“两位哥哥,留下来,帮弟弟一把。”
“其他的绝对亏待不了您二位。”
二枣,壁虎拿着酒瓶子,互相对视一眼,乐呵起来。
二枣仰头咕嘟咕嘟喝了几口啤酒,一抹嘴巴笑着说道。
“这次过来的弟兄,有一大半都是没有名号,没有地盘的主。”
“你跟六爷闲逛的这些天,弟兄们私下早就通过气了。”
“大部分年轻一辈的弟兄,选择留下来。”
说完话的二枣,从牛皮纸包里捏了一个虾干丢进嘴里。
壁虎看着满目疮痍的街道,接过话茬。
“在北平,混一辈子都不一定能出头。”
“来到这里,转身一变,踏马,一个个地盘有了,职位都升了一级。”
“这好事,哪里找。”
壁虎说完几句话,拿着酒瓶子仰头咕噜咕噜,连干几口。
打个气嗝的他,伸手示意和尚把地上的啤酒递过来一瓶。
“咱们都是六爷那支的。”
“你不开口,咱们哥俩,过两天都得找你问问。”
和尚面带微笑,给两人递啤酒。
他看着歪头拿牙咬啤酒盖的两人,摸着自己一头碎发说道。
“那感情好。”
“实话跟你们说,暹罗人事过了,爷们儿,弄两百辆洋车。”
“如果没有问题,到时候再弄个,类似西洋拳的职业擂台。”
“就是报纸上的那种。”
“甭管,西洋拳,还是摔跤,武术,上了擂台,除了不能动家伙事。”
和尚说到这里,一拍大腿,看向两人说道。
“上了擂台,甭管使什么招,谁站在最后,谁赢。”
“人我约好了,西区警察总署,署长,英驻军少校。”
“每天都有拳赛,一个月打出个冠军,年尾十二个冠军,争霸。”
“到时候,外围赌档握在咱们手里,哥俩合计合计,”
“咱们靠着拳赛,能挣多少?”
和尚越说越起劲,他的脸色不知是喝酒上头,还是兴奋的脸红。
在两人的注视下,和尚抬胳膊,伸出手指头比划。
“车行,三条街,拳赛,外围,你们给弟弟算算,以后~”
话没说完,街面上和义勇的两个兄弟,抬着一个竹编大箩筐,站在他们旁边,喘着粗气歇息。
这两个人是和义勇,本地人员,他们负责和尚这群人的伙食。
大箩筐里,装着满满当当的大龙虾。
和尚拿着酒瓶子,看着筐子里比他小臂还粗的龙虾抬头问道。
“晚上吃这个?”
抬箩筐的两个年轻人,气喘吁吁掐着腰回话。
“大佬,我同你讲。”
此人因为不会说国语,嘴巴上下开合,就是说不出一句话。
和尚三人,看着他说话费劲的模样,心里都跟着难受。
他把啤酒瓶子放在桌子上,指着另一个人说道。
“你说~”
二枣跟壁虎,站起身,蹲在箩筐边,提溜着还鲜活的龙虾。
被和尚指着的年轻人,张了张嘴,磕磕碰碰,抬手指天回话。
“天哥的渔船。”
“台风,虾鱼蟹,卖不出去。”
“送过来。”
和尚听着对方别扭的口音,急得直挠头。
二枣揪着一只小两斤重的龙虾,提给和尚看。
“和爷,这玩意前天我在市场上问过价。”
“一毛五一只。”
“踏马,这么一只,吃上两个就饱。”
刚才说话的青年,听到二枣的话语,他摆着手开口说道。
“不是。”
“没油水,不好卖。”
和尚看着对方说话别扭的样子,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上楼。
这年头,香江的海鲜真心不贵。
此时香江的物价,一斤大米一块一,一斤猪肉两块七,一斤小青菜,一块八。
一斤重的大龙虾,只要一毛。
其他海鲜也不贵,但是老百姓基本上不爱吃海里的玩意。
海鲜这玩意,肚子里有油水时,吃着是不错。
可是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绝大多数的老百姓,都是一副面黄肌瘦,骨瘦如柴的模样。
要是光吃海鲜,能饿死人。
海鲜脂肪含量低,主要提供蛋白质,但缺乏脂肪和碳水化合物,
而人体在饥饿时最急需的是,能快速补充能量的油脂和碳水化合物,
因此海鲜无法有效填饱肚子,吃完后很快会再次感到饥饿。
吃的越多,身体就要消耗更多的能量,去消化肚子里的蛋白质。
很多时候,海边活不下去的穷苦百姓,吃着龙虾鲍鱼,最后活活被饿死。
所以这个时期海鲜在香江市场上,价格属于低廉商品。
第208章 收服
香江西区蒲飞路的一片山坡上,一个由近千暹罗人搭建的棚屋区,正在被强制清拆。
这片依山而建的临时居所由木板、铁皮和竹材构成。
形态与香港大澳渔村,为适应潮汐环境而建的棚屋有相似之处,都是以简易结构应对艰苦的生存条件。
上午,十点,一百多名全副武装的英国警察抵达现场。
他们手持竹编防爆盾与长枪,在山坡上组成警戒线以维持秩序。
数台推土机轰鸣着驶上斜坡,沉重的钢铁铲斗,开始推倒那些单薄的屋墙。
区域内的景象充满冲突与悲伤。
幼童看着自己的家被铲平,发出无助的哭喊。
老人与妇女眼神空洞地站立一旁,目睹家园在尘土中化为废墟。
一些强壮的暹罗青年试图反抗,被多名警察合力按倒在地。
他们在压制中奋力挣扎并发出怒吼。
另有数十名衣衫褴褛的暹罗男子聚在一起,紧握双拳。
数支枪口正抵住他们的胸膛,迫使他们僵立原地无法动弹。
他们的目光越过警察的肩头,死死盯着正在作业的推土机,眼中充满血红的愤怒。
机械的轰鸣、绝望的哭泣与不甘的怒吼交织在这片山坡上。
逐渐升高的日头,静静注视着这一切。
围观的群众窃窃私语,把这片区域围的水泄不通。
此时五辆洋车,从远处缓缓向这片区域驶来。
车夫们汗流浃背的模样,奋力的拉着车爬斜坡。
车上的和尚,看着奋力拉车的车夫,抬脚踏了踏脚铃。
闷声的脚铃,让车夫停下脚步。
穿个马甲,黑瘦的车夫,停好车,转身看向下车的和尚。
和尚从口袋里掏出五块钱,递给准备找钱的车夫。
“留着喝茶。”
后面停下来四辆车,车上,下来的人不约而同向和尚走来。
和尚穿着短打黑布衫,双手插兜,给了四人一个眼神。
随即他们护着和尚,向几十米处的施工地走去。
护住和尚身边的四人,分别是壁虎,二枣,跟两个翻译。
两个翻译,一个精通英语,一个精通暹罗语。
几十步的功夫,二枣跟壁虎推开人群,护送和尚走到人前。
和尚看着几十个英警察,举枪抵住四五十号暹罗人的胸膛场面,他笑着向他们走去。
他跟前的英语翻译,提着公文包,跟在和尚跟前。
和尚的到来,让几个英警察转身掉头,拿枪指着他们几人。
翻译这会,连忙开口说话。
几句英语过后,四个警察,放下枪口,看着翻译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
翻译一边说话,一边把文件交给,带队的警察。
几十秒的功夫,带队警察,确定文件是警察总署的命令。
这才对着身旁的同伴吆喝。
和尚双手插兜,面带微笑站在一旁。
他舌动嘴不动,小声对着旁边翻译说道。
“下次,再让老子,被人拿枪指着,回去后没你好果子吃。”
一旁的英翻译,皮笑肉不笑的把文件装回公文包。
“大佬,你下次,能不能不要走这么快,好歹让我上前交涉一下。”
和尚没搭理一旁的英翻译,他看着前面一排警察,放下顶着暹罗人胸口的枪,这才侧头看向左边的暹罗语翻译。
和尚看了翻译一眼,从众多英警察面前走过,来到几十个暹罗人面前。
几十个暹罗人,衣衫破烂不堪,有的人只穿个破裤子,他们握紧双手,眼睛通红,齐齐侧头看着面前的和尚。
和尚笑嘻嘻,扫视一圈,他们愤怒的脸孔。
随即他目光停在,乃威猜的身上。
和尚上前几步,走到乃威猜身旁,看着个头一米七,一身腱子肉的暹罗人。
他抬手指向斜坡,正在施工的几台推土车说道。
“那片区域,几个月后,就会有十栋居民楼。”
说完一句话的和尚,等待翻译用暹罗话向这些人翻译。
和尚听到翻译把话说完,他开口说道。
“一层七户,五层楼~”
和尚突然有点不会算数,他身旁的二枣赶紧替他把话说完。
“五七三十五,十栋楼三百五十户。”
和尚深吸一口气,嘴角抽搐,听着翻译说暹罗话。
“楼下是商铺,楼上居住。”
“旁边还会建一个,两万四千尺的比赛拳馆。”
乃威猜通红的双眼,一会看向和尚,一会看向翻译。
和尚侧身,抬手指向轰鸣的施工场地说道。
“这片区域,以后都是我的地头~”
西装革履的翻译,把这句话说完。
他们面前几十个暹罗人,瞬间有点控制不住,他们握紧双手,想上前打人。
好在乃威猜,还有理性,他大声呵斥一句,伸出双手拦住准备围攻和尚的同伴。
和尚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
站在旁边的壁虎,掏出打火机,上前一步,为和尚点烟。
几十个按捺不住的暹罗人,齐齐用通红的双眼,怒视和尚。
和尚指间夹烟,转身走到乃威猜面前。
他鼻息间的烟雾,直向对方面容吐去。
乃威猜,深吸一口气,默默注视面前的华人。
此时旁边维持秩序的英警察,还有围观群众,目光都锁定在和尚这片区域。
和尚对着乃威猜的脸,吐了一口烟雾后,缓缓说道。
“我做人做事,都讲规矩。”
“我吃肉,从来不会亏待自己人。”
和尚等翻译说完话,指着水泥路下坡一个中餐馆说道。
“想给自己同胞争条活路,咱们去那聊?”
和尚不等翻译说完话,转身带着人,向斜下坡的中餐馆走去。
此时围观的群众,不自觉为和尚几人让开一条通道。
乃威猜听到翻译的话,他转身冲着同胞吆喝几句,随后带着四人向和尚离去的方向走去。
骑楼中餐馆内,和尚坐在一楼大厅门口一桌,等待乃威猜的到来。
没让他失望,乃威猜在他坐下还没一分钟的功夫,就推门而入。
和尚坐在背椅上,翘着二郎腿,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五个暹罗人。
此时中餐馆里的场景,和尚坐在八仙桌边,身后站着两个翻译。
二枣跟壁虎,站在和尚左右两侧。
光着膀子的乃威猜,灰头土脸带着四个人,站在八仙桌边。
和尚双指夹烟,看着面前五个暹罗人说道。
“坐~”
等翻译话音落下,乃威猜拉开背椅坐在和尚对面。
和尚抽着烟,眯着眼,看着面前之人说道。
“拳馆建成后,每天最少几十场比赛。”
“西洋拳,柔道,摔跤,武术,拳种不限,上了擂台,不管输赢,出场费,十块。”
“赢了有奖金,输了有汤药费。”
“怎么样,是不是比你那个棚子搭的擂台强的没边。”
此时翻译游刃有余,对乃威猜翻译。
和尚话音落下,翻译也基本说完。
“到时候,报纸,广播,收音机,每天都会报道拳赛。”
和尚说完一句话,拿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润润喉。
乃威猜几人,默不作声看着和尚的一举一动。
和尚喝完茶,侧头给了二枣一个眼神。
二枣在和尚的眼神下,冲着站在柜台里的餐馆老板喊道。
“上菜~”
乃威猜几人,顺着二枣吆喝的方向,侧身看去。
餐馆老板收到指令,立马往后厨走去。
没一会的功夫,在几人的目光下,五六个男女服务员,端着各种美味佳肴上菜。
谈判桌上,此时沉默不语。
乃威猜几人,默默注视,服务员,忙碌的身影。
大厅内,十二张八仙桌,桌面上慢慢摆满鸡鱼肉蛋各种美食。
和尚把烟头丢在地上,抬脚碾灭烟蒂。
“你的那帮兄弟,一场拳赛打下来,输了只有一顿饭,赢了才两块钱。”
“每天饥一顿,饱一顿,满身是伤,还不如跟我混。”
和尚在翻译的话语中,抬手指着旁边一桌美味佳肴。
“跟我混,一天三顿,顿顿有鱼有肉。”
“至于房子,我也给你们安排好了。”
“保证不漏风,不漏雨。”
“只要是你的人,我全给他们办一个雇佣证。”
“往后上街,出海,也不会被人赶。”
和尚说完几句话,大厅一个包厢门突然被打开。
十几个油光满面,衣着整齐的暹罗汉子,从门内走出。
后面跟着的还有和义勇的五六个人。
十几个衣着整齐的暹罗人,走到乃威猜面前,弯腰鞠躬,用暹罗话喊人。
和尚坐在八仙桌边,翘着二郎腿看着乃威猜几人,围着这十几个人,询问他们的情况。
在他的注视下,十几个暹罗人,时不时看了和尚一眼,叽叽呱呱你一言我一语,向乃威猜讲述自己这些天的情况。
十几个暹罗人,都是三四天前,被乃威猜派出去,买米,抢劫,打听情况的手下。
他们当时只要一露头,立马被和尚安排的人带走。
和尚一言不发看着面前,一二十号暹罗人,在那互相问话寒暄。
饭店大厅内,服务员还在上菜,她们对眼前的场景并不感兴趣。
和尚看着,问完话的乃威猜坐回原位,笑着说道。
“没亏待你的兄弟们吧~”
“跟着我,有钱花,有饭吃,有地住。”
在翻译的话语下,和尚说一句停一句,慢慢向乃威猜劝降。
“你的同胞,我也安排好。”
“我刚买了两百辆洋车,渔船,货轮。”
和尚说到这里,放在二郎腿,侧着身子,抬手指向玻璃墙外面的山坡。
“那片区域,建好后,我会弄成一个水果批发地。”
“你的同胞,不想吃江湖这口饭,也可以,回老家批发水果来这卖。”
和尚说完侧头看向身旁的壁虎。
壁虎在他的注视下,从公文包里,掏出两百张雇佣证,放到桌子上。
和尚对着桌子上的一踏雇佣证仰了仰下巴。
“给你一盏茶思考的时间。”
“你就算不为自己想,也得考虑一下你那群手下的家人。”
“跟我混,啥都有。”
话落,他抬手指向大门说到。
“不同意,出了这个门,你们连个落脚地都没有。”
“没个身份,上街遇到警察,都跟野狗一样,被人撵来撵去。”
和尚说完,不在言语,他侧头点上一根烟,吐出一口烟雾。
“同意,立马大鱼大肉。”
等翻译讲完话,一群暹罗人陷入了沉默。
衣着整齐刚被放出来的十几个暹罗人,围在乃威猜身边,叽叽喳喳,你一言无一语劝解。
十几息时间过后,乃威猜,突然口吐汉语回话。
“跟我打一场拳。”
他抬起手,指向和尚再次说道。
“你和我。”
和尚听着对方那口标准的汉语,他突然拍手鼓掌大笑。
和尚把嘴里的大半根烟丢到地上,一边大笑,一边说道。
“我泥马,你会说汉语啊。”
“你早说,老子还费这个劲干叼~”
两句话说完,和尚突然脸色一变,语气严肃说道。
“老子饿了你三四天,你踏马的还有力气打拳?”
他看向憋着一口气的乃威猜,嘴角带笑说话。
“行呐~”
“老子看看你拳头到底多硬~”
和尚站起身,脱掉自己的外套,向楼梯口走去。
乃威猜边走边活动脖子,踢腿。
走到楼梯口的和尚,突然转身看向身后的乃威猜。
“拳要打,饭也要吃。”
“叫上你那群同胞,来吃饭~”
乃威猜,闻言此话,转身看向身后一群手下。
他用暹罗语,大喊一声。
“开饭~”
十七八个暹罗人,闻言此话,瞬间面带笑容,兴高采烈,推开门去外面叫自己的家人,父老乡亲过来吃饭。
第209章 骂人的和尚
香港西区蒲飞路一栋旧骑楼内,正上演着一幕令人心魄震动的景象。
这间临街的中餐馆一楼大堂里,十二张厚重的八仙桌整齐排开。
桌身漆色斑驳却结构沉稳,如同乱世中沉默的磐石。
此刻,八仙桌面上,摆满了鸡鸭鱼肉各色菜肴。
油亮的烧鹅、完整的白切鸡、肥腴的扣肉,蒸腾着浓郁的热气与香气,与窗外萧索的街景形成刺目对比。
大厅内挤挨着数百人,男女老少皆有。
他们大多衣衫褴褛,单薄的破布难以蔽体。
一张张面孔上,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皮肤紧贴着骨骼的轮廓。
他们在长期的饥饿下,身上刻下了难以磨灭的痕迹。
人群鸦雀无声,只有此起彼伏压抑吞咽口水声。
他们的目光死死锁在满桌的佳肴上,眼神里交织着极度的渴望,与更深的不敢置信。
仿佛眼前是一场过于美好而易碎的幻梦。
十几个肤色黝黑、体格结实的暹罗汉子站在人群与八仙桌之间。
他们用急促的暹罗语,配合着大幅度的手势,连连指向桌上的饭菜,又指向面前这群如同枯槁的老弱妇孺。
十几个暹罗汉子,看着愣在原地不敢动弹的父老乡亲,他们急得上前拉人。
一个青年暹罗汉子,他拉住人前一个老头的手,大声说道。
“刮爸,吃饭。”
他左手拉着老头的胳膊,右手,指向满桌美味佳肴。
“是真的,都可以吃。”
然而,长久的苦难已让这些难民失去了接受馈赠的勇气。
他们只是愣愣地看着,脚步迟疑,无人敢率先上前。
终于,一个暹罗人似乎失去了耐心。
他径直走到最近的一张八仙桌旁,伸手撕下一只油亮的鸡腿。
随后当着所有人的面大口咬下,并再次用力挥手。
“大家,吃啊~”
“不是梦~”
这个动作如同解开了某种无形的枷锁。
人群中,一位瘦得脱形的半大小子,颤巍巍地率先挪动了脚步。
他枯枝般的手,试探性地伸向一盘烧肉。
指尖触及温润油脂的瞬间,他浑身一颤,眼中爆发出骇人的光亮。
刹那间,凝滞的空气被彻底点燃。
积蓄的疑虑、恐惧,在确凿的肉香面前轰然溃散,求生的本能如洪流决堤。
几百号人如同听到冲锋号令的士兵,又更像被本能驱动的兽群,疯狂地涌向十二张八仙桌。
此时秩序荡然无存,筷箸被彻底遗忘。
无数双骨节分明、沾满污垢的手直接插进盘碗之中,抓起任何能触及的食物,不顾一切地塞进口中。
场面顿时失控,却又在混乱中呈现出一种令人鼻酸的生动。
一个中年汉子,将大块肥肉囫囵吞下。
他泪水纵横,混合着脸上的油污肆意流淌,不知是噎住了,还是想起了什么。
一位母亲自己嘴里塞着米饭,眼睛却焦急地扫视着油光锃亮的桌面。
她猛地抢下一只完整的鸡腿,迅速转身,将它塞进身旁瘦小,女儿的手中。
小女孩紧紧攥住鸡腿,立刻埋头啃咬起来。
咀嚼声、吞咽声、混杂着难以抑制的呜咽与满足的叹息,充满了整个大厅。
那十几位暹罗人此时并未阻拦,只是退到一旁静静看着。
他们眼前这些疯狂抢食的身影,与难民无异。
朱红色的八仙桌承载着这场,突如其来的飨宴,
店内服务员跟老板,默默注视这场发生于饥饿深渊边缘的暹罗人。
饭店,二楼。
四张大圆桌,已经被挪开,中间空了一片区域。
七八个平方米的区域,和尚穿着白色布衫,站在原地踢腿扭腰,活动筋骨。
乃威猜,站在原地,对着和尚做出暹罗拳起手式。
二枣站在窗户边,抽着烟看戏。
壁虎站在楼梯口,不让外人上来。
此时二楼只有和尚四人。
和尚活动完筋骨,摆出一个狗熊抱的姿势,弯着腰,围着乃威猜慢慢转圈。
乃威猜,保持暹罗拳起手式,跟着和尚转圈,防备着他偷袭。
两人默默转了一圈后,乃威猜突然抬腿上前一步,对着和尚来个健步杀。
和尚躲开踹向自己胸口的脚,没成想乃威猜,直接招式一变,对着他的左大腿,来个鞭腿。
和尚又不是练家子,他哪能躲过这快如闪电的组合腿法。
乃威猜这个鞭腿,没有丝毫留力,直接落在和尚左大腿上。
他右脚面,落在和尚右大腿上后,发出啪嗒一声清脆的声音。
挨了一击的和尚,咧着嘴,踮着脚,揉着自己被踢到的部位,快速围着乃威猜转圈。
在乃威猜的视线下,和尚,半弯着腰,右手揉着右大腿,一瘸一拐,围着自己转圈。
和尚疼的倒吸冷气,他转着圈,揉着腿,龇牙咧嘴开口就骂。
“踏马隔壁~”
“你跟我来真的?”
“老子给你讲人情世故,你踏马得一点眉眼色都没有。”
和尚站在原地,揉着大腿,骂骂咧咧。
乃威猜看到和尚那个德行,便放下进攻的姿势,站在原地一言不发。
和尚在几人的注视下,揉了好一会大腿,这才缓过来。
“草你马的。”
“老子应该饿你一个礼拜。”
“怪不得你混成这个熊样,都踏马活该~”
骂骂咧咧的和尚,对着站在窗户边的二枣招手。
二枣嘴里叼着烟,右手提着公文包,嘴角带笑的走向和尚跟前。
和尚看着面前之人,他没好气一把夺过对方手中的公文包。
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信封,随即一瘸一拐走到乃威猜面前。
他把左手的公文包,直接扔给旁边的二枣。
二枣抬手一抓,握住手提包的提手。
和尚站在乃威猜的面前,把手里的信封扔到对方胸口。
信封不轻不重砸到乃威猜胸口,随即掉落在地。
和尚抖着疼痛的左腿,面色严肃看着比自己矮一头的乃威猜。
“记住是谁给你饭吃。”
“五千块钱,拿去安顿你的同胞。”
“里面有我地址电话。”
“安顿好,吃饱喝足睡一觉。”
他交代完乃威猜,冲着站在楼梯口的壁虎吆喝。
“今天跟着他,带他去住处。”
和尚吆喝完,随即回过头看着面前一言不发的乃威猜。
“记住了,你老大我叫和尚。”
“混和义勇的~”
和尚说完两句话,默默注视眼前之人一分多钟。
他那眼神仿佛要把对方看穿似的。
过了好久,和尚抬手,伸出手指,戳了戳对方的胸膛。
“我从不会亏待自己人。”
“将来要是你觉得自己翅膀硬了,想自立山头,老子会让你知道,什么踏马叫绝望。”
和尚撂下一句狠话,随即走路有点瘸的模样,向一楼走去。
等人一走,乃威猜神色苦楚的蹲下身子,捡起地上的信封。
壁虎面无表情走到乃威猜面前,伸出自己的右手,并且自我介绍。
“壁虎~”
“和义勇,跟和爷的~”
乃威猜捡起地上的信封,站起身子,跟壁虎握手。
“乃威猜。”
“请多照顾~”
和尚一瘸一拐走下楼,看着都没落脚地的大厅,他推开挡路的男女老少,这次满头大汗走出饭店。
等和尚一走,二楼立马被饭店老板,恢复原样。
然后服务员端着托盘往二楼上菜。
人满为患的饭店,千把号暹罗人,开始吃流水席。
和尚带着两个翻译跟二枣,挤出人流量大的门口,向前走了几十步,蹲在路边抽烟。
斜坡街道,和尚坐在马路牙子上,嘴里叼着烟,揉着自己大腿,又开始骂骂咧咧起来。
“草踏马的,下手没轻没重的玩意。”
“等踏马得鼻的拳赛开始了,老子让他从年头打到年尾。”
“没脑子的玩意,真不是东西。”
他把裤腿撸到大腿处,看着紫青一片的右大腿外侧,嘴里没完没了的辱骂。
“小娘养的货色,这么能打,以后让你踏马打个够。”
“小鼻养的种,一辈子只配干苦力。”
坐在他旁边的二枣,看着揉着腿,骂的没完没了的和尚,笑着问道。
“他手下这么多人,都来自一个地方,你真不怕他哪天翅膀硬了,摆咱们一道。”
和尚抬起左手,对着掌心吐了口唾沫,随即开始揉紫血的大腿。
旁边两个翻译,蹲在一边,看着和尚把口水当红花油用,他们嘴角一咧,想笑又不敢笑。
和尚揉着腿,侧头看向坐在一边二枣。
“你傻啊。”
“十几个拳馆一开,把他们分散。”
“中间插进去咱们的人。”
“以后他们只顾打拳,训练拳手。”
“其他的一律不让他们碰。”
“没钱,饿都饿死他们。”
和尚说完几句话,回过头看见憋笑的两个翻译,他张嘴就开骂。
“叼几把玩意,滚一边去,别挡住爷晒太阳。”
挨了骂的两个翻译,识趣的站起身,往旁边走几步。
和尚感觉大腿好点了,他放下裤腿子,抬手伸指,指向自己的太阳穴,开口说话。
“做事得动脑子,”
“民不跟官斗。”
“先讲理,再动拳。”
“咱们要钱有钱,要人有人,还能怕他?”
“爷们儿,给英国佬,又送大金表,又送股份。”
“难道就让他们吃干饭?”
“那群暹罗人,你以后发现不对,立马给老子下狠手。”
和尚扭过头看着二枣的眼睛说话。
“你跟我说,那群暹罗人,有几个干净的?”
“有事踏马不会找警察?”
“进了班房,罪名咱们想写啥就写啥。”
“说他是杀人犯,踏马的个鼻,他就是杀人犯。”
“敢反抗直接判他个绞刑,给踏马得个鼻的,来个脖子上挂绳子晃悠悠。”
第210章 故人相见
湾仔,雅宾利街。
三辆人力车,一前一后停在街边一家杂货店门口。
午后的阳光,带着几分慵懒舒适。
这条街不宽,两侧是参差的唐楼,底下是鳞次栉比的铺面。
铁皮招牌高低错落,油漆斑驳地写着“隆盛海味”、“昌记五金”、“黄祥益跌打”,间或有英文店名夹杂其中。
路面是旧式的麻石,被经年的雨水和脚步磨得温润,缝隙里生出茸茸的青苔。
叮叮车从街口缓缓驶过的声音,混着远处码头隐约的汽笛,构成了这条街恒久的背景音。
行人多是街坊熟客,有穿短衫的苦力肩上搭着汗巾,快步走过。
拎着菜篮的主妇在鱼档前驻足,与摊贩用粤语高声议价。
几个穿西裤衬衫的写字楼后生,腋下夹着报纸,匆匆赶往茶餐厅。
空气里浮动着复杂的气味:海产摊的咸腥、药材铺沉郁的草本香、以及不知从哪家厨房飘出的豉油煎鱼的焦香。
在这片市井喧嚣中,街中段那家“胭脂杂货店”显得格外安静。
铺面不大,玻璃橱窗擦得透亮,里面整齐码放着玻璃瓶装的糖果、饼干铁罐、散装的茶叶与香菇。
柜台一角,还摆着几本旧杂志和连环图。
老板娘坐在玻璃柜台后面,她约莫二十出头,穿一件蓝底荷花旗袍,袖子短至肘上,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臂。
头发是时兴的样式,乌黑油亮,剪到下巴长度,发尾微微向内卷着,衬得一张脸只有巴掌大。
她生得好看,不是那种逼人的艳丽,而是清秀里透着一股恬静的韵致。
眉毛细长,鼻梁挺直,嘴唇是自然的嫣红。
此刻,她正微微低着头,捧着一本旧书在看,长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偶尔有熟客推门进来,门楣上的铜铃“叮铃”一响。
她便抬起头,将书轻轻反扣在柜台上。
踏见来客未语先笑,嘴角弯起柔和的弧度,
“陈师奶,今日要点乜嘢?”
她不太标准的粤语,带着些许软糯。
她起身招呼,碎花裙摆随着动作轻轻摆动,腰身纤细。
取货、算账、找零,动作利落又透着一种从容。
和尚看着一个老太婆,提着竹篮走出杂货铺,他带着三人,推门而入。
门边的铜铃铛,发出清脆的铃声。
刚坐下的胭脂红,听到铃声,立马起身,准备说话。
当她看见走到柜台边的男人时,立马愣住了。
她就静静站在柜台边,眼睛盯着这个一头碎发,面带痞气,皮肤略黑的青年。
和尚直视面前,看自己出神的女人。
他语气带着调笑来了一句。
“两个月不到,就不认识了?”
“赶紧给老子拿瓶红花油。”
回过神的胭脂红,嘴里无意识的回应一声。
“哦~”
随即她有点不知所措,往柜台更里面走。
脑子空空如也的胭脂红,突然反应过来,红花油在对面柜子里。
她转个身,往柜台外走去。
和尚看着面前,不知所措的女人,面容带笑,轻轻骂了一句。
“傻女人~”
随即他如同在家一样,轻松自在向柜台里走去。
胭脂红从柜台边走出来,经过和尚身边,闻到他的气息,面色突然有点红。
和尚走路有点瘸的模样,走到柜台里面,随即坐在胭脂红坐的位置。
玻璃柜台,背椅边,和尚毫无顾忌,解开自己裤腰带,把裤子脱掉,坐在椅子上。
柜台外,背对和尚的胭脂红,刚从抽屉里拿出一瓶红花油,转身看到和尚,脱掉裤子的模样,她脸色突然绯红一片。
她僵在原地,手拿红花油,说话都有些结巴。
“有人~”
“被街坊邻居看见不好~”
心里发慌的胭脂红,此时如同一个未经人事的少女。
她慌乱的走到门口,准备关门,拉下门帘。
和尚看着如同少女一样的胭脂红,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
“关什么门,过来给老子涂红花油。”
半玻璃木门口,已经把卷门帘拉下一半的胭脂红,回头看向坐在柜台里,把裤子脱在腿边的男人。
她手忙脚乱,慌了神,不知该把门帘拉下,还是过去给和尚涂红花油。
和尚不耐烦的看着,门口伸着胳膊,手里拽着门帘绳子的女人。
“愣着干叼。”
回过神的胭脂红,松开手里的卷帘绳,把柜台上的红花油拿在手里,低着头,如同一个害羞的小女孩,顺着柜台走到和尚身边。
和尚冲着站在门口,如同门神的三个人,吆喝一句。
“别让人进来~”
门口抽烟的三人,闻言此话,头也不回,直接异口同声回答。
“好嘞~”
站在右边的英语翻译,小声向二枣问道。
“咱们大哥,喜欢办事不关门,让人看着?”
二枣闻言此话,乐呵起来。
“等你上位,你在大街上办事,也没人拦你。”
和尚坐在背椅上,露出自己大裤衩子,裤子掉落脚脖子处,看着拿着红花油,低着头蹲在自己身边的女人。
还别说,从良后的胭脂红,身上褪去了那股红尘味。
她宛如新生一般,身上没了轻浮,魅惑,堕落之气。
整个人如同良家妇女一般,眼神也清澈许多,一举一动都举止得体。
和尚低头看向蹲在腿边,给自己涂抹红花油的胭脂红。
“来这边没人欺负你吧?”
胭脂红左手按住和尚的右膝盖,右手掌心涂抹红花油,使劲在他紫血的位置揉搓。
她抬头看向和尚,随即又低下头。
“没有,你的兄弟,挺照顾我。”
“有事打个电话,他们就派人过来摆平。”
和尚看着胭脂红乌黑发亮的一头秀发,他默默点了点头。
他语气略带平缓,没有一丝波澜说道。
“我这边,弄了几个买卖。”
“过来帮我~”
正使劲给他涂红花油的胭脂红,闻言此话,突然停下动作。
她蹲在他腿边,仰头看着和尚充满张阳刚之气的脸,轻声回道。
“我一个妇道人家,哪会管理。”
和尚看着眼前,那双圆眼睛,抬手摸了摸她的脑袋。
胭脂红并不抗拒和尚抚摸自己的头,她把红花油拧上盖子,随后站起身。
和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紫血的外大腿,随即站起身穿上裤子。
胭脂红,走进杂货铺内屋,拿着洗手盆,从水缸里舀水。
和尚系好裤腰带,冲着门口喊道。
“都进来~”
门外站成一排抽烟的三人,闻言此话,互相对视一眼。
他们都从彼此的眼睛里,看到对方想说的话。
二枣拉开玻璃木门,眼观鼻,鼻观心板板正正站在和尚面前。
和尚看到他们三个叼样,就知道他们误会自己了。
两个翻译,提着公文包,注视和尚。
和尚懒得解释,他看着英翻译说道。
“码头,渔船,商船,招工的事,你给我盯紧了。”
一句话过后,他看向暹罗语翻译说道。
“那片地你给我看着,在保证工程质量的前提下,让他们加快进度。”
话音落下,和尚看着二枣。
“回去,跟家里的老头子们报个信,说我这边完事了。”
“还有,咱们在元朗那边买的两个山头,跟一片地,以后你负责。”
“人,牲口,种子什么的,抓紧点。”
交代完三人,和尚对着二枣手里的公文包仰了仰下巴。
“给他俩拿一千块钱。”
“该花的都别给爷省~”
在他的摆手下,三人一前一后离开杂货铺。
洗好手的胭脂红,看着站在柜台边的男人在那发号施令。
她走到和尚身边,轻声问道。
“你的买卖很大?”
和尚坐到背椅上,伸手把胭脂红搂在怀里。
惊呼一声的胭脂红,坐他腿上象征性的挣扎两下。
和尚右臂搂在胭脂红的细腰上,左手不轻不重一巴掌拍在她侧臀上。
坐在他怀里的胭脂红,半推半就安分了下来。
和尚搂着怀里柔软的身躯,脑袋贴着她脖颈间,嗅着她身上的香味。
胭脂红坐在她腿上,双手抓着自己腹部那只不安分的手。
和尚闭着眼麻袋侧贴在她背上,轻声说道。
“三条五十米货轮,两条鱼船,十栋楼,三条街,一个大车行,一个大型拳馆,两个山头,一百亩菜地。”
坐在他怀里的女人,闻言此话,瞬间愣住了。
她侧头看向和尚的右肩膀问道。
“这么多?”
和尚闭着眼趴在她背上回话。
“所以喽,得安排一个信得过的人,替我看着账。”
闻言此话的胭脂红,此时回过头,默不作声想着心事。
入神的她,已经忘了放在她腹部那只不安分的手。
午后的香江杂货铺,时光仿佛被琥珀凝住。
阳光透过格纹玻璃窗斜斜地切进来,在磨得发亮的红漆地板,和堆满南洋货品的木架上,投下慵懒的光斑。
空气里浮动着陈皮、干海货与檀香皂混合的、属于旧时光的安稳气息。
玻璃柜台后,男人坐在一张背椅上。
他穿着一件黑色短打布衫,袖口微微挽起。
一个身着藕荷色改良旗袍的女人,正侧身坐在他腿上。
旗袍是软缎的料子,泛着珍珠般温润的光泽,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她纤细的腰肢与浑圆的臀部曲线。
她微微低着头,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似乎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对周遭的静谧浑然不觉。
男人将头轻轻贴在她线条优美的背上,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感受到她温热的体温与平缓的呼吸。
他的左手松松地环着她的腰,而原本放在她平坦小腹上的右手,此刻正以一种极缓慢、几乎难以察觉的速度,开始向上移动。
指尖先是若有若无地拂过丝绸的滑腻,感受着衣料下肌肤的温热与柔韧。
那动作带着一种梦游般的试探,既小心翼翼,又蕴含着不容置疑的亲昵。
女人的心神仍飘在远处,或许想着某件琐事,或许什么也没想,只是享受着这午后被阳光浸泡的安宁。
直到那只手越过腰际,掌心的热度透过衣料熨帖上来,带着微微的力道。
一种熟悉、带着些许压迫感的触感自胸口传来,微微的胀痛让她倏然从漫游中惊醒。
她并未惊呼,也未挣扎,只是身体几不可察地轻轻一颤,像一片叶子被微风拂过。
这细微的反应,似乎更助长了某种暧昧的氤氲。
男人察觉到她回过神,手上的动作并未停止,反而更添了一丝笃定的缠绵。
他的脸颊依旧贴着她的背,呼吸均匀,仿佛这一切都只是半梦半醒间的自然之举。
胭脂红挣开和尚的怀抱,站起身居高临下俯视面前的男人。
她语气有点委屈的说道。
“我不会~”
和尚闻言此话,仰着头宛然一笑。
“可以学。”
“我先让老师傅带你,然后再给你报个学校。”
“什么事都是慢慢来的。”
“等你,能扛起大旗,以后财务那块让你盯着。”
心里做出决定的胭脂红,背过身子,半弯腰,双肘支撑在柜台上,双手捧着自己美艳的脸颊说道。
“我没身份,压不住~”
和尚坐在背椅上,眼中带着一股邪念,看着她凹凸有形的身躯。
他当然知道胭脂红话中之意。
和尚站起身,直接把胭脂红抱在怀里,向着内门走去。
被他公主抱的女人,单臂搂住他的脖子,低着头,脸上露出绯红色,轻声说道。
“店还开着~”
和尚走到内门,发现里面是厨房。
他错愕一下,抱着胭脂红,又往外走。
再他怀里的胭脂红,指向厨房更里面说道。
“楼梯在里面~”
第211章 旧时光
午后一时的湾仔街道,一栋五层高的旧式唐楼临街而立,斑驳的淡黄色墙身上。
海风裹挟着咸湿与远处街市的微喧,断续送入二楼的卧房。
杂货铺正上方二楼,临街的窗户半开着,褪色的绿色百叶窗虚掩。
女子身着一袭湖蓝色荷花旗袍,静立二楼窗边。
旗袍的料子是上好的软缎,光泽如水。
衣服自领口至下摆,疏落绣着几茎银线勾勒的荷花与墨叶,清雅中透出矜贵。
裙摆的开衩处,露出一截莹白的小腿。
光影在缎面上流淌,那些荷花便仿佛在微波中轻轻摇曳。
她额头几缕鬓发被汗意濡湿,贴在弧度优美的颈侧。
男子斜倚在铺着亚麻床单的大床上,身形舒展。
午后的光线勾勒出他肩背与胸膛的线条。
皮肤在明暗交错间,呈现出一种温润的象牙色泽,如同古典雕塑。
女子身上软缎旗袍,此刻衣襟半解,布料凌乱地堆叠在腰际。
她面朝窗户,潮红从脸颊蔓延至颈项。
几缕汗湿的鬈发贴在额角,眼神迷离如蒙水雾。
压抑的喘息声断断续续,混合着木床细微的吱呀声,偶尔从窗口飘出,融入街市的嘈杂。
楼下路过一个提着菜篮的妇人,隐约听见动静,先是一愣。
随即嘴角弯起一丝了然于心的浅笑,脚步未停,汇入往来的人流。
外面街道狭窄,两旁是中西杂糅的骑楼建筑。
一楼杂货铺紧邻,是“永兴祥裁缝铺”。
铺内光线明亮,老裁缝戴着圆框眼镜,颈挂软尺,正为一位穿长衫的客人量肩宽。
隔壁二楼,木板墙后传来床榻有节奏的微响与模糊人语,让老裁缝手上一顿。
他眉头紧锁,低声暗骂了一句。
“白日宣淫,不成体统”。
随即清了清嗓子,提高音量询问客人对衣襟宽窄的要求,试图用更响的说话声盖过那恼人的动静。
隔壁二楼,室内很老式座钟的滴答声,伴随着喘着气,与窗外隐约的海浪声应和。
她转过身,走向床边,步态从容,旗袍下摆随着步伐漾开柔和的弧度。
没有言语,她只是伸出手,指尖轻触他的脸颊,沿着下颌的线条缓缓游走,动作里带着一种审视般的专注与怜惜。
他的目光追随着她,深邃而平静,抬手覆上她置于自己颊边的手,十指交握。
她顺势俯身,湖蓝色的身影笼罩下来,发间淡淡的茉莉头油香气,与男子身上皂荚的清爽气息交融。
他的吻落在她裸露的肩头,轻如羽拂。
她压在他身上,让床垫微微下陷。
两人之间的距离消失,身体贴合,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递。
她的手臂环过他的肩背,掌心能感受到皮肤下肌肉的微微绷紧与舒展,以及那稳定而有力的心跳。
窗外的阳光,让室内床上两人的光影,交叠重合晃动。
她身上的旗袍并未完全褪去,一侧仍挂在臂弯。
湖蓝与月白,象牙与暖褐,色彩与肌理在午后的光晕中,交织成一幅莫奈笔下的画,朦胧而生动。
汗水逐渐沁出,在她光洁的额角、他宽阔的背脊上凝成细小的珠光,空气变得粘稠而甜馥。
窗外人群的嘈杂,掩盖住室内喘息声。
远处传来货轮的汽笛,悠长而辽远,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这声响并未打破室内的静谧,反而更衬出这一方空间的私密与永恒。
潮水缓停,海面恢复平静,室内的他,仍拥着她,她将脸埋在他的颈窝。
阳光悄然移转了角度,那道明亮的光栅从地板爬上了墙壁。
将房间里飘浮的微尘照得颗颗分明。
时光在此刻,仿佛真的驻足了一瞬。
就在这时,一楼杂货铺那扇玻璃木门被推开。
门楣上的铜铃“叮当”一响。一位穿着短打的码头工人探进半个身子,朝里头吆喝。
“喂!有人咩?买包烟丝!”
吆喝声穿透薄薄的楼板,清晰地传上二楼。
床榻上的女子闻声,媚眼如丝的神态骤然一凝。
她咬了咬下唇,抬手散乱的短发整理一下。
又快速将旗袍的盘扣一粒粒系好,推开了身旁犹在喘息、浑身赤裸的男人。
她下床,趿上绣花拖鞋,对镜草草抿了抿鬓发,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依旧急促的呼吸。
随后,她拉开房门,步下那道昏暗、陡峭的木楼梯,木质台阶在她脚下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当她出现在杂货铺柜台后时,脸上已换上一副寻常的、略带倦意的笑容。
只有双颊未褪尽的红晕和微乱的发根,隐约泄露了方才楼上的春光。
一楼杂货铺,胭脂红,面色潮红看着,买烟的人离去。
她扭着小腰,走到门外,在门框上,挂上一块打烊的木牌子。
隔壁糕点铺,一位妇女,依偎在门边,看着隔壁门口年轻的女人。
“啊红,有男人了?”
胭脂红,正准备进门,她侧身看着隔壁老板娘回道。
“我男人回来了~”
隔壁老板娘,似笑非笑的对着进门的胭脂红,唾弃一口。
“小骚货~”
上到二楼卧室的胭脂红,原本想再续前缘,没曾想,破碎的气氛如同碎镜一般,无法修复。
和尚赤裸躺在床上,左手臂搭在床外,手指夹烟。
胭脂红走到床边,坐在和尚旁边,看着抽烟的他。
“杂货铺以后怎么办?”
和尚吐出一口烟雾,看着天花板想也不想回了一句。
“雇人,关掉都行。”
闻言此话的胭脂红,俯身趴在他的胸膛,用指甲轻轻划动他肩膀的刀疤。
“呆多久?”
“还是留下?”
和尚右手放在胭脂红的脑袋上,轻轻抚摸她秀发。
“待不了多长,事办完就回去~”
趴在和尚胸口的胭脂红,聆听他的心跳,手指甲顺着他肩头的伤疤往下划。
“继续吗?”
和尚用右手拍了拍她的脑袋说道。
“烟头~”
闻言此话的胭脂红,乖巧的如同一只小猫。
她坐直身子,接过和尚手指间的香烟,随即把烟头,从窗口扔到楼下街道。
好巧不巧,烟头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差点砸到一个身穿西服的中年男人。
男人手提公文包,站在街道上,抬手指着窗口就骂。
“叼你老母,有没有公德心啊~”
胭脂红听到骂声,如同一只受惊的小鹿,连忙关上窗。
和尚听见楼下的骂声,直接一个箭步,从床上跳下来。
他在胭脂红的注视下,打开窗户,伸出半截身子到窗外,看着楼下西装革履的男人骂道。
“在骂一句,老子弄死你吖的~”
楼下西装革履的男人,一副气到的模样,指着窗口骂到。
“北佬,说话小心点~”
站在二楼窗口的和尚,闻言此话,又看到对方嚣张的模样,他直接搬把椅子在窗边。
随即他光溜溜的站在椅子上,从二楼窗口往楼下嘘嘘。
街道上西装革履的男人,瞧见和尚竟然如此不要脸。
他抬头看向和尚如此不要脸的行为,张口就准备骂。
话还没开口,一道水流向自己方向洒落。
见此场景,此人连忙往后退了几步。
他退到安全区域,气的全身发抖。
他抬手指着站在窗口嘘嘘的男人说了一句话。
“丢~”
“我顶你个肺呀~”
男人看到和尚,一身伤疤,再加上一副黑社会的模样,只能忍气吞声加快脚步离开此地。
此时街道上路过的男女老少,无不对着和尚指指点点。
和尚嘘嘘完,打了个冷颤,抬手指着街道上的人骂道。
“看个球,都给老子滚~”
站在床边的胭脂红,看着如此离谱的和尚,她突然有些不知如何开口。
和尚关上窗,转身看着错愕的女人,没好气来了一句。
“第一天知道你男人是流氓?”
?风摇着竹帘,将彼此的话语织成一张网,网住了午后的慵懒,也网住了时光的褶皱。
余暇时间,两人如同一对多时不见的好友,暧昧的气氛中,询问对方近况。
夕阳西下,楼下突然传来一阵叮叮当当的电话铃声。
床上躺在和尚怀里的女人,起身往楼下走去,准备接听电话。
楼下的胭脂,站在柜台边,拿起电话,听着里面的说话声,回应几句。
“对。”
“在我这里。”
“我去转告他~”
挂掉电话的胭脂红,一边向二楼走去,一边整理衣服。
二楼,楼梯口,胭脂红冲着和尚吆喝起来。
“一个叫阿旺的男人打来电话,有事找你。”
“让你回去一趟~”
躺在床上的和尚,闻言此话,开始穿衣服。
胭脂红,走到床边,把四处散落的衣服,给和尚递过去。
和尚站在床头,穿着裤子说道。
“收拾一下,跟我回去见人。”
闻言此话的胭脂,眼中闪过一抹惊喜之色。
她连忙站在镜子前,开始打扮自己。
胭脂红感觉自己这身衣服,有些不合适。
她毫不避讳,直接脱掉衣服,穿着内衣,打开衣柜,挑选合适的衣服。
和尚看着换衣服的女人,系着裤腰带说道。
“随便换身衣服,又不是去干啥~”
站在衣柜边的女人,挑了一身桃粉色碎花连衣裙,这才满意换上。
穿戴整齐的和尚,看着坐在化妆镜边的女人,催促起来。
“差不多得了~”
“你是去钓金龟婿,还是去勾引男人?”
坐在化妆镜边的女人,拿着毛刷,打着腮红。
“怕给你丢人~”
和尚闻言此话乐了起来。
“你男人当街撒尿都不嫌丢人。”
“你还给我挣起面儿了~”
画好妆的女人,站在和尚面前转了一圈。
和尚看着美艳动人女人,差点失了神。
阳光洒在狭窄的街道上,在地上留着斜影。
两辆洋车,一前一后,向西区跑去。
坐在洋车上和尚,经过一个路口,他突然在街面上看到一个似曾相识的身影。
此人一身长袍,一副老学者的气质。
和尚看着从洋车边路过的四十来岁男人,他想着到底在哪里见过此人。
熙熙攘攘的街头,各种肤色的人,行色匆匆。
洋车上的和尚,看着倒退的街景,揉着下巴思索。
突然一道灵光从他脑海里闪过。
和尚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神情,他半眯着眼,喃喃自语。
“难怪找不到你,居然躲到这里~”
第212章 字头规矩
中环德辅道西,一处骑楼二楼客厅里,弥漫着浓重的烟草味。
客厅外,由石柱支撑、延伸出的“骑”在人行道上的空间,构成了香江特有的城市景观。
室内,烟雾缭绕,十多个汉子围坐在一张厚重的红木圆桌旁,谈笑声混杂粗口。
六爷坐在主位,五大三粗的身形将椅子塞得满满当当。
他一脸刀刻般的褶子,在烟雾中显得更深。
六爷身旁是清瘦的铁算盘,他留着稀疏的山羊胡子,眼神沉静,确如修道之人。
行虎则安静许多,一身气质更像一个文书生。
其余小辈散坐四周,喧哗着。
客厅大门轴吱呀一响,谈话声戛然而止。
和尚领着胭脂红,在众人的目光下,走进客厅,
和尚身形精悍,脸上带着惯常的江湖气。
他身旁的胭脂红,却像一道突兀又炫目的光,刺破了满屋的浑浊。
她身着一袭桃粉色碎花连衣裙,剪裁合体,勾勒出曼妙曲线,美艳动人的脸上妆容精致,与这粗粝的环境格格不入。
十几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胭脂红身上,带着审视、好奇,以及瞬间的愣怔。
那寂静持续了几秒,随即被几声善意的轻笑声打破。
六爷咧开嘴,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对着胭脂红点了点头。
铁算盘捋了捋山羊胡,目光平和。
行虎对这着胭脂红,微微颔首打招呼。
那些小辈们也收敛了放肆,用或腼腆或直接的眼神向她致意。
和尚往前站了一步,挡了挡那些目光,脸上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得意与维护。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地打破了短暂的安静,开向胭脂红介绍。
他指着六爷说道。
“这位是我爹。”
闻言此话的胭脂,立马露出一个错愕的神情。
接着她收起惊讶的神情,对着六爷鞠躬。
“叔叔好~”
六爷白了一眼和尚,随即抬手,示意胭脂红起身。
和尚吊儿郎当的看向铁算盘说道。
“这位是铁叔。”
铁算盘微微欠身,算是打过招呼。
“这是虎叔。”
行虎在和尚的介绍下,对着胭脂红露出一个善意的微笑。
和尚接着将桌边的小辈们一个个点过去,报着他们的花名。
胭脂红随着他的介绍,目光流转,对每一位都轻轻点头,嘴角挂着得体的微笑。
那份美艳中,又透出几分独属江湖女子的大方与镇定。
她的艳丽,与这满屋子江湖气,一点都不突兀。
和尚对胭脂红介绍完众人,随即把人领到自己房间。
他站在卧室门口,看到胭脂红坐在自己床上,然后交代几句。
“你先坐会,我聊完正事,过来叫你~”
胭脂红坐在钢丝床,双手放在双腿间,对着和尚点头回应。
和尚关上卧室门,这才转身走向客厅圆桌边。
他随意拉开一把背椅,坐了上去。
周围一群小辈,似笑非笑打量和尚。
铁算盘看了一眼斜对面的和尚,随即敲了敲桌子,提醒众人会议开始。
六爷三人,互相对视一眼,铁算盘清了清嗓子,开口说话。
“咱们过来快半个月了。”
“任务圆满完成,二爷对大家很满意。”
铁算盘捋了一下自己的山羊胡,扫视一圈众人说道。
“正所谓无规矩不成方圆。”
“哪怕咱们在香江开了新字头,但是该有的规矩还是不能忘。”
“咱们头顶洪字,就得守着祖宗的规矩。”
“黄赌毒,绝不能碰~”
闻言此话的和尚,皱着眉头,从口袋里掏出烟。
铁算盘默默注视在场人员的表情。
“尤其是大烟这一块,谁碰谁死。”
“十大帮规,在这里依然有效。”
和尚坐在背椅上,嘴里叼着烟,面无表情看着铁算盘在那长篇大论。
“中西两区,往后就是咱们和义勇的地盘。”
“这次谁打下来的地盘归谁。”
“不过有一点,咱们不能像一盘散沙一样。”
“团结是一个帮派核心力量,一根手指头再强,也比不过五根手指握成的拳头。”
“这次,两个区总共分八个堂口。”
“八个堂口的堂主,分别是和尚,大虾,青龙,铁腿,金蛋,阿旺,威仔,丧狗。”
“以后各个堂口,每个月必须交公账。”
“交公账的比例是三七开。”
“你们七~”
说的口干舌燥的铁算盘,端起茶杯润润喉,看向行虎示意换他了。
行虎接过话茬,扫视一圈众人说道。
“别觉得多,这次让你们捡个大便宜。”
“人是二爷的,钱也是二爷出的。”
“那些钱不是白交。”
“往后有需要字头出面摆平的事,钱都是帮里出。”
“正所谓一方有难,八方支援。”
“往后不管哪个堂口被人踩,其他堂口必须无条件支援。”
“出场费,汤药费,安家费,什么的还是字头出。”
说完一大串话的行虎,拿起桌子上的烟,随即抽出一根点燃。
口吐烟雾的行虎,接着说道。
“有一点你们必须给我记住了。”
“香江三十六个字头,每个字头都有自己的地盘。”
“规矩就是规矩,谁也不能为了扩张地盘,找借口向别的字头兄弟动刀。”
“一旦查出来,三刀六洞,别怪我们这群老的不讲情面。”
“哪怕有摩擦,也得给我按规矩来。”
“请茶,宗老会,茬架,一个步骤都不能少。”
“等下我会把各个字头的地盘,跟堂口的资料给你们。”
“没事的时候,都给我好好看看。”
行虎讲完,随即侧头看向六爷。
六爷扫视一圈年轻一辈人,笑呵说道。
“规矩讲完了,老子就讲点你们爱听的。”
“和义勇传承北平清水洪门。”
“清水洪门,不管做什么行业,黄赌毒绝不能碰。”
“光靠收茶水费,可养不活咱们这么多人。”
“咱们几个老的商量了一圈,又得到几位大老板的支持,弄出几个赚钱的买卖。”
“建筑业,船务,码头。”
“建筑业包括,工地,建筑材料,装潢。”
“船务包括,货轮,渔船。”
“码头咱们清水洪门手里握着两个。”
“以后码头上不管装船,卸船,加油,商铺,都属于咱们的。”
六爷看着一群眼里放光的年轻人,顿时乐呵起来。
“都别急着高兴~”
“这三个行业,都在纸面上。”
“想要把大饼做大,前期必须得下注。”
“这次,二爷给了不少钱,估计你们大多数人手里还留着不少。”
“你们手里要是还有闲钱,也可以拿出来,入股字头生意。”
六爷说到这里,抬头扫视一圈众人说道。
“入多少钱,给多少股。”
“提前给你们这群兔崽子提个醒,这三个行业,以后赚的钱,不是你们能想象的。”
“能分多少钱,就看你们堂口入多少股。”
“以后看人分的多,都踏马别眼红。”
“当然,你们有赚钱的生意,也可以自己做,需要字头帮助,尽管开口。”
“这次会议过后,你们自己考虑入多少股。”
“钱交给铁算盘。”
六爷说完,点燃一根烟,扭头看向在场人员。
“还有,这次决定留下来的人,下个月十五,字头开香堂,一起给你们扎职。”
六爷说完一句话,敲了敲桌子。
“事呢,就这么多。”
“有不懂的赶紧问~”
和尚看到六爷没话再说,他把烟头扔到地上踩灭,开口问道。
“爹,我这有一单生意,不知道算不算触碰帮规?”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看向和尚。
和尚一副不以为然的模样,看到六爷点头,他马上开口说话。
“我不是收了那群暹罗人嘛~”
“我跟英国佬谈好了。”
“在蒲飞路建个大型,职业拳赛馆。”
“地买好了,人员也安排好了。”
“其他的倒没什么,就是到时候我准备弄个外围赌档,就跟香江马票那样。”
闻言此话的六爷跟行虎,铁算盘对视一眼,随即默不作声思考一会。
六爷把其中弯弯道道想明白后,直视和尚说道。
“既然合法,就不算触犯家规。”
“不过有一点,字头必须占三成。”
闻言此话的和尚,笑着回道。
“儿子,哪有那么大的胃口,我还以为您老哥几个要五成呢。”
闻言此话行虎,笑着抬手指着和尚。
“一群小辈里,就属你脑子好使。”
行虎夸完和尚,转头看向周围年轻一辈人。
“都跟和尚学学,这种生意,吃独食一定会撑死。”
“以后,遇到这种生意,多留个心眼。”
这句话在场人员大多数都能理解。
香江马票,是合法的博彩业,其中利益大的可怕。
和尚弄的拳赛外围,跟马票类似。
这种生意,利益太大,绝不是他一个堂口能吃的下。
到时候外围赌档赚大钱,一定会惹人眼红。
哪怕香江政府也会眼红,更别说其他字头黑帮。
和尚跟西区警察署,署长,谈的时候,就拿三成股份,让对方把拳赛弄成合法化。
外围赌档也弄成,类似马票的博彩业。
官面上摆平了,黑道也不能不管。
所以和尚用提问的方式,把整个字头拉入拳赛外围这个旋涡里。
到时候不管谁眼红,动歪心思,都得掂量一下,能不能扛住和义勇的反扑。
整个拳赛外围赌档,和尚忙前忙后,只弄个两成股份。
三成给了英国佬,三成给了字头,一成给了拳馆,一成留做拳赛奖金,拳手出场费。
和尚在三个小老头的夸奖下,接着说道。
“那什么,我的地头,有一片区域,跟和盛和,有些重叠。”
“我个人出面,跟对方买下那半条街行不行?”
铁算盘闻言此话,笑着回话。
“你送给字头一份大礼包,这么点小事,不用你小子出面。”
“字头给你办了~”
第213章 温情与认可
骑楼二楼客厅,靠门口的一张大圆桌边,围坐十几号江湖中人。
六爷三人坐在主位,抽烟,喝茶看着一群小辈叽叽喳喳互相探讨,打趣。
此时一个留着板寸头,穿着马褂的青年,笑嘻嘻走到和尚身边,轻声问道。
“和爷,我怎么瞅着嫂子这么眼熟呢~”
坐在背椅上,翘着二郎腿的和尚,闻言此话,从桌上拿烟,随即抽出一根,叼在嘴里。
问话之人,连忙掏出洋火为和尚点烟。
和尚嘴里叼着烟,侧目看向身旁之人。
“八大胡同,胭脂红~”
问话之人,听闻此话,突然愣住了。
他一副不好意思的模样,对着和尚赔笑脸。
不轻不重的话,让嘈杂的客厅,慢慢陷入了沉默。
胭脂红的大名,只要在北平混江湖的主,多多少少都听过她的名字。
和尚知道,胭脂红的出身瞒不住,索性他也不打算瞒着。
都是江湖儿女,谁又比谁出身高贵。
坐在对面的铁算盘,看着慢慢安静的客厅,他敲了敲桌子,面色严肃开口说话。
“江湖儿女不问出身,只敬相逢~”
“今儿,和尚既然把人带回来,那个女人,就是你们弟妹。”
“谁踏马的,以后敢拿这事,挖苦和尚,老子家法伺候。”
铁算盘不重不轻的话,让在场人员收起嬉皮笑脸的神情。
和尚无所吊谓抽着烟笑着说道。
“小子,从烂泥潭里爬出来的主,从没觉得自己高人一等,有女人愿意跟我,那是瞧得起我。”
和尚说完一句话,侧头扫视一圈众人。
“谁还没几篇烂账,昨个是昨个,今儿是今儿。”
“以后阿红,可是要做我账房管家的人。”
“往后,托兄弟们,多多照顾。”
和尚说完此话,抱拳对着在场人员拱手。
一群人神色严肃,对着和尚抱拳回礼。
行虎愣神的看着和尚感慨一句。
“不堪往事化如烟,旧人旧事我翻篇。?”
“且看新晴照前路,春风又绿旧时川。”
卧室内,胭脂红一袭桃粉色的碎花连衣裙,身影在昏黄的光线里,显得格外美艳动人。
她此刻整个身子,几乎都贴在了那扇厚重的木门上,屏息凝神,捕捉着客厅里传来的每一丝声响。
起初,外面谈话声模糊不清,只如远处潮水般嗡嗡作响。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门板上细微的木纹,神情紧张而专注,一双秋水般的眼眸里写满了忐忑。
直到一个熟悉而坚定的男声,清晰地穿透门板,话语的内容让她浑身一僵。
他正在对满客厅的人,坦白她的过去。
八大胡同,这四个字,是她深埋心底、视为烙印与耻辱的词,如今却被他平静地说了出来。
一瞬间,胭脂红的脸颊褪尽了血色,先前因偷听而泛起的微红被惨白取代。
她猛地闭上眼,长长的睫毛剧烈颤抖,一种深入骨髓的自卑与羞耻感,如冰水般漫过全身。
她几乎想立刻蜷缩起来,逃离这个世界。
她将额头抵在冰凉的门板上,仿佛想借此汲取一丝支撑。
然而,外面接下来的话语,却像穿透厚重云层的阳光,骤然照亮了她黑暗的心室。
那个男人,用没有丝毫犹豫与轻视的口吻,向众人陈述了她的身世后,紧接着是对她品性的肯定与毫无保留的接纳。
外面那个熟悉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充满了不容置疑的维护与真诚的认可。
贴在门上的胭脂红,清晰地听到了每一个字。
那自卑的惨白尚未完全消退,一种难以置信的惊愕与巨大的暖流,便交织着涌上心头。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变得急促而不稳。
先是眼眶迅速泛红,积蓄起一层晶莹的水光。
随即,那水光汇成了泪珠,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滑过她白皙的脸颊,留下两道湿亮的痕迹。
她没有发出啜泣声,只是任由泪水无声地奔涌。
仿佛要将前半生所有的委屈、酸楚和此刻汹涌澎湃的感动一并冲刷出来。
她依旧保持着趴在门上的姿势,但紧绷的身体已然放松,那是一种从内到外被接纳、被珍视后的松弛。
泪眼朦胧中,她的神情从极度的自卑,化为难以置信的震动。
她面部表情,最终定格为一种混合着深切感激、无比幸福与彻底臣服的复杂情感。
此刻她在心里,对着门板另一侧那个为她撑起一片天的男人,无比郑重地起誓。
往后余生,不论贫富贵贱,顺境逆境,她都认定这个男人了,至死不渝。
因为那个男人,把她早就断掉的脊梁骨重新接上了。
客厅里,金蛋为了转移话题,笑着向众人问道。
“兄弟们,都快扎职了。”
“咱们,要不要在身上,刺个龙啊,虎啊的图。”
一众小辈,闻言此话,还真有些意动。
抽着烟的六爷,闻言此话,立马对着金蛋开骂。
“纹个几把~”
“你踏马的去瞧瞧,哪个有地位的主,在身上纹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老子纹了吗?”
“行虎,铁算盘,还是你们老顶纹了。”
骂了几句的六爷,此时弹了弹烟灰,白了金蛋一眼,再次开口说话。
“刺青,都是以前出狱的囚犯,为了掩盖身上的烙印,才纹些图案。”
“以前,哪怕是混江湖的主,见到这类人,都踏马多留几个心眼。”
没好气的六爷,手指夹烟,指着金蛋骂到。
“纹身过后,你踏马的一辈子,都是个摆不上台面的货色。”
六爷骂完一句,抽了一口烟,再次开口。
“有纹身的婊子,都只能接最烂的客。”
“你踏马得,脑子装屎了。”
此话一出,瞬间让所有人一愣。
只怪婊子这个词,在此刻太过敏感。
好在说这话的是六爷,要是换个人,都得被和尚惦记。
众人一瞬间的愣神,立马恢复原样。
坐在六爷身旁的铁算盘,对着他翻了个白眼。
“行了~”
话音落下,铁算盘敲了敲桌面。
“还是聊聊,入股的事。”
“你们刚才,想的怎么样了。”
和尚闻言此话,笑嘻嘻把烟头扔到地上。
他看着铁算盘说道。
“铁爷,我能不能拿三条货轮,两条渔船入股?”
铁算盘,面带微笑,对着和尚点了点头。
和尚看到铁算盘同意下来,他立马补充一句。
“那什么,您给我多留点股。”
“小子手里没闲钱,最多一个月,我~”
话没说完,卧室门突然被打开。
眼睛通红的胭脂红,脸上泪痕还没干。
她在众人的注视下,走到和尚身边说话。
“我这里,还有一千美刀,两块小黄鱼。”
“要不你先拿去用~”
闻言此话的和尚,突然狂笑不止。
他半弯着腰,不顾再在场人员的神情,拍着桌子大笑。
众人表情各异的看着拍着桌子,狂笑不止的和尚。
十几息过后,和尚收起笑容,用右手食指关节,擦拭一下左眼角的笑泪。
他缓缓站起身,捧着胭脂红的脸,低头吻了一口她的嘴唇。
胭脂红措不及防被和尚亲了一口,瞬间脸上起了桃红色。
在场人员,看着眼前你侬我侬的两人,一个个仿佛吃了屎一样。
阿旺站起身,指着和尚说出一个字。
“丢~”
随即他对六爷三人,打个招呼便推开大门离去。
东四青龙,龇牙咧嘴经过两人身边。
大虾,挠着脑袋,走到和尚身边,对着他摇了摇头。
有人经过两人身边,对着胭脂红打个招呼,随即对着和尚唾弃一口,这才离去。
有人,嬉皮笑脸,走到和尚跟前,把脸凑到他面前,伸出头,闭着眼,撅着嘴说亲亲。
和尚一把推开,铁腿的脸,搂着胭脂红往自己卧室里走。
六爷面带微笑,看着离去和尚。
行虎,坐在背椅上,前倾身子,目光越过铁算盘,看向六爷。
“六哥,有一说一,您眼光是真没得说。”
六爷的目光,看到和尚搂着胭脂红的身影进门后,他回过头看向行虎回话。
“哥哥我花了小二十年时间,才挑了这么个玩意。”
“以后家产都留给他~”
闻言此话的两人并不意外。
铁算盘站起身,俯视六爷说道。
“那小子值得~”
晚饭时间到,二楼灯火通明。
厅堂中央摆着一张硕大的圆桌,桌面上层层叠叠的碗碟盛满了美食。
烧鹅、白切鸡、清蒸石斑,冒着热气的柱侯牛腩煲,浓郁的食物香气与烟草味、酒气混杂在一起,弥漫在暖黄的灯光下。
和尚坐在圆桌边东南位,他光着膀子身,左脚踩在椅面上,手里拿着筷子夹菜,时不时跟旁边的大虾聊上几句。
他身旁的胭脂红正微微侧身,专注地照顾着紧挨她坐的三个孩子。
她此时全身散发着母性光环,神情是平日里少见的柔和。
她夹起一块嫩滑的鸡腿肉,仔细剔去细骨,放进身边最小的阿宝碗里,轻声叮嘱:“慢点吃,小心烫。”
随后又给稍大的两个孩子各夹了一筷子鱼腹肉。
她看着阿宝脸上带着油脂,用帕子轻轻擦去对方嘴角的酱汁,眼神里流淌着温润的光。
圆桌的上首,几位长辈正端着温热的黄酒,低声交谈。
他们的话题绕着时局、货船航线与一些故人旧事打转,声音低沉而平稳,偶尔发出一两声慨叹。
杯盏轻碰的脆响夹杂在话语间。
岁月的风霜刻在他们脸上,眼神却依旧锐利,那是经历过无数风浪后的沉淀。
厅堂的另一侧则热闹得多。
十多个青年围坐在两张拼起的小方桌旁,气氛热烈。
有人正高声划拳,手臂挥舞,喊出的酒令。
赢家大笑,输者爽快地仰头干杯。
另一旁,几个年轻人则凑在一起,边吃边聊。
他们争论着、谋划着,眼中闪烁着对未来的野心与考量,讨论以后该怎么发展自己的地盘。
整间屋子仿佛一幅微缩的江湖画卷,既有长辈稳坐中流的淡然。
也有青年们血气方刚的喧腾。
而居于画面中央的和尚与胭脂红,以及那三个安静吃饭的孩子,则为这幅粗粝的画卷添上了一笔难得的温情与安稳。
窗外的香港夜色渐浓,海风穿过街道,屋内的灯光却将这一方天地照得暖意融融,暂时隔绝了时代的动荡与风雨。
第214章 星空下的温情
暮色骑楼,暑气未散,晚风却已悄然爬上石板街。
骑楼二楼的阳台上,和尚跟六爷两人,光着膀子,斜倚着斑驳的栏杆。
他们指尖夹着半截香烟,烟圈在暮色里打着旋儿,被风揉碎。
和尚头发被风吹得乱蓬蓬,却仍仰头盯着天边。
星子刚露头,像撒在靛蓝绸缎上的碎银。
月亮还羞答答地躲在云后,只把一线柔光斜斜地泼下来,给骑楼下的街道镀了层薄薄的银边。
楼下,穿长衫的先生提着公文包匆匆走过。
布鞋底在青石板上敲出笃笃的声响。
卖糖水的阿婆推着木车,铜勺碰着瓷碗,叮叮当当,混着远处黄包车的铃铛声,织成一张细密的网。
和尚抽了一口烟,低头看着楼下,一个妇人吆喝贪玩的孩子吃饭。
“老头,我这有一单大买卖,你要不要参一股?”
光着膀子,挺着大肚子的六爷,趴在围栏上,闻言此话,侧头跟和尚对视。
和尚看着,六爷半眯眼睛的样子说道。
“前段时间,我闲的发慌,起了歪心思,在北平找发爷买情报,得知一个只为钱卖命的情报汉奸。”
“对方手里我估计握着不少银子。”
“前段时间,在北平寻了他老长时间,连根毛都没找到。”
“今儿,回来吃饭,在路上碰见了。”
和尚弹了弹烟灰,站直身子,接着说道。
“年龄看着四十出头,小方脸。”
“左眉梢有点断眉,双眼皮,杏眼,宽鼻子,下嘴唇有点厚。”
“人一股老学者的气质,个头不到六尺,五尺半左右。”
和尚看着远处山景,半眯着眼,指间夹烟,回忆那人的点滴。
“当时我在转入干诺道那节路段,碰见的。”
和尚把发爷当时给他的信息重复一遍。
“他原名刘一石,中统,特务出身。”
“抗战的时候,随着老汪的叛变,他也跟着到伪政府工作。”
“后来对方,直接做起了情报贩子,只为钱工作。”
“发爷给的情报说,刘一石,警觉性很强,躲过几次锄奸队的暗杀。”
“专业人士盯梢,他靠着本能警觉都能发现潜在威胁。”
“只要他感觉有危险,立马远遁。”
六爷闻言此话,嘴里叼着烟,站直身子,伸了个懒腰。
他把嘴里的烟头,吐到地上后,侧头看向和尚。
“野外,大型猛兽,都有本能的警觉危机感。”
“黑瞎子,闯进老虎的地头,闻到虎味,往后那是走一步,停一步。”
“反过来也一样,老虎在自己地头上闻到黑瞎子的味,那也是一步三回头。”
“但是,一只兔子,在老虎的地头再怎么转悠,都引不起老虎的注意。”
“对付这种人,越鲁莽,越没经验的底层人,反而效果越好。”
六爷走到和尚身边,拍了拍他肩膀。
“等你老子,找到人,再通知你。”
拍完和尚肩膀的六爷,坐到阳台背椅上,看着满天星辰,感受晚风拂面。
“对了,后天和联胜龙头上任,邀请咱们观礼,你小子要不要去?”
和尚闻言此话,蹲在六爷身边,想着和联胜的字头。
“一个字头,搞什么两年选举一次龙头的把戏?”
“这不是,自己给自己埋雷嘛~”
六爷闻言此话,伸出右手,放在和尚的脑袋上。
他跟摸狗崽子一样,摸着和尚的脑袋。
和尚轻侧头,斜着眼,对着六爷翻了个白眼。
六爷假装没看到和尚的白眼,接着摸他脑袋。
“你懂个鸡儿。”
“和联胜是香江本土势力,前身是各个公会联盟组织。”
“他们以前公会主席,就是两年一任。”
“为了不让一家公会独大,就搞平衡这一套。”
“今年花落我家,明年他当老大。”
“利益分配,平衡,这个规矩也被保留下来。”
和尚蹲累了,他把自己布鞋脱掉一只,垫在屁股下,随即左脚搭右脚上,坐在背椅边。
六爷跟摸狗似的,一个劲的摸和尚脑袋。
几句闲话过后,爷俩突然陷入了沉默。
和尚双手抱膝,看着慢慢高升的浅月。
屋内,胭脂红正在帮兄弟们收拾碗筷。
三个孩子,围在她身边,帮胭脂红端盘子,拿筷子。
最小的阿宝,这个南洋小女孩,抓着一把筷子,怯生生,站在胭脂红腿边,看着她弯腰拿着麻布擦桌子。
她突然鼓足勇气,低着头对着胭脂红喊了一声。
“妈妈~”
正在擦桌子的胭脂红,犹如听到了天籁之音一般,清清楚楚听到,小阿宝这句怯生叫妈妈的话。
她闻言妈妈这个陌生,又熟悉的词语,如触电般突然全身一颤。
那种从未有过的感触,恰似电流一般,正从她心头传遍全身。
胭脂红,嘴角挂着一抹如春花绽放般的笑容,她轻轻地放下麻布,蹲在剃着毛寸头小女孩身边。
她伸手将小阿宝紧紧地搂在怀里,用极致的温柔,如春风般在她耳边轻声呢喃。
“以后我就是小阿宝的亲妈妈。”
在她怀里瘦小的身躯,闻言此话,伸出双手,搂住胭脂红的脖子,在她颈间,咬着嘴唇泪流满面。
旁边几个正在收拾碗筷的小弟,看见这一幕,对着一大一小的两人,露出抱以善意的微笑。
阳台外,和尚打破这份安详,他点燃一根烟,轻声问道。
“爹,你说到底什么才是江湖?”
六爷,看着给自己点烟的年轻人,眼中露出回忆的神色。
他坐在背椅上,口吐烟雾,仰头闭目。
“我刚混江湖的时候,跟你一样,以为江湖就是打打杀杀,尔虞我诈。”
六爷说到这里,睁开双眼,看着满天星辰说道。
“又混了几年,老子发现,江湖就是一群拳头大的流氓,坐在一起分大饼。”
六爷话音落下,和尚深深抽了一口烟。
爷俩一同口吐烟雾后,六爷接着发出感慨。
“等老子混出头,才发现。”
此时六爷伸出夹烟的手,在虚空抚摸,他嘴唇上下闭合,面带感触的说道。
“所谓的江湖,就是无处不在,看不见摸不着的规矩,更是一种秩序。”
六爷说完这句话,半眯着眼,侧头看了一眼和尚。
随即他深深抽了一口烟,接着诉说。
“大人物有大人物的江湖,市井小民有市井小民的江湖。”
“街坊邻居相处时,也有一些无形的潜规则。”
“最后老子一合计,才发现,不管是大人的江湖,还是小人物的江湖,都必须遵守规矩,按着他们制定得那套,无形的游戏规则行事。”
“没规矩,就会乱了套。”
“大人物有了争执,轻则社会动荡,重则天下大乱。”
“小人物有了矛盾,轻则开口骂娘,重则头破血流。”
和尚侧头认真听六爷的人生感悟。
六爷嘴里叼着烟,又伸出手,抚摸和尚的脑袋。
“到了现在,老子也不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江湖。”
六爷说完此话,对着和尚咧嘴一笑。
和尚对于前面的话都能听懂,唯独最后一句,他真是没摸清头脑。
和尚摇了摇头,把六爷的手从自己脑袋上晃掉。
六爷瘦回手,侧头看着和尚问道。
“你小子晚上去哪过夜?”
“我可不睡客厅,更不跟别人挤一张床。”
和尚闻言此话,站起身,拍了拍屁股,随即穿好鞋子,往卧室里走。
六爷坐在原地,仰头看向满天星河,眼神突然失了神。
卧室内和尚穿戴整齐,拿着自己的行李,走到客厅对着帮忙的胭脂红说道。
“回去了~”
客厅里,圆桌边,刚放下抹布的胭脂红,闻言此话转身看向和尚。
胭脂红身旁的小女孩,看了和尚一眼,随即,又抬头看向,自己刚认的妈妈。
小阿宝抬起胳膊用自己的小手,紧紧抓住胭脂红的右手两指。
胭脂红看向拿着行李的和尚,感觉到自己食指跟中指上传来的力道,她低头看着腿边的小女孩。
和尚看着小阿宝,满脸留恋不舍,又带着渴望的眼神,他笑着走到一大一小两个女人身边。
和尚伸出左手,摸了摸小阿宝的脑袋。
“什么眼神,搞得老子跟抛妻弃子的负心汉一样。”
“舍不得,跟老子一块回去~”
闻言此话的小阿宝,瞬间激动的全颤抖。
坐在客厅沙发上的两个小男孩,正在认真听铁算盘讲课。
他们听到和尚的话语,侧头满眼羡慕神色,看向那如同一家三口的人。
铁算盘站在黑板边,拿着指挥棍敲了敲茶几。
“看什么呢?”
“这几个字,今天写不好,甭想睡觉。”
胭脂红,走进卧室给小女孩换身衣服,随即大手牵小手,跟着和尚走出门。
刚走到客厅门口的和尚,停下脚步,转身对着铁算盘说道。
“铁爷,我这些天住阿红那。”
“有事打电话。”
铁算盘理都没理和尚,他站在茶几边,看着俩男孩写字。
和尚不以为然,他转移视线,看着低头写字的两个小男孩。
“大福,小禄,好好写字,写的好,老子接你们过去住两天~”
闻言此话的两个小男孩,立马抬起头,一脸渴望的神情,对着和尚郑重点头。
第215章 接近目标
月色穿过胭脂杂货铺,二楼木质百叶窗,在地板上投下几道浅淡的横影。
夜深了,白日里车马的喧嚣早已沉淀,只余下远处偶尔传来的、极轻微的汽笛声,旋即又被夜的寂静吞没。
卧室里,月光是唯一的访客。
它柔和地漫过窗棂,勉强勾勒出房内家具的轮廓。
一张老式大床上,躺着一家三口。
和尚闭着眼,光着膀子,双手枕后脑处。
他在胭脂红轻声的问话中,敷衍地应上一声。
胭脂红侧卧着,身上是丝质的旧睡衣,泛着幽微的光泽。
她用右手支着头,借着那点微弱的月光,目光落在中间的小女孩身上。
女孩留着短短的头发,即便在睡梦中,嘴角也天然地向上弯着,仿佛藏着一个甜美的秘密。
只是,这份安宁并不十分稳固。
睡梦中的小阿宝,会忽然轻轻地颤抖一下,小小的眉头也随之蹙起,像是被什么不愉快的梦境惊扰了。
每当这时,胭脂红的目光便愈发柔和。
她伸出手,极轻、极缓地拍着女孩的身子,嘴里哼起一支绵软的儿歌。
歌声低回,在静谧的夜里几乎听不真切,却像一阵温煦的风,悄然抚平了孩子梦中的褶皱。
女孩的眉头舒展开来,那抹无忧无虑的笑意又悄然回到她的脸上,呼吸也重新变得悠长而平稳。
胭脂红看着小阿宝,眉头舒展,她对着闭目的和尚问道。
“我比你大四岁,你真的不在意。”
和尚闭着眼,十分敷衍的用鼻腔哼了一声,就当回应。
胭脂红轻轻拍着小阿宝的身体,侧着身子接着问道。
“真不嫌弃我脏?”
和尚闭眼,十分敷衍的摇了摇头当做回应。
黑暗中,胭脂红的目光,看着旁边男人摇头的模样,嘴角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
“那你会给我个孩子吗?”
和尚闭着眼,双手枕在后脑处,点了点下巴。
胭脂红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嘴角更加上扬。
“明儿你想吃什么?”
和尚困的眼睛都睁不开,他换个姿势背对那娘俩。
“不给我吃屎就成~”
胭脂红闻言和尚困意十足又敷衍的话,抬手轻轻拍打一下他的肩膀。
月光静静地流淌,将床上的三个人笼在一层朦胧的光晕里。
女子的动作,男人的鼾声,孩子安稳的睡颜,在这深夜的骑楼之上,构成一幅无需言语的和谐图景。
次日,清晨。
和尚站在狭窄的一楼过道厨房里,刷牙洗脸。
架子棚边,和尚弯着腰,捧了一把水,随便在脸上抹了几把,就当洗脸了。
她从晾衣绳上,随便拿着一块毛巾擦脸。
毛巾上带着一股芬香,只是毛巾擦过嘴角时,他却尝到不一样的味道。
和尚站在架子盆边,看着手里的毛巾,吧唧着嘴。
他尝到毛巾在嘴角,留下一丝咸苦涩味,低声呢喃一句。
“咋涩了吧唧的~”
胭脂红刚走到一楼,楼梯口,看着和尚拿着淡蓝色毛巾擦脸,她脸色一红,连忙上前,夺过和尚手里的毛巾。
她面上绯红,用埋怨责怪带着命令的语气说道。
“以后不准用这个毛巾擦脸~”
和尚一副莫名其妙的表情,看着胭脂红把毛巾放在水盆里清洗。
他神情语气带着两分不屑的模样,哼唧一句。
“稀罕~”
和尚转过身,向着铺子门口走去。
海风夹杂咸湿味,把十月份吹进历史尘埃里。
十一月中旬的九龙半岛。
咸涩的海风裹挟着微凉,轻拂过维多利亚港的粼粼波光,将时光的指针拨向一个生机勃发的节点。
这座曾因战火而满目疮痍的城市,在六十万人口的烟火气中,悄然焕发出新的活力。
大街小巷,招工的告示如春日的藤蔓,爬满斑驳的墙垣,黄纸黑字间透着市井的喧嚣与希望。
大陆来的富商们携着资金与野心,如潮水般涌入。
为这座伤痕累累的城市注入了繁荣的血液。
市井喧嚣中透着一股安定与蓬勃的暖意。
窝打老道上,车马行人络绎不绝,这条建于19世纪中叶的九龙半岛早期主要道路,宛如一条历史的脉络,串联起这座城市的记忆。
油麻地戏院的雕花门楣,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红砖砌成的拱券下,偶有戏班子的锣鼓声隐隐传来,
粤剧的唱腔夹杂着市井的吆喝,在空气中交织成独特的旋律,
油麻地果栏的喧闹声此起彼伏,满载瓜果的板车,在青石板上碾出清脆的声响。
菠萝蜜的甜香与榴莲的浓烈交织,弥漫在街巷的每个角落。
红砖屋的斑驳墙面爬满藤蔓,窗棂间透出昏黄的灯光,仿佛在诉说着百年的沧桑。
每一块砖石都刻着殖民时代的印记,却又在新时代的浪潮中焕发出新的生机。
此刻,一家新开的杂货铺前,正上演着热闹的庆典。
两只威武的舞狮摇头晃脑,金黄的鬃毛在风中跳跃。
锣鼓声震耳欲聋,鞭炮噼啪作响,炸开的红纸如雪花般飘落,空气中弥漫着烟火气与喜庆。
杂货铺门外,一家三口站在门前,对着凑热闹的街坊邻居,路人抱拳拱手打招呼。
和尚身着靛蓝长衫,头戴瓜皮帽,胭脂红穿着素色旗袍,挽着发髻。
小阿宝则穿着对襟小褂,好奇地张望着。
他们抱拳向围观街坊拱手致意,口中连声道谢。
“多谢各位街坊捧场!小店新开,还请多多关照!”
周围的邻居们笑着回应,孩童们嬉闹着捡拾地上的红纸。
老人们在红砖屋的阴影下摇着蒲扇。
杂货铺的招牌上,繁体字“福宝杂货”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货架上摆满了来自大陆的茶叶、丝绸,以及本地的糖冬瓜、虾酱,琳琅满目,透着浓浓的港式风情。
历史的建筑与市井的烟火在此刻交织,窝打老道上的每一块砖石、每一扇木门,都仿佛在低语着这座城市的变迁。
杂货铺开业仪式结束后,和尚付完武狮红包,随即拿着扫把开始清理门口的炮竹碎屑。
胭脂红牵着小阿宝,走进店内,看着新开业的杂货铺。
这间杂货铺,比她在湾仔开的杂货铺大的多。
一楼五十多个平方米的空间,码放整齐各种货物。
成袋的米,成瓶的油,成桶的汽油,杂货铺宛如一个小型购物中心。
吃的喝的用的,五金,杂货,油粮米面,烟酒汽油,生活用品,应有尽有。
这栋楼,上下两层半,外加一个地下室都被和尚买下。
地下室变成仓库,一楼杂货铺,二楼是她一家三口的住处。
至于原来她开的杂货铺,则雇了一个人看着。
门口的和尚扫完地,把垃圾倒进竹筐里,随即点燃一根烟,走回杂货铺。
至于和尚为何要在此地开一家杂货铺,其中另有隐情。
半个月前,和尚发现刘一石的行踪,托六爷找人。
六爷暗中托香江道上和字头帮派,在暗中寻找。
这不在九龙半岛窝打老道,发现刘一石的踪迹。
刘一石隐匿在香江,他化名吴桐庐,来九龙半岛开了一家幼稚园。
和尚开的杂货铺位置,离幼稚园不到三十米。
幼稚园在街尾,杂货铺在街中。
这年头有多少人,有闲钱能把自己孩子送幼稚园。
所以刘一石开的幼稚园,并不大。
幼稚园是一个中西结合的三层唐楼,里面学生只有七八个。
这个时期的幼稚园,授课内容完全就是启蒙班。
课文也是三字经,百家姓,算数,英文。
和尚来这开店的目的,就是为了刘一石。
像刘一石这种身经百战,警觉性强的特务,一般人根本没有可能接近,更别说监视,盯梢。
于是和尚想出一个,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的办法。
那他就是以身试险,带着胭脂红来这开店,把小阿宝送去幼稚园接近刘一石。
至于为何不直接把对方抓起来审问,六爷跟和尚讨论一番,最后放弃这个想法。
对方这种段位的特工,想抓活的,难度太大。
一个弄不好蛋打鸡飞,还会折进去几个兄弟。
这都不是关键,他们图的是财,又不是害命。
所以不弄清刘一石藏宝点,他们是不会动手。
再有一点,刘一石这种人物,早就见惯生死,直接抓人,搞不好对方逃生无望下立马自杀。
和尚叼着烟,走进店内,看着胭脂红蹲在小阿宝跟前,给她整理衣服。
小阿宝,一身淡蓝色小马褂,背着一个帆布斜挎小书包。
蹲在小阿宝跟前的胭脂红,轻声嘱咐对方。
“阿宝,妈妈不是不要你了,是送你去上学,中午接你回来吃饭,晚上也在家跟爸爸妈妈睡觉。”
紧紧抓住胭脂红衣服的小阿宝,闻言此话,这才忐忑不安的松开她的衣角。
胭脂红站起身,揉了揉小阿宝的短发,随即大手牵小手,走出杂货铺,向街尾幼稚园走去。
走到门口的小阿宝,突然停下,她看着坐在柜台边抽烟的和尚说道。
“爸爸,你中午会来接我回家吗?”
和尚翘着二郎腿,坐在背椅上,笑着向小阿宝保证。
“放心闺女,老子中午一定去接你~”
闻言此话的小阿宝,这才放下心里。
这个家谁说话管用,小阿宝还是知道的。
哪怕胭脂红说十句安慰的话,也不抵和尚简单一句保证,能让小小的人儿来的安心。
和尚看着大手牵小手的两人,笑着摸了摸自己脑袋。
“他玛德,直接当爹,还真有点不习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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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6章 码头送别
时光如同电影按下快进键。
香江街道如活物般呼吸、蜕变,肉眼可见的剧变在呼吸间上演。
视线如鹰隼俯冲,掠过民国三十四年的港澳码头。
十一月中旬空气里,咸腥的海风裹着码头工人的号子声,人力车夫黄铜铃铛叮当作响,惊起一群灰鸽掠过低矮的唐楼屋顶。
启德机场的螺旋桨割裂云层,飞机如铁鸟掠过鲤鱼门,拖出长长的白练。
九龙城寨的飞檐斗拱在烟尘中若隐若现,青砖墙缝里蔓生着倔强的蕨类。
和尚站在码头,送别离去的弟兄们。
海面远去的客轮上,承载着五十多位,清水洪门的成员。
那些人在香江办完事,打道回府。
一艘挂着英国旗的客轮缓缓离岸,甲板上挤满衣衫笔挺的归乡客。
他们的礼帽在阳光下泛着冷光,与码头送别者挥舞的手帕形成刺眼的对比。
而另一侧,货轮如钢铁巨兽般匍匐在泊位。
吊车钢臂如巨人之指,将一箱箱南洋橡胶,婆罗多棉纱的麻袋吊起。
货物压在砸甲板上发出沉闷的轰鸣。
光着膀子的码头工人,古铜色的脊背在麻袋堆间起伏。
汗珠顺着肌肉沟壑滚落,在青石板上砸出深色斑点。
碧蓝的天空下,一群海鸥,它们雪白的翅膀,在阳光中盘旋于海面。
和尚一身长袍,站在码头边,看着远去的客轮,喃喃自语。
“还真有点想家了~”
一旁身穿唐装的六爷,抬手按下头顶被海风吹起的礼帽。
“你那边有没有进展?”
“踏马都大半个月了。”
“实在不行,抓起来严刑拷打。”
和尚侧头看了一眼六爷,然后转身往回走。
堆满货物的码头空地上,和尚带着乃威猜,二枣往回走。
六爷看着离去的三人,背着手跟了上去。
兔尾,跟壁虎一左一右,跟在六爷身边。
六爷几个大步走到和尚身边,开口问道。
“狗东西,翅膀硬了,老子现在问你话,你踏马得爱搭不理的。”
和尚背着手,给两个搬运工让路。
他看着繁忙的码头,抬手指着码头外围,一排正在建造的高楼问道。
“这个码头,咱们和义勇占了多少股?”
六爷看着和尚如同大老板视察的模样,没好气回道。
“二十一栋,十层楼房。”
“六百多间店铺。”
“几十万尺的货运仓库,你认为咱们能占几成股?”
和尚背着手,带着人接着往前走。
他眼神看向,正在建造的楼房工地。
“全部吃下,不现实,大老板,英国佬,咱们有没有三成?”
六爷边走边审视,周围忙碌的场景。
“想多了~”
“知不知道,整个码头,投资多少?”
“和义勇拿了一成半。”
“码头商铺,茶水费都交给咱们。”
“客轮,货轮,停靠费咱们拿了两成。”
“码头招工,用人这一块也归咱们管。”
“其他的都是那些大老板们的。”
“英国佬,只管拿钱,官面上的事他们处理。”
和尚心里盘算一下,光纸面上的那些利益,往后都是一笔天文数字。
和义勇手里握着两个码头,中环码头主要是客轮摆渡。
港澳码头是前往澳门,及内地多个城市的海上交通枢纽,设有高速客轮航线。
这两个码头,真发展起来,那以后能吃几代人。
和尚想到这里,不自觉握紧拳头。
他在这一刻真恨自己没钱。
想到这里,和尚越发想尽快处理刘一石。
现在的和义勇结构模式,更像一家公司。
黑涩会的属性其实真没那么明显。
不同其他字头,那些帮派,人员参差不齐,什么样的主都有。
他们没有和义勇的历史底蕴,更没有严苛的帮规,跟审查制度。
和字头三十六个帮派,只有几个是内地历史悠久的帮派分支。
其他的都是,内地各个城市地痞流氓组织。
还有些帮派,都是那些大老板私自招募的打手。
来到香江后,摇身一变,弄个和字头帮派。
所以那些字头,根本没有这份商业头脑,也没有经济眼光。
和义勇,有底蕴,有严苛的帮规,还有入帮的审核,所以大多数人更像是生意人。
其他帮派,还在从事地地道道的黑帮生意。
反而和义勇入股码头,房地产,商铺,各类生意。
就比如六爷,跟和尚,他们来到香江后,处理完手头任务,开始购置各种产业。
六爷名下,有十一条大小不一的货轮。
还购置了五十多个商铺,十五艘小型客运渡轮,五艘渔船。
更是拿下一片地,建造商业住宅区。
和尚名下生意也不少。
商铺,水果批发市场,十栋正在建造的居民楼,一个大型赛事职业拳馆,车行,几十个拳馆,两个山头,一百亩地,还有渔船货轮。
铁算盘,行虎这些人,名下的产业也不少。
就连大虾那些人,名下也有不少正经生意。
所以和义勇,更像是披着黑帮外套的企业。
其他字头,开地下赌场,走私,开妓院,收保护费,开舞厅,开麻将馆,餐厅,车行,放高利贷,做这些传统黑帮生意。
这次和尚带过来的六万美刀,还有二爷给的十万块咸龙,被他花的一干二净。
就这样他还不满足,实在是好东西太多。
英国,跟美国,把日本遗留在香江的产业,资产,商船,全部扣押,并且低价出售。
一艘六成新,七十多米长的日远洋货轮,只卖一万五千多美刀。
一栋十层洋楼,也就三四千美刀。
还有乡下地皮,跟不要钱似的。
和尚买下两个山头,一百亩地,也才花了两千多美刀。
好东西太多,手里没钱,看的和尚心里那个叫难受。
日本投降后,香江遗留下军事装备、工业设施、房地产,金融资产,船舶、工厂、银行,全部被出售。
二爷收购的产业,更是夸张。
两家银行,六家工厂,还有各种地产,橡胶林,造船厂,码头,医院,大型远洋货轮。
日军侵略期间,在南洋各个岛国占领的资产,除了战略资源,其他的全部低价打包出售。
矿产,种植园,林场,各种不动产,都被内地各大家族收购不少。
亚洲地区,美军,日军遗留的军事装备,大多数都被华人,购买下来然后运送到黑市上卖。
这个时期,毫不夸张的说,手里有点钱,随便买栋楼,那也能富裕三代人。
再加上国民政府,此时作为胜利同盟国,跟英美的关系,相当不错,那些华人大族,趁着这个空档,翻出家底,购置海外资产。
所有华人大族,有钱人,都知道一个道理,错过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这个时期,内地各大家族,就跟老鼠掉进米缸一样,疯狂购置产业。
所以和尚迫切想对刘一石动手,把对方藏起来的钱,给找出来,买更多的家当。
港澳码头,马路边。
六爷跟和尚坐上一辆雪佛兰老爷车。
汽车后座,和尚对着司机吩咐一句。
“先去六爷那~”
司机闻言此话,侧身扭头看向后排的六爷。
和尚看到司机用眼神询问六爷的模样,他直接开怼。
“老头子死了,家产都是我的。”
“看个鸡毛~”
闻言此话的司机,笑了笑,随即坐直身子,点火开车。
后排,坐在和尚身边的六爷,闻言此话,伸手要打和尚。
和尚身子往车门边一靠,伸出左手挡住脑袋。
他偷瞄六爷一眼,开口说道。
“小爷现在都是做老子的人,甭老是打我的头。”
闻言此话的六爷,放下手,没好气侧头看向,车窗外不断倒退的街景。
“你那个便宜老子,还踏马做上瘾了~”
和尚看见六爷没有再打自己的意思,随即坐直身子,整理一下衣服问道。
“老头,下面弟兄们都是混江湖的主,保不准哪天会受伤。”
“有家自己的医院,到时候不管是干啥,都好办事。”
六爷闻言此话,侧头看向和尚。
和尚在六爷的目光下,缓缓说道。
“西区不是有家小型眼科医院。”
“字头掏钱,把医院买下来。”
“然后招医生护士,弄个内外伤医院。”
和尚在六爷的目光下,背靠坐垫,手臂垫在后脑处,侃侃而谈。
“医院跟抢钱一样,以后汤药费不说,万一有个紧急病人,也方便送进去治疗。”
六爷看到和尚闭上嘴巴,随即开口问道。
“说完了?”
和尚侧头看了一眼六爷,随即坐直身子,伸出手在六爷面前。
六爷眉头皱的跟哈巴狗似的,眯着眼看向和尚。
和尚看到六爷不懂他啥意思,直接开口说道。
“给小爷拿一万咸龙,最近手头紧。”
六爷看着和尚理直气壮问他要钱的样子,他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
“要不,我给您磕三个头,顺道喊您一声爹,以后咱俩扯平了~”
和尚闻言此话,白了一眼六爷。
“别闹,正儿八经的。”
“小爷带过来的钱,全部买楼,买船花光了”
“开了一家杂货铺,生意半死不活的,手底下那么多人要养。”
“我一个做大哥的,手下人遇事了,问我要个千把百块,我都拿不出,您说我还做哪门子大哥。”
六爷背着坐垫,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回了一句。
“因果有轮流,小子,踏马你会遭报应的。”
和尚闻言此话,全身一颤,他突然觉得真有可能。
和尚回过神看向闭着眼的六爷。
“儿子问老子要钱,天经地义。”
“不给就不给,好好的咒小爷干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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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7章 地盘安排
香港中环的街道上响起了引擎的嗡鸣。
两辆黑色的老爷车,前一后,自港澳码头方向驶来。
前车是一辆线条方正的雪佛兰,后随一辆弧线优美的别克,车头的金属格栅在薄暮的天光下泛着冷冽的色泽。
它们驶过德辅道,轮胎碾过湿润的柏油路面,发出沙沙的声响,引得行人纷纷侧目。
车辆最终停在了皇后大道中一幢气派的西洋楼前。
这幢建筑以巨大的花岗岩砌成,立面是严谨的新古典主义风格,
高耸的罗马柱、繁复的山花与浮雕,在周遭低矮的唐楼群中显得格外巍峨夺目。
两辆洋车,一前一后开进洋楼花园停车场。
街上的路人被这一幕所吸引。
人力车夫放缓了脚步,擦鞋童仰起了头,身着长衫的先生与穿着阴丹士林旗袍的女士,亦在不远处驻足观望。
他们的目光掠过光可鉴人的车身,最终落在那扇沉重的橡木大门上。
这一刻,现代东方街市的喧嚣与西洋楼内的静谧,形成了一种无声而强烈的对照。
和尚下了车,看着气派不行的西洋楼,对着刚下车的六爷说道。
“爹,您买下这宅子花了多少?”
六爷站在花园喷泉边,看着十几米高的哥特式西洋楼回话。
“九千~”
和尚跟在六爷身后,边走边看,嘴里还嘟囔着。
“小爷,还是小家子气了。”
这座占地一千八百平方米的哥特式西洋楼,高耸十余米,尖顶直刺苍穹,宛如一座凝固的史诗。
外墙以青灰砖石砌就,细长的尖拱窗棂镶嵌彩色玻璃,阳光透过时,在地面投下斑斓光斑,仿佛中世纪教堂的圣光。
正门上方,玫瑰窗繁复如蛛网,中央以金箔勾勒十字,肃穆中透出华丽。
步入楼内,空间层次分明,由前厅、主厅、侧翼走廊及阁楼构成,每处细节皆彰显哥特精髓。
这栋栋建筑物,是六爷半个月前,购置的产业。
六爷受三爷影响,来到香江后,一直想弄一栋西洋楼住。
这不处理完正事,他便豪掷千金买下这栋楼。
香江刚结束战争,百业萧条,人口从战前一百五万锐减到六十万,大量房屋陷入空置状态,楼市价格也处于下跌状态。
香港繁华地段,最贵的房价,每平方尺价格仅?二十至三十港币,这个价格远低于战前房市价格,其他区域的房价还要便宜。
六爷用了九千美刀,便在中环皇后大道半山腰处,买下这栋哥特式住宅。
这栋哥特式西洋楼,前方能看到维多利亚港,后靠山,门前,一条半圆形水泥路,玉带缠腰,妥妥的风水宝地。
洋楼前厅,地面铺就暗红大理石,拼花图案如火焰蔓延。
两侧石柱高擎,柱身刻满浮雕——荆棘缠绕的玫瑰象征信仰,展翅鹰隼隐喻自由。
墙面覆盖深色胡桃木护墙板,顶部悬垂铁艺枝形吊灯,灯罩以铅条拼接,透出昏黄光晕。
一尊半人高鎏金天使雕像立于壁龛中,羽翼微张,似在低语。
和尚走到会客区,坐到长沙发上,鞋子一脱,很随意半靠在背垫上。
女佣见到六爷回来,随即立马端茶倒水上水果。
六爷坐在单人沙发主位上,看着和尚脱掉鞋,半躺在沙发上,没好气的问道。
“医院的事,不用你操心。”
“麻烦您,能不能把鞋穿上?”
和尚吊儿郎当的半躺在沙发上,有点小委屈的表情看着六爷。
“您嫌弃我?”
六爷叹息一声,指着和尚的布鞋说道。
“你踏马得,自己脚臭,你闻不到?”
和尚听闻此话,鼻子微皱,嗅了嗅,确实有股脚臭味。
他不以为然,侧头对着候在一旁的女佣吆喝。
“妞儿,给我打盆水洗脚。”
六爷从茶几上端起盖杯,无奈的摇了摇头。
一旁的女佣听到吩咐,立马转身去拿盆打水。
六爷抿了一口茶,看着和尚说道。
“谢谢您嘞,没跑到喷泉里洗脚~”
和尚呵呵一笑,看了一眼,大厅内那个喷泉。
“老头,你说一个只为钱卖命的叛徒特工,他除了钱,还会对什么感兴趣?”
六爷闻言此话,并没有回答,他站起身,走到和尚旁边,一脚把沙发旁的布鞋踢老远。
随即对着刚才倒茶的女佣说道。
“拿双干净的鞋子跟袜子过来~”
女佣闻言此话,立马转身离去。
和尚看见六爷的举动,他一点反应也没有。
此时另一个女佣端着铜盆,蹲在和尚旁边,抬头看向他。
和尚坐直身子,脚伸进盆里,享受女佣的洗脚。
六爷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点燃一根叼在嘴里。
他把整包烟,往和尚面前茶几上一扔,随即口吐烟雾说道。
“这些天,老子把自己置身刘一石的角度,想了很多。”
“他的身份见不得光,没权没势,更害怕曝光。”
“哪怕再香江,他也小心翼翼,如履薄冰过日子。”
“老子想了好几天,发现他缺的是一个大腿。”
“他为啥不去洋人国度?非要来香江隐居?”
“说明他故土难离,在香江想回去时,买张票就能回去。”
和尚背靠软垫,想着心事,抬头仰视穹顶的雕塑,抽着烟,享受女佣的洗脚。
六爷坐在单人沙发上,抽着烟,低头看着茶几上冒着袅袅茶香的盖杯。
“咱们有什么?”
“背景,势力,兄弟多。”
“你小子要是能找个契机,跟他坐下聊家常,把话不露痕迹慢慢往这方面引,说不定,能让他心甘情愿上套。”
和尚品着六爷话中之意,一拍额头自言自语道。
“对呀~”
“小爷钻牛角尖了。”
和尚嘀咕两句,闭上眼开始思考如何操作。
女佣蹲在和尚旁边,把他的脚抱在怀里,拿着毛巾给他擦脚。
和尚两只脚擦完后,他侧躺在沙发上,闭着眼思考。
六爷把烟头,按在茶几上的烟灰缸里碾灭,随后靠在背垫上,揉着自己大光头说道。
“老子最多再待半个月,到时候不管你成不成,我都要回北平。”
“你小子,想在这件事上耗着,随你的便。”
躺在沙发上的和尚,闻言此话睁开眼睛问道。
“我咋感觉你黄鱼生意做反了。”
“应该拿着美刀,回北平收黄鱼,然后拿出来才对。”
“北平,一美刀,在黑市上能换十二厘。”
“这里一美刀能买八厘。”
“这一进一出,比往里带赚的多的多。”
六爷翘着二郎腿,看着躺在沙发上的和尚说道。
“里面有别的事,不方便跟你说。”
“这次回去的货轮,一百箱消炎药,五百斤黄的,还有各种物资,是伯爷家的政治资本。”
“咱们背后的主子,站的越高,咱们也能跟着水涨船高。”
和尚闻言此话,来了兴趣,他坐直身子看向六爷,一副八卦的模样。
六爷瞟了一眼和尚,随即放下二郎腿,右脚轻轻跺了跺地面。
“所以,很多事不是表面那样。”
和尚闻言此话,又躺了回去。
“别的我不知道,国府处理汉奸,伪政府人员的事,看着就糟心。”
“哪怕杀大留小,最起码也得把那些恶事做绝,手染同胞鲜血的汉奸给毙了吧。”
“您瞧瞧,国府那副嘴角。”
“玛德隔壁,伪军不论好坏,直接收了。”
“不大不小的汉奸,花点钱踏马摇身一变,还能逍遥。”
“我就想不通,这踏马能得人心吗?”
“血仇都不报,草~”
六爷在和尚念念叨叨中,起身向二楼走去。
躺在沙发的和尚,瞧见六爷离去,也就没在嘟囔。
他闭上眼,想着该怎么对付刘一石。
几分钟后,六爷去而复返,他把两沓咸龙扔到和尚身上。
“老子带过来的钱差不多了,省着点花。”
躺在沙发上的和尚,看着身上的两万咸龙,坐起身,把钱装进口袋里。
和尚突然感觉好没意思,他穿上女佣送过来的袜子新鞋。
六爷看着要走的和尚,忍不住出声问道。
“不留下来陪老子吃个饭?”
他对着已经走到大门处的和尚吆喝。
“老子都叫厨子做你爱吃的菜了~”
和尚停下脚步,转身看向七米外坐在沙发上的六爷。
“不了,下次带阿宝她们一起过来~”
六爷看着走出大门的和尚,心里升起一种孤独感。
那种心情如同空巢老人似的,有种孤独的空虚感。
六爷坐在沙发上,面色有些伤感,他盯着茶几上,盖杯里冷掉的茶水发呆。
和尚走出大门,来到花园停车处,看着站在一起抽烟的乃威猜跟二枣。
旁边的司机看到和尚走到汽车旁,他连忙上前打开后车门。
一旁的两人把手里的烟丢掉,一个坐在副驾驶座,一个坐到后座。
花园侧门,安保人员打开大铁艺门,放汽车离去。
汽车内,和尚摇开车窗,感受着海风拂面。
他看着倒退的街景跟路人,开口说话。
“去拳馆~”
司机闻言此话,默默点了点头。
和尚侧头看着街景,声音不轻不重的说道。
“乃威~”
坐在副驾驶座的乃威猜,听到和尚叫自己,他侧过身子,看向后排。
和尚保持看街景的样子,开口说话。
“十几个拳馆陆续开门了。”
“人我肯定是往里塞的。”
“有一点你放心,不管是华人,还是暹罗人,只要是自己兄弟,我一碗水端平。”
“遇到真有本事的人,只管收下。”
乃威猜侧着身子,一言不发,听着和尚讲话。
后排的和尚,坐正身子,看向乃威猜。
“拳馆清一色暹罗人,不现实。”
“以后你负责拳馆,拳赛。”
“壁虎负责赌档外围。”
“二枣,车行,三条街。”
和尚交代几句后,侧过头看向二枣。
“你们仨往后坐在一起,商量一下。”
“剩下的拳馆,开的位置,咱们地盘不管哪个地方,被人踩,哨子一响,三分钟内,必须有一家拳馆的弟兄能过去支援。”
“五分钟,保证有三家拳馆过去支援。”
乃威猜跟二枣对视一眼,随即默默点了点头回应。
和尚把一沓一万咸龙,一分为三,分别递给乃威猜跟二枣。
“省着点花,最多苦半年,咱们的日子直接起飞。”
接过钱的乃威猜,揉着脑袋,嘴角带笑开口说话。
“大哥,这种日子以前想都不敢想,不苦。”
“放心,你说的话,所有兄弟都会听。”
和尚闻言此话,笑着对乃威猜点点头。
他把剩下一份钱交给二枣,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那份交给壁虎,让他办事时别小家子气。”
“跟其他字头,谈外围的时候,该花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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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8章 拦路虎
一辆墨绿色的雪佛兰老爷车,驶离了中环车水马龙的喧嚣,沿着德辅道向西缓缓而行。
车窗外,骑楼投下的阴影拉得很长,报童的叫卖声与电车的叮当声交织,空气里浮动着海水的咸湿与隐约的紧张气息。
车子刚驶近西区,一个推着满载麻袋的独轮车的苦力,毫无征兆地从一条窄巷里横穿出来。
他赤着上身,古铜色的皮肤在斜阳下泛着油亮的光,紧绷的肌肉随着用力而虬结滚动。
眼看就要撞上,司机猛踩刹车,轮胎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戛然停住,车头几乎抵上了那辆独轮车的木轮。
车内的人随着惯性猛地向前一倾。
车内,和尚脑袋撞到前排隔断玻璃上。
他坐在后座上,弯着腰,左手扶着车门,右手揉着脑袋。
“我踏马的~”
“怎么开的车?”
车上其他两人也被闪了一下。
在和尚的问话中,二枣轻轻对着和尚扭头,示意他往前挡风玻璃外看
和尚揉着脑袋,歪着身子,透过两层玻璃,看到拦路之人。
和尚打开车门下车,一双眼睛却锐利如刀看着拦路之人。
紧随他下车的是乃威猜,他肤色黝黑,眼神凶狠,肌肉将短衫撑得紧绷,像一头蓄势待发的豹子。
最后下车的是二枣,他动作稍慢,但脸上的不耐与阴鸷显而易见。
三人站在车边,面色不善地看向拦路者。
车头前,一个约莫二十七八岁的青年,身材精瘦,但每一块肌肉都匀称而结实,充满了内敛的力量感。
汗水沿着他嶙峋的锁骨和肋侧滑下,没入腰间扎紧的破旧裤腰。
他并未因惊扰了汽车而惶恐。
反而像钉在原地一般,一手扶着独轮车把,另一只手紧握成拳,手背青筋微凸。
他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审视,从三人脸上扫过。
他目光扫过乃威猜贲张的体格,最后落在二枣阴沉的面上,沉默地来回打量,仿佛在评估着眼前的威胁,又或是在确认什么。
上午的热风卷起尘土,在僵持的双方之间打着旋。
二枣骂骂咧咧走到对方跟前,指着对方的鼻子骂。
“你踏马的,要死,死别处去。”
二枣指着汽车头,看着对方骂道。
“王八蛋,磕破一点车漆,你踏马这条贱命都不够赔。”
乃威猜从对方身上感受到,一股威胁的气息。
他护在和尚身边,一言不发目光死死盯着对方。
此时马路上,过往的行人,都侧目看向马路上的情况。
拦路之人,仿佛确定了什么。
他绕过独轮车,走到汽车左侧,来到和尚面前。
他抬手指着和尚说道。
“我系余复华,佛山人,一千蚊,我条命就系你嘅。”
和尚听不懂粤语,二枣跟乃威猜也听不懂。
他们仨互相对视一眼,防备此人。
乃威猜跟二枣,一前一后,堵住对方去路。
开车的司机是本地人,他听懂对方的话。
司机坐在驾驶位,把头伸出窗外,对这个人说道。
“和爷,他说,他叫余复华,佛山人,你给他一千块钱,他那条命就是你的。”
和尚闻言此话,防备的状态放松下来。
他没搭理五步外,拦路之人。
和尚靠着后车门,歪头点燃一根烟。
他口吐烟雾,看着那个板寸头,一身古铜色肤色的拦路之人。
“会说国语吗?”
对方站在车头前面,目光如炬看着抽烟的和尚。
“会一点~”
和尚闻言此话,抬起夹烟的手,指向对方。
“一千块?”
“知不知道,在九龙买一个千尺三居室,也才这个价。”
“你这条烂命凭什么?”
余复华闻言此话,他左拳握紧,抬起胳膊就想往车头,机盖上砸。
和尚三人看到他那模样,连忙抬手阻拦。
二枣一个健步走到余复华身后,抱住他的胳膊。
乃威猜,暹罗拳起手式,踢脚都摆了出来。
和尚站在车门边,手指夹烟,指着对方开口阻拦。
“哎,哎,哎~”
和尚不同声调的哎,让对方即将落在机盖上的拳头停了下来。
和尚把指向余复华的手指,移向抱着对方胳膊的二枣。
随后又对着二枣摆头,示意对方松开余复华。
二枣在和尚的眼神中,松开余复华的胳膊。
此时,有不少路人停下脚步,站在不远处看热闹。
乃威猜,放下抬起来的腿,站在和尚旁边,时刻保持防备。
余复华侧头看了一眼,旁边的二枣,随后他走到歪倒的独轮车边。
在几人的的注视下,余复华,扎稳马步深吸一口气,右手作掌,用极快的速度,一掌拍在独轮车右手把。
和尚嘴里叼着烟,看着古铜色皮肤的余复华,一掌居然把结结实实的独轮车把,给打折。
他目光停在断掉的独轮车,车把上。
那参差不齐的断口木料,绝对不是做了手脚的那种。
余复华一掌打断幼儿手臂粗的车把,站起身,指向独轮车。
“枣木~”
和尚闻言此话,上前走到余复华身边,围着他上下看了一圈。
“可以呀~”
“哥们练的什么功夫?”
余复华侧头看向,停在自己旁边的和尚回话。
“洪拳~”
和尚闻言此话,突然想到一句诗句。
他抽了一口烟,看向精壮的余复华。
“?学成文武艺?,卖与帝王家。”
他说完一句话,把烟叼在嘴里,从外套内兜里掏出一沓咸龙。
余复华的目光死死盯着,和尚手里的一万咸龙。
和尚抽出两张一千面值的咸龙,随即走到车头边,把两张千元大钞,夹在挡风玻璃雨刷器下。
他转过身,指着乃威猜说道。
“打赢他,钱是你的。”
余复华的目光,此时从车头雨刷器下的大钞上,顺着和尚手指的方位,看向乃威猜。
和尚说完一句话,侧头看向,路边一块斜坡空地说道。
“去那~”
余复华深深看了一眼,乃威猜,随即头也不回,走向路边的空地。
乃威猜在和尚的目光下,跟在对方身后,走向左边七八米处,小斜坡空地。
和尚看向二枣,抬手指向挡在车前的独轮车。
二枣立马走到独轮车边,弯着腰把独轮车推到路边。
和尚转身拍了拍车头,指着前面路边,示意司机,把车停好。
两个动作,一个眼神,和尚把眼前的事安排好,向旁边小斜坡走去。
路边的行人,也没功夫一直看下去,有些人加快脚步离开。
有些人,蹲在路边看着,在斜坡小树林里对峙的乃威猜两人。
德辅道西,马路小斜坡,旁边空地小树林边。
乃威猜,摆好暹罗拳,起手式,防备对面的余复华。
余复华,扎稳马步,摆出洪拳起手式,对着乃威猜。
和尚依在一棵树上,抽着烟看热闹。
乃威猜,身形精悍,皮肤黝黑,双目如鹰隼般锐利。
他双脚前后开立,重心沉稳,后脚微微踮起,前脚虚点,此为暹罗拳典型的“三宫步”起手式。
他双拳高握,肘部内收护肋,右拳略前于左拳,整个身体如一张绷紧的弓,蓄势待发。
余复华光着膀子,露出一身古铜色、身上肌肉线条分明,他寸头根根直立,更显彪悍。
他扎下四平大马,双膝外撑,稳如磐石。
只见他双臂一展,左手成掌前推,右手握拳收于腰际,肘部后顶。
这个姿势正是洪拳标志性的“礼让桥手”与“拉箭拳”的混合起手式。
“哈!”
一声短促的吐气打破沉寂。
乃威猜率先发动,一个冲刺步迅疾前窜, 借着冲势,身体猛然向左拧转,右拳如毒蛇出洞,一记凶狠的右直拳直捣对方脖子。
余复华马步不动,前手桥臂向外一格,硬接来拳。
乃威猜的直拳落在余复华的手臂上,发出“啪”的脆响。
余复华同时后手“拉箭拳”自腰间螺旋冲出,直击乃威猜胸腹。
乃威猜反应极快,拧身收腹,以左肘尖向下磕挡,化解拳劲。
几乎在同一瞬,他提右膝便是一记冲膝顶向余复华大腿内侧。
余复华见对方膝法凌厉,立刻变招,马步转换,侧身避过膝撞,顺势沉肩坠肘。
一记“沉桥”下压乃威猜的膝弯,另一手化掌为拳,使出一招“抛拳”,自下而上撩打对手下颌。
乃威猜后仰闪避,同时支撑脚蹬地旋转。
他一记凌厉的右横扫踢,已带着风声拦腰扫来,力达余复华左大腿。
余复华避无可避,低喝一声,气沉丹田,以坚硬的臂膀外侧硬扛这记重踢。
“砰!”一声闷响,两人身形俱是一晃。
战况愈烈,两人身影在方寸之地快速交错。
乃威猜的攻势如暴风骤雨,左钩拳弧线击打对方头部, 前蹬腿直踹余复华胸膛, 衔接流畅。
余复华则稳守中线,以“桥、马、腰、劲”为本,缠、拦、挂、劈诸般手法连环使出。
时而“虎鹤双形”刚柔并济,时而“工字伏虎拳”连环进击,拳风刚猛,每一下都力发千钧。
“咔嚓!”一声脆响,乃威猜一记势大力沉的侧摆踢扫空, 小腿重重砸在旁侧一棵碗口粗的树干上。
碗口粗的树干,在这一击下应声断裂,木屑纷飞。
几乎同时,余复华一记“转身扳捶”也轰在另一棵小树上,树干同样从中折断。
林间空地,顿时多了两截断木。
数十回合后,两人气息均已粗重。
乃威猜看准时机,一个重拳击出后,立马回防。
他猛然施展箍颈技术,左手迅速下压余复华后颈。
打算破坏其平衡,身体如弹簧般向右拧转,右膝闪电般向上冲撞余复华胸部。
余复华虽惊不乱,双臂交叉下压(“十字手”)死死抵住撞向自己腹部的膝盖。
但巨大的冲击力仍让他下盘浮动,向后踉跄了一步。
就在这一步之间,乃威猜的后续攻势已至。
一记虚晃的刺拳引开对方注意, 真正的杀招是紧随其后的上勾拳。
那拳头自下而上直挑对方空门。
余复华连忙急退,拳锋擦着他的下巴掠过。
两人比斗一招,趁着这个间隙,后退两步,各自喘息。
余复华胸腹剧烈起伏,古铜色的皮肤上汗珠滚落,他抱拳示意。
乃威猜也缓缓收势,额角见汗。
方才最后一击若未收力,胜负恐不止于此。
此番比斗,刚猛无俦的暹罗拳技法,与刚猛的洪拳功夫,终究是乃威猜凭借更刁钻的立体攻击与抓时机能力,略微胜了半筹。
林间重归寂静,只余断树残枝,见证这场力与技的碰撞。
和尚看着眼前突然停下的两人,他莫名其妙,把烟丢掉,看着乃威猜问道。
“敷衍老子?”
乃威猜走到和尚身旁,汗如雨下回道。
“他饿的没力气,我胜半分。”
“生死斗,不知道。”
和尚闻言此话,看着两棵断掉的树木。
随即他侧身对着马路边,站在车头的司机喊道。
“把钱拿过来~”
司机闻言此话,把雨刷器下的钱,抽了出来。
随即走到和尚面前,恭恭敬敬把钱交给他。
和尚从司机手里接过钱,走到同样汗如雨下的余复华面前。
他把自己在九龙开的杂货铺地址说出来后,把钱递到余复华面前。
“处理好事,找我~”
在和尚刚转身之际,余复华拿着两千咸龙,突然跪了下来。
和尚听到身后的动静,转身看了一眼,对着他磕头的人。
和尚瞥了一眼余复华过后,没有任何言语跟动作。
他带着人走到马路上,坐上车,让司机开车。
磕完头的余复华,右手握着两千块钱,站在阴凉的小树林里,看着远去的汽车,他擦了额头一把汗水,呢喃一句。
“阿妹,爸爸有钱,给你治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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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9章 下一代
香江西营盘,扶林道。
五层高的唐楼静静矗立,斑驳的灰墙上爬满藤蔓,骑楼下的木扇门半掩,透出里面蒸腾的热气。
义勇拳馆的招牌高悬门楣,漆色已有些剥落,但“义勇”二字仍遒劲有力,仿佛诉说着旧日江湖的豪情。
推开厚重的木门,一股混合着汗水、旧木与皮革的气息扑面而来。
馆内约莫两百余平方米,十分宽敞。
地面是坚实的木地板,因常年踩踏与磨砺,中央区域已显得光润发亮。
几扇高大的窗户朝街开着,阳光与街市的声浪一同涌入。
空气中浮动的微尘,也与馆内此起彼伏的呼喝声交织在一起。
馆内景象热火朝天,数十名习拳者大多只穿着简单的汗衫与短裤。
他们正对着沉重的沙袋反复击打,发出沉闷的砰砰声响。
有的两两一组,在师傅的指点下进行着招式拆解与对抗,拳脚往来间,动作迅捷而专注。
最为引人注目的是,在这群精壮的成年人中间,还夹杂着不少孩童的身影。
他们年纪虽小,神情却同样认真,有的正一板一眼,练习着基础的马步与冲拳。
孩子们小脸上挂满汗珠;稍大些的,则谨慎地与同伴进行着轻度的对练,目光紧盯着对方的动作。
一群汉子赤膊上阵,只穿短裤,古铜色的肌肉在灯光下,泛着油光。
他们拳风呼啸,每一次出拳都伴着低沉的喝喊。
八角铁笼围起的擂台中央,两名壮汉正激烈对攻,拳脚相击声砰砰作响,引得围观者阵阵喝彩。
乃威猜领着和尚,二枣参观这处拳馆。
正在练拳的人,看到和尚的到来,纷纷停下动作,对和尚点头打招呼。
和尚对那些人,摆了摆手示意继续练拳。
和尚看着一群小孩子,刻苦训练的模样,停下脚步问道。
“拳馆这些天,收了多少孤儿?”
乃威猜顺着和尚的目光,看着那十七八个练拳的孩子回话。
“所有拳馆加起来,有一百六十多个孩子。”
“男孩女孩都有~”
和尚闻言此话,背着手走到八角铁笼擂台边。
擂台上,两个拳手打的满脸鲜血。
台下一群身穿各式各样服饰的男人,手里抓着拳票,大声为自己压注的拳手助威。
和尚站在人群后面,掏着耳朵。
七八十号赌徒,一起呐喊助威声,震耳欲聋。
他加大音量,问旁边的乃威猜。
“收入能够开销吗?”
乃威猜看着擂台上,你一拳我一脚,拼命对打的两个拳手,回答和尚的问题。
“阿虎说,现在拳赛规模太小,咱们养的人太多,只能保证几十个拳馆开销。”
“孩子们,吃的喝的,不能亏待。”
“不然以后活不久~”
和尚闻言此话默默点了点头。
他拍了拍乃威猜的肩膀,随即走到正在训练的孩子们身边。
和尚的到来,依旧没让这群孩子分心。
他在两排孩子中,看到了大福小禄的身影。
和尚抬起胳膊,对着两个干儿子招手。
旁边教练看到和尚的到来,立马过来鞠躬。
教练站直身子,又对着乃威猜说了句暹罗话。
和尚看到全身汗如雨下的两个干儿子,他毫不嫌弃,抬手摸了摸他们的脑袋。
其他小孩见此一幕,眼里露出羡慕的神情。
和尚拍了拍大福的脸颊,示意他站在一边。
乃威猜此时走到和尚身边,看着这群孩子喊道。
“停下~”
一群快累脱的孩子,闻言此话,一下子泄气了。
他们站在原地,抬头看向面前的和尚。
乃威猜,伸手向孩子们介绍和尚。
“他以后是你们的干爹,契爹。”
随后他又换成暹罗话,说一遍。
一群孩子,齐齐抬头看向和尚。
和尚背着手站在原地,笑容满面。
“好好练拳,干爹不会亏待你们。”
“有任何需要,都可以跟大福,小禄说。”
和尚说完一句话,把两个干儿子推到人前。
“他俩以后就是你们的大哥,二哥。”
“你们的需求,他们会转告干爹。”
乃威猜,站在一旁,当起翻译,用暹罗话,对几个暹罗小孩说话。
一群孩子,全身汗水,目光如炬,看向大福小禄哥俩。
和尚说完几句话,开口说道。
“只要你们好好练拳,听话,干爹会时不时过来看你们。”
“好衣服,好吃的,想要什么,干爹都答应你们。”
此时一个男孩看着和尚小声嘀咕一句。
“我想吃面食~”
和尚听到这细微的说话声,他不敢确定自己耳朵是不是听错了。
和尚面容春风,柔声问道。
“刚才是谁说话?”
乃威猜跟教练,在和尚的问话下,眼露精光,审视这群孩子。
在乃威猜气势压迫下,一群孩子有点扛不住了。
刚才说话的孩子,低着头,上前一步。
和尚看到第二排,上前一步的小男孩,笑着对他招手。
小男孩,约摸着有十岁,他低着头不敢看人。
和尚见此模样,轻声轻语说道。
“别怕,来到干爹这儿~”
此时周围一群小孩的目光,都放在对方身上。
小男孩深吸一口气,怯生生抬起头,看了一眼和尚,随即低着头走到和尚面前。
和尚蹲下身子,上手轻轻握住男孩的双肩说道。
“别怕,告诉干爹,你叫什么名字?”
小男孩听着和尚温柔的话语,这才鼓足勇气,抬头跟他对视。
和尚用鼓励的眼神,给对方打气。
小男孩额头上的汗珠,流到眼睛里,他难受的只能眨左眼。
和尚见此模样,拿着自己外套衣角,为男孩轻轻擦拭眼角。
他动作轻柔,如同眼前的孩子是他亲生的一样。
男孩从未有过这样被人关怀的体验。
他愣神看着蹲在面前陌生的男人,拿着衣角,给自己擦汗。
和尚蹲在男孩面前,脱下外套,给男孩从头擦到脚。
直到男孩身上没有汗时,他再次双手握住对方的双肩。
“别怕,干爹,就是你最亲的人。”
“有什么事跟干爹说。”
男孩听闻此话,他心中有了底气,回话的声音,也洪亮了些。
“契爹,我哋想食面食~”
和尚听不懂粤语,侧头看向身旁之人。
旁边一个和义勇的兄弟,闻言此话立马翻译。
“和爷,奇仔说他想吃面食。”
和尚闻言此话回过头,看向小男孩。
“想吃面食啊~”
“干爹带你去吃好不好?”
男孩闻言此话,用别扭的国语说道。
“真的吗?”
和尚看着男孩满眼期待的神情,他重重点了点头。
“奇仔,叫什么名字?”
满心欢喜的男孩,在他的问话下,说出自己名字。
“姜生奇~”
和尚听到对方别扭的口音,默默点头。
“跟干爹的姓可以吗?”
男孩闻言此话,思考一番,默默点头。
和尚看到男孩点头,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他轻轻拍了拍男孩的肩膀说话。
“以后你就叫,阮胜奇~”
和尚话没说完,不远处的擂台突然传出一阵欢呼声。
和尚侧头看向左边,六米外擂台边,满天飞舞的拳票,知道擂台上的拳手分出胜负。
他站起身,看向眼前的十几个孩子。
“以后有什么需要,只管跟他说~”
和尚抬起胳膊指着,身旁的乃威猜。
乃威猜在和尚的注视下,默默点头。
十几个孩子,看到乃威猜点头,他们一瞬间,眼中闪过一道光。
和尚拍了拍男孩的脑袋,对着旁边的教练说道。
“让他们三个,洗澡换衣服。”
旁边的暹罗教练,听的懂国语,但是不会说。
他对着和尚点头,说了一句暹罗话。
旁边的擂台,押注的人群,有人骂骂咧咧,有人拿着拳票,到旁边的小房间兑换奖金。
和尚瞥了眼离去的教练跟三个男孩,然后看向眼前一群孩子。
“今天晚上给你们加餐,有什么想吃的只管跟你们教练说。”
一群孩子,彼此对视一眼,然后小心翼翼,看向乃威猜问道。
“真的可以吗?”
乃威猜对着带头问话的小男孩,微微点头。
见此模样的孩子们,立马小声说出自己想吃的东西。
“可乐。”
“烧鹅。”
“叉烧~”
“上学~”
和尚听到孩子们中,居然有一个声音说向上学。
他被孩子们包围着,寻找刚才那个说上学的声音来源处。
一群孩子兴高采烈的对着和尚诉说要吃的食物,还有要买玩具。
他看着外围一个低头不说话的小孩,随即对着身边的孩子们压手,让他们安静。
和尚走到外围的孩子跟前,蹲下身问道。
“叫什么名字?”
男孩咬了咬嘴唇,小声说道。
“我…我叫阿明。”
和尚看着阿明,笑容如同冬日里温暖的暖阳。
“阿明,好名字。”
“干爹记住了。”
和尚摸着小阿明的脑袋问道。
“阿明,告诉干爹,你刚才是不是说了上学?”
阿明犹豫了一下,小手抓着自己大腿,小声回话。
“我…我想学写字。”
和尚眼中闪过一丝惊喜,随即语气变的更柔和。
“好,干爹给你请个老师,教你写字。”
“但你要答应干爹,练拳也不能忘。”
小阿明,在和尚的目光下,终于鼓足勇气抬起头。
阿明用力点头,小脸上满是坚定。
“我答应干爹!”
和尚听到男孩坚定不移的回答,他笑面如花。
他走到孩子们面前,揉了揉他们的脑袋,随即大声说道。
“都有~”
一群孩子得到确定的答案,立马围着和尚蹦蹦跳跳,叫起干爹。
一旁的乃威猜跟二枣,站在一边看着欢呼的孩子们,小声嘀咕。
二枣站在乃威猜旁边,脑袋轻轻凑在对方耳边说道。
“白脸知道什么意思嘛?”
乃威猜不懂华夏文化,他闻言此话微微摇了摇头。
二枣嘴角一咧,拍了拍他的肩膀。
“回头,兄弟好好跟你聊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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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0章 醉翁之意
一个多小时的时间,和尚在乃威猜的引领下,巡视了士美菲路、城西道、蒲飞路三条街的十七家已开馆的拳馆。
这些拳馆并无二致,皆设有一场小型拳赛。
这些小型拳赛,旨在为职业拳赛奠定基础。
蒲飞路上的职业拳赛馆,尚未竣工。
赛馆为开业后能迅速投入运营,故而先在十几家拳馆举办小型拳赛。
日后前往赛馆参加职业拳赛的拳手,皆为这些小拳馆的周冠军。
大大小小的拳馆周冠军,方有资格赴赛馆参与职业比赛,获取高额奖金。
这些拳馆中的拳手,人数最少的亦有五六十人,大拳馆则有百十来号人。
无论拳馆规模大小,皆安排了一批孩童。
和尚携乃威猜视察拳馆时,将大福小禄推至众人面前,令所有孩童称其为大哥二哥。
同时为这些孩童安排了一场幼年拳赛。
日后训练满一年的孩童,均需参加拳赛。
城西道,临街拳馆门前,老爷车右后门半开。
和尚端坐车内,凝视着立于车外的乃威猜与二枣二人。
“为孩子们找老师的事,我会尽快安排。”
“以后踏马的,那些小崽子上午学习,下午习武。”
“小崽子们要是有读书的料,往后学习上多下心思。”
“要是读不下去,再练拳上,重点栽培。”
和尚交代完毕,关上车门,示意司机驾车离去。
拳馆门前,二枣二人立于路边,目送汽车渐行渐远。
等汽车消失不见时,乃威猜侧头看向二枣问道。
“咱们是黑帮吗?”
二枣闻言此话,笑的腰都直不起来。
乃威猜一言不发,就这么静静看着,弯腰拍腿哈哈大笑的二枣。
十几息过后,二枣笑的捂着肚子,断断续续说道。
“兄弟,我跟你说~”
“黑帮不只有抢地盘,黄赌毒。”
“那些都是不入流的帮派。”
缓过来的二枣,拍了拍乃威猜的肩膀。
“咱们是,上流黑帮。”
“祖宗们的遗志,可是匡扶汉室,救民救国。”
承载和尚的老爷车,行驶到码头开上渡轮。
渡轮载着老爷车,向对岸九龙半岛开去。
一柱半香的时间,下了船的老爷车开到窝打老道。
街口,老爷车慢慢停在一家烧腊馆门前。
和尚下了车,站在烧腊馆玻璃柜前,看着里面的烧鹅,叉烧。
“一只烧鹅,一斤叉烧,半只乳猪。”
店内的烧腊老板,看到来客是和尚,立马笑容满面。
“大佬,你要不要先回去,等会切好了,我给你送过去~”
和尚看着老板取下挂钩上的烧鹅,笑着回道。
“可以啊~”
“越来越会做生意了。”
烧鹅老板闻言此话,拿着砍刀指着门外的汽车。
“大佬,汽车,铺子,还有,半个月买十只烧鹅。”
“我给你挂账都可以的啦~”
和尚听到对方别扭的国语,他笑着回道。
“送过来的时候,从鬼头那,给我带一斤面。”
“还有,好好学学国语,吖的你舌头跟被烫着一般。”
“听你说话,忒踏马变扭。”
烧腊老板,切着烧鹅,抬头给和尚回个笑脸。
“财神爷的话,我肯定要听。”
“安心,以后会好好学~”
和尚对着烧鹅老板点头打招呼,随即转身坐上汽车。
和尚对着开车的司机吩咐一句。
“去幼稚园,接闺女~”
烧鹅老板切着烧鹅,侧头看了一眼门口离去的汽车。
“好有派,国语,真系要好好学。”
汽车开到福宝杂货铺停了下来,车门打开,下来三个小男孩。
和尚坐在车上,摇下车窗,对着坐在柜台里的胭脂红吆喝。
“媳妇,三儿子回来了。”
“今晚住这,你收拾收拾~”
杂货铺坐在柜台里的胭脂红,听到和尚的声音,立马站起身,看向站在店门口的三个小男孩。
还没等她问话,门口的汽车扬长而去。
胭脂红,走到大福小禄身旁,揉了揉他们的脑袋,侧头看向旁边那个陌生的小孩。
大福看到自己干妈的目光,落在阮胜奇身上,他用稚嫩的声音介绍对方。
“干妈,他是阿奇,干爹刚认的儿子。”
旁边的小禄,在胭脂红面前更放的开。
他拉着胭脂红的手说道。
“干妈,爹今天认了一百多个干儿子,干女儿。”
“我跟大哥,是他们的大哥二哥。”
小禄满脸骄傲兴奋的表情,抬头看向胭脂红。
“可威风了~”
胭脂红闻言和尚认了,一百多个干儿女,右手揉着额头,满脸震惊之色。
她放下右手,看着有点认生的阿奇说道。
“小阿奇,以后你跟大福小禄,都叫我干妈就行了。”
她牵着阿奇的手,领着三个小孩,向楼上走去。
“干妈,带你们回房间。”
“阁楼正好三个房间,你们一人一个。”
画面回到和尚那边。
老爷车停到街尾幼稚园门口,和尚下车。
他跟门卫老头打声招呼,径直向唐楼后院走去。
幼稚园是一栋三层唐楼,带后院的建筑。
七八个孩子,上课都在后院一楼教室。
院子里是孩子们的玩耍活动场地。
七八个大小不一的孩子,被安排在一个教室。
学校就俩老师,一个教外语,一个教数学,国文。
刘一石当国文老师,又当校长,兼任教导主任,财务,一句话什么都干。
和尚走到教室门口,看着教室内,两排课桌边的孩子,正在老师教导下练习写洋文。
和尚看见上课的老师不是刘一石,直接掉头往旁边办公室走去。
刘一石的办公室,跟教室相隔两个房间。
和尚走到办公室门口,敲了敲木门。
“进来~”
和尚还没等对方话音落下,就推门而入。
他走到办公桌边,看着刘一石,在写学校未来规划。
“老吴,中午到我那喝酒。”
“你吖整天呆在屋子里,写这些破玩意有什么用。”
“一个学期,七十块咸龙。”
“有几个爹妈,能舍得送孩子过来上课。”
化名吴桐庐的刘一石,看到和尚随意坐到自己办公桌上。
他抬手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框。
“和老板,麻烦您,能不能先从我的办公桌上下来。”
和尚笑嘻嘻的双脚落地,屁股从办公桌上抬起来。
他走到一旁,搬把椅子坐在对方跟前。
随即又从口袋里掏出烟,分给对方一支,随后两人同步歪头点烟。
刘一石抽口烟,看着和尚反坐在背椅,双手搭在椅背上。
和尚口吐烟雾,手指夹烟,趴在背椅上,看着吴桐庐。
“老吴,大生意要不要做?”
闻言此话的刘一石,眉头微皱,夹烟的手指停在嘴边。
和尚嘴里叼着烟,双手放在椅背上,看着对方说道。
“我这,一百多个学生,老师没着落。”
“洋文,国文,算数,反正踏马的有用的老师都缺。”
“我这没门路,给爷想个招。”
“毕竟你是干这行的。”
刘一石抽着烟,侧目看着和尚思考一番。
“和老板,不说大话?”
和尚把指间的烟灰,往边上弹了弹。
“我,一个堂口的堂主。”
“手下千八百号人。”
“我跟你侃什么大山。”
“钱不是问题,你当校长,也行,你给我介绍老师也成。”
此时外面,突然响起一阵打铁的声音。
随即又传来孩子们的欢呼声。
和尚嘴里叼着烟,站起身,拍了拍刘一石的肩膀。
“我买了烤乳猪,烤鹅,烧腊,中午咱们边吃边聊。”
在他的目光下,刘一石站起身,默默点头回应。
和尚看到对方点头,随即走出办公室,看着快跑到前楼门口的小阿宝。
“闺女,这呢~”
快要走进前楼大门的小阿宝,听到熟悉的话语,他转身寻找声音的来源。
小阿带着可爱的小蓝帽子,转身看到和尚后,兴高采烈的向他跑来。
“爸爸~”
和尚看着伸开双臂,边跑边喊自己爸爸的小女孩,笑着弯腰,把小阿宝夹在腋下。
“走,跟老子回家吃饭~”
小阿宝被和尚夹在腋下,踢腿扭动身体,兴奋的喊道。
“爸爸~”
“爸爸~”
刘一石,跟在和尚身后,走出唐楼大门。
和尚抱着小阿宝钻进车里,对着刘一石招手。
“老吴,能不墨迹嘛~”
刘一石把烟丢在地上,踩灭,然后绕过车尾,走到另一边,打开车门坐到副驾驶位。
没过一会,汽车开回福宝杂货铺。
一脸幸福之色的小阿宝,下了车蹦蹦跳跳,跑进杂货铺里,大声喊“妈妈。”
和尚下了车,看到杂货铺,东南角饭桌上,已经摆好饭菜,他拍了拍身后刘一石的胳膊。
在和尚的带领下,两人走到饭桌边。
两人刚坐下,胭脂红带着三个孩子,从二楼下来。
和尚听到动静,侧头看向楼梯口。
“媳妇,我跟吴老师中午有事聊,你扒拉点菜,带着孩子上二楼吃。”
刘一石闻言此话,面带难为情的神情,站起身看着走过来的胭脂红。
“不用了,坐下一起吃。”
他看了一眼满桌子的肉食,目光在两夫妻身上徘徊。
“太麻烦了。”
“您这,让我有点受宠若惊。”
胭脂红笑而不语,站在饭桌边,拿起桌上的酒瓶,随即给两人倒酒。
和尚站起身,对着刘一石摆手。
“站着干啥,坐~”
“又不缺这一口肉,甭跟弟弟客气。”
胭脂红给两人倒完酒,侧头看向面前四十来岁的男人。
“吴老师,您别客气,就当自己家。”
“我们小阿宝,以后还拜托您照顾。”
坐下来的刘一石,面带微笑,看着和尚夸奖胭脂红。
“和老板,您有此内助,难怪生意做的那么大。”
胭脂红,笑着对刘一石点头。
“你们先吃着,我们娘几个的菜,已经留好了。”
坐在饭桌边的两人,目送胭脂红带着四个孩子,向二楼走去。
等人一走,两人碰了一杯,和尚一抹嘴巴说道。
“踏马的,这边的酒,还真有点喝不惯。”
刘一石放下酒盅,拿起筷子,笑而不语夹了一块烧鹅。
和尚边说边夹菜。
“刚才弟弟说的事,你考虑考虑。”
“地不用你出,老师找好,直接一百多个学生。”
和尚嘴里咀嚼着叉烧,拿起酒盅对着刘一石示意碰一个。
刘一石拿起酒瓶,给自己倒杯酒,跟和尚碰杯,随即一饮而尽。
和尚喝完一口酒,开始脱自己外套。
“他丫的,北平,都踏马下大雪,冷的尿尿都能冻住,这儿吃个饭,都能热一身汗。”
刘一石,这半个月没少跟和尚聊天吃饭。
他自然也从和尚口中,知道对方从北平过来。
包括和尚想让他知道的信息,都在聊天时,无意间说了出来。
所以刘一石,对于和尚的来历也没多问。
刘一石看着穿个马甲的和尚问道。
“和老板,还是聊聊学生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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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1章 酒桌话语
正午的日头穿过窝打老道两旁唐楼巷道间隙,在石板路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这条街已是九龙半岛的繁华动脉。
路上行人络绎不绝,穿阴丹士林布旗袍的女士夹着皮包匆匆而过。
梳着油亮分头的洋行职员腋下夹着报纸。
黄包车夫颈搭汗巾,吆喝着在电车与汽车的间隙里穿行。
街上的行人,有的头顶竹笠匆匆赶路,有的趿着木屐在茶档前驻足。
更有缠着头巾的锡克巡捕,挺着胸膛在街角逡巡。
街道两侧的骑楼下,充斥着南腔北调的喧嚷,
空气里混杂着沥青被晒化的气味、食物香气与淡淡的煤烟味。
街中央的福宝杂货铺门楣上,红纸金字招牌被晒得发白,
五十多平方米的店面里,货架层层叠叠堆到天花板,
油盐酱醋的陶瓮、洋铁皮桶装的煤油。
印着“双妹唛”的雪花膏、南洋来的烟丝与“大英牌”卷烟。
还有粗布毛巾、竹编斗笠、玻璃瓶装的汽水。
沿墙的木架上,密密麻麻摆着陶瓮装的酱油、醋和酒,玻璃瓶里的散装花生油泛着澄黄的光。
成排的香烟盒与铁罐茶叶并列,货架上还有肥皂、针线、毛巾、草纸等各式日用杂货,将空间填得满满当当。
铺子东南角,临窗摆着一张方桌。
桌上菜肴丰盛得与这寻常杂货铺有些格格不入。
枣红色的烧鹅油光发亮,脆皮烤乳猪片得整齐,蜜汁叉烧泛着诱人的焦糖色。
一盘翠绿油菜和一碟壳泛粉红的白灼虾,更添加几分食欲。
饭桌边,和尚一头五公分长的碎发随意散着。
他面相端正,皮肤是常在外头行走的色泽。
身着一件藏青色暗纹马褂,袖口微卷。
坐姿松垮,举手投足间透着江湖洒落气。
他呷了一口酒,嘴角带笑,正侃侃而谈。
“老吴,吖的不是跟你吹。”
“今年一百多个学生,明年最少踏马得五百。”
“这个钱给别人挣,还不如踏马咱哥俩,合伙开个学校。”
“学校,学生,老外,什么都不用你操心。”
“就一点,吖的,老师得你想办法。”
“学校,你校长,我大股东,咱们二八分账。”
他对面的男子年过四十,脸型消瘦,戴一副黑框圆眼镜,穿着熨帖的白衬衫与黑西裤,一身文人气质。
刘一石左眉,眉尾处,有一道细微的断痕,让温和的相貌,添了一丝难以言喻的阅历。
他听得专注,时而扶一下镜框,夹一筷青菜,与和尚那满身江湖气形成鲜明对照。
两人酒杯轻碰,谈笑声跟窗外市井声市声混杂在一起。
刘一石大多数时间,都是附和,和尚一句,根本不表态,也没过多的话语。
和尚左手拿着酒盅,右手伸出食指,敲击桌面,看着刘一石。
“吖的,老吴,你这蔫不拉几的性子,看的弟弟真蛋疼。”
“行就行,不行弟弟另想办法,老是嗯一句,呵一句的,不带你这样的。”
刘一石放下酒盅,抬手扶了一下,鼻梁上的眼镜框,看向和尚说话。
“给我两天考虑的时间,不管成不成,过来给你一个回复。”
和尚闻言此话,夹了一个大虾,放在嘴边。
“行,反正你不会吃亏。”
“你只负责找人,你那个破幼稚园接着开,不误事。”
和尚说完一句话,咬住虾头,放下筷子,开始剥虾壳。
虾壳才剥一半,窗外路过两个人。
和尚看到窗外的两人,连忙站起身打招呼。
“牛哥~”
街面上,被和尚叫住的人,是九龙窝打老道,这片区域的扛把子。
此人花名青牛,年龄三十七,和安乐的一个四二六。
青牛听到吆喝声,驻足窗外,看着一嘴油的和尚。
“吃饭呢~”
青牛也是从内地,中原过来的人。
他开口就一股中原官话的口音。
和尚站在桌边,对着青牛招手。
“牛哥,进来喝两盅~”
青牛看了一眼,桌上的饭菜,随即笑着回道。
“那多不好意思~”
和尚笑着回道。
“咱们哥俩,甭整虚的,谁还能差顿酒。”
窗外的青牛闻言此话,不再作假,他拍了拍身旁小弟的胳膊说道。
“你接着巡街,有事吹口响~”
话落,窗外的两人便消失不见。
和尚坐回原位,对着刘一石赔个笑脸说道。
“青牛,和安乐,窝打街管事,认识认识。”
“今儿混个面熟,以后在这条街有摆不平的事,也好去找他。”
刘一石闻言此话,默默点头示意知道了。
话音落下,没几息的功夫,青牛便走到饭桌边。
和尚给对方挪开凳子时,被对方一把抓住胳膊。
“和爷,您太给俺脸了。”
和尚笑着松开搬凳子的手。
他伸出手做出有请的姿势。
等人入座,和尚向两人介绍彼此。
他伸手到青牛旁边,看着刘一石说道。
“青牛,牛哥,这条街的管事。”
随即看向青牛,介绍刘一石。
“吴桐庐,吴校长,街尾幼稚园就是他开的。”
青牛伸手,跟刘一石握过手后,和尚三人举杯共饮。
一杯酒水下肚,和尚拿起筷子,指着桌上的菜,对着青牛说道。
“牛哥,甭客气,吃~”
青牛在和尚的招呼下,夹了一筷子烧鹅吃了起来。
等他嘴里的菜咽下肚,和尚提着酒壶给对方倒酒。
此时青牛,再次抓着和尚倒酒的胳膊。
他侧头看着和尚的脸说道。
“和爷,您太踏马瞧的起俺了。”
青牛从和尚手里接过酒壶,给和尚的空酒盅倒完酒,在给自己倒酒,最后才帮刘一石的酒盅倒满。
他放下酒壶,对着刘一石点头示意,随即看向和尚。
“您,和义勇坐馆六爷,俺老牛,和安乐四二六。”
“ 怎么也不能让您给俺倒酒。”
和尚闻言此话,笑着拿起酒盅,示意碰一个。
“甭提这个。”
“公是公,私是私。”
“以后私下,咱们各论各的。”
此时的刘一石如同陪客一般,看着两人推杯置腹。
和尚仰头喝下一口酒,拿起筷子示意两人吃别停。
青牛夹了一筷子叉烧,看着和尚说道。
“和爷,您真是大手笔。”
“不佩服不行~”
和尚嘴里嚼着肉,看着对方同样如此的模样,等待对方接下来的话。
青牛咽下嘴里的肉,看着和尚说道。
“几十家拳馆,外围拳票,货船,地皮,又是盖楼,又是码头。”
“你说都是混江湖滴人,这踏马滴差的不是一星半点。”
和尚看到对方嘴巴停下,笑着回道。
“这不,步子迈大了扯到蛋了。”
“当初,看到啥好东西都想买,现在弄的不上不下,卡在半路上。”
“原本想着,开几十家杂货铺过日子。”
“处理完事儿,嘿~”
和尚说到这里,一拍大腿。
“她姥姥的,门内老顶,搂着弟弟的肩膀说,货轮拉个三四趟货,立马回本,以后擎赚。”
“好,弟弟,掏家底,买了几条船。”
旁边的两人,边吃边听着和尚说话。
和尚仰头喝下一盅酒,夹了一筷子菜,压压嘴里的酒味,接着说道。
“处理完那群暹罗人,踏马,一千多号难民似的老弱病残。”
“你说,我咋办~”
“当时琢磨好几天,一拍腿,跟门内叔叔伯伯一商量,只能开拳馆,打比赛。”
“这不,一桩接着一桩的事儿,愣是把弟弟给拖在这。”
三人碰完一杯酒,青牛看向和尚说话。
“那群暹罗人,俺去看过他们打拳。”
“俺滴个乖乖嘞呦,那群人真几不能打。”
“和爷,你这买卖做的,钱也赚了,人也有了,机不子,哪个字头不羡慕。”
“老吊哄你,只要你敢开口,所有字头,砸锅卖铁,都愿意买下群拳手。”
和尚夹了一筷子烧鹅放嘴里回话。
“拉倒吧您~”
“为了那群人,你不知道弟弟付出多少。”
“钱没少花,心思也没少动。”
此时三人举杯碰了一下,青牛咧着嘴吸溜一声问道。
“兄弟托个大,问和爷一嘴,咋想到俺这地头开杂货铺。”
和尚知道对方想问什么,正好借着这个话题,也让刘一石放下戒心。
“弟弟刚才不是说了。”
“原本我就想着,在香江开几十家杂货铺,弄个车行买卖。”
“事赶事,把杂货铺买卖给耽误了。”
“这不,转了一圈,踏马兜里见底了。”
“前段时间,我媳妇住在这看店,我能不来嘛~”
青牛闻言此话,想到胭脂红的样貌。
一副懂了的模样,笑嘻嘻看着和尚说道。
“耶熊吧,和爷您是怕人惦记媳妇吧~”
和尚闻言此话,拿着筷子点了点对方。
两人心照不宣,放下筷子,拿起酒杯碰了一下。
喝完一口酒的和尚,抹了一把嘴,拿起筷子夹了脆皮乳猪,品尝起来。
青牛咽下嘴里的菜,双手揉着自己大腿,说道。
“乖乖嘞~”
“俺老顶,听说你过来扎根,一宿没闭眼。”
“要不是你过来打声招呼,我滴个猴嘞,俺们都以为,和义勇不守规矩,想踩过界。”
和尚闻言此话,笑着抬手揉了一下额头回话。
“哪能,所以字头,碰面开大会,有头有脸的主,坐在一起,把规矩定的瓷实。”
“再说,我那一摊子的事,都没处理完,不敢,也不能做这事。”
和尚给对方倒了一杯酒,随即开口说话。
“你麻将馆,快弄好了吧?”
“开业了,咱们搓俩把~”
刘一石跟他们坐在一桌,显得格外突兀,那真是格格不入。
青牛吃下一口菜开始回话。
“快了,最多三天,到时候和爷,没事过来常玩。”
和尚看向青牛,笑着点头回应。
“有一说一,要我说,你吖的开个毛的麻将馆。”
“你老顶没跟你说?”
青牛闻言此话,拿筷子的手都停在烧鹅上面。
他收回手,把筷子放在桌子上,侧头看向和尚。
和尚在他的目光下,咽下嘴里的菜说道。
“踏马的,老美,跟英国佬,把小鬼子的所有海外资产都给没收了。”
“货轮,商船,工厂,矿产,银行,医院,被扣押的产业,全踏马的低价往外卖。”
“没打仗前,一条四五千吨的货轮,吖的七八万美刀一艘。”
“现在六成新,八千美刀,直接拿下。”
“买一条货船,东南亚,南洋跑两趟,就能踏马回本。”
“暹罗,交趾,婆罗多的大米,不管往哪运,转头就能大赚一笔。”
“南洋的水果,橡胶,木材,老美的大豆,牛羊肉,一条货轮,在海上跑半年。”
“利润踏马翻五个跟头都不止~”
和尚的话语把两人说的一愣一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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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2章 以利诱人
正午的阳光,通过对面街道,唐楼门镜反射的光芒,在木质桌面上投下摇晃的光影。
酒过三巡,吹牛声渐起,每个人的表情与动作都成了无声的注解。
和尚眉毛与嘴角是这场表演的指挥。
说到兴起时,眉毛会高高扬起,仿佛要飞离额角。
双眼闪烁着感叹的光芒,眼角的纹路因笑意而堆叠。
他的嘴唇开合频率极快,唾沫星子偶尔会溅到杯沿。
和尚说话之时双手也不得闲,时而挥舞如演讲,时而拍打桌面。
整张脸因兴奋与酒精泛着油亮的红光。
青牛的表情,越听越向往,他眼睛不知不觉越睁越大。
眼白清晰可见,瞳孔里写满了难以置信,视线紧紧锁定在和尚脸上。
他身体微微后仰,靠向椅背,一只手无意识地握紧了酒杯,指节有些发白,全然一副被话语冲击到的模样。
刘一石的反应最为含蓄,也最耐人寻味。
乍看之下,他只是安静地听着,嘴角甚至挂着一丝温和而疏离的微笑,与喧嚣格格不入。
然而,他的眼神却泄露了内心的波澜,
他目光并非聚焦于和尚身上,而是略微失焦地落在桌面某处。
眼睫偶尔快速眨动一下,显示出大脑正在高速运转。
关键的小动作在于他的手,右手食指沿着冰冷酒盅口缓慢地、无意识地画着圈。
这种身体的下意识反应,远比任何口头附和都更真实,也揭示了他内心的悄然动摇。
三副面孔,在酒气与豪言构成的舞台上,演绎着怀疑、惊奇与隐秘的渴望。
和尚越说越带起劲,他拿着食指敲击桌面,视线来回在两人身上徘徊。
“两位说出来你们都不信。”
“你们去香江所有码头看看,各种货轮进进出出,根本没有闲的时候。”
“哪怕,踏马拉一船洋钉,废铁,运回大陆,都能赚翻天。”
和尚的目光停在青牛身上,他仿佛想到什么。
“对。”
“有一个内地大佬,那吖的脑子不是一般的灵活。”
“搞个什么分割厂,就是专门低价回收,那种不能用的轮船。”
“雇人拆分船上的钢材,然后拉回内地卖。”
“一艘废船,切割下来的钢材,运回内地,踏马的,卖钢材挣的钱,比一艘新船价格还多。”
和尚拿起饭碗,从大汤碗内,扒拉凉面。
他左手端碗,右手拿筷子,吃了两口面条,一抹嘴巴,看着两人说道。
“还有些主,在南洋弄个木炭厂,就地取材,然后运木炭回去,利润翻十几翻。”
他端着碗筷,看向吃菜的青年说道。
“知不知道,鬼子被没收多少船?”
“知不知道,老美,有多少运输船?”
“知不知道,欧洲战场,被炸废的坦克,武器弹药有多少?”
“知不知道,老毛子国家,有多缺吃的喝的用的?”
和尚说完几句话,往嘴里猛扒拉几口面条。
他手里的碗,还在嘴边,眼珠子来回扭动,视线看向两人。
和尚咽下嘴里的面条,坐直身子,打个饱嗝,随即侧身去掏,挂在背椅上的外套口袋。
他手里拿烟,给两人分了一支后,口吐烟雾看向两人。
烟雾在阳光下,晕染成清烟祥云。
和尚看着青牛接着说道。
“开个麻将馆,有个屁挣头。”
“窑子,赌档,大烟,害人不说,挣半年的钱,还没有人家跑一趟船挣得多。”
“从老美运玉米,到香江加工成食品罐头,转头运到欧洲国家,一翻十五啊~”
“还踏马是美刀,马克,英镑。”
“南洋的香蕉,龙眼烂在树上,都没人摘。”
“在当地雇人,摘那些水果,做成香蕉干,龙眼干。”
“转头运到内地,没人要的玩意,一斤一块半大洋。”
“你们说说,这跟抢钱有什么区别。”
“老美的棉花,一吨才几个钱,运到内地,老毛子国家,做成衣服~”
和尚说道这里,挠了一下脑袋。
“对,用粤语说,叫薛翻了~”
“现在手里有钱,踏马的买条货轮,光拉货,都能吃三代人。”
“老美因为打仗,战争期间,听我老顶的老顶说,少说造了十来万艘运输船。”
“这还不算上,他们船厂里,刚造好的。”
“现在战争结束了,那些船怎么办?”
和尚说到这里,用夹烟的手指,指向青牛。
“你说怎么办?”
脑子都是钱的青牛,在他的问话下,不假思索回道。
“卖~”
和尚闻言此话,笑着拍了一下桌子。
“对,就是卖~”
“还踏马低价卖~”
“那什么叫自由轮的货船,七千吨排水量,能拉九千吨货物。”
“两位哥哥,你们猜,卖多少钱?”
和尚的目光停在青牛脸上,等待对方的回话。
青牛不自觉咽了一下口水,看着和尚回道。
“三万?”
和尚笑着摇了摇头,看向刘一石。
刘一石在和尚询问的目光下,回过神说道。
“两万?”
和尚笑着再次摇了摇头。
“一万八千美刀,七成新。”
“九千吨,各位想想一趟能运多少物资。”
“别的不扯,有这么一艘船,跑到欧洲,回收废铜烂铁,融了,卖到国内。”
“你们想想能赚多少~”
和尚说到这里,叹息一声。
“可惜了,好东西再多,口袋没钱也白搭~”
刘一石,闻言此话,试探性的问了句。
“那岂不是有钱,买条货轮,就能富贵三代?”
和尚闻言此话,抽着烟笑而不语。
青牛往地上弹了弹烟灰,看向刘一石说道。
“吴校长,你不是江湖人,不知道里面乱七八糟滴事。”
青牛说完一句,整理一下语言,向对方解释。
“俺跟你讲,和爷说的没错。”
“但踏马的个鼻,得分人~”
“打个比方。”
“他有钱,做这生意,稳赚不赔。”
“你有钱做这生意,搞不好命都得搭进去。”
刘一石闻言此话,面带疑惑,看向说话的青牛。
青牛笑了笑,觉得跟刘一石说这个没意思。
他吸了一口烟,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烧鹅。
刘一石看到青牛不说话,只能转头看向和尚。
和尚揉着肚子,在对方的目光下,笑着说道。
“老吴,你又不是江湖中人,再说也不做这个生意,跟你说的再多也没用。”
刘一石,目光依旧停在和尚脸上,面带微笑问道。
“求知欲,是人类的本能,还望和老板赐教~”
两人听到刘一石文邹邹的话,同步抓耳挠腮。
和尚笑着看向刘一石说道。
“老吴,我踏马,真服了你了。”
“这文邹邹的话,听的咋这么难受。”
和尚看到对方的目光,还停留在自己身上,他把烟头丢在地上随即开口。
“牛哥说的没错。”
“弟弟刚才说的没一句假话,但也得分人。”
“你以为谁都能去买船?”
“没点关系,你连英国佬的大门都进不去。”
“推荐人,好处费,然后才能找到老美,跟英国佬的军需官。”
“船买回来,你的有地方停吧~”
“码头,全都在那些大老板,我这种人手里。”
“到时候拜码头,也少不了。”
“船买来了,你得拉货,不可能放那闲着。”
“这一块,还得拜商会码头。”
和尚看着围着身边,嗡嗡飞舞的蚊子,他伸出双手拍死一只。
“这踏马都什么天了,还有蚊子。”
在刘一石的注视下,和尚左手为掌,右手弹指,把手心的蚊子弹飞。
和尚用裤子擦了擦手,接着说道。
“每个地方的都有地头蛇。”
“海运,你也得把那些巡逻海军给搞定吧。”
“船货,开到津门,不光要把地头蛇搞定,也要给那些政府人员分些好处。”
“都搞定,陆路运货,得跟那些镖局打好关系,绿林好汉也得处理妥当。”
“水路,得拜槽帮的码头。”
和尚说的口干舌燥,他站起身,走到不远处的货架上,拿了三瓶可乐。
坐回原位的和尚,把两瓶汽水,放到两人面前,然后用嘴咬开瓶盖。
和尚拿着玻璃瓶,仰头咕噜咕噜喝了几口汽水,打个长长的气嗝,缓了一下。
“汽水这名儿,真踏马没叫错~”
和尚把玻璃瓶放到桌子上,歪头又点燃一根烟。
“刚才说到哪了?”
青牛端着碗正在吃面条,他瞥了一眼和尚说道。
“水路~”
和尚闻言此话,一拍额头。
“对,水路得拜槽帮码头。”
“货运到后,你要换钱吧~”
“黑市,政府,地痞,那就跟闻了味一样,一个接一个上门捞油水。”
“处理不好他们,前面的辛苦,全部打水漂。”
“一个弄不好得罪人,货没了不说,搞不好命踏马也没了。”
和尚说到这里,冷哼一声。
“有钱,没人没背景,那妥妥的大肥羊,被人吃的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若有所思的刘一石,看向和尚问道。
“这些你能处理好?”
和尚还没开口说话,旁边的青牛已然开口。
“吴校长,你不知道。”
“和爷的帮派叫和义勇。”
“中西两区,全都是他们的地头。”
“背后站着十几个内地大老板。”
“帮派兄弟,机不子,上上下下几千号人。”
“那些老板,哪一个是善茬。”
“他们在内地,要关系有关系,要背景有背景。”
“咱们这些来香江开门立派的人,在内地也有自己的地头。”
“踏马的,俺们在内地,哪个不把上下打点好。”
“就算有新上台的大老爷,咱们也能托关系把他们拉下水。”
“黑的,白的,都是自己人,想做生意,那不跟玩似的。”
青牛说完此话,叹息一声。
“我滴孩嘞呦。”
“一条船,一万八,换成咸龙,十二三万。”
“日踏马,现在香江,一个大劳累,一天才挣两块。”
“哎~”
青牛说完此话,侧头看向和尚。
“和爷,俺口袋里,还有点闲钱,你能不能带俺老牛,喝口汤?”
和尚看着眼前有点献媚的青牛,正想说话时,刘一石,抬手看了一下手表,率先开口说话。
“不好意思两位,时间差不多了,我还要回去上课,你们慢吃~”
刘一石站起身侧步,对着和尚两人点了点头。
“谢谢和老板的款待~”
等人一走,和尚思绪满天飞。
青牛,看到只剩他们俩人,他把凳子搬到和尚旁边,轻声说道。
“和爷,俺老牛挣的没你多。”
“十五块大黄鱼,两万咸龙,跟你合买一条货轮怎么样?”
和尚闻言此话,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呐,钱准备好,有消息我通知你,咱们一起去看船~”
青牛闻言此话,举杯向和尚敬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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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3章 摆放二爷
午后的阳光,透过维多利亚港,斜斜地照在窝打老道,一栋旧唐楼的窗棂上。
福宝杂货铺,酒局早已散了,杯盘狼藉的圆桌上,空气里弥漫着烟酒味。
散场的酒局后只剩繁华落尽后的沉寂。
和尚独坐在临窗的背椅上,他一动不动,想着心事。
身上那件半旧的藏青马褂,袖口已有些磨损。
方才席间的喧嚷笑谈,关于生意的盘算、此刻都如潮水般退去,只剩下,心底一片更深的算计。
窗外,汽车驶过的声音忽远忽近,夹杂着小贩隐约的叫卖声。
从楼上,下来的胭脂红,带着四个孩子在铺子里玩耍。
她走到沉思的和尚身旁,默不作声收拾碗筷。
被惊醒的和尚,回过神,看着收拾残羹剩饭的女人。
“我出去一趟。”
“对了,要是有叫余复华的男人找过来,你安排他住下。”
“有什么事,只管使唤。”
胭脂红一副贤妻良母的模样,站在饭桌边,把剩菜倒在一个盘子里。
“早点回来,小阿宝最黏你。”
“一天看不着你,就一个劲问你去哪了。”
和尚闻言此话,拍了一下胭脂红的臀部。
“是小阿宝黏我,还是你想黏我。”
胭脂红抱着一摞碗筷,直起身子白了一眼和尚。
和尚看到胭脂红那风情万种的白眼,心不自觉快速跳动几下。
和尚站起身,走向二楼,换了一身衣服,随即准备去拜访二爷。
一楼门口,四个小孩见到和尚到来,立马围着过来。
小阿宝抱着和尚的双腿,仰着头,冲他喊爸爸。
和尚轮流摸了摸四个孩子的脑袋。
“我出去有事,有啥事找你们妈。”
小阿宝恋恋不舍,松开和尚的腿。
和尚捏了捏她的小脸,随即走到旁边巷子口。
巷子口,坐在老爷车上的司机,看到和尚到来,他立马下车打开后车门。
和尚坐在后座上,看着上车的司机问道。
“晌午饭吃了没?”
驾驶位上的司机,笑着回道。
“夫人送的饭。”
和尚闻言此话,默默点头回应。
“去浅水弯,白人区,十二号。”
司机闻言此话,侧过身,扭头看向和尚。
“和爷,浅水湾进不去。”
此时?的浅水湾?,被誉为东方夏威夷。
拥有优质海滩和别墅建筑,是富人聚居的典型代表。
其海滨开发可追溯至20世纪初,二战后继续作为高端住宅区。?
山顶?区域自殖民时期,被划为专属“白人区”,限制华人居住,因此成为权贵阶层的象征性居所。
鬼子投降后,浅水湾山顶区域,开始对华人富商开放。
就算如此,浅水湾也是选择性对部分顶级富商开放。
因此,香江流传这么一句话。
有钱有势的人,不一定住在浅水湾,住在浅水湾的人,一定有钱有势。
和尚闻言此话,对着司机摆手。
“到了,报二爷的大名。”
司机闻言此话,坐直身子点火启动汽车。
这个时期,香江的交通并不便利。
九龙半岛道路狭窄且多为单行道,汽车从窝打老道,开到渡轮码头,愣是用了二十来分钟的时间。
老爷车从港岛码头开出来后,到达浅水湾,又用了五十分钟。
到达目的地后,车内的和尚,身上的那股酒味都快散了。
浅水湾,山脚下,蜿蜒的水泥路,在入山口,和尚的座驾被关卡拦住。
车内的和尚,通过车窗,看向马路两边保卫亭,还有道路中间粗木栅栏。
五个包着头巾的婆罗多警察,抱着枪站在汽车两旁。
司机下车后,给其中一个警察塞了一张二十面值闲龙,又用英文交涉了一番,随后婆罗多警察,这才走到保卫亭打电话。
午后的浅水湾,青山绿水在阳光中投下山影。
远处半山腰几栋洋楼,在山林间若隐若现。
往日的日军碉堡,矮墙如今变成进出设卡处。
没一会工夫,打完电话的婆罗多警察,拿了一张通行证,交给司机。
没这张通行证,下一道关卡还要被拦。
粗木栅栏,被移开后,司机立马开车扬长而去。
车内,驾驶位上的司机,开着车嘴上也没闲着。
“进出一趟真不容易。”
“听说外来车辆进入浅水湾,要经过三道关卡检查。”
和尚看着倒退的山景,敷衍两句司机。
拜访二爷跟取经似的。
漂洋过海,山路十八弯,经过三道关卡检查。
白人区的住宅楼,如珍珠般散落在青翠山脊之上,俯瞰着碧波荡漾的海湾。
这些建筑以英式殖民风格为基底,融入了地中海式与装饰艺术风格,形成独特的热带英伦风貌。
山顶上的住宅,外墙多红砖建筑材料,斜坡屋顶覆盖赤陶瓦片,穹顶元素点缀其间,彰显哥特式复兴的优雅。
洋楼拱形大门上白色装饰线条,在阳光下泛着柔和光泽。
洋楼花园,围墙灰泥色浮雕随处可见。
主楼窗框镶嵌彩色玻璃,在阳光中投下斑斓光影。
庭院环绕着棕榈与茉莉,英式草坪与中式盆景共生。
住在浅水湾山顶区域的业主,都是英军军官、港府高官政员,华侨富商。
和尚的座驾,来在十二号住宅区门口,二爷的管家,已经等待多时。
下了车的和尚,看见大门口之人,立马屁颠屁颠小跑过去。
“安爷,怎么是您老人家?”
门口所站之人,四十来岁,一副管家的打扮。
此人名为李先安,是二爷的族亲,也是二爷的管家,更是和义勇的龙头。
和义勇八个堂主,五个是三爷的人,三个是二爷的手下。
李先安,文文弱弱,气质如同教书先生一样,一身灰色长衫,更加凸出他的文人气。
他看着嬉皮笑脸的和尚,开口说道。
“进门再说~”
话落,李先安转身领着和尚走进大门。
青砖灰瓦的庭院内,假山流水蜿蜒,亭台错落。
欧式拱门与雕花窗棂间,大厅里红木家具与水晶吊灯相映。
二楼露台凭栏远眺,碧波帆影尽收眼底,海风轻拂。
李先安把和尚领到会客区,示意他坐下。
“先坐会,二爷在招待族人。”
欧式客厅墙面,吊顶米色壁纸与石膏线脚勾勒出恢弘轮廓。
水晶吊灯洒下柔光,映照壁炉上鎏金烛台与青花瓷瓶的奇妙共存。
桃花心木沙发覆以提花绸缎,扶手处却点缀中式回纹。
落地长窗外棕榈摇曳,窗内红木茶几上摆着银质茶具。
墙上挂着一幅幅西洋油画,其中夹杂着不少书法条幅。
客厅中央古董钢琴与紫檀屏风相映,尽显东西方雅韵的无声交融。
实话实说,二爷家的装修风格,虽说没有三爷家的奢华,但是那股子文艺气息远远超过对方。
就连不懂行的和尚,都能感觉出大堂装修的艺术气息。
会客厅,和尚坐在桃木沙发上,打量大堂装修。
李先安看着乱瞅乱看的和尚,他面带微笑,轻声问道。
“你小子第一次来二爷家,有什么重要的事?”
和尚听到自家龙头问话,他恢复正色回话。
“安爷,实话跟您说,小子想请二爷帮个忙。”
李先安闻言此话,面容没有丝毫变化盯着和尚看。
和尚在他的注视下,把刘一石的事说出来。
一盏茶的功夫过后,和尚端起盖杯,喝口茶润润喉。
“江湖四大骗术,蜂麻燕雀,小子这回在他身上用了三种。”
“现在就差借二爷的豪宅,身份,来给他吃个定心丸。”
李先安闻言此话,笑着问道。
“他家底很厚?”
和尚毫无保留把自己知道的事,说了出来。
“小子在内地买了他一份资料。”
“抗日时期,他自从汪伪政府成立后,就开始为钱卖命。”
“按小子的推测,他手里少说有十多万美刀。”
“原本小子,想用合伙做生意的手段,慢慢博取他的信任。”
“北平我还有一摊子事,没时间跟他耗,只能换这种手段。”
李先安目光始终停留在和尚的脸上。
他听到和尚的计划,叹息一声。
“早就听闻,你小子以善闻名,以智立命。”
李先安说完此话,话题一变接着说道。
“正好,过几天二爷有个坐茶会。”
和尚原本正想说话,就听到七八米外螺旋楼梯上,传来说话声。
他板板正正坐在沙发上,看着二爷带领三人,跟一个身穿军装的英国佬,有说有笑走下楼梯。
五人经过大厅时,和尚跟李先安站起身,候在一边。
二爷看到会客区的来人,他面如春风,对着和尚轻轻点头打招呼。
没让和尚多等,送人的二爷,十几息后,带着人回到客厅。
二爷坐在沙发主位上,对着和尚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
旁边三人,十分自然坐在长沙发上,目光落在入座的和尚身上。
和尚不知旁边三人身份,只能对他们行晚辈礼。
二爷在佣人服侍下,点燃一根雪茄。
身穿休闲西装的二爷,坐在沙发上,翘起二郎腿,手指夹着雪茄看向对面的和尚。
“不好好经营你的拳赛,怎么有空跑我这?”
和尚闻言此话,恭恭敬敬回道。
“二爷,小子最近缺钱,动了歪心思,想求你做个托~”
四人闻言此话,顿时来了兴趣的模样,看向和尚。
和尚只能又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
第224章 李家秘闻
欧式客厅内。
东墙边,摆放一套沙发。
二爷坐在主位单人沙发上,另外三人坐在靠墙的长沙发上,和尚坐在客位单人沙发上。
等他把事情的经过说完后,坐在沙发上挨着和尚的人,嘴角微笑都快压不住。
他侧头看向,坐在单人沙发上的二爷说道。
“这小子真是个人才。”
“我们几个,一个月赚的钱,哪一个少于十万美刀。”
“让我们做托,他也真敢想~”
和尚闻言此话,只能嘿嘿傻笑。
坐在长沙发上的第一位的五十老者,闻言此话,笑着回道。
“老七手底下的人,有一个算一个,没有无能之辈。”
此人说完一句话,侧头看向和尚。
“你小子的事,我听过。”
“在老夫看来,你小子的优点除了会动脑筋,还有就是敢想敢做,敢做敢认。”
“大后天,美军会退役十一艘自由轮运输船。”
“你既然想空手套白狼,老夫留三条船给你。”
“能不能吃到这口肉,全看你小子本事。”
和尚闻言此话,有点受宠若惊。
他不知所措看向二爷,露出求助的神情。
二爷看到和尚的模样,嘴角微微上扬,笑着说道。
“还不谢谢,五爷~”
和尚闻言此话,站起身,对着此人半鞠躬。
“谢谢五爷厚爱。”
五爷,看着面前鞠躬的年轻人,面带微笑说话。
“先坐下~”
和尚闻言此话,乖乖坐回原位。
五爷看到和尚坐下后,捋着自己山羊胡说道。
“天下没有白吃的饭。”
“不管你能不能吃下这口肉。”
“下个月三号,帮我压趟船。”
二爷等人闻言此话,眼中流露几分意外之色。
坐在长沙发上第三位,四旬之人,看着五爷说道。
“五哥,您想挖小老七的墙角,当心他性子上来了,跟你急眼。”
和尚闻言对方口中的称呼,脑子里一时没转过来弯。
他是三爷的人,对方口中挖小老七的人,那就是在说三爷。
二爷称呼五爷为五哥,这个辈分他怎么都没捋清。
二爷嘴角上扬,在烟灰缸里弹了弹烟灰。
“后天早上,我这刚好有个坐茶会。”
二爷说到这里,停顿一下,想了想补充一句。
“九点过来~”
二爷交代完和尚,抬头看向候在一边的李先安。
“给他一张临时通行证。”
站在二爷身边的李先安闻言此话,立马转身离开。
五爷看着和尚,脸色突然一正。
“下个月三号,港澳码头,八点,咱们不见不散。”
五爷说完话,对着二爷点了点头,随即起身。
他旁边的两人,见此模样,也跟着起身。
和尚跟在二爷身后,站在大门口目送三辆汽车离开。
等人一走,二爷侧头看向和尚。
“压船的事,你多留个心眼。”
“回去给李府佑带句话。”
大门口,和尚半弓着身子,听二爷讲话。
此时李先安,走到两人面前,把一张卡片递给和尚。
“有效期五天。”
和尚接过临时通行证,随即装进口袋里。
二爷正面看着和尚,郑重的说道。
“跟他说,南洋之事,尽快抉择。”
二爷说完此话,拍了拍和尚的肩膀。
和尚站在原地,一脸疑惑的表情,看着二爷两人走回院子。
此时围墙不远处,停着的老爷车,缓缓开到和尚身边。
回过神的和尚,坐上汽车,对着司机报地址。
“皇后大道,五十六号。”
半个时辰后,汽车开到六爷购置的豪宅。
和尚来到六爷住处,如同回自己家一样。
花园里,他下车对着园丁问道。
“我老子在家没?”
三十多岁的园丁,拿着大剪刀站在一边回话。
“老爷,在后花园钓鱼呢。”
和尚闻言此话,顺着前花园青石板路,直接往后花园走去。
西洋楼后花园如同油画一般。
青石小径蜿蜒,冬青树篱修剪齐整,墨叶泛着幽光。
花园中央,一方鱼池静卧,池水清冽,几尾观赏海鱼悠然游弋,漾起圈圈涟漪。
池畔老梅虬枝缀满暗红花苞,似凝固胭脂泪,白石天使雕像立旁,水珠自贝壳滴落,发出细微“叮咚”。
紫藤枯蔓攀附铁艺廊架,廊下雕花长椅覆着深绿绒布。
微风携海港咸涩与草木清香拂过,池水轻摇,倒映着西洋楼彩绘玻璃窗的残影,海鱼忽潜,碎影又复归宁谧。
鱼池边,六爷手握鱼竿,坐在马扎上,正在垂钓。
和尚的到来,六爷只是侧目看了他一眼。
和尚提了下裤腿,蹲在六爷身边。
此时爷俩,一言不发,盯着水面上的鹅毛浮漂。
和尚蹲在六爷身边,伸个脑袋往鱼池边看。
六爷看他探头探脑的模样,开口问道。
“找什么呢?”
和尚闻言此话,干脆盘腿坐在草皮上。
“老头,我刚从二爷那回来。”
六爷闻言此话,侧头看向和尚。
和尚盯着水里的浮漂,手无意识的揪着草皮说道。
“我原本想用骗术引刘一石上钩。”
“想着找二爷帮个忙,做个托。”
六爷,闻言此话,回过头,目光盯着水面上,一动不动的浮漂。
和尚揪了一把草在手里,无意识的揉搓。
“在二爷府里,碰到五爷,还有两个老板。”
“五爷,让我下个月压趟船。”
“对了,他给了我三条船的配额,钱我自己付。”
“临了,二爷让我带句话给您。”
和尚把手里的草往旁边一丢,侧头看向六爷的脸庞。
“二爷说,南洋之事,让你尽快抉择。”
话刚说完,水面上的鹅毛浮漂就开始跳动起来。
六爷眼疾手快,一提竿,水面上立马出现一条色彩斑斓的青花龙,正在死命扑腾。
六爷跟鱼斗了几个回合,这才不紧不慢地用抄网把鱼给罩住。
和尚在旁边看着六爷取下鱼钩,又把这条一尺多长的鱼,丢进鱼池里。
六爷把鱼竿往旁边一放,蹲在鱼池边,撅着屁股洗手。
洗完手的六爷,甩了甩手,一屁股坐回马扎上,他歪头伸手,拿起和尚的外套就擦手。
和尚看着六爷用自己衣服擦手的样子,那叫一个无语,半响都说不出话来。
擦完手的六爷,抄起鱼竿在鱼钩上挂了一块虾仁。
当水面泛起涟漪时,手握鱼竿的六爷这才慢悠悠地开口说话。
“知道李家的根源吗?”
和尚闻言此话,默默摇了摇头。
六爷用眼角余光看了他一眼,随即开口说道。
“李家,不止你看到的那样。”
“北平李家只是一个分支。”
“李家的根在江南地区。”
“支持咱们的十几个老板,都姓李。”
“那些人,往上数八代,说不定都是一个爹。”
和尚闻言此话,心里大惊,他连忙开口问道。
“那些老板,有徽商,沪商,苏商,浙商。”
和尚说到这里,声音越来越低。
他最后一句话,都变成喃喃自语的语气。
“还有伯爷家的京商。”
六爷眼睛一直停留在水中的浮漂上。
他在和尚自言自语中开口说话。
“江南李家,起源明朝中期。”
“家族在明清两代出了不少达官贵人。”
“别的先不提,李红章你肯定听说过。”
和尚闻言此话,用不敢置信的语气问道。
“他也是?”
六爷瞟了和尚一眼,不屑一顾呵了一声。
“何止是,你但凡多读几本历史书,就会知道李家的可怕之处。”
“伯爷家立足京城,已经有了百年历史。”
“三爷现在是北平市政府二号人物。”
“明着跟你说,二爷正在筹划弄一个英国爵位。”
“这件事也八九不离十。”
六爷越说脸色越严肃,他脸上的皱纹如同刀刻一般。
“你知道三爷的身份,他除了是咱们的老顶,还是大富商,政客。”
“红蓝两个阵营,李家之人也有不少。”
“当官的,带兵做将军的,有些人你都在报纸上看到过。”
和尚听到如此秘闻,不自觉咽了咽口水。
六爷仿佛陷入了回忆,他想到什么说什么。
“那个山洞还记得吧。”
不等和尚回话,他又开始自言自语。
“以前跟你说的邪呼事,你吖的以为老子在跟你讲故事?”
“老子就亲眼见一回,大活人在我面前,直接无火自燃,变成一坨灰。”
“那会老子做了好几天噩梦。”
“有一回,跟其他人聊天,老子无意间才得知,那如同鬼神般的事,居然是人为手段。”
六爷的眼神已经失焦,他表情穆然陷入回忆。
“交趾,一分为二。”
“北交趾一众领导人,跟五爷有密切联系。”
“缅邦其中两个邦,暗地里都是十二爷的人。”
“那些人,控制不少翡翠矿。”
“十五爷,跟东印度公司,英国佬有密切关系。”
“去婆罗多买粮食,用的都是十五爷的关系网”
“暹罗有几个地区,李家也已经伸手。”
“英国佬本土经济复苏之事,李家有不少人参与。”
“二爷,在英国佬本土下了大注,如果不出意外,过些天,那个女人就会赐予他终身男爵这个称号。”
和尚听到这里时,脑袋已经空白一片。
这些秘闻,根本不是他该知道的。
和尚突然全身一颤,他后背不自觉冒出冷汗。
六爷侧头对着和尚轻蔑一笑。
“怕了?”
和尚咽着口水看向六爷问道。
“那让我去押船的事,里面有没有什么文章?”
六爷闻言此话,看着和尚眼睛回道。
“危险应该没有,至于其他事,老子也不知道。”
和尚直接平躺在草坪上,看着蓝天白云。
“对了,二爷让我带给你的话什么意思?”
六爷听到和尚的问题,他收起鱼竿,并排躺在和尚身边。
“上头嘴一张,下面跑断腿。”
“伯爷落子了,回北平后,门内会有不少人,前往南洋星岛,扎根。”
和尚虽说不知道星岛在哪,但是南洋还是知道的。
他双臂枕在后脑,侧头看向躺在旁边的六爷。
“二爷是让你,过去扎根在南洋?”
六爷没有回话,闭上眼想着心事。
第225章 三爷说
香江中环。
皇后大道,五十六号宅邸后花园。
午后的阳光正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
维多利亚港的海风越过楼宇,将花园里几棵南洋杉树,吹得微微作响。
微风拂过那片精心修剪的草坪。
草坪边缘,一方青石砌就的鱼池,水面光波潋滟,几尾海鱼在礁石间缓缓游弋。
鱼池旁的草地上,六爷仰面平躺。
他身形魁梧,穿着略显松垮的丝质唐装,
一颗光亮的头颅,在阳光下反射着油汗。
他脸上纵横的皱纹,如同被海风与岁月共同雕凿出的沟壑,深刻而坚硬。
他双目微阖,胸膛随着粗重的呼吸起伏,一只粗壮的手臂随意搭在肚腹上。
离他不到一尺远,和尚同样躺在草地上,他闭着眼,似在假寐。
一只支钓竿,被随意丢在两人身侧的草地上。
鱼竿金属部件在阳光下偶尔闪过一点刺目的光。
鱼线垂入池中,浮漂静静漂着,显然已被主人遗忘。
周遭一片静谧,只有皇后大道隐约传来的电车铃声、汽车喇叭声,交织成一片。
六爷眼睛半眯,望向万里无云的蓝天。
“你知不知道,老子给李家,干了小三十年见不得光的事。”
“老子知道的越多,胆子却越变越小。”
“不光是我,其他几个也差不多。”
一阵微风掠过,吹皱了池水,也吹动了和尚额前的黑发。
六爷闭上眼睛,仿佛找到发泄口,他毫无保留自言自语。
“我们几个老的,现在全都一个德行,做个木头人,不叫不动弹。”
“劝你一句,歪心思少动点。”
“上面人的好处,不会让你白拿。”
和尚闭着眼如同睡着一般,不搭话,也不回话。
六爷歪头看了一眼闭目的和尚,叹息一声接着自言自语。
“民国多少年来着?”
“反正还没跟鬼子开战,有一回我被三爷叫进一个秘密基地。”
“基地里十几个房间,上百号人,跟哑巴一样,不说话,在那又写又画。”
“老子当时不知道三爷为啥带我去那里,更不知道那群人在算计什么玩意。”
“你知不知道,当时三爷跟我说了什么?”
和尚在六爷的问话下,依旧不言不语。
六爷没等到和尚的回答,只能自问自答。
“上百号人,什么经济学家,社会学家,还有军事专家,乱七八糟的头衔,多的老子都没听说过。”
“当时,三爷拿着一张推演稿跟我说,鬼子最多一个半月,就会跟我们开战。”
“老子当时心里还不咋信。”
“结果,鬼子对我们开战的时间跟纸上推演结果,只差二十天。”
“抗日战争,打了四年,有一回老子处理一些事,回去后三爷又说。”
“他说鬼子侵华战争,最多打个十年就会失败。”
“结果八年多,鬼子就投降了。”
无所顾忌的六爷,想到什么说什么,完全不在意自己说的话,是多么惊世骇俗。
“李家,有自己的情报组织,而且只服务李氏家族。”
“内地,国外,南洋,哪都有。”
“南洋的水果熟了,烂在地里,伯爷都能知道。”
“伯爷还有个四弟,他是第三战区司令长官部总务处长,国防部督考官中将。”
“伯爷还有几个妹妹,她们的婆家,也是世家大族。”
“这次来香江之前,三爷又把我们几个叫过去,聊了半夜。”
“三爷说,国府外强中干,很有可能会翻船。”
“短则三五年,长则十来年。”
“国府派系太多,咱们的大总统,又是个眼里不容沙子的主,更不可能跟人分天下。”
“他当时能坐上大总统,完全是外敌来犯,帮了他一把。”
“世家大族,在满清入关,就上了一回当。”
“所以国内所有世家大族,根本不相信鬼子当时的许诺。”
“江南财团,还有那些世家大族,只能联合起来,选个投资人,推上台前。”
“一命二运三风水,四积阴德五读书。”
“咱们的大总统,这几样都齐了。”
“有了那些世家大族的经济人脉支援,他才这么上台的。”
和尚越听后背越发凉,他想逃,但是又忍不住想听下去。
六爷还在喋喋不休,说着各种内幕消息。
“伯爷这脉李家,这些年投资在他身上的银圆最少两千万。”
“军需保障,打通后勤命脉。”
“运输,物资?,民生公司以市价三折运输给他的部队。”
“永安百货建立军需特供渠道,并抽成两成充作经费。”
“《申报》《新闻报》将工人运动报道量削减七成,压制反对声音。”
“银行家直接资助?给他,天文数字的银圆。”
“现在他得了天下,那些对他投资的世家大族,开始要回报。”
“一碗饭就这么多,我多吃一口,别人就会少吃一口。”
“世家大族想要的利益,已经损害了他的利益。”
“历史都是相同的。”
“每一个开国皇帝,想坐稳天下,一定会对,乱伸手的世家大族动刀子。”
“那些世家大族,一个比一个精明。”
“他们怎么可能不知道他的想法。”
“那位爷,想对世家大族动刀子,可又不敢,只能用软刀子割肉。”
“他屁股底下椅子还没坐稳,外部还有威胁。”
“他还害怕跟世家大族斗个两败俱伤,让外人得了便宜。”
“那天晚上,三爷说,国府传来消息,那位爷,准备清理外部威胁,然后回过头在清理世家大族。”
此时的六爷,跟疯了一样,不管不顾,把他知道的所有秘闻,一一讲出来。
“那些世家大族,想在他脖子上套个枷锁,让他乖乖听话。”
“所以,他们准备玩大枣加大棒子的游戏。”
“让那位爷在赫党身上吃大亏,然后再出面帮助他稳住局面。”
“还有人想让两党共治,用赫党牵制那位主。”
“可人心,是踏马最难琢磨的东西。”
“他们想做张天师,可那位主不是老虎,他们更忘了天下百姓的人心。”
六爷仿佛躺累了一样,他坐起身子,看向波光粼粼的鱼池。
“李家养的那群人,没日没夜推算,结果推算出,他屁股底下的椅子会崩。”
“内部矛盾,派系,世家大族,外部威胁,党羽之争。”
“那些世家大族掌门人,一个比一个精明,一个比一个厉害,更踏马一个比一个阴。”
“那些人,随便出个歪点子,都够那位爷喝上一壶。”
“几十个世家大族,当官的儿子,做将军的老子,人数比他自己的人还多。”
“他的话,出了国府,搞不好还没那些掌门人管用。”
六爷眼睛无神的看着水面,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
“三爷说,不管是他接着坐天下,还是赫党上台,或者两党共治~”
“有一点不会变,贪婪是无止境的。”
“不管谁上台,时间一长,都会对世家大族动手。”
“三爷说,他们已经做了一处暗手。”
“与其等待屠刀,不如建立一个资本国度。”
六爷说到这里,和尚心肝都开始颤抖,他慢慢起身,小心翼翼移动脚步,离开这里。
六爷甚至不知道和尚的离去,他还在喋喋不休对着鱼池说话。
“南洋星岛就是李氏家族选的退路。”
“不光李家,两广地区世家大族,也在南洋地区,选了退路。”
“三爷让我们先去星岛,打下地基。”
“他们会用政治手段,创立一个资本国家。”
“可老子一把年纪了,真的不想再趟这个浑水了。”
“你踏马得小王八蛋,没事自己往里钻。”
“咱们这几个老东西跑都来不及。”
“国府政令还没出大门,内容已经摆在那些大老爷的书桌上。”
“那位爷,想改变现状,刚下令给手下情报头子,清理世家大族的情报人员。”
“踏马的个鼻,隔几天,嘿,死了。”
六爷无意识的骂了几句和尚后,扭头一看,发现和尚已经不见了。
他愣神看着和尚刚才躺的地方。
六爷回过神,拍了拍屁股,顺着石板路,往前花园走去。
皇后大道,行驶的老爷车上,和尚坐在车内,腿肚子都不自觉发抖。
只怪六爷说的内容,太过惊世骇俗。
他在今天之前,还觉得天空那么矮,仿佛抬手就能碰到。
风停了,云没了,才发现天空是真踏马高。
自己跟个浮游生物一样,是那么渺小。
车内的和尚,揉着自己颤抖的小腿,暗暗下定决心,处理完刘一石之事,把自己埋在沙子下,当个缩头乌龟。
人就是这样,思想攀峰时,灵魂在谷底称重。
认知越深,就会发现,自己如同深渊下的烛光,照见深渊时,方知光之微茫。
和尚的座驾甫一离开,六爷便让司机驾车,朝着和尚的居所而去。
九龙窝揍老道,和尚从车上下来,他心事重重,迈入杂货铺。
杂货铺内,胭脂红正在为客人称茶叶。
他眼神空洞,走到柜台后,坐在背椅上。
胭脂红为客人称完茶叶,收完钱,本欲上前关怀和尚一番,岂料,又有一妇人提着玻璃瓶,前来打酒。
和尚坐在柜台里,吞云吐雾,望着忙碌的胭脂红。
说来也奇怪,开店营生,无客时,店内空无一人,一旦有客光顾,那生意便应接不暇。
未几,杂货铺已做成十余单生意。
和尚对忙碌的胭脂红视而不见,他端坐于背椅,宛如大老爷一样。
即便客人询问商品价格,他也只是朝着胭脂红仰头,示意去问他媳妇去。
和尚在杂货铺里感觉不得安宁,正欲起身登上二楼。
好个六爷,座驾径直停在店门口。
他看着下车的六爷,口中下意识地嘟囔了一句。
“还来~”
第226章 晚饭
窝打老道的黄昏在闷热中透着市井的喧嚣,福宝杂货铺内却自成一方天地。
东南角那扇敞开的木窗,框住了巷口一盏昏黄的路灯,也将晚风与市声一并滤了进来。
窗边的八仙桌旁,围坐着“三大四小”七口人,享受安宁的晚饭时光。
六爷与和尚两人都光着膀子。
他们的上半身,纵横交错的刀疤像一幅幅褪了色的地图,记录着不为人知的过往。
六爷肩头一处凹陷的旧伤最为触目,小腹侧边,还有两处圆形的疤痕,颜色略浅,那是枪弹留下的印记。
相比之下,和尚身上的刀疤少些,但也有五道深浅不一的痕迹,盘踞在肩膀与后背。
饭桌边,两人时而大口吃饭,时而举起酒杯,他们脸上的汗珠,顺着肌理滚落。
胭脂红坐在六爷对面,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旗袍,乌发简单挽在脑后。
这般朴素的衣装,丝毫掩不住她眉眼间的美艳。
她不言不语,只是安静地给坐在身边三个男孩碗里添菜。
男孩们埋头吃饭,规矩得很。
只有最小的小阿宝坐不住。
她不过五岁年纪,一双大眼睛总盯着六爷跟和尚身上那些,凸起的疤痕。
终于,她溜下凳子,蹭到和尚身边,伸出小小的手指,怯生生地点了点他背上最长的一道疤。
“爹爹,这里……疼不疼呀?”
她仰着脸,奶声奶气地问。
和尚闻言此话,端着酒盅,侧头看向身后的小人儿。
他咧嘴一笑,还没来得及答,小阿宝又凑近了些,撅起粉嫩的小嘴,对着那道疤痕,极其认真地、轻轻地吹起气来。
“呼呼……吹吹就不疼了。”
她小声念叨着,气息温热又轻柔。
和尚感受到背上传来的触感,他强忍着痒痒,一动不动,让小阿宝对着旧疤吹气。
六爷看到小阿宝给和尚背后吹气的模样,眼中也陷入了柔情。
小阿宝走到和尚身边,指着他肩膀上的刀疤问道。
“爹爹,这个疤是怎么来的。”
和尚夹了一筷子瘦肉,放到小阿宝嘴边。
“吃口肉,吃完爹跟你说。”
小阿宝睁着大眼睛,张开小嘴,等着和尚投喂。
和尚把肉送进小阿宝嘴里后,揉了揉她的小脑袋。
“跟你爷爷杀猪时,被你爷爷不小心捅了一刀。”
小阿宝咽下嘴里的肉,转身看了一眼,六爷,随后看向和尚说道。
“骗人,爹爹,爷爷,你们以后不要跟人打架了。”
“流血,会很痛~”
旁边的六爷,举杯仰头喝下一口酒,瞥了一眼身旁的小人儿。
胭脂红,时不时给三个拘谨的男孩夹菜。
坐在胭脂红身边的大福小禄,跟阮胜奇,时不时对着小阿宝投去羡慕的眼神。
和尚闻言小阿宝的话,心里一软。
他放下碗筷,一把将这小团子捞进怀里,用胡茬蹭她的小脸,逗得她咯咯直笑。
胭脂红抬眼望了望嬉笑的父女俩,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随即又垂下眼帘,给身边的阮胜奇夹了一筷子青菜。
窗外的夜色渐浓,将这间杂货铺里混杂着伤疤、温情与饭菜香气的画面,温柔地包裹起来。
等三个男孩吃饱饭,胭脂红领着他们上楼洗澡。
胭脂红,走到和尚,伸手想把他怀里的小阿宝抱走。
小阿宝趴在和尚怀里,抱着他的肚子,撒娇不愿离开。
和尚看着胭脂红说道。
“没事,孩子乐意待着,就待着呗~”
趴在他怀里的小阿宝,闻言此话,抬头偷偷看了一眼胭脂红。
胭脂红瞧见小阿宝的小动作,伸手戳了戳她的后背。
“使劲黏,等你爹走了,我看你咋办。”
话落,胭脂红,转身带着三个男孩上楼洗澡。
等胭脂红一走,和尚怀里的小阿宝,这才转过身子。
和尚时不时夹一筷子菜,投喂怀里的小人儿。
六爷拿起酒盅跟和尚碰了一杯酒,看着他说道。
“不飘了?”
和尚闻言此话一愣,他仰头喝下杯中之酒。
“你都不知道,下午小爷被你吓的腿肚子都打颤。”
此时小阿宝,坐在和尚怀里,伸出胳膊指着六爷肚子上的枪疤问道。
“爷爷,你这也是,跟人打架弄的吗?”
六爷的目光,顺着小阿宝,手指的方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肚子。
他伸手摸了一下小阿宝的脑袋,乐着回道。
“狗咬的~”
小阿宝若有所思看着六爷回道。
“骗人,狗咬的的才不是这样。”
和尚夹了一筷子炒鸡蛋,塞进小阿宝嘴里,这才堵住她的嘴。
“星岛,什么情况?”
六爷,端起米饭碗,扒拉两口回道。
“没你想的那么凶险。”
“星岛百分之九十都是华人。”
“不过星岛地方还是太小,这次过去,用民间力量,试着开阔地盘。”
和尚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
他吧唧完嘴,看着桌子上的菜说道。
“我手下的暹罗人,有不少是从战场上退下来的。”
“拳,枪,玩的很溜。”
“走的时候,挑一百多号人过去。”
六爷闻言此话,默默点头回应。
和尚说完一句话,心里下了决定。
“换我去吧~”
六爷闻言此话,放下筷子,他侧身把和尚怀里的小阿宝,抱在自己怀里。
小阿宝,坐在六爷腿上,伸出小手抚摸他的大肚子。
“爷爷肚子好大~”
六爷看着怀里的小阿宝,伸出指头扣着他肚子上的伤疤。
“肚子大,那是有福气~”
他说完一句话,瞥了一眼和尚。
“瞧瞧你爹,那没福气的样,有福都不会享。”
和尚默不作声,拿着筷子夹菜吃。
小阿宝趴在六爷大肚子上,仰头看着他的脸,用稚嫩的声音说道。
“爹有福,有福。”
六爷笑嘻嘻揉了揉小阿宝的脑袋。
“老子打天下,儿子坐天下,自古以来不变的道理。”
“回北平后,要是有不开眼的主,只要爷们儿占理,只管下死手,出了事三爷会兜底。”
和尚拿着酒壶,给六爷倒了一杯酒,随即问道。
“你不是说,回去就弄个官当当?”
六爷闻言此话,拿着筷子,夹了块鱼肉,递到小阿宝嘴边。
他低头看着小阿宝伸个脖子,把鱼肉吃下,这才回话。
“那边稳定了,再回来。”
“地基打好了,派人守着就成。”
和尚闻言此话,揉着自己肚子默默点头。
“我发现一个有意思的事。”
六爷仰头喝下杯中之酒,看着和尚,等待下面的话。
和尚拿着筷子边吃边说。
“四爷,是大将军,到了三爷这,矮了一头,好歹也是大官。”
“吖的到了二爷这,只是个大富商,怎么到了伯爷那,就一点名气都没有?”
“跟个退休老头似的,躲在破院子里。”
六爷闻言此话,眯着眼看向和尚。
“吖的懂个蛋。”
“这才是伯爷的可怕之处。”
“四爷,三爷,那种将军,大官,伯爷用人脉资源,就能砸出来不少。”
“二爷那种级别的富商,可不是简单的人脉资源,能堆出来的主。”
“一棵大树,只要根不伤,树枝,树干断了,早晚都会重新长出来。”
和尚闻言此话,皱着眉头看向六爷问道。
“你去那边,北平那摊子事,谁接手?”
六爷闻言此话,笑着看向和尚。
“怎么滴?”
“老子还没死,就开始吃绝户了?”
和尚看着六爷调笑的表情,翻个白眼给他。
六爷把怀里的小阿阿,往上抱了抱,这才开口说话。
“车行,有虎子,他们看着。”
“老子屁股下的那把交椅,你小子可得坐稳了。”
和尚知道六爷话中意思。
六爷说完一句,低头看着怀里的小人儿,困的有点睁不开眼的模样,他晃动双腿,轻轻拍着她的小屁股哄睡。
“去之前,肯定回去一趟,事儿老子会安排好。”
“还有,把歪心思收一收,夜路走多了,早晚见鬼。”
“你踏马得,二十来岁,就混到这种程度,别不知好歹。”
“眼红你的人,海着去了。”
“做事多留个心眼,阴沟里翻船的事,你吖还见得少吗?”
和尚靠在背椅上,看着窗外行色匆匆的路人。
六爷一边哄着小阿宝睡觉,一边絮絮叨叨。
“你小子还真是当爹的料。”
“吖的,动不动就收一百来号干儿子。”
“狗东西,这也就在香江。”
“换成内地,吖的随便来一个阴货,政府都能毙了你。”
“放在满清时期,你这都够满门抄斩了。”
话还没说完,胭脂红从二楼下来,走到两人身边。
她看着在六爷怀里睡着的小阿宝,笑着从他怀里接过小人儿。
和尚看着胭脂红,抱着小阿宝上楼后,侧头问道。
“你说,他会不会上钩?”
六爷看着满桌剩菜回道。
“不好说~”
“那种人心思太多,估计还会试探几次。”
他说完两句话,侧头看向和尚问道。
“三条船,五六万美刀,你小子不会真想空手套白狼吧?”
和尚在六爷的目光下,把自己的计划说出来。
“目前手里,筹集不到一万美刀。”
“其实内地过来的那些人,手里都有钱。”
“都是混黑的主,赌档,妓院,茶水费,他们这些年肯定不少捞。”
“一群只会动刀子的主,手里有钱都不会花。”
“你说,有干净的饭吃,谁还愿意吃那口生儿子没皮燕的饭。”
“明儿,小爷去那些和字头转一圈,估计筹的钱绰绰有余。”
第227章 空手套白狼1
十一月的清晨。
香港九龙半岛窝打老道的街头,在薄雾中渐渐苏醒。
初冬的寒意夹杂着海风的咸湿,浸透了水泥路面。
青灰的天空下,远山轮廓模糊,几盏未熄的街灯,在晨雾里晕开昏黄的光圈。
道路两旁是高低错落的骑楼,底层的店铺陆续卸下门板。
一家唐饼铺的伙计正将一屉屉新鲜出炉的鸡仔饼和老婆饼摆上柜台,甜腻的油香混着炭火气飘散开来。
隔壁的药材铺里,老掌柜戴着圆框眼镜,用戥子称着党参和当归,紫铜药碾发出沉闷的滚动声。
提着菜篮的主妇们三三两两走过,布鞋踩过湿漉漉的路面,偶尔驻足在挑着竹筐的菜贩前,翻拣着还带着露水的芥蓝和菜心。
叮叮的电车铃声由远及近,从尖沙咀驶来的早班电车缓缓进站。
穿短褂的工人、着长衫的职员、挎书包的学生陆续下车,汇入逐渐稠密的人流。
几个码头苦力蹲在街角,就着热茶啃烙饼,粗布衫的肩部打着深色补丁,他们低声交谈着昨日的工价,呼出的白气很快消散在空气里。
路边有个赤脚的小姑娘,背着更年幼的弟弟,正将洗好的粗布衣裳晾在竹竿上,弟弟的小手紧紧抓着她肩头的衣料。
骑楼二层的窗户陆续推开,伸出晾衣的竹竿,蓝灰的土布衫、打着补丁的短裤在微风中轻轻晃动。
楼宇间隙可见更远处新建的楼房轮廓,但近处墙皮剥落的旧宅依然居多,窗棂的油漆早已斑驳。
一家粥铺门口蒸汽腾腾,老板用长勺搅动着冒着泡的明火白粥,旁边小碟里堆着咸鱼和腐乳。
穿西装的中年男子匆匆买了一份报纸,夹在腋下,低头看了眼怀表,加快脚步向码头方向走去。
街对面传来锯木和刨花的声音,一家新开张的麻将馆正在装修,刨花卷曲着落在地上,散发出新鲜的木材香气。
更远处,有渔妇提着竹篮叫卖昨晚捕获的鲜鱼,篮里的黄脚立和鲳鱼偶尔甩动尾巴,溅起细小水珠。
空气里交织着各种气味:生锈铁器的金属味、潮湿木头的霉味、食物蒸腾的热气、还有永远无法散尽的、从维多利亚港飘来的海水腥味。
窝打老道的这个清晨,没有尖锐的汽笛,也没有急促的呼喊,只有市井生活按着它既有的、缓慢而坚韧的节奏铺展开来。
人们在这半岛的晨光里,开始又一日为生计的奔波与操持。
和尚跟六爷,带着四个小孩,一溜排,蹲在自家铺子门前,拿着茶杯牙刷洗漱。
路过的行人街坊,经过福宝杂货铺,都忍不住看上两眼,门口从大到小一溜排的人。
和尚刷完牙,漱完口,站起身,看着三个干儿子。
“吃完饭送你们回拳馆,以后有空老子接你们回来住。”
“有啥事,打电话给你们干妈。”
大福小禄,已经不再畏惧和尚,只有阮胜奇还有些拘谨。
四个小孩,嘴边残留着白色泡沫,仰着头对着和尚点头。
和尚看着小阿宝跟着一起点头,笑着问道。
“怎么滴,你也要跟着一起去拳馆。”
小阿宝闻言此话,立马站起身,搂着和尚的大腿摇头。
平平无奇的一个清晨,对于阮胜奇来说,那是从未有过的体验。
亲情在这一刻,已经全方位占领他心房。
时间在窗棂上悄然推移,晨光由靛青化为温润的玉色。
所有人按着特定的生活轨迹,开始新的一天。
上午,九点。
和尚带着六爷,走在窝打老道街头。
爷俩并排向街头一家还没开业的麻将馆走去。
街道上,和尚对着身旁的六爷,絮絮叨叨。
“老头,你不回自己的大豪宅,跟我这溜什么弯?”
“码头,工地,车行,招工会,哪不需要人看。”
六爷背着手,打量街道两旁的店铺。
“你咋不去?”
和尚跟在六爷身旁回道。
“我血外行一个,哪懂那些?”
走在街上的六爷,扭头看了一眼身旁的和尚。
“我懂?”
和尚闻言此话,双手一拍,蹦出一个字。
“得~”
“您是去看我空手套白狼,还是去打麻将?”
“人家麻将馆,还没开业。”
“往前在走几步,还有家麻将馆。”
“你中午回来吃饭就成。”
六爷突然停下脚步,皱着眉头看着絮絮叨叨的和尚。
“吖的,老子是傻子,还是愣子?”
“废话忒多了点。”
和尚站在原地,看着六爷自顾自往前走,他呵呵笑了一下,背着手跟了上去。
街头,未开业的麻将馆,和尚背着手走了进去。
六爷接着遛弯,爷俩分道扬镳。
麻将馆里,和尚看着木工,进进出出,抬桌子椅子。
他走上二楼,来到一间包房门口。
敲门声,让屋里面的人传来问话声。
“哪个?”
和尚站在门口,听着里面沙哑的说话声,开口回话。
“和尚~”
屋里头的人,听见来人是和尚,立马穿鞋开门。
门口,和尚看着光着膀子的汉子,笑着说道。
“二篓子,给你老大,打个电话。”
“让他来麻将馆,咱们谈生意。”
光着膀子的青年,闻言此话,揉着眼睛回话。
“和爷,您坐会,俺穿上衣裳。”
和尚对着二篓子,点了点头,随即走到大厅找个位置坐下。
二篓子披着外套,耷拉着布鞋,去往一楼吧台打电话。
小半盏茶的功夫,打完电话的二篓子,回到楼上,开始陪和尚闲聊。
没让和尚久等,不到两柱香的时间,青牛带着人,赶到麻将馆。
人还未到,声已到达。
楼梯口传来青牛的说话声。
“和爷,对不住了,让你等这么老长功夫。”
和尚坐在麻将桌边,喝着茶望向楼梯口。
当他看见走到二楼的几号人时,立马起身上前迎接。
他对着面前一个四旬中年男人,伸手笑着打招呼。
“蛟爷,我跟牛哥这点事,怎么惊动您了。”
他口中的蛟爷,花名六里蛟,是和安乐西九龙堂主之一。
六里蛟,握着和尚的手,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和爷,客气了不是,都是一个辈分,不整虚的。”
和尚松开对方的手,对着一旁的青牛等人点头打招呼。
六里蛟,站在和尚身边开始向他介绍同伴。
“麻皮,油麻地堂主”
麻皮四十岁出头,一副三角眼,面相有点奸诈的感觉。
和尚跟麻皮握过手,看向另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
六里蛟,看着和尚介绍此人。
“红孩,尖沙咀堂主。”
六里蛟介绍完红孩,立马介绍下一人。
“天九,旺角堂主,”
和尚分别跟两人握过手后,笑着说道。
“这感情好,西九龙几个堂主都齐了。”
四人纷纷入座后,青牛充当小弟,给他们端茶倒水。
六里蛟看着倒水的青牛说道。
“听和爷您说,有财路照顾他。”
和尚从口袋里掏出烟,给几人分一支。
和尚拿着打火机,歪头点烟。
一口烟雾后,他环视一圈几人,笑着回话。
“弟弟搬来这条道,开了间杂货铺,里里外外挺麻烦青牛。”
“这不昨儿,坐在一起喝了两杯。”
他说完两句话,看了一眼站在一边的青牛,随即口吐烟雾接着说道。
“弟弟觉得,往后的日子,少不了麻烦他。”
“这不,青牛开口,想跟弟弟一起做生意,这不碰巧了,真有财路。”
“都是和字头的兄弟,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六里蛟闻言此话,侧头看了一眼站在身旁的青牛,随即回过头看向和尚。
“和爷,你是知道的,俺们在内地,都是草字头的帮派,跟你们根正苗红的洪门,根本没法比。”
“这踏马的,一个两个都是大佬粗,看个账本跟小半绝子算数一样,掰个手指头都算不清。”
“做个买卖,不是皮肉生意,就是赌档。”
说到这里的六里蛟,一副不好意思的模样,端起盖杯,向和尚示好。
和尚见此模样,端起盖杯,对着他虚空碰杯,然后抿口茶。
六里蛟放下盖杯,面带微笑看着和尚说道。
“你们这些老牌帮派,俺们跟门不能比。”
“都是一块阀来滴香江,你们和义勇滴兄弟,不是盖大厦,就是开船务公司,做海运。”
“要不就开拳馆,弄外围,圈地盖楼。”
六里蛟越说越不好意思,他用询问的眼神看向和尚。
和尚懂了他们的来意,笑着回话。
“既然蛟爷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弟弟也不能不给面儿。”
四人闻言此话,脸上露出欣喜的模样。
和尚把他们的表情看在眼里。
“ 发财的买卖,谁都想做,可是我的面儿就那么大。”
“一条船,一两万美刀,咱们这么多人分下来,生意做的也没啥意思。”
和尚环视一圈众人,笑着说道。
“几位哥哥,是不是这个理儿。”
此时红孩看着和尚,试探性问了一句。
“和爷,俺可听说,一条大货轮,从香江往内地运趟货,运费最起码得大几千美刀。”
“一条船,不少了~”
这个时期海运收费,是按不同种类的货物重量收费。
如白糖,大米,大豆这类货品,每吨收费八两银至十两银不等。
像布匹,棉花,每吨十两至十二两银不等。
鸦片更是达到一箱七两银。
武器弹药这种货物,一箱也要五两银。
此时的银价兑换大洋的汇率是一比一点二。
一艘满载九千吨的自由轮号,拉满货物运回内地,光运费最少六七万大洋。
哪怕现在内地大洋兑换美刀的汇率,达到四比一,跑两趟船的运费,去掉油费,人工,停靠费,立马能回本。
第228章 空手套白狼2
麻将馆,二楼。
麻将桌边,围坐四人。
青牛站在六里蛟身后,时不时给几人添茶倒水。
和尚抽着烟,半眯着眼,看着其他三人一副知足的模样。
他弹了弹烟灰,跟红孩对视。
“一条船,六个人,没啥意思。”
“三条船吧~”
六里蛟几人,闻言此话,顿时喜上眉梢。
他们互相对视一眼,随即同时看向和尚。
六里蛟,用试探的口吻问道。
“和爷,多大滴船?”
和尚翘着二郎腿,嘴角上扬回道。
“三条老美自由轮号,满载九千吨的那种。”
四人闻言此话,心里开始盘算起来。
和尚看着他们各异的表情,心里顿时乐了起来。
他一脸严肃的表情看着三人。
“老美刚退役十一艘自由轮。”
“原本,弟弟想拿出一条,跟青牛合伙。”
“剩下两条,弟弟自个留着。”
坐在右边的麻皮是个急性子,他连忙开口问道。
“和爷,你说,让俺们拿多少钱,三条船其实也不多,哥几个一起做生意,还有个照应。”
坐在左边的红孩连忙跟着附和。
“对,和爷,三条船俺们能吃下,这点你放心。”
坐在和尚对面的六里蛟,看着不表态的和尚,他笑着接过话茬。
“和爷,你放心,都是道上混的,规矩俺们懂,你说分多少,就多少。”
“生意做成,俺们哥几个欠你一个人情。”
和尚闻言此话,侧头看向左边。
红孩在和尚的注视下,连忙表态。
“放心和爷,蛟哥的意思,就是俺的意思。”
和尚看到两人已经表态,他扭头看向右边。
麻皮思索几秒,拍着桌子回复和尚。
“和爷,以后有事用得着,你只管讲。”
和尚看到三人都表态,又侧头看向一直没开口的天九。
天九坐在隔壁麻将桌边,喝茶翘着二郎腿。
三人顺着和尚的视线,看向正在抓痒的天九。
麻皮敲了敲桌子,开口说话。
“老九,你啥意思表个态。”
天九闻言此话,放下茶杯,站起身,把椅子搬到红孩跟六里蛟的中间。
他坐到凳子上后,面带微笑问道。
“和爷,三条船,您打算让俺们掏多少钱?怎么入股?账谁管?
和尚并没有直接回答天九的问题。
他笑着把烟头,扔到地上用脚碾灭。
“都知道买货轮能挣大钱,踏马和字头有三十六个,内地大老板,更是好几十个,可是做海运生意的主,就那么几个?”
和尚对着夹在两人中间的天九问道。
“九哥,你说,为啥就那几个?”
天九在和尚的问话下,他立马换成一个笑容满面的模样。
“和爷,做生意,和气生财。”
“别跟抢地盘谈判似的,问问还不行嘛~”
和尚依旧面色严肃的看着天九。
“船你们会开吗?”
“一条自由轮号,四百多英尺长,宽也踏马五十多英尺。”
“船长,大副,二副,领航员,水手,还要踏马的翻译,一条船多少人你们知道吗?”
“船买来是生财的,不是摆那好看的。”
“我们和义勇,为了做船运生意,踏马的送给美国佬,英国佬的黄金,都比你们加起来重。”
“海防,码头投资,商会,你们知不知道我们花了多少钱,多少心思。”
“船务公司你们懂吗?”
“航运路线你们玩的转吗?”
“都是货轮,凭什么找你们运货?”
“财务那块你们看的明白吗?”
“停靠费,装运费,人工费,油钱,补给,维修,保养,交税,大大小小的官,地头蛇,都是需要钱的。”
“两广的大老板,有自己的船跟码头。”
“江浙沪的老板,只做三省一市的生意。”
“京津冀的爷,船只停津门港。”
和尚说了一大堆话,说的口干舌燥,他端起茶杯润润喉。
半杯茶水下肚,和尚对着给自己倒茶的青牛点头致谢。
“三条船,六万美刀,你们全出,我三你们七。”
四人闻言此话,对视一眼沉默下来。
和尚看着不说话的五人,站起身走到青牛身旁,拍了拍他的肩膀。
“放心,你那份,钱拿来,不会少你的。”
话落,和尚抬脚就走。
六里蛟看到生意谈崩的模样,他赶紧赔着笑脸,站起身拉住和尚。
“和爷,事还没谈好,别急走嘛~”
“俺们又没说,不掏钱。”
六里蛟按住和尚的双肩,把他按回原位。
和尚坐在背椅上,翘着二郎腿,接过六里蛟递过来的烟。
一旁的红孩, 从口袋里掏出洋火,给和尚点烟。
麻皮也站起身,把和尚盖杯里的冷茶倒掉,重新给他添茶。
和尚口吐烟雾,看着围在自己身旁的三人。
“几位哥哥,都在道上混了几十年。”
“按照规矩,哪怕我一分钱不掏,都得占五成股份。”
“如今我只要三成,已经给足你们面儿了。”
“这个价,我随便跟哪个和字头谈,他们要废话一句,弟弟扭头就走。”
“实话跟你们说,要不是我们和义勇,这段时间步子迈的太大,三条船轮不到你们。”
“闭着眼就能赚钱的好事,不是什么时候都有。”
“同不同意,你们自己看着办。”
天九此时,笑嘻嘻走到和尚身旁,给他揉肩膀。
“和爷,您说的俺们都懂。”
“六万块美刀,说句让你看笑话的话。”
“这些钱都是俺们的棺材本,多问两句,你多担待。”
和尚闻言此话,弹了弹烟灰,扭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天九。
“一个季度分一次账,财务你们可以派个人,到船务公司盯账。”
“其他的你们不能乱插手,愿意,明儿八点,带着钱,来杂货铺找弟弟,我领你们看船。”
和尚说完便起身离开,旁边的五人连忙跟在后面送他。
等和尚一走,五人坐在一起,开始分配份额。
红孩站在门口,弯腰戳着手,满脸笑容。
“机不子,一天天,尽看别人吃肉,这好事,终于轮到俺们了。”
六里蛟面带微笑,走到青牛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那份,不会少,隔壁那条街正好缺个管事的人,你多辛苦,一道管了。”
青牛闻言此话,一副誓死效忠的模样,对着自己老大感恩戴德。
天牛嘴里叼着烟,坐到门口旁边麻将桌边。
“三条船,钱俺们出,他拿走一条。”
“想想踏马的个鼻,真不是味。”
麻皮坐到他旁边,嘴一咧笑着回道。
“别踏马不知好歹,咱们是什么货,心里没有数?”
“人家拿一条,那是人家应得滴。”
“狗日滴,俺要是有他那本事,俺直接要一条半。”
“他说的有错吗?”
“你会干啥?”
“砍人?还是在妓院里一挑二?”
“耶踏马的个熊,给你条船你都不知道咋摆事。”
“我不贪,这次我占两成,其他的你们分。”
红孩靠在墙边,看着天九说道。
“皮子两成,我两成,剩下六成,刚好你们一人两成。”
“明个带够钱,俺们一起去找拿小子。”
等人一走,六里蛟,看着身旁的青牛。
青牛在他大哥的注视下,低着头说道。
“大哥,放心,我一,你三。”
闻言此话的的六里蛟,拍了拍他的肩膀。
“老弟,你知道滴,下面几个人,我最看好你。”
“以后我这位置,早晚都是你的。”
“我赚点养老钱,你日子还长着呢。”
青牛心里有些不情愿,但是他面上依旧露出欣喜的模样。
“哥,我半成,你三成半。”
六里蛟闻言此话,笑容更加灿烂,他拍了拍青牛的肩膀说道。
“麻将馆不错,好好干~”
青牛看着自己老大,带着人离开麻将馆,他眼神立马恢复阴冷之色。
和尚办完事,背着手乐呵往自家杂货铺走。
路上他买了一份报纸夹在腋下。
福宝杂货铺,胭脂红坐在柜台里,正在织毛衣。
和尚心情大好,走到柜台里,搬把椅子坐在胭脂红身边。
胭脂红织着毛衣,看向和尚问道。
“啥好事?嘴都压不下去。”
和尚坐在背椅上,翘着二郎腿看报纸。
“好事,白捡一条大货轮。”
胭脂红手上的活也没停着,她侧身背对和尚说道。
“给我挠挠背。”
和尚闻言此话,伸手在胭脂红背上胡乱抓几把。
胭脂红背着身,嘴里指挥他抓痒。
“往上点,左边。”
“还没好,在挠几下。”
和尚放下手里的报纸,双手在胭脂红背上,从上到下挠了一遍。
“姑奶奶,您下面痒不痒,要不要让我二弟给您挠挠?”
胭脂红左手拿着毛线针,右手打了一下和尚的肩膀,对他翻了个风韵的白眼。
和尚笑而不语,拿起报纸接着看。
他跟小学生认字一样,边看边读。
“英军政府结束管制政策?,香江战时管制措施正式取消。”
“贸易和工商业逐步恢复自由贸易,港府招标,对公共设施水电供应,进行改善。”
“港军政府大量收购粮食缓解供应压力。?”
和尚看着报纸上的内容,心里头又开始活泛起来。
他想了一会接着看报纸。
报纸上其中一条内容引起他的注意。
内地百姓极力呼吁国府,处置抓捕抗日期间的汉奸。
北平已经抓捕大量伪政府人员。
其中包括,伪政府官员,新民会一众人员。
和尚看到这里眼睛一眯,嘴里嘀咕一句。
“算账的时候到了~”
第229章 溃兵下山
午后的阳光,轻洒在街头。
打了一上午麻将的六爷,背着手走回福宝杂货铺。
店内,和尚正在给一位顾客拿毛巾。
一楼厨房里,胭脂红戴着围裙正在炒菜。
六爷来到柜台边,拿起桌面上的报纸翻看。
和尚刚接过顾客手里的钱,突然一阵快慢机的枪声,从街尾传来。
这阵急促的枪声,顿时让所有人紧张了起来。
六爷放下报纸,下意识蹲在墙边。
和尚直接从柜台夹层里,拿出两把手枪。
厨房里的胭脂,连忙把煤炭炉子上的炒锅拿到一边。
店里两名顾客,也躲在货架子后面。
六爷走到和尚身边,向他伸手要枪。
和尚把左手里的枪丢给六爷。
爷俩,站在门口墙边,探头探脑往街面上查看情况。
和尚看着一名路人,惊慌失措从门口跑过,他一把抓住对方的衣领,把人拽进店里。
对方原本张口就想骂街,但是他看到和尚手里有枪,于是不知所措站在原地。
和尚松开对方的衣领,开口问他。
“街尾什么情况。”
对方是客家人,还不会说国语,叽里呱啦,说了一大通,爷俩愣是一句没听懂。
躲在货架子后面的一位顾客,听到对方的话语,他从货架子后面,伸出半截身子,用生硬的国语解释。
“他说,鬼子躲在山上的散兵,下山找吃的。”
“被人发现,举报,英军,对峙。”
“鬼子躲进幼稚园。”
和尚闻言此话,心里瞬间一惊。
他跟六爷对视一眼,随后连忙往地下室跑。
没过一会,和尚口袋里装了六颗美式手雷。
六爷看到从地下室出来的和尚,上前一步拦住他。
“慌什么?”
话音刚落,六爷从他口袋里掏出三颗手雷装进自己口袋里。
此时青牛带着两人,从杂货铺门口经过,向着事发点走去。
和尚看见门口经过的人,连忙开口喊道。
“牛哥~”
腰里别着手枪的青牛,听到吆喝声,立马停住脚步。
和尚走到对方面前,把一颗手雷,递给对方。
“一起去。”
几人说话的功夫,街尾的枪声又响起来。
突突突的机枪声,时不时传入耳边。
巷口,和尚叫上,坐在车上的司机,一群人小心翼翼顺着墙边,向街尾走去。
窝打老道的正午,被尖锐的枪声撕裂。
几名溃退的日军士兵仓皇下山,最终被迫退至街尾一所幼稚园,他们依托砖石围墙做困兽之斗。
自动武器连续的“突突”声在楼宇间回荡,不时夹杂着单发步枪的清脆鸣响。
和尚向身旁的司机会意,让他去跟不远处的英军指挥人员喊话,表明他们的身份。
两人压低身形,紧贴着斑驳的墙根,向枪声最密集处谨慎移动。
后续又有四人悄然跟上,不足百米的街道,六人迅速抵达交火区域。
此时街面已空无一人,一片死寂中唯有交火的枪声响格外刺耳。
幼稚园对面的唐楼,几个窗户后伸出两挺机关枪的枪管,正持续向幼稚园方向倾泻火力。
幼稚园的围墙边,五名英军士兵以蹲姿举枪,向园内及周边窗口进行精准的反击。
幼稚园对面唐楼的屋顶,另有四名手持步枪的英军士兵,匍匐在瓦片上,枪口稳稳指向幼稚园的各个窗口,负责监视与火力压制。
整个场景构成了一个立体的包围的态势,战斗正处于紧绷的僵持阶段。
和尚等人蹲在离幼稚园二十多米的巷子里,看着快被打废的幼稚园。
此时的幼稚园临街道三层唐楼外墙,到处都是弹孔。
木制门窗,已经完全损坏,不少砖墙已经坍塌。
原本好好的三层唐楼,已经变成残垣断壁的模样。
司机用英语,大声跟不远处的英军指挥官交涉。
巷子里,和尚看着身旁的司机正在跟英国交涉,他连忙开口说话。
“跟他们说,我们熟悉这里,可以带他们绕后,占据有力地形。”
司机闻言此话,伸个脑袋,冲着二十多米外,斜对面巷子里的英军喊话。
斜对面巷子里的英军,听到司机的话,对他们挥手喊话。
司机见此一幕,连忙回头,跟和尚几人翻译。
“英国佬说,让我们过去。”
和尚闻言此话,一马当先,顺着墙边往对面巷子里跑去。
其他几人见此一幕,也跟着和尚,顺着墙角,跑到对面。
十多秒的功夫,和尚来到幼稚园对面的巷子口。
巷子里,十名英国士兵,以进攻的阵行,举枪盯着对面幼稚园。
领头的指挥官,上下打量一眼和尚几人,然后开口问话。
司机充当翻译,把指挥官的话说给和尚听。
“他问我们是什么人,怎么会有武器?”
巷子进深五米处,和尚站在司机身旁看着指挥官说道。
“我是商人,我认识你们驻港威士廉少校。”
“幼稚园里面有我女儿。”
旁边的司机一字不差,把他的话翻译给指挥官听。
此时街道上的枪声已经停止,对峙的双方陷入了平静。
指挥官拍了拍和尚的肩膀安慰了他一句。
站在青牛身后的一个小弟,想到什么连忙开口说话。
“幼稚园后面半山腰五十米处,有一个水塔,站在水塔上面,能看到学校里的情况。”
和尚几人闻言此话,齐齐扭头看向对方。
指挥官听不懂国语,只能看着司机。
司机快速翻译一遍刚才的话语。
指挥官闻言司机的话,面上一喜,对着身旁的士兵下发命令。
司机对着刚才说话的人说道。
“长官,让你带路。”
和尚看向司机说道。
“跟他说,保证我女儿没事,十块大黄鱼。”
原本正要带路的人,停下脚步,等待司机翻译。
司机叽里呱啦对着几名士兵跟指挥官,说了一大通英文。
等司机翻译完,这几个英国士兵,双眼冒光的看向和尚。
指挥官拍了拍和尚的肩膀,说了几句话。
随后立马对着五名士兵下发作战命令。
街道两边,负责维持秩序的婆罗多警察,拉起警戒线,拦住哪些哭爹喊娘的人。
那群哭喊的人,全都是幼稚园学生家长。
和尚一群人,在青牛手下的带领下,向着对面巷子跑去。
错综复杂的小巷子里,带路之人,七扭八拐,走了一盏半茶的功夫,才把众人带到目的地。
这个水塔,高二十余米,建在半山腰处。
大型水塔,供应整片街区居民饮用水。
因为树木房屋的遮挡,站在窝打老道上,并不能看见水塔。
十一人顺着水塔铁楼梯,爬到顶部观望台。
观望台五名英士兵,从腰间掏出匕首,砍断挡住视线的树枝。
和尚几人,站在下方楼梯上,看着士兵们的一举一动。
简陋的观望台,五名英军士兵分散在角落,每人手持一台望远镜,
镜片在微光中泛着冷冽的蓝,他们居高临下,目光如鹰隼般锁定斜坡下五十米处那所唐楼幼稚园。
幼稚园临街的一面,是三层高的唐楼,灰砖墙皮剥落,露出岁月的裂痕,窗户半开,透出斑驳的光影。
楼后,则是一排低矮的一层房屋,五间教室连成一片,屋顶覆着青瓦,在晨光中显得格外静谧。
斜坡上,野草与碎石交织,偶尔有风掠过,草叶轻轻摇曳,却掩不住那股紧绷的窒息感。
透过英军士兵的望远镜,视野被拉近,细节纤毫毕现。
唐楼二层,三名日本士兵的身影清晰可见。
他们骨瘦如柴,仿佛被战争啃噬得只剩骨架,身上的衣服宽大不合身,袖口与裤脚空荡地晃荡着。
他们身上的衣服,明显不是自己的,三个鬼子,拿着枪,分散在唐楼的各个角落。
有的躲在窗后,有的隐在楼梯转角,有的紧贴墙壁。
每人都紧握步枪,枪口微抬,眼神锐利而警惕,死死盯着对面唐楼。
他们的动作小心翼翼,连呼吸都似乎刻意放轻,生怕惊动对方。
微风拂过,吹动他们的衣角,却吹不散那股如临大敌的紧张。
幼稚园里,本该是孩童嬉闹之地,此刻却成了敌我对峙的棋盘。
英军士兵的镜头里,日本士兵的瘦弱身影与唐楼的残破背景交织,构成一幅冷峻的图景。
观望台上的五名英国士兵,把枪口架在铁栏杆上,他们交流着,安排战术。
和尚对着其中一名士兵,打手势,示意要他脖子上挂的望远镜。
一旁的司机连忙说英语,对着士兵翻译和尚的意思。
那名士兵,犹豫一下,可能看在钱的份上,把自己的望远镜递给和尚。
和尚接过望远镜,正准备查看情况。
谁知六爷一把夺过他手里的望远镜。
和尚无可奈何,只能站在楼梯上,着急等待。
观望台上,五名英士兵,安排好战术, 架着李·恩菲尔德步枪,对着幼稚园的方向。
淡蓝色的天空下,一只飞鸟从水塔上方掠过。
突然,水塔上响起枪声,天空的飞鸟,在枪声下,拼了命的往远处飞。
六爷拿着望远镜,视线穿过树枝间,看着山坡下,幼稚园里的情况。
在他的视线下,分散在幼稚园唐楼里的三名小鬼子,其中两名突然倒地。
另外一名小鬼子,在同伴倒地后,匍匐在地,往二楼,楼梯口爬去。
六爷右手拿着望远镜,左手握拳捶在栏杆上。
“打偏了。”
水塔上,负责补枪的英士兵,发现没有开枪的机会,他对着同伴说了几句话。
硝烟尚未散尽,六爷紧贴着冰凉护栏,手中的望远镜缓缓移动,镜片上的十字线透过半山腰丛生的枝桠,锁定了山坡下那所已被战火侵蚀的幼稚园。
视野里,三名日军士兵的身影清晰起来。
其中两名鬼子,身体姿态扭曲,身下的深色液体已浸入地板。
第三名士兵正从一栋唐楼的废墟缺口处向内蠕动,他的衣服在断壁残垣间时隐时现,艰难地攀上二楼摇摇欲坠的楼板。
镜头转向唐楼后方,一排平房映入眼帘。
破损的窗口后,两名日军士兵举着枪,他们的动作僵硬而狂躁,手中的步枪,枪口死死抵住身前一群颤抖的身影。
八名孩童与两位老师,皆被驱赶至唐楼正门的石阶前。
鬼子的嘶吼声虽无法透过望远镜听见,但其挥舞枪托、推搡人质的姿态,已将濒临崩溃的疯狂表露无遗。
望远镜里两名疯狂的鬼子,把这群师生,当成了他们最后的屏障与筹码。
风穿过树林,带来远处依稀的潮声。
水塔上的五名英军,再次调整作战方式。
他们拿着望远镜,叽叽呱呱交流一番,然后架起枪口,对准唐楼门口拿师生做人质的两名小鬼子。
转瞬之间,枪响人倒。
六爷拿着望远镜,看着幼稚园门口墙边,两名小鬼子被一枪爆头。
他十分解气的夸了一句。
“漂亮~”
望远镜里的世界,两名小鬼子头一歪倒在墙边。
旁边一名学生,衣服被鲜血侵染。
水塔上面五名士兵,调转枪口,死死盯着二楼,楼梯口隐匿起来的小鬼子。
六爷看到望远镜里,一群孩子因为太过恐慌,吓的疯狂往街道上跑。
后面两个老师,只能抱着身边的孩子,寻找掩体。
望远镜里,视线已经被唐楼遮挡,他并没看见学生们跑出大门后的场景。
六爷拿着望远镜一边看一边问。
“学校有多少老师学生?”
焦急等待的和尚,闻言此话,立马回答。
“两个老师,八个学生。”
六爷闻言此话安心下来。
“可以进攻,老师学生已经安全了。”
和尚闻言此话,侧头看向站在下面的司机。
司机立马对着五名英国士兵翻译。
五名英国士兵闻言此话,笑着互相对视一眼。
随后两名士兵收起枪,走到和尚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其中一名士兵,对着和尚叽里呱啦说了两句。
司机侧头看向和尚翻译。
“他说,别忘了,你刚才说的话。”
和尚闻言此话,抬头仰视站在观望台上的士兵。
“放心,我这就回去~”
和尚说完此话,转身看着台阶下的青牛。
“哥哥,麻烦您回去一趟,拿十块大黄鱼。”
“放心,不会让你白给。”
青牛闻言此话,笑着回道。
“说这话,俺还能不信你?”
青牛说完此话,带着人下了水塔。
和尚跟在青牛三人身后,踏着铁楼梯,往地面走去。
第230章 意外之喜
窝打老道,此时已经恢复了往日的祥和。
只不过残破不堪的幼稚园,证明了刚才惊心动魄的战斗。
和尚等人回到幼稚园门口时,战斗已经结束。
十多名婆罗多警察,从幼稚园里抬尸体。
指挥官站在门口,正在听士兵汇报。
不远处,一群家长正在安慰自家的孩子。
人群里胭脂红抱着小阿宝,不断安慰她。
刘一石跟另外一名老师,站在幼稚园门口,看着被打烂的学校,不知在想什么。
指挥官看到和尚过来,抬手向他召唤。
跟在他身后的青牛,对着和尚点头示意,随后往回走。
和尚走到指挥官面前,一副感恩戴德的模样,跟对方道谢。
司机站在两人旁边,翻译和尚的话。
“长官,我老板用最真诚的话语,感谢您。”
“他说,您就是他全家的恩人。”
“你们犹如天使一样温暖照耀人间。”
指挥官,听到翻译的话,抬手打断和尚的道谢。
他看着司机用英文说道。
“港府法律,是不允许私人拥有武器。”
他指着和尚腰间别着的手枪说道。
“你这样出行,会有麻烦。”
“如果可以,请他到警察署,尽快办理持枪证。”
和尚看着指挥官对着司机叽里呱啦说了一大堆话,他只能等待司机翻译。
司机把指挥官的话翻译完后,和尚眼睛都亮了,他看着司机问道。
“还能办理持枪证?”
“什么人都能办?”
“能办多少个?”
司机对着指挥官翻译完话,等待对方的回答。
指挥官看到和尚说道。
“港府的法律是延续大英帝国的制度。”
“个人持有枪械,必须到警察署登记身份信息,还要找担保人。”
“如果是以安保公司办理持枪证,可以大规模审批。”
“至于持枪证的等级,有哪些条件,你还是自己去警察署询问。”
和尚望眼欲穿等待司机翻译。
当他听到司机的话,嘴角的笑容都快压不下去。
和尚看着司机说道。
“跟他说,我跟驻港部队威士廉少校,西区警察署,署长,安东先生都是生意伙伴,咱们借一步说话。”
司机一字不差翻译完和尚的话,指挥官在和尚的注视下,扭头走向旁边巷子里。
一旁的英国士兵持枪警戒现场,他们看着走进巷子里的几人,开始小声窃窃私语。
六爷看着和尚那副德行,默不作声往胭脂红身边走去。
被吓坏的小阿宝,看到六爷到来,他在胭脂红怀里,伸出双臂示意抱。
六爷从胭脂红怀里接过小阿宝,对着她说道。
“回家,你男人估计谈事呢。”
在六爷怀里的小阿宝,感受到他的阳刚之气,瞬间踏实了许多。
胭脂红,跟在六爷身后,看着趴在他肩头停止哭泣的小阿宝,皱着眉头说道。
“白疼你了。”
六爷拍着小阿宝的背,笑呵说道。
“大老爷们阳气重,有安神镇邪的效果。”
巷子里,和尚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然后恭敬给指挥官递上一支。
指挥官很给面子,接过烟,叼在嘴里。
和尚掏出打火机,给对方点烟。
等两人口吐烟雾后,和尚仰着头看着指挥官说道。
“长官,为了感谢您,我这有一笔生意咱们合伙做。”
“不用你掏一分钱,但是有些人情世故你得出面。”
司机翻译日常用语还行,他对于成语这东西,怎么都找不到合适的词。
他哼哼唧唧,不知道咋翻译。
和尚看着司机一脸便秘的表情,皱着眉头问道。
“咋了?”
司机在指挥官跟和尚的注视下,轻声说道。
“老大,能不能别用成语,这个不会。”
和尚闻言此话,龇了一下牙说道。
“我要跟他合伙开安保公司,拉上西区警察署,署长,威士廉少校,还有他,咱们一起赚钱。”
“以后需要他出面的事,他要摆平。”
“钱我掏,分他两成股份。”
指挥官的目光在和尚两人脸上徘徊。
司机把和尚的话翻译过后,指挥官拍了拍他的肩膀。
指挥官说一句,司机翻译一句。
“他说没问题。”
“他叫姆斯·杰斐逊·克林特。”
“是驻港机动部队,一名中尉军官。”
“下个礼拜一,他休假,你们定个时间,地点,详细聊。”
“还有,你说的黄金,什么时候兑现。”
和尚闻言此话,面带微笑仰视面前这个快一米九的英国佬。
“我叫人回去拿了。”
他抬手胳膊看了一下手腕上的手表。
“三分钟,咱们不差这点时间。”
和尚放下胳膊,接着说道。
“辛苦你跟你的兄弟们了。”
“这都到了中午饭时间,前面有一家酒楼,军民一家亲,吃完饭,你们再走。”
姆斯听到司机的翻译,笑着点头回应。
和尚正在开口说话,青牛背着一个帆布包小跑回来。
他气喘吁吁把背包交给和尚。
“和爷,十块大黄鱼,五块小黄鱼。”
和尚接过份量不轻的帆布包,从里面掏出两块小黄鱼,还给青牛。
随后把帆布包交给姆斯。
“里面多了三块小黄鱼,这是你手下其他人的辛苦费。”
司机对着手提帆布包的姆斯翻译,和尚把手里两块小黄鱼还给青牛。
“我跟这位长官刚谈了一笔买卖。”
“安保公司,拿枪的那种,买卖带你一份。”
青牛闻言此话,咧着大嘴笑着回话。
“和爷,你都给俺搞滴无吊味了。”
和尚拍了拍青牛的肩膀,笑着说道。
“再麻烦哥哥去滋味馆,定三桌酒菜,犒劳这群士兵。”
“好酒好菜尽管上。”
青牛闻言此话,拿着两块小黄鱼,笑着回道。
“麻烦什么玩意,是俺得感谢和爷你。”
“我这就去~”
和尚交代完青牛,转头看向姆斯。
“前面滋味馆,咱们去那边吃边聊,叫上你的士兵们。”
姆斯双手紧紧抓住背包,闻言司机的翻译,他笑着回道。
“你以后就是我姆斯·杰斐逊·克林特,最好的朋友。”
“那我先过去,跟我的兄弟们说一声。”
和尚虽然听不懂英语,但是他看到对方说话的神情,语气,就知道对方已经被黄金砸晕了。
和尚默默点头,回了一句。
“等下滋味馆见。”
和尚看着司机接着说道。
“你在这陪着,办完事,把人带到酒楼。”
司机闻言此话,对着姆斯翻译。
姆斯听到司机的话,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的老板,很不错。”
和尚背着手,走出巷子,看着英国士兵,把六具鬼子尸体抬到卡车上。
他看着站在幼稚园门口发呆的刘一石,笑着走到其跟前。
“别看了,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明儿跟我去选新学校地址,幼稚园,国小,国中一体的那种。”
他侧头看了一眼旁边名叫玉霞的女老师。
“玉老师,别想了,咱们一起去吃饭。”
他拍了拍刘一石的肩膀说道。
“这个破校长不当也罢。”
和尚搂着刘一石的肩膀,把对方强行调个方向,硬推着他往前面酒楼走。
没一会的功夫,和尚把人在酒楼里安顿好,这才走回杂货铺。
杂货铺里,六爷坐在柜台里,抱着小阿宝,说小话。
爷孙俩,在那窃窃私语,不知说些什么。
胭脂红端着两盘菜,从厨房走出来。
她对着回来的和尚说道。
“洗个手,饭菜好了。”
和尚对着走到饭桌边的胭脂红吆喝。
“我在酒楼定了几桌,跟那群英国佬拉拉关系,你们娘俩在家吃。”
他说完一句话,转身看着坐在柜台里的六爷。
“我那便宜老子,走不走?”
六爷闻言此话,抬头白了一眼和尚。
“王八犊子,老子早晚焗了你那两片嘴。”
“踏马的自己去填窟窿~”
和尚闻言此话,笑着走到货架子上,抱了一箱红酒。
“行,你们在家吃。”
“小爷我去吃香的喝辣的去喽~”
小阿宝看着和尚要走,她连忙从六爷腿上爬下来。
她绕过柜台,跑到和尚身边,抱住他的腿。
“爹,我跟你去。”
和尚闻言此话,低头看着腿边的小人儿。
“行呐,走,咱爷俩去吃好吃的。”
话落,和尚抱着一箱红酒,带着小阿宝走出店门。
胭脂红戴着围裙,走到门口,看着离去的爷俩。
六爷走到货架子上,挑选一瓶白酒,看着胭脂红。
“甭搭理那货,咱们爷俩吃。”
胭脂红闻言此话,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给六爷。
随着时间的推移,滋味粤菜馆内人声鼎沸。
酒楼内,一群英国士兵,从一开始的一本正经,到大声喧哗,也只不过是两杯酒的事。
北墙靠窗一桌,和尚端起酒杯,跟姆斯敬酒。
虽然两人语言不通,但是一些酒桌文化还是大同小异。
于是两个人,越喝越起劲,他们用各自的语言,说些互相都听不懂的话。
青牛坐在一边,小声对旁边的司机说道。
“你老板真踏马的牛逼,你说他们咋能鸡跟鸭讲,还能讲到一块去的。”
司机夹了一筷子,白切鸡,笑着回道。
“劝你一句,抱紧和爷的大腿。”
“有些人天生就是爷。”
青牛举杯仰头喝下一口红酒,咧着嘴回道。
“说句大逆不道滴话,兄弟都想改门面。”
第231章 亏心事
酒楼内,前刻的喧嚣,转瞬间,恢复平静。
一楼大厅,几桌残酒剩菜,歪倒的鎏金瓷杯在那安静的躺着。
杯中仅存的一汪琥珀色光晕随之晃动,旋即被倾覆、溅散,最终渗入木纹,了无痕迹。
方才满堂的丝竹管弦、觥筹交错与衣香鬓影,都在这一刻骤然静默,消散于无形。
曲终了,人散了,方才的笙歌鼎沸原来不过是一场太过逼真的梦。
喧嚣如潮水般退去,徒留一室清冷。
北墙窗边,围桌而坐的五人,面带醉意,自得自饮。
和尚面带醉意,眼里摇曳的人影都有些模糊。
桌上凌乱的杯盘尚未收拾,但这方寸之地,似乎成了繁华梦醒后唯一坚实的岛屿。
青牛伸出手指,无意识地描摹着桌上酒渍的边缘,率先打破了沉寂。
“和爷,俺老牛,多谢你照顾。”
“这杯俺先干为敬。”
青牛的两个小弟,看到自己老大举杯,他们也端着酒杯对和尚敬酒。
青牛喝下杯中之酒后,眼神都开始迷糊。
他对着坐在主位上和尚说道。
“和爷,托你照顾,兄弟也有笔生意,你要不要入一股?”
和尚眼神迷离,胳膊放在大圆桌上支撑着身体。
青牛喝的说话都有些大舌头。
“和,和,和爷。”
“这世道乱滴很。”
“内地,南洋,鬼子,高丽,逃难来的人,每天不知道有多少。”
“我打算弄个,窑子。”
“女人满街都是,啥样的都有。”
“皮肉生意一开,生意不会差。”
“和爷,买卖咱们五五开。”
和尚面色通红,指尖来回在瓷杯边缘打转。
他虽面露醉意,但脑子却又比任何时候都更为清晰。
“牛哥,你比我大,吃过的盐,也比我多。”
“弟弟虽说没你走过的桥多,但是知道什么钱该不该赚。”
和尚说完两句话,扭头环顾一圈青牛三人面孔,他伸出右指,戳着自己的心口说道。
“我倒霉,小时候老家发大水,全家只剩我一个。”
和尚说到此处,眼神迷离陷入回忆里。
“弟弟在逃荒的路上,快要饿死时,曾经抢过一个小女孩半块饼。”
“那个小女孩,跟我大小差不多,瘦的皮包骨。”
“弟弟,为了活下去,把她手里那半块饼抢了。”
和尚说完几句话,低着头沉默不语,几息过后,他眼角有点湿润,呢喃一句。
“我活了,她死了~”
和尚低头看着桌上的酒盅,用略带醉意的话语,诉说自己的过往。
“那个眼神,我到现在还记得。”
和尚说话声越来越低,仿佛陷入自责中不可自拔。
“等弟弟有些能耐,见到路边的乞丐,都会扔些钱给他们。”
“弟弟在北平混出头时,比善人还踏马善人。”
“手下一个中用的都没有,开了两间铺子,跟踏马救济站一样,老弱病残,傻的傻,赌的赌,要不就是拖家带口。”
和尚说到这里,拿起酒盅仰头喝下杯中之酒。
同桌四人,此时不知道和尚到底想说什么,他们只能静静聆听。
和尚满头碎发下,那双眸子,越来越迷离。
“十几年过去了,老子有时半夜睡醒,还能想到那个眼神。”
和尚此时脸上醉意都有些消退,他拿着空酒杯,低头轻声说道。
“我都忘记自己爹娘,哥哥姐姐的模样,可那个眼神,就他妈一直在我脑子里打转,怎么都忘不了。”
“等我混出头,我想多做善事,来弥补过去。”
“可踏马老子救再多人,做再多好事,那个小女孩,也活不过来。”
“老子想忘了那个眼神,可踏马的鼻,那个眼神阴魂不散,跟刻在我七魂六魄里一样。”
“我想弥补过去,可死了的人,活不过来,过去的事,改变不了。”
“弥补纯踏马的扯淡~”
和尚单臂支撑在桌上,手指拨弄空了的酒盅。
沉默一会,他叹息一声悠悠开口说道。
“老子不管做再多事,发现踏马的根本没用。”
和尚用最平静的语气,表达自己备受谴责的良心。
他伸出右指,使劲戳着自己的胸口。
“从那以后,爷们儿哪怕被人说傻,做亏本买卖,也不做亏良心的事。”
和尚放下酒杯用醉意朦胧的眼神,看向窗外。
“我只想每晚睡个安稳觉。”
和尚说完此话,扶着桌子,踉踉跄跄站起身。
他走到青牛身边,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亏心钱赚多了,当心晚上睡不着觉~”
话落,和尚脚步阑珊一步一晃,往酒楼外走去。
司机看着有点喝多的和尚,连忙起身跟了上去,搀扶他的胳膊。
等和尚两人离开后,酒桌旁的三人,低头默默想着心事。
青牛其中一个小弟,抬头对他问道。
“哥,那个生意还做吗?”
青牛拿着酒盅,侧头看向自己的小弟。
“要是有的选,机不子愿意干生儿子没皮燕的买卖。”
“这次搭上和爷的线,以后老子带你们赚干净钱~”
时光如同一位不善言语的画家,它用手中看不见摸不着的画笔,在世间涂涂改改,暮然回首,才警觉秋叶凋零,青苔变了颜色。
次日,早上。
两辆车,一前一后行驶在浅水湾的山路上。
前车是和尚的座驾,后面一辆吉普车,载着六里蛟等人。
前车,后座。
和尚看着身旁的刘一石说道。
“先跟我参加那些大老爷们儿的坐茶会。”
“我可跟你说,那些人没一个是简单的主。”
“港府,将军,大亨,爵士,英国佬。”
“到时候,少说话,事办完,跟我去看船,然后咱们挑地,弄学校。”
刘一石,回想刚才被盘查时的场景,他侧头对着和尚问道。
“你背景真很深?”
和尚闻言此话,笑着回道。
“我没啥背景,可老子所在的和义勇,背景通了天。”
“内地,香江,东南亚,老美,英国,都有关系。”
“说句吹牛逼的话,你踏马哪怕是个杀人犯,老子转头都能让你无罪释放。”
刘一石,问完一句话,不再言语,车内突然陷入沉默。
车辆过了浅水湾第三道关卡,车内,刘一石突然开口说道。
“我信你一次,三万美刀,建学校。”
和尚闻言此话,假装没听懂。
“拉倒吧您,我哪来那么多钱?”
“玛德隔壁,这次买船的钱,都还是我空手套白狼得来的。”
刘一石,盯着和尚的侧脸,语气毫无波澜的说道。
“三万美刀我会想办法,我只要你保证,学校能安稳开下去。”
和尚闻言此话,侧身笑着拍了拍刘一石的肩膀。
“你吖的抢劫银行,还是绑架大富豪了?”
“咱们走稳点,慢慢来,半年过后,等我缓开手,保证给你建个大学校。”
“这段时间,咱们先委屈下。”
刘一石,闻言此话,默不作声想心事。
后面的吉普车里烟雾缭绕,青牛开车,六里蛟坐在副驾驶位,后座红孩三人并排坐在一起。
麻皮看着刚过去的关卡,一副感叹的模样开口说话。
“我滴个孩来,那小子关系真这么深。”
“我昨个还担心,他吹牛逼。”
“玛德,现在心总算落进肚子里了。”
坐在他身旁的天九,笑着看向挡风玻璃外的风景。
“日踏马,都是混社会,你看看人家,再看看俺们,不能比~”
湾半山半山腰,一栋新古典主义风格的红砖白顶的豪宅静静矗立。
宽阔的草坪庭院,阳光穿透天空稀薄的云层,将暖意均匀地洒在修剪齐整的草地上。
院子内宾客们,随意散坐在庭院中的藤制阳光椅上,姿态放松。
他们之中有掌控香港经济命脉的顶级富商。
有几位身着便服的港府高官,一位获封爵士头衔的太平绅士,还有两位身着笔挺卡其色军服、肩章耀目的驻港英军军官。
深色的咖啡壶与精致的骨瓷杯盏错落放置在几张低矮的茶几上。
空气中弥漫着现磨咖啡的醇厚香气,与淡淡的雪茄烟味。
富商们谈论着最新的船运行情与地产动向。
港府官员则与爵士低声交换着关于市政建设与公共事务的看法,语调平稳而谨慎。
两位英军军官并未过多参与商业讨论,他们偶尔插言,内容多涉及远东局势与防务安排,语气带着职业性的冷静。
阳光将他们的身影拉长,投在翠绿的草坪上,咖啡杯沿偶尔反射出一点金色的光斑。
六里蛟几人在此场景里,显得格格不入。
他们偏居一隅,默默注视院内那群顶层人士。
他们坐在游泳池边,阳光躺椅上窃窃私语。
天九跟没见过世面的土鳖一样,小声跟六里蛟说道。
“我滴个孩嘞,坐在那一桌的几个洋鬼子,我前个还在报纸上看过。”
“那个拿咖啡杯的是,驻军少将,跟他说话的是港督。”
“那个抽雪茄的好像是和义勇,背后的大老板。”
和尚在二爷的推荐下,跟不少大人物打声招呼,混个眼熟。
和尚身穿西装,在此环境里,装着一副成功人士的模样。
他时不时抛砖引玉,提上一嘴关于自己要建学校的事。
那些港府高官,闻言此话,三言两语间,给了和尚不少帮助。
其中一位教育部的大佬,直接开口给他一份惊喜。
学校选址,地皮半卖半送,免费提供教材,老师也可以给他推荐。
故作深沉的和尚,跟那些大佬聊上几句,非常识趣自动离开。
第232章 办公室里的回忆
做茶会结束后,和尚带领几人参观码头上即将交易的自由轮号。
香港大埔理民府境内深水军用码头,在铅灰色天空下延伸。
港湾内,除却几艘悬挂不同旗帜的军舰,最引人注目的是并排停泊的十一艘自由轮。
这些曾在战时大洋中穿梭的货轮,船体漆面虽经风雨略显斑驳,但结构大体完好。
七八个男人,在一位身着呢料军便服的军官引导下,沿着码头巡视。
凛冽的海风从开阔的水面持续刮来,肆意撩拨着他们的头发与衣角。
成群的海鸥乘着气流盘旋、俯冲,发出清亮的鸣叫,为这严肃的场合添上几分生动的背景。
经过专业人士的一番检查,双方回到军营办公室,在数份文件上郑重签下名字。
公室内,钢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清晰可闻。
随后,一只厚实的皮箱被打开,里面装着几十根大黄鱼,成沓的咸龙,美刀。
六里蛟等人,轮流在文件上按下自己的手印。
交易完成后,他们再也掩藏不了内心的喜悦。
走出办公室,六里蛟等人恨不得亲和尚一口。
纸面上的数据,始终抵不过实物来的震撼。
六里蛟等人,参观完三条,一百多米长,五六层楼高的自由轮,那感觉完全不一样。
他们吃了半辈子刀口舔血的饭,没曾想,有一天能拥有一条属于自己的船。
那种感觉,跟底层老百姓,一夜暴富的心情差不多。
和尚带着几人走出港口码头,看着眼前兴奋的一群人。
“你们先回去,弟弟还有些事要处理。”
面色激动,感恩戴德的几人,站在和尚身边点头哈腰,表示他们先回去。
等六里蛟等人一走,和尚站在海边,跳望大海。
身穿西装的刘一石背着手,站在和尚身旁,面向大海。
和尚的御用翻译,提着文件包站在不远处,看着两人。
海风拂面,吹的两人头发散乱。
和尚侧身,看向身旁的刘一石。
“这些日子,麻烦你去看地。”
“学校选址,放在中西两区。”
“有看中的地,回来跟我说。”
“上层关系我已经打通,港府大力支持咱们建学校。”
“这段时间,老师的事交给你。”
刘一石闻言此话,侧头看向头发凌乱的和尚。
“什么标准?”
和尚看着空中飞舞的海鸥回道。
“幼稚园,国小,国中,中西合璧。”
“要建就建最好的,哪怕不是第一,也要排前三。”
和尚说完几句话,转身双手搭在刘一石双肩上。
他面色严肃,盯着近在咫尺脸孔说道。
“这踏马可是,积德行善,流传~”
说到这里的和尚突然卡壳了,他有些词穷。
原本严肃的场景,他一卡壳气氛瞬间被破坏。
刘一石,拨开自己肩头的双手,嘴角上扬说道。
“以后多看书。”
和尚看着转身离去的刘一石,他此刻也不装深沉了。
他吊儿郎当跟在对方身后骂骂咧咧。
“我泥马,我现在是有身份的人。”
“吖的能不能给我留点面儿。”
“老子,可是跟港督,将军,喝咖啡的人~”
走在老爷车边的刘一石,直接拉开副驾驶车门,坐了上去。
和尚走到老爷车边,看着驾驶位上的司机。
“给咱们的大校长送回去。”
“我还有点事,回头来港澳码头接我~”
司机默默点头,随即点火启动汽车。
等汽车一走,和尚背着手点燃一根烟,带着翻译,往刚才签合同的办公室走去。
码头联排建筑军营里,和尚嘴里叼着烟,走到其中一间房屋门口。
咚咚咚的敲门声,让里面传来说话声。
和尚听着里面传来的英语,他挠了挠头推门而入。
翻译跟在他身后,走进屋里。
办公内,一个身穿少校军装的英国军官,坐在办公椅上,抬头看向和尚。
和尚在对方的注视下,走到办公桌边,开始轻手轻脚脱衣服。
这名军官是和尚的合作伙伴,威士廉少校。
威士廉少校,皱着眉头,看着和尚把自己身上的衣服脱个精光。
和尚看到威士廉要开口说话,他弯着腰,左手拿着衣服,抬起右胳膊,把食指放在嘴边做出嘘声的姿势。
穿着大裤衩子的和尚,把衣服交给翻译。
随后和尚,走到墙边衣服架旁,取下威士廉的呢子军外套。
和尚披着校官军外套,转身对着翻译比手势,示意他把自己的衣服放在门外。
和尚默不作声看着,翻译把自己的衣服,放到门口不远处。
房门口,和尚被冻的忍不住打冷颤。
他看到翻译把衣服放在门口两米开外后,再对其招手。
翻译莫名其妙走回办公室,站在他身边。
和尚把办公室门关上后,笑着弓着身子,坐在办公桌边。
他看着对面一脸疑惑表情的威士廉少校,开口解释。
“兄弟可能遇到特工了。”
“我怀疑对方在我身上安装什么东西。”
“以防万一,正事聊完,哥们儿,把衣服穿上。”
翻译站在一边,把和尚的话语用英语说一遍。
威士廉少校,闻言翻译的话,看向和尚开口说道。
“需要帮忙吗?”
和尚听到翻译的话,笑着对威士廉摆手。
“不用,对了,安保公司的事,拜托给你了。”
“你要是有退役的没去处的兄弟,只管安排进公司。”
“兄弟出高价钱,养他们。”
威士廉听到翻译的话,笑着从抽屉里掏出一个雪茄。
他亲自拿着雪茄剪,剪开烟嘴。
和尚接过对方递来的雪茄,他伸个头,让威士廉给自己点烟。
和尚嘴里叼着雪茄,看着威士廉坐回原位。
威士廉抽着雪茄开口说道。
“谢谢你。”
“战争让所有人,失去了太多东西。”
他夹着雪茄指向和尚。
“你知道吗?”
“国防部那群老爷,打算让军队退役两百万人。”
“陆军一百二十万?,海军,空军退役人数合计约八十万。”
和尚抽着雪茄,看着威士廉,听着翻译的话。
威士廉一脸忧愁的模样,看着和尚。
“我有不少老兄弟,退役后没处安排。”
“本土生活,每人每月,最低要十镑开销。”
“可政府给退役的士兵的遣散费,只有两百镑。”
“大不列颠一片废墟,买房,生活成本,开支,一年两百英镑只能养活自己。”
威士廉说到此处,语气一转,他面带善意看向和尚。
“谢谢你,我的兄弟,认识你很幸运。”
“安保公司,武器装备,枪证,完全不用你担心,我会安排好一切。”
和尚听着身旁之人,同步翻译威士廉的话。
两人话音落下,和尚抬起手表示客气。
翻译解释一下,和尚手势表达的意思后,威士廉开口问道。
“我的兄弟,几个日军战俘,其实不用对他们那样。”
“战俘营的日军,每天累死病死几个,没人会在意。”
“你何必,答应他们的要求。”
和尚听到翻译的话,抽着雪茄陷入回忆。
一个半礼拜前,同样的办公室,同样的人。
和尚在这里,请威士廉帮了一个忙。
回忆里,六名日军战俘被带进办公室。
六名鬼子战俘骨瘦如柴,军服破旧,脸颊凹陷,眼神空洞如深井。
一名归化的日裔翻译官站在一旁,对着六名日军战俘宣读命令。
“你们将参与一场演习,假扮溃兵藏匿山头,因饥饿下山觅食。”
“结局是,你们会被围堵在一所指定的幼稚园里。”
“演习过程不得伤害任何人质。”
“要是你们答应参加这次演习,战俘生活将提前结束,并获一笔钱,让你们寄回本土给自己的亲人。”
翻译官的声音冰冷,却字字刺入战俘们的耳膜。
鬼子战俘们面面相觑,空气凝固。
为首的佐藤,曾是少尉,他闻言翻译官的话,立马就知道演习必定有蹊跷。
但是局势不由人,他哪怕再不愿意,在利益的诱惑下,面对死亡的威胁,也只能同意参加演习。
和尚清晰记得当时那名战俘的眼神。
对方的目光,在翻译官和少校之间游移,他眼神时而闪过恐惧,时而浮现对家人的眷恋。
旁边的山本,身形佝偻,颤抖着嘴唇想立马答应下来。
其余四人,或低头沉默,或咬紧牙关,表情在绝望与希望间撕裂:有人因屈辱而愤懑,有人因生存本能而动摇。
当时办公室内,片刻的沉默后,六名战俘,纷纷答应参加这次演习。
那次所谓的演习,六名战俘,每杆枪里,只有第一颗子弹是真的,其他都是空包弹。
香江的秋阳斜照进办公室,回忆里的身影,跟现实中的人儿重叠后,和尚看着威士廉少校说道。
“你的兄弟,以后再安保公司当教官,不会让他们出任务。”
“以后有赚钱的生意,不会少你那份。”
和尚说完此话,站起身,走出大门,把自己的衣服拿回来。
在两人的目光下,和尚蹑手蹑脚穿上衣服鞋子。
不怪他这么小心,对付刘一石这种身经百战的特工,任何一个细节都要考虑到。
他咨询过专业人员,对于窃听器这种东西,了然于心。
至于和尚为何要绕一圈对付刘一石,那是他没时间了,下个月给五爷压趟船,他随后就回北平。
和尚在刘一石身上,花了太多心思,就这么放弃,他不甘心。
和尚穿上衣服,坐在办公室里跟威士廉闲聊几句,这才打道回府。
第233章 学洋文
香港西区。
蒲飞路一带的山脚斜坡区域,地形起伏,林木蓊郁。
这片区域建设渐兴,一处新楼的地基工程便在这片坡地上展开。
工地景象颇为喧腾,山坡已被削去一角,裸露出赭红色的泥土与灰白色的岩层。
数名工人手持铁镐与铁锹,正将斜坡进一步修整为可供建造的平地。
夯实地基是首要工序,几人合力抬起沉重的石夯,号子声短促有力,随着石夯一次次砸落,地面发出沉闷的“咚咚”回响。
不远处,搅拌机尚未出现于此处,灰沙与水泥的混合全凭人力。
两名工人用铁锹在木板围成的方槽内反复翻拌,沙灰扬起淡淡的尘雾,在午后斜照的阳光下缓缓浮动。
建筑材料堆放在场地边缘,成摞的青砖与红砖码放整齐,等待被砌筑。
和尚牵着小阿宝的手,视察工地。
二枣,壁虎,跟在和尚身后汇报工作。
和尚停下脚步,看着一群客家女子,戴着黑布围边的平顶草帽,排成蜿蜒的队伍,用竹扁担,一担一担地挑着泥土,从山腰运向低处。
壁虎站在和尚父女俩左侧,看着工地说道。
“几个主要区域,拳馆一共开了六十五家。”
“运营收益,跟那些字头五五分账,外围分了他们百分之八个点的提成。”
二枣看到壁虎说完话,他接过话题开口汇报。
“三条街,大大小小四百一十家铺子。”
“半个月收一次茶水费,小铺子五块咸龙,大铺子二十。”
“车行两百辆洋车,全部都赁出去了。”
和尚把有些冷的小阿宝抱在怀里,看着二枣问道。
“爷是不是被骗了?”
二枣两人闻言此话,一头雾水。
和尚看着忙碌的工地说道。
“那个叫什么的华,拿了老子两千块,这都几天了,连个人影都没瞧见。”
二枣闻言此话,立马想起那个古铜色皮肤的汉子。
“我这就派人找他的下落~”
和尚闻言此话,侧头看向二枣。
“三天时间,要是还不露面,找到他,废一条腿。”
他怀里的小阿宝听闻此话,连忙伸出小手,捂住和尚的嘴巴。
“不打架,爹,不打架~”
和尚面露宠溺的笑容,看着自己怀里的小人儿。
“爹要吃你的小手手喽~”
小阿宝听到和尚的话,连忙把手背在身后。
“不吃~”
父女俩嬉笑几句,和尚抱着小阿宝离开工地。
一个上午的时间,和尚带着小阿宝,把自己名下的产业视察一圈。
回到杂货铺的和尚,开始跟司机学习英文。
在香江做生意,不会英文限制太多。
但凡上点台面的生意,都要跟英国人打交道。
还有报纸,好多都是纯英文版。
他想在报纸上找自己关心的内容,都得让司机翻译。
所以和尚心里起了学习英文的念头。
杂货铺东南角饭桌边,司机如同老师一样,教和尚写洋文字母。
司机看着和尚在本子上,写下两个大小不一的大写字母b。
“大佬,大写b,跟小写b不一样的。”
“大写的两个波,小写的只有一个波。”
和尚抬头看了一眼司机,拿着铅笔重新写。
“都是b,还踏马长的不一样。”
原本很正经的一件事,在两人嘴里变了味。
一个多小时的时间,和尚总算把二十六个英文字母背会。
和尚坐在饭桌边,放下手中的铅笔,抬头看向司机。
“先教我两句简单的问候语。”
“就是,你平常见到洋人,什么呦的话。”
“还有什么米斯特的玩意。”
司机闻言此话,笑着回道。
“见面呢,打招呼说好啊油,男人用米斯特,后面加上对方的姓。”
“比如,米斯特和。”
和尚闻言此话,跟着司机一句一句的读。
“好啊油,米斯特。”
司机对着练习口语的和尚,多嘱咐两句。
“口语要多练,没事您见到人多说两句,时间一长,自然而然就会了。”
窗口铺子外,打麻将输了一上午的六爷,腋下夹着报纸回来吃中午饭。
和尚看到经过窗口的六爷,连忙练习口语。
“哈楼,米斯特六。”
窗口,六爷停下脚步,侧身看着和尚。
“啥玩意?”
和尚笑嘻嘻走到窗边回话。
“米斯特六~”
和尚说完半句话,侧头看向身后的司机。
“上午咋说?”
窗外的六爷皱着眉头,看着憋什么屁的和尚。
司机在和尚的注视下回道。
“摸您~”
和尚挠着头回过身,看着六爷说道。
“米斯特六,摸您,你滴,麻将的,赢了,输了?”
他这句话,夹杂着英文,鬼子说汉语的口音,还有国语。
六爷把腋下夹着的报纸卷成空心管,他抬手就往和尚头上打。
“摸你玛德头,六个几把。”
六爷手里拿着卷状报纸,连在和尚脑袋上打了三下。
“再跟老子说不洋不中的话,蛋给你捏爆。”
“草泥马,好的不学,学小鬼子说话。”
挨了打的和尚,转过身,用幽怨的眼神看向饭桌边的司机。
司机在他的眼神中,低下头假装整理桌子上的书本。
窗外,输了一上午的六爷,打了几下和尚,瞬间变得神清气爽。
一番闹剧过后,胭脂红把饭菜端上桌。
饭桌边,六爷坐主位,和尚坐下首位,胭脂红坐在和尚身边,对面坐着司机,小阿宝坐在六爷怀里。
六爷夹了一筷子青菜,喂给小阿宝后,开口问和尚。
“老子,下个礼拜三回北平,你有没有要带的东西?”
和尚端着米饭碗,边吃边回话。
“能有啥带的,他们能缺啥?”
“到时候,弄点新鲜蔬菜,水果,海鲜运回去就成。”
六爷自己吃一口菜,就喂小阿宝一口。
“也成,北平这个时候,雪估计都下一尺厚。”
“大冬天,瓜果蔬菜成了稀罕物。”
和尚夹了一筷子菜心炒牛肉,看着六爷。
“要不要运一船瓜果蔬菜回北平卖?”
“旁的不说,蔬菜往大饭庄子里送,有多少都不够。”
“往常,北平冬天,甭管有钱没钱,能吃一冬天的萝卜白菜。”
六爷给怀里的小阿宝,喂了一口牛肉问道。
“这么冷的天,菜运回去,还不得冻坏?”
和尚放下空饭碗,拿着汤勺,舀了一勺海带排骨汤在自己碗里。
“木头箱子,封瓷实点,垫上稻草,在围一圈雨布,到了北平,货仓点上炉子。”
“怎么着也不会坏吧~”
六爷,看着和尚给自己碗里打米饭,他点了点头回道。
“下午跟他们打个招呼,这几天囤些好保存的瓜果蔬菜。”
一顿寻常的午饭,爷俩三言两语间,又找到一条财路。
午饭过后,六爷牵着小阿宝的手压马路。
胭脂红收拾完碗筷,重复每天的生活。
和尚坐在饭桌边,开始跟司机学习英文。
往后的日子里,和尚逢人就对人讲国语夹杂英文的话。
还别说,在这个环境下,用这种方式学英文,还有点事半功倍的效果。
下午的时光,在和尚抓头挠耳的学习中慢慢消逝。
就当和尚坐不住时,刘一石提着公文包来到杂货铺找他。
饭桌边,和尚手握铅笔,一脸意外的表情,抬头看向刘一石。
“老吴,坐。”
“老子踏马学的头都快炸了。”
站在桌边的刘一石,看着和尚给自己挪凳子,他抬手打住和尚的举动。
刘一石,把公文包放在桌子上,拉开拉链,从里面掏出三沓美刀放在和尚面前。
“老师我在找,地也在看。”
“钱你先拿着,事办好了通知你一声。”
和尚拿着三沓美刀在手里掂量一下,他正要开口说话,没曾想,刘一石根本不给他这个机会,对方合上公文包,转身就走。
和尚看着对方离去的身影,呵呵笑了两声。
等人离开,和尚把三沓美刀用报纸包好,上楼把钱放好。
心情不错的和尚,嘴里哼着小曲,背着手走到楼下。
他看到进门的客人,抬手打个招呼。
“嗨,窝们,裙子不错?”
刚进门一个买东西的中年妇女,听到和尚的话语,她侧头看向柜台里的胭脂红。
“阿红,你男人在说什么话?”
胭脂红面带微笑看着和尚走回饭桌边。
“别搭理他,学洋文呢。”
中年妇女闻言此话,笑着看向胭脂红。
“洋文?给我称点粉丝。”
女人说完此话,伸出头压低声音说道。
“阿红,姐姐跟你说,你还没来这,开药铺的宋掌柜,就打着学洋文的借口,请了一个洋妞当老师。”
胭脂红,走出柜台,拿着秤站在门口一排麻袋边。
妇女看着胭脂红从麻袋里抓一把粉丝,她连忙说道。
“少一点。”
“最后学着学着,两个人学到床上去了。”
“宋嫂子,把狗男女抓奸在床,那个洋妞指着她骂,说她男人豆丁大的小麻瓜,骗人,当时气的宋嫂,直接中风了。”
胭脂红,把粉丝称好后,用草绳系好。
“一毛二。”
她看着八卦的妇女,笑着对着和尚仰了仰头。
“俩男人。”
妇女付过钱,偷偷看一眼和尚,小声嘀咕一句。
“靓仔,不偷腥?”
胭脂红看着提溜粉丝离去的女人,呵呵笑了起来。
“吖呸的,就你还想挑拨离间,有那个姿色嘛~”
第234章 被围攻的余复华
民国三十四年,十一月二十号。
香江中区,皇后大道东。
空气里弥漫着咸湿的海风,与医院消毒水混合的气味。
圣玛利医院那道灰扑扑的石灰墙下,人群已围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圈。
圈心站着一个男人,此人古铜色的皮肤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泛着沉铁般的光泽。
他身上一件洗得发白的藏青短打马褂,在这潮湿的寒意里显得过分单薄。
他穿着布鞋,脚趾如铁钉般抠着粗砺的石板地,身形稳如山岳。
围着他十几条精悍的汉子,眼神不善,将去路堵得水泄不通。
双方用粤语暹罗语还没交谈几句,冲突突然炸开了。
最先扑上的两人,一个使擒拿手扣在他肩胛,另一个抬腿扫他下盘。
余复华不闪不避,肩头一沉一抖,那扣来的手便如触烙铁般弹开。
同时他左脚半抬,挡住向他扫来的鞭腿,只听一声闷哼,偷袭者抱着小腿滚倒在地。
洪拳的架子已然拉开,他步走三角,马步稳扎,双臂如弓,拳出似箭。
一招“铁线拳”中的“寸桥”短劲迸发,直捣正面来敌胸口,那人如被重锤击中,倒飞出去撞在医院的铁栅栏上。
紧接着“工字伏虎拳”连环使出,转身、劈掌、挂捶,动作朴拙刚猛,每一下都带着风雷之声,又两人应声倒地,捂着手臂肩胛,哀嚎不止。
此时,人群中三个特别精壮的身影骤然突前。
他们肤色黝黑,胳膊上缠着麻绳,下身是宽松的拳裤,眼神锐利如鹰。
三名暹罗拳高手,他们没有多余废话,其中一人率先发难,一记凌厉的高扫腿直取余复华太阳穴,腿风呼啸。
余复华矮身避过一击,另一名暹罗拳手的脚背擦着他头皮掠过,带起一阵凉风。
几乎同时,第三名拳手已贴身近前,屈起的肘关节,如战斧般砸向他肋部。
余复华双臂交叉硬架,“嘭”的一声闷响,两人各退半步。
真正的恶斗这才开始,三名泰拳手配合默契,攻势如水银泻地。
他们摒弃了洪拳的迂回与蓄力,追求的最直接的杀招。
膝撞如攻城槌,肘击似开山斧,扫腿若钢鞭。
余复华将洪拳“硬桥硬马”的特点发挥到极致,以“桥手”格挡卸力,寻隙反击。
他的拳掌与对方的肘膝猛烈碰撞,发出“啪啪”的脆响,在街巷中回荡。
一个暹罗拳手,使用秘技“鳄鱼摆尾”。
他假意跌倒,反身一记后撩腿偷袭余复华下阴。
余复华仿佛背后生眼,一个“美人照镜”的转身摆腿,精准踢开对方撩阴腿。
他顺势上前一步,一记“虎鹤双形”中的“黑虎掏心”直取偷袭他的拳手中宫。
对方硬接他一拳,被打得气血翻涌,踉跄后退。
另一人趁机以“箍颈膝撞”锁来,余复华不避不让,沉腰坐马,双臂如铁钳般反箍住对方脖颈,竟是以硬碰硬,一个“霸王举鼎”将对方整个人抡起半圈,重重掼在地上。
四人战作一团,身影交错,拳脚往来快得令人眼花。
洪拳的沉稳刚劲与暹罗拳的狠辣刁钻相互撕扯,难分高下。
石板地上溅开了不知是谁的鼻血,混着尘土,变成暗红的泥点。
围观的人群早已吓得退出老远,只敢站在远处窥视这场搏杀。
就在战况越来越炽烈时、余复华一记“穿心拳”逼退正面之敌,侧身又挡住另一人飞膝。
刹那间,一声枪声,让打斗的四人,停下动作。
冰冷的金属机簧被扳动的轻响,清晰地刺破了打斗的喧嚣,打斗的双方的动作瞬间凝固。
一个身穿西装的男人,游离在战圈边缘、他面色阴鸷,拿着一把手枪,指向天空。
此人调转枪口,指着古铜皮肤的余复华脑袋。
“余复华,你踏马得,不讲信用。”
“六天了,你跟我老板拿钱的事,还有数吗?”
“我老板发话了,今天要你一条腿。”
时间在一刻仿佛被拉长,余复华古铜色的脊背上,汗珠正缓缓滚落,蒸腾着白汽。
他保持着半转身的姿势,拳头还紧握着,臂膀上的肌肉如钢丝般绞紧,却再也无法递出。
那三名泰拳高手也停下了攻势,喘着粗气,死死盯着余复华。
他们眼神复杂,既有未散的凶戾,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对那突然静止的磅礴力量的忌惮。
持枪者的手指扣在扳机上,微微发白。
海风卷过街角,吹起几张旧报纸,发出哗啦啦的声响,衬得这片死寂更加压抑。
余复华听到这几句话,顿时泄了气,他松开迸发着骇人劲力的拳头。
他的双臂此刻无力地垂落身侧。
只有那双眼睛,依旧亮得吓人,直直地望着前方医院那扇铁门,仿佛要将其刺穿。
余复华放弃了抵抗,他眼带悲哀之色,看着拿枪之人,用广东话说道。
“我要见你老板~”
拿枪之人正要开口说话,就被两名拿着警棍的婆罗多巡警打断。
两名警察,拿着警棍指着几人,用一股咖喱味的英文,叽里呱啦说了一大通话。
街对面,一辆老爷车上,二枣缓缓下车,走到众人面前。
他走到拿枪之人身边,抬手压下对方拿枪的胳膊。
随后,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本证件,递给其中一名婆罗多警察。
婆罗多警察,看到证件上的英文,这才笑着回了几句话。
二枣接过婆罗多警察还回来的证件。
他看着离开的两名警察,随后把证件装进口袋。
二枣上前两步,走到余复华面前。
他看着眼前这个铁打的汉子说道。
“做人要讲信用,做男人更得讲信用。”
“别说我不给你机会,跟我走,你自己向我大哥解释~”
周围一圈打手,此时互相搀扶从地上起身。
二枣说完两句话,转身走到马路对面。
他打开老爷车后车门,回头看了一眼跟在身后的余复华,随即两人钻进车里。
一群打手站在原地,看着缓缓离去的汽车。
四十分钟后,窝打老道,财通麻将馆。
老爷车停在麻将馆门口,二枣带着余复华下车。
下了车的二枣,转身对着身后的余复华说道。
“别怪兄弟没提醒你,要是没个正经,理由,伤了残了也别怨天尤人。”
话落,二枣大步走进麻将馆。
一楼大厅,十几张麻将馆边,坐满赌徒。
麻将碰撞声,夹杂着五条,幺鸡,碰的声音,穿过烟雾,传到街面上。
二楼,二枣领着余复华走到一处豪包门口。
门口两个守门人,直接拦住欲要推门而入的二枣。
二枣站在门口,看着两人说道。
“我是和爷的四二六。”
“老子比你们大哥辈分都大,拦我?”
两个守门小弟闻言此话,赔着笑脸为他打开包厢门。
包厢内,一张麻将桌边,和尚坐东边,青牛坐北,六里蛟坐南,红孩坐西。
和尚身后还坐着他的专属司机。
门被打开后,五人齐齐扭头看向门口。
和尚把手里的牌,轻轻拍在桌子上。
“弯饼。”
在场人员对他不中不洋的话,已经习惯。
二枣带着余复华走进包厢后,对着几人点头打招呼。
麻将桌边四人,仿若无人,他们该抓牌抓牌,该碰就碰。
和尚瞟了一眼二枣身后的余复华,随即说道。
“坐~”
司机闻言此话,从墙边搬把椅子,放到二枣面前。
二枣坐在背椅上,看着给自己点烟的司机。
“和爷赢了没?”
司机一边给二枣点烟,一边回话。
“小赢。”
众人对于门边的余复华,好像当他不存在一样。
歪着头抽烟的二枣,听到和尚小赢,嘴角露出一丝微笑。
麻将碰撞声回荡在室内,红孩打出一张九条后,笑着说话。
“就是快,三条船,一条已经拉货。”
“还有一条人员也配齐了。”
他抓了一张牌,看着和尚说话。
“和爷,还是你本事大。”
“东~”
和尚看着自己,胡一四条的牌型,笑着回道。
“别急,你们不知道找船员有多难。”
“老子打算弄个培训船员的学校。”
“几位手里有余钱,也可以参一股。”
“先说好,回本慢,但是胜在长久。”
“兔万~”
三人看着桌面上和尚打的二万,会心一笑,六里蛟把自己三个一条拆开打。
“幺鸡~”
和尚看到六里蛟打出的幺鸡,他一推牌笑着说道。
“糊了~”
三人笑着夸和尚运气来了。
和尚站起身,拍了拍司机的肩膀。
“帮我打两局~”
二枣看到和尚起身,他连忙起身站在一旁。
和尚走到二枣身边,拍了拍他的手臂。
二枣给了呆头鹅余复华一个眼神,随即推开门。
和尚反手在背后,把夹在屁股缝里的裤子抠出来。
他带着人走到另一个空的包厢里。
三人一前一后走进包厢,和尚移开凳子,坐了上去。
坐在凳子上的和尚,翘着二郎腿,歪头点烟。
二枣站在和尚左侧,余复华站在和尚面前。
和尚口吐烟雾,抬头看着眼前之人。
“米斯特华,给米一个解释。”
“兔千块,不是那么好拿的。”
余复华听着和尚别扭的话,他欲言又止张了张嘴。
和尚背靠椅背上,翘着二郎腿,架着胳膊看向余复华。
“no话说?”
“累给特,留下。”
站在和尚身旁的二枣,闻言他的话,尴尬的都有些抠脚趾头。
他半弯着腰,看着和尚说道。
“和爷,他土包子一个,吖的肯定听不懂洋文。”
和尚抬手拍额头,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
“谢特,都怪老子太用功。”
余复华一点都不觉得此情此景幽默,他深呼吸一口气,用蹩脚的国语说道。
“女儿,病了。”
“医院,动手术。”
“没人陪,再给我六天时间,我把腿给你送过来。”
第235章 堂口会议
麻将馆豪华包厢,约二十平方米,四壁以深色红木护墙板装饰,上方悬着暗金色丝绸墙纸,墙上绘有松鹤延年的纹样。
天花正中垂下一盏磨砂玻璃罩的西洋吊灯,光线被调得柔和,恰好照亮房间中央那张厚重的红木麻将桌。
麻将桌打磨得温润光亮,边缘镶嵌着铜丝缠枝莲纹。
桌上四角各置一盏黄铜高脚灯,灯罩是翠绿色的琉璃。
和尚坐在背椅上,翘着二郎腿,微微皱眉看着面前站立之人。
“肚特,生病?”
“老子给你留的电话号码,你踏马至少得打一个吧~”
“怎么招,真当我是善人?”
灯光落在余复华外露的肌肉上,泛起油光。
他抬头看向和尚,仿佛做了一个决定。
余复华眼睛开始打量房间内的桌椅板凳。
和尚看出余复华的心思,在他即将行动时,指着对方面前的背椅说道。
“红木雕花背椅,两百多一把。”
余复华闻言此话,愣在当场,他转头看向门口花架子上的绿植。
和尚顺着余复华的目光,看向门口花盆,他笑着抬手指向花架子。
“五十一盆。”
余复华想要自残的心,在一个个数字下,呆愣当场。
和尚弹了弹烟灰,侧头看向二枣。
“他女儿在哪家医院?”
二枣看着不知所措的余复华,回复他的话。
“圣玛丽。”
和尚闻言此话抬手敲了敲麻将桌。
“闺女叫什么名?”
余复华不知道和尚什么意思,他犹豫一下回答。
“余香兰~”
和尚听到对方女儿的名字,嘴里嘀咕一句。
“还真会起名~”
他侧头看向身旁的二枣。
“你去安排,把他女儿,换最好的病房,最好的医生护士。”
和尚说完此话,站起身,走到余复华面前。
他故作深沉给对方整理一下衣服。
“你们父女俩的命现在都是爷的。”
“女儿出院了,立马过来找我~”
和尚说完两句话,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先去医院照顾女儿~”
一句话过后,他转身给了二枣一个眼神。
余复华原本还想给和尚磕一个,但是立马被他阻拦。
“行了,别踏马动不动就磕头。”
“下次有事打个电话过来说一声,甭动不动跟骗子一样。”
余复华闻言此话,低着头不敢看和尚。
他支支吾吾小声回了一句。
“号码没记住。”
和尚闻言此话,一脸诧异的表情看着面前之人。
“我擦~”
“你踏马得~”
有些无语的和尚,绕过余复华。
他拉开包厢大门,一条腿跨到门外,回头看了一眼对方。
“等下给你一张名片,下次再发生这种破事,老子说要你一条腿,绝不是半条。”
处理完余复华之事,和尚打了几圈麻将便离开。
他来到香江这些天里,看到不少商机。
这次去堂口开会,他打算召集其他人员,合伙办航运学校。
各大航运公司,招聘水手船员的工资一个比一个高。
这个时期的香江到处都是商机,只要有点脑子,有些本事的人,能吃苦翻身是一定的。
从内地鹏城,挑蔬菜,肉类来香江卖,价格能翻五倍。
摆摊卖鱼丸,一天收入都四五十块咸龙。
但凡会点手艺的人,吃喝绝对不愁。
码头招工的广告,贴的满街都是,建筑工地到处要人。
有脑子的人,都开始倒腾外汇。
香江各种西药,价格比内地便宜五分之一。
好多背包客,开始走私黄金,外汇,药品。
内地中药材,更是香饽饽,高端药材,利润比大烟还夸张。
东三省的雪蛤,鹿茸,野山参,运到香江利润翻十倍,冬虫夏草,这类的滋补品,利润甚至翻二十倍。
内地的茶叶,丝绸,瓷器,依旧是老外的心头好。
香江有天然地理优势,城市发展速度肉眼可见。
各种楼房跟雨后春笋似的拔地而起。
汽车如同游鱼穿梭在城市街道里。
和尚的堂口地址,位于西区蒲飞路一栋十层西洋楼里。
整栋楼,占地两千平方米,一层是车行,二层是拳赛专题报馆,三层是物业公司,四层是船务公司,五层是拳手,打手们的宿舍。
六楼,七楼,八楼,暂时闲置,九楼,十楼,正在装修中,这两层楼在和尚的规划中,是他的私人住所。
车行门口,壁虎躺在摇椅上,悠然自得晒太阳。
这个时间段,车行车夫全部出车,只有几名打手,坐在一起抽烟打牌。
车库里,空荡荡一片,一排隔断房是车夫们的大通铺。
司机把车直接开到车库里停下。
壁虎看到自己老大到来,连忙起身叫了一声“和爷。”
下了车的和尚坐在摇椅上,看着壁虎问话。
“谁到了?”
壁虎站在一旁,不假思索回答。
“金哥,虾爷,旺哥,都在等你。”
“其他几个堂口代理人,也到的差不多了。”
“丧狗,打来电话说晚点到,他正在处理一些事。”
和尚闻言此话,默默点头。
他站起身,往隔壁电梯口走去。
两人等了一会电梯,很快来到三层物业公司。
物业公司,管理三条街的物业,还有和尚名下的地产,楼房出租招聘之事。
物业公司跟个皮包公司似的,只有十几个员工,坐在办公室内。
两千平方米的楼层,其他地方被分割成大大小小的区域。
其中一间办公室,就是堂口会议厅。
五十多个平方米的办公室内,摆放一张十七个座位的红木办公桌。
东西墙两边,摆放一排背椅。
办公室内,七个人坐在办公桌边抽烟聊天。
剩下十人坐在东墙背椅上侃大山。
和尚的到来,让坐在墙边的众人纷纷起立。
坐在办公桌边的几个堂口代理人,也跟着站起身迎接和尚。
办公室内,只有大虾三个够资格的人员还坐在原位。
和尚领着壁虎跟众人打个招呼,便坐在主位上。
壁虎作为和尚手下的四二六,办公桌理所当然有他一席之地。
和尚坐了下来,给众人分根烟后,口吐烟雾看向他们。
“今天是例行会议,咱们有事谈事,没事早点散会。”
大虾笑着看向说完话的和尚。
“和爷,有啥好事关照兄弟们?”
金蛋笑嘻嘻,看向大虾说道。
“工地,船运,学校,保镖公司,和爷比港督都忙,没有大好事,他绝不来开会。”
和尚看着眼前几人,敲了敲桌子。
“甭废话,今儿就三件事。”
“兄弟打算用字头的名义,开个海运学校。”
“就是培养水手,船员的那种学校。”
“第二件事,派人当警察。”
“第三件事,各个堂口有没有遇到解决不了的麻烦。”
东四青龙的代理人黄鼠,笑嘻嘻对着和尚说道。
“和爷,我大哥留的钱,用的差不多了~”
和尚没等他把话说完,直接开口说道。
“找二爷银行贷款,你老大要是知道他错过这条财路,以后非扒了你的皮不可。”
话落,他又看向其他几个代理人。
“你们几个人也一样。”
和尚三言两语替他们做出决定,随后侧头看向大虾等人。
“你们呢?”
旺哥嘴里叼着烟,笑着回话。
“一个也是贷,一群也是贷,一起发财的啦~”
金蛋闻言此话,乐呵说道。
“托几期款都没事,我还不信二爷还能亲自找我们要。”
和尚看到众人都同意此事,他笑着看向阿旺。
“海运学校的事就麻烦旺哥了。”
“你也知道,弟弟在香江待不了多久。”
“先打广告,再来噱头,现在普通水手一个月工钱都踏马五百咸龙,学校建好我不信没人报名。”
“钱的事,让专业人士合计合计,有个数,通知一声,咱们把钱交给旺哥。”
“其他事你自己看着办。”
旺哥看到和尚把办海运学校的事交给自己,他抬起夹烟的手,指向和尚。
“扑街,太鸡贼了吧~”
和尚弹了弹烟灰,笑着安抚对方。
“旺哥,用不了十年,你最少亿万身家。”
他一拍桌子,用夹烟的手,指着阿旺。
“大水喉啊你~”
“到时候港督,爵士,英国佬都把你当座上宾。”
“槽塔马,现在累点算个毛~”
阿旺闻言和尚的话,瞬间全身血液都有些沸腾。
对于和尚的话是不是大饼,他心里清楚不过。
和义勇成立一个多月开的公司,置办的产业数不胜数。
地产,装潢公司,五金公司,建筑材料公司,砂石厂,船运公司,码头,哪一个都是赚钱的大行业。
他自个盘算下来,用不了十年,搞不好自己身价就能达到亿万咸龙。
金蛋看到和尚讲完话,他接过话题。
“龙头下令了,让咱们各个堂口,出一批身份干净的兄弟,到警署当警察。”
“后天报道,今个,咱们把名单交上来。”
铁腿的代理堂主铁锤,闻言此话小声嘀咕起来。
“玛德,流氓就流氓,还得去当警察,搞不懂~”
金蛋看着小声嘀咕铁锤,笑着骂道。
“就你废话最多,脑子不好使,踏马乖乖办事就成。”
“二十个人,到时候没有,家法伺候。”
和尚敲了敲桌子,环视一圈,开口说话。
“有一点我把话说在前头,去当警察的兄弟,你们必须让他们交投名状。”
“防人之心不可无,谁都不想养出个白眼狼~”
第236章 堂口会议2
会议室内云雾缭绕,一群糙汉子,各个嘴里叼烟。
长方形的办公桌,和尚坐在主位看着左边三人。
“让下面兄弟当警察的事,都踏马给我放在心上。”
“不光今年,以后每年警察暑招人,都得送一批进去。”
和尚手指夹烟,对着自己太阳穴点了两下。
“黑社会不动脑,早晚被人玩死。”
他点自己太阳穴的动作幅度过大,让烟头上的烟灰,掉进自己袖筒里。
和尚感觉手臂传来的烫意,他连忙把胳膊下搭,抖动手臂。
“干~”
抖完胳膊的和尚,把烟头丢进烟灰缸里,看着右边四人说道。
“我在北平拉车,遇到一个黑皮子警察。”
“巡警哪有不找外捞的~”
“他吖每天巡街,碰到摆摊的主,总会找各种借口要摊位费。”
“有一个愣头青,不愿意给钱,指着巡警鼻子问,警察什么时候有收管理费的权利。”
和尚话说到此处,环视一圈众人的表情问道。
“你们猜踏马巡警怎么说?”
和尚看了几人一眼,接着手指敲击桌面自问自答。
“那个黑皮子说,老子虽然没收费的权利,但他丫的有不让你摆摊的本事。”
“政府明文规定,摆摊不得影响市容。”
“什么东西影响市容,老子说的算。”
和尚看着众人,抬手虚空指着前方说道。
“老子说你影响市容,你踏马的就是影响市容,不让你摆摊,你踏马敢摆摊,老子就能抓你。”
他说完几句话,对着那群代理堂主接着说道。
“官字两张口,咱们混黑的,永远大不过那些当官的。”
“内地那些老顶,当官的一抓一大把。”
“爷这次回去北平,也会弄个官衣穿。”
“这件事,以后是惯例,谁踏马不听话,谁挨打。”
威仔的代理堂主唐虎,看到和尚说完话,他环视一圈众人,悠悠开口说道。
“几位大佬,细佬这儿,有件事,唔知该不该说。”
唐虎别扭的国语口音,听的众人眉头直皱。
阿旺看着对面的唐虎用粤语问道。
“咩呀?”
“港阿~”
唐虎闻言此话,抽了一口烟雾对着阿旺说道。
“前些日头,抓咗几个踩过界卖白粉嘅家伙,搵咗佢哋一顿,发现系其他和字头嘅人,就系想问问大佬,对嗰啲踩过界嘅人点算。?”
内地过来的一群人,各个听不懂广东话,他们皱着眉头看着唐虎。
阿旺环视一圈,发现大虾,和尚,几人齐齐扭头看向自己,他敲了敲桌子对着唐虎说道。
“国语啊~”
“大佬们,边个听的懂。”
“丢你个黑~”
阿旺看着只张嘴不会说话的唐虎,接着嘴说道。
“干,让你好好学国语,现在话都不会说。”
他白了一眼唐虎,转头开始解释刚才那句话。
“那小子说,其他字头的人到咱们地盘卖白面,问以后要怎么处理这种事。”
大虾闻言此话,看着阿旺问道。
“白面?”
阿旺看着几人都不懂白面的意思,只能解释。
“毒品,海洛因,比大烟还厉害。”
和尚等人闻言此话瞬间知道白面的意思。
金蛋点了第二根烟,侧头说话。
“在咱们地盘卖白粉,还有什么好说的。”
“剁了呗~”
“不立好棍,以后踏马这种事少不了。”
唐虎闻言此话,想了两次嘴才开口说话。
“会打架哦~”
“所以才问大佬们的意思。”
和尚看着唐虎说国语时别扭的样,他自己咧着嘴跟着难受。
“我泥马,说两句话,忒踏马变扭。”
“就你这德行,放外面,老子都不带你做生意。”
“以后遇到这种事,一个字剁了~”
唐虎在和尚的话语下,低着脑袋嘀咕一句。
“两个字的哦~”
和尚听到他的嘀咕声,拿起桌子上的烟盒砸向对方。
“两个字,我让你踏马两个字。”
唐虎捡起地上的烟盒,随即抽出一根烟叼在嘴里。
“大佬,说正事哦~”
和尚翻了一个白眼给唐虎,揉了揉自己的喉结。
“坐了半天连杯水都没有,草塔马,这个鼻会,开的真火大。”
壁虎坐在一边,低着头,捂住嘴憋着笑。
只不过他一颤一颤的肩膀,出卖了他的深沉。
和尚抬起右手,对着壁虎的方向敲了敲桌子。
“大哥,麻烦让外面人送杯茶过来。”
“什么踏马破公司~”
唐虎闻言此话,又嘀咕了一句。
“开会,外人不让进的哦~”
和尚侧头看向嘀咕的唐虎,眼神慢慢冷了下来。
“好玩是不?”
“很幽默?”
和尚此刻的气势,让在场人员,把那股懒散随意的状态收了起来。
唐虎低着头不敢看和尚的眼睛。
阿旺此刻站出来打圆场。
“和爷,跟小的生什么气。”
随后他指着唐虎斥责两句。
“无尊卑,开会啊,你以为是外面。”
唐虎闻言此话,抬头小心翼翼看了和尚一眼,随即又地下头小声道歉。
“不好意思,和爷,开玩笑,习惯了。”
和尚听着对方的国语口音,面色一变,笑着说道。
“国语越讲越好,以后要多说。”
“肚油no~”
唐虎闻言此话,低着头回道。
“no的,包no的~”
坐在一旁的壁虎实在忍不住了,他一脸正色站起身,看着众人说道。
“我去弄壶茶,各位有什么要喝的?”
和尚抬头看向咬着嘴唇的壁虎。
“菊花茶,玛德,一开会就火大~”
在壁虎的目光下,有人开口要凉茶,有人开口要蜂蜜水。
壁虎听到众人点了七八样不同的茶水,他轻笑一声回道。
“这里不是茶馆,只有茶叶水~”
金蛋闻言此话,抬头看向壁虎。
“那你问个叼~”
和尚看着闹哄哄,严重跑题的会议,他敲了敲桌子,把众人的注意力吸引到自己身上。
当所有人的目光放他身上后,和尚对着壁虎摆摆手,示意他赶紧去弄茶。
壁虎在他的摆手下走出办公室。
他看着会议室里,一群糙老爷们,不自觉叹息一声。
他脱掉鞋,单脚踩在椅面上,看着其中一个代理堂主,抠完鼻孔,把鼻屎黏在办公桌背面。
“一个个都是身家几十万的老大,能不能讲究点。”
和尚点了一句抠鼻孔的人,对方居然又从鼻子里挖出一坨鼻屎粘在桌背面。
他忍不住直接指着对方骂道。
“扑街~”
随即和尚敲着办公桌看着对方开口。
“红木的。”
“抠鼻孔能不能擦在自己身上。”
和尚白了对方一眼,叹息一声开始说正事。
“玛德,踩过界,到咱们地盘不管卖大烟,还是白面,逮到砍一只手,作为警告。”
“第二次直接扔到海里喂鱼。”
“要是想打,所有堂口挺他吖的,”
“都给爷听好了,在这件事上没得商量。”
和尚话刚说完,办公室门被人推开。
众人看着姗姗来迟的丧狗,对着其点头打招呼。
丧狗一副不好意思的模样,坐到旺哥旁边,他对着众人解释自己迟到的原因。
“和盛义,不守规矩。”
“下面小的,跑到我地头卖白面,被我抓个正着。”
“出手重了点,打死一个。”
“斜眼,踏马问兄弟要交代。”
“这不跟那刁毛喝了半个钟头的茶。”
阿旺侧身看着旁边丧狗问道。
“和了没?”
斜眼听到问话,生气的一拍桌子。
“那个扑街仔,狮子大张口,问我要五千咸龙安家费。”
“我给他根毛,干~”
“要是开打,各位挺我。”
大虾学着对方粤语版国语口音回答。
“挺,哥站在你身后,往死挺你~”
丧狗看着大虾一脸猥琐的表情,抬手一挥。
“丢,有本事站在前面挺。”
和尚看着又开始闹哄哄的会议,他再次敲了敲桌子。
正当他要说话,壁虎带着两个小弟给众人沏茶。
和尚端着茶杯,吹着杯中热气,抿了一口茶,抬头看向在场人员。
“这件事没得商量。”
“丧哥,要打,千万别手软。”
“立棍不威,踏马以后谁怕我们?”
“都不怕,什么下三滥,都来晃荡。”
阿旺看着和尚闭上嘴,他接过话题说道。
“规矩别忘了,找几个有分量的人,请茶。”
“把规矩跟其他字头的兄弟说清楚。”
“正经生意欢迎他们来,白面,赌档,谁来都没用,我,阿旺说的。”
丧狗端着茶杯,伸出右手,对着阿旺比划大拇指。
“好威哦~”
和尚放下茶杯,看向众人缓缓开口。
“第一个月,交公账,大家别扯淡,该多少就多少。”
话落,和尚给了壁虎一个眼神。
收到他示意的壁虎,带头开口说话。
“和爷的地头,四百多家商铺,车行,杂七杂八,这个月,十二万咸龙。”
“三七分,交账三万六。”
“外围,刚起来没多少,下个月一起交。”
阿旺接过话茬,汇报自己要交的数目。
“差不多,四万一。”
大虾放下茶杯,乐呵报数。
“五万。”
其他堂口纷纷开始报数。
“两万九。”
“七万。”
“三万五。”
“四万。”
“四万五。”
和尚拿着盖杯,轻轻碰了碰盖碗,歪着头吐掉嘴里的茶叶沫。
“明天准备好钱,自个存字头账户。”
“船运一个季度分一次红,这几个月别想有回头钱。”
“码头,外围,都刚起步,账面上的钱,留着还有用,到时候一起结账。”
“你们要是有好财路,吃不下,可以跟字头合伙。”
第237章 吹哨子
坐在办公桌右边的阿旺,看着室内弟兄们年轻的面孔,他沉思起来。
北平清水洪门来香江开字头,那些老一辈的人,基本上退隐二线,
八个堂口的堂主,全都是年轻一辈。
和义勇的管理模式,全都是各个堂主自治。
他们的龙头更像是个吉祥物,除非需要对方出面,不然基本上看不到和义勇龙头。
其他叔父辈的人,也不会插手堂口之事。
铁算盘,行虎他们更是回了北平。
这些人年龄最大也就是他自己。
其他人年龄普遍二十七八,三十来岁,和尚的年龄最小只有二十出头。
阿旺侧头看向身旁抽烟的丧狗。
“宗老会,几时开?”
丧狗放下茶杯,侧头把嘴里的茶叶末吐掉,这才开口回答问题。
“下午,六点半,湾仔海河馆,”
闻言此话的阿旺默默点头,他想了一下回头看向和尚。
“要不要请几个叔父过去镇场子?”
和尚在几人的注视下,咳嗽一声,侧头往地下吐了一口痰。
“这点破事,用不着麻烦他们。”
“我,你,丧狗,晚上咱们多带几个人。”
“为了一个小卡拉米,和盛义敢打吗?”
“顶多踏马钱的事。”
“开完会,把其他字头有份量的人多请几个过来,晚上把规矩讲清楚,以后踏马的鼻,不管是谁到我们地头卖粉,吖的打死连根毛都没有。”
和尚说完此话,环视一圈众人。
“还有没有事?没有散会~”
众人在他的注视下,纷纷摇头。
和尚站起身敲了敲桌子,示意散会。
出了办公室大门的一群人,立马恢复往日的不羁,他们勾肩搭背,说说笑笑。
和尚一群人走到电梯口,等电梯。
他看着身旁的壁虎问道。
“这段时间,堂口收了多少蓝灯笼?”
此话一出,其他人也侧目看向壁虎。
话还没开口,叮咚一声,电梯到了。
电梯里,几个装修工人带着各种工具,把空间占了大半。
他们这么大一波人,挤也挤不进去。
和尚跟几人打个招呼,带着人走楼梯。
壁虎领着两个小弟,跟在和尚身后回话。
“咱们带过来的人,最小的都升四九。”
“乃威猜他们那些人,按规矩还挂着蓝灯笼的身份。”
“那波人,能打能扛记录在册,一百九十六个。”
下楼梯的一群人,抽着烟时不时插上一嘴。
大虾,走在和尚身旁,来上一句。
“我这段时间,踏马收了一千多号人。”
“每天两顿饭,想收多少是多少。”
“丧狗那家伙,蓝灯笼收了两千多号人。”
“旺哥少点,八百多号人。”
“其他几个代理人,最少的都收了五百。”
七八号人,说些话的功夫,便走到一楼。
门口的一群小弟,看到各自的大哥,他们纷纷上前打招呼。
和尚几人跟他们打声招呼,随即纷纷离去。
他坐在摇椅上,等待壁虎把话说完。
壁虎搬把椅子,坐到和尚身边,拿着方桌上的茶壶,开始泡茶。
“阿猜,他们收的基本上都是暹罗人。”
一句话没说完,和尚拿起方桌上的茶饮品茶。
壁虎对着品茶的和尚接着汇报。
“老二他收了四百来号,我这边车行,拳馆,收了一千两百号人。”
“咱们堂口,记录在册的兄弟,将近两千人。”
和尚听到这个数字,都怀疑自己听错了。
他们满打满算,来香江才一个多月。
转眼功夫,一个堂口这么短时间收了快两千号人。
他拿着茶盅,侧头皱眉看向壁虎。
“没弄错吧?”
壁虎对着和尚,轻轻一笑。
“这都是悠着了。”
车行门口,和尚坐在摇椅上,壁虎坐在他旁边背椅上,旁边七八个小弟,蹲在一边看着人来人往的街头。
和尚放下茶盅,看着过往行人,轻声问道。
“人呢?”
壁虎笑着抬手,指向马路对面的一家包子铺。
“那家,两兄弟都入了会。”
“还有那家,父子三人,也是咱们的蓝灯笼。”
和尚顺着壁虎手指的方向,看向斜对面街道,二十多米处的一家小餐馆。
“都是街坊邻居?”
壁虎从口袋里掏出烟,分给和尚一根,他拿着打火机,给和尚点烟。
和尚伸出左手放在嘴边挡风,烟点着后,他用小拇指轻轻点了两下壁虎的手背。
壁虎,侧头给自己点着烟后,口吐烟雾回道。
“三条街,咱们收了两百来号人。”
“其他的,都分散在拳馆,工地,码头。”
闻言此话的和尚,弹了弹烟灰,问了一句。
“吹哨子,一根烟的功夫,能叫来多少人?”
壁虎闻言此话,用右手把挂在脖子上的弹壳口哨放在嘴边。
两短一长尖锐的哨音,传入街面上时,如同推倒诺米骨牌似的。
不到一公里的蒲飞路,顿时响起不同哨音的回应。
斜对面包子铺,正在洗餐具的两兄弟听到哨音,对视一眼。
他们一个拿着擀面杖,一个拿着菜刀,冲出铺子,向和尚所在的位置跑来。
如同烽火台的哨音,让不少干活的工人,伙计,杀鱼佬,停下手头工作,抄起武器向车行跑来。
鱼档里带着围裙杀鱼的汉子,听到哨音,直接拿着铁钩,嘴里叼着烟,向车行跑来。
街面上,米铺正在扛大包的汉子,听到一阵阵哨音,直接把肩头的一袋大米扔到地上,抄起门口扁担,跟着旁边铺子卖菜佬一同向车行跑去。
他手持扁担,边跑边问旁边的卖菜佬。
“阿达,咋子回事?”
卖菜佬,手持顶门棍,喘着气回道。
“爪子知道哦~”
“大哥,吹响响喽,肯定有事滴赛~”
和尚坐在背椅上,手指夹着烟,看着自己面前的七个汉子。
壁虎哨子吹响还没三十秒,这七个汉子,拿着菜刀,擀面杖,板凳腿,就跑到他面前。
壁虎站起身,走到七人面前,拍了拍他们的肩膀。
“让你们认认咱们的老顶。”
和尚半根烟还没抽完,四五十号人马,手持器械,已经站在他面前。
街道上,因为这个突然的意外,变得有些风声鹤唳。
这些贩夫走卒,做什么工作的都有。
杀鱼佬,扛大包,小贩,学徒工,车夫,店铺伙计,裁缝铺师傅,他们年龄各异,职业各异。
半根烟的功夫,车行门口街面,已经被这群人堵的水泄不通。
街道上,还有更多人手持刀枪棍棒,往这边赶来。
和尚嘴角带笑,拍了拍壁虎的肩膀。
“行了~”
壁虎闻言此话,再次把脖子上挂的哨子放在嘴边。
一长三短的哨音过后,街面上原本紧张的气氛突然恢复平静。
街道上,居民楼,商铺,四面八方那些没赶来的人,听到哨音,突然停下脚步。
他们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小声嘀咕一句。
“吓死我了,还以为干架了呢。”
车行门口,不到一根烟的功夫,陆陆续续,来了百八十号人马。
和尚站在人前,打量这群贩夫走卒。
壁虎站在和尚身旁,面色严肃看向众人。
他在人前,来回踱步,扫视一圈眼前众人。
壁虎抬手指向和尚,大声说道。
“我们堂主,也是你们老大的老大。”
“叫人~”
街道上一群汉子,用不同口音,不同方言,齐齐对着和尚大喊一句。
“大哥,大佬,老顶,师公~”
午后的阳光透过楼房的过巷子撒在街道上,
街面上潮湿的咸腥气与煤烟味弥漫不散。
这栋灰扑扑的公寓楼底层,原先是一家歇业茶庄的铺面,如今门口挂着一块未上漆的木牌,上面用墨笔潦草写着“和记车行”四个字。
门外街道上,百八十号人,黑压压地聚在狭窄的街面上,堵住了半幅道路。
和尚站在车行门口,一身半旧的藏青布衫,衣角在微风中摇摆。
他身躯挺拔,像一杆插进地里的标枪。
他面色沉肃,嘴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目光如淬冷的刀锋,缓缓扫过面前每一张面孔。
这些贩夫走卒都是刚入会的蓝灯笼,
百八十号人,挤在午后黯淡的天光下有些不知所措。
这些人从事的行业纷纷不同,有扛大包的苦力,有摊贩,有跑堂伙计,人群里甚至能看到几个穿着短打、学生气未脱的年轻后生。
他们衣着各异,从破旧的短褂到浆洗得发白的对襟衫,脚上穿着草鞋、布鞋,木屐拖鞋。
他们此刻都静默着,无人交头接耳,只有粗重不一的呼吸声、偶尔压抑的咳嗽,以及远处传来电车驶过的叮当声响。
和尚背着手审视这群人,他在一个码头工脸上停顿片刻,视线又移到一个鱼贩子身上。
对方身上一股鱼腥味,指甲缝里还嵌着鳞片。
当他目光掠过某个印刷工时,对方衣服上还残留着难以洗净的淡蓝墨迹。
这些面孔大多粗糙、黝黑,他们看向和尚的目光带着复杂之情,有敬畏,有试探,有野心,也有深藏的不确定。
和尚用目光巡视一圈,随即大声说道。
“我叫和尚,是和义勇当家六爷,也是你们的堂主,更是你们的老顶。”
“今儿,吹哨子,主要是认认人。”
“都是讨生活的主,咱们抱团取暖,在一个大锅里搅马勺。”
他背着手,踱步在众人面前,铿锵有力大声说话。
“咱们都是来自五湖四海的人,入会的兄弟,不讲大小,只讲尊卑。”
“你们老顶我,事情太多,不一定在堂口,”
“今后,有困难,找他~”
和尚说这句话的时候,拍了拍壁虎的肩膀。
他的右手搭在壁虎的肩膀上,看向众人。
“被人欺负也找他,老婆孩子病了,没钱治病也找他。”
“当然,堂口有事找你们,你们也不能推脱。”
和尚说完一段话,转身看着身后的一个小弟。
“把车行里收来的车份给我拿过来。”
“都是讨生活的弟兄,不能白耽误大家时间。”
此人在和尚的注视下,扭头看向壁虎。
壁虎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丢给对方。
和尚回过身,看着面前百八十号人。
“总之就一句话,咱们抱团取暖有钱一起挣,有事一起扛,不让人欺负,一起把日子过得红火。”
“让老婆孩子,老爹老娘,吃饱喝足有衣穿,有房住。”
和尚话音落下,一群人的眼睛越来越亮。
他们加入帮派,不就是为了有口饭吃,不被人欺负,有事可以找人出头。
虽然他们刚加入和义勇不久,但是生活却真实的慢慢变好。
以前被地痞流氓欺负,只能忍气吞声。
现在遇事了,他们报上和义勇的名字,那些欺负他们的人,立马变副嘴脸,跟自己称兄道弟说误会。
以前隔三差五,被人收保护费,被人找茬,如今这些事通通消失不见。
真遇到事,来车行求壁虎,不管借钱还是请人出头,或者找工作,都是一句话的事。
他们要的安稳,已经实现,所以和尚的话让他们深信不疑。
不大一会功夫,壁虎的小弟,抱着一个钱箱子走到和尚身边。
和尚看着身旁的小弟,他伸手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一沓千元散钱,交给对方。
“一人五块,老子吃肉,从不亏待下面弟兄。”
众人看着和尚掏出真金白银,他们立马欢呼起来。
呐喊声震耳欲聋,响彻云霄。
小弟打开钱箱,喊来几个同伴,开始给众人分钱。
七八个小弟,拿着一沓钱,穿梭在人群中,给每人发五块咸龙。
不要小看这五块钱,这个时期码头一个苦大力,一天才赚两块钱。
这群人对于这笔意外之财,那是欢天喜地。
和尚看着激情澎湃的一群人,对着他们压了压手。
“弟兄们领到钱都回去。”
他指着堵塞的马路再次开口。
“挡住人家的道,也不是那么回事。”
领到钱的人,默不作声走到和尚面前,对着他深深鞠躬。
他们眼中都是感激,认可之色。
和尚站在人前坦然接受众人的膜拜。
那些人鞠躬的同时,对着他叫大哥。
来自天南地北的一群汉子,用不同口音不同方言,喊他老大,大哥,大佬,老顶。
第238章 医馆
人群如春日里倏忽聚拢的蒲公英,在某个热闹的节点,欢笑着、簇拥着,似一片流动的彩色云霞。
可当那欢闹的潮水褪去,人们便如蒲公英的种子被风轻轻吹散,各自飘向不同的方向,只留下空旷的场地,还带着些许余温,却已不见那热闹的痕迹。
车行门口,和尚看着消散的人群,他转身走到茶桌边,坐在摇椅上。
几个小弟,此时走到和尚身旁。
其中一人,抱着空钱箱,有点心疼的模样,小声说上一句。
“和爷,其实用不着,认个人又不是茬架,给辛苦费没道理。”
和尚双指捏着茶盅,把杯中凉掉的茶水,泼到地上。
他在几人的注视下,提着茶壶,给自己倒杯茶。
“有一个成语,叫什么戏猪还是戏猴的。”
“能花钱买到人心,甭心疼几个糟子。”
和尚放下茶壶,双指捏着茶盅,吹气品茶。
他身旁几人,默默注视和尚喝茶。
和尚放下茶盅,躺在摇椅上,看着蓝天白云。
“往些年在北平,六爷只要吹哨子,不管有事没事,蓝灯笼必有钱拿。”
“都是饥一顿饱一顿的主,白让人家跑一趟,下次还有鬼的动力。”
和尚说完几句话,躺在摇椅上侧头看向壁虎。
“咱们一个月在四九身上花销多少?”
壁虎想了一下,回答他的问题。
“两年蓝灯笼,三年四九。”
“新收的兄弟,都没资格升四九。”
“有资格拿钱的都是咱们带过来的人。”
“每月领响的只有二十七人。”
和尚闻言此话,默默点头。
“以后用的着那些蓝灯笼,该给多少是多少,都别抠门。”
“有适合吃这口饭的主,品行端正,人品过得去,早点给他们升。”
和尚说完此话,坐直身子侧头看向壁虎。
“这条街有没有医馆?”
壁虎闻言此话,抬头看向身旁的小弟。
其中一个小弟在他的注视下,背过身,抬起胳膊回话。
“往后走两百来步,有家医馆,里头郎中医术不错。”
和尚闻言此话,站起身子伸个懒腰。
他打个哈欠,嗓音有些沙哑说道。
“打电话给阿猜,晚上让他带十来个好手。”
和尚说完此话,迈开步伐往前走。
壁虎等人正想跟上,直接被和尚叫停。
“我去药店抓点去火的药,不用跟着。”
和尚突然想到什么,转身看向壁虎。
“身上有钱没?”
壁虎闻言此话,笑呵呵从兜里掏出一百多块散票子交给他。
和尚接过钱,双手插兜往药店走去。
这里多说几句,帮派蓝灯笼,也就是没入帮的外围成员。
他们是没有资格,领到堂口的工资。
只有需要他们撑场面的时候,才会领到钱。
蓝灯笼升到四九,才算帮派正式打手,这个时候他们才有资格领工钱。
四九的收入,除了堂口老大不定时的打赏,堂口到了每月交账的时候,也会给他们发工钱。
当然遇到那种穷地叮当响的老大,或者人品不行的主,也只能自认倒霉。
一般情况,那些堂口大哥,不会亏待下面卖命的兄弟。
宝医堂,和尚双手插兜站在医馆门口,看着头顶的牌匾。
二层半的骑楼医馆,灰白相间的砖墙配以深色木框玻璃窗,既挡烈日又透光通风。
步入前厅,空间开阔而有序。
正中红木柜台光滑如镜,柜后百眼药柜按“上轻下重”排列药材,暗合“天清地浊”之理。
柜台上方悬铜制药葫芦,两侧墙挂水墨山水,松鹤图,寓意仁心稳固、康复长寿。
诊疗区与药房间,以梅兰竹菊镂空屏风隔开。
诊室内红木诊桌居中,置脉枕、铜秤和泛黄医书,桌后靠背椅供患者候诊。
墙角白瓷药王孙思邈像慈祥端庄,底座“大医精诚”四字,提醒医者恪守职业道德。
柜台边,一个学徒伙计,正在拿着药杵研磨药臼里的药材。
和尚走到柜台边,拿起桌上一片龟甲问道。
“大夫在吗?”
学徒停下手中动作,抬头看向和尚。
“我师父正在看诊,您稍等片刻。”
和尚听到学徒一口正宗中原官话口音,还挺诧异。
“内地中原来的?”
学徒一边捣药,一边回话。
“嗯,老家南和。”
和尚看着手里的龟甲,开口问道捣药的学徒。
“龟甲还能入药?”
学徒瞥了一眼和尚,笑着回道。
“这叫龙骨,是一种龟甲僵石(化石),可以滋阴潜阳、益肾强骨,适用于阴虚潮热、骨蒸盗汗。?”
“别说龙骨,人粪,老鼠屎都是药材。”
和尚看着龟甲上刻的几个铭文,他不露痕的问道。
“这种龙骨,你们店里多吗?”
“有的话,哥哥全要了。”
学徒闻言此话,停下捣药的动作,他抬头看向和尚。
“您要这个干嘛?”
和尚把龟甲放回原位,抬头打量医馆布局。
“拿回家摆着看。”
学徒闻言此话,轻笑一下,接着捣药。
“您等会问问我师父,我做不了这个主。”
和尚闻言此话,从口袋里掏出两块咸龙,放在柜台上。
随即他把龟甲装进自己口袋。
“这块爷要了~”
学徒笑着伸出手把钱放到抽屉里。
和尚看着学徒要找零的模样,他摆了摆手。
“赏你的~”
正当学徒要开口感谢,屏风隔断诊厅内传出一声吆喝。
“下一位~”
和尚看着从隔断屏风走出来的妇女,他大步向前,绕过屏风走进诊厅。
诊厅内,一个五十来岁的老中医,穿着灰色长衫,扎着道士头,留着山羊胡,坐在背椅上。
和尚坐到凳子上,伸出胳膊放在诊桌上,给大夫把脉。
“大夫,我这几天,老是腰酸背痛,手脚冒汗,心里跟火烧似的,您给瞧瞧怎么一回事。”
大夫看了几眼和尚的面相,随即开始给他把脉。
没到一炷香的时间,老郎中收回把脉的手,看向和尚。
“嘴张大,吐舌头~”
和尚闻言此话,乖乖照做,他张大嘴巴,伸着舌头喊“啊~”
郎中看了几眼他的舌苔,口吐两字。
“肾虚~”
和尚闻言此话,用质疑的眼神看向老中医。
“小爷壮的跟头牛似的,你跟我说肾虚?”
郎中面带微笑,直视和尚再次口吐二字。
“肾虚。”
和尚闻言这两个字,就跟猫被踩到尾巴似的,一下炸毛了。
他抬起胳膊,撸起袖子,对着郎中比划自己二头肌。
“瞧瞧小爷我这铁打的肉。”
“小爷一顿半斤牛肉,你跟我说肾虚?”
老郎中,面不改色嘴角上扬,口吐三字。
“肾阴虚。”
和尚突然有点泄气了,他低着头不敢看郎中。
“开药吧~”
老郎中,一边拿笔写字,一边说道。
“都是过来人,没什么好要强。”
“药吃上了,禁欲五天。”
“都是小问题,没有大碍。”
和尚闻言此话,抬头看向开药方的郎中。
他把口袋里的龟甲,放在诊桌上说道。
“大夫,你们店里有没有这种,刻字的龟甲骨头?”
“有的话,我高出市场价三倍跟你买。”
正在开药方的郎中闻言此话,停下写字的动作,侧头看向桌上龟甲。
和尚心眼多地跟蚂蜂窝似的,有些事越是遮遮掩掩,越让人家起疑心,反而直接了当说明来意,还好办事。
“实话跟您说,龟甲上的文字,对于一些老学者,有研究文字价值。”
“反正不值多少钱,小子有个长辈,研究这类学问,这不碰上了,买着回去孝敬一下老人家。”
郎中闻言此话,接着写药方。
“只要带文字的龙骨?”
和尚闻言此话笑着回道。
“嗯,您也可以去收这类骨头甲壳,不管您什么价入手,小子按照市场三倍价格跟您买。”
老中医写完药方,看着和尚说道。
“你还挺诚实,没拿话唬人。”
“可惜了,以前带文字的龙骨是挺多,这些年用药磨碎不少。”
“你先去抓药,老朽把自己的收藏给你找出来。”
和尚闻言此话,站起身对着郎中抱拳致谢。
老郎中摆了摆手,示意小事。
和尚拿着药方,跟在对方身后,走向柜台,让学徒抓药。
老郎中,跟自己徒弟交代两句,随即向二楼走去。
和尚把药方递给学徒让对方抓药。
学徒看了一眼药方,笑着来着一句。
“大哥您这么大的体格,咋还肾虚?”
和尚闻言此话,嘴角不自觉抽搐一下。
他白了一眼学徒,拿出龟甲又开始研究上面的文字。
龙骨上面的文字,不是一般的字。
他在北平时,跟金老爷子学鉴定古董时,就在青铜器上看过不少这类铭文。
在北平,青铜器上的铭文,一个能卖两百大洋。
如今他看到类似的铭文,哪能不心动。
这些东西买回去,回到北平拿琉璃厂转头能大赚一笔。
他手里的龟甲,是腹部甲壳,刻了五个铭文。
两块咸龙买的甲壳,运回北平能卖一千大洋。
别说这个时期,往前捯饬一千年,药店里收到这种刻有文字的甲壳骨头,基本上都当普通药材。
医馆药铺,收回这类中药材,直接捣碎了入药。
和尚赚的是那份眼力见,更是知识面的钱。
没让他久等,老郎中,提溜一个布袋回到柜台边。
他把布袋里的物品,倒在柜台上,看向和尚说道。
“一共十六龙骨,每个五块咸龙,要都拿走。”
所谓的龙骨药材,主要指古代哺乳动物的骨骼化石,如三趾马、犀类、象类,龟甲,骨头化石。
柜台上十六块龙骨,什么样式的都有。
肋骨化石,扇子骨,龟甲,还有一些小腿骨化石。
和尚二话没说,从口袋里掏出钱付账。
和尚交代对方两句,以后收到有文字龙骨给他留着。
随即他左手拿着布袋,右手提溜药包走出医馆大门。
第239章 宗老会1
回到车行的和尚,径直走向自己座驾。
车库里,壁虎见到和尚回来,他提着公文包走到车边。
和尚坐在车内后座上,把手里的东西放在一边。
壁虎把手中的公文包,从车窗抵到和尚面前。
“这个月的数。”
坐在车里的和尚,打开公文包,看着里面一沓沓闲龙。
里面八万咸龙,是堂口交了公账后剩下的款。
和尚拿出五沓闲龙,还给壁虎。
“一万你的,一万给二枣,三千给阿猜,剩下的给弟兄们分分。”
和尚看着接过钱的壁虎,笑着说道。
“九龙,油尖旺,千尺房子,两千来块。”
“多买几栋,以后躺着都能赚钱。”
和尚说话跳的不是一般厉害。
他前句还说买房子的事,下一句又蹦到堂口之事。
“那什么,以后堂口分账,都按这个比例来。”
一句说完,和尚下一句话又蹦到龙骨,上。
他侧身从车座上的袋子里,拿出一块龙骨,胳膊伸出车窗外给壁虎看。
“宝医堂,我跟里面的大夫做了笔生意,一个月去收一次龙骨。”
他掂了掂手里的扇子骨化石看向壁虎。
“带字的,五块一个。”
和尚说完此话,收回胳膊,把龙骨装进布袋中。
“六点半,湾仔海河馆,别忘了。”
和尚交代完壁虎,回过头对着司机说道。
“回铺子~”
壁虎等人站在车行门口,目送缓缓离去的汽车。
等汽车消失在街头后,壁虎把手里的钱装进口袋里。
他拿出一沓闲龙,抽出七张千元大钞,分给面前的小弟。
拿到钱的人,一个个喜笑颜开。
其中一人笑嘻嘻,对着同伴说道。
“踏马的一千咸龙,能换一百多美刀。”
“香江是来对了,跟着和爷更是找着了。”
他伸出两根手指头,在同伴们面前比划。
“吖的,在北平,一个月二十大洋,根本不能比。”
壁虎闻言此话,手里拿着剩下的咸龙,转身抽对方脑袋。
“怎么招?”
“怪六爷给的少?”
“吖的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货色。”
“北平其他帮派四九,十块大洋都没有。”
“你还挑上了,老子跟你们说,也就是和爷,换个人你能拿这么多?”
斜眉横眼的壁虎,对着手下小弟开喷。
“和爷的话都听见了,省着点,买个房。”
骂完人的壁虎,把手里的钱装进口袋里,随即转身往车行办公室里走去。
午后的阳光把街道上行驶的黑色汽车,浸染成玄色。
时光如同剪影,把白天黑夜一分为二。
空间如同一本开合的书籍,汽车从白夜章节,驶向黑夜故事。
傍晚六点,湾仔道,二十五号,海河馆饭店。
暮色沉降得早,天际尚存一抹蟹壳青,人间已是万家灯火初上。
“海河馆”门前招牌灯笼下,提前亮起猩红的光,映照着水门汀路面上攒动的人影。
饭店周遭,五六百号人马如铁桶般围聚,黑压压一片。
他们大多穿着短打或洗得发白的唐装,三五成群,或蹲或站,低声交谈。
这群人的口音带着广府、潮汕或闽南的口音,也有不少面孔深目高颧,是来自暹罗的过江龙。
空气里弥漫着劣质烟丝、汗水和海风特有的咸腥气味。
远处街角偶尔闪过一两个穿制服的婆罗多差佬,远远瞥一眼这阵势,便识趣地背过身去,仿佛只是寻常街景。
一阵低沉的引擎声由远及近,人群的嘈杂倏然静了几分。
一辆黑色别克轿车,车头光可鉴人,分开人群,缓缓滑至“海河馆”正门台阶前。
车停稳,一名穿短打布衫的汉子快步上前,恭敬地拉开车门。
车上先踏出来的是一只擦得锃亮的黑色皮鞋,接着黑色西裤。
和尚一身黑色西服走下车。
他身材精悍高大,发型大油头,眉眼疏淡,并无凶相,反有几分似庙里踱出的居士,只是那眼神掠过时,带着一股子沉静的寒意。
他抬手,不疾不徐地整了整袖口,动作间,腕上一串深色檀木佛珠微微晃动。
就在他站定的一刹那,饭店门前肃立的五六十名核心马仔,齐刷刷躬身叫人,声浪炸开。
“大哥!”
“大佬。”
“查伊”
喊声里混杂着粤语、潮汕话,还有腔调生硬的暹罗语。
他们声音不高,却极齐整,带着刀锋般的力道,瞬间压过了街面的所有杂音。
和尚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抬了抬手,掌心向下虚按一下。
声浪在他压手下即刻平息,如同潮水退去。
他目光扫过面前几张尤为精悍的面孔。
他看着眼前一个肤色黧黑、眼神锐利的暹罗汉子顿了顿。
“阿猜,跟我上去。”
乃威猜,闻声跨前半步,沉声应道。
“是,大佬。”
他肌肉虬结,将一身西装撑得紧绷,沉默地跟在和尚侧后方半步位置,像一头收敛爪牙的豹。
两人不再多言,径直踏上台阶。
围聚的数百人马目光,都聚焦在那袭黑色西装背影上。
门口的红灯笼,将这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投射在湾仔道潮湿的路面上,仿佛一幅诡谲而森严的浮世绘。
门内,一场关乎地盘、利益与江湖秩序的夜宴,刚刚拉开帷幕。
二楼,包厢。
和尚带着乃威走进房间内。
包厢内,一张大圆桌,围坐五人,西墙边站立一众小弟。
和尚看着坐在圆桌边的人,开口打招呼。
“信叔,一点小事怎么惊动您。”
他口中的信叔,是和联胜坐馆二爷。
此人花名信天翁,五十出头,属于老一辈人。
信天翁一身唐装,满面红光。
他对着和尚抬手打招呼。
“不来不行,都是自家兄弟,搞这个阵势不是让人看笑话。”
和尚走到属于自己的位置边,拍了拍阿旺,丧狗的肩膀,随即坐下。
他抬手对着信天翁身旁左侧两人打招呼。
“山哥,海哥,”
山哥是和盛和,堂口大哥,花名,雪山,此人年龄四十出头,脖子上有一道蜈蚣疤。
海哥是和义群堂口大哥,花名海狮,年龄三十七八,长相一般,眼神有种阴狠的感觉。
海狮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支烟,丢给和尚。
“和爷,最近风光无限啊。”
他侧头看向身旁的雪山说道。
“港府,将军的座上宾。”
他看着歪头点烟的和尚,接着说道,
“大老板们,都跟他称兄道弟。”
“建学校,拳馆,船运,威的不行。”
和尚口吐烟雾,面带笑容跟海狮对视。
海狮对着面前的烟灰缸,弹了弹烟灰。
“有一说一,和爷,有财路拉兄弟一把。”
“你也知道,我守着一片破地,除了捞偏门,没什么财路。”
和尚笑着看向说话的海狮。
“海哥你就是抱着金饭碗做乞丐。”
“在西贡弄个食品罐头厂,什么鱼吖,猪下水,掺些面粉,马铃薯,往高丽半岛,内地运,全是钱。”
“海带,鱼干,什么不能做罐头。”
“饿死人的地区,只要是吃的哪有卖不出去的道理。”
别看和尚在给海狮指点财路,实际上这是一种利益交换。
多个朋友总比多个敌人强吧。
一旁的雪山,看着和尚三言两语间,竟然给海狮指点一条财路,他双眼冒光的看向对方。
“和爷,都是兄弟字头,有肉一起吃。”
“和安乐那群人,你都带他们买船做生意,老哥我这,跑前跑后,不能区别对待吧~”
和尚抽着烟,胳膊架在桌子上,半眯着眼,嘴角上扬回道。
“自家兄弟说这些,见外了不是。”
“别说我看人下菜,我自己买了两个山头,一百亩菜地。”
“圈几个山头,养猪养鸡,一年绝对不少赚。”
他看着对方欲言又止的模样,连忙伸出夹烟的手,对雪山做出打住的手势。
“弟弟我也不会养猪,更不会种菜,可钱还不是一样挣。”
“整个香江,那么多人,还有难民,搭棚子,盖猪圈,养猪的人会没有?”
“专业事找专业人嘛~”
“你只要肯掏钱就行。”
“海哥做罐头厂,你有多少肉,能供得上他。”
“一起赚钱,大家跟着乐呵。”
信天翁,看着大家和和气气,有说有笑的场景,侧头看向和尚。
“都说和义勇出财神,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都是和字头兄弟,大家和和睦睦一起做生意多好。”
在场人员都知道信天翁此话的潜台词。
丧狗,双臂架在桌子上,前倾着身子,目光越过和尚,看向信天翁。
“信叔,能怪我嘛~”
“一个招呼都不打,上来派一群小弟来我地头卖白面。”
“半个月,两公斤呐。”
“你说有他这么办事的吗?”
“当时几十个老板,所有字头老顶坐在一起开大会,三申五令说不能碰毒,他把所有人的话当放屁。”
“他是打所有老板大佬的脸,死了人,还敢狮子大张口。”
丧狗说到这里,拍着自己脸看向信天翁。
一旁的阿旺,看着瞬间冷下来的气氛,他抬起手臂看了一下手表。
“快到点了,先上冷盘。”
海狮听闻阿旺的话,抬手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的手表。
“斜眼那个王八蛋,一点时间观念都没有。”
“说好六点,这都踏马五点五十,所有人等他一个。”
坐在背椅上一言不发的和尚,始终面带微笑。
他注视包厢里的人,突然想起六爷的话。
六爷说,江湖是规矩,是秩序,他却觉得,应该加上一条利益交换。
第240章 宗老会2
什么是宗老会?
帮派有矛盾,为什么会在谈判前参加宗老会?
帮派所谓的宗老会,其实是一场?内部权力博弈的会议。
简单来说,就是帮派高层通过宗老会这个会议,统一立场、分配利益,调节矛盾。
能够参加宗老会,调节矛盾的人,都是帮派里资历老,辈分高,实力强的叔父辈大佬。
他们负责制定帮规、调解内部矛盾,甚至决定重大行动。
帮派内部,兄弟字头出现矛盾时,宗老们会协调各方意见,避免谈判破裂,导致自己人打自己人,有损帮派实力。
海河馆二楼,包厢。
这次的宗老会,主要调解和义勇跟和盛义两个字头的矛盾。
和尚作为和义勇坐馆堂主,还是字头六号人物,他已经用利益交换,把其他两个字头的堂主拉倒自己阵营。
圆桌边,海狮跟雪山,骂骂咧咧述说和盛义堂主斜眼的不是。
雪山看了一眼出去的小弟,他侧头看向在场辈分最高的信天翁。
“阿叔阿,丧狗说的不错。”
“整件事斜眼占了哪条理?”
“卖白面本来就是他的不对,在别人地盘卖那更是他的不对。”
“不讲规矩,违背祖宗令法,目中无人。”
他说完几句话,眼神停在丧狗身上。
“丧狗,这次我挺你,说一千道一万,都是他的错。”
海狮笑着附和雪山的话。
“跟他谈什么?”
“直接搬出老祖宗的规矩,让和盛义龙头清理门户。”
“老外的鸦片,当年把我们害成什么样。”
“哼~捞偏门,卖粉都踏马最下等。”
海狮一副气愤不已的模样,抬起胳膊指着手腕上的手表说道。
“一点规矩都没有,这么多人等他们和盛义的人。”
信天翁看着指责和盛义的两人,他面色不改开口说道。
“三十六个字头兄弟,来自内地的人参差不齐。”
“摸着良心说,有多少字头没碰过鸦片白粉。”
“杀人犯,还要审问呢,砍头也要等到秋后,不能连问都不问,直接一棒子打死吧。”
“各个字头分的地盘,有肥有瘦,喝汤的,谁不羡慕吃肉的。”
丧狗闻言此话,左臂搭在椅背上,侧着身子看向信天翁。
“信叔,我不是不尊重你。”
“要是按照这个说法,那还定规矩做咩?”
“吃肉喝汤全凭本事,为了吃肉不守规矩,那还不乱了套。”
“我们和义勇忙前忙后,掏空家底,弄些赚钱的买卖,难不成其他人吃不到肉,就可以抢我们?”
“没这个道理。”
“都乱来,你抢我的,我抢他的,边个有好日子过~”
光影交错的包厢里,众人面色不一。
正当信天翁想说话时,楼下传来震耳欲聋的喊人声。
“眼哥,黑哥,水爷~”
包厢里的众人听到楼外的声响,知道正主来了。
和尚嘴里叼着烟,侧头用小拇指抠了抠耳朵。
此时包厢门被敲响,三个服务员端着托盘开始上冷盘。
众人一言不发看着服务员把一盘盘冷菜摆上桌。
托盘里的菜还没摆完,和盛义的人员,已经走到包厢门口。
门口三人走进包厢,对着辈分最高的信天翁问声好,对其他人只是点头打招呼。
和尚胳膊架在桌子上,手指夹烟,半眯着眼看着对面坐下来的三人。
对面左边第一个人,就是跟他们谈判的主角斜眼。
此人个头一米七出头,鸭蛋脸上长了一对招风耳,再加上有点斜眼睛,看着格外滑稽。
和盛义地盘分在深水埗区域,他是其中一个堂主。
坐在斜眼左边之人是大老黑,也是和盛义其中一个堂主。
此人五大三粗,黑的跟狗熊精一样,脸上的香肠嘴看着更搞笑。
对面左边第三人,花名咸水鳄,和盛义老一辈人。
信天翁如同吃席一样,跟咸水鳄唠家常。
其他人员,抽着烟看着服务员上完冷菜上热菜。
海狮跟雪山两个,如同润滑剂,跟其他人说说笑笑,缓和气氛。
一盏茶过后,菜上完的服务员把包厢门带上,等人一走,室内气氛立马变了。
正在跟咸水鳄唠家常的信天翁突然话题一变,聊起正事。
“阿水,说真的,三十六个字头成立目的不就是以和为贵,定个规矩吃安稳饭。”
“一家人打架不是让外人看笑话。”
咸水鳄正想开口说话,就被斜眼插嘴打断。
“信叔,一家人?”
他拍着桌子指向丧狗,对着信天翁说道。
“哪有一家人,二话没讲,就打死自家人滴。”
“一死七个残废阿~”
“浪里马啊,哪有这样的自家人。”
一旁咸水鳄把斜眼的胳膊按下去。
“莫急~”
丧狗看着对方如此模样,一拍桌子,指着对方骂。
“扑街,边个,愿意同你是兄弟。”
“卖白面冚家铲吃咸鸭蛋吧雷~”
针尖对麦芒的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开始对骂。
其他人跟看戏一样,连忙安抚两人,
和尚看着斜眼有点不卖咸水鳄面子的模样,他眉头微皱,感觉事情有点不对劲。
大圆桌被两人拍的砰砰作响。
和尚拍了拍丧狗的肩膀,示意他冷静点。
丧狗收到和尚示意后,立马闭上嘴巴,侧头不看对面。
反观对面又是另一副场景,咸水鳄安抚骂骂咧咧的斜眼,可对方并不搭理他。
斜眼把咸水鳄放在自己肩膀上的手抖掉。
信天翁趁着两人不骂街的空隙,拿着酒盅,虚空举杯,示意大家碰杯。
“大家喝杯酒,消消火。”
一众人员闻言此话,迎合信天翁的举动,纷纷举杯虚空敬酒。
斜眼,单臂放在桌面上,拿着酒杯敷衍似的举杯示意,然后仰头一饮而尽。
信天翁作为辈分最高的人,他看到斜眼有点不卖自己面子的举动,他拿着酒杯嘴角上扬仰头一饮而尽。
丧狗看到斜眼的模样,抬起胳膊指着对方,对着信天翁告状。
“阿叔,你看看他,无尊卑,无规矩的吊样。”
“谁家吃饭,长辈不动筷,不先饮酒,小的就吃菜喝酒?”
闻言此话的斜眼,把酒盅重重的拍在桌子上。
“讲泥马的屁话,俺家长辈早踏马死完了。”
他拍着桌子,扭头四处张望,看着众人问道。
“浪里个马,哪个是俺长辈,哪个是?”
和尚看着还想他对骂的丧狗,他拍了拍对方的小臂,轻声说道。
“还没看出来?”
“跟个死人对骂什么。”
和尚小声嘀咕两句,举着酒杯,对信天翁敬酒。
“信叔,小子敬你一个。”
他站起身,酒杯对着信天翁,侧头看向咸水鳄说道。
“和气生财,和气生财。”
话落,他回过头,对着信天翁开口。
“信叔,小的先干为敬~”
众人看着和尚站在桌边,双手持杯,对着信天翁敬酒。
他仰头一饮而尽后,信天翁笑着仰头一饮而尽。
然后他抬起胳膊,压了压手,示意和尚坐下说话。
对面的斜眼,侧身坐在背椅上,右臂搭在桌上,冷哼一声。
“看你那拽的一个老羊劲,其实啥黄子都不是!”
大老黑坐在背椅上,用腿轻轻碰了碰对方的腿,示意他闭嘴。
坐回原位的和尚,仿佛当斜眼不存在。
信天翁,拿起筷子点了点满桌美味佳肴,侧头来回看向身旁众人。
“吃菜~”
在他的带领下,众人象征性的夹一筷子菜,放嘴里品尝。
阿旺吃了一口菜,放下筷子,笑着看向众人。
“这家店,菜做的真不错~”
话没说完,对面没动筷的斜眼,轻声说道。
“都踏马来吃饭还是谈事,草~”
和尚放下筷子,眼神都没给对方一个。
他看了一眼咸水鳄跟大老黑说道。
“两位前辈,咱们都是跟着大老板,过来讨生活的主,说来说去就一句话,吃饭赚钱。”
海狮拿着筷子,吃着菜,笑着附和。
“谁说不是呢,打打杀杀,还不是为了有口安稳饭吃。”
他夹了一筷子青菜,侧头看向咸水鳄。
“水叔,家里小的做错事,该管就管。”
暗有所指的海狮,拿着筷子把菜送进嘴里,斜着眼睛瞟了一眼斜眼。
斜眼闻言此话,一拍桌子,怒视海狮。
“你说什么阿你?”
海狮没搭理他,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举杯对着和尚敬酒。
“和爷,谢谢你照顾老哥我。”
和尚笑着举杯跟对方虚空碰杯。
两人一同仰头喝下杯中之酒。
在场的都是老江湖,其中不少人短短时间内,就发现这场宗老会里的猫腻。
和尚放下酒盅,夹了一筷子菜压压嘴里的酒味。
他咽下嘴里的菜,看向对面咸水鳄跟大老黑。
“水叔,黑哥,帮个忙呗~”
坐在对面的两人,闻言此话对视一眼,随即看向和尚等待其后面的话。
和尚如同吃大席一样,一边夹菜吃,一边说话。
“我这边情况大家都知道,盖了不少楼。”
“前些日子,逛工地,下面人跟我说,盖楼搭竹棚,竹子不够。”
他吃了一筷子鱼,放下筷子看向两人。
“好家伙,整个香江你们不知道有多少工地盖房子。”
“修桥,补房子,盖新楼,全都要用竹棚子。”
他拿起杯子跟信天翁敬杯酒后,放下杯子抹了一把嘴。
坐在对面不耐烦的斜眼,双臂抱怀,看向和尚说道。
“哪来这么多废话,赔钱还是打,在这饶个几巴子弯。”
和尚直接无视对方,看着咸水鳄接着说道。
斜眼看到和尚无视自己,他才想发火就被大老黑拦住。
“眼哥,急什么,听他能放出什么屁。”
斜眼对着和尚冷哼一声,扭头看向窗外。
和尚撇了一眼斜眼,然后掏出烟,给在场人员分了一根,接着坐回原位,侧头点烟。
和尚把黄铜打火机装回口袋里,口吐烟雾说话。
“楼只会越盖越多,工地也一样。”
“我打听一番才知道,不管盖什么房子,哪怕二十层大楼,都一样搭竹棚。”
“不少工地因为竹子不够,停工。”
“还有人因为竹子租借不到,急得团团转,更有着工地,还因为这个破事打起来了。”
和尚弹了弹烟灰,直视咸水鳄说道。
“和义勇牵头,把这块生意交给和盛义。”
“白面别卖了,那个钱花的都不安心。”
和尚说完此话,侧头看向信天翁。
“信叔,您觉得呢?”
信天翁拿起酒杯示意大家碰杯。
其他人说说笑笑举杯仰头一饮而尽。
信天翁放下酒盅,看了一圈众人,随后侧头看向和尚说话。
“以和为贵,和和睦睦做生意多好。”
在场人员都知道这句话的意思。
和尚站起身拿起酒瓶,走到信天翁身边,给他倒酒。
“香江的发展一天一个样,有信叔支持,竹子生意能做一辈子。”
倒完酒的和尚,走回自己座位边,扫视一圈众人。
“回内地,包几个竹山,跟踏马不要钱似的。”
“无本买卖,还不怕烂,还能重复使用。”
“以后和盛义有能耐,把盖楼搭棚子的标准,只能用竹子,还怕没钱花。”
斜眼此时有点反应过来了,他看着众人的表情,觉得自己被字头抛弃了。
他站起身,从腰间拔出手枪,指向和尚。
“浪里马,逼样的杂种,卖我~”
第241章 宗老会3
傍晚,六点半整,湾仔道。
夕阳的余晖斜斜地洒在饭店外熙攘的马路上,几百号人分帮派聚在一起,抽烟、聊天。
这些帮派人员,表面上是面容轻松,实际上彼此之间,暗藏着互相防备的紧张气息。
马路上的喧嚣与饭店二楼包厢内的寂静形成鲜明对比,包厢里,宗老会的谈判正暗流涌动。
包厢内,一张大圆桌占据中心,桌上摆满了粤菜山珍海鲜野味,蒸腾的热气裹挟着香气,却压不住空气中弥漫的冷冽。
九人围坐在一起,和尚一身黑色西服大油头。
他面色不改,从容地拿着筷子夹菜,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自己无关。
然而,气氛突然剑拔弩张,斜眼猛地拔枪,枪口直指和尚,眼神里满是挑衅与杀意。
和尚身后的乃威猜见状,立刻摆出防御姿态,肌肉紧绷,怒气直冲对方,拳头紧握,随时准备扑上去保护老大。
丧狗冷着脸站起身,毫不畏惧斜眼手中的枪。
他眼神如刀,与斜眼对峙,两人之间的空气仿佛凝固。
阿旺手藏在桌子下,却不忘对身后的小弟打手势,示意他们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雪山坐在背椅上,左臂搁在桌上,右手拿着筷子停在半空,侧头看向斜眼,他眼神锐利,似在评估局势。
信天翁作为辈分最高的人,他直视对面的咸水鳄。
他眼神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他轻轻使眼色,示意咸水鳄管管自己手下,避免事态失控。
大老黑见状,立刻站起身,试图劝解斜眼,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
“斜眼,把枪收起来,来谈事,不是动手。”
然而,斜眼不为所动,枪口依旧稳稳指向和尚。
墙边坐着的一群小弟,原本看似闲散,此刻却突然起身,摆出防备姿态,眼神警惕地扫视包厢内每一个人,随时准备支援或反击。
包厢内的灯光昏黄,映照在每个人的脸上,阴影交错,勾勒出一幅黑帮世界的缩影。
帮派的权力、利益与暴力交织,谈判桌下的暗流,随时可能掀起滔天巨浪。
包厢内暖黄的吊灯摇曳,映照着大圆桌上丰盛的菜肴。
和尚银丝袖扣在灯光下冷光一闪,他面色如常,左手轻扶茶碗,右手筷子夹起一片白切鸡,慢条斯理送入口中,喉结微动。
咸水鳄看着身旁持枪对着和尚的斜眼,他站起身,怒视对方。
“你搁这儿当我死的?你眼里还有俺这个大哥?谈判,这塔马的是谈判!”
大老黑站在斜眼身旁,把对方持枪的手臂,按了回去。
他轻轻拍了拍斜眼的肩膀小声劝解。
“有什么话回去再说,哥站在你这边。”
斜眼闻言此话,满眼怒气的把枪拍到桌子上。
咸水鳄看到斜眼坐下,他转身看向身后的一群小弟。
“都踏马给我坐回去。”
其他人闻言此话,默默坐回原位。
只有斜眼的两个手下不闻不问,等待自己大哥发话。
大老黑转身走到几个手下面前,深深看了他们一眼。
然后他拍了拍斜眼两个小弟的胳膊。
“看不见你们大哥都坐下了。”
咸水鳄看着不把自己当回事的两个人,他眼神变得越发阴冷。
咸水鳄转身坐回之际,给了自己两个心腹手下一个眼神。
站在斜眼身后两个人,依旧不为所动。
大老黑尴尬的站在两人面前。
侧身坐在背椅上的斜眼,见此一幕,嘴角上扬,假装呵斥自己手下。
“眼瘸?俺大哥都发话了,还不坐回去。”
他身后的两个手下,闻言此话,默默坐回原位。
当包厢里气氛缓和后,和尚依旧如此,他边吃边说。
“都是从底层走出来的主。”
“我做蓝灯笼时,听到大哥吹哨子,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说完两句话,拿筷子的胳膊肘支撑在桌面上,筷子停在半空,侧头看向信天翁。
“心里只想着,那些大哥谈判,千万别打起来,小爷只想安安稳稳拿钱站街。”
和尚缓缓抬起拿筷子的手,指着窗外说道。
“下面一群人,扛大包的,卖菜的,工地搬砖的,有几个是正儿八经混江湖的主?”
他收回胳膊,把筷子放到桌面上,看着对面的斜眼。
“出场费,给了他们多少?”
“五块?十块?”
“那几个钱,还不够他们养家糊口一个礼拜。”
“打?”
“哼~”
海狮闻言此话,笑着接过话茬。
“和爷是明白人,大家坐在一起和和气气谈生意多好。”
他指着满桌的美味佳肴,侧头看向咸水鳄说道。
“赚安稳钱,吃安稳饭,多好~”
闻言此话的斜眼,转身怒视海狮。
“安稳饭?”
“浪里马的安稳饭。”
阿旺三人,各说各话,他对着丧狗说道。
“都一个样,当初我老爸,一个人要养我们一家九口人。”
“要不是实在活不下去,我也不会混江湖。”
对面的斜眼,转过头看向自己大哥咸水鳄。
“搁老家,你不让俺卖大烟,靠着几个破窑子,一个月收的钱,还不够手下人填窟窿。”
“来到这,分到那么一个破地方,俺要七天收一次保护费,你非要一个月一收。”
“收小弟,踏马隔壁,都没钱吃饭。”
“怎么滴,俺们是地痞流氓,你还让兄弟们去码头扛大包。”
一桌九人分成三派,他们自己聊自己的话题,仿佛忘了这场谈判。
和尚三人吃菜喝酒,你一句我一句,怀念过去。
信天翁三人,虽然也在吃菜聊天,但是他们的眼神时不时飘向咸水鳄身上。
咸水鳄,背过身子,一脸自责的模样,抬手拍了拍斜眼的肩膀。
“让你跟着大哥受委屈了。”
“哥自罚一杯~”
说完此话的咸水鳄,回过身时看了一眼大老黑。
两人在一刹那,用眼神已经交流一番。
自罚一杯酒的咸水鳄,侧过身子看向身后的一群小弟。
他面带愧疚之色,打量墙边一群小弟。
当他的目光落在自己心腹手下脸上时,多停顿两秒钟。
此时一旁的大老黑,起身给咸水鳄倒酒。
“水哥,谁没有苦楚,都是兄弟,咱们不提这个。”
放下酒瓶子的大老黑,转身时给了自己心腹一个眼神。
和尚几人吃吃喝喝,说说笑笑怀念过去。
斜眼看着唠家常的一众人员,他突然一拍桌子发问。
“日踏马,来谈判还是来喝酒?”
斜眼话音刚落,他身后墙边几个人突然动手。
咸水鳄的两个心腹,突然出手,直接肘击斜眼其中一个手下的脖颈。
大老黑的两个心腹小弟,也在一同时间出手对付斜眼另一个心腹手下。
四人转瞬之间拳头,肘击,就落在斜眼两名心腹手下脖颈上。
受到重击的两人,根本没有反应时间,直接身子一歪,从椅子上滚落在地。
同一时间,大老黑给咸水鳄倒完酒,走到斜眼身后。
他从袖口夹层里,抽搐一根软钢丝,用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勒住斜眼的脖子。
包厢里突然的变故,都在转瞬之间,根本不给人反应时间。
坐在背椅上被钢丝勒住脖颈的斜眼,奋力挣扎。
他左手抓着自己脖颈,右手向桌子上的枪抓去。
坐在他旁边的咸水鳄,拿出筷子,按在桌子上用力一折。
断掉的筷子,在他的手中,直接扎进斜眼想拿枪的手背上。
和尚等人对于眼前的场景视而不见。
他们该吃吃,该喝喝,阿旺更是给众人说了个笑话。
他们一群人,看着对面被勒住脖颈,手上插着筷子,拼命踢脚的斜眼,仿佛在看一场表演秀。
阿旺看着对面,斜眼被钢丝勒住脖子,脸色憋成紫红色的模样,他又说一个笑话。
“前年,鬼子还没在,中环一个兵营,早上鬼子出操。”
他左右环顾一圈几人笑着说道。
“你们知道的,电线杆上的喇叭老串线。”
“一群小鬼子正在跟着广播做晨练。”
“突然踏马广播串线,不知连到哪里。”
“广播里,传出一个日语,意思就是往后转~”
和尚等人看着对面,斜眼慢慢挣扎不动的模样,听着阿旺讲笑话。
阿旺看着对面斜眼脖子上的钢丝,都陷入肉里的模样,接着开口讲笑话。
“广场上一群操练的小鬼子,乖乖按着广播里的话做。”
“他们集体转身,站在原地。”
“然后广播里又传出,弯腰,撅腚的话。”
“大家都知道,小鬼子军令严,上下等级更是夸张。”
“一群小鬼子,虽然不明白广播里的话是啥意思,但是他们还是乖乖听话。”
雪山两人,此时来了兴趣,他们不再看只剩一口气挣扎的斜眼,转头看向说笑话的阿旺。
阿旺抽着烟,看着对面垂死挣扎的斜眼说道。
“一群小鬼子,弯着腰,撅腚,站在原地。”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喇叭里又传出一个女人叫床的声音。”
此时阿旺捏着嗓子,学女人说话。
“亚麻蝶,将军不要啊~”
众人闻言此话,瞬间明白过来。
和尚笑着上气不接下气,拍着桌子看向阿旺。
“旺哥,笑死我了。”
“哈哈哈哈哈…”
此时包厢内,陷入诡异又无法言说的一面。
一边因为一个笑话,哈哈大笑的几人。
另一边,是大老黑站在斜眼身后,拿着钢丝死死勒住对方脖子的一幕。
斜眼已经不再挣扎,他头一歪已经停止呼吸。
他们身后,还有两具尸体躺在一边。
第242章 宗老会4
江湖,如同一盘浸透血雨腥风的棋局。
利益交换的规则,往往以刀锋为刻度,在血腥里反复重构。?
?利益交换的黑暗面,藏着无处不在的背叛。
?江湖的秩序用血腥,利益,规矩,平衡来维持。?
江湖的规则并非一成不变,而是在一次次血腥暴力中,重新建立。?
死不瞑目的斜眼,哪怕吃了几十年江湖饭,他还是没明白其中的道理。
他以为手中的权利是手下多,钱多,拳头硬,可事实绝非如此。
他的权利来自集体利益,是帮派字头给的。
没有字头帮派错综复杂的关系网罩着,他就是一个无根之树,一推就倒。
斜眼死的不冤,他不懂人情世故,目无尊长,无尊卑,没规矩,自己砍断脚下的根。
宗老会刚开始,在场人员已经看出咸水鳄压不住斜眼。
黑帮大哥压不住自己手下小弟,只有两个选择,要不退位,要不打压。
宗老会刚开还没多久,斜眼对自己老大一点尊重之情都没有。
和尚就是利用这一点,抛出筹码,让咸水鳄下定清理门户的决心。
理由,利益,时机万事俱备,咸水鳄跟大老黑用眼神交流一番,果断清理门户。
海河馆饭店二楼包厢内,空气凝滞如铅。
窗外维多利亚港海面上,船只信号灯的闪烁,却照不进这方寸之地,只映出红木家具上斑驳的暗影。
包厢内弥漫着一种诡异的静谧,仿佛时间本身也屏住了呼吸。
包厢内场景诡异而压抑, 和尚丧狗的笑声突兀地撕裂了寂静。
他们因为阿旺讲的故事,笑得前仰后合, 手中酒杯晃动,琥珀色液体溅出,映着吊灯的光。
雪山与海狮相对而坐,前者慢条斯理夹菜,后者举杯轻啜,神情惬意,仿佛置身事外。
然而,这欢愉的角落却与另一侧的死亡形成尖锐对比。
斜眼歪倒在背椅上,头一歪,已无生息。
他脖颈处细钢丝深深嵌入皮肉,留下深红勒痕。
他右手被断筷子插穿,面庞紫红,血水从嘴角渗出,蜿蜒流下,与桌上的血蚶汁,形成暗红沟壑对比。
大老黑身后的地毯上,两具尸体横陈,面容扭曲,无声诉说着之前的血腥。
大老黑立于斜眼身后,满脸凶相,手臂上的青筋暴起如蚯蚓,钢丝在他手中紧绷,如同毒蛇的信子。
包厢角落,一群小弟僵立,面面相觑,无人敢动。
咸水鳄的心腹悄然伸出胳膊,拦住众人,眼神凌厉,示意噤声。
吊灯的光线忽明忽暗,将扭曲的影子投在墙上,如同鬼魅起舞, 那笑声依旧回荡,却显得空洞而虚假,仿佛在荒诞的舞台上,上演着人性的崩塌。
大老黑察觉斜眼已经失去生机,他松了一口气,从对方脖颈间抽出钢丝。
和尚两人,此时停止笑容,他从上衣西服口袋里抽出方巾,擦拭眼角笑泪。
大老黑勒死斜眼过后,转身看着自己的心腹。
他对着其中一人招手,弯腰贴耳,轻声细语吩咐对方几句。
咸水鳄,坐在原位,侧头对着自己的心腹使了个眼色。
转瞬之间,两个男人,一前一后离开包厢。
信天翁,看到咸水鳄处理完家事,他嘴角带笑,开口说话。
“大家吃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咸水鳄笑着点头回应信天翁,大老黑,对着和尚点头示意,随后坐回原位。
众人对于躺在地上的两具尸体,跟瘫在背椅上没了气息的斜眼,仿若视而不见。
和尚把方巾放在桌子上,拿起酒杯对大老黑敬酒。
“黑哥,辛苦,咱们哥俩好好喝一杯~”
话落两人虚空碰杯,仰头一饮而尽。
咸水鳄吃了一块子带子肉,直视和尚三人。
“竹子生意,以后只能和盛义做。”
他看到和尚默默点头后,又扭头看向信天翁。
信天翁在他的注视下,把筷子放在桌子上,拿起餐巾擦嘴。
“白面生意以后不能做~”
大老黑,咽下嘴里的菜,斜着眼,看了一下旁边凳子上的尸体,这才接过话茬。
“都是他一个人搞得事,和盛义其他堂口压根没碰白面。”
“放心,以后和盛义,谁碰白面谁死。”
信天翁闻言此话,拿着酒杯对着在场人员虚空碰杯。
达成利益交换的众人,此时在信天翁的带领下,用一杯酒示意合作愉快,众人举杯共饮。
阿旺放下酒杯,侧头看向信天翁,咸水鳄等人。
“和义勇有一个生意,不知各位愿不愿意参一股。”
闻言此话的众人,纷纷停下吃菜的动作,侧头看向阿旺。
阿旺在几人的注视下,面带微笑,侃侃而谈。
“都知道海运赚钱。”
其他人一听海运这两个字,眼睛一亮,还以为和义勇要带他们做货轮的生意。
阿旺看到几人的表情,知道他们误会了,他连忙转变口风,解释起来。
“别误会,不是货轮的事。”
他看到众人有点失望的表情,笑着往下说。
“再赚钱的生意,也要人干。”
“你们不知道,海运有多缺船员。”
“我们今天刚决定,办一个培训船员水手的学校。”
阿旺说到这里,夹了一个巴掌大的虎斑虾。
他放下筷子,拿起自己骨碟里的虾,一边剥虾壳一边说话。
“关系我们有,用和爷的话说,专业事,让专业人做。”
“各位只要掏钱,学校建好后,咱们按照入股比例分钱。”
雪山闻言此话,笑着看着阿旺一口咬下汁美肉多的虾肉。
“学校能赚什么钱?没唬我们吧?”
和尚闻言此话,笑着接过话茬。
“山哥,几位大佬,知不知道,老美扣押鬼子多少商船?知不知道老美为了打仗,造了多少运输船。”
他扫视一圈众人表情,自说自话。
“鬼子大小商船,七万多条,美国佬更夸张,十万多艘。”
“鬼子的船最少有五万被卖了,老美的货轮,这踏马有一半要处理。”
和尚说到这里,一拍桌子,满脸笑容看向众人。
阿旺吃完一个虾,拿着筷子正想再夹一个,因为和尚把桌子拍的震动,他刚夹起的虾,掉了回去。
拍完桌子的和尚,此时红光满面看了一圈众人,回过头的他正好跟阿旺有点幽怨的眼神对上。
他看到阿旺有点幽怨的眼神,又看到他停在一盘大虾上空的筷子,立马反应过来。
和尚伸出胳膊,直接上手抓了一个巴掌大的虎斑虾,开始剥虾壳。
“还有德国老被扣押的船,所有加起来,十几万呐~”
“日踏马,十几万条船,就算一条船六个人,你们说要多少船员。”
和尚说话的功夫,三下五除二把剥掉虾壳的虾肉,放在阿旺盘子里。
听他讲话的众人,看着和尚为阿旺剥虾,他们眼中流露出几分复杂之色。
和尚吸吮完自己的手指头,又拿桌布擦手。
阿旺用筷子夹起虾肉,开始慢慢品尝。
丧狗看着擦手的和尚,他放下筷子接替话题。
“我们商量好了,哪怕吃下两成船务公司的份额,那也是踏马好几万人。”
“你们去码头打听打听,最烂的一个船员,你们问他一个月工钱多少。”
“踏马的要是少于两百咸龙,你们回来抽我脸。”
“学校建好,我们会请老水手,老船长教学生。”
“让政府授权,我们出毕业证,包工作包上船。”
“一个季度毕业一批,跟牲口出栏一样。”
“一年四批,学费三百,伙食费另算。”
“一批一千人,你们掰着手指头算算,一年能赚多少。”
“一年学费最少踏马百万,这踏马还没算上杂七杂八的收入。”
“铺盖费要不要,伙食费要不要,服装费要不要,上船打针要不要钱。”
“以后你们每年分到的钱,少于二十万,我补给你们。”
有些口干舌燥的丧狗,仰头喝下一杯酒。
坐在他旁边的阿旺,拿着酒瓶给和尚跟丧狗倒酒。
和尚放下筷子,低头把嘴里的鹅骨头吐在骨碟里,一嘴油的抬头看向那些若有所思的人。
“这还只是前期,往后只会越来越多。”
“报纸上打个广告,说船员水手工资最少踏马一个月三百块,你们猜有多少人砸锅卖铁来报名。”
“我们商量好了,咱们有钱一起赚,我们几个字头合作,把学校搞起来。”
和尚说到这里,眼神慢慢变得凶狠,他声音不轻不重,看着几人说道。
“以后谁想从咱们碗里抢这口饭吃,咱们一起打~”
信天翁闻言此话,稍加思考一番,举起酒杯。
“喝酒~”
众人盘算一圈其中的利益后,纷纷举杯,仰头喝下杯中之酒。
和尚达成目的后,放下酒杯,侧头看向信天翁。
“信叔,你知道的。”
“我们和义勇出身,毒这一块,我们从来不碰。”
和尚侧头目光从雪山等人脸上一一看过去。
“今后有人来我们地头上卖粉卖鸦片,逮到没什么好说的,直接砍一只手。”
“麻烦山哥,海哥,水爷,黑哥跟其他字头带个话。”
海狮闻言此话率先表态,他拿起酒杯,对着和尚敬酒。
“好说,一句话的事。”
和尚看到他仰头喝下一口酒,也跟着一饮而尽杯中之酒。
山哥满面笑容,夹着菜吃。
“规矩不是白定的,我支持你们。”
和尚此时目光落在咸水鳄两人身上。
咸水鳄,咽下嘴里的菜,拿着筷子指着旁边背椅上的尸体说道。
“这不已经表态了。”
和尚听到这个答案,满脸微笑,最后看向信天翁。
“信叔您在道上,辈分高,名号威,钱也多,以后多照顾我们这群小辈。”
信天翁拿着筷子点了点和尚。
“还是那句话,以和为贵,大家一起赚钱吃安稳饭。”
和尚等人闻言此话,默契举杯,一起共饮。
第243章 六爷的十三幺
包厢内,红木圆桌被一盏铜制吊灯映得泛着暖光,桌上摆着精致的粤菜。
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茶香,几位黑帮大佬围坐桌前。
信天翁此刻正用筷子夹起一块牛腩,轻轻吹散热气放进嘴里。
其他人话题转向赛马,拳赛,女人身上,包厢里笑声渐起。
吃了几口菜的信天翁,与众人举杯共饮放下酒杯说道。
“我还有点事,大家慢吃~”
和尚等人闻言此话,起身想送。
等人一走,回到包厢的和尚叫来服务员,他站在桌子边,指着几道菜说道。
“那盘鲍鱼给我装起来,这么大的鲜鲍,还真不多见。”
和尚说完一句话,看向对面雪山几人。
“弟弟家里,上有老下有小,哥哥们多体谅。”
海狮看着十个一头鲜鲍,笑着回道。
“孩子爱吃,以后我给你送些。”
和尚看着服务员把整盘没动过的葱油鲍鱼,装进食盒里,又指向下一道菜。
“还有花胶鱼肚。”
服务员在他的注视下,把整个煲用牛皮纸包好,用细麻绳系好这才放进食盒。
雪山看向服务员,抬手指向桌上没动过筷子的脆皮乳鸽说道。
“这家店,乳鸽做的不错,一起带走。”
丧狗看到和尚要走的模样,放下筷子抬头看人。
“不是吧,几兄弟有些日子没坐在一起饮酒,走这么早~”
和尚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回话。
“有空来杂货铺,尝尝你弟妹的手艺。”
坐在对面的咸水鳄两人,吃了几口菜,站起身打招呼。
“慢吃,我们先回去~”
几人默不作声对着大老黑两人点头回应。
咸水鳄身后一群小弟,架着已经死去的斜眼站在原地。
大老黑拿起面前的酒盅,往斜眼身上泼了一杯酒,随后杯子一丢,这才带头离开。
包厢里,众人看着和盛义一群人架着三具尸体离开。
和尚让有些害怕的服务员出去,他把食盒交给乃威猜,给其他几人分根烟。
“哥几个先走了~”
众人心思各异,客道跟他打声招呼。
和尚给乃威猜一个眼神,随即拿着方巾,擦着嘴离开。
等和尚带着人离开包厢,海狮笑着看向阿旺说话。
“和爷真可以啊,一家四口,四个性,还踏马没有血缘关系,居然相处的这么融洽。”
阿旺闻言此话,笑着站起身回话。
“收声呐,被我们六爷听到,当心他找你麻烦~”
他抬手跟雪山两人,摆手说再见。
“学校的事,弄好了通知你们,先走了”
和尚带着人停在楼梯口,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千咸龙交给身后的乃威猜。
“给弟兄们分分,剩下的带他们吃顿好的。”
和尚把钱塞进对方口袋里后,接过乃威猜手里的食盒。
“明天上午,把弟兄们叫到车行,你老大我有事要说。”
和尚左手提着食盒,右手拍了拍乃威猜的肩膀随后下楼。
大门口,咸水鳄跟大老黑走在前头,对着斜眼一群小弟说道。
“你们老大喝多了,都回去~”
他说话的同时,掏出一沓钱,递给斜眼一个小弟。
斜眼一群小弟,半信半疑,看着被两人架着胳膊的老大。
大老黑的心腹,连忙搂住对方肩膀,笑着说道。
“走啦,一起去喝两杯。”
斜眼一群小弟,站在原地,看着两个人把他们跟死了一样的大哥,塞进汽车后座。
和尚走出大门,看着扬长而去的轿车,咧着嘴一脸坏笑。
乃威猜带来的一众小弟,看到和尚出来,他们齐齐喊了一声。
“大哥,大佬~”
和尚给了身边乃威猜一个眼神,随后看向一众人员说道。
“等下跟阿猜,好好喝一顿,辛苦弟兄们了~”
和尚的司机此时开着车,来到大门口。
此时的和尚,看着眼前五六十号精壮的汉子,他突然豪情万丈,有种天下任由取之的错觉。
旁边一个小弟,把后车门打开,静等和尚上车。
和尚走到车边,拍了拍对方的肩膀,提着食盒坐进车内。
汽车消失在夜色中,海河馆门口几百号人员此刻慢慢散场。
一场谈判,最终以死亡,利益捆绑,交换结束。
七点不到,和尚的座驾,回到窝打老道福宝杂货铺。
铺子里,还有几个客人在买东西。
站在第二排货架边的胭脂红,忙前忙后给人找物品。
和尚把食盒放在柜台上,对着面前的客人问道。
“老兄,要咩?”
此人站在柜台边,一口魔都口音回话。
“和爷,粤语都会说了的嘞,仙女拿一包。”
和尚闻言此话,转身打开身后的玻璃门,从立柜里拿出一盒仙女牌香烟。
他把香烟放在柜台上,又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烟。
他分给对方一根烟,拿着烟盒跟对方比划。
“杰特们,抽哪门子的女烟,要抽就抽三炮台。”
对方把钱放在柜台上,拿着烟回话。
“浓这个洋文唉,港的阿拉小便都不通畅~”
和尚嘴里叼着烟,手里拿着打火机,侧头对着离去的男人嘀咕一句。
“土鳖,懂个屁~”
忙完的胭脂红,走到和尚身旁,看向柜台上的食盒问道。
“带回来什么好吃的?”
和尚对着胭脂红,笑着抬手此画。
“那么大的鲍鱼,吖的我感觉比你奶奶都大~”
闻言此话的胭脂红,伸手掐和尚腰间的肉。
“怎么?嫌弃我的小?”
和尚被掐的直咧嘴,他赔着笑脸回话。
“哪能,吖呸的鲍鱼,忒踏马大~”
胭脂红松开掐和尚腰间的手,她提着食盒向饭桌走去。
“去叫你爹回来吃饭,打一天的麻将了。”
和尚嘴里叼着烟,走到门口大声问道。
“哪个麻将馆?”
饭桌边的胭脂红,把食盒里的菜,摆到桌子上后,看着金纹盘子里比成年男人拳头还大的鲍鱼,她低下头看向自己的胸部,小声嘀咕一句。
“吖的真比我的大~”
门口的和尚,没听见胭脂红回话,他接着吆喝一句。
“嘛呢~”
铺子里,站在饭桌边的胭脂红,扯着嗓子回话。
“还能是哪,青牛的麻将馆~”
西装革履的和尚,松肩跨步,嘴里叼着烟,吊儿郎当向街头走去。
街头麻将馆,和尚对着门口两个看场子的小弟点头打招呼,随即走进大门。
乌烟瘴气的麻将馆,烟雾弥漫。
一群雀友,嘴里叼着烟,洗牌抓牌。
和尚扫视一圈,在东墙边找到正在打麻将的六爷。
小阿宝坐在六爷怀里,打着瞌睡。
和尚看着一脸输钱相的六爷,眼珠子一转,想了个妙招。
他走到麻将桌边,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满脸凶相看向六爷。
“饭不吃,家也不回,带着我闺女在麻将馆一呆就是一天,实在不行你回北平~”
六爷右手抓着一张牌,满眼红血丝,看向和尚。
被吓精神的小阿宝,从六爷腿上爬下来,跑到和尚身边抱着他的腿,仰着头看着自己爹。
“爹,不跟爷爷吵架~”
麻将馆里其他人,此时侧头看向六爷这桌。
六爷同桌牌友见此情景,赶忙收拾自己东西,随后接二连三离开。
六爷嘴角直抽抽,抬着胳膊抓着牌。
他咬牙切齿把牌往桌子上一拍,随后大喊一声
“十三幺,单调小鸡~”
可惜此时他的三个牌友已经离去,他的吆喝声有种空有屠龙术?,奈何无蛟龙的悲凉感。
和尚看着六爷,推倒的牌确实是十三幺牌型,他见此模样赶紧抱着小阿宝就跑。
心有不甘的六爷,坐在牌桌边,呆呆看着自己的牌,嘴里还嘀咕着。
“一下午了,就他妈这一把好牌~”
“就一把,就踏马的这一把~”
小声嘀咕的六爷,不自觉开始咬牙切齿。
馆内,看场子的人,看着背着手离开的六爷,小声跟同伴说道。
“桌钱还没给~”
另外一人闻言此话,骂了同伴一句。
“你个憨熊,眼力见都没有,你去要~”
福宝杂货铺,小阿宝在和尚怀里兴奋的哇哇直叫。
她冲着坐在饭桌边的胭脂红,大声呼喊。
“妈妈,妈妈,爹爹跑的好快~”
心有余悸的和尚,放下小阿宝,喘着气坐在胭脂红身边。
他把脑袋埋在胭脂红胸口,来回扭动擦拭自己头上的汗水。
胭脂红一把推开和尚的脑袋,面带桃花之色,瞟了一下,站在旁边睁着大眼睛看他们的小阿宝。
“闺女还在~”
和尚抬手揉了揉小阿宝脑袋,轻声说道。
“我的老疙瘩宝贝,等下你爷爷要揍我,你拦着点。”
小阿宝双手掐腰,挺着小胸脯,抬头看向和尚。
“爹爹,我会保护你的~”
胭脂红一脸好奇的模样,侧头看向和尚。
“你又做了什么缺德事,惹到他老人家了~”
一家三口话还没说完,脸色难看的六爷,背着手挺着大肚子,走进杂货铺。
他来到饭桌边,坐在背椅上,勉强给了胭脂一个笑容,随即拿起筷子吃饭。
和尚太清楚六爷的脾气,他端着饭碗吃饭,时刻注意对方的举动。
六爷拿着筷子,伸手夹和尚桌子面前的菜,他都下意识直起腰板,往后坐了坐。
六爷埋头吃饭,一言不发,小阿宝坐在背椅上,捧着饭碗唧唧哇哇跟胭脂红说今天的所见所闻。
胭脂红吃饭时,眼睛忍不住在这对爷俩身上看。
和尚心惊胆战吃了一碗饭,随后假模假样站起身对着六爷两人说话。
“你们慢慢吃,我上楼洗澡~”
六爷头也不抬,拿着筷子夹菜吃。
在胭脂红的注视下,和尚神情有些忐忑,一步三回头离开饭桌。
上了二楼的和尚,总算松口气。
他走进浴室,脱掉衣服,吹起口哨。
楼下,饭桌边,六爷吃完一碗饭,看向胭脂红。
“等下楼上有点动静,你们娘俩别害怕,也别上来~”
话落,六爷顺手拿起旁边凳子上的竹子痒痒挠。
胭脂红看着气冲冲的六爷,她侧头看向小阿宝问刚才发生什么事。
小阿宝双手抓着跟自己小脸一样大的鲍鱼,边吃边回答。
“爹爹,拍桌子,爷爷生气~”
摸不清头脑的胭脂红,还想多问几句,没曾想口上传来和尚哀嚎声,跟六爷的叫骂声。
“王八犊子,十三幺阿~”
“死老头子,至于嘛~”
“啊~”
“老头你下死手~”
“小爷多大人了,还打我”
“卧槽泥马的小犊子,还老子十三幺~”
楼上嚎叫声,夹杂着竹条抽在肉上的声音,透过隔断楼板,传入街坊邻居耳中。
隔壁大婶听着,那连续不断从喉咙里挤出一声破音的嘶喊,像被扼住脖颈的鸟,她笑着摇了摇头。
胭脂红听到和尚鬼哭狼叫的哀嚎声,不自觉打了个冷颤。
第244章 调兵遣将
晨光透过云层,撒在西营盘的蒲飞路。
十层高的旧楼在朝阳里投下长影,一楼人力车行的铁门紧闭,隔绝了街上的喧嚣。
车库里,一百多号汉子背着手肃立,像一排排沉默的铁桩,空气凝滞得能拧出水来。
幽暗的光线下,和尚一身唐装,站在人群前,身形如钉子般一样稳,他目光扫过一张张脸孔。
这群暹罗拳手,肌肉虬结,眼神凶悍,还有华人退伍军人,全身透着杀气。
和尚身后,乃威猜、二枣、壁虎三人分立,像三尊石像,纹丝不动。
乃威猜双臂抱胸,眼神阴鸷;二枣嘴角微扬,带几分痞气;壁虎则矮小精悍,像随时要扑出去的猎犬。
他们身旁八仙桌上,一沓沓咸龙堆成小山,边沿泛着油光,旁边十几把手枪黑黢黢躺着,枪管反射着幽暗的光,像蛰伏的毒蛇。
和尚站在人前,来回踱步,他的目光从一张张面孔上扫过。
此时车库里的气氛,压抑中透着一种澎湃的气息。
和尚停下脚步,背着手对着众人开口问话。
“你们自从跟了我,日子过得怎么样?”
众人不知和尚此话什么意思,他们也不敢随意开口。
和尚对着眼前之人问道。
“老大我有没有亏待你?”
被问话之人,深吸一口气,挺起胸膛大声回话。
“有饭吃,有钱,有房子住。”
对方是暹罗人,只会简单说几句国语。
和尚站在此人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们的地盘太小了,香江也太小了,容不下太多人在一起抢饭吃。”
“想要有更多的钱花,更大的房子住,就要有更大的地盘。”
乃威猜此时充当翻译,他用暹罗语大声向手下说话。
室内和尚说一句,他翻译一句。
“想要老婆孩子,家人吃的饱,吃的好,我们只能用自己的拳头打下一片天地。”
“这个世界吃肉的永远是狼,是虎,是大型猛兽。”
“想要过上好日子,只能用自己的牙齿,爪子,去跟别的猛兽战斗。”
“兔子,绵羊,是没有资格选择自己的命运。”
和尚放下自己的拳头,他双眼冒出凶光,恶狠狠看着面前一百多号人员。
和尚走到一个暹罗汉子面前,把右手搭在对方肩头,脸对脸,互相对视。
“告诉我,你是要做吃肉的狼,还是被狼吃的羊?”
此人不会说国语,当乃威猜翻译的话语落下后,他握紧拳头,手臂上青筋直冒,大声喊道。
“马怕~”
在此人的带头下,车库里一百多号人员,齐声呐喊。
“马怕,马怕,狼,狼~”
和尚看着满腔热血,双眼冒光的一群汉子,他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
一百多号汉子的呐喊声,震耳欲聋,街道上路过的行人,不自觉侧目看向车行。
和尚走到八仙桌边,压了压手,示意众人禁声。
前面几排人员看到和尚的动作,立马闭嘴。
在他们的带领下,后面人员也纷纷停下呐喊。
当车行内陷入安静时,和尚拿着桌子上几沓咸龙。
他把手里的钱高高举起,面色严肃看向众人。
“想要过得比别人好,就得踏马用命拼。”
“不够狠,不够凶,就别踏马别眼红其他人吃肉。”
“钱就在这里,想要的就来拿~”
乃威猜翻译的话语说完,一百多号人员,面无表情,纷纷上前靠近和尚。
和尚对于有血性,有狼性,有狠劲的一群人很满意。
乃威猜看着自己的手下,突然觉得自己这个大哥做的很失败。
同样一群人,在他的带领下,每天吃不饱饭,没地方住,甚至都没一身像样的衣服穿。
自从跟了和尚,他们的生活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们的父母,老婆孩子,有衣服穿,有好房子住,一天三顿,顿顿有鱼有肉。
他们再也不用担心,上街会被洋人查身份,被警察拿着棍子赶来赶去。
他们一个月赚的钱,比过去一年赚的都多。
他的兄弟们现在体会到,什么是人应该过的生活。
和尚开始给手下们分钱,他给每人五百咸龙安家费。
十几分钟后,桌子上的六七万块咸龙分完后,和尚爬到桌子上,俯视这群视死如归的汉子。
“我吃肉,从不会亏待下面兄弟。”
“这次让你们跟着我老大,也就是你们的阿公,去南洋星岛开疆扩土。”
“放心,那个地方没有你们想象的那么危险。”
“我不会把自己手下往火坑里推。”
“这次过去,你们一言一行都得听你们阿公的话。”
和尚俯视面前一群人,突然加大音量问话。
“有没有会打枪的?”
在他的询问下,五十余人走了出来,其中竟有十数名华人。
和尚跃下桌子,自旁拎起一个黑色帆布包。
他将颇有些份量的帆布包,放置于桌上,旋即打开包裹。
他凝视着出列的五十余人,向着其中一人招手。
对方在他的注视下,步伐稳健地行至桌边。
和尚自帆布包中取出一把手枪,两个装满子弹的弹夹,置于桌上。
“拿好~”
话落,对方在和尚的注视下熟练的检查枪械弹药。
一众人员听着枪械上膛,空枪撞针发出的声音,自觉过来领枪。
这次准备的枪不够,只有三十多把,好在包里头还有二十多颗美式手雷。
和尚把枪械弹药手雷,分给他们后,把包往旁边一扔,面色严肃看着众人。
“把家伙都收起来,没领到枪的晚上爷给你们补。”
“对了,你们有没有会说国语,枪法好的人?”
在他的问话下,这次只有两人站出来。
和尚看着眼前两人,发现其中一个是华人。
他走到对方面前,从头到脚打量对方一番。
“叫什么名?”
此人一米六九的个头,全身肌肉发达,精壮有余。
“报告老大,我叫潘森海,年龄二十八,祖籍岭南人,爷爷在清末逃难到暹罗,这才扎根落户。”
“我当过兵,上过战场,手枪十米内指哪打哪。”
和尚看着黑黑壮壮的汉子,笑着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以后跟在我身边,当爷的护卫。”
和尚走到另一人身旁,注视对方。
此人在和尚的目光下开口大声回话。
“头,我叫泰康。”
“年龄三十,上过战场,以前跟着内地远征军,在仰光打过鬼子。”
“手枪,步枪,重火力武器都会。”
和尚闻言此话,嘴角上扬,拍了拍泰康的肩膀。
“放心,爷不会亏待你的。”
“这次过去,你带队。”
“有一点,你给老子听清了,任何事都不能自作主张,得听你阿公的话~”
泰康闻言此话,直接立正行个国军军礼。
“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性,头放心,一切听从阿公指挥。”
和尚看着敬礼的泰康,笑容越加灿烂。
他搂着泰康的肩膀调转方向面对众人。
“泰康以后就是你们的头。”
“去了那边,任何事都得听阿公的命令,谁要是不听话,老子要他的命~”
乃威猜满脸复杂之色,翻译和尚的话语。
和尚安排好事后,游走在众人身边。
“回去收拾收拾,有什么话好好跟家里人说。”
“明天老子送你们上船~”
乃威猜跟在和尚身边,把他的话翻译一遍。
二枣此时打开车行铁门,候在一边。
和尚走到人群中,示意他们把枪收起来。
一群人老老实实把枪械弹药别在裤腰里。
和尚走到门口,对着众人说道。
“明天,上午九点,老子在车行等你们~”
大部队离开后,车行里还剩二枣,壁虎,乃威猜,和尚,泰康几人。
其他小弟,站在门口,注视街面上的一举一动。
和尚掉头走进车行隔断办公室内。
他坐在办公椅上,从自己公文包里掏出五张枪证。
和尚把枪证往桌子上一扔看向二枣。
“等下带泰康去拍照,你们几个也去。”
“照片拍好,自己黏上去。”
“以后你们持枪上街,遇到警察,把证掏给人家看。”
“你们三个,从自己手下挑选十个人,去安保公司训练,时间一年。”
乃威猜等人,坐在会议桌边,拿着枪证在那研究。
壁虎看着手里的枪证,笑嘻嘻问道。
“那以后谁惹到我,老子当街开枪打人都没事?”
和尚白了一眼壁虎,笑着骂道。
“做你吖的春秋大梦。”
“枪证也是分等级的。”
“你那张只能自保,还踏马的只能拿对应的枪。”
“乱来,逮到一样让你坐牢。”
和尚说完此话,笑嘻嘻从自己包里掏出一张枪证。
“老子这张就不一样了。”
“只要感觉自己人身安全受到威胁,可以自主选择开枪。”
“还可以记录两把手枪型号。”
壁虎二枣两人闻言此话,笑嘻嘻开始讨好和尚。
和尚看他们那副德行,就知道他们打什么主意。
“门都没有,老子只弄了三张。”
“一张我留着,剩下两张在那些英国佬教官手里。”
他没好气的瞥了一眼壁虎两人。
“吖的有个枪证,踏马还不知足。”
“你满香江打听打听,谁踏马,能光明正大拿枪。”
“混社会,混到这种地步,吖的还不知足。”
第245章 船舱惊魂
从云端俯瞰香江,整个城市在薄雾中若隐若现。
秋阳为这座饱经战火的城市镀上金边,维多利亚港的浪涛依旧奔涌,却少了往日的硝烟。
码头边,卸货的工人哼着小曲干活,货轮桅杆上飘荡的旗帜,从膏药旗换成了米字旗。
镜头如老鹰般俯冲,掠过湾仔狭窄的骑楼街道,最终定格在薄扶林道与蒲飞路交汇处,一栋十层高楼,
这座楼在灰蒙蒙的街区中显得突兀而坚固,外墙的花岗岩在阳光下泛着冷光,与周边低矮的唐楼形成鲜明对比。
镜头穿过磨砂玻璃门,滑入一楼车行的办公室。
这里曾是日本占领时期的宪兵队据点。
如今外墙壁上还残留着弹孔和涂鸦,但空气中弥漫着烟草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消毒水气味。
办公室内,一张红木办公桌边,围坐五人。
壁虎,二枣等人坐在背椅上,手里拿着枪证,满眼好奇之色翻看证件。
壁虎,看着枪证上的英文,开口说道。
“都是洋码子,一个字都看不懂。”
“对了和爷,我想在薄扶林道弄个夜总会。”
正在研究枪证的一群人,闻言此话,齐齐扭头看向壁虎。
壁虎在几人的注视下,把枪证装进口袋。
“三条街白天热热闹闹,晚上跟鬼街一样。”
“开个夜总会,再弄个戏楼,绝对能赚。”
和尚闻言此话,眉头微皱,手指敲击桌面。
“还是那句,混黑的不碰黄有点不现实。”
他停下敲击桌面的手指,用不容置疑的语气,看着壁虎说道。
“不能逼良为娼,活不下去来卖鼻的女人,那也是她们心甘情愿的来卖。”
壁虎闻言此话,笑着点头回应。
“放心,我心里有数。”
和尚把枪证装进公文包里,站起身看向二枣。
“六爷明天就走了,蔬菜的事办妥了没?”
二枣嘴里叼着烟,笑着回道。
“大哥,麻烦您,甭想一出是一出。”
“为了研究那些蔬菜,我这段时间熬的直抓蛋。”
“菠菜、莴苣、荠菜,西兰花??,生菜,整片地皮叫人装进船舱。”
“蒜苗,西兰花??,茨菰?,西葫芦?,茼蒿?,那更是请了一个老学者,才找到保鲜的方法。”
“还好自家有船,不然运费我都觉得亏本。”
“水果都踏马的还好,多少能放些天。”
和尚看着不停抱怨的二枣,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行了,赚钱有你一份。”
二枣挠着头皮,用幽怨的眼神看向和尚。
“没那个意思,我收了千八百斤干货,花胶,干鲍,鱼翅,还有其他乱七八糟的东西。”
“到时候您让北平的弟兄多费点心,把东西卖了。”
和尚闻言此话,站起身看向二枣。
“走带我们去看看~”
二枣闻言此话,站起身一脸成就感的模样,看着和尚说道。
“八个货仓,四个我让人改成菜园子。”
“五亩多地,上下三层,全他吖的铺上土,把那些快要熟的菜移栽进去。”
“总共四个仓,二十来亩地,和爷,我都怕你把菜运回北平,卖不掉。”
几人说话的功夫,纷纷走到车库里。
汽车旁,和尚拍了拍乃威猜的肩膀说道。
“你俩先回去,把弟兄们的事处理好。”
“明天,带着人到码头等着。”
乃威猜跟泰康站在一旁,看着和尚三人坐进轿车。
等汽车离开后,乃威猜面色有些失落。
他侧头看向身旁的泰康,用暹罗语问道。
“我这个大哥当的是不是真不合格?”
泰康明白此话什么意思,他叹息一声回话。
“大哥,其实你更适合做个拳手,动脑子,咱们所有人加起来,都不是和爷的对手。”
乃威猜闻言此话,表情有些失落,他胳膊搭在对方肩头说道。
“是啊~”
勾肩搭背的两人走出仓库,泰康侧头看向乃威猜。
“和爷没有亏待我们,大哥,其实所有人都没怪你。”
街面上,乃威猜搂着泰康的脖子笑着回道。
“这样也好,大家都有饭吃~”
时间的流逝,在钟表分针上有了具象化。
两刻钟过后,港澳码头,和尚一群人踏上一艘自由轮号船甲上。
美利坚自由轮号运输船,单看纸面数据没什么感触,但是看到实物,就会显得人有多渺小。
船长一百三十五米,宽度十七三米?,吃水深度?八米五。
?满载排水量?一万四千多吨,八个货舱贯穿船体,总容积约九千两百立方米,船身到干舷高十八米半,快有六层楼的高度。
战争期间,一艘自由轮运输船,能运两千八百辆吉普车,或两百六十辆“谢尔曼”中型坦克。
和尚几人踏上的这条,被二枣改成蔬菜的船。
这艘曾横跨大洋的巨轮,如今被巧妙地改造成了一座漂浮的种植园。
八个船舱有四个被分层改造菜园子。
船舱被隔断三层空间,每一层都铺上了厚厚的肥沃土壤,总面积达五六亩地,四个船舱加起来,竟形成了二十多亩的绿色天地。
走进第一个船舱,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生机勃勃的蔬菜园。
生菜翠绿欲滴,叶片舒展如莲座,西兰花则像一颗颗绿色的宝石,簇拥在一起,花球饱满而紧实;菠菜则葱葱郁郁,叶片宽大而鲜嫩,仿佛能掐出水来。
这些南洋应季节蔬菜,在船舱内模拟自然环境中茁壮成长,即将迎来丰收。
第二个船舱同样绿意盎然,但蔬菜的种类更为丰富。
除了生菜和西兰花,还种植了黄瓜,瓜果类蔬菜。
黄瓜藤蔓缠绕在支架上,挂满了嫩绿的小黄瓜;茄子则紫得发亮,果实圆润而饱满,散发着诱人的光泽。
第三个船舱则是一个小型的热带果园。
南洋特有的热带果树被移栽至此,香蕉树高大挺拔,叶片宽大如扇,一串串香蕉挂满枝头,黄澄澄的,仿佛在向人们招手。
芒果树枝繁叶茂,果实累累,有的已经成熟,散发出浓郁的果香。
还有菠萝蜜树,树干粗壮,果实巨大,表面布满了凸起的瘤状物,却散发着甜美的气息。
这些热带果树在船舱内,营造出了一个微型的南洋风情园。
第四个船舱则是一个综合性的种植区,既有蔬菜又有果树。
蔬菜区种植了萝卜、白菜等根茎类蔬菜,萝卜露出地面的部分红得鲜艳,白菜则层层包裹,叶片紧密而结实。
果树区则种植了椰子、木瓜等热带水果。
椰子树高大而挺拔,果实悬挂在树梢,仿佛随时都会掉落。
木瓜树则低矮而茂盛,果实挂满枝头,有的已经成熟,呈现出诱人的金黄色。
为了确保这些植物在船舱内能够正常生长,船舱周围还布满了照明灯。
这些灯光在夜晚时分亮起,为植物提供充足的光照,模拟出白天的环境。
灯光下,蔬菜和果树显得更加生机勃勃,仿佛在诉说着一个关于创新与生命力的故事。
和尚跟二枣参观完四个夸张无比的菜园,嘴都快合不上。
壁虎手里握着一根刚摘下来的黄瓜,满脸震惊之色,看着二枣。
和尚回过神,转身双手搭在二枣双肩上,打量这张熟悉的面孔。
满脸自豪之色的二枣,看着面前的男人,等待对方的夸奖。
和尚双手搭在二枣肩膀,久久未开口。
就在二枣等的快不耐烦时,和尚叹息一声说道。
“大哥,种别的我能理解,白菜萝卜你咋想的?”
“还有椰子树,有没有一种可能,那玩意放一个月都不会坏。”
和尚叹息一声,指着十多棵菠萝蜜树问道。
“你跟我说,那什么玩意?”
和尚不等二枣回话,他忍不住抓了抓自己的脑袋。
“怪不得你说亏,这踏马能不亏嘛?”
“吖的,爷只想做个蔬菜贩子,不是给皇帝进贡。”
和尚说完此话,突然感觉心口好疼。
他蹲在地上,捂着自己心房,喘着粗气。
不知所措的二枣跟面前的壁虎对视一眼,随即又低下头,看向蹲在地上捂着心口的和尚,他语气有些慌乱说道。
“和爷,我,那啥,我弄个椰子给你顺顺。”
蹲在地上的和尚,捂着胸口头都没抬。
壁虎连忙蹲下身子,拍着和尚的背,给他顺顺气。
二枣此时脑子有些短路,他跑到椰子树下,掏出腰间的手枪,抬手拿枪瞄准树上一个椰子。
突然三声枪声在封闭的船舱响起。
二枣的第一枪有些打偏,子弹打在其中一个椰子上。
被子弹打中的椰子,瞬间从弹孔流出一道水流。
第二枪子弹打在椰子藤蔓上,第三颗子弹打下一颗椰子。
可是他忘了自己身在何方,第三颗子弹顺着弹道打到船舱上层钢板,弹射到船壁,向和尚两人的方向飞来。
蹲在船舱边缘的和尚两人,突然看到一颗子弹打在自己脚边。
扁平的子弹,半镶嵌在钢板里,闪着冷光。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咽了咽口水,齐齐扭头看向二枣。
椰子树下的二枣,他把手枪插回腰间,弯腰捡起地上的椰子,随即一副讨好的模样,跑回两人身边。
和尚蹲在地上,右手捂着胸口,眼神呆呆的看向面前的二枣。
二枣在和尚跟壁虎的注视下,嘿嘿一笑。
他左手捧着椰子,右手拿出腰间的手枪,准备给椰子用子弹打个孔。
回过神的二枣,迅速起身,一把夺过对方手里的枪。
二枣看到自己手枪被夺走,他双手捧着椰子,走到旁边两步距离的铁楼梯口。
站在楼梯口的二枣,双手高高举起椰子,奋力砸向栏杆凸起点。
因为太过用力,二枣手里的椰子,落在栏杆上,被震飞出去。
椰子不偏不倚,弹到高处栏杆上来个自由落体,砸到和尚头上。
刚缓过神的和尚,被这么一砸,脑子瞬间懵了。
他双眼冒着金星,抬头看着壁虎,指着二枣语无伦次。
“他,我,草~”
二枣一脸僵住的模样,站在楼梯口,看着和尚抬手指着自己。
壁虎嘴角直抽抽的看着和尚蹲在地上。
他一脸后怕的模样,看着和尚抬着胳膊,一会指着二枣,一会指着自己脚下的弹孔。
缓过来的和尚满腔怒火站起身,去抢壁虎手里的枪。
“爷要毙了他~”
壁虎,把手里的枪,丢给二枣,随即抱着和尚。
“和爷,都是兄弟,您消消气~”
壁虎一边劝解,一边抱住要冲向二枣的和尚。
二枣此时,反应过来了,他拿着枪,连忙踏上楼梯,往船舱外跑,
第246章 单口相声
渐凉的海风裹挟着咸涩与喧嚣,从维多利亚港的浪尖上扑向港澳码头。
码头上,一艘从上海驶来的客轮刚刚靠岸,人群如潮水般涌出,手提箱、竹篮、在人群中碰撞。
粤语、英语、上海话交织成一片嘈杂的市井交响。
远处,货轮如巨兽般泊在深水区,汽笛声偶尔划破长空,
近处,小舢板在浪尖上颠簸,渔妇们赤脚站在浅滩,吆喝着兜售刚从海里捞起的鲜鱼,鳞片在阳光下泛着银光。
一辆黑色别克轿车静静停驻在码头边,车身漆面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和尚胸口憋着一股气,愤愤不平打开车门,钻进车里。
坐进车里的和尚,回想不见踪影的二枣,那是越想越气。
壁虎坐到他旁边,对着司机吩咐。
“先回车行~”
司机闻言此话,立马启动汽车。
和尚侧头看向车窗外慢慢倒退的街景,他忍不住对着壁虎抱怨。
“我踏马的,爷以前咋没发现他脑子不正常?”
和尚侧头看着壁虎的脸,开始发牢骚。
“脑子正常的人,能想的出在船舱种萝卜白菜,还踏马的是从海外往大陆运。”
“他咋不卖避孕套给太监。”
和尚说到这里,突然弯腰,把头伸到壁虎面前,抬起双手扒开自己头发说道。
“瞧见没,这么大一包~”
壁虎看着和尚头顶野鸡蛋大小的包,差点没忍住笑,他面不改色强忍着笑意,咬着自己嘴唇。
坐直身体的和尚,对着壁虎伸出双手,比划一个椰子大小的圆圈。
“那么大一个,直接砸爷们儿脑袋上。”
气急败坏的和尚,伸手指向自己脚面。
“吖呸的,差一扎距离,咱俩就吃枪子。”
越说越气的和尚,握紧拳头猛捶自己胸口两下。
“小爷踏马的才二十二,过年也才二十三。”
“崽儿都没落地,咯嘣脆的差点被他玩死。”
有气发不出的和尚,突然用力拍了一下坐垫。
“他没见过椰子吗?种那玩意在船舱里,他咋想出来的?”
一脸生无可恋的和尚,气的腿都开始抖。
“老子辛辛苦苦赚点钱,还不够他赔的。”
和尚猛然一巴掌拍在壁虎大腿上,咬牙切齿的看向对方问道。
“你说,那些蔬菜运回北平,卖多少钱才能不亏本?”
原本强忍笑意的壁虎,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巴掌,拍的他龇牙咧嘴。
壁虎深呼吸一口气,缓缓说道。
“我再想想办法。”
和尚闻言此话,气愤不已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
他嘴里叼着烟,左手拿着打火机,歪头点烟。
口吐烟雾的和尚,胸口快速起伏几下。
“回去给少校打电话,让他调运一些消炎药,跟其他值钱的药品,连夜装船。”
“光运蔬菜,裤衩子都得赔掉。”
气不过的和尚,左手背连续不断拍着右手心,咬着烟,咧嘴看向壁虎。
“我踏马的怎么都想不通,原本是赚钱的生意,吖呸的,怎么被那个大傻叉干成赔本买卖。”
和尚想到船舱里二十多亩地的厚厚一层土,气的牙都开始疼。
他左手食指跟无名指夹烟,右手揉着自己头上的包,咧着嘴骂二枣。
“我真踏马的想把那傻叉脑子扒开看看,哪个逼养的老学者,给他出的馊主意,二十亩地,那些土给他俩包一百个坟头都够了。”
和尚心里被火烧的难受,他边骂边拍大腿。
“日踏姥姥的货色,老子对他掏心掏肺,这么信任他,狗东西,那蠢货就这么报答我。”
他拍着大腿,扭头看向壁虎。
“他还有脸,跟我发牢骚,你瞧瞧他那鼻样。”
“玛德,一个鸭蛋脸,还他娘的倒过来长。”
“那个死德行,整张脸能看得过去的窟窿,就属那对圆眼睛,还踏马一大一小。”
“狗东西,他穷他活该,老子招谁惹谁了。”
司机一边开车,一边通过车内后视镜,看向后座的和尚。
强忍着笑意的壁虎,听着和尚跟单口相声的抱怨,只能侧头看向窗外,他咬着嘴唇,生怕自己笑出声。
骂骂咧咧的和尚,揉着自己头顶上的包想着心事。
已经缓过来的壁虎,小声嘀咕一句。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人以类聚物以群分。”
和尚听壁虎的话,咧着嘴,皱着眉头看向对方?
“什么黑?你说的什么物以类聚?”
“几个意思?”
壁虎看到双眼冒火的和尚,他坐直身体,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
“我说老二,心是黑的,血红的,聚在一起,就是狼心狗肺。”
和尚抽了一口烟,揉着头眯着眼看向壁虎。
“欺负我没读过书?”
“吖的,小爷会好啊油,安德斯蛋,胡阿油,哈楼,猫宁。”
“老子洋文都会说,你跟我扯淡?”
不敢直视和尚的壁虎,只能扭过头看向车窗外的街景。
和尚原本就火大,他又看到壁虎这副德行,心里气的不行。
和尚敲了敲前后排隔断玻璃,冲司机问道。
“刚才他的话啥意思?”
和尚怕司机敷衍自己,他用略带威胁的口吻再次开口。
“吖的,你说话前最好想清楚,你跟谁混的。”
司机通过车内后视镜,看到和尚面目狰狞的样子,咽了咽口水,支支吾吾回话。
“和爷您知道夫妻相吗?”
“就是那种,两公婆在一起久了,面相越长越像。”
“人以类聚,物以群分,就是说,一对狗屎凑在一起,才会惺惺相惜。”
司机说到这里,摇了摇头,觉得自己没表达清楚,他连忙开口补充一句。
“差点意思,就是,屎才会吸引狗的注意。”
壁虎听到司机的解释,一脸冤枉的表情看向和尚。
“吖呸的,和爷你信他还是信我?”
和尚脸色阴霾的看着壁虎回话。
“我信他的。”
壁虎一副窦娥冤的表情,指着司机骂道。
“你踏马得,国语都说不灵清,你会个鸡毛的成语。”
和尚还没等壁虎把话说完,便阴森森的来了一句。
“他会洋文~”
壁虎看着司机还想解释的模样,赶紧开口阻拦。
“麻烦您,行行好~”
和尚半眯着眼,气压很低的模样,看向壁虎。
“他闭嘴,你给爷翻译一下,刚才那句话。”
百口难辩的壁虎,扭动脖子,双手抓着自己大腿裤子,龇牙咧嘴回道。
“不是,怎么冲我来了。”
“和爷,实在不行,我自掏腰包,给您找俩妞儿泄泄火。”
和尚看着摇头晃脑,龇牙咧嘴屁股跟长疮一样的壁虎,他叹息一声。
“哥哥,是我的不对,难为你了。”
“弟弟刚才,气昏头了~”
闻言此话的壁虎,突然一愣,他低着头,双手松开大腿上的裤子,小声回话。
“两兄弟,有点矫情了~”
恰到好处的煽情,遇到恰到好处的分离,就是一种情感升温。
司机刚把车停在车行门口,壁虎立马拉开车门下车。
车内的和尚,透过车窗玻璃,看着下车离去的壁虎。
有点慌乱的壁虎,如同少女跟刚处的对象分离一样,腼腆中带着些许羞涩。
和尚看到他那个德行,忍不住嘀咕一句。
“大男人,什么死出样。”
和尚抬手敲了敲隔断玻璃,示意司机回家。
收到示意的司机,打着方向盘,调转方向,开始向渡口开去。
汽车穿梭在满是西洋楼,唐楼的大街上,很快到达码头渡口。
这个时期从香江岛去九龙半岛只能坐渡轮。
渡轮上,和尚站在扶手边,心里窝火的看着随船飞舞的海鸥。
时间慢慢流逝,在他想着心事时,渡轮抵达九龙半岛渡轮码头。
坐回车内的和尚,想到二枣的模样,又是一阵肝疼。
窝打老道,黑色汽车闪着反光停在福宝杂货铺门口。
下了车的和尚,阴沉着脸,走进铺子里。
胭脂红,看到心情不太好的和尚,开口问话。
“怎么了这是,谁招惹咱家爷了?”
和尚背着手停在柜台边,看着织毛衣的胭脂红。
他又扭头看向,窗边那对爷孙俩,随即回胭脂红的话。
“甭问,爷心里憋着火呢,当心呲你。”
闻言此话的胭脂红突然乐呵起来。
她用不怀好意的眼神,盯着和尚的裤裆看。
“您都偷偷吃药了,还敢呲我?”
“怎么招?上楼比划比划?”
和尚闻言此话,没好气翻个白眼,转身向饭桌边走去。
窗边,小阿宝拿着铅笔,双臂趴在桌子上,正在一笔一画写字。
六爷坐在一边,伸出手指,指点作业本上写错的字。
和尚坐到背椅上,翘着二郎腿,看着写字的小阿宝。
小阿宝看到自己爹回家,她抬起头对着和尚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
六爷看到和尚的到来打扰到小阿宝练字,他抬手敲了敲桌子,眼神威胁和尚。
六爷的冷眼,已经对和尚起不了丝毫作用。
小阿宝抬头看了一眼有点凶的六爷,赶紧低下头接着写字。
和尚揉着自己头上的包,看向六爷问道。
“爹,你以前,有没有突然那么一阵想弄死我?”
六爷闻言此话,嘴角一咧,笑着回答。
“一阵?老子今年就有七八回,想弄死你个兔崽子。”
和尚闻言此话,一脸悲哀的模样揉着脑袋。
六爷说完此话,立马反应过来,他看着一脸衰样的和尚轻声问道。
“遭报应了?”
“哪位爹替我报仇了?”
和尚闻言此话,站起身,居高临下看着六爷。
“你枣爹,给你一个大大的惊喜,明儿上船就能瞧见~”
六爷抬手指着和尚离去的背影骂了一句。
“草泥马的,遭报应,活该~”
第247章 北平来信
清晨的港澳码头,海风裹挟着咸涩的气息扑面而来,岸边的木制栈道被晨雾浸润得发亮。
码头边,一家三口站在在岸边目送海平面上,离去的巨轮。
胭脂红紧抱着浑身发抖,泪珠滚落衣襟的小阿宝。
小阿宝此刻正把脸埋在胭脂红胸前,小肩膀一抽一抽地哭泣,鼻涕眼泪糊了满襟。
远处,一艘庞大的货轮缓缓驶离码头,汽笛声穿透迷雾,震得海面泛起层层涟漪。
轮船的白色烟囱喷出浓重的蒸汽,在晨光中模糊了轮廓,甲板上隐约可见忙碌的水手身影。
和尚站在海岸线边,指尖夹着一支卷烟,烟头忽明忽暗,火星随风飘散。
他目光紧锁着渐行渐远的巨轮,喉咙里泛起苦涩,烟雾在唇边凝结成团。
几米开外,几个身着粗布长衫的汉子沉默伫立。
他们穿着单薄的棉袍,目光投向北面的海平线,眼中浮现出浓重的乡愁。
海浪拍打码头的节奏仿佛某种召唤,他们抽着烟,目送离港的轮船。
站在码头边的和尚,看着海平面上慢慢变小的自由轮号,他一脸感触的神情嘀咕一句。
“还真有点想那股土腥味了。”
人类的思乡之情,其实并不复杂。
游子远离故土时,就会回忆自己曾经熟悉的生活环境,以及对远方亲朋好友的想念。
思乡之情,是回忆,是眷恋,是牵挂,是迷茫,是不安。
陷入思乡之情的和尚,把烟头丢在地上,转身从胭脂红怀里,接过哭成泪人的小阿宝。
小阿宝虽然跟六爷相处的时间不长,但是真诚的情感是做不得假。
小孩子最敏感,谁对自己好,他们心里最清楚不过。
和尚怀抱小阿宝,心疼的为她擦拭脸上鼻涕眼泪。
“这谁家的小脏猫?一脸的鼻涕泡。”
小阿宝双手搂住和尚的脖子,身子还一抽一抽的。
和尚转过身时,站在他身后的二枣,下意识扭过头不敢看他。
和尚白了一眼二枣,抱着小阿宝,大步往回走。
他边走边逗弄怀中小人儿。
“爹带你去找大福小禄好不好?”
他怀里的小阿宝,身体一颤一颤的点头回应。
“给大哥送吃的,二哥想跟我们一起住。”
胭脂红跟在这对父女身旁,拿着手帕给小阿宝擦拭脸上泪珠。
“那咱们把哥哥们接回来住好不好?”
小阿宝脑袋趴在和尚脖颈间,对着身旁的胭脂红点头。
一群汉子跟在一家三口身后,向着码头出口离去。
二枣胆战心惊凑在壁虎身旁,小声询问。
“和爷气消了没?”
壁虎胳膊搭在二枣肩头,笑着回话。
“劝你一句,吖的,这段时间最好别在和爷面前晃悠。”
闻言此话的二枣,不自觉咽了咽口水。
壁虎看到二枣后怕的模样,轻轻拍了他的肩膀。
时光的流逝如同永不停歇的潮汐,无声无息却蕴含着不可抗拒的力量,万物在它的推动下循着既定的轨迹运转不息。?
时光匆匆,不知不觉来到十二月份。
自从六爷走后,和尚为了填补内心的那份思乡之情跟牵挂,他开始让自己忙碌起来。
两个学校的选址,设计图,找建筑公司,他都亲力亲为在一旁把关。
蒲飞路,堂口,三楼会议室。
和尚坐在主位,开始安排各种事宜。
办公室内,围坐十多人,建筑公司派来的人员正在商谈学校建筑成本。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拿着图纸方案讨论。
和尚等人压根听不懂,只有刘一石时不时拿着方案问上一句。
和尚坐在背椅上,喝着茶想着心事。
明天他就要替李五爷押船去北郊趾,这趟行程来回短则十来天,长则半个月。
押完船他也准备回北平,不知不觉来香江都快两个月时间,这边所有事情都步入正轨,只要二枣他们按班就部看着就行。
前天北平来信,乌小妹洋洋洒洒写了上万字的信。
永宁胡同那套大宅子还是出了问题。
一个政府接收大官,随便用一个名义便把宅子占为己有。
周金花气不过,带着她婆婆在门口上演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把戏。
结果刚一闹,直接被警察抓进大牢,婆媳俩被关了三天才放出来。
无家可归的王小二,租了两间厢房安顿全家。
出狱的周金花动起歪心思赖上乌小妹。
王小二没那个脸,他只能劝周金花想开点,又开始拉洋车养家糊口。
周金花婆媳俩带着三个孩子,赖在和家铺子,打着帮忙的借口,想让乌小妹找关系,把房子要回来。
乌老三,两个小媳妇也搬进来跟她们一起住。
北锣鼓巷二十号院,现在除了乌老三这个男丁,住了一院子女人。
六爷回去后,给他媳妇送了几百斤的水果蔬菜。
北平现在乱哄哄一片,那些接收大员中饱私囊,来个五子登科,三迷成风,三阳开泰。
五子登科,是指接收大员直接霸房子,要金子,抢车子,囤积料子,接收伪政府官员养的小妾。
三迷成风的说法,是老百姓形容那些官员财迷,色迷,官迷。
三阳开泰指的是,那些政府官员,捧西洋,爱东洋,要大洋。
现在北平老百姓流传这么一句话,想老蒋,盼老蒋,老蒋来了米面涨。
盼国军,望国军,国军来了更遭殃。
乌小妹来信说,他家铺子,房子差一点被人抢了。
就当她不知所措时,那些要霸占他家铺子的官员,第二天提着东西上门道歉。
信里家长里短,琐事东说一句,西扯一嘴,都是家常话。
乌小妹问和尚什么时候回来,她想他了。
赖子跟大傻买的媳妇一前一后都怀孕了。
狗儿子,跟猴儿子也长大不少,她的肚子大了,孕吐的厉害。
黄桃花四女,现在各个水灵灵的,天天问他什么时候回来。
赖子现在出息了,能扛大梁,南锣鼓巷有什么事都是他出面摆平。
癞头两个媳妇不对付,每天磨牙。
老福建媳妇跟老娘,每天过来伺候她。
三拐子出去掏宅子跟人发生矛盾,出手把人腿打折了,在牢里呆了半个月。
孙继业把他未婚妻接进城,乌小妹让那小两口跟赖子一起住。
吴大叔跟李小猫家人坐在一起,把半吊子的婚事定下了。
信里说李秀莲怀孕快一个月,六爷回去得知此事,每天乐呵的嘴都合不上。
他师父金老爷子的大儿子,前些日子回来探亲。
对方在金陵政府当官,是什么办公室主任。
斜对门的鸠红二胡越拉越好,他又养了一群鸽子。
那群鸽子每天在他家院子上盘旋,拉的屎经常砸到人。
伯爷把他存在银号里的字画,全部竹简修复好了。
北平现在天气越来越冷,街面上都已经开始有了路倒。
赖子每天带着人巡完街,坐在铺子里守着。
北锣鼓巷十字路口,现在蹲点的车夫越来越多,赖子吹个口哨都能叫来三十四号人。
他囤积的布匹跟棉花,已经被大舅哥卖了,换回来四十一块大黄鱼。
福美楼也差点被人抢了,赵掌柜找到赖子,最后托关系才把事摆平。
和尚回想信里的内容,心里跟长草一样,越来越想回北平。
回过神的和尚,突然站起身,原本正在激烈讨论的一群人,见此一幕突然闭口不言。
和尚走到刘一石身旁,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你盯着,有问题找壁虎商量~”
和尚目光扫视一圈众人,随即带着人离开。
和尚如今不管走到哪里,身边都会跟俩保镖。
其中一人是余复华,另一人是潘森海。
余复华一身功夫不再多言,潘森海枪法了得。
十米距离内,只要他枪在手,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对方的枪法又快又准,是枪王中的枪王。
和尚给他弄了一个枪证,至此两人变成他的贴身保镖,走到哪带到哪。
余复华老婆几年前病逝了,他跟唯一的闺女相依为命。
余复华女儿出院后,父女俩,被和尚安排跟他们住在一起。
和尚带着人跟壁虎打个招呼,随即坐上汽车回杂货铺。
和尚侧头看着车窗外倒退的场景,想着心事,
路上行人穿着长衫,西式外套脚步匆匆。
报童挥舞报纸喊着号外,摩登女郎的短发在风中轻扬。
回过神的和尚侧头看向身旁的余复华。
“晚上跟你闺女好好聊聊,明天跟我去趟北郊趾。”
余复华不善言语只是一味点头回应。
和尚看着身旁的汉子,轻笑一声说道。
“放心,以后你闺女就是我闺女,她们娘三住在一起,不用担心,小阿宝有的,香兰也会有。”
和尚对着三杆子打不出一个屁的余复华叹息一声。
“你吖的,除了点头,能不能回句话。”
余复华直视和尚的眼睛开口回话。
“知道了~”
和尚听闻他回答,抬手用小拇指掏了掏耳朵。
“真踏马的受够了~”
余复华闻言此话,一本正经的看向和尚说道。
“我,不会国语。”
“大佬你听不懂粤语。”
“聊不来~”
和尚听着余复华生硬的国语,叹息一声。
他抬手敲了敲隔断玻璃,示意副驾驶位的潘森海看过来。
坐在副驾驶位的潘森海,听到敲玻璃的声响,立马侧身回头看向和尚。
余复华的目光始终停留在和尚的脸上。
和尚抬起胳膊伸出双指,指向自己的眼睛。
“你们两个以后记住了,以后遇到情况,我让你们动手,爷的眼睛看向你们停留超过三秒,你们就下死手。”
“要是,只看你们一眼,就表示不要人性命,只让对方失去还手能力。”
两人闻言此话,对视一眼默默点头。
和尚看到两人点头,笑着说道。
“来,咱们演示一下。”
话落,和尚侧头冷眼看向余复华。
余复华在他的眼神中,张口说话。
“杀人。”
和尚回过头笑着点头,随即他看向潘森海。
潘森海收到他的眼神示意,口吐二字。
“留情”
和尚仿佛找到有趣的玩具一样,他一会看向泰潘森海,一会看向余复华。
回程的路上,车内两人在和尚的眼神中,不断做服从测试。
第248章 押船
福宝杂货铺,午后的阳光斜斜地切过杂货铺的木门,将空气里的微尘照得纤毫毕现。
光线在蒙尘的玻璃窗上流淌,落在柜台深处,那里坐着一位女人。
她身穿淡雅的旗袍,领口绣着精致的梅花,袖口微微卷起,露出纤细的手腕。
胭脂红手捏细针,纳着一只绣鞋,动作轻缓而专注,仿佛在缝补时光的裂痕。
阳光恰好落在她脸上,衬得皮肤白皙嫩滑如初雪覆枝,眉梢眼角的风情不张扬,却媚得恰到好处,不妖不艳,像一株静开的曼陀罗。
她偶尔抬眼,目光如水波微漾,却未真正聚焦,似在凝视某个遥远的旧梦。
柜台上玻璃瓶里装着五颜六色的糖果,在光线下闪烁着梦幻般的光泽。
空气中弥漫的淡淡的胭脂香味,营造出一种宁静而温馨的氛围。
和尚刚走到门口,看到胭脂红唯美脸庞,霎那间便失了神。
那一刻他心跳加速,脑袋空空如也,忘了乡愁,丢了烦恼。
余复华两人驻足于他身后,互相对视一眼,随后默默转身走到一边抽烟。
坐在柜台里的胭脂红察觉门口有人,她侧头一看,便瞧见和尚痴呆的一幕。
胭脂红阅男无数,哪能不知和尚已沉溺在她容颜之中。
她玩心大起,嘴角上扬,眼波流转露出一个媚而不俗的微笑。
回过神的和尚,深吸一口,大步走向柜台。
胭脂红看着走到自己身旁的男人,她纳着鞋底轻声低语问道。
“今儿怎么回来这么早?”
和尚搬把凳子,坐在胭脂红身边,看着她的脸庞回话。
“我这个人形补药做的值了~”
闻言此话的胭脂红,抬头轻看和尚一眼,随即说道。
“怎么招?害怕我偷人?”
和尚闻言此话,轻笑一声。
“俩闺女呢?”
胭脂红头也不抬回话。
“楼上玩呢~”
和尚不自觉伸出手,轻抚胭脂红的脸庞。
胭脂红的视线被他胳膊挡住,她脸一扭把和尚的手推到一边。
“昨儿还嚷嚷着要歇两天,今儿又支愣起来了?”
和尚收回胳膊,翘起二郎腿,有点小尴尬。
“明儿我就走了,司机留给你,有重活只管使唤。”
和尚说到这里,停顿一下又补充一句。
“床上的活就不麻烦他了。”
胭脂红闻言此话,下意识拿着针戳了一下和尚的胳膊。
吃痛的和尚,胳膊一抬,眼带怒火的看着胭脂红。
“嘛呢,爷这是肉,不是鞋底。”
和尚揉着胳膊,嘴里说着抱怨的话。
“至于嘛你~”
胭脂红把针线放进竹篮里,侧头看向和尚。
“老娘自从跟了你,哪点对不起你?”
“我连露胳膊的衣服都不敢穿,胭脂都不用,怎么着你了。”
她一句话没说完,泪水已经在眼眶打转。
“老娘以前做婊子那是我自愿的嘛?”
和尚侧头看到胭脂红梨花带雨的模样,立马开始自责起来。
“那什么,没那个意思,不哭~”
他侧过身,双手捧着胭脂红的脸庞,用大拇指轻抚她的泪痕。
“你知道的,我大老粗一个,又是混江湖的主,说话臭,心里压根没那个意思。”
胭脂红抬胳膊挥手,打掉和尚捧着自己脸庞的双手,她侧过身背对和尚。
和尚收回手,从兜里掏出烟点燃一根。
口吐烟雾的他,语气有些惆怅的说道。
“青牛那边我打过招呼,有事别怕麻烦他。”
“要是遇到事,打电话给壁虎他们。”
“这间杂货铺也在你名下,楼上给你留了五千咸龙。”
“等那两层楼装修好了,你带着孩子搬过去,铺子请个人看着。”
“航运公司打过招呼了,你也去过两次,家里安排好过去学习学习。”
“出师了,以后我这摊子事,账给你管。”
背对他的胭脂红,闻言此话,轻声问道。
“你不怕我以后把你的钱卷跑了?”
和尚看着转过身的胭脂红,笑着抬手捏了捏她的脸蛋。
“你们女人脑子里除了钱,还能想别的事儿吗?”
和尚放下手,抓了抓裤裆,翘起二郎腿看着胭脂红说话。
“爷们是流氓,你能跑到哪?”
“知不知道集体利益?”
“不管什么人,只要动了大家的饼,哪怕跑到天涯海角,也有人会不依不饶。”
“到时候哪怕你家爷放过你,下面人都不愿意。”
和尚顺着话题,开始向胭脂红解释权力构架。
“别看你家爷在外很风光,可是离了字头,啥都不是。”
“你家爷们做的生意,全靠字头跟那些大人物的关系。”
“没有头上的那群人,谁踏马的叼我。”
和尚直视胭脂红的眼睛悠悠开口说道。
“我的风光一部分来自上头,一部分来自手下兄弟。”
“再加上我的脑子,才有了如今这份体面。”
“钱是死的,人是活的,你家爷才是根本。”
“只要我不倒,你跟着我永远风光。”
和尚说到此处突然不想再说下去了。
他满眼温柔的看向胭脂开口说话。
“爷的女人不止你一个,以后你哪怕真起了外心,记住了,我的东西你随便偷随便拿,千万别动集体的钱,不然我保不住你。”
和尚站起身,抬手轻轻捏了捏胭脂红的脸颊。
“这次出海,回来后最多呆几天就回北平,以后~”
和尚言之至此没再说下去,他居高临下俯视楚楚可怜的女人。
“又不是不回来,我上去陪陪小妮子,六爷走她都哭成那个模样,哎~”
话落,和尚转身背手向二楼走去。
时间在和尚跟两个幼童玩耍中流逝,不知不觉又过了两天。
民国三十四年,十二月,五号。
一艘自由轮号运输船在南海航线上艰难穿行。
船身随着狂怒的海浪剧烈颠簸,仿佛随时会被巨浪吞噬。
船员室里,昏黄的灯光在摇晃中投下扭曲的影子。
和尚躺在船员室内的吊床上,身体随着船体的摇晃而晃动。
窗外,暴风雨如地狱的鞭子抽打着甲板,闪电撕裂乌云,瞬间照亮了舷窗外翻腾的墨色浪墙,雷声轰鸣,仿佛天地在咆哮。
回忆如潮水般涌来,模糊了现实与过往的界限。
码头分别的那天,小阿宝紧紧攥着他的衣角,小脸因哭泣而扭曲,嗓子嘶哑得几乎发不出声音。
她小小的身影在离别的恐惧中挣扎。
小阿宝对他的依赖,仿佛一把利剑直插他心头。
那一刻他真的有了初为人父的感觉。
这趟船押的他很不安稳,这两天他通过种种痕迹,发现了船舱里的秘密。
这条船名义上是运粮船,可船舱内粮食下面藏着数量惊人的军火。
他通过船员的对话,还有旁敲侧击,结合六爷曾经对他说的话,得出一个结论。
李家已经在北郊趾布局,八个货仓的军火粮食,估计是支持北郊趾领导人的物资。
他来时还在奇怪,为啥选天气不好的时候运货。
这两天他回过味,猜到五爷想法。
二战刚结束,老美默许法兰西恢复殖民统治,而郊趾就是西方世界插在亚洲棋盘上的一颗钉。
北极熊有意主导世界格局的态度,让西方世界有些恐慌。
北极熊盘踞在亚欧大陆,对于东南亚地区,更是当作嘴边肉,不允许别人指染。
所以其他势力要拉拢东南亚地区领导人,北极熊是坚决打击。
五爷把和尚当做背锅人,真出事了也连累不到李家。
这一路上遇到极端天气,也躲过不少北极熊海军的搜查。
货轮还有一天的行程,就能抵达北郊趾地区。
想东想西的和尚,哪怕睡觉都是半睡半醒的状态。
在狂风巨浪中,余复华的武力值跟潘森海的枪法,给他提供不了一点安全感。
货轮在海上有惊无险躲过风浪,又躲过一次北极熊海军盘查,总算到达目的地。
夜色如墨汁般倾泻在海港,巨轮的轮廓在探照灯的光束中若隐若现,像一头蛰伏的钢铁巨兽。
咸腥的海风裹挟着柴油与铁锈的气息,拍打着码头的木桩。
码头装卸工们挥汗如雨,麻袋堆叠如山,粮食的谷物在月光下泛着微光,被粗麻绳捆扎着从船舷滑落,砸在甲板上发出沉闷的鼓点。
和尚三人,被五爷的人客气赶下船,安排在码头外一处简陋的棚屋。
三更半夜,和尚带着潘森海跟余复华两人偷偷返回码头。
夜色下,他们藏身再码头附近海岸礁石边,看着小千八百号衣衫褴褛的人,从船舱内搬运出各种木头箱子下船。
码头上,各种牲口组成的车队,在夜色里如同潜伏的巨兽。
那群人下了船,把肩膀上的木箱子放到马车上,然后调头上船接着搬运货物。
马车只要装满货物立马就走,一点都不拖泥带水。
在和尚的注视下,其中一个身穿黑色中山装的男人,穿梭在码头,时不时检查一下箱子里的货物。
和尚拿着望远镜,再微弱的月光下,勉强看清对方的长相。
那些被打开的箱子,里面的武器如同大杂烩一样,整个万国造。
日式三八式步枪,英式布伦机枪,美制m1加兰德步枪,苏式莫辛-纳甘步枪。
那些武器箱里,更是装了不少迫击炮,手榴弹,重机枪。
和尚验证完自己的想法,随即带着两人潜回住处。
次日清晨,五爷的人过来给和尚几人送早饭。
码头半山腰,棚屋内,和尚坐在床上打着哈欠,看着送早餐的人。
“棕子,货卸完了没?”
对方把托盘里的饭菜放到桌子上后,站起身笑着回道。
“最多两天,咱们就能回去。”
和尚闻言此话,笑着站起身,从对方腰间抽出一份报纸。
“那成,这鸟不拉屎的地方,除了打鸟钓鱼,估计没别的玩意了。”
和尚把报纸摊开,看到报纸上一个男人照片,开口问道。
“棕子,这人谁呀?”
宗子侧身看着报纸上的图片,笑着回道。
“好像是北郊趾领导人。”
他看了一眼,睡意朦胧三人,笑着嘱咐两句。
“打鸟就算了,山上不安全,钓鱼没事~”
和尚三人看着离去的棕子,互相对视一眼。
报纸上的人,昨天他们晚上在码头看见过,对方就是检查那批枪械的领头人。
心有余悸的三人在对视时,都看出彼此眼中的后怕之色。
第249章 逛集市
这个时期的北郊趾,处于权力真空状态,政治环境极其复杂。
由于二战结束,基于盟国军事安排和中华战区的具体部署,国民军队进驻北郊趾。
在政治力量的影响下,北郊趾部分地区由国军实际掌控。
当地势力,跟国军的关系很友好,处于联盟状态。
他们暗中拉拢国军,想让国府支持他们独立。
郊趾作为法兰西名义殖民地,因为二战缘故,在当地没有实际控制权。
北极熊眼高手低,一边想拉拢当地势力,但国内情况又不允许,偶尔派几艘军舰游荡在郊趾海岸线区域。
由于历史原因,民国继承大清朝全部疆土,所以海域非常辽阔,整个南海海域,名义上都是华夏领土。
但是国府海军不行,就导致南海,海域各国军舰谁都可以来的现状。
所以郊趾沿海地区,经常能看见美军舰,北极熊海军,国府民用运输船。
本土势力更是各怀鬼胎,想独立,想自治。
鸿基港,作为北郊趾煤炭出口港,各国商人比比皆是。
港口每天都有货轮拉着木材,煤炭出港。
冬阳斜照在码头的石阶上,泛着灰白的光。
远处海面停泊着几艘国军的运输船,烟囱里吐着懒散的白烟,与港口的喧嚣形成微妙的对比。
码头不远处山脚下,集市正热闹地展开,
整个乡镇集市,建在山脚下,如同一个c字形。
道路两旁全部是高脚屋,还有一部分竹棚茅草屋,位置好的地段也有少量西洋建筑。
集市的空气里混杂着咸腥的海味、烤鱼的焦香和泥土的潮湿气息。
摊贩们操着不同的语言叫卖,郊趾语,国语,还有内地各种方言充斥着集市上。
海鲜摊前,竹筐里堆满刚捞上来的海螺、石斑鱼,鱼鳞在阳光下闪着银光,摊主是个满脸皱纹的本地老翁。
不远处的野味摊更显粗犷,竹笼里关着竹鼠、果子狸,甚至一只被捆住脚的野猪崽。
旁边几个野味摊上,售卖的野生动物更是千奇百怪。
?摊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 一个穿背心的中年男人正用砍刀劈开蟒蛇的脊骨,鳞片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旁边木板上猴头被齐根砍下堆在案板,摊主抹了把汗拿着刀分解野猪肉,
地下竹笼里还关了一大一小两只金丝猴。
隔壁摊位上,摆放着鳄鱼,竹鼠,各种羽毛艳丽的飞禽。
工艺品铺子的竹架上摆满了砗磲、未处理的十三鳞龟甲,各种罕见的贝壳堆积在一起。
工艺品摊上,木雕摆件琳琅满目。
那些木雕的材质,全都是黑檀、紫檀,黄花梨等名贵木材。
牙质工艺品更显粗糙,象牙片简单镶嵌在竹柄上,做成小刀或扣子,价格低得惊人。
集市里国军士兵的身影随处可见,他们穿着灰绿色军装,有的倚在竹棚边抽烟,有的蹲着和摊主讨价还价。
内地来的商人船员,结伴在逛市场。
五爷的人怕和尚三人无聊,于是吃过早饭后,开着吉普车带着他们来逛集市。
四人游走在集市上,走走看看,其中一人向和尚三人介绍当地的情况。
此人是五爷的心腹,名叫王家兴,年龄三十有五,他指着路边一处工艺品说道。
“砗磲,十三鳞,在当地不值钱,你们要是有想法,可以买一些回去,找人雕刻。”
“这些人,没那个手艺,好多船员停港都会买一些回去,捞个外快。”
和尚三人看着不远处,一个竹搭棚子里,摆放成堆的砗磲贝壳,还有玳瑁龟甲。
王家兴走在前头,笑着说道。
“我先带你们换钱,直接用美刀买东西有点亏。”
和尚三人跟在王家兴身后,向着当地黑市走去。
因为历史原因,大部分东南亚地区都是法兰西殖民地,使用的货币是印度支那元。
黑市上一美刀能兑换九十五印度支那元。
换完钱的和尚,拿着厚厚一沓当地钱,笑嘻嘻分给潘森海跟余复华一千印度支那元。
出了黑市,王家兴接着带他们逛集市。
“这里野味什么都能吃到,中午我带你们下馆子,什么踏马,麋鹿,猴脑,熊掌都不是稀罕物。”
走在集市里的四人,时不时停停看看,或者驻足一些摊位边。
和尚三人停在一处摊子边,好奇打量被售卖的各种飞禽。
摊主是个皮肤黝黑的中年男人,他正用沾满油污的手,翻动着一串串铁钩上的猎物。
几十只大小不一的飞禽,挂在木架上。
最显眼处是一只通体靛蓝的绿孔雀,长长的尾羽拖曳着宝石绿的流苏,翅尖却凝结着暗红的血痂。
旁边一只橙红与明黄相间的长尾鸟,胸脯的羽毛像泼洒的落日余晖。
和尚看着面前已经死亡的绿孔雀,侧头对着王家兴问道。
“孔雀也能吃?”
王家兴闻言此话,笑着开口回答。
“在这里,除了四条腿的桌子,其他的没有什么不能吃。”
潘森海作为暹罗人,笑着跟和尚两人说道。
“大哥,这算不了什么,在暹罗我还吃过大象呢。”
王家兴看到三人好奇的目光,笑着用郊趾语,对着摊主说话。
和尚三人看着他叽里呱啦跟摊主交流。
几句话后,王家兴切换国语对着和尚说道。
“前面好东西多着呢,我让他把这些鸟送馆子里,中午让哥几个尝尝鲜。”
说话的功夫,几个国府士兵,来到摊子上,跟摊主买了两只皇鹇。
三人边走边看,和尚跟在王家卫身后,好奇的问道。
“王哥,五爷在郊趾做什么生意?”
王家兴停在一处贝壳工艺品摊,拿起一个有点残的凤尾螺,他一边欣赏一边回话。
“主要做煤炭,木材,香料这三类生意。”
“国内情况太复杂,煤炭不好开采,运输也不方便,这里就不一样了。”
他侧头对着过往的国军士兵深深看了一眼。
“这里我们说的算。”
“整个香江煤炭市场都是五爷的。”
“不值钱的香料运回内地,又是大价钱。”
“黄花梨,交趾黄檀,紫檀柳,黄金木?,达里豆?等木材运回内地,更是不得了。”
和尚站在摊子边,拿起一个长满刺的海螺欣赏。
“那咱们回去,运煤还是木材?”
王家兴用郊趾语跟摊子讨价还价,买了几个凤尾螺。
他付完钱,把螺装进帆布包里,侧头回话。
“木材。”
和尚放下手里物品再次问道。
“要装几天?”
王家兴看着正在挑拣鹦鹉螺的和尚,似问非答的说道。
“买几个,回去给孩子。”
他稍作思考一下,再次开口。
“两三天的事。”
“回去的路上天气好,不会有风浪。”
和尚听着对方一语双关的话,默默点头。
他挑拣几个漂亮的鹦鹉螺,付过钱后,跟在王家卫身后,向前面海瓷摊走去。
竹搭棚子下,摆满了各种海捞瓷。
各种瓶子,罐子,花盆,碗,碟子铺满一地。
那些海捞碗,盘子,都是成摞码在一起。
瓷器上釉面被海水侵蚀,附着泥沙、贝壳藤壶。
和尚看着王家兴要走的模样,连忙开口阻拦。
“王哥,等等~”
走在前面的王家兴,扭头四处张望,他听到和尚的话,转身看向海捞瓷摊子。
和尚三人蹲在摊子边,打量各式各样的瓷器。
这里有个奇怪的点,当地人见到华人,一般都是笑脸相迎,态度友好,还带着三分讨好模样,但是从不主动开口招揽生意。
王家兴看了一眼笑脸相迎的摊主,拿起一个海捞罐说道。
“海边渔民出海捕鱼,常常能捞到这些瓶瓶罐罐。”
“有些清理一番,直接拿回去用。”
“现在不打仗了,海运一开,他们把以前囤的海捞瓷全部拿出来卖。”
王家兴放下手里的罐子,拿起一个龙纹盘接着说道。
“不值钱,一百支那元,能买好几个。”
和尚从一摞盘子里,挑出一个釉里红缠枝牡丹?纹大盘翻看。
他鉴定瓷器水平虽然不高,但是多少有些眼力见。
他手中的盘子表面虽然覆盖一层贝壳,但是露出来的部分,打眼一瞧就知道不简单。
直径十多寸的盘子,缠枝牡丹?纹一看就是永乐、宣德时期经典纹样。
和尚打量一番手里的盘子,双眼都冒光。
买回去只要把盘子上的贝壳清理干净,运回北平,能赚不少。
他默不作声把盘子放在一边,又拿起一个覆满藤壶的将军罐。
将军罐表面大部分被藤壶覆盖,只有少量几处露出五彩图案。
有一说一,这些瓷器卖相真不咋地。
大多数瓷器表面都被藤壶贝壳覆盖,还有些残缺。
单独把这些瓷器扔到海边,估计都没人多瞧几眼。
和尚看着眼前的海捞瓷,脑子一转有了个主意。
他蹲在摊前,侧头看着挑挑拣拣的王家兴。
“王哥帮个忙~”
闻言此话的王家兴,拿着瓷器侧头看着和尚。
他没开口,用眼神询问和尚什么意思。
和尚在对方的注视下,笑着开口。
“你跟这个老板说说,我打算把他的东西全买了,顺道让他去收这类海捞瓷,明天下午我过来拉东西。”
王家兴闻言此话,笑着回道。
“不用那么麻烦,只要你付钱,其他的我帮你办了。”
和尚闻言此话,对着王家兴抱拳致谢。
王家兴放下手里的物品,看着摊主,用当地话开始交流。
和尚站在一起,听着两人谈话。
两人交流一番,王家兴侧头看向和尚。
“留五百定金,明天下午码头付全款。”
和尚闻言此话,笑着从背包里掏出五百印度支那元。
交易完成,摊主直接拿着草席把海捞瓷盖住,随即消失在集市上。
第250章 滋补大餐
二战结束时,北郊趾老百姓的生活状况极为艰难。
粮食短缺和饥荒是当时最紧迫的问题。
民国三十四年北郊趾正经历一场严重饥荒。
从民国三十三年十月,到民国三十四年五月,北郊趾地区因战争,饥荒,天灾等因素,导致最少四十万至两百万人死亡。
当地农业崩溃;人们被迫以高价购买大米或食用树皮草根,部分地区出现人相食的极端情况,尸体堆积引发瘟疫。
政治动荡和权力真空使局势不稳定。
民国三十四年三月,日本完全接管整个郊趾,推翻法国殖民政府。
同年八月日本投降后,郊趾独立同盟会发动起义。
九月初胡宣布郊趾民主共和国成立。
然而新政权刚建立,秩序尚未恢复。
李家利用这个空档,对北郊趾地方势力大力扶持。
为了帮当地政府稳定社会秩序,李家不计成本往北郊趾运送粮食跟武器。
有了李家的支持,北郊趾动荡不安的社会环境,很快得到改变。
因为这些改变,当地居民也开始支持新成立的北郊趾政府。
小国的政治动荡,背后少不了大国的影子。
集市上,衣衫不整,随处可见的流民乞丐,蹲在角落问过往商人乞讨。
刚从海捞瓷摊离开的和尚,看着一个幼童背着竹篮卖报纸。
关键对方一口流利的国语,让他十分诧异。
和尚抬手对着不远处的报童吆喝一句。
“小孩,来份报纸~”
背着竹筐的报童闻言吆喝声,转身向和尚等人看去。
和尚看着报童赤着脚,穿着半截裤,裹着破薄袄的模样,心里叹息一声。
天下乌鸦一般黑,哪里都一个德行。
报童跑到和尚身边,用讨好的模样,仰视他。
“老爷,您要报纸吗?”
和尚默不作声,从口袋里掏出二十块递给对方。
报童接过钱,放下背后的竹筐,从里面拿出一份全汉字报纸。
和尚接过报纸,还挺新奇,郊趾居然还在用汉字。
报童把钱装进夹兜里,准备找钱给和尚。
和尚对着脏兮兮的报童笑着说道。
“留着买双鞋~”
闻言此话的报童,愣了两秒,随即对着离去的和尚鞠躬。
现在的郊趾还没全面废除汉字,有些华裔商人创建的报社,依然发行全汉字报纸。
和尚腋下夹着报纸,跟在王家兴身后四处张望。
集市上国府士兵三五成群勾肩带背,他们说说笑笑逛集市,还有些士兵搂着当地女人。
来自内地的商人,站在摊位上跟当地木材商讨价还价。
远处几个流民蜷缩在墙角,衣衫褴褛,面前摆着破碗,眼神空洞如深井。
逛了一圈的几人,见到不少稀奇物。
有些摊位上,居然摆着一排排码放整齐的老鼠干。
有些老妇,蹲在路边售卖木盆里的福寿螺。
有些碳烤摊子,摊主居然把整只带皮的癞蛤蟆放在烤架子碳烤。
摊子上摆放成串的各种毒虫子。
蜘蛛,蝗虫,蜈蚣,小型蜥蜴,臭屁虫,竹节虫,蚕蛹什么都能见着。
和尚三人一上午见到不少稀奇物。
指拇大的小鱼苗,也不杀也不洗,直接拌点洋葱,香菜加点调料,就能生吃。
还有一些活蹦乱跳的虫子,放在陶罐里,加点佐料拌一拌,又是一道凉菜。
整只田鼠掐头去尾去毛,被烤的金黄色滋滋冒油。
成年男性手臂粗的蟒蛇,被去鳞后,分段卖。
各种不认识的野味,水果,让他们大开眼界。
逛了一上午的和尚,在集市上做了两笔大买卖。
除了海捞瓷一单生意,他又做了一笔砗磲贝壳买卖。
砗磲贝壳在当地真不值钱,都不是按斤卖,而是一个多少钱。
和尚用同样的方法,让对方收购砗磲,明天下午送到码头。
潘森海原本是暹罗人,对这些有点见怪不怪。
余复华是佛山人,什么牛欢喜,猪欢喜,刺身,野味,猫肉也都吃过。
只有和尚一人,陷入了莫名的兴奋中。
他跟没见过世面一样,看到什么都上前稀奇一番。
临近中午饭,王家兴带着三人来到一家野味馆。
山脚集市青山绿水间,一座高脚楼饭店轻盈而立。
竹木构筑的楼身悬于地面,透出自然的呼吸感。
步入其中,竹帘轻摇,光影斑驳,藤椅与木桌错落摆放,窗外靠山一侧是摇曳的山林,靠门一侧则是人来人往的集市街道。
店内,三五成群来自内地的商人,国府士兵坐在竹椅上把酒言欢。
四人踩着咯吱作响的竹梯,走到饭店内。
门口忙碌的伙计,见到来客,立马笑脸迎接。
一个二十出头的伙计,走到王家兴面前,哈着腰把他们领到一处包厢。
“王哥,你送来的野味都准备好了,上菜吗?”
五人走进包厢,拉开竹凳坐在长方形竹桌边。
王家兴,笑着对面前的伙计点了点头。
等人一走,他故作神秘看向对面的和尚。
“老弟,等会有好玩意,多补补~”
和尚闻言此话,回个笑脸。
他跟余复华两人扯几句皮,随后有些无聊的拿出公文包里的报纸。
和尚坐在竹椅上,翘着二郎腿,翻看报纸上的新闻。
报纸头版头条,几个男人照片,站在政府门前握手拍照。
内容是,北郊趾政府成立后,当地百姓在他们领导下,饥荒已经得到很大程度的救治。
政府也在积极治理自然灾害带来的灾难。
和尚看着报纸上几个北郊趾领导人的样貌,再回想郊趾人的长相,发现他们有些格格不入。
北郊趾地区京族?人占主体,与岭南地区人长相,相似。
身高矮小,皮肤略黑,面部轮廓偏平面化,鼻梁宽而不挺,嘴唇较厚。
可北郊趾几个领导人,长相更像是东亚人。
和尚挠了挠脑袋,侧着身子,把报纸拿给王家兴看。
和尚一脸疑惑的表情,看向对方。
“王哥,有一说一,他们咋长的跟我看到的郊趾人有些不一样。”
王家坐在竹椅上,单臂支撑在竹桌上,翘着二郎腿,看着报纸回话。
“中间那个,他老子是正儿八经内地侬族人。”
“右边那个,他爷爷是从清末逃荒过来的主。”
“左边第二个,他妈是从岭南来的。”
“右边第二个,他出生在宝岛,在内地上学,还上过讲武堂。”
和尚闻言此话,看到报纸上北郊趾领导人的名字,默默嘀咕一句。
“长征,元甲,志明,清一色内地名字。”
“乖乖,这岂不是~”
反应过来的和尚突然闭嘴不再言语。
王家兴用饱含深意的眼神,看着和尚。
他口吐烟雾,冲着和尚幽幽来了一句。
“晚上别乱跑,山路滑,容易出事~”
和尚闻言此话,心里一惊,他面不改色冲着对方笑了笑。
和尚坐直身子,心事重重的翻看报纸。
坐在一旁的余复华,跟潘森海聊着集市上的所见所闻,还有以前在老家的生活。
没让他们久等,一刻钟不到,伙计端着陶罐,铜盆上菜。
和尚收起报纸,坐在原位看着三个伙计,一边上菜一边报菜名。
“龙虎斗。”
和尚看着铜盆里的菜,只认出其中一个食材是蟒蛇段。
“禾虫蒸蛋。”
“孔雀开屏。”
“麒麟脱胎?。”
“脆皮家鹿?。”
“酸笋猪欢喜。”
“猴脑烩群鲜。”
“蜜蜡熊掌。”
“一瓶鹿血酒~”
三个伙计上完菜后,说了一声慢用,弓着腰后退离开包厢。
和尚伸个脑袋,看着酸笋猪欢喜问道。
“王哥这道菜是啥玩意?”
王家兴拿起筷子指了指满桌山珍笑着说道。
“边吃边聊~”
和尚等人,在王家兴的带领下开始动筷。
和尚夹了一筷子猪欢喜咀嚼,发现还挺脆。
旁边的余复华吃了一块红烧孔雀肉,笑着看向和尚说道。
“猪逼~”
和尚闻言此话一愣,他用不可置信的眼神看向余复华。
“猪逼?”
王家兴用饶有兴致的眼神,笑着点头说道。
“野猪逼~”
和尚咽下嘴里的肉,拿着筷子指向脆皮家鹿,用询问的眼神看向王家兴。
王家兴,左手拿着陶碗,右手拿着勺子从陶罐里,盛了一碗猴脑汤回话。
“山鼠。”
和尚默默移动筷子,指向铜盘里那道麒麟脱胎?。
王家兴喝了一口汤,回话。
“野猪肚包着胎盘里的乳狗。”
和尚闻言此话,不自觉咽了咽口水。
王家兴在和尚不敢置信的眼神中,介绍他不认识的菜。
“那道菜是,蟒蛇烧山猫。”
和尚又不是矫情的人,他想肉都吃过更别说这些玩意。
心里有数的和尚,直接开始大口朵颐。这顿饭吃的他满嘴流油。
半个时辰后,吃饱喝足的四人接着逛市场。
在集市上逛了两圈的和尚,买了三只活体金丝猴。
三个猴子两大一小,一公两母。
他打算把这些猴子带回去,送给小阿宝跟余香兰两个小妮子。
逛了一下午的四人,失去兴趣这才打道回府。
刚回半山腰营地的和尚三人,还没进门,先后鼻血直流。
和尚走到竹棚屋里,坐在床边,看着对面竹椅上的二人。
余复华两人跟他一个模样,鼻血跟大姨妈似的,把堵在鼻孔里的棉布都浸染血红色。
三人心里跟火烧似的,全身燥热难耐。
余复华跟潘森海两人只能通过对打,发泄精力。
和尚更是跑到海边,泡海水澡。
由于精力旺盛,他们晚饭都没吃。
入夜,三个大老爷们,还没缓过来劲,他们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三只金丝猴关在竹笼里,偶尔吱吱叫唤一声。
屋内黑灯瞎火,月光透过门窗,洒落在竹桌上。
躺在床上的和尚,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他全身燥热难耐。
躺在床上的潘森海突然坐起身,他侧头看着并排两张床铺。
“下午逛市场,我看那些士兵搂着女人,估计有窑子,要不?”
躺在床上的和尚,坐起身子,双眼通红直视房门。
“大晚上的,咱们人生地不熟,容易出事。”
余复华听闻两人对话,也坐起身子,侧头看向和尚。
“要不咱们仨出去跑一圈。”
闻言此话的和尚,躺回床上,双臂枕在脑后看着屋顶。
“心里没数,中午刚提醒咱们,昨晚的事人家都明说了。”
“出去要是吃枪子那乐子就大发了。”
和尚话音刚落,就感觉鼻子有异样。
他抬手一摸鼻子,发现又开始流鼻血。
他赶紧坐起身趿拉着鞋,走到竹桌边,拿起一块碎布堵住鼻孔。
因为鼻孔被堵,说话时的音调都有些怪异。
“吖赔的,老王真不是东西。”
堵住鼻孔的和尚,全身燥热走到床边,把里衣脱掉。
随即又把棉铺盖掀开,直接躺在光竹板床上。
三人躺在竹床上翻来覆去大半宿都没睡着。
实在熬不住的潘森海,突然开口说话。
“有三只猴~”
和尚闻言此话,直接暗骂一句。
“你吖的是不是人。”
憋的受不了的余复华,光着膀子,站起身下床,他走出屋外,开始打拳。
潘森海咬着牙起身下床,到外面做俯卧撑。
乌漆麻黑的竹屋内,此时只剩和尚一人。
他躺在床上侧身看向墙边,对着竹笼里的三只金丝猴发呆。
和尚突然给了自己一大嘴巴子。
“传出去还踏马怎么做人~”
漆黑的房间内,慢慢传出竹床晃动的咯吱声。
月光透过云层,飘在山林间,屋外的两人光着膀子,站在门口小声嘀咕。
“床不响了,老大应该结束了吧?”
潘森海双臂抱怀,蹲在门边,透过月光抬头看向说话的余复华。
“不会真上猴吧?”
余复华闻言此话轻声骂了他一句。
“傻仔,猴没叫,肯定用手~”
第251章 王家兴的评价
鸿基港的清晨笼罩在细雨连绵微寒薄雾中。
北郊趾的雨季余威未消,海面泛着灰蓝色的光,浪花轻拍着锚地的浮标,发出低沉的声响。
港口西侧鸿基煤矿的烟囱沉默矗立,几缕淡青色烟雾挣扎着升起,与湿冷空气交融后迅速消散。
码头上,几百号人,光着脚穿着蓑衣,头戴斗笠扛着各种木材,运往船舱。
巨型圆木,由机械吊臂搬运,两到三人一组,扛着小一些的木材运往船舱。
王家兴身穿雨衣,身旁跟一人,视察码头装货进度。
连绵细雨让视线受阻,王家兴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指着身旁摔倒的搬运工用郊趾语吆喝。
“都小心点,路滑。”
摔倒的三个工人,连忙起身对着王家兴鞠躬道歉。
王家兴挥了挥手,带着人接着监工。
高空俯视整个码头,数百名工人如同蚂蚁一般,扛着木头向巨轮上运送。
跟在王家兴身后的人,抹了一下脸上雨水开口询问。
“兴哥,主子让那小子押船啥意思?”
“他啥也不懂,纯摆设,三个人一个比一个能吃。”
闻言此话的王家兴,停在一堆巨木边,看着轮船吊运巨木。
“咱们人手不够,天竺,暹罗,大光,爪哇?哪个地方不需要人?”
“你们一个个四肢发达头脑简单,办个事都要千叮咛万嘱咐。”
问话之人,回想和尚吊儿郎当的模样,用质疑的语气问道。
“就他?摇头晃脑,小年轻一个。”
王家兴闻言此话,侧身看着问话之人。
“阿邦,看人看事,千万别光看表面。”
“信不信,咱们这一群人真跟那小子对上,不一定能落到好。”
王家兴看到阿邦有点不信的表情,他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接着说道。
“主子给了我一份资料,那小子的。”
“实话跟你说,老子看到文件上的内容都不敢信。”
细雨柔风中,王家兴面带回忆之色,看着雨中忙碌人群。
“那小子,八岁逃荒孤身一人从江南走到北平。”
“路上差点被人煮了,跟野狗抢食,吃树皮生啃死人肉,这样的人能活下来,比狼还狠三分。”
王家兴看了一眼阿邦,抬手正了正,头上被风吹歪的斗笠。
他看着海边巨轮,缓缓开口说道。
“你也见识过,饿急眼的流民是什么德行。”
“只要有口吃的,没他们不敢干的事。”
“你可以想想,当时他一个幼童是什么样的处境。”
阿邦在王家兴的话语下,回忆起前段时间郊趾大饥荒的场景。
刚出生的婴儿,被流民抢夺生食。
快要饿死的流民比饿狼还要凶狠残忍。
甚至有人啃食同伴的尸身,以求片刻饱腹,少年跟野狗趴在人尸上共食。
巡逻山的小鬼子,掉队迷路,被流民烹煮被分食,骨头也被吮吸得干干净净。
荒野尸体随处可见,霍乱与伤寒在难民中肆虐。
想到这里的阿邦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王家兴瞟了一眼阿邦,随即悠悠开口。
“这样的人,从小游离在生死边缘,早就练出一身察言观色,洞察人心的本领。”
“更是对未知的危险,有着本能的直觉。”
“主子给的资料,那小子来到北平还没多久,就被武讨堂乞丐骗去。”
“当时一群小孩,就他察觉不对劲,趁夜跑了出来。”
王家兴想到和尚的过去,忍不住叹息一声。
他刚想从口袋里掏烟,以缓解内心复杂之情,可一看这细雨连绵的天气,又放弃抽烟的想法。
“一群小孩,只有他活了下来,其他的,哼~”
说到此处的王家兴,还是忍不住抽烟。
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用斗笠挡雨,侧手挡风,这才口吐烟雾。
“那小子一对鼻孔,跟狗一样。”
“不管是危险,还是机遇他总能提前闻到。”
“遇到机遇,他跟咬人的王八一样,死不松口。”
“遇到危险,立马绕道,躲不过去也能用脑子狠劲化解。”
口吐烟雾的王家兴侧头瞟了一眼阿邦。
“别不信,那小子大半年前还只是个车夫。”
“你看看他现在,身家万贯,妻妾成群,手底下一帮卖命的兄弟。”
细雨如丝,轻柔地织成一张灰蒙蒙的网,笼罩着整个码头。
海面泛起细密的涟漪,远处的巨轮巍然矗立,钢铁身躯在雨雾中若隐若现,宛如一座移动的山丘。
甲板上,巨大的吊臂缓缓运作,往船舱里吊运巨木。
码头巨木堆边,王家兴身影静静伫立雨中。
他身披一件深色的雨衣,斗笠低垂,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下颌处一缕缕缭绕的烟雾。
他手指间夹着烟蒂,烟头火星在细雨中忽明忽暗。
他深吸一口烟,烟雾从斗笠边缘悠悠逸出,与雨丝交织,又很快消散在潮湿的空气里。
他的目光似乎穿透雨幕,落在忙碌的码头上,神情淡然,仿佛置身于喧嚣之外。
码头上,数百号人穿梭如蚁,他们身材矮小,光着脚丫,在泥泞的地面留下深浅不一的脚印。
王家兴半根烟还没抽完,就因为指间的水渍将烟打湿。
他把指间灭掉的半根烟丢到地上,随即又掏出一根烟侧头点燃。
他看着烟雾在细雨中消散,语气满是感慨之音。
“那小子手里的人命,比你手脚趾头加起来都多。”
“谁小瞧他,谁倒霉~”
王家兴头顶斗笠一滴水珠,在风中飘落在他刚抽两口的烟上。
霎那间,烟头暗红色火光便消失不见。
王家兴低眼看向嘴边灭掉的烟,直接把烟吐到地上。
“干~”
他侧头看向沉思的阿邦,缓缓开口说道。
“那样的人,早就被这千疮百孔的社会打磨出来。”
“不要脸,没道德约束,能察言观色洞察人心,杀伐果断有勇有谋。”
“这样的人,只要不死早晚是一方枭雄。”
话到至此的王家兴,抬手拍了拍阿邦的肩膀。
“主子想要地是他的未来,懂不懂~”
阿邦闻言此话,抬头看向王家兴,若有所思的问道。
“可他是七爷的人~”
王家兴闻言此话,轻笑一声。
“所以只能用情慢慢拉拢他~”
被王家兴夸上天的和尚,此时正在高脚屋里呼呼大睡。
昨夜三人难以入眠,直至凌晨方才辗转睡去。
王家兴派人送来的早饭,仍放置于桌面之上。
一觉睡到九点多的三人,相继醒来。
和尚双眼布满红血丝,黑眼圈浓重,挠着大腿从竹床上醒来。
昨日中午所食之菜,皆是大补之物,若是换作老头,或是体弱多病之人食用,恐怕会虚不受补,一命呜呼。
满脸鼻血的和尚,神情恍惚,从床上坐起身子,披上衣服,走出房间,前往后面荒地解决排泄问题。
雨过天晴,云层被阳光映照成天蓝色。
和尚披着外套,脚蹬牛皮靴,蹲在荒地上拉屎。
由于荒草茂密,扎得屁股生疼,他撅着屁股挪动了好几处,才寻得一个中意的地方排便。
和尚蹲在靠山的荒地上,眉头紧皱成川字纹,鼻翼不自觉地翕动。
他下唇被牙齿咬出苍白的印痕,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随着肠道肌肉的痉挛,整张脸呈现出一种扭曲的专注。
他左眼因用力而微微眯起,右眼却瞪得圆大,像在对抗某种不可言说的压力。
当释放的瞬间到来时,紧绷的面部肌肉突然松弛,嘴角甚至浮现出一丝如释重负的弧度,仿佛完成了一场隐秘的仪式。
刚拉坨大的和尚,抬头一瞧,便见潘森海赤裸着上身,腰间束着枪带,揉着惺忪的睡眼,朝自己走来。
和尚蹲在原地,双手搭在膝盖上,向着走来的潘森海喊道。
“带包烟~”
距离和尚六步之遥的潘森海,半闭着眼睛打着哈欠,转身往回走去。
没过多久,两人便并排蹲在了一起。
和尚屏住呼吸,皱着眉头看向身旁两步开外的人。
“吖的能不能离远点蹲,拉屎还带枪。”
蹲在他身旁的潘森海,嘴里叼着烟,撅着屁股往旁边挪了挪。
他撅着腚刚蹲下,便觉得杂草扎得难受,又撅着屁股往左挪了挪。
和尚蹲在一边,左胳膊搭在膝盖上,右手夹着烟,侧头看着越挪越远的潘森海。
“旁边是坡~”
已经远离和尚二十步的潘森海,蹲在山坡后缘地带撅着屁股,侧身把杂草拔掉。
终于找到舒适的位置,他才放心地拉屎。
还没两分钟,刚睡醒的余复华一个德行向两人走来。
他走到后山坡边缘地带,二话没说脱掉裤子就拉。
刚蹲下去,一尺多高的杂草扎的他难受,同样的场景又出现一次。
他撅着腚,躬身前行,缓慢地向和尚的位置移动。
和尚静蹲在一旁,凝视着夹在他与潘森海之间的余复华,无奈地撅起屁股,向右挪动。
两人半蹲,光着屁股,宛如螃蟹般,一步一步地向右挪移。
和尚见余复华蹲到了他原来的位置,这才止住步伐。
他半蹲着,撅起屁股,转身将身后的杂草拔掉。
拔了第二把草的和尚,感觉手感异样,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这一看,差点没把他恶心坏,此处不止是他们的排泄之地,也是其他人的方便地。
人类有时候在某些方面是共通的。
那把草薅的他沾了一手半干的屎。
差点没恶心吐的和尚,屏住呼吸,伸开手掌,在地上使劲蹭。
清晨的小雨让荒草都是水珠,和尚用杂草擦完手后,这才把手伸在面前查看。
当他看见自己白皙的手掌,除了草屑再无其他之物时,这才皱着眉试探性的把手放到鼻子下。
这一闻,清草的芬芳中,还夹杂着淡淡的恶臭味。
长吐一口气的和尚,只能再次拿杂草擦手。
蹲在远处的潘森海两人,侧头齐齐看着和尚的一举一动。
和尚擦完手后,这才想起旁边还有人。
他立马扭头看向左边余复华两人。
此时偷看和尚的两人,立马扭过头,装作没看见的模样,一个抬头望天,一个低头看草地。
和尚看着不远处,两人的德行,就知道自己出了洋相,好在他已经习惯,并没觉得尴尬。
排泄完的和尚,发现没带纸,他侧头冲着两人吆喝。
“有没有纸?”
有点心虚的两人,在他的问话下,齐齐摇头表示没有。
有些无奈的和尚,只能就地取材解决问题。
他捡起掉落在地面的树叶,把两片叠在一起开始擦屁股。
擦完屁股的和尚,穿好裤子往回走。
此时他走路的姿势颇为怪异,和尚感觉腚沟里不舒服,他边走边反手插进屁股裤子里。
蹲在荒地拉屎的余复华两人,看着和尚边走边抠屁股沟的模样,只觉得自己老大忒不讲究。
走到门口的和尚,把手从背后裤子里拿出来。
他把指尖的草屑弹飞,这才伸展身子走进屋。
青山环抱,美景如画,风景与世俗相融。
第252章 分家
十二月的北平,天寒地冻,屋外大雪纷飞,雪厚一尺,天地间一片苍茫。
旺盛车行,北房餐厅,热气蒸腾,窗户上凝结着厚厚的冰花,屋内却暖如春日。
八仙桌边围坐四人,桌上火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红油翻滚,香气四溢,驱散了冬日的寒意。
六爷五大三粗,满脸褶皱,头顶光溜溜的,反射着炉火的光。
他一手端碗,一手抓着筷子,吃得满头大汗。
虎子人高马大,一脸凶相,动作粗中有细,不时给铜锅里添汤。
李秀莲有了身孕后,体重又飙到将近两百斤。
郭大三十五六岁,一身中山装笔直挺拔,让他显得格外稳重。
他慢条斯理地夹菜,言语间透着沉稳。
六爷,看着蹲在脚边的两个半大狼狗,他扔了两个酱骨头在地上。
两个半大狼狗崽子,趴在他脚边抱着大骨头啃。
他从铜锅里夹了一筷子涮羊肉,歪头吹气。
一口羊肉下肚,六爷举杯喝了一盅酒。
他侧头对着左边正在吃菜的郭大说道。
“那些生意清账了,以后你五,虎子二,和尚三。”
“他们不管事,生意怎么做你自个拿主意。”
郭大从铜锅里夹了一筷子生菜,歪着头看向六爷。
他吸溜着嘴,咽下烫舌的生菜,笑着说道。
“咱们和爷真能耐,过去皇帝老子,大冬天都吃不上几回绿叶菜。”
他拿着筷子,指着半桌子蔬菜说道。
“瞧瞧,都是稀罕物,外面一斤生菜都踏马炒到三块大洋。”
六爷想到从香江回来时,四个船舱种植的蔬菜水果,他牙根子都有些疼。
“二枣那个小王八蛋,老子早晚给他蛋捏爆。”
“要不是和尚弄了五十箱消炎药回来,这趟生意都能亏到姥姥家。”
六爷拿起筷子,吃了一口茼蒿菜,抹了一把嘴,看向坐在对面埋头猛吃的虎子。
“慢点吃,踏马的没一个能上台面。”
虎子端着碗,歪着头一个劲的从铜锅里夹菜。
六爷给了虎子一个白眼,没有好气的说道。
“老子的地盘全给你,以后做事多动动脑,甭他娘的二话不说就动手。”
“遇事拿不定主意,问问老大,老三。”
他口中的老大是指郭大,老三是指和尚。
李秀莲听到自己老爹的安排,皱着眉头看向六爷。
“分家了?”
六爷闻言此话,眼中流露几分温柔之色,看着自己独苗大闺女。
“车行,当铺,留给你跟那个男雀,遇事了只管找这仨货。”
李秀莲闻言男雀这个词,翻个白眼给自己老爹。
郭大放下碗筷,拿着酒瓶给六爷倒了一盅酒,随后爷俩碰了一杯。
放下酒盅的郭大,面无表情看向六爷。
“您这么安排,不怕老三心里起疙瘩?”
正在点烟的六爷,闻言此话,冷哼一声。
他看着烟雾跟白雾融为一体,开口说话。
“你屁股起疙瘩,那小子心里都不会起。”
“家里买卖,他真金白银入股,以后你们兄弟三个,一是一,二是二,把账一定算清。”
虎子吃了一口猪肚,被烫的嘻嘻哈哈直咧嘴。
六爷看到虎子的吃相,心里叹息一声。
“你俩听好了,老子门内的位置给了和尚,以后对外都踏马得听他的。”
“你们兄弟之间哪怕有矛盾,关上门打的鼻青眼肿,出了门都得以他为主。”
“三爷那边跟其他几位主,老子都打过招呼了。”
李秀莲不懂里面的弯弯绕绕,她一脸担忧模样,看着自己老爹。
“好好的分什么家,您才五十多岁,退得是不是太早?”
六爷没有接自己闺女的话茬,他一口菜,一口烟吃了起来。
虎子吃的满头大汗,他脱掉棉袄,看着六爷说道。
“您带回来一百多号人,能不能留给我几个。”
“好嘛,那群人有一个算一个,忒踏马能打。”
“大前个,我让五个弟兄试探一番,没曾想,都不够一个人打的。”
虎子边说边比划拳脚功夫。
“您没瞧见,一个人,三下五除二,就把我最厉害的几个好手,打的躺在地上起不来。”
六爷看着坐在对面,握拳伸掌的虎子,冷着脸训斥。
“什么东西,你瞧瞧你踏马得哪点有大哥样?”
“三十啷当岁的人,每天没个正形。”
“你还有脸问老子要人?”
六爷连说带骂,伸出右手食指敲击桌面。
“那踏马是和尚真金白银砸出来的手下。”
“你踏娘的以为都是我的人?”
六爷越说越气,他举杯仰头喝下杯中之酒,这才冷着眼看向虎子。
“小王八蛋,老子出去打打江山,你吖的一点忙都帮不上,还踏马想从我手里扣点摸点。”
“你瞧瞧老三,再瞧瞧你自个,高不成低不就,只知道动拳头。”
挨了一顿臭骂的虎子,跟个没事人一样,拿起碗筷接着吃饭。
六爷看着虎子没事人的样,又开始骂了起来。
“老王八踏马养一群龟儿子,各个都是没脸没皮的主。”
李秀莲闻言此话,顿时就不乐意了,她对着六爷抱怨。
“您真可以,骂人连自个都骂进去。”
“我招谁惹谁了,没说两句话,嘿,到您嘴里就变成龟儿子了。”
六爷闻言此话,拿着筷子一抬手说道。
“没你吖的事,看好你的男雀就成。”
李秀莲今个第二次,从自己老爹口中听到男雀这个词,她开始为乌老大打抱不平。
她把手中的筷子不轻不重往桌子上一拍,侧头看向六爷。
“您就这么瞧不上我男人?”
她说完此话,扭头看了一眼郭大跟虎子。
“他差哪了?”
六爷看着发小脾气的闺女,顿时摆起脸色,用反问的语气,开口说道。
“差哪了?”
他抬起胳膊拿着筷子指向虎子。
“你虎子哥,十六岁跟着我,提着刀跟老子打下半个西城区。”
“那些年,他每天身上打着纱布,你不是没瞧见。”
“最狠的一次,他单枪匹马,提着刀跟二十来号人对砍。”
“你瞧瞧他身上的刀疤,枪伤,没有他你跟你的男雀,以后吃个屁。”
六爷说完虎子,拿着筷子指向郭大。
“你郭哥,这些年走南闯北,替老子做生意。”
“哪怕鬼子霸占北平期间,他都敢穿着鬼子军装,押车运货。”
“津门码头走货运,跟地下党做买卖,游走土匪强盗窝,跟政府部门打交道,你男人行吗?”
李六爷说完郭大,一拍桌子开始说起和尚。
“和尚踏马更不用说,你问问你虎子哥,他抱着人腿啃的时候,那眼神能把你吓尿。”
“那小子心狠手辣,要脑子有脑子,要手段有手段,从一个逃荒小乞丐,以二十出头的年纪,混到身家数百万大洋的堂口大哥,手下几千号人,人家在香江是跟洋鬼子少校,港府高官称兄道弟的主。”
“没有和尚,老子都不带正眼瞧你男人。”
六爷说完此话,气的拿起酒盅,连喝两杯酒。
他脸色通红,披着马褂袒胸露乳,看着自己闺女。
“你男人是个什么东西?”
“文不成,武不就,心不狠手不辣,做事犹豫不决,一没胆,二没气魄,他除了当个看家狗,还有个好皮囊,其他的还有啥。”
李秀莲听到自己老爹如此贬低乌文,她低头揉着自己肚子,脸上有了泪珠。
六爷看到自己闺女的模样,眼神黯淡下来,小声嘀咕一句。
“你要是有能耐,当初拿下那小子,你说什么老子都依你。”
伤心不已的李秀莲,抚摸自己肚子,随即站起身向门外走去。
虎子跟郭大看着吵架的父女,他们连忙起身,拦住要走的李秀莲。
门口,虎子拉住李秀莲的胳膊,笑着说道。
“妹子,那老头嘴臭着呢,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
“咱们哥几个,哪个没被他骂。”
虎子说到此处,看向挡在门口的郭大。
“你问问老大,老头整天拿我们开涮,哥几个谁会往心里去。”
郭大看着泪流满面的李秀莲,叹息一声,随即从口袋里掏出手帕,轻轻为她擦拭脸上泪痕。
“妹子,老头后个就走了,这一走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回来。”
“往后你就是想听他骂人,都不一定听到,都是做小的,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甭当真。”
虎子拉着李秀莲快跟自己小腿一样粗的胳膊,把她调转一个方向,拽着她坐回原位。
坐在背椅上,心里有气的六爷,低头看见地上两个狗儿子啃完大骨头,他端起桌上一盘酱牛肉,放在地上喂狗。
李秀莲坐回背椅上,侧身背对着六爷,拿着郭大的手帕擤鼻涕。
虎子为了缓和父女间的关系,他笑着走到六爷里屋,抱出两个椰子。
他从自己腰间掏出一把匕首,坐在背椅上,用刀给椰子打孔。
六爷左臂支撑在桌面上,右手拿着筷子,自顾自吃菜。
郭大看着开椰子的虎子,笑着说起北平最近发生的新鲜事。
“有一说一,北平那些大老爷,在吃的方面真舍得。”
他抬手指着桌上的椰子,看着李秀莲说道。
“嘿,就这么一个玩意,那些大老爷,敢花十枚大洋买。”
“菠菜,西兰花,更是贵到没谱,他丫的,就这样,那些大老爷还派管家托关系问我买。”
“那一船的蔬菜,亏是亏了点,可光面儿,稀罕劲,就赚回来了。”
“这年头,在北平甭管你名头多盛,多有钱,家里吃不上绿叶菜,都不算真正的爷。”
郭大看着费了半天劲都没打开一个椰子的虎子,转头看向六爷接着说道。
“有事求人,拉关系办事,备上一份蔬菜礼,登门拜访,一求一个准。”
“哪怕难办的事儿,成功率都能增加三成。”
“前儿,北城区,道上一哥们,花重金从我手里拿了一百来斤蔬菜,就靠着一车蔬菜,愣是抱上一个接收大员的大腿。”
六爷闻言此话,瞟了一眼跟自己生闷气的闺女,随即接着吃菜。
虎子废了一点力气,总算把椰子打开。
他从桌子上拿出一个干净茶碗,倒了一碗椰汁,随即递到李秀莲面前。
他一副期待的表情,看着李秀莲说话。
“妹子,这玩意甜不拉几,你不是挺爱喝。”
“哥哥明儿给二枣送信,让他多运一些回来。”
郭大看到李秀莲接过茶碗,喝了一口椰汁,侧头看着自顾自吃菜的六爷。
“您跟老三也碰不到面儿,不打声招呼就分家,是不是~”
不等他把话说完,六爷开口回道。
“甭操这个心,老子给他媳妇留信了~”
第253章 婆媳俩的算计
正所谓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权贵眼中的北国雪景,却变成底层老百姓的催命符。
北平的冬天毫无怜悯之情,鹅毛般的大雪从铅灰色的天幕倾泻而下,?积雪深达一尺?,压弯了枯枝,掩埋了街巷,整个城池被裹进一片死寂的白。
风如刀割,呜咽着穿过空荡的胡同,卷起雪沫扑打在破败的窗棂上。?
大街小巷,时不时能看到几具冻死的僵骨。
雪花幻化成白色冥钞?,为路边尸骨送葬,掩埋他们凄惨一生。
城西的深宅大院里,另一番景象正在上演。
朱漆大门紧闭,门环上凝着霜花,屋里暖意融融。
六爷为了给自己闺女一个台阶下,也为了缓和父女之间的关系,他拉低身段悠悠说道。
“爹眼高了点,你当我放屁~”
李秀莲坐在背椅上,侧身背对自己老爹,她闻言此话,把茶碗放到桌子上,脊梁骨也软了下来。
郭大看到缓和关系的父女俩,他恢复往日模样,接着吃火锅。
他左手捧碗,右手拿着筷子在铜锅里涮羊肉,眼神盯着锅里咕噜冒泡的热汤。
“老头恨铁不成钢,其实乌文还是不错的,只不过不适合吃江湖这口饭。”
话落,他把烫好的羊肉放进李秀莲的碗中。
虎子,嗦了一口筷子头,随即拿着筷子从铜锅里,夹了一个香菇。
他侧头龇牙咧嘴吃着烫嘴的香菇。
“老大说的对,你男人,要模样有模样,要学问有学问,哥哥要是长的跟他一样俊,我宁愿卖屁股,也不吃江湖饭。”
李秀莲拿着碗筷,咽下嘴里的羊肉,闻言此话,对着虎子翻个白眼。
郭大手中的筷子,刚准备从铜锅里夹菜,他听到这句话,筷子停在锅边,对着虎子骂了一句。
“不会说话就闭嘴,吖呸的,你那张嘴惹了多少事,心里没数?”
六爷吃个七分饱,他放下筷子,揉着自己大肚子,看着桌上炭火铜锅说道。
“以后多生几个崽,挑一个随老子姓。”
闻言此话的李秀莲,拿着碗筷愣了一下,她吃了一口茼蒿菜,默默点头,鼻腔轻轻发出一个沉音。
六爷坐在背椅上,侧身揉了揉蹲在自己脚边的狼狗脑袋。
“家产给你留太多,不是啥好事,不缺吃,不缺穿就行了~”
身材如同圆冬瓜一样的李秀莲,宽阔的身躯占满背椅,她端着碗筷低头回了一句。
“我知道~”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万家灯火各自饭桌上演着不同的戏码。
北锣鼓巷,二十号和家铺子。
冷风吹得墙纸呼呼作响,宅子里的女眷,都在东厢房吃饭。
赖子等人坐在铺子雨棚暖房里,烫着火锅。
北房,饭桌边围坐八人,乌小妹坐在正位,黄桃花坐她右侧,乌老三坐她左侧。
对面坐着一对婆媳,两人身旁坐着两个小男孩,周金花怀里还抱着还不会说话的女娃。
桌子上八菜一汤,有荤有素。
王小二老娘,拿着筷子从汤碗里夹了一个排骨,放在嘴边吹吹气,随即把排骨放进自己大孙子碗里。
她嗦了一口筷子,又从大汤碗里夹一个排骨,放到二孙子碗里。
乌小妹左手端着饭碗,右手拿着筷子,她见此一幕眉头微皱。
黄桃花察觉到乌小妹的不悦,她放下碗筷,站起身拿着汤勺,从汤碗里捞了两勺排骨跟冬瓜,放进两个孩子碗里。
放下勺子的黄桃花,对着王小二老娘笑了笑。
周金花,夹了一筷子西兰花炒虾仁,喂给自己怀里的闺女,随即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对着乌小妹说道。
“妹子,这几天桌上顿顿都有蔬菜,我可听说那些大馆子,一道绿叶菜要卖好几块大洋。”
“咱们天天这么吃,得多费钱。”
她夹了一个虾仁放进自己嘴里咬碎,然后吐到勺子里喂自己闺女,头也不抬的说道。
“外面这么大雪,你王哥天天拉车,我怕他身子骨受不了。”
她看到怀中闺女咽下碎虾仁,然后又夹一个,依旧如此。
王小二老娘捧着饭碗,接过话茬边吃边说。
“他们是把兄弟,比亲的还亲,和尚有事,咱家小二,二话没说腰里别着刀就过来帮场子。”
端着饭碗,轻嚼慢咽的乌小妹,看着王小二老娘说话时,嘴里喷出的碎饭渣子,眉头更加紧锁。
她放下碗筷,拿起手帕擦了擦嘴抬头看向婆媳俩。
“大娘,嫂子,你们在我家也待了不少天了,有什么话直说,能办的我尽量办。”
她为了堵住对方的嘴,接着补上一句。
“要回宅子的事,我真没那个能耐。”
“咱们只是个平头老百姓,人家是大官,惹毛了人家,一句话的事,都得进班房。”
乌老三沉不住气,他一脸不耐烦的模样,看着两人说道。
“大娘,那处宅子,是我姐夫掏的钱,现在被霸占也是我姐夫的损失。”
“他让你们住那么久,有没有问王哥要过一分钱?”
“这几个月,你们把里面空房子往外租,一个招呼都不打,钱,我姐是一分没见,没你们这么办事的。”
“甭管是不是一家人,亲兄弟还明算账呢。”
乌老三放下筷子,一脸不高兴的模样,看着婆媳俩。
王小二老娘,没有回话,冷着脸看向乌小妹。
“做人得有良心,你现在日子过好了,忘了怎么进的和家门?”
“和尚他是个孝顺的孩子,哪怕他今个在这,都不会说这种话。”
婆媳俩这会一个扮白脸,一个扮红脸,一唱一和。
周金花一脸不高兴的模样,对着自己婆婆说道。
“妈,你说这个干嘛~”
“小妹又不欠我们的,咱们娘几个天天在人这白吃白喝,您还要怎么样。”
周金花埋怨完自己婆婆,赔着笑脸看向乌小妹。
“妹子,我婆婆心直口快,你知道的,她没坏心眼。”
“那什么,没让你要房子。”
她说到此处,一脸忧愁的模样看向乌小妹。
“你王哥一个人要养活我们一大家子,外面冻死人的天,我真害怕哪天他出车回不来。”
“妹子,你现在日子过好了,铺子里上上下下十几个人,还占着一条街收茶水费。”
周金花怀里的闺女,此时哇的一声哭出声。
周金花看到闺女哭了,她放下筷子抖着脚开始哄孩子。
“不哭,妞妞乖,等你爸爸回来了,让他给你堆雪人好不好。”
她怀里的小人儿,怎么也哄不好,一直在那哭喊。
王小二老娘见此模样,赶紧把碗里剩下的米饭往嘴里扒拉。
她吃完碗底几口饭,一抹嘴巴,从周金花怀里接过孙女。
“你先吃饭,我哄~”
乌老三实在受不了她们一家人的嘴角,他把碗里的饭扒拉完,站起身看向自己姐姐。
“我去前面铺子看着。”
话落,他打个招呼看了一眼周金花。
“你们慢吃~”
周金花看到乌老三走了后,她端起饭碗开始边吃边说。
“赖子他们一个月老些工钱,以前都是跟和尚混的,咱们关系还近点,要不让你王哥也来铺子里干。”
周金花怕乌小妹不答应,她一脸可怜兮兮的模样,低着头,用右手里的筷子,在左手饭碗里捣来捣去。
“我们不要那多工钱,有他们一半就成。”
周金花说着说着眼泪掉下来了,她声音带着哭腔,低着头开口说话。
“姐不是不要脸,实在是没办法。”
“我知道妹子心里不舒服,可要是有活路,谁愿意没皮没脸。”
“你王哥,从早出车拉到晚,一天下来挣的钱,刚够我们一家口粮。”
周金花说到此处已经泣不成声,她低着头脸上泪珠一个劲往下掉。
“外面走几步就能看到一个路倒,我真怕哪天他出车回不来。”
王小二老娘,一边哄着闺女,一边给两个孙子碗里夹菜。
她两个孙子,看到自己娘泪流满面的模样,心疼的不知所措。
两个小孩放下筷子,跑到周金花身边,一左一右趴在她怀里,抬手给自己娘擦眼泪。
“娘~”
周金花听着两儿子异口同声喊娘的模样,她再也绷不住了。
周金花放下碗筷,搂住自己两个儿子,埋头在他们怀里默默哭泣。
黄桃花端着饭碗,看着埋头哭泣的周金花,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偷看乌小妹。
乌小妹见此一幕,始终狠不下那个心,再说中间还夹着王小二,她也不能替和尚断掉这个关系。
乌小妹神色淡然,叹息一声说道。
“赖子干的活不一样,整个南锣锅巷,有点事都是他出面,他工钱高是应得的。”
“老福建癞头他们,清晨天不亮就赶着马车去天桥卖货,赚的也是辛苦钱。”
“我大哥,每天出去收货掏宅子,还是掌柜,这个更不能比。”
婆媳俩听到乌小妹松了口的话,娘俩齐齐抬头看向她。
乌小妹看着那对婆媳俩的模样,心里带着些许不快,她悠悠开口把下面的话说完。
“三儿,是铺子里的账房先生,工钱也不一样。”
“继业一个月只有十二块大洋。”
她在周金花婆媳俩的注视下叹息一声。
“唉~”
“外面普通一个伙计,每个月工钱,领的都是法币。”
“我也不说法币的事。王哥过来干活,先从伙计干起,一个月十五块大洋。”
“等他能撑大梁,可以单独出去掏宅子,工钱跟其他人一样。”
乌小妹话没说完,孕吐就开始了。
她侧过身子捂住嘴,一个劲的干呕。
黄桃花放下筷子,赶紧照顾她。
乌小妹干呕几下后,她拿着手帕擦了擦嘴,居高临下看着饭桌边的几人。
“你们先吃,我进屋躺会~”
等乌小妹一走,坐在饭桌边的婆媳俩,对视一眼,嘴角上扬开始吃饭。
第254章 码头小故事
同一片天地,有人在南方的雨季里等云散,有人在北国的大雪中等春来。
鸿基港的雨刚歇,天空如洗,阳光刺破云层,洒在湿漉漉的码头上,蒸腾起一层薄薄的水汽。
空气中弥漫着咸腥的海风、潮湿的木头味和远处煤尘的气息。
港口顿时忙碌起来,仿佛从雨幕中苏醒的巨兽。
货轮在锚地旁排开,船身斑驳,烟囱冒着黑烟。
工人们爬上跳板,将一袋袋煤炭从码头堆里扛上船,煤灰沾满他们的粗布衣裳和黝黑的脸颊。
吊车吱呀作响,吊起沉重的煤袋,精准地倒入船舱,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码头边,几艘木船靠岸,船夫们正卸下原木,木屑混着雨水,在泥地上留下深深的车辙。
码头上,一群当地工人正奋力劳作。 他们皮肤被烈日晒成古铜色,身材矮小精悍,穿着短裤和草鞋,赤裸的上身肌肉紧绷。
一个工人推着独轮车,车轮陷在泥水里,他弯着腰,双手紧握车把,喘着粗气向前挪动,
另一个挑着扁担,两头箩筐晃荡,筐里装满砗磲贝壳。
最扎眼的是其中两辆独轮车上,绑着两个巨大无比的砗磲贝壳。
两半砗磲贝壳,应该是一对,大的有些夸张。
其他十几个箩筐里,装着有大有小的砗磲贝壳。
和尚带着人检查几十个箩筐里装作的海捞瓷。
那些海捞瓷大多数都是完整器型。
远处海面上,几只海鸥在货轮间盘旋,鸣叫声与码头的喧嚣交织在一起。
王家兴,站在巨大砗磲贝壳前,用郊趾语跟几个当地人交流。
和尚背着手吊儿郎当,看来看去。
王家兴跟当地人交流完后,冲着不远处的和尚招手。
和尚见到对方叫自己,他半弓着腰,笑嘻嘻的小跑到王家兴身边。
王家兴,身边围着几个当地人,他面带微笑,看着刚走过来的和尚。
“这些东西他们要的价钱,折合美刀五百二多点。”
和尚闻言此话,立马从自己口袋里掏出钱。
他从手里的美刀中,挑挑拣拣,拿出五百三给了对方。
“哥,多的就当我请他们喝茶。”
几个当地人接过钱后,感恩戴德对着和尚两人弯腰鞠躬。
阿邦两人蹲在巨大无比砗磲贝壳边,双眼满是震撼之色。
几个人表情震惊中,夹杂几分贪婪,还有两分羡慕。
两片砗磲巨壳,整体形状如同鹅蛋形。
外壳的沟壑如同深浅不一的齿轮,内壁光洁如镜,像打磨过的珍珠映着天光。
内部空腔非常规整,如同椭圆形。
整体尺寸,长一米七八,宽一米四五,高约一米。
阿邦身旁一个兄弟,蹲在巨大砗磲旁边,一脸懊恼之色,抚摸砗磲内壁。
“干他娘的,林北买了好几次,怎么就没碰见。”
阿邦看向懊恼的兄弟,一脸不耐烦的表情说道。
“狗东西,你平时买个三五片,还挑挑拣拣,鬼子马的给你送这个。”
“你用你那鬼迷日眼的窟窿瞧瞧,那小子逛趟集市,直接包圆,能踏马一样?”
和尚付完钱,看着旁边几个满脸羡慕的人,他笑着跟身旁的王家兴说道。
“哥,您知道的,我家伯爷的孙少爷,还在包裹里,那两片砗磲我瞧着弄个小床给孙少爷睡挺合适。”
“听说五爷家的孙少爷也刚满月,另一片弟弟送给他老人家。”
他抬手指着地上几十个箩筐,笑嘻嘻说道。
“哥几个有看的上眼的尽管拿,这两天麻烦弟兄们照顾了。”
王家兴笑着拍了拍和尚的肩膀说道。
“两兄弟不用太客气,我先在这替两位小主子谢谢你了。”
和尚一脸不敢当的模样,笑着摆动双手。
“都是应该的~”
王家兴瞥了一眼,蹲在巨大砗磲贝壳边的三人,随即看向和尚。
“估计明天傍晚就能装满船,后个早晨就回去。”
“闲着没事干,去钓钓鱼也不错~”
和尚闻言此话,一脸恭维的表情点头哈腰。
“那你先忙,弟弟就不在这碍你的眼。”
王家兴默默点头,看着带着人转身离去的和尚。
等人一走,他走到巨型砗磲贝壳边,一脚把满脸贪婪之色的人,踢个屁蹲。
蹲在砗磲边缘的两人,齐齐抬头看向王家兴。
王家兴眼冒寒光,看着被他踢倒坐地之人。
“把你们那个死德行收一收。”
“老子告诉你们,千万别打这两个砗磲的主意。”
“它们现在是两位主子的东西。”
三人闻言此话,互相对视一眼,随即恢复正色。
阿邦站起身,指着地上的砗磲贝壳说道。
“我滴个乖乖,这么大一个,运回内地,雕刻一番,这要卖多少钱?绝对传家宝的存在。”
他说完此话,一脸感慨的模样,侧头看向地上的砗磲。
王家兴背着手看着地上的砗磲,语气不带一丝情感。
“俩个贝壳,就让你们眼红,那小子一个照面,就看出你们的贪欲。”
“他要是想玩你,你踏马得连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老子明着跟你说,打一开始,人家和尚就知道这不是他能拥有的东西,借机直接把东西送给咱家主子,跟二爷。”
他说完几句话,侧头双眼寒光看向阿邦。
“你说,要是运输途中,丢了一个,或者碎了一个,咱们这几个人,回去有没有好果子吃?”
阿邦闻言此话,跟其他两人对视一眼,他们都知道王家兴话中之意。
这种级别的砗磲,都可以用无价之宝形容。
此话之意,如同古代臣子给皇帝太后进贡一样,原本一对价值连城的东西,路上碎了一个,回去不管什么原因都要被惩罚。
这已经不是物体价值的问题,而是能力,还有影响主子们的感情事件,往大了说,这都算挑拨离间,二桃杀三士。
围在砗磲边缘三人,都明白其中道理,他们脸上再也没有任何贪欲,羡慕之情。
另外一人咽着口水,喉结蠕动,他一口闽南语说道。
“大哥,你是说那小子,用踏马两片砗磲就能整死我们?”
“我踏马,林北早就看出来,他不是好惹的,后生仔还真阴险呐~”
王家兴斜着眼睛,看着说话之人。
“你们来郊趾不是一回两回了,集市更是逛了不知多少次,东西就在那,为什么你们买不到?”
他伸出手,指向自己的太阳穴冷眼说道。
“脑子阿~”
第255章 回北平
民国三十四年,十二月,十六日。
北平的雪下得格外凶猛,积雪已深达一尺五寸,整条使馆街被皑皑白雪覆盖,昔日洋楼的尖顶与雕花围栏皆隐没于苍茫雪幕之中。
晚八时三十分,一辆沾满泥雪的吉普车,缓缓停在东交民巷一处西式宅邸的铁艺大门前,车轮碾碎薄冰,发出嘎吱声响。
车门推开,一位风尘仆仆的青年跳下车,呢子大衣上落满雪花,眉睫结霜,眼神却锐利如刀。
他身后两名随从默不作声,抬着一只竹编大箱子站立在他身后。
没过一会,三人站在五米黄铜兽首门前,自报家门。
十几息的时间,一名仆人颤巍巍开门,未及寒暄,青年便低声道。
“和尚,跟三爷说,小的来回来了。”
仆人不敢多问,引他们穿过门厅,步入暖意融融的一楼书房。
书房内,壁炉中松木噼啪作响,暖光映照在深色胡桃木书架上。
三爷并未着正装,而是随意披着一件深灰色羊毛开衫,脚踩皮质拖鞋,正倚在皮质扶手椅中,手中把玩着一只老式怀表,收音机里低低播放着远东电台的英文新闻。
他抬眼,打量一番眼前站在书桌边的青年,随后嘴角带笑轻声道。
“坐下来聊,怎么不先回家?”
和尚未落座,立于书桌前,把手里竹箱置于地毯之上,双手拂去箱面积雪,揭开油布,露出箱内一些竹编摆件。
他嘿嘿笑了笑,老老实实回答三爷的问题。
“回主子,不敢骗您。”
“原本我是想先回家,可小子转头一想,伯爷跟我挨的那么近,回家后,明儿,小子不知道先来给您请安,还是先给伯爷请安。”
三爷翘着二郎腿,双指夹着雪茄,看着和尚从箱子里拿东西。
和尚把一个高一尺半,长一尺的竹编水牛摆件,跟一个斗彩莲花纹梅瓶放在桌子上,一副憨憨的模样,指着桌上之物说道。
“主子,这个竹编水牛不值钱,是我从郊趾集市上淘换来的。”
“要说人家手艺真不得了,头发丝细的竹捻子,愣是编出个活灵活现的水牛。”
他介绍完竹编水牛摆件,指着旁边梅瓶说道。
“这也是在集市上淘换来的。”
“您没瞧见,郊趾那些本地渔民,出海捕鱼,网到海捞瓷,成摞放在集市卖,小的赶着了,运回来一批,其中这个梅瓶我觉得最好看。”
三爷看着和尚跟傻小子一样,憨憨的挠头抓耳,他笑着回道。
“坐下聊,累坏了吧~”
和尚瞟了一眼三爷,笑嘻嘻的坐到旁边椅子上。
“不累,吃得好睡的香。”
“那什么,我给小主子们还有夫人带了一些纪念品,都在楼下”
“都是些不值钱的玩意,不过也算新奇。”
三爷放下二郎腿,抬起胳膊,对着桌子上的烟灰缸弹了弹烟灰。
他把雪茄叼在嘴里,打开书桌抽屉,从里面掏出一个未拆封的香烟,然后抛给和尚。
“别拘谨,抽烟。”
和尚虚空接过香烟,看着手里沉甸甸的金箔烟壳,嘿嘿笑了笑抬头看向三爷。
“主子,这包我留着回去装大尾巴狼,我有烟。”
他把金箔镀银浮雕烟盒装进右口袋,随后从左口袋掏出自己的烟。
三爷笑而不语,从抽屉里拿出五包烟。
他俯身弯腰,把手里五包烟放在和尚面前桌上,随即抬头看着齐耳长发,胡子拉碴,脸上起皮的和尚。
“一包烟而已,以后没了,我让人给你送些。”
和尚闻言此话,笑嘻嘻把自己的烟装进口袋里。
他舔了舔自己干裂的嘴唇,拆开三爷给的烟。
随即拿出一根,放在鼻子下嗅了嗅才掏出打火机点燃,然后不假思索的问了一嘴。
“真的?”
三爷看到和尚那副贱兮兮,又憨憨的模样,突然有点理解六爷的感受。
三爷没接话茬,他一脸慈善的模样点头问话。
“以前称呼我为三爷,出去一趟怎么改称呼了?”
和尚低着头,看着指间夹着的棕色牡丹纹烟,小声回道。
“阿邦,还有其他人,都喊二爷,五爷叫主子,我是您的人~”
和尚说话声越来越小,他话说一半就没有说下去。
三爷眼里带笑,弹了弹烟灰说话。
“没怪你,想叫就叫~”
话落,他把指间夹着的雪茄,放在烟灰缸里,抬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
三爷伸手把信封放到和尚面前,面部表情柔和的看着他。
“信封里一万美刀,五爷给你的,还有一张任命书。”
“休息两天,去警察署报到,官不大,东城区巡官。”
民国时期的警察署,职位设置主要分为?局长、科长、巡官、警长、警士?五类。
巡官是有实权的中层警务人员,有辖区,有手下。
巡官是民国警察体系中的核心职务,通常负责一个警区或分驻所的管理工作。
其职责包括指挥警士执行巡逻、治安维护、案件侦缉等任务。
在部分时期和地区,巡官也被称为“巡长”,后逐渐统一为“巡官”称谓。
一个巡官通常率领一个警士班,每个警士班有10-15名警士。
和尚一脸不可置信的模样,抬头看向三爷。
“我当官了?”
三爷笑而不语,站起身走到和尚身旁,拍了拍他的肩膀。
“明儿给伯爷请个安,回去歇着吧~”
和尚侧身看着走出书房的三爷,这才拎着空箱子,跺了跺脚离开此地。
出来的和尚,带着潘森海,余复华两人来到李府大门口。
三人坐进吉普车里,和尚拍了拍司机的肩膀,示意回去。
北平的冬夜冷得刺骨,大雪如絮,自漆黑的天幕倾泻而下,将整座古城裹入一片死寂的苍茫。
一辆吉普车在积雪深达一尺余的街道上艰难前行。
车轮碾过被行人踩踏成泥、又在寒风中迅速冻结的冰碴,发出咯吱作响的碎裂声。
街道两旁,零星的灯火在风雪中摇曳,昏黄如豆,照不亮这无边的黑暗。
那些本该是商铺或民宅的窗棂,多数已熄灯闭户,唯有几处还透出微光,映出窗纸上模糊的人影,或是一盏未熄的油灯,在风雪中倔强地守着最后一丝暖意。
路旁,偶尔能见几具蜷缩在墙角或街边的尸体。
吉普车停在北锣鼓巷二十号,车门推开,寒气如刀,扑面而来。
门前,两间并排的杂货铺已关门闭户。
然而,就在铺面之外,搭着一座简陋的竹棚暖房,棚顶覆着油毡,四角用麻绳系在门框上。
和尚跟司机客道两句,看着消失在雪夜里的吉普车,他情绪复杂站立在自家门口。
余复华两人,上半身里面穿着皮夹克,外面裹着呢子大衣,下半身穿着皮裤,脚穿牛皮靴,双手拎着大包小包,跺着脚站在和尚身后。
他们从没来过北方,更没感受过北平零下十几度的冬天,一时半会真适应不了。
和尚嘴唇干裂,脸被冻的通红,鼻息间呼出的白气,迅速凝结成霜。
三人被冻的缩着脖子跺脚,和尚裹紧身上的外套,被冻的直哆嗦上前敲门。
余复华两人,更是被冻的牙齿打架抖腿。
砰砰?的敲门声裹着风雪,在三人耳边响起。
和尚被冻僵的手紫红一片,他实在受不了,于是双手插在袖筒里,肩靠在大门上,用头敲门。
余复华两人站在门篓子下,跺着脚打冷颤。
和尚用头敲了十几息的门,发现还没人来开门,他双手插在袖筒里,打着哆嗦,大声吆喝。
“人踏马的都哪去了,赶紧给老子开门~”
西厢房,里屋床上,乌老三光溜溜的躺在被窝里。
他听到屋外传来敲门声,不情不愿把棉袄放进被窝里穿衣服。
砰砰?的敲门声,让他不耐烦的穿好棉袄起来开门。
他听到北边屋里传来穿衣服的声音,冲着隔断屏风吆喝。
“甭起来,我去~”
北边屋里,是他两个小媳妇的住处。
那俩小姐妹被自己爹卖了,于是俩姑娘顺理成章住了进来。
乌老三身子骨弱,他姐怕他过早沾染女色,于是没让三人睡一张床。
披着大棉袄的乌老三,房门刚打开就被肆虐的冷冻,吹的打哆嗦。
“黑灯瞎火的,干嘛了这是。”
才走出房门的乌老三,突然听到熟悉的吆喝声。
他神情一振,一脸喜出望外的表情,小跑去开门。
他边跑边冲着北房吆喝。
“姐,姐夫回来了~”
大门口,和尚听到院子里传出乌老三的吆喝声,他嘴角上扬露出一个微笑。
“吖的快点,你姐夫都快被冻成路倒了~”
在他的吆喝声中大门里面,传出门栓移动的声音。
“姐夫,马上好~”
连襟?俩,隔着大门在那对话。
和尚被冻的清鼻涕直流,他蜷缩着身子,站在门口等待门开。
此时大门发出咯吱作响的声音。
和尚看见大门打开,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两人,随即跨过门槛走进门内。
乌老三一脸欢喜的模样,双臂抱怀,缩头弓腰看着和尚。
和尚走到乌老三面前,在对方注视下,一把抱住自己小舅子。
被和尚抱在怀里的乌老三,起初还以为两人长时间不见,自己姐夫是出于想念之情才抱住自己,没成想,他姐夫的那双被冻僵的手,哆哆嗦嗦在扯他棉袄。
在他还没反应过来时,一双冰凉大手,已经贴到他脊背上。
他脑子一片空白,面露不敢置信的表情,感受背部皮肤上传来冰冷的触觉。
他趴在和尚怀里,脑子空空如也。
回过神的乌老三,正准备推开和尚,没曾想贴在背部上的手,突然来回移动抚摸。
和尚感觉到双手传来的温暖,正想调侃自己小舅子皮肤滑,没成想乌老三一把推开他。
乌老三此时忘记了寒冷,他满脸震惊的模样看着和尚,随即扭头就跑。
和尚一脸疑问的表情,看着跑到影壁墙边的小舅子突然停下脚步。
乌老三站在影壁墙边,回过头冲着和尚唾弃一口。
和尚看着冲着自己吐口水离开的小舅子他一脸不敢置信的模样,侧头向身旁两人。
“哎呦喂,我踏马的~”
两人被冻的哆哆嗦嗦,打着牙颤看着和尚自言自语。
和尚关上大门,带着两人向北屋走去。
第256章 家中趣事
雪夜如一幅泼墨的山水长卷,苍茫而寂静。
胡同里的青石板路被厚厚的积雪覆盖,只留下几串深浅不一的脚印,像一串串省略号,在昏黄的街灯下若隐若现。
寒风裹挟着细碎的雪花,扑在脸上,冻得人几乎僵住,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迅速消散。
和尚裹紧呢子大衣,带着潘森海和余复华,深一脚浅一脚地踏进自家院门。
院子里各个房间灯还亮着,昏黄的光晕在雪夜里显得格外温暖,像一盏孤灯在茫茫雪海中摇曳。
和尚刚推开北屋房门,掀开挡风被,踏进房内,就看到穿戴整齐的乌小妹。
夫妻俩一个站在隔断屏风边系扣子,一个站在门口跺脚。
两夫妻俩默默对视一眼,随即和尚走到媳妇旁边,一把抱住乌小妹。
黄桃花此时穿好衣服,从书房走出来,她看着互相拥抱的夫妻俩,连忙走到门边招待余复华两人。
一院子女眷从被窝里钻出,裹着棉袄,睡眼惺忪地走出房门,好奇地张望。
她们有的头发凌乱,有的脸颊泛红,显然是刚从温暖的被窝中惊醒,带着几分慵懒与惊喜。
乌小妹挺着微微凸起的肚子,轻轻推开和尚,她看着陌生的两个男人,小声说道。
“还有人呢~”
和尚松开手臂,看着自己清鼻涕沾到乌小妹头发上,于是抬手用袖子给她擦拭头发上的鼻涕。
因为他的举动,乌小妹突然失了神,她站在和尚面前,抬头看着这个温柔的男人,眼里满是思念之情。
她不知不觉眼中雾气朦胧,仿佛藏着千言万语。
乌小妹看着和尚放下给自己擦头发的手臂,声音带着一丝颤抖说道。
“回来了……这么冷的天,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和尚低头对上她湿润的眼眸,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他伸手搂住她的腰,轻声说道。
“一屋子的女眷,老子不打袭击,怎么知道谁偷人了。”
乌小妹听到他不着调的话,抬起拳头就往和尚胸口捶。
乌小妹眼中雾气消失,侧身对着和尚身后的黄桃花吆喝。
“桃花,煮点姜汤。”
乌小妹吆喝一句,看着三人清鼻涕直流的模样,转身往里屋走去。
“你们坐会,我把暖盆拿出来。”
和尚看到乌小妹走进里屋,他转身坐到中堂八仙桌边,看着站在一边的余复华两人。
“甭拘谨,肚油no。”
黄桃花拿着暖水瓶,给三人端茶倒水,她听到和尚不中不洋的话,反问道。
“啥肚?”
余复华两人,放下手里的大包小包,坐到中堂下首位两边,接过黄桃花送来的茶水。
他们抿了一口,用眼神对着她感谢。
和尚看着风韵味十足的黄桃花,笑着回道。
“洋文,你不懂~”
话音还没落下,卫霞、韩秋月、马燕铃三女已经推门而入。
三女完全变了模样,昔日瘦脱型的脸如今红润有光泽,她们现在一个比一个水灵。
几女看到和尚胡子拉碴,头发过耳的模样,露出一脸惊喜之色。
她们围着和尚三人嘘寒问暖,忙前忙后,热情如火。
端着火盆出来的乌小妹,看见陷入女人窝里的和尚,脸色一摆,不轻不重咳嗽两声。
卫霞看到乌小妹端着火盆,她连忙接过盆放在和尚脚边。
“姐你坐,我去添点碳。”
韩秋月如同小猫一样的人儿,走到乌小妹身旁,扶着她的胳膊,把自己的当家大姐搀扶到八仙桌右边坐下。
马燕铃,从袖子里掏出自己的手帕,给和尚擦拭脸上清鼻涕。
黄桃花递上一杯热茶,嗔怪道。
“这么冷的天,怎么不提前说一声?冻坏了吧?”
卫霞从里屋提着一篮子煤炭,走到炭火盆边,拿着火钳子往里添炭。
火盆里的炭火映得她脸颊通红,她笑着对余复华说道。
“两位大兄弟,快烤烤手。”
此时乌老三带着自己两个小媳妇,掀开挡风被走进屋。
乌老三站在一旁,脸上带着怀疑与不确定,眼神躲闪,仿佛在琢磨什么。
他身旁两个小媳妇走到和尚面前,怯生生喊了一声姐夫,随即站到一边。
北屋中堂的火盆烧得正旺,炭火噼啪作响,驱散了屋外的严寒。
余复华两人,坐在八仙桌下首位,拿着茶杯,时不时打量屋内莺莺燕燕的一群女人。
屋内众女,一会她问问和尚冷不冷,一会你又问饿不饿。
韩秋月站在乌小妹身旁,侧头看到和尚冻的僵紫色的手,都恨不得把他双手,放在自己胸口捂捂。
和尚起身把旁边几个行李箱,提到餐厅圆桌上,对着一众人员吆喝。
“都过来,喜欢什么拿什么~”
一群人围着餐厅圆桌边,好奇的翻看桌上箱子里的各式各样的礼品。
和尚打开桌上行李箱后,走回中堂八仙桌边,坐在主位上。
韩秋月走到和尚身边,轻轻拿着他的手,插进自己胸口衣服里。
她站在和尚面前,低着头小声嘀咕。
“我给你暖暖~”
和尚双手感受到她胸口的温度与柔软,笑着捏了捏那富有弹性的四两肉。
站在和尚身边的韩秋月,感受到胸口冰凉的双手传来的挤压感,她脸色顿时更加红润。
他抽出对方胸口衣服里的手,拍了拍韩秋月的臀部,笑着说道。
“去看看有没有自己喜欢的东西。”
小鸟依人的韩秋月低着头,轻声“嗯”了一句,红着脸踏着小碎步,加入一群女人队伍里。
餐厅三弯腿圆桌边,一群女人唧唧哇哇,讨论那些礼品。
中堂,坐在背椅上,当做背影墙的余复华两人,眼神时不时偷瞄和尚一下。
和尚端着茶杯,翘着二郎腿,冲着书房隔断屏风吆喝。
“三儿~”
圆桌边,乌老三手里拿着一块洋表,在手脖子上比划,他听到和尚的吆喝声,立马侧头回应。
“这呢,姐夫~”
和尚听到自己小舅子如同狗腿子一样的回应声,笑着说道。
“去对面,让那个瘸腿的蛆烧热水,回头打个电话,让福美楼准备一桌涮羊肉。”
乌老三把手表戴到自己左手脖子上,又拿出一个飞行员墨镜戴在脸上,随即回应和尚一句。
“好嘞~”
和尚看着乌老三,大棉袄,黑墨镜狗皮帽子的打扮,乐呵说道。
“黑灯瞎火的带哪门子墨镜,吖的当心摔死你。”
乌老三笑嘻嘻不当回事,他一边往门口走,一边回头看和尚。
“不能,弟弟,腿脚麻溜着~”
话没说完,和尚三人就看到带着墨镜的乌老三,一头撞在门梁上。
乌老三蹲在门边,拿掉搭在鼻子上的墨镜揉着额头。
他为了掩饰尴尬,抬头笑着看向和尚。
“嘿,老外的东西质量就是好,这么撞都没事。”
和尚看着自己小舅子说话时,还忍不住抽抽嘴的模样,乐着说道。
“出息,麻溜点~”
潘森海跟余复华,喝了两杯热茶,眼睛时不时往和尚腰间看。
和尚坐在背椅上,弯着腰,伸出胳膊,在火盆上烤手,他感受到两人的目光,抬头一瞧,正好跟那两人对视上。
和尚没当回事,他低下头接着烤火,炭火的光,把他鼻子上的清鼻涕映成橘红色。
和尚突然猛抬头,看向余复华两人。
余复华端着茶杯低头吹着杯中热气,潘森海的眼神跟和尚对视上。
和尚皱着眉头,看着有点小尴尬的潘森海,他坐直身子,翘起二郎腿,一边掏烟一边问道。
“杰特们~”
他拿着烟指向潘森海说道。
“油,你的,有什么话要说。”
潘森海有点小尴尬的模样,看着和尚歪头点烟。
他语气有点感慨跟奉承,一拍自己腰部说话。
“您肾好。”
说完,他伸出大拇指,对着和尚称赞。
“为阿顾的~”
和尚口吐烟雾,指尖夹烟,斜着眼看着潘森海说道。
“吊你的黑阿~”
乌小妹手里捧着一个鸟窝,皱着眉头走到和尚身边问道。
“您大老远带一箱子鸟窝干嘛?”
她手里的鸟窝是真鸟窝,还是最原生态的形状。
鸟窝上,鸟羽,鸟粪,泥巴杂草组成巴掌大的巢穴。
和尚看着坐在右边八仙桌边的媳妇,笑着说道。
“燕窝~”
乌小妹闻言此话,有点不敢相信的模样。
她想起自己平时吃的丝丝透明状的燕窝,跟这个鸟窝完全八竿子打不到一起。
“您没蒙我吧?”
和尚闻言此话,侧身坐在背椅上,把右手臂支撑在桌子上,伸着脖子看自个媳妇。
“蒙你?”
“知不知道,燕窝为啥叫燕窝。”
他对着桌子上的原生态燕窝点下巴。
“土老冒了吧,燕窝就是燕子盖窝时,用口水把毛啊,草阿用口水粘在一起。”
“然后把干了的口水挑出来,就是滋补品,你吃的几十个大洋一斤的玩意,就是这东西。”
乌小妹低头看着桌上的鸟窝,若有所思抬头看向和尚。
“按您这么说,等天暖了,咱们满北平收屋檐下的燕子窝,然后让人处理在卖,这不赚着了。”
和尚闻言此话,一拍大腿,正想夸自己媳妇聪明,没成想余复华急得立马插嘴。
“唔事啦,大佬,不一样。”
和尚闻言此话,脸上的笑容一僵,侧头看向余复华。
“哪里不一样?”
余复华在夫妻俩的注视下,看向桌上的燕窝说道。
“鸟不一样?”
乌小妹第一次接触余复华,她听着对方别扭的国语,又听到鸟这个字,皱着眉头看向和尚。
和尚在自己媳妇注视下,冲着对方问道。
“哪里不一样?”
余复华解释不清,低着头回道。
“吐的口水不一样~”
乌小妹听着对方一会说鸟,一会说吐口水,她面上突然一红,翻个白眼给和尚,然后起身又去挑选礼物。
第257章 众生皆苦
北锣鼓巷十七号澡堂子,在北平的雪夜里蒸腾着白汽。
青砖墙外,雪花簌簌扑在窗棂上,窗纸被水汽洇得发黄,透出里头昏黄的灯光。
小池子里的水滚烫,三个男人光溜溜泡澡。
他们肩膀以上浮在水面,热气在他们头顶盘旋,像一团团朦胧的云。
潘森海皮肤黝黑,胳膊上筋肉虬结,身上枪疤,刀疤数十处。
余复华更是精壮,全身没有一丝多余的赘肉,肌肉如同泥塑一般。
和尚身材没那两位好,腹肌若隐若现,有点小肚腩,他皮肤白了很多,失去从前古铜色。
他全身上下,七八处刀疤,互相交错。
池子边不远处,摆放一张圆桌。
独腿的鸠红倚着条凳坐着,左腿空荡荡的裤管卷起,露出截木桩似的假肢。
桌上炭火铜锅咕嘟冒泡,清汤里浮着几片薄如纸的羊肉,白菜帮子、冻豆腐、粉丝绿叶菜,堆在盘里。
他用长筷夹起一片羊肉,在锅里涮两下,蘸了麻酱,塞进嘴里,嚼得津津有味。
澡堂边缘石台阶上放着三个托盘。
托盘里摆着一壶白酒,三个酒盅,旁边碟子里是花生米、酱黄瓜和几块卤豆干。
鸠红夹了片白菜丢进锅,抬头冲池子里喊话。
“可以啊,和爷,俩哥们打哪来的?”
水池里,和尚三人趴在堂边,拿着酒盅互相碰杯,一口暖酒下肚,三人十分享受的半眯着眼。
“啊~舒坦。”
和尚放下酒盅,眯着眼抬手抹了一把脸。
“这俩月,北平有啥动静没?”
余复华两人,一左一右趴在和尚两侧,他们泡着澡,品着小酒吃着菜。
鸠红拿起酒杯虚空跟和尚碰杯,然后一饮而尽,他一抹嘴巴回道。
“还是那个逼样,该冻死的躲不过去,享福的还踏马享福。”
鸠红咽下嘴里的菜,拿着筷子看向池子里的和尚。
“北平流传这么一个笑话,说的是一个接收大员。”
“说一个接收大员,在山城上飞机时只有油条吃,到了北平,嘿,一下飞机立即被接去大吃特喝。”
鸠红拿着筷子,直视喝酒的和尚,一脸嘲讽的表情说道。
“那位爷,看着鱼翅端上桌,顿时踏马嘴快咧到耳根子。”
“吖呸的,还踏马做了一首打油诗。”
说到此处的鸠红,学着大官的姿态,摇头晃脑,声音低沉的念诗。
“登机吃油条,下机吃鱼翅,日本不投降,怎能有此事?”
念完诗的鸠红,把手里的筷子拍到桌子上,七个不平八个不愤的看着和尚说话。
“哎我踏马的,一群披着官衣的强盗,看见什么,一句话直接明抢。”
和尚喝了一杯了,看着抱怨不停的鸠红。
“吖的,你是受哪门子的气了吧?”
坐在圆桌边的鸠红,仰头喝下杯中之酒,看向和尚回话。
“踏马我这个澡堂子,都能被人惦记。”
“要不是哥哥有点门路,咱们邻居都没得做。”
和尚趴在水池边,拿着筷子,夹托盘里的小菜吃,他一口酒一口菜,边吃边听鸠红抱怨。
鸠红拿起筷子,从铜锅里夹出一挑青菜,侧头吹气。
刚出锅的菜,烫的他吸溜哈喇,吐着舌头。
“五子登科听过没,踏马比鬼子的三光政策只好那么一点。”
“那群人,去饭店搂席,嘿,吃完一抹粪嘴,不给钱不说,上嘴皮碰下嘴皮子,说店家在北平沦陷期间,招待鬼子,是汉奸。”
“您瞧瞧他们干的是人事吗?”
“土匪踏马都没他们那个样,人抓了,店踏马也给人抢了。”
鸠红拿着酒盅,眼神有些迷离,回想这段时间北平发生大大小小的事。
“日踏马,伪政府的汉奸,伪军,一溜烟转头又成了国民政府的官。”
鸠红说到这里,气愤不已,他一拍桌子,开始骂街。
“日他姥姥三舅妈,生儿子没皮燕的货,一件人事都不干。”
“踏马的个碧,真是开了眼,那群接收大员,连叛逃汉奸的小妾都不放过,转头把人塞进自己被窝里。”
愤愤不平的鸠红,喝了一口酒,接着骂道。
“什么玩意儿,美国佬强奸妇女他们不管,汉奸,伪军,他们称兄道弟,烟馆,赌档人贩子,是他们的财神爷。”
越说越气的鸠红,一拍桌子,大骂一句。
“日踏马,气死老子了~”
和尚单臂趴在水池台阶上,左手拿着酒盅,跟余复华两人碰了一杯,仰头喝下杯中之酒。
他放下酒盅,趟水走到一旁,光溜溜站起身,从水池里走到鸠红身旁。
鸠红看着三步外光溜溜的和尚,皱着眉头盯着他的胯下之物说道。
“吖呸的有没有一点羞耻心,麻烦您能不能搭块布,挡住你那指甲盖大的玩意?”
和尚穿着木屐,拿着毛巾擦拭头发。
鸠红看到一滴水溅到菜上面,他恼火的冲和尚骂骂咧咧。
“您踏马的,上辈子到底是什么玩意投胎的?”
“说爷是瘸腿蛆,我就算是蛆也是酱缸里的蛆,你吖的纯属粪池里绿头苍蝇它儿子。”
“忒踏马恶心人~”
和尚后退两步,拿着毛巾把头发擦个不滴水后,开始擦拭身子,他笑着嘀咕一句。
“该剃头了~”
随即他拿着毛巾擦拭身体说话。
“吖的哪来那么大火?”
“您这么大火,明儿棉袄都不用穿,光屁股上街都没事。”
和尚擦干身体后,走到墙边躺椅上,开始穿衣服。
余复华两人看到和尚穿衣服,他们也从水池子里爬出来。
三人一前一后坐到圆桌边,开始烫火锅。
和尚拿着筷子,从铜锅里夹出一块羊肉放进嘴里,他一脸满足感的模样,仰头哈气。
“舒坦~”
余复华三人,互相碰了一杯酒,各吃各的。
鸠红放下酒杯,滋着牙看着和尚。
“这条街,有家暗烟馆。”
和尚闻言此话,瞬间变了表情,他放下筷子面无表情,看着夹菜吃的鸠红。
鸠红在他的目光下,歪着头吃菜。
“一龙一虎一善人,开烟馆的货,就是马善人的其中一个干儿子,山君。”
北平黑帮“一龙一虎一善人”分别指神腿杜心五,绰号“龙”。
北平西城区半边天林文华,绰号虎,也是四霸之一。
善人马隆檀,出身山东将门,后因债务闯关东,成为东北修路工帮派领袖。
?其人虽涉足黑道,但重义轻利,常调解帮派纠纷、资助贫民,被誉为“善人”,后来隐居在北平。
和尚听到马善人的干儿子,山君跑到自己地头上开暗烟馆,他跟没事人一样,接着吃菜。
鸠红放下筷子,从桌子上拿起烟盒,给三人分了一根。
他拿着一根烟,放到铜锅出火口,用炭火苗点烟。
口吐烟雾的鸠红,看着和尚默默说道。
“他抱上高官大腿,马善人那边也不知道什么情况。”
“赖子,带人上门理论,吃了一大嘴巴子,被他连唬带吓,要不是忌惮你跟六爷,估计这条街都被他吃了。”
和尚没接这个话茬,笑着举杯跟鸠红碰杯。
“哥们儿,有数了。”
他举着酒杯看着一饮而尽的鸠红,笑着说道。
“隔壁厢房不是还空着,我这俩兄弟住你那一段时间。”
“等我腾出手,立马搬走~”
鸠红看向余复华两人,笑着回道。
“搬个屁,都是哥们儿,当自己家,人多也热闹些。”
“都是现成的,炉子,床什么都齐活,拿几床被子就成。”
余下的时间三人吃吃喝喝,聊着海内外的事,时不时他拍桌,你骂娘。
夜深人静的时候,和尚一身酒味把余复华两人安顿好,这才踉踉跄跄回家。
和家铺子,北房,里屋。
架子床上,乌小妹搂着喘气都带酒味的和尚,把他的头推到一边。
和尚跟个小孩似的,自个脑袋刚被乌小妹推到一边,他立马侧头面对媳妇哈气。
两人不厌其烦,玩着这种小游戏。
推推搡搡几个来回后,被窝里的乌小妹,侧趴在和尚胸膛说话。
“在外面有没有找女人?”
和尚怀抱媳妇柔软嫩滑的身躯,不假思索回答。
“有一个,都是苦命人。”
有点小生气的乌小妹,趴在他身上,揪住和尚的右扎儿,使劲一拧。
和尚疼的直咧嘴,但是依旧一动不动,任由媳妇拿自己发泄。
出了气的乌小妹,有点小心疼的给和尚揉胸口。
她下巴垫在和尚左胸口,看向和尚的胡子拉碴的脸说话。
“上个月,一个政府官员把永宁胡同那套大宅子收了。”
“六爷回来后,把宅子要了回来。”
“上个月初,南锣锅巷办事处的一个官,看上咱家的买卖,第二天不知咋了,那个人提着东西给我道歉。”
“赖子前段时间,出去趟事,被人打了。”
“癞头,气不过想找对方火拼,被老福建拦住了,他带着人把对方一个手下腿打折了。”
“那个人,身后有人,把癞头抓进班房坐了半个月牢。”
“赖子跟三拐子,去找六爷的人,才把癞头捞出来。”
“这条街现在乱糟糟的,什么牛马蛇神都来晃悠。”
和尚搂着乌小妹,轻轻抚摸她柔软的背。
被窝里的乌小妹,穿个肚兜,背后空白一片。
她趴在和尚怀里,享受夫妻俩的独属时光。
和尚闭着眼想心事,乌小妹把这段时间发生的事细细道来。
“那套大宅子,在我手里,我就是不想给周金花一家人住。”
“你不知道,太气人了。”
“她们婆媳俩,白天在咱家铺子里,一呆就是一天,天黑了,吃饱饭才回去。”
“王哥租的房子,在交道口南大街?那片,那俩婆媳天一亮,准来家里吃早饭。”
乌小妹捏着嗓子学王小二老娘说话。
“都是自家人,和尚不在,我们做亲戚的哪能不过来帮帮忙。”
生闷气的乌小妹,抬手一巴掌拍在和尚肋骨上
“谁跟他们是亲戚,要不是看在王哥的面儿上,我都不让她们进家门。”
“癞蛤蟆趴脚面,不咬人,忒踏马恶心人。”
心里有气的乌小妹,把脸贴在和尚的胸膛,听着他的心跳。
“那个大宅子,我让房伢子挂牌了,老娘就算把房子卖了都不便宜她们。”
趴在和尚怀里喋喋不休的乌小妹,看到自个男人不搭腔。
她伸手到他胯下,抓住两个毛枣,抬起头看着他的脸庞。
“你说句话啊~”
第258章 山中无老虎
鹅毛雪片狂泻,将胡同裹进素白,风卷雪粒,在窗棂外嘶吼。
屋内漆黑,唯墙角老式暖炉,炉口缝隙间,一丝橘红火光,倔强地亮着,映出架子床斑驳轮廓。
夫妻俩紧拥床上,和尚宽厚的脊背,是乌小妹的港湾。
乌小妹温热的呼吸,打在他的胸膛。
炉火微光爬上脸,勾勒轮廓,却照不亮人世间的悲凉。
“这雪,怕是要下到年根儿了。”
和尚声音低沉,手指摩挲女人鬓发。
趴在和尚胸膛的乌小妹,侧头聆听他的心跳。
“说正经事呢,哪年不下到年根。”
和尚轻抚乌小妹的背部,感受到胯下传来的挤压感,他起了生理反应。
“甭点火~”
乌小妹松开手里的毛枣,搂住他的腰。
“你想个辙,不然我早晚都被气死。”
和尚闭着眼岔开话茬,开口问道。
“狗儿子,跟猴儿子怎么没见着?”
乌小妹指尖划拉和尚右胸口扎儿头说道。
“关耳房了,昨儿俩崽子,在屋里上蹿下跳,碎了东西。”
和尚抓住放在他胸口的手说话。
“明儿,铺子歇息两天,天暖了再去摆摊掏宅子。”
乌小妹闻言此话,抬头看向和尚的脸庞。
“咱家里里外外养了二十几号人,哪能歇息。”
和尚拍了拍她的脊梁背回话。
“不差那三瓜两枣,那对婆媳俩,我心里有数,最多五天,就让你眼不见心不烦。”
乌小妹闻言此话,心里一惊,她试探性的口吻问话。
“我是看他们烦,但~”
和尚知道自己媳妇误会了,他侧过身,把胳膊搭在她腰间说话。
“想哪去了,睡觉~”
他一拉被子,把乌小妹裹进怀里,随即不再言语。
夫妻俩相拥而眠,和尚却心事重重。
这个世道最难琢磨的就是人心。
他突然想到王家兴这个人,当初五爷让他押船,他还以为是找人背锅。
没曾想,到达北郊趾后,待了几天,通过旁敲侧击,试探那群人的口风,才知道五爷是想让他改换门面。
王家兴知道自己主子的意思,他又看过和尚的资料,怕他改换门面后,爬到自己头上。
王家兴于是想了个阴招,时不时把和尚的过往挂在嘴上,说给他下面一群兄弟听。
然后似是而非的贬低下面兄弟,捧高和尚,让那群人对和尚产生敌意。
在北郊趾那几天,阿邦那群人时不时,对他挑衅一下,眼神里带着淡淡的敌意。
回香江的最后一天,和尚随便找了个由头,请那群人到集市上吃了一顿野味。
酒桌上那群人喝大了,然后套出他们的话,才明白敌意来自哪里。
和尚得知王家兴在人前,把自己夸上天,捧高踩低,才让他们有了不服气的心理状态。
都是聪明人,和尚脑子一转,就知道王家兴捧杀自己地目的。
五爷拉拢他的事,让王家兴起了危机感。
对方害怕和尚会抢了他的位置,又不能明说,也不敢违背主子的命令,只能通过各种暗示,小阴招让和尚自己拒绝五爷的招揽。
于是那几天,王家兴明面上对他无微不至的关照,暗地里小阴招不断。
包括第一天那顿野味滋补大餐,都是阴手段。
鹿血酒,狗胎猪肚,孔雀,山鼠,菜里加了各种滋补中药,这么一顿饭吃下来,身子骨弱的人,都直接被补死。
再加上他们在码头边居住,又没地方泄火,哪怕身强力壮的汉子,都经不住这样折腾。
到时候他身子骨出了问题,跑不了船,自动就会拒绝押船之事。
这也是王家兴玩的一种上不了台面的手段。
大人物的心思最难猜,有时候他们的一句话玩笑话都能要人命。
万一五爷也耍手段,借着给他押趟船的事,给三爷打电话,用玩笑话说自己想改换门面同意他的招揽,那乐子可就大了。
到时候他两头都不讨好,日子可就难过了。
所以从香江回来后,他家也不回连忙跑到三爷那献忠心,喊主子表明自己没有二心。
想完王家兴那个阴人,和尚又想起鸠红的话。
马善人的干儿子,山君,在他地头上开暗烟馆之事。
明儿去给伯爷请安,还要去门内那群长辈面前逛一圈。
顺道去问问马善人什么意思,对方名不见经传,可是人脉关系网深不可测,不弄清他的意思,暗烟馆跟山君的事就不好处理。
乱七八糟的事一大堆,还有那对婆媳俩的破事,他师父那也得去一趟。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他是真小人,逮到机会立马报现世仇。
新民会,会长儿子,王斌辉的仇也该报了。
还有去警察署上任之事,也拖不得。
想七想八的和尚,搂着媳妇不知不觉便睡了过去。
晨光里,北平雪厚两尺,白茫茫一片。胡同口,巡警裹紧棉袍,皮靴深陷雪地,咯吱前行,
人力车夫呵着手,跺脚蹲在墙角驱寒,车辕凝着冰霜。
早点铺伙计掀开蒸笼,白汽混着豆香腾起。
胡同陋巷里,也少了往日市井气的吆喝叫卖声。
收尸人,两人一组,拉着板车,分区域搬运街道里冻死的流民乞丐。
画面回到和家铺子北房里屋。
和尚躺在被窝里不愿起床,墙角加过煤的炭火炉烧得正旺。
铜炉里蒸腾的热气,在雕花窗棂上凝成细密的水珠。
乌小妹一身月白色夹袄,外罩一件银鼠皮坎肩,正坐在红木方桌边,专注地熨烫着一件深灰色呢料大衣。
那熨斗是黄铜所制,形如扁舟,底平滑如镜,内里燃着几块炭火。
乌小妹先用一块湿布仔细擦拭领口,她动作轻柔,指尖抚过衣料,仿佛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珍宝。
炭火的温度透过熨斗底部,熨平了每一道细微的褶皱,蒸汽氤氲中,衣服上的褶皱逐渐消失。
她熨得格外仔细,袖口、前襟、后背,每一处都反复熨过,直到衣料发出细微的“嗤嗤”声,那是蒸汽与呢料交融的轻响。
窗外北风呼啸,卷起枯叶拍打着玻璃,屋内却温暖如春。
架子床上,和尚躺在被窝里就那么静静看着乌小妹给自己熨衣服。
这个时期,不管什么衣服,由于材质原因,衣服穿在身上一天,布料立马全是褶皱。
所以高门大户,有点身份的人,每天出门,衣服必须熨烫。
不然衣服上全是褶皱,出门也没面儿。
两夫妻俩在屋里,絮絮叨叨扯了小半个时辰家常,和尚洗漱完毕,打了个电话,这才出门去往伯爷那。
和家铺子门口,一辆货车等待多时,车斗里,装着一个由砗磲与名贵木料精心打造的婴儿摇床。
婴儿摇床由整块巨型砗磲贝壳雕琢而成。
贝壳内壁的珍珠层泛着柔和的乳白色光泽,如同月光洒在雪地上,纯净而温暖。
外壁则保留着天然的车渠纹路,深浅不一的沟壑,被匠人以雕刻技法在贝壳边缘勾勒出祥云与海浪的纹样。
外壳每一处棱角都经过反复修整,触之如抚过鹅卵石般温润无棱,确保婴儿在其中的绝对安全。
外壁雕刻着各种圆润的图案,有憨态可掬的海洋生物,如圆润的海豚、海龟。
底座黄花梨木的榫卯结构,与砗磲底部位置镶嵌的浑然一体。
摇床内,铺垫一个定制弹簧软床垫。
床垫尺寸贴合砗磲内壁,没有缝隙。
车上五个穿着厚厚棉袄的汉子,头戴棉帽,暖耳,双手插在袖筒里,蹲在婴儿车周围。
出了门的和尚,手提一个食盒,打开车门,坐进副驾驶位。
车门被关上后,司机启动汽车,向南锣锅巷九十五号院出发。
由于路上积雪甚厚,街道两旁的店铺,都派出人清理路上积雪。
汽车行驶在雪路上,速度缓慢如同老牛拉磨。
街面上清理积雪的路人,不经意间看到副驾驶上的和尚,都怀疑自己看错了。
有些人拿着铁锹,追着汽车跑,就是确定副驾驶位上的人是不是和尚。
和尚如同首长阅兵一样,坐在副驾驶位,伸出手到车窗外跟街坊邻居打招呼。
“二独子,吖的扫自家门前雪都敷衍。”
拿着大笤竹扫雪之人,嘴里哈着白气,对着和尚摆手。
“和爷回来了~”
行驶的汽车,副驾驶车门外,五六个汉子小跑着,跟坐在车内的和尚打招呼闲扯。
其中一人,鼻子下青鼻涕直流,他边跑边冲着和尚说话。
“和爷,您总算回来了,这条街没您震着,什么牛鬼蛇神都踏马的来晃荡。”
另外一个汉子,肩上扛着铁锹,脸色通红的附和。
“吖呸的,北城区的瘪三,都敢他吖的来咱们这放印子钱,忒踏马眼里没人。”
“您在的时候,借他们三个胆儿,也不敢来南锣鼓巷。”
一个头戴狗皮帽子的青年,用袖子擦了一把鼻涕,跟在车门边小跑着侧头看向和尚。
“隔壁两条街的铺霸,都开始惦记咱们的水井跟厕所了。”
“草塔玛德,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吖的一个个也只敢趁着您不在的时候耍威风。”
“和爷,您扛大旗,咱们跟在您身后,干他吖的~”
和尚坐在副驾驶位,看着车外跟着跑的一群人,笑着吆喝起来。
“行了,中午来我家铺子,吃大杂烩,跟街坊邻居们打个招呼,都忙去吧~”
车外跟着跑的一群人,闻言此话,他们停下脚步,笑的鼻涕泡子都快流进嘴里。
汽车行驶不到一刻钟,停在南锣鼓巷九十五号院大门口。
大杂院内,出来上厕所的人,好奇的打量门口的汽车。
不少妇女提着马桶,交头接耳嘀咕。
和尚指挥五个搬运工,把车斗里的婴儿床搬下来。
大门口,和尚提着食盒,带着一群人向九十五号偏院走去。
一进院,左边月亮门口,和尚手里提着食盒敲门。
咚咚咚的敲门声,很快让院里传来动静。
“来喽~”
和尚听到院子里说话的声音,就知道是谁。
“狗哥,弟弟给你送饺子来了。”
话音刚落,大门便被打开。
狗子,身穿棉袄棉裤,戴着皮手套,看着和尚身后一群人。
“主子刚起,一大早,嘛呢?”
和尚看到狗子把两扇大门全打开,他回头对五个搬运工招手,示意他们进院。
五个搬运工,喘着粗气,抬着婴儿床走进院。
踏过一进院门房过道,一众人员来到二进院。
和尚对着五人压手示意把床先放下。
狗子站在一旁,看着如同艺术品超大号婴儿床,满脸稀奇之色。
“可以啊,出去一趟,知道给小主子带礼物了。”
“这么大砗磲,得长多少年。”
狗子说着话,蹲在婴儿床边,脱掉手套,抚摸砗磲外壳的雕刻图形。
院子里只有一点薄薄的雪,看样子刚被清理过。
和尚把食盒放在院内石桌上,从里面拿出一个椭圆形棉布团。
棉布团里,里面一层是牛皮纸,再里面是大盘子扣小碟子,盘子里装着热腾腾的饺子。
他拿出棉布团,冲着蹲在婴儿床边的狗子吆喝。
“狗哥,甭稀奇,吃点饺子,你弟妹一大早包的,韭菜鸡蛋馅。”
蹲在婴儿床边的狗子,闻言此话,站起身一脸感慨的模样,看着手里捧着棉布团的和尚。
他拍了拍和尚的肩膀,感慨道。
“弟弟,你吖前途无量啊~”
和尚笑嘻嘻抖肩,把肩膀上的手弹开。
“我给你放进屋,你去通报一声。”
狗子接过棉布团,笑着回道。
“咱们这么大动静,主子难道听不见,”
狗子刚说完话,北屋门前挡风被,便被掀开。
伯爷身穿长棉袍,头戴貂皮帽,拄着手拐走出屋。
他看了一眼,院子里的情况,对着和尚轻轻点头。
和尚如同狗腿子的模样,跑到伯爷面前请安。
“伯爷吉祥~”
伯爷看着一副奴才相的和尚,不耐烦的摆了摆手。
“哪学的,老夫还是喜欢你以前那不着调的样。”
和尚闻言此话,立马气质一换,如同恶霸一样,挺着腰板跟伯爷说话。
“老头,一边待着去,别挡道~”
站在一旁的狗子,闻言此话,瞬间呆住了。
他揉了揉眼睛,不敢置信的看着和尚指挥五个搬运工,把婴儿床,往自己主子屋里搬。
堂屋,老夫人正在给小孙子把尿。
老夫人坐在中堂八仙桌边,笑着抬头看向和尚,她语气如同长辈问候家中小辈一样。
“回来了~”
和尚可不敢在老夫人面前造次,他恭恭敬敬站在原地请安。
“太太吉祥,孙少爷安康。”
五个搬运工,站在门槛边,不知是进是退,和尚给老夫人请过安,便摆手示意门边五人进来。
一股寒风吹进屋,老夫人怀中的孙子,此时双腿叉开,小小的人儿,被冷冻一吹,顿时控制不住尿。
幼儿双腿间,一股十分有劲的水流,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向和尚呲来。
背对老夫人的和尚,突然感觉到脖子上传来一股暖流,他回头一看,正好被孙少爷的尿呲一脸。
和尚连忙移到一边,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渍。
“新鸟就是有劲~”
门口主仆俩,刚从和尚那句话缓过神,他们对视一眼,一前一后跟着搬运工进屋。
狗子站在伯爷身后,左手端着棉布团,右手抓着挡风被,伺候主子进屋。
伯爷左腿刚迈进屋里,就看到自己孙子,一泡尿直接呲在和尚脸上。
再加上和尚的那句话,他再也忍不住了,哈哈大笑走进屋,坐在八仙桌主人位。
中堂,五个搬运工把婴儿床放在一边,静等吩咐。
老夫人,坐在背椅上,看着孙子越来越短的尿线,忍不住咧嘴抽抽。
“臭小子,大清早就来逗乐子。”
和尚抹了一把脸,还把手放在鼻子下闻闻。
“嘿,一点都不骚,孙少爷这尿,可以做童子鸡了。”
笑的都快肚子疼的伯爷,拿着手拐指向和尚骂道。
“兔崽子,一天天,就你能整活。”
和尚想到什么,他神经病似的,立马转身走到屋外。
老夫妻俩,一脸莫名其妙的表情对视。
几个呼吸的功夫,和尚提着食盒走进屋。
他把食盒放到桌子上,侧头看向老夫人。
“老太太,我媳妇大清早包了饺子,您跟伯爷,趁着热乎劲赶紧吃。”
和尚从五层食盒里,拿出三个棉布包,放在桌子上。
他把外层棉布解开,只留碟子外的一层油纸包。
随即把各种小碟子拿出来,摆在桌面上。
“酱油,醋,蒜泥,齐活了~”
伯爷看着和尚站在原地,嘴角上扬说道。
“有心了~”
和尚后退五步,站在中堂八仙桌前,侧头指着旁边的婴儿床。
“老太太,这是我给孙少爷带的礼物,您看?”
老太太怀抱幼孙,看了一眼门边的婴儿床,嘴里带笑说道。
“放着吧~”
和尚闻言此话,立马给五个搬运工一个手势,示意他们可以回去了。
等屋内没有外人后,伯爷恢复往日的威严。
他坐在背椅上,双手拄拐,目视和尚。
“小滑头,你的心意我们夫妇俩领了。”
“最近街面上嘈杂声大了些,没事去逛两圈。”
和尚闻言此话,面色慢慢恢复常态。
他一本正经的看向伯爷回话。
“小子刚回来,就听说咱们这条街有人开暗烟馆,我~”
不等他把话说完,伯爷一挥手,面色严肃看向和尚说话。
“放手去干~”
和尚闻言此话,默默点头看向伯爷两夫妻。
“那小子就不打扰您二老。”
老太太怀抱幼孙,对着和尚点头示意。
伯爷给了和尚一个眼神后,随即打开桌上油纸包,掀开上面盘子,看着里面冒着热气的饺子。
他嘴角带笑的说道。
“年过半百,老夫还真第一次在不年不节的清晨吃饺子。”
和尚跟俩老口打声招呼随即离开伯爷家。
第259章 冬寒心暖
清晨的北平,南锣鼓巷,雪厚一尺,青砖灰瓦的胡同被覆得严实,檐角冰凌泛着冷光。
店铺门脸低垂,匾额半掩雪中,伙计们正扫门前雪,铲出窄窄通道,雪沫飞溅间夹杂着吆喝与寒暄,各家门前屋檐下都长着冰溜子。
和尚从伯爷家离开后,徒步缓缓往回走,
他头发齐耳,皮夹克外罩呢子大衣,厚皮裤配牛皮靴,踏雪嘎吱作响,他时不时停下,跟街坊调侃。
“张爷,您腿脚还这么利索!”
“刘哥,被媳妇挠了?”
和尚一路走,一路跟街坊邻居打招呼,
灰云低垂,槐树枝桠弯如老者,钟楼在雪色中若隐若现。
北平的雪,厚而白,洗净尘嚣。
他看着熟悉的街景,熟悉的人,忍不住拿北平跟香江对比。
说实在的,上层人在哪都一个样,不用对比。
能对比的只有底层老百姓,跟整个城市的风气。
北平如同一件几十年没洗的破棉袄,又臭又烂。
棉袄里的虱子跳蚤,在棉花套里肆意爬行。
整个城市,死气沉沉,没有一点活力。
底层老百姓更是看不见一点希望,他们如同麻木的行尸走肉,活一天算一天。
香江如同一件打着补丁的长袍,虽然破但不烂。
长袍也因为风雨的侵染,干净许多。
香江的老百姓,虽然一样过着苦日子,但是生活有盼头。
只要肯卖力气,日子总会慢慢变好。
北平十几年如一日,整个城市除了私人建房,基本上看不见一处工地,更看不见新行业。
香江处处透着生机,永不停歇的码头,雨后春笋般的建筑物,新行业,新事物时刻在增加,整个城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改变。
一脚泥雪的和尚,不知不觉走到福美楼门口。
他驻足看着刚开门的酒楼,走到台阶上跺了跺脚,抖去鞋上泥水跟碎雪。
酒楼内,所有椅凳,全部倒放在桌面上,两个伙计正在拿着麻布摆放桌椅。
“麻饼~”
从桌上搬椅子的伙计,听到有人叫自己名字,侧身往门口看去。
他放下手里的椅子,看着和尚抬脚拍裤腿上的碎雪渣子,脸上露出一个意外惊喜的神情。
“和爷,老些日子没见着您了,店里上上下下时不时念叨您。”
和尚反手插在后脖颈衣服里,抓了抓被孙少爷尿湿的部位。
天太冷,尿湿的部位被冻的邦邦硬,硌得慌。
和尚把后脖颈衣服揉软些,看着两个伙计走到面前,哈腰赔笑的模样。
“跟老赵说一声,到我铺子门口摆俩灶。”
“弄两锅大杂烩,什么白菜,萝卜粉条,乱七八糟的边角料,荤腥的,都一锅炖。”
“死面饼子,多放些,碗筷也带齐。中午爷要开大锅饭。”
麻花闻言此话,笑着问道。
“您要赈济?”
和尚把对方肩头的麻布拿在手里,开始擦拭有点尿骚味的手。
“食材多准备点,甭管谁来,都踏马有口热乎饭。”
和尚把麻布放在柜台上,双手插在袖筒里,向大门走去。
“晌午饭点,见不着热乎的,跟老赵说,让他擎等着关门。”
俩伙计对视一眼,一个往后厨跑,一个往后院跑。
走出福美楼的和尚,双手插在袖筒里,缩着脖子往前走。
来到门钉肉饼店,门口的厨子,立马跟和尚请安。
他学着满人行礼的模样,左腿膝盖弯曲右臂下垂。
“和爷您吉祥。”
和尚站在门口,看着厨子请安。
“吉祥~”
“跟你们掌柜说一声,等会送两大锅炒肝,弄百八十个火烧送我铺子里。”
厨子一脸笑容的看着和尚回话。
“得嘞~”
“我在这替掌柜谢谢您~”
和尚冲着厨子点头,随即双手插在袖筒里,转身走向满是泥雪的街道。
回去的路上,他时不时跟街坊邻居点头打招呼,或者哼哼一声,当做回应。
不到一柱香的功夫,和尚晃晃悠悠回到北锣鼓巷十字路口。
一群车夫,蹲在墙角冻的嘻嘻哈哈,路边停了一排洋车。
和家铺子上工的一群人,正在拿着铁锹,扫把清理积雪。
赖子,拿着大笤竹,清理两个金漆棺材上的雪。
大傻,拿着竹竿站在暖棚下,顶雨布上的雪。
三拐子癞头两人,站在门口拿着铁锹铲雪。
当和尚走到路口时,有眼尖的车夫,立马小跑过来。
“和爷回家了~”
一声吆喝声,如同捅了马蜂窝,十几个车夫,立马向和尚围了过来。
和尚看着一群车夫,头戴老毡帽,哈腰双手插在袖筒里,脸被冻的通红的模样,笑着跟他们打招呼。
“甭围过来,等会来我这吃口热乎的。”
“晌午饭也来我这对付~”
一群车夫闻言此话,立马精神亢奋起来。
他们全身血气上涌,高举拳头,大声呐喊。
“和爷威武~”
其中一个车夫表情最为亢奋,他满脸自豪与激动的表情。
此人眼睛亮得惊人,炯炯有神,微微扬起下巴,挺直胸膛,昂首挺胸,左手插腰,右手握拳高举,大声呐喊。
“和爷敞亮~”
和尚看着一群亢奋的车夫,拍了拍声音喊的最大的一个人肩膀说道。
“嚎嚎啥,今天两顿饭多吃点~”
他侧目扫视一圈众人,随即摆手示意他们忙去吧。
一群车夫那股亢奋劲下去后,一个个又缩回脖子,双手插在袖筒里,哈着腰往避风墙角走去。
赖子几个人,此时拿着铁锹扫把,站在和尚面前,满脸激动之色默默望着他。
十字路口零星的几个路人,时不时回头张望和尚所在的方位。
和尚看着面前几个老兄弟,笑着对他们点头打招呼。
“先回去~”
几人看到和尚的那一刻,瞬间找到主心骨,他们脊梁都不自觉挺了挺。
回到家的和尚,站在门口拍了拍几人的肩膀,他面带微笑说道。
“铺子歇息两天,我进屋换身衣服。”
话落,和尚在几人的注视下,转身往院子里走去。
院子里的一群女眷,此时拿着竹竿敲击屋檐下的冰溜子。
和尚看着她们想围过来的劲,连忙开口说话。
“该干嘛干嘛~”
书房隔断屏风边,乌小妹坐在圆桌边,打着算盘对账。
和尚对着提溜水壶,给暖瓶里倒水的黄桃花说道。
“多加点糖~”
黄桃花闻言此话,侧头看向和尚。
“一天二斤白糖打底。”
坐在圆桌边的乌小妹,此时抬头冲着走进里屋的和尚吆喝。
“一个月,咱们光白糖这块,花销最少五十块大洋。”
和尚走进里屋,来到衣柜边,开始换衣服。
湿漉漉的领子,甭提有多难受。
冬天太冷,和尚为了照顾车行拉车的兄弟,对他们免费提供不限量白糖水。
有时乞丐,或者口渴的街坊邻居,也会来讨一碗白糖水喝。
里屋,和尚换上一身毛衣毛裤棉袍,系着裤腰带走到中堂。
“甭心疼钱,没这些小恩小惠,那些人能心甘情愿跟着你家爷们趟事。”
“要光靠赖子几个,这条街早就改性了。”
圆桌边,乌小妹一边打算盘,一边回话。
“改姓就改姓,你做铺霸,纯亏本买卖。”
“打您当了铺霸,您见过回头钱吗?”
“善心一发,整条街的茶水费都免了。”
“给学生捐钱,你吆喝一声,赖子白平俩月事。”
和尚闻言此话,挠着头坐到乌小妹身边。
“嘿,踏马的,老子好像真没收过一次茶水费。”
乌小妹白了一眼和尚,又开始埋怨起来。
“盖茅房的钱,您收回来了吗?”
“上次老赵那事,死了人,三箱小黄鱼,您纯属打肿脸充胖子,死要面子活受罪。”
“自打你这位大爷做了铺霸,尽惹麻烦事。”
和尚听着媳妇絮絮叨叨的话,站起身看着黄桃花提着水壶,出门打水。
地上十个暖水壶才倒满一半。
他捏了捏媳妇的脸蛋,笑着说道。
“甭计较,图个心安,也给咱们孩子积德纳福。”
“保不准哪天,那些人里,谁踏马能救你男人一命。”
话刚说完,门口挡风被开了一个缝。
一个半大猴子,骑着半大狼狗,窜进屋里。
狼狗跑到和尚腿边,转着圈低头闻味。
猴崽子从狼狗背上,一个起跳蹦到桌子上,蹲在算盘边,抬头冲着和尚唧唧叫唤。
狼狗此时已经认出和尚,它尾巴摇的跟拨浪鼓似的,抬起前爪,扒拉和尚裤子。
和尚揉了揉狗头,看着桌子上的猴儿子双眼思考的模样。
他伸手去捞猴崽子,没成想被对方躲开。
猴崽子爬到乌小妹背上,露个脑袋打量和尚。
此时和家铺子门口开始吵吵嚷嚷,人声鼎沸起来。
和家铺子门前,搭着简陋却温暖的暖棚,棚下两张八仙桌稳稳摆开。
桌上两盆热气腾腾的炒肝,油亮的肝片在浓稠的酱汁中翻滚,一盆刚出炉的火烧外皮焦黄,香气四溢,引得人垂涎。
桌边围满了拉洋车的车夫,他们裹着厚实的棉袄,头上戴着毡帽,帽檐上还沾着雪花。
打饭的人端着粗瓷大碗,手里攥着马勺,嘴里叼着火烧,从盆里盛炒肝。
三五成群的车夫,蹲在各个角落,吸溜着滚烫的炒肝,嚼着焦香的面饼。
他们嘴里呼出的白气与火烧热气混在一起,在冷冽的空气中凝成一片朦胧的暖雾。
有人吃得满头大汗,也不肯停下,只用袖口一抹嘴,又埋头盛上一碗。
棚子外,人群越聚越多,有刚收车的、有还没出车的,都踮着脚、伸着脖子往里张望。
有人搓着手,急得直跺脚:“老李,还有吗?我可没吃早饭!”
“晚了晚了,最后一碗被张三抢去了!”
眼见盆底朝天,不少人脸上露出失望的神色,叹着气,低头搓着冻红的手。
有的车夫见同伴没抢到,二话不说,掰下半块火烧,把半碗炒肝,递了过去。
“拿着,先垫垫肚子,和爷说,中午还有一顿。”
那人愣了一下,眼眶微红,只重重点了下头,没说谢,却把那半碗热乎的吃食,紧紧抱在怀里,像捧着一份沉甸甸的人情。
暖棚下的热气,不只暖了胃,更暖了这寒冬里,最朴实的是情分。
也有不少流民乞丐,分了半块饼,半碗炒肝。
吃到饭的群车夫流民不管是谁,都会默默对着和尚家门鞠躬。
第260章 赖子的感悟
北锣鼓巷,二十号院。
北屋,和尚坐在中堂八仙桌主位。
赖子一群人,坐在圆桌边,七嘴八舌跟和尚汇报各种琐事。
吃饱喝足的余复华俩人,坐在一旁好奇的打量屋内众人。
赖子坐在圆桌边,低头摆弄桌上茶碗。
“给您丢脸了~”
和尚闻言此话,一副感慨模样,低头看着地面。
“以前想立棍的心还有吗?”
屋内几人,默不作声想着心事。
赖子回想起这两个月,自己代替和尚扛大旗时发生的事,他是历历在目。
赖子语气有些失落,表情惆怅的开始自我独白。
“以前我谁都瞧不上,总觉得自己不比人差。”
“心里七个不服,八个不愤,觉得别人出头只是运气好。”
“我以为兄弟多就能出头,可踏马的一个小小的官儿,就能把我捏成面团。”
他说到此处,眼神更加黯淡无光。
“哪怕哥们儿身后站在一群弟兄,对方只有一个人,我他吖的拳头都快握碎了,都不敢动他一根手指头。”
“各种地痞流氓跟跳蚤苍蝇一样,时不时过来叮一口,恶心人。”
“那些烦人的苍蝇跳蚤,怎么都赶不走,来了一波又一波。”
赖子接过大傻递过来的烟,叼在嘴里侧头点燃。
赖子长吐一口烟雾,伸出右手,看着自己的拳头,悠悠开口说话。
“我以为拳头硬,人多就能立足,可没人告诉我,打架前踏马还要拼关系靠背景。”
“放印子的地痞,身后站着警察局长,开烟馆的人,背后有市政府大官撑腰,开赌档的王八蛋,自己妹妹嫁给将军做小妾。”
他放下拳头,猛地给了自己一巴掌。
“转了一圈,我踏马的才发现,我谁也不敢动。”
“没有关系背景的人,一个比一个狠,一个比一个阴,惹到他们,感觉就像被狼盯住一样,总觉得自己出去一趟,家就没了~”
感悟颇多的赖子,眼神空洞,用夹烟的手,虚空抚摸。
“这两个月,我总觉得,有什么看不见摸不着的绳子,跟捆住我的手脚,空有一身劲,他娘的就是使不出来。”
赖子说着说着,突然情绪波动大了起来。
他把指尖的烟往地上一丢,猛然狠抽自己三个大嘴巴子。
坐在一旁的大傻,老福建几人,连忙站起身,拦住自虐的赖子。
赖子脸上的手指头印互相交叉覆盖,他咧着嘴看向按着自己胳膊的大傻。
他惨笑一下,肿着半张脸说道。
“气顺了,放心~”
老福建几人,看到赖子泄气的模样,这才松开他的手。
赖子坐在圆桌边,愣神的低着头看着桌子上的茶碗。
“老子踏马虽说不是虎,也算不上狼。”
“好歹算条敢咬人的狗,可这俩月我就感觉有根绳子,拴在我脖子上,根本动弹不得。”
“哪怕把牙龇碎了,也只是无能的狂叫。”
和尚看着感悟良多的赖子,他起身走到对方身边。
和尚把手搭在赖子肩膀上,轻轻抓了抓他的肩膀肉,乐呵说道。
“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就成,剩下的交给老子~”
失神落魄的赖子,闻言此话,侧身抬头看向和尚。
他肿着半张脸,如同泼皮一般,笑着说道。
“爹,我想要山君死~”
和尚低头俯视赖子那没脸没皮的德行,并没有出言调侃。
他一本正经的看着赖子眼睛,抬手伸出三根手指头。
没看懂他啥意思的一群人,互相对视一眼,齐齐扭头看向和尚。
和尚放下手,一脸严肃的表情,盯着赖子。
“三天,给我睁大眼睛看他怎么死的。”
“这几天,跟着我好好学学~”
和尚的声音虽然不大,但是在场人员所有人都信他。
和尚站在圆桌边,环视一圈,开始安排工作。
“到开春,不出摊,不掏宅子。”
“老福建你们几个,每天守在铺子里,大傻赖子,跟着我。”
和尚安排完,随即看向余复华两人。
“哥俩,在家歇息两天,后面有事要你们做。”
他面无表情看向大傻,开口说话。
“跟老子去拜访马善人~”
话落和尚背着手往院子里走。
闻言此话的一群人,开始按班就部干自己的活。
一辆三崩子,刚从北锣鼓巷离开没多久,上工的王小二,身后领着全家老小,来到和家铺子门口。
王小二老娘,看着暖棚下,早餐铺子伙计,正在收拾碗筷的场景,她慌忙拉着对方胳膊问道。
“没留点?我们娘几个还没吃呢~”
伙计认识她,他笑着把桌子上的空碗筷,放到大盆里,侧头回话。
“和爷回来了,您要是想吃,让和爷来店里打声招呼,到时候您天天来铺子里吃都成。”
王小二一家人,听到和尚回来的消息,他们心思各异。
王小二眼中带着惭愧的模样,看着还没下门板的两间铺子。
周金花婆媳俩对视一眼,都看出彼此眼中的担忧。
两个孩子,无忧无虑的抬头看向自己妈妈奶奶,说要去找大伯。
东城区,三座门大街,五十九号院,?金柱大门?前,和尚正在敲门。
门口一辆三崩子,停在倒座房边。
大傻跟赖子,站在和尚身后静等门开。
敲门声不过五息,大门便被缓缓打开。
一个中年妇女,穿着棉袄,站在门里看着和尚三人。
“你们是?”
和尚面带微笑,态度谦和?对着妇人回话。
“麻烦您,跟马爷通报一声,说南锣鼓巷和尚来给他老人家请安。”
妇人闻言此话,皱着眉头回话。
“后生,我家老爷有几年不管江湖事了,要不您还是回去吧~”
和尚态度不改,依旧笑着说道。
“您还是通报一声,就说为了他干儿子的事。”
妇人闻言此话,叹息一声,缓缓打开半边门。
“外面冷,您进来坐~”
话落,妇人侧身让开身位,让和尚三人进门。
大门被关上后,妇人领着和尚三人来到一进院,会客厅。
她给和尚三人沏一杯茶,转身离开,向二进院走去。
和尚三人等待期间,无聊打量会客厅。
倒座房会客厅的布局尽显北平古韵。
三间房面北而立,中间主厅宽敞,两侧次厅相通,青砖影壁雕松鹤,隔断视线又添吉祥。
主厅中央,紫檀八仙桌稳坐,四把红木太师椅分列,椅背花鸟纹透出富贵。
靠墙多宝阁陈列青花瓷瓶、青铜香炉,书香古意交织。
次厅藤编沙发配矮几,藤条纹理自然,适合闲谈。
和尚三人坐在客位,静等马善人。
一盏茶的功夫,老态龙钟的马善人,一身冬装华服,头戴暖帽,拄着手拐跨进门槛。
和尚三人见到正主到来,立马起身相迎。
马善人将近八十高龄,却有着一股年轻人的精气神。
行动也雷厉风行,根本看不出他年龄。
不过他脸上的白胡子,却显示他已经不再年轻。
他满脸沟壑的皱纹,看上去慈眉善目。
马善人坐在主位上,对着请安的和尚摆摆手,示意他坐。
和尚坐回客位,身后站着大傻跟赖子。
他笑着看着品茶的马善人说道。
“一龙一虎一善人,老爷子,我打吃江湖饭起,就听过您的大名。”
“今儿,小子总算见着您了。”
“您身子骨可还硬朗?”
马善人放下盖杯,面无表情看着和尚。
“你我本无交集,非同世之人”
“有何事,只管道来~”
和尚听到马善人说古文,他顿时就忍不住抓耳挠腮。
“那什么,老爷子,您干儿子山君,来我地头开暗烟馆。”
“您知道的,清水洪门,不碰黄赌毒。”
“前些日子,小子出趟远门,让他钻了空子,今儿来,就是问问您老人家的意思。”
马善人闻言此话,侧目皱眉看向和尚。
“此话当真?”
和尚默默点头,回答他的问题。
“老爷子,我能拿这种事骗你吗?”
“您就是借小子八个胆,我也不敢第一次来您家,就跟您打擦。”
“有您老人家在,小子不敢不卖您的面儿。所以想问问您对这件事怎么看?”
马善人闻言此话,抬手捋着自己白胡子。
“老夫,年事已高,早已不问江湖事。”
“尔等恩怨,可自做了结~”
和尚闻言此话,忍不住抓脸,他眉头微皱看着马善人说道。
“那什么,小子没读过书,您能说白话吗?”
马善人闻言此话,侧目盯着和尚的脸审视。
他默不作声站起身,拄着手拐,往门外走。
和尚一头雾水跟在其身后,不知所措。
马善人根本就不搭理三人,给了妇人一个眼神,示意送客。
和尚三人,走出宅门,互相讨论马善人的话。
“他什么意思?”
“是让我看着办吗?”
走到三崩子边的大傻,默默点头回应和尚。
“我觉得是。”
赖子坐到摩托车后边位置,看着坐在挎兜里的和尚。
“我也觉得老头不管那刁毛的事。”
大傻骑上摩托车,双手握着车把,侧着身子用脚猛踹几下打火棍。
由于天太冷,摩托车打火特别困难。
大傻骑在摩托车上,一个劲踹打火棍。
和尚坐在挎兜里,挠着下巴,想着马善人的话。
“年事已高,自做了结。”
他品出这句话的意思,然后暗骂一句。
“死老头,显着你了~”
轰隆隆的发动机声,回荡在巷子里。
和尚抬手看了一下手腕上的手表,对着大傻骂道。
“吖的,能不能行?”
赖子坐到后座,被大傻蹬打火棍的动作,踹的身体跟着摇晃。
“我觉得那老头的意思,让咱们各凭手段,他不插手。”
和尚早就回过味了,他知道马善人的态度,心里轻松多了。
俗话说家有一老,如有一宝。
马善人混了一辈子的江湖,还能全身而退,本身就是件可怕的事。
那种人精,人际关系网更是可怕。
现在知道对方不管山君的事,他要弄死对方就简单多了。
第261章 言传身教
北平的冬天,胡同里银装素裹。
一辆三轮摩托车缓缓驶过,铁轮碾过薄雪,发出“吱呀”闷响。
车上三人裹着棉袍,帽檐凝霜,被冻的蜷缩着身子。
发动机的轰鸣声,在街道上回荡。
和尚坐在车斗里,向赖子言传身教。
被冻的瑟瑟发抖的赖子,抱着大傻的腰,侧头看向和尚。
和尚说话时嘴里吐出的白雾,迅速在睫毛上凝结成霜。
“混江湖除了人多,够狠,还得踏马动脑子。”
“为嘛我在的时候,就没人敢到咱们地头撒泼?”
赖子坐在摩托车后,搂着大傻的腰,侧头看向和尚回答。
“他们不怕我~”
和尚指尖夹烟,对着赖子比划。
“所以说,想要站稳脚,一定踏马的够狠,够凶。”
“要怎么才能够狠够凶,还踏马事后安稳过日子。”
和尚反问一句,立马把手缩在袖筒里,只露出夹烟的指尖。
“就比如山君。”
“你只要敢弄死他,吖呸的,其他流氓混混,还敢捋你虎须?”
“不管混江湖还是做生意,钱,人,关系,永远讲这三样。”
“什么是钱?”
“有钱你才能招揽手下,送礼攀关系。”
“什么是人?”
“就是手下要有能扛大梁的主,替你砍人镇场子。”
抽了一口烟的和尚,口吐烟雾,拿烟点赖子。
“爷就差这一点,上位时间短,手里没有拿出手的弟兄。”
“不然,我也不用这么忙。”
和尚看着有点惭愧的癞头,笑着说道。
“这点,哥们儿也补上了,瞧见我带回来的俩人吗?”
“吖的以后,谁敢找事,爷一个眼神都能废了他。”
赖子搂着大傻的腰,侧头听着和尚越说越跑题的话,他只能开口提醒。
“还有关系~”
和尚手冻的受不了,他把指尖的烟头丢掉,随即双手插在袖筒里,缩着脑袋回话。
“对,还有关系。”
“人际关系,是用钱砸出来的。”
“就比如山君,为啥那个政府大官会照着他?”
“还不是踏马钱的事,我估计那个烟馆对方最少有一半股份。”
“杀人立威,吃屎就吃最臭的,砍人就砍最凶的。”
“想要对付他,就得把他脚下的根砍断,再把他身上乱七八糟的藤蔓给扒开。”
“马善人就是他的根,现在马善人不管这破事,咱们对付他就容易些。”
“他的那群手下,就是藤蔓。”
“花些钱,弄份情报,没人也可以买凶杀人。”
“把他那些手下弄死,他光杆司令一个,还有啥好怕的”
和尚坐在车斗里,抖着腿,伸出双手放在嘴边哈热气。
“至于那个大官更好办,他能送钱,咱们为啥就不能送钱?”
“咱们给的更多,他还会找我们麻烦?”
“到时候,对方反而成了咱们的关系网。”
和尚说完这些话,抬起胳膊,摆出一个手刀,对着虚空乱砍。
“以后对付这种货,先砍根,再砍藤,然后砍网。”
“没了牙齿爪子的野兽,顶多算盘菜。”
赖子对于藤与根的比喻能理解,但是关系网他就有些不太懂。
“和爷,其他都懂,关系网咋砍。”
和尚闻言此话,不自觉揉了揉额头。
他恨铁不成钢的对着赖子翻个白眼。
“咱们现在就去发爷那买情报,把山君的底摸清楚。”
“到时候花钱也好,自己动手也行,只要他一死,他背后的人收不到钱,一定会来找我麻烦。”
“老子,手握几条商船,还有货运渠道,随便分点股份,也比开烟馆挣的多。”
“一个是黑心钱,还踏马容易出事,一个是干净钱,花的也心安,还没后患,换成是你,你说你愿意挣哪个钱?”
“到时候山君一死,其他虫儿还敢蹦哒?”
“所以说,吃屎就吃最臭的,骨头要挑硬的啃。”
若有所思的赖子,想明白关键处,小声问道。
“可是我没钱怎么办?”
和尚用无可救药的眼神对着赖子骂道。
“去偷去抢,杀人放火金腰带啊,这踏马都不懂?”
赖子还以为和尚是训斥自己,他不知道的是,和尚真就是这么发家的。
正在开车的大傻,扭头冲着和尚嘿嘿乐呵。
“我就喜欢砍~”
一辆三崩子,载着三人慢慢行驶在街道上,摩托车离开后,雪地上留下三个车轮印。
北锣鼓巷,和家铺子,乌小妹披着豹皮斗篷,坐在旧货铺柜台里烤火。
饥肠辘辘的周金花婆媳俩,坐在对面小方桌边,愁眉苦脸。
乌小妹看着那对婆媳的脸,笑着说道。
“和尚说天太冷了,开春都不出去掏宅子,铺子里留我哥跟三儿就够了。”
“现在也没啥生意,其他人这几个月,跟你们一样也不上工。”
“等明年开春,天暖和了些,再过来上工,这几个月王哥的工钱照给。”
“明天起,你们不用过来,来了也没事干,省的来回跑,怪累挺的。”
“大雪天还带着孩子,路上磕了碰了,那就得不偿失了。”
俩婆媳俩,坐在墙角圆桌边,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始终开不了口。
“今天,和尚回来了,咱们晚上坐在一块好好聚一聚。”
铺子门口暖棚下,乌老大坐在沙发上,抽着烟,跟王小二东扯一句,西聊一句。
乌小妹说完事,扯了个幌子,随即转身往后院走去。
回到北屋的乌小妹,全身心格外舒坦。
她想到今儿早上和尚的话,忍不住想夸赞自己男人。
今儿早上,她熨着衣服,问和尚要怎么处理周金花她们。
和尚直接来一句,关门打烊,工钱照给。
当时她还没反应过来,后来仔细一琢磨,嘿,还真是个好办法。
天太冷现成的借口,生意都不做了,还过来干啥。
不干活白给钱,还要怎么样,里儿面儿,一下子都有了。
一个月十五块大洋,她嘴边漏点都不止这个数。
反过来说,周金花婆媳俩不要脸,但是王小二肯定要脸。
不干活白拿钱,到时候他哪里还有脸要。
就算把钱给他送过去,到时候也能把他臊死。
退一万步来说,一个月十五块大洋,买个好心情那也值了。
还有一点,周金花一大家子,每个月来她家吃的饭钱都不止十五块大洋。
现在只用了十五块大洋,就能打发那一大家子,甭提有多值。
心情大好的乌小妹,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的面容,嘀咕一句。
“我怎么没想到这招~”
寒风如刀割,一辆三轮摩托“突突”冒烟,颠簸前行。
地安门大街,行驶的三轮摩托车上,三个大男人裹着棉袄,冻得直哆嗦,却嘻嘻哈哈扯着闲篇。
街景倒退,灰墙黑瓦的胡同口,偶尔蜷着冻僵的饿殍,脸结冰霜路上行人寥寥。
三崩子车斗里,和尚侧头擤了一把青鼻涕,随即把手上粘的鼻涕液,擦在车斗边缘上。
他蜷缩着身子,双手插在袖筒里,抖着腿看着倒退的街景说话。
“哥两个记住了,大烟白面都是断头财,碰了绝对没有好结果。”
“吖的,都知道这行赚钱,卖菜还踏马要被挑挑拣拣,当婊子都要讲姿色。”
和尚戳着手,哈着气,把话掰开揉碎,向赖子两人说里面的弯弯道道。
“江湖从不缺走投无路的人,更踏马不缺狠人。”
“做买卖有亏有赚,大烟呢?”
“不动脑,稳赚不赔,那些走投无路的人,跟狗一样,看到屎,狗脑子都能打出来。”
和尚看着赖子,一副小女人趴在丈夫背上的模样,他没好气的侧身缩了缩脖子。
“但凡要点名声,想活长久的主,谁踏马都不会碰大烟。”
“为啥马善人不管山君?因为他要名,怕自己晚节不保。”
“你看看别的行当,抱团取暖,打死一个跟捅了马蜂窝似的。”
“你在看看开大烟馆的人,死了拉倒,一下子树倒猢狲散。”
“发断头财的货,死了连尸体都没人收~”
一样的米养百样的人。
和尚坐在车斗里被冻的直哆嗦时,他的归来让不少人讨论此事。
鼓楼大街,一处小二进院,一群地痞坐在东厢房里,坐没坐相,站没站相,端着碗吃早饭。
一张八仙桌边,围坐五人。
桌上放了一小锅热气腾腾的卤煮,旁边竹篮里装着火烧。
屋内其他角落,或蹲或坐,还有六七人。
他们左手端碗,右手拿筷,碗边还放着咬了几口的火烧。
此时蹲在火炉边,一个埋头吃饭的汉子,咽下嘴里的食物,抬头看向八仙桌。
“大哥,那小子回来了。”
话落,此人端着碗,扒拉一口卤煮。
坐在八仙桌边的五人,闻言此话,一个个换了表情。
坐在西边一个汉子,把手里的空碗筷放在桌子上,开始骂骂咧咧起来。
“他姥姥的,那小子真他娘的有病。”
“不开赌档,不开窑子,踏马的水也不卖,建个厕所还免费,他算哪门子地痞?”
“玛德隔壁,老老实实做买卖得了,趟哪门子浑水~”
此人抱怨完后,从口袋里掏出烟,侧头点燃一根。
坐在八仙桌南面一个汉子,咬了一口火烧接过话茬。
“吖呸的,怎么不死外面,回来干几把毛。”
坐在八仙桌主位上的汉子,放下筷子,向抽烟的人,招手示意给他一根烟。
刚才骂骂咧咧的人,把自己的烟递给对方。
随即站起身走到自己大哥身边,拿着洋火,弯腰给对方点烟。
点完烟,此人把火柴丢到地上,走到火炉边,伸出双手烤火。
坐在八仙桌主位上的人,口吐烟雾,叹息一声开口说话。
“给下面兄弟们打声招呼,水井跟厕所的事先搁着。”
南锣鼓巷板厂胡同,一家刚开的赌馆里,也在讨论和尚归来之事。
一群地痞,围在炭火炉边,拿着碗筷,从炉子上的铁锅里捞着白面条吃。
七八个人,吸溜着面条,你一句他一句。
“大哥,和尚回来了,咱们开的买卖还做吗?”
这伙人的老大,吸溜一口面条,咬口蒜瓣随即回话。
“山君的大烟馆都还开着,不急,看那小子头硬不硬~”
第262章 言传身教2
正阳门大街东侧,廊坊胡同群?。
这片胡同包括廊房头条、二条、三条、大栅栏,四条胡同。
其中廊坊头条胡同,便是梁平康的地盘。
廊坊三条是文讨堂快板发的地头。
快板发手下乞丐无数,靠收集情报,售卖消息立足北平数十年。
快板发也被称为民间小军统,不少间谍组织,社会大佬,都问他买过情报。
廊坊三条五十一号院,东厢房内,快板发坐在八仙桌边打麻将。
大门挡风被掀开一角,吹进来的寒风,让室内人员忍不住侧目回看。
刚打出一张牌的快板发,看着自己手下带着一个熟人进门。
“呦呵,和爷多日不见,怎么想起来我这瞧瞧?”
和尚走进屋,给了大傻两人一个眼神,示意他们站在门口。
他几步路走到麻将桌边,围绕一圈看着三家牌型。
快板发的手下,搬来一把凳子,放在旁边,示意和尚坐。
和尚看着快板发胡三六饼的牌,乐呵起来。
“劝您赶紧改头。”
麻将桌边打牌的三人,闻言此话,嚷嚷起来。
“和尚,你小子懂不懂观牌不语的规矩。”
“这把我要是输了,账算在你头上。”
“九万~”
转了一圈,轮到快板发打牌,他抓了一张,很听劝的打出四饼。
嘿,一张四饼打出,麻将桌上顿时有两家推牌。
快板发,打出一炮双响的四饼,他侧头阴森森的看着和尚。
和尚无所吊谓的嘿嘿笑了笑。
“行了,找您老人家有正事。”
快板发把牌一推,站起身给旁边人一个眼神。
随即他走到门口,掀开挡风被向北房走去。
和尚跟在快板发身后,走到北房中堂。
两人坐在八仙桌边,双手插在袖筒里沉默一会。
和尚把手从袖筒里拿出来,从自己棉袄内兜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子上。
“两千美刀,一千是刘一石的事,剩下一千,买新民会,会长跟他几个儿子的情报,还有山君的人际关系网。”
快板发坐在八仙桌左边主位上,侧头看着和尚。
“那小子在哪找到的?”
和尚坐在背椅上,双手插在袖筒里,踮着脚看向门口回话。
“香江,还没收摊,这点钱您先收着。”
快板发,闻言此话默默点头。
他站起身,走到书房开始打电话。
和尚坐在背椅上,侧目看着书房打电话的快板发。
几句话的功夫,快板发打完电话,坐回原位,侧头看向和尚。
“最近听说你们有大动作,有没有什么内幕消息?”
和尚闻言此话,侧目跟快板发对视。
“做买卖而已,天南海北到处跑也正常。”
快板发看向不说真话的和尚,他也不再多问。
“王伟业怎样着你了?”
王伟业,鬼子侵华时北平伪政府新民会,会长。
和尚没有回答对方的问题,他用微笑表达自己不想说的态度,一时间中堂内陷入了沉默。
几十息过后,快板发打破沉默,他坐在背椅上,跺着脚说话。
“国府颁布处理汉奸的政策,抓大放小。”
“前伪政府高官,有后台的都在活动,其他人都被软禁起来。”
“王三盛商号,你是知道的,王家也在活动,保不准哪天他还能披上官衣。”
室内,两人聊着有的没的,一盏茶的功夫,快板发拿着一个文件袋走进门。
和尚得到自己想要的资料,跟对方客套一番抱拳离开。
西城区,魏染胡同三十号的西式门廊下,塔司干柱上凝着霜花,门额“京报馆”字迹斑驳。
报差刚从对面印厂抱来热气腾腾的报纸,报房里铜铃叮当,掌柜按份数分堆,报童们在窗口缩着脖子排队领报纸。
报童们头戴老毡帽,身穿破棉袄,草绳束腰,脚穿毡窝子。
领到份额报纸的报童,把一摞报纸塞进胸前报袋里,随即开始走街串巷,吆喝号外。
此时一辆三崩子停在京报馆门口。
和尚下了车,双手插在袖筒里,看着门口进进出出的报童,随即拦住一个问道。
“县太爷今儿在吗?”
被拦住的报童年龄是十二三岁的模样,他吸溜着鼻涕,一脸警惕的眼神看着和尚。
和尚看着报童被冻的通红的脸,乐呵说道。
“还挺机灵,老爷我也头顶洪。”
报童闻言此话,抬起胳膊用袖子抹了一把鼻涕,眼中戒备少了几分。
和尚此时有些不耐烦,他从口袋里掏出五毛银圆券,塞进对方胸前报袋里。
“老子和尚,吖呸的小崽子,听过爷的名号没?”
站在和尚身后的大傻跟赖子,他们跺着脚,哈着热气,看着人来人往的报馆大门。
被问话的小孩,听到和尚自报家门,这才放下警惕心。
小孩咧着嘴傻笑,仰着头回答和尚的问题。
“和爷,您早自报家门不就得了,害得我还以为有人想找我家老爷麻烦。”
和尚看着嬉皮笑脸的报童,他轻轻拍了对方一下脑袋。
“甭废话,县太爷今儿在不在?”
报童把报袋里的五毛钱,掏出来装进口袋夹层里低着头回话。
“老爷在三十五号院猫冬呢。”
和尚得到自己想要的信息,转身向巷子深处走去。
胡同里的积雪,已经被路人踩的格外结实,人走在雪上面,一个不留神就能摔一跤。
和尚踏着小碎步,跟个企鹅似的走过比较滑的一节路段。
魏染胡同三十五号院的二进院北房,窗棂糊着新换的高丽纸。
暖炉哔剥作响,炭火炉上架着铁网片,砂锅煮茶,热气氤氲。
网丝上搁着核桃与干枣,微焦香混着茶香。
两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围着棋盘对坐。
棋子落盘轻脆如叩,棋盘上兵卒推进,车马交错。
八仙桌上的收音机咿呀唱着京剧,锣鼓声里,老生苍凉的腔儿在梁上回荡。
窗外风刮过瓦檐,像远处的更鼓。
炉灰轻爆,火星子溅到网片上;茶面泛起细沫,枣皮裂开细纹。
两人不语,唯闻棋子落盘与收音机的咿呀。
北房挡风被掀开,刺骨寒风吹进屋内,让下棋的两人侧目看过来。
和尚掀开挡风被,走进屋内,跺着脚,抖掉鞋上碎雪渣子,他看着下棋的两人,乐呵起来。
“巧了不是,小子给县太爷请过安,就准备去您那,没想到在这碰上了。”
下棋的两位,其中一人是清水洪门邸报堂,堂主县太爷,另一位是,送葬行堂主鼓乐。
两人年龄相仿,身穿长棉袍,一副师爷的打扮。
鼓乐扫了一眼坐到身旁的和尚,他落下一子,看着棋盘说话。
“无事不登三宝殿,你小子更是个无利不起早的货色。”
县太爷看了一眼和尚,他手持红子,低头思索下一子该落何方。
和尚坐在两人身旁,很自然充当侍从,他握着炉上砂锅把,给两人添茶倒水。
八仙桌上的收音机还在播放穆桂英挂帅旦角唱段。
“金鼓响,画角鸣,破天门志凌云。”
“桃花马上威风凛,石榴裙染敌血痕。”
和尚坐在一旁看着不搭理自己,专心致志下棋的两人,他眼珠子一转,开始背洪门三十六誓。
“自入洪门之后,尔父母即我之父母。”
“尔兄弟姊妹即我之兄弟姊妹,尔妻是我嫂。”
“尔子侄即是我子侄,如有不遵此例,不念此情,即为背誓,五雷诛灭!”
正在下棋的两人,听到和尚突然来这么一出戏,他们顿时没了下棋的心情。
鼓乐把手里的棋子,往棋盘上一丢,侧目皱眉看着和尚。
县太爷,端着茶杯在嘴边,咧着嘴看向和尚。
和尚在两人的注视下,一脸委屈的模样,从棋盘上拿着一个棋子在手里把玩。
他说话的语气,像是受了多大委屈似的。
“小子从小就失去爹娘,一路逃荒来到北平,更是吃了不少苦头。”
“好不容易加入咱们这个大家庭,我才感觉到家的温暖。”
“认了六爷做爹,好日子还没过几天,他老人家就跑到海外打天下。”
“可怜我这个没爹没娘的孩子,受了欺负,也没人出头。”
听不下去的鼓乐,咬牙切齿的开口说话。
“兔崽子,再说屁话,老子让你躺床上一个礼拜。”
和尚委屈吧啦的表情,抬头看向县太爷。
“小子没出息,自个媳妇差点被人抢走当玩物,我他吖的都不敢龇牙,我憋屈啊~”
县太爷闻言此话,嘴角直抽抽的放下茶杯看向和尚。
“说正事~”
和尚在两人的目光下,突然换了个嬉皮笑脸的模样,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文件袋放在棋盘上。
随即扭头看了一眼两人,接着指向棋盘上的文件袋说道。
“伪政府新民会,会长,他儿子几个月前想抢我媳妇当玩物,那时候小子托六爷,才摆平对方。”
“有仇不报非君子,有仇不报的小人,更非真小人。”
“太爷,您干报社这行,认识不少报馆,里面有王家的黑料。”
“文件内容都是在北平沦陷期间,王家干的龌蹉事。”
“小子想托您,把那些黑料,在报纸上发出来。”
闻言此话的县太爷,拿起棋盘上的文件袋,然后抽出里面的文件,开始看内容。
鼓乐伸出手到和尚面前,捏着他的下巴,仔细打量眼前这张年轻的脸。
和尚被鼓乐捏着下巴,注视眼前这张老脸。
鼓乐松开手,抬起胳膊,右手食指微弯,指节轻叩和尚脑门,那模样跟敲西瓜似的。
“你个小兔崽子,老子混了几十年江湖,第一次见到,心眼这么多的人。”
“真踏马有你的~”
县太爷看着文件上,王家在北平沦陷期间所作所为。
王家在抗战八年期间,囤积居奇,哄抬物价:勾结伪警低价收购粮油等必需品。
响应伪政权《接待友邦军民通知》,挂横幅欢迎日军,提供优先服务和低价折扣。
强买强卖与敲诈勒索:借日伪势力低价强购商品、强行租赁店铺。
参与伪金融体系:协助推行伪币“联银券”,强迫兑换法币,从中渔利并扰乱市场秩序。
控制行业与垄断经营:通过“日华经济委员会”接管关键产业,限制民营商家经营,形成垄断。
奴化宣传与商业配合:在店铺张贴标语、播放宣传内容,配合奴化教育,压制民众反抗。
做黑帮保护伞,收取烟馆,妓院,赌档抽成。
提供地下党,军统资料给鬼子间谍组织。
几个儿子更是胡作非为,借助日本人的势力,残害百姓,强取豪夺,夺妻霸女,无恶不作。
看完文件的县太爷,面无表情把文件袋往棋盘上一丢。
“回去吧,明儿看报纸~”
第263章 上任巡官
北平的冬天,冷风裹挟着细碎的雪粒,在青砖灰瓦的胡同里横冲直撞。
时间过去两天,和尚在这两日里,把所有长辈拜访一遍。
今日便是他到警察局报到的日子。
东城区东厂胡同,北平市警察局本部(即总部)。
和尚身穿皮夹克,外面套了件黑色大衣,脚下穿着一双擦得锃亮的黑皮鞋。
警察本部的走廊,是一条长长的、幽暗的通道,两侧是厚重的木门,门上的铜环泛着冷光。
和尚脚上锃亮的皮鞋,在走廊里发出“咚咚咚”的脚步声。
二楼走廊尽头,是一扇紧闭的木门,门上挂着一块铜牌,写着“局长办公室”。
带领和尚的秘书,站在门口抬手敲了敲门。
门内传出一个疲惫的声音:“进来。”
秘书推开门,局长办公室的布局映入眼帘。
房间不大,却布置得井井有条。
一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占据了房间中央,桌上堆着厚厚的文件。
桌后是一把同样红木的靠背椅,椅背上搭着一件深灰色的警服大衣。
办公桌的左侧,是一排书架,书架上摆满了法律条文、案件卷宗和一些泛黄的旧书。
右侧,则是一张简易的沙发,沙发上铺着一块深色的毯子,毯子边缘有些磨损,显然是经常使用。
局长坐在办公桌后,正低头翻阅一份文件,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看人。
局长年龄约莫五十出头,面容憔悴,眼窝深陷,像是经历了无数个不眠之夜。
秘书走到办公桌边,递上任命书放到桌上,他声音里带着几分恭敬。
“局长,内五区,巡官,阮富仲前来报到。”
和尚站在秘书身后,半弓着腰,静等局长发言。
局长坐在办公椅上,批阅文件,抬头看了一眼和尚,随即对着秘书点头,示意对方离开。
秘书放下文件,后退两步,看了一眼和尚,转身离开办公室。
和尚站在办公桌前,瞟了一眼离开的秘书,他依然半弓着腰,恭恭敬敬等待局长发言。
局长不知是有意晾和尚,还是真忙,他一直批阅文件,看都不看和尚一眼。
这个时期,北平市警察局下辖管制范围有十六个区。
内城?,内一区至内七区(东半部)七个辖区。
?外城?分为,外一区到外五区,五个辖区。
?城郊?部分有北郊、东郊、南郊,三个辖区。
内五区下辖,南锣鼓巷?大街,东四北大街??,景山东街,沙滩大街??,王府井大街?五条主街区。
每个区都有一个分局,一个分区警察局的警力配置在?三百人到五百人之间。
而且每个街道都由一名巡官坐镇。
巡官的职责,负责该区域治安管理,刑事案件,有驻扎处,手下配置十到十五名警察。
一炷香的时间不知不觉流逝,办公室内和尚腰板都有些酸的时候,局长总算放下文件。
局长拿起办公桌上的文件,扫了一眼,对着和尚便挥挥手说道。
“坐。”
和尚闻言此话,走到沙发前坐下。
当他看到局长想掏烟时,和尚如同狗腿子一样,立马掏出自己的烟给局长送上。
局长原本想拒绝和尚递过来的烟,但当他看到面前雪茄色牡丹纹印花烟时瞬间一愣。
这种带有个人标志的定制烟,整个北平只有一人在抽,那就是北平市长,李先武。
他曾参加过两次北平市长私人宴会,也曾向其汇报过工作,对于眼前的烟他熟悉不过。
局长看着和尚右手拿着整盒,金箔镀银浮雕烟盒,立马就知道和尚是谁的人。
能拿到李市长私人订制的整包烟,显然对方是李市长的心腹。
局长接过烟,立马换了一副表情。
他站起身,走到对方身边,拍了拍和尚的肩膀。
“最近太忙,北平刚被接收,全是烂摊子。”
和尚看到笑容满面的局长,他掏出打火机站在一边,为其点烟。
“局长,您辛苦了,抽根烟解解乏。”
局长坐在单人沙发上,口吐烟雾,嘴角带笑,看着身旁的和尚。
“别拘谨,坐~”
和尚闻言此话,恭恭敬敬坐在长沙发下首位。
局长抽了一口烟,看向和尚笑着问道。
“家住哪里?”
和尚板板正正,半个屁股坐在长沙发上。
“回局座的话,下属住在北锣鼓巷十字路口二十号。”
闻言此话的局长,虚空对着和尚压手。
“以后私下喊我周伯伯。”
和尚可不敢托大,他知道局长对他截然不同的态度来自哪里。
“局座,小子不敢~”
周局长听到和尚话语带些晚辈的口吻,笑着回道。
“刚好,南锣鼓巷缺个巡官,以后好好干。”
话落,周局长起身走到办公桌边,他从抽屉里掏出一张信纸,随即在纸上写下一行字。
和尚站在一起,看着周局长把信纸塞进他的任命文件袋中。
和尚接过文件袋,对着周局长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局座,今后您有事尽管吩咐。”
周局长看到和尚直起身板,他拍了拍其的肩膀。
“别拘谨~”
和尚看着周局长坐回办公桌边,他拿着文件袋说道。
“局长,我听说整个北平,咱们警察缺衣少粮,煤炭都供不上。”
和尚说到此处,用试探性的眼神看向局长,
局长闻言此话,顿时来了兴趣。
和尚见此模样,才敢把下面的话说出来。
“属下有一些关系,能从海外运些物资,要是局里需要采购,下属可以帮点小忙?”
“您放心,局里的条例下属都懂。”
心领神会的周局长,在和尚的注视下,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名片。
他屈身把名片放到和尚面前桌子上,缓缓开口。
“这是我名片,下个礼拜三,幼孙生日,有空来喝一杯。”
和尚一副恭敬不如从命的表情,漠然点头答应。
两人点到为止的一番话语下,周局长拿起电话,拨通内部号码。
“喂,人事科,让小张上来一趟。”
没让两人久等,半盏茶的功夫,一个三十岁出头,身穿警服的男人,敲响房门走了进来。
此人对着周局长敬礼后,站在原地待命。
周局长,从办公椅上起身,走到和尚身旁,看向对方,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张,这是阮富仲,南锣锅巷巡官,带他去上任。”
他放下手,看着人事科小张说道。
“警服配枪,一并领了。”
在人事科小张的注视下,周局长看着和尚说道。
“贤侄,好好干~”
人事科小张闻言此话,心里瞬间一惊。
他站在原地伸出手,示意和尚跟他走。
“阮巡官,您请~”
和尚跟周局长打声招呼后,这才跟着人事科小张离开。
和尚此次来警察局报到,愣是被他玩成人情世故。
一开始周局长压根不搭理他,敷衍式的应付公事。
等他掏出烟,周局长的态度立马变了。
聊了几句,他用下属关心长官的态度,抛出利益,拉近两人关系。
到最后离开时,周局长都用贤侄这个词,对自己心腹称呼他。
一场简单的报到,处处透着不简单。
和尚来之前,早就把自己直属各种领导背景调查清楚。
民国有一句顺口溜,蒋家天下,陈家党,宋氏兄妹,孔家财。
周局长就是陈家女婿,他背靠陈果夫、陈立夫兄弟两棵大树。
陈家也是民国四大家族之一。
同时四大家族也有自己的缺陷。
上层圈内同样流传一句话,陈家缺财,孔家缺人,宋家缺权,蒋家缺基础。
陈家,把持党务,作为政治工具被蒋家利用,缺乏经济根基。
孔家人脉关系网恐怖如斯,党羽众多,家族产业更是夸张,但是后继无人,缺乏接班人。
宋家虽联姻蒋家,但未能建立持久政治联盟,在权利这一块比较薄弱。
蒋家缺乏有效接班机制,权力基础脆弱,家族势力更是跟其他家族没法比。
和尚知道周局长的底细,立马用利益捆绑对方。
正所谓师傅领进门,修行靠个人,他不可能光靠三爷的名头混官场。
三爷的名头也不是万能的,就比如周局长,对方都要是跟三爷起了利益冲突,他完全敢不卖三爷面子。
到时候他一个小喽啰,夹在中间还不得被玩死。
在张人事的带领下,和尚办完上任各项手续,才回到南锣鼓巷派出所。
抗日战争胜利后,国民政府接管北平,将警察机构改称为“北平市警察局”。
其下级架构仍延续“局—区署—派出所”三级管理体系。
每个街道上通常设有?派出所?治安机构。
南锣鼓巷派出所,上级单位是北平东城内五区警察署。
南锣鼓巷派出所位于,前鼓楼苑胡同五号院。
五号院是个带有跨院的二进院,派出所总共有十五名警察。
十五名警察,其中一位副所长,三名警长,九个警士(巡警),一个户籍管理,一名内勤。
警察配枪也分职位地区,普通治安警察,也就是巡警配警棍,警长,正副所长才能配手枪。
普通巡警,有重大行动时,由所长批准才能配发长枪。
和尚来到南锣鼓巷派出所,跟一众警员客道一番,来到自己办公室内,坐在办公椅上看向众人。
南锣锅巷派出所一众人员,他太熟悉了。
他自己就是铺霸,以前来派出所跟家常便饭一样。
派出所,所长办公室内,布局颇为宽敞。
中央一张斑驳木桌,堆满文件卷宗,一盏老台灯立于桌上,
桌后高背木椅彰显权威,前方矮茶几配粗瓷茶杯,用于接待。
靠墙老旧书架塞满法规手册与警事档案。
一侧深色布帘半掩窗户,窗边墙上钉着褪色北平地图,标注警区,旁挂小黑板记勤务。
东墙摆放一套西式沙发,茶几。
办公室内还有一个小型休息室,里面摆放一张单人床。
和尚坐在办公椅上,打量眼前一众人员。
两排十五个人员,第一排从左到右是副所长陈长顺?。
警长张守诚? ,李永福? ,王德贵?,文员刘广生? ,内勤赵志。
第二排九名巡警分别是周文彬? ,吴大勇? ,徐振邦? ,孙厚德? ,胡明远? ,朱承业? ,何秉忠? ,郑怀仁?,梁正刚? 。
和尚坐在办公椅上,看着手里人员名单,他第一次知道这些人的大名,以往见面都是叫绰号。
室内没有暖炉,更没暖盆,和尚坐一会就被冻的直哆嗦。
零下十几度的天,室内没有供暖,跟坐冰库里没啥区别。
和尚把手里文件往办公桌上一扔,看着副所长问道。
“老陈,这么冷的天,怎么着也得把炉子点上吧?”
副所长闻言此话,一脸苦相走到办公桌边,看着和尚。
“和爷~”
和尚闻言此话,一脸正色纠正对方的称呼。
“叫所长~”
陈长顺?闻言此话,立马重新称呼和尚。
“报告所长,不是不想点炉子,是没有碳。”
和尚闻言此话,皱着眉看向一众人员。
他对着面前众人摆了摆手说话。
“坐着聊,都是老熟人,以后除了工作,咱们该怎么样就怎么样。”
在他的吩咐下,十几人纷纷坐在沙发上,聆听和尚训话。
副所长坐在和尚对面背椅上,回答刚才的问题。
“所长,您不知道,北平才被接收两个月,刚刚恢复秩序。”
“咱们的薪水,更是沿用民国二十六年的标准。”
“警长五十五元,警士十一元。”
“那个时候,一百法币,能买半头牛,您在瞧瞧现在。”
“如今一百法币连个鸡蛋都买不着,”
和尚听到此话,皱着眉头,看向对方。
副所长一脸愁眉苦眼,接着述说。
“咱们物资配给,还是按照没打仗之前的标准。”
“好家伙,那点钱能干啥?”
“吃碗面条都不够,您说咱们哪来的钱买煤炭。”
和尚看着叫苦的副所长,他面无表情问道。
“老陈,蒙我呢?”
“我是什么主,你心里还没数?”
内勤赵志此时接过话茬,表明所里真实情况。
“所长,副所长没说假话。”
“实话跟您说,咱们五个月没领薪水了。”
“您知道的,咱们弟兄是有外捞,但是今时不同往日。”
“鬼子快投降时,那几个月人心惶惶,伪政府别说给咱们发薪水,还时不时敲打弟兄们一番,问我们要好处费。”
“以前花豹,每个月给前所长,上交南锣鼓巷五成茶水费。”
“后来听说政府要打回来,他直接把那份给省了。”
和尚戳着手,哈着气,看着不停诉苦之人。
“当时人心惶惶,都以为政府回来,会处理汉奸,伪政府官员,还有咱们警察。”
“那会没了规矩,所有人都不把咱们当回事,茶水费更别提了。”
“弟兄们只能自个刨食吃。”
“等政府回来,咱们的待遇更是沿用民国二十六年的薪水标准。”
赵志说到此处,声音越来越小。
“您当铺霸后,更是一毛钱油水都没给。”
和尚闻言此话,顿时有些小尴尬。
他一拍桌子,虎目一瞪,扫视一圈说道。
“走,所长带你们要薪水去。”
众人被他拍桌子的声音吓一跳,闻言薪水二字,才缓过神。
和尚对着内勤赵志下达命令。
“给弟兄们配枪,今儿爷带你们发财去~”
办公室内,十几个警察,听闻和尚匪气十足的话,一时间互相张望不知所措。
第264章 山君的下场
和尚上任前夕夜晚,北平发生几起凶杀案。
昨夜,西风卷着碎雪,在琉璃厂东街的青石板上打着旋儿。
醉仙楼的朱漆大门吱呀推开,浓重的酒气混着肉类油腻味扑进寒风里。
穿貂皮长袍的汉子踉跄而出,四个小弟像醉虾似的跟在后头,靴底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哀鸣。
酒楼门口边,他甩出五块银元砸在车夫脚边。
“东棉花胡同十三号。”
五辆洋车应声出车,车辕上的铜铃在暮色中叮当作响。
钱粮胡同的拐角处,一盏孤零零的煤油灯在雪风中摇晃。
五辆洋车刚挤进巷子,一位身穿破棉袄拉着洋车的车夫,突然横在路心,
车夫佝偻着身子,袖口露出冻得紫红的手腕,像截枯树枝。
“劳驾让让路...”
他哑着嗓子鞠躬,积雪在他脚边堆成小丘。
坐在头车上的汉子,看见挡路的人,直接破口大骂。
“瞎了你的狗眼!。”
挡路之人,突然从棉袄里掏出德造驳壳枪,车夫直起身时,枪口喷出的火光撕裂了暮色。
五声枪响震落檐角冰凌,头车坐在车上的汉子身上貂皮溅满血点。
他身后几辆洋车上的小弟们,像被戳破的皮球般瘫软。
车夫踩着积雪离开,身后五具尸体在寒夜里渐渐僵硬,血水渗进积雪上,凝成暗红的冰花。
同一时间,(大华池)澡堂的蒸汽糊了满窗,铜壶在炭火上嘶嘶吐着白汽。
穿灰布短打的搓澡师傅,正用浮石打磨客人后背。
客人脊梁上蒸腾的热气混入澡堂白雾中。
搓澡师傅,一边给客人按摩背部,一边开口说话。
“您这颈椎该松骨了...”
搓澡师傅突然钳住客人脖颈,双手一用力,客人的后颈骨直接被按断一节。
趴在按摩床上的客人,此时都没挣扎一下,直接没了呼吸。
搓澡师傅转身离去时撞见伙计,他笑着着拍拍对方肩膀。
“劳驾帮看着点,我去取条新毛巾。”
他踩着湿漉漉的木地板离去,跟个没事人一样。
子时,八大胡同各个房间内的煤油灯在雪风中忽明忽暗。
香兰阁的门板被撬开时,冻得发脆的锁链地断裂。
两个蒙面人裹着夜色的斗篷钻后院屋内。
黑灯瞎火的房间内,两个蒙面人,拿着匕首,向里屋走去。
黑暗中,两人借助屋内火炉微弱的火光走到床边。
两个蒙面人举着匕首捅进被窝的瞬间,棉被便被洞穿。
两人手握匕首,对着棉被捅了十几下。
夜色下,刀刃在棉被上犁出十几道血沟,血珠把棉被染湿,晕开朵朵红梅。
床上惊醒窑姐蜷在床角发抖,蒙面人却对着尸体冷笑。
他们离去后,门外积雪上留下两串歪斜的脚印,很快被新落的雪片掩埋。
今夜几起凶杀案,都有一个共同点,那些被杀之人,全部是山君的心腹手下。
时间线来到和尚上任这天。
南锅鼓巷派出所,所长办公室内,和尚看着自己手下警察互相张望的场景,他冲着面前副所长大声吆喝。
“傻愣着干吊,给他们发枪,老子带你们发财去~”
副所长有些不确定的站起身看向和尚。
“所长您没说笑吧?”
和尚冷哼一声,仿佛看穿对方的担忧。
“出了事,有老子顶在前头,你们怕个屁。”
“想吃肉,还是踏马想挨饿受冻,你们他吖的自个选~”
十几名警察闻言此话,顿时心里有了底气。
他们纷纷站起身,走到办公桌边,看向副所长。
副所长陈长顺?,转身看到自己弟兄们的眼神,他深吸一口气,回头看向和尚。
“干了~”
和尚看着大声呐喊的副所长,这才露出一个满意的微笑。
他知道自己在派出所里还没啥威望,这群警察敬他的只是南锣鼓巷和爷的名头,而不是所长的身份。
这才刚开始,他相信用不了一个月,这群人会心甘情愿对他言听计从。
副所长陈长顺?,站在和尚面前,对他做出有请的姿势,随即带头向武器库走去。
派出所武器库,位于二进院西厢房耳房。
众人几步路的功夫,便从所长办公室走到西厢房耳房。
副所长,从腰间拿出钥匙,打开武器库大门,安排众人领取长枪弹药。
内勤,赵志负责登记,文员刘广生?负责备案。
封条被写好后,众人肩背长枪,站在院子里等待和尚训话。
和尚站在人前,看着装备整齐的十五人,他侧目对着内勤跟文员说道。
“你俩留下看家,其他人跟老子去后圆恩寺胡同?二十七号。”
一众警察听闻和尚报出的地址,瞬间心里有数了。
后圆恩寺胡同?二十七号,是山君开的大烟馆。
和尚既然敢带着他们端掉烟馆,那自然有对付山君的办法。
一群警察如同打了鸡血一样,雄赳赳,气昂昂,踏着整齐的步伐,在和尚的带领下,去往后圆恩寺胡同?二十七号院。
铅云低垂,雪片簌簌扑簌。
十几个警察列队穿过南锣鼓巷,他们身穿警服长枪斜背,步伐踏得积雪咔咔作响。
和尚警帽下眉眼冷硬,腰间手枪泛着寒光。
路上街坊缩在门口张望,他们看着离去的一群警察。
一个大妈头戴长巾,双手插在袖筒里,问卖布的伙计。
“我是不是看错了,领头警察是不是和爷?”
街上挑着扁担卖白菜的老汉,冲着离去的警察队伍嘀咕,
“和爷咋穿黑皮子了?”
杂货铺老板娘站在铺子里,对着买东西的客人说道。
“瞧他们去的方向,好像是后圆恩寺胡同?。”
正在买东西的大娘,看着铺子外离去的警察队伍回话。
“准是奔后圆恩寺二十七号,那烟馆子怪味儿熏天!”
“政府禁烟令贴了三个月,总算见着真章了!”
后圆恩寺胡同入口,两侧砖墙与灰瓦屋檐皆覆着白雪,偶有枯枝从墙头探出,枝头压着雪块。
人力车与行人早已避散,只余下这支沉默前进的黑衣队伍,以及他们靴下碾出的深深雪痕。
二十七号四合院门脸,朱漆大门紧闭,门楣上的匾额已被摘下,只留下两个空钉眼。
和尚站在门前驻足,他抬手示意警察队伍立刻止步。
十多名警察呈半圆形散开,将大门围住。
两名警士上前,用力拍打门板,声响在空旷的胡同里显得格外突兀。
院内起初毫无动静,片刻后传来慌乱的脚步声与低声喝止。
副所长面无表情,从怀中取出一纸盖有北平警察局朱印的查封令,朗声宣读。
内容简短,直指此处涉嫌私设烟馆,违禁贩售鸦片,依律予以查封。
门终于开了,一个面色蜡黄的中年男子探出头,试图辩解。
和尚不予理会,挥手令警士进入。
院内景象旋即暴露:正屋厢房门窗紧闭,但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鸦片烟味,与雪天的清冽气息格格不入。
警士们持枪迅速控制各出入口,并开始搜查。
过程中,从偏房内带出几名神色萎靡、衣衫不整的男女,皆是烟客。
另有账册、烟具,钱财及未售尽的烟膏被逐一清点登记。
整个过程历时约半柱香的时间。
和尚转了一圈,没有在大烟馆内找到正主。
正当他带人离开时,门口突然来了一辆洋车。
车上一名四十多岁的男人,身穿貂皮大衣,头戴暖帽走下车。
此人正是这个大烟馆老板,山君。
山君一脸虎相,眉宇间真有股山中猛虎的凶样。
他看着门口正在贴封条的警察,立马上前抱拳。
“几位警官,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山君认识这些警察,他看着往日对自己点头哈腰的警察,如今一个个换了人似的,跟不认识自己一样。
副所长走到山君面前,冷眼看向对方。
“来的正好,此处涉嫌私设烟馆,违禁贩售鸦片,依律予以查封。”
“来人给我拿下~”
旁边两位巡警拿枪指向山君胸口,另外一名巡警上前拿着手铐,准备铐住对方双手。
山君看到副所长一点面儿都不给自己,他虎目露出凶光,恶狠狠看着身旁准备铐自己的警察。
巡警朱承业?在山君的气势下,有点心虚。
山君看到朱承业?停下动作,这才看向副所长。
“陈长顺,这点面儿都不兄弟?”
此时站在旁边看戏的和尚,突然走到山君面前,他抬起手直接一个大耳刮子,扇在对方右脸。
“吖的你是贼,我们是官,跟谁称兄道弟呢?”
被打懵逼的山君,右脸浮现五个手指头印子,他恶相横生,歪头看向和尚。
和尚看到他想要杀人的眼神,立马又是一大耳刮子扇了上去。
此时一群警察,瘾君子,还有被逮捕的烟馆伙计,畏畏缩缩看着打人的和尚。
挨了两耳光的山君晃了晃脑袋,他把头上的暖帽扶正,气势全开,眯着眼看向和尚。
他怒气充满胸腔,咬牙切齿口吐两字。
“好,好…”
第三个好字还没开口,和尚抬起胳膊,又狠狠的给了山君一巴掌。
这一巴掌下去,山君头上的帽子都被打落在地。
头发散乱的山君,深吸一口气,紧握双拳眼睛通红看向和尚。
和尚毫不惧怕对方的气势,他拿起枪,指着山君的脑袋乐呵说道。
“怎么招,想弄死我?”
在山君杀人的目光下,和尚面无表情说话。
“来我地头开烟馆,你吖的就没打听打听爷的名头?”
闻言此话的山君,立马知道眼前年轻人是谁。
他肿着半张脸,虎目血红,恶狠狠的看向和尚咧着嘴说话。
“和尚,凭这几个警察,你就敢来拿我?”
和尚笑而不语,侧头对着身边两个警察说道。
“把他这身貂皮给爷扒了~”
郑怀仁?,梁正刚? 收起枪,俩人壮着胆子走到山君身旁。
他们俩对视一眼,在心里给自己打气,不敢看山君的眼神,低着头把对方身上的貂皮大衣给脱了下来。
和尚右手拿着枪指着山君脑袋,左手对着郑怀仁?招手。
郑怀仁?拿着貂皮大衣,走到和尚面前,有些不知所措。
和尚斜着眼看着郑怀仁?乐呵说道。
“把衣服给爷穿上。”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郑怀仁?拿着貂皮大衣,慢慢给和尚穿上。
十几息的功夫,和尚头戴警帽,身穿貂皮大衣,里面穿着警服,拿枪指着山君。
“这几个警察是不够看,但你踏马得,今儿上午是不是到处认领尸体去了?”
“实话跟你吖的说,人都是爷弄死的。”
和尚看着山君有想上前反抗的想法,立马开枪打向对方的腿上。
两声枪响过后,山君左膝盖被子弹打碎,右大腿也中了一枪。
他摔倒在雪地里,疼的满头细汗,咬着牙,双目赤红色,侧头看向蹲在自己面前的和尚。
站在胡同里凑热闹的大傻跟赖子两人,此时看到山君的惨样,他们露出一个幸灾乐祸的表情。
和尚拿着枪蹲在山君面前,似笑非笑的看着痛苦不堪的那张脸。
“怎么招?想指望你干爹,还是沈专员?”
“明着告诉你吖的,你干爹知道你卖鸦片,吖的都想清理门户。”
“至于沈专员,别说爷不给你机会。”
和尚站起身,看向被拘捕的烟馆打手。
“放了他。”
和尚走到烟馆打手面前,面无表情说道。
“你老大的生死,全在你手里,告诉你们背后的主子,爷在南锣鼓巷派出所等他。”
话落,和尚冲着身旁的两名警长说道。
“带走~”
烟馆被查封完毕后,警长命人将大门贴上封条。
白纸黑字的封条横贯门缝,在雪色背景下格外醒目。
被子弹打断双腿的山君,此时如同死狗一样,被两个警察架着胳膊,双腿无力耷拉在地被人拖走。
第265章 山君落幕
积雪如棉絮般铺满南锣鼓巷的青石板路,压得枯枝低垂,偶尔“咔嚓”一声脆响,是残枝不堪重负的呻吟。
胡同里的老槐树裹着银装,灰瓦屋檐下挂着冰凌,在干冷的空气中泛着寒光。
南锣鼓巷派出所右侧三间跨院一字排开。
两间牢房铁门紧闭,锈迹斑斑的锁链在雪光下泛着冷冽,男人们被关在左侧那间。
右侧牢房关押着几个女烟客,缓过神的她们牢房里,蜷缩在一起低低啜泣和压抑的抽噎。
牢房里环境极其简陋,地上铺了一层稻草以供犯人们取暖。
和尚站在跨院门口,看着牢房里的犯人,他面无表情看向牢房里烟客。
“那些毒虫咋处理?”
站在他身侧的副所长,双手插在袖筒里回话。
“通知家人,交保释金放人。”
和尚听到保释金这个词,笑着侧头看向副所长。
“赎金要多少?”
副所长侧目看向和尚纠正他的用词。
“保释金。”
和尚不当回事,乐呵问话。
“有啥区别?”
叹息一声的副所长,抬起胳膊,揪了揪自己胸口警徽。
“咱们是警察,要赎金的是绑匪。”
和尚套着貂皮大衣,里面穿着警服,头戴警帽一身匪气,怎么看都不像个警察。
他背着手,走着二五八万的步伐来到隔壁审讯室。
审讯室中央摆放着一张陈旧的木质长桌,桌面坑洼不平,边缘有磕碰的痕迹。?
桌子两侧各放置一把椅子,椅身颜色灰暗,木质坚硬,坐垫已然破旧,露出内里发黄的海绵。?
桌面上摆放着几支毛笔、一个墨盒、一本的记录簿,还有一个小型陶瓷烟灰缸,里面零散地搁着几个烟蒂。?
房间后墙只有一扇很小的窗户,还安装着坚固的铁栅栏,阳光只能透过缝隙艰难地挤进来,在地面上形成不规则的光斑。
被打断双腿的山君被手铐锁住双手,绑坐在审讯椅上。
赖子大傻两人,站在审讯椅前,看着耷拉个脑袋,身穿锦衣的山君。
赖子一副大仇已报的模样,抽着烟看着对方。
“吖的,山爷您那股子凶劲呢?”
“怎么蔫了?一个多月前,打我的劲头呢?”
坐在审讯椅上,歪着身子的山君戴着手铐,身体被绑在背椅上,那模样就跟脊梁骨被抽掉一般,再也没了往日的精气神。
和尚走进审讯室,看着对着山君嘲讽的赖子,他依靠在门边说道。
“行了,杀人不过头点地,是时候了~”
副所长站在门口,听到和尚的话语,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和尚走出审讯室,带上大门,然后吊儿郎当的搂住副所长的肩膀。
“走,兄弟给大家伙发薪水。”
心事重重的副所长,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被和尚搂住肩膀,走向一进院。
审讯室大门被和尚关上以后,赖子走到墙边架子边,从上面抽出一根麻绳。
他双手拿着麻绳两段,使劲拽了拽。
赖子走到山君身后,二话没说,用麻绳勒住对方的脖子。
山君知道自己今日不可能有活路,他面不改色等待死亡降临。
山君被反绑在审讯椅上,双腿中弹处鲜血正顺着棉裤的褶皱往下渗,在青砖地上洇开一片黏腻的暗红。
他半边脸肿得发亮,皮肉泛着青紫,锦衣前襟沾满血污与泥垢。
他面无惧色,仍如铁塔般挺直脊梁,虎目圆睁如铜铃,目光如刀般看着地面?
当赖子将粗麻绳套上他的脖颈,绳结紧勒他脖颈。
山君喉头滚动,却连一丝气音都未溢出。
他咬紧牙关,齿缝间渗出的血丝,脸色涨成猪肝色,脖子上青筋暴起如虬龙,却始终未动分毫,连手指都未蜷缩一下。
赖子加大力度绞紧绳索,山君胸腔剧烈起伏,棉裤上的血渍越扩越大,最终浸透三层布料,在椅面上凝成黏腻的暗斑,他却连眼皮都未眨一下,仿佛那勒进皮肉的麻绳不过是根草绳。
他的眼球渐渐突出,瞳孔扩散成两枚灰白的纽扣,却始终没有闭上那双虎目。
随着绳索越收越紧,山君的脸部因窒息而扭曲,嘴角渗出的血沫在锦衣上留下斑驳的痕迹,他却连一声闷哼都未发出,仿佛死亡不过是场过眼云烟。
赖子喘着粗气,继续用力直到山君呼吸彻底断绝身体软瘫,他仍然没松开手中麻绳。
山君棉裤被鲜血浸透的腿部和脖颈暴起的青筋,在斑驳的碎光影下显得格外狰狞。
大傻看着至死都没吭声的山君,他心里突然起了几分敬佩之情。
脸色通红的赖子,察觉山君没了气息,他松开麻绳,抬手擦了一把额头上的细汗。
一进院,警察室内,和尚随意坐在一张办公桌边,看向身旁众多手下。
“把买煤的钱留下其他的弟兄们分分~”
两间倒座房改成的警察办公大厅,十几个警察,坐在不同位置上,看着说话的和尚。
警长在和尚的注视下,开始清点这次的收获。
“现大洋,一百五十三块。”
“银圆券,两百零一块三毛。”
“大烟膏,五斤八两。”
“外币七十五毛。”
此时十几个警察,双眼冒光的看向和尚。
和尚看到他们眼中的渴望跟贪婪之人,对着清点财务的警长点头示意。
对方留下一部分买煤钱,还是给大家分赃。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领到钱的一众警员,满脸激动之色对着和尚感谢。
和尚嘴里叼着烟,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对着那些警察点头回应。
在他不停点头之时,他嘴上叼着烟头,掉落一些烟灰到胸前貂皮大衣上。
和尚看到胸前衣服上的烟灰,他呸了一口,把嘴角的烟蒂吐到地上。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和尚一脸心疼之色,拍着胸口貂皮大衣上的烟灰。
“吖的,这么好皮子,千万别烫坏了。”
他不停抖动大衣,检查有没有被烫坏。
“对了,以后兄弟们薪水我来想办法,到月少不了你们那份。”
“往后的日子,不准到街面上找那些小贩,店铺卡油水。”
他检查完胸前貂皮大衣部位,发现没有烫坏,这才抬起头看向众人。
“放心,只多不少。”
一众警察在他的话语下,拍着胸脯保证,以后绝对不去捞油水。
和尚看着众人保证的模样,对着副所长问道。
“以往花豹送茶水费,怎么分成?”
副所长坐在和尚左侧,歪着身子回回答。
“五成上交给内五区警察署,署长。”
“剩下的总数,所长五,我二,其他人三。”
和尚听到这个比例,有点不满意。
他侧目看向一圈众人,开定规矩。
“以后每个月,南锅鼓巷所有商铺的茶水费,除了上交的那部分,我二,老陈三,其他人分五成。”
副所长一副,想要又不好意思的表情,心里乐开花语气问道。
“您是不是少了点?”
和尚一眼就看出他心里的想法。
“甭踏马的装,披上警服,也掩盖不住你那土匪样。”
“就这么定了,本所长先回办公室眯会,对了赶快去买煤。”
和尚走到门口时,突然忘了正事,他回过身看向副所长。
“有人来领山君的尸体,只管给对方。”
“有什么事,往我头上推~”
警察室内的一帮人员,大眼瞪小眼,面面相觑。
警长张守诚? 看着这群老兄弟,不自觉感叹一句。
“和爷还是那么霸气。”
文员刘广生?掂量手里一把大洋,笑着回话。
“你吖的直接说和爷是土匪得了~”
回到自己办公室里的和尚,坐在背椅上,双腿翘在办公桌上,身上披着豹皮大衣,看着报纸品茶。
种瓜得瓜种豆得豆,昨日因今日果。
报纸上这两天全是民众,集体抗议国府对汉奸处罚结果不满新闻。
不少学生集体拉横幅游街,抗议国府不作为。
他给县太爷王家的黑料,经过两天时间的发酵,已经被北平全城百姓知晓。
县太爷为了保护他,又挖了一些别的汉奸的黑料,夹杂在其中,托各大报发表。
现在整个北平街头,都在讨论那些汉奸的所作所为。
如今只差一个火星子,就能点燃火药桶。
他的一些后手已经准备妥当,就等火药桶爆炸。
和尚坐在办公室内,还没清闲一个时辰,警长王德贵就急冲冲跑来找他。
和尚站起身,伸个懒腰打着哈欠,看着站在一旁慌慌张张的王德贵。
“什么事儿,让你这个德行。”
王德贵站的板正,面色严肃的回话。
“报告所长,使馆街发生大规模游行示威,警局警力紧张,让咱们调派人手过去,维持秩序。”
和尚一脸疑惑的表情看向对方。
“游街?”
“那群闲的蛋疼的学生,哪天不游街?”
王德贵回想起刚才那通电话内容,蠕动喉结回答。
“听说,这次规模特别大,学生带头,各大工会,也参与进去。”
“使馆街,这回最少几千号人。”
“游街的人,已经把使馆街五十六号楼给围住了。”
和尚听到使馆街五十六号楼这个地址,心里已经有数了。
“行了,叫上四个兄弟,咱们过去瞧瞧~”
有了和尚的命令,六个警察,两人一辆自行车,费劲巴拉的向使馆街骑去。
第266章 王家覆灭
抗战胜利后,全国上下对汉奸的憎恨情绪达到了顶点,北平作为曾经的沦陷区,其底层民众的抵触情绪尤为鲜明。
汉奸在日伪统治期间,协助侵略者压迫、盘剥本国同胞,其行为被视为对民族和家庭的背叛。
这种“不忠”、“不义”的行径,深深刺痛了广大民众的民族情感和道德底线?
国民政府接收北平后,官员们“五子登科”的腐败行为,与汉奸的作恶形成了鲜明对比。
民众发现,汉奸的财产被接收,但自己并未得到应有的补偿或改善,反而因经济混乱而生活更苦,这加剧了对汉奸及其“保护伞”的愤怒?。
抗战胜利后,社会底层矛盾没有得到改善,反而加剧,因此百姓没有发泄处,只能把矛头对准汉奸。
这段时间全国各地百姓,强烈要求政府处置汉奸。
国府为了稳固自己的统治,快速恢复社会秩序,只能把大量伪政府官员,停职留用审查,还把大量伪军直接收编,增加部队人数。
这种行为导致民众更大的不满情绪,同时也把国府军队战斗素养,拉低好几个层次。
俗话说一颗老鼠屎,坏了一碗粥。
三四十万颗老鼠屎,被分散收编到国府军队,一时间军纪都坏了些。
因为各种原因,导致社会矛盾如同一个即将爆炸的火药桶。
和尚前天托县太爷发表在报纸上的信息,这两天成功点燃北平百姓的怒火。
各大街头时不时就能看见,强烈要求政府处置汉奸的游行队伍。
报纸上被点名的北平几个伪政府汉奸,他们软禁的地方,遭遇学生百姓的围困。
使馆街五十六号楼,是伪政府新民会,会长的住处。
如今此地被围的水泄不通,愤怒的老百姓,时不时拿着碎砖头,砸向玻璃门窗。
几千号人的游行队伍,里面暗怀鬼胎的人不少,这种暴乱,慢慢有些失控的模样。
仇富心理在任何时候都是存在的。
那些底层老百姓,看到以往自己仰视的存在,今天借着人数,法不责众的心理,开始对其他豪宅,俱乐部银行打砸。
北平的冬天,向来是肃杀而沉重,使馆街的暴乱,加剧这一气氛。
使馆街人群如潮水,裹挟着愤怒的呼喊,口号声在寒风中嘶吼,仿佛要把天空撕裂。
他们对着那些豪宅银行和洋楼,发泄心中怨恨,怒火,这群人拳头攥得发白,随时准备扑上去打砸抢。
五十六号洋楼,那座气派的西式建筑,玻璃门窗早已被砸得七零八落,碎片在雪地上闪着冷光。
围栏扭曲变形,铁门被撬开,歪斜地挂在门框上,像被野兽撕咬过的伤口。
空气中弥漫着暴乱的气息,混合着雪水的腥气和人群的汗臭,令人窒息。
警察们排成一道警戒线,端着枪,眼神中带着些许害怕之色。
一百多号警察,紧紧握着枪,紧张与百姓对峙。
他们站在暴徒与豪宅之间,像一堵随时都被推倒的土墙。
对峙的双方,距离不过数步,却如同两个世界。
暴徒们歇斯底里地咒骂,砖头和酒瓶子不时飞向警察,砸在雪地上,溅起一片片冰渣。
有的警察被击中,额头渗出血痕,立马蹲到后面。
“退后!退后!”
伴随着警长嘶喊声,鸣枪示警的枪音传出天际。
此时红了眼的暴徒们充耳不闻,反而推搡着向前。
暴乱的气息越来越浓,仿佛一根绷紧的弦,随时会断裂。
使馆街银行门口,二十多名警察举枪对准蠢蠢欲动的暴徒。
三爷的宅子门口,暴民看着凶神恶煞的一群拿枪的安保人员,他们眼中闪过害怕神色,向别处走去。
向使馆街出发的一伙警察,此时又是另外一副场景。
三辆自行车上,三人奋力蹬着脚踏板,另外三人坐在后座,双手插在袖筒里,缩着脖子闲聊。
路面湿滑泥泞,自行车轮胎陷入雪泥中,不断打滑,骑车的三人哼哧哼哧喘着粗气。
“太阳落下山,秋虫儿闹声喧。”
“日思夜想的六哥哥,来到了我的门前呐~”
和尚身穿貂皮大衣,坐在自行车后座上,哼着小曲表情格外放松。
骑车的何秉忠?,额头上都已经出了细汗,他奋力蹬着脚踏板,喘着粗气说话。
“所长,就咱们这速度,赶过去估计碰到暴徒兴头上。”
和尚双手插在袖筒里,听到这话,乐呵起来。
“也是,一个月的粮饷还不够买根针,玩哪门子的命。”
他坐在后座上,右手抓着何秉忠?腰间衣服,左手指向前面一个羊汤馆。
“快到点了,兄弟们,爷请你们吃羊汤。”
三个骑车的警察,听到羊汤二字顿时来了精神。
刚才还骑不动车的模样,此时跟吃了大力丸似的,脚蹬子被蹬的飞起。
几十米的距离,三辆自行车,一前一后用时不到二十个呼吸,便抵达羊汤馆。
不大的羊汤馆门口支着一口大铁锅,里面五张八仙桌,坐满客人。
锅内乳白色的羊汤冒着滚滚热气,散发着诱人香味。
羊汤老板看到进门的六个警察,哈着腰过来招待。
“各位老总,来碗羊汤?”
和尚站在门口,看着锅里咕噜冒泡沸腾的羊汤,开始点餐。
“六碗羊杂汤,粉条豆皮也多放些,十二个羊肉芝麻饼。”
“再弄一斤白酒暖身子,半斤羊肝,一斤羊肉下酒~”
羊汤老板看着店两个客人各占一张桌子,他陪着笑脸,让对方跟其他人拼桌。
原本两个客人还不乐意,但是看到六个警察,站在那看向自己,两人顿时没了脾气老老实实跟其他人拼桌。
六人入座后,开始聊着去支援的事宜。
胡明远?坐在长板凳上,戳着手看向和尚问道。
“所长,拢共二里来地,咱们接到电话,在这吃吃喝喝,出了事上头不会怪罪下来吧?”
和尚接过李永福?递过来的烟,歪着头点烟回话。
“你混了这么多年警察,还踏马是个警长,就没想想原因?”
口吐烟雾的和尚扫视一圈几人说道。
“刚查封一处大烟馆,这不是正事?”
“要是没这通电话,本所长还打算下午去带你们查封赌馆。”
“到时候,给上头送点茶水费,爷们儿乐呵把钱挣了,还得到赏识。”
和尚似笑非笑看着李永福?问道。
“你说,镇压暴民重要,还是让咱们署长腰包鼓起来重要?”
谈话之间,羊汤老板端着托盘位过来上菜。
南锣鼓巷距离使馆街非常近,远处传来的枪声让众多议论纷纷。
使馆街此时如同一个火药桶即将爆炸。
五十六号楼门前,千八百号百姓聚集在此。
他们低声交谈,目光紧锁着那扇门。
人群中有拉洋车的车夫,妇人,苦力,货郎,年轻学生,他们攥紧了拳头。
不知是谁率先捡起半块砖头,狠狠砸向洋楼大门上的铜锁。
“哐”的一声闷响,像是敲碎了某种枷锁。
紧接着,更多的砖石、木棍飞向那扇门。
人群里,七八个男人站在不同方位,举着拳头大声呐喊。
“兄弟姐妹,父老乡亲们,报纸上可说了,狗汉奸王伟业在北平沦陷期间做尽坏事。”
“他们几个儿子,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现在政府回来了,可他们依旧逍遥法外,住着大宅子,吃着美味佳肴。”
“凭什么?”
“难道咱们老百姓,就这么任由他们欺压?”
“政府不作为,咱们要团结起来,不让那群吃人不吐骨头的汉奸欺辱。”
此人的话语,清晰传入快要暴动的百姓们耳中。
此时有不少人附和他的话语。
“杀了狗汉奸,不让人欺负~”
此话一出,彻底点燃百姓的怒火。
人群中,潘森海从怀中掏出燃烧瓶,用打火机点燃瓶口布料,然后他把手中之物奋力抛向五十六号院二楼窗口。
燃烧瓶砸到二楼窗口碎裂,里面的液体沾染火苗,瞬间冒出熊熊大火。
“打死狗汉奸~”
“冲啊~”
人群中传来两声大喊声,失去理智的百姓奋不顾身冲破一百号警察组成的警戒线。
此时五十六号楼,二楼,王家十几号人,男女老少围在沙发边,急得团团转。
愤怒的人群终究冲破王家大门,一百来号警察被淹没在人海里。
被点燃怒火的群众,冲进王家豪宅内开始打砸抢夺。
庭院里精心修剪的花木最先遭殃,被闯入者们践踏得枝叶零落。
镶着彩色玻璃的拱形大门被一脚踹开,沉重的橡木门板裂开,碎片飞溅。
楼内,水晶吊灯在粗暴的拉扯下轰然坠落,砸在大理石地面上,迸发出一阵刺耳的碎裂声,晶莹的碎片如冰雹般散落。
砸抢声从一楼客厅蔓延至二楼书房。
红木书柜被推翻,珍贵的古籍与线装书被胡乱撕扯、抛掷,纸页如雪片般纷飞,混杂着瓷器破碎的脆响。
绣着金线的绸缎窗帘被扯下,裹带着沉重的铜制挂钩砸向地板。
那些彰显主人与异国势力往来的合影相框、镶着象牙的西洋摆设,无一幸免,在挥舞的棍棒和愤怒的拳脚下化为齑粉。
火焰开始升腾,最初是从堆满掠夺物的门厅燃起,有人将撕碎的账簿与文件掷入壁炉,火星溅到昂贵的波斯地毯上,干燥的织物迅速蜷缩、焦黑,继而吐出橙红色的火舌。
火势沿着垂落的窗帘向上攀爬,舔舐着木质楼梯与雕花护板,浓烟滚滚,夹杂着织物、木材与油漆燃烧的呛人气味,将原本富丽堂皇的空间熏染成一片模糊的昏黑。
在一片狼藉与灼热中,幼儿的哭泣声穿透了嘈杂。
在时间的推移下,整座洋楼最终沦为暴力的祭品,外墙精美的浮雕在高温下开裂、剥落。
屋顶的瓦片开始坍塌,带着燃烧的椽子砸进屋内。
曾经象征权势与勾结的宅邸,此刻内部是掠夺的狂欢与毁灭的火焰。
洋楼内,人群肆意妄为发泄着,他们用破坏来洗刷沦陷岁月里屈辱记忆。
二楼,王家众人,躲在一处房间内,用衣柜死死抵住房门。
三拐子带着人搜查完各个房间,随后来到王家众人所躲藏的房间门口。
几十个人站在门口,三拐子跟癞头对视一眼,他们指挥众人手里书本,窗帘,易燃物堆积在房门口。
几分钟的功夫,疯了的人群,此时完全不顾后果,他们掏出洋火点燃门口易燃物。
门口易燃物上被撒了烈酒,洋火轻易点燃书本窗帘。
熊熊大火很快吞噬房门,屋内王家一众老少很快被浓烟熏的直咳嗽。
王家几个儿子,此时顾不了太多,他们打开窗户,把被子枕头,软物体从二楼丢下去。
屋内王家众人,此时完全被恐惧包围。
王伟业大儿子,跟二儿子,抱着幼儿,带头从楼上窗口往下跳,想以此逃出生天。
可是楼下院子里全是人,当他们跳下来的那一刻,悲剧已经被注定。
二楼屋内,一群女眷因为太过恐惧,站在窗口始终不敢往下跳。
她们用手帕捂住嘴鼻,被浓烟呛的不停咳嗽,眼睛也被熏的泪流不止。
这群女眷看到快被大火吞噬的房间,她们总算下定决心。
当她们准备从二楼往下跳的时候,发现先前跳下去的人,此时已经被暴徒包围。
王家二子怀抱幼儿,被满院人群吞噬,他们在人群中,发出几声哀嚎便没了动静。
五十六号洋楼,屋顶冒出滚滚浓烟,火焰,愤怒的人群,哭喊,幼儿哭泣声,辱骂声,打砸声,充斥在这一千多平米土地上。
二楼燃烧的大门被砸开,潘森海带着人冲进来屋内,看着满屋子女眷妇孺。
王斌辉站在妇孺面前,拿着板凳腿挥舞护住家人
他满脸惊恐之色,用虚张声势的语气恐吓面前暴徒。
“谁过来老子弄死谁~”
王母听到自己小儿子的恐吓话语,她看着慢慢逼近的暴徒,赶紧用钱诱惑这群人。
她故作镇定,眼中带着惊恐之色,慌慌张张说道。
“我儿子说话冲了些,各位求求你们放过我们一家人。”
她从自己右手上取下一个玉手镯,弯腰慢慢放在地上,然后慢慢向墙角靠去。
“这个镯子拿出去能卖几千大洋,你们先拿着,只要你们肯离开,我把家里藏钱的地方全告诉你们。”
可惜她的话语丝毫没起作用,在三拐子的带头下,王家众人纷纷被他们从二楼窗口抛下去。
只有王斌斌一人,被打晕后换上破棉袄,被潘森海背了出去。
第267章 小尴尬
北平的冬天凛冽而阴沉。
日本投降虽已数月,但这座古城并未迎来预想中的安宁。
百姓对政府处置汉奸政策存在普遍不满,这一刻不满的情绪终于在使馆街一带爆发。
午后,灰蒙蒙的天空下,数千民众聚集。
起初是呼喊与标语,要求严惩勾结日寇者、清算战时罪行。
情绪迅速升温,口号变为怒吼。
人群开始冲击周边建筑,特别是那些曾被指与日伪政权关系暧昧的机构或商铺。
砖石、木棍成为武器,玻璃碎裂声不绝于耳。
火焰从几处门窗窜出,黑烟裹挟着纸屑与灰烬升腾,在寒风中扭曲扩散,骚动蔓延至整条街道及邻近巷弄。
部分暴怒者闯入店铺抢夺物品,另一些人则专注于破坏,砸毁招牌、捣烂门窗,军警试图维持秩序,但场面已失控。
呼喊声、撞击声、燃烧的噼啪声混杂,其间夹杂着零星枪响。
街道上散落着碎片与杂物,墙壁被涂写不满标语。
鼓楼大街,吃饱喝足的和尚,拿着牙签剔牙。
走出羊汤馆,和尚突然一拍脑袋,他想起三爷家也在使馆街,自己离的这么近,正好过去表忠心。
和尚让骑车的警察,加快速度向使馆街骑行。
靠近使馆街,街面上乱成一团,失去理智的民众,此时完全变成暴徒。
使馆街入口处,和尚六人把自行车停放一边。
六人聚集在一起,拿着枪穿梭在暴徒中一点一点向前移动,他们时刻防备失去理智的人群扑上来。
好在他们手里有枪,有些暴徒看到枪口对准自己,心有余悸向别处发泄情绪。
六人如同逆流而上的鱼儿,身在暴乱中向三爷家走去。
街面上几千号工人、学生、小贩,甚至裹着破棉袄的乞丐,都加入了这场暴乱。
他们高举标语,嘶吼着“严惩汉奸”“还我公道”,情绪如滚雪球般膨胀。
其他豪宅门口,分布三三两两个警察跟护卫,他们举着枪对准暴徒,大声呵斥不准靠近。
使馆街七十一号,一座西洋风格的公馆矗立,门楣上的国徽在火光中忽明忽暗。
豪宅院落大铁门紧锁,门内二十多号护卫,举着枪防备门外抗议人群。
和尚六人终于抵达三爷住所,他们背靠墙壁喘息未定。
而人群的狂潮仍在远处翻涌,和尚走到院落大铁门前,看着里面的护卫,其中有不少人他还认识。
此时其他警察,举枪防备街面上疯狂乱蹿的人群。
和尚手持枪械,站在铁门前冲着里面护卫吆喝。
“小张哥,府里没事吧?”
院内门后,持枪的一群护卫看到和尚的到来,他们把大铁门打开一人宽缝隙,让警察们进来。
六人持枪对着街面,侧身走进大门内。
其中一个领头护卫,看到和尚这副打扮,乐呵起来。
“吖的,这身警服跟你是真不搭~”
和尚站在门内,听到对方还有心情打趣,他就知道三爷家屁事没有。
和尚看着暴乱的人群,跟护卫们闲聊。
“夫人,小主子们没受惊吓吧?”
领头护卫拿着枪,站在铁门内,看向乱糟糟的街头回话。
“主子们,这两天没在家,走亲戚去了。”
和尚脑子一转,就知道自己做的事,早就被三爷知道。
估计三爷为了不让家人受到惊吓,已经让他们出去躲清闲。
还没聊几句,五米高的黄铜兽首大门被打开一侧,一个下人提着下摆,小跑到和尚身旁。
“和爷,刘管家有事找您。”
和尚跟几个护卫打声招呼,跟在下人身后,小跑着走进公馆大门内。
豪华的大厅内,依旧如此,没有过多的改变,只是艺术墙上多了些字画。
会客区,半岛沙发,刘管家坐在东侧单人沙发上,看着面前之人。
他上下打量一眼,身穿貂皮大衣,匪里匪气的年轻人。
“又不是第一次来,坐~”
和尚把配枪插进腰间枪套里,坐在沙发上,嘿嘿对着刘管家傻笑。
“隔音真好,一点动静都没有。”
刘管家,把指尖半根烟,按在茶几上的烟灰缸里,似笑非笑的看着和尚。
“事办完了?”
和尚不敢有所隐瞒,他对着刘管家有一说一。
“差不多了。”
刘管家眼神如同鹰隼一样,仿佛能把和尚看透。
“知不知道,这场暴动会对主子有多大影响?”
刘管家的语气虽然温和,但是和尚此时心里却打起了鼓。
他低着头不敢看刘管家,小声回道。
“没想那么多~”
面如常态的刘管家,表情虽然没一丝凶样,但是眼神冷的吓人。
“没想那么多?”
“小子,先不说这场暴动对主子的影响,你给自己埋下祸根了,知道吗?”
心里有点心虚的和尚,抬头看了一眼刘管家,立马低下头,他戳着手不知如何回话。
刘管家端起茶杯,轻轻抿了口热茶,摆着脸看向和尚。
“你太小看大家族的底蕴。”
“铲草除根?王伟业只是王家一个旁支。”
“王家埋在地下的根,纵横交错,你以为灭他满门就能安然无恙?”
刘管家看着和尚如同犯错的小孩一样,他神情恢复常态。
“往后多留个心眼,出门在外注意点。”
和尚听到刘管家语气缓和了些,他立马试探性的伸手去拿茶几上的红肖梨?。
他拿梨的时候,还偷偷看了一眼刘管家的表情。
当他发现刘管家没有任何不悦之情时,自己放下心了。
和尚啃了一口梨,侧身看向站在墙边的女佣。
“妹子,给哥哥上杯热茶。”
他说话的时候挺胸抬头,眼睛瞟向刘管家手里的茶杯,对着女佣努嘴,示意泡对方杯里的茶叶。
品茶的刘管家,当作没看见和尚的小动作。
和尚看到女佣离去后,他把自己的貂皮大衣脱掉,放在沙发上。
“主子家这么暖和,咋弄的?”
刘管家放下盖杯,看着嘴里叼着梨,脱衣服的和尚,叹息一声。
“小子,怎么想出这招的?”
和尚脱掉外套,把嘴里叼着的梨拿在手里回话。
“那什么,民国二十几年来着,好像北平沦陷前夕。”
“小子当时刚拉车,我记得有个记者,在报纸上发表一篇文章,说一个古董店的老板,卖给鬼子一幅画,就几根竹子。”
和尚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梨回忆往事。
“然后当时赶上了,好家伙,一群学生冲进古董铺,把店给砸了。”
“后来听说古董铺子老板,家败了,人也差点没被打死。”
和尚说完往事,咬了一口梨,边嚼边回话。
此时使馆街入口关卡处,五辆卡车载着全副武装的士兵,前来镇压暴乱。
三个连的士兵,有组织有纪律开始缉拿暴徒。
只要敢反抗,直接被士兵开枪撂倒。
枪声,哭喊声,脚步声,恐慌充斥着整条使馆街。
李府,会客厅内,和尚坐在半岛长沙发上回答刘管家的问题。
“自从托六爷摆平那个畜牲后,小子一直在心里琢磨,怎么对付他。”
“天道有轮回,小子等了七八个月,总算逮着了。”
“有一回,想起那个古董铺老板的事,我觉着王家处境比他还差。”
“这不买了几份情报,托县太爷在各大报纸上发表,小子趁乱在游街人群里,安排一些人,关键时候添把火,浇点油…”
他左手抓着梨,指向窗外示意事就变成这副模样。
屋外,军队的铁蹄踏碎了街面的冰层,他们排成铁桶般的阵型,刺刀在雪光中泛着森冷的寒芒,像一排排獠牙。
领头的军官裹着厚实的军大衣,皮靴踩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每一步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他的嗓音嘶哑而冷酷,如冰锥刺入空气:“趴下!违者格杀勿论!”。
声音被狂风撕碎,却仍如重锤砸在人群心头。
警察有了军队的支持,他们拖拽消防水龙头在石板上划出刺耳的刮擦声。
突然,水柱喷出,像一条条冰冷的毒蛇窜向人群,瞬间浸透衣衫,冻得人牙齿打颤。
学生们踉跄后退,却被军警的刺刀逼回,标语牌被踩烂,纸片在泥水里打旋。
军队的暴力如潮水般涌来,一个穿长衫的青年被警棍击中,跌倒在雪堆中,血从额角渗出,染红了洁白的雪。
军警的包围圈越缩越紧,刺刀挑飞了学生的帽子,皮鞭抽在背上,发出沉闷的“啪”声。
军官冷眼旁观,他的士兵们动作整齐划一,像一台无情的机器,水龙、警棍、刺刀轮番上阵,将人群的愤怒碾成齑粉。
李府,和尚吃完梨又端起茶杯,品着女佣泡的热茶。
他喝一口茶润润嗓子后,抬头对着刘管家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表情。
刘管家瞥了一眼,茶几上的梨核,露出一个满是深意的表情。
他还十分贴心的把一份小蛋糕,拿到和尚面前茶几边。
和尚品着茶,吃着小蛋糕跟刘管家闲聊。
一杯茶刚喝完,和尚突然感觉肚子不对劲。
下腹部传来一阵一阵的绞痛,还伴有肠鸣音。
和尚坐在沙发上,咧着嘴,捂住肚子夹着腿。
他冲着刘管家露出一个尬笑,站起身。
“那什么,刘叔,我这肚子突然不舒服,上个厕所~”
坐在单人沙发上的刘管家,仰了仰下巴示意他快去。
和尚捂着肚子,弯着腰离开后,刘管家脸上露出一丝微笑。
街面上,人群被几百号军警镇压,游行的民众逃的逃,被抓的被抓,还有不少人躺在雪地里一动不动。
三爷作为北平市长,对于这次暴动他不可能不露面。
使馆街入口关卡处,三爷从汽车里走出来。
他身边跟着警察局,局长,政府治安管理秘书长,还有一众官员,他们走在街头视察被镇压的人群。
李府,一楼公用厕所,和尚在里面一蹲就是半个钟头。
蹲坑的和尚,双腿都已经麻了,才觉得肚子舒服了些。
厕所洗手台前,和尚双手扶在大理石水池台边缘,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在那发呆。
由于蹲坑时间太久,和尚双腿麻的受不了,于是他站在洗手台边,缓了缓让腿上麻意自然消退。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抬手捏着下巴,左右摆头,嘴里念念有词。
“这小伙,真踏马的俊~”
和尚自恋一下,随即打开手龙头洗手。
洗好手后,他站在洗手台前,好奇打量金光闪闪的水龙头。
他一直好奇,三爷家的水龙头到底是纯金,还是镀金。
他想了一下,扭头看向厕所出口,然后俯身弯腰,张开大嘴,侧脸趴在水池子上,用大牙咬水龙头验证是不是纯金。
三爷处理完镇压暴乱游街人群的事,回到家准备上个厕所,没成想,刚走到一楼公用厕所门口,就看到一个身穿警服的青年,趴在水池边,用牙咬水龙头的场景。
和尚听到脚步声,立马起身,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
他本想扭头看向来人是谁,这一看,正好跟三爷对视上。
有点心虚的和尚,连忙低下头,指着水龙头支支吾吾。
三爷仿佛看穿他的想法,直接解答他的疑问。
“镀金~”
第268章 乡下土屋
北平郊外的冬夜,月光将冻硬的田野铺成一片银白,积雪表面折射着细碎的晶光。
远处村庄的灯火零星点缀着墨色的地平线,田埂上枯草的轮廓在风中微微颤动。
一座孤立的土房紧闭着房门,屋内唯一的暖源是地上燃烧的火堆。
干燥的木材在火焰中,不时迸出哔哩啪啦的脆响,火星跃起又落下。
青年身着深色貂皮大衣,坐在长条凳上二郎腿翘起,姿态松弛却透着一股与这乡野格格不入的匪气。
火光跃动,将他侧脸映成鲜明的橘红色,鼻梁至下颌的线条在光影交界处格外清晰,另一半脸庞则隐于昏暗,唯见眼底一点微光。
屋外是北风掠过田野呼啸而过,屋内是火焰持续的噼啪与衣料摩擦椅面的轻响。
“知不知道锤骟。”
“见没见过骟羊?”
和尚指尖的烟头发出微弱的橘色光芒。
他声音丝毫没有情绪波动,如同诉说一段往事。
“公羊踏马的发情时候,见人就顶,脾气暴躁好斗。”
“乡下养羊的人,在羊发情时留下一只种羊,其它的公羊,全踏马的给骟了。”
“把羊骟掉后,羊踏马就会安安静静吃草长肉,不打架也不乱跑。”
他坐在长条凳上,翘着二郎腿,低头看着燃烧的木材自言自语。
“把大公羊前后腿绑起来,然后整个羊宝用细麻绳从根处绑起来。”
“大公羊放倒侧躺,在羊屁股下面垫块木墩”
和尚说到此处,忍不住抓了抓裤裆。
“兽医拿着木棒锤击,直到把两颗黄敲碎为止。”
“敲一下,羊疼的叫唤声,那个叫惨。”
他眼光越过燃烧的火堆,看向前方地下一个被绑住双手双脚的男人。
此人被麻布绑住嘴巴,全身一丝不挂,如同虾仁一样,在地上蠕动。
和尚看着对面地上人儿,因为太过恐惧扭曲的脸,他仿佛化身正在骟羊的兽医,握紧拳头,抬起胳膊虚空锤击。
他坐在长条凳上,就那么看着对面地上人儿,手化木棒虚空挥舞。
那眼神冷的没有人味,眼中透露一股对生命的藐视,让人不寒而栗。
对面躺在地上的人,此时只能用喉咙发出呜呜的恐惧声。
和尚握拳虚空锤击十几下,随即把嘴角叼的烟扔到火中。
“你听没听过羊疼的惨叫,咩咩的叫声能让人做噩梦。”
和尚缓了一口气,眼神直勾勾看向对面躺在地上的男人。
“骟好以后要养大半个月,羊才能走路。”
“都是男人,蛋疼的滋味,应该都知道。”
和尚揉着裤裆,露出一个冷笑,看着地上的人。
“几个月前,我被一老头玩了猴子偷桃,疼的我走路都弓着腰。”
“王少爷,上别人媳妇,就这么有意思吗?”
“好家伙,这几年你没少干别人媳妇,讲讲什么感受,哥们儿好奇。”
躺在地上王斌辉,此时被绑住手脚,脖子上套着麻绳,绳子紧绷着,另一头系在屋内柱子上。
被绑住双腿的王斌辉,如同和尚口中即将被骟的羊一样。
余复华拿着木棒站在一旁,面无表情看着满身泥土一丝不挂的男人。
和尚觉得没意思,他起身走到王斌辉面前,接着缓缓蹲下,用右手抓住对方的头发。
他嘴角始终带着一抹笑容,可是这个表情,在王斌辉眼中如同恶魔的低语。
和尚抓着王斌辉的头发,让他侧头看向自己。
“还认识我吗?王大少爷?”
和尚此时的样貌,比几个月前做车夫时变了许多。
那时候他大光头,每天风吹日晒,人黑的跟炭一样,皮肤粗糙不堪。
现在留着一个油头,皮肤也白了不少。
王斌辉一时间还真没认出和尚。
他被和尚抓住头发,满眼恐惧之色中带着一些疑惑。
和尚看对方模样,就知道他忘了自己。
“也是,您玩人家媳妇,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更别说那些女人的男人。”
“给您提个醒,永宁胡同,杂货铺~”
和尚从王斌辉眼中看出他想起自己。
和尚松开抓着对方头发的手,他拍了拍手站起身。
和尚绕过火堆坐回原位翘着二郎腿,抖着脚看向站在一旁余复华。
手持木棒的余复华收到和尚眼神示意,他蹲在王斌辉身后,按照锤骟法开始操作。。
夜色笼罩着废弃的土屋里,空气中弥漫着尘土与铁锈的气息。
一个身影被粗麻绳紧紧捆住手脚,他赤裸的身体蜷缩在冰冷的地面上,像一片被风雨摧残的落叶。
脖子上的绳索勒得他几乎窒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嘶哑的呜咽。
当他感觉到身体传来剧痛时,瞳孔骤然收缩,肌肉不受控地痉挛,手指徒劳地抓挠地面,泥地上留下几道凌乱的划痕。
他的面部扭曲成一团,鼻涕眼泪混在一起,从脸颊滴落在地上,溅起一圈灰尘。
他嘴角因咬紧牙关而渗出血丝,额头的汗水混着尘土滚落。
和尚听着痛苦的呜呜声,如同在听一首美妙的曲子。
废弃的土屋,裂开的土墙缝隙间漏进刺骨的寒风,像无声的刀锋切割着屋内的寂静。
和尚身着华贵的貂皮大衣,皮毛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冽的光泽,与破败的土屋形成荒诞的对比。
他独自站在摇曳的篝火前,火光将他的身影拉长,扭曲地映照在开裂的土墙上,如同一场笨拙的皮影戏。
他在痛苦的哀嚎声中跳起交际舞,舞姿却全然没有那份优雅。
他的脚尖笨拙地戳向地面,像在试探一块不稳定的浮冰,每一步都带着犹豫和踉跄。
手臂在空中胡乱挥舞,时而僵直如木偶,时而痉挛般抽搐,完全失去了流畅的弧线。
他的转身笨拙而迟缓,仿佛被无形的绳索绊住,每一次动作都显得生硬而刻意,像在模仿什么人。
火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映出他嘴角一抹微笑。
他眼神中透出回忆,努力模仿那些达官贵人,在舞会上搂着美人跳舞的模样。
与此同时,屋角传来沉闷的木棒锤击声,节奏断断续续发出声响。
和尚对于闷声哀嚎充耳不闻,他却因紧张而舞步更乱,脚尖绊到地上险些跌倒。
他慌乱地调整姿势,手臂挥舞得更急,影子在土墙上疯狂扭动。
寒风从门缝呼啸而入,卷起地上的尘土,烛火被吹得剧烈摇曳,忽明忽暗。
和尚的手脚依旧笨拙而固执,他的貂皮大衣在动作中显得累赘。
皮毛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与锤击声和闷音交织,构成一幅荒诞而令人心悸的画面。
夜色中,跳舞的和尚左脚绊右脚差点摔倒,他踉跄一步稳住身形,喘着气站在火堆前。
和尚抹了一把额头上的细汗,听着王斌辉从喉咙里发出呜呜痛苦声,他抬手对着余复华摆手示意停止。
和尚抬手,指向绑住王斌辉嘴巴的麻布。
余复华眼中没有一丝怜悯之情,他也看过王斌辉的资料。
对于这种畜牲,他下起手来没有一点心理压力。
余复华蹲在王斌辉脑袋边,解开他后脑勺处的布结。
麻布解开后,他又把塞进王斌辉嘴里的布团给拔下来。
王斌辉满头大汗,脖子被紧绷的绳子套着,头都不能碰地。
他脸色惨白一片,嘴里发出的哀嚎声一阵一阵传入和尚耳中。
和尚坐回长条凳上,伸出双手在火堆边取暖。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得到喘息的王斌辉,双眼通红侧头看向和尚,他眼中除了恐惧还剩下几分求死的神情。
不知过了多久,和尚抬手看了一下时间,歪头吐掉一口痰,悠悠开口问道。
“说出你家有哪些藏钱的外宅,爷给你个痛快~”
已经认命的王斌辉,脑子根本没有其他想法,他只想早点结束这场虐刑。
死,在这一刻其实并没有那么可怕,身体传来的痛苦,只想让他早点解脱。
和尚掏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歪头点烟。
口吐烟雾的他,居高临下审视对面地下的王斌辉。
半支烟的功夫,缓过劲的王斌辉,缓缓说出两个地址。
和尚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他站起身看向候在一旁余复华。
余复华收到和尚的眼神示意,他默默点了点头。
和尚转身裹紧身上貂皮大衣,打开木门抬脚跨出门槛,离开这座土房子。
民国的冬夜,寒风如刀割面,漆黑的夜幕笼罩着北平城。
西城区一处幽深的街巷里,一伙人在暗藏玄机的宅子里,忙忙碌碌地搬着东西。
其中一伙五个人的小队,在搜刮一间屋子时,意外发现了东厢房墙边一块松动的砖石。
他们好奇地敲开砖墙,竟发现一道暗门。
怀着忐忑又期待的心情,他们顺着狭窄的通道走了下去,每一步都小心翼翼,通道里弥漫着潮湿发霉的气味。
当他们走进地下密室的瞬间,都被眼前的景象惊得目瞪口呆。
密室里烛火摇曳,映照着满室璀璨。
墙壁上挂满了一幅幅精美的字画,有写意的山水,也有工笔的花鸟,皆是名家之作,笔触细腻,色彩鲜艳,即便在昏暗的光线下也难掩其神韵。
地上摆放着一排古朴的木箱,打开一看,里面是满满的珍珠翡翠。
圆润的珍珠颗颗饱满,泛着柔和的光泽;翡翠碧绿通透,雕工精湛,有栩栩如生的玉佩,也有造型别致的摆件。
其他箱子内各种各样的古董,多到眼花缭乱,犀角杯,青铜器,瓷器,花瓶,玛瑙雕刻摆件,木雕漆器,龙袍,印章,古籍种类繁多。
在密室的角落,立着一个沉重的保险箱。
他们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打开,只见里面整齐地码放着一块块金砖,金黄色的光芒瞬间照亮了他们惊喜的脸庞。
金砖表面光滑,刻着精致的花纹,每一块都分量十足。
旁边还有几个铁盒,打开后里面是一沓沓外币。
各种颜色的纸币叠放在一起,散发着油墨的香气。
这些外币崭新挺括,上面的人像和图案清晰可见,让人眼花缭乱。
“我的老天爷!”一个人不禁脱口而出,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这么多,咱们可真是走大运了!”
其他人也纷纷点头,眼睛里闪烁兴奋的光芒,脸上洋溢着难以抑制的喜悦。
他们搓着手,迫不及待地开始把财宝搬运出去。
第269章 派出所趣事
北平的冬日,寒风如刀,刮得胡同里的枯枝直哆嗦,可南锣鼓巷派出所办公室内却暖意融融。
一只老旧的炭火炉蹲在墙角,炭块烧得通红,火星子偶尔蹦跶两下,烘得室内温度恰到好处,连空气都懒洋洋的。
所长和尚正舒坦地躺在办公室的旧沙发上,两条腿翘得老高,脚丫子还时不时晃悠两下。
他手里攥着一本泛黄的小人书。
图画上正演着有趣的一幕,他看得入神,嘴角咧得能挂油瓶,时不时还“噗嗤”笑出声,活像个偷了糖的孩子。
警帽歪斜地扣在脑袋上,制服领口松垮垮地敞着,半点正经模样都没有。
内勤赵志拿着一个文件夹,蹑手蹑脚走近,咳嗽一声。
“所长,您得空儿?”
“这是您昨儿让上报的物资清单。”
他声音里透着几分无奈,像哄自家不务正业的娃。
和尚眼皮都没抬,小人书翻得哗哗响,嘴里应着。
“搁桌上呗,这本小人书忒踏马有意思了。”
赵志看着躺在沙发上,抖着腿,笑呵呵看小人书的和尚,他恭维中夹杂着些许无奈。
赵志只得将清单摊在办公桌上,回头站在和尚身旁陪着笑脸说道。
“十辆脚踏车是不是有点多?”
他说话时,呼出的白气在暖和的室内很快消散。
昨儿和尚出警去使馆街平暴乱,回来时发现停在关卡处的三辆自行车丢了。
昨儿回所里,他直接让内勤报账十辆自行车。
躺在沙发上的和尚,津津有味的看着小人书,他时不时用手指捻点口水翻书。
“吖的,忒不是东西,人心不古,老子的车都敢偷。”
他翻了一页小人书,眼皮子都不抬的边看边回答。
“咱们十五个人,报十辆怎么了?”
赵志站在沙发旁,看向没个正形的自家所长,他着实有点头痛。
“那什么,所里任何物品都有配置数量,咱们所一共只分配三辆脚踏车,这报十辆上头不会批。”
和尚看到小人书里,小孩因为吃了打虫药,屁股后面挂着一条长长的蛔虫。
铁公鸡邻居想着蛔虫是不是也可以吃。
和尚看的入迷,压根没听见对方说的话。
赵志想着和尚让他写的清单,头皮都发麻。
“那什么,二十支长枪,五千发子弹,是不是有点过分?”
和尚躺在沙发,感觉脑袋有点痒,他把警帽,扔到一旁茶几上,头也不抬的说道。
“挠头~”
站在一旁的赵志,愣神的看着和尚。
“啊?”
和尚拿着小人书的手放在肚子上,侧仰着头看向站在一旁的赵志。
“啊个屁,头痒~”
明白他啥意思的赵志,蹲在沙发边,开始给和尚挠头。
躺在沙发上的和尚,感觉头上传来的触感,舒服的半眯着眼,接着看小人书。
赵志虽说是个大男人,但是手却巧的很。
他给和尚挠了几下头,接着双手放在和尚脑袋上,转为按摩。
“您说咱们又不是武装部队,问上头要那么多武器弹药,搞不好会被调查。”
“还有,二十套警服,一辆边三轮,十桶汽油,那什么,您要增加警员编制没有问题,您怎么还要警犬编制?”
“警犬编制下属多少都能理解点,警猴编制是个啥玩意?”
“没听说过啊~”
赵志给和尚按摩头部时,回想着清单上各种离谱的内容,他写的时候下了好大的决心。
和尚没搭理赵志,他晃着脚,看着小人书上抠门男人,从小孩屁股后面揪出蛔虫,然后清洗一番,研究怎么吃。
他把小人书举到赵志面前,仰着头看向对方的脸问道。
“蛔虫这玩意真能吃?”
赵志停下给和尚按摩头部的手,他看向小人书上的画摇了摇头。
“扯淡,那玩意,看着就膈应,正常人想都不敢想。”
和尚收回举起的胳膊,若有所思的看着小人书上面的图画。
赵志看到和尚一脸认真琢磨的模样,他咽了咽口水,试探性的问道。
“所长,那玩意真不能吃~”
和尚没搭理他,翻开一页,接着看下面的内容。
赵志心里暗自松了口气,他真怕和尚脑子一抽,让他们去弄蛔虫。
赵志双手大拇指按压在和尚的太阳穴上说话。
“昨儿,马善人过来把山君尸体领走了。”
他回想起昨天,和尚带人出警后,还没一个时辰,马善人带着手下来到派出所,二话没说就问山君在哪?
当时可把所里剩下的人吓坏了,对于马善人这种江湖大佬,自己一群小警察,连个屁都不是。
和尚听到马善人把山君的尸体领走了,没了看小人书的兴趣。
他坐起身,双腿放在地上,背靠沙发靠垫,把小人书往茶几上一丢,侧头看向蹲在一边的赵志。
“老头有没有留下话?或者有啥表现没?”
赵志站起身坐到旁边沙发上,回忆马善人一举一动。
“没说话,过来就要人。”
“哥几个不敢得罪他,把马爷带到审讯室,他的手下检查一番山君的尸体,然后把人抬走了。”
和尚听到这里放下心来,昨儿他不让赖子折磨山君是有道理的。
杀人,是恩怨,泄愤那就是不给面儿了。
山君怎么说也是马善人的干儿子,要是因为江湖恩怨被人弄死,没什么好说的。
要是把人折磨至死,作为人父的马爷,心里肯定会有怨气,到时候不管出于身份,还是面儿,他都会惦记上自己。
现在听到马善人没留话,知道这件事算过去了。
和尚慢悠悠坐起身,走到办公桌边,拿起钢笔,准备在清单上写下自己大名。
他签字时,那是提笔忘字,忘了自己名字怎么写。
他在旁边信纸上涂涂改改,三个字写了五六回都感觉不对。
走到他旁边的赵志见此一幕好心提醒。
“耳朵旁加个元。”
和尚瞥了一眼赵志,悠悠开口回道。
“我踏马的能不知道自己名字怎么写?”
话落,他在清单签名处,写下自己名字。
轮到第二字时,和尚拿着钢笔的手停在落款处上方。
此时赵志看出和尚不会写自己名字,他在想如何顾忌对方的面子,又能委婉提醒字怎么写。
和尚侧头看向不说话的赵志,眼神慢慢变冷下来。
赵志蠕动一下喉结,从旁边茶几上拿起报纸,翻看几页,找到自己想要的字。
他把报纸放到办公桌上,指着其中一个招工新闻说道。
“所长,您看富裕老窖白酒场招工。”
和尚看到报纸上富裕老窖的字样,有模有样照抄。
他抄完富字不加思索把富裕老窖四个字抄齐了。
和尚看着落款处六个字,直起腰板用钢笔帽,搓了搓头。
“那什么,你吖的字写的太难看了,重新写一篇报告。”
和尚若无其事,把清单揉成一团,扔到垃圾桶里。
赵志此时心那个叫累啊,他赔着笑脸站在一旁问道。
“所长,按照清单上的内容问上头要东西,署长能批吗?”
和尚坐在办公椅上,反手挠着后背。
“吖的,才在所里呆一天,怎么哪哪都刺挠。”
挠完痒的和尚,低头看着右手指甲缝里的污垢,他用大拇指指甲,把小拇指甲盖里的灰泥抠出来。
“本人心里有数。”
“上头查封那么多汉奸鬼子的资产,仓库里脚踏车,边三轮,都踏马落灰。”
“南锣鼓巷十六条胡同,咱们十来个人,一天巡下来,脚底板都磨出泡。”
“增加几个名额,署长能理解。”
“至于警犬编制跟警猴编制,你吖的找个好理由,能同意最好不过,不同意拉倒。”
“武器弹药,那还算个事?”
和尚敢向上头要这些编制武器装备,那自然有他的底气。
昨儿使馆街暴乱结束后,三爷把一众官员叫到府里,商谈处理后续事件。
他作为警队一员,在一群大佬中,充当端茶倒水的侍从。
正事聊完,三爷还时不时夸奖他几句,又关心他家事。
警察局局长,知道他的底细,内五区署长,也通过旁击侧敲看出点什么。
现在他的几个顶头上司,都知道自己是三爷的人,有虎皮不扯,那不是他的性格。
这不今儿就在警员编制,跟武器装备上动了心思。
他相信署长会批,毕竟人情关系是自己的,物资名额是国家的,用国家的资源走自己的关系,这种事在官场上正常不过。
和尚看着候在一旁的赵志,笑着站起身走到他身旁。
“放心,你家所长心里有数,以后跟着爷,吃香的喝辣的,苦日子谁踏马的爱过谁过。”
赵志看到和尚如此胸有成竹的模样,悬着的心也落到肚子里。
他正想出去,重新写份清单,没成想所长办公室门被打开了。
门口,乌小妹站在门外,手握门把手,伸个脑袋在门缝里,笑嘻嘻看向室内。
和尚看到自己媳妇一早上来找自己四回,他揉着额头,给赵志一个眼神。
赵志跟所长夫人问声好过后,离开办公室。
他想起和尚这对公婆俩,心情那叫一个复杂。
办公室内,乌小妹牵着狗绳,坐在沙发上。
和尚蹲在他媳妇身旁,把狗儿子脖子上的牵引绳解开。
“一上午来了四回,这是派出所不是家,有点数行不行。”
半大狼狗,此时察觉到室内的温暖,身体也不再抖动。
和尚坐在媳妇身边,心疼的把狗儿子抱在怀里。
“冻死人的天,你一趟一趟,牵着狗儿子往这跑,瞧瞧给它冻成什么样了。”
乌小妹坐在和尚身旁,看着狗儿子蜷缩在和尚腿上,脑袋一个劲往和尚怀里钻。
她伸出手,揉了揉和尚怀里的狗头,满脸委屈的模样说道。
“看不见你,我心里空落落的~”
和尚从香江回来后,乌小妹越来越粘人。
一个上午,她一会带着人过来给和尚送被子毛毯。
一会过来一趟给和尚送茶叶,还没过半个时辰,又来一趟问和尚中午吃啥,一会打着遛狗的借口跑来派出所看他。
在她眼里,和尚是派出所老大,派出所自然也变成她家的地盘,自己家那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和尚看着委屈的媳妇,他搂着狗儿子回道。
“你把家当搬过来,到我休息室待着,省得一趟又一趟的。”
第270章 秀恩爱死的快
窗外,北风如野兽般嘶吼,卷起漫天雪粒,将世界裹进一片银白的寂寥。
南锣鼓巷派出所,所长办公室内,暖炉里的火苗跳跃着,橙红的光晕在木地板上流淌,驱散了所有寒意。
玻璃窗上凝结的水珠悄然滑落,映出窗外冰封的景致,却模糊了那份严酷。
室内夫妻俩笑声在暖意中浮起,茶杯升起袅袅白烟,一切静谧而安详,宛如春日小憩的港湾。
长沙发上,乌小妹半依偎在和尚怀里,低头抚摸蜷缩在他双腿间狗儿子的脑袋。
半大的狼狗,闭着眼仰着头,尾巴摇晃成拨浪鼓,十分享受这份抚摸。
乌小妹低首抚摸狗头,轻声说道。
“赖子昨儿夜里,运回来一批东西,你要不要去瞧瞧?”
和尚搂着乌小妹,下巴垫在她脖颈间闻着发香,手指头缠绕对方的发梢回话。
“回去再说。”
“对了,家里啥时候挖的地窖?”
乌小妹俯身在他胸膛,享受这片刻安宁。
“一个多月前,家里东西太多,借着挖地窖的由头,多挖了一间密室。”
和尚感觉自己腿都快麻了,他把盘在双膝间的狗儿子抱到沙发上。
狗儿子被抱下去还不乐意,它站在沙发上,用前爪刨着和尚的衣服。
“密室都有谁知道?”
乌小妹看到狗儿子被和尚抱下去,她干脆躺在他怀里。
“赖子跟我哥他俩知道,其他人只知道在屋后挖地窖。”
心里有数的和尚默默点了点头。
乌小妹仿佛有说不完的话,她想到哪说哪。
“桃花会吹拉弹唱,小月儿小嗓子唱曲儿,甭提有多好听。”
“晚上,让你开开眼。”
和尚听到这话,瞬间来了兴趣。
“有多好听?”
乌小妹抬头看向和尚下巴,连说带比划描述韩秋月用吴侬软语唱小调时的神态。
“她那个声音糯得能掐出水来,您没瞧见。”
“那楚楚动人的模样,我都恨不得把她搂在怀里稀罕。”
“声音好听的跟百灵鸟一样,尾音拖得绵长,都能把魂勾走。”
乌小妹说到此处,拍打一下和尚的胸口。
“您这位大老爷,眼光真是毒辣,捡到宝了。”
“那小妮子,唱曲子时眼神怯生生的还带着妩媚,我瞧那小模样,都忍不住摸她两把。”
和尚此时心里开始痒的慌,他双眼满是憧憬之色。
乌小妹看到自己男人那副德行,就知道他在想什么。
“几个妞儿,身子骨养了俩月差不多了。”
“你要是馋的慌,该下嘴下嘴,留下去搞不好还惹出事儿来。”
和尚听到自己媳妇如此体贴的话,他俯身弯腰,直接一口亲在乌小妹朱唇上。
乌小妹躺在他怀中的身子微微一颤,却如春柳遇风,柔顺地回应,一口咬住和尚的下唇,力道不重,却似江南丝线缠住游子心,教人无法挣脱。
两人脸贴着脸,鼻息相闻,乌小妹的眼珠如黑玉流转。
和尚也不挣扎,下唇被扯得微长,却甘之如饴,俯视着怀中美人儿,目光如深潭映月,静默中流淌着千言万语。
他抬手,指尖轻抚过她的侧脸,似在描摹一幅工笔画,细细品味她眉眼间的韵味。
乌小妹眼尾微微上挑时,如烟雨笼着秋水,薄雾氤氲,分不清是泪光还是笑影,只觉是那抹柔情如诗行。
她嘴角梨涡浅笑,如春花初绽,和尚的嘴角亦不自觉上扬,两人在无声中交换着灵魂的絮语。
此时夫妻俩在灵魂上,来了一次水乳交融的境界。
斜阳冷光摇曳,映出他们相拥的影子,仿佛时间在此驻足,唯余呼吸与心跳,编织成一首无声的恋曲。
正当夫妻俩,灵魂交融时,狗儿子,扒着和尚肩膀人立在沙发上,它把头凑在夫妻俩面前,随后伸出狗舌头啪叽一口舔在两人嘴唇上。
夫妻俩感受到嘴里传来的腥味,同时干呕起来。
乌小妹原本就孕吐,她没忍住直接吐了和尚一脸。
原本你侬我侬的场景,瞬间变成狼狈不堪。
和尚原本张着嘴干呕,没成想自己媳妇反胃直接喷他一嘴呕吐物。
转瞬之间,和尚嘴里脸上的呕吐物,因为万心引力,落在乌小妹脸上。
一脸呕吐物的乌小妹,起身的速度如同猿猴,她坐在沙发上,双手扶在茶几上,弯腰低头呕吐不止。
她弓起背脊,双手死死抵住茶几边缘,喉间发出“咕噜咕噜”的闷响,像一滩被搅动的泥浆。
紧接着,一声短促而尖锐的“呃”声,从嘴里发出。
乌小妹身体猛地前倾,呕吐声炸开时,黏稠的“哗啦”声混着断续的“咳咳”,仿佛胃袋被粗暴地翻搅,液体与未消化的残渣喷射在地板上。
她的脸埋在臂弯里,青筋从脖颈暴起,随着每一次痉挛抽搐,脸颊被挤压得扭曲变形,眼睑泛着病态的潮红,睫毛被生理性的泪水黏成一簇。
吐到最剧烈时,她突然仰头,喉咙里挤出几声嘶哑的“嗬嗬”,嘴角还挂着黏连的涎水,眼神空洞涣散,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和尚也没好到哪去,他站在沙发边,右手扶着沙发靠背,左手插腰,弓着身子,大口呕吐。
脸上的粘液呕吐物,一滴一滴,顺着轮廓滴到地上。
一时间办公室内弥漫着酸腐味。
始作俑者的半大狼狗,从沙发上跳下来,一会跑到和尚腿边,一会又跑到乌小妹身边,慢摇尾巴低头嗅着地上呕吐物。
和尚大口呕吐几下,连忙用袖子一抹嘴角,他第一时间想起自己媳妇。
和尚忍住胃里翻涌不适感,他走到办公桌边,端着盖杯给自己媳妇漱口。
乌小妹都快把胃酸吐出来时,才缓过神。
她眼神空洞,呆木的接过盖杯漱口。
和尚看着漱口的媳妇,他脱下自己警服外套,给乌小妹擦拭头发脸上的呕吐物。
坐在沙发上的乌小妹,哪怕漱了几次口,还是忍不住干呕。
狗儿子此时还在两人脚边蹦哒,完全没有一丝危机感。
和尚走到办公室休息间,提着暖水瓶,拿起脸盆,走到茶几边。
他把热水壶放在茶几上,拿着脸盆来到窗边,打开窗户从窗台上舀了小半盆雪。
回到茶几边,他把脸盆放在茶几上,拿着暖水瓶往盆里加水。
乌小妹坐在沙发上,双眼无神机械式的被和尚拿着毛巾擦脸。
和尚大致把媳妇脸上,身上的呕吐物清理干净,才清理自己。
没成想缓过神的乌小妹,一脸杀意的侧头看着地上跑来跑去的狗儿子。
和尚放下手中的毛巾,他一把捞起脚边的狗儿子,然后往门外走去。
“那啥,媳妇,你坐会,我让人给你送身衣服。”
乌小妹看到腋下夹着狗儿子的和尚,她站起身,满脸凶样去追那对爷俩。
“老娘要弄死它~”
乌小妹的豪叫声,震的屋外枝头上的积雪掉落在地。
跑到院子里的和尚,赶紧把怀里的狗儿子交给路过的李永福。
他一脸呕吐物,看向对方吩咐。
“把我儿子藏好了~”
话音落下,李永福听到所长夫人杀人般的嚎叫声,他立马抱着半大狼狗就往派出所外面跑去。
和尚看到气势汹汹追出来的媳妇,他一把抱住乌小妹。
“媳妇,别冲动~”
此时派出所内,一众警察透过门窗,看着院子里,豪豪叫唤的所长夫人。
和尚搂着自己媳妇,又拦又劝,哄了好半天,才把精疲力尽的乌小妹哄好。
心力绞竭的和尚,搂着自己媳妇往家回。
派出所内,一众警察也不敢问,更不敢看,他们低着头坐在办公桌边,假装自己很忙的样子,拿着案卷讨论。
心情不好的和尚,穿着单薄的里衣搂着媳妇,一路被冻的嘻嘻哈哈。
路上原本想过来打招呼的街坊,见到脸色阴沉的和尚,他们硬生生把到嘴的话憋了回去。
路过一家成衣店,铺子老板见到被冻的直哆嗦的夫妻俩,瞬间眼珠子乱转。
他站在铺子里,看向墙边挂着一排高档冬装,连忙拿着竹竿取下两件皮草大衣。
这两件皮草大衣是他店里最贵的衣服。
一件是水貂皮男款大衣,一件是银狐皮草女款大衣。
成衣铺老板,胳膊上搭着两件皮草大衣,向和尚追了过来。
“和爷,和爷~”
被冻的直哆嗦的和尚,听到有人叫自己,他们夫妻俩停下脚步,同时扭头往回看。
成衣铺老板,气喘吁吁追上和尚夫妻俩。
他把胳膊上搭着的水貂绒大衣,给和尚披上。
“和爷,什么天了,您只穿个里衣,那还不得被冻坏。”
他满脸关心的表情,嘴里说着责怪的话。
在夫妻俩的注视下,成衣铺老板,把另一件皮草大衣,双手奉上。
他一脸真诚的模样,用期待的眼神,对和尚示意给乌小妹披上大衣。
和尚接过大衣,给乌小妹穿上衣服后,转身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老岚,兄弟记您的好。”
成衣铺老板看到和尚承自己人情,他面带笑意摆手说不敢。
“都是街坊邻居,再说一直托您照顾,用不着~”
和尚对着此人点点头,这才搂着媳妇往家走。
成衣铺老板,踮着脚,伸着头,指着离开的和尚吆喝。
“和爷,路滑,您看着点~”
第271章 王家宝藏
夜色阑珊,飞檐翘角的建筑物 银装素裹,月光洒在积雪上,折射出斑斑晶光。
北锣鼓巷二十号四合院,北屋后面是一个两米宽的小院子。
东边是厕所,西边靠墙的位置是一个地窖入口小屋。
打开木门,下方一百五十尺空间,由青砖与圆木支撑的传统地窖,内部木头菜架子上陈列着各类瓜果蔬菜,琳琅满目。
一个靠西墙而立的老式立柜,上面更是摆满,反季节瓜果。
和尚站在蔬菜架子边,看着乌小妹手持一把钥匙,移动立柜。
立柜底部带滑轮,只要打开活动卡扣,便能轻松向左移动。
移开立柜,后面露出的并非窖壁,而是一堵严丝合缝的青砖墙。
和尚看着乌小妹抬手,在离地面约四尺(约1.3米)的高度,抽出一块活动砖块。
青砖被抽掉后,里面的孔洞隐藏着一个造型奇特的钥匙孔。
乌小妹把砖块放在一边,拿出特制钥匙,插进锁孔,左两圈,右一圈,才把青石砖暗门打开。
青砖墙向内缓缓开启,露出一道门扉。
门内是一条仅三尺(约1米)宽的狭窄向下延伸楼梯。
夫妻俩顺着台阶来到下层密室。
下层密室约一百五十平方尺(约14平方米),其构造与上层地窖截然不同。
四面墙壁与天花板均由钢筋水泥浇筑而成,坚固异常。
房间中央有一根粗大的水泥柱,被木质柜体紧密包裹。
和尚跟在自己媳妇身后,默不作声打量密室里一砖一瓦。
密室布局分明,东墙并列两个高大的书籍柜,西墙则是一个大型博古架,其上陈列着各式古董器物。
北墙设有一个特制玻璃柜,内部摆放各类玉器摆件,柜子里的玉雕摆件莹润光泽在密闭空间中依然清晰。
南墙放置着一个结构特殊的柜子,其表面如同蜂巢,布满两百多个拳头大小的格子。
此外,密室地面上还分散摆放着五个硕大的银冬瓜。
整个地窖密室呈现出“吕”字形结构,上层是地窖,下层则是坚固、隐蔽的密室。
两者通过巧妙的机关与通道相连,构成一个充满反差与秘密的复合空间。
乌小妹走到南墙蜂窝柜子边,随便挑了一个小方格,抬手往里一按,顿时巴掌大的木格子便打开。
她从里面抽出几卷泛黄的《永乐大典》残本。
乌小妹看着手里的残本永乐大典,一脸成就感的模样,对和尚解释。
“蜂窝柜,有两百八十个进深三尺储物格。”
她手里的永乐大典残本,页用桑皮纸制成,虽经百年仍坚韧如初。
墨迹工整,小楷书写,间或有朱砂批注,字迹如血痕般醒目,诉说着往昔学者的心血。
和尚站在蜂窝柜边,学着乌小妹的模样,打开一个格子,里面同样装了一幅画卷。
乌小妹把手里的残卷放了回去,看向蜂窝柜说道。
“里面装了一百九十幅字画孤本残卷。”
有所了解的和尚,把手里的画卷放了回去,走到北墙玻璃柜前,欣赏里面的玉雕摆件。
视线随着和尚的目光移向一侧,一件龙袍赫然入目。
整个龙袍,被展开固定在柜中木板上。
龙袍明黄的绸缎上,五爪金龙盘旋,金线绣纹在暗处仍熠熠生辉,龙袍舒展,仿佛承载着帝王的威严,随时呼风唤雨。
随着他的目光移动,几件珐琅彩器皿色彩斑斓摆在木方格上,与龙袍的庄重相映成趣,更显皇家气派。
一件小巧的象牙雕件静静躺在龙袍旁,雕工精细,仿佛能感受到匠人的指尖温度。
江南水乡象牙雕刻摆件上,楼阁庭宇,小桥流水人家,街头行人撑伞,在雨中漫步,整个雕刻淋漓尽致体现出江南水乡的柔情。
一只青花缠枝莲纹梅瓶静立箱角,釉色如雨后初晴的天空,温润透亮,瓶身绘制的缠枝莲纹蜿蜒舒展,莲瓣饱满,花蕊细密,仿佛能闻到淡淡荷香。
和尚打开玻璃柜门,把梅瓶拿在手里查看,瓶底落款“大明宣德年制”,字迹清晰,彰显皇家气派。
他把梅瓶放进后,驻足欣赏里面其他物件。
整个玻璃柜,高两米五,长四米,覆盖整面墙。
乌小妹站在和尚身边,眼神痴迷看着柜中之物。
“象牙玉雕,龙袍,零零碎碎加起来六十九件。”
她说话的同时,右手还抚摸一个玉雕瑞兽?。
一只和田白玉雕成的辟邪兽卧于瓷瓶旁,玉质温润如凝脂,触手生凉。
兽首高昂,双目圆睁,獠牙微露,鬃毛根根分明,仿佛在低吼;四足蜷曲,爪尖锋利,似随时扑跃而起,守护珍宝。
和尚目光移向掐丝珐琅缠枝牡丹纹香炉。
香炉铜胎厚重,珐琅釉彩斑斓,红如珊瑚,蓝似深海,金丝勾勒的花纹精细如发,炉盖镂空,透出缕缕檀香,仿佛仍在焚香祭天。
乌小妹抚摸完玉雕瑞兽目光看向一象牙雕件?。
在她目光下,一整根象牙雕成的“童子戏莲”摆件在灯光下,闪着柔润的光芒,
整根象牙雕摆件,笔搁精巧玲珑,童子圆脸憨笑,衣褶流畅,手持莲蓬,莲叶翻卷自然,象牙纹理如云絮浮动,展现匠人“因材施用”的巧思。
东墙的书柜上,摆放各种成册的古籍书本,还有一些书券,竹简。
西墙的大型博古架上,摆放的物品更是眼花缭乱。
博古架整体造型古朴典雅,框架采用深色的硬木打造。
其结构精巧,分为多层,每一层都精心设计,有高低错落的隔板,为摆放各类古董提供了恰到好处的空间。
各式各样的青铜器占据了博古架的重要位置。
有造型庄重的青铜鼎,鼎身刻有精美的饕餮纹。
还有小巧精致的青铜爵,线条流畅,杯身与杯柄的衔接自然优雅。
这些青铜器表面因年代久远而呈现出独特的铜绿。
木雕作品穿插在青铜器之间。有栩栩如生的木雕人物,人物表情丰富,或微笑、或沉思,衣褶的雕刻细腻逼真,仿佛能感受到那衣料的质感,
还有形态各异的木雕动物,如矫健的木雕骏马,马身肌肉线条分明,仿佛随时会奔腾而起,又或是憨态可掬的木雕猴子,猴子那灵动的眼神和俏皮的动作,让人忍俊不禁。
石雕佛头是博古架上极具特色的部分。
这些佛头大小不一,有的庄严肃穆,面部表情平和而慈悲,眉宇间透着一股超脱尘世的宁静;有的则带着一种神秘而深邃的微笑,仿佛蕴含着无尽的智慧与哲理。
漆器杂项则丰富了博古架的内容。
上面有色彩绚丽、图案精美的漆器盒子,盒子表面绘制着花鸟、山水等传统图案,色彩鲜艳且持久,历经多年依然光彩夺目。
还有造型独特的漆器摆件,如漆器花瓶,瓶身线条优美,搭配着精美的漆画,宛如一件件精美的艺术品。
这些古董在博古架上错落有致地摆放,彼此相互映衬,共同凸显出各类古董独特的魅力。
和尚转了一圈,蹲在地上,拍了拍五个巨大的银冬瓜。
乌小妹蹲在和尚身旁,看着地上的五个银冬瓜解释。
“昨儿夜里,赖子送过来的。”
她站起身环视一圈密室,接着说道。
“昨天夜里送过来的东西,可真不少。”
“字画,五十余卷,金砖三百九十二块。”
“古董杂项,大大小小两百余件。”
“珠宝首饰,整整两大箱子。”
“各国外币,零零散散折合美刀,十余万。”
“大哥,昨儿呆在这里面一天,才清点完。”
“账本在屋里,等会上去,你好好瞧瞧。”
乌小妹在说话的期间,打开镶嵌在四方水泥柱边的立柜。
随着四面八个柜门被打开,映入眼帘的是精心垒成一米多高的金色壁垒。
四个立柜里码放整整齐齐一米高的金砖墙。
和尚的目光被金砖墙牢牢吸引,呼吸不觉急促起来。
金色的光芒似有魔力,直击心扉,让人热血沸腾,他手指无意识蜷缩,似要触碰这千年积淀的辉煌,感受那沉甸甸的历史分量。
寂静的密室里,唯有热血在耳畔轰鸣,澎湃如潮,淹没理智的堤岸。
乌小妹看看自己男人没出息的样子,她嘴角带笑的翻了一个白眼。
有一说一,和尚对古董书籍玉石摆件,那是没啥感觉,唯独对金砖金条,那是没有太多抵抗力。
四个立柜里,金砖的码放极有层次,底层金砖紧密排列,如同坚固的基石,支撑着上层的辉煌。
中层金砖错落有致,微微倾斜,形成一种动态的美感,仿佛随时要倾泻而下,却又被无形的力量稳稳托住。
顶层金砖则整齐划一,宛如金色的冠冕,散发着无与伦比的尊贵气息。
每一块金砖上都刻着繁复的纹饰,有的是祥云环绕的龙纹,有的是寓意吉祥的瑞兽图案,在光影下跃动如火焰,仿佛承载着古老王朝的荣耀与秘密。
金砖之间几乎没有缝隙,紧密得如同一个整体,那金色的光芒相互映照,交织成一片璀璨的金海,让人仿佛置身于一个金色的梦境,心跳不由自主地加速。
和尚双眼都是贪婪之色,他围绕四方水泥柱打转,伸手抚摸立柜里的金砖。
民国时期最典型的“金砖”指?四百市两(约12.5公斤)?。
十两金条称大黄鱼,一两金条称小黄鱼。
四面立柜里全都是货真价实的金砖,每块重12.5公斤。
三百九十二块金砖总重量将近两吨半。
和尚此时呼吸急促,双耳嗡嗡作响,眼睛全是金光,他双腿有些软弱无力。
他围着四方立柜转了两圈,一个踉跄,肩膀靠在柜子上。
和尚喘着粗气,侧头看向乌小妹,语气都有些颤颤巍巍。
“媳妇,扶我一把。”
乌小妹看到自己男人神情失态,身体软弱无力的模样,嘴角的笑意更浓。
昨天她跟乌文看到这些东西时,比和尚好不到哪去。
兄妹俩坐在密室里,发呆半个多时辰才缓过劲。
乌小妹对于自己男人的心情,那是感同身受。
她把和尚的胳膊架在自己脖子上,右手搂住他的腰,轻声说道。
“不激动,歇会~”
乌小妹搀扶着和尚,让他坐在银冬瓜上。
此时密室内只有夫妻俩交错的呼吸声,还有若隐若现的心跳声。
两公婆,坐在银冬瓜上,一言不发愣神看着面前的金砖墙。
第272章 王家后遗症
灯火通明的密室里,金银珠宝,珍珠翡翠散发着耀眼的光芒。
和尚夫妻俩并肩坐在银冬瓜上,对着金砖发呆。
和尚看着金砖墙,想着关于王家之事。
王伟业在北平沦陷期间,当了那么久汉奸,还是北平商会会长,那些年不知搜刮多少民脂民膏。
王斌辉作为王家三子,都知道他家两个藏宝处。
两个藏宝处的钱财,看上去很多,估计在整个王家财富面前都排不上号。
当时他只想着报仇,顺便捞上一笔,没往深处想。
如今看到面前的金砖墙,他觉得当时应该把王家人全绑了。
人心不足蛇吞象,世上也没后悔药,王家上上下下十几口人,都死绝了,只剩一个王伟业被政府关押在牢里。
和尚想到此处,不免有些惋惜。
他叹息一声,回过神搂住自己媳妇肩膀。
“明儿,给咱家狗儿子做套警服,以后那小子也是吃皇粮的主,”
乌小妹听到狗儿子这三个字,有点应激。
她坐在银冬瓜上弯着腰,手捂嘴鼻,开始干呕。
和尚心疼的搂住自己媳妇肩膀,单手给她揉背。
“别想,过两天就好了~”
乌小妹干呕几下,缓过气凶巴巴的看向和尚。
“还做套警服,老娘现在都想吃狗肉。”
乌小妹突然想到什么,她假装很生气的模样问话。
“你把那死狗藏哪了?”
密室里俩夫妻开始围着狗,警察闲聊斗嘴。
同一片天空下,发生不同的事。
北平陆军监狱的铁门在冬日里泛着冷光,高级单间牢房位于监区深处,与普通牢房隔开,墙上贴着褪色的标语。
牢房约十平方米,水泥地面灰暗,一张木床铺着薄毯,角落放着搪瓷便桶,窗户被铁栏严密封死,仅透进一线微弱月光。
牢房里关押着一个六十岁不到的男人。
此人蜷缩在床角,面容憔悴,这个人曾是北平新民会会长,抗日期间为日伪效力,如今却沦为阶下囚。
他身上的旧棉袍沾满污渍,眼神空洞,仿佛被时光抽干了灵魂。
牢房外,一个身穿笔挺中山装的中年男人缓步而入,面容刚毅,眼神锐利如鹰。
他推开门,铁链轻响,随即用沉稳的嗓音打破沉寂。
“王先生,久违了。”
王伟业侧躺在床上听到问候,抬头看向来人。
中年男人走近,搬把凳子放在床边坐下,语气平和看着王伟业说话。
“节哀~”
王伟业此时头发乱成一团,满脸花白的胡渣,头发也一夜白了头。
他起身坐在床边,喉头滚动,声音沙哑说话。
“西城区,砖塔胡同?,十三号。”
“帮我~”
他没有过多的话语,只是用满是红血丝的眼睛,死死看向来人。
对方知道他的意思,此人坐在凳子上,从容不迫的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然后分出一根给王伟业。
火柴燃烧的声音,在寂静的牢房里发出呲啦的声音。
待火光消失,来人口吐烟雾面无表情看向王伟业。
“大势所趋,怨不得别人~”
王伟业双指夹烟,低头看着地板。
“王家不是孤魂野鬼,你知道的~”
来人翘起二郎腿,夹烟的手放在嘴边,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短短几个呼吸的时间,来人已经做出决策,他把烟蒂放在嘴边,深吸一口气,看向狼狈不堪的王伟业。
“太乱了,参与王家覆灭的人,具体有哪些人谁也不清楚。”
王伟业此时双眼通红,全身散发着寒意,抬头死死盯着对方。
“事后,还有~”
来人听到王伟业开出的筹码,依旧无动于衷。
“不敢保证~”
王伟业咬牙切齿的看着对方的脸庞回话。
“王家祖脉在陕、鄂、渝、豫四省都有势力,帮我等于帮你自己。”
来人闻听此话,依旧不为所动,此时牢房里又陷入了沉默。
烟灭,牢房里再次响起说话声。
“外界各级人士,强烈要求政府处置汉奸叛国者。”
“你想安然无恙获得自由,根本没有可能。”
王伟业此时双眼充满仇恨,他瞳孔收缩眼皮下耷看向说话之人。
“不敢奢求自由身,某只求叔景帮忙查清王家老少身死之谜。”
来人思索片刻,然后缓缓起身,他居高临下与王伟业对视。
双方的目光在空中交融时,王伟业看见对方轻轻点头的模样,他露出一丝苦笑重新躺回床上。
牢房走廊,咚咚咚的脚步声渐行渐远,直至消失。
关押他的铁栅栏像野兽的獠牙,啃噬着最后一丝暖意。
王伟业裹着那件褪色的棉服,满腔恨意蜷缩在霉斑遍布的床上。
昨天,狱卒扔进一张油渍斑斑的纸片,上面潦草的字迹,直刺他灵魂深处。
王家十九口人,从不满一岁婴孩到拄杖的老妪,全在暴动的血火中化作了焦土。
他猛地弹坐而起,棉被从他头上滑落,露出嶙峋的颧骨。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却只激起更深的恨浪。
恨意在他喉头凝成硬块,怨气如毒蛇绞紧心脏,每一口呼吸都带着铁锈味。
他死死攥住囚服,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布料被撕扯得簌簌发抖。
怨气冲顶,化作无声的嘶吼,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连牙龈都渗出血丝。
鬓角新生的白发刺眼如雪,仇恨一夜榨干他的生机。
窗外寒风呼啸,似在嘲笑他这位:曾经风光无限的人,如今只剩牢中一具枯槁躯壳。
恨意烧得他双眼赤红,连月光都染上了血色。
他恨暴徒,恨自己身陷囹圄,连亲人的血仇都无力去查清。
这恨,如野火燎原,要将他的灵魂焚成灰烬,只余下对天地最刻毒的怨恨。
大家族狡兔三窟,西城区,砖塔胡同?,十三号宅子内,藏着惊人数量的财宝。
此处藏宝地,只有他自己知道,如今他要用这份筹码做份交易。
刚才来人,是北平保密局副局长。
他要用那份财宝,托对方查出王家老少身死的原因,看看谁在对付他。
他不相信暴徒没有一丝人性,居然连刚断奶的孩子,七十多岁老妇都杀。
他还有后手,王家祖脉,还有深埋在地下的财宝,是他复仇的手段。
如今王伟业心中恨意滔天,他已经对自由,生命,权利,财富没有任何留恋,他只有一个念头就是复仇。
监狱里刺骨的寒风吹向北锣鼓巷。
和家铺子后院地窖密室中,和尚心里莫名起了一丝危机感。
那种来自身体本能发出的警告,让和尚突然没了闲聊的心情。
密室内,和尚站在西墙边,看着博古架上一尊三足青铜夔牛簋。
他侧头看着旁边欣赏象牙摆件的乌小妹。
“媳妇,你上去从铺子里找四个行李箱。”
“两大两小,小的要能装下二十五块金砖,大的五十。”
驻足在博古架边的乌小妹,站直身子,侧头满脸疑惑的表情看向和尚。
和尚没有过多解释,他直接来了一句。
“甭问,赶紧去~”
乌小妹虽心有疑问,但还是听话的走出密室,去铺子里拿行李箱。
密室里,和尚掏出烟,坐在银冬瓜上,吞云吐雾,皱眉想着心事。
心里那丝危机感,估计还是来自王家。
他这会功夫,脑子里闪过无数念头。
王斌辉都知道他家有两个藏宝地,作为当家人的王伟业,估计藏钱的地方更多。
要是身在牢中的王伟业,用钱收买那些接收大员,调查自己家人身死之事,那他就有麻烦了。
对付王家之事,自己虽然做的很隐秘,但也不是找不到蛛丝马迹。
想东想西的和尚,都没发现提着四个空箱子回来的媳妇。
乌小妹把四个空箱子放到和尚面前,伸手在他面前晃悠。
“回神了~”
和尚被一声吆喝声打断思路,他把指尖的烟蒂丢在地上踩灭。
乌小妹站在和尚身后,开始念念叨叨。
“这么点地,能不抽烟吗?”
“又不通风,你不为我考虑也要为肚子里的孩子想想。”
乌小妹站在和尚身后,抚摸自己的肚子,一脸埋怨之色,看着和尚从金砖墙上,把一块块金砖装进箱子里。
“大夫可说了,烟味对胎儿可不好~”
和尚没有搭理自己媳妇,他一个劲儿往箱子里装金砖。
两个小箱子里,各装二十五块金砖。
乌小妹站在一旁,左手掐腰,右手放在自己肚子上,皱着眉头,看着矮了一半的金砖墙。
和尚弯腰,起身,机械式的装金砖。
两个大箱子,每个装进五十块金砖他才停手。
和尚脸色微红,额头带有细汗,直起腰板看着地上四个箱子。
“上去吧,明儿事多着呢~”
和尚原本想把整箱金砖抱走,没想到压根提不动。
他叹息一声,打开行李箱,挑两块抱在怀里往密室出口走。
乌小妹看着抱着金砖离开的和尚,她提着自己衣服裙摆,跟在对方身后,踏着阶梯,往上层地窖走去。
“金砖还没在家捂热,您这是要干嘛?”
乌小妹感觉和尚要把金砖送人,她心疼的跟在和尚身后,一路回到北房。
和尚把手里的金砖放进里屋后,一句话都没有,接着往屋外走去。
乌小妹像个跟屁虫似的,一个劲儿问话。
“不是,您这位大老爷说句话啊。”
“好歹让我知道,您要做什么?”
北屋,书房里的黄桃花,听到院子里的动静,她坐在罗汉床上,趴在窗户边,看着屋外那对夫妻。
和尚一句话都没有,自顾自把密室里金砖,搬运回里屋。
寒风刺骨的月色下,一对夫妻俩,来来回回在屋内进进出出。
第273章 深夜春光
黑灯瞎火的深夜里,和尚满头大汗,累的气喘吁吁回到里屋。
地上四个装满金砖的箱子,把他折腾的够呛。
金砖虽说体积不大,可是份量不是一般的重。
他不想让太多人知道密室的存在,只能自己动手搬金砖。
在密室里他怎么把金砖装进箱子里,结果搬运的时候,就怎么一块块往外拿。
二十多斤的一块金砖,他一次最多拿两块,这一搬就是一个半时辰。
北屋架子床上,乌小妹早已入睡,猴儿子趴在床头边,枕着她的胳膊打呼噜。
满身汗水的和尚,坐在床头椅上累的胳膊都发酸。
一百块金砖,他愣是搬了五十次,一次将近五十斤的重量,这踏马跟扛大包似的。
和尚缓过一些劲感觉肚子饿的不行。
他拖着疲惫的身躯,拿着手电筒,开始去厨房跟地窖里找吃的。
被他弄醒的黄桃花,穿上衣服,帮忙弄夜宵。
经过一番折腾,黄桃花弄了一份炭火铜锅羊杂汤。
书房内,和尚坐在书桌边,穿着里衣,单脚踩在椅面上,手里拿着酒盅,看着铜锅里咕噜冒泡的红油香辣羊杂汤。
炭火铜锅内,白菜在汤里被煮的软烂,辣油飘在汤面上散发诱人的香味。
黄桃花拿着碗筷坐在他身旁伺候着。
午夜已深,窗外北风呼啸,卷着零星雪粒扑打窗棂。
室内却暖意氤氲,一只炭火铜锅踞于桌心,锅胆内黑炭泛着暗红光泽,随气流忽明忽暗。
锅壁镂花铜锅内热气袅袅升腾,与灯光交融成一片朦胧的雾帐。
锅里浓汤滚沸,羊杂在乳白汤液中沉浮翻滚,肺叶如云絮,肠段似环玉,心肚块块厚实,皆浸润着醇厚的香气,羊肉的本味、花椒的辛香与汤底蕴交织成的暖热交响。
和尚倚桌而坐,面容尚带几分风尘倦色。
身旁的黄桃花正俯身侍奉,她眉眼如画,青丝绾作松髻,一缕碎发垂在耳侧,被锅气蒸得微微湿润。
她执起长柄勺,从翻涌的汤中舀起一勺最肥嫩的肚块,轻轻倾入青年面前的青花瓷碗里。
动作间袖口微褪,露出一截皓腕,腕上银镯轻碰碗沿,发出细脆叮咚,竟似为这冬夜添了丝清音。
“趁热。”
她声音不高,却透着熨帖的柔润。
随即又取过温在炭边的小酒壶,斟满一杯白酒。
酒液入杯时泛起细密涟漪,香气霎时弥散。
白酒的醇烈跟炭火暖意催出的芬芳,与锅中羊汤的腥鲜一撞,竟激出更勾人的食欲。
和尚举箸夹起碗中羊杂,送入口中。
咀嚼时,肺叶的绵软、肠段的弹韧、心肚的厚实依次在齿间绽开,咸鲜汤汁随之溢满口腔。
那股热烫浓香自喉头直贯而下,霎时驱散了四肢百骸里蓄积的寒意。
他不由得舒眉展目,仿佛连风雪夜归的疲惫都被这口滚烫抚平了。
他拿着筷子虚空比划,满脸十分享受的模样,哼着小曲。
“哩个浪里咚咚锵~”
“军爷说话理太差,不该调戏我们好人家。”
“好人家来歹人家,不该斜插海棠花。”
坐在他身上黄桃花,此时魅眼如丝,她感受到大腿根传来的触感,俯身靠近和尚,为他夹菜。
和尚右手筷子,一脸沉醉的模样用戏曲腔调哼唱起来。
“大总统他老人家,山珍海味堆成塔,也抵不上咱这口羊杂香掉牙。”
“哩个浪里,里个浪~”
黄桃花喂他一块羊肠,自己唇角含着一缕笑意,又为他添上一勺汤。
铜锅持续吐着白汽,炭火在胆底轻微炸裂,发出噼啪微响。
窗外风声愈紧,室内却愈显宁谧。
吃饱喝足思淫欲,室内春光无限好。
风动罗衣香暗度,月移花影梦重温。
春衫半解香汗透,金钗斜坠夜未央。
春光乍泄的书房内,女子三千青丝如波浪般荡漾。
情到深处自然浓,双方情感即将爬到顶峰时,意外出现了。
深夜的寒冬腊月,屋外北风呼啸,如野兽低吼,吹得窗户纸簌簌作响,透出丝丝寒意。
室内却温暖如春,炉火正旺,跳动的火苗将光影投在墙壁上,摇曳生姿。
书房里,一对男女正沉浸在昆字诀的热烈氛围中,仿佛与外界隔绝。
就在这时,一个贼头贼脑的半大小猴子,悄无声息地溜进了书房。
它好奇的打量屋里的景象,像极了初探世界的幼儿,对眼前的一切充满新奇。
它蹑手蹑脚,走到和尚脚边,仿佛怕惊扰了这神秘又热烈的场景。
猴儿子目不转睛地盯着,正在研究昆字诀的男女,那专注的神情仿佛在研究一场精彩的表演。
猴儿子如同幼儿一样,看到新奇事物会本能地模仿一样。
只见它突然上前,学着和尚的模样,抱住他爹的腿,然后开始研究昆字诀。
那滑稽又认真的模样,让人忍俊不禁。
男女之间的战斗已然来到关键时刻,可脚边那抱着腿的猴儿子,却成了意外的“干扰项”。
和尚顾不得太多,抖着腿试图让猴儿子走开。
可那猴儿子丝毫不为所动,沉浸在它的“模仿秀”中,丝毫不理会自己的“暗示”。
此时地上,抱着他腿的猴崽子,有样学样,咧嘴笑,露出牙龈,眼睛眯成一条缝,尾巴高高翘起,跟着咯!咯!叫了两声。
次日清晨,屋外天寒地冻,室内温暖如春。
里屋架子床上,独留和尚一人躺在被窝里睡懒觉。
猴儿子,趴在他脖颈间,呼呼大睡。
睁开眼的和尚,看着自己脖颈间毛绒绒的猴背,突然笑出声来。
他回想起昨夜猴儿子的所作所为,那是又好气又好笑。
他抓着猴儿子的脖颈,把他塞进被窝里,笑骂一句。
“小小年纪,不学好的玩意。”
猴儿子睡的太死,一动不动侧躺在他腋下。
时间的节奏在和尚身上没有任何作用。
他是南锅鼓巷派出所的所长,也是铺霸,双重身份的老大,让他肆意睡懒觉。
九点多钟,和尚睡足,开始穿戴衣物,他头戴貂皮暖男,身披皮草大衣,里面棉衣警服,脖戴大金链子,十根手指戴六个宝石戒指,跟个土财主似的坐上马车,带着人向伯爷家出发。
冬日北平的南锣鼓巷,寒风卷着细雪,在青砖灰瓦的胡同间穿梭。
巷子里的石板路覆着一层薄雪,被行人踩得有些凌乱,却仍透着老北平特有的古朴韵味。
一匹枣红马,鬃毛被霜染得微白,正拉着马车缓缓前行。
马儿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细雾,随着它稳健的步伐,在巷子里拖出一道淡淡的痕迹。
车上的四口行李箱,用麻绳紧紧捆扎,显得格外沉重。
马车,车轮边缘已经有些磨损,碾过积雪时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
随着马车移动,轮胎在雪地上压出两道深深的车轮迹,像两条平行的线,从巷口一直延伸到远处。
一盏半茶的功夫,马车便已经来到南锣鼓巷九十五号院。
这个点,院子里的劳动力,全部出去讨生活,只留下老弱妇孺。
她们猫在屋里,做手工活,赚取一份薄弱收入。
院子大门口,和尚指挥余复华,潘森海,大傻,赖子五人,用扁担木棍麻绳,抬着一个大行李箱,走进伯爷所在的院子。
马车边留下癞头,三拐子,老福建三人,看着东西。
和尚已经来了伯爷俩数回,那份拘谨已经快消失不见。
一进院,月亮门被打开后,和尚指挥几人把装满金砖的行李箱抬进院。
狗子满脸疑惑的表情,看着能装下人的皮革行李箱。
行李箱落在地上时,那模样一看就知道里面的东西份量不轻。
狗子双手插在袖筒里,说话间嘴鼻里不断冒白雾。
“你小子这次又送来什么稀罕物?”
和尚给了身旁几人一个眼神,示意把另外一个行李箱也抬进来。
等四人一走,和尚蹲在地上,笑嘻嘻打开行李箱,一脸得意洋洋的表情看向狗子。
“瞧瞧~”
狗子站在行李箱边,看着箱子里金光刺眼的金砖,不自觉咽了咽口水。
他满眼不敢置信的模样,一会看向满箱金砖,一会看向和尚。
狗子缓过心情,面带疑惑之色,对着和尚问道。
“抢了中央银行,过来让主子摆平?”
“还是你吖的,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儿,想让主子帮忙?”
和尚把行李箱盖上,站起身给了狗子一个白眼。
“您行行好,去给主子通报一声,他最疼爱的和尚,过来给他老人家请安了~”
两人正打着擦,余复华五人,肩膀扛着木棍,把另一箱金砖抬进院。
狗子,一脸正色对着和尚来了一句。
“等着~”
话落,狗子挺直腰板,身形如风走进正房去通报。
和尚看着余复华四人,把行李箱放在地上,他对着几人摆摆手示意在大门口等着。
正房门口,狗子站在屋内,掀开挡风被,对着和尚招手。
和尚走到门口,跺了跺脚,清理一下身上雪花,这才掀开挡风被走进屋。
中堂八仙桌边,伯爷坐在背椅上,手持书籍望向门口。
和尚如同狗腿子的模样,流里流气站在伯爷面前。
伯爷把手里的书籍放在八仙桌上,看着土财主一样打扮的和尚。
“好好一个小伙子,怎么一身匪气?”
他抬手指向和尚脖子上的大金链子,还有手指上的六个宝石戒指说道。
“公职人员,这副打扮成何体统。”
“你是警察,不是土匪,要注意形象。”
和尚表面上一副认真聆听教诲的神情,实际上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伯爷那是什么人,他能看不出和尚是在敷衍自己。
他见和尚如此德行,气势半开,冷着脸呵斥。
“把你身上那些金的银的,都给老夫去掉~”
和尚有些不情不愿的把脖子上的大金链,还有手指上的宝石戒指全部摘掉。
伯爷侧头看向身旁的狗子,冷着脸说道。
“把你屋里的中山装给这小子拿一件,像什么话~”
和尚委屈吧啦的站在伯爷面前,小声嘀咕一句。
“冷~”
伯爷面色恢复常态,注视一脸委屈相的和尚。
“哪来的金砖?”
和尚站在伯爷面前,低着头看着脚尖回话。
“弄死了王伟业一家,从他暗宅里掏出来的。”
伯爷心知肚明此话的意思,他接着问道。
“孝敬?买凶杀人?还是存钱?”
和尚听到伯爷直言不讳的话,心里打着鼓回话。
“孝敬顺带买凶杀人。”
伯爷眼中带笑,冷呵一声。
“滚吧~”
第274章 论功行赏
九十五号院,东跨院,一进门房。
和尚从伯爷屋里出来后,来到狗子的住处。
狗子是伯爷的贴身保镖,兼管家,门房。
一进院,门房跟私塾两间屋是他的住处。
和尚在屋内东瞧瞧,西看看,打量家具摆设。
屋内装潢一般,但是家具都是名贵木料,低调又奢华。
和尚走到狗子身旁,看着对方从柜子里挑选衣物。
“狗哥,挑件厚的,这天穿什么中山装。”
狗子挑了一套浅蓝色中山装,举到和尚胸口处。
他犹豫一下,又挑了一套黑色中山装给和尚。
和尚拿着两套衣服,站在大衣柜旁,看着狗子依坐在书桌边。
狗子,从桌子上拿起一包烟,瞧着站在原地的和尚。
“还傻愣着?”
和尚磨磨蹭蹭,就是不想换衣服,零下十几度的天,穿这身衣服,出门办事能冻个半死。
狗子起身,坐到背椅上,翘着二郎腿,双指夹烟看着和尚。
“别不知好歹,你以为这是普通货?”
“好好瞧瞧,亨生?,最顶级的牌子。”
“一套衣服,能抵一套宅子。”
和尚拿着两套衣服,走到狗子面前,低着头抚摸自己手里的衣服布料,他用质疑的语气抬头看向对方问道。
“就这?”
狗子站起身,左手双指夹烟指向搭在他胳膊上的衣物,右手捏着中山装布料开口解释。
“外层顶级羊毛,里面防风缂丝?布料,内胆羚羊绒,贴身这层是银狐绒。”
狗子看到不识货的和尚,用略带心疼的眼神,抚摸搭在他胳膊上的中山装。
“要不是主子发话,哥哥我还真舍不得~”
和尚得知两件衣服珍贵之处,他嘿嘿笑了笑,走到床边,把两套衣服塞进狗子被窝里暖暖。
狗子坐在椅子上,背对着和尚,看向门口抽烟。
“全国一年都生产不了三百套。”
“有钱都买不到啊~真踏马便宜你小子了。”
他听到和尚脱衣服的动静,胳膊搭在椅背上,侧身回头看去。
和尚此时把自己脱的只剩里衣毛裤,他弯着腰从被窝里掏出中山装外套。
狗子看到自己整齐的被子,被和尚弄的乱七八糟,其咧着嘴用夹烟的手,指向对方穿衣服的背部说道。
“你他丫的,没学问我不怪你,好歹有点生活常识吧。”
“被窝里没温度,你暖个屁衣服。”
和尚背对着狗子,不理不睬穿衣服。
他穿好外套,低头看向胸口,指尖轻捏中山装暗金纽扣,对准左襟孔眼,大拇指缓缓推进扣子。
和尚穿好衣服,把自己的钱财,装进口袋里,开始整理自己的仪容仪表。
狗子坐在背椅,侧身看着和尚穿完衣服,又把大拇指粗的金链子,套在脖子上。
他看向和尚脖子上,挂在中山装衣领外的金链子,没好气指责。
“糟践衣服,你瞧瞧你那个死出样,穿上龙袍都不像太子。”
“等会让主子瞧见,还得挨呲。”
两人相处一段时间,知道互相的为人,再加上伯爷对和尚的喜爱,还有他会来事,更懂人情世故,所以狗子对他有种哥哥的心态。
和尚听到狗子如同哥哥责怪弟弟的语气,他毫不在意的模样,走到衣柜镜子前,整理仪容仪表。
他抬手,两个大拇指挑着脖颈上的金链子,看向镜子里的自己,一副满意的表情口吐二字。
“霸气~”
狗子瞧见他那个德行,把指尖夹的烟蒂丢在地上,指着和尚开怼。
“你瞧瞧你那白眉赤眼的吊样,屎壳郎涂金漆,怎么瞧都踏马不像黄马褂儿。”
黄马褂儿,北平老百姓对金龟子的俗称。
和尚对于狗子的话,那是左耳进右耳出,一副我行我素的模样。
他回到床边,拿起貂皮大衣,套在身上,随即带上手表。
最后他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鸽子蛋红宝石金戒指,戴在自己右手无名指上。
和尚把暖帽戴在头上,走到门口指着床上一堆衣服,看向狗子说话。
“哥哥,劳累您,等会把那一堆东西送回我家,弟弟还有点事儿。”
和尚哪怕换了一身价比黄金的中山装,可还是掩盖不了他那身流里流气。
狗子看向床上的衣服,嘀咕一句。
“主子让你换衣服是踏马保暖吗?”
走到门外的和尚,突然转身,看向屋内的狗子。
“哥哥,空了来弟弟那喝酒~”
不等和尚把话说完,屋内的狗子,抬起胳膊对着和尚开骂。
“喝你大爷~”
在他开骂的同时,屋外的和尚突然对着小花园说话。
“大爷,小子先走了~”
门房,小花园边,准备出去遛弯的伯爷,听到和尚用家里小辈一样的语气,跟自己打招呼,他正想回应和尚一句,没曾想就听到狗子骂街的话。
屋内的狗子,意识到不对劲,他连忙走到门口查看。
当他看到伯爷时,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狗子哈腰弓背,对着伯爷露出一个憨憨的笑容。
“主子,那什么,闹着玩呢~”
伯爷背着手走到门边,面无表情给了他一个眼神。
狗子咽着口水,跟在伯爷身后往月亮门走去。
伯爷走到月亮门边,停下脚步,转身看向身后的狗子。
“傻乎乎的,叫人把院子里的东西搬走。”
心有余悸的狗子,弓着腰绕过伯爷,转身回屋内打电话。
坑了狗子一把的和尚,坐在马车上,带着人离开。
路过南锣鼓巷岚风成衣铺,和尚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两张百元面值美刀交给坐在左边车辕上的癞头。
“给岚老板送去~”
这个时期,顶级皮草的价格普遍在?两百银元至五百银元?之间。
现在黑市上美刀兑换大洋,汇率在一比四点二。
两百美刀买两件中等皮草大衣绰绰有余。
坐在右边车辕上的和尚,赶着马车继续往前行驶。
癞头小跑到岚风成衣铺,看着坐在柜台里打盹的老板,他客客气气把手里两百美刀放到柜台上。
“嘿,岚老板,钱放这儿了~”
打盹的岚老板看到癞头,瞬间精神起来。
他站起身,满脸笑容想回话,可癞头不给他说话的机会。
岚老板看到跑出铺子外的癞头,拿起柜台上两张纸币放到嘴边轻吻一口。
“还得是做有钱人的生意~”
和尚赶着马车,带着一众人员,跑了一上午,把两箱金砖送给鼓乐跟县太爷。
临近中午,他才处理完所有事赶回北锣鼓巷。
花园北巷,二十九号院。
这座宅子,占地四百余平米,是个不规整二进院。
二进院,西跨院,一字排开的三间屋子内,和尚把自己所有手下都召集过来。
三间南房布局简单,如同一个现代会议室。
一张红木办公桌,长五米五,宽两米,横跨三间房。
红木办公桌边放了二十二把交椅,每个位置上,摆放一份金条跟一份银元券。
那些金条跟银元券的数量有多有少,各不相同。
室内温度适宜,墙边炭火炉上正烧着一壶热水。
和尚坐在主位上,抽着烟侧目看向左右两边位置上的人员。
左边十个位置,第一位是赖子,依次排下去是大傻,三拐子,癞头,老福建,二拐子,二愣子,鸡毛八人。
右边十个位置第一位是余复华,依次排序是潘森海,敢泰,帕尼康,乃求图五人。
左边几位陌生的面孔,都是曾经旺盛车行的车夫,也是六爷手下的蓝灯笼。
和尚在旺盛车做车把子的时候,那几个人全跟他混。
右边都是和尚从香江带过来的人,敢泰,帕尼康,乃求图三人,来到北平后被安排到此处住。
前几天处理山君,王家之事,这些人全部出动,他们各司其职听从和尚的安排做事。
会议室内,和尚坐在背椅上,打量一圈众人缓缓开口说话。
“我做人做事,一向按规矩来。”
“我有口肉吃,从来不会忘记下面兄弟。”
他抬手指向会议桌上的金条银元券接说道。
“拉车的跟开枪的肯定不是一个价儿。”
“天圆地方,什么事儿都得讲个理字~”
“弟兄们面前的钱财有多有少,谁也别眼红谁。”
和尚左右观望,把所有人的表情看在眼里。
“咱们的队伍越来越大,兄弟也越来越多,不讲一二三,早晚踏马会出事。”
和尚站起身,走到余复华身后,双手放在对方肩膀上,对着赖子、大傻几人说话。
“老余的身手你们都见过,处理山君手下的事,他出力最多,使馆街的事,他也没少做事。”
“二十块小黄鱼,一千银元券,他拿的理所当然。”
赖子耳听和尚的话,低头看着面前桌子上,十五块小黄鱼跟五百银元券,心里那股气突然散了。
他跟了和尚那么久,事也没少办,这次分的钱还没有余复华这个新人多,他心里多少起了一些不平衡的情绪。
和尚走到潘森海身后,左手搭在他肩头,看向鸡毛几人。
“有功就赏,有过就罚,千古不变的道理。”
“这个世道,吃肉还是啃窝窝头,全凭本事,讲人情大家都得饿死。”
“老潘,单枪匹马,弄死山君一半心腹,游街起哄,他也没少干,十五块小黄鱼,一千银元券不多。”
和尚为了平复赖子这群老兄弟怏怏不服的心态,他只能把余复华几人做的事说出来。
和尚围绕会议桌转了一圈,走到赖子身后看着旁边的大傻。
和尚轻轻拍了拍赖子的肩膀,以示安慰。
“一是一,二是二,一碗水永远端不平,能端平的话只能原地不动。”
他侧步走到大傻身后,弯腰把桌上一摞金条分散摆开。
“起哄,掏宅子,十块小黄鱼,三百银元券没亏待哥几个吧?”
大傻没心没肝,脑子一根筋,对于参加游街起哄,喊口号,顺带夜里掏宅子,就能拿到这么多钱财,他乐的都快合不拢嘴。
“把子,你啥意思?能不能说明白点?”
“啥是一?二又是啥意思?”
和尚没回答大傻的话,他坐回原位,把桌子上的烟,分发给在场人员。
“老余他们不知道,你们心里应该很清楚。”
和尚侧头点烟,眼神看向赖子八人。
他嘴边的香烟点燃后,仰头口吐烟雾,伸个懒腰说话。
“两年蓝灯笼,三年四九。”
“六爷车行,有人做了一辈子的蓝灯笼,有人当了十几年的老四九。”
“多大的碗就盛多少饭,千万别跟其他人比。”
心态已经摆正的赖子,红着脸,抬头看向和尚。
“把子,我好了~”
老福建为了照顾赖子的面儿,连忙把话往自己身上引。
“把子,那啥,我一时猪油蒙了心,您别见怪。”
和尚看向嬉皮笑脸的三拐子,二拐子癞头等人,默默点头回应他们。
和尚知道赖子想通了,随即说接下来的事。
“南锣鼓巷十六条胡同,现在是咱们的地盘,北锣鼓巷就隔一个十字路口,没理由让其苍蝇跳蚤在那晃荡。”
和尚一脸严肃的表情,观望一圈众人,随后看向赖子说道。
“是做一辈子的老四九,还是上位,机会给你了。”
赖子知道和尚话中之意,他郑重点头回应。
和尚嘴角上扬,侧身抬手指向余复华几人,对着赖子说道。
“要人有人,要钱有钱,怎么做我不管,年前我要看到南北清一色。”
北锣鼓巷在这个时期,东西两侧共分布十三条?胡同。
?东侧(八条)?:花园北巷、花园前巷、车辇店胡同、谢家胡同、分司厅胡同、北下洼子胡同、大经厂胡同、大经厂西巷。
?西侧(五条)?:东绦胡同、千福巷、朗家胡同、纱络胡同、净土胡同、琉璃寺胡同、华丰胡同。
整个北锣鼓巷,面积并不小,不过商业却没南锣鼓巷发达,十三条胡同大多数都是住宅,商铺只有零星的面馆,杂货铺之类的小店。
因此北锣鼓巷油水也没那么多,十三条胡同只有一个小型帮派。
第275章 诸多事宜
北平的冬天,总带着几分肃穆与清冷。
屋外,小雪飘飘,如细碎的柳絮,轻轻洒落在青砖灰瓦的胡同里,给花园北巷披上了一层薄薄的银纱。
二十九号院,这座占地四百余平米的宅子,虽不规整,却自有其独特的韵味。
穿过前院,绕过影壁,便到了西跨院。
三间南房一字排开,屋内温暖如春,与外界的严寒形成鲜明对比。
炭火炉在墙角静静燃烧,炉上的一壶热水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散发出淡淡的木炭香,驱散了冬日的寒意。
室内温度适宜,既不燥热,也不寒冷,恰到好处地营造出一种舒适而庄重的氛围。
这三间南房,布局简单,一张巨大的红木办公桌横跨三间房,桌面光滑如镜,映照着屋内柔和的光线。
和尚此刻正端坐在办公桌的主位,目光如炬,扫视着围坐一圈的手下。
屋内静悄悄的,只有炭火炉偶尔发出的细微声响,和窗外小雪轻轻飘落的声音。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低沉而有力,打破了室内的宁静。
“地盘的事儿讲完了,下面我讲讲其他的事。”
他停顿片刻,指间烟头放在办公桌烟灰缸上,弹了弹烟灰。
“所里,会增加五个警察名额。”
话音未落,他侧目依次看向余复华,三拐子,鸡毛,癞头四人。
“你们四个,明儿到所里报到,以后跟我吃公粮。”
三拐子、鸡毛、癞头三人,听到自己能当警察,瞬间嘴咧成一道弧线。
和尚抽了一口烟,扭头看向潘森海,敢泰,帕尼康,乃求图。
“老潘,你以后带着兄弟们在铺子里坐镇。”
和尚看到潘森海点头,他侧目看向坐在左边第一位的赖子。
“街面上的事你做主,遇到硬茬子找老潘。”
“以后每个月的茶水费,拿出一半给所里,剩下的我三,你二,下面兄弟五。”
和尚安排事宜,把烟头按在烟灰缸里碾灭,他拍了拍手,看向癞头几人说话。
“哥几个,事就这么多,你带大家伙去钱庄,把东西存进去,留多少自个合计。”
“然后去福美楼等我,咱们好好吃一顿。”
在他的话语下,一众人员,开始收拾桌上的金条,银元券。
有人用把金条装进身上口袋里,有人把金条用衣服包住。
所有人面色喜庆,笑嘻嘻站起身往外走。
和尚给了赖子一个眼神示意他留下。
走到门口的大傻,拿着金条放在嘴里咬。
看不下去的老福建,拍了一下对方的肩膀骂道。
“憨啦,还怕假的吗?”
一群人兜着衣服,抱着金条走出屋。
等人一走,和尚站起身走到墙边炭火炉边,他手提茶壶,回到办公桌前,为赖子添茶。
杯中冒出袅袅茶香,和尚端着盖杯对着热茶吹气,赖子默不作声看着和尚品茶。
和尚放下茶杯,侧目跟赖子对视。
他语重心长看着赖子的眼睛说道。
“咱们以前混的那群人,能拉的我都拽了一把。”
“实在不适合吃这口饭的人,我也没办法。”
和尚双手捧着茶碗暖手,低头看着光滑如镜的桌面。
“我能扶你一次两次,可脚下的路还得靠你自己走,掉队的人,只会被越拉越远。”
他抬头看了一眼赖子,接着抿了一口茶。
“就大半年的时间,你看看现在的我们,跟以前的自己有得比吗?”
“不是一个层次的人,哪怕关系再好,也玩不到一块去。”
和尚放下茶碗,从桌上拿起烟盒,他看见里面只剩一根烟,笑着摇了摇头,把整个空烟盒攥在手里,随后往桌子上一扔。
赖子见此一幕,赶紧从自己口袋里掏出烟,给和尚递上一根。
他站起身,拿着打火机给和尚点烟。
和尚口吐烟雾,对着赖子摆手示意让他坐下聊。
等人坐下后,和尚对着歪头点烟的赖子再次开口。
“扛两个多月大梁,江湖这条道,水深水浅你心里也有数了。”
和尚看着眼前这张熟悉的面孔,语气里满是感慨之情。
“这几天我怎么处理山君的事,你也瞧见了。”
“做事多动动脑子,机会给你了,挑不起大梁,兄弟只能换人。”
和尚为了照顾他的心情,又多说了几句。
“江湖这条道,不比其他行业。”
“没有能力,就算关系再硬也站不稳。”
“到最后不光害了自己,还连累下面兄弟。”
和尚站起身,拍了拍赖子的肩膀。
“都是拖家带口的主,兄弟不能不为下面人考虑。”
赖子满脸沉思之色,缓缓缓缓站起身。
和尚对着他面前桌上的金条仰了仰下巴。
“事做的漂亮点,别留后遗症~”
和尚说完再次轻轻拍了拍赖子的肩膀。
“对了,下面那群蓝灯笼,有适合走这条道的主只管收下。”
赖子深吸一口气,给了和尚一个表情,随即把桌子上的金条,装进几个口袋里。
和尚对着要走的赖子吩咐一句。
“让我大舅哥过来~”
走到门口的赖子,双手插在口袋里握着金条,侧身点头回应。
等人一走,空荡荡的会议室只有和尚一人,他坐在主位上抽烟品茶。
时间的流逝,体现在万物上,当茶不再有温度时,乌老大才姗姗来迟。
一身冬装的乌老大,走进屋内拍了拍身上的雪花,随意坐在左边下首位。
他低头跺脚,抖掉裤子上的碎雪开口问话。
“要不要再开个买卖,那么多人,守着两间铺子,也不是那回事。”
和尚伸手到乌老大面前示意要烟。
乌老大左手去掏口袋里的烟,右手来回摆弄头发上的雪花。
和尚烟瘾不是一般的大,他一人一天最少抽一包半烟。
和尚点完烟,对着抖肩的大舅子说话。
“你老丈人留给我的信你也看了。”
“车行,典当行给你了,什么时候过去瞧瞧对对账?”
乌老大整理好仪容,坐直身子看向和尚回话。
“有秀莲~”
和尚知道乌老大的心思,他的意思是那些都是李秀莲的嫁妆,他一分不动。
和尚胳膊肘支撑在办公桌上,侧头看向乌老大说话。
“要脸?”
“那行。”
“敢不敢赌一把?”
乌老大听闻此话,面色变凝重了,他眉头微皱跟和尚对视,等待下面的话。
和尚眯着眼,夹烟的双指放在嘴边,歪头打量乌老大。
“家里那么多金砖,你知道的。”
“香江南洋,一天一个样。”
“能不能挺胸抬头站在六爷面前,就看你有没有这个气魄了。”
乌老大依旧不语,眼睛盯着和尚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
和尚弹了弹烟灰,缓缓开口把自己的计划说出来。
“关系我有,钱我也有,渠道还是有。”
“你到了香江,做什么生意我不管,咱们四六分账。”
乌老大心事重重,拿起桌上烟盒,抽出一根烟点燃。
口吐烟雾的仿佛自己下定决心,他侧头看向和尚问道。
“什么时候走?”
和尚听到自己大舅子的回答,露出一个欣慰的笑容。
“不急,怎么也得等你跟莲姐成完亲。”
“明年开春吧,这段时间多看报纸,研究研究过去做什么生意。”
和尚安排好事宜,站起身拍了拍乌老大的肩膀。
“走,中午咱们兄弟俩好好喝一杯。”
“这段日子我带你去认认人。”
正午,北锣鼓巷飘着细雪,青石板路泛着冷光。
一个穿貂皮大衣、内衬中山装的男人,头戴暖帽,脚步轻快,雪水溅起在他锃亮皮鞋边。
几步外,一个裹着灰棉袍的男人佝偻前行,破毡帽压着耳朵,鼻尖通红。
巷角,一具冻僵的乞丐蜷缩在雪里,貂皮男人绕行而过,棉袍男人驻足一瞬,最终默默走开。
雪落无声,巷子里的贫富裂痕,比冬天更冷。
和尚往家走的这点路不到八百米,已经看见两具路倒。
回到和家铺子里的两人,走到门口暖棚里一言不发。
一到冬天,整个北平哪天不被冻死几十号人。
人命不如草的年代,冻死骨已经是常态。
暖棚里,和尚从沙发上起身,都没搭理跟自己打招呼的韩秋月,他掀开挡风被,向南锣鼓巷走去。
乌老大跟家里交代一句,跟在和尚身后。
和尚还没有到路口,就被一句急切的吆喝声打断思绪。
“和尚,大娘找你有事,嘿,等等我~”
满天小雪,和尚双手插在袖筒里,站在路口金漆棺材边驻足回望。
王小二老娘,穿着棉衣棉裤双手插在袖筒里,从大门口跑向和尚。
她鼻息间的白雾如同水蒸气般,断断续续呼出。
王孙氏,满脸赔笑的模样,双手插在袖筒里仰头看向和尚。
“大娘等你一上午了,你说你,一天天咋这么忙?”
和尚面无表情低头看着王小二老娘。
“大娘,您有事?”
站在和尚面前跺着脚的王赵氏,仰头看着满天小雪说道。
“那什么,这满天雪花的,要不咱们回去聊?”
和尚依旧面无表情,语气也没半分暖意。
“大娘,所里有要紧事,您有事直说。”
王孙氏,跺着脚哈着气,仰头看向和尚。
“那什么,小二在家闲着白拿你钱,也不是那回事,要不你把他安排在派出所工作,俩兄弟也好有个照应。”
和尚闻言此话,轻笑一声抬手指向皇宫的位置。
“大娘,我还想当北平市长呢~”
话落,和尚双手插在袖筒里,转身向南锣鼓巷走去。
王赵氏听到和尚呛人的话,她抬手指着他的背影吆喝一句。
“你这孩子,现在咋变这样了?”
第276章 跳梁小丑
南锣鼓巷福美楼。
朱红的门楣在冷阳下,映着窗棂上凝结的冰花。
二楼雅间,室内暖流裹挟着酒香扑面而来。
十七八号人围坐在一张大圆桌边,个个裹着厚实的棉袍,有的还戴着皮帽,帽檐上沾着未化的雪粒。
桌上摆满了热气腾腾的菜肴:砂锅炖羊肉冒着白汽,酱肘子油光发亮,糖醋鲤鱼翘着尾巴,旁边是几碟精致的凉菜,酸辣白菜和拌心里美萝卜丝,红白相间,煞是好看。
“来,都满上,这杯敬我敬弟兄们。”
和尚声音洪亮,众人纷纷响应,瓷碗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酒是温热的黄酒,装在青花瓷壶里,倒进粗瓷碗中,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雅间内气氛火热众人喝酒吹牛划拳。
“五魁首啊!六六顺!”
划拳声此起彼伏,夹杂着爽朗的笑声。
有人讲起城外西山打猎的趣事,有人吹嘘自己认识哪位大人物,还有人即兴吟诵几句歪诗,引得哄堂大笑。
空气里弥漫着食物的香气、酒香和烟草味,混合成一种令人沉醉的暖意。
窗外的雪依然在下,细碎的雪花无声地飘落在窗棂上,又被室内的暖意悄然融化。
这方寸之地,与屋外的天寒地冻仿佛是两个世界。
和尚吃喝一半时,福美楼赵老板敲门而入。
众人对于赵老板那是熟悉无比,他们该喝喝,吃吹吹。
赵老板走到和尚身旁,用眼神示意有事找他。
和尚看懂他眼神,嘴里叼着烟,脸色通红站起身,看向一帮兄弟。
“先喝着,我这有点事儿~”
他抬起胳膊,对着想起身的余复华跟潘森海压手,示意不用跟来。
在几人的注视下,和尚身后跟着赵老板走出雅间。
赵老板把和尚引到斜对门空的雅间里,给他挪开一把椅子,示意坐下聊。
和尚坐在背椅上,翘起二郎腿,咧着嘴对着叼在嘴角的烟吹气。
原本想坐下聊的赵老板,看到和尚吹气时落在身上的烟灰,他从脖子上取下围巾,给和尚弹衣服上的袅丝。
“楼下有一客,我摸不准脉,前些日子让人去查他的底,也没摸出一二三来。”
赵老板给和尚弹完身上的烟灰,站在一旁抖动围巾。
随即他拉开旁边一把椅子,看向和尚说话。
“一个半月前,就是您刚走的那段时间。”
“有一豪客,三天两头来店里吃饭。”
“什么贵点什么,每回最少花销三四十块大洋。”
“后来,有一回,他在大厅吃饭,隔壁一桌几个破落户,吹嘘以前他们那群黄带子出门吃饭,买东西从都不带钱,在账本上写下大名,月底结账。”
和尚把嘴里的烟拿在手里,站起身走到门口花架子边,对着花盆弹烟灰。
赵老板坐在背椅上,看着和尚的一举一动。
“那位主,听见几个破落户的话,转头也跟我玩这一招。”
“我当时想着,对方应该有些背景,就让他签单了。”
“哥哥留了个心眼,托赖子去摸对方的底。”
“可查来查去,都没查清对方的根。”
“一个礼拜后,他带着人来酒楼吃饭,结账时我让他给现钱,可对方带来的客人,有几个政府官员。”
赵老板坐在背椅上,低头看着地毯回忆这段事。
“当时哥哥我想让他付账的话,惹到对方不开心,他带来的两个主,直接想明抢酒楼。”
“二八分账,以后酒楼我接着管事,利润分我两成。”
说到此处的赵老板满眼怒火的模样,抬头看向和尚。
“和爷,您说他们不是明抢嘛~”
“后来赖子把六爷请来,才把事儿摆平。”
“我以为这件事儿,就这么过去了,没成想,嘿,踏马的不要脸的货,该来还来,该挂账还踏马挂账。”
赵老板双手一拍,气愤不已的跟和尚告状。
“现在更不要脸,吃完饭,好家伙还从柜上拿钱。”
“还踏马的说什么,不会占我便宜,把一个琉璃手串压在柜台,说他手串值钱着呢,饭钱跟拿的钱够数了,就把手串赎回来。”
和尚眼睛微眯,抽着烟看着不停诉苦的赵老板。
赵老板深吸一口气,拍着大腿满脸怨气的说道。
“什么东西,我以为是什么金贵的玩意,拿当铺里一问,就一串玻璃珠子。”
赵老板满脸怨气愤愤不平的看向和尚。
“和爷,连吃带拿里外里,一个半月六百五十块大洋没了。”
“这个月的账,都平不了。”
和尚听懂对方的意思,侧头问道。
“人呢?”
赵老板,看着和尚手指间快燃烧殆尽的烟蒂,他伸手到其面前,示意把烟头给自己。
和尚捏着烟屁股,抬手到他面前。
赵老板捏着烟屁股,站起身走到门口,把烟丢在一旁的痰盂里。
和尚站起身走出雅间,轻轻点头示意带路。
二楼走廊尽头,听雨轩雅间,赵老板敲了敲房门,等待里面回话。
和尚站在一旁,听到里面传来一声吆喝。
“谁呀?”
正当赵老板准备回话时,和尚抬手阻止他说话。
“这在候着~”
话落,和尚推门而入,走进雅间。
雅间内一个大圆桌边,五人坐落靠窗的位置正在推杯置腹。
几人看着推门而入的和尚,面上露出不悦的神色。
和尚如若无人的模样,拉开一把背椅,坐在左边一人身旁。
临窗的五位男子,年岁均在三十至四十之间。
坐在主位的男子约莫四十,面容方正,鼻梁高挺,下颌蓄着修剪整齐的短须。
他身着深灰色团花纹样的丝绵长袍,领口与袖口镶着玄色缎边,质地厚重而挺括。
其身旁一位三十五六岁的同伴,相貌清俊,皮肤白皙,戴着一副金丝圆框眼镜。
他内穿浅色衬衫系着细格纹领带,外罩一件剪裁精良的深棕色毛呢大衣,风格颇受西风影响,透出新派的时髦。
右边一位体格魁梧、肤色略深的男子,年近四十,浓眉阔目。
他穿着靛蓝色缎面棉袍,外罩一件对襟琵琶扣的黑色马褂,材质光亮,纹路隐约。
另一位三十出头的男子则显得更为儒雅,面容瘦削,眼神沉静。
他一袭简约的藏青色长衫,虽是单层,但料子厚实,腰间并无多余佩饰,仅腕间露出一截皮质表带。
最靠里的一位,年纪最轻,约三十上下,眉眼灵动,嘴角常带笑意。
他衣着混搭:内里是西式衬衫与马甲,外套一件浅驼色的羊毛短款大衣,领口翻出,脖子上随意搭着一条羊毛围巾,兼具东西方的元素。
和尚在几人满脸不悦下,站起身伸手到主位之人面前示意握手。
“本人,南锣鼓巷派出所,所长。”
“今儿过来吃个便饭,有幸得知各位爷也来光临福美楼,不请自来想跟各位认识一下,交个朋友。”
五个人听到和尚的自我介绍,他们不露痕迹用眼神交流一番。
坐在主位上的男人,面无表情,并不机会和尚。
和尚弄了个没趣,把手缩回来,从自己中山装上衣口袋,拿出一包镀金烟盒。
这包烟是三爷身份专属标志。
他满面笑容,把烟盒打开,抽出五枝雪茄色牡丹纹烟,递到几人面前。
“几位大哥,多条朋友多条路,抽烟。”
正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坐在主位上的男人,看到面前的烟默不作声接过一支。
其他几人见状也接过和尚递过来的烟。
和尚把烟装进口袋里,坐回背椅上,嘴角上扬看着随意点烟的几人。
他为了确定心里的猜测,满脸笑容开始扯虎皮。
“看几位爷的着装打扮,肯定都是有头有脸的主。”
“本人不才,前个日子,去使馆街平暴乱,有幸认识政府几个大官。”
“市长李三爷,警察局长,市政府三把手,廖专员,王专员有幸见过几次面。”
他说话的同时,眼睛盯着几人面部表情眼神动作,不放过任何一丝细节。
“都是有头有脸的主,咱们坐下来交个朋友,以后有事互相关照。”
坐在主位上的人,抽着烟一副高高在上的表情,看向和尚。
“呦呵,还见过李市长,实话告诉你,他老人家可是我二叔。”
和尚听到此处,瞬间心里乐开了花。
他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神情也放松了下来。
“原来是李公子,幸会幸会~”
和尚看到对方面前桌子上空了的酒盅,他起身,拿着酒瓶过去给对方倒酒。
和尚走到此人面前,弓着腰一副巴结的模样给对方倒酒。
此人右手夹烟,左手拿起酒盅轻啄一口。
和尚在对方还没放下手里酒盅之时,直接抄起手中酒瓶,砸到对方脑袋上。
酒瓶的质量太好,和尚用力一击,竟然没把瓶子打碎。
他不加思索,又狠狠砸向对方脑袋。
坐在主位上的人,此时眼冒金星,脑袋瞬间歪到一边。
坐在旁边的人看到突然暴起打人的和尚,他们纷纷站起身阻拦。
和尚反手拿着酒瓶,给旁边一人脑袋开瓢。
对方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瓶子砸的脑袋开花,坐倒在地上。
左边三人,见此一幕,也不敢动弹。
和尚看着手里碎了半截的酒瓶子,直接丢到地上。
他一脚踹开坐在主位上已经失去意识的男人,然后鸠占鹊巢,坐到对方的位置,从腰间掏出自己的配枪。
站在窗边的三人,眼睛发虚的看着和尚,重重的把手枪拍在桌子上。
啪的一声,枪拍在桌子上的动静,吓的他们心里一颤。
第277章 混江湖心得
福美楼,听雨轩雅间内,炭盆里的火苗微弱地跳动着,却驱不散那股由内而外的寒意。
站在窗边的三位男子,年岁均在三十至四十之间,各具风姿,他们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搅得心神不宁。
主位上的和尚,脸上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跟狠劲。
此刻,他背靠椅子,一脸凶样,目光如炬,死死盯着站在窗户边,三个心有余悸的男人。
那三人眼神游离,显然被他吓的乱了心神。
和尚椅子左边,一个男人瘫软坐在地上,头上的血液正慢慢流到脸颊,染红了半边衣襟。
和尚右边地上还躺着一位男人,此人四仰八叉面部贴地,头顶部位暗红色的血液,把地毯浸湿一片。
刚才还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五人,此刻再也没了那份从容,他们脸上露出恐惧与不安神情。
桌子上的手枪那股无形的震慑力,让在场所有人不自觉屏住呼吸。
就在此时,门口的赵老板听到包厢里的动静,立马推门而入。
他脸色有点紧张,目光扫过地上昏迷的男人,又看向站在窗边的三人。
当他看到和尚安然无恙坐在主位上,心里那丝不安的情绪瞬间消失不见。
室内一片死寂,只有炭盆里偶尔爆出的火星,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和尚右手压住桌上的手枪,眼睛盯着站在窗边的三人开口说话。
“老赵,叫赖子他们几个过来。”
赵老板,看了一眼地上的两人,随即连忙转身,往雅间外走去。
和尚对着站在一旁的三人冷笑一声。
“哼~”
“跟爷玩蜂麻燕雀,你们他吖的道行还不够~”
和尚话没说完,他抓着手枪,用枪托砸向瘫坐在一旁的男人头顶。
此人刚刚缓过神,没曾想和尚这一击,又把他打的双手抱头,蜷缩在地。
和尚听到对方的哀嚎声,眼睛依旧死死盯着站在一旁的三个男人。
“趁着爷不在,你们踏马的见好就收哪有这破事。”
“不知足的玩意~”
和尚骂完一句,看着桌上美味佳肴,他心里一下起了火气。
“吖呸的货,捧两个吃皇粮的臭脚,就敢过来狐假虎威?”
他瞟了一眼,躺在地上不断抽搐的人。
“在爷面前装大尾巴狼,草~”
骂完一句,他还冲着瘫在地上一动不动的人身上,吐了一口浓痰。
“讹呸~”
身穿西式衬衫马甲,外套一件浅驼色羊毛短款大衣的男人,此时回过神。
他一脸认栽的模样,双手抱拳对着和尚说软话。
“这位爷,哥几个有眼无珠,在您的地上撒泼是我们的错。”
“您开金口,我们认栽~”
话没说完,雅间门再次被推开。
赖子带着一群人推门而入,他们走进雅间打量眼前的场景。
“把子?”
和尚给了赖子一个眼神,侧头看向余复华几人。
“你们仨留下,其他人回去该吃吃~”
赖子对着身后一群人挥手示意他们回去。
包厢内,余复华跟赖子潘森海三人,坐在一边候着。
站在窗边的三人,咽了咽稳住心神再次求饶。
“爷,都是混口饭吃,规矩我们懂,五倍赔偿,哥几个往后不踏足南锣鼓巷半步。”
和尚歪头瞥了一眼几人,然后看向桌子上咕噜冒泡的砂锅,他拿起一双筷子插进汤碗里涮涮。
在几人的注视下,和尚从炭火炉砂锅里夹出一块甲鱼裙边。
他左手拿枪,右手拿筷开始品尝嘴里的裙边。
站在窗边的三人,弓着腰抱拳,等待和尚开口发话。
和尚既不回话,也不抬头看人,自顾自吃起砂锅焗甲鱼。
行骗的三人,站在一旁忐忑不安弓着腰等待。
那种心情如同头悬利剑,有种脑袋随时搬家的错觉。
他们悬着的心,在时间的推移下越来越不安。
和尚吃了半锅甲鱼,放下筷子打个饱嗝。
他抬起左手拿着枪指向其中一人。
“五千大洋,事了~”
站在窗边的三人,此时被和尚身上传来的威压,吓的一头细汗。
他们听到和尚开出的筹码,悬着的心也踏实多了。
戴着一副金丝圆框眼镜男人,跟同伴用眼神交流一番,弓着腰回话。
“这位爷,我们认栽,小人这就回去筹钱。”
和尚眼睛死死盯着对方的脸看,用阴森森的语气说话。
“你要是不回来,老子扒了他们的皮。”
和尚阴冷没人味的眼神,把对方吓的心里直打鼓。
他蠕动喉结,一脸恐慌的模样回话。
“不敢~”
和尚抬手看了一下手腕上的手表,对着此人挥手。
“两刻钟,回不来爷先收拾他们,再去找你~”
对方听闻此话,对着和尚抱拳,侧头给身旁同伴一个放心的眼神,然后小心翼翼向门外走去。
剩下的两人,看着瘫在地上血流不止的同伴,他们用怯生生的语气对和尚开口说话。
“爷,您放心,钱一分不少,哥几个往后见到您退避三舍。”
他抬手指向地上躺着的两个同伴。
“您看~”
和尚知道对方什么意思,他轻点下巴表示同意。
对方得到和尚允许,走到受伤的同伴身边,他们一人一个,开始给两人包扎伤口。
余复华三人,默默注视对方蹲在地上,用领带,手帕,丝巾给同伴处理头上的伤口。
和尚缓缓起身对着赖子吩咐。
“在这看着,给钱了放他们走,过时一人留下一只手。”
和尚把枪插回腰间枪套里,然后弯腰捡起地上四个牡丹纹半截烟头。
他用餐巾把烟头包好,放进口袋里这才离开雅间。
吃饱喝足的和尚,也没了坐下去的心思,他回到包厢交代两句便转身离开。
一楼柜台,和尚嘴里叼着牙签,看着正在给客人算账的赵老板。
和尚站在柜台边,单臂趴在桌面上,剔着牙等待老赵给客人找钱。
结账的客人,对着和尚抱拳打了一声招呼,这才离开。
等人一走,和尚摆手阻止想出来的赵老板。
“安了~”
“等会赖子拿一千大洋清账。”
他拿着牙签,侧头往地上吐掉牙齿缝里剔下来的肉丝。
“对了,以后折箩别卖,在路口边搭个棚,支口大锅,白菜萝卜,窝窝头,裹着折箩一起炖,谁来都有口热乎的。”
赵老板懂和尚话中之意,他一脸正色对着和尚抱拳。
和尚摆了摆手,示意别整这套。
和尚交代完事,背着手吊儿郎当往派出所走去。
回去的路上,他时不时跟路边商铺老板,街坊邻居点头回应。
一炷香不到的功夫,和尚晃悠晃悠回到派出所。
刚走进派出所大门,李永福一脸衰样的从警员室,走到和尚面前。
他驻足吐掉嘴边的烟头,用眼神询问对方啥事。
李永福面色露出一丝苦笑,看着和尚回话。
“所长,您狗儿子太难伺候,窝窝头都不吃,饿了一天一宿了。”
“再养两天,我都怕它饿死。”
和尚白了对方一眼,开口就怼。
“窝窝头?”
“吖的打发你婆娘还差不多。”
“白面馒头掰碎了泡肉汤,再切掉三两荤腥,煮熟的白菜马铃薯,那么一搅拌才是它的伙食。”
和尚看着一脸苦相的李永福,满脸不耐烦的表情挥手。
“行了,把我儿子抱回来~”
有点解脱的李永福,看着背手离去的和尚,他转身就往自己家的方向走去。
回到办公室的和尚,躺在沙发上看小人书打发时间。
时间不知不觉过去一刻钟,后勤赵志过来汇报工作。
赵志满面笑容推门而入,走到和尚身边汇报。
“所长,装备自行车的事署长批了。”
和尚躺在沙发上,头也不抬,鼻腔里哼了一声当回应。
赵志坐到和尚腿边沙发上,如同狗腿子一样给他按摩腿部肌肉。
“编制也批了,警犬编制给了两个,警猴编制,署长说胡闹。”
和尚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接着看小人书。
正当赵志开口接着汇报工作时,办公室门被敲响。
躺在沙发上的和尚,翻着小人书吆喝一句。
“进来~”
门外的赖子,一身酒气,面色微红走进办公室。
和尚侧头看向来人是赖子,他神色如常接着看小人书。
他感觉腿上按摩的手停下动作,歪头给了赵志一个眼神。
赖子走到和尚身边,从口袋里掏出四沓银元券放在茶几上。
“把子,事解决了。”
和尚看着书,点头表示知道了。
“老赵你那还有事吗?”
正在给他按摩腿部肌肉的赵志,抬头看向和尚回话。
“下午,要叫些兄弟去署里领物资,这不过来向您汇报一声。”
心里有数的和尚,抖腿示意他停止按摩。
“拿两千,领装备的时候给署长送去。”
和尚交代完一句,坐起身,把小人书放到茶几上。
他伸手到茶几上,拿出两沓银元券放到赵志身边。
然后又拿出一沓,抽出一半放到茶几另一边。
“这五百,给弟兄们分分,就当补以前的薪水。”
赵志拿起两千五百银元券,呼吸都开始急促。
“所长,您~”
和尚笑着躺回沙发上,拿起小人书接着看。
“几千块钱,不至于,以后跟着我钱财少不了你们的。”
赵志看到和尚如此信任自己,他感恩戴德拿着钱,站起身对着和尚鞠躬。
赖子站在一旁,看着赵志把房门带上,他才开口说话。
“把子,我觉得那些人身家,绝对不止这点,您?”
和尚知道赖子啥意思,他一脸严肃的模样,仰头看向对方。
“千万别被钱财迷了眼。”
赖子看到和尚躺在沙发上不舒服的姿势,他蹲下身子跟对方轻视。
和尚歪头语重心长的对着赖子教导。
“江湖恩怨不会少,遇事不可做绝。”
“江湖纷争江湖了,做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老祖宗的话准没错。”
他怕赖子听不懂,用大白话解释。
“那类的主,背后同门师兄弟绝对不少。”
“事做绝,打了小的来了老的,以后人家在躲在暗处时刻算计咱们。”
“知不知道防不胜防这个词?”
和尚坐起身,拍了拍赖子的肩膀。
“想要把事做绝,也要分人分事。”
“断头财,不是那么好发的。”
他看着一脸沉思的赖子,开始传授自己的江湖经验。
“记住了,行走江湖,遇事能谈绝对不打。”
“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能讲人情不动拳头。”
“真跟人结死仇,心要狠,手要稳。”
和尚传授完赖子心得,拍了拍他的肩膀,转移话题。
“晚上去找王小二喝顿酒,让他明天来所里报到。”
蹲在沙发边的赖子,看到和尚饱含深意的眼神,他皱眉头试探问一嘴。
“敲打?”
和尚咧嘴一笑,躺回沙发上续读小人书。
心里有数的赖子,站起身后退两步这才离开。
第278章 酒馆对话
北平的冬天,冷得能把骨头缝里的热气都抽走。
东城区,鼓楼大街一处小酒馆蜷缩在胡同深处,门楣上挂着的布帘子被风吹得哗哗作响。
屋外雪花如鹅毛般纷飞,铺满了青石板路,行人裹着厚棉袄,缩着脖子匆匆而过,仿佛多停留一秒就会被冻僵。
推门而入,一股暖流扑面而来,与外面的冰天雪地判若两界。
酒馆不大,却收拾得干净,水缸上盖着块木板,全当桌子,表面磨得油光发亮,映着煤油灯那昏黄摇曳的光。
长条凳围着“桌子”排开,木制柜台后,掌柜的眯着眼,手里捏着块抹布,时不时擦擦柜台,看似在忙活,实则耳朵竖着,留意着门外的动静。
煤油灯挂在房梁中央,灯光昏暗,像被黑暗吞噬了一半,却足够照亮几张模糊的脸。
几个客人围坐,有的端着粗瓷碗,有的握着竹筒杯,酒香混着热气在空气中飘荡。
他们扯着嗓子聊天,话题从市井琐事到国家大事,声音在暖和的屋里回荡,显得格外鲜活。
“老张,粮食踏马又涨了价,这日子还咋过?”
一个客人灌了口酒,咂咂嘴抱怨。
“嘿,这踏马什么世道,鬼子走了,日子一样没好到哪去。”
掌柜的趴在柜台,看到抱怨的客人,连忙出声阻拦。
“老张头,当心祸从口出。”
“咱们平头小老百姓能喝口热酒,不被冻死就成了。”
“说多了,当心被吃皇粮的抓去当共党处置。”
邻座的客人笑着回应,脸颊泛着红晕。
正说得热闹,门口那挡风的布帘子突然被掀开,一股寒流裹挟着雪花猛地灌进来。
屋里的暖意瞬间被撕开一道口子,客人们缩了缩脖子,有的还打了个哆嗦。
掌柜的立马放下抹布,快步上前,脸上堆着笑。
“哟,两位爷,快请进,这天儿冷得邪乎,别冻着。”
他嘴上招呼客人,手却麻利地拉回帘子。
他明面上是招呼客人,心里嘀咕的是:这寒风可别吹散了屋里的暖和劲,否则客人们一冷,酒兴就没了,生意还咋做。
赖子带着王小二,走到酒馆内,扫视一圈,找个空位走了过去。
掌柜的站在酒桌边,用眼神询问他们吃点啥。
赖子一副不差钱的模样,抬头看着掌柜。
“挑荤腥的、暖和的上,再烫一瓶莲花白。”
王小二,坐在长条凳上,双手插在袖筒里,抖着腿驱寒。
“赖子,今个这出酒有啥讲究,”
赖子,坐没坐相,单腿踩在长条凳一头,右胳膊架在膝盖处回话。
“咱哥俩喝酒哪有什么讲究。”
他看到王小二质疑的眼神,轻笑一声说出来意。
“把子,让我过来跟你吱一声,明儿到所里报到,他给你弄个吃皇粮的差事。”
双手插在袖筒里的王小二,听到此话眼神突然失了焦。
今儿上午,他出去找活干,跑了一上午也没有找到挣钱的活。
下午刚回家,自己老娘对着他一顿骂骂咧咧。
说和尚眼高了,有钱不认人,嫌弃他们这群穷亲戚。
一头雾水的他,问了自己媳妇才知道他娘又去和尚那现眼。
那会他心里一阵窝火,外加对他娘的埋怨。
自己跟和尚走到这种地步,全拜家里两个女人所赐。
在王小二想心事之际,酒馆掌柜左手提着酒注子,右手端着一盘卤驴肝过来上菜。
“您二位先吃着,还有几个肉菜,这就端来。”
赖子放下踩在长条凳上的脚,他拿起桌上两个酒盅,放到两人面前。
他给王小二倒了一杯酒,放下酒注子,从筷桶里抽出一双筷子,示意吃菜。
王小二满怀心事,右手筷子,左手酒盅,跟赖子碰杯。
两人仰头喝完杯中之酒,赖子一抹嘴边舒坦的吆喝一声。
“带劲~”
两人夹了一筷子驴肝,压压嘴里的酒味。
去而复返的掌柜,端着托盘过来上菜。
“酱牛肉,猪皮冻,烧鸡,海蜇头,花生米,您二位慢用。”
上完菜的掌柜,对着吃菜喝酒的赖子问道。
“店里,有一条大土鲶?,您要吗?”
赖子,拿着筷子抬头看向掌柜,他一脸美滋滋模样回话。
“土鲶炖豆腐,架个炭火炉,嘿,一口热汤下肚,那个叫舒坦~”
掌柜的满脸笑容,伸出手对着赖子比划大拇指。
“您是行家,稍等片刻,我这就让厨子开火。”
赖子拿着筷子一边吃菜一边说话。
“老王,吃菜,傻愣着能填饱肚子?”
王小二端起酒盅仰头喝下一口闷酒,开始吃菜。
赖子放下筷子,给他倒了一杯酒,笑着说道。
“有一说一,把子对你是真不错。”
“有啥好事,都能想到你。”
王小二满心苦楚,对着赖子假笑一下。
赖子乐呵的吃着烧鸡说话。
“把子那人,心肠软,对咱们这群老兄弟那是真没话说。”
他拿着筷子,指向自己胸口看向王小二。
“你瞧瞧我,现在过得日子,放以前想都不敢想。”
“宅子,女人,票子,摩托车,齐全了。”
“吖的,也就不到半年。”
他面上表情,满足中带着几分炫耀的神情看向王小二。
“我媳妇也怀上了,明年兄弟也是做爹的人。”
王小二皮笑肉不笑的对着赖子来了一句。
“恭喜~”
赖子放下筷子,拍了拍他的肩膀,随即举杯敬酒。
两人碰完杯,心思各异的开始吃菜。
赖子,吃了一块肉皮冻,咧着嘴骂了句。
“吖的这天吃肉皮冻真她娘砸牙。”
赖子几口温酒下肚,感觉身上暖和了,他脱下皮夹克放在条凳上,撸起袖子接着开吃菜。
抹了一把嘴的赖子,放下筷子,松了松脖颈上寸衫纽扣。
“老王,说实在的,把子怎么待你,咱们这帮兄弟全瞧在眼里。”
王小二,此时夹菜的筷子停在酱牛肉上,侧头面无表情看向赖子。
“点我?”
赖子,轻笑一声,拿着筷子指着满桌菜肴。
“哥俩边吃边聊。”
赖子低头吃菜,压根不管王小二的想法。
“咱们用一个马勺吃了四年半的饭。”
“你当我点你也好,说句掏心窝的话也成。”
王小二放下筷子,默不作声侧头看着吃菜的赖子。
赖子自顾自喝酒吃菜,嘴里有个空闲的时间又开始说话。
“把子还没混出头,就拉着你住大宅子,开杂货铺。”
“你是知道的,那段时间车行里哪个兄弟不羡慕你。”
“等把子有点名头,依旧没忘了你,但凡你有点事,哪次没出面。”
赖子吐掉嘴里的鸡骨头,抬头看了一眼王小二,拿着筷子指着满桌菜肴说道。
“咱们能过上这种日子,全靠把子。”
他拿着酒盅仰头喝一杯,侧头看向面色阴晴不定的王小二接着说道。
“把子能有今天,全靠不要命拼出来的。”
“纺织厂,提着刀,一对一跟人对捅。”
“鸠红算计他,你老娘贪那几块银元,他吃了半斤大腿肉,喝了二两人血。”
“两人触了大人物霉头,一个丢了半条腿,一个抱着腿生啃五斤肉。”
赖子回想起和尚混出头的路,一脸敬佩的模样,仰头喝酒。
他重重的把手中酒盅拍在桌上。
酒盅落在桌上的声响,让旁边几个客人回头张望。
赖子眼神迷离,看着门口挡风布说话。
“你以为把子哪来那么多钱平事?”
“哪一回不是把脑袋别在腰上,干掉头的买卖。”
他收回心思侧头看着一言不发的王小二。
“东四大胡子的事,兄弟半夜捏碎三个核头。”
“前些日子山君的事,兄弟又沾了一手染料。”
赖子拿起筷子,指着桌上的菜,示意王小二动筷子。
“有一说一,就你媳妇干出的那些事,搁旁人身上,早就翻脸了。”
他嘴里嚼着酱牛肉,口齿不清的说话。
“谁的钱都不是大风刮来的,把子对外人那是有多狠就多狠。”
“对咱们这帮老兄弟那是掏心掏肺。”
他咽下嘴里的肉,侧头看向低着头不动筷子的王小二。
“把子来北锣鼓巷做买卖的时候,那会我还在拉车,遇事了,过来想借点钱使使。”
“那会把子为了顾忌兄弟的脸面,借着聊天的功夫,给我兜里塞了一百美刀。”
他歪着头拿着筷子,面色复杂看向王小二问道。
“知不知道,兄弟回去的路上,摸到口袋里的钱是啥滋味?”
他面色复杂,瞳孔放大回忆往事喃喃自语。
“那会兄弟,看着日子越过越红火的把子,只觉得咱们不是一路人了。”
赖子举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水,品着嘴里的滋味,神情万般感慨的模样说话。
“那会我踏马一边羡慕你,一边骂你傻。”
“换成我,兄弟哪怕头杵地,也要跟着把子出人头地,过人上人的日子。”
赖子放下酒盅,瞥了一眼王小二,接着双手放在大腿上来回摩擦。
“知不知道,把子让我跟他干的时候,兄弟高兴成啥样?”
“老子兴奋的两个晚上没睡着觉,愣是喝醉三回。”
赖子感慨完过去,拿起筷子给王小二夹了一筷子牛肉,盯着他看。
“兄弟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最后一次机会。”
“把握不住,以后跟和爷见面,只剩点头之交了。”
赖子拍了拍王小二的肩膀,一副语重心长的表情对他说话。
“老娘们当家,房倒屋塌~”
第279章 酒涨怂人胆
小酒馆煤油灯挂在屋梁上,昏黄的光晕里,浮动着细小的尘埃。
灯芯噼啪作响,火苗忽明忽暗,映得人脸也斑驳陆离。
酒馆内的煤烟和酒气的暖流涌出来,与外面的冷冽撞个满怀。
馆子不大,却挤满了人,有人独坐一桌喝生活的闷酒,有人朋友知己把酒言欢,
角落里坐着个酒腻子,衣衫褴褛,胡子拉碴,却喝得挺直了腰板。
有人捏着酒碗,一口接一口,喉头滚动,像在吞咽什么苦水。
有人醉意熏熏,举杯遥望时回忆涌现,眼里蒙着层水汽,不知是醉还是泪。
还有人扯着嗓子哼几句小曲,调子跑得七零八落,却引得邻座几声哄笑。
赖子这桌,王小二举杯仰头连干几口酒。
酒水顺着他的喉咙涌进胃里与苦水交融,酒精转换成愁容上了头。
赖子抓着王小二的手臂,示意他吃口菜压压酒。
“听兄弟一句劝。”
赖子松开王小二的手臂,双眼深沉注视着他。
“别把以前那点交情当‘老本’啃,算计多了,情分也就没了。”
掌柜的此时端着托盘给他们上菜。
“土鲶炖豆腐来喽~”
赖子看着掌柜的,把炭火炉砂锅端上桌,又拿了两个汤碗给他们。
他站起身,拿着汤勺,从砂锅里盛了一碗鱼肉汤,放到王小二面前。
“喝碗汤,暖暖身子~”
已经有了三分醉意的王小二,左手勺子右手端碗,望向炭火炉问道。
“兄弟是不是真做错了?”
坐在一旁端着碗喝汤的赖子,听到对方的嘀咕声,回应一句。
“对错这玩意儿,海边看水,分不清对滴错滴;山脚看石,辨不出哪块是好是坏。”
“兄弟只知道,人心经不起算计~”
已经下定决心的王小二,此时精神头一换,端着碗大口吃鱼肉。
碗里鱼肉豆腐,被他三下五除二吃的一干二净,他放下餐具,看向赖子调侃道。
“以后要改叫您赖先生了~”
赖子看到王小二跟换个人的模样,他白眼一翻笑骂道。
“去你丫的~”
小酒馆外的寒风裹着雪花穿过夹巷,吹到警察局看守所。
铁门铁窗的审讯室内,冷如冰窖。
灰砖墙结着薄霜,水泥地渗着寒气,一盏昏黄吊灯在铁窗阴影中摇曳,窗棂焊死,透不进一丝暖意。
审讯桌是剥漆的厚木桌,上面摆着记录文件。
三名保密局人员身着深色制服,面无表情,一个翻文件敲桌,一个吐烟圈,一人拿着画笔,在画板上来来回回。
墙角蜷缩着几名犯人,面黄肌瘦,脸色苍白,在铁窗透进的寒风中瑟瑟发抖,衣衫单薄破旧,牙齿打颤。
铁牢门紧闭,铁链声刺耳,空气弥漫腐朽与绝望。
站在审讯桌边抽烟的人员,盯着墙角蜷缩的犯人说道。
“下一批~”
话落,站在门口的三名警察,拿着警棍过来带走这些犯人。
寂静无声的审讯室内,回荡着铅笔摩擦纸张的沙沙声。
下一批犯人被带进来后,抽烟的保密局人员,语气冰冷的盘问。
“十二月二十三号,有谁参加冲击使馆街五十六号楼?”
他看着一群瑟瑟发抖的人员,眼神越发阴冷。
“说出来既往不咎,立马出狱~”
蹲成一排六个犯人,闻听此话用不确定的眼神偷瞄审讯人员。
他们在内心深处开始犹豫,怀疑此话真假。
审讯人员,已经看穿他们的心思又加把火。
“说,明天就能回家,不说,死在牢里都没人知道。”
蹲在他面前三米距离的六个犯人,其中一人抬头看向对方。
“老总,我说~”
审讯人员双手抱怀,抽着烟对此人点下巴,示意他接着说。
对方在他的眼神下,畏畏缩缩开始诉说参与使馆街暴乱之事。
“老总,俺错了,俺冤枉啊,俺啥都没干,就凑个热闹过去吆喝几声,俺冤枉啊~”
审讯人员不为所动,语气冰冷的开口问道。
“有没有看到哪些人参与窗口扔尸。”
他为了给对方一个定心丸,特意从口袋里掏出五块大洋,扔到对方面前。
大洋落地发出清脆的碰撞声,传入众耳中。
审讯人员,眼神如同鹰隼般犀利,看向开口说话之人。
“说出来,五块大洋当补偿你,晚上就放你出去。”
对方原本忐忑的心此时慢慢安稳下来。
“俺看到,好几个男人把王伟业的家人,从二楼窗口扔下来。”
“其中一个,个头特别大,又高又壮,一脸凶样。”
“还有两个,一个四方脸,个子也不矮,看上去孔武有力。”
“还有一个,人一看就觉不是啥好人,流里流气,绝对是道上的人。”
审讯人员,居高临下注视对方,缓缓问道。
“说说他们具体长相~”
蹲在他面前的犯人,仰头看了一眼审讯人员,接着挠头抓耳回忆使馆街爆乱之事。
“当时太乱了,俺跟着瞎吆喝,站在五十六号楼门口,还没进去,就看到二楼窗口着火,冒着黑烟。”
“然后几个人,把王伟业的老婆小妾从二楼窗口扔下去。”
“其他人俺有点记不清,但是有一个印象特别深。”
“那人贼眉鼠眼,流里流气,俺以前还见过他一次。”
“对了,他是个车夫。”
“长碟子脸,八字眉,眼窝深,眼白多,黑眼珠少,下巴尖,鼻头翘,嘴唇薄,还留着小胡子。”
旁边的画师,拿着铅笔按照他的描述,飞快素描画相。
有了此人的带头,其他几位犯人,开始把使馆街暴乱的所见所闻描述出来。
审讯人员一直提审六七十号人,根据他们的口供,画师素描出七张画像。
如果和尚在此,又看到素描画像,他能一眼认出画像是癞头,余复华等人。
北平的冬夜,寒风像刀子似的刮过胡同,卷起枯叶在大杂院里打旋。
王小二踉跄着穿过院子,棉袄棉裤裹着身子,却挡不住那股子寒气,醉醺醺地拍起门来,震得门板“咚咚”直响。
屋里,周金花被拍门声惊醒,披上棉袄起身开门。
两间东厢房虽小,却五脏俱全。
进门是间小厅,一张酸枝木八仙桌摆在正中,桌面油亮,四条紫檀木凳围着桌子,凳腿雕着精细的花纹,虽被岁月磨得有些暗淡,仍透着名贵。
这些家具,都是从永宁胡同,那座大宅子带过来的。
墙角立着个榆木柜子,隔断房间的炕上,王赵氏和三个幼儿挤成一团,炕沿边还摆着张黄花梨小几,桌上放着个青花瓷碗。
冷风裹着酒气扑面而来,周金花点燃煤油灯,打开大门,一眼瞧见自家男人那张醉脸。
“你还有脸回来!”
她揪住他袖子,怨气冲口而出,隔断房间的炕上,王赵姓和三个幼孙被惊扰,她翻了个身。
醉意熏熏的王小二,直接推开周金花,脚步踉跄走到八仙桌边坐下。
周金花被寒风冻的打个冷颤,她紧了紧自己外套关上房门。
王小二脸色通红,眉眼间的毛发上都结了白霜。
满心怒火的周金花,双臂抱怀,缩着脖子站在自己男人面前。
“几点了?”
“你咋不死在外面,一家老小,你心里有没有点数?”
一身酒气的王小二,抹了一把脸上化了的霜水,他眼神迷离的看着不停抱怨的媳妇。
周金花骂了王小二几句,气愤的往里屋走去。
王小二坐在凳子上,从口袋里掏出烟。
走到里屋隔断门边的周金花,看向客厅歪头点烟的男人,她气不打一处来。
周金花一脸泼辣模样,转身走到王小二身边,她伸出手一把抓住他嘴边的烟。
王小二面无表情,看着愤怒的周金花把他的烟,摔到地上用脚碾烂。
此时他心中的怒火再也压制不住,王小二左手扶着八仙桌起身,眯着眼冷不丁的给了周金花一大嘴巴子。
手掌落在脸颊上,发出一个清脆的声音。
被打懵的周金花,歪着头,右手捂着脸看向自己男人。
她眼中带泪,立马张牙舞爪上去抓王小二的脸。
以往夫妻俩吵架,周金花上前对他抓头发挠脸,王小二要不抱头蹲在地上,要不骂骂咧咧到处躲,没曾想今儿变了样。
王小二看到自己媳妇张牙舞爪上前挠自己的模样,他扶着八仙桌,抬腿一脚踹在对方肚子上。
还没反应过来的周金花,被一脚踹倒在地,她一脸不可置信的看着打自己的男人。
王小二,脸上醉意不减,大着舌头,指着坐在地上的女人吆喝。
“你踏马得个逼,你给老子,给老子听好了。”
王小二说话的时候,身体还直晃荡,他伸手指着周金花的鼻子大声说话。
“今后这个家,老子说的算。”
“你,你,你再对老子没完没了,给老子滚回乡下。”
躺在炕上的王张氏,听到自己儿子大声骂骂咧咧的话,她坐起身开始穿衣服。
“嘛呢?”
“王小二,你在给老娘咋咋呼呼,我收拾你。”
客厅里,王小二听到自己老娘说的话,他抄起桌上的茶壶,就往隔断门地上砸去。
他弯着腰,左手扶着八仙桌,右手指着隔断门吆喝。
“还有你,你是我亲妈吗?”
坐在地上的周金花,此时缓过心神,用不敢置信的眼神,看向得了失心疯一样的男人。
碎裂一地的茶壶,已经把一家老小的睡意摔没。
里屋炕上,王小二小闺女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穿衣服的王赵氏,还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她穿上棉裤侧头对着屋外骂骂咧咧。
“你发哪门的疯,你给老娘等着。”
“小王八犊子,喝点酒都忘了自己是谁生的。”
第280章 王小二的愤怒
冬夜的寒气从窗缝里钻进来,冻得人直打哆嗦。
王小二一身酒气,醉得东倒西歪,却瞪着血红的眼睛,像头被激怒的野兽。
他猛地抓起桌上的茶碗,狠狠砸向周金花。
茶碗“砰”地裂开,碎瓷飞溅吓的周金花赶紧用袖子护住脸。
她眼神里带着错愕与愤怒,咬着嘴唇怒视王小二。
王张氏,听到屋外砸东西的动静,她赶紧下炕往外走去。
炕上的女童此时嗷嗷大哭,他大哥二哥,拍着她的背说妞妞不怕。
小厅外,周金花看见自己婆婆出来,她仿佛找到倚仗,立马从地上爬起来,张牙舞爪扑向王小二。
哪怕王小二醉醺醺,周金花也不可能打的过一个长年拉车,扛大包的苦力。
他踉跄着抬腿又把周金花踹倒在地,一个健步,冲到摔倒在地的周金花面前。
他弯下腰,揪住周金花的头发,把她拽得直往后仰,嘴里还骂骂咧咧。
“老子好脸给你多了!”
周金花疼得“哎哟”一声,却不肯服软。
她猛地甩开王小二的手,反手抓住他的衣领,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王小二,你个孬种,除了会打女人,你还会啥?”
她躺在地上,左手抓着王小二的衣领,右手不停打他的脸。
王小二弯着腰,左手薅住周金花头发,右手抓住对方不停拍打自己的手。
王张氏,看着地上扭打在一起的两人,她连忙上前拉架。
“哎呦我的个老天爷呦,王小二你是想气死我~”
王小二被周金花抓花了脖子,他怒火涌上心头。
他甩开她的手,一脚踹在她肚子上,周金花“扑通”一声跌在地上,疼得直抽气,却挣扎着爬起来,抄起门边的扫帚,狠狠挥向王小二。
王小二侧身躲过,扫帚“啪”地打在八仙桌上,碗碟又碎了一地。
他趁机扑过去,把周金花按在地上,拳头像雨点般砸在她背上,嘴里还怒吼。
“你他娘的,老子让你凶~”
周金花被压得喘不过气,却拼命挣扎,她抓住王小二的胳膊,一口咬下去,疼得他“嗷”地一声松手。
周金花趁机翻身,抓起桌上的茶碗,狠狠砸向王小二的脑袋。
茶壶“哐当”一声裂开,茶水混着血水顺着王小二的额头流下来,他抹了一把,眼神里满是惊愕和暴怒,又扑向周金花。
两人扭打成一团,王小二揪住周金花的头发往墙上撞,周金花则用脚狠狠踢他的小腿。
王小二,一声不吭,却更用力地掐住她的脖子,
周金花的脸涨得通红,眼神里一股狠劲,却仍挣扎着用指甲抓他的脸,留下一道道血痕。
王小二松手喘气时,周金花趁机抓起地上的碎碗片,狠狠划向他的手腕,血“滋”地冒出来,疼得他直跳脚。
两人就这样你一拳我一脚,你抓我咬,打得屋里一片狼藉。
王小二的眼神从暴怒渐渐变成凶狠,周金花的眼神则从疯狂变惊恐。
王小二越打越狠,他老娘拦都拦不住。
被打的鼻青眼肿的周金花,躺在地上双臂护头一动不动。
王小二此刻下了死手,他不留余地扶着墙,猛踹躺在地上的女人。
王张氏趴在周金花身上,护住自己儿媳妇。
“王小二,有本事你连我一块打死。”
“正好,娘下去陪你爹~”
暴怒失去理智的王小二,听到爹这个字这才清醒过来。
他两个儿子,听到外面没了动静,哭喊着跑出来。
两个小崽子,穿着毛衣毛裤,赤脚跑到自己奶奶,妈妈身边,泪流满面的护住她们的身体。
酒劲清醒过来的王小二,坐在凳子上,低头看着自己两个儿子,哭喊着别打“妈妈”。
他反转手臂,看着自己流血的小臂,随即又摸了摸自己被挠花的脖子。
他抬起胳膊,用袖子擦拭掉脸上的血液。
王小二低头看向地上的婆媳俩,还有大声哭泣的两儿子,心烦意乱又增添几分。
王张氏看见自己儿子没有再打人的意思,她坐起身冲着王小二骂道。
“王小二,你能耐了,你发哪门子的失心疯?”
“你疯了?”
心烦意乱的王小二,听到老娘的指责声,又回想起这段时间的种种往事,他一拍桌子怒视自己母亲。
“我是疯了,疯了不正合你们意。”
“我傻了,你们不就可以借着这个名头接着算计和尚,从他那捞钱。”
周金花婆媳俩听到和尚这个名字,下意识以为今天这场架就是他挑拨的。
王张氏,站起身开始骂和尚。
“好啊,这他妈的算什么拜把子兄弟。”
“和着,今儿金花这顿打都是他挑拨的。”
“老娘现在就去砸他家门。”
王小二听到自己老娘的话,冷哼一声。
他二话没说,走到东头墙边,从案板上抄起菜刀,回到自己老娘身边。
他拿着刀背,刀把对着自己老娘冷脸说话。
“去啊,您既然这么有能耐,直接把和尚砍死得了~”
他看着不敢接菜刀的老娘,大声呵斥一句。
“去啊~”
王赵氏被他的怒吼声吓的后退一步,两个孩子也被吓的不敢出声。
王小二看了一眼自己老娘,低下头又看向周金花。
他走回八仙桌边,握着菜刀直接把刀根砍到桌面上。
心里窝火的王小二坐回凳子上,横眉竖眼看着面前的两个女人。
“今儿我把话撂在这,你们俩要是以后再去和尚家,咱们今后走着瞧。”
他低头冷着脸看向趴在地上的周金花。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算计来算计去,扣点钱全踏马的贴你娘家去了。”
“口口声声,说他玛德为了这个家。”
“你嫂子生孩子,你都能给十块,你弟娶媳妇你把家底都掏给他。”
越说越气的王小二奋力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啪”的一声巨响,把一家老小吓的心里一颤。
“那踏马的都是老子扛大包,没日没夜拉车挣来的。”
“好不容易和尚拉一把,开两间铺子,你算计来算计去。”
“弄点钱又送回你娘家,盖房子,买牛盖猪圈,你真当我是死的?”
满腔怒火的王小二紧握拳头彭彭猛砸桌面,桌子上碎茶碗被震的咚咚作响。
他红着眼,盯着鼻青脸肿的周金花。
“那踏马的全是老子卖命钱。”
“老子嘴馋,买点猪头肉,你他吖都能嘀咕半天。”
“你把成包的大洋送回你娘家,你咋不想想老子?”
王小二说完周金花,抬起胳膊指着自己老娘。
“还有你,我踏马都怀疑自个是不是你捡来的。”
“你儿子十七八岁的年龄,大雪天出去拉车,一拉就是一宿,你大闺女来家哭一鼻子,你转头把我爹办丧事收的礼都给他。”
“你这么向着你大闺女,你咋不让你女婿养老?”
“她生孩子,你过去伺候一个半月,她婆婆是死的?”
说的口干舌燥的王小二,走到东头角,掀开水缸盖子,他拿起水缸里的水瓢,舀了一勺水,仰头猛喝两口。
解了渴的王小二,把水瓢摔到缸里,抬起胳膊抹了一把嘴,走回八仙桌边坐下。
“人家吃个鱼,你们俩都能嘀咕两句。”
“池子里的金鲤鱼,转头给卖了,拿着钱买肉就给你们闺女,弟弟送去。”
“你们有没有想到我?”
“人家和尚不欠你们的,是咱们一家欠他的。”
“你们真把和尚当善类。”
“要没我在中间,他吖的认识你们是谁?”
“还天天去膈应他,没有我,他早就把你俩弄死了。”
脸色通红的王小二,侧头来回看向两个女人。
他盯着周金花,恶狠狠的说道。
“你给我听好了,从明儿起,你再敢往你娘家送钱,老子立马休了你。”
他警告完周金花,接着警告自己老娘。
“还有你,往后你还在那算计和尚,你去你女婿家住。”
他看着不服气的两个女人,双眼通红咬牙切齿发出最恶毒的警告。
“别把我的话当成耳边风,要不你就趁着老子睡着了,拿刀把我捅死,要不你就给我乖乖听话。”
他眼神徘徊在两个女人身上,语气坚定不移。
“要是都不听,哼,都别活了,我带着三个孩子跳护城河,你们俩以后随便~”
王小二警告完两个女人,踉跄的起身,然后绕过她们,走出房门,身影消失在漆黑的雪夜中。
北平的冬夜,雪片如鹅毛般簌簌落下,将保密局那座灰砖小楼裹得严严实实。
窗棂上结着冰花,透出屋内昏黄的灯光,像一只沉默的眼睛,窥视着街巷的寂静。
副局长办公室内,暖气片嘶嘶作响,却驱不散那股阴冷。
副局长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身形笔挺,中山装熨得一丝不苟,指尖捏着七张素描画,一张张翻看,眉头紧锁。
桌上整齐摆放几张报纸,都是同一天发行,还都来自不同报社。
《北平晨报》《京华时报》《新民报》《大公报》头版头条赫然醒目,标题刺目——“汉奸祸北:沦陷期间暴行录”,内容详述了那些在日寇铁蹄下助纣为虐者的恶行,字里行间浸着百姓的血泪。
一股油墨味的报纸,与素描画叠在一起。
沙发上的两个男人,身穿深色中山装,板板正正坐着,目光如炬,直直投向副局长手中的画像。
他们面容紧绷,下巴微抬,似在等待裁决。
空气凝滞,只有雪落的声音从窗外隐约传来,沙沙如细语。
副局长翻到最后一幅画,指尖顿住,抬眼望向沙发上的两人,目光如刀,划过沉默的对峙。
副局长接着看画像,若有所思的模样,抬头看向两名下属。
“几家报社,同一时间发表同样内容的头条。”
“你们觉得背后什么人有这种能力?”
坐在沙发上的一人,看向副所长回话。
“局座,这好办,把几家报社主编带回来审一审,什么人都藏不住。”
副所长满脸心思考虑其中的利弊,他犹豫片刻默默对着两名下属点头示意。
坐在沙发上的两人,见到自己领导默许的模样,立马起身告别。
第281章 找上门
雪夜如墨,北平保密局行动组分四批人马,悄然展开行动。
第一批?三人,身着黑色棉袍,帽檐压得极低,踩着积雪无声潜入东城一条僻静胡同。
《北平晨报》主编李慕白的四合院被雪色笼罩,院门轻叩,门房老张刚探头,便被冰冷的枪口抵住喉咙。
特务们如鬼魅般闪入,直奔书房。灯下,李慕白正伏案疾书,见来人,面色骤变,却未及呼喊,便被麻袋套头,拖出门外。
雪地上只留下一串凌乱的脚印,很快被新雪掩埋。
?第二批?人来到西城客栈,《京华时报》主编还在被窝里,他被人拿枪指着脑袋,架着胳膊拖下楼。
?第三批?人翻墙入城南独院,《北平晚报》主编赵明诚反抗未果,被塞进黑色轿车,车灯在雪幕中划出光痕消失。
?第四批?特务包围城北宅院,《大公报》主编周立言被人从被窝拽出,押到保密局。
四批人马汇合到保密局,主编们被推入审讯室。
保密局副局长,连夜审讯这几个人。
雪依旧飘落,覆盖所有痕迹,北平在寒风中沉睡。
次日,清晨。
魏染胡同三十五号院,被一层薄雪覆盖,枯枝在晨光中投下细碎的影子。
北平保密局副局长张明远带着两名手下,踏着积雪敲响了院门。
门房老李缓缓打开大门,灰布棉袍上沾着雪粒,他见来人平静地侧身让路。
门房老李,对于保密局人员的到来仿佛早有预料,他客气侧身请人进门。
他引着三人穿过垂花门,二进院的青砖地泛着冷光,北房的门帘半卷,透出暖黄的灯光。
北房里,县太爷陈守仁,正坐在八仙桌边吃早饭。
他一副老太爷做派,端坐在八仙桌边,
桌上摆着粗瓷碗:一碗白粥冒着热气,两个煮鸡蛋剥得干干净净,一根油条掰成小段,一碟酱菜摆在中间。
他抬头时,目光平静如古井,仿佛早料到今日有客。
两名特务站在门口守候,他们腰间的枪套在棉袍下若隐若现。
县太爷跟张明远从没交集,更不认识,第一次见面的双方仿佛如同老友一样,轻松毫无拘束。
张明远走到八仙桌边,坐到右边背椅上,侧目看向桌上的早餐。
县太爷语气如同对待老友一般,开口询问对方。
“吃了没,要不垫垫肚子?”
张明远笑而不语,看着端着碗吃粥的县太爷。
县太爷左手端碗,右手拿勺子,对着碗里的热粥吹气。
他一口粥下肚,开始独白。
“你不该来。”
两人都是老江湖,县太爷知道对方所来何事。
张明远也知道县太爷话中之意。
“工作,哪有随心所欲的。”
县太爷侧头看了一眼对方,把勺子放进粥碗里,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酱菜放嘴里。
“嘿,今年酱黄瓜比去年的脆。”
他夸了一句酱黄瓜,对着张明远开始说暗有所指的话。
“工作嘛,该糊弄就糊弄,有些事不用打破沙锅问到底,到时候下不来台,还是自个面儿难看。”
西装革履的张明远坐在背椅上,侧头笑而不语看着县太爷吃粥。
县太爷如同唠嗑一样,说着饱含深意的话。
“说点你不知道的事儿~”
此话一出,张明远抬头看向门口,给了两个手下一个眼神。
县太爷看到被带上的房门,他放下碗,拿着筷子开始吃油条。
“抗战前夕,为了抵抗日寇,政府通过拨款、社会捐款,筹集到一笔巨款。”
县太爷瞥了一眼对方,又端起碗吃白粥。
“筹集到的经费,能购买一千三百架飞机。”
“可是呢~”
县太爷一句可是,眼神盯着碗里的粥,神情陷入了回忆。
“然而,到了抗战全面爆发时,空军实际可投入作战的飞机仅约三百架。”
“其中还有五分之一是训练机。”
县太爷回过神,侧头跟张明远对视。
“抗战全面爆发后,各界人士质疑剩余的巨额资金去向何处。?”
“咱们的总统,为了给外界人士一个交代,于是对军统下达命令调查此事。”
言罢,县太爷拿着筷子开始吃白煮蛋。
“负责调查此事的人,你应该认识。”
“查到最后,居然查到航空委员会秘书长的头上,也就是咱们的总统夫人。”
他深深看了一眼张明远,嘴角露出一个饱含深意的浅笑。
“这件事,最后不了了之。”
县太爷脸色如常,他从袖口里抽出手帕,开始擦拭嘴角。
“负责调查此事的军统一众高官,抗战时期全部死在淞沪会战。”
县太爷此时冲着张明远笑了笑。
他把手帕放到桌子上,对着面无表情的张明远接着说道。
“去年,国民参政员等人在参政会上提出质询。”
“那群人揭露孔在担任财政部长期间,通过中央银行发行“美金公债”等手段贪污巨额公款。”
县太爷目光锁定在对方脸上,看着对方有哪些情绪变化。
“迫于舆论压力,大总统下令成立调查委员会,对孔的财政操作进行审查。”
“作为保密局人员,你对这件事应该很清楚。”
“可结果呢?”
“简单的一句证据不足,那位爷屁事没有。”
“他是没有事,可调查此事的一众人员去哪了?”
县太爷拿起桌上的烟盒,从里面抽出一根烟点燃。
口吐烟雾的他,低头看着地面诉说往事。
“你坐上北平副局长的位置,还托了那件事的福。”
“你的前任,是不是再也没听过他的消息?”
县太爷用肯定的语气,侧头对着张明远泄露机密。
“实话告诉你,没一个有好结果,死的死,被调离的调离。”
“同年调查行政院长兼财政部长宋大公子,控诉他利用特权垄断贸易、投机倒把。”
“结果呢?调查最终还是不了了之。”
县太爷脸上露出一个嘲讽的表情,看向对方。
“调查他们人,你猜猜结局如何?”
叹息一声的县太爷,看到对方已经明白自己什么意思,他笑呵一下开口补充。
“我背后的人你清楚,再查下去,你说你会落下什么结局?”
他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开始劝解对方。
“你捞的那笔钱,能富裕三代人。”
“人呐~要学会见好就收。”
县太爷站起身,走到对方面前背着手,居高临下看着他。
“送你一个消息,最多半个月,姓王的就会病死。”
在张明远的注视下,县太爷推开门,掀开挡风被,坦然的走到院子里打太极拳。
张明远的两个手下,探头到屋内,用询问的眼神看向他。
心有余悸的张明远,没理会自己两个手下,他掀开挡风被默默离开此地。
院子里正在打太极的县太爷,对离去的人选择视而不见。
张明远带着人走到巷子里,他突然驻足回望已经紧闭的大门。
此时他的心情那个叫百感交集,他叹息一声,想着今儿确实不应该来。
能做到北平保密局副局长位置的人,道行不深,早就死的连渣渣都不剩。
回程的汽车里,张明远坐在后座上,面无表情回想今日之事。
王家覆灭之事,他调查到报社那一块时就察觉到不对。
昨夜审讯完几个报社主编,他就知道自己骑虎难下了。
他把县太爷的档案调出来后,又查了他的社会背景,没曾想发现了市长李先武的身影。
李先武家族势力,作为保密局副局长的他,能不知道吗。
那时他已经知道,这件事已经调查不下去,只会不了了之。
可是知道归知道,有些事硬着头皮也要有个了结。
所以今天特意过来看看,顺便给这件事上画个句号。
事实也正如此,县太爷知道自己会过来,对方在等他。
对于王家覆灭之事,两人心知肚明,可今日谈话,县太爷对此事只字不提,但话里话外都在警告他,此事到此为止,再查下去他会万劫不复。
县太爷更是表明王伟业会被杀人灭口,他拿的钱也没人知道。
张明远想起县太爷那句他不该来的话,心里一阵后悔。
他确实不该来,王家不是孤魂野鬼,他们身后的祖脉,等这阵风头过去后,一定会派人调查此事。
他不露头啥事都没有,暗中调查此事,也可以借助公务在身敷衍过去,不让自己深陷漩涡。
可今日露了头,王家到时候派人一查,他参与进来的事,立马浮出水面。
两大之间难为小,到时候他夹在中间绝对不好受。
王家他得罪不起,李家他更得罪不起,到时候一个弄不好自己就危险了。
别看他是保密局副局长,这个身份在大家族面前,连个屁都不算。
他在保密局混了这么多年,什么样的龌龊事没见过。
说句不好听的,保密局跟明朝锦衣卫没啥区别,都是夜壶,上头用完就扔。
好一点还能混个全身而退,弄不好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心里发苦的张明远,揉着脑袋想着该怎么善后,他相信王家一定会调查到自己身上。
回到保密局的张明远,立马把王家覆灭调查结果,定论放进档案袋里封存起来。
第282章 五人当差
北平的冬日清晨,寒气如铁,南锣鼓巷派出所二进四合院里,积雪覆地,银白一片。
八点多钟,阳光斜斜地洒在青砖灰瓦上,却驱不散这刺骨的冷。
二进院北房,屋檐下,身穿中山装的和尚,蹲在门槛边,没个正形,胡子拉碴的脸上挂着几分狡黠正在逮鸟。
他手里攥着一根细绳,绳的另一头系在一根木棍上,木棍稳稳地撑起一个竹簸箕。
簸箕下撒了一把米粒,设下一个简易捕鸟陷阱。
几只鸽子与麻雀,在院子的雪地上踱步,它们时而低头啄食,时而警觉地张望,翅膀偶尔扑棱两下,带起几片细碎的雪沫。
几只鸟被那把撒落的米粒吸引,渐渐向簸箕边蹦蹦跳跳围拢过来。
那些鸟儿很警惕,它们站在簸箕边,不断试探张望。
和尚屏息凝神,眼睛紧盯着那些鸟儿,手稳如磐石,仿佛整个世界都静止了,只剩下他和这些即将入网的猎物。
这时,衣衫不整邋遢的王小二走到一进院月亮门边,他脖子上还有几道结疤的抓痕。
他双手插在袖筒里,缩着脖子,停下脚步站在门口观望和尚逮鸟。
和尚屋檐下,对着月亮门边的王小二,做出一个“嘘”声的动作。
此时两只鸽子,五只麻雀,小心翼翼地钻进簸箕下,埋头啄食,全然放松了警惕。
它们的翅膀偶尔轻触簸箕边缘,却未察觉那木棍上那致命的细绳。
和尚目光死死盯着几只即将落入陷阱里的鸟儿。
待几只鸟儿全数钻入“陷阱”,和尚猛地一拉手中的绳子!
木棍应声倒下,簸箕“啪”地罩下,将那些鸟儿悉数困住。
雪地里,簸箕的影子瞬间覆盖了它们,鸟儿在簸箕里翅膀扑腾的声音,在寂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响亮。
和尚看到自己的成果,脸上绽开的笑容纯粹得如同三岁的孩子,眼睛亮得跟星星一样。
他屁颠屁颠地站起身,迫不及待地冲向簸箕,嘴里还嘟囔着。
“可逮着了~”
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掀开簸箕一角,伸手去抓里面扑腾的鸽子麻雀。
王小二站在一旁,静静看着和尚逮鸟。
和尚手里抓着一只鸽子,脚踩在簸箕上冲着一进院吆喝。
“老赵,吖的赶紧过来~”
警员室,喝茶看报纸的赵志,听到他的呼喊声,立马赶过来。
和尚看向脚下的簸箕,乐呵说话。
“弄个笼子过来,中午爷要吃炭火炉砂锅炖鸽子汤。”
此时警员室,一个半大狼狗,穿着特制黑色马甲,侧面布料上还绣着警徽。
半大狼狗摇着尾巴,跑到簸箕边低头嗅来嗅去。
和尚把手里的不断扑棱翅膀的鸽子交给赵志,他搂着王小二的肩膀往自己办公室走。
和尚没问王小二身上的伤哪来的,更没问他怎么弄成这副模样。
他如同老友闲聊一样的语气,搂着他说话。
“满眼红血丝,一瞧你就没睡好。”
“先补一觉,中午哥哥给你炖鸽子汤喝。”
王小二被他搂着肩膀,走进办公室内。
他双手插在袖筒里,面带微笑坐到沙发上。
和尚走回门口,冲着院子外吆喝。
“老周~”
一进院,警员办公室内,正在捅炉子的巡警周文彬?,立马放下手里的火镩?,听声往所长办公室内走。
身穿警服的狗儿子,趴在王小二腿边,嗅着他的鞋子。
和尚坐到赖子身边,从茶几边拿着暖水瓶,给他倒茶。
“等会,给你拿件警服,先睡一觉,中午咱们哥俩好好喝一杯。”
周文彬?来到所长办公室,站在一旁等待和尚吩咐。
和尚放下手里的暖水瓶,拍了拍王小二的肩膀说道。
“以后都是一个铁锅里吃饭的兄弟,给他登记,领警服拿装备,往后多带带他。”
和尚坐在沙发上,抬头看向对方,接着交代。
“等下,去我铺子里,拿两件像样的衣服,给我兄弟换上,还有休息室加张床,让他先睡一觉。”
和尚看了一眼狼狈不堪的王小二,想了想多说一句。
“回来的时候,弄点吃的,大冬天肚子里没食都睡不好。”
王小二听到和尚关心的话语,他感动的同时心里又涌起几分愧疚。
他低着头小声对着和尚感谢。
“谢了兄弟~”
和尚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副不在意的模样回话。
“两兄弟,说这话。”
“先去跟老周登记,这两天先熟悉一下环境,后面的事我会安排。”
王小二默默站起身,满脸羞愧的表情,低着头嗯了一声,随即走向周文斌。
和尚看着走出办公室的两人,心里格外开心。
说实在的,他还真怕王小二为了那点自尊心不来当差。
少年不知马蹄疾,不信人间有别离。
他混到现在这个地位,已经有了那么两分高处不胜寒的感觉。
他不想自己越爬越高的时候,最后身边连个喝酒吹牛亿往事的兄弟都没有。
他对王小二的兄弟之情太过复杂,他甚至拉低身段,不在意对方母亲媳妇的算计,不计前嫌一次次拉他一把。
他不是下贱,有些事不能光看利益,人心都是肉长的,再恶的人内心都有一块柔软处。
当年他当车夫,生病的时候,王小二把他背到家里照顾五天。
王小二那会家里住在大杂院,屋里小的都抹不开脚。
当时为了让他睡的舒服点,他把老娘媳妇儿子赶下床打地铺。
那会王小二,给他买药找郎中,把他照顾的无微不至。
还有他当车把子的时候,他们出去趟事挣外快,有一次王小二给他挡了一刀致命伤害,要是对方不给他挡那一刀,自己估计活不到现在。
坐在沙发上想着心事的和尚,突然被吵吵嚷嚷的说话声打断思绪。
余复华,三拐子,鸡毛,癞头四人说说笑笑走到办公室门外。
还没等他回话,癞头贱兮兮的表情打开房门,伸个脑袋在门缝里。
他笑嘻嘻的冲着和尚叫了一句。
“把子~”
和尚看到他那没个正形的模样,咧着嘴对他们挥手。
“找老赵,自己领衣服,拿装备,吖呸的,一个个像什么样。”
余复华还好,板板正正站在一边,三拐子,鸡毛,癞头这三货完全就是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
吊儿郎当站在和尚面前,一副你说你的模样。
刚处理完五人报到之事,他屁股还没坐在沙发上几分钟,办公室门又被敲响。
他深吸一口气,冲着房门吆喝。
“进来~”
副所长陈长顺,带着一个汉子走进办公室。
和尚看到副所长身后之人,心里冷笑起来。
他走到办公桌边,坐到背椅上,翘着二郎腿看向对方。
此人一身江湖气,拉低身段站在办公桌边,笑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
他陪着笑脸,哈腰弓背把信封放在桌子上。
“和爷,手下不懂事,今儿给您赔不是了。”
和尚明知故问,一副不懂的模样,看向对方问道。
“您是?”
“赔不是又打哪说起?”
站在他面前的汉子,面带讨好的笑容弓着腰自我介绍。
“鼓楼大街,九头蛇,和爷咱们罩过几次面。”
和尚拿起桌上的信封,掂量一下冷眼看人。
“几个意思?”
九头蛇一副难以启齿的模样,犹豫片刻开口说话。
“和爷,兄弟手下不懂事,一群鬼迷心窍的玩意,背着我到您地头上开赌档,这不昨儿兄弟才知道此事。”
“那什么,兄弟管教手下不严,坏了规矩。”
他突然换了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对着和尚说自己处罚手下的事。
“您放心,都是吃江湖这口饭的主,规矩兄弟都懂。”
“兄弟手底下那些不懂事的家伙,我已经执行过家法,这不今儿来给您赔罪,希望和爷大人有大量,放那些小的一马。”
和尚似笑非笑的望着对方,他把手里的信封往桌子上一丢,不接话茬。
九头蛇,见到和尚不给台阶下,他只能自己找台阶。
“和爷,您放心,赌档已经关了,都是混江湖的主,您给兄弟一个面儿,往后有事您尽管吩咐。”
和尚觉得拿捏差不多了,他突然哈哈大笑,一副开玩笑的模样。
“蛇哥,都是兄弟,我哪能为一点小事跟您翻脸。”
“下面小的不懂事,你既然罚了,弟弟也不能抓着不放。”
“以后空了咱们哥俩坐在一起喝酒。”
九头蛇一副受宠若惊的表情,弓着腰回应。
“您捧了,只要和爷过来,哥哥保证好酒好肉伺候着您。”
话还没说完,换了一身警服的五人,回到办公室向和尚显摆。
九头蛇看到癞头几人,识趣的告别。
“和爷您忙,我这不打扰您办公了。”
和尚嘴角带笑对着九头蛇点下巴,示意不送了。
等九头蛇一走,癞头一脸兴奋的模样,走到和尚面前得瑟。
“把子,你看我穿警服俊不俊~”
话没说完,他拿着警棍一副趾高气扬的模样,指着身旁的余复华玩起角色扮演。
“你,说你呢,干什么的?”
“有没有良民证。”
和尚一脸无奈的表情,走到癞头身边,他抬手打了一下对方的后脑勺。
“傻啦吧唧的,鬼子都投降了,你吖的还装二狗子,不想好了?”
第283章 办公室吃饭
北平的寒气裹着煤烟味儿钻进南锣锅巷的每一道砖缝。
中午,所长办公室的玻璃窗上凝着冰花,里头却蒸腾着白汽。
办公桌上炭火炉砂锅炖鸽子汤咕嘟冒泡。
砂锅里炖着两只鸽子,几只麻雀,汤色乳白,香气混着酒气在屋里横冲直撞。
癞头脱了警帽,反扣在脑门上,警服大敞着,露出里头灰扑扑的棉袄。
他正用筷子夹起一片猪头肉,油水掉到袖口也不在意。
桌边围坐的七八个警员,个个警服不整,有的开衫露着肚皮,有的撸起袖子,有的警帽歪斜,活像一群土匪穿了官差的行头。
桌上摆满了菜,土豆丝,大葱炒腊肉;韭菜炒蛋,白菜炖豆腐,拌三丝,萝卜烧羊杂,猪头肉,炭火炉旁搁着几个粗瓷碗,里头泡着高粱酒,酒香混着肉香,熏得人眼皮发沉。
“把子,您慢点儿!”
“给我留一口。”
和尚撸起袖子,侧头正吃着羊蛋。
三拐子,看到萝卜烧羊杂里的两个羊蛋都被和尚吃掉,他有点急。
和尚压根不搭理三拐子,他自顾自吃自己的。
王小二脖颈间的抓痕清晰可见,他嘴里嚼着一块鸽子肉,被烫的龇牙咧嘴。
一个警员夹了块腊肉塞进嘴里,油顺着下巴往下滴。
酒杯叮当乱响,有人吹嘘往日的厉害,有人骂街坊寡妇偷人。
炭火映着他们通红的脸,警徽在油渍里闪着哑光。
副所长,心里叹息一声,看着一群人没有丝毫公职人员的模样,他环视一圈如同土匪窝一样的办公室。
和尚坐在椅子上,吃完一口羊肉,侧头看向副所长。
“老陈,想啥呐?”
回过神的副所长,用微笑回应他。
鸡毛,癞头两人蹲在一个长条凳上,拿着酒盅互相碰一杯,仰头一饮而尽。
癞头拿着筷子,看向对面的和尚问道。
“把子。”
他想起和尚的交代,立马换了称呼。
“所长,南锣鼓巷都是咱们的地头,下面兄弟有事吹哨子,根本用不到警察巡逻。”
不等他把话说完,和尚端着碗对着他训斥。
“那要咱们干啥?”
嘿嘿一笑的癞头,又开始说起大聪明的话。
“所长,咱们这片地界,有不少街坊邻居,缺钱的时候都没地抹角,咱们不放印子钱,白白便宜外面人。”
“反正都要借,这个钱咱们也可以赚。”
“给外人赚,又是九出十三归,又是砸锅卖铁的,搞的街坊邻居家破人亡。”
“咱们赚那个钱,是吧,利息少赚点,咱们也不会逼的街坊邻居卖儿卖女。”
和尚坐在背椅上,看着蹲在长条凳上的癞头端着碗说话的样,他乐呵回话。
“屈才了,要不我给你开香堂升职。”
歪头大口吃菜的癞头,嘴里的粉丝还有一半在碗里,他两眼冒光的看着和尚,口齿不清的回道。
“真的?”
和尚笑着点头回应他,顺便来上一句。
“老子的地头也给你,以后这条街你做主。”
癞头大口扒拉完碗里的粉丝,他抬手一抹嘴巴,满脸不好意思的模样,扭扭捏捏回话。
“所长,您对兄弟这么好,我都有点不知道咋报答你。”
话刚出口,一旁的三拐子,拿着筷子敲他脑袋。
“吖的你还真敢想,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那副衰样。”
旁边的鸡毛可没心思跟他们斗嘴,他拿着汤勺一个劲的从砂锅里盛鸽子肉吃。
王小二看到鸡毛一会功夫吃了小半锅鸽子麻雀,他居然开始有点急了。
鸡毛放下汤勺,他立马接过汤勺在砂锅里盛肉吃。
等王小二放下勺子,鸡毛囫囤吞枣似的已经把自己碗里的肉吃完,于是他又拿勺子在砂锅里盛鸽肉吃。
等他盛完,王小二仰着头哈气,咽下嘴里的肉,又接过勺子开始捞肉吃。
两人盛着盛着,抢急眼了,王小二用肩膀碰了一下鸡毛拿着勺子瞪着他。
“你差这口吃的?”
他仰着头给对方看自己脖子上的伤口。
“瞧瞧,给兄弟我补补怎么了。”
鸡毛左手端碗右手拿筷,瞧着他脖子上的伤口,忍不住嘿嘿直乐呵。
此时屋内的场景格外有意思,几个老警察规规矩矩,围着桌子吃饭。
癞头跟三拐子斗嘴,王小二跟鸡毛抢肉吃。
余复华在两人斗嘴之时,把粗瓷碗里的酒喝完,然后撸下袖子当垫子,直接端着炭火炉上的砂锅,往碗里倒汤。
他也不怕烫坏衣服,倒完汤放下砂锅,拿起汤碗吹了几口气,直接仰着头把滚烫的汤喝下肚。
一旁的几人,看到余复华如此强悍的一面,忍不住惊奇。
癞头此时也不跟三拐子斗嘴了,他站在长条凳上,居高临下看着身旁的余复华。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大洋,塞到余复华警服上衣口袋里,一脸好奇的模样说道。
“张嘴~”
余复华搞不清楚他啥意思,但是看在一块大洋的份上,他老老实实张嘴。
站在条凳上癞头,此时弯腰俯身,脸对脸,查看余复华嘴里有没有汤出泡。
余复华看到癞头有想用手扒开他嘴唇的举动,他用拿筷子的手,打掉癞头伸到自己面前的胳膊。
蹲在长条凳上另一头的鸡毛,此时眼珠子一转开始使坏。
他猛的从长条凳上跳下来,长条凳由于重量分布不均匀,直接往癞头那边倒去。
站在长条凳上的癞头,被这一闪,下意识搂住余复华的脖子,脸对着脸一口亲在对方下嘴唇上。
左手端着碗,右手拿着筷子的余复华,感受到嘴唇上的柔软,看着癞头近在咫尺的眼睫毛,他整个人瞬间呆住了。
癞头如同树袋熊一样,搂着余复华的脖子,双腿夹在他腰上,嘴巴贴在对方的下嘴唇上。
旁边的人看到如同情侣一样的两人,再也憋不住了,他们有的憋笑,有的蹲在地上哈哈大笑,和尚握着筷子的拳头,笑得一个劲砸桌子。
作为闹剧当事人的余复华,此时下意识脑袋后仰,侧头吐口水。
癞头脸红的跟猴屁股一样,从他身上跳下来。
一群人看到两人要翻脸的模样,他们瞬间止住笑容,装作一本正经的模样,接着吃饭。
王小二夹了一筷子腊肉放到鸡毛碗里,看着他的眼睛说话。
“味不错~”
使坏的鸡毛,他夹起碗里的腊肉放到嘴里咀嚼,然后一脸赞同的模样看着王小二回话。
“是不错,比我媳妇做的好吃。”
“油汪汪的,还不腻,又带点焦脆感,味也地道。”
癞头脸色阴晴不定的看向点评腊肉的鸡毛。
鸡毛不敢回头看癞头,他一个劲给和尚使眼色。
和尚放下手中的筷子,用大拇指擦拭眼角的笑泪劝解。
“有什么的,不就亲一口,吃饭,菜都凉了~”
余复华深吸一口气,眼神阴狠中带着两分你小子死定的模样,看向鸡毛的侧脸。
赖子眼神阴霾的看了一眼鸡毛,随后用袖子一抹嘴巴。
鸡毛感受到那股子不怀好意的眼神,他放下碗筷看向和尚说道。
“所长,那啥,我家老母猪要下仔,我请个把礼拜假,回去陪着,你知道的多活一个猪仔,多好几块大洋呢。”
和尚给了鸡毛一个白眼,笑骂道。
“滚你丫的~”
一场闹剧过后,众人老实多了,也不吹牛打擦了,安安静静吃饭。
和尚吃到六分饱,突然对副所长问道。
“老陈,老张咋回事?你们都好好的,他吖的怎么被关进大牢里了?”
办公室内正在吃饭的几个老警察,听到和尚问他们前领导的事,一个个瞬间沉默下来。
癞头,余复华等人也察觉到几个老警察的异样,他们吃饭的同时眼珠子老往几人身上看。
副所长把手中的碗筷放到桌子上,他坐回背椅上,从口袋里掏出烟,分给和尚一根。
香烟点燃后,陈长顺犹豫片刻才开口说话。
“他罪有应得~”
和尚闻言此话,瞬间好奇心来了,他抽着烟侧头看着对方,等待接下来的话。
陈长顺口吐烟雾,低头看地,悠悠开口回道。
“您知道,狱妓吗?”
和尚听到这个陌生的词,摇了摇脑袋表示不知道。
陈长顺双眼无神的低头抽烟,不知不觉过去半根烟的时间,他才回过神。
“张素拓助纣为虐,他为了升官发财,在北平沦陷期间,攀上宪兵队一个少佐。”
“北平伪警察局,局长,还有三个区署长,二十几个所长,在鬼子少佐的带领下,在警察局牢中,弄了个妓院。”
此时办公桌边一群人,没了吃饭的心思,他们端着碗看向陈长顺等待其接下来的话。
“狱妓这一词,也是这么来的。”
“不同普通妓院,监狱里的女人,全都是良家妇女。”
“那些女人,都是被张素拓那种人,安上各种莫须有的罪名,关进牢房里。”
此时办公室内鸦雀无声,只有炭火声,跟陈长顺的独白在回荡。
“有些姿色的女人,那群人会找老鸨调教她们伺候人。”
“长的一般的女人,那就惨了。”
陈长顺瞳孔失焦的抬头看向和尚。
“您知道的,人有时候还不如畜牲。”
“狱妓会提供一项特殊服务,用那些长相一般的女人,服务那些畜牲,供他们发泄情绪。”
陈长顺说到此处,长长叹口气。
“那些女人,基本上死的很惨~”
第284章 陈年案卷
办公室内,此时气氛凉的不比屋外寒风冷。
吊儿郎当的一群人,此时也没了打闹的心情。
有人默默埋头吃饭,有人放下碗筷抽烟,有人满脸都是愤怒的表情。
坐在背椅上的副所长,抽着烟神不附体说着往事。
“虐杀,酷刑,那些女人接待一次,就没有活下来的。”
此时烟灰落在陈长顺的裤子上,他都没发觉。
“哪怕死了也没落个安宁,入土为安?”
“呵呵~”
陈长顺说话的语气,充满了悲哀之情。
“都是踏马的一群畜牲,畜牲都不如~”
骂完一句的陈长顺,胸口憋的气顺畅一些。
他把指尖的烟蒂丢在地上,狠狠踩灭。
那模样如同脚下的烟头是那些该杀的人一样。
“长明灯都知道,可谁见过拿女人做的长明灯?”
“那些畜牲,把被虐杀的女人,掏空五脏六腑,肚子里罐蜡,用她们的头发做灯芯,从嘴里插进肚子里。”
周围一群听闲话的人,突然头皮一紧,忍不住打个冷颤。
陈长顺如同讲故事一样,把自己知道的事一一说出来。
他那神情,好像把憋在肚子里的怨气发泄出来一样,语无伦次,想到哪说道。
“风水都知道,一群地主老财,没人性的高官,还踏马真信那套。”
“把人蜡买回去,埋到祖坟,或者给过世的家人当陪葬品。”
和尚越听眼神越冷,陈长顺还没察觉到不对劲。
赵志几个老警察,此时已经看出他们所长眼中的阴冷。
陈长顺不管不顾,像是发泄一样,吐露心声。
“人皮扇,人皮沙发,人皮鼓,怎么造孽怎么来。”
赵志已经看出和尚的想法,他连忙出声解释。
“所长,我们没参与。”
和尚眼神阴冷的侧头看向解释的赵志。
胡明远? ,朱承业? ,何秉忠?三人连忙跟着附和。
朱承业?摆着手,解释那段过往。
“所长,咱们所原本编制二十人,您入职时只有十五人。”
“姓张的还有另外五人,都进班房了。”
“我们压根没参与进去,当时他让咱们跟着一起干,咱们不愿意,所以就被边缘化了。”
“剩下五个人,是他的心腹,抓女人都是他们干的,要不然哥几个早就跟着进去了。”
胡明远?接过话茬,表明他们都是干净的。
“当时咱们不愿意造孽,就被打压,那些年我们每天过着心惊胆战日子。”
“街坊邻居骂咱们二狗子,黑皮子,鬼子不把我们当回事,说打就打,还被姓张的打压。”
和尚长吐一口气,缓解一下心情。
何秉忠?看着大家放下碗筷,不吃了的模样,他赔着笑脸收拾碗筷。
“我去法国。”
何秉忠?是豫省人,说话带着河南口音。
鸡毛一脸疑惑的表情,侧头看着收拾碗筷的何秉忠。
“法国?就是那个有叫什么凯门的法国?”
何秉忠一头雾水的模样,没听懂他说的是啥意思。
癞头蹲在长条凳上,双手插在袖筒里,嘴里叼着烟纠正鸡毛的话。
“扯犊子,法国那个叫铁塔~”
何秉忠满脸莫名其妙的表情,他放下手里的碗筷,左手握拳做出搅拌的动作解释。
“法国阿~”
此时众人已经明白过来,王小二抬手用小拇指、指甲扣牙齿,他一脸无语的模样说话。
“刷锅就刷锅,还以为北平容不下你了,要跑去法国。”
办公室内原本压抑的气氛,经过几人这么一打岔,立马缓和过来。
赵志站在一旁看向和尚说道。
“所长,现在所里基本上没啥事,要不我把那些陈年案卷拿过来,您看看纯当消磨时间。”
“不少案件,光怪陆离跟讲故事一样,怪有意思的。”
和尚默不作声对着他点头回应表示可以。
吃饱喝足的一群人,接二连三离开办公室。
正当癞头要走的时候和尚叫住了他。
他瞧着跟二狗子一样的人,无奈的抬手指着双手插在袖筒里,警服开衫,警帽反带的癞头。
“瞧瞧你那一副二狗子的样,真踏马丢老子人。”
癞头笑嘻嘻,把手从袖筒里拿出来,开始整理衣着。
和尚坐在背椅,双腿翘在桌子上,看着整理仪容仪表的癞头。
“放印子钱的事,你把那个心死了,要是老子知道你们偷摸干,腿打折。”
癞头戴好帽子对着和尚敬礼回应。
“是,老总~”
和尚看到他那四不像的敬礼模样,又听到老总这个词,心口一疼面色开始扭曲起来。
“我泥马,你踏马的不当二狗子,都埋没人才。”
“老子以前咋没看出你有当汉奸的料?”
癞头没感觉自己敬礼的姿势有啥不对,更没察觉自己那句老总有啥问题,他一本正经的模样跟和尚对视,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
和尚左手捂着心口,右手对着癞头摆手,示意让他离开。
癞头一脸委屈的模样,三步一回头离开所长办公室。
走到院子里的癞头,还拉着副所长问话。
“老陈,我叫和爷老总有啥问题吗?”
副所长看着癞头吊儿郎当的模样,龇牙哦咧嘴的回答他的问题。
“你是警察,不是平头老百姓,要尊称和爷所长,或者领导。”
癞头想了一下,立马拿着陈长顺练习。
“副所长好~”
陈长顺看着他那二狗子敬礼的模样,顿时露出一个没眼看的表情。
癞头一脸疑惑的表情,看着走开的副所长,他挠着脸嘀咕一句。
“啥表情?”
“二狗子,伪军不都是这么敬礼的吗?”
办公室内,和尚坐在背椅上,回想癞头那副汉奸,二狗子的模样,懊恼的抬手往自己脸上打。
他打自己脸的同时,咧着嘴嘀咕着。
“操,操,操~”
他一巴掌一个操字,不轻不重连打自己七八下。
心里有气的和尚,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该去干啥。
此时赵志抱着一摞陈年案卷回到办公室。
他走到办公桌边,把怀里的案卷放到桌子上,看向和尚。
“所长,有意思的我都挑出来了,您闲着就当消磨时间。”
和尚对他摆手,示意知道了,等赵志离开办公室,他开始翻看那些案卷。
和尚随便拿起一个文件夹,开始查看。
案卷编号:景阳胡同十二号院·民国二十四年春·凶杀案?
报案记录?
民国二十四年三月十七日辰时,景阳胡同十一号院租户孙李氏,踉跄冲入南锣鼓巷警察署报案。
报案人描述,景阳胡同十二号院里面飘着尸臭,混着檀香,邪性得很!
时值初春,胡同里槐树新芽初绽,风卷着柳絮掠过青砖墙,却吹不散十二号院门缝渗出的腐臭。
现场勘查?
巡警张望德出警十二号院推开院门时,一只黑猫从影壁后窜出,撞翻了门前的陶土香炉。
北屋中堂门窗紧闭,透过油纸窗棂可见烛光摇曳,却映出八卦图的阴刻纹路。
等他推开中堂大门,腐臭与檀香交织成诡异的旋涡。
八仙桌上三炷线香燃至半截,香灰在铜炉里堆成扭曲的塔形。
东墙朱砂绘制的五雷符被烛火熏出焦痕,西墙黄表纸剪的引魂幡随风颤动。
地面黑白八卦图中央,女尸身着褪色红嫁衣,头戴红纱仰卧,脖颈勒痕处渗出暗红血珠,与八卦图的乾位卦象重叠。
尸体腹部十字形缝合线如蜈蚣爬行,针脚间残留着未干涸的血浆。
中堂梁上悬着七盏琉璃灯,灯油混着尸油滴落,在青砖地面汇成黏腻的油洼。
墙角供桌下散落着铜钱,卦象显示大凶。
门外槐树新芽沾着血点,似有重物曾被拖拽至此。
尸检报告?,法医周五三,于三月十八日亥时验尸,解剖刀划开腹部时,一股陈年檀香混着脏器腐败味扑鼻而来。
女尸颈部勒痕深达肌理,舌骨骨折,系窒息死亡
腹部切口整齐,脏器被取出后经盐水浸泡又回填,腹腔内残留的盐水已泛绿。
缝合线内藏有黑色毛发,经鉴定为非人类毛发,更非死者所有。
腹腔深处岫玉雕婴儿摆件高约三寸,面部刻二字,玉质冰凉,与尸体温度形成诡异温差
巡警走访周边三十七户,王李氏称五天前听见隔壁有铜铃响,其余住户也听到轻微动静。
查访东四牌楼玉器行,掌柜回忆上月确有穿长衫客定制岫玉婴孩,但未取货。
女尸身份成谜:无户籍登记,嫁衣内衬绣着光绪三年字样,与民国时期格格不入。
中堂供桌发现半枚指纹,经比对与北平在押人员无吻合,却与二十年前东岳庙邪教案嫌犯掌纹部分相似。
四月五日,北平警察总署专员勘查时,发现中堂地面八卦图竟与院外槐树投影重合。
专员离场后又独自返回,见槐树新芽间挂着半片黄表纸,上书血婴镇宅,永绝后患。
此案件调查无果后,四月十日,北平警察总署刑侦科批示。
此案涉及邪教仪式,证据链断裂,且现场环境异象频发,恐引发社会恐慌。即日起封存案卷,对外宣称居民纠纷致死。
五月,景阳胡同出现血婴索命流言,署长下令焚毁现场照片。
六月,巡警李贵调离南锣鼓巷,其日记末页写着:验尸那夜,我梦见中堂的婴儿在笑,而槐树影里站着个穿长衫的人。
第285章 超自然凶杀卷宗
民国三十四年的冬天格外漫长而寒冷。
整个城市经济凋敝,失业人口激增,无家可归的贫民挤满了城市的各个角落。
据统计北平有三十五万人口陷入贫困,来自各地的流民更是不计其数。
关键是,整个北平常住人口才一百八十万。
贫困人口已经快达到总人口的五分之一。
这个时期对贫困的定义标准是吃不上饭?”、“?穿不暖?”、“?欠债累累?”。
三天饿六顿,不是夸张说法,是真实写照。
一天一顿饭,也只是清汤寡水的米汤,两个杂粮窝窝头。
冬天没有一件过冬的棉袄,棉鞋,贫困家庭为了活下去卖儿卖女,卖老婆。
凛冽的西风呼啸着穿过街巷,每日都有几十人冻毙于街头。
北锣鼓巷的十字路口,路边搭起了一个简陋的棚子。
棚下支着两口硕大的铁锅,锅中翻滚着稠厚的“折箩”。
起初只有福美楼提供折箩、剩菜、边角料做大锅菜救济流民。
然而,随着饥寒交迫者日益增多,南锣鼓巷整条街的餐饮店铺,都陆续加入了这一善举。
它们将店中的折箩与各类边角料,统一送至福美楼,再由人集中烹煮成大杂烩。
这锅杂烩成了流民、乞丐与濒临绝境的百姓们提供一丝活下去的希望。
棚子周围终日围着面色青灰、衣衫褴褛的人群。
他们沉默地等待着那一勺混杂着菜叶、肉渣与面食的糊状食物。
与此同时,爱国学生整日呼吁,“不要内战,国共和谈”的口号响彻云霄,而普通百姓则在最基本的生存线上挣扎。
官方的赈济无力应对庞大的贫困人口,民间这自发的、基于残羹剩饭的互助,成了许多人熬过这个寒冬的唯一依靠。
阳历,一九四六年,一月二十号。
距离新年还有二十五天,和尚这些天迷上了那些陈年案卷。
上个月,他特意跑到总局,要来整个北平那些陈年刑事档案,其中有破了的案卷,也有悬案。
这段期间,赖子没有辜负他的期望,十分漂亮的拿下北锣鼓巷。
赖子现在已经学到他混江湖的六分精髓。
他先找人在北锣鼓巷散布谣言,说有大帮派盯上这块地盘。
随后自己隐藏在暗处,找到那个小帮派背后的靠山,送金条给对方,用和尚的货运渠道,跟对方做生意,让他放弃庇护那个小帮派。
在小帮派人心惶惶之时,赖子上门用和尚的名头招揽他们。
真金白银的攻势下,那个小帮派集体被赖子收入麾下。
至此,南北清一色,都是和尚的地盘。
赖子也成了和尚在道上的代言人,地盘上的事,基本上都由他出面解决。
和尚这段时间,除了研究案卷,还训练自己的两个动物儿子。
猴崽子,被他训练的有模有样,甭提有多聪明。
端茶倒水剥瓜子,开门,关门系绳子不在话下。
穿着警服的狼狗,跟猴崽子,已经成了南锣鼓巷一道风景线。
每天上午,骑着狼狗的猴子,跟在和尚身后巡街。
现在俩崽子都有了自己的名头,狗儿子叫楚爷,猴崽子被人戏称班头。
楚爷的称呼来源于清朝县衙门中捕快里的一个职位(楚足)。
?楚足又称步快,是衙门里徒步执行任务的捕快,负责日常巡逻、蹲守、传唤和调查,是捕快队伍的主体,用现在的话说就是巡警。
班头是捕快队伍的领班者,负责统领全体捕快,管理案件侦办、人员调度及日常事务,是捕快体系中的最高职位。?
班头相当于派出所所长,和尚每天遛狗逗猴,于是猴崽子也被戏称班头。
上午九点,出了家门的和尚,身穿警服,外面套着大衣,身旁跟着骑狗的猴子。
一人俩动物去派出所坐班的路上,卖糕点的店铺,看到身穿警服的狼狗跟猴子,乐呵拿着一块小点心上前搭话。
“班头,吃块点心~”
猴崽子骑在狼狗背上,看着身旁弯着腰,拿着点心的人,一它副人样的表情,抓着狼狗脖子上的项圈,让楚爷停下脚步。
它伸手接过糕点铺老板递过来的点心,随后人模人样,学着和尚平时的模样,仰头点下巴回应对方。
糕点铺老板被猴子人模人样的表情,逗的直乐呵。
一些路过的大姑娘小媳妇,围着它俩唧唧哇哇。
“楚爷越来越壮,瞧瞧这身油光程亮的毛,看着就威风。”
“要我说,还是班头好。”
“除了不会说话,比我家那掰着手指算数的弟弟都聪明”
说话的大姑娘,双手插在袖筒里,冲着猴崽子问数学题。
“班头,二加三等于几?”
别说,猴崽子还真回应她,它伸出五根手指头跟对方比划。
见此一幕的街坊邻居,忍不住夸奖它们。
有些人还时不时上手摸一下狗头,或者拿手指戳一下猴背。
猴崽子,骑着狼狗,一副不耐烦的模样,对着挡路的人吱吱叫唤。
一群人早就了解班头的脾气秉性,于是让开道路让它俩离开。
南锣鼓巷派出所办公室内,一群警察围坐在茶几边推牌九。
社会闲散人员的赖子,一身空军皮夹克,嘴里叼着烟坐庄。
癞头,鸡毛,等人手里抓着牌九配点数。
和尚看了一眼推牌九的一群人,就坐到自己办公椅上。
楚爷跟班头,一个趴在他脚边,一个跳到办公桌上。
要说一群人为啥总聚在所长办公室内,那也是出于无奈。
冬天太冷,煤太贵,一吨煤价格高达十八块半大洋。
一个普通十口之家,一吨煤能用一个冬季。
可是派出所不一样,二十四小时都要有人,烧炉子取暖一天就要用百八十斤煤。
一吨煤大半个月都没了,这还不算上,那些老巡警,烧火做饭的煤。
和尚为了让自己办公室整天有暖气,二十四小时点煤炉子,为了不浪费,他让警员们都呆在自己办公室里取暖。
警员办公室,留两个巡警点个小火盆取暖。
坐在办公桌边的和尚,从抽屉里掏出一份案卷。
这个案卷他研究了快一个礼拜,里面记录的事他觉得可以搞一笔巨款。
和尚为了以防万一,再一次翻看卷宗查看每一处细节。
民国二十六年·北平警署刑事档案·卷宗编号:京刑字第26-07-13号?
案件概述?。
案发时间?:民国二十六年七月十三日,子时三刻(约凌晨1:45)
案发地点?:北平南锣锅巷,雨儿胡同三十一号院,大岛宅邸(日本商人大岛正雄私宅)
涉案人员?:
受害者:大岛正雄(日本商人,35岁)、其子大岛健一(12岁)、其女大岛美代子(8岁)
嫌疑人:四名本地籍男子(身份不明,绰号“铁脚”“鬼手”“哑巴”“黑蛋”,均系北平市井流氓。
安保:山本武,田中下山,均是日籍护卫。
案件性质?:入室盗窃未遂→绑架勒索→连环凶杀→超自然事件。
案发经过?四名嫌疑人。于子时潜入大岛宅邸,意图盗窃。
宅邸设有简易防盗装置,但嫌疑人以专业工具撬锁,未触发警报。
嫌疑人“鬼手”在翻找保险柜时,不慎碰倒古董花瓶,声响惊动二楼卧室的大岛正雄。
大岛持自卫手枪下楼查看,与嫌疑人正面遭遇。
嫌疑人见行迹败露,于护卫发生战斗。
护卫田中下山,命丧当场,嫌疑人受伤一人。
四名嫌疑人转而劫持大岛正雄及其子女。
四名嫌疑人以大岛父子三人性命做要挟,让对方打开保险柜,抢走巨额财宝。
护卫山本武被迫妥协,嫌疑人劫走珠宝箱。
丢失的财宝,内含清皇室御用之物、清代官窑瓷器及现金20万日元,数万美刀,一箱小黄鱼。
嫌疑人要求山本武驾车至北平东郊乱葬岗,威胁其原地等待,声称“待我们安全后,自会放人”。
护卫山本武表面服从,实则尾随至乱葬岗外围,暗中观察。
护卫山本武于丑时(凌晨3:00)返回宅邸报警。
北平警署及日本领事馆警务人员联合出动,于寅时(凌晨5:00)抵达乱葬岗。
现场发现六具尸体。
商人大岛正雄?:头部中弹,子弹由下颚贯穿颅顶,疑似自杀,但手枪握持姿势异常(右手持枪,弹道却向左偏移)。
其子大岛健一?,死后姿势保持紧抓衣袖,拿衣服把自己活活勒死的姿态,但现场无挣扎痕迹,法医推断为“自愿窒息”。
其女大岛美代子?:双手反绑,身上无伤,口中塞布,但布条上无唾液浸渍,并不是窒息而亡,调查结果死因不明。
“铁脚”?:腹部被利器剖开,肠肚外溢,伤口边缘整齐,似为自戕,凶器是其自带的匕首。
“鬼手”?:头颅埋入坟土,深度达颈部,法医验尸报告称“无外力压迫痕迹,死因系自主憋气窒息”。
“哑巴”?:跪在一处坟头前,心脏位置插有一个棺材钉,经法医鉴定判为自杀。
黑蛋,平躺在地,嘴里插着一把燃烧殆尽的香根。
法医鉴定结果为,嫌疑人拿香根捅进自己嘴里,捅破喉咙气管窒息而亡。
珠宝财物及现金全数消失,现场仅留空箱及少量散落的日元。
法医验尸报告摘要?。
死亡时间?:六人均死于子时三刻至丑时初(约凌晨1:45-2:15),间隔不超过30分钟。
死因共性?:无外伤、无中毒、不是他杀,但均存在自主行为致死(自杀)特征。
异常现象?:
尸体体温高于环境温度,且无尸斑扩散。
血液样本检测出微量致幻物质,但剂量不足以致死。
现场无第三人足迹,仅七人脚印交错,且部分脚印呈“倒行”状态。
警方调查结论?。
四人系北平市井流民,有盗窃前科,但无绑架勒索记录。
这次入室盗窃,被大岛正雄?发现,于是盗窃变成入室抢劫绑架案。
后续事件?,财物追踪?。
案发后一周,五名男子潜入乱葬岗寻宝,次日被发现死于同一坟地,死法各异(一人自刎,一人溺毙于无水之坑,一人拿着树枝刺穿心脏,一人用裤腰带吊死于树枝上,一人吃土活活把自己胃部撑裂开而死。)
北平警署发布“禁入令”,封锁乱葬岗,但仍有探险者潜入,均失踪或死亡。
北平警署于民国二十六年八月五日将此案列为“超自然事件”,卷宗封存于警署密库,编号“京刑26-07-13-禁”。
档案附注:“此案涉及超自然力量,非人力可解。
为免引发恐慌,严禁外传。
北平警署刑事科科长 张景山 于民国二十六年,八月五号签署?封存卷宗档案。
和尚把档案放进抽屉,敲了敲办公桌,对着推牌九的一群人吆喝。
“干活了~”
他们对于和尚的命令,那是言出即行。
一把赌局还没结束,一群人立马放下牌九,站到办公桌边。
和尚注视眼前众人,乐呵一声。
“今晚老子带你们去发财~”
第286章 荒坟与财宝
人类对财富的贪欲永无止境。
办公室内,众人听到和尚带他们发财的话语,一个个眼冒金光。
和尚站在办公桌边,看到众人用一双渴望的眼神望向自己,他嘴角不自觉都上扬了几分。
他的目光停留在,赖子身上。
“去买二十只鸡,要肥的那种。”
赖子心里虽有疑问,但是没有任何迟疑的举动,二话不说掉头就往门外走去。
和尚在众人的注视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纸。
他把信纸递到癞头面前,用无比严肃的表情审视对方。
“上面写的药材,一定要买最好的,而且一个步骤都不能少,能不能发财,有没有命花钱,全靠这个。”
癞头看着和尚如此严肃的表情,他没有多言,接过信纸拍拍胸口表示放心。
癞头离去后,和尚的眼神停留在三拐子身上。
“拿着钱,到黑市找郑耳朵,跟他买十副防毒面具,还有十身那种叫什么生化服的衣服。”
三拐子怕自己记不住,他弯腰拿起桌上的钢笔,看向一旁的赵志。
赵志心领神会的模样,接过钢笔在空白的纸上写下防毒面具,生化服七个字。
和尚看向一头雾水的副所长,他乐呵说道。
“老陈,这两天我不在,所里有什么事你做主,发财了少不了弟兄们的那份。”
副所长默不作声对他点头回应表示知道了。
和尚看着离开的三拐子,又开始对鸡毛吩咐。
“去六爷车行,把吉普车开过来,顺便弄些罐头,炉子帐篷,还有能在野外保暖的铺盖。”
鸡毛以为和尚说完了,他正想离开,没曾想又被对方出声拦下。
“搞几副飞虎爪,墨镜,硫磺,辣椒粉,再借几条猎狗。”
鸡毛掰着手指头,在那默念和尚要的东西。
等他记住后,用放心的眼神给了和尚一个回应。
和尚此时把抽屉里的那份超自然案卷,拿出来给其他人看。
“都瞧瞧,有什么想法,说出来咱们分析分析。”
剩下的人,一副他二大爷摸不着头脑的表情,聚在一起翻看卷宗。
和尚坐回原位,抽着烟想心事。
副所长刚看到卷宗编号心里立马发颤,他用不敢置信的神情望向和尚。
“所长,您不会打这个主意吧?”
和尚面带微笑,给了他一个肯定的眼神。
陈长顺看到和尚打定主意的模样,瞬间有些急了。
“所长,有些东西不能不信。”
“这个案子我知道,实话跟你说,有不少人都想找那批财宝,可最后都变成乱葬岗一具尸体。”
“这不是胡咧咧,那些人死的根本不像他杀,而是~”
和尚坐在背椅上,翘着二郎腿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回话。
“妖魔鬼怪?”
“老陈,他们没本事死在乱葬岗,不代表你家所长我也是个废物。”
“明着告诉你,吖的老子看到这个案卷,心里立马知道什么玩意作乱。”
“我还告诉你,那批财宝一定藏在某个坟头里面。”
案卷内容并不多,两人说话的功夫,其他人已经大致看完。
此时所有人都变了表情,没有了刚才那份从容。
他们想发财的心思更是烟消云散。
和尚把他们有些退缩的表情看在眼里。
他依旧没有半分惧意,抽着烟给众人一个定心丸。
“那句话怎么说来的,天下大乱必有妖孽。”
“老子有九成九把握,永定门外的乱葬岗是群黄皮子在捣鬼。”
众人听到永定门城外的乱葬岗,顿时头皮开始发麻。
永定门外城那个乱葬岗,从明朝起就开始埋尸。
此地坟冢杂乱无章,薄棺裸露,野狗啃尸,乌鸦啄骨,新死者与白骨交错共存,形成一幅触目惊心的图景。
这里不仅是贫民的埋骨之地,也常成为弃婴、妓女、流浪汉等边缘群体的最终归宿。
与有组织的“义地”(如梨园行、太监群体的集体墓地)不同,乱葬岗无人看守,清明无祭,彻底被遗忘于城市记忆之外。
此外,乱葬岗还兼具刑场功能,埋葬着被处决的犯人。
北平沦陷期间,鬼子把处决的人,路倒,病死的人,还有革命烈士,各种尸体都往那片地运。
光在北平沦陷期间,那片乱葬岗最起码埋葬十来万孤魂野鬼。
永定门外那片乱葬岗,面积也不小,比一般的小镇都大。
乱葬岗深处更是无人敢进,哪怕乡下人进城,都绕过那片地界。
在场人员想到乱葬岗的模样,一个个开始打起退堂鼓。
和尚看到他们飘忽不定退缩的眼神,嘴角露出一丝讥笑。
“怎么着?都怕了?”
在他的问话下,一群人支支吾吾不敢正面回答他的问题。
和尚看向他们的眼神慢慢变成失望。
“财发狠心人,没有夜草马儿都养不肥。”
王小二平复一下心情,面色凝重看向和尚。
“算我一个~”
此刻,哪怕有王小二的带头,可其他老警察依旧不敢表态。
和尚叹息一声,对他们摆摆手示意出去。
其他警察,心有余悸的连二连三离开办公室,只有警长吴大勇?站在原地表明想发财的态度。
此时办公室内还剩三人,和尚,王小二,吴大勇。
其他人离开后,还互相交头接耳吐槽和尚。
“你说所长咋想的,脑子进水都不是他那样。”
“他不知道,有命拿没命花吗?”
陈长顺走在前头,突然停下脚步,他转身看向小声嘀咕的几人,冷着脸用眼神威胁他们。
办公室内,和尚带着两人走到沙发边坐下。
他看着要钱不要命的两人,脸上起了一份欣慰的表情。
和尚坐在单人沙发上,吴大勇,王小二两人坐在长沙发上。
他面带微笑,给两人倒杯茶安慰他们。
“放心,爷还没活够,没有把握的事,老子什么时候做过。”
王小二对于和尚的话,那是坚定不移的相信。
吴大勇是缺钱光脚的心态,更是要钱不要命的想法。
和尚端着盖杯,品着茶悠哉悠哉解释。
“成精的黄皮子,老子小时候都打过交道。”
“没什么可怕的,要我说那些东西,还没有乱葬岗里看不见摸不着的病毒可怕。”
他双手握着茶碗暖手,面如常态说话。
“老子小时候逃荒,饿急眼了,看到乱葬岗里到处乱跑的黄皮子,想着弄死一只吃。”
“那会,爷们儿啥经验都没有,瞧见一个黄皮子穿进荒坟里,老子拿着一节树枝就开始刨坟挖洞。”
“嘿,废了老大功夫,好不容易钻进坟里,好嘛,一窝黄鼠狼眼睛冒绿光盯着我看。”
王小二两人,坐在沙发上津津有味听着和尚述说往事。
和尚一副回忆的神情,描述当时的场景,他放下手里的茶碗跟两人比划。
“日踏马,不大的坟,下面被那群黄皮子,挖的跟迷宫一样。”
“最大的一处空间,还是放棺材的地方。”
他眼睛盯着两人,双手比划两尺宽的距离。
“好家伙,一个这么大的黄皮子,人立站在棺材板上两眼绿油油的盯着我。”
“旁边最少踏马还有,十几只大大小小的黄皮子,”
“当时老子看它们那眼神,我觉得自己跟个老母鸡似的。”
吴大勇一脸震惊的表情,看向和尚问道。
“那您咋活下来的?”
和尚翘着二郎腿,嘴角上扬,眼神发冷,似笑非笑看向他的眼睛回话。
“人怕鬼三分,鬼怕人七分,你只要比它们还狠,它们也同样怕你。”
吴大勇跟王小二同时蠕动喉结,互相对视一眼。
和尚语气不温不火没有任何情绪接着述说。
“老子当时都快被饿死,我踏马的哪还知道啥叫怕。”
“别说黄皮子,就是老虎我他丫的都敢趴上去咬两口。”
“它们把我当肥鸡,老子同样把它们当块肉。”
和尚说到此处,瞬间面目扭曲,双手虚空挥舞。
“一群黄皮子,扑到老子身上,又咬又挠。”
“老子左手抓着一个黄皮子的脖子,右手也抓一个,嘴里咬住一个黄皮子死不松口。”
“它们想吃老子,老子同样想吃它们。”
和尚回忆起那段过往,突然如同被点穴一样。
他停止了张牙舞爪的动作,愣神的坐在沙发上,眼神陷入回忆里。
民国二十二初年的春天,乱葬岗上野草疯长,坟茔如破败的巨兽匍匐在荒原上,纸钱灰与腐土的气息在风中盘旋,仿佛游荡的亡魂低语。
主墓室黑洞洞的入口敞开,棺材板斜倚在墓壁透出森森阴气。
年幼的和尚躺在墓室中央,衣衫褴褛,碎布条沾着血痂,新伤叠旧痕,每一道伤口都泛着诡异的青紫,仿佛被黄鼠狼的利爪沾染了毒。
他仰面朝天,四肢抽搐着蹬踹,每一次挣扎都带起一片血沫,在昏暗中泛着幽光。
几十只黄鼠狼围着他,毛色油亮如浸了油,眼珠泛着幽绿。
它们尖牙利爪撕扯着他的皮肉,有的咬住他的小腿,有的挠他的脸颊,鲜血从伤口汩汩涌出。
小男孩左手死死攥着一只黄鼠狼的脖子,五指深陷进毛皮里,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加持,竟将那畜生掐得吱吱哀鸣,尾巴疯狂摆动。
右手同样如此,另一只黄鼠狼被他掐得几乎窒息。
他的嘴里还咬着一只,牙齿深深刺入那畜生的喉管,血顺着嘴角流下,混着唾液滴在胸口。
他咬得那么狠,仿佛这是唯一的生路,哪怕牙床崩裂也不松口,眼中竟泛着赤红,似有妖火在瞳仁中燃烧。
双腿乱蹬间,他踢翻了几只黄鼠狼,但更多的扑上来,啃咬他的脚踝、大腿。
墓室里的空气弥漫着血腥和腐臭,却夹杂着一丝诡异的甜香。
小男孩的喘息粗重而破碎,每一次吸气都像在吞刀片,却仿佛被某种力量支撑,竟未倒下。
棺材板上,一只两尺高的黄皮子直立着,皮毛金黄如缎,眼神冷冽如冰,瞳孔中竟泛着幽蓝。
它静静俯视着这场厮杀,尾巴盘在身前,像在欣赏一场戏剧。
第287章 准备中
北平的冬日,寒风如刀,刮得窗棂“吱呀”作响。
派出所办公室内,炉火把寒意驱除在屋外。
办公室内陈设简朴,一张斑驳的木茶几上,散落着牌九,牌面还带着未散的余温,有的斜倚着,有的倒扣着,
单人沙发上,和尚双手交叠搁在膝头,眼神空洞地望着桌上的牌九。
他的眉宇间刻着几分沧桑,仿佛经历了无数风雨,此刻却陷入了深深的回忆里。
那眼神,像是穿越了时空,回到了某个遥远苦涩的往事中。
长沙发上,身穿警服的王小二还没脱去市井小民的气质。
与王小二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坐在另一侧的老警察吴大勇。
他身材魁梧,一脸方正,眉宇间透着一股子正气,如同冬日里挺拔的古松。
他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警服,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坐姿端正,双手自然地放在膝上,眼神坚定而沉稳。
吴大勇听闻和尚的过去,忍不住好奇问道。
“您是怎么活下来的?”
和尚放下抱在膝盖处的双手,他拿起茶碗喝了一口水,歪头吐出嘴里的茶叶碎,看向对方回话。
“人老成精,其实牲口也一样。”
“可能那个老黄皮子,比较欣赏哥们儿。”
“老子快被咬死的时候,老黄皮子叫了几声,那群小黄皮子一下子全部散开。”
两人听到如此玄幻的故事,皱着眉头等待和尚说下面的事。
和尚嘴角上扬,看向坐在长沙发上的两人。
“知不知道,黄皮子的屁为啥能让人产生幻觉?”
两人侧目看向和尚,齐齐摇头表示不知道。
和尚半眯着眼,跟两人对视。
“这年头,人命不如草,乱葬岗哪天不运过去几十具尸体。”
“那些野狗,黄皮子,丧鸟,全踏马靠吃死人长大的。”
“踏马的,吃死尸长大的玩意,只会越来越邪性。”
“有些邪性的坟头里,会长一种蘑菇。”
“那些蘑菇长在腐朽的烂棺材板上,黄皮子吃了那玩意,放的屁更她娘的厉害。”
“人闻到黄皮子的屁,就会产生幻觉。”
“中招的人跟踏马的鬼迷心窍一样,做的亏心事,全浮现在眼前。”
办公室内,猴儿子蹦蹦跳跳抓着沙发边缘坐到和尚怀里。
狗儿子也跑过来,蹲在他旁边仰头看向猴子。
和尚低头看向怀中猴儿子,摸着它的小脑袋说话。
“再加上乱葬岗那种阴森森的地方,中招了只有死路一条。”
吴大勇,回想案卷里的记录,若有所思的问道。
“乱葬岗,那么多孤魂野鬼,按您那么说,为啥黄皮子不吃尸体,反而要弄死活人?”
和尚挠着猴儿子的下巴,抬头看了对方一眼回答。
“吖的,热乎饭跟冰凉的残羹剩饭你吃哪个?”
反应过来的吴大勇再次开口问道。
“您找到解决办法了?”
“那片乱葬岗那么大,案子又过去十多年,咱们到哪去找藏宝的坟头?”
“那个地方,到处都是坟头深坑,车压根进不去,要找只能靠两条腿。”
“这大冬天的,白茫茫一片,咱们要找到啥时候?”
猴儿子坐在和尚怀里,伸爪子到他外套口袋里,掏出一把花生,在那津津有味的吃了起来。
等猴儿子拨开一个花生,和尚就伸手到它面前。
猴儿子把拨开的花生米分给他一粒,自己留一粒,父子俩同时把手里的花生米放进嘴里。
和尚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看向两人。
“放心,山人自有妙计~”
王小二想着诡异的案卷,还有邪性的黄皮子,他一脸疑惑的表情对着和尚问话。
“这么邪乎,怎么破黄皮子的招数?”
和尚吃了猴儿子拨的第三粒花生米,上牙碰下牙回话。
“有一句话叫做,五步之内必有解药。”
“今儿我给你俩长长见识,黄皮子的屎,晒干了磨成粉,专门克迷魂屁。”
“爷们儿准备这么多东西,要是还能中招,那踏马的死了才叫活该。”
几人聊着正起劲,办公室门突然被敲响。
两下敲门声过后,三人扭头齐齐看向门口。
在他们的视线下,乌小妹带着黄桃花推开房门。
乌小妹走到和尚身旁,看向黄桃花手中的保温桶说道。
“煲了点汤,你们中午热热吃。”
王小二两人此时站起身,打声招呼自觉离开。
等人一走,一身貂皮大衣的乌小妹,坐在单身沙发扶手上挨着和尚,搂住他的脖子。
黄桃花把手里保温桶,放在茶几上,看向和尚说话。
“我去休息室,给你拾头拾头。”
乌小妹搂着他的脖子,慢慢把冰凉的手从和尚衣领处伸到他胸口。
和尚感受到胸口冰凉的手,他咧着嘴把猴儿子放到茶几上。
“一天来八趟,你干脆住进来得了。”
乌小妹不接这个话茬,她放在和尚胸口处的手,还不停揉捏他的胸肌。
“我可跟你说,咱家斜对门的那位主,最近每天晚上都在清点鸽子。”
“你再逮他鸽子炖汤,被他发现了,小心人家跟你急。”
和尚一副无所谓的模样,乐呵回话。
“几只鸽子,大不了赔给他。”
乌小妹低头看着他的脸,笑骂一句。
“您真属贱皮子,想吃就买,偏要偷偷”逮人家养的。”
“他那混不吝色的德行,跟你有得一拼,当心他拿咱家两个儿子出气。”
和尚毫不在意的模样,伸手抚摸乌小妹显怀的肚子。
“买的哪有偷的香,再说他知道是我偷的,敢污蔑老子,派出所的牢房可空着呢~”
乌小妹把手从他衣领处抽出来,随后捏着和尚的耳坠把玩。
“对了,今儿你刚走,继业从我这借了一百大洋。”
和尚听到孙继业问家里借钱,他侧头看着乌小妹的下巴问道。
“他也腊月娶媳妇。”
乌小妹轻轻点头回应,然后乐呵说话。
“跟我大哥一前一后,他腊月二十六的期。”
“他的那辆洋车也卖了,拢共凑了一百六十块大洋。”
“听他说,这几天就去买个小宅子。”
和尚俯身把头贴在乌小妹肚子上,聆听胎儿心率。
“一百多块能买啥宅子?”
“撑死了三间房外加一个小院子。”
“小两口一间,他爹一间,哪还有磨脚的地。”
乌小妹正在抚摸和尚的侧脸,她此时忍不住放了一个屁。
和尚趴在她肚子上,被屁熏个正着。
他屏住呼吸站起身子走到窗口深吸一口气。
“好家伙,您这口气,跟鬼子的毒气弹有得一比。”
“你家爷们差点没被你熏死~”
乌小妹坐到和尚的位置上,看着他一脸幽怨的表情,忍不住乐呵起来。
“臭贫~”
“医生说,女人怀孕屁多正常。”
休息室,黄桃花给和尚整理好床铺,走回到办公室。
他来到和尚身边,二话不说就要脱他的裤子。
和尚一脸懵逼的表情,拽着自己皮带,看向面前的女人。
“嘛呢~”
“公驴配种还得挑时间,你这冷不丁的来这么一出,让人瞧见了,还不得说闲话。”
黄桃花对他翻了一个风韵的白眼,然后松开他的皮带。
“四天了,您总得换条裤衩子吧。”
和尚拽着自己裤腰带,一副讨好的模样对着黄桃花说道。
“晚上再换,受累~”
黄桃花跟他相处几个月,早就没了当初的那份羞涩。
她如同调皮的孩子,伸手对着和尚来个海底捞月。
和尚感受到自己子孙根传来的挤压感,忍不住浑身一颤。
坐在沙发上的乌小妹看不下去了。
“小骚蹄子,大白天的就发浪,当我是瞎的~”
黄桃花松开手,转身的刹那,像一幅被风掀起的绸缎。
她魅眼如丝,并非刻意为之,而是那眼波流转间,似有月光在眼底沉浮,睫毛轻颤如蝶翼掠过湖面,将一丝慵懒、一丝狡黠,揉进那深不见底的瞳仁里。
那柔软细腰轻摆时带起的弧度,更是风情万种。
和尚此刻看呆了,那种带有感情的风韵与魅惑,不是一般的有味道。
乌小妹看到和尚那一脸痴呆相,忍不住伸手打了一下走到身旁的黄桃花。
黄桃花被乌小妹打了屁股,她一脸妩媚的模样,用娇滴滴的声音问道。
“姐姐,奴家的臀软吗?”
被调戏的乌小妹站起身来,对着黄桃花开始挠痒痒。
和尚站在一旁,看着乌小妹裹着貂皮大衣,梨涡浅笑时,眼波流转如星辰坠入。
她正与黄桃花嬉闹,指尖轻挠对方腰窝,黄桃花瞬间笑成银铃,花枝乱颤。
乌小妹又转向腋下,笑声如双铃合奏,清脆悦耳。
嬉闹间,貂皮大衣滑落肩头,露出颈间一抹白皙,黄桃花脸颊泛红,眼波盈满欢愉。
两股魅力碰撞,让他看的如痴如醉,已经忘了自己姓氏。
正当两女嬉戏间,院子里传来一个粗犷的吆喝声。
“老三,你家虎哥来了~”
两女听到屋外的男声,立马停止打闹,她们开始整理衣着。
和尚缓过神,拍了拍自己衣服,对着俩女说道。
“这几天我有事要外出,你俩别一趟又一趟往局子里跑。”
和尚刚交代完两女,办公室的房门已经被打开。
虎子一身黑色貂皮大衣,头戴貂皮暖帽,跟个山大王似的。
推门而入的虎子,看到乌小妹两女,收起那副放荡不羁的表情。
“弟妹们都在呢~”
乌小妹跟黄桃花齐声喊了句“虎子哥。”
乌小妹给了和尚一个眼神,随即带着人离开。
“我们先回去,你俩聊~”
第288章 雪覆荒冢
北平的冬天,永定门外五里地,那片比小镇还大的乱葬岗,在雪幕中展开一幅阴森画卷。
积雪并非均匀覆盖,而是被风塑成起伏的波浪,每一道“雪浪”之下,都蛰伏着无数坟茔。
这些坟头,有的历经百年风雨侵蚀,早已失去规整的轮廓,只剩下模糊的丘状隆起,像大地皮下溃烂的疮痂,被雪被勉强缝合。
偶尔,雪层被风撕开一角,露出下面斑驳的石碑残片,或腐朽的木桩,上面模糊的字迹被苔藓和冰霜啃噬,诉说着无人知晓的冤屈与遗忘。
枯木成林,是这片坟场最触目惊心的标志。
它们并非自然生长的森林,而是无数扭曲、干枯的树桩与残枝,以各种病态的姿势矗立。
有的枝干如干瘪的手臂,关节突出,指向虚无;有的树身中空,裂口狰狞,仿佛被巨兽撕咬。
这些树已经成为这片土地永不消散的守墓人。
风过时,枯枝摩擦,发出细微、呜咽般的声响,如同低语,又似啜泣。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浓重而冰冷的腐朽气息,那股阴冷之气仿佛能冻结灵魂。
乱葬岗偶尔几只丧鸟,从枯枝上扑棱棱飞起,落在腐尸上啄食。
雪地里时不时还能看见几只黄鼠狼在嬉戏。
此刻,三辆车碾过灰白的雪地,打破了这片死寂。
一辆三崩子打头,后面跟着一辆吉普车,和一辆满载的卡车。
卡车上的物资堆得高高的:帐篷、煤炭炉子、铁锹、镐头、保温桶、雷管、雨布,还有三个鸡笼子,里面装着二十只不安地扑腾着的老母鸡。
三辆车开到乱葬岗边远地带前方便没了路。
发动机的轰鸣声消失后,和尚从吉普车上下来。
这次乱葬岗寻宝,总共来了十人。
和尚,虎子,癞头,王小二,鸡毛,三拐子,吴大勇,余复华,串儿,华子。
卡车门一打开,三条猎犬蹿了出来。
坐在三甭子上的几人,下车站在一旁等待。
其他人陆陆续续下车,聚在和尚身边。
和尚扫视一圈身旁的人,他面色严肃下达命令。
“癞头,三拐子,鸡毛,你们仨安营扎寨。”
“其他人先换衣服~”
命令下达后,癞头几人,爬到卡车上搬运装备。
剩下一群人,走到卡车边,把车斗里的防护服,防毒面具搬运下来。
和尚从吉普车内,拿出两个麻袋走到大卡车边。
他把麻袋放到地上,接过虎子递过来的装备,然后开始换衣服。
一群人默不作声,开始穿戴装备。
阴森恐怖的乱葬岗,寒风吹过如同鬼哭狼嚎一般。
众人站在卡车边穿戴整齐后,和尚从麻袋里掏东西。
一个麻袋里分别装着两种颜色的香囊。
白色香囊里装着硫磺粉,蓝色香囊里装着辣椒面。
另一个麻袋里,装的都是棉口罩。
和尚默不作声给众人分发香囊跟口罩。
他把口罩递给虎子后,满脸慎重的表情看着对方。
“虎哥,玩归玩,闹归闹,千万别拿自个命开玩笑。”
“卷宗你也看了。”
他回头看向不远处的乱葬岗,扫视众人说话。
“这什么地,各位心里清楚,里头传出来邪门的事,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他把两个香囊跟一个口罩交给串儿过后,盯着他的眼睛说话。
“记住了,口罩二十四小时都得戴着,睡觉都不能脱。”
“进了里面,喝水踏马都得用皮管子。”
“咱们是来发财,不是拿命验证那些鬼故事。”
他说话的同时,已经把两个口袋里的香囊跟口罩分完。
和尚戴上口罩,把两个香囊系在腰间。
癞头三人卸完装备,已经开始搭起帐篷。
车斗上鸡笼子里的二十只老母鸡,被冻的咕咕直叫唤。
三条猎犬,站在不远处,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对着乱葬岗深处的方向狂叫。
汪汪汪的声音,在寂静无声的乱葬岗格外刺耳。
一刻钟过去后,众人此时完全换了模样。
他们外形一至,里面穿着棉衣棉裤,脚穿牛皮长靴,腰间绑着一个中型羊皮水囊。
水囊出水口的木头筛子上被打孔,插进去一个输液管。
管子从衣服没穿过,直至脖颈处。
他们身体外面一层穿着防护服,面戴着口罩,头套防毒面具。
就这还没完,防护服外面还穿着雨披。
防护服那层腰间还挂着两个香囊。
这次进入乱葬岗寻宝的人分成两队。
一队四人,剩下两个人留在原地做接应。
三拐子跟鸡毛,作为留守人员。
他俩帮众人穿戴装备,检查有没有纰漏。
三拐子,把一挺冲锋枪,递给和尚,随即又拿了两颗手雷放进对方腰间布袋里。
鸡毛抱着一捆镐头,铁锹,给其他人分配。
他们各司其职,有的背着长枪,有的背着镐头铁锹,有的脖子上挂着望远镜。
等众人穿戴整齐后,他们全副武装,分成两队开始向乱葬岗探索。
来之前,和尚该交代的都已经交代完毕。
只要他们按照自己吩咐的来,出事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一群人身穿防护服,头戴防毒面具,手持探雪杖,肩背长枪,腰系飞虎爪,全副武装消失在乱葬岗丘陵般的雪地里。
三拐子两人站在营地边缘,看着消失的两队人马,忍不住心里开始担忧起来。
他们互相对视一眼,默默钻进帐篷里,开始闲聊。
和尚这队人马,分别是癞头,余复华,王小二四人。
余复华拿着探雪仗探路,和尚居中拿着望远镜走走看看。
王小二两人,并排走在一起压阵。
冬日的乱葬岗,白得刺眼,白得窒息。
天地间只剩下一片混沌的苍茫,没有路,没有界,只有无穷无尽的雪,像一张巨大的、冰冷的裹尸布,铺盖在每一寸土地上。
四个全副武装的人影,裹着厚重的衣物,踏着没膝的积雪,走走停停。
他们的脚步沉重而缓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死亡的脊梁上。
雪层下,时不时就露出一截白骨。
走几步就能看见,一个露出在雪地上的枯手掌。
枯树,扭曲如鬼魅的肢体,枝桠上挂着残雪,在寒风中簌簌抖落,仿佛在无声地啜泣。
坟头,被雪覆盖,起伏如波涛,却是一片死寂的、凝固的浪。
寒风呼啸像是鬼哭,是狼嚎,撕扯着他们的耳膜。
他们走一步,就用探雪杖狠狠插进积雪里试探前方是深坑,还是新翻的冻土。
雪杖拔出,带起一蓬蓬冰冷的雪粉。
殿后的癞头每隔十几米,就会从腰间取下一个红布条绑到枯树上。
雪地里,时不时就能看见更骇人的景象。
一个被遗弃的婴孩,蜷缩成冰雕,小小的身躯,冻得发蓝,眼睛空洞。
再走几步又看见一具女尸,它一丝不挂被大雪掩埋了半边身子,裸露的皮肤青紫色。
另一半则被雪温柔地覆盖,仿佛死亡对她是最后的怜悯。
远处,几只野狗,皮毛肮脏,眼睛血红在啃食一具尸体。
那尸体早已被掏空五脏六腑,野狗们正贪婪地咀嚼着肋骨上残存的肉。
野狗啃食肋骨时发出的声音令人毛骨悚然。
它们的目光偶尔扫过四个全副武装的闯入者,但是野狗的眼神里却毫无惧意。
仿佛在这片白茫茫的坟场里,它们才是主人,而人类,不过是另一群游荡的鬼魂。
王小二跟癞头,看到眼前各种瘆人的场景,心里慢慢开始发毛。
和尚拿着望远镜,看着九点方向,距离三十米处一个被积雪覆盖的坟头,他立马出声让余复停下脚步。
“老余~”
走在前头探路的余复华,听到闷沉的说话声,他停下脚步转身看去。
和尚举着望远镜,看着不远处冒白烟的坟头,抬手示意往那边走。
余复华收到指示,开始拿着探雪杖,一步一步往和尚手指的方向走去。
乱葬岗地面积雪,如同波涛起伏的海浪,谁也不知道脚下是被积雪覆盖的深坑,还是坟头。
四人拿着探雪仗,只能一步一探查。
几人经过的地方,积雪被犁出一尺到两尺不等深的沟痕。
一条猎狗,夹在他们中间,蹦蹦跶跶在沟痕里前进。
距离和尚所指的坟头还有十几米距离的时候,黑色猎狗突然停下脚步狂吠不止。
还没等几人靠近,一阵婴儿的啼哭声刺破这死寂。
啼哭不是新生儿般的那种嘹亮声,而是沙哑、断续,像被什么掐住了喉咙,又像从极深的地底挤出来似的。
哭声忽高忽低,时而尖锐如刀,时而微弱如游丝。
突如其来的婴儿哭声,在恐怖阴森的乱葬岗里,要多瘆人就瘆人,
此时猎狗已经不再狂吠,它如临大敌弓背炸毛,死死盯着前方被白雪覆盖的坟头。
和尚听到如同鬼婴一样的哭声,被口罩遮挡住的脸,露出一抹微笑。
他对几人打个手势,双手握枪,缓缓向前移动。
余复华左手拿着探雪仗,右手握着手枪谨小慎微一步一步向前走。
当几人快靠近冒白烟的坟头时,那种婴儿啼哭的声音突然消失不见。
和尚走到余复华身后,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在余复华疑惑的眼神下,和尚走到坟头边开始绕圈。
坟头上,几个气孔断断续续冒着一股股白雾。
和尚转了一圈,停在坟头东南方向,对着几米开外的王小二两人招手。
心里直打鼓的王小二,深吸一口气,慢慢向和尚靠拢。
等他走到对方身边时,和尚指着脚下两步外的地方,示意他开挖。
第289章 荒坟赤狐
南郊的乱葬岗被一场厚雪覆盖,枯树如扭曲的鬼手,刺向铅灰色的天空。
寒风呼啸,卷起雪粒,发出鬼哭狼嚎般的嘶鸣,仿佛无数冤魂在哀诉。
坟头起伏,被雪抹平了轮廓,化作一片波涛汹涌的白色海浪,死寂中透着不祥。
四人影影绰绰,立于这片荒芜之中。
他们身着厚重的防护服,头戴防毒面具,面罩后只余一双双警惕的眼。
雨披裹住全身,在风中猎猎作响,却挡不住渗骨的寒意。
一座坟头正冒着缕缕白烟,如幽灵吐息,四人围聚在此。
王小二拿着铁锹把地上积雪清理干净,露出下面的冻土层,此时坟头下面露出一个一尺宽的圆洞。
癞头紧随其后,拿着镐头开始扩宽洞口。
两人配合如齿轮咬合,沉默中透着多年搭档的默契。
余复华则持枪警戒,枪口始终对准开挖之处,眼神锐利如鹰,扫视着每一寸可能的风险。
和尚立于外围,身形如松,目光如炬,环顾四周环境,耳畔风声、枯枝断裂声皆入其耳,不放过任何异动。
一只黑色猎犬,弓腰低伏,毛发竖立,对着坟头发出低沉的呜咽。
它如一道活着的警戒线,犬眼紧盯白烟源头,喉间滚动的咆哮随时可能爆发。
癞头手中的镐头落在冻土上时,发出金属般的质感音。
洞口刚被扩宽一扎时,坟头里突然传出几道哭声。
那突如其来的哭声,吓的王小二两人,停下手中的动作。
他们心有余悸拿着铁锹,镐头站在一旁看向洞口。
几道尖锐嘶哑又凄厉的啼哭音“呜哇、呜哇”的响亮又急促。
和尚看到两人心虚的模样,抬手指向被挖开的洞口。
他还没张口说话,突然,一道棕红色的身影从洞口蹿了出来。
好家伙,从坟头洞口蹿出来的东西,把王小二两人吓的够呛。
癞头,后退两步,一屁股坐在雪地里。
王小二,拿着铁锹当支撑身体的工具,瞳孔放大看向从坟头里跑出来的玩意。
和尚此时的手,指向六米开外,从坟头里跑出来的玩意。
“一窝狐狸,瞧你俩那点出息~”
瘫坐在雪地里的癞头,看见不远处火红色的狐狸,一下子恼羞成怒。
他站起身,把背后的长枪取下来,想一枪打死对着他们龇牙警告的狐狸。
和尚眼疾手快,按下癞头抬枪的手臂。
“不用浪费子弹,这玩意又邪性又记仇。”
癞头手里的长枪被按下去后,和尚对着几人挥挥手示意他们站远点。
在几人的注视下,和尚从腰间布袋里取出一挂鞭炮。
他蹲在坟头洞口,左手拿着一挂鞭炮,右手拿着打火机。
当鞭炮的引信被点燃时,和尚立马把鞭炮扔进洞里。
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几息的功夫就从坟里传出来。
鞭炮还没炸完,坟头洞口突然接二连蹿出一群狐狸。
那些狐狸有大有小,总共七只。
四人站在坟头边,看着雪地里七八只狐狸,满眼警惕的跟他们对峙。
其中最大一只狐狸,不算尾巴体长最少四尺长,全身皮毛火红色,只有背部脊梁骨上有一缕棕色毛发。
其他几只狐狸体型正常没那么夸张。
八只狐狸,站在不远处的坟头上,弓腰炸毛对着和尚四人呜呜叫唤。
那群狐狸的眼睛跟正常狐狸还不一样,血红色的竖瞳看着格外诡异。
余复华看着快有山羊一样大的狐狸,满眼都是震惊之色。
一群狐狸大体相像,血红色的竖瞳,火红色的皮毛,再配上乱葬岗的场景,不是一般的瘆人。
和尚面色如常,他拍了拍手,让几人回神,然后指着洞口让癞头两人继续开挖。
缓过心神的两人,看了一眼站在六七米处呜呜叫唤的几只狐狸,然后拿着铁锹开挖。
他们两人开挖,和尚两人拿枪跟那群狐狸对峙。
比狼狗还大一节的狐狸,绝对能杀人,更别说还有其他几只小一号的狐狸。
乱葬岗里的生物,从小到大吃死人肉,身体早就发生变异。
不管体型,还是皮毛颜色都发生了改变。
正常赤狐,根本长不到那么大体型,皮毛颜色也不可能是这样。
挖洞的咔嚓,吭哧声,混合了金属撞击声、以及喘息的复合音效在寂静的乱葬岗回荡。
寒风吹过枯树林,发出凄厉、尖锐、令人毛骨悚然的声响?,配上此情此景,整个画面格外恐怖。
和尚站在坟头边,举枪跟一群狐狸对峙。
站在不远处坟包上领头的狐狸,如同开了智慧一样,一双琥珀血色竖瞳有了人类的情绪。
要说最为紧张的还数那只黑色猎犬,他弓腰炸毛对着群狐龇牙发出呜呜的警告声。
和尚放下手枪,从腰间布袋里又取出一串鞭炮。
他跟小孩玩炮竹一样,把点燃的鞭炮扔向那群狐狸。
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冒出一股硝烟,让那群狐狸忌惮五分。
站在坟包上领头的狐狸,呜呜叫唤两声,转身向乱葬岗深处跑去。
其他狐狸,此时也调转方向,踏雪离开自己的巢穴。
和尚看着已经有一人宽的洞口,出声说道。
“差不多了,癞头进去瞧瞧~”
喘着粗气的癞头,没有废话,他把手里的镐头往旁边一扔,趴在洞口处就开始往坟头里钻。
和尚站在洞口边,指着那群狐狸离去的方向说道。
“狐狸,黄皮子,野猫,野狗,狼,猪貛,黄喉,吖的什么都有。”
“冬天看见冒白烟的坟头,里面保不住就是这些玩意。”
“记住了,甭管坟里传出什么动静,吖的基本上都是这些东西弄出来的声音。”
钻进坟里的癞头,看着漆黑一片的环境,他从腰间布袋里拿出手电筒。
当手电筒的光柱照亮洞穴时,癞头被眼前的场景吓一跳。
不大的洞穴里,几块腐朽的棺材板东一块西一块散乱在四周。
各种骸骨肆意堆积在一边,旁边还有一个被啃食一半的人腿。
乱七八糟的丧服布料,被那群狐狸聚集在一起当成铺盖。
整个洞穴只有五六个平方米大,高度不足一米三。
癞头蹲在坟里,打着手电筒检查一番,发现了金属光泽。
他蹲着往前移动,走到那片破布料边捡起一块金属。
在手电筒的照耀下,他右手里的一块金属发出温润的光泽。
癞头把那块金属放在一边,他在一堆破布料里扒拉几下,又找到一块胸甲。
癞头不认识这是啥东西,他把手里的金属放在一边,又开始寻找其他有价值的东西。
扒拉一会,破布料里散落一地鱼鳞状的甲片。
癞头看到一堆破布料废铜烂铁,心有不甘接着寻找。
寻找一会,发现一节类似冷兵器枪头的东西。
他蹲在一边,捡起一节断腿骨,开始刨地。
坟头外面的几人,听到坟里传来稀里哗啦的声音,忍不住喊道。
“找到啥玩意了没有?”
坟里的癞头,听到和尚问话,他一边拿着断骨挖土一边回话。
“都是些破铜烂铁,还有一些破布条。”
“不过我发现了点其他物件。”
和尚蹲在坟头洞口边,听到癞头的回话,他催促起对方。
“没有好玩意赶紧出来,天不早了~”
他们下午一点半来到乱葬岗,又穿装备又交代事情,大雪覆盖的坟地格外难走,现在时间都到了下午三点多钟,再赶回去天也差不多黑了。
坟头里的癞头,哼唧哼唧加快速度挖土。
没过一会,他从松软的土里刨出一个头盔。
癞头看向手里的头盔,随即把那些鱼鳞状的甲片,全部收集起来。
十来分钟的功夫,癞头把装有甲片的头盔,还有胸甲全部送出去。
坟头洞口,和尚蹲在一边,接过癞头送出来的东西,乐呵起来。
“凤翅抹额盔,吞口兽面胸甲,鱼鳞甲。”
“这趟也不亏~”
王小二蹲在坟头洞口边,伸手到洞口里,把正在钻出来的癞头拉出来。
癞头出来后,喘着粗气向和尚诉说坟里面的场景。
“吖的,我还以为有啥宝贝呢,找了一圈,就弄了些破铜烂铁。”
和尚拍了拍癞头的肩膀,随后敲了敲怀里的头盔。
“就这么一个玩意,放琉璃厂找对人,少说四根小黄鱼。”
和尚把头盔交给王小二,抬头看了一下天,又从腰间布袋里掏出手表看了一眼时间。
“行了,先回去,明儿再往里面走。”
癞头拿着铁锹,环视一圈周围的坟地,心有不甘的说道。
“这么大一片地,路又难走,要找到猴年马月去~”
和尚看着抱怨的癞头,乐呵回了一句。
“那你吖的自个找~”
话落,和尚已经开始往回走。
其他两人跟在和尚身后,原路返回。
另一边,虎子他们,跟盗墓贼一样,骂骂咧咧的往回走。
他们按照和尚的嘱咐,寻找那种冒烟,有动物出没的坟头。
虎子那群人,走了差不多二里地,就碰到一个冒烟的坟头。
虎子办事就粗犷的多,他直接掏出雷管,把坟头炸开。
好家伙,坟里一窝狼貛直接被炸死。
他们拿着铁锹挖了一遍,除了各种骨头,啥都没找到。
一群人白忙活一阵,各个脸色不好看。
他们也不想想,怎么可能随便炸开一个坟头就能找到陪葬品。
能埋在乱葬岗里的人,那都是些什么主。
这片地界从明朝中期形成乱葬岗,埋在这里面的人,大多数都是极端贫困者?。
这些人死了衣服都被人扒光,哪来的陪葬品。
还有些被皇帝抄家灭门的官员将军,那些人死了直接被埋进乱葬岗,身上多少还有点值钱的物件。
其他的基本上,都是那种战乱或瘟疫中的大量死者?。
在大规模战争或疫情爆发时,死亡人数剧增,大量尸体来不及逐一安葬,常采取集体掩埋的方式,这些人身上也会有点值钱的物件。
相对而言,挖十个坟都不一定找到一处有价值的物件。
第290章 不信邪的华子
暮色四合,铅灰色的天穹沉沉压下,将最后一丝光亮吞噬。
南郊乱葬岗,在渐浓的夜色里显露出狰狞的轮廓。
冻土板结,荒草枯黄如铁丝,风过处发出簌簌碎响,像是无数骨殖在摩擦。
坟丘杂乱,残碑歪斜,许多已被岁月蚀去了姓名,只余下模糊的石疙瘩,半埋在土里。
远处,几只野狗的影子在坟茔间逡巡,偶尔发出一两声短促而凄厉的嚎叫,旋即被更远处山岗传来的、悠长而瘆人的狼嗥吞没。
寒风从岗子深处卷起,掠过裸露的树杈和坟头,发出尖锐的呼啸,忽高忽低,恍若鬼哭。
乱葬岗边缘,背风处,一小片营地硬生生扎在这片死寂之中。
三顶灰扑扑的帐篷、一辆漆皮剥落的卡车、一辆帆布顶的吉普车,还有一辆“三崩子”,被有意摆成三角,将营地围在中间,车头皆对外,似在提防着什么。
帐篷里,火光昏黄,炭火炉子烧得正旺,红彤彤的炭块上架着一个黑沉沉的砂锅,锅里炖着老母鸡,汤汁咕嘟咕嘟翻滚,热气混着鸡肉的浓香,顶开帐篷缝隙里渗进的寒气。
炉边还煨着几张面饼,边缘已烤得焦黄。
虎子、和尚、癞头等人围炉而坐。
虎子身形粗壮,正用一根树枝拨弄炭火。
他们已经脱掉防护服,双手捧着粗瓷碗,就着砂锅里的热汤,撕扯着烤饼,大口吞咽。
吞咽声、炭火的噼啪声、砂锅的沸腾声,在这狭小空间里织成一片短暂而坚实的暖意。
虎子左手面饼,右手端着碗,一口汤一口面饼吃的满头细汗。
“老三,一个多时辰,咱们才找了这么点地。”
“这么下去,最少要耗半个月。”
虎子刚说完,癞头接过话茬,描述今天碰到的事情。
“虎哥,您炸坟头没遇见什么邪门的事?”
不等虎子说话,串儿捧着碗看向癞头说道。
“怎么没碰见,草他姥姥,哥几个刚走到坟头边,日踏马的,坟里传出嗷呜嗷呜的声音。”
“那声音跟八十岁老太太死了全家,被人掐着嗓子叫唤一样,甭提有多渗人。”
“不怕哥几个笑话,要是那会只有哥们一个,他丫的我估计自己都能尿裤子。”
虎子咬了一口面饼,白了一眼串儿。
“来之前,老三不是都跟你们通过气。”
“砍人都不怕,一群牲口有什么好怕的。”
帐篷里,一群人吃吃喝喝,突然三条猎狗齐齐冲着帐篷外呜呜叫唤。
和尚看到三只猎犬炸毛的样子,瞬间乐呵起来。
“哥几个,客人来了~”
一群人满脸莫名其妙的模样,坐在炉子边看向他。
和尚不以为意,他看着癞头开口说话。
“给我弄只鸡。”
一脸茫然的癞头,慢慢站起身来,移步至帐篷口,掀起挡风布,继而走向旁边的土堆。
为避免那群老母鸡被冻死,三拐子和鸡毛挖了一个坑,将鸡笼子半埋入土中,上面覆土封好并盖上积雪。
手持电筒的癞头,来到土堆旁,单膝跪地,打开鸡笼,伸手从里面抓出一只鸡。
土坑里,一群老母鸡咕咕乱叫。
癞头望向漆黑如墨的乱葬岗,全身忽地一颤。
和尚戴上口罩走出帐篷,从癞头手中接过老母鸡。
他紧紧抓住不停扑扇翅膀的老母鸡双爪,踏着积雪朝乱葬岗走去。
鸡毛等人谨遵和尚的吩咐,并未跟出去。
漆黑一片的乱葬岗,数双绿油油的眼睛,在远处的坟头上飘来飘去。
若是换作他人,此刻定然心中发毛。
和尚却是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向前走了几十步,对着不远处的几双绿油油的眼睛呼喊。
“交个朋友,没有恶意~”
帐篷里的几人,听到和尚如同招待客人一样的语气,忍不住互相对视。
帐篷外十来米处,和尚吆喝完一句,奋力把手里咕咕叫唤的老母鸡,向远处抛去。
得到自由的老母鸡,被抛到空中时,张开翅膀借着风向左边飞去。
和尚扔完鸡没做停留,转身向帐篷走去。
站在吉普车旁边的癞头,看到和尚扔完鸡后,那几双绿油油的眼睛,突然消失不见。
他忍不住打了个冷颤,走到和尚身边,一起进入帐篷。
帐篷里,其他人默不作声看向进来的和尚。
虎子跟个没事人一样,坐在马扎边,盛了一碗鸡汤说话。
“老三,你神神叨叨的都可以去跳大神了。”
和尚坐回原位,拿起地上的碗,把碗里温的鸡汤倒掉,又接过虎子递过来的勺子,开始盛砂锅里的鸡汤。
“万物都有灵性,人有人的规矩,牲口有牲口的生存法则。”
他盛完汤,对着手里的碗吹气,其他人看着他喝汤。
和尚两口热汤喝下肚,舒服的仰着脖子打个嗝。
“舒坦~”
其他人吃饭的同时,等待他接下来的话。
和尚环视一圈,看向等待他解惑的一群人。
“猴子有灵性,人会夸它聪明。”
“狗灵性,你们会夸它忠心护主。”
“其他扁毛畜牲聪明,人们就会说他们邪性。”
和尚如同说书先生一样,喝着汤开始个人独白。
“为啥?还不是因为大家对狗跟猴子够了解。”
“不管什么世道,蠢人永远比聪明人多。”
“狗,你们踢它一脚,它都会记仇,更别说其他动物。”
和尚喝完碗里的汤,把空碗放到一边,看向虎子说道。
“明天,不准用雷管炸坟头。”
“乱葬岗里的动物,最踏马记仇,搞不好你吖的以后就会碰见黄皮子索命。”
虎子不以为然的抽着烟看着和尚。
“吓唬我呢?”
和尚对着虎子翻了个白眼,伸手问他要烟。
“活了五年以上的黄皮子,那股子聪明劲,比踏马的一些二愣子脑子都要好使。”
和尚手指夹烟,对着帐篷外指去。
“都踏马吃死人肉长大的,又没人逮,还没天敌,那群牲口一个比一个能活。”
“一个坟头一窝牲口,各个沾亲带故。”
“吖的你总不可能全部弄死吧~”
他把嘴里叼着的烟点燃,口吐烟雾看向虎子说道。
“它们记起仇来,十年八年都不放过你。”
“一两只小黄皮子,顺着味找到你家蹲点。”
“只要你哪天落单,或者喝醉,小的回去报信,老的过来寻仇。”
“吖的,那种成精的老黄皮子,屁那个叫厉害。”
“中招了,吖的不用它动手,你自己都跟中邪似的,把自个捅死。”
帐篷里的众人被他说的心里发寒。
吴大勇忍不住开口问道。
“真这么邪乎?”
和尚冷哼一声,开口说道。
“人寻仇你们理解,为啥动物寻仇你们不理解?”
“草原上,放羊人猎狼,头狼都会过来报仇。”
“你他吖的为啥不相信,黄皮子会索命。”
“你当警察,他当裁缝,别人会算账,各有各的谋生手段。”
“狼报仇靠牙咬,黄皮子报仇靠屁,小鸡撒尿各有各的道。”
“你不理解又没亲眼看见,他丫的只会跟着说邪性。”
和尚伸个懒腰,侧头看向吃饱喝足的众人。
“吃完饭口罩都带好,人有黑心的货,外面那些成精的牲口更不用说。”
“谁不听话,死在这里他娘的别有怨气。”
三拐子,鸡毛,串儿听到此处,连忙把口罩戴好。
和尚嘴角上扬,伸手到炉子边烤火。
“睡觉前,把帐篷外绕一圈硫磺粉,辣椒面,口罩也不能脱,香囊放脑袋边,只要按照爷说的做,准没事。”
虎子把嘴里的烟丢掉后,戴好口罩看向和尚问道。
“老三,按照你的意思,十几年前的案子,那些人都是黄皮子杀的?”
和尚抬头看了一眼虎子,默默点头说话。
“估计那群绑匪把抢来的财宝,赶巧放进黄皮子老巢里,又弄死了几只。”
“成精的黄皮子,躲在暗处对他们使了手段,让那些人产生幻觉,自己把自己弄死了。”
华子有点不信邪,他双手插在袖筒里,戴着口罩伸头问和尚。
“黄鼠狼的屁真这么邪乎?”
和尚笑而不语,他伸手从自己怀里掏出一个竹管,看向华子。
“把口罩摘了~”
华子将信将疑地取下脸上的口罩。
和尚略作思索,移步至自己的行囊旁,从布袋中取出一个小药丸瓷瓶。
他启开药瓶,从地上拾起一节细树枝,旋即将树枝插入瓶中,沾取些许药粉。
在几人的注目下,和尚把沾有药粉的细树枝,插入手中竹管里。
他将细树枝上的药粉弹入竹管后,弃掉树枝,接着轻弹竹管。
诸事完毕,和尚向华子招手。
双手插在袖筒里的华子,两步走到和尚面前,蹲于其身侧。
和尚在众人的注视下,蓦然将竹管一端放入口中,对华子吹气。
一股轻烟如绸缎般,朝华子飘然而至。
华子吸了一口烟,若无其事地揉着鼻子,看向和尚。
“和爷,啥意思?迷魂烟?”
和尚笑而不言,将竹管纳入自己怀中口袋。
众人皆是一脸茫然,眼神在两人身上来回游移。
和尚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的手表,对华子挥手示意他坐回原处。
“三分钟~”
众人端坐于马扎之上,目光皆凝视着坐在一旁的华子。
起初,华子神色自若,然而,未及一分钟,他便头晕目眩,通体发凉。
须臾,他眼前一黑,视物不清。
他不信邪,揉揉双眼,以为是幻觉所致。
待他睁眼观瞧,方才还在的众人,连同帐篷皆已消失无踪。唯有一座火炉,立于他的面前。
他侧首望去,四周尽是漆黑的坟茔。
他站起身来,浑身战栗,四处张望,高声呼喊。
“和爷,我错了,兄弟信了,您快出来吧”
在旁人眼中,华子揉了揉眼,忽地站起身来,仿若盲人一般,对着帐篷高声呼喊。
和尚向身旁众人做出噤声的手势,示意他们切勿出声。
出现幻觉的华子,立于原地,茫然四顾。
“虎哥,你出来啊,给弟弟说个情。”
虎子坐在一旁,一脸疑惑的表情,抬头看向华子。
他伸腿轻轻踢了踢华子的脚,向他表明自己的存在。
然而在华子的眼中,漆黑一片的乱葬岗中,仅有他孤身一人与一个火炉相伴。
此时,虎子踢他的腿,在他眼中宛如一根突兀出现的人腿骨,朝自己踢来。
被吓得魂不附体的华子,惊得一声尖叫,蹦得老高。
他的头顶撞到帐篷时,如泄气的皮球般瘫倒在地,手脚并用往后爬。
此时,周围的坟地里,爬出一具具白骨,朝他缓缓走来。
在外人看来,那些白骨实则是虎子等人。
瘫倒在地的华子,摸到自己刚才坐的马扎,他挥舞着马扎,试图阻止眼前的白骨靠近。
突然,一只手骨落在他的肩膀上,他吓得滚向帐篷边。
在华子的眼中,帐篷布竟变成了一个妆容艳丽的女人。
他抬头望去,女人对他露出一抹邪魅的笑容。
“别怕~”
华子双眼失神地望着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的女人。
身穿黑色裙子的女人,抬手朝着火炉指去,说道。
“去抱住它,一切都会消失。”
已经被幻觉迷惑,丧失思考能力的华子,宛如一个毫无意识的傻子,他听从女人的话,缓缓站起身,向炭火炉爬去。
身旁的一群白骨,站在他身旁,居高临下地审视着他。
已经吓得肝胆俱裂的华子,望着温暖的火炉,毫不犹豫地伸出手想要拥抱。
就在华子即将抱住被烧得通红的炉子时,和尚一脚将他踹倒在地。
他对着身旁的人,高声呼喊。
“快把他打晕~”
第291章 迷魂草
漆黑如墨的夜里,风卷起冻土上的残雪和枯草,发出呜咽般的声响,掠过那些无名的坟冢和歪斜的木牌。
这片坟地边缘的背风处,三顶灰扑扑的帐篷屹立在其中。
最大的一顶帐篷里,一只炭火炉子摆在中央,炉膛里的炭把铁皮壁炉烧的通红。
高挂在篷顶的煤油灯,把十人的身影,映照成一团。
串儿、癞头、王小二、鸡毛四个人,蹲在地上,死死按着华子的四肢。
华子被按在地上,脸贴着冰冷的地面,他体格壮实,此刻却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脖颈和肩膀的肌肉虬结着,剧烈地起伏。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嘶吼般的怒意和绝望,胸膛起伏得像要炸开,挣扎的力量让按住他的四个人不得不使出全身力气,膝盖和胳膊都绷得发紧。
虎子蹲伏在华子的身侧,他眼神狠厉,抿着嘴,一言不发,将右手化掌为刀,对着华子那不断扭动、汗湿的后脖颈,一个劲地砍下去。
那动作不是武学的招式,而是带着一种原始的、惩戒的蛮力,掌缘落下时发出沉闷的“噗噗”声,混着华子压抑的痛哼和粗重的喘息。
用手刀砍了华子脖颈处六七下的虎子,一脸质疑的表情抬头看向和尚。
“吖的,咋还不晕?”
和尚看向还有心情玩的虎子,他忍不住吐槽两句。
“你当自己是武林高手?”
“麻烦您,别玩了。”
“再这么砍下去,他晕不晕不知道,搞不好脖子都被你砍断。”
华子被牢牢按住四肢,不停地呜咽挣扎。
和尚此时已对华子感到颇为棘手。
他蹲在华子身旁,轻抚其后脖颈处的经脉,随后抬头看向虎子,准备当场示范。
虎子此时一脸严肃,虚心求教。
在他的注视下,和尚左手将华子的脑袋紧紧按在地上,右手化作利刃高高举起。
刹那间,手刀带着残影,迅猛地砍向华子的后脖颈处。
他的动作看似有模有样,可实际情况却与他们的预期大相径庭。
华子挨了这一记手刀,依旧拼命挣扎。
虎子一脸轻蔑的表情看向和尚。
和尚不禁自我怀疑起来,他轻声嘟囔一句。
“没道理啊~”
华子的后脖颈此时已经肿得面目全非。
吴大勇实在看不下去了,他走到华子的身旁,抬脚朝着他的脑袋踹了过去。
好家伙,这一脚果然奏效,上一秒还在挣扎的华子,此时身体一软,瞬间没了动静。
按住华子四肢的几人,眼中皆流露出忧虑的神色。
串儿松开华子的手臂,环顾一圈众人,不自觉吞咽着口水问道。
“不会死了吧?”
虎子也一脸不确定的模样,侧头看向和尚。
“不能够吧~”
和尚把华子翻个身,然后把头贴在他的胸口聆听。
当他听到华子胸口处传来强劲有力的心跳声,这才起身回话。
“好好的~”
虎子闻知华子安然无恙便放下心来,他抬手朝着吴大勇竖起一个大拇指。
如此折腾一番,众人皆没了吃饭的心情。
和尚望着华子裤裆处棉裤湿漉漉的模样,他侧过头,看向癞头与鸡毛二人。
“给他换条裤子~”
和尚嘱咐一声,行至自己行囊旁,从袋中取出另一个瓷药瓶?。
他起身移步至羊皮水囊边,手持一个空碗倒了些许水。
紧接着将瓷药瓶打开,在碗中倒入少许黑褐色粉末。
他左手端碗,右手伸出食指在碗中搅动。
在众人的凝视下,和尚端着半碗加了药的水,喂给昏迷的华子。
和尚左手端碗,右手掰开华子的下巴,随即将碗里的水直接灌入他口中。
华子即便昏迷不醒,仍被口中的水呛得咳嗽两下。
王小二几人,见华子这般惨状,他们不禁心中暗自思忖,吖的以后打死都不能学他。
和尚把手里的碗放到一边,站起身看向众人说话。
“癞头,鸡毛,吴大勇,你们仨带着华子睡一个帐篷。”
“虎子哥,你跟串儿,王小二一个帐篷,剩下的人跟我住在一起。”
癞头等人此时默不作声抬着昏迷不醒的华子,往帐篷外走去。
串儿跟王小二,也跟着出去,剩下的人留在此地。
虎子一脸憨笑的模样,看向收拾铺盖的和尚。
“老三,你那个烟还有没有,给哥哥我弄点防身。”
和尚将羊皮毯平铺于地,又将雨衣置于身下,而后穿戴好防护服,戴上防毒面具,侧身躺下。
戴上防毒面具的和尚,说话声低沉而嗡嗡作响。
“甭打这个主意,弟弟手里也没多少~”
讨要无果的虎子,一脸你真小气的神情,转身朝帐篷外走去。
其余几人,此时也效仿和尚,铺好地铺,身着防护服,头戴防毒面具。
三只猎犬趴在炉子边,吃着碗中的鸡汤泡馍。
和尚闭上双眼,侧身回想刚才的那一幕。
那种能令人致幻的药粉,来之实非易事。
要说起他手中的迷魂烟,还需从黄皮子讲起。
并非每个地方的黄皮子,其放屁都能让人产生幻觉。
多数黄皮子,所放之屁仅有迷幻之效,绝不会致人死命,最多使人精神恍惚片刻,或头晕目眩。
唯有居住在乱葬岗,长年以死人肉为食的老黄皮子,所放之屁才如此厉害。
乱葬岗内的黄皮子以坟茔为居。
部分坟茔中,那些腐朽的棺木上会生出一种菌类。
此菌类细如毫针,长约一指,通体漆黑,毒性甚烈,人畜误食会产生致命幻觉。
菌类能暂时麻痹人的脑神经,误食者会感知不到冷热,感受不到疼痛,进而丧失思考能力。
这种菌类,只会生长在至阴的乱葬岗坟茔内。
他将此菌类命名为迷魂草,此次前来寻觅财宝不过是他的托词,其主要目的是寻找这种菌类。
那些修炼成精的老黄皮子,占据着有迷魂草的坟茔,它们每隔一段时间便会吞食一些。
年岁愈长的黄皮子,食用的迷魂草愈多,体内积聚的毒素也愈多。
它们体内的毒素,会逐渐积聚并以气体形式排出体外。
故而那些成精的黄皮子,放出的屁非同小可,人闻之基本必死无疑。
常言道剧毒之物五步之内必有解药。
黄皮子的粪便,便是迷魂屁的解药。
需注意的是,唯有食用了迷魂草的老黄皮子的粪便才有效。
他手里的迷魂烟,就是用迷魂草做主料。
迷魂草采集回来,晒干磨成粉,加入各种安眠助神的中草药粉,搅拌在一起稀释做成火折子,这才是迷魂烟这么厉害的原因。
他对华子用的迷魂烟,加的那点粉就是最纯粹的迷魂草干粉。
这次他拿华子杀鸡儆猴,就是为了让其他人重视自己说的话。
有了这次经历,后面寻找财宝时他们一定会小心谨慎,不会掉以轻心,把自己说的注意事项记在心里。
和尚想到自己保命压箱底的迷魂烟,开始辗转反侧。
那玩意太难弄了,用一点少一点。
要不是他看了卷宗,他也没想到这片地界还有迷魂草。
保命的玩意谁也不嫌少,这次来怎么着都得多弄点迷魂草回去。
和尚想着心事不知不觉慢慢去睡。
深夜,冷月洒在雪地里,折射出晶莹反光,寒风刺骨,风吹过乱葬岗像是厉鬼嚎叫。
漆黑一片的夜里,三个帐篷外二十米处,一个坟头上突然散发出数十道绿油油光芒。
那片绿光,集体对着帐篷的所在处看过来。
坟包上的一群黄皮子,双眼冒着绿光,如同鬼眼。
那一双双绿色眼睛,在月光下闪烁着诡异的光芒。
坟头上最大的那只黄皮子体长三尺半,站起来能到一米三。
它的皮毛在月光下泛着油亮的黄,尾巴扫过坟头的积雪,扫出几道凌乱的白痕。
它站在最高处的坟包顶,两只前爪搭在土堆上,鼻孔翕动,仿佛在嗅着空气里每一丝可疑的气息,又像是在数着帐篷里的人数。
此时两只小黄皮子从坟包后窜出来,它们毛色灰黄,耳朵支棱着,像两片被风撕破的纸,又像两把锋利的匕首,寒光闪闪。
它们跑到帐篷边趴下,鼻子贴着地面一动不动。
呜——呜——小黄皮子支支吾吾地叫唤,尾巴在雪地里扫出两道弧线。
它们闻到让自己害怕又反感的气味,转身往回跑。
黄皮子的爪子踩在冻硬的土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在嚼碎冰碴子,又像在咀嚼着死者的骨头,让人毛骨悚然。
两只小黄皮子,跑到自己老祖宗身边,它们把脑袋拱进大黄皮子的前爪间,鼻尖蹭着对方的皮毛,仿佛在传递某种信息。
大黄皮子的耳朵突然竖起,眼珠在黑暗里泛着幽光,像是两盏鬼火,照亮了周围恐怖的环境。
它低头嗅了嗅小黄皮子的脑袋,又抬头望向帐篷方向,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声。
此时站在坟头上最大的那只黄皮子仿佛有了抉择,它对着身边大大小小的儿孙呜呜叫了两声,转身向乱葬岗深处跑去。
其他几十只黄皮子,见到自己老祖宗离去,它们也调转方向跟着离开。
第292章 坟包洞穴
北平的冬日,寒风如刀,天边刚泛起一丝铁青色的微光,城门楼子的轮廓在薄雾中若隐若现。
城外官道上,两辆马车碾着冻硬的土路,车辙里嵌着碎冰碴子,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极了死神的磨牙声。
马车后厢的木板上,几十具尸体裹着寒霜,硬邦邦地叠成小山。
车上尸体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都赤着身子,皮肤冻得发青发紫,有的还保持着生前挣扎的姿势。
僵硬的尸体,如同冻鸡冻鱼似的,马车晃动时,它们互相碰撞还会发出咚咚的声音。
两辆运尸马车,顺着道路行驶至乱葬岗深处一里地才停下。
运尸车到达目的地,车夫挥着马鞭,吆喝一声。
“阳世已绝,阴司有路,各位走好~”
车夫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回荡在茫茫一片白色世界里。
马车颠簸着,尸体一声滑进乱葬岗边缘的沟痕里,像是在倒土方石块。
沟底早已堆着层层叠叠的白骨,新来的尸体砸在上面,发出的脆响,惊起几只乌鸦,扑棱棱地飞向灰蒙蒙的天空。
那些冻得僵硬的躯体,有的还睁着眼睛,眼珠子蒙着层冰膜,反射着天边的微光。
有的嘴巴张着,冻成的形状,仿佛在质问这冰冷的人世。
等运尸马车走后,沟边的野狗嗅了嗅冻的邦邦硬的尸体,又缩回脑袋,夹着尾巴跑远了——这地方,连鬼都不愿多待。
天色渐渐亮起来,乱葬岗的沟痕里,尸体们依旧沉默地躺着,像被遗弃的冰雕。
北平城的晨钟敲响了,钟声飘过冻土,飘过白骨,飘过那些未被埋葬的冤魂,最终消散在寒风里。
北平所有冻死骨,无人认领的尸体,都会在固定时间,运到乱葬岗处理。
零下十几度的天气,土地冻的比水泥还硬。
开春了,雪化了,那些野狗,丧鸟狐狸,小型食肉动物,就会化身食腐者,把这些尸体处理掉。
天暖了下两场雨,泥土被水一冲击,这些尸骨就会被大自然掩埋。
距离倒尸地三里外的地方,和尚一群人吃过早饭,准备探索乱葬岗。
这几天没下雪,昨夜乱葬岗各种生物在雪地里留下的痕迹清晰可见。
营地边缘地带,和尚一群人看到周围一群动物脚印,心里多少有点后怕。
雪地里杂乱无章的动物脚印,有大有小,数量不少。
虎子蹲在一处坟头边,看着雪地里,一排成年人拳头大小的梅花形状脚印,眼神里充满疑惑,向身旁之人问道。
“这地方还有豹子?”
串儿看到被积雪覆盖的坟包,一脸不确定的模样摇头。
余复华取下手套,用手测量最大的梅花形状动物脚印。
他用手测量完脚印的大小,又开始测量脚印的深度。
一群人散落在四周,查看各种生物脚印。
和尚走到余复华身边用眼神询问,得到什么信息。
余复华在他的目光下,用蹩脚的国语说话。
“大佬,看脚印,是黄大仙。”
“体长约2米含尾巴,体重八十斤差不多。”
他略有迟疑的停顿一下,有些不敢相信自己判断。
“没理由的,黄大仙长不到这么大,这种体型,都快赶上豹子了。”
余复华走到两米开外,他蹲下身子,指着地上一个小一号菱形脚印说道。
“这个最奇怪,狼不像狼,狗不像狗。”
他一边说一边拿手测量脚印的宽度,深度,大小。
“狼的脚掌两侧向内紧缩,因此脚印比狗的更长、更匀称。”
“狼的前爪印与后爪印之间距离比狗的大,因为狼的步子迈得更大。??”
“这个脚印,像狼,但是其他特征更像是狗。”
和尚蹲在余复华身边,看向雪地里的菱形脚印,他站起身环视一周乱葬岗。
“黄大仙,狐仙,野狗,昨夜真够热闹啊~”
癞头此刻指着西南方向不远处的几根鸡毛,向和尚说道。
“把子~”
和尚爬到坟头上,拿起挂在脖子上的望远镜,放在防毒面具目镜边,查看四周的动静。
白茫茫的一片世界,除了枯树,白骨死尸,再无其他颜色。
和尚放下望远镜,从坟头上滑下来,开始召集众人。
十几息的时间,七人踏雪行至他身旁。
和尚说话时白色雾气从防毒面具出气孔冒出来。
“今儿一起。”
他看向余复华,指着雪地的梅花型脚印说道。
“你打头阵,跟踪最大的黄皮子脚印。”
“其他人多注意点,路上发现不对劲立马开枪。”
余复华点头回应和尚过后,又对三拐子招手,示意把他手中的牵引绳给自己。
三拐子把牵引绳交给对方后,余复华牵着猎犬开始追踪脚印。
被他牵着的猎犬,走两步就会低头闻雪地里各种杂乱的脚印。
其他人拄着雪杖,跟在他身后慢慢向西南方向前行。
众人前行的速度并不快,积雪覆盖下的乱葬岗,看不见的沟痕,深坑,还有如同利刃的断骨,他们只能小心谨慎的前进。
寻宝队伍,如同长蛇阵,在余复华的带领下走走停停。
寻宝大多数时间都是枯燥乏味的,并没有随便寻找一番,就能找到值钱的物品。
雪深两尺的乱葬岗,众人趟雪顺着黄皮子遗留下的脚印寻找。
队伍中间,串儿喘着粗气边走边说话。
“这鬼地方真踏马邪性,那么多脚印,野狗,狼,狐狸,黄皮子。”
“那么多牲口挤在这片鬼地方,居然不打架。”
脚踩在积雪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混杂风,传入周围几人耳中。
吴大勇拄着雪杖停下脚步,看向波涛起伏白茫茫一片的环境,他胸口不断起伏,喘着气回话。
“懂啥…这片地…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他平复一下气息,双手拄着雪仗看向串儿。
“到处都是尸体,不缺吃,不缺喝,谁还打生打死…”
“就跟抢地盘…还不是为了混口饭,环境改变人,一样能改变动物。”
吴大勇看向前面走远的人,他对着串儿吆喝一声接着赶路。
“赶紧走,掉队了…日踏马~”
串儿哼唧哼唧,拄着雪杖跟在他身后加快速度追上去。
众人踏雪追踪脚印一上午,最终停在一处巨大的坟包前。
余复华松开猎犬脖子上的牵引绳,围绕这个大土堆查看。
那群黄皮子的脚印,全部消失在此地。
三只猎犬围着土包,转了一圈又圈,时不时汪汪汪叫几声。
和尚站在土堆边,看着一点动静没有的坟头,眼中露出些许疑惑。
虎子走到和尚身旁,指着面前的大土包,气息不稳定的说话。
“老三…不咋对劲…按照你说的,那么多黄皮子住一起,吖的怎么着都得冒白烟。”
和尚也有点疑惑,他侧头看向余复华,癞头两人。
“你们俩…带着狗,四周看一圈…找找还有没有脚印…”
癞头哼唧哼唧,拄着雪杖对着不远处打圈的猎狗呼喊。
“黑子,过来~”
一只全身乌黑的猎犬,听到有人喊自己名字,它摇着尾巴向癞头跑去。
癞头,把牵引绳给猎犬戴上,随即牵着狗向前方走去。
余复华同样如此,他牵着猎狗向另一边走去。
和尚从王小二那要来铁锹,围着土包转圈。
他走两步,就会拿着铁锹铲土堆边缘地带的积雪。
绕了半圈,挖了七八下,他停下脚步,拄着铁锹看向王小二跟吴大勇。
“你俩开挖~”
“其他人…把风…”
和尚被防毒面罩憋的喘不过来气,他拿掉面罩,戴着口罩深呼吸两口气。
王小二接过和尚手里的铁锹开始铲雪。
吴大勇,拿着铁镐站在一旁,等待对方清理完积雪,自己去刨土。
其他几人手持武器,警戒四周。
王小二几铁锹下去,挖出一个被雪掩埋的椭圆形洞口。
这个洞口高一尺半,宽也差不多。
吴大勇看着这么大的洞口,用眼神询问和尚,还要不要扩大。
和尚对着眼前的洞口点头,随后示意吴大勇接着挖。
吴大勇得到指示,双腿夹着镐头木把,侧头对着自己左右手吐口痰,当做干体力活时的助力。
可是他忘了自己戴着口罩跟防毒面罩。
他吐出来的口水,直接喷在口罩上。
被自己口水恶心到的吴大勇,赶忙摘下面罩,口罩,用外套袖子擦拭脸上的口水。
和尚一脸无语的表情,看向吴大勇。
他一把推开对方,自己拿着铁镐开始奋力开刨。
被推了一把的吴大勇,踉跄摔在雪地里。
他一脸歉意的模样,对刨冻土的和尚嘿嘿傻笑两下。
和尚刨了两下,侧头冷着脸看向吴大勇。
“不想死赶紧戴上口罩~”
吴大勇想到昨晚华子的惨样,他打个激灵,连忙戴上口罩防毒面具。
王小二拿着铁锹,把和尚刨下来的碎土块清理到一边。
虎子半蹲在两人身后,侧脸快贴地,打着手电筒向漆黑黑的洞口查看。
“嘿,吖的够深的,少说四尺。”
余下半个时辰,几人轮流扩宽洞口。
快到中午时,这个土堆洞口,已经被几人扩宽至,将近一米高,二尺宽。
和尚歇息过来,站在洞口对着几人吩咐。
“虎哥,癞头,你俩站在洞口守着。”
“其他人跟我下去瞧瞧~”
话落,余复华把手里的牵引绳交给虎子,他率先钻进漆黑一片的坟包里。
王小二第二个进去,其他人接二连三半弯腰钻进坟包里。
漆黑一片的地下洞穴,几道光柱在四周土墙上晃荡。
和尚拿着手电筒,在一百二十多尺椭圆形坟里转悠一圈。
这个洞穴高将近一米八,椭圆形状。
洞穴里,碎骨,杂草树枝铺垫在土地上,一些零碎的破布料,掺杂在其中。
转了一圈,几人站在两个洞口边不知如何抉择。
两个高半米的洞口,相隔两米,一个在东,一个在东南方向。
和尚蹲在其中一个洞口边,从边缘土地上捡起一撮金黄色的绒毛。
其他几人伸个脑袋,打着手电筒往里瞧。
余复华看着幽深不规整的通道,侧头看向和尚。
“大佬,太深,不安全。”
和尚站起身,低头揉搓手里的金色绒毛,思考下一步该干什么。
他思考片刻,对着众人摆手说话。
“行了,都出去,回营地~”
几人不明白和尚想出什么妙招,他们没有多问一句,开始向洞口走去。
钻出来的一群人,围在和尚身边,等待他的吩咐。
和尚抬头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空,叹息一声。
“要下雪了~”
第293章 黄仙光临
寒冬将乱葬岗凝固成一片惨白的死域。
乱葬岗西南六里处,一个巨大的土包在雪幕中隆起,宛如大地溃烂的疮疤,积雪覆盖的表面被风啃噬出狰狞的沟壑,仿佛无声地诉说着被遗忘的怨恨。
土包脚下,八个身影如幽灵般凝固在坟包洞口。
他们身披厚重的防护服,胶质雨披在风中翻卷如丧旗,防毒面具的玻璃眼罩后透出冰冷的光,呼吸阀在严寒中凝结成霜。
每人肩挎长枪,腰间别着手电筒,金属冷光在昏暗中刺眼闪烁,如同黑暗中窥伺的眼眸。
三条猎狗鼻息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爪子不安地刨着雪地,仿佛在嗅探地底的腐朽秘密。
周围,荒坟如蘑菇般丛生,被大雪覆盖成起伏的白色丘陵,枯树的枝桠在风中扭曲如鬼爪。
几只丧鸟落在枯树枝上,偶尔发出嘶哑的啼鸣,那声音徒增几分恐怖阴森的气息。
不远处,雪地里半裸露着断骨与残尸:一具腐烂的躯体被积雪掩埋至腰际。
远处,北平城的轮廓隐在雪雾中,像一幅褪色的水墨,而这里,只有生与死的对峙,在寒冬的坟茔前,无声地蔓延,阴森之气如潮水般漫过每一寸土地。
虎子站在和尚身边,面脸疑惑的表情问话。
“老三,有一说一,踏马的那群黄皮子钻进坟里,被雪盖住的洞口咋解释?”
他看向被扩大一圈的坟包洞口缓缓开口说道。
“昨儿可没下雪~”
和尚也搞不懂这个问题,他一脸沉思的模样,拿着望远镜四处张望。
“等会回去,把咱们的八爷请过来。”
“吖的,钻地道太踏马危险,有了八爷,咱们在天上多了双眼睛。”
串儿跟虎子知道他口中的八爷是谁。
串儿一脸头疼的模样,看向和尚回话。
“不成,那家伙,脾气大着呢,它嫌冷都不愿往外飞。”
和尚放下手里的望远镜,侧目看着串儿。
“吖的,一只鸟你都对付不了?”
“连哄带骗你吖的会不会?”
串儿挠着头乐呵回话。
“那鸟踏马比我都精,吖呸的,现在片汤话儿,比哥几个说的都溜。”
和尚翻了个白眼给串儿,然后对着几人摆手示意打道回府。
他对着跟在自己身边的串儿说道。
“提老子的名儿~”
他旁边的串儿停下脚步,对着走到自己身边的虎子问道。
“虎哥,跟一只鸟报名号?”
虎子懂这话什么意思,他乐呵对着走在前头的和尚点下巴示意。
“咱们和爷都敢掏黄仙儿老巢,跟一只鸟报名头,保不准有用呢?”
串儿一脸狐疑的模样,对着离开的虎子嘀咕。
“吖的,现在玩的都这么邪乎了吗?”
众人用时半个时辰,疲惫不堪回到营地。
昨天中招的华子,到现在还精神萎靡。
他痴呆的坐在帐篷里,双眼无神望着面前的炭火炉。
鸡毛坐在一边,伸着手烤火,没完没了的问话。
“华哥,昨晚你看见啥了?”
“说出来,兄弟给你分析分析。”
华子揉着自己疼痛的脖子,侧头看了一眼鸡毛。
鸡毛看到对方肿了一圈的后脖颈,他都差点忍不住笑出声。
“真踏娘的邪乎,昨儿夜里,你跟中了邪似的。”
“是不是真看不见我们?”
“为啥你突然要抱火炉子?”
“我的个老天爷,你被打晕了,时不时还会喊一句,放开我。”
不管鸡毛怎么问,华子揉着脖子,看向火炉就是不回话。
正当鸡毛还想问的时候,帐篷外传来一阵声响。
鸡毛走到帐篷边,掀开门帘,看到一群人喘着粗气走到卡车边,他走到外面上前迎接众人。
鸡毛接过几人递过来的铁锹,镐头,雪仗,一脸好奇的模样问话。
“虎哥,今儿有收获吗?”
虎子累的上气不接下气,他压根不搭理鸡毛,掀开挡风门帘走进帐篷里。
鸡毛把手里的工具放到帐篷门口,看向王小二问道。
“啥情况?”
王小二左手臂架在他肩头上回话。
“哈…找到一空穴…真踏娘的累…”
癞头走到两人身旁,一把拽掉头上的防毒面具。
“比他娘…拉半天车还累。”
几人一前一后走进帐篷里,然后开始脱雨披防护服。
一时间,帐篷里响起脱衣服的稀里哗啦声。
华子此时还是一动不动,跟老年痴呆一样。
虎子站在他身边,低头看向还没缓过劲的华子。
“后劲这么大?”
他转头看向坐在马扎上休息的和尚。
“啥时候能好?”
和尚瞥了一眼华子,嘴角上扬回话,
“一两天的事~”
串儿此时,在炉子上架铁锅,拿着水壶往里倒水。
王小二从旁边麻袋里掏出三盒罐头,一颗白菜走到炉子边。
他打开罐头,把里面的牛肉块倒进锅里。
随后脱掉手套,把马扎上的白菜拿起来,掰菜叶子往锅里丢。
一群人累的够呛,围坐在火炉边抽烟,看着王小二跟鸡毛弄伙食。
和尚抽完半根烟,看向串儿说话。
“吃过饭,你跟三拐子回车行,把八爷请过来。”
他看到串儿点头后,侧身看向余复华跟虎子。
“爷们儿心里不踏实,感觉会出事,吃完饭,咱们在帐篷周围弄点防备装置。”
余复华抽着烟低头看向火炉,皱着眉头回话。
“大佬,我跟你一样,心里不踏实,昨天还没有这种感觉。”
虎子表情凝重,目光在两人脸上徘徊。
他知道余复华身手,更知道和尚那种敏锐的直觉。
余复华练武到这种境界,身体六识五感早就超过普通人,对未知的危险身体会本能发出警告。
和尚这种游离在生死边缘的人,第六感更是敏锐的可怕。
他们回来后同时说心里不踏实,估计后面绝对会碰到威胁。
其他人不敢插话,默默看向煮面条的鸡毛。
虎子犹豫片刻,盯着和尚的脸庞问道。
“要不回去,这两天就当消磨时间。”
和尚并未答话,只是默默地从口袋中取出那撮金色绒毛。
这金色的黄皮子绒毛,他已是第二次得见。
他垂首凝视着手中的那撮金色绒毛,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十几年前的往事。
当年在逃荒的路途上,他为了活命,跑到乱葬岗,钻进坟地去捉黄鼠狼果腹。
未曾料到,在坟包中,他险些被一群黄皮子吞食。
若不是那只成精的老黄皮子,他恐怕早已葬身黄泉。
那只老黄皮子,是他此生所见过的最具智慧的动物,其智慧几近于正常的成年人。
当初在坟包中,老黄皮子命令自己的子孙后代饶他一命。
那时的他,本已濒临饿死,又身负重伤,只剩最后一口气。
在迷蒙恍惚中,他竟看见老黄皮子如同人一般站立行走,还为他找来几条蛇,挖出蛇胆喂他吃下。
那时,他在黄皮子的老巢中睡了两日。
醒来后,一群小黄皮子并未将他放在眼里,不时地抓来一条蛇,或是一只兔子供他果腹。
那时的他,犹如野人一般,直接抱着蛇和兔子生吞活剥。
在坟包中养伤的日子里,他曾误食了棺材板上生长的黑色蘑菇。
当时陷入幻觉的他,爬出坟包,险些一头撞死在石头上。
幸而老黄皮子发现及时,直接扑上来将他撞晕。
醒来后的他,发现自己又回到了坟包中,只是嘴角却沾着一圈黄皮子的粪便。
他在坟茔之中,待了半月有余,竟意外发现了迷魂草的妙用。
待他伤势痊愈,便遭老黄皮子驱逐,临行前,对方还赠他一块半人高的棺材板。
棺材板上长满迷魂草,他依着老黄皮子的指点,将迷魂草晒干碾碎成粉,收入药瓶中。
这些年来,他行走江湖,接触三教九流之人,习得不少坑蒙拐骗之术,后来自行研制出迷魂烟这种杀人于无形的凶器。
他手中的这撮金色绒毛,比那只老黄皮的毛发更显金黄。
寻常黄皮子的皮毛,多为棕黄或橙黄之色,可他手中的这撮绒毛,却与黄金一般无二。
他见到这撮金色绒毛,心中便开始惴惴不安起来。
正当他想得入神时,王小二手持筷子,端着一碗面条送至眼前。
“大哥,回神了~”
和尚被王小二的呼喊声唤醒,他将手中的那撮绒毛小心地放入口袋,取下口罩,接过碗筷,开始默默进食。
众人沉默不语,只顾大口吞咽着面条。一炷香的时间过去,这群酒足饭饱的人围坐在一起,默默抽烟,闲聊起来。
串儿与几人打过招呼后,便骑着三蹦子,带着癞头回城去了。
外面鹅毛大雪纷飞,帐篷里的众人也无意出去继续寻宝。
他们稍作休整,便开始在营地四周布置各种陷阱。
和尚坐在帐篷内,凝视着那撮金色绒毛,眼神中闪过一丝决绝,突然站起身来。
大雪纷飞的乱葬岗上,和尚领着几人砍回一些木材。
回来后,他将木材整齐地堆放在营地边。
其他人满脸疑惑地看着和尚提着汽油桶,将汽油倾倒在木材上。
随后,他从帐篷内的炭火炉中取出一些燃烧的碳。
营地外,和尚把铁锹中的碳倒入木材堆中。
在众人的注视下,他掰开一节雷管,将里面的火药倒入铁锹。
和尚双手紧握着铁锹,放在木材上轻轻晃动。
当铁锹里的火药与燃烧的碳接触的瞬间,一团熊熊火焰骤然爆发。
虎子走到烈焰边,看向身旁的和尚。
“下午还进去吗?”
和尚抬头看向满天鹅毛大雪,回望虎子摇了摇头。
大雪封城的季节,几人钻进帐篷里猫冬吹牛皮。
不知不觉一个时辰过去,和尚走出帐篷,开始收集草木灰。
众人不语,按照和尚的吩咐把草木灰弄到帐篷里,围着边缘撒了一尺宽的界限。
和尚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又掏出迷魂粉搅拌草木灰,洒在帐篷边缘。
串儿在下午三点多,带着六爷养的八哥回到营地。
帐篷里,一群人笑呵呵看着在笼子骂街的八哥。
“姥姥的,姥姥的,冻死了,冻死了。”
“串儿,你大爷,你大爷。”
串儿一脸头疼的模样,指着笼子里的鸟回骂。
“你大爷~”
冬季的白昼特别短,下午四点多天色已经开始暗了下来。
众人吃饱喝足,在帐篷内逗了一会鸟便回去休息。
夜色渐浓,像一块巨大的墨布,缓缓吞噬着荒原的轮廓。
乱葬岗深处,枯枝的影子扭曲如鬼魅,风声呜咽,似无数亡魂的低语。
就在这时,一阵窸窣声打破了死寂。
一群黄鼠狼从坟茔的阴影中窜出,毛色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它们悄无声息地逼近营地边缘,如同不速之客的幽灵。
营地旁,三只猎犬原本警觉地趴伏着,但当黄鼠狼的腥臊味飘散开来,它们瞬间僵住。
犬吠声卡在喉咙里,取而代之的是低卑的呜咽,身子蜷缩如虾米,脑袋死死抵住地面,颤抖的脊背在寒风中起伏。
恐惧让它们成了哑巴,只能用呜呜声表达本能的惊惶。
一只体型硕大的黄鼠狼脱颖而出,金黄色的皮毛在暗夜中熠熠生辉,站起来时竟比猎豹还高半截。
它人立着,前爪搭在吉普车的挡泥板上,鼻孔翕张,贪婪地嗅着帐篷里飘出的微弱气息。
月光勾勒出它脸上的皱纹,竟浮现出一丝诡异的“表情”——嘴角微扬,像是在无声地嘲笑猎犬的懦弱。
它转身,目光扫过身后不远处的五只同类,那些黄鼠狼体型如猎狗般壮硕,此刻正被它的威严震慑,一个个垂首屏息。
在那只巨兽的注视下,五只黄鼠狼跑到帐篷边开始挖洞。
它们用前爪刨开冻土,动作精准而冷酷,挖洞的声响在夜色中格外刺耳。
泥土飞溅,寒气四溢,它们的目标直指帐篷边缘——仿佛在执行一场无声的围猎。
夜风卷起尘埃,营地陷入更深的死寂,只有挖洞声和猎犬的呜咽交织,预示着不祥的降临。
第294章 黄仙托梦
北平城外乱葬岗边缘,夜色如墨,缓缓吞噬着荒原的轮廓。
就在这死寂中,一阵窸窣声打破了宁静。
帐篷内,睡在地毯上穿着防护服、面戴口罩、头戴防毒面具的和尚跟余复华两人,处在半睡半醒之间。
他们听到帐篷外的动静,一下子睁开眼睛。
侧躺在毛毯上的和尚,默不作声从怀里掏出手表,拿着表带,表镜对着帐篷中央,他通过炉火的光芒,查看帐篷内的动静。
余复华平躺在毛毯上,用雨衣盖住脑袋,他通过雨衣缝隙,侧头看向帐篷外,几道动物影子。
他放在雨衣里的手,握紧一根绳子,绳子另一头连接挂在帐篷顶上一张大网。
两人聚精会神,躺在地毯上装睡,等待不速之客的到来。
帐篷外,五只体型硕大的黄皮子配合默契地在挖地道,试图进入帐篷内。
几只小一点的黄鼠狼围着三个帐篷打转,始终不敢从帐篷防风布缝隙钻进里面。
帐篷外那只全身金黄、体型如豹的黄皮子人立在吉普车边,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它似乎在指挥着这场“围猎”。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漆黑如墨的环境里,五只黄皮子终于挖通地道,进入帐篷内。
与此同时,帐篷内,余复华看到两只体型硕大的黄皮子走到网下,他迅速拉动绳子,帐篷顶上的大网瞬间收紧,将它们困在网中。
被网困住的黄鼠狼发出尖锐的嘶吼,挣扎着想要逃脱。
但三只猎犬已经扑到它们身边,利爪挥舞,将它们压制在网中。
和尚也迅速从地毯上站起身,手持马牌橹子,对着空地连开两枪示警。
帐篷外的一群黄皮子,听到枪声集体掉头往远处坟地里跑去。
枪声响起,隔壁两个帐篷内的人,全部惊醒,他们拿起身边的武器冲到外面。
大雪纷飞的黑夜,虎子一群人手持长枪,打着手电筒,站在雪地里看向一群惊慌失措跑远的黄皮子。
一道光柱,罩在乱葬岗里一只逃窜的黄皮子身上。
几人看到那道身影,都怀疑自己眼花了。
他们侧头互相对视,用眼神询问对方有没有看见那只,全身金黄,体型如同猎豹一样大的黄皮子。
几人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出自己没有眼花的答案。
眨眼的功夫,那道黄皮子的身影便消失在乱葬岗深处。
只留雪地里杂乱无章的各种梅花脚印。
与此同时,和尚所在的帐篷内,余复华手中拿着一把长枪,对准被困在网中的黄鼠狼。
和尚看到余复华想开枪打死网中不断挣扎的两只黄皮子,他连忙大声喊道。
“别开枪。”
网边,三只猎犬背毛倒立,汪汪汪对着被困住的两只黄皮子吼叫。
就在这时,乱葬岗那只体型最大的黄皮子突然发出一声长啸。
此刻帐篷内,被困在网里的两只黄皮子,听到自己老祖宗的长啸声,它们突然停止挣扎吼叫。
和尚,余复华站在原地,听到那声悲凉的长啸声,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寒意。
帐篷外面的一群人,看到消失在雪夜里的黄皮子,他们打个激灵,拿着枪往和尚所在的帐篷里走去。
虎子掀开挡风布,看见被网缠绕的两只黄皮子,满怀心事的站到一旁。
“这么大?”
三只猎犬此时已经不再吼叫,他们弓腰炸毛,围着两只黄皮子发出呜呜呜的警告声。
走进帐篷里的人,看到眼冒凶光的两只黄皮子,一时间心里都有些发虚。
这些黄皮子体型太大了,他们回想起那只全身金黄,最大的那只黄皮子,心里不知不觉更加慌乱。
吴大勇蹲到帐篷边的洞口,侧头看向和尚说道。
“这么硬的土,好家伙,爪子够利的。”
被抓的两只黄皮子,体型比三只猎犬还大上一圈。
它们被网缠住身体,满眼凶光,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和尚看了几眼网里的两只黄皮子,他侧目对着虎子等人说道。
“回去睡觉,夜还长着呢。”
虎子一肚子的问题想问和尚,他把到嘴的话憋了回去,转身给其他人一个眼神,示意回去睡觉。
等人一走,帐篷内还剩余复华跟和尚两人。
余复华持枪对准网中的黄皮子警戒。
和尚蹲在两只黄皮子的身边,一副感慨的模样说话。
“我知道你们能听的懂人话。”
此话一出,两只黄皮子眼中出现人类思考问题的神情。
和尚见此一幕,默默把下面的话说完。
“别怕,我不害你们。”
两只黄皮子,刚才还从喉咙里发出呜呜的警告声,此时在他的话语下已经停止叫唤。
和尚看着两只黄皮子眼中发出智慧的神情,他如同对待人一样,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
“给你们老祖宗带句话。”
他不敢把话说太快,想给对方思考的时间。
“我要它睡的棺材板,上面长黑色蘑菇的那种。”
和尚停顿一下,给两只黄皮子消化他话中之意的时间。
“十一年前,几个人藏在你们窝里的黄金,财宝我也要。”
两只被困在网里的黄皮子,此刻真的跟十多岁小孩一样,认真思考和尚说的内容。
那眼神里流露出的智慧,和尚都感觉这俩货比半吊子都聪明。
交代清楚的和尚,站起身看向余复华。
“绑六只鸡过来。”
余复华此时对世界的真实性产生了怀疑。
今夜,他的世界观险些被几只黄皮子击溃。
余复华将长枪背在身后,从麻袋中取出一捆麻绳。
旁边两个帐篷里,几人毫无睡意,正低声讨论着刚才的所见所闻。
没过多久,余复华从鸡窝里将六只鸡两两绑住爪子,带了过来。
他手提麻绳,六只鸡脑袋朝下,扑棱着翅膀咕咕叫着。
和尚走到铺盖旁,取出匕首,然后回到两只黄皮子旁边。
和尚此时蹲到它们身边,左手刚要抓住其中一只黄皮子的后脖颈,对方就露出獠牙,对着和尚发出警告。
和尚全身的气势瞬间一变,双眼中的寒光冷得能吓哭小孩。
两只黄皮子在他的气势下,立刻没了脾气。
和尚左手抓住其中一只黄皮子的后脖颈皮毛,右手将缠在对方身上的网割开。
被他抓住后脖颈的黄皮子,此刻温顺无比,犹如家养的狗一般。
和尚割开网,将其中一只拽出来,然后脚踩在网的破口处,将匕首插进地上,向余复华要鸡。
余复华将三根绳子递到对方手中。
和尚把绑住两只老母鸡的绳子,系在黄皮子的背上。
没过多久,对方的身上左右两侧,就悬挂着四只扑扇着翅膀、咕咕乱叫的老母鸡。
和尚给了余复华一个眼神,示意他打开帐篷。
那只身挂四只老母鸡的黄皮子,被松开后,迅速窜出帐篷。
它在跑出去时,还特意避开了地上的那层草木灰。
那模样,仿佛地上的草木灰是极其可怕的东西。
被网困住的另一只黄皮子,看到身挂四只母鸡离开的同伴,它安静得如同一只小绵羊,等待和尚放它离开。
和尚依此方法,放出剩下的那只黄皮子,又在它身上挂了两只鸡。
在余复华的注视下,脱困的黄皮子,一个纵身跃出帐篷。
刺骨的寒风裹挟着雪花,顺着掀开的挡风布灌入帐篷。
鹅毛大雪被寒风要挟,飘进帐篷内,跟炙热的炭火炉子同归于尽。
余复华站在帐篷门口,放下挡风布,用石头压住底部布料,以防寒风吹入。
大雪如鹅毛般纷纷扬扬地飘落,将乱葬岗染成一片苍茫的白色。
两只黄皮子在两尺厚的积雪中,犹如两团跳跃的黑影,一蹦一跳地向深处狂奔。
它们时而跃起,时而伏下,积雪没过了它们的头颅,只露出一双双灵动的眼睛和竖起的耳朵。
每一次跳跃,雪地都会溅起细碎的雪沫,宛如撒向空中的银粉。
它们不时停下,对着某个方向发出低沉的呜咽声,那声音在风雪中显得模糊而急切,仿佛在呼唤失散的同伴。
乱葬岗深处,一个阴暗的地下洞穴里,十几只大小不一的黄皮子蜷缩着,如同战败的残兵,无声地趴伏在冰冷的地面。
它们的皮毛在昏暗中泛着暗淡的光泽,有的蜷成一团,有的则伸展着四肢,疲惫中透着警觉。
其中一个黄皮子,全身覆盖着耀眼的金黄色皮毛。
它独自趴在一块腐朽的棺材板上,眼神空洞而深邃,仿佛在沉思着什么事情。
突然,外面世界传来的呼唤声,如同一道闪电,划破了洞穴中的沉寂,那声音虽微弱,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召唤力。
瞬间,所有的黄皮子都精神一振,原本蜷缩的身体纷纷舒展开来,眼中闪烁起惊喜的光芒。
最大的那只黄皮子,如同一位威严的将军,率先从通道中冲出,它昂首挺胸,发出一声响亮的嘶吼。
紧接着,一众小黄皮子也纷纷跟着离开地下洞穴,它们排成一列,如同一条金色的洪流,向着远处的呼唤声疾驰而去。
当雪地里奔跑的黄皮子,与从洞穴中冲出的同伴碰面时,一场激动人心的重逢上演了。
它们呜呜地叫唤着,声音中充满了喜悦与激动之情。
它们用肢体相互接触,轻轻蹭着对方的身体,用这种方式传递着只有它们能懂的语言。
那六只倒挂在两只黄皮子身上的老母鸡,此刻瑟瑟发抖,原本聒噪的叫声早已消失不见,只剩下无声的颤抖。
帐篷内,和尚躺在毛毯上看了一下手表,发现时间才凌晨两点半。
帐篷里,原本忐忑不安又折腾大半夜的众人,此刻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乱葬岗深处,那只成精的黄皮子,此时孤身一人又折返到营地周围。
和尚一群人设置的预警装置,跟陷阱对它来说如同虚设。
他绕过各种陷阱,走到和尚所在的帐篷边。
他屁股对着帐篷边的一个洞口,酝酿一下,突然放出一股淡黄色气体。
做完这些事的黄皮子,跳上吉普车上匍匐在车顶。
天空飘落的鹅毛大雪,很快把它覆盖成一堆积雪。
帐篷内,陷入沉睡的众人,先后开始做梦。
睡梦中的和尚眉头如被无形的手攥紧,深深拧成结。
眉骨在昏暗中投下锯齿状的阴影。
眼皮下,眼球在紧闭的睑缝间不安地转动,仿佛困在玻璃罐里挣扎的飞蛾。
嘴角不受控地抽搐,一侧唇角诡异地向上牵扯,露出半颗牙,却像被冻在冰里的笑。
梦中的和尚,孤身一人来到一片漆黑如墨的洞穴里。
洞穴中,一个金发金须的老者,正与他相对而坐。
老者就这样静静地凝视着自己。
也不知过了多久,和尚终于忍受不住对方的目光,飞起一脚踹向对方。
然而,金发老头却如同一缕轻烟般消散,他这一脚踹了个空。
当他四处寻觅对方的身影时,金发老头又出现在前方,依旧沉默不语地盘膝坐在地上。
另一边,虎子也在做着同样的梦,只是有所不同的是,那老头对他说,让他离开此地。
梦中的和尚,浑身戾气,双眼通红,死死地盯着前方的金发老头。
在这虚无的梦境空间里,和尚散发的戾气甚至让面前金发老头的身影都微微颤动。
此时,帐篷外,趴在吉普车上被大雪覆盖的黄皮子,紧闭的双眼也微微动了两下。
在梦中的世界里,金发老头看到和尚全身散发着粘稠的红色雾气,他的头顶上方还飘着一只若隐若现、体型硕大的金色黄皮子虚影。
金发老头看到和尚头上的那只黄皮子,神情略微错愕了一下,随后开口说道。
“离开这里~”
在这虚无的梦中世界,和尚双眼赤红,凝视着对方。
金色头发老头的声音,苍老得如同被岁月打磨过的砂纸,每个音节都带着粗糙的颗粒感,仿佛是从喉咙深处挤出的碎石。
和尚默默地注视着对方,一言不发。
在和尚全身散发的戾气的笼罩下,金色头发老头的身影,就如同平静湖面上的倒影,被微风吹起涟漪,轻轻地晃动着。
“东南七里处,人型杨树,坟里有你要的物品。”
金发老头说完话,身影如同飘散的烟雾一般,渐渐消失不见。
第295章 收集迷魂草
北平城被下了一夜的鹅毛大雪覆成素白。
乱葬岗营地帐篷半截被积雪掩埋,帆布顶棚深陷,绳索冻如冰棱。
晨光初透,和尚一群人从帐篷钻出,呵出的白气凝成冰晶。
他们抡起铁锹,开始清理营地周围埋没到腰的积雪。
铲雪队伍分散在三个帐篷边,铁锹起落间,雪沫飞溅。
一群人昨夜都没睡好,他们干活时明显精神有些萎靡。
王小二把挡住帐篷门口的雪清理干净,他拄着铁锹喘着粗气,看向旁边干活的癞头。
他犹豫片刻,试探性说了一句。
“我昨个夜里,做梦了。”
癞头听到做梦两个字,停下铲雪的动作。
他把铁锹里的雪往旁边一扬,拄着铁锹呼吸不稳定的看向王小二。
王小二侧目看向周围白茫茫一片的世界,他把头上戴的防毒面罩拿掉,呼吸冰冷空气。
“昨儿,我梦到一个金发金色胡子的老头。”
旁边铲雪的几人,听到金发老头,集体愣住了。
王小二察觉到周围几人的异样,他环视一圈看向停下手头工作的鸡毛,串儿等人。
“老头说,让我离开这里。”
癞头,拄着铁锹,脱掉手套,拽下头套,他从外套口袋里拿出烟,给大伙分了分。
癞头口中的白雾混合着烟,消散在脑袋边。
他一脸愁容的模样,看向抽烟的几人说道。
“我也梦见了~”
蹲在旁边抽烟的串儿跟鸡毛两人,在他的话语下,脸色难看的对视。
王小二看到两人的模样,试探性的问道。
“你们俩?”
鸡毛不等他把话问完,就点头回应他。
王小二从串儿的眼神中,知道大家昨晚做了同样的梦。
此时几人已经没了清理营地积雪的心情。
他们蹲在帐篷边的雪坑里,默默抽烟,想着心事。
和尚那边也差不多,拿着铁锹扬雪的余复华,一边干活一边说话。
“大…佬,我见邪了…”
和尚拿着铁锹,向卡车方位挖出一个通道。
他听到对方的话语,只是回头看了余复华一眼。
埋头铲雪的余复华,铲雪速度比和尚快的多,没一会功夫他已经清理出三平方米的空间。
“黄仙…托梦,让我离开…”
和尚直起腰板,拄着铁锹,大口呼吸冻鼻的冷空气,回望对方。
“嗯…”
黄仙给众人托梦的事,此时已经流传开。
一个上午,十个人埋头铲雪,总算把营地周围一圈的雪清理出来。
中午,一群人坐在最大的帐篷里,围炉吃饭。
和尚坐在炉子边,从砂锅里挑出一筷子,鸡胸肉大口朵颐。
虎子端着碗,侧头边吃边说话。
“老三,这么邪门的事都能让咱们碰到,回去还是?”
和尚咀嚼嘴里的肉,环视一圈看向自己的众人。
“我做的梦跟你们不一样。”
“藏宝的地点、方位、距离,梦里跟我说了。”
在众人的注视下,和尚面无表情拿着勺子从砂锅里盛汤。
串儿吸溜一口热汤,面色凝重看向和尚。
“会不会?”
和尚盛好汤,回看对方一眼,对着碗吹气。
“我有数。”
“吃饱喝足,把东西拿回来,咱们打道回府。”
虎子嘴角带笑,端着碗乐呵起来。
“日踏马,昨儿梦里,老子追着那老头打,早上醒来全身酸痛。”
王小二拿着筷子的手,对着虎子比划一个大拇指。
吴大勇喝了一口汤,愣神回忆昨天梦里的场景。
一众人员此时放下心里的包袱,他们一脸轻松的模样,讨论这次能从坟里掏出多少财宝。
吴大勇认真研究过那份案卷,他指间夹烟,看向炭火炉说道。
“我知道那个案子,金条,票子不会太多。”
抽烟烤火的几人,齐齐扭头看向说话吴大勇。
吴大勇扫视一圈众人的表情,随即开口把自己了解的内幕说出来。
“四个入室盗窃的人,你们以为能拿走多少东西?”
“纸币、日元,现在都变成了废纸。”
“金条多了根本抱不动,其他值钱的物件,估计只剩下珠宝古董字画了。”
他深吸一口烟,长长吐口气,悠悠说道。
“这么些年过去了,字画估计都烂成泥了。”
串儿嘴里叼着烟,掰着手指头算了一下,乐呵回话。
“十个人,哪怕二十块小黄鱼,一人两根,其他乱七八糟的东西,加起来不能少于三百块吧~”
“满打满算三天两夜,我不贪心。”
虎子把指间的烟蒂丢进火炉里,大拇指按在鼻翼上,侧头用力一哼,一坨黄鼻涕如箭射到地上。
他用大拇指抹了一下鼻孔,又把手指上的鼻涕液擦在马扎上。
“一到冬天,都能闲出屁,这乐子踏马给钱都没地方找,今后老子有得吹了。”
和尚挠了挠自己的胳肢窝,看向炉火发呆。
有人十年如一日过着平静的生活,都不会觉得无趣。
有人在家躺一天床板,都闷的受不了,总想出去转转。
和尚这种人,从小游走在生死边缘,过着颠沛流离的生活,哪怕落户北平城那会,为了讨生活,每天到处东奔西跑,总能接触新鲜事。
现在混出头了,每天两点一线,在办公室里一待就是一整天,早就闲的发慌。
他这种人,一没文化,二不缺钱,不可能用书籍,知识填补自己空虚的精神世界。
人一但吃饱喝足,清闲下了,脑子就会想东想西,找点乐子,刺激来填补无聊的生活。
他对于吃喝玩乐根本不感兴趣,钱他也不缺,除去这些能填补精神世界的东西真不多了。
所以能遇到一件有趣的事,他能不顾威胁,借着财宝这个由头找刺激。
在一群人闲聊的时候,和尚站起身看向众人下发命令。
“串儿,把剩下的鸡,都给绑了,人家送我们一个大礼,咱们总得回点东西。”
“其他人,收拾一下,咱们把东西拿回了。”
剩下的时间里,十个人开始穿戴装备。
两炷香过后,全副武装的十号人,穿梭在积雪没腰的乱葬岗里,向着东南方向出发。
腊月里的寒风裹着碎雪,如千万把冰刃刮过乱葬岗枯槐枝桠。
此地早已被厚雪埋成一片白茫茫的鬼域,积雪没过腰际,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像是无数冤魂在脚下呻吟,又似死神的低语。
寒风卷着雪粒,抽打在脸上,如刀割般生疼,连呼吸都带着冰碴子的刺痛。
十个人,十杆枪,枪管上凝着霜,枪栓扣得紧紧的,仿佛随时会蹦出索命的子弹。
防毒面具裹着脸,只露出一双双警惕的眼睛,防护服裹着身子,艰难向前赶路。
队伍中间,串儿,癞头几人腰间,倒挂几只扑棱着翅膀母鸡。
走了将近一个半时辰,队伍停在一处坟包上,积雪被踩得乱七八糟,露出下面黑褐色的土。
众人喘着粗气,防护服里渗出的汗珠子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
“就这儿了。”
和尚指着不远处一棵人形杨树说话。
那树怪得很,两棵碗口粗的树干从根部分开,往上却长在一起,形成个巨大的字形。
树枝分叉,枝丫上挂满积雪,一团团的,像冬天给树戴的装饰品。
这种装饰让枯枝更显狰狞,像是无数只白骨的手在寒风中挥舞,又似死神的爪牙在张牙舞爪。
队伍挪到树下,积雪更厚了,几乎要埋住胸口。
和尚带领众人,走到人形杨树下的坟包边,指挥吴大勇,串儿,癞头三人用铁锹扒开积雪。
费了一些功夫,他们找到积雪下面北沿脉的洞口。
洞口不大,刚好能容一个人钻进去。
其他人警戒四周,和尚一声令下,三人配合拿着铁锹,镐头开始扩大洞口。
洞口被扩大一圈过后,和尚第一个钻进去。
洞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手电筒的光柱晃来晃去,照出四周土墙和地上零星的白骨。
其他人在他的带领下钻进坟包里,外面留三人做警戒。
坟包洞穴并不大,十来个平方米的样子。
和尚看到坟包墙壁上各种爪痕,就知道这个洞穴是被那群黄皮子扩大了。
洞穴中央摆放一个快要腐朽的棺材。
周围地上,到处都是枯枝烂叶,破衣服。
那些破衣服的样式千奇百怪,其中还有不少明清两朝的款式。
明清两朝的官服也有几件,不过那些衣服都快破成碎布条了。
其他人蹲在棺材西边土壁边,翻看一些物品。
和尚围绕棺材转一圈后,小心翼翼,从腰间布袋里拿出刮刀,跟四方形巴掌大的木盒。
快要腐朽的棺材上长满一圈,漆黑如墨,细如针的真菌。
他右手拿刀,左手木盒,开始在棺材上刮取迷魂草。
西墙壁边一群人,找到两个楠木小箱子。
他们拿着手电筒,满眼期待的的模样,打开两个楠木小箱子。
箱子被打开后,其中一个里面装着金光闪闪的小黄鱼。
另一个箱子里装的东西让众人失望不已。
里面装了四沓日元,其他的都是各种文件。
那些文件已经遍布霉斑,甚至都有些腐烂的模样。
不甘心的众人,打着手电筒,分开扒拉地上的残枝破布。
他们相隔半米,负责寻找自身身边的区域。
那些树枝破布,厚度将近一尺,众人不放过任何一处,仔细寻找被掩埋的宝贝。
虎子一脸疑惑的表情,蹲在和尚身旁看着他从棺材板上刮取黑色真菌。
和尚专心致志,拿着刀把棺材板上的真菌一片片刮下来。
黑色真菌被他拿刀一刮,如同大烟膏似的,粘在刀刃上。
他刮取几下,看到刀刃上积累够多的黑色粘稠物质,就会把刀刃上的东西,刮进左手里的四方木盒子中。
虎子看了一会,试探性的问了一句。
“这东西,就是让华子中招的玩意?”
和尚默不作声对着虎子默默点头。
虎子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眼睛一亮,他思考片刻,从腰间布袋里取出铜制洋酒壶。
他手持扁平弯曲的酒壶,把里面的酒水倒在地上。
随后捡起一截细树枝,学着和尚的模样,想从棺材板上刮黑色真菌。
和尚看到他想刮取迷魂草的动作立马出声阻止。
“别~”
虎子一脸疑问的模样,拿着树枝的手停在棺材边。
和尚叹息一声,一边刮取迷魂草,一边回话。
“弄好了,分你一点,这玩意太危险,一个弄不好,死的会很难看。”
虎子相信和尚不会骗自己,他扔掉手里的树枝,蹲在一旁看和尚收集迷魂草。
余下时间,其他人在树枝破布下寻找财物。
屁大点地方,这么多人半个小时内,把此处翻了三遍。
他们按照和尚的吩咐,把找到的财物送出洞穴。
和尚经过半个钟头的时间,把棺材板上生长的迷魂草快刮完了。
棺材板上,还残留两尺大的地方没刮。
那些迷魂草是他留给黄皮子的,同时给对方一个信号,他是守规矩的人。
爬出坟包里后,把身上的十来只老母鸡留在坟包里。
一群人肩背几个麻袋的财宝打道回府。
在坟包不远处的一棵树上,两只小黄皮子监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等和尚那群人离开后,他们爬下树,小心谨慎的探查坟头情况。
第296章 寻宝结束
大雪纷飞冬季,世界如同被冰封。
放眼望去到处都是白茫茫的一片。
下午五点,天色已黑。
乱葬岗营地里,回来的众人人开始清点财物。
一群人满脸兴奋的模样,围坐在炭火炉边,看着满地的金银珠宝。
和尚把楠木盒里的小黄鱼倒出来。
金条落地碰撞的声音格外悦耳。
一群人里,就数王小二,吴大勇,串儿三人最兴奋。
他们脸色通红,满眼欢喜的模样,盯着地上的金条。
和尚清点一番小黄鱼开始分赃。
“四十五块小黄鱼。”
他看向众人一眼,说出分配份额。
“这次我起的头,装备我提供的,其他乱七八糟的也是我贡献最大。”
“我四你们六,没问题吧?”
虎子根本没把眼前的钱财放在眼里,他在想和尚弄回来的迷魂烟。
其他人,对和尚的分配分成没有异议。
和尚见此,开始按比例分配小黄鱼。
他数出十八根小黄鱼放在自己面前,悠悠开口。
“车,煤炭,帐篷,生活物资,虎子提供的。”
“剩下的他三,你们七~”
和尚目光毫无波澜,查看众人的表情。
好在他们知道自己几斤几两,眼中没有不乐意的情绪。
和尚从剩下的金条里,拿出五根分给虎子。
和尚瞧着余下的小黄鱼,掰着手指头算怎么分。
算了一圈这个账他都没算明白。
其他人一脸期待的模样,盯着和尚掰手指头。
吴大勇咧着嘴,揉着脑袋看和尚算不清账的模样。
就在他忍不住要出声提示时,和尚居然用了最土的办法,你一根他一根分配金条。
两圈分下来,其他人分到三块金条,轮到癞头跟华子时金条没了。
和尚挠着脑袋,环视一圈,从自己那堆金条里,拿出两块分给癞头跟华子。
其他人一脸怪异的模样,拿着三根金条低头不语。
虎子看到和尚还在那掰着手指头算账的模样,他指着对方笑的都快岔气。
“我泥马,你咋不脱掉鞋,掰脚趾头算。”
和尚分完金条后,掰着手指头,在那喃喃自语。
“踏马的,怎么不对劲。”
虎子笑得肚子疼,他坐在马扎上尽情嘲笑和尚。
“日,你做账房先生,亏的裤衩子都不剩。”
和尚在虎子的嘲笑下,有些恼羞成怒。
“你牛,踏马以前买个西瓜,你能跟小贩算一个时辰的账。”
“一斤西瓜两毛钱,十二斤大西瓜,人卖西瓜的只问你要两块一,你倒好,硬说人坑你。”
虎子毫不在意和尚揭自己老底,他收住笑声,准备看和尚笑话。
虎子指着旁边散落一堆脏兮兮的美刀,看向和尚,那意思再明显不过。
和尚人精一样的货,他哪能让对方看自己第二次笑话。
他侧头望向吴大勇,用眼神示意他分钱。
虎子见此一幕,跟吃了死耗子一样,瞬间不笑了。
吴大勇向前走一步,蹲在一堆财宝边,把乱糟糟的一摞美刀整理好。
他清点一番,看向和尚汇报。
“七千三百一十块。”
吴大勇当了十几年警察,收了那么多年账,这点数他分分钟钟算清楚。
王小二第一次得到这么多钱,他激动到有些不知所措。
分完钱过后,剩下的财宝里,还有一些古董。
这些古董文物中,有一个青铜鸡首,一把镶嵌宝石的日本短刀,一尊珐琅香炉,一枚刻有日本字的印章,南红玛瑙朝珠一串,宝石项链两串,三彩马陶器一座,巴掌大的白玉狮子雕刻摆件一对,直径十公分黄金八卦罗盘一个,红水晶仕女手把件雕像一个,各种材质手串,手镯,十一个。
和尚看向地上物品,思考一会抬头对着众人询问。
“不论价值,回去后每人补你们两百银圆券?”
说实话,他们这群人绝大多数,就出个苦力,对寻找财宝根本没起多大作用,换成别人跟着和尚,一样能找到这些东西。
所以他们对于和尚的分配份额,一点意见都没有。
王小二手拿三根小黄鱼,几百美刀,眼睛都笑的眯成缝。
突然他在心里开始埋怨自己老娘跟媳妇。
要是以前跟着和尚一起搬家,他早就混出头了。
和尚看见众人没有异议,指着地上的物件说话。
“装起来,睡一晚,明儿回城。”
吃完晚饭后,他们在营地周围设下一圈陷阱跟预警装置,随即一群人回到帐篷里扯皮到半夜。
冬夜如墨。
乱葬岗的荒丘被一米厚的积雪覆盖,月光如银刃般劈开寒雾,将枯枝的影子刻在冻土上。
一道金影掠过波涛起伏的坟包。
一只黄皮子,皮毛泛着鎏金般的光泽,体型似豹却更矫健。
它无声无息来到和尚等人的营地边缘地带。
它绕过帐篷外围的铁丝陷阱和风铃预警装置。
和尚蜷在帐篷边沉睡,他鼾声微弱,而黄皮子已用利爪,在冻土上挖出一个碗口大的洞,动作快得不像话。
洞口边缘的雪粒簌簌落下,它蹲坐洞边,尾尖轻颤,一股淡黄色气体如烟般渗出,弥漫在冷空气中。
做完这一切的黄皮子,跑到二十米外一处坟包边,钻进积雪下蜷成一团,眼皮耷拉,仿佛只是小憩。
帐篷内,和尚又陷入了梦境里。
同样的场景再次出现,梦里一个金发金胡子的老者站在光雾中,袍袖翻飞,声音如远钟。
“每月初一、十五,坟头三炷香,保你子孙富贵三代。”
梦境里,和尚眉头微皱看向对方。
他们默默对视,互相猜测对方的意图。
帐篷内睡着的和尚,此时面部表情丰富无比。
一会眉头微皱,一会嘴角上扬,没过一会咬牙冷哼的表情。
月光如旧,乱葬岗的寂静里,唯有几道如雷鸣般的鼾声回荡在恐怖的环境里。
次日,清晨。
一群人收拾铺盖,准备打道回府。
回去的路途特别艰难,大雪封城下,原本的道路雪厚一米,汽车根本无法行驶。
十个人,拿着铁锹,顺着乱葬岗边缘来时的路,开始在积雪中清理一条回城的道路。
白茫茫的一片世界里,十个人累的上气不接下气,拿着铁锹铲雪。
他们哪怕身体疲惫依旧干劲十足,钱财的作用在此刻体现出来。
一个上午,十人只开辟出不到二里地的路。
累的够呛的一群人,蹲在雪地里休息。
虎子取出羊皮水囊喝了两口水,看向和尚。
“老三,实在不行,让两个人回去报信,吖的累死人。”
吴大勇,看着雪地里挖出两米宽的道路,大口喘息说了几句。
“虎爷…快了。”
“前面有运尸道…最多,两百丈。”
大口喝水的串儿,用袖子一抹嘴巴,骂了一句。
“干,还要挖一里多地。”
“回去…老子,去澡堂子,好好…泡泡。”
和尚怕大雪封路,官方不清理运尸道,看向吴大勇问道。
“这种天,那些人会出城运尸?”
吴大勇缓过气息,看向和尚回话。
“这种天,北平城少说冻死百八十号人。”
“尸体没地方放,尸库更不好久储,他们会清理道路。”
心里有数的一群人休息两盏茶的时间,又开始埋头铲雪打通道路。
大雪封城的路段,他们用时将近一天才回到南锣鼓巷。
回城的路上,北平城一片饿殍遍野的景象。
城墙如垂死巨兽,积雪压弯的屋檐下,寒气凝成冰凌。
护城河冻成浑浊冰面,裂纹如蛛网,枯草在冰缝中挣扎。
卖炭老人蜷缩驴车旁,炭块浸透雪水,呵出的白气凝成冰晶。
流民挤在破庙飞檐下,报纸裹着冻手,铅字被雪水晕开,只剩绝望的灰。
四合院里,底层老百姓用铁锅煮稀糊糊,铁锈与雪水混成暗红泡沫。
鼓楼下,讨生活的老百姓破烂棉袄裹身,蹲在人家屋檐下歇息片刻。
傍晚,回来的一群人,分道扬骠各回各家。
北锣鼓巷十字路口,一个雨棚下,两个火夫拿着马勺,正在从热气腾腾的大铁锅里,给流民乞丐,活不下去的老百姓舀大杂烩。
几百号人,顺街道屋檐下排成L型长龙。
分到一碗热饭的人,默默对着马路对面和家铺子鞠躬。
癞头骑着三崩子,带着和尚、鸡毛、余复华,疲惫不堪的回到家。
铺子雨棚下,一群取暖等客的车夫,听到摩托车的声音,立马掀开布帘往外看。
当他们看到回家的和尚,一个个双手插进袖筒里,出来给和尚打招呼。
累坏了的和尚,没心情跟他们闲扯,随便对付两句就准备回家。
癞头几人一个个肩头背着麻袋,往大门内走去。
正当和尚要走时,一个三十出头的车夫拦他。
此人面相年龄,老的跟个五十岁的老头一样。
他双手插在袖筒里,点头哈腰对着和尚介绍身旁一个小年轻。
“和爷,我乡下叔伯表弟。”
和尚面无表情,走到自家大门屋檐下,打量两兄弟。
“须子,啥意思?”
此人,一脸谈好的模样,站在屋檐下回话。
“我弟,想在您这讨口饭吃。”
和尚目光看向,身穿破棉袄,长发遮耳的青年。
须子站在一旁介绍他表弟的信息。
“拉车浪费了,身手不错,对付七八个人没问题。”
和尚面无表情审视眼前的年轻人。
对方相貌一般,明亮的双眼里,散发着野心,身上一股浮躁的气息。
第297章 收小弟
北平冬风凛冽,和家铺子门口屋檐下站着三人。
一脸疲惫胡子拉碴,身穿棉衣棉裤的和尚,站在三步台阶上,看着眼前满眼野心的青年。
须子,憨厚老实弓着背讨好的模样,等待和尚回话。
和尚用审视的目光看向青年,开口问道。
“什么名儿?”
青年腰板站的挺直,一脸期待回话。
“和爷,我叫沈三七,二十,过完年二十一,从小跟家里人练过一些拳脚功夫。”
和尚从口袋里掏出烟,抽出两根,分出给须子一支。
站在旁边的沈三七,自以为是的伸手到和尚面前准备接烟。
和尚半眯着眼,把手里剩下那根烟放进嘴里,他面无表情盯着沈三七看,随后掏出打火机点烟。
对方弄了个没趣,愣神了一秒,很快反应过来,表情有些小尴尬。
和尚口吐烟雾,盯着对方询问。
“混口饭吃?”
沈三七默默点头回应他。
和尚手指夹烟,活动一下脖子问道。
“拉车吃不上饭?”
须子老实巴交的站在一旁,准备给自己堂弟说好话。
“和爷~”
他话刚出口,就被和尚一个眼神镇住。
沈三七,侧头看向自己堂哥,随后开口回答问题。
“和爷,我想跟着你混,你放心,我能打,更听话。”
和尚看他举起拳头,比划有力气的模样,眼神慢慢冷了下来。
“拉车吃不上饭?”
沈三七听到他重复一遍刚才的问题,有些紧张的回话。
“能,可是,憋屈~”
和尚听到憋屈两字,眼睛半眯看向对方。
“跟我混?你问问你哥,东西两区,大大小小车行,有多少车夫都上赶子想跟我混?”
“你?”
“爷为什么要收你?”
沈三七一脸不甘的模样,直视和尚回话。
“和爷,只要你肯收我,你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你让我杀人,我立马就去。”
和尚听到他口出狂言的模样,冷哼一声。
他默默从上衣内兜里掏出一沓美刀。
和尚眼睛始终盯着沈三七的脸,他一边看着对方,一边数手里的钱。
他从一沓美刀中数出十张,摔在门口石板上,冷眼抬手指向须子开口说话。
“打断他的腿,钱是你的。”
此言一出,两堂兄弟瞬间错愕不语。
他们对视一眼,有些不知如何破解面前的局势。
堂兄弟俩,一时间不知所措站在和尚面前。
沈三七眼睛偶尔偷瞄一下地上一千美刀。
和尚从沈三七的眼神中看到犹豫的神情。
他嘴角上扬,眼神发冷,面上的笑容让人看着心里发虚。
和尚左肩靠在墙上,抖着腿出言蛊惑对方。
“一千美刀,黑市最少能换四千大洋。”
“腿打折,接好养仨月活蹦乱跳。”
“一千大洋,一套二进院宅子,剩下的做个买卖,以后出门也能称爷,滋润过一辈子。”
“怎么着,打不打?”
别说沈三七,站在一旁的须子此时都有些犹豫。
雨棚里的一群车夫,此时走到门口,开始起哄。
“沈老须,你这条腿真踏马的值钱。”
“这年头,一条人命都不值一块大洋。”
说话的人,双手插在袖筒里,肩头碰了碰旁边的车夫乐呵起哄。
“老李,你说,你愿不愿意。”
被问话的人很直接,弯下腰开始捋自己棉裤腿子。
“和爷,我这条腿您要不要。”
和尚靠在墙边,似笑非笑审视面前的两兄弟。
此时半开的大门,癞头几人走了出来。
他们身后还跟着乌老三,黄桃花几女。
和尚看到沈三七挣扎的模样,心里快要给他判死刑。
乌小妹此时走到门口,看着玩弄人心的和尚,她一脸埋怨的表情,伸手挥舞驱赶门口一群凑热闹的车夫。
“赶紧滚蛋,再瞎起哄,白糖水都给你们断了。”
一群车夫知道乌小妹是在开玩笑,他们客客气气弓腰对着她点头打招呼,随后又钻进暖棚里伸着脖子凑热闹。
门口,老实巴交的须子,仿佛下定决心一样,他对着和尚露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然后弯下眼,撸起裤腿子,把腿伸到自己表弟身旁。
“七儿,还不谢谢和爷~”
沈三七犹豫万分,内心处在天人交加的处境,他一会低头看向地上的钱,一会抬头看向自己堂哥那张沧桑粗糙的脸庞。
犹豫万分的沈三七,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弯下腰捡起石板上散落的一千美刀。
他眼神黯淡无光,瞳孔没有了刚才的明亮。
他直起腰板,恭恭敬敬把手里的钱还给和尚。
“和爷,对不起。”
和尚接过钱,眼神柔和了下来。
沈三七面色难看,转身蹲下给自己堂哥撸下裤腿子。
“哥,咱们回去吧~”
须子一脸懊恼的表情,抬腿把沈三七踹翻在地。
“吖的,你傻啊~”
他虽然在骂自己堂弟,但是话中却没有一丝责怪的语气。
和尚把钱递给身旁的媳妇,站直身子,活动一下肩膀,低头打量坐在雪地里的青年。
“小子,有地住吗?”
坐在雪地里泄了气的沈三七,听到和尚的话语,一脸惊喜的模样连忙爬起来。
他双眼炯炯有神看向和尚回话。
“有,住在旺盛车行大通铺。”
和尚默默点头表示知道了,他转头看向十字路口等待打饭的长龙。
十字路口,那群冻到发抖的老人、妇人用衣服把怀里裹紧孩子、骨瘦如柴的半大孩子全部垫脚张望前方的队伍,她们害怕排不到自己饭就没了。
“以后每天七点去对面。”
沈三七顺着和尚的目光看向路口赈济的棚子。
和尚吐掉嘴里的烟头,双手插进袖筒里看向路口说话。
“以后跟着那两个伙夫干,他们让你做什么就做什么。”
沈三七面带疑惑,犹豫了一下,默默点头表示知道了。
和尚回头看向站在一边看戏的癞头。
“带人过去打声招呼~”
和尚交代一句,伸手搂住自己媳妇的肩膀,往院子里走去。
癞头一脸笑容,走到沈三七身旁。
“你小子,心不算黑。”
赖子点了一句对方,领着人绕过金漆棺材,往对面路口走去。
和家北房中堂,一群女眷围着和尚嘘寒问暖。
地上还放着四个麻袋,乌老三蹲在一边不断从里面掏东西。
他抱着一个黄铜鸡首看向和尚问道。
“姐夫,这玩意好像圆明园,那十二个喷水龙头其中一个。”
和尚没回话,他如同山大王一样坐在背椅上,拿着盖杯品茶。
“桃花来一段~”
其他女人,伺候完和尚,蹲在麻袋边摆弄各种古董。
黄桃花听到和尚的吩咐,她身姿如六月杨柳随风飘荡。
“老爷,您瞧好了,小女子,给您献上一曲。”
黄桃花清清嗓子,开始搔首弄姿。
“我有一段情呀,唱拨拉诸公听~”
“诸公各位静呀静静心呀,让我来唱一只无锡景呀,细细那道道末唱拨拉诸公听呀。”
和尚坐在背椅上,单脚踩在椅面上,双手打着节拍,欣赏黄桃花唱小曲。
站在一旁的寒秋月,此时加入进来。
她捏着嗓子,柔声细语开始接唱下去。
她倚着书房雕花木栏,唇间溢出婉转的江南小调。
纤细的腰肢随节拍轻摆,素白旗袍如流云拂过,藕臂微抬时,水袖在空气中划出慵懒的弧线。
眼波流转间,似含情又似嘲弄,每一个颤音都裹着蜜糖般的诱惑,仿佛将听者拽入一场无声的私语。
窗外雪落无声,她却像一株开在寒冬的罂粟,用歌声织就的网,轻轻缠住每一双凝视的眼。
那神情,那歌声,跟军阀家里美艳姨太太似的。
乌老三满眼都是手里的宝贝,他对于几个嫂子的歌曲,舞蹈已经有了抗体。
乌老三现在代入和尚弟弟的角色,对于乌小妹那自然喊姐姐,对于和尚其他女人,理所当然喊嫂子。
和尚不在的时候,他姐一天到晚让桃花,秋月唱跳,他都听腻歪了。
对于两个嫂子的柔情,他看着只会感觉别扭不自在。
乌老三放下手里的宝贝,站起身看向一脸猪头像的姐夫,无语的对着和尚翻个白眼,然后转身往屋外走去。
乌小妹坐在右边背椅上,喝茶听曲,开口问话。
“大老爷,不错吧~”
和尚嘴角已经无意识咧成翘嘴模样,他满眼痴迷的回话。
“不错,真踏马的不错,这小腰柔的跟杨柳一样,这小屁股圆鼓鼓的真想上去抓一把,这小脸蛋老子都想抱着啃一口。”
乌小妹放下手里的盖杯,一脸头疼的模样,看着痴呆的和尚,她都忍不住爆粗口。
“那踏马都是你女人,不是窑姐,更不是别人媳妇~”
“能不能不要一副偷人的贱样。”
和尚听到自己媳妇的话,瞬间回过神。
他挠了挠头,一脸尴尬的模样看向乌小妹。
“也对,草~”
花枝招展的几女听到两公婆的对话,忍不住停下唱曲,它们笑得花枝乱颤直不起腰。
乌小妹起身挥袖赶走几女,坐回原位侧头看向抠鼻孔的和尚。
“吃了没?”
和尚在自个媳妇的注视下,把抠出来的鼻屎黏到鞋帮子上。
“弄啥吃啥~”
乌小妹一副果然如此的模样问话。
“刚才那个叫什么三七的,要是真打断他堂哥的腿,把钱拿走,您怎么招?”
和尚回想起沈三七那对堂兄弟,嘴角一咧,阴森森回了一句。
“你家爷们儿的钱,是那么好拿的?”
第298章 和尚的班底
冬夜像一床浸透冰水的棉被,沉甸甸地压在屋檐上。
北锣鼓巷十字路口,红堂倌澡堂,青砖墙被积雪覆盖,檐角垂下的冰棱子又长又粗。
六点刚过,胡同里早没了行人,只余寒风卷着煤灰在积雪上掠过,发出呜呜的哨音。
澡堂子一进院西墙根儿下,那排青砖鸽笼被雪覆得只剩轮廓。
少了左小腿的鸠红拄着拐杖,正打着手电筒,伸个脑袋对着鸽笼里数鸽子。
他穿件灰布棉袍,右腿裤管空荡荡地垂着,在寒风晃荡。
他打着手电筒,对着鸽笼再次清点一遍里面的鸽子。
和尚此时从澡堂大门进入一进院,他正巧看见站在墙边鸽笼旁的鸠红。
“黑灯瞎火,数鸡毛鸽子。”
鸠红,侧身把手电筒的光柱对准说话的和尚。
“踏马的,不知道哪个杀千刀的逮老子鸽子。”
和尚双手插在袖筒里,一副不知情你模样,笑嘻嘻走到他身边。
他伸个脑袋,瞅着鸽笼里,咕咕叫唤的几十只鸽子。
“真不少~”
鸠红一脸狐疑的表情,看向伸个脑袋瞅鸽子的和尚。
“听说你最近喜欢喝鸽子汤?”
此话一出,和尚一本正经的表情,挺直腰板跟鸠红对视。
“吖的,啥意思。”
鸠红面色如常,拿着手电筒对着和尚从头到脚照了一遍。
和尚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用手挡住刺眼的光。
“几个意思?”
鸠红把手电筒关掉,拄着拐杖往屋里走去。
和尚看到对方走进屋,嘴里小声嘀咕一句。
“草,爷们儿还能让你唬住?”
二进院,东厢房被改造的澡堂子又是一副景象。
木格窗里涌出的热气,瞬间在玻璃上凝成水雾,模糊了窗外的雪色。
余复华泡在色水里,下巴搁在池沿上,看癞头往铜盆里倒热水。
水汽氤氲,像云雾缭绕的仙境,池子里的水翻着细浪,腾起的热气裹着艾草和花瓣的香气,在梁间盘旋。
屋内小池子内,余复华,癞头,鸡毛,赖子,牤牛,潘森海,三拐子,老福建在泡澡。
烟雾缭绕的澡堂子里,旁边还摆了一桌美食。
牤牛是以前北锣鼓巷地头蛇,被赖子收编后,现在也算和尚的人。
鸡毛从池子里探出头,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脑门上。
他看向对面泡澡的老福建酒瓶子不离手的模样,开口问道。
“你吖的,现在酒瘾这么大了?”
“一天几斤?”
泡澡的老福建,手里拿着酒瓶子,眼神迷离,面红耳赤看向问话的鸡毛。
“老毛病了,碰到刮风下雨天林北全身都疼。”
“喝点酒,醉倒了,没知觉也不疼了。”
澡堂子里的人,大多数都知道他落下这身病的原因。
车夫为什么说是折寿的行业,但凡从事十年以上的车夫,身体早就有了隐疾。
车夫常年在街头奔走,吸入大量扬尘,时间一长,十个有八个都会得肺痨,咳嗽、胸痛及哮喘等病。
车夫长期负重奔跑和频繁急停转弯,使他们的腰腿承受巨大压力,许多工作十年以上的车夫,基本上都会落下慢性关节炎、风湿骨痛等病。
严重的甚至沦为瘸子或丧失劳动能力。
老福建年龄比癞头,鸡毛他们大十几岁,又做了十多年的车夫,身体早就落下毛病,他靠着酒精的麻痹来缓解身体上的疼痛。
其实很多年老体衰的车夫都是酒鬼,他们别无选择,吃不起止痛药,只能喝廉价的白酒麻痹神经止痛。
老福建,半眯着眼,看向池子里一圈同伴。
“你们这群后生仔命好,有妈祖保佑,以后不会有这些毛病。”
赖子用关心的语气,看向喝酒的老福建。
“也不差那点钱,明儿到医院去瞧瞧。”
“要不买些止疼药,总喝酒也不是个法子。”
老福建龇着牙,把手里的酒瓶子,放到池子边,用毛巾往头上一蒙沉默下来。
池子里其他人,泡着澡想着心事。
三拐子看见气氛不对,他开口转移话题。
“和爷在家门口收小弟,为啥要玩那一出戏?”
“同意就同意,不收直接让人走不就得了。”
其他人懒得搭理三拐子,他们一个两个,背靠池壁头枕台阶,双臂搭在池子上仰头闭眼,享受这片刻的温暖。
牤牛作为这个团体的新人,又混了小二十年的江湖,他为了能够更快融入进来,笑呵呵回答三拐子的问题。
“和爷名头那么响亮,人又出了名的仗义,想跟他混的人多如牛毛。”
“不弄个门槛,直接赶人,或者收下,以后什么歪瓜裂枣都敢过来拜码头。”
“这年头最不缺的就是活不下去的苦命人,”
“开了坏头,以后麻烦事海着去了。”
三拐子看到牤牛一身刀疤,故作深沉的对着他点头“哦”了一声。
正当众人沉溺在泡澡时,澡堂子门口的防风帘被掀开。
和尚光溜溜的弓腰驼背,哈着气走进池子边。
泡澡的一群人看到和尚的到来,他们从水中站起身以示尊重。
和尚坐进堂子里后,露个脑袋在水面,用眼神示意他们接着泡澡。
众人坐在堂子台阶上,神色各异看向眯着眼一副享受表情的和尚。
此刻澡堂内安静的只剩旁边桌上,铜锅里沸水咕噜冒泡的声响。
池子内,缓过来的和尚,露个脑袋在水面上看向赖子问道。
“这段时间,街面上没啥动静吧?”
癞头一副亲儿子的模样,趟水走到和尚身旁,拿着毛巾开始给和尚搓胳膊。
和尚一脸嫌弃的表情,把自己胳膊从赖子手中抽出来。
“还没泡呢~”
赖子呵呵一笑,坐到他旁边回话。
“没别的事儿,有两点我拿不准主意。”
和尚全身泡在热水里,侧头看向身旁的赖子。
赖子拿着毛巾搓自己胳膊上的污垢回话。
“吴记茶馆,有一笔账要不回来,老吴前个过来找我,想让我去收账。”
赖子搓着灰,向和尚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一遍。
“那些豪门大户,基本上都有固定的茶馆供茶叶。”
“景阳胡同三十一号院,王五少,半年都没给老吴结茶叶钱。”
“那个二世祖,三叔是市政府人事处?办公室主任。”
“他大姑是国军一个中将的正房夫人,他爹文化人圈子里名头也不小。”
“东安商行他二叔家的。”
“那小子好吃懒做,十成十的二世祖,一点正事都不干,熬鹰遛狗捧花魁,”
和尚看到赖子身上搓下来的灰,在水中都快飘到自己身边,他挪了挪位置跟对方拉开点距离。
赖子一副不在意的模样,泼水把身边一圈泥灰推走。
“都是最好的茶叶,大半年欠了小三千块大洋。”
“这不快到年底了,老吴不想失去那个大客户,又想清账,上门暗示了两回,都被对方给打发了。”
“现在他缓过味了,托我一打听,那个二世祖瞒着家里欠了一屁股外债,他怕钱打水漂,想着不得罪人,让我把账收回来。”
和尚搓着腿上的污垢,开口回话。
“第二件事呢?”
赖子揉着脖子上的灰,回答他的话。
“政府回来也有几个月了,当差的部门事儿捋顺了。”
“这不年关快到了,那些税收官开始想办法捞油水。”
“南锣鼓巷整条街大大小小的铺子,那群吃皇粮的主一个没落下。”
“今儿营业税、明儿货物税、后个牌照税,反正就一个钱字,不给还不行。”
“那群掌柜的过来跟我诉苦,托您想个褶,把捞油水的差人打发了,他们也能安稳做生意。”
和尚拿着毛巾洗了一把脸,随后走出池子,开始擦拭身上的水珠。
“先吃饭…”
余暇时间,众人穿着大裤衩子,汗衫围坐在大圆桌边吃火锅。
饭桌上铜锅涮肉,少不了冻豆腐,大白菜,粉丝,鸡腰子,羊肉,爆肚,这些玩意。
烟雾缭绕的澡堂子内,众人吃的是满嘴流油一身汗。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和尚喝下一口酒,滋着牙问赖子。
“那个二世祖,你赶明儿,备份水果上门找他。”
“身段拉低点,话说漂亮些,面儿给足他,钱的事,把话说的隐晦些,但是一定要让他明白,不给钱老子给他好看。”
“至于税收官的事,我来处理。”
和尚从铜锅里夹出一个鸡腰子,一口爆浆吃的酣畅淋漓。
其他人吃吃喝喝,吹着牛皮好不自在。
和尚咽下嘴里的菜,拿着洗澡毛巾擦一把嘴,目光放在老福建身上。
“身体出毛病了?”
已经有了五分醉意的老福建,半眯着眼向和尚回话。
“姆西啦~”
“老毛病的~”
他拿着筷子,虚空挥了挥手表示都是小事。
“把子,不用在意的啦~”
和尚双手放在两条大腿上,看向老福建说话。
“别硬撑,明儿去医院瞧瞧,能治就治,钱不用你操心。”
“治不了,给弟弟看一辈子铺子。”
在场人员都知道此话之意,治不好和尚养他一辈子。
老福建迷离的眼眶,突然有些湿润。
他假装侧头擤鼻涕,不露痕迹揉了一下眼睛。
众人笑而不语,看向擤完鼻涕,用自己身上大裤衩擦手的老福建。
和尚拿起筷子,从锅里夹起几片羊肉边吃边说。
“哈,真烫。”
“过完年,我再开一家洋货行,到时候你过去当掌柜。”
感动不已的老福建,此刻已经不知如何开口。
和尚为了不让他煽情笑骂一句。
“矫情,吖的,你不用出力?”
“别人也是请,自己人,爷们儿还放心。”
其他人早就适应和尚为人处世之道,只有新加入这个团体的牤牛,用异样的眼神看向和尚。
和尚察觉到牤牛的目光,侧头看过去。
“老牛,你那边有事儿没?”
牤牛四十多岁的人,一身刀疤,嘴里镶嵌两颗大金牙,脖子上带着大金链子,一脸猥琐的表情回话。
“和爷,我跟赖爷打过招呼了。”
“您知道的,我后面没山,为了自保,我实打实养了将近两百号人。”
“赌场,印子钱,暗娼,全部关了,到月了,下面兄弟该给粮饷,我这手头~”
和尚知道对方什么意思,他侧头看向赖子。
赖子在他的目光下,把自己处理牤牛手下的事细细道来。
“把子,老牛那群手下都是吃刀口饭的主,是废钱了点,但是各个都是好手。”
“咱们以后趟事,摆场面,办脏事总不能次次去请外援。”
和尚思考一番,感觉赖子说的有道理,他回过头看向牤牛。
“多少?”
牤牛一脸认真的表情开始掰手指算账。
“一人每月十八块大洋,一百九十号人,三千四百二。”
和尚合计一番,一脸好奇的模样看向对方问道。
“老牛,你以前怎么养活他们的?”
牤牛一副难为情的模样,低着头回话。
“除了黑产,我还倒卖管控物资,偶尔接些刀手,充场面的活。”
第299章 逮鸟被抓
澡堂子内热气扑面,热水蒸腾的水雾如轻纱般升腾,聚在天花板上,形成一片朦胧云海。
旁边大圆桌上的炭火铜锅正“咕嘟咕嘟”沸腾着,热气袅袅,与天花板的水雾交融,更添几分暖意。
一群男人穿着汗衫短裤,围坐桌旁。
他们或夹起一片羊肉,放入沸水中涮得鲜嫩,送入口中,细细咀嚼;或端起酒杯,仰头饮下,随后发出爽朗笑声。话题从这冬日寒暖,到城里趣事,无所不谈。
水雾缭绕间,他们享受着这份冬日里的温暖与惬意。
四十多岁的牤牛,两条浓眉长成八字型,看上去格外滑稽。
他低着头一副难为情的模样,诉说自己过去的事。
“我底子薄,又没靠山,只能靠兄弟义气撑着这片地界。”
“兄弟虽然不是啥好人,但是丧尽良心的事真没干过。”
“开赌场,暗娼也守着规矩做事,绝对没下套把人逼的卖儿卖女。”
“那群女人大多数都是自愿过来卖的,我提供个场所,护着她们。”
和尚面带微笑,拿着筷子点牤牛。
“老牛,你要不是还有点底线,吖的坟头草都一丈高了。”
和尚吓唬完牤牛,侧头扫视一圈众人,开口说话。
“没底线,丧良心,甭管混的再好,都踏马的是下贱货。”
和尚敲众人一句,举起酒杯示意大家碰杯。
在他的带领下,这群糙汉子,纷纷干掉杯中之酒。
和尚放下酒盅,抹了一把嘴,接着说道。
“年后,江湖上的事,你们多操心,爷们把重心放到官面上。”
“老牛,你那摊子兄弟,挑出一些脑子灵活,身手好的。”
和尚话没说完转头看向潘森海。
“你当教头,到城外荒山弄个营地,把老牛挑出来的人训练出来。”
“枪法,拳脚功夫,都别落下。”
其他人一听此话,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和尚用饱含深意的语气接着说道。
“这年头,妖魔鬼怪多的说不清,枕头下不放把防身武器,心里不踏实。”
和尚似是而非的说了一通话,开始给牤牛画大饼。
“老牛,跟着爷,不会亏待你。”
“我的为人,你心里清楚,只要你真心跟我,我有的不会少你一分。”
牤牛对于和尚的话,那是万分相信。
和尚的名声在江湖上口碑不是一般的好。
他一脸认真的模样握起拳头,捶自己胸口。
砰砰砰的敲击声,夹杂他的话语传入众人耳中。
“和爷,您的为人,我老牛心里有数。”
“当初赖爷过来招揽,我就是冲着您的名声,才带着兄弟们投奔您。”
“换别人,俺老牛哪怕吃糠咽菜,也要带着手下兄弟跟人对砍。”
和尚笑着压手,示意牤牛别来虚的。
“在北锣鼓巷,找一处位置好的院子,年后爷开间水果铺子,专门卖稀罕货,以后这块你看着。”
“过段时间,跟我去见见世面,把销路打通。”
牤牛面无表情地对着和尚微微颔首。
和尚正事说完,率先与他们闲聊起来,酒桌上的氛围也变得欢快起来。
和尚看着逐渐融入自己圈子的牤牛,心中暗自感叹对方是个憨货。
混黑道的人,鲜少有牤牛这样的主。
就像他自己,无论是在北平,还是在香江,每月真正需要掏钱供养的手下,总共不过二十余人。
其他的都是挂名的蓝灯笼,那些人都有自己的谋生工作。
那些人在有事时才会花钱请他们。
不仅是他,大多数混黑道的人,情况都差不多,没有人会花钱养几百个打手。
那些大哥最多养十几个忠心的打手,有些人甚至只养三五个人。
撑场面时会召集外围成员,要办脏事,也会花钱请刀手,或者让外围手下抽生死签拿安家费办事。
整个北平都没有像他这样,用真金白银养了近两百个打手的主。
近两百个打手,一年的花销不算其他费用,光是生活费牤牛就要支付三万多大洋。
用魔都某位青帮大佬来做对比,那位大佬别看表面风光,其实负债累累。
即便他掌控着大烟、赌馆、妓院、酒楼、码头等生意,依然欠下了巨额债务。
他手下有上万门徒需要供养,一年就要花费几百万大洋,没过几年财务就亏空严重,最后只能想出开银行的办法,拆东墙补西墙填补漏洞。
和尚仔细盘算后,认为牤牛混了这么多年,手里的钱恐怕还不如赖子多。
赖子跟着他才几个月,别的不说,每个月光两间铺子的分红,就有一百多大洋。
再加上出去办事收到的好处费,还有一些分赃,和尚粗略估算了一下,赖子手里的金银加起来上万大洋还是有的。
时光犹如静谧的河流,在觥筹交错推杯置腹里,与欢声笑语的交织中缓缓流逝。
次日,上午。
在派出所坐班的和尚,又开始了日复一日的逮鸟生活。
二进院,东厢房,所长办公室门口屋檐下。
和尚身着警服,外披大氅,静静地蹲在屋檐下,手中握着麻绳,双眼凝视着院子里的簸箕逮鸟陷阱。
几只鸽子、喜鹊、麻雀,落在簸箕周围,时而低头啄食,时而抬头警惕地四处张望,观察着周围的环境。
和尚稳如泰山,目光如炬,紧紧地盯着即将落入陷阱的鸟儿。
随着时间的流逝,那些鸽子、喜鹊、麻雀,终究无法抵挡食物的诱惑,纷纷钻进簸箕下啄食。
和尚看到最肥的那只灰鸽子还未钻进簸箕下吃食,便又耐心地等待了一会儿。
那只最肥的鸽子,见簸箕下的几个同伴安然无恙地啄食着,便放下了警戒心,随波逐流。
屋檐下的和尚,见那只肥鸽子蹦跶到簸箕下,迅速猛拉手中的麻绳。
“啪嗒”一声,木棍被拽倒,簸箕砸向地面,将六七只鸟儿罩住。
和尚如同一个老练的猎手,拿起旁边的铁网笼子,快步跑过去准备捕捉簸箕下的鸟。
此时,派出所外面,鸠红拄着拐杖,缓缓走进院子里。
二进院月亮门口,鸠红拄着拐杖,面色冷峻,看着院子里的和尚,正撅着屁股,从簸箕下掏鸟。
在他的注视下,和尚背对着自己,蹲在地上,撸起袖子,撅着屁股,侧头单手从簸箕下掏东西。
他身旁立着一个铁丝笼子,笼中关着一只鸽子,两只麻雀。
他沉默不语,拄着拐杖伫立原地,注视着和尚捕鸟。
和尚蹲于地上,侧身从簸箕下擒住一只鸽子,口中念念有词。
“呵呵,缺腿的蛆,没看出来养鸽子还是把好手。”
鸠红面色冷峻,紧咬着牙关,眼睁睁地看着和尚手中拎起一只灰鸽子站起身来。
和尚将簸箕下的鸟儿尽数抓出,关进笼子里,然后拍了拍手,站起身来高声呼喊。
“老赵过来拔~”
“毛”字尚未脱口,站起身的和尚猛然扭头,便望见了立在月亮门口的鸠红。
他瞥见对方的瞬间,恰似被扼住脖颈的公鸡,霎时噤若寒蝉。
时间在两人对视的刹那,被抻成了纤细的丝线。
和尚望见对方瞳孔中翻涌的暴风雨,以及太阳穴突突跳动的样子,自己的眼中闪过一丝尴尬之意。
好在他反应迅捷,佯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指着地上的笼子对鸠红言道。
“闲出屁了个舅子,这不找个乐子打发时间。”
一进院,倒座房警员室,赵志,左手提着暖水瓶,右手端着铜盆,过来准备杀鸟褪毛。
他经过鸠红身边时,还点头打招呼。
和尚看着脸色阴冷的鸠红,他干脆破罐子破摔。
“怎么招,逮两只鸟,难道犯法?”
“再说,你吖的怎么证明,里面是你养的鸽子?”
赵志此刻回过神来,他立于笼子旁,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审视。
鸠红沉默不语,拄着拐杖移步至和尚身旁。
他扶着拐杖,单膝跪地,打开笼子伸手从里面抓出一只鸽子。
和尚一脸镇定自若,站在原地看着起身的鸠红。
鸠红腋下夹着拐杖,右手握着鸽子,左手指向鸽子爪子上的脚环,露出一副无需多言的神情。
和尚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到鸽子脚环上刻着一个红字。
和尚看到那个红字,依旧摆出一副强词夺理的样子狡辩。
“犯人还有冤枉的呢,我怎么知道这只是你养的。”
“你的鸽子,吃我的粮,我没找你要粮食钱,你还摆出这副臭德行。”
鸠红冷着脸,把手里的鸽子放飞。
然后他单脚而立,抓着手里的柺砸向旁边的簸箕。
鸠红双手握柺,连续砸了七八下簸箕,这才算出了气。
和尚看着地上被砸出洞的簸箕,抬手指着鸠红点了又点。
鸠红丝毫不畏惧和尚的气势,他冷眼相对。
“你做初一,别怪老子做十五,还有,洗澡钱该给了~”
“您和爷不至于会赖我市井小民那三瓜两枣吧?”
鸠红说完话弯腰抓着地上的笼子,拄着拐转身离去。
和尚嘴角直抽抽的望着鸠红离去的背影。
一旁的赵志,低头看向手里提的暖水瓶,开口缓解气氛。
“那什么,所长,我给你泡杯茶。”
脸色难看的和尚,低头看向对方手里拿的铜盆,他有点气急败坏的说话。
“谁泡茶用这么大脸盆~”
和尚紧了紧身上的大氅,转身往办公室走去。
“吖呸的,不就吃了你几只鸽子,至于跟我翻脸嘛~”
离开的鸠红,一边走一边想着怎么对付和尚。
当他想到和尚养的那两个牲口儿子时,嘴角露出一抹冷笑。
第300章 使坏的鸠红
民国三十四年,腊月二十六。
时间来到李秀莲出嫁的这一天。
由于六爷不在,北平清水洪门几个堂主充当李秀莲的长辈,送她出嫁。
旺盛车行,北房里屋炕头上,李秀莲一身大红嫁衣,红盖头下那张圆盘脸红得跟煮熟的螃蟹似的,她刚站到炕沿上,只听“嘎吱”一声,土炕边直接塌陷下去一圈。
充当李秀莲二哥的虎子,此刻站在炕边,看向被自己妹子踩踏的炕。
他咽着口水,打量站在炕边,准备让自己背的妹子。
“虎子哥,你可得给我背稳当喽!”
李秀莲满眼略带担忧的神色,看着犹豫不决的虎子。
虎子正蹲在炕沿边,中山装的袖口卷到胳膊肘,露出两条青筋直冒的胳膊。
他试了三次,才把二百多斤的李秀莲背起来。
说真的,背上的李秀莲就像一块巨石似的。
虎子心里直嘀咕:“这哪是背妹子,分明是背座小山!”
虎子咬着牙,后脖颈子上的汗珠子直往下滚,一步一个脚印,把李秀莲从里屋背到屋外。
院子里雪地上,他每走一步,脚印都比平常人深两厘米。
李秀莲在他背上颠得直晃悠,红盖头都歪到一边去了,她死死勒住虎子的脖颈,害怕自己掉下去。
虎子憋着一口气,咬着牙涨红着脸,一步一个脚印,慢慢把李秀莲背到车行门口。
旺盛车行大门口,新郎官乌文穿着笔挺的中山装,站在接亲队伍最前面,活像只骄傲的公鸡。
他身后,和尚、癞头、赖子几人凑成一堆,正压着低声音打赌。
“我赌背不动!”
赖子眼珠子直转,拿虎子背不动李秀莲的事开赌。
“一百块。”
“你当虎子是吃素的?”
癞头晃着脑袋,想着人高马大的虎子。
“我赌他能背动。”
看笑话不嫌事大的和尚,站在乌文身后,加入赌局。
“我也压能背的动,不就两百来斤,顶多三个大包。”
乌文站在门口,他听见这几个人拿自己媳妇打赌,嘴角忍不住的抽抽。
虎子背着李秀莲,一步一踉跄地往门口挪。
雪地上,他的脚印歪歪扭扭,活像两条蚯蚓在爬,还时不时扭一下,仿佛在跳“雪地探戈”。
接亲队伍里的吹鼓手们憋着笑,唢呐都吹走了调,活像在哭丧。
放鞭炮的小伙子们扭着头,生怕笑出声来。
结果一个没注意,“噼里啪啦”放了一串炮,引得众人一阵哄笑,活像在开茶话会。
“虎哥,加油啊!”
癞头看到院子里,快要出来的虎子,他扯着嗓子喊,声音大得能把树上的雪震下来。
虎子喘着粗气,脸涨得通红无比艰难移动脚步。
他半蹲下身子,把李秀莲放到门口红地毯上。
一群人咬牙憋笑,看着虎子擦汗的模样,活像看大戏。
“新郎官,快把新娘子背上轿子!”
街坊邻居凑热闹的主,此刻扯着嗓子喊逗闷子。
乌文看向自己媳妇的体型,咽着口水上前一步,准备背李秀莲。
李秀莲大大咧咧地掀开盖头,露出一张圆盘大脸,笑得眼睛都眯成缝了。
她一把拉住乌文的手,拽着他走到花轿边。
“咱不让那群坏种看笑话。”
话落,李秀莲钻进花轿里,坐等起轿。
乌文一脸得意的模样,骑上高头大马,居高临下冲着打赌的几人看了一眼。
送嫁妆的队伍浩浩荡荡,彩礼多得能堆成小山。
红绸缎、金元宝、玉如意,大金猪,还有那抬都抬不动的檀木箱,上面贴着“百年好合”的红纸,喜庆得能把雪都染红了。
后面跟着的乐队,吹得唢呐声震天响。
围观群众里,王婶儿抱着孩子,拿李秀莲取乐。
“这新娘子,比我家的猪还沉!”
孩子也跟着起哄:“娘,新娘子是不是会压坏花轿呀?”
李婶儿嗑着瓜子,摇头晃脑,
“这排场,整个北平城估计都是没几家。”
张大爷叼着烟袋锅,眯着眼笑。
“彩礼够买半条街的铺子喽!”
乌文跟李秀莲的婚礼,按照老规矩吉时迎娶?,上头,开脸,哭嫁,不沾地,撒帐,传袋,拜堂成亲的一套流程结为夫妻。
中午福美楼的朱漆门楣上悬着褪色的宫灯,上下两层的雕花窗棂里透出暖黄的光,混着烤鸭的焦香与白干的辛辣,在寒风里蒸腾成一片暖雾。
一楼大厅的八仙桌旁,围坐着三教九流的人物吃酒席。
东边的八仙那桌,少了左腿的鸠红坐在长条凳上,裤管空荡荡地垂着,手里捏着只青花瓷碗。
他正给一只穿警服夹袄的班头,喂泡了白酒的花生米。
那猴子通体毛发微黄,毛发蓬松,此刻却眯着眼,咧着嘴,露出四颗獠牙,吱吱地傻笑着,猴脸被酒气熏得通红,活像块熟透的猪肝。
“班头,再吃一粒!”
鸠红咧嘴一笑,拿着筷子,夹住一颗花生米喂猴子。
“你老祖宗,孙大圣,当年大闹天宫,吖的可是无酒不欢,作为它老人家的后代,不会喝酒可不成。”
猴子似乎听懂了,爪子一伸,又抓了颗花生米,仰头一声,津津有味的吃着泡酒的花生米。
同桌的几个混江湖的主,见猴子这般模样,纷纷放下酒碗,拍着桌子哄笑起来。
“瞧班头,这身打扮,还真有模有样,比和爷都像警察。”
二楼的包厢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身穿中山装的军官,跟一群达官贵人推杯置腹,谈论政局国家大事。
楼下大厅的喧闹声偶尔会传到二楼,官员们便会皱起眉头,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下午一点多钟,鸠红抱着喝醉的班头,架着柺走出酒楼。
满脸通红,醉醺醺睡着的猴子被他裹在棉袄里带到自己家。
鸠红把醉倒的猴子放到床上,他冲着门外大声吆喝。
“小堂子,给老子过来。”
院子里,坐在东耳房锅炉边填煤的半大小伙子,听到自己东家呼唤的声音,立马放下手里的铁锹回应。
“来喽~”
他脏兮兮的模样,掀开挡风被走进屋里。
有些晕乎乎的鸠红,坐在中堂背椅上,揉着脑袋,闭着眼说话。
“去找个剃头匠上门。”
小堂子,一脸疑惑的表情,看向满身酒味的鸠红。
“这大冷天的,剃头有点不合适吧?”
鸠红揉着头,歪着脖子看向小堂子。
“麻溜的去,哪来那么多废话。”
小堂子看见自己东家,一脸不耐烦的模样也不敢多言,转身离开屋子,走到街面上找剃头匠。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坐在中堂背椅上的鸠红快睡着时,院子里传来说话声。
“东家,人来了。”
话音刚落,门口挡风被便被掀开。
晕晕乎乎的鸠红,抬头看向背着工具箱的剃头匠。
剃头匠穿着打满补丁的破棉袄,弓腰驼背对着鸠红问道。
“爷,您是剃头还是休面?”
“不过热水得您自个提供。”
小堂子站在一边,识趣的插上一嘴。
“您稍等,我去拿盆打热水。”
等小堂子一走,鸠红架着柺,晃悠的起身。
背着工具箱的剃头匠,很有眼力见的过去搀扶鸠红。
“爷,你坐着就成,不用动弹。”
鸠红左手拄着拐,右胳膊架在剃头匠肩膀上回话。
“不是我,今儿这单,剃好了,爷有赏。”
剃头匠一脸惊喜的表情架着鸠红走到里屋。
走到里屋炕边的鸠红,把胳膊从剃头匠脖子上拿下来,指着炕上睡的不省人事的猴子说道。
“给它剃个大光头。”
剃头匠看见炕上,睡的四仰八叉的猴子,用质疑的眼神看向鸠红。
鸠红用迷离的双眼,给了对方一个肯定的眼神。
“脸上那一圈毛留着,脑袋其他地方都踏马剃光。”
剃头匠挠着头,开口问道。
“您不是喝多了,逗闷子吧。”
“等您酒醒了,后悔可不能怨我。”
鸠红一脸不耐烦的表情,从口袋里掏出几张毛票子。
他把手里零零散散的几块钱塞进对方口袋里。
“甭废话。”
有钱能使鬼推磨,剃头匠乐呵一声,把工具箱放到地上,开始拿工具准备。
没过一会,小堂子拿着毛巾,端着一盆热水进屋。
他刚开始还以为是鸠红要剃头。
没曾想看了一会,剃头匠抱着猴子,坐在背椅上,把热毛巾敷到它头上。
小堂子站在一旁,满脸疑惑的表情冲着坐在炕上的鸠红问道。
“东家,您给班头剃毛,和爷知道吗?”
鸠红冷着脸看向说话的小堂子。
“你小子要是敢去通风报信,老子收拾不死你。”
“甭在这碍眼,滚去烧火。”
小堂子,一步三回头,看着剃头匠拿着剪刀开始给猴子剃毛。
夜深了,福美楼的灯火渐渐暗了下来,但南锣鼓巷的喧嚣却未停歇。
和尚送走参加李秀莲婚礼的宾客,晕晕乎乎走回来。
北屋,以乌小妹为首的一群女眷,这会坐在他床上,冲着床角骂骂咧咧。
“该死的瘸子,尽干缺德事。”
和尚晕晕乎乎,走到她们身后,开口问话。
“瘸腿的蛆,怎么着了?”
几女听到说话声,立马站起来跟和尚告状。
乌小妹一副头疼的模样对和尚抱怨。
“让你逮人家鸽子,好了吧,报应了来了。”
她指着趴在床角,背对着众人把头埋在胸口的猴子说道。
“被那缺德的货,给剃了光头。”
“丧良心的玩意,只给咱家班头脸上留了一圈毛,整个脑袋跟皱皮的卤蛋一样。”
和尚迷迷糊糊,走到床尾,看着趴在被子上,背对自己的猴儿子。
“儿子,转过身,让爹瞧瞧。”
几女站在一旁,叽叽喳喳说话。
“丑死了。”
“不带这么欺负人的。”
“还没见过这种人,拿猴子出气。”
和尚听着耳边叽叽喳喳的说话声,他头疼的转过身,对着几女吆喝。
“行了,该干嘛干嘛去,我在这看着。”
其他几女一副埋怨的表情,闷闷不乐的走出里屋。
乌小妹盘坐在床上,看着和尚侧躺在床尾扒拉猴儿子的脑袋。
猴儿子,中午睡了两个时辰自然醒了。
它发现自己在陌生的环境里醒来时,吱吱叫唤从鸠红屋里跑回自己家。
当时几女看到被剃头的猴子,心疼坏了。
班头那会察觉到自己脑袋不对劲的地方。
它跑到和尚屋里,站在梳妆台上照镜子。
当它看清自己被剃了光头的模样,唧唧哇哇在屋里大喊大叫,蹦跶好一会。
等它累了,直接跳到和尚床上,趴在被子上哭泣。
几个女人哄了一个多小时都没哄好它。
和尚侧躺在床尾,扒开猴儿子的脑袋,看到它那副丑样子,差点没被气坏。
猴儿子看了和尚一眼,跟得了抑郁症似的又埋头呜呜小声抽泣。
和尚抚摸猴儿子的背部,小声劝解。
“男人嘛,剃个光头有什么大不了。”
“你爹我,哪年夏天不剃光头。”
“儿子,你听我说,毛被剃掉,还会长出来。”
“明儿,我让你娘给你做一个警帽。”
“到时候,老子的位置都让你坐。”
和尚看着趴在被子突然呜呜抽泣的猴儿子,他一拍床气愤不已的开口骂鸠红。
“缺腿的蛆真不是东西,有本事冲我来,没卵的货色,只敢在背后下黑手。”
他骂完鸠红一句,趴在猴儿子边,轻轻拍着它的背说话。
“乖~不哭,爹会给你报仇。”
他坐起身,把猴儿子抱在怀里抚摸它光秃秃没毛的脑袋。
“男子汉大丈夫,流泪会让人家笑话。”
“你爹我,想当年,为了一口饭吃,撅着腚让人家啾雀雀玩,这有什么。”
猴儿子仿佛听懂一般,它抬起自己的脑袋看向和尚。
被剃了毛的猴子丑的搞笑,丑的有特点。
皱了吧唧,红彤彤的皮肤,水灵灵的大眼睛,丑萌丑萌的。
“你老子我是所长,有人敢说你丑,老子立马给他上脚铐,把他关大牢。”
猴儿子坐在他怀里,仰着头指着澡堂子的方向叽叽喳喳告状。
和尚摸着它的脑袋,乐呵说道。
“放心,你老子会给你报仇,你瞧好了。”
他捏着猴儿子身上穿的衣服乐呵劝解。
“你瞅瞅你穿这身衣服,哪怕头顶没毛,也比那个瘸腿的蛆好看。”
“就他长的那个逼样,哪怕用了女人的胭脂,跟你也没法比。”
他用手指头挠了挠猴儿子的下巴,面带微笑的说道。
“你瞅瞅你,美猴王齐天大圣再世。”
和尚看着自己猴儿子的那副丑样,说着违背良心的话。
“是,现在是有些磕搀了点,不过没事,你老祖宗不是有凤翅紫金冠?,老子明儿让打金店也给你弄一件。”
“还有飞行员帽子,警帽,只要你喜欢,爹都给弄。”
乌小妹盘坐在床上,看着如同说单口相声一样的人,咬着自己嘴唇笑得都快抽过去。
此时,一人一猴,被笑出声的乌小妹吸引住目光。
爷俩一脸埋怨的表情,齐齐扭头看向,坐在床上哈哈大笑的乌小妹。
乌小妹看到爷俩,一模一样的表情,还有她猴儿子丑萌的样子,笑得捂住肚子岔着气说话。
“不行了…”
“你们爷俩…要笑死我。”
第301章 林静敏的身份
民国三十五年,立夏。
北平南锣鼓巷派出所,所长办公室内,空气凝滞如胶。
窗外槐树荫下蝉鸣嘶哑,却压不住屋里的沉闷。
这间屋子与其说是警局,不如说是财务室。
斑驳的办公桌上,一箱美金敞着口,绿钞如山,纸页间泛着油墨与尘土的混合气息。
郭大斜倚在褪色的长沙发上,指间夹着一支皱巴巴的烟,烟雾缭绕中,他面无表情,翘着二郎腿,拿着报纸翻看。
和尚一身警服笔挺,肩章上的星徽在阳光中微闪。
他端坐于办公椅上,面前摊着一本泛黄的名单,纸页边缘卷曲如枯叶。
手中动作机械而精准:指尖捻起一叠美金,塞入牛皮纸信封,再用红绳仔细捆扎。
每个信封都鼓胀饱满,最少的装着一万五千美刀,票面崭新,透出刺鼻的油墨味;多的则塞满十万,信封被撑得几乎裂开,沉甸甸地堆在桌角,像一座沉默的金山。
他的动作没有停顿,只有纸张摩擦的沙沙声,与窗外蝉鸣交织成一片压抑的乐章。
郭大的目光始终未移开报纸上,烟灰无声积在烟蒂上,将坠未坠。
办公室里弥漫着一种无形的张力,美金的绿、警服的蓝、信封的褐,三色在暮色中纠缠,仿佛一场无声的交易正在上演。
桌上的收音机,还在播报时事新闻。
“共党发布《五四指示》,在占领区进行土地改革,实行“耕者有其田”。?
“美希望国共合作,不要轻易开启内战。”
“国党部分人士、民主同盟、青年党及无党派人士呼吁两党坐在谈判桌上和谈。”
“学生多日游街抗议不要内战。”
正在看报纸的郭大,把指尖的烟蒂按到烟灰缸里碾灭。
他侧头看向装钱的和尚,突然问了一句。
“你媳妇快生了吧?”
办公桌边,正在往信封里塞钱的和尚,听到对方的问话停顿一下回答。
“嗯,就这个月的事。”
坐在沙发上的郭大翻开一页报纸,边看边问。
“现在局势紧张,随时都有可能打起内战,咱们的生意还接着做吗?”
和尚面前已经有十几个装钱的信封,但是箱子里,还有一半美刀。
“放心,哪怕打烂了,咱们的生意该怎么做就怎么做。”
他抬头看了一眼坐在沙发上的郭大。
“有孔二小姐的名头,国统区谁敢动咱们。”
“宋家跟咱们老顶在海外有生意往来。”
“运到国内的货物,八成用咱们的船。”
“陈家我也靠着局长的关系搭上线,一个月三万美刀干股不是那么好拿的。”
和尚分好钱,把装钱的箱子随即锁进休息室里的保险柜中。
等他回到办公桌边,他开始收拾桌上二十多个装满钱的信封。
和尚左手公文包,右手把装满钱的信封放进包中。
“就这二十几号人,都能让咱们在国统区横着走,没人会跟钱过不去。”
“老子现在可是他们的财神爷。”
二十多个信封没一会的功夫,便被他装进公文包里。
“共统区更不用担心,他们啥不缺?”
“只要东西运过去,咱们就是爷。”
和尚提着公文包,走到茶几边低头看着郭大。
“你是跟我一块去,还是在这待着?”
郭大合上报纸,抬头看向和尚回话。
“我还有事,六爷来信了,下个月估计回来一趟。”
和尚听到六爷要回来的消息,脸色一喜。
“到时候通知我一声,咱们一起去接老头。”
“他玛德,这几个月到处攀关系,弟弟我每天喝的晕头转向。”
“十一战区司令长官家的七公子,在六国饭店庆生,晚上还得跑一趟。”
“玛德,上个月弟弟喝吐五回,一群见钱眼开的东西。”
和尚看到起身的郭大,多交代一句。
“下个礼拜,有一条船从津门码头运往魔都,孔家的物资你多上点心。”
郭大拍了拍和尚的肩膀示意没问题。
和尚默默点头,转身走到门口打开办公室门冲着外面吆喝。
“老余开车~”
坐在警员室里的余复华立马走出来,小跑到大门口。
和尚提着公文包,身后跟着郭大两人来到派出所门口。
和尚在郭大的注视下坐上吉普车离去。
坐在驾驶位上开车的余复华开口问道。
“大佬去哪。”
和尚坐在副驾驶位看着倒退的街景回话。
“先去警察总局。”
北平警察总局搬迁了一次,现在位于前门公安街。
吉普车用时不到二十分钟便抵达警察总局门口。
警察总局前身是一座五进院王府。
门口左右两个大石狮子格外气派有威严。
和尚下车提着公文包,时不时跟进出总局的人点头打招呼。
和尚的大名在北平黑白两道十分响亮。
他当上南锣鼓巷派出所所长几个月的时间,靠着三爷的背景慢慢用生意组建了自己的关系网。
提着公文包里的和尚,在总局左拐右拐,来到局长办公室门前。
他站在走廊里,轻轻敲响局长办公室房门。
咚咚咚的敲门声让里面传来一个威严的声音。
“进来~”
和尚闻声打开门,一本正经的模样走进办公室。
周局长此时正在批阅文件,他抬头看了一眼来人,立马放下手中的钢笔,站起身走到沙发边。
和尚看着给自己倒茶的局长,他没有半分拘谨的模样,从公文包里掏出两个沉甸甸的信封。
此时周局长把茶几上的盖碗推到和尚面前。
和尚拿着两个信封放到对方面前。
两人的举动更像是一场无声的交易。
和尚端起盖杯,吹了口气面带微笑看向周局长。
“局座,这个月的份额。”
周局长嘴角上扬,拿起两个信封在手里掂量一下。
“多了不少?”
和尚抿了一口茶水,放下盖杯回话。
“现在生意进入正轨,花销少了自然分的多一些。”
“对了局长,咱们北平所有警局,那些汽车三蹦子维修加油,到哪解决?”
局长略微思考了一下,笑着打量和尚。
“有想法?”
和尚默默点头笑嘻嘻的回话。
“局长,听说您侄子来北平在家闲置,我小舅子也在家闲置,这样咱们让他俩合伙开个汽修店。”
“人闲的时间长了,容易废掉,找个事做就当锻炼一下。”
“铺子,工人,配件,汽油,下属来安排。”
周局长似笑非笑的抬手伸出手指,对着和尚点了点。
和尚端起盖杯,向周局长虚空回敬一下,两人无声中达成交易。
周局长端起自己的盖杯抿了一口茶水,看向和尚开口说话。
“上头下命令了,暗中逮捕共党,自己多注意点。”
和尚不以为然,拍了拍自己的公文包回话。
“局座,下属等会就要去北平站督察室。”
周局长有些不放心的模样,看向和尚试探性的问一句。
“现在国共两党局势紧张,船运生意不会受到影响吧?”
和尚一脸胸有成竹的模样,回话。
“您放心,谁敢搅和宋公子,跟孔二小姐的生意。”
周局长想到那两位主,瞬间心里踏实下来,他赫然一笑对着和尚说道。
“晚上来我那吃个便饭。”
和尚一脸苦笑的模样,默默摇了摇头。
“孙公子,今晚在六国饭店设宴…”
周局长起身拍了拍和尚的肩膀,表示理解。
“对了,总局司法科缺个科长,想不想进步?”
和尚思考一番,还是决定拒绝对方的好意。
“谢谢局座的好意。”
“进了总局,自由活动可没那么方便。”
周局长知道此话之意,和尚在南锣鼓巷派出所跟土皇帝一样,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去干什么都没人管,更没人问。
进了总局各方势力各方人马,你盯着我,我盯着他,干什么事都不方便。
他再次拍了拍和尚的肩膀表示理解。
和尚提了提手中的公文包,示意自己要走了。
他在周局长默默点头下,立正敬个礼转身离开办公室。
和尚下一站是北平保密局督察室。
他来保密局跟回家一样,一副轻松自在的模样走到督察办公室门口。
同样的场景重复一遍,和尚走进办公室,跟王督察闲聊了几句,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到桌子上,用文件盖住。
和尚坐在办公桌边,看向对面的王督察。
“王叔,小的托您查的事,有眉目了没?”
坐在办公椅上,正在审批文件的王督察,在他的问话下抬头看向和尚,他手头工作也没停下,边写边回话。
“她的身份不简单,你要有个心理准备。”
和尚面色慢慢严肃起来,盯着写字的王督察。
半盏茶的时间过去后,王督察放下手里的钢笔,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档案袋。
他把档案袋放到和尚面前,接着批阅剩下文件。
“你口中的林静敏,本名林雪玲是军统特工。”
“抗日期间潜伏在北平工作,现在调任到南京。”
“南京政府跟保密局,正在内部排查共党潜伏份子。”
“她的身份很可疑,是重点排查对象。”
“对了,她怀孕八个来月,预计快要生产。”
和尚打开档案袋,仔细翻看林静敏的资料。
当他得知林静敏怀孕八个多月,按照时间推算,她肚子里的孩子很有可能是自己的种。
和尚深吸一口气,接着看手中的资料。
等和尚平复好自己的心情后,他抬头看向正在批阅文件的王督察。
“王叔能不能把她调回北平~”
第302章 上门求三爷办事
立夏时节的北平城浸在槐花香里,北平站保密局督察办公室的窗棂上,铁皮纱窗筛下细碎的光斑。
王督察的军装肩章在光线下泛着冷硬的蓝,呢料质地裹着他挺拔的身形,阳光透过玻璃窗将他的影子压在泛黄的文件上。
他批阅的公文堆叠如山,朱笔在纸页间游走,时而停顿,时而疾书,笔尖划破纸面的沙沙声与窗外隐约的市声交织。
坐在对面的和尚穿着黑色中山装,领口挺括的线条衬得他粗糙的面容,他正在翻动一份加密档案,纸页翻动间带起细微的风。
王督察听到和尚的请求,放下手中的钢笔,拿起桌上的烟盒。
和尚目光锁定在侧头点烟的王督察身上,等待他的回答。
王督察点完烟,把手里的烟盒跟打火机放到桌子上跟和尚对视。
“国共两党早晚都会打起来。”
“校长已经下令,清理内部潜伏特工。”
“实话跟你说,她现在已经被监控。”
“你也太高看王某了~”
和尚眉头紧锁,把手里的文件装回档案袋。
“那就不打扰王叔了。”
王督察抽着烟,默默点头看向提着公文包准备离开的和尚。
当和尚走到门口时,王督察突然开叫住他。
“要快~”
门口的和尚手握门把手,回望王督察默默点头示意明白。
同一片天空下,北方的风带着忧愁吹到南方。
金陵城梧桐叶在风中翻飞如蝶,叶脉间流淌着银白的光,仿佛时光的碎片在枝头轻颤。
医院红砖墙外的公众座椅上,一位待产的妇人静坐着,旗袍的素色衬得她面容愈发清丽,微隆的腹部在暮色中显出温柔的弧度。
她将手掌轻轻覆在腹上,指尖随叶影的摇曳而颤动,目光越过梧桐枝桠,投向远方。
紫金山的轮廓被阳光镀成蜜色,云霞如染,却掩不住她眼底的彷徨,飘摇的叶影里,藏着未卜的命运。
中年军官的军装肩章在斜阳下泛着冷光,呢料质地裹着他挺拔的身形,与妇人宽松的旗袍形成刚柔对照。
他沉默地坐在一旁,军装的挺括与梧桐叶的柔美交织,像一道无声的裂痕,横亘在乱世的喧嚣与个人的静谧之间。
他递过一杯温水,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紧迫与温柔。
“我们认识多久了?”
军官的声音低沉似梧桐叶摩擦,如这树影,明暗交织。
妇人未接话,只将目光投向更远的天际,仿佛那飘摇的叶影里藏着答案,又似在等待一个无法预知的结局。
一阵风过,梧桐叶簌簌落上座椅,妇人拾起一片,叶脉如掌纹般清晰,仿佛在触摸生命的脉络。
军官的叹息,与远处医院的窗棂透出的暖黄灯光交织,形成一种冷暖相融的微妙平衡。
梧桐树下的座椅上,林静敏低头看着手中的梧桐叶,语气毫无波澜开口说话。
“看在我过往的功劳上,能不能求你一件事。”
军官不语,侧头看向妇人略显富态的侧脸。
林静敏如同交代后事一般,低头轻抚自己的大肚子。
“北平,北锣鼓巷二十号,能不能拜托你,把我的骨肉送到它父亲身边。”
军官不语,盯着她的侧脸看了许久,又有叹息一声。
“你所谓的理想,真比生命,孩子还重要吗?”
“只要你肯开口,我向你保证,你们母子一定平安无事。”
林静敏不语,丢掉手中的梧桐叶,默默起身,扶着自己的大肚子顺着幽径小道,向远处走去。
画面回到北平,和尚忙碌一下午,把分红送完后,直接来到使馆街坐等三爷下班回家。
会客区,和尚坐在半岛沙发上,等了三个钟头,傍晚才等到下班回家的三爷。
三爷一身中山装,龙行虎步从门外走进大厅。
他走到客厅喷泉边,看向坐在沙发上,跟狗玩的和尚。
和尚听到脚步声,立马起身站在一边恭迎三爷。
三爷松了松自己的领带,向和尚走过去。
和尚站一旁,对着坐在沙发上的三爷问候。
“主子~”
三爷把领带从脖子上取下来,抬手提给旁边的女佣。
在三爷的点头示意下,和尚不卑不亢的坐到沙发上。
三爷一脸欣慰的模样,看向越来越稳重的和尚。
“不错,咱们和财神,越来越有气势了。”
和尚听到三爷调笑的话,露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回应三爷。
三爷接过女佣递过来的茶杯,品着茶悠哉说话。
“小子,你没让我失望。”
“这次过来有什么事儿?”
和尚犹豫不决不知怎么开口说话。
三爷不以为然的放下茶杯,目光看向和尚。
“以前没皮没脸的样子去哪了?”
“有什么话,还不能直接开口?”
和尚深吸一口气,低着头戳着手有些紧张的回话。
“主子,小子求您救个人。”
捏着喉结的三爷,侧头对着女佣递过来的痰盂吐口痰。
他用茶叶水漱口,然后吐掉嘴里的漱口水,看向和尚问道。
“什么人?”
和尚小心翼翼抬头看了一眼三爷,小声回答。
“我女人~”
听到这三个字的三爷,面露疑惑开口问话。
“你女人?”
坐在沙发上的和尚,戳着手默默点头回应。
三爷背靠沙发,翘起二郎腿用疑惑的语气问道。
“你几个女人不都好好在家待着?”
和尚深呼吸一口气,抬头看向三爷说道。
“不是家里的女人,小子还没混出头时,遇见一个女人,在她那拉了一段时间包月。”
“后来才知道她是军统特工,她怀孕了,我合计一番,估计她肚子里的孩子是我的种。”
“人在金陵城,是共党潜伏在军统的特务。”
“情况很复杂,我说不清,人被软禁了。”
“那啥,现在局势这么紧张,我怕出意外,所以…”
和尚语无伦次,把自己知道的情况描述出来。
三爷坐在沙发上,面无表情审视和尚。
“还有呢?”
和尚不知道三爷问啥,一脸疑惑的表情抬头对上他的目光。
三爷叹息一声,开口说话。
“叫什么名?被软禁在何处?”
和尚挠着脸颊,如同犯错的孩子一样,回答问题。
“林静敏,不对,叫林雪什么东西来着?”
他连蒙带猜,回想自己看到的资料。
“林雪静?林静铃?林~”
三爷一脸无语的表情,对着和尚摇摇头。
“过来~”
和尚如同小狗一样,默默起身走到三爷面前。
坐在沙发上三爷,对着半鞠躬的和尚口出二字。
“弯腰~”
和尚疑惑的表情看了三爷一眼,随后弯下腰。
三爷神色如常的靠在沙发上,再次口吐二字。
“近点~”
和尚默默上前移动一步,把自己脑袋靠近坐在沙发上的三爷。
正当三爷坐直身子时,和尚弯着腰伸着脑袋,抬头斜着眼看向三爷。
“主子,我不好那一口~”
正想抬手打和尚耳光的三爷,听到此话,毫不犹豫赏了他一耳光。
被打懵的和尚,捂着脸弯着腰不敢起身。
出了气的三爷,端起茶杯喝口茶润润嗓子,开口说话。
“滚回去~”
捂着脸的和尚,直起腰板,默默转身向门外走去。
正在喝茶的三爷,看到和尚往大门走的身影,他一脸头疼的模样开口吆喝。
“我让你滚回去坐着,不是让你滚回家~”
快要走到大门口的和尚,听到三爷的吆喝声,瞬间喜出望外,一副狗腿子的模样,屁颠屁颠跑回沙发边。
三爷看到和尚一副二狗子的模样,他一时间胸口有些气结。
三爷喝口茶顺顺气,恢复往日威严。
“知道为什么打你?”
和尚装傻充愣嘿嘿笑了笑,摇头表示不知道。
三爷放下茶杯,抬起胳膊,在空中做出夹烟的动作。
站在一旁侍候的女佣,见状从自己的女佣服里拿出烟,准备给三爷递上一根。
坐在对面沙发上的和尚,看到三爷想抽烟的动作,他脸上露出谄媚的笑容,跑到女佣身边,从对方手里抢过烟和打火机。
三爷侧头看着旁边一脸惊愕的女佣。
和尚对着女佣露出一个见谅的笑容,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放到三爷的指尖。
坐在沙发上的三爷,手指夹着烟,静静地凝视着拿着打火机,准备给自己点烟的和尚。
他在和尚谄媚的表情中,把烟放进自己的嘴里。
和尚看到三爷的动作,立刻小心翼翼地给三爷点烟。
当打火机的火苗点燃三爷嘴里的香烟时,和尚很自然地把烟和打火机放进自己的口袋。
三爷吐出烟雾,半闭着眼睛看着顺走他打火机跟烟的和尚。
和尚刚坐回沙发上,看到三爷的目光落在自己的口袋上,这才反应过来。
和尚从自己的警服口袋里掏出打火机和烟盒,恭恭敬敬地还给女佣。
女佣接过烟盒和打火机,默默地后退两步,站到三爷身后。
三爷弯下腰对着茶几上的烟灰缸弹了弹烟灰,凝视着和尚说道。
“这半年,你利用我的关系扯虎皮,用货船走私,拉拢一张利益人脉网。”
“四大家族被你扯进来三个,如今遇事屈膝卑躬来求我。”
“你的关系网是放那逮鱼的吗?”
和尚揉了揉自己被打的脸,低着头小声回话。
“主子,不敢瞒您,我好久没跟你亲近了。”
“借着这个功夫,假装上门求您办事,实际跟您亲近亲近。”
“人情用一次少一次,下次再开口不知道付出多少代价。”
和尚说到此处,小心翼翼抬头看向抽烟的三爷。
“儿子求老子,天经地义。”
“您虽然不是我老子,却是我亲老大。”
“再说这年景局势忒乱,谁知道明天会出啥事,他们办事拖拖拉拉,小子怕我女人出事。”
沉默抽烟的三爷,听完和尚所言,胸中憋着的那股气愈发浓重。
他脸上的微表情复杂难辨,眯起眼凝视着和尚。
原本想要爆粗口的三爷,觉得有失体统,嘴巴微张又迅速合拢。
许久,三爷才回过神来。
坐在沙发上的和尚低着头,戳着手,时不时用充满期待的眼神,偷偷瞥一眼三爷。
三爷背靠沙发,脸上阴晴变幻,眯着眼抽烟,目光落在和尚身上。
半根烟的功夫,回过神的三爷,用夹着烟的手,朝着大门口,吐出一个“滚”字。
和尚抬头见三爷让自己滚,脸上露出欣喜之色,站起身对着三爷深深鞠了一躬。
三爷见和尚竟然对着自己连鞠三个躬,他直接破防了。
他将夹在指间的烟狠狠地砸向和尚,咬牙切齿地说道。
“赶紧滚,慢一点,我真怕自己压不住火,打断你的狗腿。”
和尚听到三爷咬牙切齿,火气十足的话,他撒丫子就往门外跑。
生怕跑慢了,自己的腿就被三爷打断。
三爷侧身看到和尚像被恶犬追的模样,他失声差点笑出来。
“臭小子~”
第303章 舞会
立夏傍晚,六国饭店门前的青石阶被夕阳染成金红。
一群车夫蹲坐在饭店不远处吹嘘等客,他们被汗水打湿的衣领下露出黝黑的皮肤。
此时一辆吉普车驶来,停到饭店门口。
和尚下车时,看到右边不远处的那排车夫,他神情突然一顿。
那群等客的车夫,恍惚间让他看到曾经的自己。
曾几何时,他同样如此,蹲在酒楼大饭庄子门口等客,跟同伴们吹嘘。
不远处的一群车夫,看到站在门口那位身穿中山装的贵人,望向他们这一群人的模样,又开始窃窃私语。
其中一个车夫,对着同伴问道。
“大裤衩子,刚才那位主,我怎么瞧着眼熟。”
七八个车夫,坐在洋车脚垫上,伸个脖子看向走进六国饭店的男人。
“我瞅着也眼熟,好像在哪见过。”
“怎么瞅着那位主好像和爷。”
此话一出,其他车夫瞬间附和起来。
“嘿,还真是他。”
这些人知道刚才那位主的身份后,开始津津乐道的讨论起和尚。
“都是车夫,瞧瞧人家混的。”
“又是汽车,又是铺子,还有一窝漂亮媳妇。”
“再瞧瞧咱们,?奶奶的鞋子,一年比一年破。”
“你说人家咋混的?”
此时一个车夫,看到坐在豪华洋车上的同伴,他眼珠一转开始调侃起来。
“嘿,文爷,你吖的豪横,比你更豪横的主还有。”
“瞅瞅,和爷去年这个时候还是车夫,你瞧瞧现在。”
“文爷,等你发达了千万别忘了咱们这群苦哈哈。”
坐在他旁边的车夫,双手插在袖筒里,蹲在地上,扭头看向坐在豪华洋车上的男人。
“猫儿一窝还八个样,那小子吃独食的性子,你吖的还想靠他。”
“指望他拉你一把,下辈子吧。”
坐在豪华洋车上的车夫,也不恼火,乐呵拍了拍自己的豪华洋车。
“要我说,你们这群得红眼病的货色,一个个看不得人家好。”
“嘿,咱比不了那位主,但是比你们还是强上一点。”
他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竖起大拇指,指向自己胸口。
“有一说一,他豪横,那也得分人。”
“敢在老子面前得瑟,分分钟钟让他进保密局坐老虎凳。”
旁边听他吹嘘的车夫,侧头看向吉普车上,正在逗猴的余复华。
“拉倒吧您~”
“吉普车,司机,还养着猴。”
“瞧瞧那猴子身上穿的衣服,吖的比你那身行头都好。”
“这年头敢养动物消遣的主,哪个不是角。”
此人回过头,看向坐在豪华洋车上的同伴。
“就你?”
“吃顿烧鸭子,你得瑟半年。”
“我可听说,人和爷家的狗都吃皇粮。”
“顿顿白面馒头泡肉汤,狗碗的肉比你吖一个月吃的荤腥还多。”
六国饭店门口车夫们话题围绕和尚,里面宴会的主人公,此刻正与人谈笑风生。
夜色中六国饭店的灯火透过彩色玻璃窗,在静谧的街道上投下斑斓光影。
饭店内,舞厅乐声正酣,宽敞的舞池由茶厅临时充作,光滑的拼花地板映照着枝形水晶吊灯的璀璨。
一支由三位外籍乐师临时雇佣的爵士乐队,奏着慵懒而摇曳的舞曲,萨克斯风的声音缠绕着钢琴的节奏,充盈着整个空间。
空气里混合着香水、雪茄烟丝以及刚出炉的奶油面包的馥郁气息。
侍者正托着银盘,为宾客奉上香槟与精致的西点。
舞池中央,人影交错,身着笔挺戎装、肩章闪亮的军方要员,与穿着剪裁合体深色西服的洋行经理或外交官,正揽着各自的舞伴翩然旋转。
其间亦不乏几位穿着立领中山装的政界人士。
他们的舞伴多是北平社交场上的名媛与闺秀,
名媛们发髻梳理得一丝不苟,鬓边或许簪着一朵新鲜的兰花,耳坠与手镯随着舞步轻轻摇曳。
他们的交谈声被音乐掩盖,化作舞池边隐约的嗡鸣。
有人在此勾兑权力,有人在此交换情报,亦有人纯粹沉醉于这难得的、仿若置身欧洲沙龙般的浮华片刻。
觥筹交错间,“女士优先”的绅士法则被悄然践行,男士为女伴拉开座椅,递上餐巾,一切遵循着饭店所引入的那套完整西方餐饮礼仪。
舞台下,一张西餐桌边,和尚正在跟举办这场舞会的主人公交谈。
摇晃的彩色射灯时不时从两人身上扫过。
和尚拿着高脚杯与对方碰杯过后,抿了一口红酒,十分绅士的从自己口袋里拿出手帕,轻轻擦拭一下嘴角。
“七少,东西是国家的,钱却是自己的。”
“人人都一样,实话跟你说,第五战区,第六战区已经是我们的合作伙伴。”
他轻轻摇晃红酒杯,侧目看向沉思的七公子。
“汽油蒸发,士兵多吃几口粮食,训练磨破衣服鞋子,这谁也挑不出毛病。”
“符合流程的采购,就是把账本拿去查也没问题。”
和尚看着犹豫不决的七公子,他加把劲让对方下定决心。
“您只要让令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签个字,盖个章。”
他伸出手对着七公子比划一根手指头。
“每年最少一百万美刀。”
“十一战区,一个集团军,四个常备军,还有一个骑兵部队,总数将近三十万人。”
“你说每人少吃一口饭,谁又能知道。”
“训练损耗,谁又能查的清?”
和尚对着低头品酒,还没下定决心的七公子叹息一声。
“您是将军之子,有句话您应该明白。”
“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
“说句难听的,时局这么乱,今尊能在十一战区司令员,这个位置待多久都不知道,错过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
和尚放下手里的红酒杯,开始装模作样吃着牛排。
他拿刀叉的切肉的动作还有些生疏。
和尚费力的切下一块牛排,放在嘴里咀嚼。
“便宜别人,为什么自己不赚那个钱。”
七公子放下红酒杯,脸上复杂的表情看向和尚。
“不敢保证,过几天给你答复。”
和尚对着起身的七公子,举杯示意一言为定。
等人一走,和尚放开天性,拿着刀叉,如同拿菜刀锅铲一样,在餐盘上咯吱咯吱切牛排。
他切牛排的时候嘴里还念念有词。
“草,忒踏马费力,哪回来这种地方都得饿肚子。”
“日踏马,下次老子举办宴会,直接一人一只烧鸡抱着啃。”
正当他与牛排较劲之时,一个身着黑色抹胸晚礼裙的女子走到他面前。
和尚觉察到有人靠近,他并未抬头,而是迅速变换了标准拿刀叉的姿势。
不到两秒钟,和尚一边佯装切牛排,一边抬头望向来人。
当他看清眼前之人时,他面露疑惑之色,思索着来人的身份。
宛如黑天鹅般的美人,低头看着和尚换刀叉的动作,她微微一笑,向和尚伸出手。
“黄晓婷,我们见过。”
和尚放下刀叉,站起身如同绅士一样,轻轻跟对方握手,随即伸手示意对方坐下聊。
黄晓婷提着裙摆坐下后,目光落在和尚身上。
和尚努力回想自己在哪里见过对方。
黄晓婷,面如春风开口提醒和尚。
“去年南锣鼓巷,学生募捐。”
昏暗的灯光下,和尚注视着对方的面孔,听闻此话立马反应过来。
“将军之女?”
他得知对方的身份后,一改常态也不装了,露出一个轻浮的神态。
“怎么招,找我报仇?”
黄晓婷默默摇头,一脸正色的看向和尚。
“谢谢您?”
和尚挠了挠脑袋,半眯着眼跟她对视。
“这话打哪出?”
黄晓婷露出一副感慨万千的神情,环视一圈歌舞升平的宴会。
“我以前生活在蜂蜜罐中,谢谢你让我看清这个世界。”
和尚对她的感慨置若罔闻,自顾自地拿起刀叉,开始大口咀嚼牛肉。
黄晓婷,侧目凝视着毫无形象的和尚,心中并未有任何异样,更未流露鄙夷不屑的神色。
“知道吗?”
“运粮的途中,我才看清那些满嘴仁义道德,口口声声救民救国官员们的嘴脸。”
“救不过来,根本救不过来。”
“粮食运到一半,被各个地区的政府截流三成。”
“他们带着我们去看城外快要饿死的流民,结果转头把我们留下的粮食送进粮铺里高价出售。”
“土匪要交过路费,沿途嗷嗷待哺的乞丐流民,又让我们损失三成粮食。”
“正如你所说,官员的贪婪,土匪的穷凶极恶,兵痞的不讲理,快要饿死的流民,早已失去做人的道德底线,我们根本应付不了。”
和尚把自己盘子里的牛肉吃完,用手指敲了敲桌子。
“妞儿~”
黄晓婷话未说完,便被和尚打断,她侧首看向对方,只见其对着自己面前的牛排微微颔首。
黄晓婷面露愁容,默默地将面前的西餐盘递给和尚。
和尚接过盘子,也顾不得形象,如老农般手持叉子,挑起牛排便送入口中。
黄晓婷轻叹一声,沉默不语地看着和尚吃牛排。
和尚咬下一口牛排,转头看向黄晓婷。
“今儿再给你上一课~”
黄晓婷一副受教的模样,等待和尚开口说话。
和尚拿出手帕,擦了擦嘴环视一圈周围西餐桌上,丝毫没动过的牛排。
“妞儿,敢不敢把那些牛排带走~”
黄晓婷早已褪去了昔日那副高高在上、如温室花朵般矫情的模样。
她默默地站起身来,向着路过的侍从招手。
侍从听到黄晓婷的吩咐,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侍从犹豫片刻,放下手中的托盘,转身离去。
黄晓婷回到原位后,宛如一位贤妻良母,轻柔地将和尚面前的西餐盘端到自己面前。
她拿起面前的刀叉,优雅而沉稳地切着盘中被和尚咬过两口的牛排。
和尚默默地凝视着黄晓婷,她细腻而优雅地端坐在餐桌前,姿态犹如雕塑般沉稳。
纤细的手指轻握着银质餐刀,刀刃在暖黄的灯光下闪烁着微弱的光芒。
切割时,手腕以圆弧的轨迹缓缓发力,牛排的纹理在刀锋下裂开细密的缝隙,肉汁如琥珀般渗出,滴落在骨瓷盘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每一次抬刀,手臂都保持着流畅的弧度,仿佛在书写一首无声的诗篇。
烛光摇曳,映照出她低垂的眼睫,那份专注使粗犷的肉食变成了精致的艺术,空气中弥漫着牛排的焦香和她从容的气场。
黄晓婷切好牛排后,端起餐盘放在和尚面前,用眼神示意他享用。
正当和尚准备拿起叉子挑起盘子里的牛肉粒时,刚才的那位侍从去而复返。
不过,他的手中拿着一叠牛皮纸。
侍从恭敬地将手中的牛皮纸放在黄晓婷面前后,鞠躬转身离去。
黄晓婷拿起桌上的那一沓牛皮纸,对着和尚微微一笑,然后起身走向淋桌,拿起叉子将冷掉的牛排用牛皮纸包好。
她丝毫不介意别人的目光,仿佛宴会厅中只有她一人。
黄晓婷在周围异样的目光中,将十几桌如同装饰品般的冷牛排用牛皮纸包好。
和尚看着这个仿佛脱胎换骨的女人,脸上露出一种旁人无法理解的神情。
第304章 和老师
北锣鼓巷十字路口,夕阳将青砖灰瓦染上一层黯淡的金色。
一个临时搭建的雨棚倚着斑驳的砖墙,棚下两口直径近米的大铁锅正咕嘟咕嘟地沸腾着,蒸腾出大片白蒙蒙的水汽。
锅里煮着近乎黑色的稠厚杂烩汤,蔫黄的菜叶子、被人咬过几口又丢回的四喜丸子、零星的碎骨头与肉渣、煮得近乎透明的萝卜白菜块,以及泡胀了的死面饼子碎块。
所有食材在浑浊的汤水中翻滚交融,散发出一种混合着微弱荤腥与烂菜味道的复杂气息。
雨棚下聚集着一群底层百姓,他们排着队,手中端着各式各样残缺或粗糙的碗。
这些人衣衫褴褛,补丁叠着补垫,男女老少皆面黄肌瘦,蓬乱的头发与蒙尘的面颊在夕照下更显黯淡。
他们眼神大多空洞地望着那两口铁锅,或是盯着前方人手中逐渐盛满的碗,等待着用这一碗杂烩填充饥肠辘辘的腹部。
此时,一辆吉普车带着引擎的轰鸣声,从巷子另一头驶来,最终在雨棚边刹停。
车轮扬起的尘土缓缓落下,与棚下蒸腾的热气短暂交织。
正在熬煮大杂烩的三个伙夫,齐齐抬头看向停在旁边的吉普车。
车门打开,身穿中山装与身穿晚礼服的黄晓婷,如同一对金童玉女,缓缓从车上下来。
和尚手里提着二十几个油纸包走到雨棚下。
三个伙夫见到来人,卑躬屈膝拿着马勺对和尚打招呼。
带着围裙的沈三七看到和尚走到身边,一脸惊喜的模样,上前套近乎。
“和爷,都是煤灰,别弄脏了您的衣服。”
和尚看着一脸谄媚的沈三七,即便经过了小半年的磨砺,依旧是那副功利的样子,他并未理睬对方,只是将牛皮纸放在墩头上。
排队等待开饭的一群底层百姓,此时都踮起脚尖,引颈而望。
和尚站在墩头旁,挽起袖子,提起菜刀,眼神冷冽地看向排队的人群。
“老子今儿给你们加餐~”
和尚打开牛皮纸,捏着一块牛排,对着那群排队的人吆喝。
“瞧见了没,上好的牛肉,整整五斤~”
排队打饭的一众老弱病残,望见和尚高举的牛肉,霎时躁动起来。
他们高举手中的破碗,低声呼喊。
几百人的呼喊声低沉压抑,响彻云霄。
沿街的铺子里,那些客人和掌柜的听到仿若地动山摇一般的呼喊声,纷纷走到街面上查看情况。
卖布的商人,直起身子朝路口望去。
旁边米铺掌柜的双手抱在胸前,与旁边人低语。
“估计和爷,又给那群泥腿子加餐了。”
街面上,三三两两的人,面无表情地看向路口,低声议论着爷今儿弄来什么吃食,给那群濒死之人果腹。
十字路口,和尚宛如沉稳的大厨,手持菜刀,有节奏地切着墩头上的牛排。
他将牛排切成指甲盖般大小的肉粒,然后用菜刀轻轻一推,把肉送入大铁锅中。
如同白天鹅一般优雅的黄晓婷,眼神空洞地看着那上百号嗷嗷待哺的人。
和尚切好十几块牛排,朝着黄晓婷微微招手。
“甭傻愣着,过来搭把手~”
黄晓婷无视地上的煤灰和烂菜叶子,仿若一位沉稳的妇人,步履坚定地走到雨棚下,静候和尚的指示。
和尚手持菜刀,对着掌勺的伙夫微微颔首,示意将马勺交给黄晓婷。
其中一个伙夫小心翼翼地将手中的马勺递给黄晓婷。
黄晓婷毫无嫌弃之意,坦然地接过伙夫手中那把油光闪闪的马勺。
和尚熟练地切好牛排,将肉均匀地放入两口大锅中。
紧接着,他将菜刀稳稳地砍在墩头边缘的木头上,迅速夺过另一伙夫手中的马勺。
他双手紧握马勺,在大铁锅中用力搅动。
他觉得炉火温度不够,便侧过头,凝视着沈三七。
“填些煤~”
沈三七当即抄起铁锹,自竹筐中舀起一锹煤,移步至旁,朝炉子洞口送去。
和尚奋力搅动马勺,以防锅底的菜糊底。
一旁的黄晓婷有模有样地学着他,绷起肱二头肌,双手紧握勺柄,奋力搅动铁锅里的大杂烩。
美艳动人、气质超绝的黄晓婷,身着晚礼服,与此地极不相称,透着难以言喻的违和感。
和尚一边搅动铁锅里的大杂烩,一边沉凝开口。
“想要救民,想要实现自己的理想,你踏马就得使劲往上爬。”
此时几百号人,面色怪异,交头接耳小声讨论眼前的场景。
黄晓婷听到和尚的话,停下手里搅动的马勺,她侧目看向和尚。
和尚扬了扬头示意再不搅容易糊底。
“手里没权利,你喊破喉咙,也没人搭理你。”
“想要爬到高位,就要不择手段,不要脸,更别在乎身份,利用自身的优势,把能用的关系全部利用起来。”
“等你爬到够高位置,拉拢一批跟自己一样有理想,有共同目标的人,指挥他们施展自己的理想。”
和尚搅的有些累,他抬起胳膊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水。
他看向一头汗水,费力搅动马勺的黄晓婷满面笑容开始上课。
“没爬上去,千万别谈什么尊严,脸面骨气之类的屁话。”
和尚看着锅里有点冒泡的大杂烩,拿着马勺舀起一点汤,尝尝咸淡。
和尚吧唧嘴感觉汤有些淡,他侧目看向沈三七。
“加吧盐,抠抠搜搜,又不用你掏钱。”
旁边两个伙夫,嘿嘿尬笑了一下,拿起盐罐子往大铁锅里加盐。
和尚看到黄晓婷额头上的汗水浸湿发际线的模样,开口说道。
“什么是尊严?啥是骨气,脸又是什么东西,说实话我也不知道~”
“以前我逃荒,拉车,做歪脖子,为了吃饱饭,跪下给人磕头也不觉得丢人。”
“等我混出头,所有人都尊重我,见面也是客客气气,喊我一声爷。”
“就算老熟人,跟人说我的过去,他们也会夸我,说英雄不问出处之类的话。”
和尚看到手有些软,还在拼命搅动马勺的女人,叹息一声。
“妞儿,动脑子啊~”
他拿着手里马勺,从锅边下勺,慢慢推动锅里的大杂烩。
香汗淋漓的黄晓婷,对着和尚嫣然一笑,学着他的模样,拿着马勺推动锅里的汤汤水水。
和尚拿着马勺,推动锅里的大杂烩,侧目看向周围排队的老百姓。
“我告诉你,没出头前,人穷就别要脸,家贫就别装大头,把那些所谓的面子,骨气全部丢掉。”
“弯下腰,头杵地咬牙混出头,等你爬到高位,你就会发现,别人会把你丢失的尊严,脸面,骨气一点一点给你送回来。”
和尚看到黄晓婷一副孺子可教也的模样,再次开口。
“踏马的,那种本事不大,脾气却不小的人,我见多了。”
“那种人,自以为是,不知天高地厚,以为别人混出头,爬到高位,都是靠运气,奉承拍马屁。”
“结果事落到自己身上,却扛不起,他们那种人一辈子也就这样了。”
和尚说教时,还不忘侧头给站在一旁的沈三七递去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沈三七若有所思地候在一旁,暗自思忖着。
由于刚才的欢呼声太大,即将临盆的乌小妹,挺着大肚子,在黄桃花和韩秋月的搀扶下,走到门口查看。
当她看到站在炉子边,手持马勺亲自下厨的和尚时,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只因他身旁站着一个身着晚礼服,显然是大小姐派头的女人。
她心中泛起醋意,站在金漆棺材边,冷眼注视着那对搅动马勺的男女。
扶着她左胳膊的韩秋月察觉到乌小妹情绪有异,赶忙开口宽慰。
“兰姐,咱家爷可不是那种人,您别往心里去。”
黄桃花站在乌小妹右边,急忙劝解道。
“小月说得对,咱家这么多美人儿,他都不为所动,更不会出去找女人了。”
黄桃花瞥了一眼韩秋月,笑着说道。
“小月她们几个,还是未经人事的小姑娘,您又不是不知道。”
韩秋月一脸幽怨的表情,望向身旁的黄桃花。
乌小妹想到这里,心里那股子醋意消失不见。
她换了一个当家大妇的姿态,抬脚向对面走去。
“过去瞧瞧咱们的爷,今儿玩什么花样~”
如同老佛爷一样的乌小妹在两女的搀扶下,移步至雨棚边。
正在说教的和尚,看到自己媳妇到来,他把手里的马勺往锅里一丢,屁颠绕过炉子,走到自己媳妇身旁。
他一脸埋怨的模样,看向乌小妹的大肚子。
“烟熏火燎的,又是油又是灰,这有啥好看的。”
乌小妹没搭理和尚,颇有风度对着汗湿襟的黄晓婷点头打招呼。
黄晓婷拿着马勺,抬胳膊用手背轻轻擦拭一下额头上的汗珠,回了一个不失礼仪的笑容。
和尚笑呵呵的对着乌小妹说道。
“你认识,她是去年来南锣鼓巷募捐的女学生。”
“今儿在宴会上罩面了,这不多聊几句。”
乌小妹嘴角面带微笑,默默对和尚点头示意。
她在所有人的目光下,转身往自己家的方向走去。
和尚一副着急忙慌的模样,对着黄晓婷说了句“不好意思。”
他侧头看向一旁的余复华。
“老余,等会送黄小姐回去~”
和尚又一次对黄晓婷微微一笑,流露出些许歉意。
黄晓婷一脸淡漠,凝视着已经煮好的大杂烩。
她手持马勺,舀起一勺大杂烩,目光投向旁边排队的人。
站在大铁锅旁的老头,将碗递到黄晓婷面前,弯着腰静候她盛饭。
待她给对方碗中盛满一勺大杂烩后,老头端起碗,郑重地向她鞠了一躬。
黄晓婷目睹这些百姓如此真诚地向自己致谢,她那颗柔软的心不禁为之一颤。
随着时间的流逝,黄晓婷不知疲倦地给百姓盛饭,她的脸上展现出一种发自内心的笑容。
那笑容恰似冬日暖阳,沉稳而温暖。
此刻,她的眼神愈发明亮,仿佛坚定了内心的那份信念。
第305章 父女争执
立夏时节的风裹着槐花香拂过街巷,将军楼的朱漆门廊下,几株海棠开得正盛。
客厅里,一身军装的男人肩章上的将星在灯光下中泛着金光,他正低头翻阅《申报》眉头微蹙,似在思索政局。
忽而,一阵脚步声打破了屋内的沉寂,一个疲惫的身影走到客厅。
略显狼狈的黄晓婷身上黑色抹胸晚礼裙上沾满煤灰,凌乱的长发散在肩头,脚上的高跟鞋沾着泥浆。
黄晓婷看到坐在沙发上,难得一见的父亲,语气略带惊喜开口叫人。
“爹~”
坐在沙发上的中将,缓缓放下手中的报纸,眼神沉稳地看向头发凌乱、略显狼狈的女儿。
他绝不相信有人胆敢动自己的女儿,所以当他看到黄晓婷这副模样时,心中只认为是发生了什么意外。
中将的目光落在坐到自己身旁、正在倒茶的女儿身上,静静地等待着她的解释。
黄晓婷端起水晶杯,轻抿一口茶,然后对着父亲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示意自己并无大碍。
“参加晚宴,出来后做了义工,给贫民赈粮打饭。”
中将不语,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一个号码。
“小姐去哪了?”
中将手持电话筒,听到里面传来的说话声,眼睛看向自己女儿。
此时一个女保姆走到客厅,看到黄晓婷脏兮兮的模样,赶紧上前关怀。
“小姐,您出了什么事?”
她看到打电话的老爷,此时说话声调立马小了一些。
“我上楼放水,您先洗个澡换身衣服。”
黄晓婷用微笑回应保姆,正当她起身时,中将却喊住要上楼的女儿。
“等等~”
保姆对着中将半鞠躬,随后上楼给黄晓婷放洗澡水。
中将看到坐回原位的女儿,犹豫片刻开口说话。
“你不是小女孩了,有些事应该都懂。”
“把你那个不切实际的理想忘了。”
“还有,那小子不是什么好人别再接触他。”
黄晓婷不语,用平静没有情绪波动的眼神回望自己父亲。
中将看到自己女儿冥顽不灵的模样,叹息一声。
“国共早晚都会开打,你的行为已经构成叛国罪。”
“我的能量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大。”
“在战争的洪流中,你父亲我只是一粒尘埃。”
他用深沉的眼神看向自己的女儿。
“那小子身份不简单,关系网错综复杂,他做的生意早晚会出事。”
“你大哥在军队,你二哥在金陵政府任职,别因为你的个人行为影响到我们全家。”
黄晓婷一脸肃穆地与父亲对视着,她的眼神仿佛要将他看穿。
中将在女儿的目光注视下,竟然产生了生理上的不适。
他的眼神有些躲闪,侧身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试图平复自己的情绪。
黄晓婷此刻放下防备,将自己的内心想法全盘托出。
“父亲,国府所谓的三民政策还能拯救这个国家,这个民族吗?”
“民族主义?变得狭隘,民族平等,反抗压迫,民族团结,您不觉得可笑吗?”
“民权主义,更是荒谬,百姓什么时候拥有选择的权利?”
“美大兵在我华夏土地,无恶不作,欺压百姓,强抢民女,横行霸道。”
“国府却视而不见,我大中华百姓何时与洋人平等过?”
“英法战舰,进去华夏内河犹如无人之境。”
“这还算一个主权国家吗?”
黄晓婷此时质问的语气,让她那个身为中将的父亲无言以对。
“这些年我只看到,专权独利,贪污腐败,民不聊生。”
“民生主义确实,实现了,但是却在共统区。”
“耕者有其田,节制资本,以民为本,这些也被共党实现了。”
“国府呢?”
中将被怼哑口无言,他为了自己身为父亲,将军的威严,一拍茶几想用气势来镇压自己的女儿。
“闭嘴~”
愤怒的呵斥,伴随着拍桌子的巨响,回荡在室内。
中将有些恼羞成怒,他抬起胳膊指向大门。
“国家大事,还轮不到你一个无权无职的学生评头论足。”
“你以为跟你接触的那个小子是什么好人?”
“他就是你口中贪污腐败的源头。结党营私,以次充好,倒卖军需,盗卖汽油,经手发财,这些都是他干的好事。”
“你身为将相之后,食之君禄,妄谈不利君王之事,乃为不忠。”
“?你从耳目之欲,以为父母戮,?对父不敬乃为不孝,你这种不忠不孝之人,有何资格谈论国事?”
黄晓婷听到父亲对自己的指责跟辱骂,她赫然一笑,对着眼前之人摇了摇头。
“有人贪污是为私欲,有人贪污却为黎民百姓。”
“那些将相如果不贪,他如何行贿如何营私?”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那些高官厚禄之人,夜夜笙歌,贪图享乐,挥霍无度。”
“反而是他,利用那些不义之财救助黎民百姓。”
“他用身家,捐款救助灾民,低价售衣,施粥赈灾,让北平老百姓可以裹腹,不至于在寒冬腊月被冻死饿死。”
“你告诉我,谁才是这个国家的蛀虫?”
中将气的面红耳赤,胸口快速起伏,怒眼相视自己的女儿。
黄晓婷越说声音越大,句句诛心。
“今天我从他那又学到一个道理。”
“他告诉我,想要实现自己的理想,就要不择手段,抛弃脸面骨气,利用一切资源向上爬。”
“等自己手握大权,才可以施展自己的理想。”
“他用自己的方式,实现救国救民的理想,我觉得他比那些只为私利的人高贵一百倍,一万倍。”
黄晓婷慷慨激昂的发言过后,话题一转用质问的语气问她父亲。
“我不忠?”
“我不孝?”
“你告诉我何为忠?何为孝?”
“是忠于这个忘了先辈遗志的腐朽党派,还是忠于贪图享乐,结党营私的政府?”
“女儿不孝?”
“孟子言,阿意曲从,陷亲不义,这才是真正的不孝。”
黄晓婷此时气势汹汹,连续拍着茶几,质问自己的父亲。
“女儿忠于民族利益,国家利益,忠于中山先生的三民主义,而不是这个贪污腐败,私欲横行的政府,更不是外圣内王,对洋人屈膝卑躬,不顾国人生死的党派。”
气势弱了三分的中将,此时怒不可言,他下意识的抬起胳膊想掌掴自己闺女。
当他的手掌即将落到黄晓婷的脸上时,他看到闺女不闪不躲,怒视自己的眼神,立马停下打人的动作。
他怒不可言收回手掌,随即握拳奋力砸向沙发。
胸口气结的中将,拿起桌上的水晶杯砸向地面。
当水晶杯落入地面时,瞬间四分五裂。
此时客厅房门被打开,一个身着月白缎面旗袍,披着貂皮披肩,领口盘扣如蝶,袖口银线暗纹流转,似将半生风华都绣进了衣襟的贵妇人走进屋。
她看到剑拔弩张的父女俩,加快脚步,把手提包放到茶几上,坐到沙发上,搂住中将的胳膊。
“怎么了老黄,一回来就发脾气。”
“闺女这么大了,你怎么还摔摔打打?”
黄晓婷看到眼前的贵妇人,面带微笑喊了一声“妈”
贵妇人看到自己丈夫侧头怒不可言的模样,她望向黄晓婷用眼神询问父女俩什么情况。
黄晓婷站起身,对着母亲笑了笑。
“妈,我先上去洗洗,您跟我爹先聊聊。”
中将听到黄晓婷的话,甩开妇人挽住的胳膊,抬手指向她。
“别叫我爹,你能耐,我不配~”
妇人看到丈夫一脸怒气指向自己闺女,她半依偎在中将怀里,用双手压下他的胳膊埋怨到。
“怎么了这是,哪来那么大火。”
妇人埋怨中将一句,侧目看向眼前的女儿。
“晓婷,还不快跟你爹道歉~”
黄晓婷突然气质一变,如同调皮的小女孩,侧步绕过茶几,走到父母面前,冲着怒不可言的中将说道。
“爹,老黄,爸爸,我就叫,爹,爹爹~”
中将看到自己闺女无赖的一面,面向自己夫人,抬手指着黄晓婷说道。
“你生的好闺女~”
黄晓婷耍了一次无赖,跟母亲打声招呼转身向二楼走去。
等她一走,妇人给中将拍着胸口,让他缓缓气。
“哪有当爹的跟自己闺女欧气~”
“要我说,咱家晓婷现在越来越有出息了。”
“以前傻乎乎的,只会?人云亦云,天天把理想口号放在嘴里。”
中将靠在沙发上,脸色铁青看向身旁的妇人。
“还不如以前呢~”
“以前只会喊口号,现在她来真的了。”
“她接触共党都快被洗脑。”
“她老子是国府将军,她大哥是国府中校,她二哥是国府处长,怎么到她那出了个叛徒。”
妇人翻个白眼给自己的丈夫,抬手拍打一下他的胸口。
“什么叛徒不叛徒,话说的那么难听。”
“今儿,我们几个打牌,她们可说了。”
“老张,老宋他们几个,这段时间没少捞。”
“要说叛徒他们才是,咱家闺女算哪门子的叛徒。”
妇人一转话题,搂住自己丈夫的胳膊,把下巴垫在他的脖颈间开口问话。
“这些日子,你捞了多少?”
“老宋,这段时间真发财了。”
“你没瞧见,孙俪梅那身行头,出门小轿车,胸口戴的红宝石项链比鸽子蛋还大。”
“貂皮大衣一天一个样,一个月都不带重复的。”
中将听到自己夫人说的话,他瞬间火冒三丈的站起身。
“以后少跟她们打牌~”
妇人坐在沙发上,看着愤怒离开的男人,她抬手指着对方的背影吆喝。
“你对我发什么脾气~”
第306章 和尚被抓
三天光阴一晃而过,时间如金陵城外秦淮河的春水悄然流去。
春意正浓,金陵梧桐大道上新叶如盖,翠绿成荫,枝叶交织成一条条碧绿的长廊,阳光透过叶隙洒下斑驳金光,微风拂过,叶片沙沙作响,仿佛整座城都在低语着生机。
街道两旁,民国风格的红砖建筑与葱茏梧桐相映成趣,恍若时光在此处停驻,静谧而温润。
在这片绿意环抱之中,金陵总统府内,一座青灰色的办公楼里,一间陈设简朴却庄重的办公室内,气氛却凝重如铁。
一位身着中将军服的男人,端坐于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双手交叠,目光沉静,却隐隐透着一丝疲惫与无奈。
他的视线,落在桌前一位下属脸上。
对方深灰色中山装,立领挺括,五粒纽扣严丝合缝,衣襟平整,却掩不住浑身散发的怒意。
那人胸膛起伏,手指紧攥着一叠文件,指节发白,额角青筋微跳,声音因压抑而颤抖。
“一通电话,就让我们所有人的努力付出东流。”
“局座,我们费了多大心血,多大努力,牺牲了多少人,才查到林雪玲。”
“一个电话,就要我放人,你让我怎么跟委员长交代?”
“国共开战在即,清理内部腐败分子,挖出潜伏地下党,这是委员长亲自下令于国防部第二厅的命令。”
“你让我放人,下属实在想不明白~”
办公室内,唯有墙上老式挂钟的滴答声,与窗外梧桐叶的轻响交织。
桌上,摊开的军用地图,地图上标注的防线,如一道道伤疤,横亘在金陵城的北方。
将军没有立刻回应,他缓缓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那片无边无际的绿荫,良久他才低声回话。
“你可知,戴局长上飞机前,曾跟他的随从说了何话?”
身穿中山装气愤不已的男人,不理解自己长官为何突然说起戴局之事。
身穿中将军服的男人转过身,目光如炬,满眼悲凉的看向自己下属。
“飞行员因天气恶劣,建议推迟飞行,可戴局下令必须飞,按原计划起飞?。”
他叹息一声,转身看向窗外的梧桐大道。
“戴局在上飞机前,曾给委员长发出一份煮豆燃萁,相煎何急的电报。”
窗外,一只麻雀掠过梧桐枝头,带下几片嫩叶,轻轻飘落在将军的军靴旁。
办公室内,沉默再次蔓延,唯有春日的风,带着金陵城特有的梧桐清香,从半开的窗缝里,悄悄溜了进来。
将军满目悲凉之色,转身看向自己的下属。
“我希望你能明白。”
他看到下属依旧满腔怒火,没懂他话中之意的模样,唯有叹息一声。
“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放人~”
身穿中山装的男人,此时虽不理解,但还是起身敬礼表示服从命令。
他收拾文件,愤然转身离开办公室。
身穿军装的男人,背着手看到下属的离去,不知作何感想。
身穿中山装的男人,回到自己办公室,立马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后,此人站在办公桌边,左手拿着话筒,右手解开衣领纽扣,一脸愤怒的模样说话。
“我,把林雪玲放了,别问,照做。”
“你问我?我踏马的问谁去~”
此时他已然忘了刚才上司的告诫。
电话被他挂断后,此人立马拨通下一个号码。
“给北平发电,让特派员,立马逮捕北平南锣鼓巷派出所,巡官阮富仲。”
“记住了,千万别惊动北平站保密局,用我们的人。”
“一定要从他嘴里挖出,倒卖军需,通敌叛国的证据,收到电报立即行动。”
此时某医院待产房内,暖阳透过窗棂,轻柔洒落。
医院消毒水味中混着淡淡花香,窗外鸟鸣声声。
一位美艳富态的孕妇静坐床边,目光温柔。
病房门被推开,两位身着军装的男子迈步而入,步伐坚定,肩章闪耀。
孕妇抬眼看向两位不速之客的到来。
她神情没有慌张,更没有惊恐,语气平淡的问道。
“等不急了?”
“最后一个月的时间都不给我?”
坐在病床上的林静敏低头抚摸自己的肚子。
两名军官,沉默不语凝视眼前之人。
其中一人,从自己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递到林静敏面前。
“即日起,对林雪玲特赦,既往不咎,不再限制人身自由。”
“民国三十五年,五月八日,国防部二处局长签署文件。”
林静敏接过文件,一脸不可置信的样子看向两人。
她身前的两人,居高临下面色复杂看向林静敏。
“好自为之~”
等人一走,林静敏坐在病床上对着特赦令沉思许久。
她想不明白,自己明明已经暴露身份被软禁,为何突然会被特赦。
要不是她有身孕快要临盆,还有曾经的功劳,金陵保密局早就对她严刑逼供。
她想破脑袋,怎么都没想明白,这份特赦令的由来。
北平南锣锅巷,派出所。
和尚在办公室内跟一群警员推牌九。
衣衫不整的和尚,嘴里叼着烟,警帽反扣,单脚踩在背椅上,站在办公桌边摸着手里的骨牌。
他眯着眼,歪着头,一点点移动手里的骨牌。
“来小不来大~”
说完,他还鼓起腮帮子,一个劲对着手里牌九吹气。
“小,小,小~”
癞头,余复华等人,早就摊开自己的牌,等待和尚开牌。
和尚看到自己手里骨牌点数时,一脸晦气的模样,用力把牌拍在办公桌上。
“草塔玛,今儿点忒背了。”
鸡毛看到和尚的牌型,笑呵呵拿着手指敲击办公桌。
“赔钱,三点都有钱拿,我这运气也没谁了。”
和尚从自己面前一摞银圆券里,拿出十几块开始赔钱。
“我还不信邪了,等会爷们儿把你们杀个片甲不留。”
和尚叼着烟眯着眼赔完钱,开始洗牌。
此时街道里,一辆吉普车,后面跟着一辆囚车停在派出所门口。
吉普车停稳后,车上下来四个身穿中山装的男人。
他们皮靴碾过青砖的声响,像钝刀刮过骨头。
四人立如渊渟,中山装笔挺似刀裁,为首之人下颌绷紧如铁铸,目光冷冷扫过派出所门前,随后带头走进院内。
身在警员室的几人,此刻发现不速之客的到来,他们连忙起身出来阻拦。
“你们几个是干什么的?”
“说你呢~”
周文彬?抬手指向闯进院内的四人,大声吆喝起来,他身后跟着吴大勇?,徐振邦?二人。
带头闯进派出所之人,冷冷的看了一眼周文斌几人,随后一言不发向二进院走去。
吴大勇三人正要阻拦之际,其中一个身穿中山装的人,从腰间掏出手枪直指吴大勇脑门。
“保密局办事,妨碍着格杀无论~”
被枪顶住脑门的几人,此时全身一颤,心里发虚的看向四人穿过月亮门。
三人对视一眼,连忙跟在四人身后,向二进院走去。
乌烟瘴气的所长办公室内,和尚一群人赌的正在兴头上。
突然房门被打开,一群人持枪闯了进来。
和尚吐掉嘴里的烟头,手里拿着牌九,侧头看向走到办公桌边的几人。
其他人面色不悦的表情,回头张望这群不速之客。
这群来者不善之人,眉头紧锁,目光扫视在场人员。
鸡毛把手里的牌九拍到桌子上,语气不善的指着四人。
“吖的,你们谁呀?”
还没等他把话说完,一个身穿中山装的人,直接抓住鸡毛的手指头向上一憋,然后一个侧踢,把他踹倒在地。
鸡毛的手指头差点被折断,他摔倒在地疼的嗷嗷叫唤。
癞头等人见此一幕,直接从腰间掏出手枪,指向四人。
“玛德,活的不耐烦了,敢来派出所找事。”
余复华,三拐子,赵志,四人齐齐拿着手枪跟对方对峙。
和尚把头上的警帽戴正,走到人前打量眼前来者不善的一群人。
“兄弟,哪个部门的?”
“这里是派出所,做事要讲规矩~”
被枪指着脑门的四人,丝毫不惧。
为首之人,打量一番和尚,他开口问话。
“你是阮富仲?”
和尚搞不清这群人的身份,他皱着眉头上下打量四人。
他从这几个人身上,感受到强烈的杀气,还有军旅之气。
和尚默默点头回应眼前问话之人。
对方看到和尚点头承认自己的身份,其中一人从上衣口袋掏出一张证件。
“国防部二处行动组。”
“阮富仲,你倒卖无语,通敌叛国,现在宣布正式逮捕你。”
此人扫视一圈,拿枪指着他们的癞头等人。
“抗捕,就地正法~”
他一脸杀意,侧头看向拿枪指着自己的余复华。
和尚不以为然的抬手压下余复华拿枪的手。
他给了旁边几人一个眼神,示意把枪收起来。
等癞头几人收起枪后,他呵呵一笑,看向要逮捕自己的人。
“国防部二处行动组?也就是保密局。”
“北平站保密局,上上下下我都认识,你们几个看着面生呐~”
为首之人,并没有开口回话,给了手下一个眼神。
他的下属收到示意后,掏出手铐上前逮捕和尚。
“老实跟我们走~”
和尚被戴上手铐后,眼神一冷,随即给了旁边副所长一个眼神。
和尚被对方推的踉跄一步,停下脚步看向身旁之人。
“请神容易送神难。”
“几位悠着点~”
派出所内的一众人员,眼睁睁看着和尚被押上停在门口的囚车。
副所长此时走到办公室内,立马拨通警察总局的电话。
电话被转接几次后才打通,他听到话筒里的声音,立马开口说话。
“局长,我是南锅鼓巷派出所,副所长小陈,对,我们所长被国防部二处行动组给带走了。”
“对,对,好的,明白~”
癞头此时看到和尚被押上车,他立马跑回所长办公室,从副所长手里接过电话,拨通另一个号码。
十几息后,电话被接通,癞头对着话筒急切的说道。
“虎爷,和爷被人带走了。”
“什么国防部的部门。”
他想不起带走和尚组织的全称,侧头看向身旁的副所长。
陈长顺在他的眼神下,大声对着电话吆喝。
“国防部二处行动组。”
癞头听到话筒里重复一遍刚才的单位,他开口回应。
“对,知道了,立马打。”
挂了电话的癞头,再次拨打另一个号码。
嘟嘟嘟的忙音响了几声,癞头开口说话。
“宋爷在家吗,那什么,和爷被国防部二处行动组带走了,说倒卖物资,通敌叛国,对,对,行,那麻烦您了~”
第307章 暗流涌动
保密局西郊某处秘密基地的审讯室里,弥漫着一种寒意,铁窗滤过的光斑落在斑驳的水泥地上,空气里浮动着灰尘和消毒水混合的冰冷气味。
审讯室呈狭长的矩形,铁门位于短边一侧,门框上挂着半盏昏黄的灯泡,灯丝在热浪中微微颤动。
门内,审讯椅上的青年穿着警服,铐住双手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翘着二郎腿。
他丝毫不在意自己处境,仿佛此刻只是一场简单的对话。
审讯室的长边两侧,靠墙的位置整齐排列着审讯工具。
左侧的铁架上,皮鞭卷着刃口,电刑器的铜片泛着冷光,还有几支灌了水的竹签,竹节处磨得发亮。
墙皮剥落处露出暗红色的旧迹,像干涸的血,又像锈蚀的铁。
右侧的木桌上,摆着几盏煤油灯,灯芯烧得发黑,灯罩上蒙着一层灰。
桌角放着一个铁皮水壶,壶嘴锈迹斑斑,壶身刻着“保密局”三个字,字迹已被磨得模糊。
“姓名,年龄,工作。”
左侧的中年男人开口,声音像砂纸磨过木头。
他穿着灰布中山装,袖口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一道蜈蚣似的疤。
他站在审讯椅前,双手撑在椅背上,阴影完全笼罩住青年。
右侧的年轻些,戴着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着,指尖在记录本上缓慢移动,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在寂静里格外刺耳。
他坐在木桌旁,面前摊开着一本泛黄的记录本,开始记录。
和尚坐在审讯椅上,扭头好奇的打量审讯室内的布局。
他听到审讯人员的问话,这才回过头回答问题。
“和尚~”
审讯人员双臂抱怀,阴沉着脸看向吊儿郎当的和尚。
“我劝你配合点,千万别装硬骨头。”
他指向墙边的一些刑具,用阴森森的目光看向和尚。
“从来没有人,能承受这些刑罚,最后烙下一身伤再开口,岂不是自讨苦吃。”
和尚坐在审讯椅上,举起被铐住的双手,对着此人嬉皮笑脸的摆了摆手。
“别,我一点苦都吃不了,你想问啥,我全交代。”
他侧头看向墙边木桌上,摆放一个绑满铁钉的皮鞭,假装害怕的模样打个冷颤。
他用被手铐铐住的手,指向旁边的刑具,抬头看着面前审讯人员。
“不行,忒踏马吓人了,看着心里都发虚。”
审讯人员看到和尚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皱着眉头深呼吸一口气。
“姓名?”
和尚不以为然的看了一下手腕上的手表。
“你们想问啥赶紧问,半个时辰,你们就会乖乖送我出去。”
他一副调皮的口吻,冲着审讯人员说道。
“时间紧,任务重,我知道的太多了事儿了。”
审讯人员看着和尚歪头扭脖子说话的模样,眼神阴冷的走向旁边刑具。
和尚见此模样,歪着身子冲对方摆手。
“别呀,你先问,我他吖的没说不回答。”
审讯人员手持皮鞭,围绕和尚转了一圈。
他走到和尚面前,掂量手里的皮鞭,语气平淡的问话。
“姓名?”
和尚看到对方手里掂量的皮鞭,突然变得一本正经的模样坐直身体回答问题。
“阮富仲。”
审讯人员居高临下,拿着皮鞭在和尚身上比划。
“出生年月?”
和尚挑着眉头想了想回答道。
“民国十三年。”
“大概秋天生的~”
审讯人员看向一本正经跟他逗闷子的和尚,抬起带铁钉的皮鞭就要往和尚身上抽去。
和尚看到对方要抽自己的模样,赶紧开口说话。
“停,踏马不带你们这样玩的,动不动就打~”
他看到审讯人员收回皮鞭,一副害怕的模样说话。
“想问啥直接问不就得了。”
“我哪知道我什么时候生的,真想知道你到地下问我老娘不就得了。”
和尚看到对方又要挥鞭打自己的模样,赶紧举双手摇晃。
“问点干货~”
和尚双手护住脸,偷偷瞄一眼再次放下皮鞭的审讯人员。
他扭了扭脖子,神色变的严肃起来,抬头盯着面前之人。
“行了,不逗闷子了,跟你们说点干货。”
审讯人员脸色阴晴不定的模样看向和尚。
和尚嘿嘿一笑,缓缓开口说道。
“倒卖物资,我做的可多了。”
“十大战区,跟我有生意往来的有四个。”
和尚掰着手指,开始述说。
“北平行辕,第十二战区,西北行辕两个军,武汉行辕五个战备军都跟我有生意往来。”
和尚一脸似笑非笑的表情,掰着手指头抬头看向对方一眼。
“第3军罗军长,16军李军长,109师,42军?扬军长,82军?100师,整编第75师?。”
和尚掰着手指,算了一圈,不耐烦的摆了摆手。
“太多了,踏马这谁记得住。”
此时审讯人员,听的脸若寒霜,他们互相对视一眼,不知和尚此话真假。
和尚看到两人的模样,嘴角的笑意更浓。
“别急,人还多着呢,孔,宋,陈,三大家族都跟我有生意往来。”
“孔家,从海外运送的物资,船运都是走我的渠道。”
“倒卖汽油,物资,批文,经手发财,宋家拿大头。”
“陈家更简单~”
和尚一副似笑非笑的模样,看向眼前两个已经快要不知所措的审讯人员。
“想不想升官?”
“哥们儿回去后给陈家打声招呼,一万美刀处级干部,副团级军官。”
“往上就要多些,三万正团级,市长。”
“五万师级,不过没实权。”
此刻审讯人员彻底怕了,他们再次对视,随后记录人员起身离开审讯室。
和尚一副两人不知好歹的模样,摇了摇头。
“你看看,我不说你们要打我,兄弟交代你们又害怕,真踏马难伺候。”
和尚被逮捕过后,癞头几个电话打出去,整个北平瞬间暗流涌动起来。
北平警察总局,周局长收到消息,立马向金陵政府,组织部部长发电报。
行虎接到癞头电话,立刻向三爷汇报。
四大家族之一的宋家也收到消息。
华北十二战区司令员,亲自打电话给北平站保密局站长。
此刻北平站保密局站长,坐在办公里电话接的焦头烂额。
一个电话还没放下,电报员立马送来一通电报,刚放下电话,电话铃再次响了。
北平站保密局这位五十多岁的局长,还没弄清情况,刚接起一个电话,就被劈头盖脸骂了一顿。
他拿着电话筒,半鞠躬,眯着眼,额头上冷汗直流听电话。
“我的人都敢动,立刻给我放人。”
“你要是不想做北平站这个站长,我满足你。”
还没等他开口解释,电话另一头已经被挂断。
北平站保密局站长,胸口起伏不定,脸色阴霾的抬起胳膊擦额头上的汗水。
保密局督察此刻跟他一样的待遇,十来分钟的功夫,接了十六七个电话。
王督察,放下电话过后,阴沉着脸来到站长办公室。
他连门都没敲,推门而入,原本他正要开口问话,就看到站在办公桌边的马站长,拿着话筒,虚空点头哈腰接电话。
王督察看到焦头烂额的站长,他平复一下心情,坐到沙发上等待对方挂电话。
马站长,挂掉电话后,解开自己中山装衣领纽扣,看向王督察开口说话。
“老王,我也一头雾水,北平站保密局有任何行动,我不可能不知道。”
王督察脸色铁青中带着些许疑惑,他抬头看向马站长。
“你的意思是,金陵过来的人?”
马站长坐到沙发上,端起茶杯喝口茶顺顺气,开口回话。
“阮巡官被抓,他手下的人传回的消息是国防部二处行动组,这已经摆明了。”
“估计,金陵那边绕过咱们,直接对特派员下发逮捕命令。”
王督察松了一口气,冷笑一声悠悠开口说话。
“找到源头就行了。”
他深深看了一眼马站长,直接起身。
“冤有头债有主,咱们可不背这个锅。”
“老马,你现在知道那小子的关系网有多可怕。”
“该怎么做,你自己看着办。”
马站长一脸幽怨之色对着王督察点头。
和尚被抓才过了二十分钟,北平,金陵,魔都,三个大都市四大战区风卷云涌,一种暴风雨即将到来的错觉。
民国混世魔女得知情况后,直接来到金陵国防部,问他们要人。
此时被逮捕的和尚,坐在审讯室内,满脸轻松自在的看向北平特派员。
身穿中山装的特派员,站在和尚面前居高临下用眼神打量他。
和尚轻笑一声,看着眼前之人。
“觉得我再胡编乱造,乱咬人?”
“还是觉得我这个小警察,不可能有这么大本事?”
和尚轻笑一声,抬起被铐住的手抠鼻孔。
他一边抠鼻孔,一边说话。
“很简单,你们既然能查到我这,按照我说的名单一查就知道。”
和尚把抠下来一大坨黄色鼻屎,弹到一边。
他把抠鼻孔的手指头在审讯椅上蹭了蹭。
“先不说我的结局,你猜猜这件事过后你的下场?”
和尚一副调侃的语气,抬头看向眼前的特派员。
“怎么?不问了?害怕了?”
和尚表情换成一副安慰人的神态。
“说点让你更害怕的事~”
第308章 开战在即
北平城深处一处不起眼的洋楼地下室,空气里飘着霉味与淡淡的硝烟气息,白炽灯悬在头顶,光线惨白,把审讯室里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和尚一身警服歪七扭八的穿在身上,表情没有半点阶下囚的狼狈。
他双手被冰冷的手铐、铐住,指节放松腰背依旧挺直。
他微微抬着眼,看着面前的男人。
那人一身深灰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丝合缝,是上头派下来的特派员。
他双手背在身后,脊背挺得笔直,刻意摆出居高临下的压迫姿态,可藏在身后的手指却不受控制地蜷缩、收紧,指节泛白,死死攥成了拳头。
他面无表情,冷硬如石,眼神锐利得像要剜出人肉来,可那锐利之下,最深处却藏着一丝压不住的忌惮,甚至是恐惧,仿佛坐在审讯椅上的不是囚犯,而是能随时掀翻一切的厉鬼。
和尚看着他这副外强中干的模样,忽然轻轻嗤笑一声,语气散漫又轻松,像在茶馆里闲聊一般。
“不是我通敌叛国,而且那些大家族在跟咱们的委员长较劲。”
他一副很有自知之明的模样,抬头看向面前的特派员。
“我算哪根葱,一个地痞流氓,怎么可能有那么大本事。”
和尚似笑非笑对着眼前之人,伸手要烟。
特派员深呼吸一口气,默不作声从口袋里掏出烟,给和尚递过来一根。
和尚接过烟,眼神看向自己被拷住的双手,那意思再明了不过。
特派员没有一句话语,他在和尚的目光下,走出审讯室问门外的看守人员拿钥匙。
十几个呼吸的功夫,特派员面色阴沉的能结冰,他漠然打开和尚手腕上的手铐。
和尚能自由活动后,他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歪头点烟。
和尚深吸一口烟,活动一下手腕看向特派员。
“政局如棋盘,大家族,国共两党,都是棋手。”
“全国大大小小的家族,如同套在咱们委员长身上的锁链。”
“那句话怎么说来的,对~”
“成也萧何败也萧何,咱们委员长靠大家族上位,现在他想过河拆桥,你说,那些大家族能愿意吗?”
和尚弹了弹烟灰,笑呵一声,悠悠对着特派员揭秘。
“你是不是想问,为啥他们已经手握大权,站到这个国家权力巅峰,还要那么贪,掘自己的根?”
和尚用夹烟的手,对着特派员晃了晃。
“所以说,你蠢,被人当成出头鸟。”
“等着吧,要不了多久,子弹就会打过来。”
和尚怕对方误会,口吐烟雾指向特派员。
“是打你,不是打我~”
和尚一副懊恼的模样,抬手轻轻打了一下自己的脸。
“你瞧我,老跑题~”
“那啥,我读的书不多,什么典故,成语也不会用,你将就点听。”
“为啥大家族会挖自己的根?”
“嘿,这里面学问可大着去了~”
他抬头直视对方冷如寒霜的脸庞。
“谁都知道,不管哪个朝代,皇帝坐稳天下后,都会过河拆桥。”
“那些大家族更懂这个道理,为了不被收拾,你说他们怎么办?”
和尚拍着大腿,笑着说道。
“这就是为啥他们要暗中倒卖物资,给共党的原因。”
“共党太弱,到现在还用着小米加步枪,像样的装备少的可怜。”
“你再看看国府军队,美式装备,飞机大炮坦克,看着都踏马吓人。”
“上擂台打拳,势均力敌才会有来有往。”
“两党打起来,一来他们可以发战争财,二来又让委员长顾不了他们,三来是告诫咱们的大总统,大家族既然能捧他上台,也能捧别人,不知好歹那就要被收拾。”
和尚一副很有成就感的模样,望着眼前的特派员。
和尚说的口干舌燥,他用舌头舔了舔嘴唇,抽口烟再次开口。
“咱们的大总统,能不明白那些大家族的心思?”
“所以这场内战一定会打,他老人家想学古人,清除外敌回头再收拾那些大家族。”
和尚说到此处,冷哼一声。
“大家族一样明白他的心思。”
“你说,他们会让他如愿吗?”
和尚停下话语,默默注视沉思的特派员。
“这个棋局才刚开始,共党利用这个机会想夺天下,大家族为了利益、为了生死在暗中当操盘手。”
“可是现在有人,居然不知死活捅破这层窗户纸,你说他的结局会如何?”
和尚话题一转,低头抽着烟默默说道。
“你们戴局长为啥会落到那个下场?”
和尚抬头看到对方眼中流露出狐疑的神色,顿时乐呵起来。
“不会吧,你真相信那些意外的屁话?”
“锦衣卫知不知道?”
“朱元璋手下的锦衣卫头领哪个不是用完就扔。”
和尚送了对方一个傻不拉几的眼神,接着说道。
“你啊你,死到临头还不知道。”
“我要是你,现在回去写份遗书,或者踏马找关系保命。”
和尚看到对方眼神有些涣散,满头细汗的模样,乐呵起来。
“官不是你这么当的。”
“官字两张口,和为贵,忍为高,上有政策,下有对策,这句话你都不懂,活该你倒霉。”
特派员面色发虚,咬牙切齿的开口问话。
“这不是你应该知道的内容。”
和尚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嘴里叼着烟看向对方。
“确实不是我该知道的事。”
“可谁叫爷们儿,脑子活泛。”
“陈家缺钱,姓张的,姓王的想升官,我在中间搭个桥,嘿~事不就成了。”
“宋家缺运输渠道,正好我有船有渠道。”
“孙将军有资源,但是没买主,这不巧了,我充当两条腿,把他的货运到共统区,皆大欢喜。”
“倒卖物资,通敌叛国的事我来做,钱他们挣。”
“我踏马的其实跟你们保密局一样,都是夜壶,但是我比你们聪明,老子知道利益捆绑,让自己变成不可缺少的那枚棋子。”
“小爷就从你一言我一语,乱七八糟一堆消息中,摸索出来这个信息。”
和尚一脸深沉的表情,抬头看向眼前之人。
“这才刚开始,两党打的越久,那些大家族赚的越多。”
“大棒加甜枣的手段你应该明白。”
“等打到差不多的时候,他们会用救世主的角色站出来,不管谁赢谁输,两头都得记他们的好。”
和尚一拍巴掌,面带微笑的说道。
“这踏马就叫投资~”
“跟做生意一模一样。”
和尚把话说的差不多时,抬手看向手表。
“放我的命令应该快到了~”
他话没说完,审讯室大门就被特派员的手下推开。
特派员转身看向慌乱闯进来的手下。
对方趴在特派员的耳边小声嘀咕几句。
和尚站起身,伸个懒腰,笑呵呵问道。
“劳烦,派个车送我回去~”
特派员,眉头紧锁,他对着手下挥了挥手示意对方先出去。
特派员侧目,看到手下把审讯室铁门关上后,他正面看向和尚问道。
“你真有这么大能耐?”
和尚不明白此话之意,他一脸疑惑的表情看向对方。
特派员面色凝重,看向和尚说道。
“五万美刀买命。”
和尚反应过来对方话中之意,笑得腰都直不起来。
他捂着肚子,哈哈大笑足足一分多钟。
门外的看守人员,听到审讯室内的大笑声,不明所以的互相对视。
审讯室内,笑够的和尚挺直腰板,抬手擦了擦眼角的笑泪,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两天内,把钱送我铺子里。”
和尚正想抬脚离开此地,想了想回头看向特派员。
“要不要加码,换个部门当官?”
特派员在和尚的目光下,犹豫片刻默默用力眨眼表示愿意。
和尚看到对方的回答,心满意足的往审讯室外走去。
和尚还没被特派员送回去,整个国府因为这帮暗流开始翻涌起来。
正如他所言,内战只是三方势力为了各自利益角逐的棋盘。
原本心照不宣的棋盘,别人搅和一下,三方势力都加快内战的步伐。
金陵总统府内,国府最高领导人,也因此事跟他的心腹大臣开会。
办公室内,一群人围绕军队反腐的问题,争论不休。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最后那位老人叫停了争论不休的大臣们。
他坐在办公桌边,抽着烟默默对一群心腹大臣说道。
“反腐,亡党;不反腐,亡国,局势刻不容缓,只有打,才能救党救国。”
“娘的西皮,加快备战速度,不能让共党有壮大己身的时间。”
安然无恙的和尚,被送回来后,他第一时间来到警局总部。
警局总部,周局长此刻正在养气练字。
当门口敲门声响起过时,他停下写字的动作,抬头看向门口。
“进来~”
门被打开后,一本正经的和尚,走到办公桌边立正敬礼。
“报告局长,下属特来向您汇报工作。”
周局长看向假正经的和尚,送给他一个眼神。
和尚看到对方那个眼神后,也不装了,嬉皮笑脸走到办公桌边,看向周局长刚写的字。
办公桌上,一张白纸上,毛笔书写四个大字。
和尚站在局长身边,低头看着纸上的四个大字。
他磕磕碰碰,一个字一个字的念。
“没、赚、会、死~”
拿着毛笔的周局长,闻言此话瞬间气结。
他脸上露出一副,孺子不可教也,朽木不可雕也的表情,望向和尚。
和尚皱着眉,低头思考纸上的四个大字。
他嘴里还无意识的念念叨叨。
“没赚就会死?”
突然他一副想明白的模样,抬头看向周局长,顺便竖起大拇指拍马屁。
“高,局长您真高,下属悟了~”
周局长胸口憋着一口气,把手中的毛笔放回笔架上。
他侧目看到和尚那副没文化,还拍马屁的模样,瞬间压制不住心里的郁闷之情。
“高个屁~”
“这踏马念,汲赚会苑~”
和尚看到自己的马屁拍到马腿上,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小声问道。
“啥意思~”
周局长此时面部表情如同端着碗吃饭,吃到一半时,发现碗里有颗老鼠屎的模样。
他被和尚恶心坏了,一副有气没地方出的神情,抬手指向大门,示意和尚滚出去。
和尚不以为然,没有半分尴尬之情,把周局长刚写好的字占为己有。
他把桌上的纸卷起,低着头自说自话。
“局长,今儿抓我的人,想花钱买命,换个部门,五万美刀,咱们要不要赚那个钱?”
坐在沙发上的周局长,端起茶杯喝水的动作一顿,思考片刻开口回话。
“知道了~”
和尚得到确切的答案,腋下夹着卷纸,对着周局长敬个礼这才离去。
第309章 和尚得子
春末的暖阳斜照在青灰色的城砖上,空气中弥漫着尘土与槐花的混合气息。
一位车夫拉着洋车穿过前门大街的喧嚣,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细碎的声响。
和尚斜倚在车座上,看向人来人往的街头想着心事。
前门大街的店铺鳞次栉比,幌子在风中轻晃,商贩的吆喝声与车辙声交织成市井的乐章,而青年的目光不时投向远处的钟楼,那里曾是北平沧桑的见证。
洋车拐入北锣锅巷十字口,停在和家铺子门口。
下了车的和尚付完车钱,正准备进入家门,便被一道声音喊住。
“和爷~”
和尚伫立在略显斑驳的金漆棺材旁,侧目望向呼喊他的卖菜妞。
李小猫身着满是补丁的花袄,朝他徐徐走来。
和尚见那卖菜妞似乎惧怕自己,便收敛了气势,换成平易近人的模样,
卖菜妞不敢抬头直视和尚,低着头攥着衣角,轻声言道。
“和爷,大半年了,吴波儿啥时候回来?”
和尚闻得半吊子之名,心头一震,面露懊悔之色。
他近几个月忙于生意之事,将半吊子的事忘的一干二净。
尚未及他启齿回应,行色匆匆的乌老三自铺中奔出。
其神色略显慌张,疾奔至和尚面前,高声言道。
“我姐要生了~”
此时正在巡街的警察,见到和尚归家,旋即疾步上前。
尚未开口,只见他仿若一块磁石,须臾间便吸引了一帮人聚拢身侧。
潘森海领着二人自十字路口匆匆赶来。
和尚望着越聚越多的人群,只得有条不紊地安排着诸事。
他先是回应卖菜妞的问题:“过两天,就把半吊子叫过来。”
李小猫颔首示意知晓,她环顾四周,自觉不再叨扰和尚。
因乌小妹即将临盆,这几日一直居于医院待产。
和尚将手搭在自己小舅子的肩上,沉凝开口。
“给派出所打电话,让老余开车过来。”
乌老三听到姐夫的安排,转头就往铺子里打电话。
和尚扭头看向身边的巡警。
“我没事,接着巡街~”
等人散了一半,他侧头看向身边的潘森海。
“让赖子跟那些爷打个电话报平安,说我没事。”
潘森海一言不发,转身朝着北锣鼓巷的方向徐徐走去。
此时和尚别无杂念,他对着迎面走来的二楞子、二拐子和大傻三人微微抬手,示意他们继续看店。
满街乱窜的楚爷,张着嘴,伸着舌头,口水直流,如同一股疾风从南锣鼓巷街头向和家铺子疾驰而来。
坐在沙发上休憩的和尚,听到自家狗儿的吠叫声,赶忙站起身来。
风驰电掣般奔跑的狼狗,身上还驮着一只戴着警帽的猴子。
威风凛凛的楚爷,身形高大,四肢修长,皮毛如夜般油亮,四爪踏地时碎石四溅。
它凝视着主人的身影,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转而变成欢快的吠叫,声浪在街道中轰然炸响。
快要跑到和尚身边时,它猛然跃起,前爪稳稳地落在主人肩头。
楚爷湿漉漉的鼻子在和尚的衣襟上摩挲,粗重的喘息中夹杂着泥土的气息,仿佛在急切地倾诉着思念之情。
肩高将近两尺的黑背狼狗,体重几乎达到一百斤,它径直将和尚扑倒在沙发上。
已然成年的猴儿子,此时跳到沙发上,蹲坐在和尚身旁。
大狼狗,伸出狗头试图用舌头舔舐和尚的脸颊。
和尚露出一脸嫌弃的神情,伸手将狗头推开。
“坐下~”
狗儿闻令,端坐于沙发之畔,吐舌而望和尚。
铺中打完电话之乌老三,顺手取方桌上之牵引绳。
其二话不说,行至和尚身畔,将楚爷套上项圈。
班头亦未幸免,径被乌老三揪其脖颈而抱入怀中。
班头于乌老三怀中不断挣扎,然又不敢用力,恐伤之。
狗儿一步三回首,为乌老三所牵入院子中。
得消息之余复华,仅用六七分钟之时间,便驱车至和家铺子前。
和尚携乌老三,登吉普车即发往医院。
乌小妹将临盆之消息,此时亦传扬开来。
协和医院妇产科之走廊中,白墙为日头所晒而发亮,空气中浮动着消毒水与汗水之混合气味。
产房门口聚一群人,大腹便便之李秀莲,攥手中蓝布手帕,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不时朝产房内张望。
其身后立黄桃花,寒秋月诸女。
乌老大背手来回踱步,皮鞋踩于水磨地上发出沉闷之声响。
护士端搪瓷盆匆匆过,盆中纱布浸暗红。
时光一分一秒流逝,未待和尚至医院,产房内忽传护士之喊声“生了~”
众人闻产房内护士之言,即刻围拢于产房门口。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位中年女护士,满脸恭喜的模样,看向围在门口的众人。
“男孩,母子平安~”
此话一出,站在门口等待的众人露出喜出望外的神情。
护士看向一脸喜悦之情的乌老大,开口回话。
“婴儿跟产妇还要清理一番,等会才能进去看。”
乌老大松了一口气,默默从口袋里掏出十块银圆券,不露痕迹握手感谢对方,顺便把手里的钱也塞进对方手里。
女护士双手插在护士服口袋里后,笑容变得更加灿烂。
“别急~”
“你们家属,准备好婴儿用品没?”
李秀莲几女,连忙点头回应女护士。
等护士回到产房过后,一群人讨论孩子到底长的像谁。
姗姗来迟的和尚,带着余复华,乌老三来到产房门口。
乌老大看到慌忙的和尚,嘴角带笑的汇报喜讯。
“母子平安,男孩~”
和尚脸上一喜,乐呵说起片汤话。
“花这么多钱,母子平安不是应该的。”
“一个月前医生不是告诉咱们是男孩了嘛?”
乌老大翻个白眼给和尚,随即不再搭理他。
乌老三一脸兴冲冲的模样,走到他哥面前。
“哥,我外甥长的像不像我?”
乌老大坐到休息椅上,再次翻个白眼。
乌老三坐到他哥身边,乐此不疲的问道。
“咱们哥俩,这么俊,估计咱们的外甥也丑不了。”
乌老大没有回话,只是瞥了一眼站在产房门口的和尚,那眼神不言而喻。
乌老三顺着自己大哥的眼神,看到和尚的脸庞瞬间高兴不起来了。
和尚仿佛有心灵感应似的,回头对上乌老三满眼埋怨的神情。
和尚一副幽怨的表情,看向那哥俩幽幽开口说话。
“怨我?”
李秀莲乐呵开口打岔。
“外甥像舅,再说小妹长的那么漂亮,孩子绝对丑不了。”
它不开口还好,此话一出和尚幽怨的眼神加重三分。
心里有气的和尚,转身用阴冷的眼神看向身旁余复华。
“你大佬长的丑吗?”
余复华认真看向和尚的面孔摇了摇头。
“大佬靓仔~”
他看到和尚对于自己的回答不满意的模样,接着开口夸道。
他伸手对着和尚从头比到脚。
“好高的喔~”
“边个有累这身形。”
“好威武的喔~”
和尚听到余复华只字不提自己长相的话,他嘴里直抽抽。
乌老三看到余复华昧良心的模样,小声嘀咕一句。
“自己长的啥德行,心里没数~”
和尚听到自己小舅子的嘀咕声,用阴森森的眼神回头盯着他看。
乌老三被和尚的眼神吓的心肝一颤,他低着脑袋再次小声嘀咕。
“实话还不让人说了~”
乌老大抬手打了一下乌老三的脑袋,开口骂道。
“就是猪八戒,那也是你姐夫,瞎嘀咕什么玩意。”
和尚缓了一口气,懒得搭理那哥俩。
黄桃花四女候在一旁,捂着嘴想笑又不敢笑。
正当众人讨论孩子到底取啥名字时,产房大门再次被打开。
还是那个护士,她抱着包裹里的婴儿,站在众人面前。
“孩子睡着了,谁是孩子父亲?”
和尚把挡在身前的小舅子拉到一旁,小心翼翼接过包裹中婴儿。
垫脚翘首的乌老三,看到包裹中,那个皮肤褶皱,红彤彤的婴儿,瞬间失去笑容。
他满眼幽怨之色,来回在两父子脸上打量。
和尚也是一副嫌弃的模样,看向怀里的那个小东西。
护士仿佛看穿几人的心思,她乐呵回话。
“新生儿都这样,一个月就长开了~”
和尚仿佛死心一样的表情,低着头看向怀中包裹里的婴儿。
“谢谢您嘞,我能承受的住~”
护士看到和尚的模样,差点没憋住笑。
“您真会逗乐子,没骗您~”
护士从和尚怀里抱回婴儿后,开口说话。
“跟我进去看看产妇~”
和尚在护士的带领下,走进产房。
产房里,乌小妹面色苍白,躺在病床上。
她额角还沾着汗珠,目光落在护士怀中的包裹。
护士把怀中的婴儿放到她枕边后,不再打搅这对小夫妻的温馨时刻。
婴孩裹在素白襁褓里,皱巴巴的小脸泛着红晕,鼻梁高挺似他,眼尾微弯像她。
和尚坐在床头边,守候她们母子俩。
“像你,眉眼都随你。”
乌小妹的声音带着产后的沙哑,手指轻轻抚过孩子发顶。
和尚凑近,鼻尖几乎碰到婴孩的额头,喉结滚动。
“别扯淡,这么丑,哪点能看出像我?”
乌小妹一脸幽怨的神情,对着和尚翻了个白眼。
“你决定给儿子起什么名?”
和尚看到包裹中,自己丑儿子的模样,叹息一声开口回道。
“俊龙~”
“阮俊龙。”
窗外,槐花正落,风里飘着甜香。
和尚手覆在襁褓上,与乌小妹的手轻轻相叠,轻轻抚摸婴儿头上柔软的胎毛。
乌小妹伸手轻抚婴儿的脸颊,指尖的冰凉却点燃了她胸腔的暖流。
某种原始的牵引,像根看不见的脐带勒进骨髓。
婴儿的呼吸变得平稳,夫妻俩的额头相抵,沉默中,血浓于水的感觉如潮水般涌来。
那种突如其来的情感,比任何誓言更沉重,将两个独立的灵魂缝合成一个完整的家
第310章 和尚的发现
时光如梭,须臾之间,三日已逝。
国府于 5 月 5 日宣告还都金陵,昭示其政治核心南迁。
与此同时,国党军队在东北、华北等地频繁调遣,内战阴霾笼罩。
共中党亦明确表示正筹备发动全面内战。
内战的阴影如泰山压卵,悬于众人头顶。
国府中央银行于数月内累计增发 2.6 万亿元法币,此举致使国统区物价飙升。
北平物价一日三涨,法币购买力近乎废纸。
北平米价短短数月内翻倍上扬,普通人力车夫一日所得仅能购置些许玉米面。
白面、大米仿若奢侈品,绝非寻常百姓所能企及之食粮。
法币虽仍为法定货币,然其实质购买力已近崩溃之境,民众对法币信心尽失,实物交易多以大洋银圆券为主,以物易物之风日盛。
因战争之阴霾,物价飞涨,大洋的购买力也在下降。
北锣鼓巷十字路口的赈灾棚,如今排队之人愈发增多。
昔日,唯有难以存活的流民与乞丐,排队求食。
而今,诸多车夫、附近居民亦不顾颜面,跻身乞食之队。
现今赈灾所用之折箩剩菜,实难敷用,皆由和尚自掏腰包购置食材制成大锅饭。
历经三日,和尚得子之喜已被冲淡甚多。
深夜,他端坐于中堂八仙桌旁,吞云吐雾,沉思默想。
三日前,他遭国防部二处行动组拘捕,已戳破大家族与委员长抗衡之窗户纸。
他不信那位大总统会坐视不管,任其等人倒卖物资资敌。
那位主宰者必定有所行动,以打压世家大族。
城门失火,池鱼遭殃,他实不愿不明不白地死去。
和尚想得入神,直至指尖烟头燃尽,烫及手指,方如梦初醒。
身着睡衣的和尚,端坐在背椅上,将烟头掷于地上。
他悄然起身,手持手电筒,步出房门,朝着密室徐徐走去。
国共开战一触即发,他又洞悉三方势力的角力内幕,密室中的众多文物古董、黄金,皆通过蚂蚁搬家之法,令人运往香江。
密室中的金砖墙,已然踪迹全无,大小黄鱼所剩无几。
五个大银冬瓜皆被他送至当铺,换成美刀。
密室北墙边置有一块木板,木板上钉着一幅华夏军用地图。
地图上插满了各色图钉。
和尚开启密室电灯,关闭手电筒,立于地图旁。
他将手电筒放置一旁,从怀中取出笔记本,开始潜心研究地图。
地图上红蓝黄绿白黑紫的图钉,分别代表着各方势力。
与他合作的那些大家族,以及将军所在的部队,皆以不同颜色的图钉标识于不同位置。
和尚翻开笔记本,其上密密麻麻皆是国共两党与他合作的人员。
他翻阅笔记本,依着人员、部队驻扎位置,在地图上插上不同颜色的图钉。
他将自身置于委员长之位,思索着该如何应对部队贪污、腐败,以及大家族资敌的问题。
和尚凝视着地图,研究了一个多时辰,毫无倦意。
和尚通过各种途径,获知众多国党高级将领并非孤立存在,其背后有着深厚的家族背景和地方势力支持,部分家族甚至形成了“一门多将”的局面。
川蜀陈家四兄弟堪称民国罕见的“双面家族”,
陈家大哥,乃国民党军军工专家,二哥,为国民党军官,三弟在共党担任鲁野战军司令员兼政治委员,四弟,系国民党少将。
倒卖军用物资军备、粮食汽油,其中的生意伙伴便包括陈家老三和老四。
此家族于乱世中,几兄弟凭借自身的人脉关系网,在两个阵营中相互掩护。
湘省衡山军事世家谢家,亦如此。
叔伯兄弟中有六人任国党高级军官。
段家父子分处红蓝阵营、廖氏三兄弟(三人均从军)。
薛家一门四将、郑家一门三将。另有一郑家一门四将。
父子双将,一门三将,同族五将,一氏十高官,比比皆是。
关键是这些人皆分布于两个阵营,关系盘根错节。
三爷所在的李家,分布红蓝阵营的将军有一十六位,高官有一十九位。
不知不觉间,天已微亮,和尚研究了一夜的地图局势,不禁骂了一句。
“啧,这还打个鸡毛仗~”
“父打子,兄打弟,堂叔打表侄。”
与此同时,他也推断出,委员长必定会以调令的形式,将军中那些与他有生意往来的人,尽数调走,或是派遣亲信监视他们的一言一行,又或是削其兵权。
忧心忡忡的和尚,郁郁寡欢地从密室中走了出来。
黎明时分,送水工便开始挨家挨户送水。
和尚洗漱完毕,刷牙洗脸后,无视里屋床上埋怨的妻子,换上便装,默默地走出家门。
乌小妹如今将全部心思都放在儿子身上,和尚三天不回家,她也懒得问一声。
清晨的南锣锅巷在雾霾中缓缓苏醒。
青灰色的砖墙还带着昨夜的潮气,石板路的缝隙中钻出几株顽强的野草。
巷子两侧的四合院门扉逐渐打开,传出涮马桶的细微水声和妇人轻声的低语。
头戴瓜皮帽、身着洗得发白对襟衫的老大爷,正不紧不慢地清扫着自家门前的台阶,扬起细细的尘土。
巷口已有了谋生的迹象,几个黄包车夫聚在一起,靠着车身,一边用粗瓷碗喝着大碗茶,一边低声交流着昨夜听到的市井传闻。
不远处,一个移动的杂货摊停在墙根,板车上摆放着竹筐、水壶、鸡毛掸子等日常杂物,
还有个小哥蹲在角落里,守着面前一小堆烤得焦黄的红薯,木制的简易推车透露出生活的困苦。
空气中弥漫着煤烟、早点摊子炸油条的微焦味道,以及从某户院子里飘出的、淡淡的茉莉花茶香。
和尚身着半旧的深色便装,双手背在身后,步伐沉稳而缓慢。
他的眉头紧蹙,目光低垂,似乎每一步都背负着沉重的心事。
抗战胜利已经过去大半年,报纸上谈论着重建与和平,但粮价却一天比一天高,征粮和饥荒的消息也越来越多。
“早啊,您吃了吗?”
扫街老大爷直起身,朝他招呼道。
他没有抬头,只是嘴唇微微动了动,算是回应半吊子的爷爷。
“和爷吉祥。”
面容沉稳的车夫向他行礼,和尚目不斜视,径直从车夫们身边走过。
几个正端着碗喝茶的车夫对视一眼,纷纷摇头,便又继续聊起自己的事来。
他就这样,负手而立,将自己深沉的思索,一步步印在南锣锅巷这五月清晨湿漉的石板路上,消失在渐浓的市声与人影之中。
和尚不知不觉走到九十五号院,蓦然回首和尚轻叹一声,迈入这座昔日的贝勒府。
倒马桶的妇女,见到进门的和尚,面带微笑向他问好。
其中一个略显丰腴的中年女子,提着马桶,赶忙对和尚阿谀奉承。
其中一个缠足的五十来岁的老妪,拄着拐杖看着阿谀奉承的女子。
当和尚走进伯爷家的侧院,缠足的老妪才开口说话。
“贾张氏,收起你那副谄媚的样子,不是什么人都能让你攀附的。”
中年女子没有答话,摆出一副不屑一顾的样子,提着马桶朝胡同公用厕所走去。
和尚站在一进院月亮门口正欲敲门,未曾料到大门已然开启。
院内,狗子一脸惊愕的神情,望向门口的和尚。
“嘿,你小子以往不睡到日上三竿,都不会起来,做了父亲,作息都改变了?”
和尚并未与对方争执,他沉稳地迈入了门内。
狗子望着和尚侧身与自己擦身而过,走进院子的身影,他回过神来,以疑惑的神情凝视着停下脚步的人。
和尚停下脚步回头对着狗子说道。
“哥,给我买份甜浆粥,马蹄烧饼夹酱肉?。”
狗子听到和尚如此自然地喊哥,且让自己买早餐,他瞬间怔住了。
尤其是和尚的语气,仿佛他真的是和尚的亲哥一般。
狗子望着背着手,朝院子里走去的和尚,喃喃自语了两句。
“踏马的,这都什么玩意?”
“马蹄烧饼夹酱,只有八面槽宝华斋风味有的卖。”
“我泥马,老子跑几里路,给你买烧饼?”
心情沉重的和尚,行至伯爷房门前,凝视着紧闭的房门,他静坐在屋檐下,沉思着心事。
半盏茶的时光流逝,沉浸于沉思的和尚,并未察觉到老夫人开启房门。
老夫人怀抱着一岁多的孙子,立于门口,注视着坐在台阶上沉思的青年。
她怀中尚不会言语的幼孙,俯下身对着和尚咿咿呀呀地叫唤。
和尚听到幼儿的咿呀声,这才回过神来。
他一脸窘迫的样子,站起身来,从老妇人怀中接过幼儿。
老夫人眼神含笑,开口问道。
“遇事了?”
和尚抱着孙少爷,坐到台阶上回话。
“没有~”
孙少爷于其怀中,不断挣扎欲下地行走。
和尚双手托于孙少爷腋下,使那幼小之人得以缓慢移步。
老夫人见此情形,并未言语。
“你看会,我去洗漱~”
和尚微微颔首,向走向洗漱间的老夫人示意,便默默转身离去。
孙少爷年纪尚小,但其眉眼间的轮廓已初具雏形,清晰得令人惊叹。那圆溜溜的眼睛,宛如两颗深邃的黑宝石,闪烁着无尽的好奇与灵动。睫毛浓密修长,眨动时犹如两把小扇子,扑闪着惹人怜爱的光芒。
笑起来时,嘴角微微上扬,似月牙般弯弯,瞬间便温暖了周遭的空气。那粉嘟嘟的脸蛋,白嫩滑溜的皮肤,更衬得那挺拔精巧的小鼻子愈发分明,仿佛是上天精心雕琢而成。和尚弯着腰,小心翼翼地扶着在地上学走路的孙少爷,轻声呢喃着。
“我家那狗崽子,也不知道长大有没有您三分俊~”
伯爷一身长衫,端着茶碗走到和尚身后。
“不会丑,放心~”
和尚闻得人声,当即托起孙少爷揽入怀中。
初习步的孙少爷,为这突来的高举所逗,哇哇啼叫。
伯爷吐出漱口水,目光凝于和尚身上,似在询问你这小子今日来此所为何事?
和尚抱着在其怀中乱扭动的孙少爷,神色变得凝重起来。
“有些事想不通~”
和尚言罢,怀抱着孙少爷端坐于台阶之上。
他为使怀中幼儿稍作安静,自脖颈之上取下一枚吊坠,手持绳索逗弄着小人儿。
伯爷此刻返璞归真之态,全然不顾形象地坐于其身侧。
“聊聊~”
对于开导看得上的后辈,老爷子还是十分乐意。
和尚手拿玉佩,逗弄怀中的孙少爷开口说道。
“小子被抓,回来后觉得生意会被影响,怕上头有动静,整理了一些资料,人脉关系网。”
“这两天才发现,不少大家族在国共两党都有人。”
“一个家族上将老子在国府,儿子在共党做军区司令。”
“您说,他们的家族都混到这种程度,还打个屁~”
“打赢打输,不还那个样,总不可能他们做天下吧~”
第311章 天下大势
北平城的五月裹着股懒洋洋的暖意,却在清晨时分被一层薄雾锁住了。
南锣鼓巷九十五号院,这座曾是贝勒府的朱门大宅,如今已褪了贵胄的华服,成了挤挤挨挨的大杂院。
青砖墙皮剥落处,露出灰白的底子,像老人脸上洗不净的倦意。
右跨院的二进院里,原是马房的三间北房被改成了住房。
右边棚子搭的厨房与洗漱间总飘着股油烟气,混着煤炉的焦味,在雾里散不开。
屋檐下,五十有余的伯爷穿着件洗得发白的长衫,坐在门前石阶上,手里捏着个青瓷茶碗,茶汤早凉了,他却浑然不觉。
和尚坐在他身旁,双腿夹着个一岁大的幼童。
孩子裹着件红肚兜,粉雕玉琢的脸蛋儿被青年用手指逗着,咯咯笑个不停。
伯爷抬头望天,眼神仿佛透过重重雾霾,看到高空云海。
“以史明鉴,世家大族不争一朝一夕,谋的是百代功业,定的是万世之基。”
正在逗弄孙少爷的和尚,听到此话瞬间失了神。
被他夹在双腿间的孙少爷,此刻还在高举双手,拨动他挂在指尖的玉佩。
抬头望天的伯爷,双眼深陷于古铜色的面庞之上,眼窝的褶皱如同风化的岩石沟壑。
然而那眸子却与岁月侵蚀的痕迹截然相反。
眼神锐利如鹰隼,瞳孔凝聚着一种历经沧桑却丝毫未减的锋芒。
那目光仿佛能穿透皮肉直视骨骼,任何细微的谎言或伪装在其凝视下,都如同薄冰般脆弱不堪。
这眼神并非单纯的凶狠,而是一种沉淀了权力与霸气。
和尚侧目看向抬头望天的伯爷,被他那双饱含风霜又霸气十足的眼神给震撼住,他从来没见过这种眼神。
不管是杀人如麻的特工,还是手握大权的将军,或者久居高位的政客,他们的眼神都不及伯爷。
伯爷望天时不自觉喃喃自语,念出一句诗。
“世家大族志凌霄,不争朝夕短长焦。”
“百代功勋谋伟业,万年基业定琼瑶。”
“风云叱咤惊天地,日月辉腾耀八荒。”
“气吞沧海千重浪,势卷乾坤万古骄。”
和尚虽然不懂诗句的内容,但光字面意思都让他震撼不已。
此刻他真的被伯爷人格魅力打心底所征服。
被和尚夹在腿间的孙少爷,够不着他指尖挂的玉佩,急的小小的人儿开始呜呜叫唤。
和尚回过神,立马把孙少爷抱坐在腿上,用袖子给小人儿擦拭口水。
洗漱完毕的老夫人,走到三人面前,从和尚怀里抱走孙少爷。
“你们爷俩慢慢聊,我回村里住几天。”
伯爷对着自己老伴默默点头回应。
在两人的注视下,老夫人抱着孙少爷走回里屋。
和尚收回心神,双臂搭在双膝上,看着地面说话。
“老爷子,我感觉到大危机,自从被放出来后,每天都有种被人拿枪指着脑袋的感觉。”
伯爷不语,侧头看向低头说话的青年。
和尚耷拉个脑袋,捡起地面上的一片落叶,在手里摆弄。
“我用自己得到的消息,各方势力分布图,还有局势分析,琢磨那些大人物的心思,按照这些内容,我琢磨三天,发现自己不知道在未来哪一天就会被人弄死。”
伯爷眯着眼,侧头审视自说自话的和尚。
坐在台阶上的和尚,手里拿着一片杨树叶揉搓。
“大人物斗法,小人物遭殃。”
“国共两党跟大家族身上的那块遮羞布被扯掉,接下来的斗法只会更加惨烈。”
“大家族想方设法资助共党,委员长也一定会阻止他们。”
“共党为了壮大自身,一定会想方设法拉拢我这种人。”
“我所有家业,亲朋好友,媳妇孩子都在北平。”
和尚说到此处,语气伤感中带着一丝绝望。
“我入局太深,大家族不会让我跑,国府不会放过我,共党那边我又去不成。”
“小子盘算来盘算去,发现自己已经被无形的大网缠住。”
和尚扔掉手中被揉捏不成样的树叶,他愣神诉说自己的心声。
“我知道的太多,没有利用价值,或者糊弄事想脱缰,他们一定会弄死我。”
“可是为他们办事,只能保一时平安。”
“估计用不了太长时间,那些运输线路一定会出问题,或者物资被扣。”
“哎~”
和尚深深叹了一口气,抬头望向天空。
“我这种马前卒,只能按照他们的意思前去处理事。”
“处理好,前面还有无数的坑等着我,处理不好,只有死路一条。”
伯爷听到和尚的心声,得知他竟如此透彻,此时眼中流露出一抹难以言喻的神情。
伯爷伸手至和尚面前,双指捏住他的下巴,而后将他的头移至自己面前。
他以深沉的目光,仔细端详着眼前这张年轻的面容。
和尚被伯爷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搞得有些茫然失措。
他就这样与伯爷对视着,甚至看清了对方胡须的根部。
正当一老一少对视之时,老夫人抱着换好衣服的幼孙走出房门。
老夫人见此情景,微微一笑。
“怎么着?你们爷俩还玩起了忘年断僻之袖?”
伯爷松开捏住和尚下巴的手,抬头看向自己的夫人。
“早点回去,还能赶上中午的饭点。”
老夫人随意交代了几句。
“老三媳妇下午会送些东西过来,你就在家待着,别乱跑。”
伯爷默默点头,表示自己知晓了。
老夫人见爷俩似乎还有话要说,便抱着幼孙离开了此地。
伯爷的眼神始终没有离开过自己夫人怀中的幼孙。
他看着孙子趴在夫人怀里,跟自己摆手道别的样子,突然开口说道。
“我护你半生,你护他一世~”
原本还为自身安危担忧的和尚,在这句话下瞬间如释重负。
他面无表情,侧头对着伯爷微微颔首。
达成交易的一老一少,坐在原地沉默不语。
出去买早餐的狗子,此时提着一个食盒回到院子里。
正当他想抱怨两句之时,看到面前的主子,便把话咽了回去。
狗子提着食盒站在两人面前,用眼神询问伯爷在哪用餐。
伯爷对着半鞠躬提着食盒的狗子微微抬手。
狗子略作思考,把食盒放在门口台阶上。
他蹲在地上,打开三层食盒,从里面端出一碗小米粥给伯爷。
随后又将小菜,放到两人中间的台阶上。
狗子担心油条粘上灰,便把装油条的那食盒,也摆到中间台阶上。
狗子侍奉着伯爷用餐,他用冷漠的眼神,看向无动于衷的和尚。
没了心理压力的和尚,恢复了往日的沉稳。
他不苟言笑地蹲到狗子身边,从食盒里端起碗。
狗子将包着马蹄烧饼的酱油纸包递给他。
第三层打开,是一笼热气腾腾的小笼包。
狗子正想提着食盒起身,就被伯爷出言制止。
“自己吃了吧~”
狗子眼神看向里屋,轻声问道。
“主母出去了?”
和尚端着碗筷,拿着油纸包,坐回原位开始毫无拘谨的吃早饭。
狗子得知老夫人跟小主子出去后,他坐在伯爷身边,拿起筷子开吃。
伯爷吃了小半碗粥,突然开口问话。
“小子,你觉得内战谁输谁赢?”
正想咬一口夹饼的和尚,听到伯爷的话语,立马思索起来。
他咬了一口夹饼,边吃边思考。
狗子端着碗,伸着胳膊从食盒里夹起一个小笼包,倾斜身子目光越过伯爷,看向和尚。
和尚咽下嘴里的食物,整理好语言回答伯爷的考量。
“没有谁输谁赢的说法。”
“两兄弟打架,打碎桌椅板凳,最后还得自己置办。”
“说实话,小的不看好国府。”
狗子一副惊奇的模样,歪着身子,抱着碗往嘴里扒拉面条,看向和尚。
和尚抹了一把嘴,喝口粥接着说道。
“共党从上到下,够纯粹,一条心,没有那么多派系,也没有那么多勾心斗角,他们还得人心。”
“穷是穷了点,但是有那些大家族,只会越打越富。”
和尚停顿一下,三下五除二把夹饼吃完,随手丢掉油纸。
“国府军队表面看着强大,装备好,人员多,可账不是那么算的。”
他扭头看向伯爷,说出自己的想法。
“当初小子跟六爷出去趟事,咱们十几个人一条心不要命,跟对方上百号人干。”
“您猜怎么着?六爷这方反而打赢了。”
“那群杂烩虽然人多,但有一部分人花钱请来充场面的蓝灯笼,还有一群人是欺软怕硬的货色,乱七八糟的人聚在一起看着吓人,真碰到硬骨头,打起来各顾各的,一打就散。”
和尚说了一大串话,咕噜几大口把碗里的粥喝完。
他用袖子擦了擦嘴,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点燃。
口吐烟雾的和尚,看着慢慢散去雾霾轻声说话。
“您在看看国府军队,都是些什么人。”
“?绥远系,?西北马家军,川军?,?晋系,桂系?,杂牌军,中央军。”
“哪怕中央军,里面还分了那么多派系。”
“更不用说,那些大家族出身的将领。”
“真正听大总统的部队才多少,就那样搞不好还磨洋工。”
狗子听到这里,端着碗侧头看向和尚问道。
“你的意思是,国府会输?”
和尚坐在台阶上,嘴里叼着烟,倾斜身子看向狗子。
“不一定,那些大家族的心思很明确。”
“他们知道一家独大会落下什么下场。”
狗子顺着和尚的意思,思索片刻开口问话。
“隔江而治?”
和尚弹了弹指间的烟灰,默默摇了摇头。
“国府烂到根里去了,没打之前光看账面数字还挺唬人。”
“就怕打到一半被人发现是虚胖子。”
“到最后,刹不住车,哪怕他们愿意一根扁担两头挑,共党都不愿意。”
狗子如同伯爷的嘴替,开口问话。
“国府哪怕真不敌,不是还有那些大家族的支撑。”
“他们想左右逢源,必然不会让一家独大,到时候国府被打疼了,上下一条心,谁输谁赢还不一定。”
和尚听闻狗子的话,脸色阴霾的低头思考。
半支烟的功夫过去,和尚把指尖的烟灰弹飞,幽幽开口回话。
“兵强马壮都打不过,到时候人家上下一条心,一样的装备,更多的土地,更得人心,那什么兵败如山倒,国府最后在团结已经晚了。”
狗子把手里的空碗,放到地上,挠着下巴问道。
“还是输?”
不等和尚回答,吃完早饭的伯爷,把碗筷交给狗子后,看向和尚问话。
“不管谁输谁赢,天下一通,你觉得那些大家族会落到什么下场?”
和尚想到那些大家族的作派,呵呵一笑。
“等着被收拾呗~”
第312章 辩论
北平城外天光熹微中缓缓苏醒。
雾霾烟尘混合成灰蒙蒙的幔帐,笼罩着纵横交错的胡同与鳞次栉比的灰瓦屋顶。??
这层“霾”幔并非全然静止,随着天际逐渐泛白,一丝难以察觉的微风开始流动,将它从高处一点点地稀释、扯散。
远处的钟楼轮廓最先从混沌中浮现,接着是更近些的牌楼飞檐。
整座城市如同一位沉睡的老人,在均匀的呼吸间,吐纳着新旧交替的气息。??
九十五号院跨院,屋檐下吃完早饭的主仆三人,心思重重讨论天下大势。
和尚侧目,看到伯爷有点不满意自己的答案的模样,他摸着下巴开口长谈。
“国府这边还行,就算真赢了,那些大家族也不会太惨。”
“都是些沾亲带故的主儿,大不了就是花点钱买条命,装装缩头乌龟咯。”
和尚说完国府,又开始说起共统区。
“要是那些对面做了天下,那些大家族可就惨咯~”
和尚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侧头看向沉思的伯爷,
“就他们那做派,世家大族肯定会被收拾得惨兮兮的。”
伯爷不说话,狗子却对这话有些怀疑。
“不会吧~”
“你自己不也卷进这漩涡里了嘛,双方好多人可都是那些大家族出来的。”
“他们真要收拾大家族,那些人能乐意?”
和尚看到狗子坐到自己身边,他哥哥一笑,便开始对等辩解。
“话是这么说,但是他们从一开始的目标就不一样。”
“用那些学生的话来说,都是为了理想,为了民族。”
“大饼就那么大,又不是所有家族都是干净的。”
“有人倒霉,自然就有人得利啦,人少了,剩下的人就能多吃两口大饼。”
“又不是铁板一块,物竞天择,适者生存。”
“他们肯定乐意看对手倒霉。”
狗子开始反对和尚的分析。
“老弟,你知不知道二三流的家族有多少?”
“那群人抱成一团,绝对能把天下搞得大乱。”
和尚轻笑一声,摇了摇头,开始反驳。
“你说穷人多还是富人多?”
“弟弟我每天在路口支两口大锅,免费给那些泥腿子吃饭。”
“你信不信,我出门喊一嗓子,说要造反,打倒那些为富不仁的地主老财,再给他们发枪发武器,你说那些活不下去的人,会有多少愿意跟我干?”
和尚看到狗子若有所思的模样,缓缓开口说道。
“穷人多还是富人多?”
伯爷此时不合时宜的咳嗽两声。
和尚听到伯爷的咳嗽声,像只做错事的小兽般,回过头赔笑地挠了挠头。
“那啥,跑题了。”
“那什么,混黑道的主,就如同那迟暮的英雄,到了年龄早晚都会退隐江湖。”
“有些人聪明如同老狐狸,他们会收干儿子,门徒,来维持自己的权利地位,然后挑出一个符合自己利益的接班人,如同那老猴王一样,将自己的王位禅让。”
“有些人,既不想退隐,又怕压不住下面那如狼似虎、野心勃勃的门徒,或者干儿子。”
“他们就会玩一招捧杀,如同那钝刀子割肉,看似不痛不痒,实则伤人于无形。”
和尚说到自己专业领域,越说越起劲,仿佛那滔滔江水,连绵不绝。
“那些老头,明面上对那名头最大,势力最强的门徒手下百般吹捧。”
“可实际呢,那些老东西,却如同那狡猾的狐狸,暗中又会偷偷支持其他干儿子。”
“跟他们说,老子想扶你上位,但是你你实力不够。”
“然后就用捧杀的方式,替压不住的门徒造势,让那门徒如同被风托起的风筝,越飞越高。”
“人一旦飘了,就会眼中无人,更会嚣张得如同那脱缰的野马。”
“那些黑道大佬,就盼着他们飘,到处得罪人。”
“有些人更恶毒,他们还在暗中挑拨,故意制造摩擦。”
狗子听了半天也没听和尚的啥意思,他皱着眉头问话。
“你扯这么远啥意思?”
和尚一副你别急的模样。
“听我说完~”
“那些门徒一飘,早晚会跟别的帮派闹矛盾,等到开打的时候,那群藏在背后的老大就会站出来说。”
“我老了,事办好,以后家给你当。”
和尚笑呵呵的看着狗子接着说道。
“混黑道的哪个关系不是错综复杂。”
“开打之前,双方老大基本上都会谈判。”
“到时候,他们就会用各种借口,说自己老了,不管自己的门徒。”
“就跟马善人一样,我怎么弄死山君的你又不是不知道。”
“那些嚣张的人,一下子等于没了根。”
“没根的人,大风一刮就会倒。”
“到时候他们一死,那群老东西,就会出面扶持下一个手下,让他们替自己守地盘。”
“这样那群老头就可以接着作威作福,还不用怕手下造反。”
狗子琢磨半天,还是没听懂和尚话中之意。
他满眼疑惑的表情,看向和尚。
“说了一大通废话,这跟处理大家族有毛的关系?”
和尚看到狗子没懂的意思,他叹息一声摇了摇头。
“我的哥哥呦~”
“你~”
“算了~”
狗子被和尚一副你很蠢的模样,弄得有些恼怒。
“吖的,小心挨揍~”
和尚露出一个稍安勿躁的表情给狗子。
“大棒加甜枣,捧高踩底,钝刀子割肉,靠的手功。”
“大棒加甜枣,打那些不干净的家族,甜枣当然是给那群底子干净,支持他们的家族。”
“这可太有意思了,他们要是得了天下,肯定会捧着那些站在巅峰的家族,拿他们当标杆,把其他二三四流家族踩在脚下,好让那些眼馋的家族去自相残杀。”
“这可没完呢,我觉着他们要是真得了天下,这才只是个开头。”
“手里有枪有人,还有大军,今天出个政策,明天出个政策,就像用钝刀子割肉一样,一点一点地削弱大家族的势力。”
“不听话就揍,听话就掉肉,反抗的话全家都得倒霉。”
狗子可不信这个邪,他蹲到和尚面前表示反对。
“你也太小瞧那些大家族了。”
“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大家族最大的优势就是门生遍地,亲朋好友无数,联姻之后,到时候都是自己人,再玩点两头下注的把戏,不管啥政策,谁输谁赢,最后上位的还不是自己人。”
和尚咧着嘴,挠着头,觉得狗子说得好像也有点道理。
和尚来劲了,他站在共党的角度,跟狗子争论起来。
“弟弟,你忘了之前是怎么收拾王家的啦?”
“泥腿子那么多,到时候随便爆点大家族的黑料,利用泥腿子仇富的心理,再在背后煽风点火,自己不露面,安排点人,火一点,去冲击大家族,手下再暗中把那些大家族的人干掉。”
“然后他们就可以像三爷一样,带着军队和警察出来平息暴乱了。”
狗子露出一副你这家伙真够阴险的表情。
“你够狠,但是你别忘了,狡兔三窟,鸡蛋可不会放在一个篮子里。”
“世家要是够狠的话,就派一批子弟和门徒去当他们的忠实拥护者。”
“来个壮士断腕,那群人不可能把自己手下也灭了吧?”
“壮士断腕,大义灭亲,最后还不是那群大家族的子弟站到高位。”
两人此时完全忘了身旁的伯爷,他们唾沫横飞,有来有往的讨论,双方坐稳天下后怎么处理大家族。
和尚有些反驳不了狗子的论点,他一咬牙恶狠狠说道。
“大家族够狠,说不定人家更狠。”
“玛德,要是我,直接来个大开荒,直接把地都给犁一遍,洒汽油,火一点,甭管谁的人,哪来的野草,老子一把火都给他吖的烧了。”
他盯着狗子面红耳赤的脸庞说道。
“你别忘了,刘邦,朱元璋。”
“最后,挑个接班人,扛大梁,扶一批听话的人上位。”
“大火一烧,甭管是大家族,还是开国功臣,敌我不分全都灭了,只要枪在手,有那群泥腿子支持,谁敢反谁死的更快。”
和尚两人说的忘我,可是他们俩却忘了自己的主子,伯爷这位世家子弟。
伯爷在两人讨论的话语下,冷汗直流,脸色铁青一片。
狗子不服气,脸红脖子粗的反驳。
“小子~大家族,全族上上下下几万人,几十万人,那么多族人,还有底蕴,钱财,老子分家,把有潜力的族人,分散在各地。”
“让那些世家子弟,不入朝,不入官,靠着藏起来的钱,等风暴过去。”
“不管谁坐天下,不可能一直乱下去吧。”
“总有雨过天晴的时候,那些大家族子弟,不管见识,人脉,底蕴,钱财,都比那群泥腿子强。”
“风暴一过,我靠着钱,人脉,知识,爬的也比那群泥腿子快。”
“只要有一个混出头,全族扶着他往上爬。”
“到时候,用不了几十年,那些大家族还是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人会老、会死,吖的大家族,谋的不是一时,我当缩头乌龟隐忍三代人,吖的熬也熬死你。”
“人死政熄,我丫的把钱、书、人,藏在地下就跟你熬时间,你又奈我何?”
“你别忘了,海外还有他们的人,到时候钱、人两把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你拿什么跟我斗?”
伯爷此时忍无可忍,他默默站起身,抬手给了它俩一人一巴掌。
“都给老子滚蛋~”
原本争论不休,面红耳赤的两人,各自挨了一巴掌,齐齐抬头露出一副憨憨的笑容。
伯爷居高临下,看着两个装傻充愣的聪明人,直接抬腿踹了他们一脚。
两人先后被踹翻在地,同时爬起来就往外跑。
伯爷看到两人故作狼狈逃跑时,如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样子,背着手抬头望天。
“孙子,苦了你~”
他收回心神,看向两人消失的方向喃喃自语。
“爷爷会给你留下最厚实的家底~”
第313章 算命先生
初夏的晨雾还未散尽,南锣鼓巷的青砖墙根下已浮动着市井的喧嚣。
吴记茶馆的朱漆门板半开着,门楣上“吴记”二字的鎏金招牌被晨光镀得发亮。
茶馆内,老榆木桌上的铜壶冒着袅袅热气,空气里浮动着茉莉茶的清香与鸟笼里新换的稻草味。
视线从门口摇入,穿过一排排竹制鸟笼,定格在靠窗的八仙桌旁——几位遗老遗少正围坐,消磨着清晨的时光。
如今的赖子,已然变成曾经的花豹。
他带着大傻,二愣子在茶馆里坐场。
从伯爷家出来的和尚,路过茶馆,正好看到坐在茶馆门口那桌的赖子两人。
和尚径直往茶馆内走去,门口的两人看到来人,立马起身迎接。
和尚摆了摆手,示意他俩坐下聊天。
茶馆里浮动着陈年茶叶的涩香与炭火气,水汽在斜阳里织成薄纱。
角落的方桌旁,一个戴墨镜的瞎眼算命先生端坐如古佛,指节枯瘦如风干的竹节,却稳稳捏着一枚铜钱卦盘。
他面前围坐四名美大兵,其中三个白人一个黑人。
旁边还有一名中年人,候在一旁替四个老外翻译。
算命先生突然抬手,墨镜转向茶客,沙哑嗓音裂开寂静。
和尚坐在门口,跟店内茶客一样,好奇的看算命先生,怎么给几个外国大兵测生辰八字。
带着墨镜的算命先生,一副道行高深的模样,开口说话。
“想必四位不是华夏之人~”
四个老外听不懂算命先生的话,他们侧头看向一旁的翻译。
门口这桌大傻对着赖子小声嘀咕。
“吖的,眼瞎了,耳朵总没聋,谁听不出来他们讲的洋文。”
正在算命的四个老外,其中那名黑人,十分无理的站起身,直接摘掉他鼻梁上的墨镜。
被冒犯到的算命先生,毫无反应,任由对方把墨镜重新给自己戴回去。
四个老外看到算命先生是真瞎子,叽里呱啦几句,从口袋里掏出几十块美刀放桌子上。
翻译此时开口替四个老外解释。
“四位长官说了,只要你算的对,算的准,桌子上的六十美刀都是你的。”
算命先生不为钱财所动,面无表情开口说话。
“姓名,生辰八字~”
翻译叽叽呱呱,跟四个老外交流一番,他看向算命先生。
“伊利亚斯.杜兰特.阿维塔。”
“一九二一年,七月八号。”
算命先生听到老外的名字这么长,他掐着手指问道。
“伊利什么的,是名还是姓?”
和尚听到算命先生的这句话,差点没笑出声。
翻译感觉这老头不靠谱,应该是个江湖骗子,但是他只能硬着头皮解释。
“伊利亚斯是乳名,杜兰特是大名,阿维塔是姓。”
算命先生记不住这么长的名字,开口询问。
“伊利亚斯?杜兰特?阿什么塔?”
有些无奈的翻译,看了一眼四个老外,只能再次开口重复一遍。
“阿维塔啊~”
算命先生皱着眉头问道。
“几个阿?”
翻译都快被算命先生整的无语了。
“一个阿~”
算命先生为了确定自己没有记错名字,他开口复述一遍。
“伊利亚斯.杜兰特.维塔啊~”
翻译听到算命先生的话,差点没气吐血。
“阿在前面,阿维塔啊~”
算命先生听到翻译重复的话,接着门道。
“阿到底在前面还是后面?”
“是阿维塔,还是维塔啊?”
四个老外目光一会看向算命先生,一会看向翻译,等待算命的结果。
翻译对着四个老外勉强露个微笑,以表稍安勿躁。
他回过头看向算命先生,咬牙切齿说道。
“阿维塔,阿维塔~”
此时泡茶馆的遗老遗少,老少爷们,见此一幕,一个两个使劲憋笑。
算命先生默念几遍这个名字后,掐指一算开始念念叨叨。
“民国十年生人。”
“这位先生,是智者,应该是军中文官。”
“责任感强,重视家庭与承诺,性格随遇而安,但是常常会陷权利的斗争漩涡,命运起伏剧烈,母在父亡,家中兄妹姐弟三人。”
“表面温和实际内心负重,对权利金钱不太重视,在乎的是精神世界。”
“整体命格,是天命所归的孤胆英雄,终将以牺牲成就传奇。”
“六年后,你还有一次生死大劫。”?
“渡过去,仕途将一帆风顺,渡不过去必将灰飞烟灭。”
四个老外,在算命先生的话语下,盯着身旁的翻译听他解释。
被批命的老外,听到翻译的解释,忍不住对着算命先生竖起大拇指,表示认同与称赞。
其他三个老外,依次轮流被算命先生批命。
唯独到了黑人老外那时,搞笑的一幕又出现了。
算命先生得知黑人老外的名字后,开口批命。
“这位先生印堂发黑,近日必有皮肉之苦,而且还破财~”
茶馆里的一众老少,看向黑人的面孔,听到算命先生口中印堂发黑的话语,瞬间忍不住笑出声。
赖子被这句印堂发黑的话,呛得直接把嘴里的水喷到身旁和尚的脸上。
和尚抹了一把脸上的茶水,用阴森森的眼神看向赖子说道。
“我觉得你也印堂发黑,有皮肉之苦。”
赖子被水呛的不断咳嗽,他站起身用袖子给和尚擦脸。
“咳咳咳~咳”
“把子,我…咳,对不住您了~”
四个大兵在满屋茶客古怪的眼神中,付过钱起身离开。
和尚看到几个大兵从身边经过,他侧目对着赖子说话。
“把半吊子接回来,吖的给老潘带个话,让他好好教对方打拳练枪。”
咳嗽稍微好点的赖子,捶着胸口给了二愣子一个眼神。
赖子两人刚走,和尚起身向算命先生那桌走去。
他坐到算命先生对面,开口说道。
“ 戊戌月,丁卯日?先生觉得我这个八字,命是好是坏?”
算命先生不语,捋着胡须回话。
“这不是您的八字?”
和尚听闻此话,瞬间狐疑起来,十月二十日是他狗儿子楚爷的生日。
和尚收起轻视的心思,语气毫无波澜的问道。
“先生怎么知道这不是我的八字?”
算命先生呵呵一笑,开口解释。
“你命没它的好~”
和尚听到自己的命没他狗儿子的好,差点没被气笑。
正当和尚准备开口说话之时,算命先生率先开口。
“和爷,您不用问。”
“您孤苦伶仃坎坷二十年,该吃的苦已经被您吃完,未来之路,有惊无险,儿孙满堂,大富大贵七十三载。”
和尚一脸不信的模样,开口问道。
“小爷今年二十二,再活七十三,也就是说我能活到九十五岁?”
算命先生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默默点头回应和尚。
和尚哪怕不信算命,但是吉利的话还是乐意听。
他从口袋里掏出两块银圆券,拍到桌子上,侧头冲着柜台吆喝。
“老吴,他今儿茶水钱算我账上,再来一盘糕点~”
等和尚吆喝完,算命先生犹豫片刻开口说话。
“和爷,您三年内有一劫,虽说无性命之忧,但是亲友必将因你丧命。”
和尚此刻如同吃了绿头苍蝇一样,别提多恶心。
他抬手指着算命先生,不知该怎么说他。
“我踏马的,刚夸你,你就来这么一句话,我都不知道是该赏你,还是该骂你。”
算命先生不以为然的回话。
“和爷,您命硬,但是命硬之人多克亲友,您好自为之~”
和尚在这句话下彻底失了神。
他自幼父母双亡,兄弟姐妹死光。
逃荒到北平,遇到老乞丐,相处八年对方也死了。
说实在的他命硬不硬,他比谁都清楚。
幼年老家发大水,别说他一个八岁儿童,那些善水的壮汉被洪水淹死的比比皆是。
他一家十几口人只活了他一人。
逃荒路上,好多人得了瘟疫接二连三死去。
他在死人堆里找吃食,都没感染瘟疫。
到乱葬岗逮黄皮子,弄了一身伤,还因祸得福。
被人放锅里煮,对方迟迟生不起火,最后他被过路的人救下。
十六七岁之前,大雪封城的天气,野狗都找不到吃的,他总会被好心人施舍,或者意外弄到钱财保命。
逃荒到北平,十几个孩子被武讨堂采生折割,也只有他一个人逃了出来。
这些年跟六爷趟事,也总能逢凶化吉。
他现在真怕算命先生一语成真,更怕自己克死亲友。
和尚缓过心神,皱着眉头看向坐在对面的老乞丐。
“怎么破解?”
算命先生,摸索着端起桌子上的盖杯,喝了口茶润润嗓子回话。
“??认干亲,避亲友,多行善积德。”
和尚对于认干亲,行善积德能理解,但是避亲友他不懂。
“避亲友怎么个避法?”
算命先生,捋着胡须开口回话。
“夫妻分房而睡,挚友最好分散两地,孩子寄名干亲,父子直呼双方大名。”
和尚对于算命先生的话,有些半信半疑。
有些事信则有不信则无,但是不管信不信,万一真发生了不好的事,后悔就晚了。
和尚叹息一声,背着手默默往派出所走去。
路上的街坊邻居打招呼他都不理睬。
走在街道里的和尚,此时已经开始盘算跟乌小妹分床睡的事。
第314章 接半吊子回家
走在街道上的和尚,心情格外复杂,他对算命先生的批命,犹如一片春叶悬在枝头,既期待夏日的阳光,又恐慌秋风的到来。
和尚回到派出所,于办公室甫坐须臾,伯爷的暗卫便送来一提书籍。
他与对方寒暄数语,和尚坐于办公桌畔,凝视眼前十几本书,怔然出神。
他信手拈起一本,见书册上写着《资治通鉴》四字。
伯爷知道他是半个文盲,清晨又来了那么一出戏,现在送他如此多书,想必别有深意。
和尚平复浮躁心境,耐下心来开始翻阅书籍。
“威烈王二十三年戊寅,初命晋大夫魏斯、赵籍、韩虔为诸侯。”
他磕磕绊绊,字都没认全字,念起开篇一行字。
和尚看到书上的内容,顿时头大如斗。
他拿着书本,冲着门口喊话。
“老赵~”
坐在隔壁文员办公室里的赵志,听到所长的吆喝声立马放下手头工作。
赵志打开房门走到办公桌边,静等和尚开口说话。
和尚把手里的书往他面前一丢,仰着头看对方。
“想办法,让我看的懂~”
赵志看到书册名称,一脸便秘的表情,抬头看向和尚。
“《资治通鉴》?”
“您?”
和尚面无表情望向盯着自己看的赵志。
赵志深吸一口气,用哄小孩的语气说道。
“所长,我去给您多买几本小人书,咱们乐乐呵呵也是一天。”
和尚面色不善的盯着对方一言不发。
被逼无奈的赵志,抓耳挠腮看向办公桌上的十几本书籍。
“所长,不是我说丧气话。”
“这就跟月子里的奶娃娃,牙都没长就想啃硬骨头。”
“您何必难为自己~”
和尚一言不发,从上衣口袋掏出一沓银圆券,数出十几张扔到办公桌上。
“玛德,这个世界上什么玩意都有个价,买不到只能说明价没开到位。”
“你去给我请个有文化的老先生,让他拿着书,用白话一句一句翻译给我听。”
赵志看到和尚决心已定的模样,无奈的拿起桌上的钱。
“您等会,我这就去找人~”
正当赵志走到门口之时,又被和尚出声喊住。
“把老余叫过来~”
紧握门把手的赵志,回首投以他一个了然的眼神,而后步出办公室。
与此同时,去接半吊子的赖子,耗时半个时辰,抵达小羊圈胡同。
赖子携大傻立于一座四合院门前,静候主家启门。
门开之后,一个中年男子见到来人,礼数周到地请赖子二人入院。
赖子紧随其后,朝北房行去。
“哑哥,今儿在不在?”
中年男子将二人引至北房中堂,为他俩沏茶。
“哑哥,在街口坐堂,您二位稍候。”
时光悄然流逝五分钟,哑哥负手而归,前来会客。
赖子二人见了哑哥,毕恭毕敬地起身行礼。
“哑哥~”
他们两人身份地位,差对方一截。
哑哥十分随意坐在八仙桌主位,对着两人摆手示意坐下聊。
赖子坐在下首位,侧头看向哑哥说话。
“哑哥,弟弟代和爷向您问好。”
哑哥眯着眼看向两人问话。
“客气,今儿来我这不会只是问个好吧?”
赖子掏出烟,给对方分了一根才回话。
“大半年前,我们有位小兄弟送您这打磨,时间到了,这不弟弟过来接人。”
正在抽烟的哑哥,眯着眼回想,半吊子的事迹。
“开个价~”
赖子一脸疑惑的表情,望着哑哥不说话。
哑哥看到赖子没听懂的模样,再次开口。
“那小子挺对哥哥胃口,你跟和爷打声招呼,让他开个价,半吊子过档来我这。”
赖子闻言此话,一副别闹的表情。
“哑哥,您别拿弟弟逗闷子,您这墙角挖的,当心我老大跟您急眼。”
哑哥沉重地叹息一声,默默地抽着烟,陷入了沉思。
以前,他曾听书先生讲述过霸王力能扛鼎的故事,他从心底里不相信,认为古人是在吹嘘。
然而,这半年来,半吊子彻底颠覆了他的认知。
原来,力扛千斤,真的有人能够做到。
两个月前,他手下的一群刀手,拿半吊子开玩笑。
他们忽悠那小子去扛门口的大石狮子,没想到那小子还真是名副其实的半吊子。
竟然真的跑到门口,去扛那五六百斤的石狮子。
时间回到三月初的傍晚。
青石板路在夕阳的映照下呈现出暗红色,斑驳的朱漆门楣下,两盏褪色的红灯笼在暮色中摇晃。
冷风拂过雕花铁门,视线停留在门廊前那尊足有半人高的石狮子上。
石狮子的青灰色石料被岁月打磨出圆润的棱角,狮目怒睁,宛如铜铃。
门口的一群刀手,此时正在拿半吊子逗趣。
十几号人纷纷起哄,怂恿那个半大不小的孩子去扛石狮子。
“嘿!这小崽子真要扛?”
身着灰布长衫的刀手头子,面色凝重地叼着烟斗,烟圈在暮霭中缓缓升起。
他身后七八个精壮汉子,或抱臂而立,或叉腰而站,粗布短打的衣襟在山风中猎猎作响,腰间别着的砍刀在石板上投下阴森的影子。
当时被言语逼得无法下台的半吊子,站在门口,凝视着石狮子,沉喝一声。
“让开!”
少年的嗓音带着变声期的沙哑,却如洪钟般响亮,压过了满院的喧哗。
他褪下补丁摞补丁的蓝布棉袄,露出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夹袄,袖口磨出毛边的布条在风中飘动。
半吊子挽起的袖管下,小臂肌肉如虬曲的树根,青筋在皮肤下凸起,如蜿蜒的脉络。
当时一群刀手,神情肃穆地看向半吊子,围着石狮子默默打转,注视着他寻找着力点。
正当他们沉默不语,暗自为半吊子鼓劲之时,那个半大小子,半蹲在石狮子面前,右手紧握着石头,左手握住狮腿,脖子顶住狮腹。
只见他一声低吼,“一、二、三”石狮子突然离地三寸。
刀手们脸上的戏谑瞬间消失,烟斗“啪嗒”一声掉在青石板上,滚出老远。
在他们的注视下,少年的脊背如紧绷的弓弦,脖颈青筋暴起如蚯蚓,脚底在石板上擦出两道深深的白痕。
那尊五六百斤的石狮在他肩头微微颤动,鬃毛间凝结的霜花簌簌掉落。
他们谁都没有想到,那个半大小子竟然真的扛起了五六百斤重的石狮子。
刀手们颤抖的嗓音喃喃自语,“这...这他娘的真扛起来了?”
少年挺直身躯,仿若霸王临世,扛起石狮子,于众人眼前,缓缓转了一圈,以证自身所言非虚。
那群人惊愕的神情,望着半吊子缓缓将石狮子放回原处。
哑哥忆起那群刀手事后向自己描述的情形,他几乎以为那群人是在戏弄于他。
后来经他一番查证,半吊子力能扛鼎,毫不夸张。
历经半年的训练锤炼,那小子手持一把三十斤重的大刀,挥舞得气势磅礴,刀身残影令人眼花缭乱。
几十斤重的大刀,在他手中仿若柔柳,好似毫无重量。
半吊子置于古代,定然是威震三军的人物。
他虽未曾见过项羽、吕布,然单就气力而言,他坚信半吊子不逊于这二人。
三十斤的大刀啊,半吊子舞动了半个钟头都未曾停歇,那简直非人所为。
爱才的他,甚至取出珍藏的刀法,更是不惜重金培养半吊子。
后来他寻得老中医,为半吊子摸骨,竟有惊人的发现。
半吊子双肋为板骨,手臂骨头更是比常人粗壮三分之二。
整体骨架粗壮、肌肉结实,肩宽体厚、下盘稳如泰山。
不过这种人,他无力培养,亦无此必要。
在热武器主宰的时代,那种武力值略显鸡肋。
否则他即便倾尽所有,绞尽脑汁也要将半吊子招致麾下。
坐在客位上的两人,看到哑哥想心事想的出神,没有半点反应,他们不免出声让哑哥回神。
“嘿~哑哥~”
赖子开口呼唤对方时,手在对方面前晃动,同时发出低沉的声音。
回过神的哑哥,将手中的烟头狠狠地扔在地上,然后面无表情地起身,向里屋走去。
赖子与大傻对视一眼,眼神中充满了疑惑。
他们看向里屋,不明白哑哥在耍什么花招。
没过多久,哑哥拿着算盘和账本回到中堂。
坐在主位上的哑哥,翻开账本,沉稳地拨动着算盘。
赖子两人一脸茫然,看着哑哥拨动算盘,口中念念有词。
“伙食费,一天肉食十斤,白面大米,八斤,蔬菜油水三两。”
“一天生活费,兄弟就算您三块半大洋。”
“七个月零八天,一共七百六十三块大洋。”
赖子他俩知道半吊子的饭量,对于七百多块大洋的伙食费并无异议。
算账的哑哥,翻开一页纸,开始算另外的开销。
“中西按摩针灸,一个礼拜一次,每次十块大洋。”
“七个月总共按摩针灸了三十一次,三百一十一块大洋,零头给你抹了。”
“半个月一次药浴,每次买中药材的花销,八十一块半。药材这块开支一千一百四十一块大洋。”
“这年头什么物件,都在涨价,钱是一天比一天不值钱,折损费我算你二百大洋。”
“辛苦费,总不能少吧~”
“这么招,算您两百大洋。”
赖子两人耳朵听着算盘子珠被哑哥拨动的噼里啪啦的声音,都怀疑他是不是在坑人。
哑哥盘算一圈,停止拨动算盘,侧头看向两人。
“扣除和爷当初两百大洋跟一百美刀。”
“这前前后后,您二位得给我一千六百六十五块大洋。”
赖子两人互相对视一眼,齐齐扭头看向哑哥,一副您逗我玩的模样。
第315章 半吊子回归
五月的北平城浸在槐花香里,小羊圈胡同的青砖墙头垂下串串白蕊,风过时簌簌落英,竟似下了一场温柔的雪。
四合院的垂花门半掩着,褪了朱漆的木柱上爬着老藤,院中那株百年老槐正开得泼辣,枝桠间漏下的光斑在青石板上跳着碎金。
四合院里中堂内,哑哥坐在主位,八仙桌上账本与算盘静卧。
赖子跟大傻目光狐疑地盯着哑哥,院中槐花香混着算盘珠的轻响,空气里藏着说不出的紧绷。
哑哥把桌上的账本一合,笑看两人。
“怎么着?不信?”
“我哑狮混到如今的地位,这点钱,爷还真没放在眼里。”
赖子一脸赔笑的表情,摆着手赔不是。
“哑哥,您说笑了,我们哥俩不是不信您。”
“以前还不懂穷学文、富练武这句话,今儿长见识了。”
哑哥一副你小子说对了的神情,伸出手指、指向赖子说话。
“这句话,一点不假。”
他翻开账本,从里面拿出一张纸,递给赖子。
赖子接过纸张,看向上面写的密密麻麻中药材配方。
“学文半年识百字,练武三年刚入门。”
“读书认字,顶多一个老师几本书就打发了。”
“练武呢?”
“没有大鱼大肉伺候着,谁来当教头都没用。”
大傻这个文盲,此刻也伸个脑袋看赖子手里的药方。
赖子闻到大傻脑袋上一股头油味,直接伸手推开他的脸。
“识字吗你?”
大傻被推开脑袋,一脸疑惑的表情看向赖子。
“哥们儿记得,咱俩一对大老粗吧?”
被拆台的赖子,看到大傻的眼神跟表情,仿佛在说自己,你跟哥们装什么劲。
他为了不让外人看笑话,深吸一口气,回头对着哑哥笑了笑。
哑哥看到倒灶的两人,呵呵一笑。
“跟你们和爷说,按照那个方子,半个月给那小子泡一次药浴,七天一次按摩针灸。”
“行了,人领回去,记得把钱送过来。”
画面回到南锣鼓巷派出所、所长办公室。
赵志拿着钱,还真给和尚请了一个老先生。
这个老先生姓陈,名林翰,年龄六十有余,在清末曾考上秀才功名。
清末时期正当他想一鼓作气,参加科举,考取举人功名,没曾想光绪帝废除科举制度。
他不甘心,余下几年,花光家产托关系买官。
好不容易东拼西凑,借够买官的钱,托关系送给当朝大臣,正当他沉溺在即将入仕的喜悦中,没曾想大清没了。
一时间,他经历破产,理想破灭的双重打击,从此一蹶不起,浑浑噩噩至今。
这个老头,眉眼间还凝着书卷气,可那身洗得发白的长衫下,分明裹着一副被岁月啃噬得干瘦的骨架。
他为了谋生养家还债,这些年当私塾先生,给人写信赚钱。
此人可谓是名副实的老顽固,教书育人更是一板一眼,使用生记硬背的教学方式。
办公室内,和尚昨天熬了一夜没睡,此时听到老陈头,如同念经一样的读书声,立马入睡。
“周威烈王二十三年,初命晋大夫魏斯、赵籍、韩虔为诸侯。”
教书先生念完原文,开始用白话文翻译。
“这一事件标志着周王朝礼制的崩坏,因为大夫本是臣属,却被天子亲自提升为诸侯,破坏了传统的君臣名分秩序。”
站在办公桌边,摇头晃脑的教书先生,一章都没念完,就听到如雷鸣般的鼾声。
呼噜噜……呼噜噜……
和尚打呼噜的声音像破旧的风箱在拉扯,断断续续,夹杂着几声闷闷的‘哼’。
老先生看到和尚不求上进的模样,他立马化身严师,抬手就准备拿手里的书本打对方的脑袋。
正在此时,赵志走进办公室,他看到老头准备打和尚的模样,惊出一身冷汗,如同风一样,极速跑到对方身边。
老先生手里的书本正要落在和尚脑门上时,赵志一把抓住他的手臂。
书本离和尚脑门只剩一尺的距离。
后怕的赵志,左手抓着对方的右手腕,看向坐在办公椅上,双腿翘在桌子上呼呼大睡的和尚。
他一副好险的模样,把老先生拽到一边说道。
“我的亲爹呦~”
“您是活的不耐烦了,还是不想过好日子了。”
老先生一言不发,皱着眉头扭头看向和尚。
赵志知道他的意思,压着声音说话。
“和爷他纯属屎壳郎爬树,装知了,您干这份工作,别当真,和爷怎么高兴您怎么来~”
陈林翰过不了心里,那份读书人跟老师的坎,他欲言又止的表情看向赵志。
赵志看到老头迂腐的模样,开始劝解。
“你舒舒服服把钱赚了,何必跟自个过不去。”
他看到老头还想说话的模样,立马加了一句。
“要不要赚钱?”
老头在这一句话下,选择屈服。
他看向和尚小声问赵志。
“那老夫现在,该如何行事?”
赵志看到老头想开的模样,指向沙发。
“您坐着喝茶看书,中午有人送饭,到点回去。”
时间如同梁上君子,来无声,去无踪。
和尚才睡两个钟头,赖子带着半吊子来派出所汇报工作。
咚咚咚的敲门声把坐在背椅上的和尚吵醒。
坐在沙发上品茶看书的老头,默默注视两人打开房门,走到办公桌边。
没睡够的和尚,眼睛都睁不开泪水直流。
他站起身,活动一下酸痛的身体,打着哈欠问话。
“啊~”
“回来了~”
半吊子见到和尚十分开心,他上前几步把和尚抱在怀里。
和尚被半吊子抱在怀里时还没反应过来。
他抹了一把眼泪,才想开口说话,就感觉到半吊子越抱越紧的手臂。
“哥,我好想你~”
半吊子真情实意的话,没让和尚有半点开心之情。
半吊子见到和尚太过激动忘了收力,双臂如同蟒蛇捕猎,把怀中的和尚越勒越紧。
和尚铁青着脸,都快喘不过气,手臂肋骨都开始疼痛起来。
赖子站在办公桌边,看到如此温情的画面,他嘴角上扬,感觉跟着和尚此生无憾。
和尚被勒的喘不过气,他一口老痰吐到半吊子脸上。
半吊子,下意识松开怀里的和尚,他抬起胳膊用袖子擦拭脸上的痰。
和尚得到喘息,他弯着腰,单手扶着桌面,大口喘气咳嗽。
半吊子擦干脸上的痰,鼻子嗅到口水留下的臭味,他十分委屈的表情站在原地,看向咳嗽的和尚。
赖子看到和尚难受的模样,上前走到对方身边,十分关心给他拍背。
“半吊子回来,是个喜事,但您不至于激动成这个模样吧~”
缓过来的和尚,气的都说不出话,他用颤抖的手臂,指向两人。
半吊子没心没肺的表情,上前一把握住和尚指向自己的手。
“哥,我还以为你不要我了。”
“您说半年接我回来,都超了一个多月。”
和尚胸口被一口气堵住,开不了口。
他全身颤抖,使劲想把自己被半吊子握住的手抽出来。
和尚左手支撑在桌子上,身体后仰,右手往后拽。
他被半吊子握住的手,如同卡在岩石缝里,怎么也拔不出来。
和尚红着眼,泪水直流的看向半吊子怒吼一声。
“放手啊~”
赖子此刻也反应过来,他双手抓住和尚的胳膊,跟拔萝卜似的,想把他被半吊子握住的手拔出来。
“傻吧拉几的,让你放手啊~”
半吊子这会脑子总算反应过来,他突然松开握住和尚的手。
原本如同拔河的三人,因为半吊子突然松开双手,和尚两人被他一闪,直接一屁股坐在地上。
这不是关键,和尚后仰摔坐到地上,赖子一屁股坐在他小腿上。
没收住劲的赖子,一百多斤的体重加上下坐力,把和尚砸的痛苦大叫一声。
“啊,老子的腿啊~”
半吊子不知所措的模样,保持松开双手的动作。
坐在和尚小腿上的赖子,听到他痛苦的叫声,立马双手撑地,身体后仰扭到一边。
陈林翰,放下手里的书,站在沙发边默默注视闹笑话的三人。
半吊子,心里发虚蹲在和尚身边,准备查看他的情况。
赖子从地上爬起来,单膝跪地准备扒开和尚右裤腿子。
“您别吓我,您要是出了事,我该怎么办。”
和尚坐在地上,双手撑地,左腿蜷缩,右腿直直贴地,他听到赖子如同哭丧的话,被气的胸闷气短。
他咬牙切齿,泪水滑落脸颊,眼睛睁不开的模样说道。
“我还没死~”
赖子掀开和尚的裤腿子,看到他小腿骨上的皮肤红肿一片。
他听到和尚咬牙切齿的话语,也反应过来自己说错话。
赖子一副赔笑的表情,给他揉着腿说话。
“那什么,这年头路倒太多,哭丧的人更多,吖的顺口就来了这么一句。”
半吊子蹲在和尚身边,一副关心的模样,伸手想给他揉腿。
和尚被半吊子的举动吓一跳,他坐在地上,双手撑地,蹬着右脚往后退。
“别~”
半吊子蹲在地上,看到和尚拒绝自己好意的举动,十分伤心的低头自责,
和尚感觉自己腿好点了,这才扶着椅子慢慢起身。
他看到伤心的半吊子,强压着内心的火气,把脸上的泪痕擦掉,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说话。
“哥哥昨儿没睡好,那什么。”
他看向赖子,思索片刻接着交代。
“中午,叫上兄弟们,给半吊子接风,等哥们儿处理好事,晚上咱们再喝一顿。”
赖子笑嘻嘻把蹲在原地的半吊子拉起来。
“那行,我先带他回去~”
半吊子脑子一根筋,他回想和尚刚才睡觉的场景,用水汪汪眼睛,一脸天真的表情看向和尚问道。
“哥,您不是在睡觉~”
和尚再也忍受不了,他拿起桌上的书本砸向两人。
“给老子滚蛋,踏马的,爷们受够了~”
赖子看到和尚气愤不已握拳砸办公桌的模样,他拉着半吊子撒丫子就往外面跑。
第316章 郭大到访
时光匆匆,光阴荏苒。
须臾之间,半吊子归来,五日已逝。
和尚这些日,生活单调,两点一线。
归家哄子,于派出所听老先生念资治通鉴。
这几天,他静下心研究历史收获颇多。
时已正午,韩秋月与卫霞携食盒来给和尚送午餐。
办公室中,和尚端坐于沙发,老先生手持书卷坐于其旁。
亭亭玉立二女,半蹲于茶几侧,把食盒中饭菜拿出来。
“今儿刚打的槐花。”
和尚看着茶几上一盘槐花馍馍,他嗅到花香味食欲大开。
“这馍蒸的不赖,谁的手艺?”
卫霞仿若受赞的孩童,将一盘酱猪蹄轻放于茶几之上,仰头向着和尚微微颔首。
老先生自觉有些多余,他手持海碗,从数个碟中挑拣些许菜肴,夹了两块槐花馍馍至屋外进食。
待老先生离开,卫霞二女分坐和尚左右。
卫霞手持筷子,夹起一块煎豆腐送入和尚口中。
“爷,我今年,都二十了。”
和尚咽下嘴里的豆腐,接过韩秋月手里的馍馍。
卫霞,侧头盯着和尚看到大口吃馍馍。
“我这个年龄,好多女人都生俩娃了。”
她表情失落的从碟子里夹起一块猪蹄。
“啊~”
和尚张着嘴巴,看向卫霞如同喂孩子一样喂自己。
卫霞盯着和尚不断咀嚼吃饭的嘴,缓缓说道。
“咱家大少爷也落地了,兰姐一门心思放在孩子身上。”
韩秋月也是一副幽怨的表情看向和尚。
“爷,我们姐妹,二十啷当的人了,还是个雏,被外面那群老娘们,小媳妇知道,会被她们笑话死。”
和尚,从卫霞手里抽出筷子,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扭头来回看向两人。
“架秧子了?”
两女听到如此粗鲁的话,一脸娇羞的模样低头不说话。
卫霞的性格就开朗大方的多。
“爷,您再这样,我们姐们儿晚上就给你下药。”
和尚乐呵看向身旁的卫霞。
“先回去,晚上,爷们儿一挑仨~”
二女得到答案后,面红耳赤,羞涩难当。
韩秋月宛如娴静的淑女,轻抬玉手在和尚肩上轻轻拍了一下。
卫霞则略显豪放,她双手捧起和尚的脸,直接吻上他的唇。
坐拥双姝的和尚,左手持馍,右手执筷,一脸自得的模样,目送二女腰肢扭动着离开办公室。
待二人离去后,他继续吃饭,开始沉浸在自己编织的温柔乡中。
午饭尚未吃完,许久未见的郭大,愁容满面地前来拜访和尚。
和尚见郭大一路奔波而来,赶忙起身相迎。
“吃了没?”
“刚从外地回来?”
他放下手里的半拉馍馍,给郭大端茶倒水。
郭大坐在单人沙发上,拿着盖杯喝了口茶,看向和尚。
“国府军队有动静了。”
和尚知道这句话背后的含义,他不自觉眉头紧锁。
“该来的躲不掉,谁动弹了?”
郭大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放到他面前。
“青岛54军第8师,师长被调离别处。”
“热河13军、第4师、第14师、跟咱们合作的两个师长也动了。”
“津门,62军辖第95师也有动作。”
“上面传来消息,他们在军中的子弟,要不被明升暗降,要不被督察盯住。
郭大喝口茶,润润嗓子,叹息一声说道。
“这才刚开始,后面估计还有大动作。”
“咱们送货渠道路线,被这么一弄,等同于废了。”
“后面的生意很难做了。”
“唉~现在十一条船的货物,有一半在路上,还有一半在码头。”
“这么多物资,真出了事,咱们这些年攒的家底都不够赔。”
和尚阅毕名单,面上毫无波澜,仿若一切皆在掌控之中,继而抄起碗筷,继续用餐。
面色阴沉的郭大,凝视着桌上的饭菜,稍作迟疑,拾起一块馍馍,轻咬一口。
和尚打开下层食盒,取出一双筷子,递与郭大。
和尚在派出所用饭,家中人给他送饭时,通常会多备些吃食和碗筷。
毕竟派出所人多,难免有人过来蹭饭。
郭大狠狠地咬了一口馍,伸手夹菜,沉声道。
“钱不钱的倒是无妨,就怕他们索命。”
和尚抬头,给了他一个让人安心的神情。
“这点你不必担忧,弟弟我留有后手,他们不敢动我们。”
“香江的根基已经稳了,又是英国人的地盘,他们对我们无可奈何。”
“那些老外,一个比一个贪,要是没了十几条船的货物,首先着急的是他们,其次才是那些大家族。”
“等着吧~”
“大家都在较着劲,等他们分出胜负,才轮到我们上场。”
“这半年多,我们带着英国佬发财,他们就是我们最坚实的后盾,即便那些大家族想卸磨杀驴,我们的人身安全还是有保障的。”
“惹急眼了,弟弟我拿金砖砸,也能把香江的那些老外砸下场。”
郭大得知和尚已有应对之策,心情瞬间轻松不少。
和尚吃完两个馍馍,放下筷子,给自己倒了杯茶。
“估计过段时间,我们就要跑断腿。”
“到时候,送礼,砸渠道过路钱,都记在账上。”
“下次分红,从里面扣。”
郭大此刻心里踏实多了,他想了想思索一会问话。
“看样子一定会打,哥哥我有些退缩。”
“我~”
和尚不等郭大把话说完,抬手打住对方。
“弟弟跟你一个想法。”
“这段时间,您多留意其他有实力的主,处理好这件事,咱们退到幕后,分出一部分利益,让那群想吃肉的人下场。”
“咱们以后出路线,出渠道,出关系。”
“至于物资,运输,卖货,咱们放弃。”
正在说话的和尚,被突然响起的电话铃声打断话题。
他起身走到办公桌边,拿起话筒接电话。
“喂,哪位~”
和尚听到电话筒里,传来的声音,扭头看向郭大。
“和爷,华北区海军专员办公处,耿副处长,今晚六点邀请您去正阳门梨园馆听戏。”
和尚听到这个陌生的名字,回想自己跟对方有没有交集。
“你去找刘爷,问他拿一份对方的关系背景资料。”
“五点之前必须给我送过来。”
和尚挂了电话,走到沙发边,提着裤腿子坐下。
“说曹操曹操到,估计那位就是国府,派来敲打咱们的人。”
郭大拿着筷子,边吃边回应。
“你有主意就成,这段时间可把哥哥忙坏了。”
“津门,魔都,两地的货轮没停过。”
“跟全国各地的黑市大哥谈买卖,就喝醉了十来回。”
“现在又整出这场戏,哥哥搞不好哪天就被累死。”
和尚开始安慰不停抱怨的郭大。
“老大,说真的,手下有能扛大梁的人,你要慢慢放权。”
“手里握着最主要的东西,看着就成。”
“没必要什么事都亲自下场干活。”
“就跟伯爷,三爷,六爷一样,你看看他们,出脑力,掌控大局,其他事让手下办。”
“别人不说,你就瞧瞧弟弟。”
“香江那边,弟弟找好人,全权让他们做主。”
“我左手金砖,右手拿刀,掌控大局,最后派个眼睛盯着,谅那群人都不敢有外心,就算有,也得给我老老实实藏好。”
他把手里的茶杯,放到茶几上,看向吃饭的郭大。
“北平这边,你看看道上的事我还管不管,全交给赖子他们。”
“生意上的事,我把基础打下,后面怎么做他们自己拿主意。”
“赚了一起分,扛不起大梁,吖的换人。”
“老福建守着洋货行,赖子看街,我小舅子看杂货铺,老余,老潘给我练兵,牤牛做水果批发。”
“咱们的生意也是一样,弟弟躲在背后,研究路线,研究部队将领他们背景关系,看看谁能够利用,哪些人能拉下水。”
“研究明白,给咱们身后那群人,发消息,让他们下场去谈。”
“渠道,路线关系弄好了,给你通知一声,剩下的事你干。”
“弟弟要是像你这样,早就累死了。”
若有所思的郭大,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掏烟。
两人歪头点燃嘴里的香烟,郭大长吐一口气回话。
“老三,人跟人不一样,哥哥我有些恋权。”
“我就喜欢那种手握大权,呼风唤雨,别人看我脸色的场面。”
“累是累了点,但是心里很满足。”
和尚抬手挥舞一下,满脸不屑的表情。
“还好老头安排的妥当,吖的,要是他跟外面那群人一样,咱们哥俩,最后踏马的肯定要死一个在对方手里。”
酒足饭饱的郭大,言无不尽,起身掸了掸衣摆,准备离去。
和尚朝着走到门口的郭大高声喊道。
“晚上跟不跟弟弟一块去?”
手提公文包已行至门口的郭大,微微摇头,婉言谢绝。
用过午饭,和尚端坐于沙发之上,聆听老先生讲解资治通鉴。
时光匆匆,大半天转瞬即逝,办公室内,和尚翻阅着刘爷送来的资料。
华北区海军专员办公处,耿副处长,名唤耿镇宁,上校军衔。
耿镇宁乃国府中央军嫡系,亦是黄埔军校毕业生。
他的背后,站着的是,委员长的心腹大臣之一。
心中有数的和尚,将对方的资料暗自铭记于心。
不知晚上看戏,是对方有意拉拢,还是战前谈判,亦或是想恐吓于他。
第317章 偷听
夕阳余晖透过炊烟,斜照在青砖灰瓦的院墙上,将胡同两侧老槐树的影子拉得细长。
空气中弥漫着豆汁儿微酸的香气与芝麻烧饼刚出炉的焦香。
巷子里人影攒动,穿着褪色长袍马褂的卖竹席大哥,倚靠在板车旁吆喝“卖席子喽~”
卖豆腐的老汉,推着手推车,满满吆喝,“豆腐,卖豆腐喽~”
卖烤红薯的小哥守着用木头制成的简陋推车,炭火的红光映着他年轻的脸庞。
另一位挑着扁担的高个青年,担子两头挂着竹编水壶和鸡毛掸子,正吆喝着缓慢前行。
胡同深处,传来“换洋火——”的悠长叫卖声,夹杂着邻里间关于米价和时局的低声议论。
四合院的门墩上,老人们摇着蒲扇,闲话着家常,话题总离不开越来越难买的粮食和煤球。
院门内,有穿着旗袍的女子在晾晒衣物,这算是巷中生活稍显体面的人家。
孩子们在光影斑驳的巷子里追逐,笑声短暂地盖过了大人们的忧虑。
交了差的和尚,带着三拐子,癞头两人走在回家的路上。
路过炒豆胡同口,三人还碰到巡街的王小二。
王小二当了几个月的警察,现在身上真有那股子差人的味,几人闲扯两句分道扬镳。
走在街头的三人,时不时跟街坊邻居打声招呼。
快到南锣鼓巷十字路口时,又碰到收车的金赖子。
满头大汗的金赖子,穿着薄衫,弓腰拉着洋车,闷头往前走。
熙熙攘攘的街头,要不是和尚眼尖还真看不到大有改变的金赖子。
和尚一脸狐疑的表情,隔着四五米远,向对面走来的人打招呼。
“金贝勒~”
好嘛,这一声贝勒,让不少街坊路人回头张望。
金赖子仿佛换个人似的,和尚那声贝勒好像不是再叫他。
和尚看到马路对面,靠着铺子门口经过的车夫,他又开口吆喝。
“金凯多~”
八米宽的街道人来人往,拉着洋车的金赖子,听到有人喊自己大名,他抬头四处张望。
当他看到对面铺子门口的和尚时,满脸疲惫的模样,露出一丝微笑。
和尚带着人走到对面,看向金赖子灰头土脸,全身是汗的模样。
“呦呵,婊子嫁人,弃恶从善了?”
金赖子放下洋车握把,抬起胳膊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
“和尚,您瞧瞧您这话儿。”
“唉~”
“人哪,总要往前看。”
他看到和尚一脸不信的模样,换了一种说法。
“前段时间,挨了一顿胖揍,在家躺了三天,那几天弟弟想了很多。”
和尚围着金赖子转了一圈,眼神在他身上打量。
“浪子回头?行呢~”
“有一说一,甭说,身上真没那骨子八旗子弟的臭德行。”
“回去洗洗,换身衣服,等下来我家,跟我去听戏。”
金赖子犹豫一下,半弓着腰,指向自己住的方向,回应一声。
“得嘞~”
“那我先回去了~”
和尚背着手默默点头,随即带着人往家走。
一刻钟的功夫,和尚三人回到北锣鼓巷路口。
十字路口,赈灾棚下,当了大半年伙夫的沈三七,看到回家的和尚,他把马勺往大锅里一丢,向和家铺子小跑过来。
两间铺子还是老样子,乌老三现在又当掌柜又做账房先生。
和尚刚走到金漆棺材边,就听到两个熟悉的声音。
他停下脚步,回头给了鸡毛一个眼神,示意他们先回去。
沈三七,一脸献媚的表情跑到和尚身边。
和尚抬手打住他想开口说话的举动,用眼神示意等会再说。
鸡毛两人,扭头向鼓楼东大街方向走去。
和尚跟沈三七两人,站在金漆棺材边偷听人讲话。
和家铺子门口雨棚下,半吊子坐在沙发上,李小猫坐在他旁边,小情侣说着贴心的情话。
李小猫拿着一个用蜡封住的四叶草吊坠,对着半吊子解释其中的含义。
“我听那些留洋大学生说,四叶草表希望、付出、爱和幸福。??”
李小猫左手拿着吊坠,右手指着四叶草说道。
“他们说四片叶子代表不同意义。”
半吊子满脸好奇,看向她手中的四叶草吊坠。
李小猫开始跟他解释其中不同叶子的含义。
“第一片代表爱情,第二片代表健康,第三片代表声望,第四片代表财富。”
李小猫红着脸,准备把吊坠戴到半吊子脖子上。
旧货摊,乌老三趴在柜台上装作记账,实际上他也在竖着耳朵偷听小情侣的对话。
估衣铺里,卫霞,马燕玲,给女客挑选衣物的同时,偶尔偷看坐在雨棚下坐在沙发上两人。
脑子一根筋的半吊子,不知道啥叫情调,他嘿嘿傻笑没话找话。
“那三叶草有啥说头没?”
李小猫把吊坠给他戴好后,想了一下开口回话。
“我听他们说,三叶草好像代表幸运、希望跟自由。”
半吊子,低头看向脖子上的吊坠接着问道。
“两叶草呢?”
李小猫看向半吊子用手抓住挂在脖子上的吊坠,她支支吾吾想着怎么回答。
站在金漆棺材后面的和尚,此刻听不下去了。
他背着手走到雨棚下,瞥了一眼正在谈情说爱的两人。
“两片子叶,那踏马是豆芽菜。”
坐在沙发上的两人,被突如其来的和尚吓了一跳。
半吊子看到和尚时,立马起身站在那一动不动。
李小猫被臊的低着头,红着脸,逃离此地。
半吊子看到自己未来媳妇跑走,他回过头对着和尚喊了一声“哥”。
和尚坐到单人沙发上,抬头看向半吊子。
“去找老潘,让他换身装备,等会跟我走。”
半吊子一声不吭,往北锣鼓巷走去。
铺子里,原本偷听小情侣谈恋爱的几人,一副扫兴的模样,偷瞄和尚一眼。
和尚对着站在眼前的沈三七摆手,示意他坐下聊。
等人坐下后,他开始打量对方。
“有事?”
沈三七,半边屁股坐在沙发上,低着头扣着手指头小声回话。
“和爷,我都做了大半年伙夫~”
和尚不等沈三七把话说完,开口打断他下面的话。
“腻歪了?”
“还是觉得做伙夫没出息?”
和尚察觉沈三七身上浮躁气息,基本上快消失不见,他犹豫片刻打算给对方一个机会。
“真想混黑道?”
沈三七此刻,如同听到天籁之音,他满眼期待的眼神看向和尚。
和尚咧嘴一笑,挠了挠下巴说话。
“混黑道不是那么简单的。”
“这样,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要是回答的让爷满意,明儿就跟赖子巡街。”
沈三七在和尚的话语下,一副大喜过望的表情,对着他点头。
和尚掏出烟,点燃一根,口吐烟雾开始出题。
“刻舟求剑这个成语听过没?”
沈三七有点紧张,他戳着手点头回应听过。
和尚看到他点头接着说话。
“你用混黑道的角度,怎么看这个成语,或者有什么看法。”
沈三七,低着头戳着手,想了又想,他始终想不到一个有把握的解释。
他偷瞄一眼和尚,发现对方快要不耐烦的时候,开口回答问题。
“刻舟求剑,我觉得做事不能光靠傻等,更不能自作聪明,该狠就得狠,该果断就不要犹豫。”
“换成是我,我直接跳船下去捞剑。”
和尚弹了弹烟灰,对着沈三七摇了摇头。
“回去接着做伙夫,要不我给你找个安稳生计讨生活。”
沈三七一脸不甘的表情,看向和尚想要一个回答。
和尚看到对方不死心的表情,轻笑一声回话。
“小子,听没听过车船店脚牙 ,无罪也该杀这句话?”
沈三七,满眼疑惑的神情点头表示听过。
和尚面无表情,看向对方解释。
“听过就成,混黑道懂人情世故,有脑子,排第一。”
“懂规矩,守规矩,有眼力见排第二。”
“够狠,够凶,够阴险排第三。”
“能打,拳头硬?那踏马都不入流~”
和尚盯着沉思的沈三七,再次对他摇了摇头。
“刻舟求剑,是告诉你,老子就算长剑掉了,还有把短剑,想对老子动手,最好掂量点。”
“拿短剑刻舟做记号,是他丫的告诉船家跟其他人,老子不是个善茬,别想从我身上做无本买卖。”
沈三七听到和尚的解释,身上的那股子精气神瞬间没了。
他的眼神黯淡无光,腰杆子也弯了下去,心更是死了一样。
和尚看到沈三七如同自己打断脊梁骨的状态,他开始犹豫要不要再给对方一次机会。
说实在的话,沈三七如果调教的好,以后真能成为他的一员大将。
经过大半年的观察,沈三七脑子,为人处世,还算不错。
在和尚的注视下,沈三七默默站起身,他深深的给和尚鞠了一躬,转身就要离开。
和尚此刻决定再给对方一次机会。
“嘿~”
已经走到金漆棺材边的沈三七听到吆喝声,他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和尚。
和尚把烟头扔在地上,站起身走到其面前,用力把手拍在他的肩膀上。
和尚气势半开,盯着沈三七的眼睛。
“明天去洋货行,到老福建那干活,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
和尚说完此话转身往自家大门内走去。
有了希望的沈三七,深深对着和尚离开的背影鞠了一躬。
“和爷,我以后会让您看到,我肚子里是不是衷心~”
走到门内的和尚,听到他的话,停顿一下,嘴角带笑走进院子里。
第318章 正式交锋
傍晚六点半,北平正阳门外的梨园馆已是灯火通明。
馆外街道车马喧阗,人声鼎沸,喧嚣如同暖风般透过门窗缝隙涌入楼内。
一楼大厅早已挤得水泄不通,茶座满员,后来者只能踮脚翘首,巴望着戏台早些开场。
空气里混杂着茶叶、点心和汗水的味道,跑堂的伙计托着茶盘在人群中灵活穿梭,吆喝声与茶客们的谈笑声交织成一片沸腾的背景音。
二楼听戏台约十个平方米,紧凑地摆放着四张红漆小方桌。
此刻,一位身穿深灰色中山装、梳着整齐大背头的中年男人,正与他的秘书静候。
楼梯处传来木质台阶被踩踏的闷响。
和尚领着余复华、潘森海、半吊子跟金赖子四人踏上了二楼。
他们的出现立刻吸引了二楼零星茶客的注意。
中年男人见状,即刻起身,脸上露出得体的微笑,向前几步伸出手自我介绍打招呼?。
“耿镇宁~”
“和爷,久仰大名。”
和尚与之握手,寒暄两句。
中年男人的秘书也已站起,微微颔首致意。
众人落座,跑堂迅速奉上热茶与几碟瓜子、蜜饯。
和尚坐在右边背椅上,环顾一圈四周环境,这才跟对方交谈。
“耿处,这个点您吃饭了没?”
板板正正坐在左边的耿镇宁,笑而不语摇了摇头。
和尚见此模样,反客为主,歪着身子看向身后的几人。
后面并排三张四方桌边,金赖子跟半吊子坐在一桌,余复华跟潘森海坐一桌品茶。
饿死鬼投胎的半吊子,看到桌上的糕点跟零嘴,他仿若无人之境,左手拿着米糕往嘴里送,右手抓着一把蜜饯。
耿镇宁的秘书,独坐一桌,面带好奇之色,看向大口朵颐的半吊子。
和尚瞥了一眼半吊子,看向余复华说话。
“去正阳楼,弄一桌上好的酒菜过来。”
和尚吩咐对方一句,转过身看向耿镇宁。
“空着肚子看戏,滋味都少了三分。”
耿镇宁从始至终都一个表情,他在和尚的话语下回道。
“耿某还是第一次,在看戏时吃酒席。”
这句话开始,两人开始打起玄机。
和尚,咧着嘴大大咧咧的神情回话。
“什么事都是从第一次开始。”
“我以前拉车,后来开铺子,现在当警察,还不是一步步来。”
楼下戏台此刻已经开始报幕,看客们听到接下来是大轴戏曲,他们鼓掌欢呼。
在震耳欲聋的吆喝鼓掌声中,二楼两人用语言正式交锋。
耿镇宁指着楼下欢呼的看客们,加大音量说话。
“瞧瞧,他们那股子追捧劲儿。”
“君秋?虽不及梅程尚荀,但是就他那嗓子,绝不比四人差。”
“往后,北平梨园必有他一席之地。”
和尚装作大老粗的做派,故作听不懂,他侧目看向对方,一脸你啥意思的表情。
耿镇宁要是不知道和尚什么样的主,还真被他骗了。
他翘起二郎腿,右手轻轻抚摸左手腕上的手表,侧头看向和尚。
“和爷,您知不知道,京剧四大名家,每月收入多少?”
和尚一脸无知的表情,对着耿镇宁摇了摇头。
耿镇宁指向戏台,已经出场的京剧演员说道。
“他们一次出场费,少说十根大黄鱼,这还不包括宾客打赏。”
“据我所知,四大名旦,每月至少十万大洋的收入。”
和尚一副见钱眼开的表情,瞪大眼睛看着耿镇宁,抬手指向戏台。
“就一群戏子,每年能挣上百万大洋?”
不等耿镇宁回话,楼下的看客已经给了回答。
台上,锣鼓铿锵,胡琴悠扬,旦角水袖翻飞,咿咿呀呀的唱腔如泣如诉,将一段悲欢离合演绎得淋漓尽致。
当唱至那最为揪心的高腔,或是武生一个惊险漂亮的鹞子翻身赢得满堂彩时,台下那乌压压的人头攒动中,气氛便陡然达到了沸点。
前排几位身着绸衫、颇有身份的爷们率先动了。
一位捻着胡须的老者,眼中精光一闪,朗声喝彩“好!”。
同时他手腕一抖,一枚锃亮的“袁大头”便划出一道银弧,“当啷”一声脆响,滚落在台口的木地板上,引得那台上的角儿眼波顺势一递,唱得越发卖力。
这声响仿佛是一个信号,紧接着,更多的银元从不同方向飞向戏台,叮叮当当,此起彼伏,如同下了一场银钱雨。
其间,偶有一两根黄澄澄的“小黄鱼”用红绸或素纸裹了,分量沉实地掷了上去,这通常是某位豪绅对名角儿的格外青睐与阔绰赏赐。
还有金瓜子,银叶子,如同雨点一样砸向戏台。
戏楼里烟气缭绕,人声、乐声、喝彩声与银钱撞击声混杂一处,构成一幅旧社会梨园特有的浮世绘。
台下,有抽着东家散来的香烟、笑意盈盈的普通看客,也有交头接耳、评点着角儿技艺的资深戏迷。
耿镇宁抬手指向戏台上散落一地的金银纸币说道。
“这么一会功夫,少说三四千大洋。”
他看向和尚,嘴角上扬接着说话。
“君秋?刚崭露头角,以后路还长着呢。”
“要是,谁能把他攥手里,相当于得了一棵摇钱树。”
和尚表情凝固,若有所思的看向对方问道。
“您说他们图的什么个劲?”
“有那些钱,白白扔给别人。”
耿镇宁依旧面带微笑的表情,他没回答和尚的话,侧头看向坐在后排的秘书。
他的秘书,收到眼神示意,立马提着公文包走到两人身旁。
秘书站在耿镇宁身旁,从公文包里掏出两沓厚厚圆券给他。
耿镇宁把两沓钱放在四方桌上,对着楼下戏台轻轻点头。
“试试~”
和尚一副不确定的眼神,跟对方对视。
“试试?”
他凝视着耿镇宁,见其给予自己一个肯定的眼神,这才面带微笑地拿起桌上的两沓银圆券。
和尚的目光转向候在一旁的伙计。
站在梁柱子旁边的伙计,收到和尚的眼神示意,即刻毕恭毕敬地走了过来。
和尚将两沓银圆券递给对方,转头看向楼下的戏台。
伙计心领神会,接过钱后鞠了一躬,后退三步向楼下走去。
坐在后排的几人,有的听戏,有的专心吃糕点。
和尚二人,此时不再说话,专心听戏。
走下楼的伙计,将两沓银圆券交给班主后,他望向二楼和尚所在的位置,说了两句话。
待他交代完毕,这才转身上楼继续侍奉他们。
班主站在戏台边,等待时机将钱赏赐给台上的戏子们。
不到三分钟,台上的京剧演员唱完了一个小高潮,台下的观众再次向戏台上抛掷钱物。
此时班主站了出来,他走上前,抬起手,高举着手中的两沓银圆券,大声呼喊。
“二楼,和爷,赏赐两千银圆券~”
好家伙,两千银圆券在此时的北平足以买下一处三进四合院。
这一出手便是赏赐一座豪宅的行为,立刻让楼下的观众沸腾了起来。
台上的戏子,为了不影响演出,也用各种方式向楼上致谢。
这出戏的当家名角,立于台心,水袖轻垂,眉目低垂。
她未谢幕,未鞠躬,只是缓缓抬起那双饱经沧桑的眼睛,用眼神向楼上的和尚表示感激。
满堂瞬间喧闹起来,声音如雷,如潮,如万马在古巷青石上奔腾。
有人拍得手掌发红,有人站起身来鞠躬,他们鼓掌,竖起大拇指,向坐在二楼的和尚表示敬意。
楼上的和尚在雷鸣般的鼓掌声中,收获了虚荣心,满足感,成就感。
这一刻他有了那种飘飘然的感觉。
等打赏环节过去后,戏台又开始咿咿呀呀,翻跟头,舞枪弄棒。
耿镇宁嘴角上扬,侧头看向和尚,用试探的语气问道。
“感觉如何?”
和尚歪了一下脖颈,满脸犹豫未尽的表情,伸出手、指向台下看着耿镇宁说话。
“嘿~”
“您别说,真踏马的有意思,弟弟今儿受教了。”
耿镇宁看到自己想要的结果,他在叮叮咚咚的锣鼓声中看向戏台。
“更有意思的还在后面~”
和尚满脸期待的表情,单臂垫在扶手上,歪着身子看向对方。
耿镇宁眼睛盯着楼下的戏台,欣赏戏剧说话。
“您要是这个戏班子幕后的东家,以后开戏,明面上当大豪客捧角,面儿有了,钱也赚了,舒舒服服的做爷,岂不美哉?”
和尚听到他的话语,用意味深长的眼神,看向对方。
哑端起四方桌上的盖杯,抿了一口茶水说话。
“耿处,我这还有更有意思的赚钱手段。”
耿镇宁侧过身子,伸手做出请讲的姿势。
和尚放下盖杯,揉着下巴,用阴森森的眼神盯着戏台。
“既然是下九流,还踏马做托赚钱,那何不直接做下九流的事。”
他说完一句话,扭头看看向身旁的耿镇宁。
“要是兄弟想赚这个钱,明面上我做豪客,暗地里做土匪。”
“等他丫的养肥了,我干他一票,最后弄个身份,当一次包青天剿匪。”
和尚揉着下巴,顺着自己的思路说下去。
“一位客,我吃他三遍,面儿,里儿,全都有,还不用操心戏班子里的事情,更不用攀关系,搞什么人情世故,也不用养那么大一票人。”
和尚此时方面手,咧着嘴乐呵起来。
“您说,这不比您那套有意思~”
此刻,耿镇宁的神情彻底变了。
他冷着脸,眼神不善的看向和尚。
“这么说,没得谈了?”
和尚满脸不在意的模样,看着耿镇宁说道。
“咱们的委员长,不是已经玩这套把戏了~”
耿镇宁此刻脸上表情那个叫精彩,他过了好一会才收回心思。
“耿某还是小瞧你了,没曾想一个地痞流氓能看的这么透,这么深。”
和尚抱拳对着耿镇宁做出谦逊的动作。
此次看戏,实则为国府与大家族之间的交锋。
耿镇宁与和尚皆知晓对方的背景和目的。
耿镇宁以四大名旦为话题开场,以戏班子的盈利为筹码,试图拉拢和尚。
和尚明白对方的意图,也清楚他话中的深意。
他以明面上的豪客、暗地里的土匪以及实际上的官员身份,来比喻国府,表明自己已洞悉对方的手段。
国府的第一步是调离军中与他做生意的将领,切断他的走货路线。
第二步则是当土匪,扣押他的物资。
第三步,待自己主动上门,用钱贿赂官员打通路线,他们再以官方的身份,将自己的财货尽收囊中。
第319章 拉拢失败
暮色像浸了胭脂的绸缎,缓缓铺满正阳门的天空。
六点半的钟声刚敲过,梨园馆的两层戏楼已灯火通明,新晋的戏曲名家正在台上甩着水袖唱《锁麟囊》,咿咿呀呀的唱腔混着楼下食客的喧闹,竟比戏台上的锣鼓还热闹三分。
一楼的方桌挤得满满当当,穿长衫的、着洋装的、甚至还有几个戴瓜皮帽的,都伸长了脖子往台上瞧。
二楼中间的看台上,余复华带着五个酒楼伙计,提着食盒在人群里穿梭,青花瓷盘里冒着热气,引得食客们直咽口水。
和尚这桌,耿镇宁穿着笔挺的中山装,心思重重的看戏。
此刻伙计们半弓着腰,将五盘菜一一摆上桌。
烧狮子头油光发亮,清蒸鲈鱼冒着热气,还有三盘小炒,色香味俱全。
耿镇宁在和尚的邀请下,象征性地拿起筷子,夹了片鱼肉放进嘴里,随即又放下,仿佛那鱼是烫嘴的。
而和尚却不管不顾,抓起桌上的馒头就往嘴里塞,腮帮子鼓得像吹气的青蛙。
后排的半吊子最夸张,比拳头还大的馒头,他几口就吞一个,嚼得“咯吱”响,活像饿了三天的野狗。
余复华和潘森海也不客气,拿起筷子就开吃,桌上顿时响起一片“吧唧”声。
只有耿镇宁的秘书单做一桌,他翘着二郎腿,对面前的菜看都不看,侧目饶有兴致地盯着隔壁两桌吃饭的人,他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暮色渐浓,戏楼里的灯光愈发温暖,仿佛这乱世中的一方天地,暂时隔绝了外面的战火与纷扰。
耿镇宁看着大口朵颐的和尚,轻声开口说话。
“和爷,好胃口~”
和尚左手馒头,右手筷子上还挑着一个狮子头。
他咬了一口狮子头,大口朵颐起来。
和尚咽下嘴里的菜,满嘴是油的回话。
“这年头那么乱,谁知道哪顿是断头饭。”
“弟弟不管那么多,把每一顿饭都当成最后一顿,哪怕真到了那么一天,我也不亏~”
耿镇宁看到和尚饿死鬼投胎的吃相,轻笑一声。
“人呐,贵在有自知之明,路走岔了,心里就会没底,也不知道前面是悬崖还是断桥。”
他深深的看了一眼拿着馒头啃的和尚。
“要是走对路,心里就会有底,心里踏实了也不会整日寝食难安?。”
和尚嘴边的油都流到下巴,他用馒头擦掉下巴上的油渍,接着一口咬下那块擦嘴的馒头。
等他咽下嘴里的食物,抬头看了一眼对方。
“人生如棋盘,既然做了棋子,那就一心一意当下去。”
“您也说了,人贵在有自知之明。”
“我这个小卒子,知道自个几斤几两。”
“我可不敢学胡雪岩,当了人家的钱袋子,就自以为能上桌,觉得自己是盘菜,结果呢?被人吃的连渣子都不剩。”
“马走日,象走田,过了河的小卒子是没有退路的。”
“这么简单的道理,耿处您不会不懂吧~”
耿镇宁被说得无言以对,他轻叹一声,不再规劝,开始专心听戏。
后排三桌此时才显得有趣,半吊子那一桌,金赖子刚刚吃完一个馒头,桌上的五盘菜已被吃掉一半。
他仿若见鬼一般,看向如无底洞般吃饭的半吊子。
耿镇宁的秘书,面无表情地看着不一会儿就吃了十多个馒头的半吊子。
半吊子见耿镇宁的秘书未动筷子,便斜着身子,一脸严肃地问对方。
“大哥,您吃吗?”
对方在他的期待下摇了摇头,半吊子十分不客气的从对方桌上端了两盘菜,落到自己桌上的空盘子上。
金赖子侧头,小声问隔壁一桌的潘森海。
“兄弟,和爷他们聊的话,你们听的懂吗?”
潘森海,拿着馒头,小声回了他一句。
“拳头刀子,不需要听懂,会动手就成~”
金赖子被这一句话说的不知如何回话,他坐正身子接着吃饭。
此刻耿镇宁还不死心,他尝试着劝解和尚。
“自古以来,跟皇帝对着干的臣子就没好下场。”
“岳飞?触动宋高宗的政治敏感神经,最终死在“莫须有”的罪名下。”
“?司马迁?因在朝堂上为李陵投降匈奴辩护,触怒汉武帝,被定为诬罔之罪。”
“这种例子,比比皆是,和爷难道真想落到死无全尸的下场?”
和尚此时停下吃饭的动作,他把筷子往盘子上一扔,抬手把嘴上的油渍擦干净。
他低着头把擦嘴的手抹在四方桌,桌腿上。
“您的校长可没有古代皇帝的权利,弟弟更不是没有根的人。”
“世家大族跟皇帝斗了几千年,起起落落多少回,可最后皇帝都被他们熬没了,那些家族都还在。”
“哼~”
“反复横跳的小卒子,死的最快。”
耿镇宁见和尚冥顽不化,也不再打算拉拢。
他默默起身,居高临下看向和尚。
“好自为之~”
和尚笑而不语,对着耿镇宁点点头示意不送。
等耿镇宁带着秘书一走,半吊子彻底放开了。
他拿着馒头坐到耿镇宁那桌,开始吃独食。
金赖子看了一眼,桌上的残羹剩饭,起身坐到耿镇宁的位置上,露个笑脸给和尚。
和尚不以为然的对着金赖子点点头。
“真变了?”
金赖子坐在背椅上,丝毫不觉得吃人剩菜有什么不好,他完全抛弃以往身为八旗子弟的脸面。
金赖子夹了一筷子鱼腹,抬头看向和尚。
“饿肚子饿滋味不好受啊~”
“我装了这么些年,到现在才发现,脸面真不能填饱肚子。”
“没实力硬装,踏马钱花了,别人还是在背后戳自己脊梁骨。”
和尚望着金赖子那副“顿悟”的模样,心中五味杂陈。
像金赖子这样的人,他见得实在太多了,表面光鲜,内里却千疮百孔。
他们总爱在人前摆出一副阔绰的架势,满嘴跑火车,装腔作势,仿佛真有几分本事,实则穷得叮当响,连一碗米面都买不起。
这种人,平日里最爱吹嘘自己的能耐,用虚张声势来掩盖内心的自卑,妄图赢得别人的尊重和夸赞。
可一旦遇到急事,立马原形毕露,四处借钱,狼狈不堪。
他们精心维持的那层虚荣假面,瞬间被现实戳得粉碎,所谓的“尊严”和“脸面”,也荡然无存。
可笑的是,他们竟还浑然不觉,依旧沉浸在自我陶醉的幻觉中,以为自己真是个人物。
殊不知,旁人看他们那副装腔作势的丑态,早已是忍俊不禁,甚至嗤之以鼻。
若真遇事,他们要是敢去偷去抢弄钱平事,也比前脚吹牛、后脚借钱强,至少还能让人高看一眼。
说到底,和尚以前根本没把金赖子这类人放在眼里。
像他们这般,靠装大头、爱面子来维护尊严的,他连搭理都懒得搭理。
和尚想完心事,乐呵看向吃饭的金赖子。
“以后怎么招?不会真一直做车夫吧?”
金赖子停下筷子,抬头看向和尚。
“弟弟在吃喝玩乐上,多少有些造诣。”
“路是一步步走的,脸也是一点点挣回来的。”
“弟弟不敢拿自个跟您比,但是比那些泥腿子要强不少。”
“您擎等着,弟弟要是拉下脸面,还活不出个人样,明年的今天,我邀请您去护城河,看我投河喂鱼~”
和尚看到金赖子一脸认真的模样,他忍不住对着其竖起大拇指。
和尚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几人,发现他们吃的差不多,正想着打道回府,没曾想半吊子抱着碟子开始,舔盘底子。
和尚站起身,走到半吊子身边,忍不住抬手打他脑袋。
“玛德,丢人现眼的货,整这个死出样,搞得爷们儿好像不给你吃的一样。”
半吊子,双手端着盘子,用水汪汪的眼睛看向和尚。
“哥~”
“没吃饱~”
和尚挥舞一下袖子,背着手往楼下走去。
“回家吃~”
半吊子一听这话,立刻屁颠屁颠地蹦起来,跟在众人身后。
他刚要抬腿迈步,他瞥见余复华那桌的菜盘里还剩一块腊肉,顿时转身溜到桌边,伸手抓起盘中的菜塞进嘴里。
一旁的伙计看得目瞪口呆,彻底傻了眼。
已经走到楼梯口的和尚回头一瞥,将半吊子的举动尽收眼底。
他气得咬牙切齿,真想把那货从楼上推下去摔死。
站在和尚身后的几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半吊子咀嚼嘴里的肉,满脸油光地朝他们走来,还咧嘴嘿嘿傻笑。
和尚深吸一口气,背着手缓缓下楼。
戏楼门口,他坐进吉普车,余复华开车,潘森海坐副驾驶。
后排中间是和尚,金赖子坐右边,半吊子一上车就挤到左边。
后排空间本就狭窄,半吊子却一个劲儿用屁股挤和尚,金赖子被挤得快贴在车门上了。
和尚板板正正地坐在中间,咬牙切齿一言不发,心里暗想:看你能挤到什么时候!
金赖子实在受不了,扶着车门侧头看向半吊子,那模样活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弟弟呦,麻烦您行行好,再挤哥哥就掉下去了。”
半吊子坐在后排,一副不好意思的模样,左右挪动一下屁股。
“和,太小了,挤的难受。”
和尚再也忍受不了,他抬手往半吊子脑袋上打。
“你是舒服了,压到老子的大腿肉了,知不知道?”
坐在前排副驾驶位的潘森海咬着嘴唇憋笑。
自从跟了和尚,那不花钱的乐子每天看不完。
他这位大哥,没脾气,没架子,还好说话,关键对他们是真的好。
只要跟在和尚身边,能乐乐呵呵一整天。
坐在后排的和尚,深呼吸一口冲着余复华吩咐。
“先送这俩回家,然后去使馆街~”
第320章 富贵三代方知穿衣吃饭
夕阳为使馆街巷镀上一层暖金柏油马路泛着微光,斑驳的砖墙与褪色的朱漆门环在余晖中若隐若现。
街边洋行与旧式铺面交错,玻璃橱窗里陈列着进口香烟和呢绒布料,隔壁中药铺飘出苦涩药香,与咖啡馆的浓郁香气悄然交织。
使馆建筑群?矗立巷内,灰白色砖墙泛着冷冽的光。
法大使馆的主楼采用清水砖砌筑,壁柱与线脚清晰可见,檐角三角山花虽已风化,仍透着西洋古典的庄重。
奥匈使馆旧址的上下两层外廊以砖拱券支撑,东侧官邸的灰砖墙面爬满藤蔓,木质门窗的雕花虽模糊,却仍能辨认出繁复纹样。
远处圣米厄尔教堂的哥特式尖顶刺破暮色,与使馆区的红绿屋顶形成鲜明对比。
路灯未亮,昏黄天光与店铺灯火交织成光影长廊。
使馆区高墙外,老槐树的枝叶间漏下光点,随风晃动如撒落的碎金。
远处钟楼报时声悠悠传来,惊起一群鸽子,它们扑棱着翅膀掠过教堂尖顶,身影融入渐深的蓝灰色天际。
整条街仿佛被时光凝固——古老的石阶、褪色的朱漆门环、飘散的市井烟火,都在暮色中沉淀成一幅战后北平特有的苍茫画卷。
和尚轻车熟路,站在五米高黄铜兽首门前按门铃。
片刻过后,李府下人打开大门,放和尚进来。
李府下人对和尚已经熟悉无比,保镖已经不再搜他的身。
和尚走进门,自来熟的问身旁下人。
“兄弟,主子在吗?”
身穿西装的保镖,犹豫一下,回答他的问题。
“主子在后院用晚餐,我去给您通报。”
和尚抱拳回应对方“麻烦您了~”
他十分自然向会客区走去,刚走到客厅喷泉边,三爷养的细犬从一楼阳光玻璃走廊里跑过来。
此犬跑到和尚身旁,低头闻了他裤腿子一下,转头向二楼跑去。
和尚弯着腰,伸手正想摸狗头,没想到此犬居然掉头就跑。
和尚直起腰板,抬手指向跑到楼梯上的细犬。
“番茄,眼高了,连哥哥都不理了~”
站在一旁的女佣,在和尚的话语下,捂着嘴乐呵。
和尚露出惭愧的表情,对着站在沙发边的女佣笑了笑。
“妹子,多大年龄了?”
“有婚配了没?”
女佣礼貌性的回笑一下,没有言语。
和尚一点都不自知,他自说自话。
“貌美如花的年龄,得给自己找个好婆家,等到人老珠黄就晚了。”
和尚坐在沙发上,看到茶几上水果篮子上的杨梅,十分不客气的抓了几个往嘴里送。
“嘿,这红彤彤的玩意,酸不拉几,味道还真不错。”
和尚想起自己坐月子的媳妇,立马侧头看向女佣。
“妹妹,主子家还有没有这种水果?”
女佣始终一个模样,满脸礼貌性的笑容不言不语。
和尚不当人子,一边吃一边四处张望。
“咱们兄妹俩,就别见外了。”
“有的话,等会给哥哥弄一篮子。”
和尚嘴里左边鼓鼓囊囊塞着果核,还一个劲往嘴里送杨梅。
刘管家快走到他跟前,就看到一嘴红的和尚,一边吃杨梅,一边没完没了的跟女佣说话。
和尚听到脚步声,立马起身,抬头看向刘管家。
刘管家上下打量一眼和尚开口问话。
“没吃饭?”
和尚本能反应,脱口而出回了一句。
“没吃饱~”
当他下意识吐出这三个字时,脑海中浮现出半吊子的面容。
他怔愣片刻,抬手狠狠地扇了自己一巴掌。
和尚原本口中就含着十几颗杨梅果核,这一巴掌下去,果核直接从口中飞射而出。
正要开口询问的刘管家,看着和尚毫无来由地打自己的脸,紧接着口喷七八粒果核。
他一脸茫然地闭上嘴巴,目光落在地上的果核上。
和尚回过神,赶紧弯腰去捡地上的果核。
刘管家一脸乐呵的表情,开口说话。
“行了,跟我去见主子。”
女佣此刻十分有眼力见,她从口袋里掏出手帕,走到和尚身旁,示意可以把嘴里的果核,吐在她手帕里。
和尚对着女佣赔个笑脸,弯腰趴在她的手边,把嘴里的果核吐在她手中的手帕里。
和尚一摸嘴巴,发现满嘴红色液体,他看向女佣身上的围裙。
随即他在女佣错愕的表情下,掀起对方围裙开始擦嘴。
女佣愣神的看向已经走远的和尚。
后花园,生态餐厅里,和尚跟在刘管家身后,走在如同原始森林里的环境。
来到餐厅,三爷一身休闲装,坐在石化木餐桌边,端着碗吃面条。
巨大的石化木餐桌上,还摆放一些菜码。
大葱丝,青瓜条,腊八蒜,紫色萝卜丝,豆豉,咸菜,京酱肉丝。
三爷看到来人,点头示意和尚坐下聊。
刘管家给了人身下人一个眼神,然后坐在一旁,端起自己的碗筷吃饭。
和尚坐在三爷对面,四处张望一下,开口问道。
“主子,主母,小主子们呢?”
三爷夹了一筷子面条,开口回话。
“回乡下了~”
和尚有些不知所措,看着三爷跟刘管家吃饭。
十几息的功夫,下人端来一副碗筷,给和尚。
大海碗里装着晶莹剔透的面条。
和尚知道三爷家的吃饭规矩,也就没在客气,端着大海碗扒拉面条。
过了一会下人又端来一份菜码放到他面前。
扒拉面条和尚,发现三爷家的面条不是一般的好吃。
面条细如银丝,口感?q弹爽口,略带脆感,劲道滑嫩。
入口有淡淡鱼香,清香不腻,回味无穷,越吃越好吃。
和尚吃着吃着,忘记身在何方,他跟自己家一样,不顾形象蹲在石化木圆凳上。
随后把菜码全部扒拉到碗里,左手端着碗,右手拿着筷子,如同吃杂酱面一样,歪着头,大口吸溜面条。
原本快要吃饱的三爷,看到和尚吃的如此香的模样,他拿着空碗示意下人在盛一碗。
随后的时间里,主仆三人食而不语的吃面条。
生态餐厅里,三爷身着休闲服,端坐仿古木桌前,左手筷子右手拿瓷勺,将一碗面吃得如同品鉴艺术品,姿态优雅尽显贵族风采。
刘管家一身青色长衫,吃饭的动作如抚琴般斯文,专注得像在整理诗稿。
和尚则蹲在石化木墩上,大口吸溜炸酱面,动作质朴如农民,浑然不觉周遭。
三人姿态各异,三爷的“贵族”、刘管家的“书卷气”、和尚的“农民”在绿植墙下形成荒诞对比,面条成了连接虚伪与真实的脆弱纽带。
酒足饭饱之后,三人坐在各自的位置上抽着烟讨论正事。
和尚一口烟雾吐出,对着三爷说道。
“主子,国府那边今个叫人过来拉拢我。”
“军队也动了,咱们人脉关系网上的将军,官员不少都被他调走,或者被看的紧,动弹不得。”
“估计,下一步,货运路线就要断了。”
三爷翘起二郎腿,坐在石化木墩上,抽着烟看向和尚。
“我心里有数,一个稳定政权的华夏,不符合美苏大国利益。”
“洋人都不希望,看到统一完整政权的华夏。”
“苏也在暗中向那边运送物资,美左右摇摆,和对面的态度暧昧无比。”
“其他事有我们在,不用你操心。”
“以后,货船会在美法军舰的护送下,直接停在共统区码头。”
“十一条货船,有一半还在海上,剩下三条船的货物,已经在码头停放。”
“孔宋两家的货物,谁也不敢动。”
“还有两条船的货物,已经在陆地运输。”
“那些物资一定会被国府军队扣下,你安心回去等着,到时候你跟郭子,把扣下的物资要回来,后面就没你们的事儿了。”
和尚在三爷这得到想要的答案,心里轻松多了。
他看向正在收拾碗筷的下人问道。
“主子,府里面条忒好吃了,怎么做的?”
三爷一副没空陪他闲聊的模样,起身就走。
刘管家拍了拍,他的肩膀,跟在三爷身后离开餐厅。
正在收拾碗筷的下人犹豫一下,开口回话。
“这是鱼面~”
和尚坐在石化木墩上,抬头认真听课。
下人停下收拾碗筷的动作,向他讲解鱼面的做法。
“鱼面是采用十斤往上的马鲛鱼做成的。”
“用单向刮取方式提取鱼腹上的肉。”
“去皮去骨,取净鱼肉剁成泥,加姜汁、蛋清去腥。”
“最后加入少量淀粉搅拌上劲,通过反复捶打成面饼。”
“十斤鱼肉出不到一斤纯鱼面。”
“随后把鱼面晾干切成丝,吃的时候用高汤煮面。”
“煮面的汤更讲究,鱼头鱼肉油炸,随后加入火腿,老母鸡,猪蹄,干贝,鸡爪,猪皮熬汤。”
“干鱼面提前泡软,煮熟沥干。”
“码菜,京酱肉丝、蛋丝、豆芽、韭菜、胡萝卜丝、香菇丝,紫萝卜丝,大葱丝。”
下人收拾好碗筷,端着托盘冲着和尚小声说道。
“您吃的这碗面,不算人工,成本最少要二十大洋。”
和尚一副刘姥姥进大观园的模样,眯着眼嘴里叼着烟,看下人离去的背影。
和尚在这一刻才明白,富贵三代方知穿衣吃饭这句话。
离开三爷家时,下人提着一篮子杨梅让和尚带回去。
他这一篮子杨梅可不简单,篮子里的杨梅各个堪比乒乓球大小,比普通杨梅大三倍。
果实呈圆球形,颜色深紫黑色,色泽深邃如宝石,表面果肉饱满鼓胀,粒粒分明。
来之前他吃了十几个,口感甜度是“八分甜两分酸”的完美融合。
酸味不突兀,反而激发甜感,形成层次丰富的味觉体验。
牙齿轻触果皮,瞬间在嘴里爆浆,汁水如溪流般涌出,充满整个口腔。
第321章 突发事件
晨雾未散,鼓楼大街72号“和记洋行”已悄然苏醒。
老福建推开玻璃大门,铜铃轻响,惊起檐角栖息的麻雀。
他身着灰布长衫,袖口沾着昨夜算账的墨迹,身后跟着两个学徒,一个捧着账本,一个擦拭玻璃柜台,动作利落如训练有素的鸽子。
街面刚从战时萧索中复苏,石板路被晨露浸湿,坑洼处积着昨夜的雨水,映出灰蒙蒙的天空。
几辆黄包车夫拉着穿长衫的商人匆匆驶过,车轮碾过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
路人不多,多是衣衫朴素的市民,偶尔有美军吉普车轰鸣而过,扬起细尘,衬得洋货行的玻璃橱窗格外洁净。
这个时期,洋货行名副其实,店内售卖商品全是进口商品。
西药、化妆品、钟表、收音机、洋纸、脚踏车,铁丝、铜丝、洋钉、门锁、铝铁片、收音机、呢绒、人造丝衣料、印花布匹、西式成衣及皮鞋,包括日用品全都是进口货。
毕竟这个时期的洋货,可比国产的要好太多。
空气里混杂着煤烟味、尘土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料气息——那是从后院仓库飘来的,那里堆着从上海运来的檀木箱,箱里锁着南洋的奇珍。
一身薄袄的沈三七,双手插在袖筒里前来报到。
坐在铺子里,正在指挥伙计干活的老福建看到来人,他面带疑问表情看向站在柜台门口的人。
沈三七恭恭敬敬站在一旁,看向老福建。
“福爷,和爷昨儿让我到您手下干活。”
老福建坐在背椅上,提着暖水瓶给紫砂壶里倒水。
“后生仔,林北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你。”
他放下暖水瓶,把紫砂壶的盖子盖好,抬头看向沈三七。
“林北都不知道该说你有野心,还是该骂你憨。”
沈三七老老实实站在原地,听着对方说话。
“你想一步登天?凭什么?”
老福建提着紫砂壶,往方桌上的茶盅倒茶水。
“一上来就想跟我们平起平坐,你脑子秀逗了?”
沈三七没听懂老福建的话,他眉头微皱暗自想话中之意。
老福建双指捏着茶盅,仰头喝下杯中热茶。
他放下茶盅,看向对面的沈三七。
“我们几个,从和爷还没发家时就跟着他。”
“一起趟事,一起打架,睡一张大通铺。”
“后生仔上来就想拜在和爷名下,你有什么才能?”
“一口想吃个大胖子,全天下都没这么好的事。”
老福建看到对方还是没听懂的模样,轻骂一声。
“憨仔~”
“知不知道,咱们上的是哪柱香,拜的哪个山头?”
他看到沈三七摇头的模样,冷哼一声。
“不知所谓~”
“咱们是北平清水洪门的门徒。”
“两年蓝灯笼,三年四九这是规矩。”
“我跟着和爷混了四五个年头了,到现在还是个四九。”
“知不知道你直接拜和爷为老大,意味着什么?”
“你是想跟林北一个辈分,你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货色。”
“赖子,现在是南北两条街的铺霸。”
“林北是这家洋货行的大掌柜,癞头,是派出所警长。”
“你一上来,就拜和爷名下,你是想当铺霸,还是想当大掌柜?”
“你有那个能耐吗?”
“牤牛曾经一方大哥,转入和爷名下,依然挂着蓝灯笼的身份。”
老福建上下打量一眼沈三七,不屑一顾语气说道。
“你?”
“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德行~”
在老福建的一番话语点拨下,沈三七恍然大悟,瞬间明白了和尚为啥那么对他。
老福建看到他想明白的模样,呵呵笑一声接着说道。
“你要是拜赖子名下,说不定现在都跟着他巡街了。”
“两年蓝灯笼,既然和爷让我带你,这两年你老老实实做洋货行伙计。”
“这是和爷给你最后的机会,后生仔要是还不知好歹,直接给林北滚蛋~”
已经没了浮躁气息的沈三七,又想明白其中的弯弯曲曲,他坦然接受老福建的安排。
“福爷,小弟以往鲁莽了些,往后您只管使唤我。”
老福建,侧头对着正在整理商品的伙计吆喝一句。
“麻子,以后这小子你来带,每天做什么跟他说清楚~”
同一时间,南锣鼓巷北兵马司胡同口,却弥漫着一股压抑的躁动。
六名休假的美军士兵坐在一家早点铺子里吃早饭。
为首的金发碧眼老外,把筷子当叉子使唤,插住一个小笼包往嘴里送。
同桌另一名白人坐在长条凳子上,四处张望。
当他看到街道上有两名年轻好看女人,停在铺子门口买东西时,用英语对同伴说道。
“嘿,伙计,往那看!”
他突然扭头,冲两个门口挎着菜篮的妇人吹了声口哨。
几个洋人哄笑着起哄,他们先后起身,向铺子外面走去。
两名妇女看到几个洋人,嬉笑调戏的表情,立马准备离开此地。
一个士兵伸手去拽年轻女人的辫子,另一个去扯的第二位女性的围裙。
两个身穿短款立领小袄?搭配?素色长裙?女人,在他们的调戏下,奋力反抗。
“走开啊~”
其中一名女性,推开揪她辫子的老外,并大声骂道。
“到窑子里找你们老娘去~”
六名老外,听不懂国语,他们在两个女人的怒骂推搡下,更加肆无忌惮调戏对方。
受到骚扰的两位女人,满脸愤怒的表情,大声喊叫让围过来的六名美士兵离开。
六个老外,仿佛找到好玩的玩具一样,他们把两名女人围在中间,用语言,动作不断对她们做出轻薄的举动。
被六名美士兵围住的两位女人,用菜篮子拍打对方,可无济于事,反而增加了他们的兽性。
巷子里的居民,路过的民众,攥紧了扫帚把,却无人敢上前——平日里横行霸道的美军士兵,此刻更显张狂。
“带走!让她们尝尝美国的自由!”
其中一名白人老外,狂妄的对同伴说话,
两名士兵架起挣扎的妇人,拖向巷口的吉普车。
就在这时,人群里突然爆发出怒吼。
仗义每多屠狗辈,这句话在此刻被体现的淋漓尽致。
一名路过的黄包车夫们,见到当街强抢民女的老外,他把自己的洋车堵住巷口,挡住吉普车的去路。
推着手推车,卖豆腐的汉子,也加入拦路的队伍。
他把自己的手推停在吉普车后面。
转眼间街道上的街坊邻居,用桌椅板凳当路障,挡住吉普车的前后去路。
路过的街坊邻居行人,得知六名美士兵当街欺辱同胞的消息,他们自发加入救人的队伍。
随着时间的推移,黑压压的人墙将六名士兵和吉普车团团围住。
四名美士兵,抱着不断挣扎的两名女人爬上吉普车。
两名妇女,在他们肩头挣扎,拍打哭喊也无济于事。
“放开我~”
“救命啊~”
南锣鼓巷的百姓们,看到自己的同胞哭喊,挣扎喊救命的样子,他们越来越愤怒,举起铁锹,有人攥着砖头,有人抄起条凳,将吉普车围得水泄不通。
还没上车的两名美士兵,看到周围愤怒的人群,他们心里开始发虚,掏出配枪,对着天空连开两枪,以此来震慑围过来的老百姓。
两声枪响惊动不少人,巡街的两名巡警最先到达事发地。
身穿警服的朱承业? ,何秉忠?,拿着警棍推开人群,向中心点走去。
“嘛呢?”
“大清早,谁踏马给老子找不痛快?”
两名巡警如同逆流而上的鱼儿,他们推开熙熙攘攘人群,向事发中心点走去。
被推开的百姓,骂骂咧咧,你一言我一语向巡警告状。
“不是人揍的玩意,踏马的个小逼养的种,当街抢咱们的女人。”
“今儿,决不能让他吖的离开南锣锅巷。”
“削他小娘养的货~”
何秉忠?拿着警棍,停下脚步看向说话的人。
“大伙儿,什么情况?”
周围的民众,指着里头向他们俩说明情况。
正在家躺在被窝里逗孩子的和尚,听到两声枪响,暗骂一声。
“吖呸的,大清早放哪门子的炮仗~”
和尚伸出手逗弄床头边包裹中的儿子。
他嘀咕完一句,立马反应过来。
坐月子的乌小妹睡在床里面还没醒。
和尚连忙坐起身开始穿衣服。
“桃花过来看孩子~”
慌慌忙忙穿衣服的和尚,对着走进屋的桃花吩咐。
乌小妹睡意惺惺,睁开眼睛看向站在床边穿衣服的男人。
“一惊一乍,干什么呢?”
和尚没搭理乌小妹,他三下五除二穿好衣服,往门外走去。
“半吊子,赶紧给老子过来~”
门口正在搬家具的孙继业,跟半吊子听到和尚的吆喝声,立马放下手里的家具,往院子里跑。
院子里,和尚正在挤皮带,他衣衫不整披着警服。
孙继业跟半吊子,走到和尚身边看他扣纽扣。
和尚低着头扣好一个扣子,开口说话。
“继业,你去到对门,把老余老潘给我叫过来。”
“半吊子,拿好家伙事,在门口等老子。”
他话没说完,又是三声枪响从远处传来。
和尚弯下腰系鞋带,抬头看向枪响传来的方位。
和尚看到还傻愣着两人,立马怒骂一句。
“甭踏马傻愣着了,赶紧去~”
在厨房做饭的马燕玲跟卫霞两女,此刻带着围裙,拿着锅铲走出厨房,看向穿好鞋子的和尚。
和尚穿好衣服,立马往门口跑去。
此时,北兵马司胡同口,站在吉普车上的一名老外掏出枪,对着愤怒的百姓连开三枪。
三声枪响过后,三名北平老百姓倒在血泊中。
一人腿部中弹,一人胸口中弹,一人左肩中弹。
开枪的洋人,站在吉普车上,拿着手枪,满脸狰狞的表情,用英语大声对着周围的百姓怒斥。
其他几名老外,全部掏枪,指向包围他们的百姓。
被枪震慑住的老百姓,看向中弹倒地哀嚎的同伴,他们一时间仿佛忘了害怕。
几百号人,集体咬紧牙关,握紧拳头怒视车上的六名美士兵。
车上两名被劫持的妇女,此刻得到了喘息,她们挣扎着从吉普车上滚落下来,被人群护在身后。
第322章 民众的期望
南锣鼓巷浸在淡青色的晨雾里,槐树叶刚被夜露打软,风一吹,细碎的绿影落在青石板路上,本该是老北平最温软的清晨。
可北兵马司胡同口,那点晨色全被血腥味冻住。
一辆美式军用吉普车横在巷口,轮胎碾着碎砖与晨露,车身漆皮在微光里泛着冷硬的光。
车顶上站着四个休假的美军士兵,军帽歪戴,领口敞开,一张张脸在清晨的天光里显得格外狰狞。
他们手里的枪斜指下方,枪口对着层层围上来的百姓,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眼神里没有半分怯意,只有蛮横的凶光。
车头两侧,还站着两个老外,手枪稳稳举在胸前,枪口扫过围堵的人群,肌肉紧绷,像两头被堵在巷子里的恶犬。
吉普车前后早已没了去路,洋车歪歪扭扭横在最前,手推车翻倒,车上的豆腐散落一地;街坊们搬来的桌椅板凳层层叠叠,把整条胡同口堵得严严实实,像一道沉默的墙。
两三百号南锣鼓巷的街坊,老的少的,男男女女,把巷子前后左右堵得水泄不通。
没人叫嚷,没人先动手,只有粗重压抑的呼吸声在空气里荡。
他们攥紧了拳头,指节泛青,一双双眼睛死死盯着六个当街强抢民女,开枪伤人的老外。
原本安详平静的胡同,在此刻因为他们变成了血地。
吉普车旁,青石板上已经洇开三摊暗红的血。
一个汉子仰面躺着,胸口正中一枪,血色浸透了粗布短褂,脸色惨白如纸,连呻吟都发不出,气息奄奄,一只手无力地垂在地上,生命正顺着指缝一点点流走。
旁边一人抱着大腿翻滚,裤管被血泡得发胀,凄厉的哀嚎刺破清晨的安静,每一声都揪着街坊们的心。
还有一个左肩中弹,鲜血顺着胳膊往下淌,染红了半边衣襟,他咬着牙硬撑,额头上全是冷汗,却依旧怒视着车上的洋人。
人群忽然一阵骚动,两名巡警挤开层层人墙,满头大汗冲了进来,制服被汗水浸得发皱。
他们刚站稳,目光一落,就看见血泊里的三个百姓,脸色瞬间煞白。
两人对视一眼,心里咯噔一下,事情闹大了,大到根本不是他们两个小巡警能兜得住。
可不等他们开口,站在车头的两个老外已经猛地上前一步。
他们大手一把揪住两个巡警的衣领,将人狠狠往前一拽。
黑洞洞的枪口直接顶过来,对准身后密密麻麻的百姓,嘴里爆发出一连串急促凶狠的英语。
他们用枪指着人群,又狠狠指向被堵死的巷口,动作粗暴而嚣张——是让百姓滚开,放他们出去。
巡警跟百姓虽然听不懂半句洋文。
可那一刻,整条南锣鼓巷里,所有人都看懂了那肢体语言里的蛮横与威胁。
晨雾渐散,天光越来越亮,照在血泊里,照在枪口上,照在两三百双怒得发红的眼睛里。
整条胡同,静得只剩下伤者的哀嚎、粗重的呼吸,和一触即发的、快要炸开的怒火。
美士兵当街强抢民女,开枪打死人的消息,如同炮弹的冲击波,向四周蔓延。
伯爷身在不同方位的暗卫,从各个铺子里走出来,一部份人向九十五号院赶去,一部份人向事发地赶来。
街道上此时,陷入诡异的一幕中。
一边是抓着巡警衣领大声咆哮的老外,一边默不作声,握紧拳头怒视洋人的百姓。
气氛越来越压抑,火药桶随时都有爆炸的可能。
由于事情越闹越大,整个南锣鼓巷四面八方的百姓,都向此地赶来。
和尚骑着摩托车,身后还跟着一辆吉普车。
熙熙攘攘的街头,人越来越多,骑着摩托车的和尚,大声吆喝。
“都踏马的走开~”
路上的行人,看到骑车的和尚,自觉让开道路。
北兵马司胡同口,六个老外看到团结一致,不让路的百姓。
他们冲着百姓大声吆喝,让他们离开。
“ Get back! move! Now!”
退后!让开!马上!
“out of my way! or I’ll shoot!”
别挡路!不然我开枪了!
“clear the way! Let us pass!”
闪开!让我们过去!
“You want to die? move!”
你们想死吗?让开!
周围的百姓,此刻已经红了眼,他们用自己的方式讨回一份公道。
他们不是在为两个女人,跟中弹的人出头,他们只是抱团取暖,为自己杂草一样的命,争取一份公道,一份活路。
如果他们无动于衷,未来某一天自己的妻女,儿子兄弟,说不定也会落到这份下场。
此刻他们的怒火彻底被点燃,誓死不屈的默默上前。
六个老外,此刻看到百姓眼中仇恨,不屈,不怕的眼神,他们已经开始害怕。
站在车上的一名老外,对天开枪鸣警。
可是枪声已经不再让周围的百姓害怕。
他们抄起扁担,耙子,竹竿,砖头,默默一步一步上前。
被老外推到一边的朱承业?跟何秉忠?,他们站起身,挡在人群面前大声劝解。
“父老乡亲们,千万别冲动,和爷会给咱们做主。”
“大家伙,不能做无畏的牺牲~”
何秉忠?拿着警棍,衣衫不整的劝解街坊邻居。
他冲着前排一个中年汉子说道。
“老黄,你家里还有两个小子,三个闺女,他们以后还要指望你养活,你要是出事他们怎么办?”
热血上头的人,在何秉忠?的劝解之下慢慢恢复冷静。
朱承业?接过话茬,指着围堵的人群一个个点名。
“孙大娘,你家上有老下有小,你不为自己想想,也要为他们想想。”
他拿着警棍指向另一位小青年。
“还有你,兔崽子,瞎凑什么热闹,你爹借钱给你上学,就是让你挡枪子的吗?”
“你要是出事,你爹还不哭死~”
“张翠花,你男人累死累活,每天挣几个逼子,要养活一大家子,你不出份力,给他分担一下,你在这龇哪门子的牙?”
由于两人的劝解,即将爆炸的人群慢慢冷静下来。
可是围堵的人群太多,后面的人听不到,他们依然满腔怒火吆喝。
“打死杀人凶手,惩治美国人~”
站在吉普车上的老外,看到围堵他们的人群越来越多,两个机灵的老外,问自己同伴要钱。
他们六人零零散散凑了两百多美刀。
其中一名白人拿着钱跳下车,走到被他们打伤的三个百姓身边。
此人把手里的钱,高高举起,大声吆喝。
周围百姓虽然听不懂英语,但是对方的动作太过明显,他们都知道老外想用钱息事宁人。
拿钱的老外,默默把钱放到三位中弹的百姓身边。
并用英语大声吆喝,示意已经赔偿,快放他们离开。
可是人群依旧不为所动,他们人挤人,人推人,慢慢向前逼近。
此时南锣鼓巷派出所的警察,先后赶来事发地。
和尚把摩托车停在一家铺子门口,带着人往里走。
余复华,潘森海,半吊子充当先锋为和尚开路。
其他赶来的警察,拿着警棍推开人群大声吆喝。
“和爷来了,都让让。”
“说你呢,没听见~”
“慢慢往后退,千万别挤~”
“吖的耳朵塞驴毛了,听不见?”
“有什么事,和爷会给咱们做主,老少爷们儿千万别冲动。”
七八名警察,一边维持秩序,一边冲着人群吆喝。
和尚在三人的护送下,总算挤进前排。
周围的百姓,看到和尚的到来,仿佛找到主心骨一样,他们你一言我一语跟和尚告状。
“和爷,你可要为大家伙做主啊。”
“不是人养的老外,当街抢咱们女人,还开枪打人。”
“您瞧瞧,地上躺着的三位主。”
周围的人群,嘈杂的声音让和尚耳膜都疼的慌。
他环视一圈愤怒不已的百姓,随后看向地上中弹的三人。
他深吸一口气,冲着嘈杂的人群大吼一声。
“都踏马的给老子闭嘴~”
不停指责老外的百姓,在他一声怒吼下,如同波浪纹一样,慢慢闭上嘴巴,等待和尚处理事情。
六名老外看到和尚如此有威信,他们纷纷跳下车,冲着和尚叽里呱啦说话。
有人指向围堵他们的人群,有人指向放在地上的美刀。
和尚被六个老外吵的头疼,他伸手做出停止的动作。
“斯到普~”
六名老外,听着他别扭的英语,慢慢闭上嘴巴,然后大眼瞪小眼。
和尚没搭理老外,他看向躺在地上中弹的三人。
在他的眼神下,潘森海检查一下三人的伤势,随后给和尚汇报。
“那个不行了,其他两人再不救,也会有危险。”
和尚看了一眼胸口中弹的男人,随即背着手看向人群。
“老少爷们儿,你们放心,我和尚向你们保证,绝不放过任何一个杀人凶手。”
“现在麻烦你们让条道,把那两位受伤的主,送出去治疗。”
大勇? ,徐振邦? ,孙厚德? ,鸡毛,王小二五人,连忙架起地上的三名伤员。
人群在此刻为他们让开一条通道。
另一名胸口中弹的男人,奄奄一息被几人抬出去。
和尚看到伤员被抬出去后,爬到车头,居高临下的冲着人群吆喝。
“有没有会英文的人?”
小千八百号围堵的人群,只有一老一少举手表示自己会英文。
和尚站在吉普车,车头指向两人吆喝。
“大家伙给他们让出一条道~”
一名身穿中山装的青年,如同英雄一样,他昂首挺胸,抬手抹了一把自己的油头,向和尚走来。
另外一名老头,拄着手拐从人群让开的通道里缓缓走到车头边。
和尚从车头上跳下来,看向面前的一老一少。
“跟这几个老外说,跟老子去趟派出所。”
一老一少两个翻译,转身看向六个老外。
他们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把和尚的话转达给老外。
六名美国大兵,在翻译的话语下,瞬间放松下来。
他们那副神态,仿佛进派出所,自己的人身安全就会得到保障。
他们没有反抗,对着翻译述说会配合警察。
此时围观的群众里突然传来一道话语。
“不能放那群老外离开。”
“谁都知道,政府会包庇外国佬,放他们离开,咱们的兄弟姐妹白死了~”
此话一出,瞬间让群众议论开来。
和尚人高马大,他精准的看到人群里说话的男人。
和尚转身冲着身旁的副所长,跟余复华交代两句,立马安抚又要暴动的人群。
他再次爬到车头,冲着人群呐喊。
“我和尚的为人处世,父老乡亲们心里有数。”
“今儿我要是放过他们,你们尽管去我家砸铺子,戳我脊梁骨。”
在他的话语下,刚才带头起哄的男人,再次开口。
“我们信你,但是不信政府。”
“和爷您能保证,能挡住上面当官的压力?”
余复华跟副所长,此刻默不作声钻进人群,向说话的男人挤过去。
和尚站在车头,抬手指向自己的胸口大声吆喝。
“你们不信政府,难道还不信我?”
“今儿爷们把话撂下,要是不给大家伙一个公道,老子脱掉这身警服,然后离开这片地界~”
人群在他的话语下恢复了平静。
和尚跳下车,对着翻译说道。
“跟他们说,先把枪交给我,老实配合去派出所。”
青年翻译,抢先一步把和尚的话语转达给六名老外。
六个老外,对视一眼,默默点都表示知道了。
他们深信国民政府不敢拿他们怎么样。
于是六人老老实实把自己的配枪上交给旁边的警察。
在和尚的带领下,六名老外如同胜利的斗鸡一样,趾高气扬的表情,从人群让开的通道里向派出所走去。
周围一群老百姓,看到六人的模样,咬牙切齿的冲着和尚吆喝。
“和爷,我们大家伙信您,但是千万别让我们失望啊~”
“您一定要让他们血债血偿~”
“和爷,你是我们的天,不能跟政府官员同流合污。”
和尚走在人群让开的通道里,默默对着说话的人点头回应。
第323章 背后之人
北平的清晨,本该浸在槐花清甜与豆汁微酸里。
可南锣鼓巷北兵马司胡同口,此刻早已被黑压压的人群围得水泄不通。
青石板路在攒动的人脚下沉默,空气里没有早点摊的吆喝,只剩凝重的愤怒与血腥。
六名美军士兵当街强抢民女、开枪杀人,这桩暴行如同一根火柴,彻底点燃了积压已久的干柴。
自抗战胜利,驻华美军便凌驾于律法之上,种种恶行往往因国府包庇、美方强硬而不了了之。
华夏百姓积怨已久,连同对政府不作为的失望、对生活困顿的愤懑,在此刻终于找到了爆裂的宣泄口。
人群情绪汹涌,仿佛要将这条百年古巷一同点燃。
和尚带着六名被美军士兵,从人群自动分开的狭窄通道中走过,朝着南锣鼓巷派出所而去。
围观百姓的目光复杂如潮——翻涌着仇恨,是对暴行的切齿痛恨;闪烁着期待,是对正义降临的卑微盼望;满溢着祈求,是对有人挺身而出的无声呐喊;更沉淀着孤注一掷的信任。
他们像受尽了天大委屈的孩子,将眼前的和尚,当成了唯一能为自己主持公道的父亲。
千万道目光汇聚,沉甸甸压在和尚肩头,恍若扛着两座无形大山。
那期望与信任的重量,几乎令他窒息。
行走在愤怒与期盼交织的人墙之中,和尚的思绪并未停歇。
方才人群里几名男子厉声质问的模样,让他心头掠过一丝莫名熟悉。
他猛地想起自己对付王家的手段。
王家灭门惨案,与眼前民众的怒火、这以血还血的诉求,何其相似。
他骤然惊觉,自己早已站在旋涡中心。
若此刻不严惩这六名美军,等上面来人干涉、美使馆出面要人,此事必然不了了之,民众怒火无处宣泄,反倒会烧向自己。
可若真依从民意、施以重罚,则势必触怒那不可撼动的势力,后果同样不堪设想。
放人,便是失信于南锣鼓巷所有百姓,他在南锣鼓巷苦心经营的信誉与威信,将轰然崩塌。
严惩凶手,国府与美方绝不会放过他,往后便是万丈深渊。
即便侥幸躲过一劫,也会不死脱层皮。
和尚背着手,心事重重地踏在历史青砖上,每一步,都如同踩在现实的刀锋之上。
胡同两侧老槐树投下斑驳阴影,笼罩着这条蜈蚣街的清晨,也笼罩着和尚与这座古城,莫测难料的命运。
沉默的人群,跟在他身后,一直涌到南锣鼓巷派出所大门口。
和尚深吸一口气,望向将派出所团团围住的百姓。
他目光环视一圈,灼灼看向眼前一张张熟悉的面孔——这些都是南锣鼓巷的街坊邻里。
“老少爷们儿,多余的话我也不说。”
“今儿这事,爷们儿要是不给你们一个交代,往后你们见着我,只管往我脸上吐唾沫!”
和尚抬臂,指向那名会说英语的年轻人。
“兄弟,今儿辛苦你,事后爷们儿必有补偿。”
年轻人不言,只对着和尚与身后民众抱拳示意。
两句话说完,和尚不再多言,带着六名洋人走进一进院警员室。
一众警员此刻大半守在派出所门口,严防民众冲击。
警员室内,和尚冷着脸立在门口,望着那六名依旧嚣张的洋人。
他们神态散漫,如同在夜总会饮酒消遣一般,吊儿郎当地拉开凳子,叽里呱啦地说笑。
一旁的翻译听着他们的对话,眼底不自觉燃起怒火,咬紧牙关、攥紧拳头,侧头对着和尚低声道:
“他们互相取笑,说一开始就该开车直接撞出去,把咱们都撞死。”
“还在可惜那两个女人,没弄到手。”
“他们在打赌,赌你什么时候会放他们走,赌使馆和美军什么时候来接人。”
和尚深吸一口气,嘴角微微上扬,扯出一抹笑意,可眼底寒光凛冽,令人不寒而栗。
他侧头看向身旁的年轻人,语气冷得像冰:“跟他们说,打电话给他们使馆。”
那名会英语的青年一脸难以置信,怔怔盯着和尚。
和尚不再理会他,转头看向王小二。
王小二会意,走到警长办公桌边,抱起电话放到六名洋人面前。
正说笑的洋人见电话被送来,心领神会,叽叽呱呱地夸和尚懂事。
和尚看着他们神态自若、嘻嘻哈哈的模样,眼神愈发阴冷。
他转身走到门口,搂住癞头的肩,嘴巴凑到他耳边,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立刻去我家,找我媳妇要藏在书柜里的烟管。”
说完,他拍了拍癞头肩膀,转身便往二进院走去。
刚迈出两步,和尚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向守在门口的吴大勇:“老吴!”
守在门口的吴大勇闻声,立刻快步跑到他面前。
和尚面色如霜,沉声道:“把他们的枪,还回去。”
交代完毕,和尚转身走进月亮门。
吴大勇愣在原地,内心几番挣扎,最终还是选择相信和尚。
随后他跟着和尚往二进院,文员办公室走去。
和尚走进自己办公室,立刻拿起话筒拨号。
电话接通,他沉声道:“刘秘书,是我,南锣鼓巷派出所,阮富仲。”
“对,有紧急外交事件。”
“六名美军士兵,半小时前在南锣鼓巷强抢民女、当街开枪,一死两伤。”
“激起民愤,已被围住,现在人被我扣押在我所里。”
和尚汇报完毕,握着话筒静听指示。
“明白,是,您放心。”
挂了电话,他立刻拨通警察总局。
铃声不过五秒便被接通。
他将方才的话,原封不动又说了一遍。
向周局长汇报完毕,他略一思索,还是决定给自己名义上的顶头上司也报备一声。
电话接通,依旧是同样一番陈述。
挂了电话,和尚坐回办公桌前,点上一支烟,心事沉沉。
这件事,绝对有蹊跷,不知是国府的人借洋人之手要整他,还是道上的仇家前来报复。
他嘴里叼着烟,忽然起身走向休息室。
进到休息室,他打开衣柜,蹲在保险箱前。
从裤袋里摸出一串钥匙,按密码转动数字转盘——左一圈,右五圈,再回两圈,随后用钥匙打开保险箱门。
箱内整整齐齐码着:二十根小黄鱼,十根大黄鱼,三万美刀,一万银圆券,还有成卷的大洋。
和尚从中取出两万美刀,揣进衣袋,重新锁好保险箱。
怀揣巨款,他转身走回一进院倒座房警员室。
室内,六名洋人正叼着烟,把玩检查着自己的配枪,嘻嘻哈哈,如同在自家俱乐部一般散漫。
和尚见此一幕,深吸一口气,朝脸色铁青的青年翻译招了招手。
那身穿中山装、梳着油头的青年,咬牙切齿地走到和尚身边。
和尚扫了一眼室内其余警员:“都出去。”
守在各处的警员闻声,依次退出房间。
六名洋人笑嘻嘻地对着和尚一通叽里呱啦。
和尚侧头回了个笑脸,随即把青年翻译拉进警员休息室。
他双眼凝着杀意,双手按在青年肩头,直视着对方。
青年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
和尚语气冰冷,一字一顿:“想不想这群杂碎死?”
青年在他逼视下,重重点头。
和尚嘴角微扬,又问:“叫什么名字?”
青年有些扛不住这股气势,深吸一口气:“赵精耕。”
和尚放下按在他肩头的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沓美刀,从中抽了两张塞进他中山装上衣口袋。
青年一怔,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脸色瞬间惨白。
和尚见状轻笑一声,抬手轻轻拍了拍他左脸:“别怕,不是让你动手。”
话音一转,冷冽如刀:“等会儿给我好好翻译。放心,这群畜牲,活着走不出派出所大门。”
青年脸色稍缓,抬手想把钱掏出来还给他。
和尚一把攥住他的手腕:“以后跟着哥哥干,你教我说洋文。”
青年在和尚的话语下,一双眼睛亮得惊人,他对着和尚用力点头。
和尚露出满意的笑,转身走回警员室。
在六名洋人注视下,他直接从口袋里掏出两万美刀,重重拍在桌上。
原本散坐着抽烟的六名洋人对视一眼,满脸疑惑地望向和尚。
和尚侧头看了一眼赵精耕,指着桌上的钱,看向洋人:
“今天这事,背后有没有人指使你们?说出来,两万美刀你们拿走。”
“等会儿,你们使馆的人就来接你们走。”
赵精耕一字不差,将话翻译给六名老外听。
六名洋人闻言,脸上立刻露出意外与狂喜。
其中一人站起身,拿起那两万美刀,在鼻尖嗅了嗅,随即揣进自己口袋,朝同伴递了个眼色,开口说道。
赵精耕站在和尚身旁,字字清晰地翻译:
“他说,你很聪明。”
“的确有人给了他们一笔钱,让他们来南锣鼓巷故意闹事。”
“对方吩咐,事情闹得越大越好,若是办得满意,事后还有一笔钱拿。”
“他说,给钱的人,也是你们华夏人。”
和尚半眯起眼,目光锐利如刀,盯着那洋洋自得的洋人,冷冷开口:
“问他,是什么人。”
第324章 和尚的计划
南锣鼓巷的青砖灰瓦,浸在暮春的薄雾里。
灰墙灰瓦,胡同幽深,一派老北平的沉静,内里却早已暗流翻涌。
二进院的派出所,原本是老宅院改建,三间倒座房改成了警员室。
褪色的蓝布窗帘半拉半掩,将窗外的天光切得昏沉。
六名美国大兵一身卡其色便装,军靴大大咧咧蹬在榆木办公桌上,枪套里的m1911手枪随着他们吊儿郎当的晃动,在昏光里泛着冷硬的金属光。
为首的金发军官翘着二郎腿,指尖在桌面上敲出散漫又挑衅的节奏。
余下五人,有的斜倚在斑驳砖墙,有的把船形帽歪扣在椅背上,眼神散漫地扫过墙角堆得老高的旧案卷宗,浑不将这一方中国警所放在眼里。
一身中山装的和尚,立在三张榆木桌拼起的办公桌后,面无表情地盯着那洋人。指节在桌面上轻轻一叩,声轻意重。
与他对峙的军官嘴角勾起一抹讥笑,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被和尚那双眼看得发沉,他忽然像是想起什么,抬眼比了个稍等的手势,从上衣内袋摸出一张卡片,“啪”地拍在桌上。
赵精耕垂着眼,一字一句,把那洋人的话译给和尚听。
“他说,他也不知道雇主是什么身份。”
“对方只留了一个地址、一个号码。”
和尚看着洋人一身轻松自在的神情,冷声问道。
“你就不怕收不到尾款?”
赵精耕话音刚落,那洋人摊开双手,一脸满不在乎的表情,绕着办公桌踱了半圈,满嘴洋文嚣张而出。
“谁在乎。”
“敢不给钱,我的兄弟,我的枪,不答应。”
他说话的同时,拍了拍腰侧枪套,脸上的狂态几乎要溢出来。
“杀人又怎么样?”
“强奸又如何?”
赵精耕牙关紧咬,几乎是一字一顿地同步翻译,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他说……你也不过是他们养的一条狗。”
和尚眼底杀意骤浓,面上却依旧不动如山。
赵精耕攥紧拳头,继续翻译洋人更狂妄叫嚣的话语:
“谁敢骗我,子弹就打进谁的胸膛。”
和尚盯着洋人那张嚣张跋扈的脸,一言不发。
就在这时,癞头喘着粗气,一把推开警员室的木门。
和尚扫了一眼站在门口的癞头,随手拿起桌上那张卡片,望向坐在椅上抽烟的洋人,声音平静却带着刺骨寒意:
“大门外,上千百姓,都想要你们的命。”
“法不责众,这句话你应该听过。”
“老老实实待着,市政府、美国大使馆,我已经打过电话。”
话落,他拿着卡片转身就走。
赵精耕译完,一刻也不愿多留,快步跟在和尚身后出了警员室。
和尚走到门外,便将卡片塞给癞头,冷着脸看向对方说话。
“去找赖子,按地址和电话找人。”
“事情办的漂亮点,允许他动用那批人。”
癞头深吸一口气,将卡片揣进警服内兜,又把左手握着的一根筷子长短、小指粗细的竹管递了过去。
和尚接过竹管,放进自己口袋里,侧头看向身旁的赵精耕。
“等会儿我给你拿个喇叭,你躲进休息室,给我监听这群杂碎说的每一句话。”
赵精耕默然点头表示知道了。
和尚面无表情,走到派出所门口望了一眼门口讨要说法的民众。
巷子里此刻早已人山人海,群情激愤,黑压压一片,全是来讨公道的百姓。
他立在石狮子旁,朝门口警戒的鸡毛喊了一声。
“鸡毛。”
站在门口正严阵以待、严防百姓冲院的鸡毛立刻回身。
和尚递过去一个眼神,便转身折回院内。
鸡毛心领神会,紧随其后。
站在影壁墙边的和尚,看到鸡毛向自己走来,他漠然转身向月亮门走去。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和尚的办公室。
办公室内,和尚站在茶几边,将那支竹管交到鸡毛手里,语气阴沉说道。
“记着,等美大使馆的人、市政府的人,还有咱们局长一到,给所有人沏茶。”
他盯着鸡毛的眼睛,一字一顿满腔杀意的语气说话。
“这里面的东西,你见过,乱葬岗,华子中招的就是这个。”
鸡毛一听见“乱葬岗”三字,脸色微变,立刻想起华子当时惨状,对着和尚重重点头表示知道事情轻重。
“明白。”
和尚不放心又多交代几句话。
“别放多,指甲盖一点就够。”
和尚语气慎重万分,盯着癞头的眼睛说话。
“那六个老外,里面一定要有两个喝到加料的茶水。”
鸡毛将竹管小心收起,低声念叨。
“只给两个洋人下药,等上头人齐再动手。”
和尚听闻对方的嘀咕声,满眼杀意的看向鸡毛。
“有人要整我。”
鸡毛冷笑一声,语气满是狠戾。
“把子,您放心。”
“事后,我让他们连根毛都查不出来。”
和尚拍了拍他的肩,递了个眼色,鸡毛躬身退出。
室内此时只剩他一人,和尚往椅上一坐,点根烟,静静等候大使馆与国府官员的到来。
他指间的烟刚燃过半,派出所门口忽然传来汽车发动机轰鸣声与呵斥声。
和尚将指间的烟狠狠扔在地上,冷哼一声。
“等死吧。”
话落,他大步出门外,向派出所大门口走去。
派出所大门外,早已被愤怒的百姓堵得水泄不通。
一辆挂着市政府牌照的轿车狂按喇叭,在人群里寸寸挪动。
四通八达的胡同里,百姓满眼仇恨,沉默着向两侧退开,为汽车让出一条窄道。
和尚站在门前,抬手压了压,高声吆喝。
“父老乡亲们,先让让。”
“爷们儿,一定会给你们一个交代!”
街坊们虽有不甘,还是缓缓让开道路,让轿车停到门口。
和尚上前,亲自拉开后车门。
一身笔挺西装、梳着大背头的三爷缓步下车,目光沉沉扫过围聚的民众。
随后他给了和尚一个深不可测的眼神,便龙行虎步踏入派出所。
秘书与和尚一左一右,紧随其后。
经过一进院倒座房时,警员室内,六个洋人肆无忌惮的喧哗嬉闹声刺耳传来。
三爷闻声脚步微顿,他未发一言,继续向二进院走去。
和尚快步引路,将人请进自己办公室。
三爷坐到办公桌边,默默抬头看向立在桌边的和尚。
和尚定了定神,将今日之事从头到尾、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半支烟的工夫,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沉声道:
“主子,有人在背后整我。”
“我已经用钱撬开了那些洋人的嘴。”
他顿了顿,抬眼望向三爷,语气凝重说出自己的猜测。
“这件事,不知道是冲您,还是冲我身后那些大家族。”
“依我看,背后的人玩的是打虎先断爪牙的把戏。”
“今儿这手段,我打眼一瞧就知道,跟我对付王家的路数,一模一样。”
和尚猛然扭头,朝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呸!真把小爷当傻子,拿我玩剩下的把戏来算计我!”
“吖的看不起谁呢~”
三爷指尖轻弹烟灰,抬眼看向骂骂咧咧的和尚,他轻声问道。
“你打算怎么处理此事?”
和尚不再掩饰,将自己的计划全盘托出。
“主子,他们那点心思,我心里门清。”
“不就是想把我搞臭、搞垮,让我两头为难。”
“这群不是人揍的玩意儿,我能让他们如愿?”
他在三爷面前,没了方才的沉稳镇定,恢复了往日的模样,露出一身混不吝的痞气,骂骂咧咧。
“关公面前耍大刀,自不量力!”
“等会儿美国人一到,我就动点上不了台面的手段。”
“老百姓要的是结果,才不管什么罪名不罪名。”
“我只要让那群杂碎被抬着走出去,让大伙儿亲眼看见,这事就算成了。”
他骂骂咧咧过后,立刻换上一副谄媚恭敬的神色看向三爷。
“主子,等人一到齐,待会场面会乱,枪子儿不长眼,您千万别靠前。”
“万一伤到您,那就是划不来了。”
三爷半眯着眼,审视着眼前之人,开口嘱咐。
“你小子别做傻事。”
和尚轻笑一声,拍着胸口回话。
“小子比猴还精,怎么可能自己动手。”
他双手比出手枪的姿势,眼底凶光毕露,对着空气虚点,嘴里模拟枪声。
“砰砰——”
“嗒嗒嗒嗒——”
“小爷要让那群洋人自己动手,自相残杀。”
三爷坐在办公桌边抽着烟,看着和尚一身痞气却杀意凛冽的模样,他拍了下桌子,打断意淫的和尚?
“行了,别耍宝。”
话音未落,院外又传来数辆汽车引擎的轰鸣。
其间夹杂着生硬的英文呵斥,与整齐划一的靴声踏地。
和尚与三爷对视一眼,双双转身走出办公室。
两人几步走到派出所大门口,看到三辆洋车依次停稳。
一队全副武装的国府卫兵,一队装备精良的美国大兵,强势推开堵在派出所门口的百姓。
和尚立在门前,高声朝被推搡的民众喊道:
“都往后退,别伤了自己,更别做傻事!”
百姓们在他的喊声中不再挣扎,默契地缓缓退入南锣鼓巷纵横交错的胡同深处,如潮水散去,只留下一巷未散的愤懑与沉默。
第325章 警所血案
晨雾刚从北平老城的屋脊上散尽,南锣鼓巷深处的派出所警员室里,空气却早已凝固如铁,冷得刺骨。
不过十五平米的逼仄斗室,墙皮斑驳,木窗陈旧,此刻却挤得水泄不通,连转身都成了奢望。
美使馆要员、北平市市长三爷、外交专员、警察总局局长、区警察署署长,一众平日里跺跺脚北平城都要颤三颤的大人物齐聚于此,人人面色铁青,眉宇间压着化不开的阴云,气氛压抑得仿佛轻轻一碰,就能滴出冰冷的血水来。
派出所门外,早已乱作一团,两队全副武装的士兵分列两侧,正强行驱赶围聚在此讨要公道的百姓。
国府士兵出手尚且克制,不过是伸手轻轻推搡、出声厉声喝止,动作间还留着几分对百姓的顾忌,竭力维持着最基本的秩序。可美国士兵的行径,已然形同赤裸裸的镇压。
他们高高举起枪托,狠狠砸向手无寸铁的老人、妇女与孩子,黑洞洞的枪口直接抵在百姓胸口,粗暴刺耳的呵斥声刺破尚未完全消散的晨雾,像鞭子一样抽在人群身上,逼着无辜百姓一步一步向后退,一步一步被逼入绝望。
百姓们哭着、喊着、骂着,却在冰冷的枪口下寸步难行。
所内的警员们心焦如焚,一个个守在门口,扯着已经沙哑的嗓子不住安抚街坊邻里。
他们是北平本地人,看着邻里受伤惨死,心中比谁都痛,可身份在身,不能冲动。
“大家伙儿先往后退,别冲动!”
“千万别往前挤,洋人手里有枪,别做无谓的牺牲啊!”
“信我们,信和爷!和爷一定给咱们死去的弟兄讨回公道,一定给受伤的乡亲做主!”
一声声安抚,带着无奈,带着悲愤,也带着一丝渺茫的希望。
百姓们看着熟悉的警员,看着他们通红的眼眶,脚步终究慢了下来,却依旧不肯散去——他们要等一个结果,等一个能让死者瞑目的结果。
而在警员室之内,那六名肇事的美国士兵,方才还嚣张跋扈、目中无人,歪歪扭扭地靠在墙边,叼着烟,吹着口哨,一副天不怕地不怕、不知天高地厚的痞态。
在他们眼里,中国人命如草芥,开枪杀人不过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就算闹到天上去,也动不了他们半分毫毛。
可当己方长官与美使馆官员推门而入的那一刻,六人瞬间收敛了吊儿郎当的模样,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般,齐刷刷站直身体,抬手对着长官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美方中校一身笔挺的美式军官服,肩章闪亮,皮靴锃亮,神情倨傲得不可一世。
他只是草草扫过部下,随意问了几句事情经过,连最基本的核实都懒得做,竟当着所有中方高官的面,用英语肆无忌惮地对随行外交官吩咐。
人,他现在就带走,剩下的烂摊子,由外交官跟中国人慢慢谈。
对方轻描淡写,神情冷漠至极,言语之间,全然不将在场的北平政要放在眼里,不将中国主权放在眼里,更不将那条死去的人命放在眼里。
三爷站在桌边,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本就压着一肚子滔天怒火,此刻听见对方如此蛮横无理、视人命如草芥的话语,再也按捺不住。
“嘭——!”
一声巨响,三爷猛地一掌拍在桌案之上。
老旧的榆木桌子被震得嗡嗡作响,茶杯弹跳,茶水溅出,整个房间的空气都随之一颤。
他此刻霸气尽显,威势逼人。
三爷目光如刀,扫过全场,厉声向身旁的和尚下令:
“所有人听令!谁敢踏出这房门一步,立即开枪击毙,格杀勿论!”
一声令下,如同惊雷炸响,警察总局局长、区署署长带来的精锐警员,连同派出所全体弟兄,瞬间齐刷刷拔枪出手。
二十几道枪口齐刷刷指向室内一众洋人,冰冷的枪口对准一张张傲慢的脸,气氛瞬间紧绷到极致,剑拔弩张。
在场十名美军士兵见状,也瞬间撕破了伪装。
他们当即针锋相对,毫不犹豫地迅速抬枪,对准包围自己的中方警员。
双方枪口相向,呼吸相闻,近得能看清对方眼中的血丝。
只要有一根手指轻轻一扣,下一秒就是血流成河,就是中美直接冲突,就是北平城彻底失控。
局势一触即发,一场大规模流血冲突眼看就要彻底爆发。
千钧一发之际,美使馆领头官员詹姆急忙上前一步,连忙开口安抚暴怒到极致的市长三爷,试图稳住这即将彻底失控的局面。
“李,有话好好说,何必弄成这个场面。”
詹姆是个地道的华夏通,在中国待了十几年,国语说得比不少北平本地人还要标准流利,字正腔圆,不带半分口音。
他环视一圈剑拔弩张的双方,立刻转过身,用英语对着美方中校大声呵斥,语气严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你们还嫌事不够大吗?我们是来解决问题,不是制造更大的麻烦!让他们放下枪,有事慢慢谈!”
在詹姆冰冷的目光施压之下,美方中校面色一阵青一阵白,最终还是给了手下一个眼神,示意他们先放下武器。
警员室内,一众洋人士兵你看我、我看你,最终接二连三放下枪,依旧目光凶狠地注视着中方警员,不肯有半分示弱。
三爷看见对方放下枪,面无表情地转头,给了周局长一个极淡的眼神。
周局长瞬间心领神会,立马抬手对着一众警员缓缓压手,示意收枪。
和尚面色冷如寒霜,缓缓收起手枪,动作沉稳,眼神却依旧锐利如刀。
其余警员也相继收枪,却依旧保持戒备姿态,随时可以再次出手。
三爷拉开面前的靠背椅,稳稳坐了上去,腰背挺直,气势不减。
美使馆官员詹姆顺势坐在他旁边,不再客套,开门见山,直接摊牌。
“李,根据中美《处理在华美军人员刑事案件换文》条例,美军人员在华犯罪,归美国军事法庭及军事当局裁判。”
“中方仅可调查取证、旁听、索要判决书副本,无审判权、量刑权、执行权。”
“你刚刚下令对我方人员举枪,已经越界。”
“我想你应该很清楚,这件事一旦闹大,后果会怎样。”
詹姆的话语,带着威胁,带着条约的压制,也带着美方一贯的傲慢。
他以为,搬出条约,就能让三爷妥协,就能让中方退让。
可三爷不为所动,气势半分不减,目光凌厉如刀,直直盯着对方。
“詹姆,法律是死的,人是活的。”
“我可以按照条例放人,但是,你们走得出去吗?”
一句话,轻飘飘,却重如千斤。
詹姆瞬间沉默,他太清楚三爷家族在北平的势力有多庞大,太清楚李家在军政商三界的能耐,更清楚此刻门外数万百姓的怒火有多可怕。
他明白,三爷这句话不是威胁是事实。
“李,你开条件,我们和平解决此事。”
詹姆松了口,语气软了几分。
“有一点,人我们是一定要带走。”
三爷不语,只是目光凌厉如刀,缓缓看向站在窗边的六名当事人老外。
六人被三爷这双阅尽风雨的眼睛一盯,心底瞬间发虚,浑身不自在,像是有无数只虱子在身上爬,坐立难安,嚣张气焰瞬间消散大半。
他们这才意识到,眼前这个中国人,不是他们平日里随意欺压的普通百姓。
三爷收回目光,一言不发,依旧与詹姆静静对视。
沉默,便是最有力的施压,美方中校与另外两位使馆人员拉过靠背椅,在一旁落座,面色阴沉。
周局长带着署长、外交部专员,坐在三爷身侧。
双方八人隔一排老旧榆木办公桌相对而坐,俨然形成了正式谈判的架势,气氛凝重得令人窒息。
詹姆见三爷始终不开口,知道对方是在等自己拿出诚意,主动抛出筹码。
“李,六名士兵带回去后,我们会要求军方把他们送上军事法庭,从严审判。”
“后续审判结果,我们会正式通知国府。”
“私下道歉、合理赔偿、抚恤死者家属,这些你不用担心,我们一定会做到。”
三爷听闻此话心中却如明镜一般,他知道,对方是真心实意想解决问题,诚意也算十足。
可这次事件,远没有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
一旦就这么放对方离开,和尚就会彻底毁掉。
三爷凝视着詹姆,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有力。
“詹姆,你应该知道,民意不可违,公愤不可欺。”
他抬手指向派出所大门的方向,门外百姓的怒吼声隐约传来,震得窗户微微发颤。
“如果现在放你们离开,你认为外面那群老百姓会如何?开枪镇压?流血冲突?事态一步步升级,直到变成全城暴动?”
“中美双方,在谈判桌上,已经商谈美军撤离华夏之事,这点你我双方心知肚明。真闹到全民反美,谁也收拾不了残局。”
不等三爷把话说完,美方中校已经按捺不住,用英语粗暴打断。
“那你想怎么样?当众枪毙我的下属?李市长,按照条约,我现在就可以带人离开!谈判是外交官的事,我只要按照条例行事就行!”
中校的话语蛮横无理,带着军人的傲慢与蛮横。
三爷听到对方的话语,脸上没有一丝情绪,依旧平静如水。
可这份平静之下,藏着的是翻涌的怒火。
詹姆听到中校这番火上浇油的话,立马开口用英语厉声呵斥,语气带着极度的不满。
“安东尼中校,现在不是你说话的时候!来之前你的长官明确下令,让你全程听命于我,这里由不得你做主!”
门口的和尚,将谈判桌上的僵持尽收眼底。
他侧头,给了身旁的鸡毛一个极淡极隐晦的眼神。
鸡毛心领神会,不动声色地打开房门,轻手轻脚往外走去,没有惊动任何人。
三爷听到开门的轻响,知道时机已到,该出手施压了。
他侧头,目光缓缓落在靠窗站着的六名美军士兵身上,随即语言切换成流利标准的英语,对着詹姆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如果今日真的引发暴动,造成百姓大规模死伤,你们的政治生涯,绝对会留下一笔永远擦不去的污点。”
“不管在哪个国家,当官之人最不缺的,就是虎视眈眈的政治对手。”
“青烟两地,全城百姓连日游街抗议,要求美军撤离华夏。”
“美方主持外交部的官员,一年之内连换两任,他们的仕途往后如何,你们心里比谁都清楚。”
“至于这些犯案的军人,往后美方但凡有战事,他们必然第一批被送上前线。”
三爷扭头,目光直接看向美方中校,语气冷冽如冰。
“点燃导火索的人,一定不会落下好结果。”
“这位中校阁下,您觉得,要是今日发生大规模暴动,您的结局又会如何?”
一句话,戳中了所有人的软肋,窗边六名美军士兵,此刻彻底慌了神。
他们从自己长官的脸上,清晰地看到了犹豫,看到了权衡。
其中两个胆子稍小的老外,突然开口向自己的长官高声吆喝,色厉内荏。
“长官!我们是美国士兵,不受华夏法律制裁!就算审判我们,也要回我们的军事法庭!”
美方中校面色变幻不定,开始认真思考其中的利弊得失。
谈判桌上,双方陷入了一片短暂而可怕的安静。
就在这时,鸡毛带着王小二,端着托盘轻轻推门而入。
托盘上,放着十杯刚沏好的热茶,热气袅袅,茶香清淡。
和尚看向两人,鸡毛不露痕迹地盯了一眼自己托盘上的两杯茶,随后缓缓走向谈判桌。
和尚接过王小二手中的托盘,走到三爷身旁,面带温和笑意,给在场人员依次端茶。
“喝口水,有事慢慢谈,心里有火,事也谈不拢。”
和尚给三爷端了一杯茶,接着又给周局长、署长、外交部专员送茶,动作从容自然,看不出半分异样。
鸡毛站在另一边,给美方四人端茶。
他的托盘上一共放了十个玻璃杯,分完四人,还剩六杯。
鸡毛满脸憨厚笑容,走到那六名犯事的老外身旁,挨个递上茶水,热情得像个普通杂役。
玻璃杯里,绿油油的茶叶缓缓舒展,看着格外清爽有美感。
六名老外经过清晨一番折腾,早已口干舌燥,嗓子冒烟。
他们没有半分怀疑,纷纷伸手接过玻璃杯,对着杯口吹了吹热气,随即小口品尝茶水,一饮而尽。
和尚看着六人将茶水喝下,嘴角掠过一丝极淡极冷的笑意,快得无人察觉。
和尚把托盘还给身后王小二时,脚下微微一绊,“不小心”重重碰到三爷的胳膊。
托盘上残留的一摊水渍,瞬间洒到三爷的胳膊上,弄湿一大片布料。
三爷低头擦拭胳膊,不动声色看了一眼和尚。
和尚立刻满脸赔笑,语气恭敬又带着歉意。
“市长,不好意思,我办公室有干净的衣服,要不给您换一件?”
三爷面无表情地站起身,目光扫过跟着起身的周局长三人,沉声吩咐。
“周局长,你调一批警员过来,牢牢守住现场,严防发生流血冲突。”
“沈处长,你立刻打电话叫人过来,全力安抚百姓情绪,不要让事态扩大。”
“其他人留守原地,等我回来。”
三爷拿过手帕,缓缓擦拭着左胳膊上湿了的部位,转身迈步,向门外走去。
等三爷一离开,中方人员接二连三退出警员室,室内瞬间只剩下美方八人,跟中方使馆专员,警署署长。
和尚紧随三爷身后,一同走向所长办公室,步伐沉稳,面色平静。
刚走进所长办公室,三爷屁股还没碰到靠背椅,窗外突然传来美军凄厉的大吼大叫。
紧接着,是混乱的哀嚎声、痛苦的嘶吼声、慌乱的命令声、安抚声,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刺破了派出所的宁静。
和尚眼神一冷,转身看向身后的鸡毛,用目光无声询问:药量下了多少?
鸡毛在和尚的目光下,只是嘿嘿傻乐,一脸心照不宣。
和尚白眼还没翻完,警员室内,突然响起一片密集的枪声。
“噼里啪啦——!”
枪声爆响,如同过年炸响的鞭炮,密集而刺耳,一声接着一声,连绵不绝。
警员室内枪声响起的瞬间,派出所门外的中美双方士兵,几乎同时对视一眼,动作整齐划一——立刻拉栓上膛,枪口再次对准彼此,气氛瞬间回到最危险的时刻。
中美双方士兵带头的几人,默契对视一眼,没有贸然开火。
他们立刻举枪戒备,小心翼翼朝着院内、朝着警员室的方向缓缓走去。
一群人刚走到警员室门口,便听见里面传出撕心裂肺的哀嚎声、痛苦的惨叫声、绝望的嘶吼声,所有人满心疑问,立刻推门查看情况。
和尚快步上前,牢牢护住三爷与他的秘书,三人一同退至倒座房窗边,悄悄伸长脑袋,目光透过玻璃,向警员室内望去。
只一眼,便让人浑身发冷,警员室内,此刻已然沦为人间炼狱,如同刚刚经历过一场惨烈厮杀的战场。
有人全身布满弹孔,倒在血泊之中,早已没了气息;有人眉心中弹,死得透彻,双眼圆睁,死不瞑目;有人肩腹中弹,蜷缩在墙角,痛苦翻滚哀嚎,鲜血染红了地面;还有人精神崩溃,持枪疯狂戒备,胡乱朝着四周射击。
和尚大致扫了一眼,屋内洋人,少说已经倒下七八个,死伤惨重。
而方才还坐在谈判桌前的区警察署署长,此刻浑身都是血窟窿,直直趴在办公桌上,鲜血浸透了桌面,早已气绝身亡。
一场精心布局的谈判,最终以最血腥、最彻底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南锣鼓巷的清晨,终究被血色彻底浸透,再也洗不掉。
第326章 地窖审问
警员室内,早已不复片刻前的谈判对峙,此刻彻底沦为人间炼狱,宛如刚刚经历过一场惨烈至极的厮杀战场。
斑驳的墙面布满密密麻麻的弹孔,木桌木椅被打得粉碎,碎裂的木屑混着暗红的血渍溅得到处都是。
地上血流成河,顺着砖缝蜿蜒流淌,刺鼻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呛得人胸口发闷。
有人全身布满弹孔,像筛子一般倒在血泊之中,早已没了半点气息,身体还在微微抽搐。
有人眉心中弹,死得透彻,双眼圆睁,死不瞑目,脸上还凝固着最后一刻的惊恐与疯狂。
有人肩腹接连中弹,蜷缩在冰冷墙角,痛苦翻滚哀嚎,每一次扭动都牵扯伤口,鲜血染红了大半个地面,呻吟声凄厉刺耳。
一进院,警员室门口,中美两队士兵共十人,全都端着上了刺刀的长枪,神色紧绷,小心翼翼地一点点推开门缝。
门一拉开,扑面而来的血腥气与满地狼藉让所有人瞳孔骤缩,眼前的景象惨烈得让人不敢直视。
窗边,和尚、三爷与秘书三人压低身子,悄悄伸头观察屋内这场突如其来的枪战残局。
窗外不远处,派出所门口原本聚集讨要公道的百姓,在密集枪声炸响的那一刻彻底崩溃,哭喊着四处躲藏,老弱妇孺相互推搡,乱作一团,尖叫声、哭喊声、慌乱的脚步声混在一起,整条南锣鼓巷都陷入恐慌。
门口留守的中美士兵神经绷到极致,纷纷举枪上膛,枪口遥遥相对,互相戒备、互相提防,谁也不敢先动,谁也不知道下一秒会不会再次爆发火并。
趴在窗边的三爷,静静看着屋内枪声彻底平息,再无动静。
他面无表情,缓缓直起身,伸手理了理自己身上的西装领口,抚平褶皱,眼神冷冽如刀。
下一刻,他一言不发,带头迈步,径直走向这间如同修罗场一般的警员室。
周围的国府士兵全都认识三爷,见状立刻上前,牢牢护在他左右,紧随其后踏入屋内。
所有人脚步放轻,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查看是否还有活口、是否还有危险。
美方士兵与中方士兵分列两侧,也开始逐一检查,辨认还有哪些人活着,谁已经彻底没了气息。
小小的警员室,此刻尸横遍地,满目疮痍。
墙壁、桌面、窗框,到处都是弹孔,到处都是血迹,到处都是尸体,一眼望去,触目惊心。
趴在地上的美方中校安东尼,在两名警卫员拼死挡枪之下侥幸捡回一条命,可肩头仍被击穿,鲜血源源不断涌出,浸透了军装。
他喘着粗气,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看到三爷走近,立刻用英文嘶哑大吼。
“医生!叫医生!”
三爷临危不乱,神色沉稳,没有半分慌乱。
他当即转身,对身旁的周局长、和尚以及在场士兵沉声下令,语气不容置疑。
“全力抢救还活着的人,立刻!”
一声令下,警员与士兵立刻行动,抬人的抬人,止血的止血,现场乱而有序。
美方中校在几名幸存士兵的半扶半架之下,死死捂住流血不止的肩膀,狼狈不堪地快步离开这片修罗场。
谁也没有注意,警员休息室内,赵精耕早已吓得魂飞魄散,蜷缩在最阴暗的角落,浑身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整个人被眼前的血腥场面彻底吓破了胆。
内五区警察署长身中数枪,浑身血洞,惨死当场,倒在办公桌旁,再也没有气息。
中方使馆专员手臂、小腹各中一枪,血流不止,危在旦夕,随时可能咽气。
六名肇事美军士兵,四死两伤,活下来的两人也奄奄一息。
美使馆负责人詹姆腹部中了一枪,虽不致命,却也失血严重,面色惨白。
另外两名使馆外交官,一死一伤,死状凄惨。
美方中校身边的两名警卫员,一死一伤,死者早已浑身冰冷。
不足十五平米的房间里,处处弥漫着浓重到化不开的血腥味,呛人欲呕。
事情,彻底闹大了,三爷亲自坐镇指挥,忙碌整整半个时辰,才勉强将所有伤员初步处理、抬离现场。
与此同时,这桩骇人听闻的血腥事件,以最快速度层层上报,直达中美双方顶层领导案前。
一切尘埃稍定,国府派来的专员与保密局人员随即赶到。
所有在场相关人员,无论警员、士兵、百姓代表,一律被全部带走,隔离盘查。
和尚自然也不例外,被保密局直接带走关押,接受严密询问。
还没出月子的乌小妹,得知和尚被带走,她抱着孩子,跑到南锣鼓巷九十五号院,跪在伯爷屋门口,求对方救救自己男人。
老夫人出面安抚乌小妹,向她保证和尚没事。
放下心来的乌小妹,跟老夫人讨论育儿心经。
夜色渐深,北平城沉入黑暗,北锣鼓巷一处隐秘地窖之内,空气阴冷潮湿,弥漫着恐慌、血腥与残忍。
三名中年男人被扒去外套,牢牢绑在木桩上,嘴巴被粗布堵死,只能从喉咙里发出绝望的“呜呜”声。
潘森海面无表情,带着几名手下站在阴影里,手中把玩着冰冷的刑具,一言不发,只是静静盯着眼前三人。
黑暗的地窖中,只有一盏昏黄煤油灯摇曳,将人影拉得狭长诡异。
粗重的喘息、压抑的呜咽、刑具碰撞的轻响,在狭小死寂的地窖里反复回荡,令人毛骨悚然。
一场更黑暗、更血腥的清算,才刚刚开始。
黑暗的地下室内,潘森海站在被绑在木桩上的三人面前,面如寒霜的开口说话。
“我来至暹罗,我老家有一种刑罚,叫做错骨分筋。”
他语气没有半分波澜,默默注视被绑在木桩上不断挣扎的三人。
昏黄油灯下,潘森海声音压得很低,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咱们那边的规矩,不流血,不伤皮,外人看不出半点痕迹。”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木桩上动弹不得的人,语气平静得可怕。
“人身上大大小小一百七十多处关节,看着结实,其实脆得很。”
“肩、肘、腕、髋、膝、踝,每一处都能轻轻巧巧卸下来。”
“不用刀,不用棍,就靠一双手,找准位置,轻轻一错~”
他微微抬了抬手指,动作轻得像拂去灰尘。
“骨头脱了臼,筋脉扯到极致,痛是钻到骨子里的,喊都喊不出来。”
“等你熬不住了,再给你一点点装回去,装不正,便是终身残疾;装得急了,日后每逢阴雨天,骨头缝里都像有针在扎。”
他旁边手下安静地站着,没人敢出声。
潘森海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字字扎心。
“我们不打烂皮肉,不毁你容貌,只动关节,只卸骨缝。”
“让你痛到极致,怕到极致,却连一处外伤都留不下。”
“就算日后有人查,也只会当你是受了惊,伤了筋,动了骨,查无实据。”
他往前凑近半步,气息低沉而冷冽。
“别硬撑,人的骨头再硬,也硬不过懂行的手。”
“真等到全身关节都松了、散了、错位了,就算放你走,这辈子也站不起来,抬不起手,弯不下腰,成个废人——那才叫,生不如死。”
木桩上的人浑身剧烈颤抖,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呜咽,连挣扎的力气都瞬间被抽干。
潘森海活动一下筋骨,咧着嘴大大咧咧上前一步。
他走到左边第一人身前,给自己手下一个眼神。
他身后的三名手下,开始为第一个木桩上的人松绑。
为了不让对方挣扎,三人先把对方四肢关节错位。
昏黄的煤油灯在狭小的地窖里摇摇晃晃,将四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空气中弥漫着尘土与压抑的恐惧。
潘森海站在阴影里,轻轻一摆手,三名手下立刻上前,将地上那名早已面无人色的男子牢牢按住。
没有嘶吼,没有刀棍,只有几声沉闷的按压声。
男子被稳稳固定在地面,四肢被轻轻扣住,力道不大,却让他分毫不能动弹。
潘森海缓步上前,手掌落在对方肩头,指尖只是轻轻一旋、一推、一送,动作轻得如同整理衣襟。
下一秒,男子浑身猛地一僵,喉咙里爆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整个人剧烈颤抖起来,却连挣扎的力气都使不出。
没有皮开肉绽,没有鲜血淋漓,只有一声极轻、极脆的骨节错位声,在寂静的地窖里格外清晰。
潘森海面无表情,手掌依次滑过肘、腕、膝、踝,手法沉稳而精准。
每一次轻缓的按压、扭转、归位,都让地上的人浑身抽搐,冷汗瞬间浸透衣衫,痛得浑身痉挛,却连大声哭喊都做不到。
那是一种钻透骨髓、直逼神经的剧痛,痛得人眼前发黑,意识涣散。
不过片刻工夫,男子便像一摊失去支撑的软肉,瘫在地上,四肢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垂落姿态,明明皮肉完好,却像是全身的骨架都被悄悄拆散、重新错开。
他还活着,却比死更难受,木桩上另外两人被堵住了嘴,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切,眼球因恐惧而凸起,身体抖得如同秋风落叶,喉咙里不断发出绝望的呜呜声响。
他们看不见伤口,看不见鲜血,却能从那人扭曲的神情、失控的颤抖、以及那几声轻得可怕的骨节声里,明白这究竟是何等恐怖的滋味。
潘森海满头大汗缓缓收回手,低头看了一眼地上动弹不得的人,语气平静得像在谈论天气。
“看见了吗,不伤皮肉,不毁容貌,只是让骨头归位不太正,筋络拉得不太顺。”
他抬起眼,目光缓缓扫过木桩上瑟瑟发抖的两人,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锥扎进心底。
“熬得住,便留一条命;熬不住,往后就是站不起、抬不动、弯不腰的废人。”
“全身一百七十六处关节,我能一处处给你们拆开,也能一处处给你们装回去——全看你们,肯不肯说实话。”
地窖里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压抑的呜咽,以及煤油灯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恐惧,早已像潮水一般,淹没了每一个角落。
这三名被抓的人员,就是今日清晨老外当街开枪打伤百姓,隐藏在人群之中起哄人员。
余复华跟副所长抓捕一人,其余两人是伯爷的暗卫送过来的。
木桩上,已经被吓的心肝脾肺都快破裂的两人,在潘森海的审问下,缓缓开口。
“大爷,我说,我全说~”
潘森海面无表情,看向绑在中间木桩上的男人。
“叫什么名字?跟谁混的?你老大是谁?早上的事,幕后之人是谁?”
绑在木桩上的中年男人,因为太过恐惧,眼泪鼻涕已经糊满一脸。
他声音颤抖,眼泪鼻涕一大把的开口说话。
“小人叫,王工序,跟龙爷混的。”
“今儿,这事是龙爷小儿子,在背后主持的。”
潘森海冷着脸,开口问道。
“哪个龙爷?”
被绑在木桩上的汉子,在他的问话下,急切回答。
“挑夫帮烂肉龙~”
同一时间,和尚被关在保密局一处安全屋内,接受上头特派员的审问。
第327章 血案迷局
深夜的北平城,早已被沉沉夜色彻底吞噬,褪去了白日里的半分喧嚣,沉入一片死寂之中。
街巷里连巡夜的更夫都不见踪影,只有偶尔掠过巷口的寒风,卷起几片枯败的落叶,在青石板路上打着旋儿,发出细碎又寂寥的声响。
整座古城如同一只沉睡的巨兽,蛰伏在黑暗里,唯有地处闹市僻静处的保密局一处安全屋,还亮着一盏孤悬的昏黄灯泡,在无边夜色中透出一丝诡异又压抑的光亮。
这处安全屋的审讯室内,身着藏青色中山装的和尚,正仰面躺在这张木板床上。
此刻他眉头微蹙,指尖烦躁地在耳边挥来挥去,一下又一下拍打着那些不知疲倦、嗡嗡作响的蚊子。
头顶灰扑扑的水泥房梁下,悬着一只蒙着灰尘的白炽灯泡,昏昧的光线透过尘雾洒下来,将屋内的影子拉得狭长扭曲。
无数飞蛾、蚊虫趋着光,在灯泡周围疯狂飞舞、碰撞,翅膀扑棱的声音与蚊子的嗡鸣交织在一起,更添了几分烦闷。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静谧与嘈杂交织的时刻,沉重的铁制审讯室大门,突然被人从外缓缓推开。
“吱呀——”
此刻一名身形挺拔如松的中山装中年男人进门后,目光淡淡扫过屋内,随即侧身走到墙边,伸手拖过一把破旧的木椅,坐到和尚旁边。
紧随中年男人身后的是一名面色木讷的记录人员。
和尚抬眼,看清了来人的模样,脸上没有半分惊慌,反倒勾起一抹漫不经心的笑。
他抬手,张开双手,精准地拍死了一只停在耳边的蚊子,掌心留下一点淡淡的血渍。
随即他盘腿坐在硬板床上,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目光直直地看向端坐的中年审讯官,没有半分阶下囚的自觉。
他将左掌心那只被拍死的蚊子,用右手食指轻轻一弹,小小的虫尸便落在水泥地上,转瞬被尘埃掩盖。
做完这个动作,他抬眼看向审讯官,嘴角噙着一抹痞气,抬手对着自己的嘴比划了一个抽烟的动作。
坐在木椅上的审讯官,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的动作。
沉默片刻,他缓缓从中山装的内口袋里掏出一盒香烟,一盒火柴,轻轻放在木板床上。
和尚眼中闪过一丝玩味,伸手捡起香烟与火柴,指尖灵活地一划,火柴擦出一簇微弱的火苗,他凑上前点燃了叼在嘴里的烟。
深深一口吸入,燃烧的烟丝顺着喉咙,直直钻进深肺,那股辛辣又解瘾的气息瞬间席卷四肢百骸。
他原本皱成一团的眉头,猛地舒展开来,眼睛半眯起来,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慵懒的魅惑,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两边咧开,露出一丝满足又贪婪的笑意,那神情,仿佛久旱逢甘霖的旅人,终于尝到了甘泉。
白色的烟雾缭绕在他脸前,将他的眉眼晕染得模糊,却更添了几分不羁。
嘴角挂着慵懒至极的满足感,一脸飘飘欲仙、通体舒畅的沉醉,仿佛此刻身处的不是阴冷的审讯室,而是逍遥自在的温柔乡。
审讯官将他这副模样尽收眼底,指尖轻轻敲击着椅面,打破了这份短暂的宁静,开口的声音低沉而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直戳核心。
:“5.17事件,已经捅破天,中美双方高层时刻关注此事,太子已经亲临北平,亲自督办此案。”
话音落下,屋内的空气又冷了几分。
和尚依旧盘膝坐在床铺上,眯着眼睛,指尖夹着燃着的香烟,慢悠悠地抽着烟。
他目光坦然地看向对方,没有半分闪躲,仿佛对方口中那件震惊朝野的大案,与自己毫无干系。
审讯官见状,缓缓翘起二郎腿,身姿依旧挺拔,面无表情地加重了语气,字字句句都透着事态的严重性。
“美方八死五伤,这件事,不管牵涉到谁,牵涉到哪一层,国府都会一查到底,绝不姑息。”
语气里的决绝,足以让寻常人胆寒。
可和尚却依旧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甚至转头看向立在一旁记录人员,嗓音沙哑又慵懒,带着几分戏谑。
“弄杯水过来,渴死我了~”
主审的专员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停下了即将出口的追问,侧头看向守在审讯室门口的特务看守。
只是一个淡淡的眼神,那名看守便立刻心领神会,转身快步离去,不敢有半分耽搁。
审讯官回过头,看向床上毫不在意、甚至还惬意地抖了抖腿的和尚。
“经过八个小时的连夜调查,有无数百姓指证,你在当日事发街头,向围堵的百姓承诺,会将六名肇事美军士兵绳之以法,有没有此事?”
他的双眼冷若寒霜,目光如鹰隼般死死锁定和尚,试图从他的微表情里捕捉到一丝慌乱。
和尚迎着他冰冷的目光,没有半分惧色。
他用夹着香烟的手指,挠了挠有些发痒的额头语气坦荡。
“我可没说要将那些老外绳之以法,我只是说,会给北平的老百姓一个交代。”
“交代?”
审讯官往前微微倾身,压迫感更甚。
“什么交代?”
“5.17惨案就是你口中的交代?”
这话带着赤裸裸的栽赃意味,和尚瞬间皱起眉头,伸出双手,做出一副被冤枉的无辜模样,语气也拔高了几分,带着几分市井流氓的泼辣。
“哎哎哎,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
“不能什么屎盆子都往我脑袋上扣!”
“我腰杆细背不动,更不想背着黑锅。”
审讯官却抓着这个问题不放,步步紧逼,语气冰冷。
“少在这里装糊涂,我再问你一遍,你当日口中所说的交代,究竟是什么?”
和尚抬手,不耐烦地打断了对方的话语。
他脸上的慵懒褪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历经世事的通透,毫无顾忌地开口说话。
“我干他娘的,你是没看见当时的场面!”
“当时围堵美军士兵的老百姓,没有一千也有八百,男女老少,人越聚越多,每个人眼里都憋着一股火。”
“我不那么说,不先稳住他们的情绪,我能带那些惹事的老外离开吗?”
他顿了顿,想起当日的场面,依旧心有余悸,语气也重了几分。
“那场面,随便一个火星子,都能瞬间点燃整个火药桶!”
“真要是闹起暴乱,死的人何止十个八个?”
“到时候出了大乱子,这个责任,谁能负得起?”
一番话,说得合情合理,倒让审讯官一时语塞。
他沉默片刻,换了一个问题,目光锐利如刀。
“据多方调查,以及现场目击者、相关人员的口供,你曾在5.17血案发生前夕,用美金,贿赂了那六名肇事的美军士兵,是否确有此事?”
这个问题,直指要害,可和尚的眼中,没有半分害怕与闪躲,依旧抽着烟,语气坦然得近乎直白,如实回答。
“有,两万美刀?不对,应该是一万九千八百,另外两百美刀,我给了临时找来的翻译,人家跑腿传话,总不能白干。”
如此爽快的承认,反倒让审讯官有些意外。
他面无表情,继续追问。
“你只是一个辖区巡官,哪来的那么多外汇。”
“为何会平白无故对六名肇事的美军士兵实行贿赂?”
“你的目的是什么?”
和尚抬手,将指尖的香烟对着地上轻轻弹了弹烟灰。
随后他挥舞着胳膊,赶走了几只在眼前嗡嗡乱飞的蚊子,语气带着几分懊恼与精明。
“他娘的,当时我打眼一瞧那架势,就觉得哪里不对劲,像是有人故意撺掇。”
“我回到派出所,思来想去,就用钱试探了一番。”
“嘿~他娘的,果然跟我想的一模一样!”
“有人暗地里拿钱,指使那六个老外,专门在我的辖区内闹事,故意挑事想整我。”
说到这里,和尚的语气里多了几分怒意,
“5.17事件,背后绝对有幕后黑手。”
他看向审讯官,拍着胸脯保证。
“你放心,这件事我全力配合。”
“对了,其中一个收了钱的美军士兵,留给我一个地址和一串号码。”
他娘的,我已经叫手下的兄弟,顺着线索去找那些狗日的杂碎了!”
“呸!”
他狠狠啐了一口,满脸对幕后之人的鄙夷与愤恨。
一旁的记录人员,手中的钢笔飞速在笔记本上滑动,笔尖与纸页摩擦出“沙沙”的声响,在寂静的审讯室内格外清晰,每一个字都被牢牢记录在案,成为呈堂证供。
审讯官盯着和尚的眼睛,试图从中看出一丝谎言,可那双眼睛里,只有坦荡与怒意,没有半分心虚。
他沉默片刻,再次抛出一个致命的问题。
“我方人员,已经按照线索,前去实施逮捕。”
“不过有一点,你必须说清楚。”
“你只是一个基层巡官,休息室保险柜里,怎么会藏了数量惊人的金条、大洋与美钞?”
他在对方的问话下,和尚瞬间收起了脸上的随意。
他用一种充满不信任的眼神,上下打量着面前的审讯官,语气带着警惕与痞气。
“你们他娘的,不会是想黑了我的钱吧?”
审讯官没搭理他的胡搅蛮缠,语气愈发冰冷,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
“少转移话题,回答我的问题!”
和尚深吸一口香烟,烟头明灭不定,他毫无惧色地与对方对视,眼神里带着几分嚣张,几分得意。
“他娘的,你们要是敢黑了我的钱,咱们以后走着瞧!”
他挑了挑眉,语气带着几分戏谑。
“你是跟我玩明知故问,还是真的一无所知?”
“我上回被金陵保密局的人逮捕,该说的、不该说的,我哪句话没说清楚?”
“国府十大战区,有四个战区跟我合伙做生意。”
“上百位手握兵权的将军,几十位身居高位的国府高官,都跟我是合伙人!这些事你们保密局会不知道?”
“我在香江是什么身份,你们心里没数?”
“老子手里握着十几条商船,跟宋家做物资运输的生意。”
“跟孔家做倒卖军用物资批文的买卖。”
“跟陈家做买官卖官的交易,桩桩件件,都是明面上的门道!”
“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
一番话,说得嚣张跋扈,得意洋洋,眉宇间满是睥睨一切的狂傲。
他将指尖燃尽的烟头,扔到地上,用脚尖轻轻碾灭。
随即从烟盒里又掏出一根香烟,叼在嘴里,熟练地点燃,吞云吐雾,好不惬意。
坐在对面的审讯官,在他这番直白又惊人的话语下,突然生出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他何尝不清楚和尚背后盘根错节的势力。
和尚没有一句假话,每一句话都戳中了国府的痛处,动他,无异于捅破一张天大的网,牵扯出无数高官显贵,到时候局面只会更难收拾。
这种明知对方有罪,却无从下手的无力感,几乎让他失去了继续审讯的心思。
和尚抽了两口烟,眉头突然微微皱起,像是想到了什么关键之处,随即脸上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猛地拍了一下床铺,开口说话。
“我说呢!”
“合着这一切,都是委员长的手笔。”
“想借着反腐的由头,惩治那些世家大族,又不敢直接动手,就派人拿六个美军士兵做饵,暗中挑唆闹事,酿成血案,最后拿我和尚开刀,来个杀鸡儆猴的把戏?”
说到这里,和尚脸上的慵懒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满脸凶光,他死死盯着面前的审讯官,咬牙切齿,字字句句都带着怒意。
“你们他娘的是真阴狠!”
“为了对付世家大族,拿我杀鸡儆猴,居然弄出自导自演的血案!”
“合着人命在你们眼里,比路边的杂草还不如?”
他嘴里叼着香烟,冲对方伸出大拇指,语气里满是反讽的称赞。
“高,真他娘的高!”
“我和尚不过是一个地痞流氓出身的小巡官。”
“居然能让那么多大人物绞尽脑汁地对付我,我还真是够有面子的!”
他一副后知后觉的模样,抬手轻轻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语气带着几分自嘲。
“我说呢,前段时间,华北海军专员办公处的耿镇宁,怎么会无缘无故请我看戏。”
“席间不停拉拢我,我没答应,他就阴恻恻地让我好自为之,原来在这儿等着我呢!”
“你们踏马的,真够阴的!”
他怒视着审讯官,语气咄咄逼人。
“怎么着?这次的把戏弄不死我,是不是下次就拿土匪扣押物资的由头,把我引到偏僻地方,然后暗中打我的黑枪?”
和尚压根不搭理对面脸色已经煞白如纸的审讯官,伸手指着对方,语气笃定。
“我告诉你们,那什么耿镇宁,绝对他娘的跟这件事脱不了干系。”
他抽着烟,眯着眼,看向头顶灯泡下飞舞的蚊虫,眼神闪烁些寒光。
猛然间,和尚抬手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像是彻底理清了所有脉络,眼中闪过一丝精明。
“搞不好,就是耿镇宁暗中玩的这出把戏!”
他顺着自己的思路,肆无忌惮地推演着,语气越来越笃定。
“哦~~”
这个哦字,被他拉得长长的,带着一丝洞悉一切的玩味。
“弄了半天,是委员长跟国府那些世家大族怄气,下令反腐清肃,又怕动静太大引火烧身,就派人拿我开刀。”
“办这事的人是耿镇宁,那王八蛋转头找人,暗中指使美军士兵在我的地盘上闹事。”
“故意激起民变,最后把我架在火上烤,让我下不来台,想彻底毁了我!”
此刻和尚脸上的表情,堪称精彩绝伦。
刚开始说起与国府高官、战区将军做生意时,满脸都是得意洋洋、嚣张跋扈的狂气,仿佛天下尽在掌握。
说到耿镇宁算计自己时,又变成了恍然大悟的错愕,随即又为自己的聪明推演,露出了沾沾自喜的自豪。
到最后,他看向审讯官的眼神,又变成了意味深长、洞悉一切的深邃。
“你们赶紧把耿镇宁这个杂碎抓了!”
“他娘的,最好把满清十大酷刑都给他用一遍,往死里审,绝对能把所有事情弄清楚!”
他语气愤愤,随即又摇了摇头,满眼深意地看向审讯官,语气带着几分看透官场黑暗的嘲讽。
“不过啊,我估摸着,这件事查到最后,又会查到国府高层头上。”
“到时候为了遮丑,又他娘的不了了之。”
这番话,如同惊雷,在审讯室内炸响。
对面的审讯官与立在一旁的记录人员,脸色早已煞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握笔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和尚的每一句话,都戳破了国府最隐秘的肮脏,每一个字,都是掉脑袋的大罪,可他们却无力反驳,更无力处置。
就在这死寂又压抑的氛围里,门口的看守人员快步走了进来,双手捧着一杯温热的茶水,恭恭敬敬地递到和尚面前。
和尚接过茶杯,对着看守微微点头示意,道了一声谢,随即悠然自得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
润过干涩的喉咙,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继续吞云吐雾,仿佛刚才那番惊世骇俗的话,不过是随口闲聊的家常。
昏黄的灯光依旧摇曳,蚊虫依旧在灯下疯狂飞舞,阴冷的审讯室里,那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迷雾,非但没有散去,反而随着和尚的话语,变得愈发浓重。
第328章 北平杀夜
深夜的北平城万籁俱寂,寒雾漫过使馆街的砖石路面。
街角一处隐秘的法医验尸所内,唯有一盏德制无影灯冷白如霜,将三张解剖台照得纤毫毕现。
三具外籍白人男子的遗体静静陈放,体表弹痕清晰可见,已做过初步清洁与白布覆盖。
六名身着粗布消毒防护服、头戴棉纱口罩、手戴橡胶手套的法医两两一组,正依照规程严谨细致地开展尸检勘验。
左侧一组,一人手持铜制卷尺,俯身精准测量遗体弹孔的位置、间距与膛口轮廓。
另一人握着钢笔,在泛黄的验尸记录表上飞速誊写,笔尖划过纸张,只余下细碎的沙沙声响。
中间一组专攻生命体征与内伤表象,手术刀贴着腹腔皮肤缓缓切入,动作沉稳得没有半分颤抖。
右侧一组则专注弹丸与衣物勘验,一人以木质压舌板轻轻拨开弹孔周边的纤维,将残留碎屑装入编号牛皮纸袋。
另一人举着放大镜,仔细分辨弹孔边缘形态,判断射击距离与枪械型号,随即又检查死者手掌与指甲缝,提取每一丝可能的微量物证。
验尸房内弥漫着医用酒精与福尔马林混合的冷冽气息,除了器械轻碰与纸笔摩擦,再无半点杂音。
后半夜,六人开始对脏器深度解剖,试图从五脏六腑中提取异常化学成分,追查致命真相。
同一时刻,羊肉胡同深处的三进四合院,朱漆大门被一队国府士兵轰然砸开,沉重的皮靴踏碎深夜的宁静,也踏破了这户人家最后的安稳。
手电光柱如冷刃般撕裂屋内煤油灯的昏黄光晕,被窝里的烂肉龙刚惊醒睁眼,冰冷的枪管便已死死抵住他的额头。
这个北平黑帮大佬,粗壮的手臂刚抬起半寸,就被枪管狠狠砸下,发出一声沉闷的痛哼。
院落里瞬间乱作一团,幼童凄厉的哭喊刺破夜空,被士兵粗暴地从炕边拖拽而下,小小的脖颈被勒得通红,哭声骤然转为窒息的呜咽。
白发老妇惊恐地扑上前,却被士兵一把推倒在土墙根,瘦弱的身躯瘫软在地,只剩不住的颤抖。
妻女哭喊着拉扯士兵衣角,尽数被粗暴甩开,绝望的啜泣与冰冷的呵斥交织在院落里。
胡同里的枯枝在寒风中簌簌作响,如泣如诉,将这片小院的死寂与绝望衬得愈发窒息。
黑夜如墨,5·17案爆发,让北平城暗流涌动,潜伏的杀机正无声弥漫。
白日里,赖子依照和尚送来的卡片地址,周密布控,顺利抓捕五名涉案人员。
可5·17案发不过两个时辰,保密局便带着士兵气势汹汹找上门,强行要人。
赖子深知胳膊拧不过大腿,只得无奈将五人移交。
同时他也被国府士兵逮捕,关进牢房。
北平西城深处,一处废弃粮栈改造的秘密据点里,昏黄的马灯在寒风中摇曳,将斑驳青砖照得泛着冷光。
五名男子被粗麻绳反绑双手,蜷缩在阴冷潮湿的地牢角落,口鼻被破布死死堵住,连一丝闷哼都无法发出。
守在门外的保密局特务面色阴鸷,如守猎的孤狼。
不多时,两名身着藏青中山装、手戴白手套的男子推门而入,身姿笔挺,面无表情,动作利落得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他们不动枪、不动刀,仅以特制药物与闷压手法,悄无声息地断送了五人性命。
全程不闻惨叫,不见血迹,只有地牢里的空气,愈发死寂冰冷。
待夜色浓得化不开,特务们将五具尸体裹进粗麻布袋,悄悄抬上无牌板车,混在出城的夜贩之中溜过城门,一路直奔城外荒僻的乱葬岗。
寒风吹得荒草凄厉作响,几柄短锹快速刨开浮土,布袋被草草掩埋,连一座土堆都未曾留下。
五条人命,就这样被无边的黑夜彻底吞噬。
北平警察局总局的监牢里,阴湿霉臭,墙缝里渗着刺骨的寒气。
一盏昏黄的灯泡悬在头顶,光影摇晃,令人头晕目眩。
白天刚被抓捕入狱的男子靠在墙角夜不能寐。
此人三十岁出头,是北平挑夫帮烂肉龙的小儿子。
他衣衫凌乱,脸上带着淤青伤痕,昏昏沉沉,仍未从被捕的惊惶中缓过神。
牢门外传来沉稳而冰冷的脚步声,狱警掏出钥匙,铁锁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嗒”响,牢门被缓缓推开。
两名中山装男子迈步而入,眼神冷冽如冰,不带半分人情。
狱警守在门口,面无表情地合上牢门,将内外彻底隔绝。
两人一言不发,上前便死死制住他的双臂,男子惊觉不妙,刚要挣扎呼喊,嘴就被狠狠捂住,只余下几声沉闷的呜咽。
他们手法狠辣熟练,无声无息间,以布带伪造出自缢的假象。
片刻后,挣扎彻底停止,中山装男子慢条斯理地整理好他的衣领与绳套,对视一眼,微微点头。
牢门再次开合,狱警漠然扫过“自杀”的尸体,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昏黄的灯光依旧摇晃,监牢深处,只剩一片死寂。
深夜,华北区海军专员办公处副处长耿镇宁,正沉睡在自家卧榻之上。
床头柜上的电话铃声骤然尖锐响起,划破寂静,将他猛地惊醒。
他披衣起身,在昏暗中摸起听筒,低声应答几句后,神色骤然一凛。
随即迅速穿戴整齐笔挺的中山装,系好皮带配枪,悄声推门而出,驱车驶入沉沉夜色。
轿车行至一处僻静路口,前后两道刺目的车灯骤然亮起,两辆黑色轿车猛地斜插而出,死死将他的车逼停在路中央。
耿镇宁心头一紧,右手立刻摸向腰间配枪,正要推门戒备,前方截停的轿车里,已走下一道身影。
强烈的车灯直射而来,他下意识眯起双眼,待看清来人轮廓,浑身骤然一僵——竟是自己的顶头上司。
上司面色沉冷,立于车头,朝他淡淡招手。
耿镇宁迟疑片刻,松开握枪的手,推门下车站在车灯之下。
两人相对而立,光影将身影拉得狭长,只低声交谈两句,话语模糊,无人听闻。
随后耿镇宁不再多问,沉默地跟在上司身后,登上了那辆截停他的黑色轿车。
他的座驾,立刻被一名陌生男子发动驶离。
满心疑窦的耿镇宁刚在后座坐稳,还未及开口发问,身旁的上司突然抬手,一枚细针毫无征兆地刺入他的脖颈,冰凉的药液顺着针管飞速注入体内。
猝不及防的耿镇宁瞳孔骤缩,只觉天旋地转,两眼一黑,身体一软,便彻底失去了知觉。
三辆黑色轿车如同暗夜幽灵,引擎低鸣,转瞬便消失在北平幽深的街巷之中,再无踪迹。
保密局藏在胡同深处的安全屋审讯室里,不见半点灯火,只留窗外漏进的一缕冷月清光,斜斜切过冰冷的刑具与斑驳墙面。
接受审讯过后的和尚,独自站在暗影里,身姿挺拔如松,嘴角却勾着一抹饶有兴致的淡笑。
他双眼明亮能反射月光,在死寂的暗室里,慢悠悠开了腔。
不是低语,不是闲谈,而是一口字正腔圆、韵味十足的京剧老生。
调子冷,词更冷——正是那曲杀意彻骨的《战樊城》?。
“倘若家门遭不幸,杀上天子午朝门~”
“咿呀呀呀~”
“杀上天子午朝门~”
唱腔沉郁苍凉,又藏着刀锋般的冷厉,一字一顿,在空荡的审讯室里回旋回荡。
黑暗将他的脸半遮半掩,唯有中山装的利落轮廓在暗处浮动。
那悠然的戏词唱的越发阴森,让人听的不寒而栗。
他似乎在唱戏,又似在品杀,一曲十面埋伏,唱得满室杀机,悄无声息地漫过每一寸黑暗。
门口的两个守卫,听到他杀意十足的唱词,忍不住打个冷颤。
两人互相对视一眼,随即一人立马向上头汇报和尚唱戏的事情。
清晨,天色刚破出一抹鱼肚白,寒雾还裹着老城的街巷,全城各家报馆便已亮起灯火,印刷机隆隆作响,准备赶印早间要闻。
各大报社,关于5·17惨案的消息刚汇总成铅字模板,排字工人正忙着最后校对,一场突如其来的镇压,便在同一时刻砸遍了北平城几十家大小报馆。
北平几十家大大小小的报社, 先后接到同一条命令。
报社接线员刚拿起听筒,那头便传来冰冷强硬的命令:禁止刊发任何与5·17惨案相关的新闻,违者封馆拿人。
片刻过后,报馆木门便被轰然踹开,一队队全副武装的国府士兵持枪闯入,枪刺寒光闪闪,将排字房、印刷间团团围住。
领头的军官亲自上阵,面色阴鸷,大步走到印版台前,伸手翻检一张张即将上版的报纸模板,目光扫过每一行铅字,但凡触及“5·17”“外籍身亡”“枪击”“抓捕”等字样,便厉声勒令销毁,语气不容置喙。
排字工人与编辑吓得噤若寒蝉,满室只剩纸张翻动与靴底碾地的声响。
同一时间,北平城内明码、暗报往来频密,数量竟比平日暴增两倍,电波在晨雾中疯狂穿梭。
保密局北平站电讯监听室里,电键敲击声此起彼伏,密密麻麻的电文纸带不断吐出,几名监听员眼不离耳机、手不停记录,忙得脚不沾地,连擦汗的空隙都没有。
整个北平,在天光微亮的一刻,便被一张密不透风的控制网,彻底罩住。
薄曦透过窗棂洒进北平市政府一间静肃的办公室,将桌角的铜制台灯晕成一片暖黄。
三十五岁的蒋主任端坐在办公桌后,一身深色中山装依旧笔挺,眉宇间带着通宵未眠的沉肃,指尖轻压着厚厚一叠关于5·17惨案的调查报告,文件边缘已被反复翻阅得微卷。
他目光锐利,逐行审视着案情记录、尸检报告与抓捕密报,一夜未合眼的疲惫,都被压在沉稳的神情之下。
此时轻而急促的敲门声适时响起。
“进。”
话音刚落,一名身着中山装、神色严谨的官员双手捧着一份机密文件,轻步走入,进门后便微微躬身,姿态恭敬。
他走到办公桌前半步站定,压低声音,条理清晰地开始汇报:
“先生,通宵追查的最新结果已整理完毕。”
“涉案外籍人员身份核实完毕、西城抓捕人员名单、保密局处置记录、全城报馆管控情况、电讯监听汇总全都在此。”
“另,各路口哨卡、使馆区巡查、挑夫帮余党监控,均已按您的指令布控到位。”
蒋主任缓缓抬眼,目光落在文件上,指尖轻轻一点,只沉声道。
“让阮富仲闭嘴~”
晨光渐亮,办公室内寂静依旧,只有汇报声与偶尔的翻页声,在清晨的北平城里,凝成一股不动声色的重压。
第329章 案结束
北平城的晨雾还未散尽,淡如鱼肚白的天光,正缓缓爬上北平市府灰黑色的瓦檐,将檐角的兽头映得清冷。
蒋主任一身笔挺中山装,端坐于堆满卷宗的办公桌前,桌角的台灯亮着昏黄的光,将摊开的《五·一七案件调查报告》照得格外醒目。
他手中的钢笔悬在纸面,墨水滴落在“嫌疑人阮富仲”几个字上,缓缓晕开一团深黑。
蒋主任猛地抬眼,目光锐利如刀,看向站在桌前的官员。
递送文件的官员身子一僵,喉结艰难滚动,犹豫片刻,还是硬着头皮开口劝谏。
“主任,阮富仲年纪虽小,却心思缜密,背后牵扯的关系盘根错节,绝非等闲之辈。”
“李家在身后全力保他,动他容易,可随之而来的连锁反应,那才是真正的麻烦。”
“前几日他被国防部二处带走,不过半个时辰,便搅得北平四城风雨欲来。”
“您的表妹更是亲赴金陵,在国防部大闹一场,施压放人。”
“据我们掌握的情况,此人与香江英军驻港部队、港府多名官员有生意往来。”
“孔、宋、陈三大家族,也都在他的利益网络之中,牵一发而动全身。”
“杀他易如反掌,可想要平息这些世家大族的怒火,难如登天。”
“如今国共开战一触即发,若此刻与世家、港府乃至英军撕破脸,将他们彻底推向对立面,后果不堪设想。”
蒋主任面色沉冷,听完这番话,并未动怒,只是抬眼淡淡吐出三个字。
“封口令。”
官员瞬间明白自己会错了意,脸上掠过一丝尴尬,连忙躬身点头,轻手轻脚退出门外,不敢再多言。
办公室重归安静,蒋主任缓缓起身,背手走到窗边,望着天际渐渐散开的薄雾与初升的晨光,眉头紧锁。
五·一七血案的前因后果,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整件事的源头,不过是国府内部反腐整顿的延伸,可国府与世家大族的这场暗斗,最终还是以国府落败收场。
军方虽频繁调动将领,试图收紧权柄,可世家大族早已联手外部势力破局,
借着美英军舰的掩护,向对面控制区码头私运物资。
大国博弈向来以利益为先,一个统一完整政权的华夏,不符合英美苏的利益。
国内的世家大族更是左右逢源,不希望任何一方独大。
国府既要仰仗美英的资金与装备壮大实力,又要依靠世家打理政务、牵制地方军阀。
政局如同一盘险棋,任何一步行差踏错,都是自毁根基。
父亲常说的安内攘外,他想以雷霆手段清除外患,再回头整顿军阀、肃清世家、推行反腐。
听上去宏图万丈,可真正施行起来,阻力如同万重高山,寸步难行。
如今的局面,连一个出身草莽的小小巡官阮富仲都动不得,
更何况是他背后根深叶茂的世家大族。
一想到世家内部那些牵扯不清的联姻与利益,蒋主任便只觉头疼欲裂。
就算除掉一个阮富仲又能如何?
用不了多久,那些人便会扶持出十个、百个新的代理人,治标不治本。
他轻叹一声,思绪重新落回五·一七案的疑点之上。
整件事的脉络他了然于胸:国府高层授意耿镇宁拉拢阮富仲,拉拢不成,耿镇宁便想到一招毁掉对方的手段。
在高官身份与重金利诱之下,北平挑夫帮、帮主俞兆信的小儿子,俞光泽一口应下合作。
俞光泽暗中找到六名休假的美军士兵,花钱雇他们前往南锣鼓巷寻衅滋事,又安排手下在旁煽风点火,激起民愤,将阮富仲架在两难境地。
若阮富仲为平民愤处置美军士兵,必将触怒国府与美方。
若他按条例行事,既往积攒的民心与威信便会轰然倒塌,在南锣鼓巷再无立足之地,后续下手便容易得多。
计划推进得极为顺利,一切都在按照预设的轨迹发展。
可谁也没有料到,案件最关键的变数骤然出现。
两名美军士兵突然发疯,不分敌我举枪扫射。
这一变故,让精心布下的陷阱瞬间土崩瓦解。
六名滋事的美军士兵,两人当场被击毙,其余四人三死一伤。
无论起因如何,五死一伤的结果,已然给了民众一个交代。
加之是美军士兵率先失控施暴,美方与国府都无法再公然追责阮富仲,更无法给他安插罪名。
阮富仲的破局之法,诡异、突然,又带着几分无法解释的戏剧性。
而这,正是蒋主任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
那两名美军士兵,为何会在众目睽睽之下突然发狂开枪?
尸检报告、现场勘查、物证核验,所有结果都显示无异常,无药物、无胁迫、无外力干预,这一点,让整个案件显得愈发蹊跷。
如今幕后相关人员已被妥善处置。
剩下的,不过是找一个合适的替罪羊,给美方一个过得去的交代。
蒋主任转身走回桌前,目光沉沉落在卷宗封面上——北平挑夫帮。
南城一处隐秘的审讯室里,昏黄的灯泡悬在房梁中央,光影在斑驳的墙壁上摇晃不定。
屋门紧闭,外界几乎听不到任何动静,只有零星几声沉闷的声响断断续续地透出,在寂静的凌晨里显得格外压抑。
鸡毛被绑在刑讯椅上,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凌乱的头发贴在额角,原本挺直的身躯此刻绵软无力,几乎要从椅上滑下去。
他全身伤痕遍布,可谓触目惊心。
他意识模糊,眼皮重如千斤,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微的颤抖,干裂的嘴唇反复呢喃着同一句话,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清。
“我……我真的什么都没做……就……就给人倒了杯水……”
两名审讯人员在屋内来回踱步,脚步声沉重,最初的凌厉与强硬早已消失殆尽,只剩下满心焦躁。
从深夜熬到凌晨,反复盘问、严刑逼供,施压,可眼前之人除了重复几句清白之语,再无任何有用的信息。
隔壁审讯室里,情形如出一辙。
王小二被留置在屋内,同样熬过了漫漫长夜,同样承受着不间断的严刑逼供的盘问与施压。
屋内静得能听见粗重的喘息,他早已撑到极限,可无论如何逼问,始终只有一句茫然又坚定的回答,
他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有做。
一夜折腾,两间审讯室,两个人,遍体鳞伤,却一无所获。
王小二本就对所谓内情一无所知,而鸡毛全凭一股信念硬撑,他坚信对方不敢真的对自己下死手,更坚信和尚一定会来救他。
就在审讯人员准备启用特殊方式进一步问询时,上层的紧急命令突然传到:立刻停止所有措施,结束审问。
命令来得猝不及防,两名早已筋疲力尽的审讯者对视一眼,只得轻叹一声,叫来医生救治两人。
早已支撑到极限的鸡毛与王小二,在压力骤然卸下的瞬间,身子一软,直接昏了过去。
三天时间转瞬即逝。
五·一七案的风波席卷北平城,有人平步青云,有人跌落尘埃,有人悄无声息消失在夜色里。
任何风波,最终都需要一个看似合理的收场。
挑夫帮俞兆信的小儿子俞光泽,顺理成章成了事件的承担者,在狱中走完了最后的路程。
俞家与整个挑夫帮,都成了这场风波的牺牲品。
帮内核心成员抓的抓、散的散、逃的逃,曾经在北平根深蒂固的挑夫帮,一夜之间从城内数一数二的帮派,沦落为三流小帮。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挑夫帮底层那五六千号团结一致的挑夫,才是其他帮派不敢对他们下手的关键。
国府此举已是手下留情,俞兆信凭借残存的关系,勉强保住了自身与家人性命,可长子与幼子皆成了弃子,永远留在了这场风波里。
他深知其中利害,为保全家老小平安,只能将所有苦楚咽进肚里,带着寥寥残部,在北平城里苟延残喘。
最终,五·一七案以官方结论落下帷幕。
两名美军士兵因战争综合征突发失控,挑夫帮寻衅滋事承担全部责任。
整件事被国府以强力手段压下,详细调查卷宗被永久封存,只留给民间零星破碎的传言。
用不了多久,这段动荡夜里发生的一切,便会被滚滚红尘彻底淹没。
被关押三日的和尚,终于由保密局的人亲自驾车送回了北锣鼓巷二十号院。
和家的两间铺面依旧照常开门,可店内上上下下的人脸上都写满了忧虑。
他们脸上往日的轻松笑意消失不见,空气里弥漫着压抑的担忧。
临近中午,一辆军用吉普车缓缓停在铺子门口,院内的人几乎是同时涌了出来,围在车边翘首以盼。
车门推开,胡子拉碴、头发略显凌乱的和尚走下车,在众人的注视下,若无其事地伸了个懒腰,神色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
和尚在众人的注视下,突然僵愣在原地一动不动。
正要给他拥抱的三女,满脸泪痕停在他面前。
黄桃花,韩秋月,马燕铃三女,泪流满面的站在他面前,关心的问道。
“爷,您怎么了?”
“是不是哪里受了枪?”
和尚看到梨花带雨的三女,他咧着嘴轻骂一声。
“发克,腿麻了~”
三女虽然听不懂发克是啥意思,但是知道和尚没受伤,心里踏实多了。
黄桃花举起拳头,用力捶了和尚一下胸口。
“您真是不分时候的逗闷子,都快把我们吓死了。”
韩秋月听到和尚腿麻了,她赶紧蹲下身子给他揉腿。
乌老三看见姐夫平安回家,他喜出望向门口雨棚下的姐夫跑来。
他挤开围在和尚身边众女,快步冲了上去。
黄桃花、马燕铃三女,拉着和尚的衣袖嘘寒问暖,生怕他受了半点委屈与伤害。
对面澡堂门口,瘸腿的鸠红正陪着老瞎子拉二胡。
他看见斜对面的景象,轻轻放下二胡,拄着拐杖一步步朝和家走来。
三个女子围着和尚又搂又抱,乌老三激动之下,直接扑到他背上,一把搂住和尚的脖子。
和尚被他勒得一呛,再加上腿麻的不行,他龇牙咧嘴没好气地来了一句。
“乌爷,麻烦您先下来~”
乌老三又惊又喜,连忙从他背上跳下来,疯了一般朝院内跑去,一边跑一边大喊。
“姐!姐夫回来了!”
院门打开,被关在院里的楚爷跟班头立刻冲了出来。
肩高过一米的狼狗,快步围着和尚与几人身旁低头轻嗅。
楚爷摇着尾巴,对着和尚轻声呜呜叫唤, 它用最质朴的方式迎接主人归来。
班头速度如闪电,直接从众人缝隙间钻进去,顺着和尚裤腿子爬到他肩头。
和尚左拥右护,脖子上骑一猴,搂着三女朝院内走去。
还没坐完月子的乌小妹,抱着襁褓中的婴儿,缓步迎出门外,眉眼间满是担心之色。
鸠红拄着拐杖走到和家雨棚下,看着眼前一家人团聚的温暖场面,没有上前打扰,只是静静坐在一旁的沙发上,对着一旁的二拐子、二愣子、孙继业等人微微点头。
阳光洒在北锣鼓巷的青砖地面上,将三天来的阴霾稍稍驱散。
风波暂歇,街巷依旧,可只有身在局中的人知道,这座古城的暗流,从未真正停止涌动。
南锣鼓巷的百姓得知和尚平安归来,口口相传这个消息。
有人甚至狂奔在街头,边跑边大声传达和尚安然无恙回家的信息。
“和爷回来了~”
“和爷平安回来了~”
第330章 和尚归府
民国三十五年,五月二十日,北平南锣鼓巷。
和尚平安归来的消息,如同一阵穿巷狂风,卷过青石板铺就的胡同,掀动了整条街巷的喧嚣与躁动。
自三日前他被国府军警强行带走,巷子里便流言四起,有说他冲撞了权贵被秘密处决的,有说他牵扯进五·一七血案要被顶罪枪毙的,人心惶惶了整整数日,此刻这一则喜讯,瞬间让整条南锣鼓巷活了过来。
和家北房正堂,檀香袅袅,一众女眷围拢在和尚身侧,七嘴八舌地嘘寒问暖,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这几日坊间的流言蜚语,语气里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刚坐完月子不久的乌小妹,身形尚带着产后的丰腴,眉眼间却藏不住连日的焦灼。
她将怀中襁褓里熟睡的幼儿小心翼翼递给身旁的黄桃花,旋即扑进和尚怀里,双臂死死环着他的脖颈,半点不肯松开。
“你以后做事能不能为我们这一大家子想想?”
“嫁了你,我日日提心吊胆,这一回,我还以为你回不来了。”
乌小妹的声音带着哽咽,指尖攥着和尚洗得发白的布衣,力道大得指节泛白。
和尚坐在紫檀木背椅上,任由乌小妹窝在自己怀里,眉宇间是历经劫难后的沉静,眼底却漾开一丝温柔。
黄桃花、马燕铃几人立在左右两侧,眉眼含笑地望着这对久别重逢的夫妻,眼底满是羡慕。
马燕铃望着二人相依的模样,藏不住的羡慕从眸底溢出来,这般安稳温情,是她心底最盼的念想。
一旁的乌老三瞧着姐姐与姐夫腻歪的模样,挠了挠头,悄声拉着自己的两位未婚妻转身去照看临街的估衣铺,不打扰二人温存。
待乌小妹稍稍平复心绪,马燕铃才上前一步,轻声将这几日的变故一一禀明。
“爷,赖子、鸡毛、王二哥,自您被抓后,也被国府士兵逮捕,至今杳无音信。”
“王大娘与周金花前后上门询问了两回,急得直掉眼泪。”
“潘森海说有要事等您回来禀报,昨日还有一位国府官员差人送来一箱钱财。”
“另外,伯爷府的下人特意传话,让您回来后去一趟伯爷那。”
说话间,乌小妹鼻尖微动,嗅到和尚身上混杂着牢狱馊味与硝烟的刺鼻气息,腻歪的心思瞬间散去。
她轻轻从他怀里起身,挪到右侧的背椅上坐定,利落安排起来。
“先去对门澡堂子洗洗,燕铃,去给咱家的爷取一身干净的衣服。”
“小月,你随燕铃一同去伺候咱家爷洗漱。”
“小霞,去福满楼订一桌接风酒席,送到家里,今日咱们好好给咱家男人洗尘压惊。”
话音刚落,临街估衣铺的老式手摇电话突然叮铃铃响了起来,刺耳的铃声打破了堂内的温情。
乌老三快步从铺子里跑出,抓起电话应了几句,神色渐渐凝重,挂了电话便匆匆折回北房中堂。
在众人的注视下,乌老三走到和尚面前,沉声道,
“姐夫,王二哥和鸡毛哥刚被人送回了派出所,听所里副所长说,二人浑身是伤,伤势极重。”
消息刚落,和家大门被一把推开,同样被关押了三日的赖子一身狼狈地闯了进来。
他衣衫褴褛,脸上沾着泥污,头发乱糟糟的,全然没了往日的吊儿郎当。
乌小妹见状,心知男人必有正事商议,当即从黄桃花怀里抱回儿子,朝黄桃花、马燕铃等人使了个眼色,一众女眷便抱着孩子,齐齐向东厢房退去。
赖子在院子里与乌小妹几人撞了个正着,依旧是那副没皮没脸的模样,嬉皮笑脸地拱手喊道。
“妈,二娘,三娘,四娘,五娘!”
乌小妹无奈地翻了个白眼,抱着孩子脚步未停。
赖子见状,歪着身子吊儿郎当地朝她们背影喊话。
“妈,让我瞧瞧我弟弟呗!”
已踏入东厢房门槛的乌小妹被他逗得哭笑不得,回头嗔道。
“你能不能要点脸面?等会儿跟和尚去洗漱换身衣服,洗好开席。”
赖子满脸堆笑,连连点头。
“还是妈疼我!”
黄桃花几人对他这副模样早已见怪不怪,笑着摇了摇头,推门进了东厢房。
赖子与乌小妹逗了几句闷子,转身便踏入北房正堂。
和尚依旧坐在背椅上,单脚踩在椅面,胳膊架在膝头,指尖夹着一支烟,神色沉静。
赖子二话不说,伸手便往和尚口袋里掏烟。
和尚没好气地拍开他的手,将口袋里的烟与打火机丢到他手上。
赖子如获至宝,迫不及待地点燃一支,瘫坐在下首背椅上,仰头吞云吐雾,一脸享受。
“娘的,三天没沾一口烟,差点把我憋死。”
猛抽两口后,赖子脸上的惬意瞬间散去,神色陡然严肃,凑近和尚低声道。
“把子,前几日咱们遭的祸事,是烂肉龙家小儿子在背后使坏。”
和尚弹飞指尖的烟头,烟头划过一道弧线落在门外青石板上,火星微闪。
他起身伸了个懒腰,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知道了,先随我去一趟派出所。”
二人一前一后走出和家大门,却被眼前的景象怔住了。
和家估衣铺门口,早已被街坊邻居围得水泄不通。
青石板路上,男女老少挤得满满当当,有人提着一篮刚蒸好的糕点,有人捧着一双纳好的千层底布鞋,有人肩头扛着一匹崭新的粗布,右手还拎着一只咯咯叫的活鸡,皆是自发前来,带着满心的拥戴与感激。
五·一七惨案,和尚答应为街坊们讨回公道,严惩行凶作恶之徒,他当真做到了。
三日前,六名肇事者浑身弹孔、血淋淋地从派出所抬出的场景,整条南锣鼓巷的百姓都看得一清二楚。
他们不问其中权谋纠葛,只认结果——和尚为他们出了气,讨了理,护了整条巷子的安稳。
此刻,百姓们用最朴素的方式,感谢这位为他们撑起一片天的汉子。
赖子站在和尚身侧,压低声音嘀咕。
“我刚进门,这帮街坊就堵在这儿了。”
和尚立在门口的青石阶上,望着眼前百余名男女老少。
他从众人的脸上,看到了最真切的拥戴。
那一双双眼睛明亮、温暖、坚定,没有躲闪,没有畏惧,更没有市井间的谄媚,只有纯粹的信任、敬重与依赖。
那眼神,像孩童望见至亲,庄稼人望着丰收的麦田,眼里有光,有盼头,有实打实的依靠。
百余人安安静静地站着,没有口号,没有喧哗,却用最沉默的方式,将他放在了心尖上。
和尚的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发自内心的笑意,可瞥见众人手中的礼物,脸色又瞬间板起,换上一副不耐烦的模样,大步上前挥舞着手臂,像赶鸭子一般驱赶众人。
“娘的,堵在我铺子门口,还让不让人做生意?”
“大中午的不回家做饭,跑我这儿凑什么热闹!”
被呵斥的百姓们脸上没有半分不悦,反倒个个笑容憨厚,纷纷将手中的东西轻轻放在门口的石阶与木椅上,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去。
有人放下菜篮,有人搁下布匹,无人多言,只默默遵从着这位和爷的话。
人群中,一个半大的小子捧着一把黄白相间的野菊花,怯生生地放在地上。
和尚一眼望去,气得鼻孔冒烟,这花黄白相间,活脱脱是送葬的模样。
他上前一把揪住那小子的衣领,皱眉喝道。
“疙瘩,你小子跟我说说,送这花几个意思?”
名叫疙瘩的半大孩子被揪着衣领,脸上却没有半分惧色,只是憨憨地笑着,踮着脚回道。
“和爷,俺听说看病人送花寓意好,俺家穷,买不起城里的洋花,就从废宅院里薅了一把野菊花。”
和尚看着孩子淳朴的脸,又望了望周围满是善意的目光,无奈地松开手,朝着渐渐散去的人群喊道。
“都别整这些虚的!和爷我是贪便宜的人吗?一个个尽来瞎折腾!”
百姓们听着他粗声粗气的话,非但不恼,反倒走得更安心了。
待人群散尽,和尚走到坐在门口木椅上的鸠红身边,拱了拱手。
“哥哥,弟弟我还有事处理,劳烦您替我给街坊们还个礼。”
说罢,他朝铺子里的乌老三吆喝一声。
“三儿,给你鸠哥取五百大洋,挨家挨户回礼用。”
又指着地上堆得满满当当的礼物,对二拐子等人道。
“把东西都搬进去,别搁在门口碍眼。”
鸠红看着和尚与赖子踮着脚尖跨过地上礼物堆的模样,眯着眼轻笑一声,低声感叹。
“地痞流氓做到你这份上,真是年初一吃酒酿——头一遭。”
和尚与赖子并肩走在南锣鼓巷的青石板路上,此刻的他,宛若悬在巷口的明月,周身自带一股沉稳气场。
路上的行人、拉车的车夫、临街的商贩、往来的街坊,无一不面露敬佩,纷纷驻足朝他抱拳行礼。
和尚背着手,神色淡然,时不时微微点头回应,步履沉稳,气度俨然。
跟在身后的赖子,生平第一次体会到这般被人真心实意敬重的滋味,心头滚烫,比赌坊赢光所有对手还要畅快百倍。
他终于明白,和尚为何总爱为百姓出头、做些善事,这份被人信赖、被人依靠的感觉,远比金银财宝更让人踏实。
不多时,二人便走到了南锣鼓巷派出所。
三日前,派出所一进院的警员室内发生了骇人听闻的血案,至今室内血腥味未散,房门上还贴着国府军警封条。
这几日,所里的警员们在副所长的带领下,个个心不在焉,巡街当差都提不起精神,那血腥场景成了所有人挥之不去的阴影。
此刻,守在所里的警察们一见和尚到来,瞬间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原本涣散的眼神立刻变得坚定。
吴大勇、张守诚、李永福三人从北房仓库快步走出,齐齐站到和尚面前,躬身行礼。
“所长,您可算回来了,您没事吧?”
和尚背着手站在院子中央,目光环视一圈众人,沉声道。
“这几天,所里没出别的乱子吧?”
吴大勇摇了摇头,沉声回话。
“自5.17案发生后,咱们所里所有人都被带去军警处询问。”
“其余弟兄关了一日便被释放,唯独鸡毛、王小二,他俩一直被扣押至今。”
“这不,才把人送回来,浑身是伤,受了不少皮肉之苦。”
话音刚落,副所长从所长办公室快步走出,站到和尚面前,神色凝重地汇报。
“所长,五·一七一案算是暂且了结,上头的意思是,咱们所估计要搬迁新址了。”
和尚默默点头,示意自己知晓,随即开口问道,
“王小二、鸡毛人呢?”
围在身侧的众人齐齐扭头,看向所长办公室的方向。
和尚一言不发,背着手迈步走进西厢房办公室。房门被轻轻推开,屋内的景象让他眉头紧锁,心头一沉。
沙发上,鸡毛与王小二浑身是伤,昏昏沉沉地瘫坐着,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
鸡毛鼻青脸肿,嘴角歪斜,哈喇子顺着下巴不住往下淌,脖颈上纵横交错的鞭痕触目惊心,皮肉翻卷,早已结痂发黑。
王小二的状况同样凄惨,眼神涣散空洞,神情痴痴呆呆,全身骨骼像是散了架,连坐都坐不稳,裸露在外的手臂上,布满了棍伤与踢痕,显然在牢中遭受了非人的折磨。
和尚深吸一口气,胸腔里翻涌着怒意,他强压下心头的火气,扭头看向身旁的副所长,声音冷硬如铁。
“开我的车,立刻把他们送去医院,不管花多少钱,治疗多久,用什么药,一定把人给我治好。”
阳光透过西厢房的窗棂,落在和尚冷峻的侧脸上,也落在两个伤痕累累的兄弟身上。
民国三十五年的北平,风雨飘摇,乱世浮沉,而和尚站在这方寸院落里,用自己的方式,护着身边的人,守着南锣鼓巷的一方安稳。
第331章 鬼神之说
临近正午,炊烟从胡同深处袅袅升起,混着面香与烟火气,在青砖灰瓦间轻轻飘荡。
路口老槐树下,洋车夫歇了脚,蹲在青石板上,手里攥着卷饼与火烧,身旁搁着只盛了清水的粗瓷大碗。
一口饼一口水,吃得粗粝却实在,短褂上沾着尘土,眉眼间全是奔波的疲惫。
胡同口,老头老太倚着门墩,端着粗大海碗,
碗里是金黄的玉米糊糊,就一碟咸脆咸菜。
老人吃得慢、吃得静,阳光落在斑驳老墙与深深浅浅的皱纹里,温温软软。
炊烟淡淡,人声细碎,整条胡同浸在最寻常的市井烟火里——这便是乱世里,北平最普通的一个正午。
派出所大门口,和尚望着吉普车远去,转头看向身旁的副所长。
“把仓库收拾出来,先让弟兄们在那儿办公。”
“我出去一趟,所里的事你看着办。”
“老余呢,癞头呢?”
副所长被他目光一扫,连忙应声。
“今儿排班,轮到他俩巡街去了。”
和尚点点头,心里有数,带着赖子便往伯爷家走。
刚到巷子口,潘森海带着两个兄弟迎面赶来。
树荫下,潘森海三人站定,低声向和尚汇着道上的事。
“大哥,明天是烂肉龙两个儿子出殡的日子。”
和尚背着手,抬头望了眼蓝天白云,略一思索,便开口安排。
“赖子,你派人去找虎子哥,就说我晚上在福美楼摆宴。”
“把北平城里所有车行老板,全都请过来。”
赖子一听,脸色微紧,忍不住劝。
“这时候跟挑夫帮动真格的,很容易惹官家注意。”
和尚没答话,只淡淡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不容置喙。
赖子心知他心意已决,便不再多言。
和尚又转头看向潘森海开口吩咐。
“去铺里取两千大洋,送到王小二鸡毛家里。”
“顺便带句话,让他们家人放心,人已经平安回来了。”
潘森海见他神色笃定,点头应了声“知道了”,转身带着手下离去。
赖子原本还想跟着和尚去伯爷家,被他一个眼神拦了下来。
等人都散了,和尚独自一人,背着手往九十五号院走。
这个时辰,家家户户差不多都在做饭,或是正吃午饭。九十五号院的人家也不例外。
和尚走到一进院月亮门旁,毫无拘束地推开两扇木门,径直入内。
守在倒座房的两名暗卫,见是和尚推门进来,对视一眼,只当没看见。
和尚一路畅通,进到二进院。
三间北房大门敞开,伯爷一家正围在八仙桌边用饭。
坐在西侧的狗子,左手端碗、右手拿筷,一扭头,正好看见站在门口的和尚。
因他这一出现,一屋子老少齐齐转头望来。
坐在主位上的伯爷,看着躬身给自己请安的和尚,语气淡淡开口问话。
“吃了没?”
和尚扫了一眼桌上的菜肴,默默摇头。
狗子见状,咧嘴忍不住打趣一句。
“怎么,还认生?要不我给你盛一碗?”
和尚冲向狗子嘿嘿一笑,自觉转身往厨房走去。
伯爷看着他胡子拉碴、一身邋遢的模样,轻笑了一声。
进了厨房,和尚掀开土灶大铁锅的锅盖。
扫了一圈橱柜里的碗筷,随手拿了只大汤碗。
他左手端碗,右手持锅铲,便往碗里盛饭。
伯爷家人口不多,吃饭向来定时定量,一般不会多煮。
和尚拿着锅铲在锅里一通翻铲,连锅底的锅巴都整片撬了下来。
折腾片刻,大汤碗里盛了小半碗米饭,上面再厚厚盖一层锅巴,这才心满意足,从橱柜里抽了双筷子,往北房走去。
中堂里,老夫人抱着小孙儿,见和尚回来,乐呵呵说道。
“不够吃,我让人再给你弄一碗。”
和尚把碗筷往桌上一放,拉过一把靠背椅,在八仙桌南边空位坐下。
“够了,等下回去还有接风宴,先垫垫肚子。”
狗子瞅着他那只快堆成小山的大汤碗,没好气地呛他一句。
“你管这叫垫垫?”
和尚也不顶嘴,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香煎豆腐。
一口入嘴,他忍不住啧了一声:
“咦,这豆腐够嫩,怎么还有股鱼味?”
狗子端着碗,筷子一指那盘野葱煎豆腐。
“半斤鱼脑,半斤鸡蛋蒸出来的,你说嫩不嫩。”
和尚看向老夫人怀里冲着他哇哇叫唤的小娃娃,夹起一块豆腐,递到孙少爷嘴边。
小小的人儿坐在老夫人怀里,双手抱着那块金黄豆腐,啃得津津有味。
老夫人也不拦,只含笑看着,眼神里,早把和尚当成自家子侄。
两句话过后,饭桌上恢复了安静。
食而不语,是伯爷家最基本的规矩。
和尚抱着大汤碗,神态放松,大口扒饭,那吃相看着格外有食欲。
桌上五菜一汤:酱牛舌、野山笋炒肉片、香煎豆腐、红焖地参、烩鱼腹,再加一道八仙过海海鲜汤,没一样是寻常人家的吃食。
酱牛舌,选的是刚出生的水牛犊子口中的舌头。
只取舌中后段,刮净舌苔,清水焯定型,冷水下锅加小料,大火滚过五分钟,再入老汤慢卤。
大火烧开、小火焖半个时辰,关火再泡一个半时辰,才彻底入味。
野山笋炒肉片,用的是刚冒头的石笋,纤维细、口感脆,是老饕眼里的笋中极品。
肉片更是满山跑的散养黑猪,取的肋排下五花肉。
其余几道菜,不论食材还是做法,都讲究得离谱。
和尚吃得满嘴是油,左手抓锅巴,右手挥筷子,旁若无人,眼里只剩一桌好菜。
狗子看他那副饿死鬼投胎的模样,忍不住呵斥。
“你好歹也算个人物,能不能讲究点?”
和尚一边吃,还不忘夹菜喂孙少爷。
老夫人怀里的娃娃,就爱这么抓着菜啃。
往日里精挑细选喂饭都不香,今天却左手抓肉片、右手握牛舌,吃得满脸是油,兴奋得不行。
伯爷见孙儿吃得开心,也不开口多说。
和尚咬着锅巴,口齿不清地回了句。
“你要当我老子?”
狗子被他一句话呛得哑口无言,抬手就想敲他脑袋,可被伯爷淡淡一瞥,只得悻悻收回手,一肚子气没处发,扭过脸不看他。
这一幕,倒像极了家中最受长辈疼的小的,被哥哥教训,又被父亲护着的模样。
老夫人看得乐呵,体贴地把桌上的菜往和尚面前挪了挪。
酒足饭饱,老夫人抱着小孙儿去洗手擦脸。
伯爷、狗子、和尚三人坐在门口石凳上,喝茶抽烟。
伯爷把盖杯轻轻搁在石桌上,看向吞云吐雾的和尚,语气沉了几分。
“以后做事,要三思而后行。”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你早已不是孤魂野鬼,要多为身后跟着你的人想想。”
“你的任何一个决断,都能牵动手下人的生死。”
狗子叼着烟,反手挠了挠后背,看向和尚,他满脸好奇之色。
“说真的,你那手段到底是什么门道?”
他上下打量和尚,满眼探究,伯爷也被这话勾起了心思,他也想知道,和尚那让人忽然失心疯的手段,究竟是什么来路。
和尚把烟夹在左手指尖,右手小拇指抠了抠牙缝,往地上啐掉一点碎肉,才开口回话。
“老爷子,您信不信,这世上有妖魔鬼怪、神神鬼鬼?”
狗子一听,满脸狐疑,死死盯着他的脸。
伯爷捋着胡须,低头沉吟片刻,缓缓开口说话。
“天地阴阳灵气、日月精华,凝于一物——如奇石、如古器,日久生灵,便是精。
“精,通人性,依附实体,有灵无魄,重在修炼。”
“用你们年轻人说的什么现代科学来讲,精的形成,是环境、磁场、种种因素凑到一起,让本无自主活动之物,生出了灵智。”
“怪,则是先天异变,天地戾气、杂气所生,非修炼而来,只是异象、异数。”
“怪,形貌怪异,习性反常,多是未知之物、天地异象。”
“按照现代科学的研究,就是认知之外的东西——不认识的物种、变异的活物、极端天气、地质异象,凡超出当时人类认知的事物统称作怪。”
“妖,是物失其常,逆了自然规律而生。”
“不论动物还是植物,他们的寿命、智慧、体型,突破种族基因上限,便可称之为妖。”
“妖,多是主动修行,欲化人形、求长生,性子更烈,更具攻击性。”
“魔,生于人心,执念、贪嗔痴慢疑汇聚而成,也可是世间一团负面情绪凝出来的。”
魔无实体,专乱人心,引人堕落,所谓魔由心生,心魔最可怕。”
“按现代科学说法,就是心病、认知偏了、一群人的情绪搅到一起。”
“强迫症、焦虑、妄想、长久的集体恐慌、谣言,都是心魔外化。”
“至于鬼,便是游魂、残念、阴灵的统称。”
“玄学的说法,人死后,因特殊环境,魂魄意识不散,滞留在人间。”
“鬼多是残念、阴灵,无实体,喜阴,易扰人,有善有恶,大多是心中有未了之事。”
“老夫琢磨多年,鬼之所以存在,离不开三样东西。”
“特殊的环境、放不下的执念、生前遭遇极深的痛苦。”
“三者合一,才留得住那一缕残识。”
第332章 鬼神之说2
五月的北平槐香满城。
九十五号院东跨院的老洋槐繁花如雪,花瓣簌簌落在青石板上。
跨院古雅宁静,磨亮的青白石桌凝着晨露,檐角铜铃随风轻响。
主仆三人正围坐石桌,悠然品茶,聊鬼神之说。
此刻伯爷化身大孺,给和尚狗子两人解释玄学鬼神之事。
“国运兴隆,山河无恙,正气浩荡,百邪不侵!”
“自当以人间正道之气,镇压一切妖魔鬼怪。”
伯爷被和尚的一句话打开了话匣子,不厌其烦述说天地至理。
“其实细想下来,世间万物,逃不过一个“利”字。”
“人争的是权、是利、是财,为的是安身立命、光耀门楣。”
“飞鸟走兽争的是山林水土、食物巢穴,为的是存活繁衍、延续种群。”
狗子跟和尚两人,此刻如同学生一般,静坐在石凳上专心听课。
化身大孺的伯爷,捋着胡须缓缓开口说话。
“天下生灵,本质都是为了生存与延续,只是所求不同罢了。”
“国运兴隆,则天下太平。”
“天下太平,百姓衣食无忧,自然子孙绵延、人丁兴旺。”
“人口一多,就要开田辟土、建房筑路、发展生计。”
“发展民生工程,必然会挤占、甚至改变原本属于其他生灵的生存空间。”
“”从玄学上讲,人属阳,鬼祟属阴。”
“人多、气旺、地盛,则阳气充盈、阴邪难藏。”
“那些所谓的妖魔鬼怪,本就生于荒僻、藏于幽暗,依赖人迹罕至之地才能成形。”
“人间越是兴旺,它们藏身之处越少,滋长之机越弱。”
“所以才有“国运兴隆,镇压一切邪祟”的说法。”
“老话讲“天下大乱,必有妖孽”,也是同理。”
“世道一乱,田地荒芜、人心惶惶、人烟稀少,荒烟野地多了,阴寒之气聚,异类之物便容易滋生。”
“反过来,人少以后,其他生灵生存空间变大,异类自然更容易出现。”
“这便是天地间此消彼长、阴阳平衡的道理。”
和尚跟狗子两人此时,瞪着两个大眼珠子,津津有味的听伯爷诉说人间至理。”
“从科学上讲,这就是生态位的争夺、环境的改变。”
“人类种群扩大,对自然改造越强,野生物种的栖息地被压缩。”
“那些少见、隐秘、易被人视作“异常”的生物,自然也就越来越难以存活、难以现身。”
“所谓“邪祟不生”,不过是生态与人气共同变化的结果。”
“再看一句至理: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
“以玄学的角度来看,天地大道,本是圆满周全。”
“可天道运行,只显化四十九条法则,偏偏留一条不圆满、不注定、不算尽。”
“这遁去的“一”,便是天机、变数、生机,万有可能。”
“天道特意留给万物一线余地,让万物可以凭心、凭德、凭行,改命、改运、改世事。”
“以科学的角度来看:世界虽有规律,却非全然注定。”
“量子有涨落,混沌有变数,生命有选择,意识有自由。”
“世间万物没有什么是绝对板上钉钉,总有一丝可能,让人跟生物去努力、去改变、去创造不一样的未来。”
“这“一”,就是人跟万物可以改变、掌握自己命运的可能。”
“正因如此,才有一样米养百样人,一样路走出千般人生。”
“每个人心性不同、选择不同,命运便千差万别。”
“这句话放到万物身上也是一样,飞鸟走兽、披毛带角之辈,一旦种群繁多,基因变异、环境造就、机缘巧合之下,必然会出现一两个异于同类、超出常情的个体。”
“它们身形异常、习性异常、能力异常,在不明白道理的人眼中,便是妖、魔、鬼、怪。”
“说到底,国运在人,人心在正;阴阳在衡,生死在理。”
“天道留一线,人自有可为。”
“所以盛世妖妖魔不显,乱世总能听到、遇到妖魔鬼怪显现人间之事。”
“ 天地浩瀚无垠,人本非世间主宰。”
“人类这般渺小,连自身肉身经络、神魂气血尚且知之甚少,又怎能真正读懂这天地大道。”
“岁月悠长,在历史的长河里,其间总有一些天地异种、灵物异类,挣脱了轮回与时代的束缚,隐于深山密林、大川深渊、九幽洞穴,藏在人迹罕至、烟火不到之处。”
“所以鬼神之说,并非无稽之谈。”
和尚听了伯爷的长篇大论之后,似懂非懂的用水灵灵的小眼睛,望向伯爷。
“老爷子,您的意思是,妖魔鬼怪是存在这个世界,并非是人瞎想出来的东西。”
伯爷笑而不语,喝了一口茶看向求知欲大盛的和尚。
“先秦《左传》《史记》,《汉书》《后汉书》,《晋书》,《宋书》,《隋书·五行志》,《辽史》,《宋史》,《元史》,《明史》,《清史稿》上百本古籍都有对龙详细记载。”
“八国联军攻破圆明园,曾抢走两具龙骨。”
“其中一具,保存完整的龙骨,头,角,四肢完整无缺。”
“民国二十三年营口坠龙:《盛京时报》报道,当地发现“龙形”骨骼,长约10米,有角有爪,万人围观。”
“后面龙尸被日军带走。”
“阴兵借道之事,想必你们也曾听说。”
“历史古籍,对阴兵借道之事,记载的古籍不下百本。”
“亲眼所见之人更是不少,”
“甲午战争前夕,卢沟桥阴兵借道之事,被(《申报》报道) 秋夜卢沟桥,百姓闻整齐步声、马蹄、兵器碰撞。”
“附近数百民众亲眼所见:月光下清军装束、面无血色、脚不沾地的队伍过桥,黑旗无字。”
“民国十一年,直奉大战,当时天灾人祸,战乱连年死亡太多百姓跟士兵。”
“北平长辛店、卢沟桥那一带,再次发生阴兵借道之事。”
“深夜,城墙根、古道、乱葬岗常闻甲叶、步声、隐约号角。”
“亲眼所见之人,不下数千。”
“近两百年,华夏大地,史书,古籍,民众口述,对阴兵记载都有共同之处。”
“阴兵出现之时都是在战乱、灾年、雨夜、深夜、地震、大战,大规模死人的时间段。”
“地点往往都是在古战场、古道、峡谷、乱葬岗、城墙边、废墟之处。”
“不管口述,又或者亲眼所见之人,发现阴兵借道:只闻其声少见其形、过则无迹。”
和尚两人越听越起劲,那眼神亮的发光。
伯爷见两人对鬼怪之事如此感兴趣,乐意充当人师。
他停顿一会喝口茶,眼神陷入回忆里,神情略带伤感,痛苦之情。
“抗日战争,金陵大屠杀事件,很长一段时间,包括现在依然如此,每到深夜、阴雨天,城内外、江边、街巷、废墟里都能听见成片的女人哭、孩子哭、老人呻吟,却看不见人。”
“金陵下关、草鞋峡、燕子矶,是当年集体屠杀最重的地方。”
“这几年金陵经常有人在夜里江边起雾之时,能看见密密麻麻的人影站在水里。”
“有人影伸手、有人影跪拜、有人影漂浮 ,走近就消失,只留一股冷得刺骨的风”
“现在生活在金陵的百姓,都不敢夜里去江边。”
伯爷说到这段历史,狗子两人心头一沉,他们都是亲身走过这段痛苦岁月的人。
伯爷叹息一声,长长吐口气,述说有关鬼怪之事。
“皇宫红墙走廊闹鬼之事,想必你们也有所耳闻。”
“同样是抗日时期,日军对皇宫闹鬼之事起了研究之心。”
“他们派了多位,研究神学专家,化学,生物,物理,磁场专家,一共十三人驻扎在皇宫两年有余,只为研究此事。”
“研究途中,十三位专家,两死一疯。”
“民国二十八年,某天深夜十三位专家,第四次等到雨夜宫女魅影。”
“东筒子夹道、坤宁宫附近红墙是北平老百姓口中的“阴阳道”。”
“当时闪电亮起时,红墙上浮现一排清代宫女,梳两把头、穿旗装、提宫灯、列队慢走。”
“其中三位专家,贸然上前,想近距离研究红墙魅影。”
“就当他们靠近红墙两步之时,墙上侍卫魅影,突然拔刀砍向三人。”
“刀影落下,三人倒地不起。”
“事后,两人全身无一处外伤,可结果他们直接脑死亡。”
“另一人,醒来后,神经错乱,疯言疯语。”
“至此日本人再也不敢研究皇宫闹鬼之事。”
皇宫闹鬼之事,和尚上回就从六爷口中听过,没曾想这一次从伯爷口中,听到更加不可思议的内幕。
伯爷,说完鬼神之事,开始说妖怪的内幕。
“动物成精化妖,那更是数不胜数。”
“老夫亲眼所见妖精,就不下十起。”
“ 狐黄白柳灰这五种动物最易成精。”
“民国二十年,北平城外乱葬岗,就有一窝黄仙杀人事件。”
“当时民间玄门高人,曾组织人员去抓捕黄仙,后来被那只黄皮子提前得知,带着一窝小黄皮子逃走不见踪影。”
和尚听到城外乱葬岗,黄皮子这六个字,瞬间瞳孔变大,表情失去管理。
伯爷看到和尚的模样,突然想起这小子去年带人去城外乱葬岗的事,他用试探性的语气问道。
“你小子不会,给那个黄皮子立碑,供奉它了吧?”
和尚脑子一片空白,他在伯爷的问话下,连忙点头,随即又开始摇头。
狗子被他一会点头,一会摇头的举动弄的有些摸不着头脑。
“几个意思?”
“真碰到黄仙了?”
“难道~”
他突然想到什么,用不可置信的语气问道。
“前几天的事,跟黄仙有关?”
和尚侧头看向狗子,对他默默点头回应。
狗子咽了咽口水,满脸震惊的神情,久久不语。
伯爷从和尚神情之中,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他没在深问,毕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伯爷起身,走到和尚身旁,左手拍了拍和尚的肩膀,一副语重心长的表情说道。
“行了,今儿就聊到这,你小子以后说话做事,一定要三思而后行~”
伯爷下了逐客令后,和尚脑袋迷迷糊糊的离开九十五号院。
等人一走,伯爷走到自己书房,坐在太师椅上,开始拨打电话。
叮——铃铃铃……叮——铃铃铃……
电话铃循环响了六七秒过后,电话筒里传来声音。
伯爷拿着话筒开始说话。
“喂,我,先民,跟五叔说一声,北平乱葬岗里的黄皮子又出现了。”
“不行啊,我孙儿年龄太小,回祖籍认祖归宗上族谱,几千里路下来,我怕他受不了。”
“等过两年,他岁数大了,我再带他回祖籍,嗯,好,那挂了~”
第333章 北平车口换天
暮色刚漫过南锣鼓巷的青灰瓦檐,福美楼里已是灯火通明。
整座酒楼被人包了场,檐角悬着的琉璃宫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暖黄的光晕泼洒下来,把门前整条青石板路照得透亮。
八米宽的街巷两侧,乌漆洋车挨挨挤挤地排成长龙,油亮的车把上缠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车帘,晚风一吹便轻轻晃荡。
道路两旁停着几辆锃黑发亮的小汽车,轮胎碾过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衬出几分民国北平城里独有的排场与热闹。
街沿上,三三两两的车夫蹲在墙根抽着烟,低声议论着今晚这场不同寻常的大场面,眼神里藏着好奇与不安。
今晚做东的是和尚,他一口气宴请了北平城内大大小小几百家车行的掌事人。
福美楼上下三层,一楼大厅最为敞亮。
十几张枣木大圆桌齐齐整整排开,桌面上珍馐美馔堆得冒尖。
杯盏间映着灯光,热气混着酒菜的浓香在厅内缓缓浮动,勾得人食欲大动,却没人敢真的放开吃喝。
和尚立在大厅正中,一身藏青色利落中山装,身姿挺拔,手中端一盏白瓷酒盅,目光沉沉扫过满座宾客。
他抬手将酒盅举过眉梢,对着上百号车行老板遥遥一拱,声音洪亮沉稳,不怒自威,硬生生压过了厅内嗡嗡的谈笑。
“诸位前辈,感谢大家肯给我和尚三分薄面,前来赴宴。”
大厅里,上百号车行老板瞬间收了声,齐刷刷望向场中缓步开口的和尚,气氛顿时肃静下来。
“今日我和尚略备薄酒,把北平城所有车行老板聚在一处,这一杯,我先敬在座各位!”
话音落,和尚仰头将满盅烈酒一饮而尽,干脆利落,以此宣告这场宴请的真正来意。
他把空酒盅递给身旁垂手候着的余复华,背着手缓缓环视一圈,目光落在每一张或世故、或警惕、或恭敬的脸上。
“在场的各位前辈,吃江湖饭的日子,哪一个都比我和尚长。”
“都是道上打滚的主,挨打了没有不还手的道理。”
和尚在上百双眼睛的紧盯下,轻轻拍了拍手。
掌声刚落,半吊子与潘森海两人抬着一口厚重的楠木大箱子,从后厨侧门快步走出。
箱子漆面油亮,铜锁锃亮,一看便知分量不轻。
两人将箱子稳稳放在和尚身侧,便退到梁柱边垂手侍立,一言不发。
福美楼一楼大厅里,百余名车行老板聚在一处,听见和尚这番带血带骨的话,登时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有人敞着粗布领口,有人慢悠悠捋着胡须,有人揉着发胀的太阳穴,有人手指夹着纸烟,烟雾缭绕着灯光,在头顶飘成一片朦胧的雾。
桌椅碰撞、茶碗磕碰、压低的议论搅在一起,乱而不散,透着山雨欲来的紧绷。
靠近门口那几桌,都是小车行的掌事人,他们身子坐得略浅,不敢完全靠在椅背上,眼睛不住往大厅正中瞟,压低了嗓子互相打探。
“今儿这阵仗可不小啊……”
“和尚把全城车行都请来了,怕不是小事。”
“谁知道呢,前几天街头那阵风头刚过,瞧今晚这局面,车脚行怕是又要乱喽……”
稍往里些,几家中等车行的老板凑在一起,嘀嘀咕咕,话里有话。
“不会是前几天那档子事吧?”
“嘿,十有八九。”
“都是混江湖的爷,被人下阴手,不还手以后还怎么在北平立足。”
“估计今儿这个场面,和爷是要发狠了。”
也有那油滑世故的老江湖,左右逢源,见人就拱手递烟,哈哈笑着打圆场,谁也不得罪。
“几百号车行掌事全请来了,不知道是哪位不开眼的主,敢落和爷的面子。”
和尚听着满堂嗡嗡的窃语声,再次抬手轻轻一拍,全场瞬间鸦雀无声。
他给了余复华一个淡淡的眼神,余复华心领神会,上前一步,“咔嗒”一声打开楠木木箱的铜锁。
箱盖掀开的刹那,邻桌几十号人看得清清楚楚。
箱子里整整齐齐码满一沓沓银圆券与现大洋,银光刺眼,气势逼人。
和尚弯下腰,随手抽出五沓银圆券,高高举过头顶,声音铿锵有力。
“各位老板,各位前辈,都是自家弟兄!晚辈我明人不说暗话。”
“今儿请大家来,就为一件事——求诸位给我撑个腰,壮个胆!”
两句话落下,和尚把手中银券随手丢回木箱,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他抬手指天,字字如铁。
“杀人偿命。”
说下半句时,他手指重重指向地面,气势更盛。
“欠债还钱。”
随即他霸气外露,用大拇指狠狠戳着自己胸口,目光如炬。
“我和尚年龄不大,办事向来一是一,二是二。”
“江湖讲道,银钱讲数。”
他放下手,原地缓缓转了一圈,双眼睥睨四方,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情义归情义,钱财归钱财,肯伸手帮忙的,我和尚绝不亏待。”
和尚话音刚落,平安车厂幕后东家霍然起身,目光沉沉看向和尚,开口问道:
“和爷,今儿这事,是哪位主落了您的面儿?里面有何恩怨,不妨直说。”
平安车厂乃是北平黄包车行业的龙头,坐拥黄包车六七百辆,登记车夫过千人,是北平城登记车辆与从业人员最多的大车行之一。
车行老板黄义堂,年过半百,眉眼间带着一股久经江湖的大佬气度,一开口,全场目光便聚了过去。
和尚见有人牵头问正事,立刻对着黄义堂抱拳拱手,礼数周全。
“黄爷,不瞒您说,前几天街头的风雨,全是因晚辈而起。”
“黄爷您在江湖上德高望重,那点小事,自然瞒不过您的眼睛。”
他放下手,神情稍稍谦卑,将事情起因和盘托出。
“整件事,就是挑夫帮在背后对我下阴手。”
“都是混江湖的主,他们做初一,我若是不还十五,往后在北平城,我也不用混了。”
此时,天祥车厂老板一身锦缎马褂,慢条斯理站起身,对着众人拱手示意。
和尚见黄爷缓缓落座,目光随即转向天祥车厂掌事人。
天祥车厂盘踞东四牌楼一带,专做高端主顾生意,车体整洁,车夫着装统一,主打体面出行,在北平上流圈子里名气极响,实力同样数一数二。
和尚抱拳拱手回礼,目光平静看向对方。
天祥车厂老板放下手,面色冷峻,开门见山。
“三军未动,粮草先行,和爷高明。”
他先捧了一句,随即直奔要害。
“不知和爷打算让我们如何帮场子?”
“挑夫帮上上下下五六千号人,这些日子虽大不如前,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人心齐,能断金。”
“真要是挑起事端,出现伤亡,后面的事如何算?”
“汤药费、安家费、官面上的麻烦,谁来扛?”
和尚眼中毫无波澜,稳稳与他对视,缓缓开口,字字笃定。
“晚辈我,脱掉衣服是流氓,穿上衣服是差人。”
“官面上的事儿,各位前辈尽管放心,到时候,整个北平城巡警署的弟兄,都会站在咱们这边。”
“真要是起了冲突,当差的弟兄当场拿人,直接把对方送进局子。”
“真有不幸受伤、丢命的弟兄,只要情况属实,汤药费、安葬费、安家费,各位只管去旺盛车行找我虎二哥,他会一次性把钱结清,分文不欠。”
天祥车厂老板听完,疑虑尽消,点了点头,缓缓落座。
他刚坐下,五福堂车厂老板紧跟着站起身,目光锐利,看向和尚问道:
“你和爷的面子,各位爷还是愿意给的。”
“巨物死,养万物,丑话必须说在前头。”
“都是无利不起早的主,地盘如何划分?车口如何分配?”
“话提前说清楚,咱们免得事后窝里斗,叫外人看咱们的笑话!”
和尚迎着他的问话,背着手,直面而答,语气沉稳有度。
“吴爷问得好!”
“蛇无头不行,鸟无翅不飞,做什么事都得有规矩,有章法,不能乱搞一通。”
“以前挑夫帮跟咱们车行有个不成文的老规矩。”
“咱们拉人,他们挑货,井水不犯河水。”
“杀人诛心,斩草除根,今后,咱们按车口划分,人货通吃!”
“人我们拉,货我们也接,要掀桌子,就掀个彻彻底底!”
“同样价钱的货洋车拉的比他们多,跑得比他们快。”
“我希望各位爷回去跟底下兄弟打声招呼。”
“不管挑夫帮开什么价,咱们比他们低三分,硬生生把他们的饭碗抢过来!”
“今后打下的地盘、咱们就按现有的车口分,公平公道,谁也不吃亏。”
车口,乃是北平车行约定俗成、划地为界的等客站点,哪片地界归哪家车行、哪个车夫能在哪趴活儿,都有死规矩,碰不得,越不得,是车夫们吃饭的根本。
和尚说完地盘分配,停顿片刻,话锋一转,谈起了更长远的世道大势。
“旧船赶不上新潮水,老法子混不了新世道!”
“早年间,北平城搬家、拉货、出行,靠的是脚夫、歪脖子车、牛马驴车;后来,满街出行的主顾,全靠洋车、有轨电车。”
“民国十三年,北平铛铛车正式通车,上千洋车夫躺倒轨道拦车,喊着‘砸了饭碗’,结果呢?被当差的武力驱散,半点用没有。”
“民国十八年,北平车夫大暴动,最惨烈的一回——数千车夫砸毁五六十辆电车、拆铁轨、烧站亭,闹得天翻地覆。”
“可结果呢?吃皇粮的抓了咱们上千弟兄,四名领头的车夫当场枪决,血流满地。”
“胳膊拧不过大腿,世道变了,跟不上趟儿,就得被狠狠甩下!”
和尚说完这段老黄历,走回自己桌前,端起盖碗轻轻呷了一口茶润喉。
青瓷盖碗与茶托轻轻一碰,声响清脆,却让满场人心头一震。
他放下盖碗,缓步走到平安车行黄爷桌前,目光扫过北平城几位势力最大的车行老板,语气诚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民国二十九年,满北平城拢共才两百来辆三轮儿;可你们瞧瞧现在,整个北平三轮儿少说上千辆,势头越来越猛。”
“三轮儿好啊——货拉得多,还能同时运人,又快又省力,最主要不糟践人。”
“甭管雨天雪天,雨布一搭,照样出车挣钱。”
“都是吃这行饭的,大家伙心里比谁都清楚,哪头轻,哪头重你们心里有数。”
“甭管什么世道,你不往前挪,不跟着变,早晚有人顶你的窝,抢你的饭!”
在场几百号车行老板,看着场中侃侃而谈的和尚,全都被他这番话戳中了心底最真实的心思。
谁都记得,早年北平没有铛铛车的时候,洋车生意红火得不像话,车夫们从早跑到晚,车份儿交得起,家小养得起。
后来为了不让电车砸了饭碗,全城车行一度团结一致,闹抗议、搞游街、发动暴乱,可到头来,个人的力气再大,也挡不住时代往前滚的车轮。
三轮车这种新式代步工具,其实早就出现了。
只是早年价格太贵,人工又不值钱,大家伙舍不得下本钱,依旧抱着老洋车不肯换。
可偏偏有人肯咬牙投钱,用三轮车一点点替换洋车,日子越做越红火。
同样跑一趟活儿,洋车只能拉一人,三轮车最少吃三趟的钱。
稍加改装,三轮车还能直接拉货,载重量大,速度又快,优势一目了然。
和尚在大厅里缓缓踱步,将在场众人的犹豫、心动、盘算一一收在眼底。
“我和尚的背景,我为人处世的规矩,在场各位心里多少都有数。”
他走回大厅中央,手指重重一指那口装满银圆的楠木木箱,声音掷地有声。
“只要各位前辈肯帮我和尚撑腰,肯一起端了挑夫帮,这点辛苦费,你们先拿着!”
“和记洋货行车库里,还停着上千辆崭新三轮儿,全是现成的。”
“没摆平挑夫帮之前,你们从我这儿拿三轮儿,只收成本价五成定金,剩下尾款,一年后再结清,我分文不取利息。”
“如果各位有自己买车的渠道,我和尚也不拦着,只希望大家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
话音落下,福美楼内一片寂静。
灯光映着一张张若有所思的脸,银圆的光泽、酒菜的香气、江湖的义气与时势的残酷,混在一起,在这座北平城最热闹的酒楼里,酿出一场即将席卷全城车脚行的风暴。
没有人再开口质疑,所有人都明白,从今夜起,北平的地界车行地盘,要重新分了。
第334章 北平风云
福美楼里,和尚大摆宴席,这事儿没一刻钟,就顺着胡同缝、烟馆口、车行边,刮遍了四九城的江湖。
谁都知道,和尚轻易不动声色,一动,就是翻江倒海的阵仗。
这顿酒,不是吃菜,是吃局;不是叙旧,是定乾坤。
北平城面上有头有脸的人物,眼睛全钉在这福美楼,心都悬在和尚这一遭到底要动哪路刀兵。
南锣鼓巷八米宽的街道,洋车从福美楼门口,一溜烟从街头停到街尾,一眼望不到头。
百十来辆胶皮车黑压压一片,车把横七竖八,车夫们扎成一堆又一堆,烟卷明灭,唾沫星子乱飞。
“里头坐的都是爷!”
“和爷这是要立规矩,还是要清场子?”
“这顿酒下肚,北平的道儿,就得重划!”
车夫们三五成群扎堆在一起,只敢在外头咬耳朵,每一句嘀咕,都透着一股子压不住的敬畏。
楼里静得吓人,楼外闹得发烫,一静一动,把整个北平城的气数,都拴在了这福美楼的屋檐下。
这次宴席是江湖擂鼓,是世道开秤。
谁上秤,谁被踩,就看这一晚。
酒楼大厅里,和尚一身中山装,眼神犀利,大油头在灯光下泛起油光。
他脚步缓慢游走大席之间,语气铿锵有力。
“世道就是这样,新朝踩着旧世的枯骨往上走。”
“人吃人的年月,慢一步,就被吞得连渣都不剩。”
“赶不上趟儿,天生就是垫脚石,命里该被这世道吞了,半点含糊没有。”
“各位觉得如何~”
和尚的话音落下,在场人员彼此心照不宣的对视一眼。
天祥车厂老板,五福堂车厂老板,跟平安车行老板,三人一前一后站起身,举杯对着在场人员摇敬。
大厅里,上百号车夫老板,见到三人带头,他们纷纷起身举杯共饮。
默不作声的交易完成后,和尚走到自己那桌,接过虎子递过来的酒盅,对着在场人员摇敬过后,仰头喝下杯中之酒。
和尚放下酒杯给潘森海一个眼神,随即对着在场人员大喊一声。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这世道,饿肚子的是孙子,吃饱了才是爷!”
“今儿个酒满菜齐,大伙儿敞开了造,”
“吃饱喝足,咱们再论江湖、再说道儿!”
鼓舞士气的话语落下后正式开席。
潘森海带着六个手下,从楠木大箱子里抱着一沓沓银圆券,开始为在场人员分钱。
不管大车行,小车行,一律两百银圆券出场费。
就今天这出戏,和尚已经花费小三万银圆券。
有人欢喜有人忧,今儿满北平黑白两道都在讨论和尚大请宴席的事。
东城,前门大街,清水洪门行虎,铁算盘,县太爷三位主,坐在一家二荤铺子里吃晚饭。
四方桌边,三人小酒眯着,小菜吃着,讨论和尚大请宴席之事。
铁算盘拿着筷子,吃了一口爆肚看向同桌二人。
“你们觉得,那小子刹得住车吗?”
行虎跟县太爷碰了一杯,相视一笑。
行虎放下酒杯,夹一筷子菜压压嘴里的酒味回话。
“混江湖要想站得稳、活得长,先懂规矩,再守规矩,不懂规矩的,早晚死在规矩上!”
“你出一拳,他还一脚,有来有往才叫江湖。”
“烂肉龙这哑巴亏,他吃也得吃,不吃也得吃,由不得他作主!”
其余两人停下放下筷子,看着边吃边说的行虎。
“至于和尚收不收手、刹不刹得住——你们心里,难道还没杆秤?”
县太爷听闻此话不由自主感慨一句。
“人在江湖不由己,不动威风难立身。”
“看似相争藏苦衷,一步不让是生存。”
同一时间,北平南城俞府,一片素白寒彻骨。
招魂幡扯得满院都是,黑字白幡在夜风里呼啦啦作响,像鬼哭,又像咽不成声的哀鸣。
二进院里,两具黑漆棺材静静停着,一左一右,寒得扎眼。
那是烂肉龙的大儿子、小儿子,一前一后,都埋在了五一七惨案的风波里。
棺前灵幡飘摇,香烛昏黄,两家妻女一身重孝,披麻戴孝,跪在灵前,哭得哑了嗓,断了气,只剩低低的抽噎,连哭都不敢大声。
整个俞府死寂一片,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响,听得见风穿堂过巷的冷。
往日里挑夫帮的热闹、威风、人声鼎沸,一夜之间,全被死气压得干干净净。
正房中堂,灯火昏沉。
烂肉龙端坐在上首,人已脱了形。
不过几日功夫,一头黑发尽数花白,霜雪盖顶,再没了当年横行南城的狠戾气焰。
眼窝深陷,满眼红血丝,像熬干了血,撑着最后一口气。
五一七一场风波,他丢了两子,白发人送黑发人,半条命也跟着埋进了土里。
堂下站着的,是挑夫帮仅剩的四位堂主。
堂内人人面色凝重,一身丧气,没人敢大声出气。
他们聚在这里,讨论和尚在福美楼大摆宴席之事。
“大哥,我看那娃这次闹得这么凶,摆明了是冲我们来的,这回硬是不得不防哦~”
开口之人话音还未落下,另一人已经开口插话。
“怕个锤子!跟他狗日的干!我现在就切喊人,把那帮开车行的堵到回去的路上,直接弄死他们!”
“龟儿子些,哪个虚哪个嘛!老子最近一肚子火正没地方发,正好拿他们开涮!”
烂肉龙,没搭理自己四个手下,他目光越过中堂,看向院子里的两口棺材。
那悲痛的神情,有种将军生白发,美人迟暮的没落感。
他回过心神看向自己四人,语气悲凉的说道。
“我本是乡野间一粒无名草籽,幸得长风相送,落入市井繁华处生根。”
“曾妄想以微末之身,与繁花争一分春色,凭倔强立世。”
“寒冬降临方才悔悟,野草终究是野草。”
烂肉龙四个堂主围站在中堂之内,听着他由心而发的感慨,烛火在每个人脸上晃荡,神色各异,有人凝重,有人焦躁,有人茫然,有人隐忍。
其中一个性子最急的中年汉子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往前踏了一步,急切开口问道。
“大哥哟~都啥子时候了嘛!你就说点我们听得懂的人话!到底是跟他们硬刚,还是另有打算,你给句痛快话!”
烂肉龙坐在老旧的太师椅上,指尖轻轻敲着扶手,侧头望向右边开口的汉子,浑浊的眼睛里没半分火气,只对着他微微摇了摇头。
“无妄之灾,那娃子比你更懂这个江湖。”
“他门清这里头的门道,我挑夫帮上上下下几千号人,团结一心,打不散,杀不绝,他不是愣头青,晓得点到为止。”
“大哥心里有数,跟底下兄弟说,能不动手就绝对不动手。”
“他既然搭好了戏台,我们不能不上场,不然往后再也没得我们立足的地方。”
“后头的事,不用你们操心。”
烂肉龙缓缓抬眼,看着面前表情不一的四个手下,喉结动了动,沉默片刻,最终扭头看向其中一人。
“啊田,这件事了结之后,下面那帮子兄弟,就交给你了。”
他撑着扶手慢慢站起身,目光从四人脸上一一扫过,声音沉了几分,又多叮嘱两句。
“你们一定要抱团,三娃子,你往后做事莫要冲动,多替底下兄弟想一想。”
“我挑夫帮起源袍哥会,他清水洪门看在这个上面,就不会对我们赶尽杀绝。”
“以后的路交给你们了~”
烂肉龙挥了挥手,不再多言,脚步阑珊地走出中堂。
院坝里夜风微凉,两口漆黑的棺材静静摆在月光下,棺木泛着冷硬的光。
他一步步走过去,伸出布满老茧的手掌,轻轻抚摸着冰凉的棺材板。
那神情温柔得不像话,仿佛在抚摸幼年时期、还在他怀里撒娇的两个儿子。
中堂之内,烛火噼啪一声轻响。四人对视一眼,眼底全是化不开的忧心忡忡,谁也没开口,只默默低着头,陆续转身离开。
同一时辰,北平城夜色如墨,各警察署正赶着晚班交接。
岗灯昏黄,哨子声此起彼伏,刚换好警服、扛上警棍的警员们还在说笑打闹,下一秒就被署长们厉声喝止,齐刷刷站成一排。
各个警署大院里,气氛瞬间冷得像结了冰。
署长们背手立在台阶上,脸色铁青,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砸在人心上:
“都给我听清楚了!上头刚下的死命令。”
“从今往后,北平城里,但凡车夫跟挑夫起了冲突,不问缘由,不分对错,一律只抓挑夫帮的人!”
底下警员一愣,有人刚想开口问,就被署长一眼瞪回去。
“敢顶嘴、敢拦、敢反抗的——就地正法,出了事,上面兜着!”
“听清没有!?”
“听清了!”
夜色里,无数声应答撞在青砖墙上,又散进冷风中。
交接的钟声刚过,一道道黑影从各警察署涌出,散向北平的大街小巷、胡同口与车行附近。
今夜起,这城里的天,要变了。
第335章 吊丧风波
五月二十一,晴。
北平天刚蒙蒙亮,便浸在一片浓稠的灰白雾霾里,青砖灰瓦的屋宇、纵横交错的胡同都被雾霭裹得朦朦胧胧,连晨风吹过都带着几分湿冷的尘意。
整座老城在雾中缓缓苏醒,鼓楼大街上的早餐铺子早已支起了热气腾腾的铁锅。
油条在油锅里滋滋作响,豆汁儿、焦圈儿、炒肝儿的香气混着雾气飘满街巷,掌柜的擦着桌子,眼巴巴等着早起讨生活的主顾上门。
天刚透亮,鼓楼大街旁的和记洋货行便吱呀一声推开了厚重的木门。
铺子里的伙计麻利地擦着柜台、整理货品,今日这里不卖洋货,专做三轮车的买卖。
北平城里大大小小的车行老板,天不亮就揣着订单赶了过来,挤在铺子里等着提车。
老福建昨天就收到和尚的通知,今儿特意从赖子那叫来几十号人帮忙。
他领着几十号精壮工人守在店中,见客人们到齐,立刻笑着迎上前,吆喝着招呼众人。
苏三七得了掌柜的吩咐,拱着手引着一众车行老板往仓库去看车,脚步踩在雾蒙蒙的青石板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不多时,提了车的车行老板们便领着车夫出了仓库。
有经验的车夫跨上三轮车,稳稳当当蹬着就往自家车行赶。
那些没摸过三轮的主儿,只能硬着头皮现学,车把歪歪扭扭,车轮在雾里晃来晃去,活像赶鸭子上架。
可北平城的汉子手脚麻利,不过半条街的功夫,三轮车便蹬得有模有样。
车夫们骑着崭新的三轮车,嘴上互相打趣着“这车笨得像头驴”,可嘴角咧到耳根,眉眼间藏不住的欢喜,早把那点挑剔的话戳破了。
这日清晨,北平城所有车行的车夫,都咬着同样一句热乎话:今儿出去拉车蹲点,专抢挑夫帮的生意,价钱比他们低!
雾色未散,和记洋货行斜对面的巷口,和尚拢了拢身上的中山装,跟家里人打了个招呼,转头喊上余复华、赖子,还有潘森海跟半吊子。
五人脚步匆匆,坐上吉普车,前往南城俞府去吊纸,今日是烂肉龙两个儿子出殡的日子。
吉普车碾着雾霾缓缓前行,车轮碾过积水的路面,溅起细碎的水花,一路往南城驶去。
车停在俞府门口,浓重的白事气息扑面而来。
朱红大门敞开,两侧挂着素白的挽联,纸人纸马立在门旁,风吹得白纸簌簌作响。
前来吊唁的宾客如云,穿素戴孝的人络绎不绝,哭声、劝声、烧纸的噼啪声混在雾霾里,沉得压人。
和尚抬眼扫过俞府,朱门依旧气派,下人往来有条不紊,丝毫不见败落之相,心里登时一沉。
想要一棒子打死挑夫帮,根本是痴人说梦。
俞府门口负责接待的,清一色是挑夫帮的人,个个膀大腰圆,面色不善。
他们瞥见和尚五人走来,这群汉子立刻炸了毛,眼神里泛着怒意,呼啦一下围了上来,把五人堵在大门口,寸步不让。
领头之人,面色不善看着被围住的和尚五人。
“和尚,今儿个是龙爷家公子出殡的日子,你们跑来凑啥子热闹?”
“存心找不痛快嗦?”
领头的挑夫操着一口浓重的四川话,唾沫星子横飞,手指着和尚的鼻子骂。
赖子梗着脖子,一口地道的北京话掷地有声,寸步不退。
“放你娘的屁!我们是来吊纸的,不是来惹事的,别给脸不要脸!”
余复华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半吊子潘森海更是直接撸起了袖子,眼神凶戾,一副随时要扑上去开打的模样,赖子站在一旁,也绷着脸,随时准备动手。
来往的宾客见状,纷纷停下脚步,围在一旁窃窃私语,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身穿黑色中山装的和尚,临危不惧,背着手看向说话之人。
“各位弟兄,我和尚跟你们挑夫帮,不是头一回打交道了。”
“于情于理,今儿个龙爷家两位公子出殡,我过来烧张纸、尽个礼数,没问题吧?”
和尚此时伸出手,戳着对方的胸口,一字一句,面如冷霜的说道。
“我今儿是来吊丧的,不是来跟你们斗嘴皮子、找不痛快的。”
“你们自己掂量掂量,今儿是什么日子?”
此时有几个脾气火爆的主,直接上手去推和尚,可他们瞬间被余复华,半吊子,潘森海拦住。
“龟儿子,少在这儿扎起!”
十几个挑夫帮的成员对着和尚等人,面目狰狞,指指点点骂了起来。
“你算个啥子东西,也配来吊丧?”
“ 惹毛了,把你娃丢出去喂狗!”
“再犟,今天就让你站着进来横着出去!”
和尚在余复华四人的保护圈内,霸气外露,语气不卑不亢,冲着在场叫嚣的挑夫帮成员说道,
“我配不配,用不着你们这些小混混来论长短!”
“江湖路上讲的是脸面,论的是规矩。”
“龙爷家办白事,我和尚登门,是给足了情面!”
“你一个上不了台面的货色,也敢在这儿充大辈儿、跟我吆五喝六?”
他环视一圈,看向这群想杀人的挑夫帮成员。
“真要闹起来,丢的可不是我的脸,是你们挑夫帮、是龙爷的脸面!”
“识相的,靠边站!”
“不识相,爷今儿就教教你什么叫规矩!”
他眼睛一瞪,看向刚才骂他龟儿子的人。
“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个什么玩意儿!
恶语相向,眼看就要动手,人群里忽然传来一声沉喝。
“都退下~”
烂肉龙满身素装,大步走到人前。
门口烂肉龙的手下,看到自己大哥出场,纷纷收起火气,让开一条道路。
烂肉龙一身素衣,面色悲戚,却依旧气场十足。
他瞪了眼自家挑夫帮的人,开口厉声呵斥。
“闹啥子闹,都给我退下!”
烂肉龙呵斥一句周围手下,正脸看向和尚五人,脸色稍缓,沉声道。
“今儿个家事,不跟你们计较,要吊丧就进,要闹事,别怪我不客气。”
雾霾依旧笼罩着俞府,白事的肃穆与双方的戾气缠在一起,在北平城的清晨里,酿出一场暗流汹涌的对峙。
和尚并没言语,默默点头,随后走进大门,顺着人流的方向,去上礼金。
一进院,倒座房门口,和尚走到上礼的八仙桌边,从口袋里掏出十块银圆券放到桌上。
记账先生,看了一眼桌上的礼金,随即看向和尚身后的烂肉龙。
不等记账先生开口问话,赖子上前一步,冲着对方吆喝。
“等什么呢?和爷的名号没听过?”
“还是你吖的充大头,字不会写?”
他怼了账房先生两句,环视周围一圈满脸怒气的挑夫帮成员,语气轻挑开口说话。
“怎么招?”
“十块钱可不少了。”
“你们这群人,有一个算一个,半拉月能挣这么多吗?”
站在两旁的挑夫帮成员,一个个咬牙切齿看向赖子。
正当他们想上去对赖子动手时,再次被烂肉龙拦下。
烂肉龙上前两步,面不改色冲着赖子说道。
“年轻人,这年月,嚣张过头的人,死的最惨~”
赖子不为所动,不惧对方的气势,吊儿郎当的回话。
“嚣张?”
“ 这年头,腰杆硬才叫横,没底气别装爷。”
“我嚣张你们受着,你们嚣张,先掂量掂量自己扛不扛揍。”
周围的挑夫帮成员,此刻再也忍受不住赖子的挑衅。
他们不顾场合,直接上前想对赖子动手。
半吊子直接抓住一人的腰带,把人提溜起来,砸向挑夫帮上前打人的成员。
一声哀嚎声过后,被半吊子当玩具丢出去的人,跟保龄球一样,砸倒一片人。
余复华跟潘森海两人,一个摆起洪拳起手式,一个摆出暹罗拳起手式。
烂肉龙看到乱哄哄的场景,他脸色阴沉侧身目光盯着和尚,一字一句开口说话。
“和尚,你要是真想在今天的日子挑刺,别怪我不讲江湖道义。”
和尚一副看戏的模样,扫视一圈爬起来的挑夫帮成员。
“赖子,没规矩了不是~”
“还不给龙爷道歉~”
赖子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要有多欠揍就有多欠揍,那副德行,十成十的大反派。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随即恭恭敬敬分一根给和尚,然后掏出打火机,给对方点烟。
紧接着他又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叼在自己嘴里,拿着打火机低头点烟。
赖子一口烟雾从口中吐出来后,他双手插兜,身子歪歪扭扭对着烂肉龙鞠躬道歉。
“龙爷,对不住了,小的不懂事,惹您不高兴了。”
直起腰板的赖子,双手依旧没从兜里掏出来,他嘴里叼着烟跟在和尚身后,向二进院走去。
烂肉龙一众人员,脸色铁青,眼中冒火,一言不发看向和尚五人跨过垂花门。
二进院内,和尚五人在上百号人员的注视下走到灵堂。
灵堂布置在东厢房,屋内白幡垂在门楣上,被穿堂风一吹,簌簌轻响。
正中挂着黑底白字的奠字,两旁挽联墨迹未干,烛火昏黄,把人影拉得又长又淡。
香案上供着鲜果点心,三炷高香青烟袅袅,直往房梁上缠。
来吊唁的街坊邻里、江湖朋友,一个个低着头,鱼贯走进屋。
轮到和尚五人时,他们站在灵牌前,接过司仪递过来的香。
灵堂之内,白幔低垂,香烟缭绕。
司仪站在灵侧,声音沉缓,一字一顿唱喏:
“吊唁者——上香!一鞠躬!”
和尚四人一板一眼,依规行礼。
赖子此刻如同江湖恶棍一般,丝毫没有对死者的尊重。
他既不接香,双手依旧插在上衣口袋里,嘴里叼着烟,弯着腰,斜着脑袋,看向灵牌鞠躬。
跪在一旁的死者家属,看到赖子的模样,脸色越发难看。
守在一旁的烂肉龙等人,此刻恨不得马上剁了赖子。
烂肉龙的家人与手下,强忍着杀意,在司仪目光下,双眼怒视,对着赖子等人磕头回礼。
“再鞠躬!”
“吊客再拜。”
司仪在烂肉龙的注视下,只能硬着头皮继续主持。
“家属再度躬身答礼”
“三鞠躬!礼成!”
五人在挑夫帮成员要吃人的目光下,完成了整套上香仪式。
赖子至始至终都是那副混不吝的德行,嘴里叼着烟,双手插兜,歪头斜眼,目中无人。
礼成后,和尚带着人走到烂肉龙面前。
他语气十分诚恳的对着烂肉龙安慰。
“龙爷节哀~”
和尚身后的赖子,嘴里叼着烟,双手插兜,吊儿郎当眼睛到处瞄,打量灵堂的布局。
烂肉龙调整好自己的心态,一脸冷意看向和尚。
“谢谢你的好意,俞某记住了~”
和尚对于烂肉龙威胁的话毫不在意。
他面带微笑,审视眼前之人。
“戏台子搭好了,咱们以后再碰面。”
烂肉龙恢复了往日笑面虎的模样,他眼神阴冷,嘴角上扬跟和尚对峙。
“就怕你台子没搭稳,到时候塌了就麻烦了。”
和尚面色轻松,环视一圈在场人员,笑着回道。
“梨园规矩,戏一开锣,腔一开口,便是雷打不动。”
“老祖宗传下死规矩:戏比天大,开腔不歇。”
“甭说台子塌了,就是天上下刀子,这出戏也得唱完。”
“戏曲开场八方来听,一方为人,三方为鬼,四方为神明。
“凡人走尽,不代表鬼神不听。”
“龙爷,咱们来日方长~”
和尚对着烂肉龙抱拳拱手后,带着人大步离开俞府。
第336章 羊霜肠·炸三角
一辆军用吉普车碾着这层微凉的晨气,在空荡的街头缓缓行驶。
车轮轻碾过还带着潮气的青石板,发出低沉而平稳的声响,不疾不徐,像是刻意避开了这古城清晨本该有的宁静。
车内,余复华稳稳把着方向盘,双手搭在轮盘上,姿态稳如磐石。
和尚坐在副驾驶位,一身黑色中山装依旧笔挺,连一丝褶皱都看不见。
后排的气氛,与前座截然不同,赖子整个人瘫软在靠背上,像是浑身骨头都被抽走了一般,软绵绵地陷在座椅里。
双腿发软,身子微微发飘,连坐稳都有些吃力。
他脸上那股方才在俞府灵堂前嚣张跋扈、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头,早已经烟消云散,半点不剩,只剩下一脸惊魂未定的后怕,脸色发白,眼神发虚。
潘森海就坐在他身旁,目光淡淡瞥着这位刚装完大头、转头就吓破胆的赖子。他忍不住乐呵,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眼神里满满都是打趣,只差直接开口调侃几句。
他混了这么长时间,什么场面没见过,可像赖子这样前一秒横得像天王老子,后一秒怂得像受惊兔子的角色,还真是独一份。
另一边的半吊子,则跟没事人一样,安安静静侧头望着窗外。
他对刚才灵堂里的紧张、压抑、暗流涌动,仿佛全然没有感觉,既不害怕,也不兴奋,就像看了一场与自己毫无关系的戏。
此刻,他所有的注意力,都被车窗外渐渐多起来的烟火气勾走了。
路边的早餐铺子一间一间往后倒退,木板门被吱呀推开,煤炉升起淡白的烟,油锅滋滋作响,香气一股接一股飘过来——炸物的油香、面香、肉汤的醇厚、葱花的清爽,一股脑钻进车窗里。
人间烟火气扑面而来,暖烘烘,香腾腾,与方才俞府灵堂里的肃杀、阴沉、死寂,恍若两个世界。
坐在副驾驶位的和尚,通过车内后视镜,一眼就看到了赖子那副魂不附体、后怕不已的模样。
他咧了咧嘴,露出一口白牙,带着几分戏谑,几分看热闹不嫌事大,开口调侃:
“赖爷,行呐,今儿过后,估计北平大大小小的爷,都知道您这号人物。”
这话里的揶揄,谁都听得出来。
赖子嘴唇动了动,却没敢接话,只把头埋得更低了些。
正说着话呢,一直安安静静望着窗外的半吊子,突然像是被什么勾住了魂,猛地抬起手,“啪嗒啪嗒”拍打起前排副驾驶位的靠垫。
他动作急,力道不小,眼神直勾勾盯着窗外,嘴里语无伦次,一个劲指着车窗外,让几人快看。
一车人都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愣。
余复华反应最快,脚下轻轻踩住刹车,吉普车平稳停下,车身几乎没有晃动。他歪着身子,往后排看去。
和尚也皱了皱眉,回头望过来,潘森海同样侧目。
几人还以为他看到了探子、仇家,或是与俞府、挑夫帮有关的什么动静,齐齐扭头,目光齐刷刷落在半吊子身上。
半吊子在几人凝重的注视下,一点没察觉气氛不对,依旧伸着手指,指向车窗外不远处的一个路边摊。
他侧过头,眼巴巴看着和尚,眼神里带着孩童般纯粹的期待与馋意,轻轻喊了一声。
“哥~”
几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街角拐弯处,支着一个不大不小的早餐摊子,木桌长条凳,一口大锅咕嘟咕嘟滚着热汤,旁边一口宽油锅,油面微微翻着细泡,金黄的面制品在油里上下翻滚。
摊子上卖的是羊霜肠和炸三角。
羊霜肠,是老北平极小众、极少见的下水美味,比卤煮更精细,比羊杂更稀罕。只有正经回民摊才做。
外人想学都学不来那股干净与鲜气。
羊肠里灌上新鲜羊血、淀粉与秘制调料,扎紧煮熟,切片入汤,浇上滚热的原汤,撒一把翠绿的香菜、雪白的蒜末,血嫩肠弹,汤鲜不腥,一口下去,暖得人从头顶到脚尖都舒坦。
在民国北平的街头,这是懂吃的老饕才特意寻的一口鲜,寻常日子里,并不常见。
炸三角,则是老北平街头最勾人的解馋吃食。
烫面做皮,柔软筋道,包上韭菜、鸡蛋、粉条、虾皮,馅料足,味道鲜,捏成三角形状,下到滚油里炸到外皮金黄酥脆、鼓起泡,捞出来沥油,咬一口咔嚓作响,内馅喷香,热气直冒,是无论穷人富人,清晨都难以拒绝的一口香。
和尚被半吊子那一脸期待、巴巴的眼神看得没辙。
他心底那点刚从灵堂带出来的沉郁,被这股子直白的馋意冲散了不少。
他没多话,推开车门,弯腰下车。
半吊子一看和尚动了,脸上立刻爆发出兴奋的光,像只得到允准的孩子,快步跟着下车,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潘森海从另一边下车时,刚站稳,就被车内有气无力的声音喊住。
“老潘,扶我一把~”
双腿发软的赖子,这会还没缓过劲,手脚都有些不听使唤。
刚才在灵堂前强撑起来的嚣张,早被后怕掏空了力气,此刻连独自下车都费劲。
潘森海嘴角带着笑,无奈又好笑。
他上半截身子探进车里,伸手架住赖子的胳膊,稳稳把人从座位上扶了下来。
赖子身子一软,几乎半个重量都挂在他身上,脚步虚浮,落地时还轻轻晃了一下。
等几人都下了车,余复华才重新发动车子,把吉普车稳稳停在路边不碍事的地方,随后也快步走了过来。
羊霜肠摊子前,一个戴着回回帽的中年男人,正忙着手里的活计。
他头戴小白帽,干净利落,一看就是地道的回民师傅。
手里拿着一根长竹筷,站在大油锅边,专注地翻炸着锅里的炸三角,油花滋滋作响,香气四溢。
和尚带着半吊子,径直在摊前的长条凳上坐下。
“老板,今儿给你包圆了,有多少东西上多少。”
正在炸三角的回民老板,手上动作一顿,抬眼快速打量了和尚等人几眼。
这几人身姿挺拔,气质不似普通百姓,尤其是为首的和尚,一身中山装,眼神锐利,一看就不是好招惹的人物。
老板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张口提醒价钱,可又顾忌对方的气势,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露出几分小心翼翼的神色。
和尚是什么人,一眼就看穿了对方担心什么——怕他们吃白食,怕他们是来找事的,怕最后不给钱。
他懒得废话,伸手伸进中山装上衣口袋,摸出一沓整齐的银圆券,指尖一抽,“啪”地抽出二十张,轻轻拍在油腻却干净的木桌上,抬眼看向老板,语气平淡:
“够吗?”
回民老板目光快速扫过桌上那叠银圆券,脸上没什么变化,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和尚深呼吸一口,也不恼,再次抽出二十张,叠在刚才那叠之上,四十张银圆券整整齐齐码在桌上,他再次看向对方,没再说话。
回民老板看到这四十块银圆券,脸上瞬间露出踏实的笑容,刚才那点顾虑、警惕,一扫而空。
他连忙把油锅里炸得金黄的炸三角捞出来,沥净油,放在干净的笸箩里。
然后用围裙擦了擦手上的油,满脸讨好地快步走到和尚身旁,伸手把桌上的钱麻利收好,揣进怀里,这才放下心,热情开口:
“老板您尽管放心,我马达哥的手艺,在这一片儿是头一份儿!咱这羊霜肠,干净利落,一点儿膻气没有,汤头鲜着呢,您尝一口就知道!”
“炸三角,用料足呢,保证你吃好~”
和尚对着回民老板不耐烦地摆了摆手,示意他少废话,赶紧弄吃食。
他现在没工夫听客套话,肚子里的饿意,被这满街香气勾得直冒头。
潘森海扶着依旧腿软的赖子,在和尚对面的长条凳上坐下。
赖子一坐稳,就下意识回头张望四周的环境,眼神警惕,却又藏不住心虚,像是总觉得有人在暗处盯着自己。
他满心担忧,抬眼看向和尚,声音发虚,带着一股说不出来的委屈与害怕,脱口而出。
“爹~”
和尚一听这称呼,脸瞬间扭曲了一下,嘴角抽了又抽,差点没忍住爆粗口。
他龇牙咧嘴,瞪着赖子,语气又气又笑。
“我泥马~”
“我求求你了,有事能不能直接说,踏马的,刚才你那股嚣张劲儿哪去了~”
没皮没脸的赖子,也不在乎被骂,只揉着自己发软发酸的大腿,一脸受了天大委屈的神情,可怜兮兮地看向和尚,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我怕~”
和尚看到他那副德行,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左手揉着下巴,右手指着赖子,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
“把你那死出样收起来,我踏马的,就搞不懂了,大老爷们儿,怎么就能露出你这种死表情来。”
正当和尚准备接着骂赖子几句的时候,回民老板已经端着一竹篮子刚出锅、还冒着热气的炸三角送了过来,放在桌子中央,香气直冲鼻子。
“老板们,先吃着,汤马上就来。”
和尚不耐烦地对着他摆摆手,随即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赖子,等待对方接下来的话语。
赖子在他阴森森的注视下,咽了咽口水,声音发颤,终于把心里的顾虑说了出来。
“把子,是你让我嚣张的,瞧挑夫帮那伙人的劲儿,我估计哪怕这件事了结,估计都有不少人惦记我。”
“他们那么多人,我不想过提心吊胆的日子。”
一桌子人里,只有半吊子完全不管什么江湖恩怨、什么仇什么恨。
他连筷子都懒得拿,直接左右开弓,一手抓一个炸三角,往嘴里猛塞。
刚出锅的炸三角烫得他直吸气,却依旧舍不得松手,吃得满嘴是油,嘴角挂着面渣,一脸满足。
对他而言,天底下最大的事,就是眼前这口热乎香脆的炸三角,别的,一概与他无关。
潘森海和余复华笑了笑,伸手从桌边旧旧的筷筒里抽出几双筷子,递到和尚和赖子面前。
和尚接过筷子,随手夹在左腋下,用力一抽,权当擦过筷子,动作随意又粗鲁。
他依旧一脸怒其不争,盯着对面的赖子,声音压着几分火气。
“我踏马的是让你嚣张,但你吖的嚣张的是不是太踏马过头了?”
“啊?”
“你说话啊?”
“他丫的,要不是我是你老大,我他丫的当时看你那个德行,我都想抽你一巴掌。”
“说话啊~”
“你满北平可劲的找,你他丫的还能找出第二个比你嚣张的主吗?”
“玛德,双手插兜,嘴里叼着烟,鞠躬不低头,你他娘的从哪学来的?”
他越说越气,忍不住拿着筷子指向赖子,语气里全是被气出来的无奈。
委屈扒拉的赖子,被骂得低着头,眼睛盯着地面,一声不敢吭,像个被先生训斥的学生。
和尚骂够了,火气也散了几分,这才拿起筷子,低头往竹篮里一伸,准备夹一个炸三角垫垫肚子。
没成想,筷子刚碰到篮子底,才发现——最后一个,早被半吊子抢先一步,一把抓在了手里。
一篮子十几个炸三角,余复华和潘森海两人,一人只吃了两个,剩下的,竟然在这么一会儿工夫里,全进了半吊子的肚子。
半吊子看到和尚停在空篮子上面的筷子,嘿嘿傻笑一声,露出一口被油浸得发亮的牙。
他把抓着炸三角的右手,小心翼翼递到和尚面前,示意他吃,一脸憨厚。
和尚把筷子“啪”一声拍在桌子上,看着他那双乌黑麻漆、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污垢、沾满油星的手,狠狠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一脸嫌弃,连碰都不想碰。
半吊子一点都不在意和尚的白眼,见对方不要,立刻把手里的炸三角往自己嘴里一送,嚼得更香了。
余复华跟潘森海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憋不住的笑,两人齐齐扭过头,看向街面,肩膀微微颤动,强忍着不笑出声。
自从跟了和尚,每天免费的乐子就没断过,这几个人凑在一起,永远有看不完的热闹。
就在这时,回民老板端着一个大托盘,快步走了过来,“哒哒哒”几声,把五碗热气腾腾的羊霜肠依次放到桌子上。
白瓷碗里,羊霜肠切片整齐,汤清味浓,撒着碧绿的香菜和雪白的蒜末,香气扑鼻。
老板从托盘上端碗下来,一眼瞥见空得干干净净的竹篮,先是一愣,随即乐呵一声,对和尚几人笑道。
“马上好,您几位老板先喝口汤。”
和尚拿起筷子,肆无忌惮地伸到半吊子面前的汤碗里,随意搅了两下,权当洗筷头。
半吊子早急不可耐,左手抓着半个炸三角,捧着汤碗,低头就开始喝汤,烫得嘶嘶吸气,也舍不得停下。
他手里的炸三角,因为被啃掉了一半,里面的馅料松动,其中一大块鸡蛋,“嗒”地掉在了长条凳上。
半吊子低头一看,眼睛立刻盯住那块鸡蛋,手本能地就要伸过去捡。
可指尖刚动,他忽然想起和尚就在对面,动作猛地一僵,硬生生收了回来。
他快速把左手抓着的半块炸三角送进嘴里,腮帮子一鼓一鼓地嚼着,然后偷偷摸摸、飞快瞄了一眼正在低头喝汤的和尚,
确认对方没注意自己,这才悄悄把左手往桌子底下缩,手指弯曲,准备去捡落在长条凳上的那块鸡蛋。
这一连串小动作,快而隐蔽,一般人根本注意不到。
可余复华一直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四周,把这一幕看得一清二楚。
他不露痕迹,用脚尖轻轻碰了碰潘森海的鞋尖,随后又递过去一个眼神,示意他看半吊子。
潘森海心领神会,两人装作捧着碗喝汤,眼角余光却一直死死盯着半吊子那条偷偷摸摸的胳膊,等着看好戏。
和尚放下汤碗,眼角余光一扫,立刻瞅见了长条凳上那块金黄的鸡蛋块。
他眉头微挑,拿起筷子,手腕轻轻一抬,不动声色,准备在半吊子动手之前,把鸡蛋块打落在地上。
和尚的手速已经极快,可谁也没想到,半吊子的手速比他更快。
就在和尚的筷子即将碰到鸡蛋块的刹那,半吊子指尖猛地一勾,以一种不可思议的灵巧,抢先一步把那块鸡蛋一把抄起,“嗖”地一下塞进嘴里,腮帮子瞬间鼓起,飞快地嚼了起来,生怕慢一秒就被抢走。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和尚举着筷子,僵在半空,一动不动,一言不发,眼神阴森森地盯着半吊子,脸色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空气安静得可怕,半吊子迎着他的目光,一点不慌,反而露出一个又憨又傻、人畜无害的笑容,然后立刻拿起筷子,抱紧汤碗,埋头猛吃羊霜肠,一副“我什么都没做、我只是在好好吃饭”的老实模样。
赖子此刻心里想的全是挑夫帮未来对自己的报复,根本没留意桌边这出小小的闹剧。
他低着头,有一筷子没一筷子地扒拉着碗里的羊肠,食不知味。
沉默片刻,他猛然抬头,看向和尚,语气带着三分试探说话。
“把子,要不送我去香江躲躲?”
和尚收回手,不再理会半吊子,端起汤碗,大口吃起羊霜肠。
他脸几乎埋进碗里,喝了几口汤,斜着眼,看向对面一脸怂样的赖子。
几口羊肠下肚,暖意顺着喉咙滑进胃里,他放下碗,语气干脆,一锤定音。
“这件事情结束后,吖的过去跟我大舅哥干,你媳妇也带过去,他那边正好多个帮手。”
赖子一听,整个人瞬间松快下来,压在心头的大石头轰然落地,脸色都好看了不少。
他腰杆微微一直,转向潘森海,语气也硬气了几分:
“老潘,这段时间,你调七八个高手,跟着我巡街。”
潘森海默默对赖子点头,表示知道了。
说话的功夫,回民老板又端着一篮子刚炸好、还冒着滚滚热气的炸三角送上桌,金黄酥脆,香气冲天。
和尚拿起筷子,扫视一圈同桌几人,终于心满意足,第一个稳稳夹起一只炸三角,咬下一口。
清晨的风,吹散了最后一点雾。
街头的烟火,暖了刚从风波里走出来的人。
一碗羊霜肠,一筐炸三角,把江湖的刀光剑影,暂时挡在了胡同口之外。
第337章 车行动,挑夫静
太阳慢悠悠爬过城墙头,把胡同、街口、商铺幌子照得一片亮堂。
晨光漫过青砖灰瓦,落在北平城的大街小巷,寻常人家的烟火气,伴着清晨的凉意缓缓散开。
各条街上的车行早早就闹了起来,车铃、吆喝声、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响,搅碎了清晨的宁静。
车把头带着手下的车夫,守在各自的车口,往路边一蹲,烟袋锅子叼在嘴里,火星明灭。
他们看似散漫,眼睛却鹰隼一般,死死盯着来往的商铺与商号。
哪家铺子要搬货,哪家商号要进料,哪家柜上要送东西,他们都看得一清二楚,半点不肯放过。
一旦有主顾露头,车夫们立刻一拥而上,围着掌柜的点头哈腰,一口一个爷,卖力兜揽自家的三轮板车。
“掌柜的,用我们的车!价钱公道,脚力实在,绝不含糊!”
“随叫随到,不耽误您半点儿时辰!拉得多、跑得快,比啥都省心!”
嘴甜、价低、手脚麻利,几轮拉扯、几句好话下来,不少小铺小馆都点了头,把货物放心交给三轮车夫。
一时间,胡同里、大街上,三轮板车你来我往,川流不息。
车轮碾过石板路,叮铃哐啷响成一片,尘土轻扬,一派热闹景象。
大一点的车行更不闲着,直接派人奔了火车站、内河码头,腆着脸跟漕帮的人搭话、谈生意,能抢一单是一单,能占一寸是一寸。
偌大一座北平城,仿佛一夜之间,就被三轮车占了大半运货的市面。
往日里扛包拉货的挑夫,今日竟一个也见不着。
没人明着声张,可老北平心里都有数,今儿是挑夫帮帮主烂肉龙两个儿子出殡的日子。
挑夫帮上下全都歇了生意,关了场子,一门心思送两位少主人最后一程。
平日里在码头、车站、货场扛包拉货的力气人,今日一个都不见在街上晃荡。
整条货运街,空出了一大片地盘。
这空档,正好给了车行趁势而起的机会。
有几个眼尖的挑夫帮弟兄,远远瞧见满街跑的三轮车,心里也犯嘀咕,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儿。
可今儿自家办白事,满城都透着哀气,总不能拦着商家不运货、拦着别人讨生活。
他们只当是临时凑数,等丧事一过,一切照旧。
谁也没料到,这一歇,竟让三轮车,在北平的货运世道里,硬生生踩出一块新地盘。
晨光照着满城车轮滚滚,旧势力歇了,新势力便悄无声息,占了城。
和尚给烂肉龙添完堵,没多逗留,径直回所里坐班。
警局里依旧是老样子,老先生捧着旧书慢读,阳光落在泛黄的纸页上,安静得能听见呼吸。
和尚刚坐下歇口气,办公桌上的电话铃便刺耳地响了起来,尖锐的铃声划破平静。
和尚走到桌边,拿起话筒,沉声听着那头的吩咐。
“行,明白,立马过去。”
短短几句,他便放下电话,脸上没什么多余表情,只叫上余复华,两人一同出门,跳上等候在外的吉普车,引擎一响,直奔警察总局而去。
同一时间,城外那片无边无际的乱葬岗,早已是一片凶地。
荒坟叠着荒坟,旧冢压着新冢,枯木枝桠扭曲如鬼爪,在风里张牙舞爪。
树木叶子却黑绿得反常,疯长得遮天蔽日,浓荫压顶,全是吸饱了地下尸气才有的邪性旺相。
这里常年无人打理,阴气森森,生人轻易不敢靠近。
野狗拖着半截肠子在坟包间窜行,眼神凶狠,见人也不怕。
黄皮子在土坡间一闪而过,眼泛幽绿冷光,透着一股子邪性。
狐狸叼着半截惨白人骨,躲在树后咔哧啃咬,声响刺耳。
几只猪獾合伙刨开松垮的黄土,扯出半具腐尸撕啃,腥腐之气冲天,顺风能飘出三里地,闻之作呕。
岗子边缘,两个年过半百的老者静立不动,一身布衣,神色凝重。
一人掌心托着铜锈斑驳的老罗盘,指针疯癫似的乱转,根本定不住。他脚踏禹步,身形沉稳,嘴唇快速翕动,低声念着定阴咒,目光死死盯着盘面,不敢有半分差池。
另一人背手而立,面容枯槁,眼神却如鹰隼般锐不可当,指节暗暗掐算,目光扫过乱坟、树洞、地缝、草丛,将整片乱葬岗的阴气走势、地穴入口、隐秘角落,一一记在心底。
两人在边缘绕了一圈,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没惊动半只野物。
彼此交换一个深沉眼神,心照不宣,悄无声息转身退走。
不止他们,乱葬岗东南西北四面,都藏着两三道身影,老老少少,动作轻得像猫。
有人蹲下身摸土辨气,有人在暗处查洞标记,有人屏息凝神,数着黄皮子出入的轨迹。
全程沉默,无人说话,只做一件事踩点,布控。
一个多时辰后,一行人陆续撤到外城偏僻处的老茶馆。
雅间门一锁,窗一遮,晨光透过竹片百叶,在地上投下斑驳光影,把十几张脸照得明暗交错,气氛压抑而紧张。
掌罗盘的老头把罗盘往桌上一扣,铜针“当”一声定住,声音压得极低,生怕被外人听去半分。
“都摸清了,地脉三处气眼,全是黄皮子窝,正中央那股阴气最浓,就是十多年前跑掉的那只黄大仙。”
眼神锐利的老头指尖轻轻敲着桌面,冷声道:
“还是老地方,只是这十几年的喘息,让它躲在乱葬岗吸阴气、食腐肉,道行比当年更凶了。”
桌边一个中年汉子低声接话。
“十多年前那回,咱们布下天罗地网,眼看要成,愣是让那老黄皮子嗅出不对劲,带着全窝从地道跑了。”
“这东西,智慧不比人差。”
“老祖宗那边下了死命令,这回务必把这只黄仙活着带回去。”
身穿道袍的老头眼缝里漏出寒芒,缓缓捋着胡须开口:
“暗洞、出口、气眼,这次一处都别漏,都记死了。”
“心别急,稳妥点,那只黄仙儿,精着呢,这次进去摸底,都留神,别打草惊蛇。”
另一位老者把斑驳铜罗盘往桌上一顿,盘针稳稳钉着乱葬岗方向,开口便是玄门底子。
“这只黄大仙修了近百年,吃人肉、吸乱葬岗尸气成精,耳目通灵,能辨人气,寻常手段困不住它,硬来只会打草惊蛇。”
对面鹰隼般锐利的老头又敲了敲桌面,冷声道。
“麻烦的不是那只黄皮子,是这片乱葬岗太大,鬼知道它在地下挖了多少洞穴、多少地道,四通八达,真要逃,咱们拦不住。”
身旁戴圆框眼镜、拎着铁皮箱的中年男人推了推镜架,声音冷静得像在解剖活物。
“祖地那边送来了铜丝电网、迷魂烟、麻醉枪,橡胶套索都备齐了。”
“咱们多想想还有哪些纰漏,缺什么装备,让那两兄弟尽快送来。”
一群人里,一位穿布衫的老者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却字字有力。
“世间万物,都有自身致命的弱点。”
“五行相生相克,猫爱吃腥,狗恋屎臭,再灵的妖物,也压不住本性。”
“我看咱们可以利用这点布陷阱。”
众人齐齐看向他,静待下文。
“黄皮子爱吃鸡,这是三岁娃娃都知道的理。
“鲜鸡血、生鸡蛋黄、香油,再拌上微量朱砂,混在碎鸡肉里,搁在洞口,普通黄皮子闻之即疯,根本扛不住。”
“就算成了精的黄仙明知道是陷阱,也压不住骨子里的本能,早晚要上钩。”
他捋着胡须,语气不急不躁。
“咱们正好用这点,配合电网、迷烟、曼陀罗、安脑散布下陷阱。”
李老闻言点头,捻着胡须,补上玄门手段。
“小黄皮子好办,用雄黄加氯仿混制诱饵,撒在阵中,闻之即倒,到时候尽数装箱,运回祖地当实验耗材。”
戴眼镜的男人补上一句,语气冰冷专业。
“黄大仙脑髓活跃、魂魄稳定,是研究灵体与肉身联系的最佳载体,必须完整活捉,不能伤筋动骨,不能惊散灵气,否则实验数据全废,前功尽弃。”
李老沉声道,神色决绝:
“所以阵眼我留生门,不杀只困。
“它只要踏入陷阱,镇魂针震住三魂七魄,电网锁四肢,迷烟封五感,再用祖地特制鎏金囚笼装它。”
“这次要是还能让它跑了,我李字倒过来写!”
日升东方,光影流转,万物循着本心,静静运行。
赖子回来后,按往日行程带着小弟巡街。
只是今时不同往日,以往他巡街最多带三五个小弟,撑撑场面就行。
这回身边愣是跟了十七八号人马,乌泱泱一大群,横冲直撞,不知道的,还以为要去街头茬架。
吴记茶楼里,赖子一群人占了四张桌子,茶水、花生、瓜子摆了一桌,喧闹得很。
临窗一桌,赖子看向面前一众小弟,神色严肃,再三交代,语气带着几分凝重。
“这段时间,弟兄们走在街上,一定要眼观四路,耳听八方,多加小心。”
“妈的,实话跟你们说,你们大哥我得罪人了,还是得罪的狠角色。”
赖子端起茶碗,喝口茶压了压心绪,叹息一声,忧心忡忡。
“砸挑夫帮饭碗的事,已经传遍四九城了,大家伙心里那根弦都给我绷紧了,别到时候被人堵在胡同里,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大傻抓起一把花生,剥得咔咔响,边嚼边一脸纳闷地问。
“赖爷,有一说一,你为啥偏要赶在烂肉龙儿子出殡时出头?”
“好家伙,一个多时辰,满北平都传遍了你这号人,说您横得跟阎王爷转世似的,谁都不放在眼里。”
赖子扫视一圈,发现一群人都盯着自己,等着他解惑,又长长叹了口气,一脸无奈。
“你以为我傻,真愿意这么干?
“咱们跟挑夫帮的梁子怎么结下的,大家伙都清楚。”
“烂肉龙那种老江湖油子,能不懂其中弯弯绕绕?”
“他要是装聋作哑,带着一群人缩在后面不露面,咱们拿他一点办法没有。”
“和爷怕他不接茬,装缩头乌龟,这才让我去挑刺,把他手下火气拱起来,把事闹到明面上,到时候就由不得他了。”
大傻似懂非懂,挠了挠头:
“我还是不咋懂,烂肉龙不接茬,那不正好?开车行的把他们地盘全吞了,咱们躺着赢。”
周围十几号人,眼神来回在两人身上打转。
整个场子,也就大傻,敢跟赖子这么肆无忌惮说话。
赖子看着他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模样,只得耐着性子再解释,语气恨铁不成钢。
“你懂个屁,断人财路、砸人饭碗,那是不共戴天之仇。”
“他们不接茬,几千号人阴戳戳躲在暗处,整天琢磨算计咱们,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谁受得了?”
“上了明面就不一样了,他挑夫帮再横,也干不过整个北平所有车行的爷。”
“官面上也都是咱们的人,只要他们敢动手,差人立马就抓,到时候,咱们占尽道理。”
“这回懂了吧?”
大傻后知后觉挠了挠脑袋,望着赖子,愣了半天,憋出一句大实话。
“搞了半天,你是根搅屎棍呐……”
赖子抬手就想给他一巴掌,最终还是忍住,只狠狠瞪了他一眼,骂了句没脑子。
第338章 泰丰楼和事宴
日子一晃,便是三天过去。
这三天里,北平城就没真正静下来过。
三轮车行与挑夫帮抢地盘、抢生意的事,早已从街头巷尾的窃窃私语,闹成了满城皆知的大风波。
码头上、货场前、胡同口、商号边,但凡有货运落脚的地方,两边人便针尖对麦芒,谁也不肯让谁半分。
挑夫帮个个粗布短打、汗巾缠腰,人多势众,靠的是一身蛮力、多年的老地盘与一口江湖义气。
车行的人则是短衫利落、腰别短棍,仗着车快、价低、手脚麻利,背后又有人撑腰,步步紧逼,寸土不让。
两边火气越积越旺,口角、推搡、围堵天天上演,好几次都到了拔刀火拼的边缘。
可邪门就邪门在这儿——每回挑夫帮刚攒齐人手,喊着要给车行一点颜色瞧瞧,警察总能提前一步掐准时辰赶到,二话不说,先把挑夫帮里带头挑事的几个骨干锁走。
明眼人都看得明白,这哪里是什么凑巧,分明是警察已经明目张胆的偏袒车夫。
好在双方还都留着最后一丝分寸,下手再狠,也只图抢回生意、压过对方气焰,不伤人性命,不往死里逼。
可即便如此,三天下来,整个北平城里,车行与挑夫帮大大小小的冲突,前前后后也闹了二十多回。
街头常是一片狼藉,车翻货撒,叫骂声此起彼伏。
一座四九城,半城烟火,半城硝烟。
和尚这三天忙着派出所选址,压根没过多关注车行跟挑夫帮的恩怨。
棋子落下,只需静等时间发酵,根本不用过度操心。
北锣鼓巷也划给了他,两条街三十一条支胡同,已是北平所有派出所里最大的辖区,上头又给他增了十个警员的名额。
刚过正午,和尚在家吃过午饭,逗了会儿子,正准备出门赴约,就被周金花婆媳俩堵在了门口。
一段日子没见,周金花穿着一身半新的蓝布褂子,身形略显富态,眉眼间带着几分怯生生的愁容。
和尚站在大门屋檐下,目光平静地看向走到面前的婆媳二人。
王张氏一身灰布大襟衫,头发花白凌乱,一见和尚,当场眼圈一红,一把眼泪一把鼻涕,泣不成声。
周金花垂着眼,满脸愁容地僵在大门口,不敢抬头。
和尚眉头微蹙,语气平淡:“大娘,弟妹,有话好好说,先把眼泪擦擦。”
周金花连忙抬起胳膊,用袖口抹了一把泪,低着头跟在和尚身后,走到雨棚下。
和尚坐在藤椅上,抬手提起紫砂茶壶,给两人各倒一杯热茶,眼神淡淡示意她们坐下。
等两人局促落座,他看向依旧抽噎的王张氏:“怎么了这是?”
周金花眼睛通红,嘴唇哆嗦,支支吾吾:“大伯哥,那什么……”
一句话没说完,已经偷偷抬眼瞄了和尚两次,眼神躲闪。
和尚面无表情,抬起手腕,瞥了一眼腕上的旧手表。
“我等会儿还有事,要是没什么要紧事,你们先进去跟小妹聊聊。”
见和尚起身要走,王张氏脸色一白,立刻哽咽着出声:
“和尚,我家小二……不想当警察了。”
和尚脚步一顿,眉头深深皱起,重新坐回原位。
他目光锐利,缓缓扫过两人慌乱的神色,声音轻却压人。
“是你们的意思,还是王小二自己的意思?”
王张氏吓得低下头,死死攥着衣角不敢看他。
周金花咬着下唇,硬着头皮抬头与他对视,声音发颤:
“都有……不怕您笑话,我男人这些天好不容易缓过来,他是真怕了。”
“他让我跟您带句话——他不是吃这碗饭的料。”
和尚深吸一口气,脸上没半点波澜,没再多言。
他起身走进铺子,柜台后的乌老三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和尚打开保险柜,从里面拿出两沓崭新的银圆券,锁好柜门,转身走回雨棚,将钱轻轻放在茶几上。
他居高临下,眼神冷冽地看着眼前婆媳二人。
“小二跟着我的这段日子,黄的白的,没少往家拿。”
“前些日子他受伤,我让人给你们送了一千块。”
“那些钱,足够你们一家衣食无忧一辈子。”
“回去跟小二带句话——既然想划清界限,那就划个干净,我跟他,从此谁也不欠谁。”
王张氏一听和尚要跟儿子断了关系,当即慌了神,身子一颤:“和尚,不是……”
话没说完,便被和尚抬手打断她的话。
“行了,回去好好过日子吧,我还有事,先走了。”
十字路口墙边,余复华一身中山装,坐在车里已等候多时。
和尚打发走周金花婆媳,整理了一下衣襟,大步走向吉普车。
汽车缓缓驶向前门大街,车上的和尚轻轻晃了晃脑袋,将王小二的事彻底抛在脑后。
不是一路人,终究不是一路人。
他对王小二,已是仁至义尽,更是问心无愧,往后各走各的路。
北平车行跟挑夫帮的摩擦,才闹到第四天,对方终于坐不住了。
北平米价贵,挑夫帮三四天没生意,米缸面缸怕是早已见底。
这次讲和酒,烂肉龙请的全是北平道上分量极足的人物。
一龙一虎一善人,东南西北四霸天。
南城彪爷掌刀枪,德胜门马镇四方。
瓦工刘爷砌高墙,大金堂里藏锋芒。
车行六爷轮转忙,苏四皇上震西王。
到场的有三合帮彪爷、德胜门红帮二当家马爷、瓦工大把头刘爷、销赃大金堂金爷。
这些人无论辈分还是势力,都远在他之上。
也不难看出,烂肉龙的人脉,究竟有多广。
吉普车缓缓停在泰丰楼门口,和尚回过神,推门下车。
他已换上一身藏青色中山装,领口扣得严实,神情冷肃,气场沉稳。
泰丰楼门口,早已停着几辆黑色轿车,周围蹲守的车夫、挑夫叼着烟卷,粗布短褂,眼神警惕,冷眼打量着和尚几人走进酒楼。
酒楼表面看着如常,暗地里,双方最少百八十号人,散在各个角落,暗藏锋芒。
和尚在伙计引领下,走上二楼包厢。
门一推开,里面各位爷已等候片刻。
和尚示意余复华跟着进门,让一身短打的潘森海半吊子留在门口守着。
进门后,他微微躬身,抱拳一礼,神色不卑不亢。
“彪爷,刘爷,马爷,金爷,各位久等,我那边有些公务,来晚了点。”
打完招呼,径直走到虎子身旁坐下。
虎子一身黑色短打,腰束宽皮带,满脸横肉,眼神凶悍。
和尚不动声色,开玩笑似的对着虎子抛个媚眼。
虎子斜睨他一眼,嘴角微挑,心领神会。
年过六旬的红帮二当家马爷,一身藏青锦缎马褂、内衬白绸衫,面容慈祥,眼神却深邃。
他见和尚落座,笑着举杯敬茶。
“无妨,还没到点,黄爷、张爷、王老炮都还没到,不算晚。”
黄爷是平安车厂老板,一身灰布长衫;张爷是天祥车厂老板;王老炮是五福堂车厂老板。
这三位,足以代表北平城所有车行。
一张十五人的大圆桌,此刻已到七位。
众人脸上挂着笑,说说笑笑,聊些家长里短、生意往来,眼底却各藏心思。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包厢门再次推开,三大车行老板一同入内。
众人笑脸相迎,客气几句,气氛一收,便直奔正题。
烂肉龙一身玄色暗纹长袍,面容阴鸷,端坐主位,气场压人。
左手边依次是瓦工大把头刘爷。
他一身短打,皮肤黝黑,手掌粗糙;大金堂金爷绸缎长衫,面容圆滑,眼神精明。
右手边是三合帮彪爷——短褂劲装,一脸虎样,略显霸气;红帮二当家马爷——锦缎马褂,沉稳持重。
对面以和尚为中心,左有黄爷、张爷,右是虎子、王老炮。
红帮二当家缓缓放下茶碗,动作不急不缓,语气平静无波,目光落在和尚身上。
“这几天北平城,被几位闹得人心惶惶。
“都是混江湖的,手底下一大帮子弟兄要养活。”
“正所谓冤家宜解不宜结,我们几个今儿摆次谱,倚老卖老,做一回和事佬。”
“几位爷有话敞开说,和和气气把事了结,大家安稳混口饭吃。”
一时间,对面几道目光齐齐停在和尚身上,有试探,有施压,有观望。
和尚神色如常,环视一圈,端起盖碗,浅浅抿了一口茶水,放下碗,淡淡开口。
“有人做初一,我不还十五,以后北平地界上,哪还有我立足的地方?”
“这次我要是手段差点,搞不好已经进棺材板了。”
他语气阴冷,面色更冷的看向烂肉龙。
“江湖讲的是恩怨来回,你敬我一尺,我还你一丈;你若动刀,我必亮枪。争的是一口气,守的是一方道。这次是非,怪不到我头上。”
大金堂金爷闻言,脸上立刻堆起笑,眯着眼接话:
“说得好,和爷年纪不大,看江湖路的眼力,却比大多数人都透亮。”
“有来有回是江湖,有进有出是生意。”
“生意也好,江湖也罢,都是理不清是非,断不了情义。”
“生意讲银钱,江湖讲道义,不管做什么,都图个长久安稳。”
“大家何必闹到这步田地,都在一个地界吃饭,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虎子粗声接话,扫视众人,嗓门敞亮,满脸蛮横。
“各位爷,我虎子是个大老粗,说不来大道理。”
“我就想问一句——挨了打,要不要还手?”
“当初龙爷手下到我兄弟地盘闹事、砸场子,还闹出了人命,龙爷硬是靠拳头大,找回了那个没道理的场子。”
“今儿,可是我们拳头大!”
虎子话音刚落,平安车厂黄爷神色凝重,开口道。
“几位爷说得都在理。”
“挑夫帮五六千人的饭碗不是小事,可我们车行几万人的饭碗,更不是小事。”
“形势逼人,到嘴的鸭子飞了,我们回去实在没法交代。”
对面的彪爷放下茶杯,脸上挂着笑,眼神却锐利如刀,缓缓落在和尚身上。
“生意算得失,江湖论高低。”
“往来看利益,来回看骨气。”
“这世道,好做的是买卖,难做的是江湖。”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
“和爷,您跟龙爷的恩怨,我们心里都有数。”
“那些埋在地下的事,大家心照不宣。”
“您面子已经讨回来了,事何必做绝。”
“有些话,说得太直白,大家脸上都挂不住。”
“说句难听的,都是瓦罐里的蛐蛐,差不多就得了。”
“您真想砸了挑夫帮的饭碗,受得住那个后果吗?”
“常言道,断人财路,如同断自己生路。”
“人被逼上绝路,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大家得过且过,商量着来~”
第339章 江湖饭
泰丰楼二楼包厢门窗紧闭,厚重棉帘像一道铁门,把街头的喧嚣与烟火气死死隔在外面。
屋内烟味、茶香、缠在一起,气氛沉冷得发僵,空气绷得如同上了弦的枪,稍一碰就要炸。
圆桌旁坐满了北平城响当当的江湖人物,衣着分明,阵营暗峙,人人脸上挂着客气笑意,眼底却藏着算计与锋芒,笑里藏刀,不动声色。
门外岗哨林立,楼外街巷暗处百十人暗藏器械,只等一声令下,便是血光四溅。
和尚听完彪爷的话,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他缓缓抬眼,目光依次扫过彪爷、马爷、金爷、刘爷,最后落在主位上始终一言不发的烂肉龙身上。
烂肉龙指尖夹着一支哈德门,烟卷燃了半截,长长一截烟灰悬在半空,摇摇欲坠,却始终没落下。
他眼皮半垂,阴鸷的眼神藏在缭绕烟雾之后,叫人瞧不透深浅。
和尚慢慢坐直身子,一身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丝合缝,不卑不亢,气场稳如泰山。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穿透满屋子的烟雾与死寂。
“各位前辈在北平摸爬滚打几十年,道理比我懂,路数比我熟。”
“我和尚年纪轻,可也懂一句话,礼尚往来,恩怨两清。”
他点燃一支烟,缓缓吐出口烟雾,目光平静地望向对面众人。
“江湖混久了,眼越亮,心越凉。”
“我起初以为混江湖是义气,是交情,是肝胆相照。”
“后来才看清,全是规矩,全是算计,全是逢场作戏。”
和尚伸手扶了扶虎子的肩膀,起身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一扇窗,透进一丝冷风。
再转过身时,他指间夹烟,沿着大圆桌缓步而行。
目光从彪爷脸上移到马爷身上,再从金爷、刘爷身上淡淡扫过,每停一处,都让人莫名一紧。
“人人都戴着面具,说着体面话,笑着应承,心里早把账算得门儿清。”
“台上称兄道弟,台下各怀心思;嘴上讲情分,脚下踩分寸。”
他走到烂肉龙身侧,微微俯身,左手按在椅背上,右手撑在桌沿,近距离盯着对方侧脸。
烂肉龙旁若无人,端起盖碗自顾自品茶,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满屋子人屏息凝神,默默注视着和尚的一举一动。
和尚直起身,继续绕着众人缓步走回自己座位。
“你推我挡,你退我进,不过是为了在局里多占一分便宜,多捞一点好处。”
“什么恩怨,什么情份,拆穿了,都是利益在前,人情在后。”
几步走回原位,他目光扫过对方带来的一众手下,语气淡得发冷。
“把那些虚头巴脑的人情世故一层层剥掉,剩下的就三样。”
和尚站在圆桌边,掰着手指头说话。
“七分是利益,两分是情面,还有一分是给自己留的退路。”
和尚拉开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对着地上轻轻弹了弹烟灰,半眯着眼看向对面几位大佬,语气里带着几分看透世情的漠然。
“不管什么事儿,看明白了,看透了,也就觉得没啥意思。”
在场众人听他把江湖底子里子扒得这么透彻,一时皆是心潮翻涌,各有感慨。
烂肉龙盯着和尚看了许久,嘴角烟卷火星明灭。
良久,他忽然嗤笑一声,站起身,玄色暗纹长袍一拂,对着和尚抱了抱拳。
“明白人~”
马爷猛地哈哈大笑,一拍桌子,声音洪亮。
“都是千年的狐狸,既然话说开了,咱们就甭绕圈子。”
他看向和尚一行人,抬手挥了挥袖,开口问道:
“今儿我们几个做中,把话说开,定个规矩,了结这段恩怨,有什么条件咱们商量着来。”
三大车行老板对视一眼,黄爷率先开口。
“头是和爷起的,事却是我们办的。”
“开弓没有回头箭,我们哥仨可不敢拿几万人的饭碗开涮。”
“挑夫帮占了二十多年的码头、货场、城内货运搬家生意。”
“码头,货场,我们一分不要,留口饭给挑夫帮。”
“以后城内的百姓搬家,商铺货物,归所有车行。”
话音一落,烂肉龙夹着烟的手指终于动了动,弹落一截悬了许久的烟灰,抬眼看向和尚,阴鸷的脸上扯出一抹似笑非笑。刚要开口,身后一名手下已按捺不住,抢前一步。
站在烂肉龙身后的汉子满脸怒气,伸手指着黄爷。
“北平最肥的货运口子,你一句话拿走一半,我们几千号弟兄,喝西北风去?”
烂肉龙缓缓转过身,脸色瞬间阴鸷得吓人。
那手下在他目光压迫下,不由自主畏缩后退一步,再不敢作声。
马爷抬手压了压,示意双方稍安勿躁,锦缎马褂袖口滑下一截,笑容依旧慈祥,语气里却带着红帮二当家的分量。
“都消消火,有话慢慢说~”
“打打杀杀解决不了问题,混江湖讲的是分寸,是利弊,是做人留一线。”
“这样吧,我们慢慢谈,刺猬过冬抱团取暖,找个谁都能接受的尺寸。”
“不知各位意下如何?”
和尚默不作声,看到黄爷三人微微点头,一副无所谓的姿态,表示赞同。
黄爷几人作为北平所有车行的代表,当即与烂肉龙一方开始拉扯博弈,字字句句,都想多咬下一口利益。
包厢内顿时面红耳赤,唇枪舌剑,你来我往。
和尚静静看着他们为利益争执,心中一片清明。
江湖混久了,能看懂门道,其实也就那么一回事。
从一开始,他就没想真砸了挑夫帮的饭碗,更不想赶尽杀绝。
挑夫帮几千号人拧成一股绳,本就是他们最大的底气。
正如彪爷所说,人被逼上绝路,什么事都敢做。
他不想日后面对无穷无尽的暗刺与报复。
打个参照物,洪门因何而起,谁心里都清楚。
清政府围剿三叶一枝花几百年,可结果呢?从清初剿到清末,依旧于事无补。
他起这个头,薅挑夫帮的羊毛,自始至终都是被逼无奈。
说来说去,又绕回原点——混江湖的,挨打不还手,往后便再无立足之地。
你不还手,人家便觉得你好欺负,此后无数的巴掌会接踵而至。
今儿这个帮派看上你的地盘,制造摩擦,你不低头,地盘就丢。
明儿另一个势力盯上你的生意,你不硬气,买卖就黄。
所以江湖上常常因一点小事便闹得舞刀弄枪、血流满地,不过是互相试探底线。
一旦瞧你软弱,便会慢慢蚕食你的地盘、你的生意、你的活路。
反过来说,那些找茬的人,见你不好惹,也会心照不宣做做样子,找个中间人调和,大家井水不犯河水。
和杀鸡儆猴,是一个道理。
这次双方的恩怨,在场人员心里都明白是怎么回事。
就算两人都受了无妄之灾,可还得按照这个剧情搭台子唱戏,毕竟外人不知道其中的门道。
烂肉龙也懂这层道理,只能配合和尚演完这场戏。
为了顺利收场,双方都格外克制,即便起了冲突,也没下死手,尽量压着,不让事情彻底闹崩。
两边都是明白人,知道其中弯弯绕绕,剩下的不过是利益拉扯。
谁手段高,谁多分一杯羹;烂肉龙手段老辣,挑夫帮便少出一点血。
金爷见众人渐渐达成共识,手指摩挲着玉扳指,缓缓开口:
“前门、天桥、永定门三处地界,拉货生意归所有车行。”
“其他地界,货物生意,北平所有车行拿干股,码头抽一厘,火车站一厘,货场一厘,以后挑夫帮按月按分成,把钱交给三大车行。”
被生生挖去一块肥肉的挑夫帮,只能打掉牙齿往肚子里咽。
形势比人强,不想鱼死网破,拳头没人家硬,就只能忍着。
在彪爷等人牵头下,众人纷纷举杯,准备共饮此杯,定下盟约。
唯有和尚一人坐在椅上,双臂抱胸,不为所动。
那些正要喝茶的人,只得纷纷放下盖碗,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金堂眉头微皱,看向和尚。
“和爷,您有话不妨直说~”
和尚在众人注视下,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默默点燃。
“你们的事结束了,可我的事还没有~”
他叼着烟,目光直直望向对面的烂肉龙。
“龙爷,去年您一条人命,我可花了两百根小黄鱼才摆平。”
“这场戏,从一开始我真金白银往里砸,前前后后三万多大洋可没了~”
“我的两个兄弟被打的,现在还躺在床上,死的人算谁的?”
“那件事爷们儿脑子不灵活,前几天就是你来给我吊丧,这笔账又怎么算?”
红帮二当家等人闻言,互相对视一眼,心中已有了数。
“和爷,您既要里,又要面儿,是不是有点过了?”
和尚态度分毫不让,目光依旧锁在烂肉龙身上。
他环视全场,抬手轻敲桌面,语气霸气侧漏,一字一顿:
“拳头硬,硬道理,懂妥协,是真理。”
“当年八国联军破北平,老佛爷不也得西逃保命?”
“清政府哪次打败仗,不是割地赔款认栽?”
“如今这世道,一样没变。”
“美国佬到现在还跟德国佬、小鬼子,算赔款的账~”
“赢了不要赔偿,不拿实惠,那等什么时候要?”
金堂侧过身,看向烂肉龙。
“龙哥,其他的事我们给你调解好了,您跟他的事,我们一是一,二是二,这得靠您自个了~”
烂肉龙长长叹了一声,眼神里带着几分无奈,看向和尚。
“出来混,输得起,放得下,我俞某人这次认栽。”
“六万大洋,咱们了结恩怨~”
坐在对面的和尚翘起二郎腿,端起茶杯,对着在场众人微微示意,随即仰头一饮而尽。
放下茶碗,他站起身,对着众人抱拳拱手。
“各位前辈,我还有公务,咱们以后青山不改绿水长流~”
话音落,和尚带着余复华、虎子转身离去,脚步沉稳,头也不回。
三大车行老板互相抱拳寒暄几句,也相继告辞离开。
等人走尽,包厢内剩下的几人各自端着茶碗,沉默不语。
马爷缓缓抿了一口茶,轻声感慨:
“这碗江湖饭,老朽吃了大半辈子,也该放下筷子了。”
他侧过头,看向烂肉龙,不忘叮嘱一句:
“龙爷,答应我的事,我希望您尽快实现~”
其他人离开前,也都或多或少提了一句,让烂肉龙记得兑现承诺。
包厢门一关,满屋茶香烟味,只剩下一地无声的江湖规矩。
第340章 鬼林捕仙
正午日头正烈,北平街头尘土飞扬。
余复华开着吉普车,副驾上和尚安静端坐侧头看向窗外。
后排半吊子与潘森海一左一右,虎子夹在中间。
虎子一脸感慨的模样,望着副驾驶位上和尚的侧脸。
“老三,看不出来,你小子现越来越有大人物的样了。”
“好家伙,说的头头是道,行呐,真是那么回事了。”
和尚一脸深沉的表情,侧过身看向后排的虎子。
“老二,你也该多读读书了。”
“读书好啊,书看多了,时间一长气质都上来了,到了那会你生气都像在琢磨事情。”
旁边开车的余复华听见和尚让虎子多读书的话,满眼笑意的斜眼看了他一下。
和尚开始吹嘘自己读书艰辛的过程。
“老二,不骗你,我办公室上放了这么一沓书,吖的刚开始看的我都头疼。”
和尚说话的时候,双手还比划半米宽的距离。
“咱们都是苦哈哈出身,哪能看懂那些深奥的文字,刚开始我愣是一个字一个字的啃。”
余复华此刻,回想起和尚请老先生过来念书,结果十回有八回念了没半个钟头他就睡着的场景。
和尚还在向虎子吹嘘自己念书的心得。
“以前不懂的道理,想不明白的弯弯曲曲,书里写的明明白白。”
“我现在别说闲下来,就是吃口饭都得翻一页书。”
余复华听到这里,再也忍不住了。
他噗嗤一下,笑出了声,还好他反应的快,按了一下喇叭掩饰笑声。
和尚回过身,斜着眼看向开车的余复华。
余复华一本正经的目视前方,专心致志开车。
虎子被和尚忽悠的一愣一愣的,他摸着自己下巴,考虑回去是不是也买几本书看。
和尚看到沉思的虎子,他换了一副感慨万千的表情说话。
“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以前不懂这是啥意思。”
“现在弟弟,读了书以后,才明白过来,世道上的大道理、好路子、真本事,全在书里藏着呢。”
“读明白了,你就不会吃亏、不会上当、有路子走。”
余复华听到这里,再也忍不住了,他咬牙憋笑,肩膀一抽一抽的。
为了掩饰自己的笑容,他每次快忍不住的时候就会按一次喇叭。
和尚还想开口劝解虎子以后多读书,但是被那不间断的笑声跟喇叭声打断话语。
他脸上阴沉,侧头看向开车的余复华。
“你他丫的,是得了羊癫疯了?”
和尚说完一句话,抬手指向挡风玻璃。
“那么宽的马路,吖的谁挡你路了,你按喇叭按个没完。”
话音刚落,余复华再次按响喇叭。
余复华对着挡风玻璃仰头示意往外看。
和尚斜着眼,看向横穿马路的几个卖报童。
余复华咬着嘴唇,目视前方,表明自己没瞎按喇叭。
和尚深呼吸一口气,语气不善的问道。
“吖的,我说的话很好笑?”
余复华开着车,面色严肃摇了摇头。
和尚依旧不打算放过他,接着问道。
“不好笑,你吖的笑个鸡毛~”
余复华脑子反应很快,他脑子一转编了一个瞎话。
“大佬,唔事啦~”
“刚才,想到一个好玩的笑话~”
和尚深吸一口气,也懒得搭理他。
回到南锣鼓巷派出所的和尚,走到文员办公室,找赵志询问搬迁的事。
没想到东厢房,耳房办公室内,一群人拿着几张法币,在那闲聊。
和尚感觉鼻子痒痒的,他从警员梁正刚?手里抽出,一张二十面额的法币擤鼻涕。
梁正刚?看向和尚拿自己的钱擤鼻涕,他脸色幽怨的看向对方。
“所长,那是我半个月的工钱。”
和尚擤完鼻涕,看到他那个死表情,伸手就把擤鼻涕的钱扔到屋外。
“我那份给你~”
“玛德,法币面值都快发行一万块的了,你吖的还跟我计较这种废纸。”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夕阳西下之时,和尚交了差事回到家。
家里一群莺莺燕燕,一点小事每天叽叽喳喳聊个半天。
真应了那句话,没女人时想女人,女人多了烦女人。
自从卫霞、韩秋月、马燕玲三女开了荤腥,那家伙食之入髓。
晚上只要有空档,结伴往和尚被窝里钻。
和尚听了算命先生的话,他现在睡觉的地方换成黄桃花住的书房。
至于黄桃花,搬去跟乌小妹一块睡,夜里也好照顾他儿子。
刚到家,坐月子的乌小妹,一股子奶馊味,抱着孩子来找他。
中堂里,和尚端着茶眼神若有深意,瞧着门口缝衣服的徐召弟。
乌小妹把包裹里的儿子交给和尚,眼神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
她看到坐在西厢房门口的徐召弟时,拍打一下和尚的肩膀。
“瞧什么呢,三儿的媳妇你也惦记?”
和尚抱着怀里的儿子,对着媳妇翻个白眼。
“我怎么瞧着,她破瓜了呢?”
乌小妹听到和尚压着嗓子说话声,暗骂一句乌老三。
“小王八犊子,成天不学好,枕头底下藏着好几本下流呸子的书。”
“这个月初,老三就把召弟给吃了。”
和尚看着怀里,自己儿子快要张开的模样,乐呵呵回话。
“他媳妇,他不吃难道给别人吃。”
“十七八岁的人了,还防个屁。”
“胡同口的张老二,他儿子十五岁就娶了媳妇,十六岁当爹。”
“咱家三儿都快十八岁的人了,以后甭管的那么瓷实。”
乌小妹叹息一声,坐到八仙桌右边背椅上,看着逗弄孩子的和尚。
“这月子,都快把老娘憋坏了,啥时候是个头啊。”
“你闻闻我身上这股子馊味,我自己都快受不了。”
坐在背椅上的和尚,抖着腿,呜呜叫唤的逗弄孩子。
“叫大哥,以后你是我儿子小弟,我是你老子大哥。”
乌小妹听到和尚说的话,没好气白了他一眼。
“你真信那个算命的?”
和尚换个姿势抱孩子,侧头看向乌小妹。
“不信不行啊~”
“一件件,一桩桩的事,全都应验,老子真怕把你们娘俩克没了。”
“不说这事,等你出了月子,把我小弟给桃花带,咱俩好好逛逛天桥,找找乐子去~”
光阴似水,悄无声息。
烈阳沉落,城中炊烟四起,与晚风作别。
天一黑,城外乱葬岗便成森然鬼域。
岗上槐柳疯长,枝繁叶茂,隔数步便守着一座孤坟荒冢,如沉默死卫。
风过林梢,枝叶呼啸,似万千鬼泣。
月色下,数十道黑影散布四方,皆一身夜行衣,头戴防毒面罩。
三人一组,相隔数里,同一时刻抬手往身上抹尸油。
他们动作轻如灵猫,一声不吭,连半点衣袂响动都无,月光照在面罩上,只映出一片死寂冷光。
众人装束一模一样:面罩遮脸,背负牛皮包,右臂缠绳镖,周身裹着浓重尸气,齐齐往乱葬岗深处潜行。
脚下枯骨碎裂无声,身形纵跃如猿猴,迅捷又诡异。
有人猝然甩出绳镖,钉入树干,抓绳蹬枝,几下便蹿上树冠,借月色扫视四周。
夜色里,野狗、狐狸、野猫等食腐动物近在咫尺,却似浑然不觉这群活物存在,连一丝警觉都无。
整座乱葬岗,只余风声、枝叶声,与一群踏骨而行的无声鬼魅。
皓月当空,一群人鬼魅似的立在坟地间,手持罗盘,时而抬眼望明月,时而掐指暗算。
他们循着周易八卦、阴宅风水之术,前后一个半时辰,各自落定预定方位。
到达目的地后,他们不远处相隔几十米,四下全是隆起的坟包。
夜莺啼鸣,像从坟缝里漏出的哭腔,沾着碎骨与霉味,飘一下便断。
狐狸嚎声从土洞里撞出来,裹着腐肉腥气,忽远忽近,似在啃噬棺木;
野狗群吠叫糙得挠心,混着咬碎枯骨的脆响,围着新坟打转。
黄鼠狼尖笑细如尖针,从土缝钻入耳膜,直往人后颈吹气。
四声绞成一股索,勒得整座乱葬岗,整夜都冒着刺骨阴气。
高空俯视而下,乱葬岗如一块被阴气浸透的黑布,数十道黑影如鬼魅钉在八方坟包之间,错落有致,分占阴阳八卦之位。
下一瞬,视角如鹰隼破风,骤然俯冲掠至人群身旁。
众人各司其职,先后动手,围着这片阴地悄无声息布下陷阱。
有人迅速从牛皮包里摸出电池包,有人抽出一捆泛着冷光的铜丝,以坟包为圆心,在十米开外精准布设电网。
有人垂首掐指盘算,校准方位;有人手握洛阳铲,猛地扎进土里,旋出一个深洞,随即俯身贴地,侧耳细听地底传来的细微响动。
全程无人出声,只靠手语快速示意,配合得天衣无缝,动作轻稳如暗夜幽魂,连脚下碎骨都不曾踩响一声。
他们悄然无声便在乱葬岗,各个坟冢气孔,洞穴处布置一个天罗地网,静等猎物上钩。
皓月将乱葬岗照得一片惨白,数十道黑影分散在八方坟冢之间,各自低头检查完陷阱,反手从背包里摸出一只黑葫芦。
他们循着地面特定符文,指尖蘸着药粉,快速画出一圈直径五米的迷魂阵。
阵法落定,众人齐齐掏出最后杀招,静候时机。
下一瞬,所有人抬腕瞥一眼手表,分秒不差,同时将一包剁碎的鸡肉,轻轻放在坟洞上风口。
掺了公鸡血、蛋黄与香油的肉块,腥香浓烈,顺着夜风直直灌进地洞深处。
坟包下的洞穴里,大大小小的黄皮子早已按捺不住,腥气一入鼻,瞬间疯魔,本能压过一切,争先恐后从洞里蹿出,疯一般朝着香味扑来。
而布下死局的人,在猎物未至之前,早已同时动身,飞身贴向树干,绳镖破空而出,身形一纵便蹿上高枝,隐于叶影之中,屏息静候猎物自投罗网。
第341章 乱葬岗伏妖
夜,深到了骨子里。
乱葬岗上阴风阵阵,荒草齐腰,枯树歪杈如鬼爪,密密麻麻的坟包高低错落,有的棺木外露,黑缝里透着一股陈年阴寒。
月光惨白,半遮半掩躲在云后,把这片死地照得忽明忽暗,风一吹,草叶沙沙作响,像无数孤魂在暗处窃窃私语。
这里是黄皮子盘踞百年的老窝。
暗处埋伏的三人,不是寻常猎户,也不是正统道士,更像是现代除秽队。
他们一手科学装备,一手民间老法子,专收拾山野里成了气候的精怪。
三人一身黑衣,头戴防毒面罩,腰别麻醉枪、朱砂符纸,手腕缠着浸过黑狗血的绳标,脚下轻得像猫。
他们早已摸清黄皮子嗜腥、贪鸡血、恋旧巢、护子孙的天性。
诱饵是提前备好的:鲜鸡血拌鸡肉块,里面混了无色无味的强效迷魂药,药是现代配方,却按老规矩,加了一点点朱砂水,专压精怪气息。
坟头周围十几米的一圈,早已经缠绕高一米二,三条铜丝电网。
他们脚步轻盈的不像人类,如此近距离下周围动物都察觉不到他们的气息。
三人布置好陷阱不多时,坟包洞口传来细碎声响。
先是几只小黄皮子探头探脑,黑豆眼滴溜溜转,鼻子一抽一抽,闻到鸡血味,立刻绷不住本性,窜出来埋头狂啃。
跟着涌出一群,大大小小十几只,其中十几只壮如野狗,皮毛油亮,已是半精之体。
树上三人屏息静气,连呼吸都压在喉咙里,只透过叶缝静静盯着。
分布在乱葬岗远处十几组埋伏的队员,同样守在树杈上,看着黄皮子一只只吞下诱饵,只等药效发作。
就在群鼠狂欢之际,洞穴深处,忽然飘出一股阴冷妖气。
一道金影缓缓踏出洞口,它身形竟如猎豹般修长矫健,通体金毛如织锦,在惨白月光下泛着一层淡淡金光,不是刺眼玄幻光,是老皮毛养出来的宝光。
它四肢矫健有力,尾毛蓬松,一双竖瞳碧绿幽深,眼神与人无异,冷静、警惕、带着城府。
嘴边胡须硬如钢针,四爪一探,寒光凛冽,真能撕肉裂骨。
它没有扑食,只是站在坟头高处,像个老族长一样俯瞰子孙。
这只成精的黄大仙鼻子轻轻一嗅,鸡血香浓烈,可香气底下,藏着一丝它不喜欢的味道。
它仔细分辨一下那股不同寻常的气味,竟然嗅到人气、铁器气、还有一丝淡淡的朱砂味。
那股子血腥味本能让它垂涎,神智却死死拉住它。
它压下食欲,缓步绕圈,绿眼扫过枯树、荒草、坟头,鼻子不停轻嗅,耳朵微微颤动,连风吹草动都分得清真假。
树上三人心脏提到嗓子眼,这妖物,灵智真的开了。
几分钟煎熬过去,第一只大黄皮子晃了晃,脑袋一歪,直挺挺栽倒。
接二连三,十几只黄皮子如同醉倒,东倒西歪,瘫了一片。
黄大仙看到自己子孙后代一个个倒地不起,绿瞳骤缩,怒火与惊怒同时炸开。
它猛地仰颈,发出一声尖锐凄厉的长嚎!
声如破竹,穿破夜空,带着一股迷魂音波,普通人听了立刻头晕目眩、心神恍惚。
可三人早有准备,他们耳塞里塞了沾糯米汁的棉团。
那迷魂嚎声入耳,只当一阵尖响,丝毫不乱心智。
“动手!”
一声低喝三道黑影从树上纵身跃下,身法利落,落地无声,呈三角之势,瞬间把黄大仙围在中央。
一人腕抖绳标,黑绳破空,镖头缠绕到六米外的一颗树杈上,此人借着荡力飞掠至洞口,掏出巴掌大的封穴器,往洞口一按。
“咔——嗡!”
巴掌大的八卦形状机关盒被触发,细密钢条如蛛网撑住洞口,让黄大仙回不了窝。
此人迅速从怀里掏出一张符纸,贴在八卦机关盒上。
科学封洞,玄学镇气,双重锁死,防止黄皮子暴力破开封口逃进洞穴。
另一人迅速拉开一圈铜丝网,接上便携式电瓶,电流微响,形成电网困妖阵。
最后一人,从脖子上拿起一个铜哨吹响。
高频哨声配了低频震波,专扰精怪心神。
分散在不同方位捕捉黄皮子的队员,听到哨声,立马把地上昏迷的小黄皮子关进笼子里,随即闻声驰援,脚步声由远及近。
包围圈中,黄大仙金毛倒竖,绿眼冒火,看着子孙倒了一地,恨得浑身发抖。
它不逃跑,纵身扑向封洞之人,利爪扫出,风都带寒。
“唰!”
它动作快如闪电,如同猎豹捕猎,两只利爪抓向此人胸口。
此人横步翻滚躲开黄仙利爪,手中同时甩出迷魂散,粉末如雨,洒在黄大仙身前。
黄大仙本能急退,哪怕它是精怪依然害怕这种粉末。
体型如同猎豹一样大的黄仙,借力扑倒坟头上。
黄仙智慧已经如同常人一样,它察觉到自己可能不是三人对手,立马用利爪,跑坟头,想钻进去,借助洞穴地道逃跑。
就在它挖了三爪时,另一人,双手抓地,一个猿猴纵跃,直接从四米外飞身扑向坟头上挖洞的黄仙。
他只身飞跃到坟头,双手着地,来个兔子蹬鹰,瞬间把黄仙踢飞几米远。
被踢飞的黄仙,眼中闪过疑惑的神情。
四人在它眼中没有一丝活人气息,也毫无生命体征,再加上黑夜,它只能靠本能的感官察觉三人的动作。
站在东边的一人,看到黄仙落在自己身边,他已欺身近前,拳路沉稳,不花哨,是克制野兽的擒拿术,拳风里暗藏一张小朱砂符,擦到皮毛就微微发烫。
刚滚落在地的黄仙,快速起身,凭借本能反应,躲开对方拳脚功夫。
就这样还挨了两拳,它被打的五脏六腑翻涌。
黄大仙挨了两拳大怒,它身形快如金,向东南方向逃跑。
可惜,对方早就不下天罗地网,黑暗中黄仙快如闪电,即将突破包围圈,可是它身形在半空中时,好像碰到两根线。
刹那之间,两根铜丝火花带闪电,把它电的四肢抽搐。
同时也因为它体型的冲击力,两根铜丝被带断一根。
三名黑衣人见此情况,一同出手。
三人同时向触电落在地上的黄仙甩出绳标。
其中一根绳标,缠绕到黄仙脖颈,另外两根绳标缠绕它两条后腿。
躺在地上抽搐的黄仙,在生死关头,它爆发求生欲。
黄仙被绳标缠住脖颈,后腿,猛然跳起一丈多高。
它借此腾挪跳跃出电网,可惜于事无补。
月色下的三人,几步走到一起,站在同一方位,同一时间发力拽动手里绳子。
四米处,身在半空中的黄仙,被绳子立马拽了回来。
也该它倒霉,落地之时,又碰到铜丝电网,电流顺着它全身快速跑了几遍。
此时的黄仙,被电的四肢抽搐,胡须都卷曲,全身金黄色皮毛一根根倒立。
被第二次电到的黄仙,此时彻底疯狂。
它猛然起身,用利爪抓断脖子上的绳标。
正当它想转身咬断后腿上的两根绳标时,几米开外的两人立马回收绳子。
九十多斤的黄仙,被拖拽在地向三人靠拢。
另外一人,扔下手里的绳子,从背后掏出麻醉吹筒。
被拖拽在地的黄大仙,前爪抓地,死命挣扎。
它这么奋力一挣扎,缠绕在它后腿的镖头居然松开。
另一头,批命拽动手里绳索的两人,被这么一闪一屁股坐在地上。
不过手持吹筒的人,借力吹动竹筒,一根麻醉剂,眨眼睛射中黄仙后背。
得到喘息的黄仙它不蛮干,懂走位,专找三人空隙,时而扑腿,时而掏腰,时而甩尾扫脸,灵捷得不像凡物。
三人不退反进,成合围之势:一人主困,绳标翻飞,黑绳缠来缠去,专锁四肢。
一人主防,迷幻粉、符纸交替用,不猛攻,只压它妖气;
一人主攻,手持麻醉枪,冷静寻找破绽。
月光下,一金三黑四道身影缠斗在一起。
三人一妖打斗时,没有飞天遁地,没有光波对轰,就是靠着身手,拳脚,工具,利爪。
他们打斗时凶险、紧凑、一招一式都在生死边缘。
黄大仙几次猛冲都被铜丝电的全身发麻。
“滋啦——!”
电流穿过金毛,它浑身一颤,毛发炸开,痛得闷哼,动作一滞。
“机会!”
一人沉腰跨步,一记稳狠的侧踢,正中它腰肋。
黄大仙被踢得倒飞出去,落地滚了一圈,嘴角溢出淡金色涎液,已然负伤。
绝境之下,它使出黄皮子一脉最阴毒的保命本事——迷幻瘴气。
尾巴一翘,腹部猛缩,它从屁股“噗”地喷出一团淡紫腥雾,气味古怪,一闻就心神摇曳,眼前立刻出现幻觉:坟头跳尸、枯树变鬼、亲人哭嚎、前世冤孽……
寻常人,这一下直接失神瘫软,任它宰割。
可三人从头到尾,全覆盖防毒面罩加上活性炭滤层,内部符纸垫层。
瘴气近身,直接被滤掉;迷魂效力,被面罩内的淡淡朱砂气挡住。
黄大仙最致命的一招,彻底失效,它绿瞳里第一次露出惊恐,人类,竟然连它的底牌都算死了。
“就是现在!”
一人从袖中滑出竹管吹针,针上麻醉剂加了少许菖蒲镇定药,科学加玄学,双重放倒精怪。
指尖一弹,细针无声射出,黄大仙耳尖一动,竟听出破空声,身形猛地一拧,险之又险避开,转身换个方向再逃。
可另外两人早已封死退路,绳标一卷,缠住它后腿。
“唰——啪!”
黄大仙踉跄倒地,挣扎欲起。
持麻醉枪的队员上前半步,枪口稳稳对准它肩胛,扣动扳机。
“噗。”
细针入体,无声无息,黄大仙狂怒嘶吼,拼命甩动身体,利爪乱挥,妖气暴涨,可现代强效麻醉剂入血,再加上那一点镇定玄学配料,任它百年修为,也挡不住神智一点点沉沦。
动作越来越慢,眼神越来越散,四肢控制不住地发抖。
它最后抬头,绿眼死死盯着三人,充满不甘、怨毒、还有一丝对人类智慧的敬畏。
终于,庞大的金色身躯一软,缓缓倒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声,呼吸深沉,彻底昏迷,三人收势,喘了口气,互相点头示意。
月光重新洒下,照在一地昏迷的黄皮子身上,照在那只金毛如缎的黄大仙身上,也照在三个站在乱坟间的身影。
乱葬岗里,其他人员赶到时,黄大仙已经被抓。
这群人,默默用特制的笼子,把这群大大小小的黄皮子装进去。
当太阳旭日东升之时,在家睡觉的和尚,被一个梦惊醒。
窗外天色已经微微亮,和尚光着膀子,满头是汗的从书房罗汉床上惊醒坐起身。
他梦见黄仙了,而且还是向他托孤的那种。
躺在左边的韩秋月,被他突然起身的动作弄醒。
她穿着肚兜,撑起身体坐到和尚身边。
“怎么了这是?”
和尚一头汗水,冲着披头散发的韩秋月摇头。
第342章 未央宫
北平的天刚蒙蒙亮,灰蓝色天幕还浸着夜的凉,寻常巷陌早已喧腾起来。
送水工的扁担吱呀碾过晨光,铁桶里晃着细碎的亮,送完最后一趟水,扁担一甩,脚步轻快地消失在胡同口。
不多时,一股更粗重、更刺鼻的动静碾过街巷——挑粪工来了。
掏粪共一身洗得发脆的旧短褂,裤脚卷到膝盖,脸上胡乱捆着块破毛巾,只露一双浑浊昏花的眼,手里攥着木柄粪舀子,闷头直奔和家后院。
快入六月,暑气渐盛,旱厕里早已沤得臭气熏天,黄白秽物间蛆虫密密麻麻,爬满坑沿。
旱厕里掏粪工,一舀子下去,粪坑里黏稠的咕唧声混着腐臭扑面而来,墙根的苍蝇嗡地炸成一团黑雾。
和家上下被这股腥臊恶臭熏得五脏翻涌,个个脸色煞白,再待不住,纷纷捂鼻夺门而出,一窝蜂直奔街口的早餐铺。
豆浆油条的热气裹住口鼻,才算压下那股恶心,有人索性转去隔壁茶馆,泡上一壶浓茶,慢慢缓神。
偌大的和家铺子,只留孙继业与半吊子二人看家,还有把自己关在屋里的乌小妹娘俩。
和家院门虚掩,院里仍飘着散不去的秽气,闷得人胸口发堵。
九十五号跨院,伯爷府。
洗漱完毕的伯爷身着玄色练功服,在院中缓缓舒展五禽戏,身形沉稳如松。
月亮门外传来轻叩声,三响不疾不徐,狗子快步上前开门。
暗卫立在门外半步不进,自怀中掏出一封封缄严密的信,双手递上。
狗子默然颔首,接过信便阖上大门,折返二进院,垂手恭立一旁,静候伯爷收势。
“主子,有您的信。”
伯爷收了猿提之姿,原地吐纳调息,气血渐平后,才取过石桌上的棉巾,拭去额角薄汗。
狗子上前两步,双手托信递至跟前,伯爷接过棉巾丢还给他,拆信落座石凳,垂目细读。
不过三分钟,伯爷将信纸折回信封,抬眼看向狗子。
“未央宫拍卖会,快到时日了吧?”
狗子略一思忖,躬身回道:“回主子,还差十一天。”
伯爷微微颔首,语气平淡却不容置喙。
“以我的名义作保,往未央宫递封信,给和尚那小子送一块请柬。”
狗子猛地抬眼,眼底满是震惊,脱口而出。
“主子,就他?”
“那小子离未央宫的门槛,差的可不是一星半点!”
“再说,入场最少要三位保人,您一人担保,也不合规矩啊!”
伯爷只淡淡扫他一眼,持信起身,径直转身回屋。
狗子望着他的背影,无奈轻叹,喃喃自语着往门房去,
“你小子,真是走了天大的狗运……”
同一片灰蓝天穹下,有人在街头嘶吼挣扎,有人在暗处纵酒狂欢,有人在权力场中翻云覆雨,亦有人,守着一方狭小卧房,在新生与疲惫里,捧着乱世里仅存的一点温柔。
金陵城第三区,中山路深处一栋老旧民宅内,薄尘蒙着窗棂,光线细碎漏入,落在产后三日的林静敏脸上。
她面色仍带着产后的苍白虚软,乌发随意挽在脑后,额角沁着细汗,却小心翼翼抱着怀中襁褓,动作轻得如同捧着一捧易碎的月光。
婴孩小小的一团,在臂弯里安稳呼吸,鼻翼轻轻翕动,是这混乱世间最干净的声响。
她静静坐在床沿,目光柔得能滴出水,一刻也舍不得移开。
门外轻响,保姆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鲫鱼汤入内,瓷碗凝着细密水珠,乳白汤面浮着几点翠绿葱花,鲜香在微凉的空气里缓缓散开。
“林小姐,汤好了,趁热喝些,补补身子,也好下奶。”
林静敏轻应一声,并未先接碗,而是低头,在孩子柔软的发顶印下一个无声的吻。
窗外世界依旧喧嚣,有人疯魔,有人争抢,有人勾心斗角。
可在这方寸小屋内,只有一碗热汤、一个新生的孩儿,与一颗初为母亲、骤然柔软的心。
这是属于她的人间,不疯魔,却最珍贵。
保姆接过孩子,林静敏才端起床头柜上的鱼汤。
保姆抱着婴孩轻晃,站在床尾低声问话。
“孩子还没起名?”
林静敏捧着汤碗,轻声回道。
“起名的权利,该留给他父亲。”
保姆低头,用鼻尖轻触婴孩皱巴巴的小脸,应了声“也好”,随即话锋一转,语气沉了几分。
“组织上开会,谈过你今后的工作。”
“保密局在金陵对你的监视从未松懈,你已然暴露,不再适合从前的任务。”
林静敏持勺的手微顿,抬眸静候下文。
保姆抱着孩子坐到床边,声音压得更低。
“北平同志送过来的资料,孩子父亲,不是一般人。”
林静敏微蹙眉头,在她的认知里,和尚再厉害,也不过是北平城有点势力的地痞流氓罢了。
“他在北平根基极深,北平站、市政府、华北战区,都有他的关系网。”
“据组织情报,他经手倒卖批文、国府军用物资,利益网大得骇人。”
“哪怕保密局握有实证,都动不了他。”
“这次你能被特赦,全是他动用关系,硬生生把你捞出来的。”
林静敏猛地怔住,满脸震惊与不敢置信,望着保姆久久说不出话。
见保姆郑重颔首,她才回过神,一口口慢饮着鱼汤,心潮翻涌。
“孩子满月后,组织希望你返回北平。”
保姆继续道:“国共开战在即,北平急需情报人手,有孩子父亲在,你的安全不用担心。”
“正好你们一家三口也能团聚,孩子更能有个安稳的生长环境。”
大半碗鱼汤下肚,林静敏放下碗,看向身侧熟睡的儿子,轻声回应。
“请组织放心,我服从安排。”
保姆接过空碗,将婴儿轻轻放回她身边,温声说话。
“坐月子是老天爷给咱们女人的第二次生命。”
“月子坐好了,以前身上的老毛病,都会自己消失不见。”
林静敏侧身望着孩儿,低低应了一声:“嗯。”
画面折回北平城。
南锣鼓巷的门钉肉饼铺里,和尚一行人酒足饭饱,刚要起身,一辆洋车自店门前飞快掠过。
和尚眉梢一挑,隔着窗棂盯住车上之人,拉车的是金赖子,坐车的竟是伯爷。
他心中狐疑:金赖子何时竟与伯爷搭上了关系?
莺莺燕燕、男男女女一众走出铺子,和尚对黄桃花等人吩咐。
“中午我不在所里,饭甭送了。”
乌老三压根懒得理会这位姐夫,头也不回,拽着两位媳妇低声说笑,径直往回走。
和尚看着小舅子目中无人的模样,抬手指着他的背影笑骂一句。
“你踏马得,臭小子满北平打听,哪个敢不给我和尚面子?”
几步外的乌老三挎着徐招娣,转身冲他竖起大拇指,高声打趣。
“和爷威武!您这面儿,比玄武门城墙都厚!”
和尚扬声回怼:“你个小兔崽子,电线杆上绑鸡毛——好大的胆子!”
乌老三浑不在意,拉着媳妇扭头就走。
和尚与他逗闷子两句,当街轻拍了拍黄桃花的臀部。
“妞儿,先回去。”
黄桃花娇羞地翻了个风韵十足的白眼,才领着众人离去。
和尚望着那几道杨柳腰款款远去的身影,忽然偏头问身旁的余复华:“好看不?”
余复华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
和尚回过神,见他低头不语,拍了拍他肩膀。
“要不,大哥我再给你续一房媳妇?”
余复华挠了挠头,满脸茫然的问道。
“大佬,您讨小妾,问我做什么?”
和尚被这话噎住了,他差点气笑。
“我踏马的,是给你找,不是我自己!”
“傻气还能传染?一个个待久了,都成这副德行!”
余复华一脸无所谓,淡淡回道。
“等我闺女大些再说吧。”
和尚懒得再扯,背着手转身往派出所走,语气沉了几分。
“回所里给赖子打个电话,让他备两套防毒面具,等会儿跟我去趟乱葬岗。”
余复华脸色一变,快步跟上,声音发紧,
“还去?那地方邪门得很~”
和尚没回头,脚步未停,只丢下一句。
“甭废话,让你干啥就干啥~”
北平城郊的乱葬岗,终年阴气沉沉。
荒草没膝,坟包错落,腐土与朽木的腥气混着死气,扑面而来。
即便戴了防毒面具,余复华仍觉得胸口发闷,脚步都有些发虚。
和尚走在前面,步伐沉稳,目光锐利如鹰,循着脑海里模糊却深刻的记忆,穿过层层乱坟,直奔乱葬岗最中心的地带。
那棵人形杨树,赫然立在眼前。
树干扭曲如人形,枝桠张牙舞爪,在灰蒙蒙的天色下,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可和尚的目光,并未落在杨树上,而是死死盯住了地面。
周遭的泥土被反复踩踏,杂乱无章的脚印密密麻麻,还有些奇大无比、形似兽爪的印痕,深嵌在硬土之中,触目惊心。
草丛里散落着几张烧焦残缺的符纸,黄纸发黑,朱砂纹路模糊,显然是被强力损毁;树干上、坟包边,留着数道深可见骨的爪痕,爪尖锋利,绝非人力可为。
一截泛着金光的毛发,挂在低矮的枯枝上,在阴风中轻轻晃动,光泽诡异;而在杨树正下方、一圈老坟合围之处,一根碗口粗的枯木拦腰折断,断口整齐,像是被巨力生生劈断。
和尚蹲下身,指尖拂过地面的爪印与符纸灰烬,眉头紧锁,眼底闪过一丝凝重。
余复华也蹲在一旁,仔细打量着四周的痕迹,声音透过面具闷声传来,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大佬,你看这些脚印,有人的,还有……野兽的。”
“这么多痕迹叠在一起,肯定是短时间内打了一场大架!”
而且看这断木、抓痕,两边的身手都绝不是普通人,邪性得很!”
和尚站起身,目光扫过人形杨树的每一处枝干,又盯住那缕金色毛发,指尖缓缓攥紧。
和尚环视一圈,突然想到昨夜黄仙托梦的事。
他走到坟包洞口边,看向周围一圈土。
洞口被人扩大一圈,旁边散落的土,腥味很浓,绝对是昨晚刚刨的。
和尚戴着防毒面罩,俯身往洞口爬去。
余复华无奈的跟在他身后,钻进坟冢洞穴里。
不算大的洞穴里,漆黑一片,只有微弱的光从洞口折射进来。
和尚从腰间掏出手电筒,开始查勘洞穴。
这一看瞬间印证了他的猜想,黄仙被人一锅端了。
第343章 异常发现
乱葬岗下的黄皮子洞穴里浓黑如墨,唯有和尚手中的手电光柱撕开一片昏黄,照得满洞狼藉。
十几平方米的狭小空间里,枯枝、破布、烂衣絮胡乱堆在四周,布片朽得一触即碎,痕迹斑驳,分明早被人反复搜刮过,只剩一片破败狼藉。
洞穴正中央,孤零零摆着一口快要散架的腐朽棺材,棺木发黑糟烂,边角层层剥落,风一吹便簌簌往下掉木屑,仿佛随时会塌成一堆烂木。
光柱扫过棺身,和尚的目光骤然一凝——棺板上还留着新鲜的刮痕,边缘沾着几星淡绿的草屑,正是迷魂草被人刻意刮去的痕迹。
他眉头紧锁,指尖攥紧了手电柄,心头沉甸甸的,这样看来迷魂草的秘密不光他知道。
沉默片刻,和尚压下满腹疑虑,做出了决定。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余复华,低声叮嘱其留在原地守着,切莫乱走,随后便俯身凑向其中一条直径五十公分的地道口。
洞口漆黑幽深,冷风裹着腥臊气往外涌,望不见尽头,他深吸一口气,弓着身子钻了进去。
通道狭窄逼仄,仅容一人匍匐前行,和尚只能手脚并用,像野狗一般一点一点往前挪。
土石粗糙硌得掌心生疼,黑暗中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衣物摩擦土石的声响。
空气越来越浑浊闷热,憋得他胸口发闷,肺里像塞了一团棉花,额角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浸透了后背衣服,黏腻地贴在背上。
不知爬了多久,四肢酸软得快要脱力,呼吸也越发急促,几乎要窒息,前方终于隐隐透出一丝空旷,他拼尽最后力气往前一撑,总算从通道里爬了出来。
这是一处远比先前宽敞得多的洞穴,足有上千尺大小,一眼望去一目了然。
可入目的景象却让和尚心头一震——地面上厚厚堆积着半米高的黄皮子粪便。
哪怕他戴着防毒面罩依然能闻到腥臊气。
粪便层层叠叠,有的干结发硬,有的还带着湿意,遍布整个洞穴。
他强忍着不适,目光在粪堆上细细扫过,忽然眼中一亮。
在杂乱的粪便之中,混杂着几缕截然不同的排泄物。
那些干了的粪便呈细长圆柱状,一端尖锐,通体纯黑,质地紧实。
他打眼一瞧,就知道那些是成精的黄仙粪便。
与普通黄皮子的粪便区别极大,一眼便能辨出。
而这黄仙粪便,正是解迷魂草之毒的关键良药。
和尚心中一喜,正要俯身收集,余光却瞥见粪堆边缘,生着几丛陌生的菌类。
那菌子仅有成人手指粗细,顶端长着指甲盖大小的鲜红色伞帽,帽檐下垂着一圈洁白的网状菌幕,随风轻晃,宛若少女飘逸的纱裙,在污浊的粪堆旁显得格外诡异。
他下意识将手电光移开,刹那间,那几株菌菇竟在黑暗中泛出斑斑点点的幽绿荧光,星星点点,在漆黑的洞穴里忽明忽暗,透着几分妖异。
他定了定神,眼下黄仙粪便为先,荧光菌菇待出去后再回来移植不迟。
和尚当即从口袋里掏出一方干净的手帕,蹲下身来,避开普通粪便,小心翼翼地将那些纯黑尖锐的黄仙粪便,尽可能多地收拢在手帕里。
他手套上虽沾了污秽,眼神却格外坚定,只盼着能尽快集齐黄仙粪便。
和尚将那块裹着黄仙秽物的手帕牢牢揣进衣袋,压低身形,顺着狭窄地道原路折返。
地道逼仄昏暗,仅容一人匍匐前行,泥土与腐叶的腥气扑面而来,时间在单调的爬行中一分一秒流逝。
他浑身大汗淋漓,衣服早已被浸透,紧贴在背上,每往前挪动一寸,都要耗费极大的力气。
不知爬了多久,他终于强撑着,狼狈地退回了先前的洞穴。
此刻的和尚满身泥污,枯叶碎渣挂在衣服上,模样狼狈不堪,连喘息都带着浓重的浊气。
守在洞口的余复华听见地道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立刻便知是和尚回来了。
他蹲在洞口,手电光柱直直照进通道,看清那满身尘土的身影时,连忙伸手用力一拽,将和尚拉了出来。
和尚一出通道,便双腿一软,重重坐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这一进一出的往返,几乎耗尽了他大半力气,他在心里粗略一算,这条地道少说也有半里路程。
余复华蹲在一旁,见他累得说不出话,识趣地闭了嘴,安安静静地等候,不敢有半分打扰。
一刻钟过去,和尚缓过些许力气,依旧戴着防毒面罩,声音闷在里面嗡嗡作响,模糊不清。
“老余……前面估摸着,没什么扎手的东西,下一个洞,你去探探……我在这歇会儿,守着入口。”
余复华闻言,不多说一句废话,当即转身走向另一条地道入口。
在和尚的注视下,他撅着身子,手脚并用地一头扎进通道,很快便消失在黑暗之中。
等人影彻底不见,和尚才撑着地面站起身,爬出坟包,在乱葬岗四周仔细搜寻能装那种红头白网的毒蘑菇的器皿。
他以坟包为中心,在方圆五十米内细细搜索了一圈,翻出了几个碎裂的破瓦罐。
他挑了两个还带着罐底的攥在手里,再次钻回坟包内的洞穴。
漆黑的洞穴里,和尚捡起身旁的破布,将两个瓦罐严严实实包裹好,用力系在腰间束紧,稍作调整,又一头钻进了方才那条漫长的地道。
与此同时,地道另一头,余复华正缓慢向前匍匐爬行。
狭窄的通道压抑得令人窒息,爬了足足十多分钟,前方忽然出现岔路——整整五条地道分支横在眼前,三宽两窄,错综复杂。
他打着手电,跪趴在原地,仔细观察地面痕迹。
很快,他便在其中一条通道口,看见了密密麻麻的黄皮子脚印。
其中有几个巨大的爪痕,他一眼便认了出来是去年他撞见的那只黄仙所留。
余复华心中有了决断,不再犹豫选定左侧第二条通道,继续往前爬去。
沉闷的喘息声在地道里回荡,他又爬了许久,受不了时歇息一会,然后抬手看了眼腕上的手表。
按自己的爬行速度推算,他已然爬行地下三百多米距离。
余复华稍作停歇,喘了两口粗气,再次弓身前行。
一盏茶的功夫过后,转过一个弯道,前方视野豁然开朗。
地道开始向下倾斜,洞口越往下越宽,又爬了十多米,他甚至可以站起身,弓着腰缓步前行。
手电光照向地面,痕迹显示这段路竟是天然形成的地下石缝。
他弓着腰,顺着下坡路缓缓前行,越往深处走,气温越低,刺骨的阴风从地底卷上来,吹得他浑身寒毛根根倒竖。
四周巨石交错挤压,只留下一人宽的缝隙,阴冷潮湿的水汽黏在皮肤上,令人浑身发僵。
又往前走了二十多米,空间再次骤然开阔。
余复华站在石缝出口,手电光柱猛地向前扫去。
眼前竟是一座约莫两千多尺大小、形状不规则的菱形地下溶洞!
他屏住呼吸,手电光一寸寸扫过溶洞,当光线落在溶洞正中央时,突然他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瞬间写满震惊。
漆黑一片的溶洞腹地,三块平整的巨石高高托起三口黑色棺椁,呈三才之阵,稳稳摆放在正中央。
他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稳住心神,手电光继续向四周探去。
这一看,更是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西侧岩壁向内凹陷,密密麻麻镶嵌着一口口悬棺,材质各不相同,有通体漆黑的木棺,有在微光下泛着温润玉光的玉棺,还有带着斑驳铜锈的青铜棺,新旧不一,诡谲异常。
他粗略一数,岩壁上嵌着的棺材,足足有十一口之多。
面对这般诡异阵仗,余复华再胆大,也不敢擅自做主。
他盯着溶洞中央的三才棺阵,沉默片刻,当即打定主意——立刻原路返回,从长计议。
另一边,和尚早已浑身汗透,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顺着狭窄地道,一寸寸爬回了黄仙盘踞的排泄之地。
一股浓烈又怪异的腥臊气扑面而来,眼前是半米多高、层层堆积的粪堆,潮湿黏腻,常人闻之欲呕,和尚却只是屏气凝神,缓缓蹲下身。
他从腰间解下那两个用破布裹着的破瓦罐,小心翼翼掀开。
罐口敞亮,他伸手轻捏,将那些红头、黑杆、伞边垂着一层白纱如裙边的诡异蘑菇,一枚枚轻轻放入罐中,再拌入足量的黄仙粪便,当作养菌的土基。
海碗大小的瓦罐,他不多不少,只装了十二颗蘑菇,不多贪,也拿不动,点到即止。
移栽妥当,和尚歇了片刻,打着手电在四周仔细扫过,想看看这黄仙排泄之地,是否还藏着别的稀罕物件。
可一圈寻下来,除了遍地粪便,便只有几十颗泛着淡淡绿荧光的小蘑菇,再无其他。
休息够了,和尚双手端稳破瓦罐,像护着命根子一般,弓着身子,狗爬似的一点点往回挪。
地道狭窄,稍一晃动,罐里的东西便要洒出,他只能爬几分钟,便停下喘口气,磨磨蹭蹭,足足用了二十分钟,才总算爬回最初的洞穴。
回到坟包洞穴他整个人便垮了下去,将破瓦罐轻轻搁在一旁,双腿大敞,双手撑地,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汗珠子顺着额头往下滚到防毒面罩脖颈处。
喘息之间,他忽然一怔,余复华居然还没回来。
和尚抬眼望向那条漆黑的地道入口,黑暗幽深,半点动静都没有。
他心头莫名一沉,乱七八糟的念头翻涌上来,又被他强行压下。
常年走险地练出的直觉,在这一刻格外清晰。
这地下,绝不止是黄皮子老巢、一口棺材那么简单。
这地方,一定还藏着更大的秘密。
第344章 同仁堂施救
北平城外的乱葬岗,终年笼着一层化不开的阴翳。
遍地皆是塌了半截的土坟,多数连一块残破木碑都不曾有,只裸露出半截腐朽发黑的棺木,在荒草间若隐若现。
齐腰深的野草疯长不止,带刺的荆棘密密麻麻缠绕在散落的枯骨之上,白森森的骨茬刺破草叶,在昏沉天光下透着刺骨的寒意,看得人头皮发麻。
此地的树木生得格外邪异,槐树、柳树、杨树挤挤挨挨地扎根在坟茔之间,枝繁叶茂,葱郁得远超城里与田埂间的草木,仿佛将地下的阴气尽数吸噬殆尽,才长得这般疯魔。
浓密的枝叶黑沉沉压在半空,遮天蔽日,连正午的日头都难以穿透,只漏下几缕斑驳惨淡的光影,更添阴森。
乌鸦如墨炭般僵立在歪扭的枝桠上,一动不动,宛若死寂的雕塑,偶尔一声哑叫破空而来,“呀——”的一声钝哑冰冷,恰似丧礼上的悲泣,听得人后颈骤凉,汗毛倒竖。
咕咕鸟低沉的哀鸣与野狐狸尖细的嚎叫交织在风里,一远一近,一悲一厉,缠在耳畔挥之不去,直叫人不寒而栗。
比禽鸣兽嚎更可怖的,是岗间的野狗。但凡有新坟埋下不过几日,松软的新土便会被野狗疯狂刨开,湿泥翻得狼藉一片,棺木被啃咬得残破不堪,死尸被硬生生拖拽出来,撕咬得七零八落。
残肢、碎衣、枯骨散落在坟前,浓烈的腥气混着土腥与腐臭,随风飘出数里之远,令人作呕。
风卷过荒草,发出沙沙的声响,树影摇晃扭曲,如同无数蛰伏的鬼影,在暗处死死盯着每一个闯入此地的生灵。
乱葬岗最深处,一座巨大的坟包之下藏着隐秘的洞穴,和尚已在漆黑的洞中歇息了一刻钟有余,终于等到了从另一侧地道钻出来的余复华。
余复华浑身裹着泥土,狼狈不堪,爬出地道后便瘫坐在和尚身旁,弯着腰大口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显然在地道中受了不小的惊吓。
和尚侧过头,看向气息未定的余复华,沉声问道:“里面有什么新鲜物?”
余复华深吸两口气,拼命平复着狂跳的心脏,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国语里夹杂着几句地道的广东话。
“大佬…不对劲…”
“太邪门啦…好得人惊!”
“呢度…阴阴森森…好邪。”
和尚听着他半国语半粤语的话语,虽似懂非懂,却也听出了其中的恐惧,眉头微蹙追问。
“瞧见什么邪门事儿了?”
余复华抬手胡乱拍了拍身上的泥土,气息依旧不稳,断断续续地回话。
“棺材,下面,两千多尺洞穴。”
“好多棺材,很邪门…”“阴风,吹得我浑身冷。”
“大佬,雷母鸡啊,真的很恐怖~”
和尚闻言陷入犹豫,指尖轻叩,暗自思忖着是否要亲自下去一探究竟。他抬手瞥了一眼腕上的手表,时针已然快指向十一点,当即做了决断。
“先回去,吃过中午饭,叫上几个兄弟,咱们再来~”
二人定下主意,便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洞穴中暂且歇息。
余复华缓了十多分钟,心神稍定,便开始细细讲述自己在洞穴中的所见所闻与心中猜测。
“大佬,我觉得下面那个洞穴,好像跟鬼故事一样。”
“跟书里写的邪门歪道,炼制僵尸的地方一模一样。”
“人站在里面时间越长,越感觉冷。”
“刺骨的冷风从那些石头缝里钻出来,吹得人根本受不了。”
“三口黑色棺材,按照三才阵的摆法,放在石台上。”
“还有啊,石壁上横着嵌了好多不一样的棺材,我一看不对劲,立马就出来了。”
和尚见余复华休息得差不多,便端起脚边的破瓦罐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尘土。
“先回去~”
话音落,和尚率先弯腰爬出洞穴,余复华不敢耽搁,紧紧跟在其后。
整片乱葬岗面积广袤,荒草荆棘遍布,无路可寻,二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愣是耗费了将近一个小时,才走到乱葬岗的边缘地带。
那辆吉普车就停在僻静处,二人拉开车门钻了进去,尘土簌簌落在车座上,随即发动车子,往北平城内驶去。
回程的路上,车厢内一片死寂,两人一言不发,各自心事重重。
和尚坐在副驾驶位上,灰头土脸,满身泥灰,脑海里反复盘算着如何探索那黄仙洞穴下的隐秘世界。
开车的余复华则脸色越来越差,只觉得浑身愈发难受,四肢百骸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酸软无力。
车子刚开出十多分钟,余复华便感觉脑袋昏昏沉沉,眼皮重如千斤,一个劲地往下打架,连握着方向盘的手都开始发软。
他轻轻活动了一下脖子,竟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整个人昏昏欲睡,险些失去对车子的控制。
和尚起初并未察觉异样,直到吉普车猛地偏移方向,差点撞上路上推着独轮车的百姓,才骤然回过神来。
人来人往的主街道上,急刹车的刺耳声响骤然响起,和尚被惯性往前一甩,心头一惊,转头便看向驾驶位上昏昏沉沉的余复华,眉头紧锁。
“老余,你这不对劲呐~”
“平时干半天苦力都不像现在这个样子。”
余复华再也撑不住,眼皮耷拉着,勉强将车停在沿街铺子旁,声音虚弱无比。
“大佬,我好像中邪了,车你来开。”
和尚默不作声地推开车门,二人迅速调换位置。他刚坐上驾驶位启动车子,便看到余复华身子一软,直直瘫倒在副驾驶座上,双目紧闭,人事不省。
和尚心里猛地一沉,不敢有丝毫耽搁,一脚油门狠狠踩到底。
吉普车的引擎发出粗重的轰鸣,震得路人纷纷侧目。
车身沾着厚厚的尘土,漆色斑驳,却带着一股不容分说的煞气,在街巷中风驰电掣般穿行。
和尚将油门踩至极限,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哐当、哐当”的脆响,车速快得化作一道灰影。
车过之处,路边摆摊的小贩慌忙收摊避让,拉洋车的车夫急忙往墙根靠去,行人惊呼着闪身躲避,尘土被车轮疯狂卷起,在正午的日光里漫天飞扬。
正午时分的前门大街热闹非凡,叫卖声、车铃声、洋车夫的吆喝声搅作一团,人声鼎沸。
和尚死死握着方向盘,目光紧盯前方,一脚踩下刹车,吉普车在同仁堂厚重的木门前“吱呀”一声骤然停稳,车轮带起的尘土扑在冰凉的青石板上。
他一把推开驾驶座的门,快步绕到副驾一侧,猛地拽开车门。
余复华歪倒在座位上,早已不省人事,脸上灰扑扑的全是泥垢,衣裤上沾满了土印与污渍,模样狼狈至极。
和尚咬着牙,一手揽住余复华的后腰,一手扣住他的胳膊,半拖半架地将人往外挪。
余复华身形沉重,和尚每走一步都费尽气力,额头上的冷汗混着尘土往下流淌,在脸颊上冲出两道清晰的印子。
二人这副灰头土脸、满身泥污的模样往同堂门口一站,瞬间引来路人的纷纷侧目。
路过的太太小姐们面露嫌恶,下意识绕道而行;拉洋车的车夫停在路边,伸长脖子看热闹,交头接耳地议论着。
“这俩是干嘛的?一身土,跟从坟里刨出来似的。”
“别是土夫子吧?瞧这一身晦气,离远点。”
和尚充耳不闻,只死死架着昏迷的余复华,一步一挪地蹭到医馆台阶前,仰头嘶吼,声音沙哑得破了音:“大夫!快救人!救命啊!”
同仁堂内,抓药的、问诊的客人闻声齐齐顿住动作,目光齐刷刷投向门口。
柜台后的老药工眉头紧蹙,门口两个年轻伙计更是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身子。
这两人身上混杂着浓烈的汗味、土腥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模样腌臜不堪,活脱脱像是刚从乱葬岗里摸完东西逃出来的土夫子。
里间的棉帘被轻轻掀开,一位身着长衫、戴着圆框眼镜的老中医缓步走出。
老者年约五十多岁,须髯花白,气质沉稳,正是同仁堂的坐堂大夫。
他抬眼扫过二人脏污不堪的衣着,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眼底掠过一丝疑虑。
旁边有客人低声嘀咕:“大夫,别是土夫子吧,沾了晦气可不好。”
老中医并未接话,快步上前,指尖轻轻搭在余复华的腕上,又翻开他的眼皮查看瞳孔,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医者仁心,人命当前,身份贵贱、脏净晦气,皆被抛诸脑后。
“愣着干什么!”
老中医回头厉声喝止了窃窃私语的伙计。
“搭把手,把人扶进里间诊床!”
两个伙计不敢怠慢,连忙上前,一人架着余复华的一只胳膊,小心翼翼地将昏迷的他抬进里间诊室,轻轻放在榆木诊床上,床板发出一声轻响。
和尚也想跟着进去,却被伙计轻轻拦了下来:“先生,您先……稍微擦擦吧~”
和尚低头看向自己,衣衫被汗水浸透,沾满泥点,狼狈得确实像个刚从土里钻出来的土夫子,一时语塞。
老中医在一旁净了手,取来脉枕,三指轻搭余复华的腕脉,神色专注,语气沉稳克制。
“大汗耗气,腠理不固,风邪乘虚内侵,气机逆乱,神失所守,发为昏聩。”
他全然不顾门外的议论,也不问二人究竟从何处而来,一心只为诊病。
同仁堂内浓郁的药香弥漫开来,渐渐压过了二人身上的尘土气。
和尚推开阻拦的伙计,快步走进诊室。
他见老中医正提笔写药方,心中焦急,快步走到昏迷的余复华身边,急切问道:“大夫,我兄弟怎么样了?”
老中医握着毛笔,抬眼瞥了他一下,语气带着几分规劝。
“年轻人,不要为了钱做有损阴德之事。”
“不义之财,有命挣没命花。”
和尚一听便知,老中医误会他们是挖坟掘墓的土夫子了,连忙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银圆券,抽出十几张放在诊桌上,正色解释。
“大夫,您误会我们哥俩了。”
“我们不是土夫子,我是警察,今儿到城外乱葬岗查案,碰到邪门的事,我兄弟不知咋了,突然就变成这个鬼样子。”
老中医将信将疑地看了和尚一眼,不再多问,将药方递给他。
“拿着方子先去抓药,这里交给我~”
和尚接过药方,对着老中医深深鞠了一躬,随即转身快步走向大堂抓药。
诊室里,浓醇的药香四处飘荡,靠墙的榆木诊床铺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褥子,干净整洁。
老大夫朝身后招了招手:“徒弟,打盆热水来,要烫一点。”
两个年轻徒弟应声上前,手脚麻利地准备热水。
和尚将药方交给抓药的师傅后,立刻折返诊室,站在一旁静静看着。
徒弟们小心翼翼地将余复华的身子挪正,轻轻褪下他那身沾满尘土、汗湿发硬的衣裳,又拿起温热的布巾,细细擦拭他脸上、颈间、身上的泥污汗渍,动作轻稳,不敢有半分马虎。
待徒弟清理完毕,为余复华盖上干净布巾,老大夫才沉声吩咐:“扶他坐起来,背对着我。”
两个徒弟一左一右,轻轻将昏迷的余复华半扶半坐起来,让他脊背挺直,肩颈放松。
老大夫洗净双手,从乌木针盒中取出数支细长银针,针尖在烛火上略一过,消毒除菌。
他手指沉稳有力,对准余复华的大椎、风池、肩井、肺俞、心俞几处关键穴位,一针一针稳稳刺入,手法快准娴熟,不见半分迟疑。
银针扎定之后,老大夫又取来几个拇指粗细的青竹火罐,将棉絮在罐内点燃,借着热气迅速扣在银针四周的穴位上,竹筒稳稳吸住皮肉,力道均匀。
一时间,诊床上的余复华背上银针林立,青竹火罐错落排布,淡淡的药气与烟火气交织,场面肃穆。
前后折腾了足足十几分钟,老大夫的额头也渗出了细汗,缓缓收了手法,示意徒弟轻拍患者后背,助其苏醒。
便在此时,余复华喉间发出一声微弱的低喘,眉头缓缓皱起,眼皮轻轻颤动几下,终于幽幽睁开了双眼,茫然地看向四周。
大夫见他醒来,连忙开口叮嘱:“别动,老实坐着~”
余复华只穿着一条大裤衩,坐在诊床上,眼神迷茫,一时分不清身处何地。
和尚见状,心中悬着的石头终于落地,急忙看向收拾工具的老中医,急声问道:“我兄弟怎么招了?”
老中医走到诊桌边,一边整理银针与火罐,一边缓缓回话。
“阴气入体,压了神经,导致昏迷不醒。”
“吃几副药,修养几天,便会无碍。”
和尚长舒一口气,连连拱手道谢:“太谢谢您了,可吓死我了。”
老中医收拾好工具,不忘郑重嘱咐。
“以后少去那种地方。”
“那地方阴气太重,邪祟之物无孔不入,正常人从那经过,搞不好都会生病~”
经此一遭,和尚早已将黄仙梦中托孤之事抛到了九霄云外,满心都是余复华的安危。
过了好一会儿,见老大夫取下余复华身上最后一根银针,他便弯腰想去捡地上的脏衣服,想给余复华披上,却又被老中医拦了下来。
老中医站在病床边,看着捡衣服的和尚,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叮嘱。
“不差那点钱,现在出门,给他买一身干净衣服。”
“回去后,好好泡个热水澡。”
说罢,他瞥了一眼和尚同样满身泥污的模样,轻轻叹息一声,又多添了一句:“你也是~”
第345章 请教老瞎子
同仁堂诊室内,和尚听罢老中医的叮嘱,朝余复华略一点头打了个招呼,转身便出了医馆,径直往前门大街而去。
不过半炷香的功夫,他已换了一身清爽干净的寻常衣衫,手里还拎着一套崭新的衣裤折返回来。
进了诊室,他将新衣裤轻轻递到余复华手中,礼数周全地付了药钱。
临出门前,老中医又上前一步,沉声多嘱咐了一句。
“回去记牢,近三日他身子会反复发热,时高时低皆是正常,每日正午日头最盛的时候,务必拉他到太阳底下晒够半个时辰。”
和尚颔首应下,示意自己记在了心里。
余复华跟在和尚身后踏出医馆大门,压低了声音用粤语夹着国语小声嘟囔:“晒酱油呢这是……”
返程的路,依旧是和尚亲自开着那辆吉普车,车轮碾过街巷,不多时便驶回了北锣鼓巷。
和尚把车稳稳停在巷子口,朝守在门口的孙继业招了招手,低声交代了几句。
孙继业站在和家铺子那口金漆棺材旁,快步凑到和尚身边,垂着头时不时点头应和,将吩咐一一记在心里。
“我去对门泡澡,待会儿让半吊子给我送身干净衣裳过来。”
和尚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去找老牛,让他挑几个好手来铺子里候着。”
说罢,和尚抬眼望向对面估衣铺里忙着照顾客人的乌老三,扬声喊了一句。
“跟你姐说一声,这两天我有事,不一定能回来。”
乌老三正忙着给客人取衣,随口敷衍了自己这位姐夫。
他手里握着撑衣杆,踮脚从墙上取下一件做工精致的立领旗袍。
和尚不再多言,转身便朝对门的红堂倌走去。
二进院西厢房的单人浴室里,和尚与余复华隔着一块木板、一层竹帘,各自安坐在硕大的浴桶中泡澡。
和尚赤身泡在滚烫的热水里,周身肌肤被蒸得通红,他背靠桶壁,双臂随意搭在桶沿,眉头微蹙,心里正盘算着心事。
隔壁浴桶里的余复华声音带着几分忐忑,粤语与国语混杂着,语气满是担忧。
“大佬,那个地方邪门得很,我觉得你唔要去的好,就当没发生过呢件事啦。”
他顿了顿,声音越发急切。
“我越回想越觉得边个地方很不对劲,五个通道,其他四条谁知道会碰到咩~”
和尚闭目沉思,始终没有应声。
余复华见他不说话,更是心急如焚,继续苦口婆心地劝。
“大佬,你有身份有钱,个仔还没满月,屋里有一班老婆,真系没必要去那个神神叨叨野地。”
和尚闻言,猛地在浴桶里坐直身子,双手捧起热水,泼在脸上洗了把脸,沉声道。
“这几天你安心在家休养,其余的事我心里有数。”
“对了,你跟老潘记着,把真本事都教给半吊子。”
他语气稍缓,带着几分期许。
“那小子天生神力,可不能在我手里埋没了。”
话音落,和尚径直站起身,拿起毛巾拧干水分,开始擦拭身上的水珠。
守在休息室的半吊子见和尚赤身出来,连忙捧着一整套干净衣裳毕恭毕敬地凑上前。
和尚一边穿衣,一边不忘叮嘱半吊子。
“往后好好跟你余哥、潘哥学拳,刀法也别落下,年底哥就把你和小猫儿的婚事办了。”
半吊子垂手立在一旁,活像个伺候主子的下人,眼神放空,早已神游天外。
和尚穿好裤子,光着膀子抬手拍了下他的脑袋,笑骂道。
“臭小子,跟你说正事呢,发什么呆?”
半吊子猛地回过神,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
“哥,你的头咋那么大~”
和尚一听,顿时一脸牙疼的模样,咧嘴眯眼,左手提着裤腰,蹦起来抬手就往半吊子脑袋上拍了一下。
“呸!跟你说正经事,你他妈反倒关心我这玩意儿大不大!”
挨了打的半吊子捂着脑袋,满脸委屈地杵在原地,小声嘀咕。
“会打傻的……”和尚系着皮带,斜睨了他一眼,没好气道。
“班头都比你机灵~”
说罢,和尚开始穿衬衫,又吩咐道。
“去找赖子,让他去黑市给我弄十套最好的潜水服,再备上防毒面罩和防护服。”
他见半吊子还傻愣愣地站着,和尚无奈地走到对方面前,陪着笑说话。
“吊爷,麻烦您跑一趟递个话,成不?”
半吊子一听和尚喊自己“吊爷”,脑回路像是被按下了开关,瞬间来了精神,满眼期盼地抬头望着和尚。
“哥,你以后能不能让别人都叫我吊爷?听着威风!”
和尚深吸一口气,满脸无奈,只得用哄小孩的语气应道。
“行,吊爷,您先去传话行不行?”
半吊子一脸受用,重重地点了点头,二话不说转身就往门口走。
这浴室的门是木制推拉门,他习惯性地用力往外一扯,只听“咔嚓”一声,半扇木门直接被他硬生生拽倒在地,扬起一片灰尘。
方才还神气十足的半吊子瞬间蔫了。
他呆愣愣地站在原地,一会儿看看倒地的门,一会儿又怯怯地看向和尚。
和尚刚披好外套,闻声抬头,见此情景,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示意他先去办事。
坐在门外墙边拉二胡的鸠红,听见院子里的动静,连忙放下琴,架起双拐一瘸一拐地往院里走。
半吊子急着去传话,与鸠红在一进院倒座房旁擦肩而过,他满脸不好意思,挠着头道歉。
“红哥,对不住啊。”
鸠红满脸狐疑,架着拐走进二进院,一眼便看到了西厢房浴室地上倒着的门板。
和尚穿戴整齐,走到鸠红身边,指了指地上的门板淡淡道。
“算我账上。”
鸠红笑呵着伸出右手,摊在和尚面前。
“七百二。”
和尚不以为意,随口应道。
“甭跟我客气,该多少就多少。”
鸠红闻言,笑着摇了摇头,解释道。
“大洋。”
和尚正抬手拨弄着湿漉漉的头发,听见一扇门竟要七百二十块大洋,动作骤然停下,皱着眉看向眼前断了半截小腿的鸠红。
“你是不是嫌自己右腿也多余?”
鸠红毫不在意,掰着手指头慢条斯理地算账。
“您手下那帮兄弟,来我这泡澡全挂你的账。”
“还有上次你让我给街坊邻居回礼,我瞧着十多户人家日子过得实在凄惨,没忍住以你的名义,给每户送了五十大洋,零零散散加起来,正好这个数。”
和尚一脸吃了瘪的表情,围着鸠红转了一圈,咬牙道。
“行呐,红爷,您发善心反倒让我出大头?。”
“您可真会算计。”
鸠红站在原地不动,见和尚朝自己竖大拇指,他歪头咧嘴,脖子一梗回话。
“行,既然和爷不认这笔账,明儿我就带人去街坊家里把钱要回来。”
说罢,他朝西厢房倒地的门板扬了扬下巴。
“两块半。”
和尚再次朝他竖起大拇指,冷笑道。
“算你狠,咱们骑驴看唱本——走着瞧!”
和尚憋着一肚子郁闷回到自家门口。
他刚要迈步进门,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掉头往外走。
他走到雨棚下,朝估衣铺里的乌老三喊了一声。
“三儿,待会儿让老牛去吴记茶馆找我。”
话音落,他从旧货铺里翻出摩托车钥匙。
然后他走到巷子口骑上摩托,油门一拧,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摩托车疾驰而去,直奔南锣鼓巷的吴记茶馆。
铺子里的乌老三看着和尚二过家门而不入的模样,撇撇嘴小声嘀咕。
“老太太扫院子——净瞎忙活。”
不多时,和尚便到了南锣鼓巷吴记茶馆,将摩托车停在门口,大步流星地走了进去。
进门后他目光一扫,便在东墙角找到了那位算命的瞎子。
茶馆伙计连忙迎上来,满脸堆笑地凑上前。
“和爷,好些日子没见您来泡茶馆了,今儿怎么得空了?您想喝点什么好茶叶?”
和尚径直走到算命瞎子身旁的靠背椅上坐下,侧头对伙计吩咐道。
“去福美楼,给我弄几个拿手好菜过来。”
伙计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不敢多问,连忙点头应下,转身跑了出去。
戴着墨镜的老瞎子缓缓转过头,对着和尚沉声道。
“和爷,老瞎子劝你一句。”
和尚抬眼看向对方回话。
“先生请讲~”
算命先生捋着自己的胡须悠悠开口说话。
“近五日,你最好别回家,别抱孩子,更别跟几位夫人同房。”
和尚满脸不解,追问道。
“这话打哪说起?”
老瞎子语气直白又凝重回话。
“你周身裹着浓重的阴煞之气,幼儿体弱,妇人属阴,都受不住你身上这股煞气。”
和尚闻言,面色沉了下来,低头沉思片刻,抬头问道。
“先生,用现代的法子,能不能克制、抵挡阴穴、地煞的气息?”
算命先生,右手放在茶桌上无意识的敲击桌面,他盘算一会悠悠说道。
“所谓阴煞之气,是指天地间至阴至浊的负面能量。”
“阴煞之气来源于地脉阴穴、枉死怨念或极阴环境。”
“那种环境,往往伴随戾气,瘟疫、病毒。”
老瞎子指尖掐着卦盘,指节在木面上轻轻一顿,沙哑的嗓音在茶馆里荡开,带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
“和爷,您可知人身八万四千毛孔,个个都是门户?”
他抬手往和尚身前虚空一拂,语气沉了几分。
“那看不见的病毒,便是道家里说的‘疠气毒虫’,那阴煞气,就是天地间的‘虚邪暗曜’。”
“它们看不见摸不着,无有定体,顺着人身八万四千毛孔钻进体内,就像风吹过筛子,易如反掌。”
算命先生,面色严肃,喋喋不休开始向和尚解释阴煞之地。
“阴煞之地是地脉阴穴、枉死怨念、极阴滞气凝成的“浊气场”,自带至阴至浊的场能。”
“人身乃纯阳之体,本有“三魂七魄”护持,周身八万四千毛孔便是“气口”,对应十二正经、三百六十五络,形成自身生命磁场(生气)。”
“阴煞场与人体场同性相斥、异性相侵,一旦近身,阴煞之气便顺着毛孔侵入,先搅乱元神,令心悸、妄念、失眠;再耗损阳气,破三尸之平衡,断元气之根 。”
“阳气一衰,五行失衡,脏腑渐损,阳寿自折——非天夺之,乃自身生气被阴煞消磨殆尽矣。”
和尚听不明白这些话的内容。他摸着下巴慢慢品味其中的意思。
如果用现代科学来解释算命先生的话,其实很有科学依据。
阴煞之地的邪气,便是异常电磁场+次声波+有害生化环境。
地脉断层与地下水形成的异常磁场、次声波,会直接干扰人体生物电、脑电波与心脏节律。
同时引发人类幻觉、恐慌、心悸与血压紊乱。
阴暗潮湿滋生的霉菌、毒气,又会通过毛孔与呼吸道侵入体内,造成免疫下降、慢性损伤。
人类在这种环境下受此侵扰,细胞加速老化、器官衰竭,便是玄学所说“扰心神、损阳寿”。
说白了,阴煞破的是人体磁场与免疫,耗的是生命机能,与科学上的环境致病、寿命折损完全对应。
和尚思索片刻,开口问道。
“先生您还没说如何破解阴煞之气。”
算命先生看到和尚一副铁了心的模样,叹息一声回话。
“朝珠官印,可镇自身气场,密不透风衣物可破邪煞之气入体。”
“两者结合,当百无禁忌~”
算命先生说完破解之法,叹息一声问道。
“和爷,您可记得,我曾说过,您命硬克亲友之事?”
和尚漠然点头回应表示自己没忘。
算命先生给了和尚一个满怀深意的眼神。
和尚看到他的眼神,暗中思考,难道探索黄仙洞穴真会折损弟兄。
两人话尽之后,各自想着心事。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茶馆伙计,带着人提着两个食盒回来。
酒楼伙计把食盒放到旁边空桌子上,打开盒盖从里面端菜。
“油爆双脆、 葱烧海参、油焖大虾、四喜丸子,一壶花雕,和爷您慢用~”
和尚把筷子,放到瞎眼算命先生面前桌上,客客气气宴请对方用餐。
“先生,您请~”
老瞎子也不做作,他坦然摸索到桌上的筷子,开始磕磕碰碰的吃菜~
第346章 养尸地
永定门外的乱葬岗,乔木丛生,灌木疯长,草木越是葱郁,底下埋的尸骨便越多。
这片荒场横亘数百年,无数无名尸骸化作养分,滋养出这一片诡异的生机。
因此这片地界不是一般的阴邪,寻常百姓莫说砍柴,连靠近都不敢。
明明已是春暖花开,这里却终年飘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腐臭,混着瘴气,闷得人胸口发紧。
午后,两辆车子缓缓驶出永定门。
一辆吉普,一辆卡车,顺着官道直奔乱葬岗而来。
阳光慵懒,和尚酒足饭饱后,休整半个多时辰后,他亲自点齐人马,全副装备,前来探查这片乱葬岗。
他自己也没想到,只因去年偶然翻到一叠旧案卷宗,竟会与这片死地结下这般渊源。
按他的经验,提前备好了的防护服,跟潜水服,意外歪打正着,暗合算命先生的话。
他原本想着,防护服防的是乱葬岗里看不见的细菌。
潜水服,是下洞钻地道时紧身利落,也能保暖。
这一下,也省了他不少功夫。
坐在吉普副驾上,和尚一想起回家翻箱倒柜找朝珠时的情景,心头便一沉。
班头、楚爷见了他,如同见了脏东西,狂吠不止,绕着圈不敢靠近。
黄桃花抱着还未满月的儿子站在一旁,那孩子一靠近他便放声大哭,离远了立刻消停。
种种异状,都印证了算命老瞎子所言非虚的话。
两辆车驶离官道,碾上颠簸的荒路。
和尚这次大张旗鼓召集人手,早已惊动了不少人。
天上,两只八哥盘旋不去,始终跟着他乘坐的车子,寸步不离。
吉普车停在乱葬岗边缘,天上两只八哥中,一只突然如离弦之箭,朝着一个方向疾飞而去。
画面落回和尚一行人身上,此次同行之人,有潘森海和他带来的两个手下。
其余六人皆是牤牛的弟兄,出发前,和尚已将前因后果、轻重缓急说得明明白白。
众人知好歹,不敢有轻视的心,他们一言不发,默默穿戴装备。
卡车旁,众人先戴上和尚分发的朝珠,再褪去外衣,换上黑色紧身潜水服。
潜水服穿上后闷热瞬间席卷所有人。
在和尚指挥下,众人将羊皮水囊系在腰间,再把疏导管沿身侧绑好,出水口凑到嘴边,最后才套上防护服,戴上防毒面罩。
有人背枪,有人背行囊,有人扛铁锹,他们各安其位,检查自己身上的装备,查看是否有遗漏。
一应准备妥当,九人肃立在卡车旁,只等和尚一声令下。
和尚环视一圈装束一致的九人,他大手一挥,率先踏入乱葬岗深处。
众人行走在阴森森的乱葬岗,脚下骸骨遍地,周遭荒冢起伏,一行人在坟茔枯骨灌木间穿行。
与此同时,永定门外,一只黑色八哥落在一辆吉普车窗边,对着驾驶座上的男人口吐人言。
“东南方,东南方,下车,下车,进去~”
坐在驾驶位的中年男人,指尖轻点八哥的小脑袋,从牛皮纸包里掏出几条还在蠕动的活虫喂去。
八哥几口吞下,蹦出车外,再度冲天而起。
车内三人对视一眼,吉普车随即启动,直奔东南而去。
烈阳高悬,乱葬岗里却阴冷刺骨,让人汗毛倒竖。
和尚一行人在枯骨残肢间,走了一个多小时,终于抵达目的地。
一路行来,他总觉得有双眼睛在暗处盯着自己。
那直觉莫名得让人心头发慌,可放眼望去,乱葬岗鬼影子都没一个,除了野物半个活人都没有。
他站在坟包边,举起望远镜四下扫视,看了数分钟,也没寻到那股视线来自何处。
放下望远镜,和尚不再犹豫,身先士卒,一头钻进坟包。
其余人紧随其后,一个接一个没入坟中。
坟包上空,那只盘旋的八哥见人影彻底消失,振翅飞走。
不多时,它便落在东边五里外一辆吉普车上,对着车内三人呱呱报信:
“乱葬岗,乱葬岗,西北,人形树,人形树,坟,不见~”
黄仙老巢坟内洞穴,两人留下看守装备,余下八人跟着和尚钻进地道。
依照余复华之前的交代,和尚爬到岔路口时,毫不犹豫选择左边第二条路,继续往前爬。
八人像蛆虫一般在地道里蠕动,足足爬了半个钟头,终于抵达余复华所说的地方。
八人浑身沾满黄土,手电光柱在黑暗中剧烈晃动,齐齐站在地道出口。
抬眼望去,面前竟是一座两千多尺、形状不规则的菱形地下溶洞!
漆黑死寂的溶洞腹地,八道冷白光柱骤然刺破黑暗,将这片深埋地底的诡秘空间彻底照亮。
三整块平整巨石托起三口通体漆黑的棺椁。
从高处俯视三口棺材,它们呈三才大阵,停放在巨石上,这种环境压得人喘不过气。
手电光继续向四周扫去,西侧岩壁向内深深凹陷,密密麻麻嵌着一口口悬棺。
那些棺材材质五花八门,新旧交错,看得人头皮发麻。
有通体如墨的阴沉木棺,有微光下泛着温润光泽的玉棺。
更有覆着斑驳铜绿、寒气逼人的青铜棺。
和尚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对着身旁两人快速打了个手势,示意他俩先行探路。
收到指令的两人立刻从背上卸下冲锋枪,手指扣在扳机上,屏住呼吸,顺着崎岖不平的乱石通道,一步一顿、小心翼翼向下摸索。
其余人守在出口处,所有目光死死盯在两人背影上,大气都不敢喘。
打头阵的两人心跳如鼓,几乎要撞碎胸膛。
他们一前一后,头上戴的矿灯交织成小片光区,在坑洼凸起的溶洞地面上缓慢挪动。
足足耗了半盏茶功夫,两人才终于走到三口黑棺前方五米处停下。
托起棺椁的石台高出地面半米,棱角冰冷。
两人不敢贸然上前,神经绷得如同拉紧的弓弦,一左一右绕着巨石平台缓缓巡查一圈。
直到平安在对面汇合,心底那股源自未知的恐惧,才稍稍回落半分。
他们不敢分散,目光扫过西侧石壁上林立的悬棺,只能硬着头皮上前探查。
这座两千多尺的溶洞,算下来不过两百来平方米,大小如同城里的五居室,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却藏着压垮人心的诡异。
两人持枪贴到墙边,近距离打量那些横嵌在岩壁凹陷里的棺材。
远看像是死死嵌进石头里,走近才发现,棺身与石壁之间还留着一拳空隙,并非严丝合缝。
他们顺着墙壁一口口排查,确认是否暗藏杀机。
第一口,是不知名硬木打造的黑棺;
第二口,一眼便知是整块岫玉雕琢而成;
第三口,锈蚀斑驳的青铜棺;
第四口,材质诡异难辨,非木非金,一人用枪托轻轻一敲,竟发出金属闷响,可棺身纹路却是天然木质肌理;
第五口,石棺,棺身布满如同雨花石一般的斑斓纹路;
第六口,刚看清,两人便浑身一颤,这竟是一口完整水晶棺!
头顶矿灯直直打在晶莹剔透的棺壁上,光线穿透而过,两人赫然看见,棺内躺着一具尸体。
惊骇之下,两人齐齐后退一步,腿肚子都在打颤。
他们咬牙互相壮胆后,才再次凑上前。
一人抬手,用力擦去水晶棺表面积年的灰尘。
光线折射而入,两人脑袋几乎贴到了水晶壁上。
棺内,躺着一具男尸,浑身一丝不挂。
更恐怖的是,这具尸体除了头颅还保留着完整皮肤,浑身上下暗红一片,像是被人生生扒去了整张人皮,血肉模糊,却又不腐不烂。
两人狠狠咽了口唾沫,不敢久看,颤抖着继续查向下一口。
第七口棺,材质依旧无法辨认,外壁通体漆黑,可在灯光照射下,却反射出星星点点的血光,邪异无比。
第八口棺,看上去最是凶险,暗灰色的棺身,被一圈圈幼儿手臂粗细的铁链死死缠绕,缠得密不透风,像是在镇压什么绝世凶物。
第九口棺,形似石棺,侧壁却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奇异图案与道家符文,符文深处仿佛还残留着淡淡的金光。
第十口,一口刷着红漆的普通木棺,看似寻常,却在这片邪棺林立之地,显得格外突兀。
第十一口棺材,两人瞬间双眼发直,那竟是一整口白玉棺。
白玉棺材玉质油润通透,色泽温润,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两人顺着石壁转了半圈,终于停在一道紧闭的石门前。
抬头望去,石门上方雕刻着飞檐翘脊,纹路繁复诡秘,如同古墓正殿的屋檐。
正中央的牌匾位置,刻着三个森然大字,笔画冷硬,透着一股死气。
《养尸地》
牌匾右下角,还刻着一头巴掌大小、面目狰狞的老虎图腾,虎目圆睁,似在死死盯着所有闯入此地的人。
两人惊魂未定,哪里敢贸然去推那扇写着“养尸地”的石门。
他们只觉周身阴风阵阵,每一寸空气都透着说不出的邪性。
他们贴着冰冷的石壁继续谨慎查看,这才发现,溶洞四周的岩壁竟按照某种特定方位与距离,凿刻着九尊面目狰狞的不知名石雕。
雕像不算高大,约莫一人高,却雕得栩栩如生、传神到诡异。
一双双石眼凶光毕露,阴冷刺骨,仿佛活物一般,无论人走到哪个角度,都像是被它们死死盯住,看得人脊背发凉、汗毛倒竖。
更让人心里发毛的是,九尊石雕身上的衣袂褶皱间,也密密麻麻刻满了与棺椁上同源的复杂符文,线条扭曲如蛇,透着镇压与封禁的凶气。
两人屏住呼吸,不敢与石雕直视,只沿着墙根缓缓挪动,生怕惊扰了这地底沉睡了数百年的凶物。
他们心神不宁,向洞口的六人汇合。
其中一人对着和尚摇头表示暂时没有威胁。
和尚点头回应两人后,侧头看向右边两人。
那两人在和尚的目光下,带着行囊,向下方走去~
第347章 溶洞探秘
地下溶洞里,一股森寒的冷风自地底深处倒灌而上,瞬间驱散了溶洞内仅存的一丝微暖。
浓重的土腥气混杂着腐朽的霉味、棺木的陈腐气息,层层穿透防毒面罩的细密缝隙,刺骨的寒意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让人浑身发僵。
两名队员率先领命行动,背负着沉重装备,缓步朝着古石门方向走去,脚步沉稳有力,没有半分慌乱。
他们抬手拉开背包拉链,取出一盏老式石蜡油灯,其中一人摸出打火机,轻轻掀开灯罩,指尖轻擦,火苗一蹿而起,稳稳点燃了灯芯。
昏黄柔和的光晕瞬间在黑暗中晕开,驱散了周遭的阴霾。
他踮起脚尖,将油灯稳稳放置在石壁一处平坦的岩台之上,两人配合得天衣无缝,沿着溶洞四壁缓步绕行,如法炮制点亮油灯。
不过片刻功夫,六盏油灯依次被点燃,昏黄的火光层层铺展、交相辉映,将原本昏暗幽深的溶洞照得灯火通明。
钟乳石尖锐的棱角、棺椁斑驳的纹理、石雕狰狞的凶相,尽数在火光下显露无遗,分毫毕现。
守在碎石堆出口处的和尚,见灯火布置完毕,侧头朝身旁的队员轻轻摆了摆手。
队员心领神会,立刻招呼另外两人,三人放轻脚步,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朝着溶洞中央的石台缓缓挪动。
三人步步为营,目光警惕地扫视着溶洞的每一个角落,脚步轻缓,生怕触发半点机关。
片刻之后,三人顺利在石台边缘汇合。他们齐齐蹲下身,以背包作为临时格挡,掏出伸缩警棍,沿着石台边缘、台面缝隙逐一轻轻敲敲打打,细致入微地排查着暗藏的机关与致命陷阱,每一个动作都谨小慎微,眉宇间满是提心吊胆的凝重。
一番仔仔细细的全面检查过后,确认石台周遭并无任何异常,三人齐齐松了一口浊气,抬手朝着和尚的方向,比出了安全无误的手势。
和尚微微颔首,转头对身后三名队员沉声吩咐道。
“搬些石头,堆到石台上,多搬一些。”
三名队员一言不发,立刻弯腰抱起脚边的碎石块,步履匆匆地往返于碎石堆与石台之间,将石块尽数堆放在台面之上。
与此同时,另外两名队员手持金属探杖,分散开来,在溶洞内划分区域,一寸寸敲击地面排查陷阱。
金属探杖与坚硬岩石碰撞,发出清脆的脆响,在空旷寂静的溶洞里反复回荡,余音绵长。
搬运石块的三人将第一批石块堆上石台后,立刻快步后退,屏息凝神,侧耳静听四周是否有机关触发的异响。
片刻的死寂过后,溶洞内毫无异动,三人转头望向和尚,等待下一步指令。
和尚抬手指了指脚边堆积的石块,示意他们继续搬运。
三人依旧无言,再次折返碎石堆,来来回回奔波不停,足足搬运了两三百斤的石块,尽数堆放在石台上。
和尚估算着分量已然足够,再次抬手示意,让三人将石台上的所有石块悉数搬下。
众人心中满是疑惑,却不敢多问半句。
这溶洞诡异万分,处处暗藏杀机,稍有不慎,便可能万劫不复,谁也不敢拿性命去赌未知的凶险。
另一侧,手持探杖的两名队员巡查至九尊狰狞石雕旁,潘森海手持探杖,轻轻敲击雕像周身,仔细检查每一处细节。
排查之际,一名队员骤然发现了异样之处:这些石雕的眼珠并非固定死物,竟是可以活动的,指尖轻轻一碰,眼珠便缓缓转动,宛若活物一般,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两人心头骤然一紧,不敢在此处多做停留,立刻收起探杖,快步折返至和尚身边,低声汇报了这一诡异发现。
另一边,几名队员哼哧着将石台上的石块全部搬空,全程依旧未触发任何机关陷阱,随即也快步朝着和尚的方向靠拢。
七人一前一后,尽数聚拢在和尚身侧,厚重的防护服下,呼吸略显急促,所有人都静静伫立着,等候和尚下达新的指令。
和尚伫立在西南角的裂缝通道口,目光缓缓扫过灯火通明的溶洞。
东向古石门阴森肃穆,西侧十一具棺椁静默无声,中央石台空荡平整,南侧九尊石雕凶相毕露,六盏油灯的火苗在穿堂风里摇曳不止,光影交错间,更显诡谲。
他沉默良久,薄唇轻启,只吐出两个字:“回去。”
其余七人满脸莫名其妙,面面相觑,还未等回过神来,便见和尚已然转身,径直踏入了漆黑狭长的裂缝通道。
众人不敢有半分耽搁,立刻紧随其后,沿着狭窄逼仄的通道艰难穿行。
耗费片刻功夫,八人悉数安全撤出菱形溶洞,回到了此前的黄仙洞穴之中。
刚一落地,众人便纷纷卸下沉重的装备,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息着,疲惫与惊魂未定的神色,尽数写在松弛的肢体与疲惫的姿态里。
等众人气息稍平,和尚抬眼,沉声开口,打破了洞穴里的死寂。
“黑子,老五,你们俩立刻回去找牤牛。”
“让他筹备两套喷火器,就是当年美军焚烧日寇所用的那种型号。
“再备十只活羊,足量的汽油、手榴弹、雷管,所有物资,一样都不能少。”
被点到名的两人一言不发,重重地点了点头,起身便朝着洞穴入口钻去,矫健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黑暗之中。
余下几人没了此前的拘束,瞬间炸开了锅,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方才溶洞里的诡异景象,嘈杂的议论声在空旷的洞穴里不断回荡。
“和爷,我看那地方,铁定是老话里说的养尸地,是专门炼制僵尸的邪地!”
“那石门、棺材、石雕,刚才在里面的时候,我后背一直冒凉气。”
“总觉得下一秒棺材盖就会突然掀开,蹦出个青面獠牙的东西!”
有人立刻接话,声音里裹着挥之不去的后怕。
“我这辈子从来不信什么鬼神邪说,可刚才那阵仗,是真让人心里发毛,浑身不自在。”
“比起鬼怪邪祟,我更怕那些看不见的机关陷阱,只要踩错一步,怕是就得粉身碎骨!”
“依我看,别管是什么邪乎玩意儿,等喷火器一到,一把汽油烧过去,什么脏东西都干净了。”
“烧完之后咱们再进去探查,才是最稳妥的法子!”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尽数琢磨着如何才能安全探查溶洞,无人敢轻视这片地下凶地的凶险。
时间悄然流逝,和尚率先起身,抬手挥了挥,八人立刻收敛议论,紧随其后,依次爬出洞穴,回到了乱葬岗的边缘地带。
而此刻,藏匿在高处树枝上的八哥,亲眼目睹了一行人离去的全过程,立刻振翅高飞,羽翼划破空气,朝着远方疾驰而去。
和尚一行八人还未走出乱葬岗的地界,八哥已然循着气息,寻到了自己的主人。
乱葬岗外的公路边,三个人蹲在轿车车身旁,吞云吐雾地低声闲聊着。
八哥径直落在他们脚边,蹦蹦跳跳,口吐清晰人言。
“走了,走了~”
三人眼神骤然一凛,迅速对视一眼,当即掐灭手中烟头,起身站直身体。
他们快步拉开车门,迅速换上了与和尚一行人同款的防护服与防毒面罩,全副武装。
一人留守原地望风,另外两人则跟着引路的八哥,脚步飞快,朝着黄仙洞穴的方向急速赶去。
大半个时辰后,两人顺利抵达人形杨树旁的坟包前。
八哥落在洞口,不停蹦跶叫嚷:“这里,这里。”
两人眼神锐利如鹰,没有丝毫犹豫,一前一后钻进了坟包下的隐秘入口。
他们从背包里抽出强光手电,光束照亮了地面上清晰的脚印与爬行痕迹,一路循着和尚等人的轨迹,一头扎进了蜿蜒曲折的地下地道。
一路顺迹前行,不多时,两人便踏入了那座诡异的菱形地下溶洞。
即便第一次见到这般阴森恐怖的场景,他们脸上却无半分惊讶与恐慌,冷静得异于常人。
两人目光快速扫过四周燃着的六盏油灯,又低头看向地上杂乱的脚印、搬运石块留下的痕迹,瞬间便判断出,此地刚被人探查完毕,暂无即时危险。
他们步履沉稳,谨小慎微地走到中央石台边,细细观察溶洞整体布局,全程没有触碰任何一件物品,只是沿着石壁缓慢巡查,将溶洞内的一草一木、一棺一石,尽数记在心底。
行至东侧古石门处,两人抬眼望去,石门顶端的牌匾赫然在目,其上刻着三个苍劲的古字——养尸地。
两人神色依旧平静,可当视线落在牌匾右下角,那一枚小巧精致的老虎刻纹时,瞳孔骤然收缩,心神巨震,周身的气息都随之紧绷起来。
没有多余的言语交流,两人仅仅对视一瞬,便立刻转身,快步朝着西南角的裂缝通道走去。
站在通道口,两人回头深深望了一眼灯火摇曳的溶洞,眼神复杂难辨,随即不再停留,转身踏入无边黑暗,迅速撤离了这片诡异的养尸之地。
和尚等人回到地面营地后,纷纷脱下厚重的防护服与防毒面罩,开始动手安营扎寨。
他们心里都清楚,这片地下凶地,一时半会儿根本无法探查清楚全貌,除非甘愿拿手下弟兄的性命,去填这未知的致命威胁。
另一边,从地下溶洞撤离的两人,回到乱葬岗边缘,面对留守同伴的问询,二话不说,拿出纸笔,俯身趴在轿车后备箱上书写。
后车厢的铁皮踏板上,早已摊着一张裁好的毛边纸。
书写者俯身时,藏青色长衫的下摆扫过车边的碎石,手腕发力,钢笔尖在纸上凿出遒劲的墨痕,力道之重,几乎要透纸背。
“家族标记,乱葬岗地下养尸地现”。
十一个字,字字如钉,力透纸背,浓黑的墨色在春日的微风里迅速洇开,又被他指尖的余温慢慢烘得半干。
此人书写之际,身旁一人瞥见纸上内容,神情骤然剧变,他抬眼,用试探求证的目光看向另一名同伴。
对方回以一个千真万确、毋庸置疑的眼神,空气瞬间变得凝重。
写好信件的男人,将钢笔插回胸口的口袋,抬手朝着站在车顶上的八哥轻轻招手。
那只八哥黑豆似的眼珠转了转,通人性般振翅落下,稳稳停在他的掌心,低头梳理着周身的羽毛。
男人将写好的纸条卷成细卷,用一截干枯的秸秆仔细裹住,牢牢绑在八哥的左腿上。
他指尖抚过柔软的鸟羽,语气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狠劲:“鼓楼大街,别送错了地方。”
八哥扑棱着翅膀,振翅高飞,羽翼渐远,很快便消失在天际尽头。
三人并肩站在车边,望着那团黑影越飞越高,渐渐缩成天际一个渺小的墨点,再难寻觅。
五月的春风裹着乱葬岗特有的腐草气息,吹得三人的衣摆猎猎作响,空气中弥漫着难以言说的压抑。
左边那人,脸上的皱纹里嵌着洗不净的忧心之色,腮帮子紧绷着,终于忍不住侧头,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老北平话特有的儿化音,又裹着难以掩饰的颤抖。
“你们说,主子这回,能护得住他吗?”
身旁两人皆沉默不语,穿短打的汉子垂着眸,指节攥得发白,掌心的老茧反复蹭着腰间的枪套,周身满是紧绷的戾气。
戴礼帽的先生则抬眼望着八哥消失的方向,镜片反射着暮色的微光,唇线紧紧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一言不发。
沉默,便是最沉重的回答。
乱葬岗下的三才阵、岩壁悬棺上的诡异符文,早已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巨网,将他们连同那位尚在营地帐篷里的和尚,尽数兜入了这生死难料的局中。
距离此地四里外的营地帐篷内,和尚躺在铺好的被褥上,闭目思忖着心事。他双臂枕在脑后,双眼紧闭,眉心却紧紧拧成一个川字,周身萦绕着挥之不去的凝重。
这趟乱葬岗之行,从一开始,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危机感便死死缠上了他的心头。
更让他不安的是那股如芒在背的监视感,仿佛暗处始终有一双眼睛,不分昼夜地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洞悉着所有计划。
他反复思索,却始终无法辨清那股监视感的来源,危机感尚且能分析出几分缘由,可这份窥视,却毫无头绪。
可偏偏,那片地下养尸地,对他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和尚忽然睁开双眼,明媚的阳光落在他眼底,映出几分锐利的锋芒,几分偏执的疯狂。
危险又如何?被监视又如何?他这辈子,刀山火海闯过,阴邪诡事遇过,从来没有怕过任何东西。
东城区,鼓楼大街,一座普普通通的一进四合院内,一位身着藏青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端坐于中堂,静静看书。
他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生意人特有的和气笑意,眼角深处却藏着不易察觉的锐利锋芒。
就在此时,院门外的槐树上,骤然传来几声聒噪的叫喊:“来人!来人!”
男人眼中瞬间亮起精光,脚步不由得加快,快步走出房门。
树枝上的八哥见他步入庭院,立刻振翅飞起,精准地落在他的肩头,利爪抓着衣料,再次尖声叫喊:“信!信!”
男人笑着,指尖轻柔地抚摸着八哥的脑袋,动作温和,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
他伸手稳稳托住八哥的身子,另一只手熟练地解下它腿上绑着的秸秆。
松开手后,八哥扑棱着翅膀,飞到院中的树梢上,歪着头静静看着他。
秸秆被层层拆开,里面裹着那张卷成细卷的毛边纸。
男人缓缓展开纸条的瞬间,脸上的笑容骤然凝固,消失得无影无踪。
纸上的十一个墨字,宛若一把千钧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上。
他瞳孔骤缩,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随即又涨得通红,呼吸骤然粗重,胸口剧烈起伏。
手指死死攥着纸条,力道大得将纸边捏出层层褶皱,墨色沾染在指尖,如同洗不掉的宿命烙印。
他猛地转身,大步流星地折返中堂,皮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急促而沉重的“噔噔”声响,彻底打破了四合院的宁静。
中堂的八仙桌旁,摆放着一台日伪时期遗留的壁挂式电话,顶端的两个铜铃被擦拭得锃亮,下方斜置的木板,恰好可搁置纸笔。
男人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电话旁,一把抓起话筒,手指飞快地拨动金属拨号盘,动作急切而慌乱。
“铃——铃——铃——”
急促的电话铃声在寂静的中堂里响起,声声刺耳,带着挥之不去的不祥预兆。
片刻之后,听筒里传来电流接通的“滋滋”杂音。
男人深吸一口气,将话筒紧紧贴在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千钧之力,每一个字都咬得极准,仿佛是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来一般:
“祖宗现,虎奴聚。”
话音落下,听筒里传来一阵短暂的死寂,唯有电流的杂音,在空旷的中堂里,无声蔓延。
第348章 溶洞开棺
深夜,乱葬岗被浓墨般的黑暗彻底吞噬。
十道惨白的手电光柱,刺破死寂,在荒草、断碑与枯骨间割裂出细碎的光痕,如同濒死者最后的呼吸。
腐殖土的腥膻、朽木的霉味与若有似无的尸臭,被夜风裹挟着弥漫四野。
即便身着全封闭防护服,那股浸骨的阴冷依旧无孔不入,顺着布料缝隙钻入骨髓。
和尚一行十人筹备整整半日,再度踏入这片黄仙盘踞的凶地。
十人步履沉缓,噤声前行。
作战靴碾过松软的坟土,只余下几不可闻的闷响。
十只山羊被绳索缚住,四蹄不安地刨动地面,凄厉的咩叫划破荒野,却转瞬被周遭的诡响吞噬。
夜莺啼声尖厉,似亡魂泣血;蛐蛐嘶鸣刻板,如机械运转。
远处野狗狂吠忽远忽近,狐狸低嚎阴恻刺耳,每一声都重重砸在人心头,将空气压得近乎窒息。
羊群哀鸣的咩咩叫声在此刻,更显格格不入。
黑暗深处,两点幽绿寒芒死死锁定队伍,如蛰伏的凶兽,纹丝不动。
那道身影伏在倒伏的墓碑之后,泛青的指节抠进皲裂的树皮,目光追着手电光缓缓移动。
防毒面罩下的呼吸细若游丝,与这片死亡之地,融为一体。
和尚的队伍毫不停顿,直奔那棵人形歪杨树。
生长在坟头的人形杨树佝偻扭曲,枯桠直指天幕,树下坟包被凿开一道黑黢黢的洞口,宛如巨兽张口,静待活物入瓮。
十人在洞口立定,全程无声,唯有面罩下均匀却急促的呼吸,暴露了心底的紧绷。
两名背负喷火器的队员分守洞口两侧,金属枪管泛着冷硬的寒光。
提汽油桶的队员将桶稳稳顿在地面,沉闷声响回荡在旷野。
其余队员猛地收紧绳索,不顾山羊疯狂挣扎、哀声嘶鸣,粗暴地将牲畜朝洞口拖拽。
羊毛纷飞,羊蹄在泥土里刨出深痕,惊恐的咩叫撕碎了乱葬岗的死寂。
羊身被强行塞进狭窄洞口,躯体摩擦着碎石枯骨,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最先入洞的羊只露出半截后腿徒劳蹬踹,转瞬便被后续的羊群层层顶入,彻底消失在无边黑暗之中。
废了一会功夫,一群羊,一群人终于下到坟包洞穴里。
坟包洞穴里手电光束,在石墙上投下摇晃不定的虚影。
率先钻入通道的队员蹲守在狭窄道口,手电光柱劈开黑暗,照亮满是泥垢的凹凸洞壁。
地面洞口,和尚抬腕看向军用手表,秒针跳动的声响在死寂中清晰可辨。
待指针精准落至预定时刻,他骤然偏头,向手下打出一道凌厉的手势。
队员心领神会,半推半拽着瑟瑟发抖的羊羔,不顾牲畜惊恐的挣扎,一只只推入漆黑通道。
羊毛蹭过石壁,咩叫声在狭长甬道里反复回荡,听得人头皮发麻。
羊羔全数入洞,站在洞口的九人死死扼守道口,大气不敢出。
一个个面罩下粗重的呼吸交织在一起,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深不见底的黑洞之中。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夜风卷着乱葬岗的怪响掠过,黑暗中的幽绿寒芒,依旧蛰伏不动。
片刻后,九人依照既定序列,俯身匍匐进入通道。
甬道逼仄狭窄,仅容一人爬行,防护服摩擦石壁,发出细碎的沙沙声,队伍缓慢地向地底深处挪动。
与此同时,乱葬岗外围密林,五道夜行身影悄然布防。
他们口罩遮面,隐于树影,沿和尚一行人来路分散而立,间距数十米至百米,各司其职。
一人步履虚浮,醉态毕露,精准复刻武装队伍的步幅与落点,反复演练,
一人攀上老槐树,指尖捻着淡绿粉末,以特制毛刷细细涂抹槐花枝叶,动作轻如鬼魅。
一人在负责路段来回踱步,紧盯地面,眉头紧蹙,似在推演布局。
还有人蹲身拾捡枯木,按特定方位摆放。
画面转回地下溶洞地道。
和尚等人费尽气力驱赶羊群,可牲畜似感知到此地凶戾,四蹄钉死在原地,死命缩颈抗拒,硬生生将队伍堵在通道出口。
前锋队员察觉异常,立刻折返,单手揪住羊颈,硬生生拖拽前行。
羊毛散落,哀鸣不止,半柱香的折腾,十人才将羊群尽数赶入溶洞,人人筋疲力尽,卸下装备瘫坐石地休整。
十只羊羔蜷缩在溶洞角落,浑身战栗,断续的咩叫里满是恐惧。
稍作喘息,众人即刻进入正题——开棺。
他们把六盏油灯加满石蜡油后,开始向石台走去。
石台之上,并排陈列的三口漆黑古棺。
两人持两根撬棍,轻手轻脚攀上冰冷石台。
三人守在一旁,他们左手紧握手雷,右手食指扣紧保险环,指节发白,眼神如鹰隼般锐利,全神戒备,一旦异动,即刻引爆。
持棍二人对视点头,俯身将撬棍卡入棺缝,沉腰发力,猛然撬动。
咯吱——
刺耳的摩擦声骤然炸开,在空旷溶洞里回荡,刺耳惊心。
二人轮番施力,片刻间,便将棺上锈钉悉数起出。
旁边三人掌心沁汗,呼吸放至最轻。
开棺二人深吸一口气,双手扣住棺盖,缓缓推开一道拳宽缝隙。
持手电队员立刻将光柱对准缝隙,双目紧盯棺内,屏息凝神。
棺盖敞开,良久无声,无阴风,无凶煞,更无预想中的尸变。
众人悬着的心稍稍落地,合力将棺盖彻底掀开。
棺内,一具破旧囚服包裹的白骨平躺其中,骨架完整,除此之外,空无一物。无陪葬,无杀机,只有一片死寂的荒凉。
五人脸上难掩失望,迅速转向第二口黑棺。
开棺两人拿着撬棍废了一些力气 起钉、撬缝、推棺,动作一气呵成。
棺盖掀开的刹那,所有人倒抽一口冷气,呼吸骤然停滞。
棺中男子身着清代囚服,肌肤饱满,面色如常,宛若刚逝,无半分尸斑,皮肉泛着温润光泽,栩栩如生,仿若沉睡。
棺内,依旧空空如也,没半点陪葬品。
此刻,和尚立于溶洞深处的石门前,凝望门楣上“养尸地”三个阴刻古字。
他的视线落于字右下角那方小巧石刻虎纹图像。
纹路苍古,虎目含煞,阴戾之气扑面而来。
和尚盯着虎纹,面罩下眉头紧锁,一股强烈的熟悉感席卷而来,却始终抓不住头绪。
“老大!”
一声急促的低喝,斩断了他的思绪。
和尚敛神,一言不发走向石台,在两名队员拉拽下纵身而上。
站在石台上的和尚,目光落至第二口棺内,那具不腐尸身赫然在目。
防毒面罩下,和尚满脸阴沉之色。
沉默蔓延片刻后,和尚声线沉冷口吐二字。
“封上。”
众人满心疑惑,却不敢违逆,迅速合盖、拾钉、挥锤,叮叮当当的闷响里,棺盖被死死钉合。
无人知晓这黑棺是何奇木所制,棺材不腐不蛀,坚硬如铁。
第二口棺封死,众人直奔第三口。
两人手持撬棍对着棺材板发力,废了一些力气,棺钉脱落,其他三人缓缓推开棺盖。
棺材盖被打开一尺宽的缝隙,众人看到里面的场景,所有人骇然后退,手电光剧烈震颤。
棺内尸体,同样着清代囚服,头颅完好,发丝凌乱,面皮与常人无异;可自脖子以下,只剩森森白骨。
骨头上零星挂着腐肉,棺底积着一滩浑浊腥臭的积液。
人身骨躯,阴阳割裂,诡谲到了极致, 棺材内依旧无任何陪葬。
和尚眸色一沉,厉声下令:“封棺!”
短锤撞击木棺的叮叮声,羊羔惊恐的咩叫声,交织在一起,在阴森溶洞里久久回荡。
石台上三口黑棺重新钉死,和尚一行人目光扫过石壁上密密麻麻镶嵌的悬棺,再无人有开棺之意。
所有人心里都已雪亮——这里根本不是寻常墓穴,更像古人秘藏、用于研究某种诡秘事物的地下密室。
三口棺椁里无金无银,只有诡异尸身,足以说明一切。
众人在和尚带领下,沉默走向那道刻着“养尸地”三字的厚重石门。
和尚没有触碰石门,也未示意手下撬动。
他负手而立,面罩下的声音冷硬干脆,只吐出一个词。
“炸门。”
话音落下,其余人立刻转身,迅速躲到半人高的石台后方,压低身形,屏息待命。
石门之侧,只留潘森海一人。
他动作利落,从背包深处抽出一捆雷管,快速接好引信,稳稳贴在石门缝隙间。
做完这一切,他缓缓后退,蹲入石台掩体后,摸出打火机,“嗒”一声点燃引信。
火花噼啪跳跃,引信在地面拖出一道弯曲的黑色轨迹,在死寂溶洞里格外刺耳。
数秒后,引信燃尽。
轰隆——
巨响震彻整个地下溶洞,石屑纷飞,烟尘弥漫。
厚重石门瞬间炸裂,碎石四散飞溅,裂成数块,轰然倒塌,露出后方漆黑幽深的通道。
爆炸声惊得蜷缩在角落的十只羊羔疯了一般四散奔逃,咩叫凄厉,在空旷溶洞里疯狂回荡。
到处乱跑的羊群,在惊慌中,咩咩乱叫的跑进石门后的空间。
和尚等人不急于进去门后世界,他们静等片刻,让那群羊打头阵,检验前方之路是否有危险。
第349章 特殊发现
地下溶洞养尸地,石门被雷管炸碎。
碎石崩溅,几只羊羔被石屑狠狠刮伤,殷红的鲜血溅在冰冷的石地上,晕开一片片刺目的猩红,顺着石缝蜿蜒流淌,散发出浓烈的腥气。
十人小队死死蹲在石台后方,大气不敢出,唯有门内接连不断的羊嚎凄厉回荡,那咩叫声里裹着剧痛与绝望,在空旷的溶洞里反复撞击,听得人头皮发麻。
良久,羊叫声渐渐远去,消散在黑暗深处,周遭只剩下死寂,连风声都消失不见,死寂得能听见彼此急促的心跳声。
一刻钟的煎熬过后,队长抬手示意,十人立刻结成箭头阵型,脚步放得极轻,朝着那道阴森石门缓缓摸索而去。
无人察觉,在他们转身离去的刹那,石壁深处,一具被玄铁锁链死死捆缚、镶嵌在岩缝中的古棺,骤然传来一阵极轻的、指甲刮擦棺木的声响,转瞬即逝,被黑暗彻底吞噬。
石门之后,是天然形成的溶洞通道,怪石嶙峋,钟乳石垂落如獠牙,空气阴冷刺骨,裹挟着腐朽与潮湿的气息。
通道两侧,每隔两米便立着一根拴马桩样式的兽首立柱,立柱顶端铸着三足金蟾,蟾口内藏着灯芯,蒙着厚厚的尘灰。
一名队员颤抖着掏出打火机,火苗窜起,小心翼翼凑近蟾口灯芯,火星触碰的瞬间,幽蓝色的火焰轰然燃起,昏黄的火光瞬间照亮一片石壁。
其余人见状,纷纷点燃沿途油灯,昏昧的火光一路延伸,将众人的影子拉得扭曲狭长,在凹凸的石壁上张牙舞爪。
前行不过二十米,一座凹字形石室赫然出现在眼前,仅二十平米的空间一览无余,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左右两侧立着老旧木架,堆满古籍、竹帘与瓶瓶罐罐,中间摆着一张布满尘灰的木床,床榻上的被褥早已腐朽发黑,黏着不明污渍,整个房间尘封百年,死气沉沉。
和尚快步走到木架旁,指尖拂过积灰的书页,随意翻看着。
其余队员分散开来,敲打着石壁、器物,金属碰撞声在死寂中格外刺耳。和尚接连翻查二十余本古籍,动作骤然僵住,瞳孔猛地收缩,他猛地抽出两本册子,指尖止不住发抖。
一本封皮清晰写着《幻术》,另一本无书名,泛黄的纸页上,是清代手笔的蝇头小楷,开篇文字触目惊心,满是阴鸷之气。
“吾循古籍所载,遍访名山大川,跋涉江河丘壑,一心探寻赢勾、后卿、旱魃、将臣四者秘迹,风霜六秩,未曾懈怠。”
“穷究一甲子方知,此四者皆为上古方士求长生、炼秘术所造之实验残躯,其法各有残缺,利弊相缠,无一得成圆满大道。”
“吾心有不甘,遂以自身血脉为引,择此幽窟潜心修研,掳囚徒为活饵,剖骨验身,日夜不辍。”
“倏忽三十载光阴已逝,竟于机缘巧合之下,炼出半人半尸、不人不鬼之邪异躯骸。”
“后此地不慎,几具实验体为外人窥见,其性嗜血肉,身蕴尸毒,触之即腐,见者惊惧,遂妄以“僵尸”二字名之,以状其形。”
“此事渐传四野,流言蜂起,鬼神怪谈遍于街巷,恐乱世情。”
“吾命家族牵头,大兴文字狱,凡坊间典籍、私藏手记、野史杂记,但凡涉此秘闻者,一概查抄焚毁,株连严究,借严刑峻法,尽毁世间一切记载。”
“吾之族人幸不辱命,借助文字狱遍压流言,焚尽坊间异录,禁绝此说,欲将此间秘事,永埋地窟,不使外泄于世间。”
在和尚看书之时其余人停下动作,围立在旁,屏息看着和尚,空气凝重如铁。
和尚回过神,迅速将两本秘册塞进背包,心有余悸地继续翻查架子上余下书籍。
那些书尽数记载着活体实验过程、诡异数据、奇毒药材配比,其中一本《三魂七魄解析》更是邪异无比,他毫不犹豫,一并收入囊中。
众人见状,眼中闪过贪婪,蜂拥而上,将木架上的古籍、竹简疯狂塞进背包,片刻间便将此处洗劫一空。
搜刮完毕,众人在右墙角发现一道半尺宽的裂缝,黑黢黢深不见底,无人深究,只攥紧武器,继续朝通道深处挺进。
这里通道宽仅两尺半,石壁凹凸粗糙,犬牙交错,黑暗如潮水般包裹着众人。
前方断断续续传来羊羔的叫声,微弱却清晰,成了众人唯一的安全感,可那叫声里的哀戚,却愈发让人心里发慌。
前行不足十米,第二间石室映入眼帘,厚重的木门紧闭,透着一股尘封的诡异。
几人屏住呼吸,缓缓推开木门,手电筒的强光骤然刺破黑暗,将整间石室照亮——此处足有五十平米,俨然是一座古代术士的炼丹密室。
正中央,一尊一尺半高的三足青铜兽鼎静静矗立,鼎身镌刻着繁复诡谲的凶兽纹路,狰狞可怖,鼎盖之上,狻猊青铜雕像双目圆睁,似在凝视闯入者。
鼎底残留着燃尽的黑炭灰,旁边摆着一个蒲团。
西墙堆着整齐的木材,东墙两架木架上,密密麻麻摆着上百个瓶瓶罐罐,封口的红布腐朽脱落,散发出刺鼻的药腥与腐臭。
南墙是一面药材百眼橱,柜台上戥子称、石臼、药杵散落一地,布满霉斑。
一名队员伸手就要去抓陶罐,被和尚厉声喝止。
“住手!谁知道里面装的是毒药还是邪物!”
那人悻悻收手,冷汗瞬间浸湿后背。
众人仔细探查,在西墙发现一处不规则洞口,绝非人工开凿,分明是地质崩塌撕裂而成。
和尚吩咐潘森海抱来木材,塞入洞口,浇上汽油点燃,熊熊火光窜起,他要以此验证,此洞是否连通来时的岔路。
火光亮起,众人不敢多留,转身踏入蜿蜒如蛇的S型通道,昏黄的火光在身后摇曳,将前路的黑暗衬得愈发深邃。
三十余米的路程,每一步都踩在心跳上,通道尽头,第三道石门静静伫立,无纹无符,朴素得反常,却透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和尚与几名队员合力推门,石门竟毫无机关阻滞,轰然洞开。
下一秒,手电筒的强光扫过室内,所有人如遭雷击,浑身血液瞬间冻结,惊恐的抽气声此起彼伏。
这是一间足有百平米的巨大刑室,宛如人间炼狱,阴曹地府。
三排锈迹斑斑的刑具横贯全场,铁钩、铁链、夹板、灼架上,悬挂着一具具惨白的骷髅骨架,有的骨架完整,扭曲着痛苦的姿态,有的支离破碎,碎骨散落满地,被尘灰覆盖。
不规则的石室东南侧,石壁下整齐排列着数十口一人高的大缸,每一口缸上都盖着腐朽木盖,盖子上死死压着石磨盘,沉重得仿佛镇压着万载邪祟。
刑具的锈味、尸骨的腐味、不知名的腥臭味扑面而来,众人脊背发凉,汗毛倒竖,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两名队员按捺不住好奇心,对视一眼,咬牙合力搬开其中一个大缸上的石磨盘,随后两人掀开木盖查看缸中情况。
刹那间,一股浓得化不开的恶臭直冲鼻腔,两人瞳孔骤缩,魂飞魄散,惨叫着连连后退,跌坐在地浑身发抖。
缸内,浑浊的绿色药液翻滚冒泡,一具通体无皮的尸体浮在液面上,头皮尽数剥落,血肉模糊,湿漉漉的黑发黏在鲜红的肌肉组织上。
整张脸皮被生生剥离,只剩下外翻的红肉、凸起的眼球、裸露的鼻骨与牙床,活像被扒了皮的生猪,狰狞、恶心、恐怖到了极致。
药液微微晃动,尸体在缸中缓缓旋转,空洞的眼窝,仿佛正死死盯着所有闯入此地的活人。
阴森可怖的刑罚密室之中,那两名队员掀开缸盖见尸的动静,瞬间吸引了其余八人的目光。
众人脚步放得极轻,神色惊惧地缓缓向水缸靠拢。
当所有人的视线落在缸中那具无皮尸身上时,尽皆倒抽一口冷气,面色惨白如纸,浑身汗毛根根倒竖,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脊椎疯狂往上窜。
和尚面色阴鸷,眼神锐利如刀,朝身旁两名手下递去一个示意的眼神。
二人心领神会,咬紧牙关,合力将旁边另一口水缸上的石磨盘缓缓挪开,石磨重重砸在石地上,发出沉闷的巨响,在死寂的刑室里回荡,震得人心头发慌。
其中一人屏住呼吸,颤抖着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掀开缸上木盖。
刹那间,数道手电筒的强光齐齐射向缸内,照亮了底下浑浊的淡绿色药液,
缸里绿色液体中一颗披头散发的头颅正半浮在药液之中,发丝凌乱地黏在肿胀的皮肉上,说不出的诡异。
身旁一名队员攥紧手中的探杖,强压着心底的恐惧,用杖尖轻轻拨动那颗头颅。
探杖一挑,头颅应声翻转,惨白浮肿的面庞彻底暴露在灯光下,皮肉被药液泡得发胀开裂,轻轻一碰便似要脱落,看得众人胃里翻江倒海,心底阵阵发瘆。
而更骇人的是,头颅之下,竟无半分肉身,只剩下一具惨白嶙峋的骨架,孤零零地浸泡在绿液之中。
这还不是最令人胆寒的景象,众人定睛细看,才发现整口缸的绿色液体里,密密麻麻漂浮着无数纤细的红色丝线。
那些红色丝线纵横交错,大半都紧紧缠绕、连接在头颅脖颈的断口处,如同蛛网般布满了整个水缸。
起初,众人满心疑惑,根本辨不清这些红线究竟是何物,只觉得诡异至极。
沉默片刻,队伍里突然响起一声带着颤音疑惑的低语。
“这他娘的……不会是人的血管吧?”
一语惊醒众人!所有人瞬间瞳孔骤缩,头皮发麻,再看向那些在绿液里漂浮缠绕的红线,越看越觉得,这分明就是人体全身的血管与筋脉!
众人面面相觑,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心悸与恐惧死死攥住心脏。
任谁也想不通,这密室的主人,究竟用了何等邪异恐怖的手段。
竟能将一具尸首炮制至到只留一颗头颅残存皮肉,身躯尽化白骨,却还能将全身的血管筋脉完整保留,悬浮于药液之中,宛如一件被精心雕琢的邪物,透着蚀骨的诡异与残忍。
第350章 槐下亡魂
石室内,和尚望着缸中支离诡异的尸骨,心中已然断定,此处是病狂之辈,拆解活人、研究人体的修罗道场。
和尚面色冷沉,一言不发,率先转身离开刑室,重新踏入幽暗通道。
队伍紧随其后,前行六七米,转过一道阴冷拐角。
通道尽头,十只羊羔缩成一团,浑身瑟瑟发抖,哀声不止,不少羊身上还沾着未干的血迹。
离羊群两米开外,立着一道厚重石门。
和尚身后几人小心翼翼上前,轻手轻脚推开石门。
数道手电光柱同时射入室内,众人轮番进出探查。和尚缓步走入,防毒面罩下的眉头紧紧紧锁。
这间石室约三十平米,格局竟酷似西医手术室。
正中央立着半人高的青石台,台面打磨得光如镜面,冰冷发亮,隐约泛着暗褐陈旧的血渍痕迹。
石台右侧木架上,整齐排列着各式手术刀具,钢刃泛着冷光,锈迹与血污交错,触目惊心。
众人环绕查看,在墙角发现一眼泉眼,汇成一汪小池,泉水清澈见底,手电光照下折射出细碎冷光。
四周木架层层排开,摆满陶瓷器皿,将军罐、喜字罐、青花罐错落有致。
和尚见多识广,一眼便认出,这些皆是清中期民窑瓷器。
他随手打开一只青花罐,光柱探入,一股腥腐之气扑面而来。
罐中清水浸泡着一枚完整脏器,分明是人的肺叶。
其余人也相继掀开罐盖,看清内里:心、肝、脾、肾、肠胃……数十个陶罐,无一不泡着人体脏腑,阴森至极。
忽然,一名队员失声低呼:“和爷!”
突如其来的声音打破死寂,其余九人皆是一惊。
和尚沉默着走过去,几步便到墙角。
手电光落下,一堆破布烂絮筑成的窝巢里,蜷缩着一窝小黄皮子。
五只幼崽只有巴掌大小,四只早已浑身僵硬,气绝身亡,唯独一只通体金黄的小黄鼠狼,尚存一丝微弱气息,微微颤动。
和尚见状,瞬间明白黄仙托梦的缘由。
此地黄皮子被人一窝端尽,这窝小崽子困在此地一天两夜,竟只有这一只撑到了他到来。
他轻轻捧起那只奄奄一息的小黄皮子,走到泉眼边。
接着和尚从背包里取出肉罐头,用罐头盖舀起泉水,小心翼翼送到幼崽嘴边。
尚未开眼的小黄皮子虚弱无比,凭着本能伸出小舌,一点点舔舐清水。
喂完水,和尚将它揣在身前护住,洗净手套,再从罐头里捏出碎肉,细细揉烂,一点点喂入它口中。
小黄皮子呜呜低鸣,小口啃食,气息渐渐稳了些许。
喂罢两块碎肉,和尚便不再喂食。
他打开背包,整理妥当,将小黄皮子轻轻放在包内上层,扣紧皮扣收好。
众人站在一旁默然观望,环顾满室脏器与邪器,心中已然清楚:这里没有金银珠宝只有恐惧与诡异。
那些瓷器不过是清代民窑俗物,罐中之物更是邪异不堪,无人敢碰。
和尚站起身,沉吟片刻,吩咐手下将通道里那群受惊的羊羔赶进手术室,随后缓缓合上石门,将这人间炼狱彻底封死。
队伍不再前行,调转方向,沿原路折返,准备打道回府。
和尚一行人早已筋疲力尽,个个气喘如牛,心思沉沉地退回坟包洞穴。
他们卸下满身装备,众人如同散架一般瘫倒在地。
这不过十余平米的狭小空间里,死寂压得人喘不过气。
谁也没有说话,魂魄仍滞留在养尸地深处,久久回不过神。
和尚裹着厚重防护服,仰面躺在冰冷土面上,脑中飞速盘算如何处置这处秘地。
黄仙梦中托孤之事,他已然了结。
此地无金无银,唯有森森棺椁、累累残骨,望一眼便叫人脊背发凉。
于他而言,这地方毫无价值,唯一让他耿耿于怀的,是那块牌匾上狰狞的虎纹——眼熟得要命,可究竟在哪见过,一时半会儿竟半点也想不起。
潘森海与他两名同胞靠墙沉默不语,各怀心事。
自踏入养尸地那一刻起,他便心神不宁,一股无形的压迫感死死扼住胸口,几乎令他窒息。
旁边那名暹罗拳手更为直接,自背包里摸出一枚手雷,护目镜后目光空洞,死死盯着掌心的铁疙瘩,一言不发。
其余人或躺或坐,粗重喘息在黑暗中交错起伏。
这群人本就是刀口舔血的亡命之徒,又经大半年严苛体能搏杀训练,五识六感远胜常人。
可此刻,那源自未知深处的寒意与危兆,如芒在背,如针刺骨,叫他们坐立难安,目光一次次不由自主投向地上的和尚。
黑暗里,几道手电光斜斜铺开,呈半扇形扫过洞壁,空气中浮尘被照得清清楚楚,在光束里缓缓浮沉。
天边渐亮,晨光穿透洞口,如轻纱垂落,缥缈而诡异。
一炷香功夫,和尚缓缓撑身坐起,目光扫过九张惶惶不安的脸。
他深吸一口气,沉声安排退路。
“除枪支弹药外,所有家伙,全部留下。”
“轻装,撤。”
话音落,和尚起身朝洞口而去。
他匍匐在地,拽紧背包,一点点从坟包缝隙中钻出去。
北平乱葬岗的晨光,将这片死寂之地染出一层诡异暖色。
光线穿过稀疏杨树枝桠,斜斜洒在连绵坟丘与半露枯骨之上,为灰白死寂的土色镀上一层红黄光晕。
晨露凝在荒草灌木之上,被阳光照得晶莹剔透,如同这片死地骤然生出的、转瞬即逝的微光。
岗地起伏如浪,荒冢累累,阴气沉沉。
可就在这死寂之中,偏偏透出绿意盎然的生机。
夜行野狗、狐狸、食腐兽类早已归巢隐迹,唯有几只丧鸟嘶哑啼叫,偶尔划破凝固空气,在被遗忘的死地间回荡。
就在这光影交错、生死纠缠的静谧中,一座不起眼坟包侧边,泥土簌簌松动,十道人影依次从隐秘洞口爬出。
他们衣衫狼狈,面色疲惫,却在迎向朝阳那一刻,深深吸气,仿佛那暖色光芒能稍稍安抚惊魂未定的心。
两人在和尚低声吩咐下,拿起靠在一旁的铁锹,迅速将身后洞口与被撬动过的坟丘重新填埋夯实。
一会功夫,铁铲起落,泥土便把坟包洞口封住。
洞口封死,众人脸上却不见半分轻松,眉头反而锁得更紧。
他们背起行囊,紧握铁锹武器,默然踏上归途。
绿意初萌的乱葬岗上,一行人沉默穿行在坟丘沟壑之间,脚下枯木断草吱呀作响,一路朝岗边营地走去。
刚走十余分钟,最前方一人踏过一座半塌荒坟时,脚下猛地一崴,身形一斜,险些栽倒。
他反应极快,右手本能撑地,欲稳住身形。
可就在手掌落下刹那,余光骤然瞥见土中赫然半截白骨外露,尖锐刺眼。
他来不及反应,掌心狠狠按在凸起断骨之上。
自身重量与下坠之力同时压下,骨茬瞬间刺破防护服与内层潜水服衣料,狠狠扎入手掌。
从崴脚到摔倒,不过两息之间。
身后一人见状立刻上前搀扶,其余人紧随围拢而来。
和尚快步走到近前,只见那手下右手掌心鲜血淋漓,防护服破口处刺目惊心。
几人迅速蹲身,准备处理伤口。
这地界阴邪丛生,尸气弥漫,病菌邪祟无处不在,谁敢大意。
受伤之人只觉胸口憋闷异常,清理伤口之际,左手一把扯下头上防毒面罩,仰头闭目,大口大口喘着气,似是缺氧已久。
另外两人面罩早已被呼吸雾气糊满,视线模糊,也相继摘下面罩,擦拭满头冷汗。
因有人受伤,队伍短暂停留,简单给同伴包扎完伤口,众人再度沉默前行。
不知不觉间,一行人行至一棵老槐树下。
晨光如碎金倾泻,乱葬岗荒冢凄凄,而这株老槐树却突兀撞入眼帘——满树槐花堆雪叠玉,粉白簇簇如霞,晨露凝在瓣尖,映着朝阳,泛出珍珠般柔光。
风一过,清甜花香漫开,如春日蜜意,丝丝缕缕压过坟地沉郁之气。
十人脚步骤然顿住,最前汉子松了攥紧的刀,众人齐齐屏息,静立孤坟之侧。
有人眯眼望花,光影在眉眼间跳跃,
有人深吸花香,浊气仿佛被涤荡一空。
更有人肩头微痒,一片带露槐花轻落其上,柔如羽毛,轻拂心尖。
风再扬,槐花簌簌飘落,如淡粉轻烟,迎着晨光飘远。
花瓣擦过脸颊,细微痒意混着阳光暖意,掠过荒坟枯草,穿过枯木枝桠,悠悠飘向乱葬岗深处。
朝阳将十道身影拉得狭长,花香弥漫不散。
死寂之地,竟因这一树槐花,生出片刻惊心动魄的温柔。
美景稍纵即逝,众人刚要启程,异变陡生。
先前摘下防毒面罩的三人,身子猛地一软,接二连三直挺挺倒地,四肢剧烈抽搐起来。
余下七人脸色骤变,立刻围上前施救。
可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得不留半点余地。
地上三人抽搐不止,口吐白沫,在同伴呼唤与慌乱检查中,气息以肉眼可见之势飞速消散。
不过数息,倒地抽搐的三人呼吸骤然停止。
他们嘴边白沫渐冷心跳寂然,三人当场气绝。
死寂,再次笼罩整座乱葬岗,比坟地更冷,比养尸地更沉。
慌忙救治同伴的七人,满脸茫然之色,跪坐在没了呼吸的三人身旁。
这意外来的太快,太突然,让人反应不过来。
前一分钟还在欣赏槐花美景的三人,转瞬之间留在此地长眠。
第351章 绝镜之地
乱葬岗的晨光稀薄得像一层揉碎的薄纱,轻飘飘漫过遍地荒坟与累累枯骨,最终落在坡地中央那株虬结苍劲的老槐树上。
满树槐花簌簌飞落,淡白的花瓣沾在队员们染满尘沙的防护服上,轻柔得毫无温度,却终究染不透这片土地扑面而来、沁入骨髓的死寂。
方才还活蹦乱跳站在槐树下的三名同伴,此时已经跟他们永别。
这突如其来的死亡没有半点预兆,猝不及防地撕裂了原本压抑的平静,让周遭所有人瞬间僵在原地,空气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骤然凝固。
余下六人同样身着密不透风的厚重防护服,头戴严实的防毒面罩,此刻齐齐围拢在三具冰冷的尸体旁,如同被钉在原地一般僵硬伫立。
面罩严严实实遮挡了他们的面容,却挡不住身躯不受控制的剧烈颤抖,胸腔里翻涌着悲愤、迷茫,与极致的恐惧,种种情绪交织缠绕,像一张密网,将他们压得喘不过气。
半塌的坟茔旁,和尚孑然而立。
他心神不宁地扫视着乱葬岗的每一处角落。
四周荒草萋萋,坟包错落无序,阴风穿林而过,卷着腐朽的尸气与泥土的腥膻,处处都透着说不出的诡异与凶险。
他绝不相信,自己三名心腹手下的暴毙,是什么所谓的意外。
电光火石间,和尚已然做出抉择,当即沉声指挥剩余六人。
“背上他们,换条道回去。”
槐花树下,和尚看向眼前茫然又悲痛的六人,语气陡然加重,字字铿锵。
“我怀疑咱们被人盯上了,大家伙心里都警醒点。”
“只要踏出这片地界,回去咱们再慢慢算这笔账!”
六人强压下胸腔里翻江倒海的悲愤与恐惧,再不敢有半分多余的声响。
三名队员在同伴的协助下,弯腰将早已冰冷僵硬的尸体稳稳背起。
一切收拾妥当,和尚不再多言,掌心死死攥紧手中的铁锹。
他选了一条荒僻无人、杂草丛生的小径,率先朝着营地方向迈步。
他身先士卒,脊背绷得笔直如枪,眼底只剩沉冷的警惕,周身的气息紧绷,时刻防备着暗处的突袭。
已是春暖花开的时节,别处早已草长莺飞、生机盎然,唯独这片乱葬岗,连一丝生机都裹着挥之不去的阴森。
遍野的杂草疯长到齐腰高,枯荣交错,野藤如同蛰伏的毒蛇,死死盘绕在荒冢与断木之间,密密麻麻缠成死结,仿佛要将所有闯入者困死在这片死地。
一行人艰难地行走在荒草与坟丘的缝隙之中,步伐缓慢而沉重。
和尚走在最前方,挥起铁锹狠狠劈向挡路的荒草与藤蔓,铁刃切入茎叶之间,发出沉闷的撕扯声。
一铲下去,仅能斩断寥寥数枝,坚韧的老藤死死缠住锹头,每一次扯断都要费尽全力。
脚下是松软的浮土与碎裂的棺木残片,一步踏空,便会陷进半塌的坟坑边缘,腐叶与霉土的腥气扑面而来。
身后三人背着尸体,紧随其后,步履维艰。
疯长的草叶刮过防护服,发出沙沙的细碎声响,枯树枝桠横斜伸出,勾扯着衣摆与行囊,稍不留意便会踉跄绊倒。
乱葬岗里荒冢连绵,土包起伏不定,断碑斜斜插在荒草之间,白骨半露在泥土之外,在稀薄的晨光里泛着惨白的光,触目惊心。
阴风穿草而过,卷起细碎的腐叶,绕着一行人不停打转,像是鬼魅的触手,萦绕不散。
开路的和尚,心头始终萦绕着一股强烈的被窥视感,总感觉有一双冰冷的眼睛,藏在暗处的荒草、坟茔之后,死死盯着他们这群人。
刚走出不足两百米,队伍最后方一名背着尸体的队员,突然被脚下横生的枯木狠狠绊倒。
好巧不巧,他摔倒的方向,正竖着一节尖锐的断木枝丫,锋利如刀。
眨眼之间,一人一尸重重摔落在地,那节断木毫无阻碍地刺破单薄的防护服,狠狠插进了他的胸口。
被断木刺穿胸口的队员,死死趴在枝丫上,剧痛席卷全身,防护服下的身体不住颤抖,满头大汗浸透了内里的衣衫。
身旁一名队员瞥见同伴的惨状,脸色骤变,连忙踉跄着上前查看,一声悲痛的惊呼脱口而出:“老五!”
这声呼喊撕心裂肺,传遍了空旷的乱葬岗。
前方赶路的众人立马停下脚步,纷纷转身观望。
走在前列的几人,看清土坡边被树枝洞穿胸口的兄弟,脸色惨白,立刻疯了一般跑了过来。
和尚几个大步冲到近前,看着手下出气多进气少的模样。
对方防毒面罩的护目镜下早已被溅出的鲜血沾染,一片猩红。
他强压着心中翻涌的悲痛,眼底的猩红几乎要溢出来。
另外两名背着尸体的队员,连忙放下背后的同伴,围拢在老五身旁,手足无措,满心都是绝望。
被树枝洞穿胸口的老五,是和尚从香江带出来的人。
潘森海看到自己朝夕相处十余载的兄弟出气多,进气少的模样,他悲痛欲绝。
他从未想过,自己兄弟会这般不明不白,死在这片荒无人烟的乱葬岗里。
潘森海仰头发出一声震彻四野的怒吼,“啊——!”
这声长吼饱含着无尽的悲痛与怒火,惊起了四周栖息的飞鸟。
十几只飞鸟扑棱着翅膀从枝头仓惶飞向高空,慌乱地逃离这片诡异的死地。
和尚单膝跪地,小心翼翼地扶起被树枝洞穿胸口的老五。
老五半躺在他的怀里,胸口赫然插着一截扎长的带血断木,鲜血顺着木身不断涌出,染红了身下的荒草。
所有人心里都清楚,这般重伤,已是回天乏术。
老五躺在和尚怀里,眼神涣散,艰难地抬眼看向他,气若游丝:“老大……”
一句话还未说完,他猛地口吐鲜血,滚烫的血水瞬间灌满防毒面罩,将护目镜染得一片通红,再也看不清他的面孔。
和尚立刻伸手,缓缓取下对方头上的防毒面罩,看着他满脸是血、气息奄奄的模样,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
“五子,别说话,老大我,一定带你出去。”
老五已经没了说话的力气,他缓缓侧过头,看向身旁的潘森海,眼中满是不舍与不甘。
潘森海见状,强忍泪水,切换成暹罗语,用低沉悲伤的语调轻声安抚对方。
短短不到一分钟的时间,老五的身体骤然一僵,彻底没了呼吸,冰冷地死在了和尚的怀抱里。
突如其来的又一次死亡,彻底击垮了一名队员的心理防线。
此人双目赤红,猛地抽出腰间的盒子炮,双手紧握,漫无目的地举枪朝着四周乱射,枪声震耳欲聋,在空旷的乱葬岗里反复回荡。
“踏马的!是人是鬼,有本事出来比划比划!”
“草泥马的杂碎,出来啊!”
“出来!我日你全家!”
怒吼声夹杂着枪声,撕裂了死寂,却也暴露了众人濒临崩溃的内心。
此人打空一个弹夹,面目狰狞地一把拽下头上的防毒面罩,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瘫软在土坡边,仰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眼底是深不见底的绝望。
压抑、恐惧、无力、悲痛,种种负面情绪如同潮水,将剩余六人的心头彻底淹没。
那种被未知操控、任人宰割的绝望,几乎要将他们的精神彻底击溃。
和尚怀抱着没了呼吸的兄弟,侧头冷冷看了一眼发泄完情绪、瘫倒在地的队员,没有斥责。
他缓缓将老五的尸体轻轻放在地上,动作轻柔,仿佛生怕惊扰了长眠的兄弟。
随后,他抬手攥住插在老五胸口的树枝,咬紧牙关,猛地向后一拔。
弯弯曲曲的树枝被拔出的瞬间,一股鲜血喷涌而出,溅落在和尚的防护服上,晕开大片刺目的猩红。
他头上的防毒面罩上,血红的血珠顺着护目镜缓缓滑落,滴落在脖颈间,冰冷刺骨。
方才开枪发泄的队员,依旧躺在土坡上大口喘息,丝毫没有察觉危险正在靠近。
一只仅有指甲盖大小、通体漆黑带斑的蜘蛛,顺着荒草缓缓爬到他的耳边。
他只觉得耳朵传来一阵细微的痒意,正抬手想去抓挠时,那只蜘蛛已然趴在他的右耳上,狠狠咬了一口。
一阵尖锐的刺痛瞬间传来,此人下意识地快速抓向耳朵,那只咬人的蜘蛛被他攥在掌心,捏得残肢断臂,掌心只留下一点粘稠的黑色汁液。
他揉了揉刺痛的耳朵,强撑着坐起身,重新戴好防毒面罩。
被咬过后,他心里涌出一种,活着走不出这片地界的想法。
和尚将同伴的尸体安放妥当,转身爬上土坡最高处,拿起胸前的望远镜,仔细查看着四周的地形。
放眼望去,乱葬岗连绵不绝,荒草蔽日,坟冢遍地。
他们如同落入蛛网的蚊虫,无路可逃,只能任人宰割。
这股绝望的感觉,让他通体发凉,寒意直透骨髓。
和尚咬牙切齿地放下脖子上的望远镜,居高临下地看向余下五人,声音沙哑而狠厉。
“把雷管子、炸雷都给老子拿过来!”
“今儿,老子就算是炸,也要炸出一条生路来!”
剩下四人默不作声,纷纷从背包里翻找出雷管和手榴弹,不过片刻,四人便抱着六捆雷管、十二枚手榴弹,整齐地站在和尚身边,眼底虽有恐惧,却也多了几分破釜沉舟的决绝。
和尚从土坡上纵身跃下,打开自己的背包,小心翼翼地取出里面蜷缩着的小黄皮子,揣进贴身的口袋里。
在五人的注视下,他缓缓脱下厚重的防护服和防毒面罩,露出布满煞气的脸庞。
随后,他将背包反背在胸口,把所有雷管、手榴弹尽数装进背包,负重累累,却丝毫不显狼狈。
他手持一枚手榴弹,面目狰狞,双目赤红,冲着四周的荒草、坟茔厉声大喊。
“草泥马!有本事就把我们所有人都留下!”
话音落下,他猛地扒掉右手手榴弹的保险销,奋力扔向前方的道路。
手榴弹落在十几米外的草丛中,沉寂两三秒后,轰然炸开。
剧烈的爆炸将周围的草木、土壤炸得四处飞溅,尘土弥漫,巨响震得众人耳膜嗡嗡作响,将乱葬岗里蛰伏的生灵吓得四处逃窜、躲藏。
和尚正准备继续挥锹开路,身后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一名队员毫无征兆地倒地,全身剧烈抽搐,口吐白沫,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惨白如纸。
剩下几人又惊又恐,瞬间围拢在倒地之人身边,大吼大叫,声音里满是无助。
“瓜子!你吖的别吓老子!”
“挺住啊!大哥会带我们出去的!”
四人围在倒地的瓜子身旁,看着他痛苦抽搐、濒临死亡的模样,眼底的绝望彻底淹没了所有希望。
短短不到半个小时的功夫,原本一同出发的十人,已有五人永远留在了这片阴森的乱葬岗。
和尚快步走回抽搐的手下身边,看着他痛苦不堪、浑身痉挛的模样,双眼赤红如血,声音哽咽却又无比坚定。
“兄弟,放心,要是我死了,咱们什么话儿都不说。”
“老子活下来,你身后的事,以后我替你背~”
一句话说完,他毫不犹豫地从腰间掏出马牌橹子,枪口对准瓜子的眉心,没有丝毫犹豫,扣动了扳机。
一声枪响,清脆而决绝。
倒地抽搐的瓜子眉心留下一个冒血的弹孔,痛苦瞬间消散,彻底没了气息。
和尚此刻周身煞气缠身,眼底布满血丝,他转头看向余下四人,声音嘶哑,带着无尽的愧疚与决绝。
“老子对不起你们!”
“今儿要死一起死,要生一起生!要恨我,先活着出去再说!”
话音落,他捡起地上的铁锹,转身走到前方一片低洼之地。
他双手紧握铁锹,奋力在地上挖掘,泥土飞溅间,很快挖出一个坑。
随后,他从背包里掏出一枚雷管,稳稳埋进坑中,动作利落,没有半分迟疑。
做完这一切,他走回几人身旁,从堆积的背包中翻找出雷管引线,攥在手中,喘着粗气看向身边的兄弟。
“兄弟们带不走了……”
众人瞬间明白了和尚的用意,此刻生死关头,他们连自保都难,更无法带着同伴的尸体离开。
所有人都沉默着,默默站起身,缓缓向后退去,眼底满是悲戚。
和尚拿着一卷引线,重新走向前方的洼地,默默将坑里的雷管接好引线,而后一步步缓慢向后退去。
退到安全距离后,他掏出火折子,点燃引线。
引线燃起火星,发出滋啦的声响,在泥地与草叶上蜿蜒前行,留下一条黑色的灰烬痕迹。
十几个呼吸的功夫过后,前方十五米处传来一声震天动地的轰隆巨响,土木飞溅,尘土漫天,一个两米多深的大坑赫然出现在眼前。
爆炸的烟尘渐渐散去,和尚从土坡后走出,弯腰扛起一具冰冷的尸体,步履沉重地走向爆炸点。
肩头扛着尸体,他哼哧哼哧地走到炸出的坑边,放下尸体,纵身跳入坑中,将尸体稳稳拖拽到坑底。
其他四人见状,纷纷上前,一人扛起一具同伴的尸体,默默走到坑边。
五人一言不发,挥锹填土,将朝夕相处的兄弟一一埋葬。
荒风吹过,卷起细碎的尘土,落在他们染血的衣衫与疲惫的脸庞上。
乱葬岗的死寂再次笼罩四周,他们唯有心中的恨意与求生的执念,在死寂中熊熊燃烧。
第352章 和尚被囚
荒无人烟的乱葬岗,阴风卷着腐土味呼啸而过,新坟叠着荒冢,枯骨半露在疯长的乱草间,死寂得令人窒息。
和尚五人送别惨死的弟兄,眼底翻涌着滔天恨意,一言不发地转身前行。
和尚手持武器,用手榴弹与雷管硬生生炸开一条生路。
接连的爆炸声震彻死地,惊飞了坟茔间蛰伏的野物,连荒草都在气浪中狂乱倒伏。
偶尔有进城的乡下人途经乱葬岗边缘,听见内里雷鸣般的炸响,只当是阴地闹邪,嘴里念念有词,慌不迭地加快脚步逃开。
一行人竟有惊无险,眼看就要踏出这片人间炼狱。
他们目光透过荒冢与枯树的缝隙,看到几十米外那片荒芜的黄土,心中蓦然起了希望。
众人看到快走出乱葬岗,紧绷的心弦终于松了几分。
就在他们准备一鼓作气、离开这片死地,和尚身后四名弟兄,毫无征兆地无火自燃。
突然之间四人,如同被无形之火点燃的纸片。
身上瞬间腾起幽蓝的焰光,躯体上凭空烧出狰狞的空洞。
这副景象诡异到极致,超出了所有人类认知。
自燃的四人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嚎,在泥地里疯狂翻滚,却丝毫无法扑灭火焰。
不过十余息的功夫,四条鲜活的性命便被烧得只剩半截残躯,血肉焦糊,散落在杂草与土堆之中。
和尚僵在原地,瞳孔骤缩,整个人呆若木鸡。
他眼睁睁看着四人化为焦骨,大脑一片空白,双腿一软,重重跌坐在地,久久无法回神。
和尚惨白的脸上毫无血色,呼吸急促得几乎窒息,他扶着枯朽的树干,踉跄着起身。
这一刻天地间在他眼前骤然失色,草木枯寂,苍穹灰暗,整个世界仿佛停滞一样。
此时他猛地想起六爷曾经对他说的话。
六爷曾亲眼见过,有人在眼前凭空自燃,顷刻化为飞灰。
和尚脑中思绪乱飞,电光石火间,虎纹图形在他脑海中炸开。
他想起来了,以前去伯爷的银号存贮财宝,“天顺银号”牌匾右下角,也嵌着一枚巴掌大小的虎纹。
那个虎纹跟养尸地里石匾上的一模一样,只不过神韵不一样罢了。
5·17血案之后,他刚向伯爷坦白了自己的杀人手段,当夜便梦见黄仙托孤。
为了验证真假,他带人前来乱葬岗,一探究竟。
结果真发现黄仙一族被人一锅端的事。
现在又发生桩桩件件,环环相扣的事,他转瞬之间想通了自己一群人为何落到这个下场。
和尚双拳死死攥紧,指节泛白,面目因极致的愤怒与悲痛扭曲,泪水混着鼻涕横流。
他仰天长啸,声嘶力竭的嘶吼在乱葬岗里回荡,震碎了死寂。
“为什么——!”
“主子!这是为什么!”
“为什么要杀他们!”
他双膝跪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泥土里,双拳疯狂捶击地面,碎石划破掌心,鲜血混着污泥浸透了土壤。
“主子……你让我闭嘴,我可以割掉嘴里那根口条!”
“为什么要杀人~!”
后悔,悲痛、绝望、不解与背叛感将他彻底吞噬,哭得肝肠寸断,伤心欲绝。
就在他撕心裂肺的质问声中,东南方的土坡后,一个身穿夜行衣的人,悄无声息走了出来,他静默地注视着跪地痛哭的和尚。
许久,和尚猛地直起身,用衣袖擦去血红的双眼。
抬臂的瞬间,他骤然瞥见七米外那道面人影。
和尚看到对方时,疯了般冲上前,跑到对方身边,扑通跪倒在地。
他死死抓住那人的裤脚,额头不停磕向地面,声音嘶哑破碎。
“我错了!求你转告主子,饶老余一命。”
“只要放过老余,让我干什么都成~”
“放过其他人,放过虎哥,放过华子他们~”
黑衣人垂眸看着磕头如捣蒜的和尚,沉沉地叹了口气。
下一秒,他猛地抬臂,袖中银针倏然落于指尖,腕力一振,银针精准刺入和尚后颈大穴。
跪地的和尚脖颈骤然僵硬,全身动弹不得,意识瞬间沉沦,双眼一黑,直挺挺栽倒在地,陷入深度昏厥。
乱葬岗的阴影里,两道同样身着夜行衣的人影缓步走出,围至昏厥的和尚身旁。
“如何处置?”
左侧那人嗓音沙哑沧桑,语气平淡无波。
中间的黑衣人垂眸,声音冷冽。
“是死是活,再议。”
“可惜了……”
右侧黑衣人抬脚,将和尚踹翻在地,看着他仰面朝天,
“这般聪慧的人,偏偏要做傻事。”
他蹲下身,解下和尚怀中的背包,又从其衣袋里掏出一只瑟瑟发抖、呜呜低鸣的小黄鼠狼。
那人翻开背包,从里面掏出几本古籍。
他指尖拂过书页,他抬眼看向同伴沉声道。
“是老祖宗的手迹。”
话音刚落,另一名黑衣人陡然扬颈,口中发出一声清越嘹亮的鹰啼,口技惟妙惟肖,真假难辨。
两声鹰啼穿透阴风,乱葬岗深处随即传来细碎的响动。
十余分钟后,七八道身影从荒草密林间缓缓逼近。
这群人各个身着自制伪装服,身上的伪装工艺精妙绝伦。
有人周身裹满荒草,伏地便与坟丘融为一体,
有人缠满枝叶藤蔓,宛若移动的灌木丛。
还有人身着土黄色劲装,隐入土堆便难辨踪迹。
众人手中提着此前和尚等人丢弃的行囊,迅速聚拢成队。
领头的三名黑衣人沉声下令。
“将人带走。”
“十号,传信李先民,看看他的意思。”
“其余人,即刻归巢!”
旭日东升,金辉漫过南锣鼓巷九十五号院的飞檐,洒在跨院青石板上,暖融融的。
伯爷斜倚在藤椅里,指尖轻叩扶手,目光落在院中,笼子里那只纯白百灵上。
金赖子寻来的鸟,确是极品,而且开了十三口,鸣声清越婉转。
他刚会走路的小孙子扶着石鼓凳,圆脸蛋挂着口水,咿咿呀呀指着鸟,口齿不清地喊:“鸟,鸟~”
咯咯的笑声撞在院墙上,软得化人。
金赖子躬着身,像个最妥帖的家仆,半蹲在孙少爷身侧,一手稳稳护着幼儿的腰怕他栽倒。
就在这其乐融融的环境里,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蹲在孙少爷身旁的金赖子,抬眼瞥了瞥面色沉静、起身往北屋走的伯爷。
随即他立刻垂下眼帘,撅起嘴学起雀鸣,尖细的哨声勾得百灵振翅啼鸣,孙少爷更是笑得手舞足蹈,哇哇乱叫。
北屋书房,檀香袅袅。
伯爷落座太师椅,指节叩了叩桌面,目光沉沉落在快步进来的暗卫身上。
暗卫面色紧绷,从怀中摸出一封封了火漆的密信,弓着腰把信轻放在书案上,随即躬身垂首,大气不敢出。
伯爷指尖捏起信封,拆信的动作稳如泰山。
当他目光扫过纸上字迹,眉头骤然拧紧,脸色一寸寸沉了下去,覆上化不开的阴霾。
信上短短百字,字字如刀,和尚栽了。
谁也不曾料到,京城郊外乱葬岗之下,竟藏着他李家先祖当年的秘研之地。
家族秘辛,是埋在土里烂在骨里的东西,半分都不能外露。
此事一出,九条人命没了,那些人来信问他的态度,对于和尚是保,还是弃。
和尚,是他为年幼孙儿埋下的最利的一把刀。
和尚心性狠绝,智谋过人,假以时日,必成枭雄。
可经此一事,和尚撞破了家族秘事,手下被灭口,哪怕留他一命,他的忠心还剩几分?
人心难测,经不得半分考验。
杀了他,一了百了,永绝秘闻外泄的后患。
可杀了,他便失了一个人才,孙儿日后,便少了一把利器。
伯爷指尖摩挲着信纸,考虑其中的利弊。
窗外,孙儿稚嫩的笑声穿透窗棂,清脆又鲜活。
那是他唯一的根,是他倾尽所有也要护住的人。
人才难得,枭雄难寻,赌一把,总比自断臂膀强。
他抬眼,眸中阴霾散尽,只剩不容置喙的决断,声音低沉而冷硬。
“跟他们说,和尚我有用,杀不得。”
暗卫垂首应诺,无声后退,转身推门离去,脚步声消失在巷口的晨光里。
而此刻,数十里外的乱葬岗,阴风卷着荒草。
一支五十余人的劲装队伍悄然而至,人人面色肃杀,步履沉稳。
他们迅速围在黄仙洞穴周遭,拔营、扎寨、布防,动作利落如行云流水,将这片阴森死地,牢牢封锁。
洞穴深处,隐约传来细碎的异动。
风过檐角,光阴在寂静中悄然流逝。
永定门正南,护城河西岸,便是花庄子村。
村中设有面粉厂与粮米仓库,这里是李家在北平城内售粮中转运核心枢纽。
村中一处地下密室,终年不见天光,四下漆黑如墨。
西墙角铺着厚厚一层干燥稻草,一名身着中山装的青年,正昏沉地躺在草堆之上,一动不动。
不知光阴流转几许,躺在稻草上的青年忽然一颤,猛地惊醒。
和尚睁开眼,心头骤然一紧,撑着身子从地上坐起,目光急切地扫过四周。
空荡幽暗的密室里,只剩他一人,死寂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他双膝蜷缩,环臂抱紧小腿,背靠冰冷墙壁,脑中疯狂回溯昏迷前在乱葬岗的种种经历。
整件事的脉络,在他脑海里一点点清晰复盘。
一切都要从去年说起,那时他闲来无事翻阅卷宗,无意间撞见一桩离奇灵异旧案,只一眼,便断定永定门外乱葬岗内,藏有修行成精的黄皮子。
为采集迷魂草,他带人捣了黄仙老巢,那次行动有惊无险,如愿得手。
时光一晃半年,直到本月中旬,南锣鼓巷爆发五一七惨案。
他凭借秘制迷魂粉暗中布局,致使两名美军士兵骤然发狂,举枪互射,自相残杀。
事了之后,他被伯爷召去训斥一番,自己对付美军士兵的手段,也透露给对方。
5.17案件结束后没过两夜,夜里他做梦,梦到黄仙托孤。
为斩断与黄皮子之间的因果,他决意再探乱葬岗,亲往黄仙洞穴查探究竟。
可谁曾想,后续事态一环紧扣一环,步步紧逼,最终竟演变成他完全无法承受的局面。
此刻,他心中对李家所有好感,早已荡然无存。
而那位伯爷,更是让他又敬又畏,又惊又怕。
往日里那个满腹经纶、温文尔雅、宛若师表的老者,如今在他心中,已成挥之不去的梦魇。
第353章 深度催眠
空荡幽暗的密室里,和尚双膝蜷缩,环臂抱紧小腿,背靠冰冷墙壁,脑中疯狂回溯昏迷前在乱葬岗的种种经历。
不知过了多久,密室门突然打开,一个拿着旱烟的老头,走进里面。
此人跟农家老大爷一样,坐在门口台阶上看向和尚。
和尚侧头看向来人,他没有质问,没有言语,就直勾勾的盯着此人。
老头坐在台阶上,只是慢悠悠地,给烟锅里装上烟丝。
他嘴叼着烟嘴,手持烟杆,一点橘红在烟锅里亮起。
淡白的烟丝从他嘴边漫出来,不疾不徐,一点点填满密室的角落。
旱烟味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沉郁香气,闻久了,连心跳都跟着慢下来。
老头坐在台阶上,抽着烟自个儿絮絮叨叨,声音又哑又慢,听不出半分恶意。
“后生,你别瞪,瞪也没用。”
和尚至始至终就保持一个动作,双眼布满血丝,脸色阴沉。
抽旱烟的老头,一口烟雾从嘴里吐出,开口问道。
“世间万般苦,皆有因果定数。”
“人的烦恼,多不是世事为难,而是庸人自扰,自寻牵绊。”
“今日种下什么因,明日便收什么果,从无例外。”
漆黑一片的密室里,伸手不见五指。和尚看着门口的人影,始终看不清对方的脸。
黑暗中,坐在门口台阶上的老头,抽着旱烟,如同开导自家晚辈一样。
“春日不耕田,秋日哪来的收成~”
“怨憎纠缠、得失愁苦,不过是种瓜得瓜、种豆得豆,皆是自己一念一行,慢慢造成的。”
“痛也好,恨也罢,万般皆有定数,唯有自渡自安。”
老头一口烟雾吐出后,语速缓慢开口说话。
“后生,你是个聪明人,说多了也没意思。”
“一切怨不得别人~”
老头劝导一番过后,不再言语,就那么默默抽烟看向和尚。
和尚盯着对方手中忽明忽暗的烟锅,闻到特殊气味的烟味,他脑子慢慢开始迷糊。
和尚背靠墙,双手抱膝,低头沉默不语。
过了良久,老头再次开口说话。
“今天的自己,弥补不了昨天犯下的错。”
“今天是昨日的终点,也是明日的起点。”
“过往不究,当下不杂,未来不迎。”
“往后所有结局,都藏在你当下的每一次选择里。”
黑暗中的老头叹息一声“唉~”
“小伙子,我知道你能听的懂,该做个选择了~”
靠墙而坐的和尚,在这句话下,忍不住全身颤抖一下。
他不怕死,他怕的是,对方用同样的手段清理所有知道黄仙洞穴事情的人。
余复华,癞头,赖子,虎子,串儿,华子,鸡毛,三拐子,吴大勇,王小二,他们都曾去过那个地方。
因为自己的一己私欲已经死了太多人了,他害怕对方接着杀人灭口。
和尚缓过心神,扭头看向黑暗中模糊的身影,他声音沙哑的乞求对方。
“放过其他人,所有后果,我一人承担~”
坐在台阶上的老头,知道和尚已经做出选择,他略带欣慰的笑了一声。
“呵~”
“是个不错的小伙子。”
“既然做出选择,咱们也别浪费时间,你好好配合老头子我,你呢,当做个梦,睡一觉,事儿也算结束了。”
和尚不懂对方什么意思,侧头默默看着门口那团模糊的身影。
门口的老头子,抽着旱烟,语气悠悠说道。
“我这烟里放点安神的草、散神的花。”
“这些烟呐~麻一麻你管记忆的地方。”
“跟喝多了断片一样,让你别把那些吓人的事儿攥太紧。”
“玄门里讲,叫引魂散雾,先把你脑子里乱飘的记忆碎影给吹松了,不扎人,也不伤人。”
老头顿了顿,像是在跟空气解释。
“你现在觉得浑身发沉,眼神发飘,不是你弱,是药进了血,顺着气脉往脑海里走,药物把你情绪最尖的地方先按住。”
“脑仁核一静,恐惧、恨、惊,全软下来,记忆没了根,自然就散了。”
“幽暗的地方最容易入神,没光、没声、没旁的东西扰你,心神防御最低,这是心理学,也是风水气场。”
“阴地静室,最适合改念换忆。”
老头语气平淡得像说天气闲聊一样。
“我不用问你,也不用你答。”
“你在乱葬岗看见什么、经历什么,我比你还清楚。”
“那些画面越真,越要拆。”
“我慢慢说,你慢慢听,我说那是梦,它就是梦;我说那是幻觉,它就是幻觉。”
“话是软的,烟是沉的,一遍一遍磨你的脑子,把真记忆磨碎,把假场景填进去。”
“你大脑会自己骗自己,觉得新的才是真的,这叫认知重构。”
“我管这叫换魂记,把一段因果,轻轻换掉。”
“等会儿你再想,就不是乱葬岗的血腥,不是那些刺骨的怕,只是赶路累了,在山边睡了一觉,做了场记不清的噩梦。”
“画面、声音、触感,我全给你换好,严丝合缝,没有破绽。”
此时黑暗的密室里,烟气已经浓得有点呛人。
“我不打你,不吓你,就让你自己信。”
“药是引子,话是根,你心神一松,我就把旧记忆封死,新记忆钉牢。”
老头轻轻磕了磕烟锅,火星微亮。
“人这一辈子,记不住不该记的,才活得安稳。”
“有些事就是这样,谎话说了千万遍,到最后自己都信了。”
他声音更低,像贴在耳边的催眠。
“忘了吧……散了吧……都不是真的……”
余下时间,老头重新编织一个合理,毫无破绽关于和尚一行人,进去乱葬岗遇到诅咒,只活他一人的故事。
两人忘记时间,坐在密室里一遍一遍,重复老头编织的故事。
老头说话声低哑带着磁性,慢慢用心理暗示,催眠,药物,谎言开始篡改和尚的记忆。
密闭幽暗的低温空间里,没有回声,没有参照物,和尚大脑的防御机制在感官剥夺中节节败退。
选在阴时静位,背对着目标,用气场压下所有潜藏的反抗。
老头先是闲聊天松弛引导和尚,接着平缓语调,用特殊说话的节奏,开舒他紧绷的心神。
再是用“幻觉”“编制的故事”反复锤击和尚真实记忆。
老头的言语化作“破忆诀”,将和尚脑海里过往画面击得粉碎。
紧接着,用七分真三分假的故事场景,一遍又一遍,慢慢篡改和尚的记忆。
老头催眠大法,精准给和尚植入新的记忆情节。
用谎言,药物,催眠来修改和尚记忆的锚点,把虚假的故事内容牢牢钉在他意识深处。
最后达到“忘记过往、安心如常”的指令与“封忆咒”一同落下,原始记忆被永久屏蔽,新认知在魂识里焊得严丝合缝。
密室里当和尚不知重复多少遍,老头为他编制的故事时,他意识突然消失,身子一歪昏迷在地。
老头看到和尚昏迷不醒的模样,熄灭烟锅里残余的烟丝,他拍了拍屁股起身走人。
他顺着通道走出密室,被刺眼的阳光,照的忍不住抬手遮光。
农家小院里,老头从地窖里走出来,随后来到正房中堂。
中堂条几下,八仙桌左边坐着一个五旬老头。
他看到坐到八仙桌右边的同伴,开口问道。
“换别的书不成吗?”
给和尚催眠的老头,拿起八仙桌上的三本书籍,默默摇了摇头。
“李先民,怎么说也是京城李家这一脉的当家人。”
“这个面子还是要给他的~”
“幻术这本书,只要他肯研究,只会加深催眠效果。”
“至于这两本书,也是他记忆里的锚点。”
“这两本书里的内容,对祖地没啥用。”
“一样米面养百样人,经过这一次打击,那小子十成十会改变性子,看看老祖的研究成果,能不能再那小子身上开出不一样的花~”
时间一晃,过去一天一夜。
次日,清晨。
永定门外,乱葬岗边缘地带。
天刚蒙蒙亮,乱葬岗的雾气还没散尽,清晨的阳光勉强穿透灰霾,斜斜洒在昏迷和尚的脸上。
他睫毛上凝着的露珠被晒得发颤,顺着眼尾缓慢滚落,在沾着泥污的脸颊上划出一道浅痕。
就在露珠触到下颌的瞬间,和尚猛地一颤——像溺水之人终于探出水面。
他骤然坐起身子,胸腔里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喘息,粗重的呼吸声撞在乱葬岗的断碑残垣上,惊起了荒草间的几只乌鸦。
视线所及,四周散落着四具被烧成半截的尸身,焦黑的皮肉还沾着未燃尽的布片,在晨风中散发着刺鼻的焦糊味。
和尚僵坐在原地,冷汗顺着后颈往下淌。
他脑海里的记忆碎片像被风吹散的冥纸,慢慢拼凑起来。
记忆翻涌而来,他们一行十人,深入乱葬岗的黄仙洞穴探寻秘地。
地底养尸地,仿佛被下了死咒,自踏入洞穴起,厄运便如影随形。
出来以后,他们十人竟接二连三离奇意外身亡,短短片刻,已有五名手下殒命。
绝境之下,他只能引爆雷管与手雷,硬生生在尸气弥漫的乱葬岗里,炸出一条血路。
眼看即将冲出乱葬岗,绝境却再度降临。
漫天飞虫如萤火般席卷而来,落在人身上,转瞬化作噬骨焚身的阴间鬼火,沾之即燃。
潘森海等人根本来不及躲闪,顷刻间便被烈火吞噬,身躯烧得焦黑,仅余下半截残躯。
他回头的刹那,亲眼目睹四人无火自燃、皮肉消融的惨状,心神俱裂,方寸大乱。
混乱之中,一道鬼魅般的黑影缓缓逼近,那股吞噬血肉的凶戾气息扑面而来,让他浑身冰寒。
下一秒,天旋地转,他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过往的惨烈与恐惧骤然攥紧心神,和尚望着身侧四具焦黑残缺的躯体,再也无法维持镇定。
他双目赤红,疯了一般朝着散落的残肢断臂扑去。
第354章 研究幻术
乱葬岗的边缘地带,和尚疯了一样朝着四周扑过去,地上散落的都是被烧成焦炭的残肢断臂。
他的手指抖得厉害,却还是小心翼翼地,把每一截焦黑的骨肉都捡起来,哪怕是一小块碎骨,也不敢落下。
清晨的露水还没干,泥土里混着一股子血腥味,又夹着皮肉烧焦的糊味,呛得人鼻子发酸。
和尚把收集好的残肢断臂拢在一处,在旁边找到了一把被人落在地上的铁锹,攥着铁锹柄,开始给死去的人挖坑。
没有棺材,也没有香火,只有这一片死寂的荒草地,陪着他给兄弟送行。
新挖的土坑不算深,却也是他能给的全部体面。他把那些焦黑的残躯轻轻放进去,再一锹一锹往坑里填土,直到把土坑填平,堆出一个小小的土坟。
做完这一切,他跪在新坟旁边,额头死死抵在冰冷的泥土上,半天都没有起身。
他浑身沾满了泥土,中山装原本的颜色都被遮得看不清,只有斑驳的血迹还格外刺眼。
他就那样俯身把脑袋杵在地上,喉间憋着沉闷的呜咽声,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哭都哭不响亮。
安葬好兄弟,和尚背起那个沾满血污的行囊,又小心翼翼地抱起了那只奄奄一息的小黄皮子。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麻木,眼白上布满了红血丝,一身中山装又脏又破,血迹和泥土糊在了一起。
他沿着乱葬岗的边缘,一步一步朝着几里地外的营地走。
路上,他从行囊里摸出一点水和吃的,一点点喂给小黄皮子,看着小黄皮子勉强动了动嘴,他才又继续赶路。
好不容易走到营地,径直走到吉普车旁边,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吉普车的引擎轰的一声响起来,打破了清晨的安静,车轮碾过地上的焦土和荒草,一路朝着城区的方向飞快地开去。
回到城里,和尚强撑着快要垮掉的身子,开始处理那些死去手下的后事。
这些事,他没交给任何人帮忙,全都要自己来。
他挨家挨户地登门报丧,每推开一扇门,都要面对兄弟家里妻儿老小的眼泪。
那些哭声撕心裂肺的,女人瘫在地上站不起来,小孩子不懂事,只知道跟着大人哭,一声声“爹”喊得他心都要碎了。
这些画面就像一把把刀子,一下下剜着他的心,他站在门口,连一句安慰的话都说不出来。
日子一天天过,转眼就到了六月初,派出所搬到了前鼓楼院胡同二号院。
这个新派出所,是把原来两座二进的四合院打通后改造成一片。
左边那座二进院的三间北房,被改成了所长办公室。
和尚此刻就躺在办公室里的休息室床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这段时间发生的事。
一想到乱葬岗的那场九死一生,无尽的愧疚和自责就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把他整个人都淹没了。
他虽然亲手给每个死去兄弟的家里,都送去了一大笔钱。
可那些钱,根本抵消不了他心里的痛。
他对自己的恨意,就像疯长的藤蔓,缠得他喘不过气来。
这段时间,乌小妹天天追着他,问他到底经历了什么,可他什么都不想说。
经过这件事,他的性子彻底变了,以前那个吊儿郎当、带着年轻人心气的他,再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满身的阴郁。
算命的老瞎子当年说过的那句话,“命硬克亲,刑伤亲友”,现在想起来,字字都像刀子,深深扎在他的心上,由不得他不信。
他现在根本不敢在家里过夜,他怕自己把老婆孩子都克死。
儿子满月的时候,本来该热热闹闹办一场满月酒,可他一个字都不敢提,最后这满月酒,也就这么算了。
无尽的自责把他整个人都裹住了,他干脆就把派出所当成了自己的家,整天整夜都守在这个新搬来的派出所里,再也不肯多回一趟家。
乌小妹和另外几个女人,把他的这些变化都看在眼里,心里也是又心疼又着急。
从那以后,她们就约定好,每天中午和晚上,轮流来派出所给他送饭,帮他收拾屋子、打理杂事,到了晚上,还会有人留下来陪他,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守着,生怕他一个人扛不住。
“命硬”这两个字,就像一道枷锁,牢牢地套在他身上,这辈子,他好像都挣不脱了。
这座二进院的三间北房,是一字排开的。
最左边的一间是休息室,最右边的是办公室,中间的堂屋被改成了接待室。
新的办公室里,装修和原来的老办公室差不多。
北墙根立着两个大书柜,书柜前面摆着办公桌和靠背椅,东墙那边放着一套西式沙发,西墙则立着两个档案柜子,里面装着派出所的各种案卷。
和尚坐在办公桌后面的靠背椅上,手里拿着一本从养尸地带出来的书,书的封面上写着《幻术》两个字。
他一页一页地翻着,书上的内容,慢慢映入他的眼帘。
书里是这么记载的:幻术最早起源于上古时候的巫祭文明,这不是后来人慢慢学出来的本事,而是远古的先民,能和天地间的灵韵、阴邪之气相互感应,从而拥有的一种本能。
那时候的部落,都把巫祝当成最尊贵的人。
巫祝们通过祭祀、祝祷、通灵这些方式,调动天地间的阴气、阳气,还有精怪身上的气息,制造出能让人看到、听到、甚至在心里感受到的幻象。
这些幻象,有的用来驱邪,有的用来镇守尸体,有的用来和神灵沟通,还有的用来迷惑敌人。
最开始的幻术,没有固定的方法,全靠巫祝自身的血脉和天赋,这种幻术被叫做“巫幻”。
那时候的巫幻,能直接扰乱人的心神,修改人的记忆,还能造出能置人于死地的幻境。
从上古到先秦时期,巫幻开始分成不同的路子,走了阴阳两条道。
随着各个部落融合,王权慢慢兴起,巫祝的权力被拆分,幻术也跟着分成了三派。
第一派是正统巫幻,一直掌握在王室和大巫的手里。
主要用来镇守古墓、守护皇陵、看护重要的地方,专门克制阴邪之物、养尸和各种精怪,讲究的是用幻象镇住邪祟,用自身的气定住人的魂魄。
第二派是民间散幻,慢慢流传到了山野里的方士、奇人异士手中,演变成了迷魂、隐身、改变外形、制造场景这些本事,大多是用来保护自己、打猎或者躲避灾祸。
第三派是邪异幻道,把幻术和各种药物、阴邪的手段结合起来,造出了噬心幻、血幻、尸幻这些邪术,能让人陷入幻境无法自拔,甚至能杀人于无形。
这个时候的幻术,还没有系统的传承方式,大多是师傅亲口传给徒弟,或者靠着血脉传承,都是秘密传授,绝对不会对外泄露。
到了隋唐时期,丝绸之路打通了,西域的幻戏、天竺的幻术、胡地的妖幻,都传到了中原。
西域幻术与本土的巫幻融合在一起,幻术这才第一次有了完整的体系。
这时候的幻术,又分成了三类。
第一类是官方幻术,被归到了方术、道法里面,成了道家的一个分支。
讲究用自身的气驾驭幻象,用固定的方法制造场景,主要用于祭祀、庆典,还有镇守乱葬岗这样的凶地。
第二类是市井幻术,慢慢变成了街头的戏法、奇技,专门用来表演,去掉了原本的杀伐之力,只剩下能让人看个新鲜的视觉幻象。
第三类阴邪传承,躲在乱葬岗、养尸地、深山古洞这些隐秘的地方,专门研究黄仙幻、鬼火幻、虫幻、血焰幻这些邪术,用活物的精气作为引子,造出的幻境能让人被火烧身、神魂受损,甚至彻底扰乱人的心智。
从宋元到明清,战乱不断,幻术大量流入江湖,被绿林好汉、奇人异士、守尸人、走山客这些人掌握,慢慢形成了很多流派,传承也稳定了下来。
这其中有一派叫精怪幻道,是天地间成了精的生灵,靠着自己的本体优势,制造出能杀人的幻境。
比如黄皮子,就能用自己肚子里的气,让人晕倒,产生各种幻觉。
其他的精怪,也会靠着自己的本事,结合周围的环境、瘴气,造出各种各样的幻境。
这时候各个幻术流派的传承方式,大多是家族秘传,或者师傅只教一个徒弟,也有少数是靠着血脉觉醒,而且都不会留下文字记载,全靠口口相传。
从古到今,各大幻术的传承都经历了断裂,现在只剩下一点余脉了。
随着世道变化,科学慢慢兴起,正统的幻术渐渐没落,如今只剩下三支余脉还在。
第一支是精怪共生一脉,这些精怪的幻术已经很微弱了,只能让人眼花缭乱、心神迷惑,勉强用来保护自己。
第二支是守地一脉,他们潜藏在地下,利用周围的环境、瘴气,还有各种自然条件,把幻术传承下来。
第三支是人幻术一脉,以各种技法、药物,还有祝由术、魇术为根本。
书里还专门写了,祝由术是中医十三科里的一科,靠暗示让人静下心来,控制人的心神,本质上就是现在说的催眠术。
而魇术,是能控制人的神志、扰乱人的心智,让人昏睡或者陷入梦魇的邪术,也被归为催眠一类。
康熙皇帝在位的时候,发生的“魇镇太子”案,用的就是这种魇术,当时的清朝官府,把这种术法当成妖术。
这本书的作者,在书里写了一段自序。
老夫研究幻术七十多年,看过无数本古籍,结合自己这么多年的研究,吸取了三大幻术的长处,才编写了这本书。
幻术在上古时期,威力大得很,既能杀人,也能困住人,属于和伏羲八卦同出一脉的术法。
可到了现在,幻术却变成了街头的杂耍,成了江湖人混饭吃的本事。
人幻术也分成三大类,分别是小戏法、大戏法和灵幻术。
小戏法又被叫做手彩类,像三仙归洞、仙人栽豆、九连环、自支解、吞刀吐火,都属于小戏法。
这些都只是微不足道的小本事,根本不值一提。
鱼龙曼延、通天绳技、种瓜即生、龙凤百宝圈、筒子变物,这些属于大戏法。
大戏法主要是利用机关、药物和障眼法,是专门用来表演的幻术。
真正有杀伤力的是灵幻术。
这种幻术能杀人于无形,转眼之间就能让人产生幻觉,感觉错乱,连五识六感都被封住。
老夫结合了中国和西方的幻术,研究了很多年,才写出了这本书。
灵幻术的基础,是催眠、意识解构、现实覆盖、精神锚定和信念固化,再结合心理学、神经科学、五感欺骗术,还有迷幻药物,才能修炼到最高境界。
世间流传的阴兵杀人、厉鬼索命这些事,其实都是最高级的灵幻术造成的。
和尚看的出神,副所长敲门而入。
陈长顺站在办公桌边,面容急切的看向和尚。
“所长,上头打来电话,让咱们配合保密局抓捕共谍。”
和尚把手里的书籍放进抽屉里,看向对方。
陈长顺开始解释这次上面下发的任务。
“有一个女共谍,被保密局开枪打伤胳膊目击者说,对方坐上一辆洋车,来到咱们地界上。”
和尚心里有了数,拿起电话,打通一个号码,电话铃响了两遍就被接通。
“赖子,去找这条街上的闲人,问问他们,跑到咱们地头上的反动份子,躲到哪家藏身。”
“嗯~”
挂了电话的和尚,坐在背椅上一动不动看向副所长。
“那些人你去打发,我懒得搭理他们~”
第355章 内战前夕
民国三十五年,初夏的北平被一层燥热与压抑裹住。
停战协定形同虚设,两党在华北剑拔弩张,全面内战一触即发。
北平城内由国府军政当局掌控,军警宪特密布。
协和医院内的军调部三方代表还在周旋,明面上调处冲突,暗地里双方调兵遣将,街头巷尾全是打探消息的人 。
共区《解放》报一上市便被抢空,报童的叫卖声刺破沉闷,百姓争相传阅,成了黑暗里的一点光亮 。
国府接收大员横行市井,百姓讥讽五子登科、三洋开泰,位子金子房子女子车子,爱东洋捧西洋要现洋,腐败搜刮尽失人心 。
六月平汉、平绥沿线时常中断,关外难民潮水般涌入北平。
北平城三个月人丁增加十万,火车站客流数万,旅店爆满,流民沿街蜷缩,包袱越走越轻,求生无门。
百姓的日子,被物价啃得只剩骨头。
法币疯狂贬值,工资要用麻袋扛,当日不花,隔日便缩水大半。
白面市价疯涨,官方面店前长龙从清晨排到日落,常常无粮可售,黑市价格翻倍。
工人朝不保夕,工厂裁员,车夫、小贩、手艺人拼尽全力,也难换一顿饱饭。
东单地摊连绵不绝,家家户户变卖衣物家当,只为换当日口粮 。
城内美军吉普车横冲直撞,宪兵巡逻频繁,便衣特务遍布茶馆戏院。
百姓不敢多言,见面只问粮价,低头赶路,生怕祸从天降。
胜利的欢喜早已散尽,只剩满目萧条。
富人在酒楼挥霍,穷人在街头挣扎,官商囤积居奇,百姓忍饥挨饿。
整座北平,像被闷在蒸笼里,和平成了奢望,人人都知道,一场大战,近在眼前。
南锣鼓巷本是北平顶体面的地界,朱门高墙,槐树遮天。
再加上和尚常年在街口支棚施粥、散药赈灾,四邻八舍虽也被物价压得喘不过气,脸上却少了几分别处的枯槁惶急,多了些安稳气,连走路都比外城挺直些。
雨儿胡同窄而深,青砖缝里浸着潮气。
一阵急促的车铃混着喘息骤然划破宁静。
金赖子攥紧车把,额上青筋暴起,洋车轱辘碾过水洼,溅起一串水花。
车上斜倚着一名女学生,月白旗袍染了大片暗红血迹,肩头枪伤渗血不止,脸色惨白如纸,气息微弱。
金赖子不敢回头,只拼了命往14号院自己家赶,鞋底拍打着地面,声响又急又沉。
胡同茶楼临窗的茶客放下茶碗,当铺柜台后掌柜探出头,摆摊的小贩、纳鞋底的妇人、倚门闲坐的少爷仆役,全都屏着气,目光齐刷刷追着那辆洋车。
没人敢出声,只眼神交错,透着心惊与默契。
不多时,一阵杂乱的皮鞋声从巷口涌来。
国府保密局特务一身短打便装,神色阴鸷,腰间别着枪;身后士兵端着步枪,刺刀寒光凛凛。
穿黑制服的警察手持警棍,打头带队。
几路人马迅速散开,把南锣鼓巷所有出口死死堵死,岗哨林立,闲人一律不许进出,整条胡同瞬间被封得密不透风。
“挨家搜查!”
警察一声喝,特务与兵丁逐门逐户拍门,砸门声、呵斥声、犬吠声此起彼伏。
门窗被逐一检视,院落角落被翻得狼藉,空气里的安稳气瞬间散尽,只剩肃杀与紧张,压得人喘不过气。
国府士兵搜查特务的动作虽快,但是快不和尚。
和尚跟蛛网上的蜘蛛一样,整片地界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耳目。
派出所、所长办公室里,和尚电话刚放下还没两分钟,一个身穿长袍的中年男人,快速赶来汇报情况。
此人就是南锣鼓巷这片地界,有名的闲人。
“闲人”并非完全无所事事,而是一类?没有固定职业、却依靠特殊技能或社会关系谋生?的人群。
他们常游走于市井之间,利用信息差、人情关系或特殊技艺获取利益。
接“悬赏任务”,代购、寻人启事、破谜、跑腿等,?市井掮客,传递消息。
办公室门口,敲门声咚咚的响了三下。
“进来~”
此人听到和尚沉稳的声音,行为举止拘谨的推门而入。
坐在背椅上的和尚,放下手里的书籍,抬头看向来人。
此人半鞠躬看着和尚,轻声细语开口说话。
“和爷,据兄弟们传来的消息,金赖子拉着一个受伤的女人,回自个家了。”
和尚听到这个消息,盘算里面的门道。
金赖子搭上伯爷的线,居然成了他主子家拉包月车夫。
作为下面人,碰到牵扯自己主子的事,一切都得多方面考虑。
和尚脑子一转,开口吩咐两句。
“你们消息灵通,帮我打听一下,整个北平有真本事的戏法大师。”
和尚说完,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银圆券。
他抽出十张放到办公桌上,看向对方。
闲人拿起桌上的钱票,自觉后退一步转身离开。
等人走后,和尚拿起电话拨通号码。
电话铃响了几声快速被接通。
“我,跟赖子说一声,保密局要抓的人我保了。”
“人在金赖子家里藏着~”
和尚挂了电话,又开始心无杂念看书。
正所谓上面动动嘴,下面跑断腿。
和尚的两句话,让赖子等人忙的不可开交。
收到信息的人,立马叫人以最快速度通知巡街的赖子。
坐在茶楼里的赖子,收到消息马不停蹄往雨儿胡同赶去。
雨儿胡同口,吴大勇牵着楚爷,领着士兵跟保密局人员,开始挨家挨户搜查。
军警的脚步声踏碎了雨儿胡同的静谧,皮靴碾过青石板,带着肃杀的寒气。
领头的保密局人员面色阴鸷,抬手就是一连串粗暴的砸门声,指节叩在木门上,震得门框嗡嗡作响,院外拴着的狼狗狂吠不止,獠牙外露,戾气冲天。
十四号院内,金赖子刚把老母鸡放完血,鸡都还在地上扑腾。
他听见敲门声,他慢悠悠擦了擦手,故意拖了片刻才拉开门栓。
门口金赖子脸上堆着市井小民惯有的憨厚笑意。
“长官,这是查啥呢?”
保密局人员根本不搭话,眼神扫过金赖子沾满鸡毛的手,又冷冷瞥了眼院中的血迹与死鸡,抬手一挥,身后七八名特务瞬间鱼贯而入。
狼狗被松开牵引绳,箭一般窜进院里,鼻子贴地,四处狂嗅。
院子不大,空地、墙角、柴堆,片刻间被翻了个底朝天,尘土飞扬。
“分头搜!一间都别漏!犄角旮旯、柜子床底,全给我翻遍!”
军官沉声下令,声音冷硬,没有一丝温度。
两名特务率先踹开北房的门,木门撞在墙上发出巨响。
他们翻箱倒柜,木箱被推倒,被褥被刺刀挑开,桌案、炕洞、墙角的砖缝一一排查。
东侧三间房紧随其后被搜查,衣柜门被狠狠拉开,衣物被胡乱拽出,散落一地。
米缸、面缸被掀开,特务伸手探入,搅得米面纷飞;墙角的杂物堆被彻底清空,棍棒、竹篮扔得满地都是。
狼狗跟着冲进东房,嗅了一圈,只闻到浓重的大蒜味,顿时发出不满的呜咽,扭头折返院子,凑到刚宰杀的老母鸡旁,不停嗅着血腥味。
金赖子站在院中央,不动声色地看着搜查的人员,他嘴里念叨着。
“长官们慢着点,别碰坏了东西,都是过日子的物件……”
士兵搜查完过后,金赖子擦了擦手,走回院子里。
他凑到军官跟前,满面恭维的表情,从口袋里掏出五块大洋,不露痕迹放到对方口袋。
领头特务冷眼睨着他,并未理会,亲自带人走向唯一的南房。
房门被推开,屋内陈设简陋,一张旧床,一个立柜,一张方桌,一目了然。
狼狗也跟进南房,大蒜味愈发浓烈,它烦躁地刨了刨地,转身跑出屋子,始终没有发出示警的狂吠。
所有房间搜查完毕,特务们聚拢在院中,对着领头军官摇了摇头,示意一无所获。
地面狼藉一片,衣物、杂物散落各处,血水在青砖地上晕开一小片暗红,鸡毛随风飘了满地。
领头特务目光锐利地将整个小院重新扫视一遍,从院墙到屋顶,从灶台到水井,没有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金赖子那副老实巴交的模样,搓着手上的鸡毛,一脸无辜的样子看向在帮人员。
厨房自然没躲过搜查,屋里摆着双眼大土灶,烟火气早散了,灶台上落着薄灰。
一名特务径直走到灶前,伸手就掀开了其中一口铁锅,锅沿磕碰着灶台,发出刺耳声响,他低头死死盯着烧火洞,里里外外看了个遍。
锅被掀开的瞬间,金赖子浑身一僵,紧张到浑身发紧,脚趾死死扣着鞋垫,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他强撑着站在原地,不敢有半点多余动作,目光死死盯着特务的手。
特务没发现异样,转身就去掀另一口锅——那正是藏了人的灶眼。
金赖子瞳孔骤缩,呼吸都停了半拍。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院外的楚爷猛地挣动起来,拖着牵引绳疯了似的朝刚杀好的老母鸡冲去,血腥味勾得它兽性大发。
牵着狗的吴大勇猝不及防,被拽得踉跄着往前跑,动静闹得极大。
这一幕,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检查土灶的特务也硬生生停住了手上的动作,转头看向院里。
片刻后,他才收回手,随意拍了拍沾在手上的灰,撇着嘴不耐烦地念叨。
“这小子真他妈懒,锅都生锈了,也不知道收拾。”
这本是随口一句话,却偏偏惹出事端。
军官闻言,脚步一顿,目光骤然落在金赖子身上,眼神瞬间变得狐疑锐利,上下打量着他。
明晃晃的审视压得人喘不过气,锅都锈得不成样子,分明久不开火,可院里却刚杀了鲜鸡,这不合常理。
金赖子一眼就看懂了他眼里的怀疑,心头狂跳,脸上却半点不敢露怯,连忙堆起笑,语气诚恳又急切地解释。
“军爷明察!我平时就一个人过,极少开火做饭,锅才锈成这样。”
“可偶尔也想吃口好的,又没钱下馆子,就去菜场挑只鸡,杀好了端去邻居家,麻烦她们帮着炖熟。”
“菜做好了,我留一碗,剩下的给她们当谢礼,邻里街坊的,都乐意帮衬一把。”
他说的句句属实,往日里本就是这般行事,语气自然,神色坦荡,没有半分慌乱。
军官盯着他看了许久,见他眼神坦荡,不似作伪,又扫了眼院里还在挣扎的狼狗和满地血水的鸡。
正当他想亲自去厨房掀开另一口铁锅时,赖子赶到此处。
他走到院子里,环顾一圈态度谦卑,走到保密局人员跟前,小声自我介绍。
“这位长官,我叫赖子,是和爷手下。”
他上前一步,脑袋凑到对方耳边,小声嘀咕一句。
“人,和爷保了~”
几个字说出来后,他一脸为你好的表情,看向保密局人员。
此人一脸阴晴不定的表情,站在原地看向厨房里土灶。
其他军警站在院子里,默默看向军官。
最终,领头特务面色沉沉,没有多言,只是抬手示意收队。
士兵们依次退出,厚重的木门被重重关上。
赖子临走前,深深的看了一眼金凯多。
等人一走金赖子靠在门板上,浑身冷汗瞬间浸透衣衫,方才扣紧的脚趾松开,一阵发麻。
院里的鸡毛、血水、锈迹斑斑的灶台,他自以为是的伪装,还顶不上一句话。
第356章 津门重逢
时间一晃三日已过,今日正是六爷归津的日子。
日头近午,暑气刚漫上津门码头,咸腥的海风裹着煤烟、鱼虾腥气与市井烟火,沉沉扑面而来。
出站口人潮拥挤,人声嘈杂,扁担、藤箱、布包挤作一团。
和尚、虎子、郭大、赖子四人立在出口一侧,目光始终盯着人流,静静等候六爷现身。
不多时,人群中一道身影格外惹眼。
六爷一身笔挺西洋西服,头戴圆顶礼帽,皮鞋擦得锃亮,身后跟着两名随从,各自拎着沉重行李箱。
阔别故土将近一年,船一靠岸,他眉眼间便全是掩不住的思念,望着熟悉的码头街巷,神色温热,脚步都不自觉放缓。
身旁一名陌生旅客,同样风尘仆仆,似是多年未归故土。
他猛地将行李往地上一放,张开双臂,仰头深深吸气,一脸沉醉地拥抱着这片土地。
双眼紧闭,嘴里喃喃自语:“好久没闻到这股味了。”
六爷三人见状,也跟着心生感慨,齐齐放下行李箱,同样闭眼舒展双臂,沉浸在归乡的暖意里。
可就在这闭眼的片刻功夫,人群阴影里,早蹲守着四五个当地地痞。
几人眼疾手快,身形灵活如鼠,悄无声息便把地上的行李箱全数顺走,身影一缩,转瞬混进涌动人堆,没了踪迹。
没过几秒,六爷率先睁眼,刚要弯腰提行李,手一捞空,当即脸色一变,四处一扫,行李箱连影子都没了。
他一身西服看着人模人样,开口却依旧是江湖糙话,当场暴喝出声。
“我泥马!一群崽子,手脚这么麻溜,连老子的东西都偷!”
两名随从与那陌生旅客也同时睁眼,一见行李全失,瞬间急红了眼。
那旅客气得原地直跺脚,脸涨得通红,扯着嗓子破口大骂,口音混杂,气急败坏。
“我日踏马,考逮人!哪个逼养的杂毛驴,敢偷俺的行李!”
几人原地转身,瞪着眼在人群里胡乱寻找,骂声不绝。
六爷反倒被气笑,看向那游客,阴阳怪气调侃道。
“怎么滴,老家的风还踏马香吗?刚抱完故土,行李先没了!”
不远处,前来接风的和尚、虎子、郭大、赖子几人,早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几人相视一笑,慢悠悠堵在前方路口,正好截住那几个拎着行李箱的小偷。
虎子眼尖,一把抓住从身边擦过的青年胳膊,语气慢悠悠,却藏着不容置疑的狠劲:“兄弟,端错碗了~”
另一边,和尚不动声色,伸手搂住经过身旁的中年男人肩膀,语气依旧和善,手下却轻轻掀开衣襟一角,露出腰间别着手枪的轮廓,笑意沉沉。
“混口饭吃不容易,东西留下,兄弟不为难你们。”
四个小偷见状,不敢逞强,依次将行李箱放到地上,脸上并无过多惧色,对着和尚几人抱拳拱手,开口盘道。
“哪条道上的兄弟?”
和尚笑意不改,朗声回话。
“三叶一枝花,四海为家。”
这话一出,几名小偷脸色骤变,领头之人连忙再次拱手,语气恭敬。
“几位见谅,兄弟有眼无珠!”
稍顿,他又补了一句:“津门白手堂的朋友,海城地界,以后有空,咱们喝一杯交个朋友?”
和尚也不摆架子,笑着从口袋摸出四块银圆券,挨个递了过去。
“都不容易,不能让兄弟白忙活。你给面子,咱也不是不懂事的人,这点钱,喝口茶。”
四个小偷接过钱连连道谢,随后转身飞快钻进人群,转瞬消失。
码头出口,六爷几人依旧四处张望,边走边骂骂咧咧。
周围人来人往,恰好有个本地天津大爷,刚发现自己钱包被偷,当即站在原地叉着腰,一口地道天津话,骂得又脆又逗,引得旁边路人纷纷侧目偷笑。
“哎哟!这些个兔崽子,手比耗子还快!我这兜还没捂热呢,就给我顺走了!”
“缺德带冒烟的狗东西,也就这点出息了!”
“有本事偷洋人去,专捏咱们老百姓的软柿子,真给津门丢人!”
“跑嘛跑!有本事站出来,爷爷给你好好上一课!”
骂声混着码头的喧闹,六爷听着这熟悉的乡音,心头火气消了大半。
正走着,他一眼看见迎面而来的几人,脸上顿时露出真切笑容。
和尚、虎子、郭大、赖子四人拨开人群快步迎上前,脚步又急又稳,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六爷望见他们,方才丢行李的躁气瞬间烟消云散,眉眼一松,大步朝几人走去。
没有多余客套,两拨人刚凑到一处,便齐齐张开臂膀,紧紧抱在一起。
六爷身形壮实,一身西服也掩不住江湖豪气。
他一把搂住和尚,手掌重重拍在对方后背,力道沉实,满是久别重逢的滚烫。
“小的们,可算见着了!”
和尚笑得眉眼弯弯,心中万千感慨,却并未多言。
虎子性子直爽,攥着六爷的胳膊不撒手,粗声粗气笑道。
“老头子,一路辛苦!接风宴都安排妥当了。”
郭大、赖子也依次上前,同六爷紧紧相拥。
那名丢了行李的陌生男人,满脸狐疑,目光死死盯着郭大放在脚边的行李箱。
愣了片刻,他忽然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伸出手指,点着几人连连点头。
“明白了,弄了半天,你们是一伙的。”
和尚几人刚同六爷拥抱完毕,闻言皆是一脸莫名其妙,互相看了一眼,没明白此人是何用意。
六爷一见便知几人误会,当即开口解释。
“不认识~”
那旅客径直走到六爷面前,上下打量他一番,沉声道。
“灯不拨不亮,理不辩不明,啥意思?”
他转身指向郭大脚边的行李箱,语气带着几分愠怒:“羞辱我呢?”
“九河下梢天津卫,你们也不打听打听,俺翻江龙的名号!”
此人满脸自傲,原地转了一圈,对着和尚一群人高声自我吹嘘。
“俺左青龙、右白虎、前朱雀、后玄武,除了几把头子没纹图,其他地方都满了!”
话音落,他背对着六爷等人,一把掀开后背衣衫,露出所谓的玄武纹身。
和尚等人满脸错愕,互相对视一眼,皆是一头雾水,压根没明白眼前这人到底想干什么。
男人放下衣服,转过身,依旧一脸嚣张地打量着几人。
“俺在天津地面上,跺跺脚,三道浮桥两道关都得颤三颤!”
“不开眼的东西,敢顺俺滴箱子~”
和尚几人面色越发古怪,看着他自顾自叫嚣,哭笑不得。
人来人往的码头出口,因一场荒唐误会,六爷七人强忍着笑意,静静看着陌生人独自吹嘘。
虎子憋了半天,实在忍不下去,当即拔出腰间手枪,枪口直接怼到对方胸口,怒声问道。
“翻江龙是吧,你踏马的,废了半天话,到底啥意思?”
“日踏马,你又是龙,又是桥的,到底几个意思?”
不等对方反应,虎子左手持枪,右手一把掀开他后背衣服,定睛一看,当场嗤笑出声。
“日踏马,乌龟脑袋都没纹完,你搁这装什么王八呢?”
他不顾对方惊慌反抗,拿枪逼近一步,厉声呵斥。
“你踏马屁话那么多,还那么嚣张,是不是活腻歪了?”
六爷心里清楚这是场误会,连忙上前,笑嘻嘻按下虎子拿枪的手,开口便骂,
“你踏马一点长进都没有。”
“瞧瞧,这么多人,你踏马动不动就掏枪。”
“狗东西,本事不大脾气不小,赶紧把家伙事给老子收起来。”
六爷训斥完虎子,转身提起郭大脚边的行李箱,走到那名旅客身边,将箱子轻轻放到对方脚边,语气平和,
“对不住了小老弟,家里小的不懂事~”
对方吓得浑身发颤,连忙弯腰提起自己的行李箱,对着六爷深深鞠躬。
“是俺不对,误会了。”
“那啥,俺家里老母鸡刚下完蛋,坐月子需要人照顾,各位,俺先走一步!”
话音落,他拎着行李箱,头也不回,慌慌张张钻进人群,狼狈离去。
和尚等人看着他落荒而逃的模样,差点没笑出声来。
片刻后,一行人驱车前往北大关“聚成楼”。
这是津门老字号酒楼,三层飞檐挑着鎏金招牌,檐角挂着铜铃,风一吹,叮当作响,像是在跟海河遥遥对唱。
二楼包厢内,窗明几净,茶香袅袅。六爷等人围坐在大圆桌旁,品茶闲谈。
六爷将礼帽随手搁在一旁,目光从左到右,将郭大、虎子、和尚三人挨个打量了一遍。
落到和尚身上时,他挠了挠下巴,开口问道:“兔崽子,你搁这跟我装深沉,还是装成熟呢?”
正举杯品茶的和尚,既不顶嘴,也不逗闷子,只对着六爷淡淡一笑。
六爷见状,扭头看向郭大,沉声道:“说,这一年,和尚是不是遇见事儿了?”
郭大犹豫片刻,偷偷看了一眼和尚,终究不敢隐瞒,低声向六爷坦白。
“前几天出事了,老三手底下,没了九个弟兄。”
六爷指尖揉着下巴,目光落在和尚脸上,见他神色平静,仿佛无事发生,心中暗自琢磨。
他抬眼扫过虎子与郭大,冷声问道:“你们是死的?”
“看着和尚被人欺负?”
虎子被六爷看得浑身不自在,挤眉弄眼,抓耳挠腮,连忙辩解。
“老头,话不能乱说。”
“老三碰见的不是一般事,咱们哥俩,有力气也没地方使。”
和尚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实在不愿再提这段伤心事。
迎着六爷询问的目光,他缓缓站起身,提起桌上茶壶,缓步走到六爷身边,弯腰添茶倒水,轻声岔开话题。
“老头,莲姐也快生了,这次回来,后面还过去吗?”
六爷端起盖碗,轻抿一口茶,缓缓开口。
“地基打稳了,老子过不过去,没啥大碍。”
“跟你们说句实话,老子不看好国府。”
“爷们几个的家底太多了,你们提前准备准备。”
第357章 聚成楼密谈
正午日头高悬,天津卫的街面热闹喧腾,聚成楼二楼雅间却静得恰到好处。窗棂敞着半扇,风裹着海河的潮气与楼下市井的吆喝轻轻飘进来,木桌擦得锃亮,摆着满满一桌津门地道菜。
罾蹦鲤鱼酥脆翘尾,扒肘子油亮软糯,锅塌豆腐鲜香入味,清炒河虾鲜爽,再配着几碟酱货与热乎的包子,酒坛启封,酒香混着菜香,满室都是人间烟火气。
六爷居中而坐,一身西服利落,面色沉缓,端着小酒盅浅酌,听众人说话,只在关键处淡淡提点两句,话不多,却句句压得住场,把时局、江湖、生意的分寸点得透亮。
和尚坐在六爷身侧,与往日的模样判若两人。
他腰背挺直,执筷斯文,夹菜只取面前,小口进食,连饮酒都温雅从容,极少开口,旁人问起才轻应一两句,眉眼平和,戾气尽敛,宛如换了一人,安静得像个置身事外的看客。
虎子酒兴最浓,筷子起落不停,满嘴都是北平黑道的风云。
四九城的地盘争夺、胡同里的暗线规矩、各路帮派的明争暗斗、近期街头的势力变动,他说得唾沫横飞,江湖气十足,句句都是底层最实在的门道。
郭大则压低声音,酒喝得稳,话却句句是秘闻。
他专讲与国民党各大家族勾结的走私内幕,水路转运、关节打点、官商分利、货物流向,桩桩都是台面下的交易,分寸拿捏极准,既不张扬,也不藏私。
赖子坐在一侧,时不时插几句嘴,把自己地盘上的新鲜趣事、市井笑料抛出来,逗得席间气氛松快,冲淡了几分时局的沉重。
六爷带来的两名随从守在角落,全程沉默,只顾低头吃喝。
他们对于内战前夕国共实力、国际风云、江湖地盘、走私暗线的谈论充耳不闻,只本分地夹菜饮酒,不多看,不多问。
一桌人,各说各话,各怀心事。
酒桌上,众人话题从千年历史兴衰,聊到内战前夜的兵力对比。
从美苏角力的国际格局,聊到津平两地的江湖暗流。
有人谈天下,有人守江湖,有人钻生意,有人静如山。
正午的聚成楼里,乱世浮沉,尽在这一餐一饮、一言一语之间。
酒过三巡后,和尚眉骨一挑,拿着筷子看向六爷。
“未央宫您知道多少?”
正在吃饭的六爷,听到这三个字,夹菜的动作骤然一顿。
他缓缓放下筷子,抬手抹了抹嘴角,眉头紧锁,目光沉沉看向和尚。
桌边众人被两人骤然凝重的话题吸引,纷纷收了声,默不作声地夹菜,屏息凝神听着后续。
六爷双臂架在桌子上,身子微微侧倾,看向和尚。
“这话打哪说起?”
和尚仰头饮尽杯中之酒,抬眼回望六爷,语气平静。
“前些天,我收到一张巴掌大纯金邀请卡。”
“上面刻着古代宫殿纹样,还有未央宫三个字。”
六爷指尖捏着酒盅,指腹轻轻叩着桌面,节奏缓慢,目光扫过满桌人,声音沉缓有力,带着历经世事的笃定,一字一句开口。
“这世上无论中外,但凡能成气候的世家大族,从来都不是凭空冒出来的。”
“海外那些老牌门阀,靠的是百年殖民、资本垄断,攥着矿山、航运、军火,一代代权钱相缠,根深蒂固扎进各国的骨头里。”
“咱们华夏的世家,更是从千年文脉、军功勋贵、商贾巨富里熬出来的。”
“那些顶了尖的世家大族,各个耕读传家、权钱勾结、人脉盘根。”
“他们上能通朝堂,下能连江湖,几代人攒下的家底与势力,不是一朝一夕能撼动的。”
“人聚则财聚,财聚则势生。”
六爷边吃边说,将自己知晓的内幕缓缓道来。
“这些顶级大族,手里的奇珍异宝、秘器古物、违禁私货,甚至见不得光的人脉与筹码,都需要一个平台进行利益交换。”
“那些不能摆上台面的东西,还有正规路子不能走的物件,要流转、要交易、要分利,怎么办?”
六爷自问自答一句,看向众人说道。
“久而久之,藏在暗处、不见天日的私拍会,便顺着他们的需求应运而生。”
“有了这些世家撑腰,那些见不得光的拍卖会、黑市,也渐渐成型。”
“而放眼整个华夏大地,所有暗拍、私拍、地下交易中,规格最大、门槛最高的,便是未央宫。”
“未央宫的门槛高到极致,寻常人连门都摸不着。”
“能入席的,全是中外顶尖世家、手握重权的人物、隐在幕后的巨擘大佬。”
“还有各种没听过,没见过隐藏在水面下的人。”
“再往下面就是一些特殊身份的人。”
“那里拍的从不是俗物,秘宝、生死人脉、乱世里能定乾坤的筹码,全是台面下最顶尖的交易,藏着整个天下最隐秘的利益纠葛。”
“岛屿、实验室研究成果、奇珍异宝、情报、学术,只有你想不到,没有他们不能卖的东西。”
六爷吃到七分饱,缓缓放下筷子,看向和尚,语气沉缓。
“而未央宫,每年只对外发三块邀请函。”
“还需要三位有分量的老成员联名推荐。”
“拍卖地点,每年都不一样,只有临开拍前七天,才会通知受邀之人。”
说到这里,六爷满脸疑惑,紧紧盯着和尚。
“按理说,你小子离未央宫的门槛还差十万八千里,根本不可能得到对方的邀请卡。”
他眉头紧锁,目光始终落在和尚的脸上,一字一顿追问。
“你小子到底做了什么事,能得到这种青睐。”
虎子满脸意外,举着筷子看向六爷,语气满是不敢置信。
“真的假的?”
“什么都能卖?”
“那我想当总统,行不行?”
六爷的目光从和尚脸上移开,落在开口的虎子身上,眼神意味深长。
“清朝时期,老美那个叫什么总威廉的总统被上台仅一个月,便因肺炎去世。”
“当时副总统接任,成为老美历史上第一位因总统离世而继任的副总统。”
他目光深邃,笑眯眯地看着虎子,缓缓开口。
“那是老美历史上,第一个靠这种意外登上大位的总统。”
“你猜那个老外,凭什么能从一群狮子老虎手里,抢到那个位置?”
“老美那么牛的国家,开国到现在,已经有三位总统意外身亡。”
“你小子想当总统,也不是不行,只要筹码足够,南洋、非洲,直接给你划一块地,自立为王都不难。”
赖子不懂其中深浅,听着六爷的话,满心怀疑,忍不住开口追问。
“六爷,按照您这么说,那里什么都能拍,那还打什么仗,直接拿钱买土地、买天下不就成了。”
六爷懒得过多解释,只似是而非地回了一句。
“谁买得起?”
“那种地方,整个世界的大多数规则,都是他们定的。”
“钱,在那个地方,比废纸强不了多少。”
虎子等六爷话音刚落,立刻追问道。
“不用钱,那用什么交易?”
六爷揉了揉自己的大光头,淡淡回答他的问题。
“一条十两重的大黄鱼,可兑换一枚拍卖金币。”
“也可以拿古董文物、奇珍异宝、重要情报、地产、科学研究成果、油田,甚至官位,任何有价值的物品去评估,跟拍卖会兑换金币。”
和尚放在桌上的手指头,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桌面,沉声问道。
“真的什么都能买到吗?”
六爷在和尚的问话下,沉默思索片刻,说出一番似是而非的话。
“这个世界,从来不是明面上看到的那样。”
六爷随即看向虎子,开口问道。
“原始人跟顶层权贵有啥相同的点?”
虎子被问得一头雾水,茫然摇了摇头,表示不知。
六爷轻笑一声,环视一圈在座众人,沉声开口。
“原始人不讲道德底线,没有世俗观念,更没有法律法规,只认利弊,凭着自己的本能喜好行事。”
“文明走到头,不过是一场轮回。”
“顶层的人,活成了最原始的样子,弱肉强食,只讲实力,不谈道德,不讲法律,没有世俗规矩束缚。”
“所谓道德律法,全是他们给下层人定下的枷锁。”
“底层人守规矩,上层人才能肆无忌惮、无法无天。”
“统治的本质,就是让旁人循规蹈矩,自己随心所欲。”
六爷感慨一番,看向自己的三个门徒,语气郑重。
“野人与顶层权贵,本质相通。都不认虚浮的钱财,只认实实在在的利益。”
“未央宫以物易物,换的从来不是金银,是彼此对双方手中物品认可的价值。”
“你们瞧瞧这个世界,普通老百姓大多活个四五十岁,两腿一蹬便一生落幕。”
“可你们再看看头顶上的那些老爷,哪个不是活到七老八十。”
“长命百岁对他们而言,都不是难事。”
“为什么?”
“因为这个世界上,有太多能改命增寿的东西,只不过普通人见不着、买不起,更从来都不知道。”
第358章 软卧密谈
午后三点的日头斜斜悬在天际,褪去正午的燥热,洒下一片温软的金光。天津站台上汽笛长鸣,蒸汽火车头喷吐着滚滚白烟,裹挟着煤烟味与热浪,席卷了整个月台。
六爷、和尚、虎子、郭大、赖子一行人,缓步登上北上北平的特快列车,径直走入最顶级的豪华包厢。
包厢内陈设考究,真皮沙发柔软舒适,红木小几擦得一尘不染,窗明几净,与外头拥挤嘈杂的普通车厢判若两个世界。
两名随从守在包厢外廊,一言不发,尽忠职守。
列车缓缓启动,车轮与铁轨碰撞,发出规律而沉稳的哐当声响,一路向北疾驰。
窗外的景致徐徐铺展,从天津卫的市井繁华,渐渐过渡到郊野风光。
六月的华北平原,草木葱茏,绿意盎然,一望无际的麦田翻着金绿相间的浪涛,在微风中起伏摇曳。
田埂间偶有扛着锄头的农人弯腰劳作,衣衫单薄,步履迟缓,乱世之中,只求一亩薄田糊口,全然不知车厢内谈论的权谋秘辛。
沿途村落错落,土坯房连着青瓦屋,炊烟袅袅,村口的老槐树下,孩童追逐嬉闹,妇人端着木盆洗衣闲谈,最朴素的人间烟火,在战火未熄的年月里,显得格外珍贵。
一众人员分在两间相连的豪华包厢内,各自安坐,互不打扰。
其中一间软卧包厢里,六爷静坐片刻,抬眼看向靠窗而立的和尚,声音低沉温和。
“跟老子说说,遇到啥事了?”
六爷抬眼打量着他,目光温和,却又带着看透人心的锐利。
“趁这路途安稳,咱们爷俩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
和尚半躺在卧铺上,闭着眼,神色平静。
窗外,列车依旧飞驰,风景不断倒退,平原、村落、林木、古驿,一一掠过。
阳光透过车窗,洒在两人身上,暖意融融,掩去了乱世的冰冷。六爷躺在对面的软卧上,侧头看向和尚,静静等他开口。
和尚躺在卧铺上,双臂枕在脑后,缓缓开口。
“爹,我遇见你说的无火自燃的事了。”
包厢内,侧躺在卧铺的六爷,听到和尚所说的内容,心头猛地一惊。
和尚闭着眼,想到哪说到哪,语气散漫,却藏着挥之不去的阴霾。
“小爷去乱葬岗,跟成精的黄皮子做了次买卖。”
“过了一段时间,被人摆了一道,用黄皮子的手段度过一关。”
“小爷我安稳日子还没过两天,又踏马碰到黄皮子托梦,让我救它后代。”
“老子忍不住心里的好奇,又去了一次乱葬岗,结果碰到那件事,折了九个弟兄……”
和尚想到死的九个手下,牙关不自觉咬紧。
“要是真刀真枪被人弄死,小爷也就不说了,可踏马一个个死的太诡异了。”
和尚说到这里,突然头疼欲裂,他忍不住抬手,一下下捶打着自己的脑袋,试图缓解剧痛。
六爷眉头紧锁,看着和尚痛苦的模样,一言不发。
片刻后,头疼稍缓,和尚沉默良久,才哑着嗓子继续说道。
“从坟里出来后,我带的九个人,接二连三一个个没了。”
“就快出来时,剩下的人被一群会飞的虫子落在身上,然后几个人跟燃烧的木材一样,短短时间内,全烧没了。”
说到此处,他的脑袋又开始剧烈疼痛。
这段日子,只要一回想乱葬岗的过往,他便头疼欲裂,可只要不去想,便一切如常。
和尚强忍着不适,把压在心底的事全数说了出来。
“老头,我总感觉,我好像忘了什么,里面有啥事,总是想不起来。”
六爷听完和尚的讲述,久久没有开口,沉默在包厢里蔓延,唯有火车行驶的轰隆声,不断传入耳中。就在和尚快要昏沉睡去时,六爷终于开了口。
“老子在江湖上摸爬滚打一辈子,甭管上层人,还是下层人,打了几十年交道。你爹我能活到现在,全凭几句话。”
他语气平缓,神情没有一丝波澜。
“跟上层人物打交道,只论利益,不讲人情。”
“想要顺着他们往上爬,别攀关系,别卖交情,只要亮出你能给他们带来的价值,自然有你的位置。”
“跟中层人周旋,利益要分,感情也要处;利要给足,情要到位,一半真金白银,一半场面人情。”
“到了最底层,不用玩那些弯弯绕绕,给足体面,护着他们那点可怜的自尊,再撒把米,他们就肯为你卖命。”
六爷说罢,缓缓闭上眼,语气里满是过来人的沧桑。
“人这一辈子,难得糊涂。”
“有些事,看破不说破;有些局,看透不戳穿。”
“想得太明白,心太累;钻得太深,死得快。”
和尚换了个姿势,背对着六爷躺下。
这段时间,他始终陷在痛苦的回忆里,一遍遍回想乱葬岗的细节,越想越头疼,越想越觉得蹊跷。
他总觉得,背后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在操控着自己,那种窒息感,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从六爷的话里听出了言外之意,甚至隐隐怀疑,六爷是不是早就知道些什么内情。
六爷轻轻叹息一声,有些事,只能靠和尚自己想开,旁人再急,也帮不了分毫。
北平清水拱门七个堂主,年纪都不算大,正值壮年,可一个个都萌生退意,做起了木头人,拨一下动一下。
他们替李家办了几十年脏事,见过太多不能对外言说的阴毒手段,如今只求明哲保身,不敢再深陷半分。
和尚此刻钻不出来的心结,正是他们当年走过的老路。
有些事,说得太直白、太通透,对谁都没有好处,只能靠自己,迈过心里那道坎。
闭着眼的和尚,心头百感交集,无数念头翻涌。
不知为何,自从乱葬岗一事之后,他心底本能地开始排斥李家,那种感觉说不清道不明,却无比真切。
有些事,哪怕记忆被篡改,本能与直觉,却永远骗不了人。
他顺着蛛丝马迹慢慢回想,越发觉得乱葬岗的整件事,都透着诡异。
躺在卧铺上的和尚晃了晃脑袋,忽然开口问道:
“星岛那边什么情况?”
快要睡着的六爷闻言,缓缓睁开眼睛,看向和尚。
“你小子浪费了一次天大的机会。”
“不管什么原因,能参加一次未央宫拍卖会,得到的好处,能超出你所有想象。”
和尚猛地睁开眼,看向六爷:
“啥意思?不是永久性成员?”
六爷轻笑一声,白了他一眼:
“你是个什么东西,能给你发一次请柬,都算破天荒了。”
“你知不知道,那个拍卖会的常驻成员,全是这片土地上真正掌控权势的人。”
“吖的,老子不在你们身边,瞧瞧你们都办了些什么破事。”
六爷扣着牙齿,随后把小拇指甲盖里的肉丝弹飞,顿了顿,继续说道。
“星岛那边,老子年初带着二十万工人爆发总罢工。”
“头顶上李家跟英国佬谈好了,先设直辖殖民地,等稳住地缘摩擦、种族矛盾、社会问题,下一步就是谋划独立建国的事。”
这次谈判,地点就在未央宫拍卖会上。”
“老子过去,带着本地华人,既当差人,又做黑道大哥,还领着华工罢工。”
“草,大半年时间,别说头顶上的毛,裤裆里的毛都快熬秃了。”
另一边躺在卧铺上的和尚,感觉脸上掉下什么东西。
他抬手一抹脸,发现是一点肉丝,他把指尖里的肉丝揉成小球弹向六爷。
此时六爷正想开口说话,被和尚弹飞的肉丝球落在他嘴里,
恶心坏了的六爷,开口骂了几句脏话,随手抠了抠自己的皮燕子,然后半眯着眼,把指尖放在鼻子下,轻轻嗅了嗅,漫不经继续开口:
“老子是真把你当亲儿子,你小子千万别想不开。”
“不管遇到啥事,千万别有跟李家对着干的念头。”
“李家没你想的那么简单,你看到的,只是冰山一角,九牛一毛。”
“说点你不知道的,十多年前,老子跟三爷参加过一次未央宫拍卖会。”
“里面拍的东西,普通人想都不敢想。”
“普通些的物件,小到皇宫御膳菜谱、文献记录、孤本古籍,应有尽有。”
“还有各路探险队,深入世界各地绝地,抓捕未知生物,拿来拍卖。”
“日他娘的,什么神农架野人,亚马逊十几米长的巨蟒,长着蜥蜴头还能飞的怪物,全都见过。”
“世界各地挖出来的奇骨,三米高的人类骸骨,你见过没?”
“老子去年在星岛待了那么久,更是知道不少阴私脏事。”
“还有些隐秘实验室,拿活人做研究,再把研究成果拿到会上拍卖。”
“老美在危地马拉搞秘密试验,囚犯、妓女、精神病患、孤儿,全都是耗材。”
“故意给他们接种梅毒、淋病,各种致命病毒,就为了观察病理。”
每年几千多人沦为小白鼠,死了也是白死,没人会管。”
“研究出来的成果,被好几个顶尖大家族买走。”
“什么活体实验、人与猩猩配种培育类人生物,各种匪夷所思的勾当,应有尽有。”
“还有研究长寿的实验,对活人开膛破肚都算轻的,甚至从孕妇羊水里提取所谓精华液,打一针就能年轻五岁。”
“换血、换器官的实验,天天都在进行。”
搞不好那些肮脏实验,未来哪天,就会形成一条完整的黑色产业链。”
第359章 天下李家
午后的阳光斜斜洒进软卧包厢,列车依旧在华北平原上向北飞驰,车轮碾过铁轨的声响沉稳而单调。
包厢里静得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刚才那番掏心窝子的话,把和尚压在心底多年的疑云、恐惧、迷茫全翻了出来,也让六爷难得露出几分真心。
两人没有再急着说话,就这么躺着,听着风声、车声、远处村落隐约的犬吠,一路沉默,却又聊了很多很多。
从乱葬岗的飞虫自燃,说到黄皮子托梦的蹊跷。
从李家深藏不露的势力,说到未央宫里那些逆天改命的筹码。
从星岛殖民暗斗,说到全球世家盘根错节的利益网。
从活人实验、未知生物,说到顶层世界真正的规则。
没有打断,没有质疑,只有爷俩之间最坦诚的交底。
不知过了多久,六爷缓缓坐起身,腰背微驼,却依旧带着一股压人的气势。
他伸手拉开头顶的行李架,取下一只深棕色的牛皮行李箱。
箱子老旧却结实,边角磨得发亮,一看就是常年带在身边的东西。
他指尖在锁扣上轻轻一按,咔嗒一声轻响,箱子应声而开。
里面没有金银,没有枪械,没有文件,只有一本厚厚的、封面漆黑的硬壳本子。
没有书名,没有落款,皮质封面被摸得温润光滑,一看便知被人翻阅过无数次。
六爷把本子轻轻放在床铺上,推到和尚面前,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
“这本子,老子带在身边二十多年,除了三爷,没人见过第二眼。”
和尚撑起身,目光落在那本黑皮本子上,心头莫名一紧。
“这里面记的,不是江湖,不是黑道,不是官场,是这个世界真正藏在底下的东西。”
“中外所有隐世家族、门阀势力、财阀后台、世袭势力、秘密组织……全在里面。”
“谁跟谁联姻,谁跟谁结盟,谁跟谁有仇,谁靠谁上位,谁控制谁,谁养着谁,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
六爷指尖轻轻敲了敲本子封面,眼神深邃如古井。
“李家之大,是你无法想象的大。”
“世家的关系网,超乎你的想象,等你翻开就知道。”
“咱们脚下这片地,天上这片天,早就被他们织成一张网了。”
和尚伸手,轻轻触到封面,只觉一阵冰凉厚重。
他知道,自己即将看到的,是普通人一辈子都不可能接触到的真相。
六爷看着他,缓缓开口:
“翻开看看~”
和尚接过六爷手中的记录本,坐在我宿舍开始翻看。
六爷把自己隐形最珍贵的财富交给和尚后,躺在卧铺上开始蒙头大睡。
余暇时间,和尚开始翻看六爷多年记录的关系网。
天下李姓,分流天下。明洪武定鼎后,江南李氏立总谱,定字辈。
世、承、先、德为天下李姓通辈核心,支系各续后字,遍布海内海外。
李氏,自明至民国,五百年不衰。
整个家族看似分散,实为一体,不显于台面,却控于地下。
明嘉靖、万历年间,李氏家族支涉足漕运、盐运、丝棉贸易、钱庄、粮行。
族中子弟多经商致富,亦有科举入仕者,官商相护,渐成地方望族。
广置田产、庄园、码头、商号,建藏书楼、修宗祠、联乡绅,
于江南十三府建立盘根错节之关系网。
明末乱世,族人散居各地,暗蓄实力,不附党争,得以保全。
清代李家鼎盛三百年,官商一体,清康熙、乾隆朝,李氏全面崛起。
一支走仕途,进士、举人辈出,官至知府、道台、按察使、巡抚者不绝。
一支走商路,掌控江南漕运、丝绸、茶叶、钱庄、典当,富甲一方。
族人遍布官场、商界、士林、乡绅,互通声气,隐控地方实权。
江南李氏主脉(苏、松、常、沪、杭)
字辈:世、承、先、德、家、道、永、昌、文、明、光、大。
魔都李氏:德、家、道 三辈掌控实业银行,开埠先驱,最早接触洋人,做买办、外贸、实业。
姑苏李氏:主脉,书香世家,多文官、学者、藏书家,掌士林清望。
松江李氏:商脉,掌海运、码头、货栈、银号,富可敌郡。
常州李氏:官脉,多出任封疆大吏、幕僚重臣,深通官场权术。
江宁李氏:军商结合,掌粮台、军需、漕运,与八旗、绿营交好。
浙东李氏:海商一脉,远洋贸易、造船、钱庄,势力延伸海外。
北方李氏
字辈:世、承、先、德、福、泽、长、延、忠、厚、传、家
势力:北洋军政李姓多出于此,
盐商、粮商、票号世家,与孔家、晋商互通。
两广李氏
字辈:世、承、先、德、开、基、立、业、永、守、宗、功
代表: 桂系李宗仁家族:德字辈,粤系财阀、侨商主力,南洋洪门李姓多从此出。
两湖李氏。
字辈:世、承、先、德、学、富、才、高、安、邦、定、国
特点: 文人、教员、官员极多,特务、情报系统李姓主力,与陈家cc系深交。
闽浙李氏
字辈:世、承、先、德、海、外、通、财、远、扬、宗、名
特点:最早下南洋,海运、侨汇、海外钱庄主脉,与宋家、华侨势力紧密相连。
西北李氏
字辈:世、承、先、德、武、功、镇、边、保、国、安、疆
特点:马家军联姻李姓大族,边贸、骆驼商队、军火走私大族, 隐控西北地下秩序。
东北李氏
字辈:世、承、先、德、守、土、开、疆、富、强、永、固
特点:东北军李姓全系,俄日贸易买办家族,经营铁路、矿山。
南洋李氏
字辈:世、承、先、德、远、播、华、光、万、邦、同、宗
江南李氏、闽浙李氏主脉,共同控制南洋华侨总会、商会、钱庄、武装,与星岛英国殖民当局暗通。
美洲李氏
字辈:世、承、先、德、横、跨、西、洋、富、甲、一、方
势力:铁路华工家族, 美洪门、致公堂李姓掌权,与宋家海外资本合作。
欧洲李氏
字辈:世、承、先、德、通、欧、达、亚、权、势、隐、藏
势力:买办、外交官、留学生家族,军火、情报、艺术品走私,未央宫海外成员主力。
日、朝李氏
字辈:世、承、先、德、邻、邦、结、势、秘、密、联、宗
势力:日清贸易买办, 特务、情报、海运线路。
天下李姓,看似散沙,实则世承先德四字一统。
明至今五百年,家族势力分布官、商、军、匪、侨、谍、富、贵、隐、显。
蒋宋孔陈在明,李氏在暗。
国内有支系,海外有宗族,乱世不乱,改朝换代,根不动、脉不断、利不散、权不倒。
和尚看到李氏家族势力分布图,吓的全身通体发凉,他甚至忍不住开始颤抖。
他缓了一根烟的功夫,这才恢复心神翻看后面的内容。
吴越钱氏。
唐末钱镠立吴越国,保境安民,纳土归宋,千年不坠,被称作两浙第一世家、千年望族。
《百家姓》第二,不是白来的,宋、明、清代代出公卿,到了民国,直接人才井喷,遍布军政、学界、财阀、海外,枝蔓深到世人无法想象。
他一页页翻过,线条清晰如蛛网。
无锡一支最盛,双钱一文一理,坐镇南北学界。
钱姓父子文坛泰斗,人脉通遍中外。
吴兴支脉钱家用科学左右国运走向。
浙江杭州一脉,钱家与军界泰斗蒋百里,蒋家、军政高层世代深交,背后连着军工、航天、海外科研整条线。
湘乡曾氏·祖籍山东武城,宗奉曾子文脉。
明永乐年间,始迁祖曾孟学率族南迁湖南湘乡荷叶塘,立三省堂宗祠,以耕读传家,不涉朝堂,积蓄文脉与财力。
清前期,曾氏世代务农办学,广结湖湘士绅,门生遍湘楚。
至曾玉屏(星冈公)、曾麟书(竹亭公) 两代,奠定家族崛起根基。
核心五房(国藩兄弟嫡系)
长房:湘军缔造者,两江/直隶总督,晚清第一权臣,家族总宗主。
妻欧阳氏,育三子五女,为曾氏全盛之根。
二房:澄侯,主持家族内务、乡绅团练、宗族产业,坐镇湘乡,稳守后方根基。
三房:湘军将领,三河之战阵亡,以忠烈换家族世赏,门生遍布湘军。
四房:九帅湘军主将,克复天京,历任两江/两广总督,封伯爵,掌军权与江南财富,为家族武力支柱。
五房:事恒湘军骁将,病逝军中,追赠内阁学士,家族忠名基石。
三、直系子孙谱系,第二代(纪字辈)
纪泽,晚清顶级外交家,驻英法俄公使,收回伊犁,掌清廷外交命脉;联姻李鸿章家族,女嫁李府,结湘淮超级联盟。
纪鸿晚清数学泰斗,精研天文、算学、电学,掌管家族实业、洋务产业,魔都机器织布局核心股东。
纪官,少年秀才,湘军将门,掌地方军政与族中武脉。
女儿系,关键联姻。
纪芬。嫁聂缉椝(浙江巡抚、洋务重臣),聂家成上海顶级财阀,外孙聂云台为上海总商会会长,掌控纺织、金融、航运。
纪纯:嫁郭嵩焘之子,联结晚清第一外交世家。
纪琛:嫁罗泽南之子,绑定湘军元老血脉。
第三代(广字辈·民国掌权核心)
广钧,纪鸿长子,藩之长孙,光绪进士,翰林编修,诗坛领袖,联结维新派、北洋政要,隐控南方士林。
广銮,纪泽次子,袭爵,掌外交、实业、海外资产,常驻沪上租界。
广铨(过继)驻英参赞、驻朝鲜公使,精通多国语言,家族海外情报与外交枢纽。
广珊,纪鸿女,嫁俞明颐(山阴俞氏)。
生子俞大维(民国国防部长、兵工巨头),联姻义宁陈氏(陈寅恪家族),织就政学顶级网络。
广江,国荃之孙,掌实业、刑部、地方财税,家族财权核心。
第四代,昭字辈。
昭抡麻省理工博士,中央研究院院士,民国教育部高官,西南联大核心,掌控全国科研、教育、军工人才脉络。
昭燏,留英考古学家,南京博物院掌舵人,掌控全国文物、古籍、秘档,为家族文脉与地下秘藏守护者。
昭亿。北平交通博物馆主任,掌华北交通、铁路关节,联结北平李家。
宝荪、约农留英教育家,创办艺芳女校,门生遍军政学界,蒋宋孔陈皆给颜面。
昭楣,嫁谭延闿之子,联结国民政府主席谭家、陈诚集团,民国高层核心姻亲。
宪植。国荃后人,黄埔女杰,嫁剑英,潜伏军政高层,家族红色暗线。
曾家军政体系。湘军、北洋、国民政府三军门生故吏遍布;
俞大维掌兵工、军火、美援,为蒋氏核心臂膀;
-曾家与桂系李宗仁、白崇禧,湘系程潜深度结盟。
-中统、军统内线密布,不掌兵权却能调动兵权。
财商体系
聂云台掌控上海商会、银行、纱厂、航运。
曾氏实业覆盖纺织、煤矿、铁路、钱庄;
与江南李氏、宁波财阀、宋孔财团长期合作。
-海外侨汇、南洋资本、欧美资金中转站。
文教体系,清、北大、中央大学、西南联大高层多为曾门子弟或门生。
-掌控全国出版、舆论、书院、博物馆,留欧美血脉庞大。
联姻天网
曾家 ? 李家 ? 俞家 ? 陈家 ? 谭家族? 聂氏财阀 ? 盛宣怀家族 ? 蔡元培家族 ? 傅斯年家族。政、军、学、商、谍、侨全通。
第360章 世族关系网
躺在卧铺上的和尚,还在翻看这片土地上的世家大族关系网。
翻开一页,他看到民国四大家族宋家的资料。
宋家创始人宋耀如(本名韩教准)
海南文昌人,过继改姓宋,赴美传教、经商。
结识国父,倾家资助革命,成为民国第一家族奠基人。
妻倪桂珍(浙江余姚世家,明大学士后裔,书香+财阀混血)。
宋家生三女三子,撑起整个民国顶层格局。
霭龄(大姐)——联姻起点嫁孔祥熙。
丈夫孔祥熙(山西财阀、孔子后裔、国府财神)
作用:宋家第一次政治资本结盟。
宋孔联手,掌控金融、实业、税收、央行。
霭龄是四大家族幕后总操盘手。
庆龄(二姐)正统起点:嫁于国父,她使宋家获得最高革命名分。
其为后来蒋宋联姻、宋家登顶铺好法理根基。
美龄(三妹)定鼎起点:嫁总统
使宋家在军,政,财,党权彻底合一。
蒋宋孔陈四大家族正式闭环。
美龄掌外交、美援、空军、特务高层。
宋家三兄弟·实权支柱。
子文(大哥)哈佛毕业,长期任:财政部长、中央银行总裁、外交部长、行政院长,是蒋,孔共同小舅子。
此人掌控全国财政、外汇、美援、军火预算、金融命脉。
子良(二哥)实业、银行、外贸、沪上租界总负责人。
掌控海关、航运、工厂、海外资金通道。
子安(三弟)家族 负责海外资产、隐秘资金,是宋家最隐蔽的钱袋子。
宋家,等于四大家族总枢纽。
宋家与蒋,孔是亲家,与陈家,党权配合。
跟曾家在学界+实业+海外暗线盟友
跟李家在金融与商业上合作伙伴。
跟钱家在学术,科研,海外人才纽带上是战略伙伴。
宋家不靠兵权,不靠地盘,靠三场联姻,把革命、军权、财权、党权全部串在一起。
蒋氏家族 · 民国权柄核心
族源:浙江奉化溪口蒋氏
清末盐商、乡绅世家,耕读起家,清末入军界,借革命崛起。
第一代,掌权核心人,中正,民国最高掌权者。
掌军权、政权、军统、特务、全国兵权。
一生以权谋立世,借联姻结盟,借势力固权。
蒋家靠核心联姻,定鼎天下。
原配:毛福梅,浙江奉化人,与湖南韶山毛氏同宗远亲,无政治势力。
批注,福梅与红党领袖,乃是清漾毛氏第五十六世裔孙,属同辈远房宗亲。
梅生子经国,为蒋家第一继承人。
蒋宋联姻,四大家族正式闭环。
蒋得宋家财权、外交、美援、海外根基;宋家得军权庇护,权倾天下。
蒋家第二代,继承人,掌特务、青年军、军政嫡系、后台布局,是蒋家唯一继承人。
纬国,养子,军界实权人物,戴笠系、军统暗线靠山。
蒋家与四大家族关系
蒋家掌枪,宋家掌钱,孔家掌库,陈家掌党。
蒋为盟主,宋为纽带,孔为财库,陈为爪牙。
无蒋则无四大家族,无宋则蒋无钱无权。
批注蒋家明掌天下,暗靠联姻。
孔家 · 民国财政金库
族源:山西太谷孔氏,孔子后裔
晋商巨族,财阀世家,借霭龄登顶民国财政之巅。
核心人物,孔祥熙熙行政院长、财政部长、中央银行总裁
霭龄是幕后总策划,联姻核心,家族真正掌权者
令侃、令伟在沪上租界、实业、走私、隐秘产业继承人
势力范围,全国税收、海关、金融、实业、贸易、走私通道。
与宋子文分掌财政,明争暗斗,同为蒋家钱袋。
联姻关系,孔祥熙为总统连襟、宋子文姐夫。
孔宋一体,垄断民国全部财权。
孔家富可敌国,藏财于暗,天下金银,半入孔门。
陈家 。
族源:浙江吴兴陈氏
靠陈其美与蒋结义,一跃成为党务核心,人称“蒋家天下陈家党”。
核心人物
陈果夫、陈立夫,兄弟掌cc系、中统、全国党务
陈其美是总统结拜大哥、革命恩师,陈家崛起根源。
势力范围,国民党组织部、人事任免、宣传、教育、中统特务
监控全国官员、派系、异见者,为蒋家耳目爪牙。
与各方关系,与宋孔财阀长期制衡,不掌兵权,不掌大财,专控人心与权位。
批注,无兵权,无巨富,却控天下官途。
贵,安顺谷氏家族
核心:谷正伦、谷正纲、谷正鼎三兄弟。
底牌:“一门三中委,兄弟皆部长”,三兄弟分掌宪兵、内政与西北党务,是国党内罕见的区域性实权家族,连蒋氏都需忌惮。
苏,荣氏家族。
底牌:“面粉大王、棉纱大王”,家族企业占全国面粉与棉纱产能半壁江山,是民国唯一能与外资抗衡的民族资本财团,财富深不可测。
苏,贝氏家族
核心:贝理泰、贝润生、贝祖诒、贝聿铭。
底牌:绵延十七代的江南望族。
掌控上海银行、苏州狮子林与魔都千余套房产,掌控民国金融与地产版图。
贝聿铭为世界建筑大师,家族海外根基稳固,是典型的“财学双隐”家族。
浙,甬刘氏家族。
底牌:“火柴大王、水泥大王”,横跨火柴、水泥、煤炭、码头、保险多行业,是民族工业的“全能型巨头”。
川泸州卢氏家族
底牌:“中国船王”,掌控民生实业公司,垄断长江航运,抗战时期为国家运输大动脉,家族势力覆盖西南水路与江湖码头。
唐河冯氏家族
核心:冯友兰、冯景兰、冯沅君、宗璞。
底牌:“一门三杰”,涵盖哲学、地质学、文学与教育,是北方学界的领袖家族,冯友兰为“一代宗师”,门生遍布全国高校 。
后面的内容看的和尚,脑瓜子都开始疼。
整个华夏那群上层人看似毫无关系,可势力的关系网错综复杂。
有些人往上数四五代,还是一个老祖宗。
堂兄弟,表姐妹,连襟,师徒,结拜兄弟,利益捆绑,把所有家族都串联在一起。
说句毫不客气的话,哪怕一个普通人,要是得到这本笔记本,只要利用妥当,都能多条命。
笔记本上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个人,顺着关系网,捋一捋,都能扯到关系。
就要快到北平时,睡了一个多小时的六爷,醒了过来,他坐在卧铺上,伸着懒腰打哈欠。
揉了揉眼的六爷,看到和尚已经把他的笔记看完,乐呵说道。
“小子,看完有什么感想?”
和尚侧躺在卧铺上,抽着烟看向六爷。
他心情十分复杂,语气低沉轻飘飘的回了一句。
“真他娘的乱,按照那些关系网,只要小爷愿意,想要跟谁攀关系,一拿一个准。”
列车哐当哐当向北飞驰,阳光斜斜照进包厢。
揉着脖子的六爷,忽然嗤笑一声,语气里全是过来人的冷透。
“这个屌社会,不管做啥事,只要攀上关系、靠上宗族、扯到亲戚,事儿成功率总能多上几分。”
他抬眼看向和尚,声音低沉,字字扎心。
“不管啥年代,啥社会,每个人都有一张看不见、扯不断、乱七八糟的人情网。”
“想攀大人物,不用认识他本人,只要认识他身边任何一个人,就能顺藤摸瓜,一路攀上去。”
六爷顿了顿,语气散漫,却道尽世道真相。
“大人物再大,也有爹娘、叔伯、舅公、姨奶、表亲、远房、干亲、同门、同乡、同宗。”
“你攀不上他,就攀他哥;攀不上他哥,就攀他嫂;攀不上他嫂,就攀她娘家。”
六爷说到这里,嘿嘿乐呵两声。
“攀不上娘家,就攀娘家的表姨;表姨攀不上,就攀表姨的婆家。”
“实在不行,就攀同村、同姓、同祠堂、同船、同店、同患难。”
“只要肯钻,肯磨,肯低头,肯送礼,肯捧人,七弯八绕,总能扯上关系。”
六爷拿起床头柜上的茶杯,喝口水润润嗓子。
“蒋宋孔陈大不大?”
“踏马的照样能攀。你不认识委员长,你可以先去认识溪口蒋家的远房堂侄。”
“堂侄不认识你,你就送礼给他媳妇的三姨。”
“三姨不认识你,你就上门给她送米、送面,送钱,救急、帮忙;一来二去,人情就搭上了。”
“搭上人情,就有门路;有门路,就能递话,能递话,就能见面。能见面,就能上位。”
“这个扯犊子的社会,最不值钱的是脸面,最值钱的是关系。”
“关系不是天生的,是扯出来的。亲戚不是天生的,是攀出来的。”
“宗族也踏马不是用来祭祖的,是用来铺路的。”
六爷靠在卧铺上,淡淡道:
“大人物高高在上,你够不着。可他的族人、亲戚、下人、门生、老乡、远亲,全是你能踩的台阶。”
“七大姑八大姨,三姑六婆九舅公,只要你肯用,全是梯子。”
“只要梯子够多,再高的门,你也能爬进去。”
六爷说了一大堆话,他闭上眼,语气冷而稳。
“这就是社会,人情大于王法,关系大于本事,宗族大于天理。谁懂这个,谁就能活;谁不懂,谁就一辈子踩在泥里。”
和尚一脸沉思之色看向六爷,这些道理他早就懂,还玩的贼溜。
三爷,伯爷,他就是利用六爷认识的。
孔宋陈,还有那些王侯将相,他也是扯李家的关系结识。
他搞不懂六爷这个时候跟他说此话是用意。
六爷看着和尚那张阴郁的脸,叹息一声。
“我的儿,要不你改老子的姓。”
和尚看到六爷老不正经的样,露出一脸嫌弃的表情。
六爷权当没看见和尚的表情,他嬉皮笑脸起身坐到和尚身边。
和尚看着坐在自己身旁的六爷,他背过身脸朝墙壁。
六爷此刻坐在床头边,伸手跟摸小狗一样,摸和尚的后脑勺。
和尚被他摸的心烦,梗着脖子摆脱六爷的手。
六爷一巴掌拍在和尚脑袋上,看到他不动弹了,接着摸他后脑勺。
“狗东西,不打你不老实~”
“你那破事,老子在星岛就知道了,这次回来,最主要的那就是保你狗命。”
和尚猛然翻身,抬头看向六爷,那眼神满是你这话是啥意思。
六爷伸手摸着和尚的脑门,侧头看向车窗外不断后退的景色。
“狗崽子,回去再细说~”
第361章 市井百态
下午四点多,天津开往北平的列车在轰隆巨响中缓缓进站,稳稳停靠北平东站。
站台上人声鼎沸,烟火气扑面而来。
扛货的脚夫光着膀子,汗流浃背,扁担压得咯吱响。
穿短褂戴旧帽的商贩兜售烟卷、茶水、炒货。
穿蓝布大衫的文人拎着皮箱匆匆而行。
妇人挎着布包,牵着孩童,口音混杂,南来北往。
铁轨旁煤烟未散,人声、脚步声、叫卖声、火车余响搅在一起,是乱世里最鲜活的北平烟火。
六爷、和尚一行人下了火车,来到出站口,上了三辆早有等候的黑色吉普车。
众人上车,汽车、车轮碾过石板路,往城内驶去。
街道两旁,北平百姓衣着朴素实在,
男人多穿粗布短褂、中式长裤,头戴毡帽或光着头,面色黝黑,步履沉稳,为生计奔波却依旧透着股北平人的韧劲儿。
女人穿蓝布、灰布大襟袄,扎着裤脚,素面朝天,手脚麻利,眼神安分。
沿街铺子、胡同口人头攒动,小贩沿街吆喝,黄包车穿梭往来,一派安稳又紧绷的市井气象。
六爷靠在车窗边,望着熟悉的街道、牌楼、胡同,眉眼松弛,神情沉静温和。
阔别近一年重回故土,他眼底藏着几分感慨,几分安稳,嘴角微不可察地轻扬,像是终于落了地。
三辆吉普车一前一后。不多时便抵达南横街旺盛车行。
此时天色尚早,车夫们还未收车,院子宽敞热闹。
北平清水洪门七位堂主,已有四人在此等候。
行虎、铁算盘、鼓乐、县太爷四人坐在院中石桌旁,抽烟闲聊,下棋对弈,神态从容,串儿、华子侍立一侧,恭敬候着。
北房内,快要临盆的李秀莲执意要从医院回来见她爹,乌小妹拼命拦着也劝不住。
刚出月子的乌小妹抱着满月婴儿,身旁黄桃花、马燕铃一同陪着,几人说话间满是关切。
三辆吉普车依次开进旺盛车行,停在院中。
院子内的人员,看到下车的六爷,他们一拥而上,互相拱手问好,笑语寒暄,气氛热络。
六爷缓步下车,站在院中,与几位堂主、兄弟一一搭话。
他神态自若,江湖气与长辈风范浑然一体。
正说着,六爷眼角余光瞥见不远处站着个身形臃肿的妇人。
看到那个人,他愣了一下,眉头微挑,眼神里满是错愕、疑惑,甚至带点不敢认的滑稽感。
他侧过头,压低声音,一脸狐疑瞅着和尚,语气古怪又好笑。
“那边那一坨是我闺女?”
和尚站在人群中,看着六爷一边跟人寒暄,眼角余光看向北房门口的李秀莲。
和尚顺着六爷的目光,确定他心中早就有的答案。
李秀莲原本就两百斤左右,这会都快临盆,体重更是飙升到两百三十斤左右。
她身形臃肿壮硕,满脸横肉堆叠,双下巴层层叠到脖颈。
眼睛被肥肉挤成一道细缝,五官几乎埋在肉里。
腰身浑圆,肚皮高挺,四肢粗短,行动迟缓,整个人又胖又笨,往那一站,活像头挪不动的肥硕母猪。
此时的李秀莲胖到根本没个人样。
六爷确定站在北房门口的女人是自己闺女后,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跟六爷寒暄的行虎几人,察觉到六爷的心思,他们憋着笑,场面滑稽又热闹。
六爷不再多说,上前接过乌小妹怀里刚满月的孩子。
他把小小婴儿,小心翼翼抱在怀中,眉眼瞬间柔和下来。
那神情比对亲孙子还要亲,他轻轻拍着婴儿的后背,嘴里念叨不停,转头便与几位堂主叙旧,语气亲切,满是久别重逢的暖意。
一旁的李秀莲看着亲爹对和尚儿子百般疼爱、爱不释手的模样,她心里酸溜溜的,满肚子醋意,却被一身肥肉衬得越发憨态可掬。
傍晚六点,天色渐沉,暮色之中,一行人登车,前往南锣鼓巷福美楼给六爷摆接风宴。
几辆汽车刚进南锣鼓巷,便瞧见街口一家二荤铺子外,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二荤铺子门口人头攒动,吵吵嚷嚷。
只见两名食客与店家拉扯推搡,骂声不断。
和尚下车后,跟前车打声招呼。
“你们先去福美楼,我过去瞧瞧~”
他本以为是地痞流氓寻衅滋事,上前一问才知,竟是街坊食客吃出店家猫腻。
二荤铺子偷梁换柱,拿老鼠肉冒充鸽子肉。
食客尝出肉不对劲,当场拆穿,双方争执不下,闹得不可开交。
和尚的到来,让围观的街坊邻居自觉闭上嘴巴。
其中不少有点身份的人,对他抱拳拱手。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和尚走到店门口,听着双方火冒三丈,满嘴污言秽语的话。
南锣鼓巷的二荤铺子前,围了一圈看热闹的街坊,人头攒动,吆喝声、劝架声搅成一团。
两个穿短褂、挽着袖子的北平汉子,正叉着腰对骂,唾沫星子横飞,满脸通红,脖子上青筋暴起。
食客甲指着掌柜鼻子怒骂。
“你个丫挺的!拿耗子肉充鸽子肉,心黑透了!缺德带冒烟,不怕遭雷劈!
“别跟我这儿装孙子,你那点猫儿腻,当爷尝不出来?”
掌柜跳着脚,指着对方鼻子回骂。
“放你娘的屁!满嘴胡吣!”
“你个外路秧子,吃不起就滚,敢在我这儿炸庙儿,找抽是吧!”
食客乙上前一步,唾沫横飞,对着掌柜吐口痰。
“额呸~”
“讹你?”
“我抽你个黑心烂肺的!”
“做买卖玩幺蛾子,缺斤短两以次充好,你就是个腌臜货。”
掌柜的带着伙计撸袖子就要对食客动手。
“再胡咧咧,我撕烂你的嘴。”
正当几人要打起来时,看热闹的和尚,双臂抱怀,走到已经拉扯衣领的双方面前。
掌柜的拳头都已经举起来了,他看见到来的和尚,立马松开手,脸色也变成恭维样。
两名食客,衣衫不整的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南锣鼓巷是谁的地界,他们心里清楚,两人怕和尚不分青红皂白偏袒店家。
其中一人,整理一下衣裳对着和尚抱拳拱手。
他指着二荤铺子掌柜开始打报告。
“和爷,您给评评理。”
他侧头看向身旁的同伴一眼,随即对着和尚说道。
“我们哥俩,来他这下馆子打个牙祭,没曾想这黑心的货,拿掐头去尾的老鼠肉,当鸽子肉卖。”
“被我们哥俩揭穿了,还他丫的死不承认,吖赔的,还想动手。”
和尚听到双方争执的缘由,他侧过头看向二荤铺子掌柜,等待对方的解释。
掌柜原本还想扯谎子,但是他在和尚的目光下,支支吾吾不承认也不反驳。
两名食客看到掌柜的模样,立马得理不饶人。
“和爷,您瞧见了吧,吖的,心黑透的玩意。”
“这年头,到处都是难民乞丐,甭说肉食,就是死耗子,他丫的吃的人也不少。”
“他要是大大方方,明明白白卖耗子肉,哥俩乐意吃就付钱,不乐意吃换别的。”
“可他丫的,把耗子肉卖鸽子的价钱,还不敢承认。”
“和爷,您说有他丫的,这样做生意的主吗?”
“吖呸的,往小了说,他就是个黑心店家,往大了说,他丢了整个南锣鼓巷街坊邻居的脸。”
和尚心里明白怎么一回事,脸上毫无波澜,气压很低看向掌柜。
“皮哥,没话说?”
快到四十岁的掌柜,在和尚的气势下,低着头认栽。
“和爷,不瞒您说,这事儿确实是我做的不地道,哥们认栽。”
和尚一脸欣慰的模样,看向对方。
“认栽就成~”
他双臂抱怀,环视一圈围观的街坊邻居。
“做生意得讲诚信,做人得有底线。”
“规矩既然立下来了,就不是摆着看的。”
“是圆是方,是黑是白,都得按规矩走。”
“谁坏了规矩,谁就得担着。在这北平城,讲的是道理,守的是分寸。”
“没底线的人,走到哪儿,都站不住脚。”
掌柜听到和尚的话,脸色惨白,他对着和尚深深鞠了一躬,随即在街坊邻居的目光下,大喊一声。
“明儿,客鲜馆,免费营业一天,吃食不限,人员不限直至打烊~”
他说完这句话,仿佛被抽了脊梁骨一样,双腿一软,一屁股瘫软在地上。
他这副德行,情有可原,南锣鼓巷每天光流民乞丐,都大几百号人,每天嗷嗷待哺。
光是他们,就能吃空他一辈子积攒下来的身家。
更不用说其他活不下去的当地贫苦百姓。
免费不限量,让那群人吃一天,只有破产这一条路,搞不好还得欠债。
掌柜的话刚说完,街坊邻居已经喜笑颜开的传消息。
和尚没管坐在地上的掌柜,他侧头看向身旁的两个食客。
“你俩怎么说?”
两人不知道和尚给南锣鼓巷大小饭馆定下的规矩。
他们盘算一下,觉得二荤铺子掌柜,搞不好以后,一家老小就得扎着脖子吃街口救济大锅饭。
他们本来的意思就是想让掌柜道个歉,换盘菜,压根没想置人于死地。
两人对视一眼,满脸对不住的神情,开口替二荤铺子掌柜说好话。
“和爷,我们哥俩知道您的规矩,但是真没想让他倾家荡产,要不让他道个歉,这事就算了了。”
和尚冷哼一声,看向为二荤铺子掌柜求情的两人,用眼神表达事情不可改变的规矩。
和尚不顾周围街坊邻居议论,背着手离开此地。
这年头,整个华夏物资都严重缺乏。
所以一些餐馆商家,为了做买卖赚钱,会低价买入阴肉掺杂售卖。
和尚当了南锣鼓巷铺霸后,就给那些餐饮酒楼定下一个规矩,如果有人买阴肉售卖,发现后,店家当免费邀请街坊邻居吃一天,然后关门。
所谓的阴肉并不止一种肉类,而是对于死人肉,耗子肉,死猫死狗肉,瘟猪糟肉的一种统称。
走在街头的和尚,碰到巡街的警察。
他拦住警察王德贵,向对方交代几句。
“老王,去我铺子里拿三百大洋,给街口二荤铺子客鲜馆送去~”
一身警服的王德贵也不问缘由,提着警棍就向和家铺子走去。
一码归一码,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他总不能因为规矩,就把客鲜馆掌柜一家老小活活逼死。
规矩要立,人情也要讲,所以他只能暗中给对方送些钱财。
第362章 灯下夜谈·天下棋局
南锣鼓巷的福美楼包厢里,一场踏实的烟火气正暖得人心发颤。
红木方桌擦得锃亮,青瓷碗碟码得整整齐齐。
楼外暮色四合,北平的夜慢慢沉下来,楼内暖灯摇曳,映得满桌佳肴泛着油光。
酒席散时,已近深夜。
南锣鼓巷的灯火稀稀拉拉,晚风带着初夏的凉意,吹得人清醒几分。
和家旧货铺早已打烊,厚重的木门闩紧,把外面的喧嚣、夜风、远处的更声都挡在了门外。
墙角的四方桌擦得干干净净,红泥小炉燃着微火,炭火噼啪轻响,锅里的粗茶滚得咕嘟冒泡,茶香混着旧书、老瓷的味道,漫满了整间铺子。
室内光影摇曳,把父子俩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父子俩相对而坐,六爷端起茶盅,指尖在杯沿轻轻摩挲,动作缓慢,带着几分摩挲岁月的质感。
和尚也端着茶盅,指尖微微发紧,他看着六爷的神色变化,心里隐隐生出几分不安,却又不敢多问,只是安静等着。
半晌,六爷抬眼看向和尚,声音压得极低,像从喉咙里碾出来的,带着股穿透岁月的沉劲,一字一顿。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
他又抿了口茶,茶盅碰在桌面上,发出轻轻的“叮”声。
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却遮不住眼底的凝重。
“小子,你在北平城混了这些年,见惯了江湖打杀,也见过朝堂翻云覆雨。可你真正看透的,不过是皮毛。”
“古往今来,那些所谓的皇朝更替、世家兴衰,从来都不是表面那套‘改朝换代’的戏码。背后是什么?是布局。”
六爷放下茶盅,指尖轻轻敲着桌沿,节奏缓慢,像在敲着人心的鼓点。
“你看那古代皇朝,皇帝要培养接班人,用的是什么法子?”
“蛊虫养帝,半真半假的秘闻,史书上一个字都不敢写,全是藏在深宫、祠堂里的老规矩。”
他的声音沙哑却有力,字字如坠石,砸在安静的铺子里。
“从古至今,能坐稳江山的帝王,能撑住百年的世家,从来都半分人情不讲。”
“那种人,神性压过人性,天下就是他们的棋盘,众生皆是随手可弃的棋子。”
“大势面前,人命如草芥,说铲就铲,说弃就弃,没有半分犹豫。”
六爷抬眼,目光穿过摇曳的油灯,像望穿了千年岁月,落在和尚脸上,带着几分告诫,几分沉郁。
“夏商周到明清,历朝历代,哪一次改朝换代不是世家操盘?”
“门阀联姻、暗布眼线、操控钱粮、搅动兵权。”
“明面上是帝王治国,暗地里全是世家联手布的局。”
“蒋、宋、孔、陈,曾、李、左、张,全是这规矩里的人,一步一步,全是算计,没有半分儿戏。”
“帝王选储,从不是温情教养,而是养蛊。”
“诸子相争,骨肉相残,弱肉强食,熬得住的,心硬如铁,智计无双,才配稳坐江山。”
“如今的局势,和古时皇朝一模一样,正到了换代接权的死关,暗流汹涌,步步杀机,一步错,满盘输。”
他的声音陡然压低,带着刺骨的警醒,指尖重重敲了下桌面。
“大家族的根基,从不在明面上的人。”
“暗处有核心,有组织,有死士,死死操控着一切。”
“唐有不良帅,明有锦衣卫,清有粘杆处,民间有细作线人,一张消息网,能罩住整个天下”
“李家的暗桩密探,更是遍布天下。”
六爷死死盯住和尚,眼神亮得像淬了火,一字一顿,字字扎心。
“儿,爹不瞒你,我是李家虎仆。”
“虎仆之事,爹暂时不能跟你细说,这是李家的天机。”
和尚握着茶盅的手猛地一紧,指节微微泛白。
他眼底闪过震惊,又迅速压下去,喉咙动了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只能怔怔地看着六爷。
六爷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随即又恢复了凝重,缓缓开口,声音沉而稳。
“儿子,你记住一句话。”
“天下大势,换汤不换药。”
“如今民国这局,不是新局,是老局重演。历史不会重复,但会押韵。”
他抬眼,目光扫过窗外沉沉的夜色,像在看一场跨越千年的戏。
“先说眼前的民国,像极了晚唐。”
“外有强藩,内有党争,朝堂糜烂,军阀割据,财阀掌权,特务横行,百姓苦不堪言。”
“晚唐是什么样子?藩镇割据,宦官专权,党争不断,国库空虚,流民四起,天子弱,强臣强。”
“如今民国呢?委员长是晚唐天子,名义上一统天下,实则号令不出金陵。”
“各地军阀——阎锡山、李宗仁、白崇禧、傅作义……全是晚唐藩镇,听调不听宣,有兵就是草头王。”
“宋家、孔家,就是晚唐的世族门阀,财权在手,割天下之肉,填一己之私。”
“陈家cc系、中统、军统,就是晚唐的宦官特务,监视百官,操控人心,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晚唐亡于藩镇、党争、财阀、流民,今日民国,走的是同一条路,一模一样。”
六爷又抿了口茶,茶气熏得他微微眯眼,继续道。
“再往上比,民国更像汉末三国。”
“天下三分,群雄并起,挟天子以令诸侯。”
“委员长是曹操,握中央兵权,挟国府以令天下。”
“共是刘备,以民心为本,以川陕为基,步步稳扎。”
“世家大族是孙权,左右摇摆,隔岸观火。”
“如今这天下,也是三足暗立,明争暗斗,历史换了名字,戏码一点没变。”
他的声音再沉一分,带着几分沧桑的看透。
“若论世家操控,民国最像两晋南北朝。”
“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势族。”
“皇权弱,世家强。皇帝只是摆设,真正掌权的是门阀。”
“两晋有王、谢、袁、萧四大门阀,民国有蒋、宋、孔、陈四大家族,都是一模一样。”
“门阀联姻、控朝、控财、控军,民国四大家族也是如此。”
“两晋清谈误国,民国空谈误国。”
“两晋乱世三百年,民国乱世三十年,根骨相同,血脉相通。”
六爷放下茶盅,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划过,留下一道浅痕,眼神锐利如刀,像要剖开这乱世的皮。
“还有更像的——民国如今的局面,最像明末崇祯末年。”
“朝堂腐败,党争不断,财阀贪腐,军无战心,流寇四起,外有强敌。”
“崇祯皇帝勤政,却越勤越亡;委员长也勤政,却越打越乱。”
“明末亡于党争、财阀、军阀、流寇、外患,民国现在,五毒俱全。”
“历史不会骗人,只是换了一身衣服,重新上台唱戏罢了。”
他看向和尚,语气放缓了几分,却字字惊心,像重锤敲在和尚心上。
“儿子,天下大势,从来不是英雄创造。”
“世家操盘天下,从周秦汉唐到宋元明清,再到如今民国,真正掌控天下的,永远是那几批隐世大族、千年门阀。”
“皇帝换了姓,世家不换门。”
“李家,就是其中一支,几百年来从未断过香火。”
“王朝更替,他们布局;天下大乱,他们也在控盘。”
六爷的声音压到最低,几乎贴着和尚的耳朵,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现在你懂了没?”
“民国不是新时代,是晚唐、汉末、两晋、明末四朝乱象叠在一起,乱上加乱。”
“而李家,正在这乱世里,重演一次帝王传位、养蛊选储、暗控天下的老戏。”
他抬眼,目光如炬地看着和尚,一字一顿,郑重得让人心颤。
“爹是李家虎仆。现在,爹把你也推上去了。”
“但你只需记着,这是李家最核心的护族之士,是爹给你的担子,也是爹护你的底气。”
“爹已经举荐你,入虎仆之列。”
“千万记着,这天下又到了一次大一统的历史节点,更是养蛊般的权利争夺。”
室内唱机声幽幽,炭火轻响,父子俩的影子在油灯下紧紧叠在一起。
和尚脑袋里“嗡嗡”的,像被塞进了一团乱麻。
六爷的一番话,像一把把钥匙,打开了他从未见过的世界。
那些千年秘闻、世家操盘、天下棋局,一股脑涌进他脑子里,让他一时缓不过神。
他端着茶盅,指尖微微发颤,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一个字,只是怔怔地看着六爷。
他眼底满是震惊、茫然,又藏着几分被托付重任的沉重。
六爷看着他这副模样,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眼底闪过一丝温和,又迅速沉回深潭。
“小子,别怕。有爹在,就护着你。但这局棋,你得自己走,一步都不能错。”
和尚眼神有些闪躲,他满脸担心之色看向六爷。
“老头子你是不是快要死了~”
六爷给和尚分析了那么多天下局势,却只换来这句话,他气的火冒三丈。
“我日你马的小逼崽子~”
“老子掏心掏肺,给你铺路,讲局势,我泥马,你就给我来了这么一句?”
和尚听到六爷那熟悉的骂人腔调,他全身舒服多了。
狗东西,六爷,分析天下局势时,跟个老教授一样,不骂人,头头是道,条条有理,他听着有股说不出来的别扭感。
和尚缓了缓心神,一脸疑惑的表情看着六爷问道。
“老头,你说了那么大一推,倒地啥意思?”
“虎仆,又扮演什么角色?”
“你到底听谁的话,我怎么觉得,三爷只是你明面上的主子?”
六爷此刻如同换了一个人似的,他身上老教授的气息消失不见。
“哎,你踏马的小兔崽子,狗东西真踏马的不是玩意。”
“老子掏心掏肺,和你讲这些,你吖的有没有听进去?”
和尚挠了挠头,一脸无辜的表情看向六爷。
“老头,说句实话,龙生龙凤生凤,我吖的就是一地痞流氓,你说的那些,吖的让我产生一种错觉,搞得好像我是太子一样。”
六爷看到和尚一副狗肉摆不上大席的模样,他无奈叹息一声。
“哎~”
“日踏马的个逼~”
“老子我在外人面前,装了一辈子大老粗,只有在你这个小王八蛋面前,才露出另一面。”
“儿子,老子跟你说,这个时代,又到了历史节点,老子盘算那么久,只是想自保。”
“有些事你不知道,现在也不能让你知道。”
他双指捏着茶盅,仰头喝下杯中之水,面色严肃看着和尚。
“狗东西,你最好把我今天的话记住了,要细品,老子真不会害你~”
和尚坐在原地呆如木鸡看着,打开门板离开的六爷。
他想不明白六爷到底想跟他表达什么内容。
乱七八糟的扯了一通,他只记得虎仆这两个字。
第363章 乱世暗棋
吉普车碾过北平深夜的青石板路,轮胎卷起细碎的石屑,发出沙沙的轻响。
两道雪亮车灯划破昏黑长巷,将路边的槐树叶影投在车窗上,像一幅幅晃动的斑驳画卷。
六爷靠在后座皮质软垫上,双目微阖,眉头紧蹙,指节无意识地叩击着膝头,心事如翻涌的潮水,将他层层包裹。
车窗外,胡同如卷轴般向后掠过。
夜风卷着巷口的槐花香与尘土,呜咽着穿过街巷,掠过墙头,又卷向远处,像极了这乱世中无处安放的叹息。
民国乱世,乱象丛生,恰如晚唐藩镇割据,外有强藩环伺,内有朝堂糜烂。
又似明末内忧外患,党争不断,财阀横行。
百姓苦不堪言,生灵涂炭遍地。
他半生效力李家,身为祖脉麾下虎仆,见惯了杀伐算计、布局谋篇,也看透了这世道的凉薄与人性的复杂。
半生奔波,刀光剑影中,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江湖少年,如今只想护着身边人安稳度日。
可时局如潮水翻涌,个人的命运在时代的巨浪面前,渺小如尘埃,身不由己,半点差错都不能有。
六爷闭目沉思,脑海中全是李家与虎仆的秘事,那些藏在历史深处、不为人知的真相,一幕幕闪过。
华夏大地之上,能历经千百年风雨而屹立不倒的世家大族,无一不是深不可测。
他们盘踞一方,掌控权柄,联姻结盟,操控钱粮,暗中布局,将天下大势玩弄于股掌之间。
那些潜藏在水面之下的隐秘势力,更是手段通天,令人胆寒。
他们不露面,不发声,却能左右王朝更迭,操控世家兴衰。
而虎仆,正是李氏家族藏于深渊、不见天日的核心力量,是李氏祖脉手中最锋利的剑,最隐秘的眼。
华夏疆域辽阔,李氏分支遍布四方,从江南水乡到塞北草原,从沿海通商口岸到内陆山城。
每一处有李家分支的地方,都有着各自的势力范围。
表面上,这些李家分支各自为政,一盘散沙,各守一隅,互不干涉,有的甚至还会因利益冲突而产生摩擦。
可世人不知,天下所有李氏旁支,尽在李氏嫡系祖脉的绝对掌控之下。
李氏祖脉盘踞在隐秘之地,不轻易露面,却如同无形的巨网,将每一支李氏分支都牢牢网住。
而虎仆是祖脉手中最隐蔽、最锋利的一把刀。
祖脉选拔虎仆的规矩,严苛到超乎常人想象。
比世间任何一个门派的收徒都要苛刻,比帝王选立储君还要谨慎。
虎仆一脉世代传承,父死子替,血脉相承。
想要成为虎仆,除了对李氏祖脉奉上绝对忠诚。
还要拥有远超常人的能力与心智。
那些人无论是过人的胆识、缜密的思维,还是高超的技艺,都必须达到顶尖水平。
更重要的是,每一名虎仆预备人选,都要经过祖脉长年累月的暗中考察,短则数年,长则十数年。
入虎仆之列,仅有三条路径,每一条都布满荆棘。
其一,李氏祖脉人员从民间遴选天赋异禀、心性坚韧的奇才,不论出身,不论贫富。
其二,从遍布海内外的李氏旁支子弟中精挑细选,考察其家族血脉与自身资质。
其三,虎仆成员世袭举荐,父死子替,经祖脉层层考核、暗中考察后方可入列。
虎仆以自身明面上的身份为掩护,遍布天下,暗中监控天下。
他们混迹于市井、官场、江湖、军队,以不同的身份隐藏自己,收集情报,传递消息。
他自己明面上依附三爷,是三爷麾下的得力干将,对三爷忠心耿耿。
可暗地里,他只忠于李氏祖脉,三爷于他,不过是掩护身份的棋子。
倘若有朝一日三爷背叛家族,做出有损李家利益的事,祖脉一旦下达清理门户的命令,他会毫不犹豫,从背后给予致命一击,绝不留情。
如今他受伯爷调令,即将远赴星岛,北平的监视与情报工作便出现了空缺。
伯爷的命令,他不能违抗,李家的安排,他必须遵从。
他已到了可举荐后辈入虎仆的年纪。
放眼身边,唯有和尚,是他最放心、最信任的人选。
和尚根骨奇佳,心性沉稳,既有江湖人的豪爽与义气,又有官场人的谨慎与智谋。
虎仆组织极为隐秘,所有成员互不相识,互不联络,无形无影,如同散落在各地的尘埃。
他们彼此之间没有任何交集,成员的真实身份、具体任务、驻地范围,唯有李氏祖脉一清二楚。
其他人,哪怕是同一领域的虎仆,都不知道对方的存在。
平日里,虎仆各司其职,各谋生计,在自己的领域里安稳生活。
他们只需定期通过特定的方式单线传递情报。
其余时间,他们行动自由,不受任何约束,祖脉不会干涉他们的生活,不会过问他们的私事。
绝大多数虎仆,终其一生都不会接到祖脉的直接指令。
只要虎仆不背叛李氏家族,不做出有损李氏祖脉利益的事,便如同多了数条性命。
祖脉会为每一位虎仆提供资源扶持,无论是人脉网络还是资金支持,都会全力相助。
祖脉会根据虎仆的发展方向,为他们搭建人脉,提供机会,助其在各自领域站稳脚跟,攀至预定的位置。
有的虎仆能成为官场要员,手握一方权力;有的能成为商界巨擘,富甲一方。
有的能成为江湖领袖,一呼百应。
这些成就,离不开祖脉的扶持,而这一切,都是为了让虎仆能更好地监控天下,更好地为祖脉服务。
在他的推测中,潜伏的虎仆遍布各行各业,渗透在社会的每一个角落。
有人身居官府要职,在各级衙门中担任要职,掌控着地方的行政、司法大权,
有人是高层身边的机要秘书,能接触到核心机密,知晓各方动向,
有人在军队中担任要职,手握兵权,能影响战局走向。
也有人如他一般,是江湖帮派的掌舵人,掌控着地方的江湖势力,收集各方的民间消息。
虎仆,是祖脉安插在天下各处的钉子,是耳目,是利刃,是维系李氏祖脉家族统治的根基。
简单来说,虎仆的职责,与明朝锦衣卫的暗探如出一辙,负责监控天下,搜集各方情报,为祖脉的决策提供依据。
和尚在去年正式扎职的那一日,便被他暗中举荐给祖脉,进入虎仆预备役。
这些日子以来,祖脉一直在暗中观察和尚,考察他的品行、能力、心性,以及在各种情况下的反应。
前些日子,和尚在乱葬岗遭遇的凶险之事,祖脉早已通过密线将消息传递给了他。
乱葬岗之事,若是寻常人窥探到李氏祖脉的半分秘密,早就死无葬身之地。
可和尚身负双重身份,既是虎仆预备役,又是伯爷安插的暗子,这才侥幸保住性命,躲过了一劫。
今夜他对和尚说的那些隐晦话语,字字藏深意,句句是警醒,既是在提醒和尚,也是在为和尚铺路。
让他明白自己的处境,明白虎仆的责任与使命。
古往今来,但凡成就大业的帝王,执掌千年基业的世家宗主,大多神性压过人性。
那些人只论利弊得失,不讲人情冷暖。
为了家族与王朝的永续传承,那些人无一例外,都会用养蛊之法筛选继承人。
所谓的养蛊,便是让继承人之间互相竞争、互相厮杀,在生死之间打磨出最顶尖的人才,
唯有熬过生死厮杀、通过人性考验的人,才有资格执掌权柄。
汉武帝晚年,因巫蛊之祸,忍痛废杀太子刘据,太子一族几乎被灭尽。
后又立幼子刘弗陵为储,又赐死其母钩弋夫人,杜绝外戚干政之患,手段狠辣,却也为大汉王朝延续了数十年的基业。
唐初,皇子之间为了皇位互相争斗、互相倾轧,手足相残,最终李世民胜出,
李世民通过玄武门之变夺得皇位,开创了贞观之治,奠定了大唐盛世的基业。
而那些失败的皇子,大多下场凄惨。
宋高宗无后,从宗室中择选两名孩童入宫,历经三十年磨砺考验,对他们进行性格、心性、能力的全方位考察,最终胜出者赵昚登基。
后来赵昚成为南宋最有作为的皇帝,他平反岳飞冤案,整肃吏治,发展经济,锐意北伐,为南宋续命百年,开创了乾淳之治。
清代康熙朝,九子夺嫡更是将养蛊立储的手段发挥到了极致。
放眼海外,王朝与世家的继承人之争,同样血腥残酷。
奥斯曼帝国立法规定,新君登基可合法诛杀所有兄弟,包括襁褓中的婴儿,以绝后患,确保皇位的稳定。
穆罕默德三世继位时,一次性诛杀了19位兄弟,手段之残忍,令人发指,其残酷程度,远超中原的帝王之争。
李氏家族能绵延五百余年长盛不衰,正是因为祖脉始终沿用养蛊之法选拔继承人。
祖脉的继承人之争,比帝王的立储之争更加残酷,更加凶险。
祖脉的继承人,站位不同阵营,分别支持不同的势力,他们以天下百姓为棋子,互相厮杀,一决高下,既分胜负,也分生死。
在这场博弈中,没有亲情,没有情分,只有利益,只有胜负。
只有熬过这场生死厮杀、通过人性考验的人,才能成为祖脉的最终继承人,执掌李家的基业。
用养蛊的方法挑选出来的继承人,无一不是心狠手辣、智计无双的枭雄之辈。
他之所以用暗喻的方式对和尚点拨这些事,就是因为李氏祖脉这些年陷入了挑选继承人的斗法中。
这场斗法,关乎李家未来数百年的兴衰,关乎祖脉的存续,关乎天下的走向。
这其中的血腥、残酷,根本无法用言语形容,光是想想,就让人不寒而栗。
据他所知,伯爷的父亲,大儿子,大儿媳妇,都是死于这场继承人之战。
那场争斗,波及极广,无数李氏子弟被卷入其中,有的战死,有的被圈禁,有的被迫流亡,
最终活下来的,都是历经生死考验的枭雄。
他怕未来有一天,成为虎仆的和尚,因为祖脉继承之战,承受不住人性的考验,死在其中。
祖脉继承人之战,不仅是生死的较量,更是人性的考验。
在这场博弈中,亲情、友情、情分都将变得一文不值。
李氏祖脉继承人之战,死亡都不可怕,可怕的是对人性的考验。
根据他得到的消息,李氏家族祖脉继承人最终之战,也是国共两党内战输赢的结果。
国共两党争夺天下,表面上是两个政党的博弈,实则背后有无数势力在暗中操控。
李氏祖脉便是其中之一,祖脉将国共两党当作棋子,将天下百姓当作棋盘,让自己的继承人们,互相厮杀,一决高下,最终根据局势,选择扶持一方,掌控天下。
那种以天下为棋盘的斗争,残酷的根本让人无法想象。
李氏祖脉,都可以把全世界,各个分支李氏子弟当棋子扔进去厮杀。
在祖脉的眼中,天下百姓性命轻如尘埃,王朝的存续、家族的利益,才是他们最为看重的。
祖脉每一次继承人之战,也是对所有李氏分支家族修剪枝叶的时候。
那些在争斗中表现不佳、没有能力的子弟,会被祖脉逐渐边缘化,甚至被淘汰。
而那些表现出色、有能力的分支,会得到祖脉的扶持,逐渐壮大。
只要在继承人之战活下来的李家人,不管是哪一支,不管是哪一分支,都是枭雄之辈,
他们拥有过人的胆识、智计与魄力,能在乱世中立足。
能带领家族走向更远的未来,这才是李氏家族长盛不衰真正的原因。
也是他们能历经千百年风雨而屹立不倒的根本。
不管是李氏祖脉继承人之战,还是国共两党争夺天下之战,都会在未来几年内分出胜负。
这种局势,如天罗地网,将所有人都卷了进去,无人能独善其身。
六爷想到和尚今晚的模样,他叹息一声。
他估计那小子压根没听懂自己隐喻之话。
吉普车驶入南锣鼓巷,拐进旺盛车行的后门。
六爷下车,关上车门,动作沉稳,一如他半生的行事风格。
六爷回来后,他依旧过着以往的生。
时间不语,沉默碾过十日光阴。
这十日里,北平城的气氛愈发紧张,街头的军警越来越多,盘查越来越严,空气中弥漫着硝烟的味道,一场风暴,即将来临。
时间线来到六月二十六日,一纸停战协定被彻底撕碎,华夏全面内战,轰然爆发。
上帝视角俯瞰九州大地,烽烟自中原燃起,瞬间席卷万里山河。
国府四百三十万大军,装备精良,美械武器、飞机坦克应有尽有,补给充足,
二十二万国府重兵猛攻中原宣化店,多路大军齐出,铁流滚滚,炮声震彻中原平原。
战场碉堡林立,战壕纵横,炮弹如雨点般犁过土地,炸出无数深坑。
战场上泥土与血肉混合在一起,血肉横飞,尸骨遍野,焦土之上,不见生机,每一寸土地都被炮火覆盖,每一寸土地都流淌着鲜血。
共军一百二十七万将士,装备简陋,只有小米加步枪,补给匮乏,却以钢铁意志四面应战,中原突围,浴血拼杀。
湖北宣化店、罗山、光山、泼陂河一带,国府三十万大军铁壁合围,封死所有退路,层层封锁,岗哨林立,炮火密集。
华东战场,苏北泰兴、如皋、海安,粟裕部挥师迎敌。
鲁南、胶济线、徐州外围,炮声隆隆,硝烟弥漫,双方反复拉锯,阵地几经易手。
战壕里堆满了尸体,伤员的呻吟声、士兵的喊杀声不绝于耳。
陕甘宁边缘,延安城郊、关中、陇东,胡宗南大军压境。
城镇成焦土,村庄变废墟,田亩荒芜,百姓扶老携幼逃荒。
法币暴跌,全国饿殍遍野,刚刚走出抗战的华夏,再坠炼狱。
万里江山,处处烽烟,千万生灵,在乱世中挣扎。
至从内战开启,和尚这段期间,忙到每天睡眠不足五个小时。
南锣鼓巷派出所内,和尚满脸疲惫,双眼红血丝,站位办公桌边拿着话筒打电话。
“什么?”
“这个时候,还踏马不知死活,送物资。”
“还被扣了?”
“其他几条线呢?”
“必须送到?”
“知道了,我立马出发~”
他手中的电话筒还没放下,赖子一身中山装慌慌张张,冲进办公室。
和尚放下电话筒,冷眼看向跑到办公桌边的赖子。
赖子喘粗气,满脸复杂之情,看着和尚。
“把子,你内院起火了~”
和尚没先问其原因,扭过头冲着窗外喊话。
“老余~”
对门西厢房,警员室里的余复华,听到和尚的吆喝声立马出来,向所长办公室走来。
所长办公室内,和尚吆喝一声,坐到背椅上皱着眉头看向,面前的赖子。
赖子收到和尚的眼神示意,开口说话。
“把子,铺子里突然来了一个女人。”
“她说她是你女人,怀里还抱着一个男婴。”
和尚听到这两句话,立马知道来人是谁。
此时余复华来到所长办公室,站在赖子身旁,等待和尚开口吩咐。
和尚没管赖子说的事,他扭头看向余复华。
“你去给我叫二十个好手,让他们带着家伙事,立马去察南、凌源?市等我。”
和尚说完一句话,拿起桌上的钢笔,他在笔记本上写下一个地址跟号码。
余复华接过和尚递过来的纸张,等待其接下来的话。
“办好这事,你叫上半吊子,带两个兄弟,在所里等我。”
余复看到和尚不再说话,他立马转身离开。
赖子一脸心事的模样,看向和尚。
“把子,你家里这种都快翻了天,你不回去看看?”
第364章 乱世红颜,一跪求生
上午十点多,日头暖融融洒在北锣鼓巷二十号的院儿里,青砖地被照得泛着温润的光。
和家北房窗明几净,中堂摆着长条几、八仙桌,桌椅擦得一尘不染。
墙上挂着一幅淡墨山水,透着老北平人家独有的规整与体面,却又在这份规整里,藏着几分不动声色的森严。
视线推进到中堂八仙桌两侧。
八仙桌边一左一右坐着两个女人。
右侧,林静敏一身月白暗纹旗袍,料子软滑,被日头一照,竟泛着淡淡的珠光。
她一头利落的妇人发髻,鬓角别着朵素色珠花,衬得脖颈愈发纤细。
她轻轻解开领口第一颗纽扣,指尖微颤,却温柔得近乎虔诚地揽着襁褓里的男婴喂奶。
她的眉眼垂着,是江南女子独有的知性温婉,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成熟少妇的柔媚韵味。
可那眼睫却不住地轻颤,像风中残烛,藏着无处安放的怯与韧。
她的脊背挺得笔直,却又微微前倾,全是护着孩子的姿态。
左侧,乌小妹同样梳着齐整的妇人头,却比林静敏多了几分利落。
她上身是藏青短袄,下身青布裙,袖口挽得整整齐齐,露出一截白嫩的小臂。
她怀里抱着刚满月的儿子,指尖一下下轻拍孩子后背,动作娴熟又温柔。
乌小妹嘴角梨涡浅浅,笑起来风韵十足。
此时她眼底却亮得像淬了冰的刀子,半分不让,半点不输眼前这位身着旗袍的从江南来的女子。
她的脊背挺得笔直,带着当家主母的硬朗气场,像一棵扎根在土里的老树,稳得很。
黄桃花、马燕铃四个姑娘齐齐站在乌小妹身侧。
她们双手交叠,眼神紧绷,满脸戒备,摆明了是护主的架势,像四只竖起尖刺的小刺猬。
门口门槛边,乌老三蹲在那里,缩着脖子,支棱着耳朵偷听屋里的对话,大气都不敢喘。
林静敏抱着孩子,垂眸轻抚婴孩软乎乎的脸蛋,眼波柔得能滴出水来,先开了口。
她的声音轻软,带着江南的软糯,却又字字往人心上落。
“你别多心,我没有恶意。”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那叹息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又重得压得人喘不过气。
她一边低头护着怀里吃奶的孩儿,一边抬眼,目光柔婉地扫过乌小妹怀中的男婴,眼底带着几分真心的柔软,又掺着几分无可奈何。
“瞧瞧,那小鼻子小眼,跟和尚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尤其是这额头,活脱脱是他的翻版。”
蹲在门口偷听的乌老三,听见这话,嘴角不受控制地直抽抽。
和尚眼睛本就不大,他这外甥,确确实实是随了爹,可这话从林静敏嘴里说出来,听着是那么不对味。
乌小妹拍着孩子的手猛地一顿,指尖的力道骤然收紧,吓得怀里的孩子哼唧了一声。
她脸上的梨涡依旧漾着笑,可那笑意却没进眼底,冷得像冰窖里的水。
她侧过头,目光直直地对上林静敏的眼,语气平和,却字字扎人,带着刺。
“哟,这话多新鲜呐,亲儿子不像亲老子,那岂不是野种~”
她说完,还故意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的儿子,指尖轻轻捏了捏孩子的脸蛋。
林静敏对于乌小妹这带刺的话,毫不在意。
她指尖轻轻摩挲着怀里婴儿的小手。
她儿子小手软乎乎的,像一团棉花。
她低着头,眼神黯淡无光,死死盯着怀中吃奶的儿子,像是在看自己唯一的救命稻草。
她的嘴唇抿了又抿,才缓缓开口,声音里满是悲伤,带着一丝哭腔。
“您怎么挖苦我都成,可是孩子是无辜的。”
乌小妹抱着睡着的儿子,坐在背椅上脊背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她侧头打量一眼林静敏,目光从她的旗袍扫到她手腕上的银手镯,再到她那张脸,最后落在她怀里的孩子身上。
她的眼神里满是嘲讽,语气阴阳怪气,像淬了毒的刀子:
“这话多新鲜呐~”
“冷不丁的一个女人,抱着不知哪来的孩子,跑到我家,问我男人要名分,我找谁说理去。”
她怀抱儿子,轻轻晃动身子,斜着眼睛看向林静敏怀中的婴儿,那眼神里的轻蔑,像一把刀子,要把林静敏凌迟一遍。
林静敏神色凄凉,眼眶瞬间就红了,却始终没有抬头看乌小妹。
她抬手给怀里的儿子拍奶嗝,动作轻柔,却带着几分颤抖。
她的声音里满是悲伤,像一只受伤的小兽,在低声呜咽。
“这世道,乱成什么样,您也看到了。”
“要是有活路,我怎么会恬不廉耻上门,给您找不自在。”
乌小妹侧头打量一眼林静敏的着装,目光落在她那身月白暗纹旗袍上,又扫过她右手脖上的白银手镯。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语气阴阳怪气,字字戳心:
“呦~”
“活路?”
“这话我怎么听的这么刺儿?”
“您这一身旗袍,拿去当铺都能换不少大洋。”
她顿了顿,目光死死盯住林静敏的银手镯,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几分不屑。
“您满大街瞧瞧,能穿金戴银的主有多少。”
“活不下去,可跟您不搭边。”
林静敏没有搭话,她面脸愁容,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咬着嘴唇,不让它掉下来。
她抱着孩子喂奶,那动作里的绝望,像一幅画,看得人心里发酸。
站在乌小妹身旁的几女,她们满眼敌意的打量林静敏,眼神里的不屑和鄙夷,像无数根针,扎在林静敏的身上。
此刻屋内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两个刚为人母的女人,坐在背椅上,心思各异,空气里弥漫着浓浓的火药味,一点就着。
沉默了许久,乌小妹才缓缓开口,声音冷得像冰。她侧头看向黄桃花,语气不容置疑:
“花儿,去拿些钱财过来。”
黄桃花在乌小妹的眼神示意下,不情不愿地走向里屋,脚步重重的,像是在发泄不满。
乌小妹扭过头,对着林静敏缓缓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施舍的意味,又带着几分决绝:
“甭说我不讲人情,怎么说你都跟我男人有过露水情缘。”
“先不论孩子爹的事,咱们就当做笔生意。”
“我出钱,您消失,大家安分过日子,省得弄出那些狗屁倒灶的事儿。”
“皇帝老子都没了那么多年,我可不想跟你玩什么宫斗的把戏。”
去而复返的黄桃花扭着小腰,拿着一沓银圆券,还有五块小黄鱼回来。
她的脸色难看极了,瞥了一眼林静敏,眼神里满是嫌弃。
随即把钱重重地放到八仙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乌小妹把怀中的儿子交给黄桃花后,她侧过身子,双手撑在八仙桌上,把桌上的钱缓缓推向林静敏旁边。
她的动作慢条斯理,每一个动作都在告诉林静敏。
“三百银圆券,五块小黄鱼不少了。”
林静敏见状,她的身体猛地一僵,随即缓缓摇了摇头。
她把怀中吃奶的婴儿,往上抱了抱,护得更紧了,看都不看桌上的钱财。
她的眼神里满是倔强,又带着几分无助。
乌小妹见状,咧着嘴露出一丝冰冷的冷笑。
她缓缓起身,脊背挺得笔直,像一位即将登基的皇后。
她缓缓向里屋走去,脚步沉稳,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林静敏的心上。
没过一会,她拿着一个楠木小盒子回来,那盒子通体乌黑,上面刻着精致的花纹,一看就价值不菲。
乌小妹如同皇后的姿态,缓缓坐回背椅上。
在几女的注视下,她从盒子里拿出一块大黄鱼放到桌子上。
那大黄鱼足有一斤重,金灿灿的,晃得人眼睛都睁不开。
“兵荒马乱的年代,房子最不值钱。”
她说完这两句话,又从盒子里拿出一块大黄鱼,在手里轻轻掂量着。
那鱼身沉甸甸的,分量十足。
她的目光落在林静敏的脸上,语气里带着几分告诫,又带着几分自以为是的施舍。
“咱们女人呐,要学会知足~”
“您模样不比那些花魁差,又有钱财傍身,找个老实巴交的汉子过日子,何必过来跟我斗气。”
她把第二根大黄鱼,放到林静敏面前桌子上,再次开口说话,语气里满是威胁,又带着几分无奈。
“这一根,不管您是做买卖,还是过日子,最起码能撑上一两年。”
她放下手里的大黄鱼,抬手指向门外,目光凌厉,字字诛心?
“跟您说句实话,这些家当,都是我跟和尚,从无到有,一点点攒出来的。”
“我男人,不管做人做事,都讲理儿跟面儿。”
“我作为她媳妇,不能给他丢人~”
“您有心去打听打听,那些花魁,大宅门里的小妾,军阀二姨娘,哪个不跟个玩物一样,说送人就送去,还不如猫儿狗儿呢。”
她看向林静敏面前桌子上的一堆金银纸币,似是而非的说了一大通话,那语气里的意思,谁都听得懂。
“不少了~”
“换成别家,今儿您都进不了这个门。”
“碰到毒妇,指不定护城河里,又多了两个冤魂。”
林静敏闻言此话,她的身体猛地一颤,面色惨白中带着几分楚楚可怜,又透着一股被迫无奈的神情。
她的嘴唇哆嗦着,泪水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她看到怀里儿子吃饱奶后,单手缓缓系上胸前纽扣,那动作轻柔,却带着几分绝望。
随即,她凄凉又无助地抱着婴儿,从背椅上缓缓起身。
她的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在了乌小妹跟前。
她的膝盖重重磕在青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她眼中雾气蒙蒙,泪珠不断滑落,却依旧强装镇定,嘴角露出一个牵强的、带着泪的笑容。
她缓缓抬起头,看向乌小妹,眼神里满是悲伤和乞求,像一只走投无路的小鹿。
“世道这么乱,您给我们娘俩这么多黄的白的,我也守不住~”
“身后没个墙靠着,这些东西指不定会要了我们娘俩的命~”
“您就当收留两只猫儿狗儿~”
她说话时,已是泪流满面,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青砖地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可她脸上还带着那坚强的、带着泪的笑容,语气满是悲凉和乞求,像一片风中的落叶,随时都会被吹走。
“您放心,我不要名分,只想给我们娘俩要条活路。”
她猛地低下头,额头抵在怀里的孩子身上,泪水打湿了孩子的襁褓。
她抬起头,美艳动人带有少妇韵味的脸上,泪珠不断滑落,那眼神里的绝望,像一把刀子,扎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上。
“这世道,穷人家的闺女,长的漂亮不是本钱,是祸根。越美,死得越惨。”
“您瞧瞧我这张红颜薄命的脸,除了给人当玩物,哪还有出路。”
林静敏跪在地上,抱着婴儿,咬着嘴唇,嘴唇都咬出了血印。
她抬头看向乌小妹几女,语气里满是自暴自弃,又带着几分悲凉。
“我贱命,从小没过几天好日子。”
“不怕您几位笑话,婊子我当过,小妾我也当过,外室也做过几年。”
“我这身子骨,脏的就连我自个都嫌弃。”
“要不是为了孩子,我早就一头钻进窑子里,把自个卖了。”
“反正卖身子也不是一回两回了,早就习惯了。”
她说到这里,语气不急不缓,满面泪痕。
林静敏跪在地上,低头轻轻亲吻怀中包裹里婴儿毛茸茸的小脑袋。
“可是我不能让他长大后被人戳脊梁骨。”
“他爹虽说不是大英雄,好歹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我更不能让他被人说是婊子将的种~”
林静敏真心实意,又悲凉的话语此时深深刺进所有人心里。
她跪在乌小妹面前梨花带雨,缓缓开口说道。
“我命贱,身子脏,怎么敢跟您挣名分要家产~”
“我不配,也没那个命。”
“我只求您,收留我们娘俩,给个遮风挡雨的地方住。”
“您只要肯收留我们娘俩,哪怕让我当牛做马,我也愿意。”
“您要是嫌我膈应,我出去租个房子,单独过,但是您一定要给这个孩子一个名分。”
“我们不求挣家产,只图孩子未来不被人戳脊梁骨。”
站在一旁的黄桃花、马燕铃等几女,她们原本满脸敌意的眼神,此刻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心疼。
她们出身好不到哪里,都是被人当牲口卖给人贩子,恰巧运气好碰见和尚,这才过上如今的好日子。
现在她们对林静敏的话感同身受,原本的敌意早就烟消云散,剩下的只是心疼和不忍。
几女纷纷转头看向乌小妹,眼神里满是劝解。
林静敏如同一朵被风雨摧残的玫瑰花,她跪在地上,用带着自暴自弃的话语,抬头对着乌小妹说道。
她那声音卑微,却又带着几分倔强。
此时乌小妹心里对林静敏的敌意,彻底消失不见。
她自己也是穷苦人家出身的女儿。
她在这乱世里见过太多苦命人。
她此时看着梨花带雨、柔弱不堪的林静敏母子俩,心里五味杂陈,开始犹豫怎么安排她们。
说句实话,她还真不怕林静敏跟自己争风吃醋。
和尚的性子她早就摸得一清二楚。
她男人性格温和、重情,却不擅于打理家产。
家里的钱财他从来不问,只管挣不管花。
家产全在她手里攥得死死的,她真不怕林静敏的儿子在未来跟她儿子争家产。
她是和尚明媒正娶的媳妇,她儿子也是和尚的嫡子,于情于理,她都占着上风,半点不怕对方。
正当她要张口,安排林静敏娘俩的去处时,院子里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
此时和尚从外面回来,他穿着一身黑色警服,袖口挽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几分疲惫,眉头紧锁。
他走到院子里,目光看见跪在中堂里、泪流满面的林静敏时,他的脚步猛地一顿,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蹲在门口偷听的乌老三,见状一个踉跄,扶着墙缓缓站起身。
他想走到自己姐夫身边,却发现腿麻了,根本动弹不得,整个人僵在那里,跟得了脑血栓一样。
他扶着墙,陪着一脸讨好的笑,眼神里满是慌乱,像一只闯了祸的老鼠。
和尚瞥了一眼自己这个狼狈的小舅子,没理会他的窘迫。
他板着脸,一步步走进中堂,那气场瞬间笼罩了整个房间,让原本安静的空气,变得更加凝滞。
第365章 父子各姓归
和尚脚步一踏进中堂,整间屋子的气息瞬间一凝。
他目光先落在跪地的林静敏身上,眉头微蹙,却没有半分呵斥之意。
和尚上前一步,弯腰伸手,稳稳托住跪地林静敏的胳膊。
他力道沉稳,一言不发便将她连人带孩子轻轻扶起身。
林静敏先是一僵,随即整张脸都亮了,眼中泪雾未干,却涌上一层喜出望外的光。
她嘴唇微微发颤,想说什么,又不敢出声。
乌小妹坐在椅子上,脸上那股当家主母的气场瞬间散了,
她站起身手不自觉攥紧衣角,脸上的梨涡消失不见,眼神慌乱又不知所措。
她明明占着理,却在自己男人进门的那一刻先怯了半分。
一旁黄桃花、马燕铃几女更是吓得屏住呼吸,垂着头不敢抬眼,脸色发白,满是担心害怕,生怕一句话说错,惹得和尚动怒。
和尚起林静敏后,只淡淡扫了满屋女眷一眼,那眼神冷而沉,不怒自威,屋子里顿时落针可闻。
和尚接过林静敏怀里的婴儿抱着,坐到靠背椅上,低头看着吃饱喝足已然睡熟的小家伙。
此刻他的脸上露出几分柔和笑意,冲着襁褓中的婴儿开口说话:
“这小模样,比俊龙强多了~”
和尚随口调侃一句,侧头看向一旁抱着孩子的黄桃花,淡淡吩咐:
“过来~”
黄桃花看懂了他的意思,抱着婴儿半蹲在和尚身边。
两个奶娃子放在一处比对,小模样各有千秋。
俊龙模样谈不上俊秀,皮肤也不算白,小鼻子小眼,活脱脱像极了和尚。
林静敏的儿子刚满月,五官已能看出几分轮廓,脸型、嘴巴像和尚,眼睛、鼻子、眉毛则随了母亲。
和尚伸出手指,轻轻拨弄了一下两个儿子的小脸蛋,乐呵呵地开口:
“小月儿,给我收拾几身换洗衣服,爷们儿要出趟远门~”
韩秋月听到和尚的吩咐,立刻转身走向里屋。
和尚抬头瞟了一眼站在面前的几个女人,随即又低下头,满心温柔地欣赏着两个儿子。
“一家人好好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乌小妹攥着衣角的手猛地松了,梨涡边的慌乱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怔忪与释然。
黄桃花几女齐齐松了口气,垂着的头微微抬起,眼底的担忧尽数化作安心,悄悄交换了个眼神,紧绷的脊背也松了下来。
和尚抬头看向乌小妹,眼神温和了几分,语气笃定。
“爷们儿虽说不是啥好人,但是从来没有亏欠过谁。”
“以后这个家还是你说的算~”
乌小妹鼻尖一酸,心中顿时涌起一股暖意。
坐在靠背椅上、抱着婴儿的和尚,扭头看向林静敏:
“雨儿胡同二十号院一直空着。”
和尚语气顿了顿,侧头看向乌小妹:
“那边收拾出来,给她们娘俩住,离得近,也能互相照拂。”
乌小妹默默点头,表示遵从和尚的意思。
和尚轻抚着怀中婴儿的脸蛋,开口问道:
“叫什么名?”
林静敏抬手轻抚脸上的泪痕,眼带笑意地回他:
“还没起~”
和尚闻言愣了一下,默默点头,一脸柔情地看着怀中的婴儿。
“嗯~”
“以后你就叫兑诺~”
正当几人细细品着这个名字的含义时,和尚语出惊人:
“姓朱~”
他这话看似自言自语,实则是说给林静敏听的。
和尚不等林静敏开口回话,便径直解释:
“爷们儿答应过别人,以后第二个儿子跟对方的姓,给人继承香火。”
和尚站起身,把小兑诺交还给林静敏,侧身看向黄桃花两女:
“你们也一样~”
“今后不管你们谁给老子生第三个儿子,他必须姓李~”
“这是他们的命,躲不过去~”
站在门口的乌老三,听到自己姐夫的话,忍不住捶着大腿小声嘀咕:
“真成,搁这凑百家姓呢~”
此时里屋内,韩秋月已经收拾好衣物,走出来对着和尚点头示意。
和尚叹息一声,伸手轻轻抚摸了一下林静敏的脸蛋,眼中闪过一丝歉意。
“行李呢?”
林静敏感受到和尚大手的温度,眼中露着笑意回话:
“没什么行李~”
和尚放下抚摸林静敏脸颊的手,转身看向乌小妹:
“吃喝用度,别亏待她们娘俩,安排俩人过去。”
“你家爷们儿事太多,需要出趟远门,估计要个把月。”
和尚抬手摸了摸媳妇的脑袋,接着交代:
“别使小性子,这个家离不开你~”
和尚抬手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手表说道:
“月儿,把我行李拿过来。”
“正好,先把你们娘俩送过去~”
他放下胳膊,深深看了一眼屋内的女眷。
韩秋月此时拿着行李箱,走到和尚身边。
“走吧~”
林静敏抱着儿子,走到书房隔断屏风边,从圆桌上提起布包裹。
乌小妹站在原地,看着走出门的两人突然一阵恍惚,仿佛他们才是真正的一家人。
院子里,和尚右手提着行李箱,接过林静敏手里的行囊。
林静敏抱着儿子,紧紧跟在和尚身旁。
阳光下,两人的身影,眨眼功夫便消失在影壁墙边。
和尚走出大门时,看向坐在雨棚下沙发上的赖子:
“叫上几个人,把雨儿胡同二十号院收拾出来。”
和尚吩咐完毕,侧头看向身旁的林静敏:
“以后有事,跟他说。”
赖子从沙发上起身,一脸恭敬地看向林静敏:
“嫂子,我是赖子,这条街都是咱们的地头,以后有什么事只管吩咐。”
和尚看到赖子还想说话,有些不耐烦,转身走向停在路口的吉普车。
林静敏回了赖子一个笑容,抱着儿子跟上和尚。
此时斜对门,鸠红坐在墙边晒太阳、拉着二胡。
他看到和尚走向路口,身后还跟着一个抱着婴儿的陌生女子,眼珠子一转,立马换了一个二胡曲风,然后扯开嗓子大声唱起小曲:
“烟花那女子叹罢那第二声,思想起当年的坏呀坏心人。
花言巧语他把奴来骗,到头来丢下奴只成了一片恨。
伊呀呀得儿喂,说给谁来听?到头来丢下奴只成了一片恨。”
路口停着金漆棺材边的吉普车,三拐子连忙打开车门,把和尚手里的行李放进车内。
和尚站在车门边,听到鸠红那破锣嗓子唱的小曲,脸不自觉地抽搐起来。
对方那明晃晃挖苦他的调子,傻子都能听出来。
十来米开外的鸠红,摇头晃脑坐在凳子上拉着二胡,他见和尚不搭理自己,唱得更加起劲:
“天涯漂泊受尽了欺凌,有谁见逢人笑暗地里抹泪痕。”
“伊呀呀得儿喂,说给谁来听?有谁见逢人笑暗地里抹泪痕。”
凄凉苦楚的二胡曲调,伴随着鸠红五音不全的小曲,听起来格外扎心。
吉普车边,和尚把林静敏娘俩扶上车后,转身看向澡堂子门口的鸠红,抬手破口大骂:
“嘎奔儿的货色,老子早晚把你那两片嘴给锔上。”
不远处的鸠红不为所动,坐在凳子上摇头晃脑,拉得更起劲儿了。
和尚坐上吉普车,正想用力关上车门,突然想起林静敏怀中睡着的婴儿,猛地停下拽动车门的手,缓缓轻轻关上。
后排座位上的林静敏,抱着婴儿满脸笑意地侧头看向和尚。
车子启动后,和尚没好气地给林静敏翻个白眼:
“吖的,跟她耍什么心眼子?”
“回来通知我一声不就得了,搞这出戏让人看笑话。”
抱着婴儿的林静敏,此刻画风一变,如同一个调皮的小女孩,对着和尚回了个鬼脸。
和尚看到林静敏风韵十足、美艳动人的脸上露出俏皮的表情,眼中闪过无奈之色。
“咱们有一说一,不管你回来是啥目的,千万别连累到咱们这一大家子。”
林静敏被他一句话说得神色立刻伤感起来,轻声道:
“谢谢你~”
和尚知道她话里的意思,侧头看向自己第二个儿子的小脸:
“老子的女人,自然会护着。”
缓慢前行的吉普车内,驾驶位上的三拐子一本正经地开车,实际上却竖着耳朵,偷偷听后排两人的对话。
后排座位上,林静敏低着头,眼带笑意地看着怀里的儿子,忽然轻声开口:
“你就不怕兑诺,不是你的种?”
和尚一脸无所谓的表情,看向她怀里的儿子:
“老子只在乎他玛德笔~”
此话一出,开车的三拐子突然猛踩一下油门,突然加速的吉普车,把后座上的两人猛地闪了一下。
不等和尚开口责怪,开车的三拐子通过车内后视镜看向后排的和尚,结结巴巴道:
“把子,那啥,嗯~”
“就是~”
三拐子一时半会儿扯不出幌子,左手握着方向盘,右手抓耳挠腮,想编个合理的谎话。
和尚通过车内后视镜,看到三拐子眯眯眼的德行,气不打一处来:
“踏马的,能不能好好开车~”
反应慢了一拍的三拐子嘿嘿傻笑,放下抓耳挠腮的手,目视前方,下意识附和一句。
“踏马的个壁,是个好~”
“比”字还没说完,三拐子立马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他
双手紧紧握着方向盘,慌忙扭过头看向后排的和尚:
“把子对不起,说秃噜皮了。”
和尚一脸不在意的模样,轻声轻语地回话:
“先停车,我买点东西~”
话音落下,三拐子连忙回过头,把车停在一家胭脂铺门口。
人来人往的街道上,和尚面色如常,他打开车门下车,走到驾驶位车门边,冲着一脸茫然的三拐子说道:
“下车,帮我买点东西~”
后知后觉的三拐子打开车门,站到和尚身旁:
“买啥?”
和尚二话不说,一脚把三拐子踹翻在地,随后气呼呼地上车,关上车门,一脚油门踩下去,车子疾驰而去。
懵逼的三拐子坐在大马路上,看着汽车慢慢跑远,一脸委屈。
“好好的踹我干叼~”
他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脚印,嘴里嘀嘀咕咕:
“兄弟如手足,爷们儿哪天没了,你还不是躲在暗地里抹眼泪~”
这话半点不假,潘森海死的那几天,他在所长休息室里,意外看到过和尚偷偷抹眼泪。
第366章 外生枝
北平的烈阳泼洒在青灰瓦上,晃出一片滚烫的金光。
吉普车碾过胡同口的槐树叶,稳稳停在雨儿胡同二十号朱漆门前。
和尚先一步下车,手往口袋里一摸,才发觉钥匙忘在了北锣鼓巷。
他眉峰微挑,不多废话,弯腰捡起墙根一截断砖,扬手便朝旧铜锁砸去。
哐——哐——哐——
粗重的砸锁声撞在胡同墙壁上,林静敏怀里的婴儿被惊得一颤,小嘴一瘪,“哇”地哭了两声,细弱的啼哭飘进风里。
和尚手上力道一收,三下便砸开了锁,随手将砖一丢,推开了陈旧的木门。
门一开,院内地面只浮着几片落叶,廊下无蛛网,阶前无荒草。林静敏抱着儿子,看到此景,心里清楚,和尚一直替她守着这一方天地。
胡同里有挑担卖酸梅汤的小贩摇着铃铛走过,脚步声、吆喝声、蝉鸣混在一处,是北平最寻常的烟火气。
路人偶尔侧目,只看见门内站着一对抱着孩子的男女,静得像一幅老画。
林静敏抱着熟睡的儿子,缓缓踏入院中。
脚步一落,时光骤然碎裂成虚影,在她眼前层层叠叠铺开。
此时抱着婴儿游走在二进院的林静敏,脑海里最先闪过徐良友阴鸷的脸。
北屋内,林静敏的目光掠过床上垂落的纱帘,眼前忽然漾开一层朦胧如烟的虚影。
昏黄的灯影里,纱幔轻晃,男人赤裸身影,拿着皮鞭抽打她
记忆里她一身明艳旗袍,身姿妖娆如柳,却被人当成发泄品对待。
回忆中的她没有嘶吼,没有狰狞,只有一种无声的、窒息般的无力感,像被风揉碎的花瓣,美得脆弱,又美得让人心头发紧。
下一秒,整片虚影骤然碎裂,如同被狠狠砸破的镜面,裂成千万片闪烁的光屑,在空气中轻轻一颤,便彻底消散无踪,只留下一丝淡淡的、挥之不去的疼。
画面猛地一转,回忆里烈阳当头,胡同口的光影里,站着还是去年做车夫的和尚。
虚影随之一转,落入盛夏烈阳的光晕里。
屋后水井边,光热泼洒得刺眼。和尚赤裸着上身,古铜色肌肤被晒得发亮,线条硬朗粗犷,肩背宽阔如磐石,高大威猛的身躯立在日光下,透着一股悍然的野气。
他弯腰舀起井水,一盆凉水从头浇落,水流顺着紧绷的脖颈、结实的胸膛、肌理分明的腰腹蜿蜒而下,水珠滚落,溅起细碎的光。
那股粗犷、滚烫、野性十足的男子气概,混着水汽与热浪,扑面而来,让她心头一颤,至今记忆犹新。
画面微微晃动,随即如薄冰碎裂,化作点点光斑,散入空气里不见踪影。
虚影再晃,落回这间中堂。
日光斜斜照进,地上的青砖还留着当年的温度。
两人一丝不挂相拥,肌肤相贴,他的手掌粗糙却温柔,动作带着克制的疼惜,没有半分强迫,只有乱世里难得的温存与交付。
缠绵的呼吸、发烫的肌肤、低声的呢喃,全裹在这四面墙里,成了她黑暗岁月里唯一的光。
十多间屋子,家具陈设分毫未动,只蒙着一层薄灰,完完整整停在她离开那天的模样。
她走过廊下,穿过厅堂,指尖轻轻拂过桌沿,每一步都踩在回忆上。
痛与暖交织,虐与爱纠缠,旧影在她身侧浮浮沉沉,如梦似幻。
和尚始终沉默地跟在她身后半步,不远不近。
这一刻两人没有一句话,没有一声打扰,只有和尚静静陪着她重走一遍旧路,温一遍旧梦。
院内阳光把两人的影子拉长,轻轻叠在青石板上,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
林静敏回过神,眼底凝着一层泪光,轻轻抱紧了怀里的孩子。
北房中堂,和尚站在林静敏身边,看着她眼中起雾的模样,轻声开口:
“你现在也是当娘的人,我也不是那个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光棍,这次回来,不管你做啥,最起码多想想孩子。”
和尚直视眼前抱着孩子的女人,满眼欣赏地审视林静敏的容貌,神情中带着一缕忧愁。
刚生产完不久的林静敏,周身裹着一层初为人母的柔光。
她眉眼间多了几分熟透了的温婉与娇媚,全身上下都浸着温润的母性韵味。
她五官精致得像是工笔名家细细勾勒的仙子。
眉如远山含雾,眼似秋水横波,唇瓣不点而朱,肌肤因刚诞下孩儿透着一层莹润的瓷白光泽,不见憔悴,反倒添了几分慵懒柔媚的艳色。
身姿丰腴却不臃肿,曲线妖娆婉转,是熟透了的女人最动人的模样。
她的一抬眼、一垂眸,皆是浑然天成的女人味,温柔得让人挪不开眼,又忍不住心头微动,只觉世间绝色,大抵便是如此。
风轻轻拂过她鬓边碎发,那股柔润又明艳的气韵,像浸了温水的玉,暖得醉人,美得蚀骨。
烈阳依旧滚烫,胡同里的吆喝声还在继续。
这座装满了痛与爱的院子,终于等回了它的主人。
北屋内,和尚双手捧起林静敏的脸庞,轻声细语道:
“你男人身后有几百号吃饭的嘴,做任何事都得考虑到他们。”
“在争夺天下的枪炮里,只有胜者为王败者为寇。”
“老子没你想的那么厉害,在逐鹿天下的戏码里,你跟我只是一根微不足道的杂草。”
“别再做傻事了~”
和尚语气满是苦楚,又带着劝解的口风。
林静敏心里门清,和尚知道她的身份,更知道自己回北平的目的。
可是情会老,命会尽,信仰从不论生死、不问私情,它让人心有归处,让风骨长存。
和尚从林静敏眼中,看到了一种熟悉的光芒。
那是信仰的眼神,有信仰的人,目光如炬,眼中流露的是知命而不惧、向死而无畏的光。
这种光他在很多人眼里看到过。
和尚知道劝不了对方,他深吸一口气,开口说话。
“我先走了,有什么事,回去找小妹~”
林静敏看着和尚毫不留恋转身离开的背影,喃喃自语:
“对不起~”
和尚出了宅门,刚准备打开车门上车,眼角余光一瞟,发现胡同不远处,一个挑着干枣的小贩,蹲在别人门口抽烟。
关键小贩身上,没有那股子在乱世里艰难求生的气息。
乱世里,底层市井小民身上,永远带着一股熬不出头、苦到骨子里却又死撑着的气息。
那些人眼里没有光,只有麻木、警惕、小心翼翼,却又藏着一丝不肯断的求生韧劲。
可那个挑着箩筐卖枣的小贩,虽说衣着打扮、身上的气质、样貌和皮肤都很贴近真实市井小民,可是对方的眼神却出卖了他。
站在吉普车边的和尚,刚才通过眼角余光,察觉对方在看自己。
他猛然扭头看向蹲在别人门口歇脚的卖枣小贩。
和尚转身走向不远处的枣贩子。
蛮子门旁,蹲在墙边的枣贩子看到和尚走了过来,立马起身半弓着腰,满脸讨好地看向和尚:
“这位爷,您来点枣?”
此人说完,弯下腰从箩筐里抓了一把干枣递到和尚面前。
和尚面无表情,看向伸到面前的那只布满老茧、又黑又糙的手。
他没有言语,突然给了对方一巴掌。
小贩被他一巴掌打得踉跄一步,捂着脸靠在墙上,他眼中充满疑问与不解:
“您怎么突然打人~”
和尚没有言语,直接从腰间掏出手枪指着对方脑袋。
小贩被吓得直接瘫软在地,瑟瑟发抖地求饶:
“老总,我就一卖枣儿的,不知道哪里得罪了您,我一家老小全指望我养活,求求您放过我~”
小贩肿起半张脸,开始给和尚磕头。
胡同里,不少路人跟街坊邻居都注意到这里的情况。
他们相信和尚不会平白无故欺负老百姓。
和尚的口碑、信用、为人处世,附近几条街的人谁不知道。
此时三三两两的人聚了过来,把两人围了一圈。
“和爷,出了什么事?”
“这小子是逃犯,还是偷鸡摸狗之辈?”
和尚没搭理说话的男人,举着枪指向跪在地上磕头的小贩。
正当围观的百姓想开口说话时,一声枪响回荡在众人耳边。
突然响起的枪声,把围观的街坊邻居吓了一跳。
和尚扣动扳机,一枪打在跪地求饶的小贩腿边。
子弹打在黄土路上,溅起一圈灰尘。
小贩也被这一枪吓破了胆,趴在地上瑟瑟发抖。
和尚放下举枪的胳膊,冷言冷语道:
“把你那身衣服给老子一件件脱掉。”
周围围观的街坊邻居,在一声枪响下鸟兽四散,只有几个胆大的人,还站在一旁看热闹。
小贩哆哆嗦嗦一身灰尘,从地上爬起来。
他用怯生生的眼神瞧了一眼和尚,随后慢吞吞开始脱衣服。
小贩刚脱下自己身上的外套,被枪声惊动的林静敏,抱着婴儿,站在门口小心翼翼查看胡同里的动静。
当她看到二十二号门口边的和尚时,这才放下心走了过来。
此时小贩已经把上衣脱完,露出自己略显白嫩的皮肤。
和尚举枪指向赤裸上半身的小贩,冷眼道:
“下面的也脱了~”
和尚瞧了一眼小贩穿的里衣是全棉材质,里衣居然没有补丁,他心里已经清楚对方的身份。
小贩被逼无奈,畏畏缩缩开始脱衣服、脱袜子、再脱裤子。
小贩身上的皮肤,根本不是底层老百姓该有的肤色。
略显白嫩,身子骨精壮有力,右大腿居然还有枪疤。
正当和尚准备开口问话时,林静敏已经走到他身旁。
和尚举着枪,给了林静敏一个眼神,示意她别说话。
和尚脸若寒霜,举枪指着对方脑袋开口问道:
“在我的地盘扎钉子,你踏马居然还装作不认识我。”
“踏马的逼,别说南锣鼓巷,鼓楼大街,北锣鼓巷,交道口谁踏马不认识我。”
“你他丫的,还在那装蒜。”
“自个老实交代身份,不然老子一枪崩了你。”
小贩还想做徒劳挣扎,装作害怕憋屈的模样开口辩解:
“这位爷,我打乡下进城卖枣,真不认识您~”
和尚冷哼一声,拿着枪又向小贩脚边开了一枪。
“糊弄我?”
“吖的,第三枪可就打在你身上了~”
小贩看到和尚杀意腾腾的眼神,知道糊弄不过去了。
正当他想开口之时,一个四十多岁身穿长衫的男人,走到和尚身边。此人一副自来熟的模样,开口对着和尚说话:
“和爷,您高抬贵手,甭跟我们一般见识。”
和尚举枪指人的手依旧没放下,侧头看向来人。
“吖的,果然是保密局的人~”
此人和尚认识,他是北平站保密局行动处五组小队长,负责监控目标人物。
他冷哼一声,放下胳膊,围着说话的人转了一圈,眼神上下打量一番:
“怎么着?”
“老子的名头在保密局还不够响亮?”
“还想在我身上,试探试探?”
此人一脸赔笑,半弓着腰对着和尚说:
“和爷,您甭打趣小的~”
他看了林静敏一眼,语气满是无奈:
“上头下了命令,咱们底层跑腿的人,哪敢不干活。”
“都是混饭吃的主,和爷您放心,规矩我们懂~”
和尚冷哼一声收起枪,走到林静敏身边,一把搂住她的肩膀,冲着保密局的人说道:
“看清楚了,老子的女人。”
“吖的,跟老马带句话,老子的女人就是地下党。”
“有种,就让他来拿人~”
“还有,以后最好把我女人看住了,她要是少一根头发丝,老子都找你们麻烦~”
第367章 受命于人
时间仿佛被按下慢放,鎏金般的日光铺满青石板路。
墙边老槐树的影子在风里轻轻摇晃,天上白云缓缓流淌,将北平的夏日衬得温柔又辽阔。
林静敏抱着孩子站在槐荫下,和尚掷地有声的话语,瞬间震散了周遭所有喧嚣。
下一秒,世界彻底虚化。
胡同、人群、院门、箩筐,全都退成模糊的光影,唯有和尚站在光与影的交界,身姿挺拔如松,气场凛冽如山,每一寸轮廓都被阳光勾勒得清晰而夺目。
她的眼里再无他物,只剩下这个为她撑腰、为她扛下一切的男人。
风拂动树叶,光落在眉梢,云卷过天际,所有美好都为他而来。
原来被人明目张胆偏爱的瞬间,竟让他显得如此迷人,如此让人心安。
脑袋一片空白的林静敏,呆呆地被和尚搂着肩膀,被调转方向送回家门,整个人都没能缓过神。
直到和尚坐上吉普车,扬尘离去,她依旧沉溺在他的霸道温柔之中,久久无法自拔。
一场突如其来的意外风波就此落幕,离开雨儿胡同的和尚,立刻着手安排各项事宜。
另一边,挨了打的小贩穿好衣服,挑着箩筐跟在自己上司身旁,一边走一边揉着脸,骂骂咧咧。
“吖呸的,这大嘴巴子挨得真踏马冤!”
雨儿胡同连接主街的路口,行动组组长笑着看向身旁的手下。
“怎么着,还跟我打赌吗?”
挑着扁担的特务肿着半张脸,侧头看向对方。
“整个北平站,要论盯梢,我认第二没人敢称第一。他怎么就能一眼瞧出我的身份?”
人来人往的街头,两人边走边聊。
小组长笑着回复手下的疑问。
“你的伪装,说实话,能骗过绝大多数人。”
“可是那位爷,他不是简单的角色。”
“阅历、经验、直觉、感知,踏马跟开了天眼一样。”
“那位主,混迹市井之间,把江湖门道摸得游刃有余,察言观色的本事更是没话说。”
“你这点小把戏,要是能瞒得过他那双招子,他早死八百回了。”
“瞧瞧他揭穿你的手段,衣服一扒,彻底露馅。”
他看着手下揉着红肿的脸颊,随口安慰两句。
“回去歇几天,伤病补贴,给你报上去。”
挑着箩筐的特务,模样真与寻常枣贩无异,路上还被两位妇人拦住,喊住买枣。
北平站保密局,局长办公室。
回来复命的两人,将雨儿胡同的遭遇一五一十汇报给马站长。
办公室内,红木办公桌靠墙而立,墙上悬挂青天白日旗,文件、电台、茶杯摆放整齐。
两侧皮椅肃立,窗幔厚重低垂,气氛压抑凝重。
马站长端坐桌前,指间香烟袅袅升腾,目光冷沉锐利,静静听两名手下躬身汇报,室内只余下低沉的话音与烟丝轻燃的细微声响。
汇报结束,身着中山装的马站长坐在靠背椅上,陷入沉思。
他反复咀嚼着和尚托人带回的那句话,只觉其中深意重重。
按照手下描述,和尚的话有些自相矛盾。
前一句直言自己的女人是地下党,还放话有本事尽管去抓人。
后一句却又让保密局牢牢看住、监视他的女人。
马站长坐在椅中,细细品咂和尚话中暗藏的用意。
能爬到他这个位置的人,一言一行皆有深意,从不会说无关紧要的话,更不会做无意义的事。
和尚明知他清楚林静敏的身份,却依旧说出这般霸道嚣张的话,特意让手下带话给自己。
他结合和尚的身份与处境,脑海中渐渐理出一条清晰的脉络。
搞了半天,和尚是想借他保密局的手,明着监视,实则保护林静敏。
和尚清楚林静敏的信仰与身份,却阻拦不了一个心有信念的女人执意行事。
时局如火,乱世飘摇,和尚怕有朝一日自己护不住她,索性从根源上掐灭危险。
只要保密局派人公开监视林静敏的一举一动,让她没有机会从事地下情报工作,便能最大限度保她平安。
想通和尚用意的马站长,此时眉头缓缓舒展,将指尖烟头狠狠碾灭在烟灰缸中。
他抬眼看向办公桌前的两名手下,沉声吩咐。
“从即日起,整个行动处,五组十六名成员,全天二十四小时,公开监视林静敏的一举一动。”
两名保密局成员虽不解站长用意,却恪守军人天职,不问缘由,只执行命令。
使馆街,李府。
风卷尘沙,轻轻敲打着李府二楼书房的花窗。
占地半层的书房内,沉郁奢华的气息扑面而来。
一丈余长的深褐色酸枝木书桌铺着暗纹宋锦,和田羊脂玉镇纸泛着温润冷光。
整面墙的嵌顶书柜中,紫檀木架上整齐码放着线装古籍与烫金洋书,间或点缀青铜爵杯、汝窑笔洗,尽显底蕴。
墙角黄铜座钟锃亮如新,钟摆有气无力地左右晃动,滴答声响,声声敲在心弦之上。
靠窗的真皮沙发空置一旁,旁侧几案上,水晶烟灰缸里半截雪茄仍冒着淡淡余烟。
和尚端坐在办公桌边,手中捏着一叠泛黄资料,指尖轻轻敲击着桌沿。
李三爷立在对面,一身藏青色西服紧绷身躯,雪茄烟雾模糊了他深沉的面容。
“从津门运往泰州的物资,路过察南地区被国军扣了。”
“其他几条线,情况大致相同。”
“其他人也忙于此事,北线被扣押的物资交给你办。”
平日里霸气威武的三爷,此刻眉宇间思绪万千,眼神深沉地看向和尚。
“需要什么,你只管开口,不过物资一定要按期送到苏中前线共统区。”
坐在办公桌前的和尚眉头紧锁,仔细翻阅着资料上的内容。
共统区粮食严重短缺,士兵竟靠野菜树皮充饥。
共军粮食储备几乎见底,许多部队只能依赖当地百姓有限的白米供应,远远无法满足百万官兵需求。
食用盐也被国军严密封锁,无论百姓还是士兵,都极度缺盐。
随着战事推进,情况愈发恶化,士兵不得不以野菜、树皮、野果果腹,导致军中普遍出现腹泻与肠胃疾病。
共统区多地处农村山区,缺乏近代工业设施。
难以自制武器弹药、被服、药品等关键战略物资。
所有装备主要依赖战场缴获,缴获量根本不足以支撑持续作战。
药品与医疗器械更是极度稀缺,战地医疗条件极差,伤员救治只能就地取材、依靠群众捐献,药品全靠缴获或秘密采购,杯水车薪。
军服与棉衣缺口巨大,野战部队棉被年补充率从三成降至两成。
这些数据意味着共军士兵,每五年才能更换一次棉衣棉被,战场上大量士兵面临严寒无衣的绝境。
和尚此次的任务,便是将被国统区扣押的医疗物资追回,并安全送达共统区前线。
被扣押的医疗物资足足五大卡车,在冀省石门市国统区被当地驻军强行扣押。
和尚翻完资料,满脸复杂地看向三爷。
“主子,我需要一份从北平去往苏中北线的国府布防路线图、还有当地军队官员人脉关系网。”
“您知道的,自从内战打响,咱们从津门去往苏中、苏北的路线关系网,全被国府调令打乱”
“现在沿途国统区布防军官的个人资料、关系网,我两眼一抹黑。”
“大张旗鼓过去,沿途还需要各种身份证明、跟通行证。”
坐在办公椅上的三爷背对着窗口阳光,眉头微蹙,将指间雪茄对着烟灰缸轻轻弹了弹灰。
“需要什么,你一次性说完。能给你提供的帮助,一律给齐。”
和尚低头看着桌上资料,思索片刻,开口回话。
“十万美刀,通行证,介绍信,沿途国统区布防军官个人资料及关系网。”
话音落下,三爷将手中雪茄狠狠碾灭在烟灰缸中。
他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和尚身旁,居高临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在和尚的注视下,三爷走到书房门口,回头望了他一眼。
“等着。”
三爷离开后,和尚坐在原位,再次陷入沉思。
他思索如何追回被扣押的物资,又如何将药品安全送到苏中共统区前线。
明面上只是几句话的事,可实际操作难度极大。
从北平去往苏中战场前线的路径,阜平→保定→石门→德州→济南→淮阴→泰州。
如今物资被扣在石门市国统区军营之中。
这还不是最棘手的,若扣押物资的军官是贪污腐败之辈,在他抵达前便将物资私吞变卖,那才是天大的麻烦。
可若对方是蒋介石的死忠嫡系,行事刻板顽固,更是难上加难。
和尚对扣押物资的国统区军官,既怕他清廉死板,又怕他贪婪枉法,左右皆是难题。
就在他凝神思索之际,一名佣人提着一只中号行李箱走进书房。
仆人毕恭毕敬将行李箱放到和尚面前的桌上,微微躬身开口。
“和爷,您要的东西都在里面,主子说他还有事,让您赶紧做事。”
心中有数的和尚提起行李箱,在李家仆人的恭送下,快步离开李府。
马路边,吉普车内,驾驶位上的鸡毛见和尚上车,二话不说一脚油门踩下,驱车驶离使馆街。
吉普车刚驶出使馆街关卡,突然被一辆人力洋车猛地拦住。
鸡毛反应极快,猛然踩下刹车,吉普车轮胎在水泥路面上划出一道刺眼的黑色印痕。
怒火中烧的鸡毛半截身子探出车窗,对着拦路的车夫破口大骂。
:“草你马,想死是不?那行,老子成全你!”
车夫不为所动,大步绕过车头,站在副驾驶车门边,冲着脸色阴沉的和尚高声报信。
“和爷,六爷让您过去一趟!”
第368章 暗棋定局
使馆街设卡路口,街道上人来人往,喧嚣嘈杂。
副驾驶位上的和尚闻言不再多言,沉声吩咐鸡毛调转车头,直奔南横街旺盛车行。
吉普车在北平纵横交错的街巷中疾驰穿梭,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轰鸣。
半个时辰后,吉普车稳稳停在车行宽敞的院子里。
和尚推开车门,脚步沉稳,大步径直走向北房正堂。
北房中堂之内,气氛肃穆凝重。
五大三粗、眉眼粗悍、满脸横肉的六爷,早已端坐在八仙桌主位之上。
他一身短褂紧绷着壮硕的身躯,神情冷峻严肃,正静候和尚的到来。
光洁的八仙桌上,静静摆放着一只密封的牛皮纸文件袋。
和尚面无表情,坐到右边客位上,他侧头目光平静地看向一本正经的六爷。
六爷始终一言不发,只是侧头淡淡瞥了一眼桌上的文件袋,随即给和尚递去一个眼神。
和尚瞬间读懂,六爷眼中深意,他伸手拿起文件袋,缓缓拆开封口,取出里面的资料逐页仔细翻看。
文件首页,赫然是两党军力装备与后勤补给的详细对比数据。
兵力对比方面。
国军总兵力约430万人,其中正规军约200万人,整编为86个整编师(军),另有建制完备的特种兵。
空军约900架飞机、海军600余艘舰艇,是一支体系齐全的现代化部队。
共军总兵力约127万人,野战部队61万人,地方部队66万人,仅编为24个纵队及若干旅级单位,兵力差距悬殊。
武器装备对比更是天壤之别。
国军装备四分之一为美械、二分之一为日械、四分之一为国产装备。
精锐部队如整编第11师、整编第74师配备大量自动武器与重型火炮。
整编第11师拥有各类枪支1.15万支,其中冲锋枪2370支、火炮440门含105毫米榴弹炮8门、火箭筒120具、汽车360辆,火力极其强悍。
共军武器主要源自抗战时期缴获的日伪装备。
全军仅有步马枪约44.7万支、轻机枪4.6万挺、重机枪1699挺、冲锋枪2678支、山炮58门,重火力极度匮乏。
即便装备最优的东北民主联军第1纵队,也仅有火炮46门,最大口径仅75毫米山炮。
军种与后勤层面,国军拥有完整的陆海空三军体系。
掌控制空权与主要水域航道,且获得美国巨额物资援助。
仅今年数月便获价值135亿美元的装备物资。
共军无空军无海军,部队机动全靠步行。
运送物资交通线路多被国府封锁控制。
军工生产能力薄弱,每月仅能生产少量步枪、迫击炮与弹药,后勤补给举步维艰。
翻开下一页,一份详尽的个人档案映入眼帘。
李墨安,清光绪三十年生人,祖籍长沙府,原名李宗白,字年三。
民国十三年考入黄埔军校第一期,投身革命军旅。
民国十五年参加北伐战争,任国民革命军第一军连长。
民国二十年全面抗战爆发,率部奔赴前线,后升任第十四军军长。
民国三十四年抗战胜利,出任第三方面军总司令等要职。
曾秘密加入共党,是黄埔学生中首位入党又退党的特殊人物。
其军事生涯堪称辉煌,参与东征、北伐,历任连长、营长、师长、军长。
抗战期间率部参加忻口会战,指挥左翼兵团与八路军协同作战,歼敌3.6万余人重创日军精锐。
转战中条山首创国军游击战术,建立抗日游击根据地,培养大批游击战指挥人才。
民国二十七年指挥东坞岭大捷,歼敌千余人,击毁日军汽车200余辆,创下抗战单次伏击毁车最高纪录。
和尚看完所有资料,眉头紧紧紧锁,陷入沉思,揣摩着这份资料背后的用意。
六爷语气不急不缓,缓缓道明找他前来的目的。
“不用怀疑,此人也是李家之人。”
“他明面是国府实权中将,暗中是共统潜伏高层间谍,实则是李家埋在两党之中的暗雷。”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任何阴谋诡计都是徒劳。”
“两党实力悬殊太大,此人军事才能更是出众,抗日战争期间,以绝对劣势都能打出重创日军的战绩,更别说现在。”
“共军势弱,打消耗战他们拖不起,所以苏中战场,需要他输。”
和尚闻言满脸疑惑,抬眼看向六爷,全然不解其中深意。
六爷见状,开始为他剖析深层内幕。
“为了世家大族的利益,他这一仗必须输,还要输得快,输得惨。”
六爷深深看了和尚一眼,继续说道。
“抗日期间,土八路流传一句话,没有枪没有炮,敌人给我们造。”
“这句话依然适用现在内战的局面。”
“这场战争他必须输得惨,把他部下军队士兵的命,还有精良装备,全输给对面。”
六爷坐在靠背椅上,目光深沉望向院子里的柿子树,沉声叮嘱。
“三爷给你的任务,一定要在最短时间内完成。”
“不管你用什么手段,只要在规定时间把那些药品送到此人手中,就算完成。”
和尚把资料重新装回文件袋,顺着六爷的话开口问道。
“他们的意思是,用战败的方式,直接大规模资助对面武器装备。”
他顿了顿,依旧满是疑问。
“那还要我去送医药品做什么?”
“直接用他的名义,问国府要那些药品不就得了。”
“到时候吃了大败仗,不管装备还是物资顺理成章都送给对面,何必搞这么麻烦。”
六爷侧头对着和尚冷哼一声,语气带着几分嘲讽。
“呵~”
“要是有你想的那么简单,世家大族早就被收拾了。”
“小子,你知不知道李家培养一个像他那样的实权中将暗雷,花了多少代价多少资源。”
“资料上他出生于贫苦农家,少年时辍学务农,后在堂兄帮助下完成学业,考入长沙师范学校。”
“然后考入黄埔军校第一期,并曾秘密加入共党。”
“是黄埔学生中首位入党又退党的人物。”
“你知不知道,光是为了他的出身,还有帮助他爬到如今身份地位,李家又付出多少心血跟精力?”
“拿金丝楠木当柴火烧的事,傻子都不会干。”
“他必须输,还要输得真,输得让委员长挑不出毛病,还能接着被国府重用。”
和尚听完恍然大悟,会心一笑。
:“打假拳呗。”
六爷点了点头,转而直面和尚的处境:
“还是那句话,其他的你不用管,最快速度把那些药品送到前线,让那些物资跟着局势被对方缴获。”
“暗中的那些人,要给咱们的委员长戳戳锐气。”
六爷坐在靠背椅上,搓着手指轻声说道。
“小子,明着告诉你,这次是你入虎仆的一次考验,完不成任务,你小子活不过两党内战结束。”
和尚闻言心里一惊,脸色微变。
六爷看都不看他,自顾自地说道
:“你参与进三方博弈的棋盘这么深,国府输了,你的利用价值也就没了。”
“共军输了,国府回过头收拾世家,第一个拿你这种小卒子开刀。”
“世家大族输了,你这种货色依然难逃一死。”
“这场博弈,你没有选择权,只能一条路走到黑。”
“成为虎仆,是你唯一的活路。”
六爷侧头冲着和尚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
:“一个地痞流氓敢跟国府最上层人嚣张,你以为你凭什么?”
六爷点到即止,不再多言,从怀里掏出一本厚重的牛皮笔记本。
和尚看到本子的瞬间便懂了,此次任务成败的关键,全在这本记载着世家大族人脉关系网的册子之中。
他神色沉重地接过笔记本,拿起文件袋,转身快步离开中堂。
走到院子里的和尚一言不发,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位。
开车的鸡毛熟练地拧动钥匙、挂挡、松开离合器,驾驶吉普车平稳驶出行车行大门。
此行的目的地,和尚早已提前交代清楚。
吉普车后排空间被汽油、罐头、棉被、帐篷等路上必需品塞得满满当当,承载着沉甸甸的使命。
载着和尚的美式吉普车刚冲出北平西直门,便一头扎进城外漫天弥漫的黄尘之中。
视线所及,城外尽是望不到头的土黄色。
裸露的山坡寸草不生,十里地难觅一棵成材大树,道旁的灌木丛稀稀拉拉,被狂风刮得歪歪扭扭。
乡间土路坑洼起伏,全是骡马与辎重车经年累月碾压的痕迹。
土路表面是雨后泥泞晒干后裂出深浅不一的沟壑。
行驶在这种土路上,吉普车如同浪尖飘摇的小船,每一次剧烈颠簸都震得人骨头发疼。
路边的景象更是触目惊心,随处可见骨瘦如柴的逃荒流民。
不少脏的看不清相貌的女人,她们头发乱结成毡。
这些女人破烂上衣遮不住肩头,全身覆满尘土,下半身赤裸,浑身散发着令人作呕的酸腐气息。
流民中的半大孩子裹着褪色破旧的布片,蹲在路边麻木地向路人行乞。
他们的小手粗糙干裂,指甲缝塞满黑泥,见吉普车驶过,只是木然抬眼瞥了一下,再无多余动作。
和尚对这般人间惨状早已麻木,如今自身深陷生死棋局,根本无力救助这些流离失所的百姓。
狂风卷着黄沙狠狠扑打车窗,将外面的苦难模糊成一片昏黄。
可流民枯槁憔悴的脸庞、孩童冻裂渗血的双手,依旧如针般扎在人心头。
这北平城外的漫天土黄,不只是天地的本色,更是乱世底层百姓熬不尽的绝望与悲凉。
第369章 借路生财
颠簸的吉普车内,和尚望着窗外漫山遍野的流民,心头忽然涌上一股刺骨的寒凉。
这世道,真是可笑又荒诞。
底层人拼了命,只为争一口活下去的吃食。
中层人挤破头,只为争一点看得见的利益。
而上层人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争的是天下大势,是家族存续,是棋盘上的输赢。
底层的命,是蝼蚁;中层的利,是筹码;上层的势,是天地。
他们在高处轻轻一句话,便能让千万人颠沛流离,让一场战役假戏真做,让无数士兵白白送死,让无数百姓饿殍遍野。
百姓不知,士兵不知,连中层小吏都不知,他们拼死守护、拼死争抢的一切,不过是顶层世家随手布下的一局棋。
这天下最残忍的真相莫过于此。
有人在泥里挣扎求生,有人在酒池肉林里算计天下,有人轻轻一挥手,便定了千万人的生死归途。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行李箱,心里叹息一声。
用十万美刀去赎价值六万美刀的物资,想想就觉得这世道真踏马扯淡。
风卷着黄沙掠过车窗,和尚闭上眼,只觉得满心荒芜。
他忽然明白,自己从一开始,就没有选择。
要么成为虎仆,踏入这吃人的棋局;要么沦为弃子,死在无人问津的角落。
这世间,从来如此,可笑,又悲凉。
时间在赶路中慢慢流逝,暮色沉如墨。
吉普车在荒路上颠簸前行,夜色彻底裹住四野,只剩两道车灯刺破黑暗。
离石门市越来越近,路旁草木愈发茂密,风声也变得诡谲。
离石门城还剩不到四十里路时,吉普车顺着官道缓慢行驶。
尽管道路颠簸,坐在副驾驶位的鸡毛依然睡得鼾声如雷。
吉普车行驶了半天一夜,两人轮换着开,除了拉屎撒尿,两人马不停蹄,一刻也不敢耽误。
漆黑一片的荒野官道上,忽然间,前方路中央横倒着一棵枯树。
开车的和尚看见横跨道路的枯木,当即踩下刹车,开始观察四周环境。
睡得正香的鸡毛因车子骤然停住,也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
揉着眼睛的鸡毛望着漆黑一片的环境,慵懒开口问道:
“到哪了?”
还没等和尚回话,片刻之间,几十道黑影从道路两旁土坡后齐刷刷站起。
黑暗中,一道粗哑的喝骂声炸破夜空。
“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此路过,留下买路财!”
此时,几十个汉子提着长枪,已将吉普车团团围住。
车头前方三米处,为首的疤脸土匪横枪一抬,石门土话裹着黑话,凶气逼人。
“夜猫子进宅,无事不来!”
“甭跟爷们儿耍花枪,车上的货、身上的钱,全都留下!”
“敢呲牙,直接给你捅成筛子!”
旁边土匪哄然起哄,枪口齐齐对准车头。
“合字儿摆阵,并肩子上!不甩袍袖,今儿个叫你俩填了沟!”
两人一唱一和,开口说黑话试探车上两人的来路。
两个车灯如同两道光柱,在黑暗中照出一片光亮。
“别装聋作哑!这一片是咱滹沱河的地界,过者不留情!”
副驾驶位上的鸡毛知道遇上土匪了,不露痕迹地将挂在腰间的手雷握在手里。
鸡毛正想下车与对方交涉,和尚却按住他的手腕,低声一句:“别动。”
话音未落,和尚推开车门,一步踏在泥地上,身影立在车灯中央,半分不退。
他腰杆笔直,眼神冷得像冰,目光缓缓扫过一圈举枪的土匪。
他站在车头前,打量完周围几十名土匪,随即开口。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碾过生死的悍气,一字一顿,江湖切口咬得极准。
“线上的朋友,亮个万儿。”
“石门地面,滹沱河一带,我和爷只认一个字号——下山虎。”
“弟兄们是挂他的旗,还是另立山头?”
为首的疤脸土匪一愣,手里的枪顿了半寸,开口自报家门:
“山上多了石,有鹊喜抱门。”
和尚往前又踏一步,气场压得众人呼吸一紧,继续开口,黑话规矩句句砸在点子上:
“岩鹊兄弟,咱们青山不改,绿水长流,线上不挡道,道上碗碰碗。”
“我是吃八方饭、走四野路的人,身上带的是急差,不是肥羊。”
他环视一圈,双手抱拳,对着在场众人拱手道:
“天王庙前不拜二主,滹沱河上不斩熟人。”
“我与下山虎有过生意往来,共过一碗酒,今日借路过门,改日必上门拜山,留下双份香火。”
和尚放下手,走到为首土匪面前,看着对方脸庞道:
“都是吃江湖饭的主,今日兄弟们给我和尚三分薄面,我也不会让你们白跑一趟。”
一群土匪听见和尚自报家门,瞬间鸦雀无声,举着的枪纷纷垂了半截。
疤脸头子脸色变了又变,他听得出来,此人切口极正、规矩极懂、气场极硬,绝不是普通客商,更不是能随便拿捏的软柿子。
能一口报出石门地面最大匪首下山虎,还敢说共过酒,这身份根本惹不起。
疤脸土匪咽了口唾沫,收起枪,拱了拱手,石门口音软了大半:
“合字儿上道,是朋友不是冤家!”
“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识一家人!既然是虎爷的朋友,那就是道上的兄弟!路我们挪开,您尽管走!”
他一挥手,手下立刻拖开横路的枯树。
“对不住了和爷,天黑眼瞎,冲撞了您的大驾!”
“您慢走,改日咱们山上见!”
和尚微微颔首,换上一副笑脸,从内兜里掏出一沓银圆券,走到为首土匪面前。
黑暗中,和尚左手拿着钱,右手抓住对方手腕,将钱塞进对方手中。
“兄弟们讲道义,我也不能不懂事。”
“这点钱,就当我请各位兄弟喝碗酒。”
岩鹊看着手里几十块银圆券,脸上笑意更浓:
“客气,和爷,有机会咱们好好交个朋友。”
和尚满脸敷衍的笑容,再次抱拳对岩鹊拱手:
“好说。”
此时,一群土匪已将拦路的枯木搬开,放和尚离开。
正准备转身上车的和尚,脑海里忽然灵光一闪,冲着即将离去的岩鹊大声吆喝:
“岩爷——”
漆黑一片的荒野间,一条三米宽的土路上,快要走到土坡背面的岩鹊闻声驻足,满眼疑惑地望向立在车头前方的和尚。
吉普车的两盏车灯将和尚的身影拉得老长。
和尚从口袋里掏出烟,走向土坡边的岩鹊。
这一次,他脸上的笑容再无半分敷衍,递过一根烟后,又掏出打火机顺势给岩鹊点上。
周围几十名土匪立在黑暗中,静静看着两人交谈。
两人指尖燃烧的烟头,在黑暗中忽明忽暗。
和尚口吐烟雾,对岩鹊说明心意:
“岩爷,有发财的路子,不知道您感不感兴趣?”
满脸凶相的岩鹊眯起三角眼,嘴里叼着烟,提了提裤子,随后蹲到土坡边。
和尚顺势蹲在岩鹊身旁,等他回话。
岩鹊鼻孔冒出两股烟柱,试探着问道:
“财路?”
“没坑吧?”
和尚知道对方顾虑,毫不犹豫道出自己的想法:
“江湖兄弟,守的是道,讲的是义。”
“您要是觉得兄弟这财路有雷,咱们各自安好便是。”
岩鹊见和尚一脸真诚,眼神示意他继续说。
和尚蹲在岩鹊身边,整理了一下言辞,缓缓开口:
“四九城双耳郭的名号,您听过吗?”
岩鹊皱起眉头,试探着问道:
“四九城双耳,生铁蔓郭大,车轮六爷轮忙转?”
和尚知道他听过郭大与六爷的名头,心里松了大半,对着岩鹊点头应道:
“咱们既然都知道双方的根,弟弟就不说场面话了。”
“您既然知道六爷跟郭大,想必也知道虎爷跟郭大的生意。”
岩鹊没接话茬,转头问起和尚与郭大的关系。
和尚笑了笑,开口回道:
“同门兄弟,弟弟排行第三。”
心里有数的岩鹊,这才开口问道:
“和爷,您说的财路是?”
和尚将燃烧殆尽的烟头按在土里熄灭,答道:
“清水洪门跟虎爷一直有生意往来,这点哥哥知道吗?”
岩鹊在和尚的问话下默默点头,表示知晓。
和尚接着说道:“以往从津门上岸的货,走北线,途径石门市,这一截路段的货物全交给虎爷运送。”
“前些日子,因为国府布防军官调令的事,打乱了咱们的关系网。”
“这不,路子还没打通,事就出了。”
“前些日子,运往苏中地区的五车药品,被石门新上任的司令员给扣了。”
“弟弟这次来石门的目的,就是要回那批物资。”
“东西要回来,想请您跑个腿,把那些药品运到交易地。”
岩鹊此刻觉得蹲累了,一屁股坐在地上,细细盘算其中门道。
和尚见他认真思索,心里又松了一分。
此时,周围几十名土匪已搬走挡路的枯木,身影一个接一个消失在道路两旁的土坡后。
土路上只剩那辆吉普车,车灯的光芒碾过夜色,格外显眼。
伸手不见五指的荒野里,虫鸣细碎如织,夜鸟偶啼,蛙声呱呱此起彼伏,混着草叶沙沙,凑成一片清寂的夜响。
坐在土坡边的岩鹊想通了关节,开口问道:
“听说虎爷因为这件事,差点摔跟头,费了好大的劲才甩掉身上的屎,您这财路不好干呐。”
黑暗中,和尚看着对方眼中闪过的光芒,轻声一笑:
“钱难挣,屎难吃,自古以来不变的道理。”
“虎爷现在目标太大,被人盯上了,不适合再出面做这趟生意。”
“您不一样,咱们在商言商,不能为了脸面,吹捧一番害了弟兄。”
岩鹊从地上拔起一节草根,在手里反复揉捏:
“放心,兄弟知道好歹。”
和尚见他不是好面子之人,这才说出后半截话:
“您的名头,不露山不露水,出了这片地界,估计都没人知道。”
和尚见对方默认这话,顿了顿继续道:
“这是您的优势。我想过了,东西要回来,我在明,您在暗。”
“遇到关卡,我空车过去,您让弟兄们背着物资药品走山路,绕过关卡。”
“过了关卡,你们再上车。”
坐在吉普车上的鸡毛见和尚一时半会儿聊不完,便将车开到路边熄火。
荒野寂静,只有风声呜咽,还有周围数道忽明忽暗的橘红色光点闪烁。
第370章 官道议价
皓月当空,荒野官道上,虫鸣与蛙叫交织缠绵。
吉普车停在路旁,杂草丛生的土坡边,一脸凶相的岩鹊坐在地上,指尖揉捏着草根,反复掂量和尚方才说的话。
漆黑夜色里,和尚蹲在岩鹊身旁,静静等待对方的答复。
岩鹊权衡完利弊,抬眼给出了明确条件。
“一千美刀,或者五十根小黄鱼,先付三分之一的定金。”
和尚听到报价,没有丝毫犹豫,当即应下。
“可以。”
岩鹊见和尚如此爽快,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尘土。
“大桥街,鸿运客栈,上午九点,咱们天亮好好聊聊。”
和尚与他握手敲定交易,转身快步上车,引擎轰鸣着驶入夜色。
一群土匪望着吉普车消失的方向,低声议论起来。
岩鹊的二把手凑到近前,疑惑开口。
“我咋觉得,要少了?”
岩鹊眉头一皱,扫了二当家一眼。
“还少?”
“将近五十根小黄鱼的买卖,你跟我说少?”
“踏马人心不足蛇吞象,要不是下山虎出了那档子事,这笔买卖轮得着咱们吗?”
“一次生两次熟,等着吧,只要搭上线,生意以后有的是。”
受战局与黑市行情影响,此时一千美刀在石门黑市大约可兑换五十根左右小黄鱼,实际交易随行情、战事与政策波动。
和尚二人驱车赶路,将近下半夜才驶入石门市大桥街。
后半夜两点多,整条街死寂一片,如同断了气息。
漆黑街面上,风卷着尘土、碎纸与煤烟味来回游荡。
两侧铺子门板紧闭,黑沉沉望不见尽头,只有偶尔几声狗吠从胡同深处飘来,冷得刺骨。
吉普车碾过碎石路面,“吱——”一声斜斜停在鸿运客栈门前。
车身沾着泥点与夜露,引擎余温未散,突突地喘着粗气。
和尚推门下车,几步走到客栈木门前,抬手拍门。
“咚、咚、咚。”
客栈门板震得发颤,里头先是一阵窸窸窣窣,接着是拖沓的布鞋声,伴着掌柜含糊不清的骂骂咧咧。
“谁啊……后半夜还让不让人睡……”
门栓吱呀拉开一条缝,掌柜眯眼往外一瞅,先看见一身中山装的和尚,再扫过门口的军用吉普,话头瞬间咽回肚里,脸上堆起又惊又怕的笑。
“您里边请,里边请!”
和尚没应声,只侧身往里让了让,声音冷硬,不带半分客气。
“开间房。”
掌柜忙不迭点头哈腰:“有有有,马上就来,马上就来!”
门彻底拉开,昏黄的油灯光泄到街上,照出身后沉沉夜色,以及吉普车上若有若无的淡淡硝烟味。
和尚二人在客栈进进出出两回,才将车上东西搬入房间。
二楼客房内,一盏煤油灯撑起微弱光亮。
圆桌旁,和尚坐在凳上,看向一旁的鸡毛。
“出门在外,要多留个心眼。”
“今晚上你在店里睡,我去街面上找间民宅,安顿好过来给你报地址。”
和尚说完,提上装钱的行李箱走出房门。
鸡毛琢磨着和尚的话,扭头看了看床铺。
片刻后,他从床上抱下一床被子,铺到床底下打好地铺。
又在窗边、门口布下简易预警装置,才握着手枪与手雷,钻进床底歇息。
另一边,和尚提箱从客栈后院翻墙而出。
漆黑街面上两侧皆是紧闭的店铺,他顺着胡同摸索,就近找了一处民宅敲门。
大半夜一阵鸡飞狗跳,和尚连哄带许,给了主人家一笔钱财,才得以留宿。
石门市民宅多为典型北方四合院。单进院落,倒座房内,主人家为和尚铺好被褥后便不再打扰。
和尚与主人客套几句,坐在床边,就着煤油灯光,仔细研究第三军新任司令罗历戎的资料。
此人乃黄埔军校第二期毕业生,国府中将军长,天子门生,委员长嫡系将领。
罗历戎在国党将领中以“能赚钱”且愿意给士兵发饷着称,与普遍贪污腐败的风气形成反差。
罗并非不敛财,而是将所得部分用于维持部队战力,属于“选择性贪污”“实用主义敛财”的特殊类型。
此人擅做生意,部队行至何处,生意便做到何处,靠运输、贸易筹措资金,却不将钱财据为己有,多用于补贴军饷、改善士兵待遇。
罗娶了一位比自己小二十七岁的四川姑娘,战乱中结为夫妻。
他相貌普通、年岁较长,小媳妇却始终不离不弃,新婚挽臂入堂,成为他一生最深牵绊。
正因老夫少妻共经患难,罗对妻子疼爱到极致,可谓有求必应。
也因此爱屋及乌,对小舅子格外纵容。
他那小舅子仗着姐姐撑腰,吃喝嫖赌无一不沾,这些年罗历戎没少为他平账。
和尚看到此处,心中已有盘算。
再往下翻查人脉关系,和尚又发现惊人隐秘。
他立刻取出六爷给的牛皮笔记本,顺着脉络梳理水面之下的关系网。
罗历戎是胡宗南系骨干,被誉为委员长嫡系中的嫡系。
和尚对照三爷给的资料与六爷记录的天下世家大族人脉网,竟发现罗历戎与共党华北军区聂司令员是师徒关系,且交情匪浅。
罗与袁朴、李文等人同为胡系干将,构成以陕川籍为主的军官圈子。
和尚看到“李文”二字,立刻联想到李氏家族。
他迅速翻到笔记本中李家军官人脉页,核对李文资料。
越看越觉不对劲,脑中忽然灵光一闪,诸多线索瞬间串联。
不知不觉时间已至凌晨,和尚钻研资料两个多时辰,又挖出不少见不得光的秘辛。
昏黄煤油灯下,他半倚床头,闭目喃喃自语。
“李墨安,李文,李天霞,罗历荣,委员长啊委员长,你拿什么打这场内战。”
李墨安为内战苏中战役总指挥,全面负责苏中方向“全面进攻”,直接指挥整编第八十三师、二十五师、四十九师等精锐部队。
李天霞任整编第八十三师师长,该师为国军“五大主力”之一嫡系精锐,乃苏中战场主力进攻力量。
李文任第四兵团司令官兼北平警备总司令。
和尚看完资料,闭目养神,躺在床上思索前路。
此刻的他,再一次感到自身渺小如尘埃。
认知越高,越知天地广阔;知晓秘密越多,越觉自身微弱,行事也愈发谨慎小心。
想了一夜,天刚蒙蒙亮,和尚便提箱返回客栈找鸡毛。
街道上,青灰天光漫过土坯院墙与青瓦屋顶,晨露未干,空气里带着湿凉。
临街人家陆续开门,妇人端盆倒水,水声清脆。早点摊炊烟升腾,铁锅沸水翻滚,油条入油锅滋滋作响,香气弥漫。
脚夫、车夫匆匆赶路,商贩推独轮车沿街叫卖青菜。
劳力们已上工,老人靠墙闲聊。
偶有士兵列队走过,百姓下意识避让,待队伍远去,才恢复生计忙碌。
天空不时传来运输机低空飞过的轰鸣。
和尚叫醒鸡毛,一同来到后院,找到正在洗漱的客栈老板。
客栈后院,一身长袍的老板见二人到来,将毛巾丢入盆中,客气搬来两张小凳。
东墙柴房旁,四十多岁的老板一脸恭维看向和尚。
“您二位,这么早,来我这是有什么需求?”
他目光来回打量二人:“要吃食,还是打听什么事儿,只要我知道,保准告诉您二位。”
老板满脸堆笑,说话间右手悄悄比出双指捻钱的动作。
鸡毛见状,从口袋掏出两块大洋递过去。
和尚等老板接钱在手,开口问道。
“托您打听消息,城里有没有消息特别灵通的主?”
客栈老板一副势利模样,将两块大洋放在耳边轻撞,听着清脆声响,笑得更殷勤。
“咱们这条街,就有一个闲王。”
“您只要找到他,不管想打听什么消息,都不会让您二位失望。”
和尚淡淡一笑,拔出腰间手枪,抬头望向天际掠过的孤鸟。
“第一次来石门市,也不知道这个地界的鸟儿,炖汤好不好喝。”
客栈老板一见枪,脸色骤变,再无半分势利相。
“那什么,闲王每天清晨都会去街尾胡饼店吃罩火烧。”
“估计这个点,还没过去。”
“您过去吃口热乎的,正好也不耽误事。”
和尚心中有数,起身看向鸡毛。
鸡毛会意,返回二楼客房看守行李。
和尚独自一人提箱,缓步向街尾走去。
第371章 闲王办事
北风卷过广袤的华北平原,裹挟着料峭的寒意与漫天尘沙。
风一头撞进北平厚重的灰墙胡同,在曲折幽深的巷弄里打着旋儿,留下经久不散的萧瑟。
另一头则毫无遮挡地扑向门市的土街陋巷,卷起路面的黄土,让本就简陋的街巷更添几分苍茫。
两座城池相隔不过数百里路,却有着天壤之别的风骨与气韵。
两座城里的百姓,都在民国三十五年的乱世里苦苦熬日子,战火纷飞、物价飞涨、朝不保夕,活着本就成了最艰难的事。
可即便同样是苦,两地百姓的活法、眼中的光景、骨子里的心气,却有着云泥之别。
提着行李箱的和尚,孤身走在石门的主街道上,步履沉稳,目光锐利如鹰,一路细细打量,将眼前这座城池与北平的差异尽收眼底。
北平的天,常年蒙着一层灰蒙蒙的雾霭,紫禁城的黄瓦红墙在远处沉默矗立,依旧保持着皇家的威严,却再也遮不住城墙根下百姓的窘迫。
老北平人守着千年传下的老规矩、旧体面,即便囊中羞涩、食不果腹,出门也要把衣襟扯得平整,说话做事透着几分刻在骨子里的从容与斯文。
而石门,全然是另一番景象。
这座平汉路上的小城,无险可守,无古韵可依。
城市里放眼望去,密密麻麻的货栈、低矮破旧的土坯房,还有战乱中临时搭建的芦席棚屋,毫无章法地挤在一起,透着一股仓促求生的慌乱。
街道修得笔直,却简陋至极,主干道皆是夯实的土路,雨天泥泞不堪,污水横流,行人步履维艰。
晴天则尘土飞扬,车马驶过便扬起漫天黄尘,呛得人睁不开眼。
城中最高的建筑不过两三层,马车、人力洋车是街头最常见的代步工具。
石门百姓的日子,过得急慌慌、忙乱乱,如同铁轨上呼啸而过的火车,一刻也停不下来。
石门市作为国统区与解放区之间关键的物资中转节点。
此地处夹缝之中,军事封锁严苛,物资流通受阻,粮价涨幅远比北平更为凶猛,法币贬值如同废纸。
早上发的工钱,晚上便缩水大半,百姓手里的钱越来越不值钱,糊口都成了奢望。
两座城,皆是人间炼狱,百姓皆受战乱之苦,可苦楚的内核却截然不同。
北平百姓的苦,是守着千年体面却填不饱肚子的无奈。
皇城的威严、古都的底蕴,在飞涨的物价、流离的难民面前显得苍白无力。
那些传承百年的老规矩、旧礼数,在乱世的洪流中摇摇欲坠,斯文扫地,却又舍不得彻底放下,只能在窘迫与坚守中苦苦挣扎。
石门百姓的苦,是赤手空拳、无依无靠讨生活的仓皇。
这座新兴城市没有根基,没有世家庇护,没有安稳依托,军事封锁层层加码,物资匮乏到极致。
城中特务横行、盗匪出没,百姓如同荒原上的野草,任凭风雨摧残、战火蹂躏,只能凭着一股蛮力与韧劲,在土街陋巷中挣扎求生,朝不保夕,不知下一秒是生是死。
北平人的苦,藏在斯文扫地的隐忍里;石门人的苦,露在朝不保夕的仓皇中。
和尚一路行至街尾,按照客栈老板提供的线索,找到了那家不起眼的胡饼店。
他驻足在店门口,目光扫过这座土坯与青砖砌成的小屋。
对开的老旧木板门半掩着,门檐下挂着一块褪色严重的蓝布帘,被风一吹,轻轻晃动,露出屋内昏黄的光影与缭绕的烟火气,没有丝毫精致可言,全是石门独有的粗粝与实在。
和尚推门步入店内,一股混杂着煤烟、面香、豆腐脑鲜香的热气扑面而来,呛得人微微蹙眉,却又透着最真实的市井烟火。
屋内陈设简陋至极,毫无讲究,泥砌的灶台紧挨着墙角,常年烟火熏蒸,四周的墙壁早已被熏得发黑发黄,泛着油腻的光泽。
几张八仙桌摆放在屋子中央,桌面被岁月打磨得发亮,边缘带着磨损的痕迹,搭配着长条木凳,坐满了赶早谋生的车夫、工人、小商贩,人挤人,肩并肩,显得格外拥挤。
墙角处堆着大块的煤块与鼓鼓囊囊的面袋,房梁上挂着一串串干红辣椒、蒜头与竹篮,墙面贴着几张破旧的报纸,算是唯一的装饰。
墙上贴着的价目纸字迹潦草,且每日都要重新书写,只因法币贬值太快,价格一日三变。
这里没有北平早餐铺的斯文精致,没有细瓷碗盏,没有雅致陈设,全是为了饱腹而生的粗粝实在。
车夫工人们挤在一处,大口吃着烧饼豆腐脑,热气裹挟着煤烟味,混着窗外传来的铁路汽笛喧嚣,构成了乱世里最真实、最心酸的讨生活图景。
和尚寻了个靠门的位置,与旁人拼桌坐下。
他将行李箱放在脚边,目光淡然地看向门口忙碌的店老板,沉声开口。
“两个罩火烧,一碗豆腐脑~”
此时店老板正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豆花,穿梭在桌椅间给其他客人上菜,闻言头也没抬,用一口地道的石家庄方言朗声回应:“稍等会儿啊,这就来!”
和尚安静坐在长条凳上,侧耳倾听周围客人的交谈,满屋子都是关于战乱、粮价与生计的抱怨,字字句句,皆是乱世百姓的心酸与绝望。
“唉,这仗是越打越凶了,南边又交上火了,国军共军来回拉锯,炮火连天,咱老百姓可遭老罪了!”
一个穿着粗布短褂、满脸风霜的车夫,咬了一口手里的窝头,唉声叹气地说道,语气里满是无奈。
“可不是咋的!粮食又涨价了!小米今儿个又翻了一番,再这么疯涨下去,咱连窝头都吃不起,只能喝西北风了!”
旁边一个瘦骨嶙峋的小贩接过话头,脸上满是愁苦,伸手拍了拍桌子,满是愤懑。
“法币跟废纸没啥两样,辛辛苦苦挣那俩子儿,还不够塞牙缝的,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
另一个面色蜡黄的中年男人叹了口气,眼神黯淡无光,满是绝望。
“城里的粮店都快空了,路又被封得死死的,粮食运不进来,再这么下去,早晚得饿死人!”
“这兵荒马乱的日子,到底啥时候是个头啊!”
满屋子皆是唉声叹气,此起彼伏。
原本温热的烟火气里,尽数弥漫着挥之不去的愁苦与绝望。
他们即便吃着一口热乎早饭,也吃得人心头发慌,沉甸甸的,喘不过气。
没过多久,店老板端着两个焦香酥脆的罩火烧、一碗鲜香嫩滑的豆腐脑,快步走到和尚桌前,将吃食轻轻放下,朗声说道:“齐了嘿~”
和尚仰头看向转身就要离去的店老板,轻声开口叫住对方。
“店家,托您打听一事儿~”
店老板闻言回过身,随手拿起腰间的围裙擦了擦手上的油渍。
此时他回头看了看店里络绎不绝的客人、忙乱不堪的场面,面露难色,一时不知如何回应。
和尚见状,当即从兜里掏出一块锃亮的大洋,轻轻放在桌面上。
“不耽误您做买卖,等会闲王来吃饭时,您告诉我一声就成~”
此话一出,店老板与同桌的客人齐齐扭头看向和尚。
店老板先是一愣,随即嘿嘿乐呵一声。
他脸上的为难瞬间消散,连忙侧过身子,伸手将桌上的大洋麻利地扒拉到手里。揣进怀中。
随后才扭过头,朝着和尚对面的位置使了个眼色。
和尚顺着店老板的目光看过去,同桌另一人对视上。
坐在和尚对面的,是一个三十出头的中年人。
此人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长衫,面容清瘦,眼神深邃,透着一股精明与干练。
他缓缓放下手中的筷子,拿起一块干净的手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
他神情随意,却自带一股不容小觑的气场,看向和尚淡然开口?
“这位兄弟,打听我是有什么要紧事儿吗?”
店老板见两人成功对上话,心知此事与自己无关,当即转身离开。
和尚正欲开口说明来意,对面的闲王却先一步动作。
他将擦完嘴的手帕随手塞进袖筒,指尖夹起一根香烟。
然后点燃嘴里的烟,深深吸了一口,悠悠开口说话。
“打听信儿先给钱,一句话儿俩烧饼钱。
“寻人找物腿跑断,一趟至少三升面。”
“托人办事看深浅,小事窝头大事钱。”
“风声紧了价翻倍,乱世消息最值钱。”
“不赊不欠不白干,先掏票子再开言。”
闲王念完自己的规矩,将香烟夹在指尖,目光锐利地打量着和尚,缓缓开口问道:“北平来的?”
和尚轻轻点头,没有隐瞒。
闲王见状,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再次开口
:“瞧你刚才模样,是个懂规矩的主。”
“闲的不唠,稀的不聊,直接上干货。”
和尚见对方如此爽快直接,不绕弯子,心中暗自点头,脸上露出一抹浅笑,不再拖沓,直言说明自己的来意。
“想托您,把石门驻防司令约出来,您成吗?”
让和尚意想不到的是,闲王听完他的请求,居然没有丝毫犹豫,不假思索地回了一句:“成呐~”
“钱到位,就没我办不成的事,不然我这名头岂不是徒有虚名。”
和尚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作略带怀疑的目光,细细审视着眼前的闲王,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警告。
“钱好说,可我事儿急,您要是仗着地头蛇吃外来户,您可要想清楚来。”
说此话时,和尚不动声色地掀开自己外套衣角,将腰间枪套里的手枪露出一角给对方看。
闲王看到和尚腰间的手枪,脸上没有露出丝毫忌惮或慌乱的神情。
他依旧嘴角带笑,语气中带着一丝淡淡的讥讽与不屑。
“外乡人,你要是真有心想办事,出去打听打听我的名头。”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我闲王的名,就是最大的信用。”
和尚闻言,不再多言,周身瞬间散发出一股凌厉逼人的气势,眼神如鹰隼般死死盯着对方。
他试图从闲王的脸上、眼神中看出一丝心虚或谎言。
可闲王在和尚凌厉逼人的气势压迫下,依旧面不改色,目光沉稳地与他对视。
闲王眼神坦荡,毫无躲闪,看不出丝毫心虚与怯懦。
和尚见状,心中暗自判断,知晓此人并非江湖骗子、说大话之辈,当即收敛周身气势,恢复平静,开口问道?
“您开金口~”
闲王见和尚识趣,嘴角露出一抹胸有成竹的微笑,缓缓开口报价。
“五百大洋,三天内把事情给您办妥。”
和尚在对方的话语下,默默摇了摇头,语气坚定。
“时间太长,兄弟等不了~”
闲王看到和尚摇头,起初以为他是觉得自己要价过高,心中略有不悦,可仔细一看,才发现和尚是嫌弃办事时间太长,并非在意价钱。
闲王略一思索,开口加价。
“七百大洋,明天晚上给你消息~”
和尚依旧面无表情,轻轻摇了摇头。
闲王见状,眉头不自觉地紧紧皱起,脸上的轻松淡然渐渐消散,显然此事的急迫程度,超出了他的预期。
他盯着和尚看了片刻,思索良久,才咬了咬牙,看着和尚开口报出高价。
“一千大洋,明天上午给您消息。”
和尚依旧不为所动,面无表情地看着闲王,缓缓开口,语气坚定无比。
“您要是能在今天把事办成,价格随您开。”
此时的闲王,早已没了刚才胸有成竹、从容淡定的模样。
他脸上露出凝重之色,拿起桌上的勺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搅动着碗里的豆浆。
指尖微微用力,显然在权衡此事的难度与利弊。
和尚也不急于一时,安静等待,从筷桶里抽出一双干净的筷子,慢条斯理地吃起面前的罩火烧与豆腐脑。
他一边进食,一边暗自思索心事。
此次石门之行,任务紧迫至极,留给他的时间仅有二十天。
要从石门运送大批物资到苏中地区,即便在和平年代,一切手续齐全、路途畅通,往返也需要二十天左右。
可如今战火纷飞,封锁严密,物资还被当局扣押。
不仅要想方设法将物资顺利取回,还要在层层封锁、步步凶险的路途上,以最短的时间将物资安全送达目的地。
其中的艰难险阻,可想而知,时间每一分每一秒都无比珍贵。
和尚快速吃完两个罩火烧、半碗豆腐脑,放下碗筷。
此时,闲王也终于做出决定,将手中的勺子重重扔回碗里,抬起头,眼神坚定地看着和尚,开口回话。
“三千大洋,晚上就给你回复,事情办不成分文不取~”
和尚听到对方信誓旦旦的回复,脸上终于露出一抹释然的神色,对着闲王微微点头,示意一言为定。
和尚在闲王的注视下,缓缓放下筷子,眼神死死盯着对方的眼睛,一动不动。
同时他手下动作未曾停歇,和尚伸手从自己兜里掏出一沓崭新的美刀。
和尚的视线始终未曾离开闲王的眼睛。
他手上动作精准利落,从一沓美刀中抽出三张百元美刀,轻轻放在对方碗边。
随后将剩余的美刀仔细装回口袋,贴身收好。
做完这一切,和尚毫无顾忌地伸手,将腰间的手枪取出。
在闲王的注视下,和尚熟练地卸下弹夹,取出一颗黄灿灿的子弹。
随后他将手枪重新装回腰间枪套,把手中的子弹压在三张百元美刀之上,动作干脆利落,透着一股杀伐果断的气势。
做完这一切,和尚眼冒精光,周身散发出凛冽的杀气,牢牢锁定闲王,一字一句地报出自己的住处与名号。
“鸿运客栈,美字间,和尚~”
闲王脸上阴晴不定,神色复杂,默默看着和尚起身。
等和尚离开后,他才缓缓伸手,将桌上的美刀与子弹小心翼翼地收起来,紧紧攥在手中。
他坐在长条凳上,低头看着指尖那颗冰凉坚硬、泛着金属光泽的子弹,又看了看怀中沉甸甸的美刀,眼神变幻莫测。
离开胡饼店的和尚,一路快步前行,途中特意绕道集市,给随行的鸡毛买了些吃食,这才拎着手提包与吃食,转身返回鸿运客栈。
此次行程紧迫至极,每一分每一秒都不容浪费。
从石门运送物资到苏中地区,路途遥远,关卡重重,战火纷飞,封锁严密,即便顺利取回物资,要在规定时间内抵达目的地,也是难如登天。
和尚拎着手提包与吃食,快走到鸿运客栈门口时,头顶上空突然传来一阵巨大的轰鸣声。
一架国府军用运输机低空飞过,机翼划破长空,留下一道淡淡的白色轨迹。
和尚当即驻足在原地,停下脚步,抬头仰望天空。
他目光紧紧追随着那架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天际线的飞机,眼神深邃,思绪万千。
第372章 未雨先绸
鸿运客栈二楼客房内,鸡毛与和尚围坐在圆桌旁。
鸡毛捧着牛皮纸,大口啃着葱油饼,吃得津津有味。
和尚则眉头紧锁,握着铅笔在一张军事地图上反复涂画。
出发之前,他早已将运输路线研究透彻。
从石门市到苏中泰州地区,全程一千多公里,沿途要经过九道大型关卡。
此番运送物资,他打算沿用古代八百里加急的法子,人不歇、马不停,一站一站交替转运。
和尚用铅笔在地图上逐一圈出运输交接点,嘴里念念有词,手中笔杆不停挪动。
“北方气候干燥,雨水稀少,不管走山路还是官道,行进速度都快得多。”
“从济南开始,雨天会越来越多。”
“十个站点里,最难走的便是淮阴、泰州两地。”
“石门、德州、济南这几处,道上的人多少还会给几分面子。”
“淮阴到泰州,一百里设一个站点,恰好分作四处。”
“他娘的,就算用骡马驮运,时间也赶得及。”
鸡毛捧着牛皮纸,啃完最后一口饼,歪着脑袋看和尚在地图上写写停停。
和尚全盘盘算妥当后,取出笔记本,在纸上写下地点,一页纸只写一个地址,接连写了十页。
随后,他放下纸笔,打开行李箱,从中拿出一万美元。
他撕下笔记本上写有地址的十页纸,将一万美元分成十份,再用每张地址纸分别包好。
早已吃完东西的鸡毛坐在一旁,百无聊赖地剔着牙,看着和尚忙活。
一个多时辰过去,和尚不知疲惫地做完所有事,转头看向正抠着鼻孔发呆的鸡毛。
他将一张写有电话号码与地址的纸片递给鸡毛,神情无比严肃。
:“你立刻赶往察南凌源市,找到这个地址,给老余打电话。”
“与他汇合后,把这些钱和地址全部交给他。”
“让他们两人一组,按照纸上的地址蹲守。”
和尚把钱和地址用布包裹妥当,推到鸡毛面前,继续叮嘱。
:“记住,他们抵达目的地后,立刻雇人、买马、备骡子,千万别心疼钱,每个站点至少备十五辆马车、十五头骡马。”
“不管用什么法子,每个站点必须招够三十个人。”
“还有,干粮、吃食一定要多备,若遇到难事,直接拿钱砸!”
吩咐完毕,和尚依旧放心不下,又拿起笔,将刚才的话重新誊写一遍,把所有可能出问题、需要格外注意的事项,都用重点符号一一标注。
写信的和尚涂涂改改,纸上还错字连篇,差点就要画图来表达意思了。
和尚把信交到鸡毛手中,面色沉重地看着他?
:“兄弟,这次的事至关重要,办砸了,哥几个脑袋都得搬家。”
鸡毛本就知道此行任务重大,却没料到严重到这般地步。
他神色一凛,郑重起身,将钱和信仔细包进布里,随即褪下外裤,把布包牢牢绑在腰间。
和尚一言不发,静静看着他的一举一动。
“路上若是遇上土匪恶霸,先报名号,再攀交情。”
“真遇上不给面子的,哪怕跪下给他们跳皮炎,也要先保住性命、完成任务,其余的事,回头大哥再找他们算账。”
在和尚的注视下,鸡毛系紧裤腰带,右手握拳,重重捶了捶胸口,随即拿起车钥匙,推门离去。
等人走后,和尚独自坐在圆桌旁,抽着烟凝神思索。
所有前期事宜都已安排妥当,眼下只差约见石门驻防司令员,从他手中拿回被扣押的物资。
石门驻防司令部设在石门城内,军队驻防于凌源市,物资也一并被扣在凌源市的军营之中。
只要说服罗历戎,此次物资运送任务便算完成了一半。
凌源市军营里安插着自己的人,只要罗历戎一通电话打下去,老余一行人便能立刻启动物资运送。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不知不觉,手表指针已指向晚间九点。
正当和尚陷入沉思时,房门突然被敲响。
“和爷在不在?”
和尚回过神,单听门外的声音,便知道来人是谁。
他快步走到门口,拉开房门,门外站着客栈老板与岩鹊二人。
见到岩鹊,和尚脸上立刻露出老友重逢般的熟稔笑容,上前一步揽住对方的肩膀,将人往屋里引。
:“哥哥呦,可算把你等来了!”
岩鹊颇不习惯与陌生人这般亲近,皮笑肉不笑地打趣道。
:“兄弟,我应该没来晚吧?”
和尚请他在圆桌旁落座,随即关上房门,坐回他身边。
:“不晚不晚,是弟弟我心急了。”
和尚看着岩鹊一脸悍气,心知此人不好应付,当即从中山装内袋里掏出两千美元,轻轻放在桌上。
岩鹊面露疑惑,扫了一眼桌上的钱,又看向和尚。
“这是?”
和尚右手搭在圆桌上,食指有节奏地轻敲桌面,沉声道,
:“哥哥,实不相瞒,物资运送的人手、路线我已经全部安排好了。”
岩鹊闻言,眉头皱得更紧。和尚怕他误会,连忙补充道。
:“您也知道,这乱世之中,除了流民乞丐,最难缠的便是土匪与贪官。”
“官面上的事,弟弟我来解决,沿途道上的关系,还得仰仗哥哥您。”
和尚拍了拍桌上的两千美元,直视着岩鹊的眼睛。
:“这其中一千,是您的酬劳。”
“另外一千,是给您打点关系、结交朋友的费用。”
“弟弟我需要您摆平沿途所有土匪,让他们别动我的物资。”
“至于您是用面子摆平,还是用里子解决,全凭您的本事。”
岩鹊瞬间听懂了和尚的言下之意,顿时眉开眼笑,麻利地将桌上的钱收了起来。
“兄弟做事敞亮!您给点子,剩下的事全包在我身上!”
和尚将早已写好的路线图递给他。
“我的人遇到道上的朋友,会第一时间报清水洪门的名号。”
和尚拍了拍岩鹊的肩膀,不再多言。
岩鹊神色轻松,看着手中纸上标注的沿途站点地址,也拍了拍和尚的肩膀,随即抱拳拱手。
和尚拱手回礼,将二人送出房门,静候岩鹊摆平道上事宜的好消息。
这一天一夜,和尚几乎没合过眼。
他在屋内布置好简易预警装置,随后拎着装钱的行李箱,钻进床底下闭目养神。
床底下的和尚半睡半醒,一直躺到天色将黑,才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他下意识地坐直身子,全然忘了身处床底,脑袋“哐当”一声狠狠撞在床板上。
和尚捂着生疼的脑门,龇牙咧嘴地从床底下爬出来,揉着脑袋去开门。
门栓拉开,门外的闲王一脸“幸不辱命”的神色,对着和尚默默点头。
“人约好了,六点半,瑞祥酒楼,宇字包厢。”
和尚连请人进门的功夫都没有,抬手看了眼腕表,发现时间已快到六点。
他立刻折返屋内,拎出装钱的行李箱,锁好房门,跟着闲王匆匆赶往酒楼。
鸿运客栈门口,闲王叫来两辆黄包车,二人乘车直奔赴约地点。
第373章 庙堂病骨
八仙桌前,和尚一身笔挺中山装,稳稳端坐主位。
一旁的闲王作为中间人,亦是一身便装,正有一搭没一搭地与和尚闲谈。
桌上除却一壶热茶,再无他物,气氛安静得近乎凝滞,仿佛连壶中茶水微沸的轻响都清晰可闻。
随着座钟时针缓缓挪动,约定的时辰越来越近。
包厢门“吱呀”一声被轻轻推开,一名身着中山装、气势凛然的男子阔步而入。
此人满身军人独有的干练果决,那股迫人的气场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他身后紧随两名随从,一进门便二话不说,目光如炬,迅速搜查包厢各个角落,连墙角缝隙与帘幕之后都未曾放过。
原本满脸堆笑、神态谄媚的闲王见状,猛地起身,半弓着腰身肃立一旁,他神色恭敬得近乎卑微。
唯有和尚,只是淡淡扫过那两名搜查的随从,依旧端坐不动,一言不发,静静等候对方落座。
包厢内瞬间陷入死寂,再无一人开口。
和尚心中明镜高悬,自然清楚那两人搜查的深意。
他抬眼打量着眼前四十出头、径直稳稳坐上主位的男人。
仅凭三爷给的资料与照片,他便笃定此人正是石门驻防司令罗历戎。
罗司令落座后,目光沉沉扫过和尚与闲王。
他的两名手下搜查完毕,确认无异常,便向罗司令轻轻摇头,随即躬身退出包厢,反手将门轻轻带上。
闲王立刻快步凑上前,满脸堆着谄媚的笑,先冲罗司令深深躬身,又暗中给和尚递了个眼色,这才小心翼翼地退离包厢。
临走前,只压低声音简短介绍:“罗司令,和尚。”
和尚在罗司令锐利的注视下,气定神闲,缓缓落座。
他半躬着身提起茶壶,动作沉稳流畅,为对面斟满一杯热茶,随后开口,声音不疾不徐。
“小子打北平来,与国府不少将领军官都打过交道。”
他放下茶壶,目光直视这位身姿板正、神情肃穆的司令,语气意味深长。
“小子也与共统区晋察冀军区的聂司令,有过生意往来。”
话音落下,他不动声色地观察对方神情。
可罗司令自始至终面无波澜,脸上不见丝毫动容。
和尚坐回原位,继续自陈背景,语气平淡如常,
“小子也曾给孔、宋、陈几家跑过腿。”
话未说完,罗司令抬手瞥了一眼手腕上的腕表,语气冷硬直接,只吐出三个字:“三分钟。”
和尚心领神会,轻叹一声,抬手将脚边的行李箱缓缓拿起当到桌上。
箱子被打开,他从中取出两万美钞,整齐码放在一旁。
合上箱子后,他看着罗司令,缓缓开口。
“原本小子备了许多话术,想从您手里要回被扣押的物资。”
“到了这会,倒想跟您聊点不一样的。”
罗司令脸上掠过一丝玩味,目光扫过和尚,对桌上的美钞连看都未看一眼。
和尚端起盖杯抿了口茶,语气满是感慨。
“我给那些大家族办事时日不算长,却见了不少旁人看不到的事。”
他抬眼迎上罗司令的视线,抛出一个问题。
“您说,一个人若是病了,该是头痛治头,还是脚痛治脚?”
他见罗司令依旧不接话,便自嘲一笑,继续道。
“如今国府病了,而且病得极重,从里到外,从头到脚,全是溃烂的病灶。”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追问一句。
“您说,该是头痛砍头,还是脚痛砍脚?”
这两句话一出,罗司令的眼神瞬间凝重了几分,却依旧沉默不语,只是定定地看着和尚,似在细细审视。
和尚见对方已然对这话题上心,心底暗自松了口气。
他继续开口,声音沉了几分,带着几分难以言说的悲凉。
“据我所知,国府今年的军费开支,占财政总支出的八成五以上。”
他抬眼,直视罗司令的眼睛,语气陡然加重。
“可这八成五的军费、装备、物资,真正落到士兵手里的,连三成都不到。”
一声长叹,他语气里满是世事苍凉。
“这一年来,我一直在琢磨,国府的天下,为何会病到这般地步。”
罗司令此刻,眼中已闪过诸多复杂思绪,他端起盖杯,再也不提三分钟的事。
和尚对着品茶的罗司令,接着诉说。
“国府这病,是从头开始烂起的。”
说完,他抬起手指着自己的头颅,指尖缓缓向下划过。
“头痛,又无医治的良方,只能任由病根一点点往下蔓延。”
“先是脖子,再是胸腔,接着五脏六腑,最后四肢尽皆生疮,皮肉溃烂,到了生死关头才想着治病。您说,还有的治吗?”
和尚放下手,目光如炬盯着悠然品茶的罗司令。
正当他想继续往下说时,门口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和尚当即闭口,看着酒楼伙计端着托盘进门上菜。
伙计们头都不敢抬,谨小慎微地将菜品一一摆上。
上菜期间,包厢内唯有瓷盘碰撞的轻响。
不多时,三名伙计将菜上齐,纷纷弓着腰后退三步,才转身轻步离开。
待罗司令的警卫员将门重新关上,和尚伸手示意对方动筷。
罗司令深深看了一眼和尚,颇给面子地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金毛狮子鱼,放入口中细细品尝。
和尚起身,拿起酒壶为罗司令斟满酒,
他坐回原位后,也拿起筷子吃了一口酱驴肉,随即仰头饮尽杯中之酒。
他见罗司令放下筷子,顺势接回话题。
“我研究那些跟我合作的官员与将军近一年,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
他目光带着耐人寻味的笑意,看着对方自顾自饮酒用膳。
他心中已然确定,罗司令与资料记载相符,乃是务实果决之人。
和尚缓了缓气息,拿起酒杯敬了对方一杯,酒杯轻落桌面后,才重新开口。
“这世道,早就是上梁不正下梁歪,根儿烂了,枝繁叶茂也是假的。”
“上头把权柄当私产,把百姓当鱼肉,嘴里喊着家国天下,心里装的全是家族私利。”
“他们开了贪字的头,立了恶字的规矩。”
“下面人不跟着同流合污,便是异类、是绊脚石,轻则被排挤,重则被清算。”
“不贪就是不合群,不拿就是断后路。”
这几句话落下,罗司令的眉头已然皱起。
他放下筷子,半眯着眼,似在重新审视眼前的和尚。
和尚在对方的目光下,条理清晰地述说心中所想。
“这些话听着扎心,却是乱世里最真实的生存法则。”
“他们似乎忘了,贪字如同溃堤的洪水,想堵住口子,难如登天。”
“欲望如同滔天的洪水淹没了所有人。”
“从高官显贵到兵卒小吏,层层盘剥,人人捞钱,最后苦的,只有无权无势的平头百姓。”
“规矩是上层定的,恶却是从上到下传染的。”
“等贪腐成了风气,法律法规成了笑话,这江山社稷,也就离崩塌不远了。”
此时罗司令已彻底放下筷子,似在细细品味和尚话中的道理。
和尚见他陷入沉思,便拿起筷子,慢慢品味桌上菜肴。
“就跟您一样,一身本事、满腔正气的将军,到最后硬生生被逼成半个商人。”
“我见过不少跟您一样的将军,他们为了所谓的理想、党国,仿佛刚下水的窑姐,一边泪流满面,一边数着钱。”
“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钱财与世道,硬生生把他们心里的理想一点点磨灭,最后,那些人都变成了最纯粹的贪官。”
和尚又吃了一口酱驴肉,他放下筷子,满眼悲哀地低头看着满桌佳肴,心情万分感慨,语气低沉地忆起往事。
“我在北平,看过这么一出戏。”
“有位将相之后,他的公子暗中通共被人拿了把柄。”
“那位公子爷的父亲,气冲冲赶到牢中质问自己的儿子。”
和尚说到此处,抬头看向至始至终一言不发的罗司令。
“您猜那位公子爷,怎么回答他老子的质问?”
和尚自嘲一笑,自顾自说道。
“那位公子说,是这个国家抛弃了他。”
“是他最敬重的党,忘了最初的梦想,把他丢了。”
“他说,他没有背叛党国,是党背叛了他,是国背叛了天下为公这四个字。”
和尚无奈叹息一声,抬头直视神色微动的罗司令。
“多少将门之后、世家子弟,最初是真信、真敬、真愿意抛头颅洒热血的。”
“可他们看见的是什么?”
“是理想被踩在脚下,是正义被利益收买,是热血凉成死水。”
“上头争权夺利,中饱私囊,把江山当私产,把百姓当草芥。”
“他们守的信仰,成了别人敛财的幌子。”
“他们敬的党国,成了蛀虫横行的温床。”
“等到心死了,路就断了。”
“要么同流合污,要么拔刀相向。”
“而那些真正不忘初心的人,最后只能选择背叛那个早已变质的‘党国’,去救真正的天下。”
“那位公子说得最狠,也最真:是党国背叛了他,背叛了天下为公。”
“一个政权,连自己最忠心的子弟兵、最纯粹的追随者都留不住,都逼得他们反戈一击,那这世道,离天翻地覆,也就不远了。”
和尚的话语极具感染力,声调一句比一句高昂。
守在门口的两名警卫员,都误以为和尚是前来拉拢司令的地下党。
他说完这番话,仿佛陷入了某种情绪之中,双手放在大腿上,眼神微微涣散。
罗司令缓缓放下筷子,嘴角勾起一抹淡笑,轻声问道。
“你是共党?”
和尚被这一问拉回神,骤然放声大笑:“哈哈哈——”
大笑过后,他揉了揉眼角笑出的泪水,沉声回道。
“我不是共党,更不是国党,可我的眼没瞎,心也没死。”
“我虽然是个小人物,但是心里也装着几分对盛世太平的渴望。”
罗司令此刻眼中亮起一抹特殊的光芒,他站起身,拿起桌上的两万美钞,看向和尚,只淡淡说了一句。
“回去吧,让你的人去军营接物资。”
和尚望着罗司令离去的背影,心中竟无半分喜悦之情。
待罗司令一行人走后,闲王一脸居功自傲的模样,快步坐到和尚身旁,拿起筷子便开始吃菜。
和尚回过神,从口袋里掏出一沓美钞,数出四张百元面额的,推到闲王面前。
“多个朋友多条路,您这个朋友、兄弟交了。”
“日后有机会来北平南锣鼓巷,报我和尚的名号。”
闲王放下筷子,一脸见钱眼开的模样,麻利地将钱揣进口袋,连声应道。
“好说,好说!”
第374章 乱世押运
豪华包厢内,和尚与闲王分坐饭桌两侧,相对无言。
闲王全然不顾体面,如同打秋风的过客。
他埋头大口吞咽着桌上几乎未动过的珍馐美馔,狼吞虎咽,毫无顾忌。
和尚则面色沉凝,眉宇间藏着万千思绪,只默不作声地夹菜进食,一言不发。
两人之间没有半句交谈,却似相交多年的至交老友,无需言语,只专注于眼前杯盘,填饱腹中饥肠。
时间缓缓流逝,满桌精致佳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消减,渐渐沦为杯盘狼藉的残羹剩菜。
和尚吃到八分饱,缓缓放下手中竹筷,拿起洁白餐巾,慢条斯理地擦拭嘴角。
闲王却依旧未停,一双筷子在残渣剩饭中翻挑,专拣剩余的荤腥入口,吃得津津有味。
和尚沉默着从衣兜内掏出一张百元美钞,轻轻放在桌沿。
钱币落桌,闲王这才停住动作,他放下筷子,端起桌上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闲王侧过头,目光落在和尚身上,眼底满是疑惑与探究。
在闲王的注视下,和尚缓缓抬眼,沉声开口。
“兄弟,我在石门人生地不熟,更无半分门路。”
“想托你,帮我置办两匹良驹,再备足干粮。”
闲王洞悉和尚用意,一言不发地将美钞收起,继续低头扒拉着盘中剩菜。
和尚看着他这副好似从未尝过珍馐的模样,无奈之下,只得低声追加一句。
“事急~”
闲王闻言,夹菜的手骤然顿在只剩碎肉残渣的盘边。
他缓缓放下筷子,拿起餐巾,动作忽然变得优雅从容,如同一位教养极佳的绅士,风度翩翩地擦拭着嘴角。
随后将桌上那张百元美钞稳妥揣进衣兜,抬眼起身居高临下地望着和尚。
“一个时辰。”
和尚当即起身,对着闲王郑重抱拳拱手。
“那兄弟便在客栈静候佳音。”
两人简单客套一句,一前一后迈步下楼。
酒楼吧台前,和尚心事重重,刚抬脚欲离去,却被店内伙计快步拦下。
伙计满脸堆着谄媚的笑,弓腰驼背,恭敬地望着和尚。
“爷,您还没结账。”
和尚面露懊恼,抬眼看向伙计,沉声问道:“多少?”
伙计依旧笑容满面,恭恭敬敬地回话:“三十一块八毛。”
和尚眉头微蹙,目光扫过空荡的楼梯口,回想方才桌上的菜品,心中暗自诧异。
伙计生怕和尚误会,连忙开口解释。
“这位爷,如今兵荒马乱,物价本就凭空涨了五成。”
“鱼和肉更是稀罕物,小的也是实在没法子。”
和尚不再多言,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银圆券,数出三十二张递予伙计,转身头也不回地径直离去。
和尚行至路口,招手拦下一辆人力车,乘车返回客栈。
回到客栈后,他径直站在客栈吧台旁,拿起电话摇转拨号。
电话铃响了将近半分钟,经一次转接后,终于接通。
“喂,是我,和尚。”
“鸡毛到了没有?”
“好,你立刻按我给你的地址,联络人手,带着弟兄去营口接盘子。”
“道上点卯,无论我有没有赶到,接到盘子即刻出发。”
“挂了。”
挂断电话,和尚付清话费,迈步走上二楼,开始收拾行李,静静等候闲王。
墨色天幕沉沉压落,星空被浓云稀释成一片幽冷的暗蓝。
凌源城外的军营轮廓隐没在沉沉夜雾之中,唯有几盏昏黄的岗哨灯火,在远方微弱闪烁,如同暗夜中孤寂的星辰。
军营外不远处的土坡后方,一群人影蜷缩伏在荒草之间,宛若蛰伏于黑暗中的猛兽,屏息静待。
时间被拉得漫长而黏稠,一分一秒碾过死寂的荒野,唯有草虫低鸣此起彼伏,在夜色中回荡。
黑暗里几点猩红烟头忽明忽灭,在死寂中划出危险的微光,无声昭示着今夜注定非同寻常。
忽然,远方传来低沉的震动,卡车引擎的轰鸣由远及近,恰似凶兽从夜色深处苏醒,震得地面微微发麻。
七辆军用卡车破开黑暗疾驰而来,刺眼的大灯骤然刺破夜空,两道雪亮光柱横扫荒野,将草叶、尘土、伏藏的人影照得一清二楚。
余复华猛地挺身而起,身后的半吊子、鸡毛与五十余名苦力紧随其后,脚步声压得极低,却透着一股紧绷至极的力道。
卡车在他们身后稳稳停稳,引擎空转的嗡嗡声在深夜里格外清晰刺耳。
余复华依照和尚的交代,快步走到下车的军官面前,低声交涉数句,没有多余动作,唯有点头示意与眼神交汇,片刻便达成默契。
交涉完毕,余复华立刻指挥苦力们开始搬运货物。
二十余名苦力分工明确,纷纷爬上七辆卡车后斗,麻利地向下卸载物资。
夜色之下,马匹与骡子不安地打着鼻响,静静望着忙碌的人群。
军官倚在车头,点燃一支烟,漠然注视着卸货的众人。
木箱摩擦、麻袋拖拽、箱体磕碰的闷响在深夜里骤然炸开,打破荒野寂静。
众人弯腰弓背,肩扛手抬,气喘如牛,粗重的喘息在冷空气中凝成团团白雾,汗水顺着额角滚落,砸在干燥的泥土之上,转瞬便被蒸发。
九辆马车静立一旁,十头骡子焦躁地刨着蹄子,发出沉闷的鼻响,口鼻喷出的白气在夜色中一闪而逝。
一箱箱物资从卡车卸下,又迅速被搬上马车,木梁不堪重负般吱呀作响,绳索勒紧的脆响清晰可闻。
直至车厢堆得满满当当,再无空隙,余复华才撑着膝盖缓缓直起身,大口喘着粗气。
他望着满载的马车与驮着沉重麻袋的骡子,心中暗自庆幸,亏得提前预备了充足车马,否则根本无法装载这如山般的货物。
和尚此前交代的情报,明明只有五车医药品,可他方才亲手搬运时,却分明瞥见了部分电子器械的金属外壳。
更在数十个麻袋之中,嗅到了无烟火药特有的刺鼻气息。
凭空多出的两辆卡车所载之物,如同一记惊雷,在他心底轰然炸开。
余复华脸色骤沉,当即在人群中找到正挥手指挥队伍出发的鸡毛,快步上前,声音压得极低,却难掩慌乱。
“兄弟,出事了。”
“大佬给的消息是五车货,如今凭空多了两辆,后方所有站点都未接到通知!”
余复华来到北平近一年的时间,国语越讲越好。
荒野之上,夜风卷过草尖,鸡毛动作猛地一顿,抬手狠狠擦去额角汗水,汗珠顺着指缝滴落。
他眼神骤然变得凌厉,沉声道。
“你们带队先走,我开车,以最快速度去前边站点报信!”
话音未落,鸡毛转身就要走,余复华一把死死攥住他的胳膊。
“带上半吊子,两人轮流开车!”
黑暗之中,五十余人、近二十头骡马连成一条蜿蜒长蛇。
火把次第点燃,橘红色火苗在夜风里剧烈跳动,映亮一张张紧绷肃穆的脸庞。
马蹄踏碎寂静,骡子甩尾打响鼻,队伍趁着最深沉的夜色,向着荒野尽头匆匆进发。
鸡毛与半吊子迅速跳上吉普车,引擎再次咆哮轰鸣,轮胎碾过泥土扬尘,车灯撕裂黑暗,如同一道离弦之箭,转瞬消失在夜色深处。
装车完毕,五十余名苦力只留下二十名精壮汉子随车押运,其余人则悄无声息汇入黑暗,结伴折返凌源城。
与此同时,百里之外的石门市城区,客栈廊下的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光晕昏黄摇曳。
和尚已在阴影中静候一个多时辰,终于望见闲王的身影匆匆而来。
他快步上前,在客栈老板的搭手相助下,将行李牢牢捆缚在马鞍之上,与闲王简单拱手客套,没有半句多余寒暄。
下一瞬,和尚翻身上马,身姿挺拔如枪,稳坐马背。
他轻喝一声,缰绳猛然扬起,黑马昂首扬蹄,踏着青石板路冲入沉沉夜色。
修长身影在路灯下一闪而逝,只留下一串清脆急促的马蹄声,在空寂街巷中久久回荡,最终被无边黑夜彻底吞噬。
时光一晃,便是两天三夜。
和尚与运输队伍顺利汇合后,身先士卒,一马当先充当前锋开路。
沿途关卡,他攀交情、递银钱、施贿赂,一路疏通打点,畅通无阻,平安押运货物行驶三百多公里路途。
运输途中,岩鹊带着人手依照和尚规划的路线前行,与沿途地痞土匪称兄道弟,摆酒打点,为队伍扫清前路障碍。
鸡毛与半吊子更是马不停蹄,人歇车不歇,日夜兼程赶往前方站点通风报信,督促各地备足运货车马。
三伙人马,为这趟凶险行程各尽其力,手段尽出,皆已疲惫不堪。
画面一转,切至北平城,南锣鼓巷雨儿胡同。
林静敏返回北平安稳度日不过几天,便再次着手联络北平地下党情报组织。
正午时分,烈阳高悬,六月底的北平,已然笼罩在盛夏的燥热之中。
二进院落的厨房内,林静敏身着素色花布衫,怀抱幼子坐在土灶旁,手持小煤铲,往灶膛内添煤生火。
炙热的火光熊熊燃起,映红了她清丽的脸庞。
她怀中婴儿穿着红布兜,满头细汗,正津津有味地吸吮着自己的大拇指。
灶台边,一位三十五岁左右的妇人手持锅铲,在大铁锅中翻炒着刚下锅的芹菜。
她系着粗布围裙,脸上细密的汗水将发丝黏在脸颊,尽显操劳。
保姆一边翻炒菜肴,一边柔声劝道。
“这大热天的,我一人忙活便够了,您抱着孩子,回屋歇息吧。”
林静敏却不为所动,目光怔怔望着灶膛内跳动的火光,神色恍惚。
“保密局的人盯得极紧,我半分动弹的余地都没有。”
保姆抬手用衣袖擦去额角汗水,侧过身从灶台上的盐罐捏起少许精盐撒入锅中,右手继续持铲翻炒。
“刚上市的芹菜,倒还鲜嫩。”
她瞥了林静敏一眼,目光转回热气腾腾的铁锅,缓缓开口。
“组织对你的安排,并非收集情报,也不是传递消息。”
“你嫁了个好男人。”
“他的人脉关系网,大得超乎我们的想象。”
“组织给你的任务,是吹好枕边风,借他的关系,解救我党被关押的同志。”
“尺有所短,寸有所长,瓦片有瓦片的用处。”
“你安心做你的姨太太,等到有用得着你的时候,组织自会给你下达任务。”
林静敏望着转身盛菜的保姆,默默点了点头,随后抱着幼子,转身缓步离开厨房。
第375章 齐河荒野食殇
民国三十五年,六月二十七。
齐河地界的荒野支道上,日头悬在中天,活像一块烧得通红的烙铁,死死熨烫着干裂的大地,滚烫的热浪裹着尘土,在空荡的野地里翻涌蒸腾。
路面是被经年累月的车轮与脚板碾轧得坚硬如石的黄土。
黄土路上裂出密密麻麻、蛛网般细密的口子,风一吹,黄沙便打着旋儿扬起,呛得人喉间发紧。
道旁的野草早被烈日烤得卷了焦边,蔫头耷脑地贴在地面,连一丝绿意都寻不见。
几棵歪脖子老槐树枯得吓人,叶子掉了十之八九,粗糙的树皮被人尽数扒去,光秃秃的枝桠在热浪里有气无力地晃荡,连半分能遮阴纳凉的树荫都吝啬给予。
连年的战火、频发的天灾、横征暴敛的人祸,将这片土地碾得支离破碎,黎民百姓流离失所,民不聊生。
无数活不下去的人,拖家带口,漫无目的地随着人流逃荒,像无根的浮萍,在乱世里随波逐流,只求苟延残喘。
土路边的流民,个个像被抽走了三魂七魄,衣衫褴褛,形容枯槁。
有人穿着摞满补丁的粗布短褂,前襟被磨得薄如蝉翼、透亮见光,露出底下瘦骨嶙峋、根根凸起的胸膛。
有人裹着破烂不堪的麻袋片,边角被撕扯得丝丝缕缕,热风一吹,便紧紧贴在干瘪的身上,遮不住半分寒意。
更有年幼的孩子,连一件完整的衣物都没有,光着黢黑枯瘦的身子,肋骨根根分明,活像被烈日晒透的干柴火棍,风一吹就要倒。
他们的头发乱蓬蓬地粘在汗湿的脑门上,脸上积着厚厚的尘土,污垢糊住了眉眼,只剩一双眼睛还勉强透着点活气。
他们被长久的饥饿熬得双眼浑浊、黯淡、无神,像两口枯涸已久的老井,望不见半点生机。
流民们拄着捡来的枯枝拐杖,脚步虚浮得如同踩在棉花上,走三步晃两下,全凭着心底最后一点求生的本能,在滚烫的土路上艰难地往前挪。
不远处,一支四五十人的物资运输队伍正匆匆赶路,骡马嘶鸣,车轮滚滚,所有人都绷着神经,一刻不敢停歇,就连果腹吃饭,也都是边走边啃,不敢有半分耽搁。
队伍里,半吊子紧跟在马车旁,手里攥着一块麦饼,就着口干粮囊,低头匆匆吞咽。
可他才咬了两口,便敏锐地察觉到,道路两旁无数道灼热的目光,死死钉在他手里的食物上。
那目光里没有怨恨,没有乞求,只有近乎野兽般直白、贪婪、饥火烧肠的渴望,像无数根细针,扎得他心头猛地一揪,让他心里泛起一阵难以言说的怜悯。
就在这时,土路边,一对十来岁的兄妹互相搀扶着,踉踉跄跄地从他身边走过。
男孩稍大些,紧紧护着身后瘦小的妹妹,两人灰头土脸,双眼空洞无神。
但是当他们瞥见半吊子手里的囊时,两人瞳孔骤然一缩,那死寂的眼底,竟破天荒地迸出一丝微弱的光。
半吊子心头一软,脚步顿住,犹豫不过刹那,便攥着干粮朝两人跑了过去。
短短几步路,他将自己手里仅剩的一块半麦饼,尽数递到了兄妹俩面前。
灰头土脸的男孩僵在原地,满脸都是不敢置信的惊愕。
他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那递到眼前的麦饼,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他颤颤巍巍地抬起头,撞进半吊子鼓励的眼神里,这才缓缓伸出那双脏得看不出肤色的手、接过干粮。
半吊子看到对方布满裂口与尘土的小手,还有接过干粮时指尖抖得厉害的模样,心头一颤。
食物入手的瞬间,兄妹俩“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半吊子重重磕头。
他们的额头磕在滚烫的黄土上,磕出沉闷的声响,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着感谢,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半吊子站在原地,看着兄妹俩跌坐在路边,迫不及待地掰开麦饼,像饿极了的野狗一般,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噎得直翻白眼也不肯停下。
就在此时,押送物资的同伴发现了掉队的半吊子,立刻扯开嗓子,在热浪里厉声吆喝。
“赶紧走——!别磨蹭!”
半吊子闻声,正要转身跑回队伍,可他方才赠食的举动,却像一颗火星,掉进了堆满干柴的荒野,瞬间点燃了沿途流民心底最原始、最疯狂的求生欲。
道路两旁,原本死气沉沉、麻木呆滞的流民队伍,骤然炸了锅!
最先扑上来的,是一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中年汉子,
他佝偻着背,眼窝深陷,一双眼睛里没有半分人味,只有对食物的极致贪婪。
他从半米开外猛地暴起,像一头饿疯了的豺狼,径直扑向正啃食麦饼的小女孩。
此人枯树枝般的手爪,狠狠攥住了小女孩手里仅剩的半块麦饼,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正要离开的半吊子余光瞥见这一幕,怒火瞬间冲上头顶。
那是他给孩子的救命粮!他怒喝一声,抬脚狠狠踹向那抢食的汉子。
汉子重心不稳,当即被踹翻在地,却依旧死死抱着抢来的麦饼,疯了似的往嘴里啃。
一旁的男孩见状,立刻将妹妹护在身后,把自己手里没吃完的麦饼,飞快地掰了一半塞给她。
两个小小的身子依偎在一起,他们全身绷得紧紧的,满眼都是恐惧求生的倔强。
半吊子看着眼前骨瘦如柴、随时都会饿死的兄妹,侧头又瞥见周围越来越多、缓缓围拢过来的流民。
他看到那些流民一双双写满饥饿与贪婪的眼睛时,立马心头一软,再无半分犹豫。
他一把扯下身上的包裹,将仅剩的一斤牛肉干、装满水的水袋、所有的干粮,尽数朝着围过来的流民扔了过去。
可他身上的干粮终究有限,而路边濒临死亡、被饥饿折磨到极致的流民,却像潮水一般越聚越多。
僧多粥少,绝境之下,人性的底线被饥饿彻底碾碎,礼仪道德、廉耻良知,在活下去的执念面前,一文不值。
烈日依旧高悬,不过片刻功夫,七八十个男女老少便彻底疯了。
他们嘶吼着、扑腾着,为了那点活下去的生机,展开了最野蛮、最血腥的抢夺。
半吊子抛出的食物,如同一滴水坠入了滚烫的油锅,瞬间引爆了所有流民心底的兽性。
半吊子僵在原地,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疯狂抢食的流民。
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此刻的流民,早已不是人。
他们的眼睛里,只剩下对食物的疯狂渴望,对活下去的偏执执念。
这群人瞳孔猩红,面目狰狞,平日里的麻木、怯懦、卑微,被饥饿冲刷得一干二净,只剩下最原始的野兽本能。
一个皮包骨头的女人,蜷缩在地上,双臂死死护着抢来的一把牛肉干。
她遭受人群的踩踏,抢夺,不管不顾地往嘴里狂塞,嘴角沾满碎屑,眼神凶狠得如同护食的母狼。
旁边一个抱着襁褓婴儿的妇人,双眼赤红。
她疯了一般将怀里的孩子猛地往地上一放,全然不顾婴儿的啼哭,嘶吼着冲进人群,伸手就去抓别人手里的麦饼。
疯抢的人堆里,一个白发老头双手死死揪住一个壮年汉子的胳膊。
他的指甲深深掐进对方的皮肉里,那人身上已经渗出血丝。
老头拼了老命地往人群里挤,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地上的牛肉干,两人很快扭打在一起,滚在尘土里互相撕咬。
他们本是同病相怜的逃荒人,此刻为了抢夺食物,却成了不共戴天的仇敌。
两人手里的麦饼被生生扯成两半,碎屑掉在滚烫的黄土上,立刻被十几只脏兮兮、瘦骨嶙峋的手疯抢着抓起。
那些抢到食物的人,立马把饼胡乱塞进嘴里,连沾了土的渣子都不肯放过。
随后又开始加入抢夺食物的队伍里。
人群边缘,两个半大孩子急红了眼,被拥挤的大人挡在外面,急得哇哇大哭,哭声在混乱里显得格外凄厉。
突然,其中一个孩子瞅准缝隙,像泥鳅一样从人缝里钻进去,一把抓住半吊子掉在地上的水袋,拔腿就跑。
另一个孩子立刻疯追上去,两人在尘土里滚作一团,互相撕扯、踢打,只为争夺那一口救命的水。
没抢到食物的人,趴在地上,像牲畜一样用手扒着土,捡拾地上的碎饼渣、肉屑,连滚带爬地往嘴里塞,满嘴是土也浑然不觉。
人群越来越乱,越来越疯狂。
有人被挤得摔倒在地,立刻被后面蜂拥而上的人狠狠踩在脚下。
被踩踏的人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可没有一个人停下脚步,没有一个人投去半分怜悯的目光。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婆婆被挤得站不稳,手里紧紧攥着半块抢来的麦饼,却被一个壮汉一把夺走。
老婆婆扑上去想抢回,却被壮汉一脚狠狠踹倒在地上,她瘫坐在尘土里,仰着头,满眼无助与哀求,死死望着站在一旁的半吊子,那眼神里的绝望,能将人吞噬。
半吊子站在疯狂的人群中央,彻底傻了眼。
他被这副场面,震撼到心神晃动,就那么痴呆一样,看着眼前一张张因极度饥饿而扭曲狰狞的脸。
看着他们互相撕咬、抢夺、践踏,看着尘土混着汗水、血水,在地上汇成黑乎乎的泥汤,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汗臭、土腥味、血腥味,还有浓得化不开的绝望气息。
远处的运输队伍,早已变成了地平线上一个模糊的小黑点,马蹄声、车轮声,渐渐被热浪吞噬,消失在远方。
半吊子只觉得后背一阵刺骨的冰凉,从头顶凉到脚底。
他终于彻骨地明白,在这吃人的乱世里,饥饿能把人变成毫无人性的野兽。
而他那点微不足道的好心,在这无边无际的苦难面前,不过是杯水车薪,非但救不了人,反而引来了灭顶之灾。
由他引发的混乱,非但没有平息,反而愈演愈烈。
抢不到干粮与肉干的人,将目光死死盯向了那些抢到食物的人。
当人在饿死边缘时,礼义廉耻会被抛之脑后,道德底线会被彻底撕碎。
快要饿死的人见到食物,只剩下最原始的求生本能。
这一刻他们便不再是人,而是一群披着人皮、长着人形的野兽。
此时,抢夺食物的人群里,强壮的抢夺弱小的,男人抢夺女人,大人抢夺孩童,女人抢夺幼儿。
就连孩子之间,也像野兽一般蜷缩在地上,嘴里死死咬着麦饼与牛肉干,死活不肯松口,眼神凶狠得吓人。
抢急了眼的一群人,直接扑到那些死死护着食物不肯松手的孩子身上,又撕又咬,面目狰狞。
站在一旁的半吊子,瞳孔骤缩,眼底只剩下极致的震撼与恐惧。
他的三观,在这血腥疯狂的一幕面前,被狠狠砸得支离破碎,片甲不留。
而他最初救助的那对兄妹,此刻竟成了流民眼中的“食物”。
二十多个没抢到半点干粮的男女老少,眼睛赤红,嘴角流涎,像一群饿疯了的豺狼。
他们齐刷刷扑向那对瘦弱的兄妹,这群人形野兽,一边疯狂抢夺兄妹俩手里仅剩的碎麦饼,一边张开嘴,狠狠朝着兄妹俩的身上咬去。
这群流民此刻彻底沦为了茹毛饮血的野兽。
他们趴在两兄妹上前,如同饿狼啃食猎物一样。
各个满嘴鲜血,面目狰狞,早已没了半分人样。
这群流民用最原始、最野蛮、最血腥的方式,围在兄妹俩身边,分食着他们的血肉。
凄厉痛苦的嚎哭声、粗重浑浊的喘息声、贪婪恶心的吞咽声、凶狠暴戾的打骂声,交织在一起,像一把把尖刀,狠狠刺进半吊子的耳朵里,扎进他的心脏里。
七八十个流民围在一起,啃食人肉的血腥场景,彻底摧毁了他的世界。
他像一尊被雷劈中的雕塑,痴痴呆呆地僵在原地,眼神空洞,魂魄仿佛被生生抽离,只剩一具躯壳。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彻底定格,他的眼里,只剩下那对被人群围在中间、被啃食得残破不堪的兄妹。
那群早已不能称作人的野兽,趴在尚有体温、还在微微抽搐的兄妹身上,埋头啃食。
那些人眼神里只有野性、凶狠与贪婪,再无半分人该有的情感。
这一刻,半吊子濒临崩溃,理智彻底断裂。
他本能地嘶吼一声,发疯一般冲上前,用尽全力推开、踹翻那些满嘴是血、啃食不休的流民。
他双眼赤红,神情粗暴,动作癫狂,可一切都为时已晚。
地上的兄妹俩,浑身是血,肢体残破,小小的身子被咬得面目全非,早已没了半点生息。
半吊子居高临下地站在原地,低头看着那对惨死的兄妹。
他眼中只剩悲凉、愤怒、悔恨、绝望,这些情绪像潮水一般将他彻底淹没,堵在胸膛里,无处发泄,无法宣泄。
他就算打死这群沦为野兽的人,也救不回因他而死的兄妹,也弥补不了他亲手酿成的弥天大错。
他空有一身力气,一身血性,在这人间炼狱般的场景里,竟无处施展,毫无用处。
前方早已走远的队伍里,一个汉子察觉后方不对劲,当即折返跑了回来。
当他看清眼前啃食人肉的血腥一幕时,脸色惨白,喉结狠狠滚动,咽回了冲到嘴边的惊呼。
他不敢多看,一把抓住半吊子的衣领,用尽全身力气,拖拽着他往队伍的方向狂奔。
半吊子此刻已是一副痴傻的模样,双眼无神,目光呆滞,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被人死死拽着衣领,踉踉跄跄地被拖走。
可他的脖子却僵硬地扭着,眼睛始终死死盯着身后那群流民。
那群流民见半吊子离开,再次蜂拥而上,重新趴回兄妹俩的尸体上,继续着那丧尽天良的啃食。
半吊子被人拖拽走时,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刚才的每一幕画面,历历在目的场景在他脑中挥之不去,刻骨铭心。
一开始,那群流民精神萎靡,目光涣散,眼里像蒙着一层厚重的灰雾。
他们蜷缩在路边、窝棚里,眼神里没有光,只有疲惫、麻木与认命的绝望,像一群待宰的羔羊,静静等待死亡。
可当食物出现的那一刻,他们的眼睛骤然“活”了过来,
那种眼神像饿极了的野兽看见猎物的光,贪婪、凶狠、直白,不带半分人情。
抢夺食物时,他们的眼神里没有情绪,没有怜悯,没有愧疚,只有纯粹的、冷酷的、偏执的专注。
那是猎食者的目光,锁定目标,撕咬、吞咽、掠夺,眼里只有“食物”二字,再无其他。
而最让他肝肠寸断、永世难忘的,是那对兄妹的眼神。
那两道眼神,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烙印在他的灵魂深处,永生永世都无法磨灭。
那对快要饿死的兄妹,在接过麦饼的那一刻,死寂的眼底燃起微弱却真切的光。
那种眼神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那是绝境里唯一的希望。
可不过片刻,那点希望便被生生夺走。
他们眼里那点活下去的光瞬间熄灭,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绝望、恐惧,与彻底的心死。
从亮到灭,从生到死,不过一瞬。
那眼神,比饥饿本身更令人心碎,比死亡本身更让人绝望。
半吊子被同伴死死拽着衣领,一步步被拖离这片人间炼狱。
他一动不动,不挣扎,不哭喊,像一具没有知觉的行尸走肉,僵硬的目光,始终黏在身后那群啃食不休的人形野兽身上。
短短几分钟的光景,这片荒野上发生的一切,颠覆了他毕生的信念,碾碎了他所有的三观。
这一幕幕将他的灵魂,永远留在了这片沾满鲜血与绝望的黄土路上。
烈日依旧高悬,热浪滚滚,荒野支道上,只剩下流民啃食的声响,与半吊子被拖拽而去的、毫无生气的背影。
人间炼狱,不过如此。
第376章 乱世骨血
西天残阳如血,将天地染成一片凝滞的暗红,宛如刚泼洒过又风干的血幕。
落日余晖一点点沉向枯树与断垣,风里裹着土腥、焦糊与若有若无的腐臭,漫过荒草萋萋的官道。
盘旋天际的乌鸦,黑羽被残阳镀上一层死光,如一片浮动的丧旗,静候天光寂灭。
忽然,远处传来嗒、嗒、嗒的声响。
一头瘦驴脊背嶙峋,驴背上坐着个破衣烂衫的老头。
老头须发枯白如草,脸皱得像干裂的黄土,佝偻着腰,一手攥紧缰绳,一手有气无力地甩着根枯树枝,不紧不慢,在荒路上独行。
老头喉间滚出几声沙哑走调的河北梆子,唱腔苍凉嘶哑,带着哭腔,却又硬撑着一丝倔劲。
“荒村路断人烟少,白骨成堆对残阳……”
“一捧黄土遮不住,乱世魂归在何方……”
他声线干涩颤抖,歌声在空旷原野上飘着,不悲不喜,却比哭更刺骨。
就在小调唱至最苍凉的一瞬,天空盘旋的鸦群骤然发动。
领头乌鸦如一支黑箭破空俯冲,三四只黑影紧随而下,划破暗红天幕,落在路边一具尸骨旁。
几只乌鸦站在残骸上,用尖喙凿食骸骨上的残肉,尸体周围内脏散落尘土,暗红发黑。
两只乌鸦各叼住一截小肠,脖颈绷紧、翅膀猛扇,嗤——肠管断裂,黏液飞溅,两鸟各自叼着一截,埋头狂吞。
驴蹄声未停,老头的歌声依旧断断续续。
他路过乌鸦啄食骸骨的一幕,眼都未抬,仿佛早已见惯这人间炼狱。
他只是唱,唱得嘶哑,唱得麻木,唱得天地间只剩残阳、白骨、乌鸦,和这一曲乱世悲歌。
无论何朝何代,乱世总有共通之处。
官是吸骨之蛆,啃尽民脂民膏仍嫌不足,将公理碾成碎银,把人命兑成酒肉。
堂上坐的不是父母官,是披官服的饿鬼,一手握印一手攥刀,榨干乱世最后一丝活气。
土匪是噬肉之兽,无义无良,刀劈老弱,枪挑妇孺,眼中唯有金银与性命。
抢完烧尽杀绝,只留一地焦土哀嚎,是乱世养出的恶犬,专咬走投无路之人。
兵痞是无主疯狗,披一身兵皮便无法无天。
讲理是笑话,法度如废纸,流窜兵痞抢粮、劫色、屠村,比匪更恶,比官更贪。
枪口对着百姓,刀背对着乱世,护不住家国,只敢糟践同胞。
被世道蹂躏至深的百姓,挺不过去便流离失所,重者化作道旁白骨。
流民如人间行尸,拖家带口,面如死灰,饿殍遍野,哭声震城。
老者死在道旁,孩童弃于荒野,他们不是流民,是被乱世抛弃的蝼蚁,连求一口饭、活一日命,都成奢望。
活在这炼狱里的人,心早被凌迟成渣。
看官贪无力反抗,见匪狠无处躲藏,遇兵痞只能屈膝,望流民触目惊心。
乱世之中,良知被一刀刀割碎,善良被一寸寸啃烂,想守道义却被世道碾碎,求安稳却被黑暗吞噬,日夜受自我煎熬。活着,比死更疼、更血腥、更绝望。
这乱世从不是兵戈相向的热闹,是官、匪、兵联手啃食人间。
流民填着无底血坑,每个苟活之人,都在这血淋淋的地狱里,被良知与无力凌迟至死。
此时半吊子仍陷在良知的挣扎中,被历历在目的惨状折磨得心力交瘁。
一伙人经一天一夜马不停蹄赶路,抵达济南路段换站点。
押运物资的行程已走完十分之四,距目的地尚有六百多公里。
夜色下的城外换站点,丘陵蜿蜒的小路上,蹲在土坡边打盹的人听见动静,立刻起身。
牤牛的两名手下,按和尚吩咐已在此等候近一日。
他们雇了二十辆马车、十几头骡子,四十多人在此待命。
运货队伍一出现,其中两名汉子立刻冲着土坡上打盹闲聊的苦力吆喝:
“都踏马的打起精神,只要送完这趟货,老子绝不会亏待你们!”
一人吆喝众人振作,一人指挥看管车马的人员行动。
一群人牵着骡马,向着远处队伍快步赶去。
夜色下,马蹄声、骡子鼻响、脚步声、吆喝声、火把燃烧的噼啪声,瞬间打破丘陵小路的宁静。
黑暗中,两拨人以加急模式换人换马、重装货物,一刻不敢停歇。
不到半个时辰,整装完毕的队伍连夜启程。
完成交接的苦力个个疲惫不堪,近两百公里路程,一天一夜奔袭,吃喝拉撒全在路上,此刻人人瘫倒在地,动弹不得。
因接应及时,换乘人马车辆充足,七车货物分摊后,骡马负重减轻,速度也随之提升,马车上尚有空位。
半吊子与另一人躺在车上,枕着雨布包裹的货物,仰面望向星空。
夜幕低垂,尘嚣尽散,一片毫无污染、澄澈至极的原始星空铺展在头顶。
万里无云,苍穹如墨玉透亮,银河横贯天际,流光璀璨,星带如天河奔涌。
繁星密集如钻,光芒清冷锐利,自天际直垂地平线,绚丽夺目,静美得令人屏息。
躺在一旁的影刀歇了片刻,从背包里摸出两罐罐头。
他坐在颠簸的马车上,撬开一罐递向半吊子。
此人正是昨日将半吊子从流民堆中救出的影刀。
影刀一手快刀狠辣无比,与人搏命时,对方往往连刀影未现,便已中刀。
他是牤牛最得力的手下之一,如今也跟着和尚讨生活。
见半吊子僵卧不动,不肯接罐头,影刀轻叹一声,从怀里摸出一双筷子,自顾自吃起牛肉罐头,一边吃一边低声劝解:
“老弟,把那些事忘了吧,这世道本就如此。”
“凡事别太较真,更别钻牛角尖,不然难受的只有自己。”
他嚼了两口牛肉,又举起罐头仰头灌下一口肉汤。
“天大地大,填饱肚子最大。咱们犯不着为了旁人,苦了自己。”
他见半吊子依旧失魂落魄,影刀无奈叹气:
“你呀,只要不把那些人当人看,心里那道坎自然就过去了。”
“把他们当成饿疯了的狼、寻不着草的羊,这么一想,心里就痛快多了。”
“唉——”
“这世道,当官的都不管,你想那么多,纯属折磨自己。”
半吊子缓缓侧过头,望着正吃得专注的影刀,声音沙哑:
“影哥,我是不是做错了?”
夜色沉沉,影刀脸上露出一抹半吊子看不见的苦笑。
“哪有什么对错。你没错,他们也没错,错的是这世道。”
“先顾好自己。想想你爷爷、你弟弟,还有你那没过门的媳妇。”
“要不是和爷,你现在还在饿肚子。”
“小子,别想了,赶紧吃点。吃饱喝足睡一觉,路还长着呢。”
不知半吊子是否听进心里,他慢慢坐起身,拿起身旁罐头大口吞咽。
可脑海里,总有一双挥之不去的眼睛死死盯着他。
仅仅一个眼神,便让他痛彻心扉。
两张模糊不清的面孔,在他原本只知吃喝度日的世界里,撕开一道血口,逼得他第一次开始思考人生。
此后数日,运送物资的队伍以接力模式赶路,五天内奔袭七百多公里。
越靠近目的地,因战乱流离的流民越多。
流民被守城士兵拦在城外,不许入城乞讨。
丘陵山野间,到处是行尸走肉般的流民。
队伍一路行来,见尽人间惨剧。
路边横七竖八躺满饿殍,衣衫烂成破絮,浑身脏污不堪。
瘦得只剩一层枯皮裹骨,眼窝深陷如黑洞,四肢细若枯柴,许多人早已没了气息。
路边尸体被野狗啃得残缺不全,路人连驱赶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眼睁睁看着,连恐惧都已耗尽。
尚能行走之人也只剩半条命,步履虚浮,一步一喘,走几步便栽倒在地,再也爬不起。
田地里寸草不生,土硬如石,连草根都被挖尽。
树下一片狼藉,树皮被层层剥光,露出惨白木心,光秃秃的树干立在荒野,如一具具枯死骨架。
有人捧着一把灰白色观音土,和着脏水硬往嘴里塞,粗粝土渣刮破喉咙,咽下后腹内绞痛如绞,依旧填不饱饥饿,最终腹胀如鼓,蜷缩在地活活憋死。
更可怖的是村落深处,死寂得听不到一声孩童啼哭。
角落里,一对面如死灰的夫妻抱着瘦得只剩一口气的孩子,泪已流干,只剩绝望喘息。
他们对视一眼,眼中是泯灭人性的麻木——易子而食。
为了活下去,只能交换孩子,煮骨食肉。
锅灶间飘着令人作呕的腥气,活着的人机械吞咽,眼神空洞,早已不是人,只是苟延残喘的行尸走肉。
路边、村口、荒野,到处是呻吟、死寂与绝望。
饿疯之人眼露凶光,见活物便扑,连腐尸都不放过。
这一趟押运之路,对他们而言,无异于一条考验人性的炼狱之途。
第377章 雨岭断途
七月二号,淮阴地区浸在梅雨季的湿黏里。
雨丝织成密不透风的网,把天地糊成一片朦胧的灰蓝。
河道涨了水,漫过青石板岸。
屋舍浸在水汽里,檐角的水线淌个不停。
田埂被泡得软烂如泥,连风刮过,都带着裹着雨珠的黏腻。
山路本就崎岖,经这连日阴雨,早成了一片烂泥塘。
运输队伍的马蹄陷在泥里,每前进一步都要费尽全力,原本两日的行程,此刻被拖得遥遥无期。
雨幕裹着丘陵,山道像条被泡得发皱的湿皮条,在山野间蜿蜒盘桓。
和尚裹着件深灰色雨衣,衣料紧紧贴在身上,整个人仿佛与这灰蒙蒙的雨雾融为一体。
他伏在马背上,身体前倾,几乎要贴到马颈。
枣红色的马四蹄翻飞,重重踏进泥泞里,每一次蹬踏都溅起半人高的泥花,泥点噼噼啪啪打在雨衣上。
雨水顺着帽檐往下淌,模糊了视线,他却连眨眼都顾不上,只攥紧缰绳,双腿一夹马腹:“驾!”
马蹄声急促得像擂鼓,只想赶在今天落日前,冲过前方那道关卡。
就在人马奋力前冲的瞬间,变故陡生。
这片山林早被过度砍伐得只剩残枝,雨天一到,山体便松了垮。
陡然间,山上传来轰隆一声闷响,如惊雷炸在山谷。
大片湿土裹着碎石、断枝,像挣脱了束缚的巨兽,轰然从山腰滑落。
泥浆翻涌着,断木杂石横亘在路中央,硬生生把山道堵了个严严实实。
驭马疾驰的和尚瞳孔骤缩,指尖猛地勒紧缰绳。
枣红马吃痛,人立而起,前蹄在空中蹬了两下。
随即庞大的马躯在泥泞里奋力后缩,马蹄刨得泥水飞溅,浑浊的水珠溅了和尚满脸。
他坐在马背上,身如磐石,纹丝不动,雨衣被狂风骤雨掀得猎猎作响,像一面迎风的旗。
人与马并立在雨雾弥漫的山道上,静静望着前方阻断的去路。
突如其来的山体滑坡,掐断了行程的咽喉。
淮阴到泰州,不过两百多公里的路,原计划后天便能抵达,结束这场奔波。
他千算万算,竟漏了这山体滑坡的节点。
淮阴本是黄泛冲积平原,仅边缘有零星丘陵,谁曾想这零星丘陵,竟成了致命的绊子。
和尚右手攥着缰绳,左手狠狠抹了把脸上的雨水。
他脸上的雨水,夹杂着泥点,顺着脸颊在下巴处凝成一道灰痕。
胯下的枣红马不安地甩着尾巴,打着响鼻,蹄子在泥里反复蹬踏,满是焦躁。
他略一沉吟,牵着缰绳调转方向。
“架——”
马鞭落在马臀上,清脆的声响刺破雨幕。
枣红马长嘶一声,调转马头,哒哒哒的马蹄声骤然响起,像一道黑影,瞬间消失在茫茫雨幕里。
他以耗损马匹寿命为代价,急驰一个半钟头,才终于望见后方运输队伍的身影。
山林间,四十五人的队伍正赶着马车冒雨前行。
连绵的细雨遮了视线,众人还没看清来人,先听见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砸在雨里,带着破竹之势。
队伍头领麻秸心头一紧,立刻挥手招呼手下:“拿枪!戒备!”
七八息的功夫,一道骑马的身影冲破雨雾,撞入眼帘。
众人见来人是和尚,悬着的心稍稍落地。
可他们心底又升起几分疑惑,和尚怎会独自折返,还跑得如此狼狈?
和尚策马冲到队伍前,胯下的马早已力竭,猛地一个趔趄,四肢一软,重重栽进泥坑。
他被颠得一个趔趄,摔在泥水里,浑身瞬间裹满泥浆。
麻秸看到摔倒在泥潭里的一人一马,他快步上前,伸手去扶和尚。
和尚浑身是泥,双眼赤红,眼底翻涌着未散的凌厉杀气。
他全身散发着一股子寒意,那股子气势压得麻秸等人心头发虚,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和尚一把推开麻秸秸,反手从腰间抽出手枪,枪口直指那匹挣扎着想爬起的枣红马。
没有半分犹豫,他扣动扳机。
“砰!”
枪声在雨幕里炸开,惊飞了林间的鸟。
枣红马闷哼一声,轰然倒地,鲜血从胸口涌出,混着泥浆,染红了身下的泥地。
它歪着头,眼神里还留着最后的茫然,雨水落进它的瞳孔,它却连眨眼的力气都没有。
和尚收了枪,环视一圈,众人的目光里满是敬畏与心虚。
他像一头受伤的猛虎,周身煞气翻涌,压得整个队伍都静了下来。
“安营扎寨,生火,吃马肉。”
他上前几步,走到一匹驮着物资的马旁,冲牵马的苦力沉声道。
“把麻袋都卸下来。”
麻秸凑上前,压着嗓音问:“和爷,出了啥事?”
和尚抬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目光扫过前方被堵死的山道,沉声道。
“前面山体滑坡,走不通了。”
“你让兄弟们先歇着,你跟我回山上,找绿林兄弟搭把手。”
麻秸闻言,立刻转身往队伍后方走,一边走一边扬声吆喝。
“都停下!安营扎寨,搭雨棚!生火,处理马肉!”
几个汉子应声上前,披起雨披,拎着刀走向那匹倒毙的马。
雨幕里,刀光闪过,马肉被分割开来,血水混着雨水淌进泥坑。
几个杀马的汉子一边忙活,一边压低声音闲聊。
“那位到底是啥来头啊?”
“乖乖隆地咚!那眼神,瞅得俺心里直发毛!”
负责卸马后腿的汉子左手攥着马腿,右手拎着刀,半弓着腰搭话。
“别瞎聊,小声点!”
他偷瞄了一眼正指挥搭棚的麻秸,压着嗓子续道。
“这伙人不简单!刚才那爷,眼神、那煞气,说实话,俺只在山上大虫身上时见过!”
“乖乖,二话不说就开枪!那马跟了他多久,说宰就宰!”
一人用下巴点了点脚边的马尸,语气里满是忌惮。
“那眼神跟村里屠夫杀猪时似的,瞅得俺脊梁骨直冒凉气!”
此时的和尚,正牵着一匹驮马,马鞭挥得干脆,全然不顾驮马疼得嘶鸣。
他顺着山道岔道,策马往回赶,身影在雨雾里一晃,便没入了山林。
麻秸骑上骡子,拼了命追赶,两人在雨里顺着山路狂奔四十多分钟,终于在回头路上,撞见了这片地界的土匪岗哨。
四个小时前,他们才与这伙人打过照面。
岗哨的土匪见是和尚,嘴里嘟囔着,放下手里的陶碗,起身迎了过来。
和尚勒住马,双手抱拳,声音沉而恳切。
“北平清水洪门四二六,和尚,今日遇坎,特来贵山求援。”
“兄弟事急,走投无路,恳请两位弟兄搭个线,引见大当家的,容我报万子、求棚子。”
左边的土匪眯眼打量着他,操着一口淮阴腔嘟囔。
“乖乖隆地咚,四二六?名头倒不小……可你没腰牌,咋证是真认黄守教的主儿?”
右边的土匪拽了他一把,压着嗓门用黑话接茬。
“别咋呼!先对点子。”
此人站在和尚面前,上下打量他一眼开口问话。
“你说你是清水堂的人,那红花亭的根脉从哪续?”
“惹了哪路瓜子?要借多大棚子?”
他说话的同时,瞥了眼和尚湿透的肩头。
“咱大当家的正在后堂吃讲茶,不见空子,不接虚言。”
“你若真有难,就报实万子,拿得出香火,咱就敢给你插棚子、肘一把!”
和尚松开抱拳的手,牵着缰绳,一字一句道。
“我无牌在身,但字出五房,脉系南拳,认的是黄,守的是义。”
“今被威武窑三道线围死,枪子儿贴背,走不了明路,才敢暗夜叩山。”
“若大当家肯松条缝、抬一手,他日风停,必当扫榻摆茶,不动不欠!”
两个土匪对视一眼,低声嘀咕了几句。
“行,看你不像拉稀扯篷的空子。”
“跟咱去后堂,对点子过了关,大当家自会决断。”
刚赶上来的麻秸一言不发,喘着粗气,牵着骡子,跟在和尚身后。
两个土匪一路警觉,时不时用黑话试探,和尚一一从容应对。
四人两头牲口,披着雨披,在蒙蒙雨雾里走了半个钟头,才终于到了土匪山寨。
回头岭的寨门,槐木杆上缠满酸枣枝,挂着枚锈迹斑斑的马掌,在雨里泛着冷光。
走进寨门,空场的泥洼里飘着烂菜叶,瘦马缩在棚子下啃着枯草,土坯房的茅顶漏着雨。
最里头的石基房挂着绣着“王”字的棉门帘,烟味混着酒气,从帘缝里钻出来,呛得人鼻头发酸。
和尚估摸着,这山寨满打满算,也就三五百人。
他跟着土匪七拐八拐,顺着依山而建的山道,走到一处中军大营的主殿。
檐下有个汉子磕着烟袋,见他们进来,扬声喊。
“你俩不盯好哨,咋带生人进窝?”
领路的土匪走到那汉子身边,俯身低语,
“清水洪门的人,说遇着坎儿了,想请大当家搭把手,带了香火。”
檐下汉子抬眼打量和尚两人,这才开口,
“牲口留下,人跟我进来。”
和尚听着这满口的淮阴腔,似懂非懂地把缰绳交给身边的土匪,给了麻秸一个眼神,示意他在此等候。
他走到檐下,脱下雨衣甩了甩水,这才跟着那人走进主殿。
主殿是山神庙改建的,褪色的匾额被人用墨改成“义薄云天”,字迹歪歪扭扭,透着股野气。
中央摆着张包着铁皮的柏木大案,案上放着个缺了口的铜酒壶、插着鸡毛信的笔筒,还有把锈迹斑斑的罗盘。
案后,一张嵌着缠麻绳的虎皮椅,透着霸道。
两侧墙根堆着印着各种戳记的粮袋,旁边立着磨亮的鸟铳与腰刀。
东墙挂着张标着路径的木炭地图,西墙上钉着个插满箭的人皮靶,触目惊心。
殿内肉香混着烟味,几个土匪围在案前推牌九,吆喝声、骰子声混着雨声,满是江湖的粗粝与野气。
和尚走到赌桌旁,目光扫过众人。
领他进门的土匪走到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身边,俯身低语。
那男人抬了抬眼,放下手里的牌九,对着面前十几号人大手一挥,牌局便散了。
那群人从和尚身边经过,眼神里满是侵略性的打量,像在掂量他的分量。
第378章 上山借人
大堂内,等人一走,主位上的山大王便抬手,示意和尚入座。
这山上的匪首名唤土元,五十出头,一身打扮倒像个土财主,绸缎褂子裹着微胖的身子,看着颇有些不伦不类。
他单脚踩在凳面上,身子斜斜倚着,一口淮阴方言,开门见山。
“后生,跟岩鹊有交情?”
“清水洪门的?”
他目光扫过浑身泥污的和尚,又补了一句。
“这般狼狈,上山遇上什么坎了?”
和尚一身湿衣黏在身上,泥点斑斑,坐在长条凳上,满脸疲惫,却仍撑着几分虚浮客套。
“实不相瞒,晚辈押送物资遇上山体滑坡,走投无路,想请元爷指点一二。”
土元揉了揉锃亮的秃顶脑门,指尖摩挲着手里的牌九,慢悠悠开口。
“我看在洪门跟岩鹊的面子上,没动你们,到这时候,你还想让我帮忙?”
和尚面色不变,端坐原地,静静听着。
土元沉吟片刻,抬眼问道:
“指点?”
“怎么个指点法?”
和尚抬手轻轻抖落鞋上的泥渍,目光淡淡扫过屋内陈设,沉声道:
“您是这一片地界的霸王,这山里一草一木,都逃不过您的眼睛。”
“晚辈想借您的人马,帮晚辈走小路,护送物资过去。”
土元听罢,忽然笑了起来,笑声粗哑,带着几分自嘲。
“这年头,真他娘的怪,官不像官,匪不像匪。”
“老子现在除了顶着个土匪的名头,干的全是当官该管的事。”
他掰着手指,一条条数着自己立下的规矩。
“不抢出家人、不抢医生、不抢邮差、不抢船夫、不抢小贩、不抢鳏寡孤独、不抢僧道、不抢夜间独行者、不抢穷苦百姓,敢糟蹋姑娘的,一律按大罪处置。”
“有时候还得救济那些快饿死的泥腿子,如今还要帮人运货。”
他把手里的牌九往长桌上一搁,骨牌相撞,发出清脆一声响,看向和尚:
“后生,你觉得俺还算土匪吗?”
和尚闻言,当即抱拳拱手,语气恳切:
“元爷仗义。”
他放下手,他轻叹一声,继续道:
“现世道,心黑的披着官衣坐在高堂之上,干的全是土匪恶霸的勾当。”
“反倒我们这些混江湖的主,顶着恶名,做着官家该做的事。”
土元脸色微微一沉,手指拨弄着桌上的骨牌。
骨牌碰撞间发出声声脆响,他眯起眼,几分被说中心事的畅快混着感慨,缓缓开口:
“仗义?”
“仗义能当饭吃?”
“这方圆百里的山头,哪一绺不是靠着刀枪讨生活?”
“老子守着这些破规矩,手下弟兄跟着我喝风啃雪,背地里早有人骂我傻蛋!”
他站起身,背着手在屋内踱了两步,绸缎袍角蹭过青砖地面,发出细碎的窸窣声。
土元揉着自己没有几根毛的秃顶,看向和尚说道:
“清水洪门,江湖上响当当的字号,你既是洪门子弟,本该走官道顺风顺水,怎么落得这般田地?”
和尚垂着眼,指尖轻轻擦过腕上沾满泥污的腕表。
他语气平静,却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焦灼。
“元爷,有些事,晚辈不方便说。”
他擦去表盘上的泥点,抬眼望向重新坐回主位的土元。
“不是有意瞒您,天家之事,您知道了,反而会惹祸上身。”
土元没接话,只坐在主位上,继续拨弄骨牌,语气忽然悲凉起来,自顾自地诉说。
“外人都以为我们土匪占山为王,大口吃肉大碗喝酒,过得快意恩仇。”
“可谁他娘知道,俺们过的日子有多苦。”
“俺们这些从底层爬上来的,天天半饥半饱,主食就是玉米窝头、高粱米、腌酸菜。”
他掂量着手里的牌九,看向和尚:
“平日里,山上弟兄,带油星的米饭想都不敢想。”
“守着这十不抢的规矩,剩下还有多少财路?”
“带兵的不敢抢,大商号人强马壮、关系通天,更动不得。”
“下山想打个秋风,可山下百姓,都到了人吃人的地步。”
“老子前几天下山,还他娘的倒贴了几十斤干粮。”
和尚面无表情听着对方的话,他心里早已明白土元的用意,却不好打断,只能耐着性子听他诉苦。
土元揉着脑门,脸色难看,继续絮叨:
“山上弟兄日子难过时,一人一块窝头,连咸菜都轮不上,饿极了只能啃草根、吃泥土。”
“操他娘的,谁知道我们的活路,就是抢、吃、逃、饿。”
“偶尔砸窑抢着肥肉,狂吃一顿,都跟过年一样。”
他胳膊架在膝盖上,手指轻轻敲击桌面:
“山上的日子,日复一日,劈柴、生火、运粮、喂马,脏活累活干尽,跟山下的泥腿子有什么区别?”
和尚听得头都大了,他不动声色地瞥了眼手腕上的表。
土元却像是找到了宣泄口,喋喋不休,没完没了。
“弟兄们没枪没马,布鞋穿烂了就光脚跑山路。”
“衣服破得跟乞丐一样,脑袋别在裤腰上,怕官兵围剿,怕没饭吃,怕冬天挨冻。”
“山上落草的弟兄,一个个都是贫苦农民、破产的手艺人。”
他抬手指向门口抽烟的一众手下:
“你瞧瞧他们,哪个像当匪?”
“不过是乱世里苟延残喘,连顿饱饭都吃不上的可怜虫!”
和尚实在听不下去,趁土元还要开口,连忙举起双手,表示投降。
“元爷,晚辈怕了您了。”
他一脸无奈,从内袋摸出一个牛皮纸包,起身放到土元面前的桌上,开口道:
“一千五百美刀。”
“晚辈还为您的弟兄,备好了一锅马肉。”
这些钱原本是贿赂前方关卡处的军官,现在只能用到土元身上。
说罢,和尚坐回原位,看着土元嬉皮笑脸地拆开纸包。
一沓钞票露出来,土元眯着眼,瞬间笑靥如花,指尖麻利地数着钱。
和尚无奈看着他,继续说道:
“元爷,我知道绿林兄弟,山上都有自己的退路。”
“晚辈需要您,出百八十号兄弟,帮我渡过这一关。”
拿到钱的土元,整个人瞬间变了模样,活脱脱一个穿了身好衣裳的老农。
土元把钱揣进兜里,露出一脸朴实又藏着算计的笑,走到和尚身边,乐呵呵拍了拍他的肩膀。
“等着。”
没有半句废话,土元收回手,转身走到门口,冲着屋檐下的弟兄高声吆喝:
“都出来嘞!”
“操他娘的,吃肉了!”
和尚坐在长条凳上,揉了揉酸痛的小腿。
他从马背上摔下来,身上早已带了伤。
和尚瞥了一眼墙边堆着的鸟统、破旧长枪,听着门外骤然喧闹起来的动静,心里只剩一阵无语。
这年头,全国七成土匪,都是活不下去的老百姓。
那些人抱团取暖才落草为寇。
真正穷凶极恶之徒,顶多一成半。
剩下八成土匪,日子过得跟土元说的一模一样,饥一顿饱一顿。
他一进山门便看出来了,这群人大抵也是这般光景。
洪门二字,无论混哪条道,多少都要给几分薄面。
土元不敢动歪心思,又想从他这里捞好处,还拉不下脸面,才说了那一通废话。
和尚从他开口第一句,就看透了对方的心思。
碍于身份,也只能由着他抱怨、暗示。
门外,依山而建的茅草屋、石屋门口,被土元一嗓子喊出来的汉子们挤挤攘攘,探头探脑,四处嗅着肉香。
一个个衣衫补丁摞补丁,身子算不上骨瘦如柴,却也跟精壮沾不上边,放在田地里,就是地道的庄稼汉。
细雨绵绵中,广场上已聚了上百号人。
土元站在门口,看着闹哄哄的人群,拍了拍手,厉声喝道:
“都他娘的别吵吵!”
“听老子讲话!”
待人群渐渐安静,他侧头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浓痰。
“额呸!”
他抬眼望着面前百十号弟兄,高声训话。
“那啥——”
“有肉吃,有钱拿。”
两句话一出,底下瞬间炸开了锅,人人满脸兴奋,眼巴巴望着他。
“不过要干活。”
“还是苦力活。”
“愿意干的,举手!”
人群瞬间推搡起来,一只只手高高举起,喊声此起彼伏。
“我!”
“俺愿意干!”
“老大,俺力气大,选俺!”
“老大,俺是你小舅子,你不带俺,俺跟俺姐说去!”
一个中年汉子刚喊完话,立刻被旁边人怼了回去:
“我日你妈,俺还是他堂叔呢!”
人群里一个老农模样的老汉,指着土元嚷嚷:
“土鳖子,你不带俺吃肉,老子把你移出族谱!”
站在房檐下的土元,听到这些话,顿时一个头两个大。
他弯腰拍着大腿,哭笑不得地吼道:
“俺滴娘嘞呦,日他娘的个逼,都有份!”
和尚闻声起身,走到土元身边,冲着在场众人朗声道。
“肉管够,只要肯干活!”
一群人听到此话顿时沸腾欢呼。
这一幕,他们身上半分匪气都无,不过是一群走投无路、落草求生的农民。
推推搡搡之间,雨幕里,众人纷纷回屋披好蓑衣,牵上瘦马,扛起扁担,背上绳索,跟着和尚,浩浩荡荡朝山下走去。
第379章 雨岭行
细雨如丝,像扯不断的绵密银线,密密麻麻裹住连绵起伏的丘陵。
湿滑的泥泞山路被千百双脚底板踩得烂软,泛着水光的泥层没过脚踝,每一步都带着黏腻的阻力。
和尚领着百十号汉子,汇成一道蜿蜒的长龙,隐在雨幕深处缓缓前行。
人人身披破旧蓑衣,那蓑衣早被岁月磨得薄脆,沾了泥污后沉甸甸贴在肩头。
一群人裤腿卷到膝盖,裸露的小腿裹着干结的泥块,扁担与绳索斜挎肩头,磨出的绳印勒出暗红痕迹。
队伍里的马匹骡子喘着白气,蹄铁陷进软泥,每走一步都要奋力拔蹄,鼻息里喷溅出细碎的雨珠。
这群本是落草为寇的穷苦百姓,此刻却没半分愁容。
说说笑笑的嗓门穿透雨帘,带着山野特有的敞亮,湿冷的风钻进来也吹不散他们脸上的活络。
人人心里都被一笔谈妥的价码填得满满当当,那是比蓑衣更暖的盼头。
和尚早把这世道看得通透。
雨打在他的短褂上,洇出深色痕迹,他垂眸扫过队伍,眼底沉如寒潭。
世间万物皆有价,人情是秤,筹码够了,便没有谈不成的买卖。
方才他给土元开的条件,对方连眼皮都没抬,一口应下这笔交易,干脆得像捏碎一片雨雾。
一行人在山林里深一脚浅一脚挪了两个多时辰,雨幕终于淡开些许,前方露出一片空阔的扎营地。
两处简陋的雨棚斜斜支在泥地里,棚顶的油布被风雨吹得簌簌作响,四十多号人早已围在两口漆黑的大铁锅旁,枯瘦的手指扒着锅沿,眼巴巴盯着锅里翻滚的肉浪。
水汽混着浓郁的肉香在雨里飘散开,那股油脂与炭火烘出的香气,勾得人五脏六腑都跟着蜷曲叫唤。
队伍里有人实在按捺不住,攥着磨得发亮的匕首就往锅里探,指尖刚触到滚烫的肉,便飞快挑出一块肥瘦相间的部位,往嘴里送。
刚出锅的马肉烫得他龇牙咧嘴,喉咙里发出“嘶嘶”的抽气声,脸颊被烫得通红。
此人死死咬着牙关不肯松口,含含糊糊地嚼着,嘴角沾着油星,那副不管不顾的馋相,在雨里显得格外鲜活。
和尚领着队伍一露面,棚下众人瞬间心头一紧。
原本松散的人群立马聚拢,有人抄起身边的猎枪、有人握紧腰间的匕首,齐刷刷摆出防备的架势,眼神警惕地盯来。
可待他们看清前方队伍领头的是和尚,紧绷的身子才齐齐一松,眼底的警惕换成了熟稔的活络。
“弟兄们,多的废话不说。”
和尚牵着马,踩着泥洼走到雨棚边,声音透过雨幕传得清亮。
“我请了一帮兄弟来,给咱们搭把手、分分担子。”
他拍了拍身旁弟兄的肩膀,目光扫过人群,落下一句掷地有声的话。
“下一个站点,不到一百里路。”
“大家伙敞开吃、放开喝,吃饱喝足,咱们一鼓作气赶过去。”
他随即扬声吩咐身旁两个手下。
“留下预备口粮,其余罐头、肉干,都搬出来!”
身后土元带来的一百多号人,早被肉香勾得直咽口水,喉结在雨里不停滚动。
他们一个个面黄肌瘦,脸颊凹陷,眼底却燃着饿疯了的绿光,像是大半年没沾过半点荤腥,连目光都黏在了翻滚的肉锅里。
和尚转头拍了拍土元的肩膀,语气爽快。
“肉够分,让弟兄们先吃。”
土元抹了把脸上混着泥的雨水,胡茬上挂着水珠,扯开嗓子朝身后吼道。
“弟兄们!和爷仗义!开吃——!”
一声吆喝落下,百多号人瞬间蜂拥而上。
泥泞的空地上瞬间乱作一团,蓑衣被撞得歪歪扭扭,泥点溅得满身满脸。
有人挤到锅边,有人扒着油布棚沿,蓑衣的边角挂在锅沿的肉上,却没人在意。
两个雨棚下,人人满身泥污,头发被雨水打湿贴在额头,泥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却半点挡不住眼里的贪婪与急切。
“都别抢!够吃!排好队一个个来!”
和尚的手下满身泥浆,站在棚边扯开嗓子维持秩序,脚边的泥洼被踩得泛起涟漪。
土元看着手下这群饿红了眼的弟兄,也只得亲自上前呵斥,声音粗犷却带着威严。
“闹哄哄像什么样子!一个个来!”
掌勺的汉子赤裸着胳膊,手臂上满是泥污,举着大马勺对着众人大喊。
“五六百斤马肉,管够!每人至少两三斤!”
三个精壮汉子扛着两麻袋罐头,挤开人群,喘着粗气走到锅边。
麻袋口被扯开,铁皮罐头滚落出来,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他们打开罐头盖,把里面的肉一股脑倒进铁锅,油脂遇热滋滋作响,肉香瞬间更烈了一层。
人群里响起一片压抑的吞咽声,有人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咕咕”直叫,眼神死死钉在锅里,嘴角的口水都快溢出来。
可这群人一心只想着干活吃肉,哪随身带什么碗筷。
眼看罐头堆在面前,却没家伙什盛肉,一时间全都愣了,面面相觑。
和尚看出众人的窘迫,高喊一声,声音盖过雨噪。
“条件艰苦,不讲究那些虚的!折根树枝当筷子,空罐头就当碗!”
话音一落,众人瞬间疯了。
纷纷冲向路边、山坡,手脚并用地扒拉着树枝,攥着粗细合适的枝条就往回跑。
一个个狼狈不堪,裤腿沾满泥块,蓑衣挂破了边角,却个个喜不自胜,脸上那股盼头,比逢年过节还要热闹几分。
雨水斜斜打在众人身上,烂泥沾了满身。
冷风裹着潮气往骨头里钻,可在这喷香的马肉面前,所有的恶劣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掌勺的汉子一勺勺盛着肉,铁皮罐头很快堆得冒尖,肉汤翻滚着热气,白雾升腾起来,驱散了雨里的寒意,也暖了这群饿了太久的人。
和尚端过一盒热汤,先递到土元手里。
麻秸折了两根树枝,从雨棚下的大铁锅里,叉起两块肥嫩的马肉,分别递到两人面前。
两人蹲在雨棚边,脚下是没过脚踝的烂泥,头顶是绵绵不绝的细雨。
树枝上的肉还冒着热气,烫得两人时不时吸口气,却吃得格外香。
眼前百多号汉子挤在棚下,浑身泥污,衣衫褴褛,却吃得狼吞虎咽,原本蜡黄的脸颊渐渐泛起红光。
有人被热汤烫得直跺脚,有人塞得满嘴流油,嘴角沾着肉渣,有人捧着罐头盒喝得汤汁四溅,顺着下巴流进脖子里。
有人争抢着多舀一块肥肉,嬉笑怒骂的声音混着肉香,在湿冷的山林里炸开,比任何戏都热闹。
泥水、雨水、冷风、烂泥,分毫影响不了他们此刻的快活。
对这群饿了太久、苦了太久的汉子来说,这一锅热乎的马肉,就是顶好的年景。
和尚咽下嘴里的马肉,油脂在舌尖化开,他抬眼扫过眼前的场面,开口问旁边的土元。
“元爷,您给个准话,山上那条小路,能不能绕开前方关卡?”
土元拿着铁皮罐头,喝了一口热汤,吧唧了下嘴,含糊不清地回话。
“何止绕过,走上一百多里山路,下山就到泰州地界。”
和尚心里一喜,眉头却又瞬间紧锁。
他往前凑了凑,声音压了些问道。
“具体在哪段?您知道吗?”
土元咬了咬树枝上的马肉,咽下后被噎得梗着脖子,拿起罐头喝了口热汤顺气,才不忘多提醒两句。
“出了这片山林,往下走几十里就是如皋、下原镇。”
他瞥了一眼和尚,口齿不清的说话。
“别怪老哥不提醒你,如皋地界是共统区的天下,你心里最好有个准备。”
和尚听到这话,高兴得差点拍大腿,这顿饭花的钱,全值了。
原计划顺着大路,还要过两道关卡,一百九十多公里的路才能到目的地,如今直接省了大把时间。
他压下心底的欢喜,冲着土元问最关键的问题。
“元爷,山路能过马车吗?”
土元知道和尚的心思,侧过头看了看身后的马车骡子,摇了摇头。
“想都别想,最宽的路段才三尺多。”
和尚默不作声,低头又喝了口汤,嚼着嘴里的肉,指尖在泥地里无意识地划着圈,心里快速盘算着。
他原本只想请土元的人带他绕开前方的泥石流地段,没曾想竟有这意外之喜。
他侧着头,看向大口吃肉的土元,语气突然软了几分,带着几分刻意的亲近,
“元爷~”
土元被这语气弄得浑身一僵,皱着眉头往旁边挪了挪,避开了和尚的凑近。
和尚毫不在意,依旧笑嘻嘻的,咬下树枝上的马肉,撅着屁股往土元身边又挪了挪。
土元满心疑惑,拿着罐头和树枝,也往山坡方向挪了挪,举起树枝对着和尚,
“有话直说,别玩那套虚头巴脑的。”
和尚脸上的笑收了几分,一本正经地看向土元,一字一句道。
“再加一千五百美刀。”
土元一脸莫名其妙,侧着身子看他,
“怎么滴?拿钱想收编我?还是想跟我上山当二把手?”
和尚乐呵一声,摆了摆手回话。
“您逗闷子了。”
他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目光扫过周围一群抢肉的土匪。
“只要您带着兄弟,把我这些货从小路运到下原,这一千五百美刀,就是您的。”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
“您瞧瞧您手下,都是堂兄堂弟、表叔表舅的亲族。”
“您手里有多少像样的枪?这片小土坡,您真以为能长久当山大王?”
和尚斜睨着土元,语气带着几分戳破真相的锐利,
“整个淮阴地区,就盱眙这片有些丘陵,其余全是平原。”
“真等两党分出胜负,不管谁赢,想收拾您都易如反掌,您连蹦跶的地方都没有。”
他仰头喝了一口马肉汤,辛辣的油脂顺着喉咙滑下,斜着眼看向陷入沉思的土元。
“到时候,您那些亲戚同族,难道真要拿着鸟铳、汉阳造跟正规军拼命?”
土元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手里的树枝停在半空,没了吃肉的心思。
他皱着眉头看向和尚,粗嘎的声音带着几分警惕。
“和爷,您什么意思?”
和尚蹲在烂泥中,喝完最后一口汤,把空罐头往泥地里一丢,从口袋里掏出烟盒。
“再加一千五百美刀,黑市上这价能换一百五十根小黄鱼。”
他把烟递土元面前,直视对方的双眼说道。
“您这么多人,换个城市安稳做个生意,也比在这土山坡上当土匪强。”
“就像您说的,饥一顿饱一顿的日子,真那么舒坦?”
土元把手里的肉吃完,丢开树枝,揉了揉自己没几根毛的脑袋,咧着嘴,眼神里带着几分犹豫。
“别的大道理俺不懂,但天上不会掉馅饼。您想要啥,只管讲,俺考虑考虑。”
和尚看到他动了心的模样,脸上露出一抹稳操胜券的笑,缓缓说出自己的目的。
“都是道上混的,你帮我,我帮你。”
客道话说完,他脸色一正,眼神锐利如刀,一字一句砸在雨里。
“只要您肯帮我,把物资从小路运到下原,以后的路,我给您铺好。”
土元顺着和尚手指的方向,看向山路上排得密密麻麻的马车骡子。
又看向和尚笃定的眼神,思索片刻,眼底突然冒出精光,与和尚对视,像是在试探他有没有诓自己。
和尚迎上他的目光,一脸沉稳,给了对方一颗定心丸。
“就算您不信我,难道还不信洪门这两个字?”
土元深吸一口气,雨珠顺着他的胡茬滚落,他伸出满是油垢的右手,掌心向上,对着和尚。
和尚毫不在意他手上的泥污,伸手握住,两人掌心相触,力道十足。
交易达成后,两人同时开口说话
“共同发财!”
“三千美刀,一分不能少!”
第380章 运输结束
次日清晨。
雨歇云散,天光微亮。
山林被昨夜的雨洗得通透,空气里漫着湿漉漉的水汽,混着泥土与腐叶的腥甜,黏在鼻尖。
连绵的土丘错落起伏,晨雾还未散尽,像一层薄纱裹着苍绿的树影。
和尚找了一处背风的青石坳,躲在在草丛后,随手褪下裤子,蹲进松软的泥地里开始拉屎。
他眉头狠狠皱着,脸挤成一团,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身边湿软的草根,指节因用力泛出青白。
片刻后,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紧绷的肩背骤然垮下来,眉眼舒展开。
脸上掠过一阵如释重负的畅快,连带着肩头的沉郁都淡了几分。
足足过了五分钟,和尚才拉完屎起。
他薅了一把枯草、撅着屁股捡了几片烂枯叶擦屁股。
完事后,和尚站起身,垂着眼看向地上那坨带血的排泄物。
方才擦腚沟时,枯叶杂草上的血痕就扎了眼,此刻再一瞧,他心里瞬间打了个突。
“没道理啊……老爷们还能来月事?”
他嘀嘀咕咕往当石屋走,脑袋晃了晃,又揉着下巴自语。
“不会是得了啥不治之症吧?”
和尚顿了顿,拍了拍胸脯,语气又硬起来。
“算命先生早说了,我命硬,长命百岁,绝不可能短寿~”
就因这一泡带血的屎,他脑子里转了八百个念头,七想八想,把脑海里有的没的全翻了出来。
昨日和土元谈妥后,一行人押着物资先往土匪窝落脚,凑合一晚。
山上通往下原的小路窄得很,满是碎石烂泥,不好走,只能等天亮再动身。
离送货预定日子还有五天,和尚也不急。
一百多里的山路,这么多人马,满打满算一天也就赶到了。
他把诸事安排妥当,在土匪窝里扒了口早饭,这才指挥两百多号人马,牵着骡马,背着麻袋,贴着峭壁陡坡,正式启程。
山路崎岖,稍不留神就会栽下去土沟里。
可众人不敢有半分懈怠,牵着骡马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竟也有惊无险走完了全程。
从天蒙蒙亮出发,一路马不停蹄,到下午四点多,赶完了一百多里山路。
此时日头挂在地平线上,两百多号人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一窝蜂瘫坐在湿漉漉的泥土上。
山坡下,和尚脱了牛皮靴子,用树枝一下下刮着鞋底黏着的泥块。
土元蹲在他身旁,浑身骨头像散了架,指着前方,声音沙哑说道。
“往前走二十多里,就是下原。老弟,答应我的事,可千万别忘~”
和尚抬眼,居高临下瞥着土元那副满脸算计的模样,半点不在意。
他穿上靴子,抬手重重拍了拍对方的肩膀,语气散漫回话。
“让弟兄们宰头骡子,咱们吃顿热乎的。”
土元环顾一圈,满目疲惫,忍不住骂道:“没水没柴,拿什么煮?”
和尚扫了眼旁边的泥坑,又抬眼望了望远处的天色,淡淡道。
“那不是现成的?弄点汽油,再找些湿柴,凑合着能用。”
土元盯着左前方泥坑里泛着浑光的积水,又抬头看了看和尚,眼神里满是诧异。
“我怎么觉得,你才更像土匪~”
和尚懒得跟他掰扯,强撑着身体,打起劲,扯着嗓子指挥手下杀骡。
一群人累得眼皮都快粘住,还是咬着牙,卸下老驴背上的麻袋。
趁众人忙活的空档,和尚悄悄爬上山。
他找了一处无人的地方,解下裤腰带,摸出腰间绑着的布兜。
随后打开布兜,里面包着的是一本封皮磨得发亮的牛皮笔记本,还有三沓半美刀。
这一路花销不小,贿赂国府关卡的哨兵、给手下买水买粮,零零散散下来,只剩三万多美刀。
他数出苦力的工钱,还有土元那一千五百美刀,把剩下的钱紧紧绑在腰间,揣着笔记本,转身下了山。
回到队伍,他径直走到坐在石头上歇气的土元面前,递过去一沓钱。
“元爷,多谢您提携~”
土元在周围几十双眼睛的注视下接过钱。
他脸上强挤出一抹笑,累得连话都懒得说,只摆了摆手。
和尚冲他点了点头,又走到苦力头头跟前。
那位四十出头的汉子,浑身是泥,瘫在湿漉漉的碎石上,见和尚过来,强撑着站起身,满眼都是疲惫。
和尚也没心思说客套话,直接把钱塞到他手里。
“剩下一百,到了前面城镇,立马给。”
他盯着汉子的眼睛,语气笃定。
“就二三十里路,放心,骡子马匹全留下。”
两百多号人都默默看着和尚给两人钱的动作,没人出声。
苦力头头瞥了眼旁边杀骡的一伙人,把钱揣进怀里,重重点了点头。
随后,众人各自忙活,给骡马喂豆子、饮水,忙得不可开交。
和尚也累得够呛,找了块雨布铺在地上,躺下来歇着。
时间一点点溜走,天彻底黑透。
两百多号人围着火堆,才吃上一顿热乎的驴肉。
可那驴本就瘦,两百多号人分着吃,连汤带肉,也只填了个六分饱,肚子里依旧空落落的。
夜色渐深,土元一伙人歇得差不多了,跟和尚打了声招呼,便带着人离开。
星空下,和尚把自己的六个人召集到土坡边。
六个人围成一圈,低着头听他安排。
和尚压着声音,对身旁的麻秸说话。
“等下,你跟叶子,梆子跟泰州站点的人汇合,找到他们,直接打道回府。”
说着,他拿出六百美刀,每人分了一百。
“实话跟你们说,前面是共统区,咱们这么多人马,瞒不过土八路的眼线。”
他扫过六人脸上的神色,继续道。
“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法子,等下别引起苦力注意,悄悄掉队。后面你们自己想办法回北平。”
吩咐完,他走到苦力头头面前,交涉几句,便开始指挥众人把物资往骡马上装。
黑夜中,四十多号人举着火把,火光映着一张张疲惫的脸,把物资往骡马上搬。
山路狭窄,骡马背上装不了太多,可到了平原,牲口负重就大的多。
七车货物分摊在三十九头骡马上,根本不算重。
众人忙忙活活快一个小时,才把货物装好。
几十人双腿早累得像灌了铅,却还是强撑着,牵着骡马摸黑赶路。
没走多久,和尚的六个手下,借着夜色掩护,以各种借口悄悄掉队,没引起任何人注意。
毕竟和尚平日待手下不薄,工钱结了八成,这群苦力对他们也没什么戒心。
牵着骡马的队伍,往城镇方向走了约莫一半路程,经过一处村落时,突然被路边的人影拦住了。
夜色沉沉,乡间土路窄得像一条灰黑色的带子,在田埂与荒草间蜿蜒。火把昏黄的光在夜里晃荡,映得四十多人、几十头骡马的影子拉得老长,疲惫的脚步声、骡马的低嘶,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队伍刚行至一片开阔的田边,忽然,前方田埂后猛地窜出一片黑影——一群穿着满身补丁、破衣烂衫的人,手里攥着锈迹斑斑的步枪、磨得发亮的长矛、豁口的大刀,大半人都伏在田埂边,枪口与刀尖齐刷刷对准了路中央,像一张悄然张开的网。
“站住!不许动!”
一声低喝划破黑夜,队伍瞬间炸了锅。
苦力们吓得浑身一僵,手里的缰绳猛地攥紧,骡马不安地刨着蹄子、打响鼻。
有人失声低呼,有人慌忙往后缩,火把乱晃,光影乱颤,惊慌的气息瞬间弥漫开来。
所有人都僵在原地,脸上写满恐惧,谁也不敢再往前挪一步,连呼吸都放轻了。
而在队伍后方一百多米的黑暗里,和尚一直不远不近地跟着。
他隐在树影里,看着前方火把骤然乱晃,听见骚动与喝止声,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他望着被拦住的队伍,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无声的笑,笑意冷定,又带着几分胸有成竹的轻松。
他没有丝毫犹豫,转身往回走,融进更深的夜色里。
和尚脚步轻捷,借着荒草与土坡的掩护,悄无声息消失在黑暗之中,只留前方被堵住的队伍,在火把光下惶惶不安。
这趟运货路途,总算结束。
他清楚三爷让自己运货的目的。
说来说去,就是让这些物资,最终落到共党手里,暗中资助他们。
怎么资助不是资助,只要货到了共党手里就成,剩下的可不关他的事了。
漆黑一片的田野间,和尚蹲在一处坟头边,换了一身打满补丁的衣服,把自己弄成难民的模样,向前方村庄走去。
第381章 和尚回北平。
八月十六日,北平,上午十点。
北平的八月,日头毒得像淬了火。
南横街的石板路被晒得发烫,光脚踩上去,连带着脚心都泛起一阵灼痛,仿佛要被烫掉一层皮。
暑气漫过胡同的青砖灰瓦,钻进每一处缝隙,连巷口的老槐树都蔫巴巴地垂着枝叶,只漏下几缕细碎的光斑,在地上晃悠。
院墙内,烤红薯的甜香混着热意飘出来,勾得路过的人脚步顿住。
墙根下,一位穿深蓝长袍的老者,抱着膝盖蹲在树荫里。
他手边摊着块旧布,上面摆着几只磨得发亮的铜烟斗,烟锅上还留着点点烟灰,在烈日下泛着暗哑的光。
街对面的洋货摊前,穿长衫的老爷停下脚步,手指摩挲着摊上的哈德门香烟。
胡同口,几个破衣烂衫的难民蜷缩着躺在地上,破碗散在一旁,脸上满是灰垢,连抬头的力气都无。
烈日当头,他们的影子被晒得缩成一团,与干裂的泥土融在一起。
就在这片沉闷的暑气里,一道狼狈的身影踩着发烫的石板,踉跄着走进旺盛车行。
一个青年乞丐头发乱得像鸡窝,几缕黏在满是汗渍的额角,遮住了大半张脸。
一身洗得发白、破了好几处洞的短褂挂在身上,下摆沾着泥污,浑身散发着一股馊臭的汗味,混着尘土,在空气里格外扎眼。
他灰头土脸,脚步虚浮,像从泥坑里爬出来的一样,一路闯入院内。
车行的院子里,老柿子树撑开浓密的树荫,树下摆着张缺了角的木桌。
串儿跷着二郎腿坐在石凳上,手里攥着根牙签,剔着牙往地上吐了口唾沫。
身旁的华子正蹲在地上,用石子在泥地里摆土棋,两人聊得正热络。
“该你走了,别磨磨唧唧的!”
串儿剔着牙,含糊不清地催促。
华子抬手捡起块灰黑色的石子,在泥地里落下一子,刚要直起身,就瞥见那浑身发臭的乞丐般的青年闯了进来。
他眉头猛地一蹙,脸上堆起满脸嫌弃,噌地站起身,挥手赶人似的呵斥。
“要饭的?懂不懂规矩!吖的,耳朵聋了?这是你该来的地方?”
华子见乞丐旁若无人地往里走,更是火大,几步追上去,语气里满是嫌恶。
“滚远点!别在这儿碍眼,再不走,老子把你扔出去!”
串儿抬眼瞥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乐呵,依旧剔着牙,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那青年却恍若未闻,径直走到院角的水缸边,弯腰掀开压着的簸箕,伸手捞起缸里的水瓢,对着嘴就咕咚咕咚灌了起来。
华子见他如此无视自己,火气瞬间窜了上来,真怒了。
他撸起袖子,露出干瘦的胳膊,指着青年的鼻子骂道。
“我泥马!好赖话都不听是吧?贱骨头你!非得吃顿苦头,才听得懂人话!”
话音未落,华子抬脚就朝青年腰腹踹去。
厨房里,正仰头喝水的青年乞丐,余光瞥见华子的脚,手腕一翻,拿着水瓢的手猛地一扬,剩下的半瓢水直接泼了华子满身。
“哗啦——”
水顺着华子的褂子往下淌,打湿了他的裤子。
华子下意识收腿,抬手抹了把脸,胸口憋着一口恶气,僵在门边。
他眼珠转了转,弯腰抄起灶台边那根烧火棍,咬牙就要往青年身上打。
青年乞丐喝完水,把水瓢随手丢回水缸,发出“咚”的一声轻响。
他抬头看向华子,迎着那挥来的烧火棍,侧身轻巧一躲,同时抬脚猛地踹在华子膝盖上。
“哎哟!”
华子一屁股摔在地上,疼得龇牙咧嘴,扶着门边爬起来,火冒三丈地瞪着青年。
院里的鸡毛见华子吃了亏,立马骂骂咧咧地凑过来,指着乞丐的鼻子嚷嚷。
“吖赔的!一个臭要饭的你都能吃亏,以后改行,卖臭豆腐得了!别在这儿丢咱们车行的脸!”
此时,那个乞丐终于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却熟悉得让人心里一颤。
“行了~”
“踏马的,连兄弟都认不出?”
看热闹的串儿,闻言动作一顿。
华子也愣了神,顺着声音望去。
乞丐抬手扒开遮住眼睛的乱发,微微侧头,露出那张熟悉的眉眼。
华子和串儿瞬间屏住呼吸,双双凑上前,盯着青年的脸看了半晌,脸上的嫌弃、愤怒瞬间被震惊取代。
“我泥马~”
华子猛地瞪大眼,声音都变了调。
“和爷,您这玩的是哪出?”
两人围着和尚转了两圈,既想上前搭话,又被他身上那股馊臭味熏得下意识往后缩,嘴里还不停嘟囔着。
“我的爷呦,这么久没照面,您怎么把自个整成这个模样?跟从窑子里钻出来似的!”
和尚走到院子中央,在老柿子树下的圆凳上坐下,侧头看向串儿,语气随意。
:“给我打盆水,洗洗再说~”
串儿看了眼和尚乱糟糟的头发,又扫了眼他满身的泥污,二话不说,转身就往内屋跑,嘴里喊着。
:“哎!来了!”
华子跟在和尚身旁,蹲下身,嬉皮笑脸地问。
“和爷,听说您去押送物资了,怎么招?是遇到土匪截道了,还是兵痞找茬了?”
“您说一声,兄弟立马去叫人,带上家伙事,给您报仇去!”
和尚瞥了他一眼,仰头一口浓痰,精准地吐在华子脚边的泥地里。
华子脸上的嬉皮笑脸瞬间僵住,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脚,脸上的笑意也淡了下去。
“和爷,我这就去叫六爷。”
华子连忙起身,转身就往内屋跑。
说曹操,曹操到。
内屋的门帘被掀开,六爷光着膀子,怀里抱着个穿红布兜的婴儿,慢悠悠走了出来。
婴儿裹着红布,小脸圆润,正睡得安稳,小嘴巴微微张着,还咂了咂嘴。
六爷走到屋檐下,抬眼扫了一眼坐在柿子树下的和尚,眉头轻轻皱了皱,抱着婴儿走了过去。
和尚听到脚步声,猛地抬头,见是六爷,立马嬉皮笑脸地站起身,声音里带着几分讨好。
“爹~”
六爷虽然一时没认出这乞丐模样的人,但这油腔滑调喊“爹”的,整个北平也就独一份。
他抱着婴儿,围着和尚转了一圈,上下打量着他,语气平淡,
“怎么着?”
“越活越回去了?混成这副德行?”
和尚跟着六爷的脚步转了一圈,双手扒开额前的乱发,看向六爷怀里的婴儿,眼睛一亮。
“嘿,莲姐生了个大胖丫头。”
六爷白了他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黯淡。
他抱着婴儿坐到一旁的木凳上,轻轻拍了拍婴儿的背,叹息一声,
“曹踏马的,有时不能不信命。绝户头的闺女,生闺女~”
和尚脸上的笑意瞬间敛了敛,不敢接话,只能尴尬地挠了挠满是灰尘的脑袋,干笑两声。
六爷抬头迎向阳光,目光落在和尚挠头的手上,瞥见空气里四处飞扬的灰尘,眉头皱得更紧,挥了挥手说道。
“滚远点~别把灰吹到孩子脸上。”
“哎!”
和尚应了一声,乖乖挪到一旁。
这时,串儿端着个大木盆从内屋出来,走到水井边,吆喝了一声。
“搭把手~”
候在一旁的华子立马凑上去,两人合力,把装满水的木盆抬到和尚身旁的空地上。
和尚坐在圆凳上,看着六爷怀里的婴儿,嬉皮笑脸地接话。
“急什么,等我大舅哥回来,让他们再生几胎不就成了,日子还长着呢~”
六爷闻言,鼻尖萦绕着周围若有若无的恶臭味。
他眯起眼睛看向和尚,语气带着几分冷意,
“让你送趟物资,你玩的什么把戏?好好的差事不做,弄成这副鬼样子。”
和尚闻言,咧嘴一笑,脸上的嬉皮笑脸更甚。
“回来的路上,小爷倒是想瞧瞧,没钱没势,不靠名头,到底能不能走回来。”
六爷被他这话噎了一下,脖子一梗,毫无征兆地往和尚的裤子上吐了口痰。
和尚脸上的嬉皮笑脸瞬间消失,低头看着裤子上那团黏腻的痰,满脸嫌弃地皱起脸。
六爷没等他开口,抢先说道。
“就你踏马的螺丝屁股弯弯多,跟老子都不讲实话。”
和尚连忙赔笑,压低声音凑过去。
“那什么,一呢,真想看看共统区到底啥样,百姓过的啥日子?二呢,躲个清闲~”
六爷自然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和尚的话中之意,一来,是想看看共统区的治理,百姓的真实生活,怎么解决社会矛盾,社会毒疮。
二来,是用这种方式,躲避李安排的那些麻烦差事。
六爷叹了口气,起身走到桌边,打开桌上的收音机,拧了拧旋钮。
收音机里先是传来一阵刺啦刺啦的电流声,滋滋啦啦响了好一会儿。
六爷换了几个频道,收音机里终于传出清晰的播报声。
“据新华社消息,保卫苏中解放区,我党已经四战四捷,缴获大量武器装备物资。”
“首战告捷至此,于七月十日到八月十一日,我党在宣泰、如南、海安、李堡大获全胜。”
“首战突袭泰兴、宣家堡,歼敌三千余人,打乱敌进攻部署。”
“如南战斗,千里奔袭如皋以南,全歼国党整编第49师师部及一个半旅,歼敌逾万人。”
“海安战斗,以运动防御消耗国军,毙伤敌三千余人。”
“李堡战斗,趁国军换防立足未稳,全歼守敌及援敌一个半旅,共九千余人。”
院子里的空气瞬间安静下来,串儿和华子蹲水井一旁,各自想着心事,脸上的神情各有不同。
串儿皱着眉,手指在地上无意识地划着。
华子则一脸茫然,嘴里还嚼着颗不知从哪摸来的糖。
串儿和华子站起身,抬着装满水的木盆。
两人小心翼翼地,把装满水的大木盆放到和尚身旁的泥地上。
华子听到收音机里的内容,脸上的茫然瞬间被不屑取代,他掐着腰,走到收音机旁,翻了个白眼,大声说道。
“胡扯~”
“听说国军在苏中布置了十几万人,全是美式装备,飞机、大炮、坦克,各种重武器一应俱全。”
“对面呢?”
“听说就两三万人,手里的枪老掉牙,像样的重炮都没有,飞机大炮更是连影子都没见过。”
“踏马的,十几万人打两三万人,还是武器装备不对等的条件下,能赢?还缴获大量武器装备,这纯纯是扯淡~”
他抬手不屑地指着收音机,语气里满是怀疑。
“换成十多万头猪,让他们抓,一个月估计都抓不完!”
串儿蹲在一旁,跟着点头,一脸认同地附和。
“就是。李墨安那是什么主?”
“抗日时期,跟小鬼子正面硬刚都不带含糊的,更别说现在鸟枪换炮了。”
他转头看向和尚,语气里也带着怀疑。
“还踏马歼敌逾万人,我用大脚趾头想,都觉得不可能。”
“当年打鬼子,那些国军被围住跑不出去,宁愿把枪炮炸了都不给小鬼子,怎么可能被两三万人歼了这么多人?”
六爷听着两人的话,眉头皱了皱,伸手拧了下旋钮,换成了中华社的新闻频道。
“据本台消息【中央社金陵8月4日电】”
“国军苏北清剿大捷,克复战略要地海安,苏中匪患肃清在望。”
“自7月中旬国军第一绥靖区李默庵部发起苏北清剿以来,连战连捷,先后攻克宣家堡、泰兴、如皋等匪军盘踞要点。”
“8月3日,国军整编65师、21师等部经四昼夜激战,成功占领苏中枢纽海安,打通通榆公路与运河交通线。”
“此次作战,国军以优势兵力全面控制苏中各城镇与交通干线。”
“匪军主力遭重创后溃逃北窜,苏北解放区核心据点已悉数收复。”
“国防部战情通报称,国军达成‘清剿’战略目标,苏中匪患基本肃清,后续将分兵巩固占领区,清剿残匪,确保长江下游与苏北交通安全。”
“【中央社南京8月5日战情综述】苏北清剿作战圆满告捷。”
“国军以12万兵力,5个整编师15个旅,全面收复宣家堡、泰兴、如皋、海安等战略城镇。”
“控制全部交通线与主要据点,即实现对苏中解放区的战略封锁与清剿成功。”
“匪军虽有零星抵抗,但主力已被击溃,无力组织大规模反攻。”
“国防部重申,占领要点即胜利,苏北匪患已被彻底压制,国军将乘胜推进,肃清全境残匪。”
串儿和华子听完中华社的播报,对视一眼,脸上都露出了然的神情。
串儿双手一拍,站起身,冲着六爷和和尚的方向大声说道,
“瞧瞧,这才像话!”
“那什么新华社,纯属扯淡~”
“踏马的,用脚指头想,国军都不可能败!”
“十几万人打两三万人,还能输?简直是笑话!”
第382章 旧院窥天
车行院子里,一棵枝繁叶茂的柿子树,直直立在北房门前。
浓荫匝地,树下摆着一张旧小圆桌,桌上的老式收音机滋滋啦啦响着,正播中央社的新闻播报。
六爷生得五大三粗,光着膀子,怀里抱着襁褓中的外孙女,靠在树旁歇凉。
和尚头发又长又乱,沾着泥污汗垢,一身破烂短褂裹在身上,散发出一股呛人的馊臭味,就那么大大咧咧坐在柿子树阴里。
头顶烈阳高照,地面被晒得发烫,院中央放着一只盛满凉水的大木盆。
华子和串儿蹲在盆边,压低声音,议论着眼下的内战。
彼时全国的老百姓,大多和华子、串儿一个心思,对苏中战场上的共军,没人看好。
实在是两边的兵力、装备、后勤、补给,差得太过悬殊。
国府往前线运物资,运输机直接飞抵阵地。
共军却还得沿用古制,三军未动,粮草先行,全靠人力、独轮车、扁担一点点往前扛。
两军武器差距,比抗战初期日军对国军还要悬殊。
前线的国府部队,是精锐中的精锐,飞机、大口径重炮、坦克、重机枪、各式小口径火炮,一应俱全。
再看共军,三万正规军,手里攥的还是日式三八式步枪、九二式重机枪、小口径迫击炮,后勤更是天差地别。
国军整编八十三师一个师的火炮数量,就超过整个共军华中野战军的总和,火力配比竟是一百门大炮对四门的绝境。
任谁看,苏中战场,国军都不可能败。
和尚忽然站起身,抬手就把那件破烂不堪的短褂往地上一扔,随手解开裤腰带。
六爷满脸嫌恶,下意识捂住怀里婴儿的口鼻,往旁侧躲了躲。
和尚褪下外裤,裤裆里竟还缠着鬼子样式的兜裆布。
他全然不顾旁人目光,慢悠悠解开那层布。
布卷里,裹着一本卷成棍的牛皮笔记本,还有两沓崭新的美钞,整整两万多。
他随手把东西往圆桌上一放。
六爷闻到笔记本上混着汗臭、骚味的怪气,当场干呕一声。
他抱着孩子,咬牙切齿,猛地抬起胳膊,一巴掌将桌上的笔记本和美钞全扇落在地。
和尚跟没事人一样,一把扯掉兜裆布,赤身踏进大木盆,“扑通”一声坐了下去。
蹲在旁边的华子和串儿,见盆里的水溢出来,赶紧往后挪了挪了挪。
一丝不挂的和尚泡在盆里,侧头看向华子,嗓门敞亮:
“甭愣着了,拿块毛巾肥皂来。”
华子笑嘻嘻地扶着腿起身,往自己屋里走去。
烈日当空,和尚没皮没脸地泡在大木盆里洗澡。
六爷一脸万般无奈,把怀里的婴儿又往上抱了抱,压低声音催:
“快点洗,你姐串门去了,指不定啥时候就回来。”
和尚泡在水里,一副无所吊谓的模样,自顾自搓着胳肢窝。
华子从屋里出来,递过毛巾和肥皂,随后坐回柿子树下,凑过来唠闲嗑。
“和爷,您说,收音机里哪头在说瞎话?”
和尚往头上浇了一把水,瞥了他一眼,没吭声。
串儿屏住呼吸,走到圆桌边,弯腰把地上的钱和笔记本捡起来,咂咂嘴:
“真他妈够味儿。”
六爷扫了串儿一眼,抱着孩子,陷入心事。
苏中内战的内幕,他比谁都清楚。
今年六月全面内战爆发前,共军军委曾下令,命华中野战军主力西撤淮南,配合山东野战军外线作战,策应中原突围。
可华中野战军司令员却接连六封电报抗命,力主先在内线歼敌,正面迎击国军。
任谁都觉得装备兵力天差地别,可共军偏偏连战连捷。
用华子的话说,国军将领就算是头猪,也不可能输得这么快。
抗战那会儿,国共两军被鬼子围困、撤不走时,全是一个德行。
两党士兵在绝境下,把武器、弹药、粮草,宁可炸了烧了,也绝不留给敌人。
可内战刚开打的这几场仗,国军就算败得再快,也有时间销毁装备粮草,结果反倒全被共军缴获,等于变相资敌。
泡在木盆里的和尚,脑子里也翻涌着苏中战场的一幕幕。
这趟运输,他以旁观者的身份,亲眼看见了太多反常的东西。
七月十八日,共军攻其不备,突袭美械嫡系整编八十三师,歼敌三千余人,首战告捷。
他当时就在战场边缘,举着望远镜看得一清二楚。
装备精良到夸张的国军,在战场上的表现,烂到没法说。
用“毫无斗志”四个字形容,都算轻的。
即便他知道这仗打得蹊跷,却还是从中摸到了最核心的东西——人心。
兵败如山倒,士气一崩就收不住。
国府的很多士兵,是从骨子里不想打内战。
成排的国军士兵,端着崭新的美械枪械,对着共军阵地胡乱放枪。
打不了片刻,一听见冲锋号响,立马掉头往后溃逃。
这不是个例,战场督察队形同虚设,有的甚至直接被败退的己方士兵打死。
这种局面下,共军只会越打越强,国府只会越打越弱。
这还不是最致命的,国府内部早已烂穿了根。
世家倾轧、贪污腐败、军阀割据、派系内斗、经济崩溃、民心尽失,活脱脱就是隋末二世的翻版。
内战国府开局就输,往后更无胜算。
他清楚那些世家大族的算盘,想让两党划江而治,搞共和共治。
可人心这东西,最经不起试探,他们真以为内战到时候能说停就停?
还有七月三十日的海安运动防御战。
共军主力一夜急行军六十多公里,转兵东向,围歼孤军深入的整编四十九师,歼敌一万余人。
这场仗,更透着诡异。
他见过苏中战场的共军主力,那些士兵一个个面黄肌瘦、营养不良。
就这么一群人夜奔袭六十公里,还能打赢实力悬殊的仗?
他自己亲身跑过千里运粮,一晚上靠两条腿奔上百里,再扛着弹药,加上吃不饱饭,想想都如同天方夜谭。
当时他从盱眙山林运送物资到下原,五十多公里山路,他们一群人累到直接瘫在地上爬不起来。
人的身体有极限,意志再强,肉身也扛不住。
更何况共军夜袭部队人数众多,不可能人人都有钢铁意志。
海安一战,他依旧在战场边缘观战。
国军遭袭后,根本没组织起一次像样的抵抗。
共军冲锋号一响,国军当即一触即溃。
有的部队,连共军的人影都没看见,拎着枪就没命地往后跑。
那场面,哪里是打仗,分明是小孩子过家家。
六爷见串儿把钱和笔记本收好,抬眼冲着盆里的和尚开口。
“你小子,在共统区,就没瞧见什么不一样的事?”
和尚拿着肥皂,浑身涂满白泡,抬眼看向六爷:
“不一样的地方多了去了。”
一旁的串儿和华子,立刻扭过头,死死盯着洗澡的和尚,竖起耳朵。
和尚反手攥住毛巾两头,用力搓着后背,一边搓,一边沉声道。
“有一说一,我要是底层老百姓,就算砸锅卖铁,也得往共统区跑。”
“你们瞅瞅国统区的城市~”
“士兵守着城门,都不让流民进城。”
“就说北平,国府那些高官,干过一件人事吗?”
“五子登科、三阳开泰,全是祸国殃民的脏事。”
“底下的兵、小官,甚至一个小警察,都敢对摆摊的百姓吃拿卡要。”
“共统区呢?”
“说实话,老百姓日子照样苦,可最少能活下去,没人欺负。”
“这一路走过来,我在共统区的城里,见着太多不一样的东西。”
“地痞、流氓、恶霸、贪官污吏,成卡车拉出城枪毙。”
这话一出,华子和串儿对视一眼,眼里都藏着心慌。
和尚低头搓着大腿,嘴没停下接着说道。
“在共统区,咱们这号人,逮到就是一枪。”
“收保护费?囤物资?抬物价?官商勾结?倒买倒卖?”
“逮着一个,枪毙一个,绝不手软。”
“再看国统区,烂到根子里了,没救了。”
“共统区控物价、扫黑恶、减商税、救灾民、减租减息、土改、打击奸商、稳秩序、分田地、打土豪,哪一件不是给老百姓办的实事?”
“国统区的流民乞丐,只能等着饿死冻死。”
“共统区呢,政府直接救济,还给安排活路。”
“小爷这一路,没少吃共军的救济粮。”
说完,和尚脸上扯出一抹自嘲的笑:
“救济粮虽跟猪食似的,米糠菜叶子混煮,可好歹能活下去。”
串儿蹲到木盆边,从和尚手里接过毛巾,默默给他搓着背,满脸担心地问:
“和爷,按您这么说,万一……万一以后共军真坐了天下,咱们这群人……”
和尚不等他说完,直接截话:
“老子被枪毙,你小子蹲大牢。”
串儿手上一顿,不信地问:
“那不能吧?您虽说底子是混江湖的,可做的那些事,怎么也轮不到枪毙啊。”
和尚盯着盆里越洗越黑的脏水,朝华子喊话。
“再给兄弟打两桶水来!”
他见华子起身往水井走,又继续说话:
“听过一句话没?功归功,过归过。”
“老子手上那么多条人命,生意做得大,囤货居奇、官商勾结、干的全是不法勾当。”
“就算不枪毙,按他们的规矩,只要有人背后捅刀子、举报,少说也得牢底坐穿。”
第383章 六爷的见解
院里柿子树荫浓,暑气蒸着青砖地。
和尚洗好澡,上身还挂着水珠,套上华子送来的藏青马褂长裤,料子糙硬,却浆洗得干净利落。
他在圆桌旁坐下,用粗布毛巾用力擦着湿漉漉的黑发,水珠顺着鬓角滴在木桌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和尚瞥了一眼正在倒洗澡水的两人,意味深长地开口问道:
“老头,你觉得他们能刹得住车吗?”
光着膀子、怀里抱着婴儿的六爷,侧头看向擦头发的和尚。
“你爹我,混了这么久,多多少少能摸出那些人的脉。”
“那些大佬爷,要说下棋,基本上没人能玩得过他们。”
“不管谁输谁赢,那群人把每一种结果的后路都铺了下去。”
六爷说着低下头,指尖轻轻拂过怀里婴儿襁褓上的绣纹,语气冷了几分。
“国府赢不了,共军也输不了。”
“两党不管谁坐天下,他们真的赢了吗?”
说到这儿,六爷脸上露出一抹嘲讽,他话锋一转,开口问话。
“小子,知不知道为啥,古代开国皇帝都要过河拆桥,玩兔死狗烹的手段?”
和尚擦头发的动作一顿,歪着头回望六爷。
六爷轻叹一声,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
“屠龙少年终成恶龙。”
“功劳太大,压不住。”
“开国功臣,跟着他们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手里有兵、有威望、有旧部,这全都是隐患。”
“每一个坐稳天下的皇帝,往后都会生出同一个念头。”
“你连天下都能帮我打下来,你也能把我掀下来。”
六爷语句不通顺的开始了长篇大论。
“骄兵悍将,对下一代的统治也不利,怕镇不住那些人。”
“这是最关键的一条,老皇帝活着,大家还服。”
“老皇帝一死,小皇帝根本压不住这群老杀才。”
“功臣大多都有一个共性:战功赫赫、脾气硬、资历老,谁都不服。”
和尚擦完头发,把毛巾搁在桌上,静静听着六爷的讲解。
倒完洗澡水的华子也坐在柿子树下,像学生一样,凝神听六爷说话。
“新君年轻、没打过仗、没威信。”
“皇帝的逻辑很冷酷:我活着能压住,我死了我儿子压不住,那我只能提前帮儿子清路。”
“权力结构不兼容。打天下时,讲兄弟、讲义气、讲平分。”
“坐天下时,讲皇权、讲规矩、讲独尊。”
“可那些功臣大多还拿‘当年一起混’的态度跟皇帝说话。”
和尚若有所思,听着六爷似是而非的话。
“可他们忘了,皇帝已是九五之尊,容不下半点平视。”
“那些开国功臣自己也不懂收敛,很多人不是冤枉,是真的飘了。”
“居功自傲,违法乱纪,结党营私,伸手要权要地。”
“在皇帝眼里:你不把我放眼里,就是在找死。”
此时六爷怀里的婴儿,被说话声惊醒。
小婴儿张口哇哇哭了一嗓子。
六爷赶紧闭嘴,开始哄孩子。
等他怀里婴儿没了动静又睡了过去时,六爷压着声音说话。
“不杀,就会重演乱世。皇帝见过乱世多惨,知道兵权有多可怕。
那些皇帝宁可背负骂名,也绝不给后代留一丝造反的可能。”
“打天下时,大家是一起扛枪、一起分赃的兄弟。”
“坐稳地盘后,你是老大,他们是老资格。”
“老资格不低头,就是在挡路。”
“挡路的,要么滚,要么死。”
“更何况,每一个开国大臣,都有长成为千年世家的潜力。”
六爷把怀里婴儿换个姿势抱,他瞥了一眼和尚接着说道。
“皇帝早就知道世家的危害,他们能乐意把隐患留给下一代?”
在六爷怀里换个姿势睡觉的小婴儿,此时伸出小手,一把抓住就他下垂的胸口。
六爷被怀里的小手一抓,脸色突然不自然了起来。
他想把怀里婴儿抓自己胸口头的小手拿掉,又怕弄哭她。
只能深呼吸一口气,强忍着心里的别扭。
“民国这个乱局怎么来的?”
他自问自答,语气满是悲凉:
“还不是袁大头、北洋政府留下的隐患。”
“各地军阀、派系、四大家族,全都是从那个时期繁衍出来的毒瘤。”
和尚捋了捋头发,侧脸看向六爷问道:
“那您觉得,这场内战还要打多久?”
这话一出,华子跟串儿也眼巴巴望向六爷。
六爷低头看着怀里的婴儿,沉思片刻,悠悠开口。
“他们心里有杆秤,这天下经不起太长时间的折腾。”
“三国、两晋,折腾了将近百年,把汉族的老底子折腾垮了,这才有了五胡乱华的悲惨局面。”
“他们心里清楚,倾巢之下,焉有完卵。”
“从晚清崩塌、军阀混战、抗日,到国共内战,这片土地,经历了整整半个世纪的混乱。”
“再打下去,这个民族的老底子就会垮掉。”
“到时候遇到外族入侵,连反抗的能力都没有。”
深吸一口气的六爷,还是不适应怀里小婴儿抓自己胸口。。
他小心翼翼拿着怀里婴儿的小手,想把自己被抓的扎儿头,从对方手里弄出来。
没曾想,他左胸口头还没从婴儿手里,挣脱出来,又遇到更六爷崩溃的事。
此时,六爷怀里的小婴儿,本能性开始吧唧小嘴找奶吃。
六爷本来就五大三粗,两个胸跟弥勒佛似的。
他怀里的小婴儿,左手抓着他的右胸口,小口一张,含住他的左胸口头开始吸吮起来。
从来没有这种体验的六爷,此刻如同触电一样,全身一僵,脸上横肉直抽抽。
旁边的三人,憋着笑,看六爷的窘迫。
他怀里的婴儿,吸吮一会都没吸出来东西,小脑袋一歪,把嘴里的扎儿头吐掉。
解放的六爷,松了一口气,只感觉自己胸口头又胀又痒。
他抱着婴儿,双手不方便挠痒,只能用手臂去蹭自己的胸口
和尚看出六爷的难受,他站起身伸手,替对方挠痒痒。
此时,六爷看到和尚挠自己胸口,表情别提有多精彩。
脸上一闪而过的震惊,幽怨,还有你小子胆肥的表情,又有抓痒过后的舒服模样。
和尚给六爷抓完痒,随即坐回原位。
串儿跟华子两人,憋着笑,低着头,身子一抽一抽的晃动。
六爷深吸一口气,强忍着自己的情绪,开口说话。
“曹踏马的,说到哪了?”
和尚一本正经的模样,回了一句。
“乱了半个世纪~”
六爷低头看到怀里又睡着的婴儿,松了一口气,接着说道。
“历史上已经有了五胡乱华跟抗日战争的教训,他们绝不会让这种情况出现第三次。”
六爷说完这一大段,声音低沉了几分。
“等着吧,少则两三年,最长五六年,内战一定会结束。”
“不管谁坐天下,都会有个结果。”
“这个天下,经不起太长时间的折腾。”
院子里一时陷入安静,四个大男人各怀心思。
天上的云缓缓飘走几片,六爷如同看透世事的老者,看向自己唯一的衣钵传人。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老子多给你分析几句。”
和尚见六爷抿了抿干裂的嘴唇,默默起身走进北房里屋,提了一壶凉白开出来。
他站在一旁伺候六爷喝过水,才重新坐回原位。
蹲在柿子树下的串儿跟华子,见六爷放下茶杯,都低着头,拿小树枝在地上画圈,不敢抬头。
六爷瞥了一眼树下两人,又继续说道。
“你小子都能看出未来局势的走向,那些人会看不出来吗?”
“等着吧~”
“内战结束后,老百姓安稳了,顶层人的血泪史才开始。”
“历史一定会重演,未来十几二十年,一定是兔死狗烹的血腥局面。
“世家、大臣与皇权的博弈,最终会以一方倒下为结局。”
“这个时代,是争夺天下;下个时代,一定是兔死狗烹。”
他深深看了和尚一眼,语气带着难言的感慨。
“小子,既然猜到结局,尽快把后路铺好,别到时候手忙脚乱。
“咱们这些人没资格上桌,舒舒服服把自个儿日子过好,比什么都强。”
若有所思的和尚站起身,再次走回里屋。
没过一会儿,他把六爷的公文包拿了出来,将桌上的钱和笔记本一一装进包里。
在三人的注视下,他走到房檐下的晾衣绳旁,取下一件灰色褂子搭在肩头,再走回圆桌边,把公文包夹在腋下,看向三人。
“去不去吃烧鸭子?”
这话一出,蹲在树下的串儿跟华子,齐刷刷眼巴巴望向六爷。
六爷抱着怀里睡得正香的婴儿,没有回话。
和尚见状,打开公文包,掏出一百美刀,塞进串儿口袋里。
和尚直起腰腋夹着公文包,头一甩,捋了一把半干的长发,淡淡说道。
“对不住了,哥俩这个月的酒,爷们儿包了。”
串儿笑得满脸开花,一眼瞥见和尚脚上的破布鞋,立刻转身往屋里跑:
“和爷,等会,我给您拿双袜子!”
和尚朝华子点头示意,夹着公文包,转身朝大门走去。
等串儿拿着崭新布鞋和袜子跑出来,和尚早已走远。
他一脸疑惑看向身旁的华子。
华子只白了他一眼,走到圆桌边提起茶壶给六爷续水。
六爷抱着婴儿站起身,斜睨了他一眼,转身回屋。
院里两人对视一眼,各自不服,转身各忙各的去了。
和尚走出车行,顺着胡同往路口走去。
没走几步,便看见墙上贴满妖魔化共军的海报。
他站在墙边,看着画上青面獠牙的鬼怪,还有刺眼的红色标语:
“共产共妻,抄家分田。”
和尚扫了两眼,继续往前走。
自打内战爆发,国统区内,国府天天用海报、广播大肆抹黑共军,制造恐惧,煽动全民反共,早已是常态。
南横街路口,墙边停着一排三轮车。
和尚走过去,二话不说坐上一辆。
车夫是生面孔,他也没心思搭话,只报了地址:
“雨儿胡同,二十号。”
车夫满脸堆笑,双手攥紧车把,起身蹬车。
坐在车上的和尚,望着熟悉的街道、铺子、街坊,心里莫名泛起一丝情绪。
恍惚间,三轮车已驶入南锣鼓巷。
街上的行人、巡警、街坊,没人认出车上的和尚。
车子停在雨儿胡同二十号门口,和尚下车,对车夫说道。
“等着。”
说完,抬手拍门,咚咚的声响惊动了院里。
“来了,来了——”
片刻后,大门打开,一个中年妇人站在门内,他面无表情看着对方问话。
“林静敏在不在?”
妇人上下打量他,反问一句:
“您是?”
和尚推开拦门的妇人,径直走进院子:“她男人。”
原本还想阻拦的保姆,听见这话,立时停住了脚步。
第384章 一半家国,一半烟火
雨儿胡同二十号院,青瓦灰墙,朱门铜环。
院落藏着北平城里少有的安稳与静谧。
二进院内,青石地面被日光晒得暖烘烘的,枝叶垂落,洒下斑驳的光影。
和尚坐在院中长板凳上,脖颈间松松系着一块素色花布。
他腰背挺得笔直,坐姿端正,不似平日里那般吊儿郎当,反倒多了几分少见的安分。
珠圆玉润、眉眼温婉的林静敏立在他身前,右手握着一把亮闪闪的小剪刀。
她左手捏着一把木梳,指尖纤细,动作轻柔。
剪刀一开一合,清脆的咔嚓声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一缕缕黑发顺着剪刀落下,轻飘飘地落在花布与青石地上。
林静敏轻轻抖了抖剪刀,将沾在刃口的碎发抖落,而后微微后退半步,垂眸打量着和尚被剪了一半的头发,眉眼间带着几分温柔的笑意。
“怎么一回来,先来我这儿?”
围着花布的和尚一动不动,抬眼直直望着眼前为自己理发的女人。
“信不信,爷踏进北平城的那一刻,脑子里头一个想到的,就是你。”
林静敏左手按在和尚的头顶,指尖夹着一截刚剪下的长发,听见这话,心头猛地一软。
她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真心实意的笑,眼波流转,娇嗔一句。
“就你会哄人。”
和尚目光微斜,淡淡扫了一眼立在旁边、怀中抱着他幼子的保姆。
保姆垂着眼,神色恭谨,不敢多言。
和尚声音沉了几分,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警惕。
“老子不在的这段日子,保密局的人,有没有盯着你?”
林静敏没接话,只俯身,将和尚耳边散乱的长发捏住,剪刀又是几记干脆的咔嚓声,利落剪去。
她移步走到和尚左侧,手中动作未停,话题忽然一转,声音轻了些。
“求你个事。”
和尚手臂一抬,手掌径直落在林静敏的臀部,轻轻摩挲起来。
林静敏浑身一僵,小腰下意识一扭,慌忙挣开他的手,脸上泛起薄红,又气又笑。
“剪着头呢,别闹。”
和尚却不依不饶,长臂一伸,直接揽住她纤细的腰肢,牢牢扣在怀里,半点不肯松开。
立在一旁的保姆将这一幕看在眼里。
她当即识趣地抱着襁褓中的孩子,轻手轻脚转身,朝着自己的厢房走去。
林静敏被和尚搂着腰,身子微微贴着他,只得一边维持着姿势,一边重新拿起剪刀为他修剪头发。
她压着嗓子,声音又轻又软。
“人都走了,可以放开我了吧。”
和尚恍若未闻,手臂依旧稳稳搂着她的腰,目光望着前方,语气忽然变得异常认真,一字一顿,清晰地传入她耳中。
“有一天,共党坐了天下,你跟不跟我走?”
此话一出,林静敏手中的剪刀猛地一顿,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
她脸上的温柔笑意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惊愕与慌乱。
她慌忙挣开和尚的手,后退两步,拿起一旁的干净毛巾,俯身轻轻为和尚拍掉脖颈间的碎发,指尖却微微发颤。
和尚仰着脖子,斜睨着眼,静静看着身旁神色复杂的女人,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
“跟不跟我走?”
林静敏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那一双眸子里,翻涌着慌乱、挣扎、犹豫,还有几分深藏的坚定与痛苦。
她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沉默着,动作轻柔地为他清理碎发。
和尚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没有再追问,脸上换上一副无所谓的淡漠神情,语气也恢复了平日的散漫。
“你刚才说,求我办什么事?”
林静敏绕到他身后,重新拿起剪刀,咔嚓咔嚓的声音再次响起,掩饰着她心底的波澜。
她沉默片刻,声音软糯,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撒娇。
“求爷帮我救一个人。”
和尚听着她这娇滴滴、软糯糯的语气,方才还带着几分温柔的脸色,骤然一冷,眉宇间戾气骤升。
只可惜,林静敏站在他身后,丝毫没有察觉他瞬间阴沉下来的神情。
“什么人?”
和尚开口,声音已经冷了几分。
林静敏专心致志地修剪着他脑后的头发,语气平静地回道。
“我们有一个同志,被保密局的人抓了,想托爷把人给救出来。”
和尚脸上神色不动,心底的火气却一点点往上涌,他语气带着几分自嘲,又带着几分冰冷的讥讽。
“没曾想,我一个乞丐出身、拉过洋车的主,有一天还能到保密局去救人。”
“我和尚,真是出息了。”
林静敏正给他剪右耳旁边的碎发,和尚却忽然猛地转头,吓了她一跳。
接着她连忙停下动作,伸手轻轻把他的脑袋摆正,嗔怪道。
“别动,剪歪了。”
“以您的面子,救个人还不是小菜一碟。”
林静敏顺势捧了他一句。
可这话落在和尚耳中,非但没有顺耳,反倒让他心头的不爽更甚,怒火几乎要冲破胸膛。
“救人?”
“凭什么救?”
“以什么身份救?”
“你又以什么身份,跟我说这话?”
连续四问,字字冰冷,林静敏手中的动作骤然停下,这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和尚的情绪已经不对劲了。
她心头一紧,不敢再多言,只默默继续修剪头发,试图掩饰心底的慌乱。
和尚却已经压不住火气,语气带着三分怒意,字字如刀,一句比一句重。
“我凭什么救人?”
“撑面子的东西,从来只有利益。”
“我跟保密局那些人打交道,哪一回不是沾着实打实的好处?”
“平白无故,人家凭什么卖我面子?就凭你一句救人?”
和尚越说越激动,猛地抬起手臂,手指指向天空,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许久的痛楚与戾气。
“你以为就凭你是我女人,我就能豁出一切?”
“老子当初为了救你,付出的是什么代价?”
“你知道吗你?”
“老子把脖子套上项圈,攥着绳子,主动送上门给人当狗!”
“你以为狗是那么好当的?!”
林静敏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暴怒吓得浑身一颤。
她手中的剪刀哐当一声垂落身侧,她站在一旁,眼眶瞬间红了,泪水无声地滑落,打湿了脸颊,模样楚楚可怜。
和尚瞥了一眼泪流满面的她,心头气不打一处来,语气更冷。
“少给老子来这一套!”
“我今天把话撂在这儿,老子从不做亏本买卖。”
“想让我救人,可以。”
“让你背后的人,把真金白银、实打实的好处,明明白白摆到我面前。”
“没有利益,别跟我谈情面,更别谈救人。”
林静敏望着他暴怒的模样,听着这绝情却又现实的话,忽然破涕而笑。
她眼泪还挂在脸颊上,笑容却真切而柔软。
她拿起剪刀与梳子,上前一步,伸手搂住和尚的脖子,踮起脚尖,在他侧脸重重亲了一口。
和尚没好气地推开她,皱着眉抬起胳膊,擦掉沾在嘴角的碎发渣子,随即坐直身子,冷冷瞥了她一眼,示意她继续理发。
林静敏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重新漾起温柔的笑意,拿着剪刀,再次围着和尚细心修剪起来。
而此刻,抱着婴儿立在西厢房屋门口的保姆,将院中两人的对话一字不落地听在耳中。
保姆脸上非但没有担忧,反倒悄悄露出了一个释然的笑容。
半小时后,头发理完,和尚又被林静敏按着脑袋洗头。
完事后他迈步走进北房里屋,站在镜前,拿起一罐头油膏,指尖沾了油膏,一点点抓弄着头发,打理造型。
林静敏像只粘人的小猫,从身后轻轻抱住他的腰,侧脸温柔地贴在他宽阔的背上,声音软绵。
“中午留下来,一起吃个饭吧。”
和尚对着镜子,一丝不苟地抓了个利落的三七分头,头也不回地淡淡回道。
“中午全家一起去福美楼。”
林静敏把下巴轻轻垫在和尚的脖颈间,望着镜子里相依的两人,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委屈与不安。
“保密局把我盯得太紧了,上个厕所都感觉有人在暗处窥视。”
“您这位大老爷,就行行好,帮帮我这一回。”
和尚把手指上剩余的头油膏抹匀在发梢,整理着鬓角,语气冷硬,毫不留情。
“别把你男人当傻子。”
“我跟你交个底,以后共党坐了天下,老子立马带着全家去香江。”
此话一出,他清晰地感觉到,趴在自己后背的身躯猛地一僵,连呼吸都顿了一瞬。
和尚转过身,径直坐到床边,伸手往口袋里摸去,想抽支烟冷静一下。
可口袋里空空如也,根本没有烟。
他索性翘着二郎腿,抬眼直视着立在面前的林静敏,语气决绝,不留半点余地。
“儿子我也带走。”
“别把你们那一套理想、信仰,往我头上套。”
“老子不是三岁小孩,更不是一无所有的泥腿子。”
“我要女人有女人,要家产有家产,要钱有钱,我凭什么带着全家老小,冒着杀头的风险跟你过苦日子?”
“老子混到今天这个地位,吃了多少苦头,流了多少血,你知道吗?”
短短几句话,和尚胸口憋着一股郁气,语气越发不好,眼神里满是历经生死后的现实与冷漠。
“信你们那套的,要么是一无所有的泥腿子,要么是书读傻了的学生。”
“今儿老子把话彻底说开,往后,别怪我无情。”
和尚说完,不再看她脸色,站起身便要往外走。
可刚走到房门口,他脚步忽然一顿,没有回头,只冲着里屋高声吆喝了一句。
“十一点半,别忘了去吃饭!”
吆喝完,和尚转身,一眼便看见立在西厢房屋檐下、抱着孩子的保姆。
他迈步走过去,伸手从保姆怀里稳稳接过儿子,小小的兑诺一点也不认生。
小人儿在他怀里咯咯地笑,伸出胖乎乎的小手,一个劲地抓他的嘴唇、抓他的下巴。
和尚低头,在婴儿柔软的小脸上亲了一口,动作温柔得与刚才判若两人。
在保姆安静的注视下,和尚抱着幼子,大步走出了院门。
和尚一离开,保姆立刻快步冲进北房里屋。
她走到床边,看着坐在床沿、神色恍惚、眼底满是迷茫的林静敏,语气急切,带着焦急。
“夫人,救人的事拖不得!”
“他多在牢里待一分钟,同志们的危险就多一分!”
“这样,我先去筹钱,您再找机会,催一催和爷。”
林静敏点点头,看着保姆匆匆离去的背影,再次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说实话,她是真的对和尚动了心。
从前,她接近他,为了任务,为了理想,为了信仰,两人假戏真做,她甚至为他生下了一个儿子。
可这一次回来,她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的心,真真切切落在了他身上。
刚才和尚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根针,扎在她心上。
一边是她坚守半生的信仰与理想,一边是她深爱之人与亲生骨肉,她被夹在中间,进退两难,对未来充满了恐慌与迷茫。
她坚信,共产主义一定会由他们这一代人亲手实现。
可到那一天,也将是她必须再一次抉择自己命运的时候。
与此同时,和尚抱着幼子,慢悠悠走在街头。
沿路不少店铺掌柜、街坊邻居,一眼就把他认了出来,纷纷上前打招呼,语气恭敬又热情。
没用一刻钟的功夫,大半个南锣鼓巷的人都知道,消失了一个多月的和爷,终于现身了。
和尚一路逗着怀里的兑诺,孩子笑得眉眼弯弯,小手抓着他的衣襟不放。
他就这样一路走到南锣鼓巷九十五号院门口。
大门口,和尚抱着孩子走过,暗卫纷纷低头行礼打招呼。
和尚走到一进院,月亮门前,规规矩矩抬手轻轻敲门。
门一开,和尚看见开门的人,微微愣了一下。
“呦呵,金贝勒,什么时候搬进来的?”
门内的金赖子连忙侧身让路,脸上堆着笑,语气热络。
“和爷,咱们大哥不说二哥。”
“您日子过好了,总不能拦着兄弟也过好日子不是?”
路过门房时,和尚下意识扭头往屋里看了一眼。
跟在身后的金赖子把他的动作看在眼里,笑着解释。
“甭瞧了,狗哥出去办点事,已经两天没回来了。”
和尚点点头,心里有数,不再多问,抱着儿子径直走向二进院。
此次差事办完,于情于理,他都必须过来给伯爷请个安,这是规矩,也是分寸。
走到北房正门口,和尚停下脚步,抱着孩子,恭恭敬敬地冲着屋内高声请安。
“和尚,给伯爷、夫人、孙少爷请安了!”
话音落,他单膝跪地,身姿端正,神色恭谨,没有半分平日里的痞气。
金赖子站在一旁,看着和尚抱着孩子、单膝跪地的模样,心头莫名一震,竟生出几分触动。
坐在书房看书的伯爷,听见这熟悉的吆喝声,缓缓放下手中的书本,背着手,缓步走了出来。
伯爷立在门槛边,身姿挺拔,气势沉稳,目光沉沉,低头看向跪在门口、怀抱婴儿的和尚。
“进屋聊。”
和尚闻声,规规矩矩起身,垂手立在一旁。
自从上次乱葬岗一事之后,他面对伯爷时,身体便生出一种本能的敬畏与疏离。
自此以后,他再也做不到从前那般亲近随意。
在他的感知里,伯爷就像一头蛰伏在深渊深处的巨龙,不动则已,一动便是翻江倒海。
那股无形的压迫感笼罩周身,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第385章 墨香·血尘
和尚抱着儿子,跟在伯爷身后,缓步走进书房。
整间书房静得离谱,连墨香坠在宣州纸上的轻响都清晰可闻。
地面铺的从不是寻常青砖,而是一方方暗纹金砖。
色泽沉如陈年老桐油,光而不耀,脚踩上去只觉温润密实,似沉睡着千年的地气,被稳稳裹在其中。
光线透过窗台斜斜扫过,才隐约透出地板金砖上细密如丝的织锦暗纹。
书房给人的感觉是不张扬,不招摇,却自带一股压得住场子的贵气。
像极了这深宅里藏着的权势,敛尽锋芒,却字字都是分量。
四壁立着素净的檀木博古架,架上无一件俗艳陈设,只摆着几方磨得发亮的旧砚、半卷虫蛀的残帖、一支枯瘦如指的残笔。
案上,半幅宣州纸摊开,徽墨只磨了半锭,静静卧在砚中;一旁铜炉里,青烟细若游丝,袅袅缠上梁间,又慢慢散在空气里,染得满室都浸着沉敛的书香。
坐在罗汉床上的和尚,目光扫过这一室陈设,心头忽然明了——什么叫富贵不外露,底蕴自深沉。
这书房,把静、雅、贵、敛四字揉得碎碎的,融进每一寸砖瓦、每一件陈设里。
伯爷慢悠悠坐在太师椅上,目光落在和尚怀里襁褓中的婴儿身上,眉眼间带着几分温和。
“叫什么名?”
和尚收回心思,腰背挺直,毕恭毕敬地回话,声音里带着不敢逾矩的郑重。
“兑诺,朱兑诺~”
伯爷闻言,指尖轻轻摩挲着椅把,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欣赏,快得像掠过檐角的风。
“山河为证,以心兑诺。”
话音落下,书房里便只剩婴儿软糯却执着的呜呜叫唤声,像一颗小石子,轻轻敲碎了这一室的静谧。
伯爷看着和尚,见他此刻站在身前,再没了往日相处时的随意散漫。
和尚腰杆挺得笔直,眼神里藏着几分刻意收敛的恭顺,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他轻轻叹息一声,那叹息里裹着几分无奈,又藏着几分了然。
“哎~”
“对未来的路,有没有什么规划?”
和尚垂眸,看了一眼怀里睡得不安稳的儿子,指尖轻轻拂过孩子额前的碎发,轻声回话,语气里带着全然的顺从。
“听主子安排~”
伯爷神色未变,指尖依旧轻敲着椅面,缓缓开口。
“既然你已经有了决定,以后好好在老三手下做事。”
和尚心头微动,品着伯爷话里的深意,指尖无意识地收紧了几分,心里盘桓着无数思绪。
伯爷又看向他怀里的婴儿,目光柔和了几分,再次开口。
“这段时间,让赖子跟在你身边,好好教他~”
和尚猛地抬眼,看向伯爷,眼中满是疑惑。
伯爷起身,绕过厚重的檀木书案,走到罗汉床边坐下,随手从炕桌上拿起一卷书,半躺下去,指尖轻轻翻着书页。
“下个月初,有两艘船会停在津门港。船上的物资,全是国际上对国府的援助。”
“这次运输没有时间限制,只要安全把物资运送到山河四省即可。”
话落,伯爷从翻着的书里抽出一张纸,指尖弹了弹,将那写满地址、名字与号码的纸推到桌子中央,抬眼给了和尚一个眼神。
和尚侧身,将炕桌上的纸小心翼翼地收好。
“主子,具体有多少物资,您知道吗?”
伯爷坐在罗汉床上,目光还落在书页上,头也未抬,缓缓回话。
他声音里带着几分历经世事的平淡,却藏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去年,美利用联合国的名义,向国府资助大约五万七千多吨食品。”
“其中包括各类罐头、玉米、土豆、野战口粮、维生素丸,等物资。”
“被服、棉花、布料多达约五千余吨。”
“各类药品、敷料、医疗器械等,共约一千五百余吨。”
“国共开战后,美对国府的物资资助,翻了一倍。”
“这次输送物资总共两条自由轮号,有多少东西,你自己盘算。”
伯爷翻了一页书,瞥了一眼低头沉思的和尚,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安抚。
“放心,到时候,狗子、郭大,还有其他人都听你调度。”
“官面上的事不用你操心,其余的由你掌控大局。”
“这段时间,你好好研究一下,跟他们碰个面。”
和尚沉默着点头,抱着儿子又对伯爷行了一礼,便转身缓步退出书房。
刚走到院门口,等候在那里的金赖子便迎了上来,脸上挂着惯有的嬉皮笑脸,对着和尚抱拳,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江湖气的热络。
“和爷,以后多多关照一下兄弟。”
和尚停下脚步,转头看向他,眼神复杂,有几分疏离,也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半晌,他才扯了扯嘴角,淡淡开口。
“行呐~”
“都说我和尚爬得快,你也丝毫不差~”
撂下这句话,和尚便抱着儿子,大步迈出了九十五号院的大门。
走出大门的那一刻,他抬头看了一眼日头,算着时间,便要往福美楼去。
主街道上,日头正烈,毒辣的阳光炙烤着地面,空气里翻卷着尘土与热浪。
行人一个个顶着烈日,额头、脖颈爬满汗珠,衣衫被汗浸得发皱,脚步匆匆,只想寻一处阴凉歇脚。
和尚怀里的儿子,被阳光晒得不舒服,突然呜呜地哭了起来,声音软糯,却带着几分委屈。
和尚收回心思,一边轻轻拍着孩子的背,一边往街边屋檐下的阴凉处走去,低声哄着。
“儿子,男子汉大丈夫,甭动不动就哭。”
话音刚落,一个拄着拐杖的老太太从身旁路过,抬眼瞪了他一下,带着几分泼辣的训斥,在喧闹的街道上格外清晰。
“屎尿都控制不住的年龄,你给他说这个?”
“你会不会做老子?”
“这么热的天,孩子这么小,你让他晒太阳?”
“打个鸡蛋在地上,过一会都能烤熟~”
和尚闻言,没理会身旁的老太婆,只是抬手将孩子身上的红肚兜解了下来,握在手里。
他右手紧紧抱着儿子,左手拿着肚兜,轻轻在孩子面前扇着风,试图驱散一点热气。
“不哭,乖乖不哭~”
他顺着屋檐下的阴凉,一步步往福美楼走去。
自从抗日战争结束后,美依旧对国府进行大量援助。
现金低息贷款,武器半卖半送,同时援助国府大量生活物资,军事援助,甚至派兵进行现代化作战指导。
其他先不说,每年光援助的生活物资,价值都高达两亿美刀。
这个时期美元仍然与黄金挂钩。
两亿美刀换成黄金最少一百七十多吨重。
这么大的利益,当然会遭到上层人士的瓜分。
孔宋两家,利用自身官场力量,分了三成利益。
如李家这种家族,五家一共分了六成。
剩余一成,分给下面各地官员。
这还只是其中的一项,孔宋将,直接从美低息贷款的美刀,存进美银行,在全世界投资地产,矿业,金融行业。
还有各种军用设备,装备,武器,那些大家族,转头利用关系,做起军火商,把东西出售到东南亚地区。
罐头,重型卡车,吉普车,棉被,布料,药品,生意更是遍布亚洲地区。
蒋家这些年从美贷款的美刀,高达上亿。
那些钱甚至都没出银行大门,转个头就被他们拿去投资做生意。
这次两艘自由轮运输船,满载的情况下,最少一万八千吨物资。
这些物资,够十万人一天一罐吃一年,够上百万人口的城市人手一件棉衣,够一个中型城市的百姓一年不挨饿。
可这沉甸甸的利益,终究是成了上层人博弈的筹码,成了江湖人奔波的命。
刚走到一处巷子口,和尚便顿住了脚步。
墙边围了一圈人,层层叠叠的,几辆人力车靠在墙边。
路人交头接耳,声音里满是唏嘘与不安。
和尚拨开人群,挤了进去,目光落在最中间那辆洋车上,心猛地一沉。
一个中年车夫,歪着身子,瘫软地靠在洋车的脚踏上。
他脑袋歪向一侧,眼睛紧紧闭着,嘴唇干裂起皮。
他的身子蜷缩着,像一片被烈日晒蔫了的枯叶,已经没了呼吸。
旁边两个车夫,正蹲在洋车边,用力摇晃着他的身子,声音嘶哑,带着绝望的哭腔,一遍又一遍地呼喊,在喧闹的街道上显得格外凄厉。
“秸秆!醒醒啊!”
“你踏马得,现在不是你睡的时候!”
“想想你媳妇孩子!他们还等着你拉车挣钱回家呢!”
和尚站在人群外,看着这一幕,心里像被一块烧红的烙铁狠狠烫了一下。
这是车夫的命啊~ 这行当,本就是折寿的。
风吹日晒,拉着百十斤的重量,在这烈日下、寒风里奔波,一天下来,骨头缝里都浸着酸。
多少车夫,都是在拉客时,一头栽倒在地,再也没醒过来。
多少人,蹲在车边歇脚时,眼睛一闭,就成了永恒的长眠。
他们用命换几吊钱,养活着一家老小,拼尽了力气,却终究逃不过这宿命。
死在自己讨生活的工具旁,死在这烈日炙烤的街头,连一张像样的床都没能躺上去,连一个安稳的觉都没能睡成。
人群里,有人发出低低的叹息,有人窃窃私语,说着这车夫的难处,说着这世道的艰难。
和尚轻咳一声,示意围观的人给他借道。
那些路人见是他,纷纷下意识地往两旁退开,给他让出一条路来。
那两个蹲在车边的车夫,见和尚过来,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其中一个十六七岁的年轻车夫,猛地从地上爬起来。
随后踉跄着走到和尚面前,“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他双手紧紧抓着和尚的裤腿,脸上满是泪水与泥土,哭腔撕心裂肺,几乎不成调。
“和爷!我哥没了!他真的没了!”
和尚低头,看着跪在面前的小青年。
对方身上只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号坎,皮肤被晒得黝黑发亮,额头上的汗混着泪水往下淌,顺着脸颊砸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湿痕。
他的身子抖得厉害,像风中的落叶,眼里的光,随着他哥哥的离去,一点点灭了。
一旁,那个留着寸头、身形瘦骨嶙峋的车夫,也缓缓站起身,看着那具蜷缩在洋车上的尸体,重重地叹息了一声,眼底满是无奈与悲凉。
和尚看着青年,声音放得极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你亲哥?”
青年猛地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泪与泥,重重地点头,喉咙里发出呜咽的声响,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和尚的目光扫过青年,又落在人群里一个五十多岁的掌柜身上,那人正站在一旁,眉头紧锁,看着眼前的惨状。
“刘掌柜,麻烦您给我拿二十块大洋。”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周围围观的人,顿时安静下来,看着和尚,眼神里满是复杂。
刘掌柜闻言,对着和尚点了点头,转身快步往自己的铺子走去。
和尚低头,看着怀里突然放声大哭的儿子。
婴儿的哭声尖锐又突兀,像被突然按响的小警报。
“哇—呀—哇—呀”,孩子在他怀里扭来扭去,小屁股高高拱起,双腿乱蹬,小小的身子绷得紧紧的,像是被这满是悲伤的气氛吓到了。
和尚连忙腾出一只手,轻轻拍着孩子的背,低头哄着,心里却乱糟糟的。
这年头,想做件好事,都得盘盘算算。
给二十块,是救急,是解这青年一家的燃眉之急。
可若是多了,怕是会招人惦记——这世道,人心叵测,一点善意,若没了分寸,反而会变成祸端。
他抬头,看向正拿着钱袋快步走来的刘掌柜,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疲惫。
刘掌柜走到青年面前,将沉甸甸的钱袋放在他面前,看着这个皮肤黝黑、眼神空洞的小伙子,重重地叹息了一声。
“拿着钱,把你哥送回去吧。”
和尚没再多言,抱着还在哭的儿子,转身挤出人群。
阳光依旧毒辣,照在街道上,映得地面泛着晃眼的光。
怀里的孩子还在哭,那哭声在这燥热的空气里回荡,像一根针,扎在和尚的心上。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儿子,又抬眼望向那辆停在墙边的洋车。
那个叫秸秆的车夫,到死,也没能挺直腰杆,没能躺进一张安稳的床,就这么蜷缩着,死在了自己拉了一辈子的车旁。
这乱世,这江湖,这底层人的命,就像这被烈日炙烤的尘土,渺小,卑微,却又拼尽了力气,想在这天地间,挣一口饭吃。
和尚抱着儿子,迈开脚步,继续往福美楼走去。只是这一次,他的脚步沉了几分,心里的凉,也多了几分。
第386章 难守的公道
南锣鼓巷,派出所所长办公室旁的休息室里,空气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
和尚满脸疲惫,光着膀子斜倚在休息室的硬板床上,肩头还沾着些许汗渍。
头顶的吊扇呼啦啦地飞速旋转,扇叶搅着闷热的空气,勉强送出一阵解乏的热风,吹得竹制凉席微微泛凉。
凉席内侧,并躺着两个粉雕玉琢的男婴,小家伙们刚吃饱喝足,睡得正香甜,小脸蛋红扑扑的,鼻翼轻轻翕动,模样乖巧极了。
侧躺在床上的和尚,目光温柔地落在两个儿子可爱的睡颜上。
可一想到中午福美楼那顿本该团圆的饭,心头瞬间涌上一股难以言说的心力交瘁。
乌小妹见他进门后没先回自家,反倒先往林静敏那边去,醋坛子当场就翻了。
饭桌上她句句阴阳怪气,连带着周遭旁人也跟着话里有话,明枪暗箭地挖苦了他一路,半点情面都没留。
一番折腾下来,两个女人索性直接将两个襁褓中的孩子塞到他怀里,撂下话让他好好带带孩子。
和尚为了躲个清净,连家门都没敢进,辗转回到所里,躺在这简陋的休息室床上,守着两个儿子安睡。
副所长陈长顺抱着一摞厚厚的文件,端坐在一旁的木椅上,腰背挺直,正儿八经地向他汇报近期工作。
“七月份,南锣、北锣这两片儿,茶水费拢共收了七千六百大洋,税收三千五百大洋。”
“扣掉上交的份额,再除去孝敬税务局的开销,给弟兄们发完工资,这黑的白的账都算清了,剩下的钱,我已经让人给您送到府上去了。”
“您不在的这段日子,地界上没出什么天大的乱子。”
“只是最近街坊邻里报了好几起警,都说自家的闺女、媳妇突然不见了。”
“弟兄们找了好些天,活的不见人影,死的也没见尸首。”
“这一个半月下来,统共出了十三起妇女失踪的案子。”
侧躺着的和尚,目光始终凝在两个儿子熟睡的小脸上,看着这软乎乎的模样,心里头说不出的舒坦。
对于陈长顺的工作汇报,他只是漫不经心,不咸不淡地问了一句。
“没查出点眉目?”
陈长顺合上手中的文件,指尖摩挲着纸页,理了理思路,沉声回话。
“起初我还以为是道上那些不开眼的杂碎,跑到咱们地界上拐卖人口。”
“我先跟赖子通了气,让他在黑白两道都帮着打听消息。”
说到这儿,他语气骤然顿住,脸上露出几分迟疑与凝重。
“赖子找了北平道上的各路朋友一问,好家伙,所有人都一口咬定,没有过江龙来北平犯事。”
“那些人嘴严得很,半点儿有用的口风都没漏。”
“后来我把这事上报给了署里,署长明面上虽说支持调查,还派了人下来,可实际上都是出工不出力,纯纯糊弄事儿。”
“再往后,我跟赖子一合计,都觉得这事里头肯定藏着猫腻,不简单。”
“于是赖子从道上摸暗线,我从明面上查底细,分头行动。”
“这么查了半个月,赖子好不容易设了个局,真就逮着一个凶手。”
“谁成想那主儿是个硬茬,当着咱们弟兄的面,一头狠狠撞死在墙上,当场就没了气!”
“兄弟们顺着这具尸体的线索顺藤摸瓜,硬是端了一个拐卖妇女的窝点。”
“可人抓回来关在大牢里,还没等咱们审问,一个个突然就莫名其妙地死了,半点征兆都没有。”
和尚听到这儿,眼神骤变,“噌”地一下坐直身子,双腿盘坐在床上。
他原本慵懒的神情荡然无存,目光凌厉如刀,直直看向陈长顺。
“你什么意思?”
陈长顺脸色阴晴不定,迎着他锐利的目光,沉声回道。
“经这么一闹,上头派来调查的特派员,明里暗里都警告过我,让我别再往下查了。”
“这事过后没多久,赖子他们几个,也在背地里让人打了闷棍,吃了大亏。”
“我琢磨着,咱们怕是触碰了一些大人物见不得光的事,这水深得很。”
和尚眉头瞬间拧成一个川字,靠在床头闭目养神,心里反复掂量着这事的深浅轻重。
经历过乱葬岗那一场浩劫,他早已没了从前那般天不怕地不怕的锐气,多了几分对世事的无奈与忌惮。
就在他躺回床上,刚要开口说话时,身侧凉席上睡得正香的大儿子小俊龙,两条胖乎乎的小腿突然蹬了蹬。
小小的人儿两腿之间猛地“滋”的一声,射出一道淡黄色的暖流。
和尚眼疾手快,瞬间伸掌挡住儿子的小脸。
这新生儿的力道着实不小,尿流从胯下腾空而起,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精准溅在床头的凉席上,连带小家伙自己也被滋了一脸尿。
和尚捂着俊龙的小脸,等他尿完,忍不住又气又笑地嬉骂道:
“我泥马,这新鸟就是带劲!你瞧瞧,都给我尿出一尺半高!”
他光着脚踩上布鞋,匆匆从床上下来,手忙脚乱地收拾尿床的俊龙。
陈长顺见状,赶紧把文件往桌上一放,拿起毛巾转身就去打水,上前帮忙一同收拾。
两人一个忙着打水,一个搓洗毛巾,一个擦拭凉席,一个给孩子擦身子,忙乎了好一阵子,才总算把这摊子乱糟糟的事料理干净。
收拾妥当后,和尚依旧光着膀子,坐到办公桌前。
一旁的陈长顺见他伸手掏烟,立刻上前一步,从自己口袋里掏出火柴,麻利地给他点燃。
火苗熄灭,香烟燃起,和尚缓缓吐出一口烟雾,抬眼看向陈长顺,语气平淡地说道。
“这件事,不是咱们该管的,后面的事糊弄糊弄算了。”
刚把燃烧半截的火柴棍丢进垃圾桶的陈长顺,听到这句话,整个人瞬间呆住,脸上满是不可置信。
他眼神黯淡无光,缓缓抬头看了一眼和尚,声音低沉地小声回了一句:
“所长,您变了。”
坐在办公桌前的和尚,看着陈长顺失落的表情,又听见这句话,像是瞬间被刺到了痛处,情绪陡然激动起来。
他刚要抬手拍桌,猛然想到休息室里还睡着儿子,硬生生压下动作,嘴里叼着烟,目光沉沉看向站在办公桌边的陈长顺。
他压着声音,语气里的躁意却藏不住。
“我变了?”
“怎么着?”
“你吖的是不是想让我跟个愣头青一样,撞个头破血流才高兴?”
“你他玛德有能耐自己撞枪口,别拉上我。”
“怎么着,你指望我给这个烂社会主持公道?我踏马的指望谁?”
和尚用夹着烟的手指狠狠点了点桌面,语气又烦又躁。
“我能救得了谁?我踏马又能救得了谁?”
“这件事,我用脚趾头想都知道,踏马最后肯定扯出国府高官贵族。”
“到时候,谁踏马给我收拾这个烂摊子?”
话音落下,和尚泄了一口气,语气里多了几分难言的悲哀。
“这个鬼世道,苦命人多着去了,她们被绑,算她们倒霉。”
此时的和尚,在陈长顺心里,仿佛一尊原本闪闪放光的金佛,骤然褪去了所有光芒,变成了路边破庙里无人问津的泥菩萨。
和尚瞥了一眼陈长顺,将他眼底的失望与不解看在眼里。
陈长顺半弓着腰,低着头站在办公桌边,依旧不死心,轻声说了一句。
“我们是警察。”
这句话,瞬间让和尚破防。
他猛地将指间的烟头狠狠摔在地上,烟头火星四溅。
他咬牙切齿地看向低着头不敢与他对视的陈长顺,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
“警察怎么了?”
“警察就不是人?”
“警察踏马就不会受伤、不会死?”
“你踏马每个月领的那三瓜两枣,还不够买一个鸡蛋,你装什么圣人?”
“你是不是忘了,老百姓背地里叫咱们是黑皮子。”
“你踏马的,怎么着,想把臭狗屎镀金,摆到庙堂上,还想让人供香火?”
和尚满脸怒气,伸手拿起桌上的烟盒,又抽出一根烟点燃,扭头看着陈长顺,接着说道。
“老陈,所里的弟兄哪个不是上有老下有小?”
“你想让我逞英雄,你有没有想过后果?”
“那些人,能把话传到上头,让当官的警告你,你就不想想藏在水面下的事有多可怕?”
“你是想拉着所里哪个弟兄,给你的正义陪葬?”
他看着沉默不语的陈长顺,心里像是堵了一块大石头,闷得发慌。
“曹踏马的,一回来个个给我添堵。”
“你也是五个孩子的爹。”
“你心里的正义,不能让你全家有饭吃、有钱花;你心里的良知,也不会给你爹妈养老送终。”
和尚越说,神情越失落,语气也低了几分。
他用夹烟的手,指向窗外,声音带着几分沙哑:
“老潘他们才死多久?”
“老子除了出殡那回去过弟兄们家里,快三个月了,我踏马的再没去过一回。”
“我除了能给点钱,谁知道他们老婆孩子有没有受过委屈,有没有被人欺负,有没有被人说闲话?”
和尚深吸一口烟,两个鼻孔冒出两股浓浓的烟雾,沉声说道。
“甭管什么世道,只有自己守在妻小身边,那才是真的。”
他话锋一转,弹了弹烟灰,语气透着疲惫的决绝。
“我管不了那么多,我也不想管。”
“别他妈的在心里瞧不起我,我能耐有限。”
“我能让弟兄们有口饭吃,不让你们全家老小饿肚子,不让你们老婆孩子生病没钱治,就已经不错了。”
和尚话音刚落,办公室的门便被敲响。
“咚咚咚——”
沉闷的敲门声,让本就心里憋火的和尚愈发心烦意躁。
他嘴里叼着烟,坐在办公椅上,身子不耐烦地蹭了一下,粗声喝道:
“踏马的谁啊!”
陈长顺表情有些不自在,快步走到门口,伸手拉开了门。
门外,鸡毛嬉皮笑脸地站在一旁,身后跟着一个三十多岁、身着长衫的中年男人。
鸡毛点头哈腰地走进办公室,冲着陈长顺微微颔首,随后领着中年男人走到办公桌前。
中年男人神色恭敬,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掏出一个精致的小方盒。
他把盒子轻轻放在面前的桌上,随后半弓着腰,小心翼翼地看着和尚开口:
“和爷,我是来替林静敏,林夫人办事的。”
和尚听到自己女人的名字,瞬间就明白了对方的来意。
他心里的烦躁更甚,半点不带客气,挥手就赶人:
“知道了,回去等着。”
中年男人见和尚光着膀子,满脸烦躁的模样,却也不敢生气,依旧陪着满脸笑意,恭恭敬敬地转身退了出去。
等人走后,和尚打开桌上的小方盒,里面整整齐齐放着十根小黄鱼。
可当他看清小黄鱼上的印戳时,脸上的神情瞬间变得丰富起来,被骗,恼怒交织在一起。
去年他弄死徐良友,从对方手里截下一箱小黄鱼,当时分给了林静敏一部分。
那些小黄鱼上全都打着专属的个人印记。
而眼前这十根小黄鱼上的戳记,竟和他杀徐良友得来的那些一模一样。
和尚脸色一阵抽抽,咬牙切齿地站起身,盯着盒子里的小黄鱼,围着办公桌来回踱步,嘴里忍不住骂骂咧咧:
“成啊!”
“一个两个都不让老子顺心,敢跟我玩心眼,我倒要看看,踏马的谁最后吃亏!”
第387章 盛夏谍影
北平的夏,是浸在滚油里的热。
日头像块烧红的烙铁,将黄土路烤得焦黄,路面泛着一层晃眼的热气,踩上去都能烫得人脚心疼。
胡同口墙根下的大黄狗耷拉着脑袋,吐着通红的舌头,喉咙里呼噜出黏腻的喘息。
它平日里总摇个不停的尾巴,都蔫蔫地垂在地上,懒得晃一下。
卖酸梅汤的铜壶外壁凝着水珠,“滋滋”地冒着丝丝凉气。
壶里那点微薄的清凉刚飘到半空,就被铺天盖地的热浪一卷,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巷子里的蝉鸣聒噪不休,像被扯破了的铜锣,嗡嗡地撞在人耳膜上,吵得人太阳穴突突直跳。
院角的梧桐叶也没了往日的生机,个个蔫头耷脑,叶片卷着边,活像被火燎过的破纸,毫无精气神。
派出所办公室内,和尚被这闷热的天气搅得烦躁不堪。
他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随手拿起毛巾,胡乱擦了擦脸上的汗,随即拿起一件白色衬衫套在身上。
整理好衣衫,和尚走到休息室的镜子前,对着镜面理了理仪容。
站在镜子前的和尚,接着对着左右掌心各吐了一口唾沫,伸手抹在头发上,权当发油打理发型。
“帮我看会儿儿子,本所长出去一趟。”
和尚对着身旁的人吩咐道。
鸡毛一脸恭维地站在和尚身边,眼睛直勾勾盯着镜子里的和尚,连忙开口拍马屁。
“俊!所长真俊!”
和尚打理好发型,斜着眼,白了一眼拍马屁的鸡毛,然后没好气地说道。
“毛哥,麻烦你,给我当回司机。”
鸡毛一听和尚让自己当司机,瞬间扭捏起来。
他低着头假装燥热难耐,用手不停在脸前扇风,一副不好意思的模样。
和尚看着他这副样子,眉头一皱,语气沉了下来。
“怎么着?我他妈现在,连你也指挥不动了?”
鸡毛闻言,吓得连忙摆着双手,头摇得像拨浪鼓,急忙解释。
“所长,不是不是,没那回事,是车子不在啊!”
和尚深吸一口气,强压下胸口的躁气,目光落在坐到床边的鸡毛身上,厉声问道。
“谁他妈敢开我的车?”
鸡毛坐在床上,抬头怯生生看了和尚一眼,随即小声嘟囔道。
“您老子。”
和尚顿时一愣,抬手指着自己的胸口,满脸疑问。
“我老子?”
“我老子都死八百年了,你跟我在这扯什么淡?”
鸡毛嘿嘿笑了两声,抬眼看向和尚,提醒道。
“您是不是忘了,您在车行还有个爹呢。”
这话一出,和尚瞬间被噎得说不出话。
他原地烦躁地转了一圈,看什么都觉得不顺眼,心里的火气更盛了。
鸡毛侧身瞥了一眼躺在床上的两个小婴儿,又接着说道。
“话说回来,那辆车原本就是六爷的。”
和尚一想到吉普车的事,刚才的火气瞬间消了大半,没了脾气。
他那辆吉普车,本就是六爷的。
去年六爷动身去了星岛,他便直接把车开回所里自己用。
如今六爷回来了,把车开走,他确实没什么理由反驳。
和尚憋着一肚子闷气,走回办公室,拿起办公桌上的公文包。
然后将装着十根小黄鱼的盒子,还有自己的配枪一并放了进去,完事后提着公文包,迈步往院子里走去。
午后的太阳毒得厉害,毒辣的阳光晒得人睁不开眼。
刚踏出屋门,和尚就感觉头皮被晒得发痒,浑身都被热浪包裹着。
派出所大门口,大狼狗楚爷趴在阴凉处,吐着舌头乘凉。
它一看到自己的主人,立马来了精神,热情得过分。
它飞快跑到和尚身旁,后腿蹬地直立起来,两只前爪直接搭在了和尚的胸口,嘴里还不停“汪、汪汪”地叫着,满是亲昵。
和尚无奈地把狗儿子推到一边,低头拍了拍胸口白色衬衫上,印下的两个清晰的狗爪印。
可楚爷依旧围着他不停转圈,摇着尾巴,一个劲地想往他身上蹭。
和尚深吸一口气,看着楚爷眼下换毛严重,浑身掉毛的样子,再低头看看胸口拍不掉的爪印,还有黑裤子上沾得到处都是的狗毛,心情瞬间差到了极点。
“老吴!”和尚一声吆喝。
话音刚落,警员室里的吴大勇连忙走了出来。
他站在房檐下,看着脸色不佳、气不顺的和尚,疑惑地喊了一声:“所长?”
和尚指着腿边不停蹭来蹭去的楚爷,冷声吩咐。
“带它去剃毛,一根不剩!”
说完这句话,和尚便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派出所。
刚走到门外,他察觉到狗儿子想跟上来,立马回头厉声吆喝。
“回去!”
心里烦闷不已的和尚,走到巷子口,叫了一辆人力三轮车,报上一个地址,便坐了上去。
不过短短十分钟的功夫,三轮车就停在了保密局北平站所在地。
保密局北平站坐落在弓弦胡同,由好几个四合院连通组成。
院落位置隐蔽,门口不挂任何牌匾,是华北地区规模最大的间谍机构。
三轮车刚驶入这片区域,胡同里往来的行人,就时不时停下脚步,暗自打量着下车的和尚。
他们眼神里带着几分警惕,和尚却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提着公文包,目不斜视地向着胡同深处走去。
还没走到目的地,两个身形魁梧的汉子就从胡同口走出来,径直拦住了他的去路。
和尚上下打量了两人一眼,语气里满是不耐烦,开口呵斥。
“瞎了眼?连我都不认识?非得我开着车来,你们才认得?”
拦路的两个汉子,仔细端详了一番眼前有些黑瘦的和尚,这才猛然反应过来,连忙赔着笑。
“和爷,您这是微服私访呢?”
和尚没心思跟他们扯淡,提着公文包,径直往胡同里走,随口问道。
“老马在不在?”
跟在他身后的两个汉子,对视一眼,含糊地回答。
“和爷,我们站长最近心情不太好,正烦心着呢。”
和尚一听马站长心情不佳,不知为何,原本烦躁郁结的心,竟然瞬间顺畅了几分。
他侧头看了一眼说话的汉子,没再多言,继续往前走去。
没走几步,三人便来到一处如意门跟前。
和尚熟门熟路,如同回自己家一般,跨过门槛,顺着游廊径直往北房走去。
他身后的两个汉子,走到门口便停下了脚步,对视一眼后,转身默默离开了。
来到北房门前,和尚提着公文包,伸手敲了敲半开着的房门。
“进。”
屋内传来一声熟悉的声音。
和尚听到声音,立马换上一副轻松自在的神情,推门走了进去。
这三间北房,中堂是会客室,左边一间是办公室,右边一间则是站长的休息室。
和尚径直穿过中堂,朝着办公室走去,推开办公室门。
他脸上堆起嬉皮笑脸的神情,看向坐在办公桌前翻看文件的马站长,笑着打招呼。
“老马!”
马站长听到这熟悉的声音,抬头看了一眼径直走到沙发边坐下,反客为主给自己泡茶的和尚,
抬眼打量了他一番,随即低下头继续看文件,淡淡开口。
“你不在你的派出所里遛狗逗猫,跑我这儿来,又有什么事?”
和尚坐在沙发上,把公文包随手放在茶几上,侧头看向马站长,笑着说道。
“听说你最近心情不好?说来听听,我给你出出主意,排忧解难。”
原本只是一句调笑的话,却正好说中了马站长的心事。
他当即放下手里的文件,起身走到沙发边,在主位上坐了下来,一脸愁容地说道。
“我还真有一件棘手的事,想请你帮忙分析分析。”
和尚端起刚泡好的茶杯,轻轻吹着茶碗里的热气,故作推脱地说道。
“我就是随口一说,你们保密局的事,我可不懂,别到时候给你出了馊主意。”
马站长却一脸认真地看着喝茶的和尚,语气恳切。
“自从内战打响,国共两党藏在地下的谍战也打得如火如荼。”
“实不相瞒,咱们保密局北平站里,潜伏了共党的特务。”
“这段日子,老哥我为了揪出这些潜伏的人,可谓是呕心沥血,心力都快熬干了。”
他看着放下茶杯的和尚,眼神愈发认真,继续说道。
“老弟你虽说不是干我们这行的,可单论对人性的拿捏,还有看人识人的眼力,那是没话说。”
“我想请你以局外人的身份,帮我参考参考,到底怎么做,才能把那些潜伏的特务揪出来?”
和尚坐在沙发上,慢悠悠翘起二郎腿,摆出一副沉思的模样,细细琢磨起来。
马站长见他认真思考,也不催促,坐在一旁静静等着,心里盘算着心事。
过了半盏茶的功夫,和尚摸着下巴,抬眼看向马站长,缓缓开口。
“别的我不懂,但是有一点,我有十成十的把握。”
马站长默不作声,紧紧盯着和尚,等着他说下文。
和尚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给马站长。
随后自己也叼上一根,一边点火一边说道。
“特务这行当,藏好自己的身份,才是头等大事。”
“不管本事再大的特务,只有先把身份藏严实了,才能做其他事。”
“别的不多说,我觉得,你真想找出潜伏的特务,就该把那些最不被你怀疑的人,列为重点观察对象。”
“哪些人越不像潜伏特务,反而越值得怀疑。”
和尚吐出一口烟雾,看着马站长,继续分析,
“你想想,只有不被任何人怀疑,才能安安稳稳潜伏下来,完成任务。”
“所以那些特务,肯定会想方设法把自己伪装成最不像特务的特务。”
“越是看着毫无破绽、不像特务的人,嫌疑反而越大。”
他用夹着烟的手指,指了指马站长,补充道。
“我跟你说,这就跟那些伪君子一个道理。”
“装得越正派、越像那么回事,私底下说不定越不干人事。”
马站长听了,若有所思,连忙虚心请教,
“和爷,要是你坐在我这个位置,你会怎么做?”
和尚笑了笑,一手夹着烟,一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水润喉,缓缓说道。
“我要是你,先假装上头下达了一个绝密任务。”
“把站里所有骨干都召集起来,然后挨个单独谈话,跟每个人都说有任务安排。”
“最后,把那些你心里怀疑的人,全都调离北平,派到外地去待上半年。”
“这期间,要是站里再也没发生泄密的事,不就一目了然了?”
马站长眉头微蹙,语气略带迟疑地问道,
“可是这么一来,我北平站的日常工作,还怎么开展?”
和尚一脸恨铁不成钢的表情,看着他说道。
“我说你啊,就是算计得太多,活得累不累?”
“这个世界,不管少了谁,太阳照样东升西落。”
“当初打鬼子的时候,你们军统在全国各地的站点,不也是毁了建、建了毁,也没耽误事。”
他见马站长依旧若有所思,又接着说出自己的想法。
“实在不行,就用分批试探的招数,分人、分批次一个个试探。”
“只要这段时间,你发现少了某个人,站里的工作反而顺顺利利,那就够了。”
“这年头,那些大老爷们都不拿人命当回事,你也可以学曹操那套。”
“宁可错杀一千,绝不放过一个。”
马站长细细品味着和尚的话,脸上渐渐露出感激的神色,对着和尚拱手道。
“老弟,你可真是帮了我一个大忙,解了我的燃眉之急啊!”
和尚连忙抬起手,做了个打住的动作,笑着说道。
“咱们之间,互帮互助罢了。”
收回手,和尚脸上的神情瞬间一变,像个精明的奸商一般,直直盯着马站长,开口说道,
“老马,我帮了你这么大一个忙,你是不是也得帮弟弟我一次?”
马站长立马收回感激的神情,坐直身子,正色道。
“您说,只要我能办到,绝不含糊。”
和尚见对方用上了敬语,乐得眉开眼笑。
他当即打开茶几上的公文包,把里面的小黄鱼拿了出来,放在桌上说道。
“不白让你帮忙,这是诚意。”
马站长看着桌上摆着的五根小黄鱼,瞬间愣住了。
他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侧过头,紧紧盯着和尚,神色有些复杂。
和尚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皱着眉头问道,
“老马,就几根小黄鱼,你不至于露出这副表情吧?”
第388章 上层棋,下层命
办公室内,坐在主位上的马站长,目光落在茶几上的五根小黄鱼,整个人气势骤然一变。
等他看清小黄鱼上的戳印,先是心头一惊,随即飞快掩饰住情绪。
和尚把对方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擦了擦额角的细汗。
“老马,有什么话直说,咱们这关系,用不着玩心眼。”
马站长深吸一口气,神情凝重地看向和尚。
“先把东西收起来。”
话音落下,马站长起身走到门口,反手将房门关上。
和尚一脸了然,将五根小黄鱼收进公文包。
在他的注视下,马站长走到办公椅后靠墙的书柜旁,抬手用力将书柜往右一推,后面赫然露出一道暗门。
马站长毫不避讳,当着和尚的面,从办公桌抽屉里取出一把钥匙,转身去开暗门。
几息之后,暗门被打开。马站长站在门口,用眼神示意和尚跟上。
和尚眼中闪过几缕思绪,提着公文包,起身朝暗门走去。
等和尚走进暗门,马站长打开墙上的电灯开关,随后将门关上,越过和尚,顺着台阶往下走。
地道并不深,两人一前一后,沿着台阶走了十几步,进入一间密室。
密室不大,只有十个平方左右。
东边摆着一只铁皮档案柜,正前方是一张书桌。
在和尚的注视下,马站长走到档案柜前,拉开一格柜门,取出一只档案袋。
他坐回办公桌后,将厚厚的档案袋放在桌上,朝和尚递了个眼神。
和尚把公文包放到桌上,在马站长的注视下,拆开档案袋。
袋子里装着一叠厚厚的卷宗,还夹着不少照片。
那些黑白照片里,有不少身着和服的日本人,还有日军军官。
其中一张照片上的人,和尚认得,正是被他亲手杀掉的徐良友。
和尚翻看资料时,坐在靠背椅上的马站长,思绪飘回了抗战时期。
头顶的电灯泛着昏黄的光,将两人的身影拉长,投在墙上。
马站长语气沉重,缓缓开口:
“抗战后期,谁都知道日本要败了。
“日本陆军里,不少军官不甘心,不肯接受战败的事实。”
“日本投降前一年,他们在华夏大地上,偷偷藏了大批武器、装备、钱财,意图日后卷土重来。”
“日军侵华期间,系统性掠夺中国的黄金、文物、粮食等资源。”
“据国府上层统计,日军在抗日八年时间,掠夺的黄金将近两万吨,文物超过两百万件。”
“其中一部分财宝,因战局恶化,没能运回日本。”
“那些金银珠宝,被日军藏在了华夏各处隐秘之地。”
和尚一边听,一边继续翻资料,忽然翻到了关于他女人的记载。
林静敏,本名林雪铃,孤儿,民国八年生人,民国二十五年加入军统,上尉军衔,代号破晓。
民国三十二年至三十四年,潜伏于山百合会成员身边,执行一项绝密任务。
和尚看了一眼资料上的照片,继续往后翻。
山百合会。
由日本皇室成员竹田宫恒主导,在抗日战争期间,专门负责在侵略地掠夺财富。
抗日战争他们把黄金、珠宝运回日本,充当战争资本。
抗战后期,太平洋航线被美军封锁,山百合会在华夏搜刮的大批财宝无法运回本土。
徐良友,本名山口村务,三十一岁,山百合会北平负责人。
抗战后期,山百合会将在华北掠夺的黄金、白银、首饰熔铸成金条、银砖,打上特殊戳印,方便藏匿与转运。
总计一百九十万两白银、五十余吨黄金,被山百合会秘密藏匿。
民国三十三年六月,山口村务突然销声匿迹。
同年十一月,军统北平站人员在法源寺发现其踪迹。
为监视此人,追查被藏匿的财宝,北平站派林雪铃潜伏在他身边。
此次任务,代号锦绣。
林雪铃以山口村务外室的身份,潜伏在其身边一年半。
任务执行至民国三十四年农历八月,山口村务突然失踪,“锦绣”任务无疾而终。
和尚看到这里,心头猛地一震。
他继续往下翻,发现其中一张照片,拍的正是一根金条。
和尚立刻将手中资料放在桌上,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根小黄鱼。
左手拿照片,右手握金条,在电灯下仰头比对。
他眯起眼睛,仔细辨认——实物金条上的戳印,与照片里的分毫不差。
和尚眉头紧锁,把金条丢在桌上,半坐在桌沿。
他心事重重地打开公文包,摸出一包烟。
香烟点燃,猩红的火光明明灭灭,一缕烟雾在灯光下缓缓飘散。
马站长坐在椅上,看着抽烟的和尚,开口道:
“老弟,这件事非同小可。这么大一笔金银,足够要无了数人的命。”
“我不知道你跟你女人,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和尚侧过头,看向马站长。
他本以为对方会出言威胁,逼他交出线索,没料到马站长话锋一转,眼神深沉:
“这个漩涡,我淌不起,水太深,能把我活活淹死。”
他抬眼看向和尚,一字一顿:
“老弟,帮我个忙。”
“不管你这些金条是怎么来的,以后别再让它们流到市面上。”
和尚对着马站长,默默点了点头,思绪翻涌。
林静敏是任务执行人,必然知道这批黄金的底细。
她偏偏拿着有问题的金条来找他。
让他来保密局救人,这里面一定有鬼。
是共党想用这批黄金,分散北平保密局的注意力?
还是想借黄金之事,把老马拖进旋涡,达成不可告人的目的?
又或者,是想利用保密局的人手、资源、档案线索,找到藏宝,再由地下党黄雀在后?
唯一能确定的是:林静敏一直在利用他。
一切都是假的,孩子是假的,感情是假的,从头到尾,他只是她的一颗棋子。
想到这里,即便屋外是三十六度的酷暑,也暖不热他那颗凉透的心。
马站长见和尚出神,忽然开口:
“你让我帮什么忙?”
和尚收回心神,将桌上的资料装回档案袋,又把金条和档案袋一起塞进公文包。
马站长没有阻拦。和尚合上包,眼神深邃地看向马站长:
“少不了你的那一份。”
马站长见和尚领会了自己的意思,嘴角微微一扬。
和尚只觉得胸口憋闷,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
“你们前些天,是不是抓了一个叫张涛的粮店老板?”
这话一出,马站长眯起眼,仰视着坐在桌沿的和尚。
两人对视数秒,和尚先开口:
“这几根金条,就是有人托我来救他。”
他见对方不说话,轻叹一声说道:
“老马,你比我有学问,你读史书时,有没有发现一件既可笑又可悲的事?”
和尚在对方的目光下,缓缓把自己的心德说出来。
“”我听评书、听相声,就连小人书里,都在讲同一件事。”
“你看历史上那些改朝换代的乱世,两军交战,俘虏了对方大将,极少有直接杀掉的。
“要么放回去换利益,要么想方设法收服。”
“再看上面那些人,不管战场上打的尸山血海,他们坐在一起,照样把酒言欢。”
和尚看着一言不发的马站长,顿了顿,继续说。
“乱世里,最底下的兵,大多不是为了什么家国大义,只是为一口饭,为活下去。”
“他们往前冲是死,往后退也是死。”
“那些大头兵拼了命想往上爬,却连怎么死都没得选。”
“他们是棋子,是耗材,是战场上最不值钱的东西。”
和尚一副感慨万千的神情,坐在桌子上看着沉思的马站长。
“”中层将领,进可邀功,退可自保。”
“打赢了,升官发财;打输了,总能留条活路。”
“他们有人脉,有退路,有筹码。”
“死在战场上的,永远是小兵,不是他们这些官。”
“而顶层的人,在远离炮火的地方,喝酒、谈笑、划地盘。”
“他们轻飘飘一句话,就决定千万人的生死。”
“他们从不上战场,却把战场当成赌局。”
“用别人的命,赌自己的权。”
和尚此时又点燃一根烟,口吐烟雾的看着头顶的电灯说话。
“ 百姓在哭,兵在拼命,将在算计,官在看戏,最后皇帝坐拥天下。”
深深叹了一口气的和尚,弹了弹烟灰,看着地板说道。
“从古至今 这世道一直没变,底层人拿命搏出路,中层凭势求安稳,上层人坐观天下。”
他抬手夹着烟的双指,虚空指向前方,眼神迷离的说话。
“万千尸骨堆起来的江山,从来不是什么太平盛世,只是少数人的荣华富贵。”
和尚深吸一口气,满脸感慨地看着对方:
“老马,听兄弟一句劝,该糊弄就糊弄。”
“两边都是大佬,咱们谁都得罪不起,更不能拿自己的命,去赌他们的荣华富贵。”
老马深吸一口气,脸上似笑非笑,看着和尚:
“张涛,是共党安插在北平保密局的特工联络人。
“他们是单线联系,放了他,我没法向上头交代。”
和尚会心一笑,与对方眼神交汇,心照不宣。
“你们抓潜伏特务,图的是什么?
“结局一样不就行了,何必把事做绝,不给自己留后路?”
两人只用眼神,便达成了交易。
马站长起身,拍了拍和尚的肩膀:
“老弟,以后哥哥说不定还要托你,帮我换个部门。”
和尚一脸轻松的回话。
“您只要想好了,知会我一声,弟弟保证给你办得妥妥帖帖。”
这一刻,两人如同多年未见的亲兄弟,随口闲扯了几句。
走出密室,和尚本打算直接离开,刚走到房门口,忽然想起什么,又折回办公室。
他看向刚坐回办公椅的马站长,问了一句。
“老马,我那片地头,最近失踪妇女的案子,你有没有什么消息?”
马站长闻言,脸色瞬间变了。
和尚一看这神情,心里更加确定自己的想法。
马站长拿起桌上的文件,侧过头,沉声对和尚回话?
“老弟,你要是信哥一句,这件事,千万别掺和。”
第389章 炙烤人心
北平弓弦胡同距南锣鼓巷,不过五里路程。
和尚办妥事情,算上来回路途,耗时竟还未超过一个钟头。
三轮车稳稳停在南锣鼓巷派出所门口。
和尚付过车钱,提着黑色公文包刚迈下车,去路便被人拦住。
派出所门口的屋檐下,阴凉处蹲着二十多号人,尽是妇孺与年迈老者。
那些人一个个眉头紧蹙,满脸愁云惨淡。
他们眼底裹着化不开的焦灼与凄苦。
一个个脊背佝偻着,连呼吸都带着沉重的绝望,
就那样蔫蔫地蜷蹲在门口墙边,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
一群人瞧见提着公文包走来的和尚,瞬间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他们原本黯淡的眼里猛地迸出一丝光亮,蜂拥着围了上来,将和尚团团围在正中间。
人群里,六位妇人、五个孩童扑通一声齐齐跪倒在地,膝盖重重磕在青石板路上。
磕头声响沉闷,带着破釜沉舟的乞求。
她们衣衫破旧,打满层层叠叠的补丁,皮肤粗糙皲裂,面色蜡黄泛着菜色,满是风霜的脸上,泪痕纵横交错。
一双双眼睛通红肿胀,死死盯着和尚,眼神里满是撕心裂肺的哀求、绝望无助的期盼,仿佛他就是能救亲人于水火的唯一救世主。
“和爷,求求您救救我闺女!”
“和爷,我娘不见了,您帮帮忙吧!”
“和爷,我姐丢了整整十天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求您救救她!”
“和爷,我媳妇也失踪五天了,求您发发善心,帮我们找找啊!”
哭喊声、哀求声交织在一起,声声泣血,在派出所门口回荡。
和尚提着公文包,站在人群中央,起初依旧面无表情,垂眸看着眼前跪了一地的老弱妇孺,指尖微微攥紧了包带。
他看着她们满脸的苦楚与担忧,那一双双布满红血丝、噙满泪水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眼巴巴望着自己,满是卑微的乞求。
每一道目光都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仿佛将所有活下去的希望,全都系在了他一人身上。
二十多号人将他围得水泄不通,哭声此起彼伏,听得人心头发紧。
和尚刚弯下腰,伸手想去扶起身前跪地的百姓,派出所大门内,两名警员快步走了出来。
胡明远与朱承业,二人一见和尚被百姓团团围住,连忙快步上前,伸手去搀扶跪地的众人,语气里满是焦灼与无奈。
“张大妈,我不是跟您说了嘛,所里一直在全力调查这件事,半点没敢耽搁!”
朱承业费力扶起一位头发花白的大娘,又转头看向旁边几个满脸泪痕的孩子,轻声劝道。
“二牛、蝎子,你们天天来派出所守着、磨着,也不是办法啊。”
胡明远则拉起两个半大孩子,看着他们满是泪痕的小脸,重重叹了口气,语气尽是无力。
“你们也都瞧见了,这段时间所里上上下下,所有人都在东奔西走查线索,从来没有糊弄过你们,可案子总得一步步来。”
和尚看着被扶起的一群人,他们依旧期期艾艾,泪流不止,没有再多说一句哀求的话,只是默默抬着头,用那双布满绝望与期盼的眼睛,无声地注视着他。
那目光里,有委屈,有焦灼,更多的是走投无路的绝望,像一张细密的网,将他牢牢裹住。
他就那么静静看着这群衣衫褴褛、面黄肌瘦,连温饱都成问题,却只能守在派出所门口苦苦等待的百姓。
和尚那颗早已看透世俗纷扰、变得冷硬的心,骤然传来一阵细密的刺痛,眼底那层惯有的淡漠,悄然裂开一道缝隙。
他依旧面无表情,缓缓环视一圈围在身边的百姓,声音平静无波,却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沉重。
“我今儿刚回来,你们的事,我都听说了。”
“所里的人一直在四处找寻线索,有了消息,一定会第一时间通知你们。”
说罢,他心一狠,朝着胡明远、朱承业递了一个隐晦的眼神。
二人立刻会意,上前柔声劝说百姓先行离开。
“大娘,和爷都发话了,您先回家等着,有消息我们立马派人去说。”
“天天在所里守着也没用,反倒熬坏了身子啊。”
和尚转身刚迈出一步,衣角突然被两只小小的手紧紧抓住,动弹不得。
他回头望去,只见两个七八岁的小男孩,灰头土脸的,脸颊上沾满尘土,泪水滑落。
两个小家伙脸上的泪水,冲出两道清晰的泪痕。
他俩眼睛红肿得像核桃,怯生生地抬着头,看向他的眼神里,满是孩童不该有的绝望、乞求与浓烈的期待。
那目光纯粹又沉重,死死黏在他身上,不肯有半分松开。
本已下定决心暂且不管此事的和尚,对上这两双纯粹又绝望的眼睛,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一阵尖锐的刺痛传遍全身。
和尚眉头不自觉地紧紧蹙起,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挣扎与不忍。
他沉默片刻,打开手中的公文包,从里面掏出一把零钱,轻轻塞进其中一个男孩的口袋里。
随后又伸手揉了揉两个孩子乱糟糟的头顶,一声叹息溢于言表,语气尽量放得温和。
“乖,先回家,有你们姐姐的消息,我一定第一时间让人通知你们。”
可两个孩子依旧死死抓着他的衣角,不肯松手,仿佛一松手,这唯一的救命稻草就会消失。
好像一松手,他们姐姐就会彻底坠入绝望的深渊,再也回不来。
攥着钱的小男孩低下头,小手紧紧攥着口袋里的银圆券,犹豫片刻,还是将钱尽数掏了出来。
他把攥着钱的小手高高举到和尚面前。
他干裂的嘴唇轻轻咬着,泪迹未干的小脸上满是倔强。
他仰起头,用稚嫩又沙哑的声音,怯生生却又无比坚定地说道。
“我不要钱,我想要姐姐回家……”
话音落下,周围的百姓依旧默不作声,只是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落在和尚身上。
那目光里,有期盼,有绝望,有哀求,有依赖,层层叠叠,像千斤巨石,压得他胸口发闷,喘不过气。
和尚站在原地,只觉得心脏被紧紧揪住,密密麻麻的疼蔓延开来。
连呼吸都带着窒息般的绝望,眼底那层强装的冷漠,彻底被这满眼的乞求击碎,只剩下满心的无奈与酸涩。
他缓缓蹲下身子,平视着眼前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的小男孩。
和尚伸出手,轻轻捏了捏孩子冰凉的小脸,深吸一口气,声音微微发哑。
“钱先拿着,日子,总要过下去的……”
说罢,他缓缓站起身,抬头望向头顶高悬的烈阳,刺目的阳光洒在身上,他却只觉得这片天空,浑浊不堪,昏暗得让人喘不过气。
此刻,副所长陈长顺正立在派出所院子影壁墙边。
他指间夹着一支燃着的烟,星火明灭间,一言不发,静静注视着门口发生的一切,眼底沉满了复杂的情绪。
胡明远、朱承业被百姓们那一双双无助到极致的眼神看得心头发酸,只能耐着性子,低声劝解着众人。
“先回去吧~”
“和爷心里有数,不会不管你们的。”
和尚从围拢的人群中费力挤出来,脚步沉重地刚走到派出所门洞里,一道沙哑的男声突然传来,喊住了他。
“和爷~”
和尚闻声,默默停下了脚步,缓缓转身回头望去。
只见门口站着个精瘦的汉子,对上和尚沉沉的目光。
这个精瘦的汉子没有一句话,膝盖一弯,猛地跪倒在地。
此人没有半句言语,只是对着和尚,重重磕了三个响头,额头磕在青石板上,闷响声声,满是决绝与哀求。
在周围所有人的注视下,汉子磕完头,缓缓撑着地面站起身,没再回头,毅然转身,步履沉重地离开了。
一群老弱妇孺见状,纷纷有样学样,扑通扑通的跪地声接连响起。
二十多号人齐齐对着和尚躬身,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他们没有哭喊,没有哀求,只有满含绝望的敬重与托付。
胡明远与朱承业僵在跪地的人群中间,看着眼前这一幕,眼神里满是化不开的悲凉与束手无策的无奈。
两人张了张嘴,却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磕完头,这群老弱妇孺依旧没再多说一句话。
他们任由尘土沾满脸颊与衣衫,相互搀扶着,默默转身离去,背影佝偻又落寞,一步步消失在巷口。
和尚呆呆地立在原地,望着这群人渐行渐远的背影。
他的脑海里骤然一片空白,整个世界仿佛瞬间安静下来。
风停了,天上的云散得无影无踪,院门口老槐树上聒噪的知了也没了声响。
万籁俱寂里,他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阵阵发黑。
和尚的身子猛地踉跄了一下,他险些摔倒在地。
他本能伸手扶住冰冷的墙壁,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惨白。
站在影壁墙边的陈长顺将这一幕看在眼里。
他心头一紧,连忙丢掉指间燃到尽头的烟头,快步上前。
随后伸手稳稳扶住和尚的手臂,生怕他支撑不住倒下去。
缓了好半晌,和尚才稍稍回过神。
他面色依旧惨白如纸,连唇色都淡得没有血色。
陈长顺一言不发,稳稳扶着他的手臂,慢慢往院子里走去。
此时天上的烈阳依旧炙烤着大地,热浪滚滚。
绵绵不绝的蝉鸣再次响起,它们才不管人间的悲欢离合、一心想着在短暂的夏日里,完成繁衍后代的使命。
两人并肩走回院子的背影,看上去竟像极了风烛残年的迟暮将军。
仿佛两人刚打了一场无力回天的败仗。
他们周身都裹着挥之不去的凄凉。
那份英雄迟暮、有心救民却无力回天的挫败感,深深传染给了不远处的胡明远、朱承业。
二人站在原地,满心都是沉重与酸涩。
和尚被扶进办公室,瘫坐在自己专属的椅子上。
他双目无神,直直盯着屋顶的房梁,眼神空洞,仿佛失了魂一般。
陈长顺满心烦躁,蹲在办公桌旁,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抖着手抽出一支烟点上。
此时,休息室内,躺在床上快要睡着的鸡毛猛地坐直身子。
他先小心翼翼看了一眼床上还在熟睡的两个孩子。
然后轻手轻脚下床,出来查看外面的动静。
一进办公室,鸡毛就察觉到两人情绪不对劲,
屋内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便想着开口调解气氛,扯着嗓子说道。
“所长,我跟你说,看孩子这活儿,还真得女人来干。”
“他娘的,我看着这俩小公子,心里老慌了,总担心他们突然没了呼吸。”
“我是隔几分钟,就伸手指头放到他们鼻子底下探一探,一刻都不敢放松。”
坐在办公桌后的和尚,始终目视前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更没看鸡毛一眼。
蹲在桌边的陈长顺,则苦着一张脸,闷头抽着烟,半点回应也没有。
鸡毛见两人都不理人,屋内空气里的压抑感越来越重,他很不习惯这种气氛。
鸡毛不想再待在这憋闷的房间里,连忙抬手指了指休息室的门,强撑着笑意说道。
“那什么,您回来了,正好也轮到我换班巡街了,我先去忙活了。”
走到办公室门口,鸡毛回头看了一眼依旧一言不发的两人。
他挠了挠头,满脸莫名其妙,最终还是轻手轻脚地离开了,顺手带上了房门。
等到办公室里只剩两人,周遭彻底安静下来。
陈长顺深吸一口烟,吐出浓浓的烟雾,才开口自说自话,声音沙哑又疲惫。
“这段时间,我就是这么熬过来的。”
“那些人的眼神,说实在的,我他娘的是真扛不住。”
“我不是说自己有多正义,也不是发牢骚。”
“这大半个月,我没睡过一天安稳觉。”
“只要一躺到床上,那些人绝望的、乞求的眼神,就跟刻在我脑子里一样,怎么赶都赶不走,闭眼全是他们的样子。”
蹲在地上的陈长顺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苦涩至极的笑,接着说道。
“酒真是个好东西,只有喝多了,脑子才能放空,啥也不想,直接倒头就睡~”
第390章 失踪案与剃毛记
空气闷得像一口焊死的蒸笼,连风都懒得出动。
暑气裹着热浪往骨头缝里钻,人心里躁得发慌,半点静不下来。
办公室内和尚靠在椅背上,汗水从额角、脖颈、后背一路往下淌,止不住,也擦不完。
湿黏黏的汗腻在衣料里,贴在身上,闷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他仰头望着房梁,忽然开口。
“把那些人的资料拿过来。”
蹲在办公桌前抽烟的陈长顺一时没反应过来,站起身,茫然看向他。
“什么?”
和尚缓缓坐直身子,眼神一沉,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陈长顺瞬间懂了,脸上立刻炸开喜出望外的神色,指尖夹着的烟往地上一丢,转身就往门外冲。
和尚望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心里一阵发涩。
常言道,天塌下来,自有个高的顶着。
他不在的这些日子,陈长顺硬是把千斤重担扛在肩上,咬牙撑着场面。
如今他回来了,主心骨归位,那副沉甸甸的担子,理所当然,又落回了他肩上。
没等多久,陈长顺去而复返,手里攥着一只文件夹。
和尚接过文件夹,看着眼前这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无声叹了口气。
他翻开资料,一页页看失踪妇女的信息。
失踪妇女的年纪从十五岁到二十六岁不等。
她们清一色,都是底层百姓家的姑娘媳妇。
有的还是未出阁的黄花闺女,有的刚新婚不久,有的尚在哺乳期。
资料上把谢谢女人的详细信息写的一清二楚。
住址、家庭、工作、年龄、体貌特征,详细记录在册。
越往下看,和尚的心越沉。
好些名字,他竟都眼熟,平日里在街上遇见还打过招呼。
资料后半段,是派出所这些天接到报案后摸排的线索,字里行间,全是悬而未决的焦灼。
画面一转,来到南锣鼓巷,景阳胡同口。
老柿子树下,墙根阴影里,剃头匠握着剃刀,一脸犹豫,望着地上醉成一滩烂泥的楚爷。
“这一刀下去,可就没回头路了。”
蹲在一旁的吴大勇不耐烦地挥手:
“赶紧的,一会儿醒了!”
剃头匠还是迟疑,吴大勇扇着热风,骂骂咧咧:
“丫的,剃个毛,搞得跟刽子手行刑似的。”
“怎么着,要不要我弄碗酒,往刀上吐一口?”
剃头匠被他逗得嘿嘿一笑,不再犹豫,伸手扒开楚爷的皮毛,刀刃贴皮而下。
刚剃时,楚爷还挣扎嘶吼,乱蹬乱刨,根本下不去手。
吴大勇灵机一动,想起去年被剃毛的班头,当即买了一大盆冰镇酸梅汤,又往里兑了三两白酒。
这热得死人的天,楚爷一身厚毛早就闷得难受,一见冰酸梅汤,埋头狂饮。
一盆下肚,不多时便醉得不省人事,这才有了眼前这一幕。
墙根两个看热闹的老头摇着蒲扇,盯着地上光溜溜的楚爷,啧啧打趣:
“真肥嘿!”
“我原先还以为是毛厚,没成想是真膘。”
吴大勇笑得一脸得意:
“能不肥嘛?您也不瞧瞧它一顿吃多少。”
“楚爷可是和爷的心尖子。”
“要说家里地位,两位小少爷第一,和爷第二,夫人第三,剩下就轮班头跟楚爷。”
“和爷的小舅子,都排不到它俩前头。”
他低头瞥了眼醉死的楚爷,语气里满是炫耀:
“它一天的伙食费,抵您老一个月。”
“一天三顿,白米饭、大白馍泡肉汤,还他玛德要荤素搭配。”
“一顿半斤肉,汤汤水水一盆六七斤。”
“就这伙食,您比得了?”
俩老头听得连连唏嘘,二十分钟后,在吴大勇搭手配合下,楚爷除了脑袋,全身上下一根毛不剩,身上光溜溜红彤彤一片。
剃头匠揪着楚爷的子孙根,抬眼看向吴大勇。
吴大勇抬着狗后腿,郑重一点头。
剃头匠手中的剃刀轻轻一刮,楚爷毛桃上最后一点杂毛也落下地。
“手稳点,伤着了,咱俩都吃不了兜着走。”
吴大勇抬着楚爷的后腿,还不忘叮嘱。
剃头匠收了刀,立刻抄起扫把扫狗毛。
一旁老头眼馋满地的狗毛,抬头看向收集满地狗毛的剃头匠。:
“这毛你也要?要不送我得了。”
剃头匠把毛塞进布袋,掂了掂,没好气道。
“这点主意你也打?
“你日子再难,也比我强点,犯不着为点狗毛跟我掰扯。”
“这得有一斤多吧?”
“做件薄袄,绰绰有余。”
吴大勇盯着光溜溜的楚爷,怎么看怎么别扭。
毛是剃了,狗还没醒。
楚爷快一百斤的身子,他根本抱不动,索性跑到裁缝店,给楚爷定做了一身丝绸衣裳。
太阳慢慢西斜,楚爷终于悠悠转醒。
清醒过来的楚爷,一激灵爬起来,只觉得浑身发凉,转圈一看自己光溜溜的身子,当场懵了。
同一时间,南锣鼓巷派出所。
所长办公室里,和尚一手抱一个儿子,俩小家伙都含着大拇指,看着对方。
他朝屋外喊了一声:“癞头!”
刚换好衣服准备交接班的癞头从警员室钻出来,一边走一边扣扣子:
“来喽!”
和尚站在门口,抱着孩子:“赶紧送老子回去。”
癞头凑过来,伸手想捏小俊龙肉嘟嘟的脸。
此时和尚刚巧转身,癞头的手一把捏在了和尚腮帮子上。
和尚眉头一皱,眼神扫过来。
癞头立刻收回手,装傻望天:
“今儿这火烧云,忒美了点。”
和尚白他一眼:“把电扇关了。”
小插曲一过,癞头骑着偏三轮,载着和尚父子三人往家赶。
刚拐过路口,好巧不巧,正撞见牵着狗的吴大勇。
癞头把车停在他身边,盯着楚爷一身花衣裳,一脸嫌弃。
“勇哥,你好好的,怎么把楚爷折腾成这德行?
“还整一身花衣裳,印的还是月季,大小伙子穿花衣裳,臊不臊~”
吴大勇牵着乱动的楚爷回话。
“玫瑰。”
和尚身心俱疲,懒得跟这缺心眼的废话。
楚爷毛都剃光了,木已成舟,再骂也没用。
他怀里的两个小娃娃见到楚爷,啊啊叫唤,小手伸着要摸。
癞头接过牵引绳,拍了拍后座。
楚爷通人性得很,后腿一蹬,直接跳上车后座,两只前爪扒在癞头肩头。
“走喽!”
癞头油门一拧,偏三轮突突往前开。
小兑诺被和尚抱在怀里,小手一把抓住楚爷光秃秃的尾巴,直接往嘴里塞。
一路上,街坊邻居、掌柜伙计,见了和尚纷纷点头打招呼。
不多时,车停在和家铺子门口。
守在雨棚下震场子的赖子一见和尚回来,立刻起身:
“把子!”
和尚把怀里的小兑诺递给他,才抱着俊龙下车。
旧货铺里的乌老三看见姐夫,跟店里顾客打了声招呼,也迎了出来:
“姐夫。”
和尚把俊龙交给乌老三,转身坐回挎斗。
癞头松开牵引绳,让楚爷跳下车,对赖子、乌老三点了点头,油门一拧,调转车头往鼓楼大街驶去。
院子里,乌小妹听见动静快步走出来。
她一身素色丝绸短袖旗袍,摇着十三鳞折扇,脸色不大好看,看向乌老三:
“你姐夫呢?”
乌老三抱着孩子,朝街口方向扬了扬下巴。
乌小妹脸色更沉,从他怀里接过儿子,语气带着几分埋怨:
“也不知道怎么当妈的,孩子也不管。”
这时花桃花从院里走出,笑着上前,从赖子怀里接过小兑诺:
“兰姐,上阵父子兵,打虎亲兄弟,瞧这小哥俩,多亲。”
乌小妹冷哼一声,抱着儿子转身进院。
花桃花逗着孩子,跟在身后。
赖子摸了摸下巴,给乌老三递了个“你小子以后有得受”的眼神,背着手慢悠悠往巷子里去。
乌老三站在原地,脸色难看,低声嘀咕一句。
“赶明儿,我也搬出去。”
自从林静敏带着孩子回北平,和家的气氛就变了。
院子里那股若有若无的酸味儿,一天比一天重。
第391章 暮色饭局
使馆街,李府。
三蹦子缓缓停在马路牙子边,和尚提着公文包,推门下车。
夕阳泼洒,将整条街染得温柔又贵重。
和尚拾级而上,一步一步踏着台阶,朝着这片地界真正的权力深处走去。
蹲在三蹦子旁的癞头,叼着烟,静静望着使馆街此刻宁静、祥和、近乎唯美的一面。
暮云像被打翻的胭脂盒,将西天熔成一片烫金,又洇出几缕紫霞,漫过北平使馆街尖顶的洋楼。
街道两侧的梧桐,落下几片老叶,被夕阳镀上一层暖金边。
风掠过,碎金般的光影在青石板路上晃荡,像谁遗落在人间的旧梦。
街尽头的钟楼,沉沉敲了六下。
连绵清脆的余音裹着暮色,在街巷里缓缓散开。
各国使馆的国旗垂在旗杆上,被夕阳染成深沉的酱红色。
和尚站在五米开外的黄铜兽首大门前,抬手轻轻拍了拍脸颊。
一瞬间,他脸上愁容、心事、冷厉的表情尽数褪去。
再抬眼时,他换成满面温和笑意。
他按响门铃,大门片刻间被打开一道半米宽的缝,和尚对着开门的仆人礼貌性点头,大步走了进去。
对这里熟门熟路的和尚,依旧安分地跟着仆人,走向半岛会客区。
会客区沙发边,仆人半弓着腰,轻声道:“和爷,您先坐。”
待仆人退去,和尚提着公文包,缓步走到喷泉边,望着池中游动的观赏鱼。
水池里,三条金龙鱼正悠然穿梭,大小相近,体型都在一尺多长。
一条通体纯金,一条灿如新炼白银,还有一条鳞片殷红,似浸了血色。
水中还游着其他叫不上名的珍奇鱼种。
和尚正看得出神,一条通体乌黑的细犬从侧廊通道里快步奔出。
一人一狗,已是老相识。
细犬跑到和尚脚边,用鼻子轻轻嗅了嗅他的裤腿,随即“汪汪”叫了两声。
和尚蹲下身,揉了揉它的脑袋,望着黑亮皮毛的番茄,眼底带笑。
“兄弟,日子过得挺不错啊。”
他看着番茄在抚头时,舒服得眯起眼的模样,他眼神慢慢黯淡下来,低声喃喃自语。
“可哥哥我的日子,却并不好过~”
嘀咕完,和尚站起身,在喷泉边坐下,侧头望着池子里无忧无虑游弋的鱼。
番茄眼中竟露出几分人性化的神色,仰头对着他,又轻叫了两声“汪汪~”
和尚收回心绪,再次伸手摸了摸狗头。
番茄两只前爪搭在池沿,半蹲在地,低头盯着水中从眼前游过的鱼。
一人一狗,一时无言,只静静望着池中游鱼。
时间一点点流逝。
忽然,趴在池边的细犬耳朵猛地一动。
它如一道黑色闪电,骤然张口,猛地朝水中咬去。
和尚还未反应过来,番茄嘴里已叼着一尾半尺多长的红白锦鲤。
被叼在狗嘴里的锦鲤,鱼尾还在剧烈挣扎摆动。
“兄弟,嘴下留鱼!”
和尚立刻起身,想去救下那尾锦鲤。
细犬叼着鱼,四爪稳稳落地。
它见和尚要来抢,它竟低头,将嘴里的锦鲤轻轻放在对方脚边。
和尚看着这一幕,心头莫名一暖。
他自己本就养着一条大狼狗,怎会不懂番茄的意思。
这是把他当朋友,要送他一份礼物。
番茄甩了甩头,将嘴上的水珠抖落,水渍溅了和尚一身。
和尚刚要再摸它的头,黑犬已化作一道黑影,转瞬从大厅窜上二楼楼梯,消失不见。
和尚望着它离去的方向,弯腰捡起地上活蹦乱跳的锦鲤,准备放回池中。
腰还未直起,一楼阳光玻璃通道口,刘管家的身影已大步朝喷泉走来。
和尚直起身,双手捧着锦鲤,突然看见刘管家站在四米开外。
刘管家站在原地眉头紧锁望着自己,他连忙将锦鲤抛回水池,随即俯身,在池水中洗手。
“别——”
刘管家急切出声,却为时已晚。
和尚洗净手直起身,刘管家深深吸了口气,一脸无奈地走上前。
和尚以为他是心疼鱼,连忙解释。
“是番茄那小子,闲着没事,抓了条鱼要送我当礼物。”
刘管家无奈轻叹,只递给他一个眼神,示意他跟自己走。
前行几步,刘管家终是忍不住抱怨。
“你知不知道池子里那些鱼有多难养?”
“温度、环境、水质,半点差池,那群小祖宗立马就翻白肚给你看。”
落日余晖透过玻璃廊道,洒在和尚身上,竟似镀上一层淡淡光晕。
几十米路,两人一前一后,走进生态餐厅。
长形化石木餐桌旁,已坐着五人。
主位上是三爷,右手边第一位是夫人。
三爷左手边第一位,是个十八九岁的青年,那人和尚不认识。
左手第二位是三爷十岁的小儿子,右手第二位是三爷的小女儿。
一身休闲装束的三爷看见和尚,拿起筷子朝他招手。
“过来一起吃点。”
刘管家站在一旁,向和尚介绍那位陌生青年。
“大少爷~”
“刚从国外留学回来。”
和尚提着公文包,对着一家人依次躬身行礼,
“主子,夫人,小主子,二少爷,小姐好。”
身着淡蓝色旗袍的夫人,礼貌地朝他微笑点头。
大少爷名叫李世爵,年龄十九。
李世爵起身走到和尚身边,轻轻扶住他的手臂,示意不必多礼。
“阮大哥,第一次见面,叫我世爵就好。”
“虽然第一次见面,父亲常常提起你,让我多跟你学学。”
和尚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连忙摆手。
“小主子,您跟我学什么?”
“我就是个地痞流氓,狗肉上不了大席。”
李世爵拉着和尚,将他按在客位上坐下,又示意一旁的仆人添碗筷。
“阮大哥,太谦虚了。”
两人虽是初见,相处间却像久未谋面的旧识。
刘管家在和尚身旁落座,不再多言。
三爷的小儿子李世冠、小女儿李世嘉,也礼貌开口。
“阮大哥,好久没见。”
“阮哥好。”
和尚似乎不太习惯这般精致客气的氛围,略显局促地回应,
“世冠好,世嘉你也好。”
李世嘉像童话里的小公主,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夫人见仆人摆上碗筷,温声道。
“别客气,随意点,不用拘谨。”
和尚接过碗筷,憨厚一笑。
“不拘谨,家里的饭最好吃。”
话音未落,他已伸筷,夹起一块卤水金钱肚。
夫人见状,莞尔一笑,半起身拿起公筷,为和尚夹了一箸凉拌石斑鱼皮,放进他碗里。
李世爵看着和尚毫不拘束的模样,脸上没有半分嫌弃,反而起身,将一道菜直接端到他面前。
“这道菜最补气血,阮大哥多吃点。”
和尚左手端碗,右手执筷,大口往嘴里扒着菜,嚼着脆嫩的鱼皮,冲李世爵露出一个真心感激的笑。
三爷看着他这副憨直模样,半眯着眼,淡淡一句。
“都是一家人,你装什么傻。”
一句话落下,和尚瞬间收敛神色,褪去那副粗憨模样,恢复了往日的精明沉稳。
他放下碗筷,拿起餐巾慢条斯理擦了擦嘴,对李世爵露出一个分寸恰到好处的笑。
“小主子,我在外面装三孙子装习惯了,您多见谅。”
尚未落座的李世爵,看着他一秒判若两人的转变,脸上掠过一丝错愕。
三爷等儿子坐下,举筷指向和尚,缓缓开口,字字沉实。
“画龙画虎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
“你瞧瞧他,在生人面前装大老粗,在熟人面前装孙子,在敌人面前,就是最阴狠的一头狼。”
“儿子,你阮哥身上,有你一辈子都学不完的东西。”
和尚迎上李世爵的目光,淡淡一笑,语气平静。
“小主子,咱们身份不同,您不必学这个。”
一句话,道尽了不同阶层、不同命途人的生存法则。
夫人笑着打圆场:“先吃饭,有话慢慢说,别一开口就讲大道理。”
她给小女儿夹了一筷菜,转头看向和尚,
“有空,让你媳妇把两个儿子抱过来,让我瞧瞧。”
“正好在家闲着,多个人陪我说说话。”
和尚端起碗筷,笑容温和回话。
“就怕那两个小东西,吵到您。”
李世嘉眼睛一亮,满脸期待。
“阮大哥,我那两个小侄儿,有没有子航侄儿好看?”
和尚听到伯爷家独孙的名字,无奈苦笑,
“我家那两个小东西,给孙少爷提鞋都不配。”
“一个随我,黑不溜秋,小眼睛大鼻子。”
“另一个还算过得去,随他妈妈多一点。”
八岁的李世嘉依旧满心期待的表情,看着和尚说话。
“那您能不能把他们带来我家?”
“我有好多玩具送给他们,还有很多可爱的小动物,可以陪他们一起玩。”
和尚心头一热,真情流露。
“小姐,明儿我就把那俩臭小子带过来陪您玩。”
三爷看着他动容的模样,忽然笑了,慢悠悠道。
“怎么样,这招收买人心的法子,好不好使?”
一句话,让席间几人都微微一怔。
和尚很快回过神,对着三爷与李世爵坦然一笑。
“小主子,我心里明白,这是三爷替您收拢人心。”
“你不必在意,我心甘情愿被您收着。”
“我这条命,本就是李家的。”
第392章 书房对话
富丽堂皇的书房里,檀木办公桌如一道天堑,将桌内的三爷与桌外的和尚隔在两岸。
三爷指尖夹着一支古巴雪茄,斜斜递过,烟身泛着温润的铜色光泽。
和尚俯身接烟,动作带着几分生涩,抬手抄起雪茄剪削去烟蒂。
又用黄铜打火枪“咔哒”一声点燃,火苗舔舐烟纸的声响在静谧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三爷垂眸看着他生疏的点烟手法,唇角勾出一抹淡笑,声音裹着雪茄的烟丝香,慢悠悠飘过来。
“什么事都有第一次,慢慢来~”
和尚将点燃的雪茄噙进嘴里,深吸一口,烟圈缓缓从唇角吐出。
他抬眼回敬三爷一个笑,目光落在那张棱角分明、自带霸烈气场的面容上,心头不自觉掠过与伯爷的对比。
有一说一,兄弟二人在权与利的面前,活成了截然不同的模样。
伯爷的神性,远压过人性。
历经世事沉浮,伯爷早已返璞归真,那张脸上从看不出半分情绪,喜怒不形于色,活脱脱像古代端坐龙椅的帝王。
伴在伯爷身边,如伴君如伴虎,无形的威压裹着冷意,让人连呼吸都不敢放肆。
反观三爷,行事以霸道为圭臬。
护短是刻在骨子里的性子,在他手下做事,只要他有肉吃,绝少不了手下人一口汤。
他人性大过神性,活得真性情、直截了当。
便是收买人心,也做得明明白白,叫人心甘情愿俯首称臣。
在他手下犯了杀头的罪,死之前,他也会亲口告诉你死因,从不含糊。
比起伯爷的深不可测,和尚其实更愿在三爷麾下效力。
在三爷身边少了几分窒息的心理压力,多了几分鲜活的人情味。
书房内,三爷盯着和尚吞云吐雾的模样,见他忽然失神,轻咳两声,语气带着几分戏谑。
“是不是风度翩翩,令人倾倒?”
和尚一愣,脸上满是疑惑,下意识反问。
“什么?”
三爷笑而不语,只是对着他轻轻摇头。
这一笑,倒让和尚莫名生出几分慌乱,
他嘴里叼着雪茄,慌忙打开公文包,将一沓厚厚的资料递了过去。
随后又从包里掏出十根小黄鱼,整整齐齐码在桌面上,金条的光泽在灯光下晃眼。
“那个叫徐良友的——”
和尚语气一顿,发现不对立马改口。
“不对,是山口什么村的,去年被我办了。”
他指了指桌上的文件接着说道。
“给您的那两本山脉、矿脉的册子,就是从他那儿弄来的。”
“还有几本书、几件古董字画,一部分运去香江了。”
“明天我发份电报,让人把东西运回来。”
他短暂的思索片刻,看着桌面沉声说话。
“我总觉得,那堆东西里,藏着找黄金的线索。”
三爷放下雪茄,指尖翻过文件,面上露出笑意,看向和尚。
“你小子真是个财神爷。”
“不过你小子身上有一点,最讨喜。”
他抬手指了指和尚,夹着雪茄的两指轻晃。
“有分寸,不吃独食~”
和尚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苦笑。
“您说笑了,多大的肚子吃多少饭,我怕撑死~”
三爷瞥了眼桌上的文件袋,目光重新落回他身上,
“明天,我家大小子会去你手底下混段日子。”
他顿了顿,补充几句道。
“你呢,先别慌,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只要不死,随你折腾~”
和尚心头一凛,瞬间懂了话中深意,挑了挑眉,语气带着试探。
“真随便?”
三爷想起他过往做的那些不靠谱的事,犹豫片刻,又加了一句。
“别给带废了就成。”
他语气顿了顿,再开口时多了几分安排。
“对了,下个月初你运货的事,带上他,让他出去见见世面。”
和尚笑着颔首,眼底的了然藏不住。
“那——”
和尚的目光扫过桌上的文件袋,欲言又止。
“东西我先让人研究,有消息再通知你。”
三爷接过话头,指尖敲了敲桌面。
和尚迟疑一瞬,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
“主子,您知道北平城最近失踪妇女的事吗?”
三爷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抬眸看他,语气平静地反问。
“你知道,如今华夏驻扎了多少美军?”
和尚下意识摇头回答。
三爷将雪茄弹了弹,烟灰簌簌落进缸中,眉头微蹙,自问自答。
“日本投降后,美军驻扎华夏各地士兵,多达十一万三千人。”
“青岛一万一千,天津、秦皇岛、北平三地,共三万六千。”
“魔都、金陵、汉口,还有葫芦岛、连云港等港口,上上下下好几万人。”
他话音落,眉宇间的沉郁更甚。
“这大半年,仅魔都、金陵、北平、天津、青岛五地,美士兵制造的暴行就超三千起,死伤三千多人。”
和尚满心疑惑,实在不明白北平妇女失踪案,怎会和美军牵扯到一起。
三爷似是看穿他的心思,缓缓道出内幕,
“美兵暴行激起全国抗议,学生游行、工人罢工接连不断。”
“国府为了平息矛盾,搞了个计划。”
他深深看了和尚一眼,吐出四个字。
“圈养行动。”
“为了安顿那些精力无处发泄的美国佬。”
“国府干脆在美军基地,建设娱乐设施,把他们圈起来养。”
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凝滞,三爷的声音低沉,
“基地里有酒吧、拳馆、赌场,妓院还有各种俱乐部……”
“妓院”二字入耳,和尚瞳孔一缩,瞬间明白了其中关窍。
三爷抬手阻止他欲问的话,指尖夹着雪茄,目光落在和尚黑瘦的脸上,语气带着几分沉重。
“与其让十几万人出来闹事,不如用优渥环境圈养他们。”
“国府需要美军的支持,暂时还不能让他们撤军。”
他顿了顿,继续道:“那些失踪的妇女,都是军统各地站点,暗中操控人牙子干的脏事。”
和尚胸口剧烈起伏,满脸不解,声音都带着颤。
“全国妓院那么多,为何非要绑架良家妇女?”
三爷脸上掠过一抹阴冷,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脸颊,那动作带着几分嘲讽与无奈。
和尚瞬间懂了,心头的火气“腾”地窜起,咬牙切齿地骂道。
“踏马的,这时候想要逼脸了~”
“全国多少人饿死、吃不上饭,他们怎么不要脸?”
“孔宋两家贪污成风,他们怎么不要脸?”
“外国佬把军舰开进咱们内河,怎么就不要脸了?”
“虎门销烟到现在,那些大官小官给烟草贩子当保护伞,这会儿倒说起要脸了?”
三爷坐在椅上,看着气愤难平的和尚,起身弯腰轻拍他的肩膀,示意他消消火。
坐回原位后,三爷望着还未平复的和尚,缓缓告诫。
“两害相权取其轻~”
“与其让美兵出来祸害更多人、引发社会动荡,还不如牺牲小部分妇女换得暂时安稳。”
“这件事在他们看来是值得的。”
他叹了口气,语气复杂无比。
“那些妇女进了基地,伙食不差,还有工钱拿,日后的出路也早安排好了。”
和尚气得牙根发痒,胸口起伏不停,即便狠狠吸了两口雪茄,也压不住心头怒火。
他坐在椅上,浑身如坐针毡,猛地抬手拍在桌上——“啪”的一声巨响,震得桌上的文件微微晃动。
即便是泰山压顶面不改色的三爷,也皱着眉看了他一眼。
和尚将指尖雪茄狠狠吸了两口,浓烟从口鼻中喷涌而出,依旧难平愤懑。
“曹踏马的什么东西!”
“抗日时鬼子糟蹋咱们百姓、糟蹋咱们女人。”
“现在赶走了狼,又来了虎!这算什么胜利,又算个什么国家?”
“什么鸟政府?一群没种的东西,算什么军人、算什么男人!”
三爷架着胳膊靠在椅扶手上,歪头揉着额头,语气带着几分无奈。
“仗义多是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你倒是把这句话体现得淋漓尽致。”
他抬眼看着和尚对其安慰一句。
“行了,别耍愤青了,突然问这个,是有难处?”
和尚压下火气,一五一十道来。
“我那片辖区,失踪妇女的家属,天天堵在派出所门口,堵得所里弟兄们都快扛不住。”
“半夜里,弟兄们一个个良心都过不去,睡不着觉。”
三爷深吸一口气,神色严肃起来。
“这层窗户纸,你千万别去捅破。”
“上层要的是社会稳定、国府脸面、稳住美军换资助,哪一件事,都能让你粉身碎骨。”
“真出了事,别怪你主子我没提前跟你打招呼。”
和尚脸上满是悲哀、失落与无奈,那神情看得三爷心头微沉。
“救十几二十个人,还是能做到的。”
三爷的声音打破沉默,给和尚指出一条路。
“去找人牙子市场背后的人。”
和尚眼前一亮,猛地起身,深深对着三爷鞠了一躬。
见他这副恭敬模样,三爷抬手将桌上的半截雪茄砸了过去。
和尚本能闪身,雪茄落在身后的地毯上,滋滋冒烟。
他连忙转身捡起,用脚狠狠踩灭火星,又乖乖将雪茄摁回烟灰缸里,憨憨一笑。
“那什么,主子您歇着,我先回去了。”
三爷没再搭理他,低头将桌上的资料收进文件袋。
和尚走到书房门口,忽然想起一事,转身看向三爷。
“运货时还剩两万多美刀……”
三爷白了他一眼,挥手撵人。
和尚不再多言,转身推开门离开,身影消失在门外的走廊尽头。
人刚走,书房靠墙的博古架忽然发出一阵轻微的“咔哒”声,一道暗门缓缓打开。
一身熨帖西装、贵公子气质尽显的李世爵从暗室中走出。
他径直坐到三爷对面,目光落在自己父亲沉思的侧脸上。
三爷看着自己大儿子,浊世贵公子的模样,语气带着玩味问道。
“觉得他怎么样?”
李世爵回想资料上对和尚的记载,缓缓开口。
“心机、能力、手段、魄力、脑子,都是上层之选。”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可我觉得,他某些时候心太软。”
“过度泛滥的良知,让他做了不少不利己、吃力不讨好的事。”
还有那泛滥的同情心,更是让他陷入无底线的自我消耗。”
“他的痛苦,大多源于这两点。”
三爷闻言,唇角勾起一抹会心笑意,
“不错~”
“可这也是他最大的优点。”
“我们是领导者,手下需要各色人才。”
“无情的刀是双刃剑,能伤人也能伤己。”
而他,是带着刺的盾,既能护己,也能伤敌。”
他起身走到大儿子身边,轻拍其肩,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张尚带稚嫩的脸庞,声音沉稳有力。
“明天去所里报到,好好见识真实的底层世界。”
“别被那层保护罩,挡住了自己的眼。”
第393章 夜总会要人
“泥嘛逼~”
“腻马笔~”
两个不同语气的对骂声在金粉阁夜总会门口传来。
暮色沉沉,“金粉阁”夜总会门口,霓虹灯五光十色,在夜色里晃得人眼晕。
夜总会玻璃门边,两个男人只因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当场起了口角。
一人穿白衬衫、黑西裤,另一人身着锦绣长衫。
两人面红耳赤,指着对方鼻子破口大骂。
“窝曹泥马~”
穿衬衫的青年被人这般辱骂,也涨红了脖子,张口回骂。
“握草你妈。”
暮色像一块浸了墨的绒布,慢悠悠罩住北平的胡同与洋楼。
两人越骂越近,胸脯几乎贴在一起。
穿衬衫的青年气得腮帮子鼓得像只蛤蟆,唾沫星子溅在对方的长衫上。
“你他妈放屁!你哪只眼睛看见,我的人在后面使绊子?”
夜总会门口的门童吓得缩在一旁,往来的洋人与阔太太们纷纷侧目,有人驻足看热闹,有人捂着嘴快步走开。
霓虹灯光在两人脸上忽明忽暗,一会儿照得满脸通红,一会儿又染成一片惨绿,活像两只斗红了眼的公鸡。
两人的凶戾神情,把这灯红酒绿的热闹,搅得满是戾气。
一身警服的癞头走到夜总会门口,见两人挡路对骂,二话不说,伸手直接按在其中一人脸上,猛地将人推倒。
穿长衫的中年男人见状,正想嘲笑被推倒的青年,没料到走到他身边的和尚,学着癞头的模样,突然伸手按在他脸上,也一把将人推倒在地。
和尚那睥睨一切的眼神,让爬起来的两人瞬间不敢再动。
癞头见和尚已经走进夜总会,站在原地,瞥了眼脸色难看的两人。
“南锣鼓巷,和爷~”
原本还想发难的两人,一听见和尚的名号,瞬间闭紧了嘴,只能眼睁睁看着癞头迈步走进夜总会。
夜总会大厅内,挑高穹顶悬着三盏水晶吊灯,细碎光芒落满打磨光亮的花梨木地板。
中央舞池铺着墨绿丝绒地毯,银线滚边随乐声轻轻颤动。
北首乐队台覆着藏青绒幕,黄铜射灯斜照在猩红的萨克斯上。
东西两侧设着酸枝木卡座,镂空屏风尚留缠枝莲影,云石茶几上的白玫瑰凝着暖光。
西北角吧台,大理石台面泛着温润光泽,洋酒瓶整齐列成一堵暗墙,酒保手中银壶一晃,便洒出一道琥珀色的流痕。
留声机在墙角低低吟唱,雪茄香气混着女士香水味,缠在流动的灯影里,把北平的夜揉得软而烫。
侍从穿着燕尾服,端着托盘在舞厅内穿行。
和尚走到靠舞池边的一处空卡座,朝路过的侍从招了招手。
舞池中央,一位身穿晚礼服的歌女握着话筒,深情演唱:
“今宵离别后,何日君再来。
“喝完了这杯,请进点小菜。”
“人生难得几回醉,不欢更何待。”
歌女的嗓音带着几分午后的慵懒,又有两分老友相见的随意。
昏黄光晕里,她抬手,轻轻指向刚坐下的和尚,调子便顺着晚风缓缓散开。
那声音像浸了老绍兴花雕,绵柔里裹着几分醉人的甜,又像初春化冻的秦淮水,流得慢悠悠。
和尚面无表情,对着歌女微微点头,随即看向候在一旁的侍从。
“南锣鼓巷和尚,跟你们老板说,我有事找他。”
侍从一听“和尚”这个名头,眼神瞬间变了,显然早已听过他的名号。
不敢怠慢,侍从半鞠躬后躬身退下。
这时癞头走到和尚身后,稳稳站定,充当起保镖的角色。
离开的侍从快步走到吧台边,望着和尚的方向,俯身贴耳对一位中年男人低语。
对方听完汇报,简单交代一句,立刻转身朝后方雕花隔断墙走去。
汇报完毕的侍从,向酒保要了一瓶红酒,端着托盘回到和尚身边,躬身站在茶几旁,为和尚开酒。
“和爷,您稍等片刻。”
和尚坐在沙发上,抽着烟,翘着二郎腿,静静听着歌女演唱。
他接过侍从递来的高脚杯,轻抿一口杯中红酒。
侍从为和尚倒好酒,极有素养地背手立在一旁。
和尚放下红酒杯,打开公文包,从里面掏出一张百元美钞,望向舞台上的歌女。
旁边的侍从心领神会,上前两步接过美钞,随即大步走向舞台。
打赏完毕,和尚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双臂抱胸,闭目养神。
舞池中央,正唱着歌的歌女接过侍从手中的美钞,一脸感激地朝闭目养神的和尚点头致意,随即将美钞塞进衣襟事业线里,继续演唱。
时间不知不觉过去三分钟。
夜总会老板在经理的引领下,走到和尚所在的卡座。
和尚见来人,脸上露出几分应酬的笑意,起身与对方握手。
“鬼爷,久仰大名。”
与他握手的,是一位梳着大背油头、身穿刺绣男式襦裙的五旬男子。
他左手捏着一支象牙烟嘴,右手与和尚轻轻一握。
“和爷,今儿哪阵风把您吹到我这儿来了?
“我们可是正儿八经的生意人,没干过违法乱纪的事。”
“更何况,这里也不是您的辖区。”
此人道上绰号“鬼脸”,是整个北平地下人牙子市场背后的大老板,今年五十一岁。
鬼脸说话客客气气,语气里却藏着一丝淡淡的嘲讽。
两人入座后,和尚没有绕弯子,直接说明来意。
“鬼爷,晚辈想托您救几个人。”
鬼脸一脸打趣,叼着烟,上下打量着和尚。
和尚面无表情,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沓失踪妇女的个人资料,放在茶几上。
鬼脸嘴角虽挂着笑,眼神里却透出冷光,看得人浑身不自在。
他瞥了眼茶几上的资料,抽了一口烟,缓缓开口:
“这世道真他娘的倒反天罡,当官的干着违法乱纪的事,地痞流氓倒整天想着伸张正义。”
和尚对鬼脸的挪揄并未反驳,只是侧头盯着他的脸,一言不发。
沙发上的两人相顾无言,暗中已是气势交锋,暗自较劲。
台上的歌女,这时已经换了一首粤语歌:
“愁苦困,卖花过日长有恨,恨不已,名花未得爱护人。”
“血泪落满襟,故旧不见已伤心。”
卡座上两人暗中较劲两分钟后,鬼脸渐渐失了耐心。
他冷哼一声,看着和尚道:
“和爷要是没事,不妨多喝两杯。”
他侧头看向身旁的侍从,吩咐道:
“把茉莉、郁金叫过来,陪和爷。”
正当鬼脸准备起身离开时,和尚抬手拦住要走的侍从。
“不用了。”
鬼脸在和尚的话语里,刚抬起的身子又坐回沙发。
和尚打开身旁的公文包,从里面掏出一千美刀,放在桌上,侧头看向鬼脸。
“一千美刀,托您救十几个妇女,绰绰有余了吧。”
鬼脸瞥了一眼茶几上的钱,冷笑一声:
“和爷,大手笔。”
说完,还假情假意地鼓了鼓掌。
掌声一落,鬼脸脸色骤变,盯着和尚沉声道:
“既然和爷不想跟我撕破脸,那咱们就论道论道。
“咱们往日无仇,近日无怨,都是吃江湖饭的主,谁他妈怕谁。”
“原本大家你好我好,可偏偏有人要较真,想充当什么圣人。”
鬼脸用捏着象牙烟嘴的手指,指向夜总会大门的方向:
“这个人吃人的世道,大家都是一身的屎,互相闻着味,保持距离不就得了。”
他又将手指指向身旁的和尚:
“你手下善心一动,调查案子,我他妈死了七个小兄弟。”
“我没去找你,你反倒来问我要人?
“年轻人,天很高,地更厚,别以为混出点名气,就不知天高地厚。”
和尚不为所动,静静看着出言威胁的鬼脸。
两人对话看似莫名其妙,可作为当事人,彼此都清楚对方话里的深意。
鬼脸身为北平地下人牙子市场的幕后大老板,前段时间曾派手下在南锣鼓巷绑架妇女,今日和尚直接拿着资料上门要人,两人话里藏锋,彼此心知肚明。
和尚自始至终神色平静,拿起茶几上的高脚杯,将杯中红酒一饮而尽。
放下酒杯,他侧头看向鬼脸。
“鬼爷,到了你我这个层次的流氓,那些废话就不必说了。我知道你有难处,可你也得体谅体谅晚辈。”
“晚辈不光是个地痞,身上还穿着一层官皮。”
“我不想当什么救世主,也没那个能耐。只要您把我辖区里失踪的妇女送回来,咱们依旧像往日一样,各过各的日子,如何?”
鬼脸把指尖捏着的象牙烟嘴往茶几上一拍,冷哼一声:
“还?”
“你以为你是谁?”
“别以为穿身官皮,就把自己当成包青天。”
“你别忘了,你的根,是黑的。”
和尚半眯起眼,气势缓缓散开,目光冷冽地看向鬼脸。
“鬼爷,不管面儿,还是里子,晚辈可都给您递到跟前了。
“您真想跟我撕破脸,闹个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局面?”
鬼脸没有接话,只是一脸冷笑地看着和尚。
“小子,要不是你背后站着清水洪门,你他妈有资格跟我在这儿吆五喝六?”
“你想救人?你救得过来吗?”
“北平哪天不失踪十几二十号人?”
“窑子里的婊子,你怎么不去救?反倒跑到我面前装什么圣人!”
和尚见鬼脸油盐不进,语气骤然变得阴森,放出狠话:
“鬼爷,原本晚辈想跟您和和气气把这件事了结。”
“既然您不卖这个面子,那我他妈就彻彻底底当一回好人。”
和尚说到此处,语气愈发阴冷。
他直视着鬼脸的眼睛,一字一顿:
“明后个,您最好多买几份地下党发型的报纸。”
“好好看看,国府为了稳住美军,如何暗中绑架妇女,送给老外当慰问妇的头条。”
鬼脸听完这句话,脸上神色变了又变。
他脸色骤然阴沉,眼中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强装镇定,看着和尚。
“和爷,你有没有想过这么做的后果?”
和尚一脸无所谓,对着鬼脸回以一抹淡漠的笑:
“放心,一定是你先死。”
第394章 歌舞厅风云
北平的夏夜,热浪裹挟着喧嚣。
夜总会鎏金招牌在闷热的空气里晃出朦胧暖光,映得整条街都浮着纸醉金迷的虚浮气息。
舞池中央,巨型水晶吊灯泼洒下碎钻般的流光,随着留声机里婉转的音乐节奏忽明忽暗,将舞客们的身影揉成模糊的剪影。
一对对男女正相拥共舞,男士西装革履,身姿笔挺,指尖稳稳扣着身旁交际花的纤细腰肢。
美艳动人的女人们鬓边别着的珍珠发梳,在光影交错间轻轻颤动。
舞台一侧,身着银流苏长裙的歌女捏着话筒,柔声唱着《夜上海》。
歌女甜腻婉转的歌声缠在萨克斯慵懒的旋律里,在歌舞厅的每个角落飘荡。
昏黄与璀璨交织的灯光,将这乱世里的浮华奢靡,揉成了一场一触即碎的幻梦。
舞台前方的卡座里,鬼脸端坐着,阴晴不定的神情,在忽明忽暗的灯光下反复变幻,叫人猜不透心思。
他听到和尚掷地有声的威胁,心里猛地一惊。
他知道,对方这番话绝非虚言恫吓。
一旦这件事被捅到明面上,闹得人尽皆知,势必会激起全民反美的浪潮。
到那时,国府为了平息事态、自证清白,必然会将相关人员悉数灭口。
而他,绝对会是第一个被推出去顶罪的人。
可即便这样,他也要恶心和尚一把。
鬼脸强压下心底的惊怒与慌乱,忽然抬眼看向和尚,脸上扯出一抹极具嘲讽的笑意。
“真想救人?”
和尚背靠柔软的沙发垫,神色从容,胸有成竹地回望着他,静待下文。
在和尚平静的注视下,鬼脸眼底翻涌着戏谑的光,语气轻佻又刻薄。
“进了那个地方,身子还能干净吗?”
“都大半个多月了~”
鬼脸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阴笑,继续说道。
“男人都是什么德行,不用我多废话吧~”
“就算她们能回来,以后的日子却回不去。”
他满脸讥讽地盯着和尚,字字戳心。
“这个,你能救吗?”
说罢,鬼脸对着身后的侍从招了招手。
他拿起桌上的象牙烟嘴,默默拔掉嵌在孔洞里的烟蒂。
侍从立刻上前,从怀里掏出精致的银质烟盒,取出一根香烟,恭敬地服侍他点上。
鬼脸右手指尖夹着象牙烟嘴,缓缓吐出一口烟雾,目光玩味地看着沉默不语的和尚。
“混江湖的常说一句话,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何止是混江湖,人生在世,何尝不是。”
“其实我他妈也是个大老粗,最烦讲这些大道理。”
“和尚,我劝你一句,顾好自己的日子就够了。”
“混到咱们这个地位的人,谁背地里没有一本血泪史。”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命~”
话音落下,鬼脸在和尚的注视下,拿起茶几上的钱款和资料,随手递给身后的侍从,随即起身准备离开。
灯红酒绿的歌舞厅里,和尚看着鬼脸离去的背影,单手轻轻揉了揉眉心,神色复杂。
站在一旁的癞头见状,立刻跟在和尚身后,一同朝夜总会门口走去。
两人走出夜总会,一前一后朝着停靠三蹦子的方向走去。
此时马路边停着一排行黄包车,车夫们瞧见和尚二人,立马蜂拥过来招揽生意,声音此起彼伏。
“两位先生用车吗?”
“我的车新,坐着稳当,倍儿有面儿!”
“老总坐我的,我跑得快,稳当!”
“老总——”
和尚转身看向身后围上来的四位车夫,在几人满是期待的目光里,默默摇了摇头。
四位车夫中,有一人认出了和尚,脸上瞬间露出惊喜的神色,连忙上前打招呼。
“嘿!”
“和爷!”
他拍着自己的胸膛,一脸急切,想让和尚赶紧认出自己。
和尚定睛一看,很快认出了对方,开口问道。
“皮蛋,怎么这个点还在这儿蹲点?”
皮蛋听到和尚一口叫出自己的名字,瞬间挺直了腰板。
他一脸骄傲地表情,左右看了看身旁的同伴,才得意地回话。
“这年头活儿少,僧多粥少,夜总会这边生意总归好一些~”
和尚念着过去的情分,侧头对着身后的癞头招了招手。
癞头跟和尚相处已久,立刻懂了他的意思,立马从口袋里掏出零零散散的五块多银圆券,递了过去。
和尚接过散钱,不由分说地硬塞到皮蛋手里,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最近事情太多,没法像从前一样,跟弟兄们坐在一起碰杯、侃大山了。”
“这点钱,你替我请兄弟们喝一杯。”
说完,和尚提着公文包,转身朝停在不远处的三蹦子走去。
皮蛋站在原地,激动得手足无措,脸上满是兴奋与骄傲。
他对着和尚上车离去的背影,高声吆喝了一句。
“和爷慢走!”
一旁六七个车夫见状,立马围了过来,个个满脸八卦,七嘴八舌地打趣他。
“可以啊皮蛋!”
“以前听你说认识和爷,我还以为你是给自己脸上贴金呢,原来是真的!”
“以后您要是发达了,可得拉弟兄们一把!”
“听说以前跟着和爷混的车夫,现在一个个都混出头了!”
“可不是嘛,那个骑摩托车的,去年还跟咱们一起蹲点,现在都人模狗样的了!”
皮蛋兴冲冲地把钱揣进兜里,摆出一副人五人六的模样。
他提了提裤腰带,慢悠悠地朝自己的三轮车走去,嘴里还笑着应道。
“行呢,先叫声爷来听听~”
另一边,癞头骑着三蹦子,时不时按一下喇叭,清脆的“滴滴”声划破夜色。
“把子,您跟那些车夫客气什么。”
“不是我忘本,说实在的,您这一年变了太多了。”
癞头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的道路,一边开车一边说道。
“咱们好不容易混出个人样,您……”
他话没说完,但坐在挎斗里的和尚,心里早已明白他的未尽之言。
“您瞧瞧自己,现在官不像官,痞不像痞。”
“原本能舒舒服服过日子,您偏要给自己找罪受~”
“滴滴——”
夜色里的三蹦子转过街角,一路向北锣鼓巷驶去。
“北平哪天不死几十号人?”
“话说回来,以前咱们落难的时候,有谁帮过咱们?”
“谁他妈的管过咱们死活?”
癞头的语气里满是不解,
“有时候我是真瞧不明白,您哪来那么多菩萨心肠。”
摩托车的轰鸣声,在寂静的巷子里传出老远。
“黑就是黑,白就是白,非要掺和在一起,您累不累?”
“我倒觉得,鬼脸说的没错,各人有各人的命,谁吃肉,谁吃糠,生下来就注定了。”
摩托车行至一个路口,突然有个半大小子猛地窜出来,吓得癞头浑身一紧。
他赶紧猛捏刹车,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又吓人的声响。
“草泥马的,你找死啊!”
癞头忍不住怒骂一声。
只见那半大小子慌慌张张跑到巷子墙边,直接蹲下身子就地排泄。
癞头没再理会,重新打着火,拧动油门,骑着车扬长而去。
“您现在黑不黑、白不白,两头都融不进去。”
“当官的骂您傻,道上的骂您憨,您说您到底图个啥?”
“钱也花了,人累,心更累,还得罪了不少人。”
癞头侧头看了一眼坐在挎斗里沉默不语的和尚,继续把藏在心底的话全盘托出。
“咱们守着自己的地盘,黄赌毒一样不沾。”
“可那些赌徒、烟鬼、嫖客,还不是变着法子去别人的地盘赌、去抽,照样有人卖儿卖女。”
“咱们把自己的日子过好就成了,管那么多闲事干嘛?”
他看了一眼和尚然后补充一句。
“您还真把自己当成圣人了?”
夏夜的暖风拂过,吹得两人头发散乱飞舞。
四处乱飞的蚊子撞在脸上,又痒又疼。
癞头抬手扒拉了一下发痒的脸,缓缓放慢了车速。
“您信不信,路口的大锅饭一停,那群天天白吃饭的人,骂您的绝对比感激您的多。”
“善心偶尔发一次就够了,时间长了,把那些人的臭德行养出来,您照样吃力不讨好。”
“这年头,老百姓有几个富裕的?”
“您不让我放印子钱,可那些急着用钱的人怎么办?”
“到最后还不是得去借那些九出十三的印子钱。”
“找咱们借,兄弟们还守着规矩,怎么都不会把人逼上绝路。”
“您偏要守着那套圣人规矩,反倒像婊子穿嫁衣,让人看着膈应。”
和尚听着癞头这些格外刺耳的话,脸色一阵青一阵红,心底翻江倒海。
已然把话说开的癞头,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想到什么说什么。
“咱们本来就是流氓出身,老干这些狗拿耗子的事,累不累?”
“说句难听的,以后您要是出了事,除了咱们这帮兄弟,能豁出命替您扛,其他人您谁都指望不上。”
“您瞧瞧这大半年干的事,简直是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
“您信不信,从明天开始,您只要说厕所、打水开始收钱,那群人指不定在背后怎么骂您。”
“我用脚趾头都能想到,一个个骂得比谁都难听。”
“您打小在烂泥坑里摸爬滚打,还没看透那些泥腿子的本性吗?”
说话间,三蹦子缓缓停在北锣鼓巷和尚家铺子门口。
街头已是万家灯火,和尚下了车,站在原地一脸沉思,随即对着癞头深深鞠了一躬。
这一举动,直接让癞头慌了神,他赶紧下车,伸手扶住鞠躬的和尚,语气慌乱说话。
“把子,不是……所长,那啥,您就当我喝多了胡说八道,当我放屁。”
癞头扶直和尚的身子,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心里慌乱得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和尚深吸一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平和。
“把心放肚子里,你老大我还没那么小心眼。”
回到家中,和尚坐在中堂里,光着膀子靠在椅上,独自喝着闷酒。
乌小妹坐在对面,看着他拿着筷子独自饮酒的模样,几次想开口询问发生了什么事,却又终究闭上了嘴。
一条一尺多长、通体金黄皮毛的黄鼠狼,趴在条案上,耸着鼻子嗅来嗅去,时不时抬眼打量和尚一番。
和尚时不时夹起一筷子烧鸡,递到黄鼠狼嘴边。
一只猕猴蹲在和尚脚边,抱着一颗红苹果,啃得津津有味。
和尚光着膀子,单脚踩在椅面上,拿着筷子的手停在一盘酱牛肉前,缓缓开口。
“明儿上午,带上两小子,跟我出趟门。”
正值哺乳期的乌小妹,早已褪去了往日的青涩,浑身散发着成熟女人的温润风韵。
她柔声问道:“去哪?”
和尚夹起一块酱牛肉,放进嘴里慢慢咀嚼,淡淡回道:“三爷家。”
乌小妹一听是去三爷家,瞬间反应过来,试探着又问了一句。
“就我们四个?”
看到和尚点头,乌小妹瞬间笑面如花。
她抬眼时,眼尾弯成浸了蜜的月牙,弧度恰到好处。
瞳仁亮得像盛着漫天碎星,又蒙着一层轻柔薄雾。
半遮半掩间,泄出几分不自知的媚意。
睫毛垂落,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如同蝶翼轻颤,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柔。
唇角噙着一抹温婉的笑,不是张扬的明艳,而是如陈酒开坛般的温润风韵,顺着眼波缓缓漫出,勾得人心头发痒。
和尚被乌小妹这般动人的风韵迷了眼。
他随手将手里的筷子往桌上一丢,起身走到乌小妹身边,弯腰直接将她打横抱起。
乌小妹半推半就,脸颊微红,嗔道:“臊不臊?”
夜色如墨,屋内的木床伴着细碎的声响,轻吟着岁月的私语。
月光透过窗棂偷偷溜进来,在和尚汗湿的脊背上,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银光。
里屋的架子床上,夫妻俩的呼吸渐渐交融在一起,如同两尾相偎的游鱼,在夜色里相依。
“他马的,这么松了吧唧的?”
黑暗里,传来和尚低沉的男声。
“啪!”一声清脆的巴掌声随即响起。
“麻溜儿……刚生完娃…”
乌小妹的声音带着细碎的喘息,在黑暗里轻轻回荡。
“草…跟木棍捣酱缸似的。”
第395章 命贱如纸
南锣鼓巷的清晨,在闷热里缓缓苏醒。
胡同里,青石板路泛着潮气,灰砖墙上的晨光尚显微弱。
早点摊已支起炉火,豆汁儿的酸香与芝麻烧饼的焦香,在狭窄的巷弄间飘散。
偶有提着鸟笼的老人缓步走过,布鞋轻踏石板的声响清晰可闻。
主妇们端着木盆在院门口低声交谈,言语间夹杂着对物价的忧虑。
人力车夫拉着空车穿行,车铃叮当作响,寻觅着早间的生意。
北锣鼓巷十字路口,和家院墙外,一排菜贩坐在马扎上卖菜。
和家铺子,每天清晨都会上演一模一样的光景。
已成家的孙继业,天刚蒙蒙亮就过来下门板。
大傻和半吊子,从院子里把家具搬到门口摆摊。
和尚光着膀子,左手端茶碗,右手拿牙刷,蹲在屋檐下刷牙。
光着膀子跟他如出一辙的乌老三,蹲在和尚身旁,口齿不清地边刷牙边说话。
“姐夫,跟您……商量个事。”
刷牙的和尚侧头,看向身旁的乌老三。
乌老三漱了漱口,把茶碗里的水泼到地上,用搭在肩头的毛巾擦了擦嘴,接着说道:
“我想搬出去……”
和尚三下五除二刷完牙,走到西厢房洗漱间,打水洗脸。
乌老三跟在他身后,等着和尚回话。
洗脸架旁,和尚弯着腰在水盆里洗脸,溅起的水渍让乌老三往后退了退。
直起身子,他胡乱用毛巾擦了一把脸,侧头看向乌老三。
“跟你姐打过招呼没?”
乌老三这会儿期期艾艾的表情,半天说不出话。
和尚把毛巾往脸盆里一丢,走出洗漱间。
乌老三像个跟班似的,肩头搭着毛巾,乖乖跟在后面。
院子里,和尚伸了个懒腰,抬头望向天边的旭日。
“草,大清早的,这么热~”
说完,他便朝后院茅房走去。
乌老三一言不发,依旧跟在身后。
走到后院过道,和尚忽然停下脚步,转身看向乌老三。
“大哥,我去拉屎啊~”
乌老三被姐夫这么一盯,犹豫一下开口说话。
“我都十八了,过年直接娶俩媳妇。”
他抬头看了一眼和尚,又低下头扣着手指说道。
“天天扎在女人堆里,以后能有什么出息。”
和尚揉了揉额头,看着比自己矮一头的小舅子。
“怎么着?”
“嫌我给的少?”
“还是翅膀硬了,想出去自立门户?”
扭扭捏捏的乌老三,抬手用指甲抠了下和尚的扎儿头。
和尚浑身一颤,下意识抬手就往乌老三脑袋上拍。
“丫的,哪学的臭毛病~”
乌老三捂着脑袋,不敢抬头看和尚。
“就是单纯想搬出去住。”
和尚挠了挠胸口,转身往茅房走。
“行呐,跟你姐说好就成~”
乌老三得到回话,转身往回走。
院子里,一群女人在几间屋里进进出出。
提着尿桶的马燕玲,看见只穿了条大裤衩的乌老三,还不忘叮嘱一句:
“清晨天凉,穿件马褂~”
乌老三对着往后院走的马燕玲回了一句。
“知道了~”
“三儿,想吃什么?”
乌老三站在原地,看着从东厢房走出来的韩秋月。
“吃啥都成~”
一身素色袄裙的韩秋月,朝大门走去。
“那还是给你买豆腐脑油条~”
乌老三望着韩秋月消失在影壁墙后的身影,才想起要去洗漱间。
就被从北屋出来,抱着男婴的黄桃花一句话,弄的有些难为情。
“三儿,你都两天没换大裤衩了。”
乌老三听着黄桃花把他当小孩似的语气,心里烦躁地挠了挠头。
“大嫂子,我怎么说也是个大小伙子~”
黄桃花其实只比乌老三大一岁,却早已自动代入他长辈的角色。
还没进屋,十六岁的徐望弟在门口拉住乌老三的胳膊,小声说。
“月经带没了,能不能帮我去跟几位嫂子要一点。”
乌老三一脸烦躁的表情,甩开徐望弟抓着他的手。
“自个去~”
刚回到里屋,徐召弟就拿了一条大裤衩过来。
“昨儿夜里让你换你不换,被嫂子说了吧。”
乌老三坐在床上,烦躁得龇牙咧嘴,一个劲挠头。
还带着少女气息的徐召弟,一副贤妻良母的模样,走到乌老三身边,伸手就要脱他身上的裤衩。
“行了,我他妈又不是断手断脚,放那~”
徐召弟轻轻拍了下乌老三的肩膀,把裤衩放在床边。
“等下我去趟大姑母家~”
整日泡在女人堆里的乌老三,想搬出去住的念头,愈发强烈了。
相比较乌老三这点幸福的烦恼,有些人的命,却多舛到仰天嘶吼。
津门市河西区广东路,美军营驻扎区。
该兵营自一九一七年起由美军使用,一九四一年太平洋战争爆发后被日军占领。
一九四五年日本投降后美军重返,继续租用至今。
兵营内曾有十几座仿英式楼房,总建筑面积约三千五百平方米。
对面广东路“荣华里”军官宿舍区,共四十栋英式小楼。
军营西边一栋三层砖木混合建筑楼内,被改装成一个个单独小房间。
上下三层楼里,共有六十个这样的独立小屋。
大清早,一群中国女人,站在门口等待送餐士兵。
这些女人,全都是被抓来给美军充当慰安妇的。
这栋上下三层、半圆形塔楼、方窗、拱形门洞、水泥浅灰外墙、盔式挑檐屋顶的建筑,藏着不为人知的事。
此时,一个身穿中山装的中国男人,拿着文件夹,在一名美军军官的陪同下走进大门。
他们身后还跟着一队美军士兵。
一楼大厅,身穿中山装的中国男人用流利的英文与对方交谈。
一番对话过后,美军官对这栋楼的管理人员吩咐了几句,随即一阵哨子声响起。
分布在三层楼内的六十名女人,站在小房间门口对视一眼,然后慢慢结伴向一楼大厅走去。
这群女人披头散发,穿着花布睡衣,叽叽喳喳地顺着楼梯走到一楼大厅。
华夏中年男人拿着文件夹,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越聚越多的人群。
人群里,这些年龄不一、高矮各异的女人,互相议论着发生了什么。
“安静~”
管理此地的是一名中年华夏妇女,她一身军装,对着大厅里的妇女喊话。
一声吆喝过后,交头接耳的女人们渐渐安静下来。
她们用忐忑不安的眼神,望着站在人前的军官。
华夏男人拿着文件夹,开始点名:
“陈美娣、李翠娥、王秀莲、赵满囤、刘桂花。”
“张巧妹、周凤英、吴春桃、郑栓柱、马兰香。”
“徐菊娣、孙桂兰、冯秀芹、陈大丫、林招弟,何翠花。”
中国男人合上文件夹,默默看着眼前一群女人。
“点到名字的人,出列~
他扫视一圈面前的人群,面若寒霜发号施令。
“其余人回去~”
没被点到名字的女人,心里松了口气原路返回。
有些人还不忘安慰被点到名字的同伴。
“啊花,别怕,说不定有好事呢~”
“小芹,他们不会拿你怎么样。”
让人奇怪的是,这群被抓来的女人,并没有人大哭大闹,也没有人寻死觅活。
等其他人都离开后,华夏男人看着留在原地、十六名忐忑不安、互相对视的女人说了一句。
“跟我走~”
此人说完,给了旁边管理员一个眼神。
十六个妇人像被赶鸭子一般,被军官带到隔壁一栋楼。
随行的美军官与对方交谈两句,转身离开。
一群人在身穿中山装的男人带领下,来到一处办公室内。
办公室里,一群如同鹌鹑般的女人,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浑身紧绷。
军官围着这群女人转了一圈,随即给身旁管理员一个眼神。
这名身穿军装的妇女,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沓银元券。
她默不作声数出二十块,递到面前的女人手里。
“拿着~”
她面前的女人个头不到一米六,看上去十八九岁。
管理员接着把二十块钱递给下一个女人。
“这些钱,是遣散费~”
此话一出,办公室内女人们神情各异。
有人面露喜色,有人一脸惨白,有人脸色阴晴不定,也有人先是喜出望外,随即又忧心忡忡。
管理员继续给下一个人分钱。
她用凌厉的眼神,盯着面前面露喜色的女人。
“回家后,不该说的话千万别乱说。”
“关于这里的事,给我忘得一干二净。”
“说漏嘴,出了事,死全家~”
管理员走到下一位女人面前,把二十块钱交到对方手里。
“你们是怎么来的,心里都有数,我并没吓唬你们。”
接过钱的女人突然情绪失控,把钱摔在地上,像疯了一般手舞足蹈地大吼大叫。
“我不回去~”
她泪流满面地一把抓住管理员的手臂,盯着对方。
“我要留下~”
管理员面色如常,甩开她的手,走向下一个人。
“回去后,不管你们编瞎话,还是糊弄,只要敢透露这里的事,灭门惨案就离你们不远了~”
那个情绪失控的女人,指着管理员怒吼。
“你们说抓我就抓我,说送我回去就送我回去。”
“这算什么事~”
“老娘这些天被一群洋吊捅来捅去。”
“你们就这么送我回去~”
她坐在地上抱着头,不断的抽泣。
“回去后,我怎么面对我男人~”
管理员并没理会她的哭泣与嘶吼,走到下一个女人面前,把钱交给对方。
“要怪就怪自己命不好~”
第396章 尘泥里的求生
清晨的暑气刚升起,就把美租界的洋楼浸得发闷。
七点半,美军营一处会议室里,百叶窗斜斜漏下几缕金红的光,浮尘在阳光里飘散。
穿藏青中山装的男人坐在长桌末端,指尖夹着支哈德门,烟蒂烧得只剩一小截,灰却没掉。
他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冷峻地扫过站在一侧的这群女人。
十六个女人站在会议桌旁,身穿统一的月白碎花睡衣,面色苍白,眼神里透着惊恐与茫然。
穿军装的管理员站在中间,军帽压得很低,露出的下颌线冷硬如铁。
她听令行事,面无表情地给这群女人发放遣散费。
此时,两个拿着遣散费的女人,快步走到坐在地上痛哭的女人身边,一左一右搂住她的肩膀,声音颤抖地安慰。
“巧妹,想开点,也许你男人没你想的那样~”
人群里,一个年龄十九岁的女人,猛地推开身前的姐妹,几步冲过去,一把死死抓住管理员的胳膊,指甲几乎嵌进对方的皮肉里。
“我也不回去~”
“我身子脏了,我娘家穷,我婆家也穷,你就让我留在这儿赚钱。”
“你们答应我的,每个月二十块大洋,到月帮我寄回家。”
她说完几句话,膝盖一软,“噗通”一声跪在管理员的脚边,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苦苦哀求。
“回不去了~”
“求求你们,别把我送回去~”
“我身子不干净了,我男人接受不了。”
“回去~我以后的日子该怎么过?”
“娘家回不去,婆家待不下。”
她抓着管理员的小腿,泪流满面地仰头对视,哭声里带着濒死的绝望。
“你告诉我,回去我该怎么活~”
此时,那位坐在地上抱着头痛哭的女人,也连滚带爬地爬到管理员身边,抱住对方另一条腿,额头一下下撞击着地面,发出闷响。
“你们答应我的,干满两年,给我一笔钱送我离开。”
“这才刚开始~”
“我不回去~”
“我家里还有个瞎眼的娘,等着我拿钱抓药呢!我回去了,我娘就活不成了!”
她哭得撕心裂肺,嗓子都已沙哑,每一个字都浸着血与泪。
人群里,一个满脸青涩气息的女孩,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她也猛地跪在管理员面前,身子抖得像风中落叶,苦苦哀求对方让自己留下。
“姐,我也不回去~”
“您,可怜可怜我们,就让我留下。”
她为了留下,挤出一个乖巧卑微又强撑着的表情,仰头看着对方,泪水顺着脸颊滑落,砸在尘土里。
“我家里,我爹身子垮了,干不了活,还有两个弟弟,一个妹妹等着我养活。”
“您知道吗?北平,粮食有多贵?”
“回去给人缝缝补补那点钱,连买玉米面都不够。”
她拍着自己干瘪的胸脯,声音凄厉。
“我听话,你让我伺候哪位洋老爷,我就伺候哪位。”
她说完,匍匐在地,对着管理员重重磕了几个响头,额头渗出血丝。
“我听话,我听话,求求你让我留下来~”
“我回去了,家里几口人都得饿死!”
“我不回去,我还能寄回去钱,让他们买粮食,日子最少能活下去。”
一个身材高瘦的女人突然扑过来,跪在地上,死死抱住管理员的裤腿,哭得几乎晕厥。
“我家里欠了印子钱,利滚利,我再不拿钱回去,他们就要把我两个妹妹拉去抵债了!”
“我在这儿干两年,就能把债还了,我爹就能活了!我全家都能活,我回去了,我一家人都没命!”
另一个女人踉跄着跪过来,眼泪混着汗水滑落。
“我家里上有老下有小,我回去能干啥?”
“我回去,我娃就得饿死!”
“我在这儿至少能混口饱饭,能给我娃寄点米汤钱回去!”
“我回去也是死,在这儿至少有条活路!”
一个枯瘦如柴的女人,眼神空洞却又透着执拗,跪在地上,声音微弱却字字戳心。
“我这身子,回去了也是被人戳脊梁骨,被男人打,被婆家人赶出来。”
“我还不如留在这儿,至少我还能赚钱,养活家里那几个等着饿死的老的小的。”
“我回去是死,在这儿是活,求您发发慈悲,留我一条活路!”
又是一个女人,跪在地上,双手合十苦苦哀求,哭得肝肠寸断。
“我在这儿干,是脏了身子,可我救了一家人的命啊!我回去,我全家都得死!”
国府官员,怕这群女人在军营里闹事,于是许下很多好处,安抚她们。
每月给每个慰安妇二十块大洋,干满两年,还有一次不菲的遣散费。
她们刚来时还要死要活,可一天三顿有肉有米的三餐,已经让她们消停下来。
再加上每月二十大洋的工钱,让所有人被迫接受了如今的命运。
北平,一个五口之家,每月十五块大洋才能保证最低温饱。
可现实情况却是,法币疯狂贬值,物价翻倍上涨,钱越来越不值钱,东西越来越贵,普通老百姓想挣大洋都没地方。
这些女人在金钱与温饱的诱惑下,只能接受现实。
可如今她们刚认命没多久,对方又要把她们送回去。
她们都是底层的老百姓,身上压着家庭的重任,又饱受世俗偏见的摧残,种种因素,让她们宁愿苟活于此,也不愿回去面对绝路。
随着几个女人的带头,又有两个想明白的女人,跪倒在地,额头磕得通红。
“不是不愿意回去,您现在送我们回去,我们只有死路一条。”
刚跪下的一个女人,声音凄凉绝望地说道。
“泼出去的水,收不回。”
“我们现在都是残花败柳,回去真没法做人。”
“人家问我这些天去哪了,你让我怎么回答?”
她泪眼汪汪地抬头看向面前的管理员,眼神里满是恐惧与无助。
“难不成跟别人说,活不下去,偷偷去卖身了?”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又有五个女人跪在地上,哭着求她让自己留下。
跪地的一群人,你一言我一语,诉说着各自悲惨的命运,每一句话都像尖刀,直戳人心。
“就是啊,这事让我们怎么瞒?”
“都是过来人,躺在床上,双腿一张,哪个老爷们瞧不出来咱们脏了。”
此时另一个女人接过话茬,满脸乞求,泪水糊满了脸颊。
“就咱们这样子,回去后也只能把自己卖进窑子里讨生活。”
“都是卖,您大发慈悲,让我们留在这儿赚钱,至少家里人能活下来。”
一个双眼通红,梳着麻花辫的女人,声音微弱却坚定地说道。
“回去我们能干什么~”
“您瞧瞧我们这副样子。”
“你给我们写封信,我们编个瞎话给家里报个平安,我们愿意留在这儿伺候洋人。”
“我回去,我那几个弟弟妹妹就得饿死了,我娘也活不成!”
一个年轻女人哭着补充,字字泣血。
管理员哪怕铁石心肠,一时间也被这副场景触痛了内心柔软的地方,她别过脸,不忍再看那些绝望哀求的脸。
她缓了一会心神,侧头看向坐在办公桌边的男人。
身穿中山装的男人依旧没说话,只是缓缓将烟蒂按在烟灰缸里,火星溅起又熄灭,最终归于沉寂。
窗外的蝉声突然响起来,聒噪得很,混着女人的哭声,吵得人心头发紧,烦躁不已。
阳光慢慢爬进来,照亮了地上散落的纸币,也照亮了那些女人脸上,欢喜、愁苦、绝望交织的纹路,每一道都写满了乱世底层的辛酸与无奈。
前来要人的军官,此时站起身,目光扫过这群苦苦哀求的女人,面无表情。
他扫视一圈站在原地的七八个女人,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情感。
“还有谁要留下?”
在他的问话下,还站着的女人,又有五个颤抖着举起手,泪水汹涌而出,脸上却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
身穿中山装的军官,侧头看向一旁的管理员,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愿意留下的,送她们回去。”
“把遣散费让她们寄回家,写封信,就说她们在外面安稳,报个平安~”
“愿意离开的跟我走~”
说完,他背着手,步履沉稳地向门外走去,背影决绝,仿佛身后的哭声与绝望,与他毫无干系。
那些愿意留下的女人,一个个喜极而泣,坐在地上互相拥抱,泪水与汗水混在一起,有人哭,有人笑,有人喃喃自语,像是在庆幸,又像是在哀悼。
此时只有两个女人,默默跟在离开的男人身后,拿着那点微薄的遣散费,一步三回头地走出办公室,她们的背影,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单薄而凄凉。
让和尚没想到的是,自己饱受良知不安的救人,最后只有两个女人愿意回去。
第397章 午后纪事
八月十八日,南锣鼓巷派出所。
正午的日头毒辣无比,炙烤着大地。
地面蒸腾起阵阵热浪,连空气都变得扭曲模糊,周遭的一切都被晒得蔫蔫的,透着一股燥热的沉闷。
所长办公室内,和尚伸手揽着李世爵的肩膀,正给他安排后续的工作。
“其他的事你一概不用操心。”
“正好我身边缺个秘书,你呢,跟我坐办公室就成。”
身着干净白衬衫、笔挺西裤的李世爵,被和尚这般搂着肩膀,身形微微紧绷,神色间透着几分不自在。
和尚侧目打量着眼前的李世爵,只见他眉目清俊,气质温润,宛如浊世里走出的翩翩公子,周身不染半分尘俗烟火气。
和尚看着不自在的李世爵,随即松开了揽着他肩膀的手。
“所长,您不必特意照顾我。”
李世爵连忙开口,语气谦和。
和尚抬手打断了他未说完的话,迈步站到他面前,双手摊开,对着李世爵的身形上下仔细比划了一番。
“瓦有瓦的用处,房梁有房梁的作用。”
“你看看你这模样,一身公子气,文质彬彬的,把你放出去巡街,可惜了。”
说完这两句话,和尚转身走向休息室,抬手推开墙上隐藏的暗门,迈步走了进去。
不过片刻功夫,和尚手里拿着一千美元,从暗门后走了出来。
他拿着钱站在李世爵面前,目光落在对方那张俊朗得让人忍不住心生嫉妒的脸上,缓缓开口。
“小李,现在所长交给你一个任务。”
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的李世爵,听着和尚这般随意地唤自己“小李”,心头莫名泛起一丝别样的情愫,当即正色应道:“您说。”
和尚将手里的钱塞进李世爵手中,脸上带着几分随性的笑意说道。
“你家所长我,好歹也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身边怎么能没有一辆像样的座驾。”
“这钱你拿着,去给我置办一辆像样的四轮车回来。”
李世爵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美元,抬眼疑惑问道。
“四轮的?”
“凯迪拉克?奔驰?还是福特?”
和尚听不懂这些英文词汇,眉头微微皱起,对着他摆了摆手。
“不管是梅还是福,只要是四轮的就行。”
顿了顿,他又不忘补充一句。
“好歹得有点排面,你看着安排就好。”
和尚刚转过身,目光恰好瞥见窗外路过的身影,当即扬声喊了一句。
“老余!”
派出所院子里,身着整齐警服的余复华,听到和尚的吆喝声,脚步一顿,立刻转身朝着办公室快步走来。
和尚径直走到办公椅上坐下,从口袋里掏出香烟,双指轻轻敲击着烟口,慢悠悠地点燃。
余复华走进办公室,目光看向正点烟的和尚,静静等候吩咐。
和尚吐出一口烟雾,对着余复华微微点头,开口吩咐。
“你骑所里的三蹦子,今天听小李指挥。”
余复华闻言,侧身看向一旁的李世爵,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抬手打了个招呼。
和尚用夹着香烟的手对着两人摆了摆,示意他们赶紧去办事。
李世爵心情复杂地看了一眼,坐在办公椅上翘着二郎腿,一边抽着烟,一边低头翻看小人书的和尚。
等人走后,和尚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随手翻开了小人书的下一页。
今天是他回来的第三天,前天刚回来,就遇上了一堆糟心事。
先是去六爷那里,被狠狠上了一堂思想政治课。
转头去林静敏那边,又被托付了救人的事。
没成想后来又因小黄鱼牵扯出一连串秘闻。
紧接着便是南锣鼓巷妇女失踪案,那一天从早到晚,他连片刻喘息的功夫都没有。
今天他把自己的媳妇和孩子送到三爷府上,回来时便顺路把李世爵一并带了过来。
这才有了办公室里刚才安排工作的一幕。
想到老余,和尚心里骤然泛起一丝伤感,他曾经的贴身左右护法,如今只剩下老余一人了。
办公室内,和尚刚看完手里的小人书,门外便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他请来的说书先生腋下夹着两本书,站在了门口。
办公桌旁的和尚看到来人,脸上露出几分意外之色,笑着打趣。
“嘿,老先生,您比我还敬业啊。”
眼前这位被调侃的老者,是几个月前他专门请来翻译《资治通鉴》的先生。
老人身着一身灰色长袍,年过六旬,正是陈林翰。
他将腋下夹着的两本书轻轻放在办公桌上,抬眼看向和尚,语气平和地说道。
“您不在的这段时间,老朽在家中,已经用白话文翻译完两册《资治通鉴》。”
“您先看着,后面的几册,老朽还在抓紧翻译。”
和尚挑了挑眉,俯身拿起桌上的书册,随意翻了两页,忍不住赞道。
“嘿,这个法子好。”
“听您说书,那是瞌睡虫躺床上睡觉,困的不行~”
陈林翰并未在意和尚的玩笑话,伸手捋了捋下巴上的小山羊胡子,缓缓开口。
“和爷,这个月的工钱,不知您是否方便给老朽结一下?”
和尚听到“工钱”二字,忍不住呵呵笑了起来。
他一边打开办公桌抽屉,一边笑着说道。
“学问再大,也得赚钱吃饭不是。”
说着,拿出钱递过去。
“二十块,多的算是赏你的。”
陈林翰捡起桌上的二十块银圆券,居高临下地看了和尚一眼,淡淡说道。
“那老朽先回去,继续给您翻译后续的内容。”
不等和尚再多说什么,陈林翰拿着钱,转身便径直离开了办公室。
和尚看着陈林翰既想守着文人的体面,又放不下银钱的模样,忍不住对着他离去的背影小声嘀咕了一句。
“穷成这副模样,还偏偏要端着架子装体面。”
闲来无事,和尚靠坐在宽大的办公椅上,双脚随意搭在办公桌边缘,手里拿着那本白话文版的《资治通鉴》,慢慢翻看了起来。
不得不说,这位陈老先生的文化功底着实深厚。
正儿八经的历史文献,经他之手加入了几分江湖市井的色彩,读起来竟有了几分武侠小说的韵味,生动又有趣。
这般一来,和尚看得津津有味,全然沉浸其中。
他不知道的是,陈林翰为了保住这份长期稳定的差事,特意另想了奇招。
他在完全不改变《资治通鉴》原着真实历史内容的前提下,用加入江湖色彩的笔法重新演绎,让枯燥的史书变得鲜活易懂。
伯爷送给和尚的这套《资治通鉴》一共二十册,按正常速度,陈林翰半年便能翻译完毕。
可他为了拉长工期,多拿几个月的工钱,苦思冥想了半个月,才想出了这个法子。
这般改编后的白话文版本,读起来反倒像极了通俗的儿童读物,浅显又有趣。
不知不觉间,和尚坐在办公椅上,已经认认真真看了一个多小时的书。
“咚咚咚——”
急促的敲门声还没落下,一道爽朗的声音便先传了进来。
“和爷,真是好雅兴啊!”
办公桌边的和尚一脸疑惑,抬眼看向推门进来的人,诧异问道。
“您怎么有空来我这儿?”
来人是东四青龙,他身着利落的短打衣裳。
他进门后径直走到沙发上坐下,好奇地打量着办公室里的装修布局,嘴里不住赞叹。
“真不错,赶明儿我也谋个一官半职,可比做铺霸有面儿多了。”
和尚放下手里的书,起身走到会客沙发旁,弯腰拿起茶具,给东四青龙斟了一杯热茶。
“你来我这,可是头一遭,怎么想起来这个茬?”
东四青龙接过和尚递来的香烟,凑到嘴边点燃,笑着回道。
“哥几个去年从香江回来,就一直没罩过面,今儿过来,就是想跟你唠唠闲嗑。”
和尚脸上挂着笑意,心里却早已暗自琢磨起对方此番前来的真正目的。
“可不是嘛,一晃大半年都过去了。”
“正好中午,咱们哥俩好好喝一杯。”
“说真的,咱们住得这么近,我这公务缠身,没法随意乱跑,你也不常过来看看我这个兄弟。”
眼前的东四青龙长着一张大长脸,皮肤粗糙,满脸坑洼,他品了一口茶,用别有深意的眼神看向和尚,笑着说道。
“您可是个大忙人,我们这些弟兄,哪敢随便过来打搅。”
和尚听出他话里有话,当即直截了当地问道。
“都是自家兄弟,说这些见外的话做什么。”
东四青龙放下茶杯,哈哈一笑,回道:“你跟我们可不一样。”
“你听听外头那些话,谁家孩子多有出息,隔壁家的大小子多有本事,说的不就是你嘛。”
和尚轻笑一声,看着他捏着嗓子模仿妇人说话的模样,挑眉问道。
“几个意思?合着我成了别人家的孩子了?”
东四青龙给了他一个“你心里清楚”的表情,缓缓吐出一口烟雾,正色说道。
:“门里的年轻一辈,哪个不是被老一辈压着。”
“唯独你,上位不过一年多,直接就爬到了顶。”
“好家伙,如今你的名声,正得都快赶上圣人了”
“我们那群人站在你面前,都觉得抬不起头。”
“你说,我们没事哪敢来你这儿消遣。”
和尚看着他东拉西扯没完没了,咧了咧嘴,直接问道。
“少扯这些没用的,今儿过来,到底是玩哪出戏?”
东四青龙瞬间收起脸上轻浮的神色,神情变得严肃,直直看着和尚,开口说道。
“下个月运货的事,上头几位老一辈打过招呼了,让门里的年轻一辈,全都听你的调遣。”
和尚揉了揉眉心的抬头纹,平静问道:“都有谁?”
东四青龙左手捏着衣领抖了抖,散了散身上的燥热之气,一一报出名字。
:“我,金蛋,铁腿,大虾,油佬,贝勒爷,狗哥。”
“兄弟们让我过来问问,你打算什么时候把大家聚在一起,好好盘道盘道。”
和尚不急不躁地抽着烟,缓缓回道:“还有十几天呢,不用着急。”
东四青龙一副皇帝不急太监急的模样,手舞足蹈地说道,
“老弟,那可是两条自由轮号,将近两万吨的物资!”
“人手、路线、车马,还有各地的响马、胡子,哪一样不得提前摆平,你可真是沉得住气。”
和尚思索片刻,看着满脸急切的东四青龙,开口说道。
“这样,六点过后,你把弟兄们都请过来,咱们好好盘算盘算。”
东四青龙对着和尚重重地点了点头。
随即又换上一副讨好的神情,搓着手说道。
:“那啥,哥哥我还有一桩生意,想请你帮个忙。”
和尚看着眼前五大三粗、满身江湖气的东四青龙,沉声说道。
:“门规你比我清楚,犯家法的生意,你别找我。”
东四青龙连忙摆着手,急忙解释:“是正儿八经的生意,绝对不碰红线。”
“六月份的时候,有个生意人找我,拿了一笔不小的钱。”
“结果那人行事太急,步子迈得太大,把自己套进去了。”
“又是盖厂房,又是从国外进口机械,资金直接周转不开了。”
东四青龙端起桌上的盖杯,润了润嗓子,接着说道。
“我特意打听了一番,整个北平城,大大小小的服饰业商号,足足有两千多家,大部分还都是靠人工一针一线做衣服。”
“那做衣服的速度慢得很。”
“不少外地商人来北平批发新款衣服,那些小店铺根本赶不出来货。”
“你想想,到时候咱们生产缝纫机,卖给这些商号,肯定是稳赚的买卖。”
和尚伸手挠了挠下巴,仔细琢磨着东四青龙话里的门道,开口问道。
“你是入了股,还是直接把人家的厂子吞了?”
东四青龙咧嘴一笑,坦言道。
“差不多吧,算上他欠我的钱,再加上我自己贴进去的本钱,里外里我占了八成半的股份。”
“我就是个大老粗,哪懂什么做生意,厂子的日常经营,还是让那个生意人接着管。”
和尚听得有些不解,追问道。
:“那你找我,到底想帮什么忙?”
“是这么回事,生产缝纫机的设备,还差一些关键机器。”
“想托你找找门路,看看能不能从国外购置一套完整的缝纫机生产线。”
和尚越听越觉得不对劲,眉头紧紧皱起,盯着东四青龙问道。
“差多少?”
东四青龙脸上露出几分难为情的神色,对着和尚比划了一个八字,苦着脸说道,
“八字刚提笔。”
和尚闻言一愣,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八字刚提笔?也就是说,你所谓的厂房,现在连根毛都没有?”
东四青龙连忙摆着手辩解:“毛还是有的,厂房地皮已经置办齐了。”
和尚上下打量了东四青龙一番,语气严肃地问道。
“你老实说,是不是被人骗了?”
听到“骗”这个字,东四青龙瞬间情绪激动起来,拍着桌子说道。
:“谁敢骗我?我潘家兴行走江湖十几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还能被人骗了?”
和尚看着他手舞足蹈的样子,伸手压了压,示意他冷静,再次问道。
:“到底被骗了多少?”
被再三追问,东四青龙瞬间像泄了气的皮球,耷拉着脑袋,对着和尚比划了一个六的手势。
和尚试探着问道:“六千大洋?”
东四青龙不敢抬头看他,微微摇了摇头。
和尚心头一沉,又问:“六万?”
东四青龙在他的追问下,声音小得像蚊子哼,低声回道:“六千美元。”
和尚闻言,先是松了一口气,笑着俯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
:“也就咱们船务公司两个月的分成,不算大事。”
话音刚落,和尚突然反应过来,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一脸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所以你个老小子,是打算骗我的钱来回血?”
东四青龙连忙摆出一副委屈的表情,说道。
:“咱们一辈子两兄弟,哪能说骗,我就是想拉你入股,一起赚钱。”
和尚一脸生无可恋,看着他半天说不出话,无奈叹道。
“你可真行,跟我还七个谎,八个屁,没一句实在的。”
正当和尚想跟东四青龙好好掰扯清楚的时候,办公室的房门再次被敲响。
癞头领着鬼脸,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和尚看到鬼脸的那一刻,眼睛微微眯起,当即站起身,语气带着几分凝重。
“鬼爷,您这是?”
一旁的东四青龙见到鬼脸,也连忙站起身,对着对方点头致意,客气打招呼。
和尚给东四青龙和癞头递了一个眼色,随即伸手示意鬼脸入座。
东四青龙对着鬼脸客套了几句,见状便识趣地起身,快步离开了办公室。
等人走后,坐在沙发上的鬼脸,没有丝毫多余的客套,直截了当地说明来意。
:“人我给你送回来了。”
站在和尚身边的癞头,俯身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小声说道。
“只有两位,人现在警员室。”
和尚得知送回来的失踪妇女只有两位,眼神瞬间泛起寒意,冷冷看向对面的鬼脸。
鬼脸仿佛早已猜到他的心思,抬手做出一个停止的手势,缓缓说道。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先听我把话说完。”
在和尚满脸寒霜的注视下,鬼脸打开随身携带的公文包,从里面掏出一沓信件,还有一本厚厚的记录册,随手放在面前的茶几上。
他一脸看好戏的神情,对着和尚扬了扬下巴,语气带着几分戏谑。
:“喏,你自己看。”
和尚将信将疑地拿起那本记录册,低头看向上面记录的内容。
每页纸上,都详细记录着昨天清晨津门美军营办公室里,那些失踪妇女亲口说的话,全是她们哀求想要留下来的话语。
和尚一行行仔细看下去,脸上虽然依旧平静无波,内心却早已翻起了惊涛骇浪。
他猛地将手里的记录册扔回茶几上,抬眼看向沙发上的鬼脸。
对方正拿着磨指甲的锉刀,慢悠悠地打磨着左手的指甲,神态闲适,满是嘲讽。
“和爷,这就是你出钱出力,一心想要救人的结果。”
鬼脸抬眼,目光带着浓浓的讥讽,看着和尚说道,
“救人?良心?你说可笑不可笑?”
和尚迎着对方满是嘲讽的语气,伸手指着自己的胸口,语气坚定地说道。
“我救的,是自己的良知。”
“其他的东西丢了,或许还能找回来。”
“可良心这东西,一旦丢了,就真的再也找不回来了。”
鬼脸依旧一脸不屑,冷冷地审视着和尚。
他没有反驳,只是脸上的鄙夷之色更浓,
随后对着和尚轻轻摇了摇头,一句话也没说,那神情,分明是懒得与他争辩。
鬼脸起身朝着门口走去,走到门边时,终究还是没忍住,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和尚,冷冷丢下一句。
“穷困潦倒的,从来都是有良心的人。”
和尚脸上神色阴晴不定,看着鬼脸离去的背影,一时间,竟无法反驳这句话。
第398章 江湖路,身不由己
人这辈子啊,就跟在赤日头底下走钢丝似的。
头顶的光越是泼洒得浓烈,脚下的影子就越显沉滞压人。
你以为攥紧了拳头,就能攥住那烫手的温度,可命运的风一吹,那些自以为滚烫的执念,竟连一丝余温都留不住。
阳光再烈,晒得爽的也只是皮肉;真正透进骨头里的,还是那揣度不定的凉。
被救回来的两个女人,在警员的护送下,脚步虚浮地回了家。
所长办公室内,等鬼脸一踏出房门,东四青龙嘴里叼着烟,脸上挂着几分玩味的好奇,直直盯着和尚看。
两人窝在沙发上,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地闲聊。
“怎么着,你啥时候跟那老货搭上线了?”
和尚耸了耸肩,对着东四青龙摇了摇头,没接话。
“真想办厂?”
东四青龙翻了翻下嘴唇,微微点头,眼神里透着认真。
和尚指间夹着烟,直视着东四青龙,一言不发。
“兄弟,有啥话还不能直说?”
东四青龙挠了挠脸,试探着问道。
和尚嘴里叼着烟,翘着二郎腿,整个人瘫靠在沙发垫上,声音沉缓。
“我大舅子去了香江,赖子带着人也过去了。”
“等我两个孩子大一些,几个女眷眷也一起去对面。”
东四青龙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神情变得凝重起来,身子往前倾了倾。
“可是哥哥我本都下了~”
和尚不再多言,只是微微一笑。
:“自己想好,决定了,我帮你联系人。”
东四青龙反手挠了挠后背,抠了抠指甲缝里的污垢,叹了口气。
“那啥,香江那边,我弄了两个厂,又买了地皮、船,还有建筑公司,什么七七八八的东西都搭了手~”
话没说完,和尚直接开口打断,语气冷硬,
“借多少?”
东四青龙面色一喜,双手一拍,嘴里叼着烟,猛地起身凑到和尚身边,搂着他的肩膀,一嘴烟味喷在他耳边。
“还得是弟弟您够仗义!王八蛋铁腿、金蛋,丫的我还没开口,他们先给我哭穷。”
“一群兄弟里头,丫的没一个靠得住!大虾那个狗东西,踏马跟我说,他的钱被老鼠咬了。”
“我日他媳妇个二舅姥爷,敷衍都懒得敷衍~”
大夏天的本就燥热,两个大男人这么搂抱着挤在一块儿,汗味混着烟味直冲天灵盖。
和尚受不了,伸手一把推开东四青龙,皱眉呵斥。
“再废话一毛没有~”
被搡到一边的东四青龙,捻灭烟蒂在烟灰缸里,梗着脖子报出数字。
“五万美刀~”
和尚听闻他竟借这么多,猝不及防被自己口水呛到,猛地咳嗽几声。
“咳咳~”
“那啥~”
“我回去跟我娘商量商量。”
东四青龙一脸幽怨地看着他,悠悠开口。
“弟弟,你不是孤儿吗?”
和尚抠着鼻孔,头也不抬回了一句,语气带着股江湖气的利落。
“所以没得商量~”
回过味的东四青龙,噌地一下站起来,扯着嗓子开始背洪门三十六誓。
“遇有兄弟困难,必要相助,钱银水脚,不拘多少,各尽其力,如有不加顾念,五雷诛灭。”
和尚一听这话,瞬间弹起来,指着他开骂。
“我踏马~”
“不是~”
“都踏马跟谁学的这套?”
东四青龙坐在沙发上笑嘻嘻抬手,指着和尚,一副跟你学的表情。
正闹着,癞头领着鼓楼大街的铺霸、九头蛇推门进门。
两人一进门,和尚跟东四青龙身上,方才那股子吊儿郎当的劲儿,瞬间收得干干净净。
和尚抬手示意请坐,三人互相寒暄了几句,九头蛇便直说了来意。
“和爷,最近怎么没见赖老大?”
和尚俯身给对方泡了一杯茶,笑着回道。
“香江那边有些生意,得让人盯着。”
九头蛇捏着茶盅抿了一口,意有所指地叹了口气。
:“北平城少了赖老大,也少了不少趣事~”
赖子自从在烂肉龙儿子的葬礼上抖了那回威风,名头就在道上传开了。
放下茶盅,九头蛇直视着和尚的双眼,语气沉了下来。
“和爷手下是不是有一个叫万勇的兄弟?”
和尚心头一凛,知道正事来了,轻轻点了点头。
九头蛇继续说道:“那位兄弟,最近在我赌档里玩了几次。”
他怕和尚误会,连忙自证清白。
“摆不到台面的事绝对没有,纯属他点子不好。”
“来几次输几次,里外里在我那挂了小两千大洋。”
他看到和尚脸色冷了下来,语速陡然加快。
“原本这些小事,还上不了桌。”
“可是昨儿个,他在我那赌红了眼,不认账,还打伤了我两个小兄弟。”
九头蛇说到此处,掐灭了烟,沉默着等待和尚回话。
一旁的东四青龙嗤笑一声接过话茬。
“一个打一群,丫的说明你手下都是饭桶~”
此话一出,两人齐齐扭头看向他。
九头虫嘴角带着笑意,看向东四青龙。
“您是觉得北平道上太安静,想找点乐子,还是想看我笑话?”
和尚没等东四青龙回嘴,抢先开口。
“蛇爷,我先打个电话~”
在九头蛇注视下,和尚起身走到办公桌边,拿起电话开始拨号。
同一时间,被吴大勇送回家的那两个女人家里,正上演着另一番光景。
黑芝麻胡同,四十六号二进院,西耳房里。十平米的空间被旧木板隔成两半,漏风漏雨。
外间空荡得只剩一条三条腿的矮凳,里间的土炕上,堆着一摞打满补丁的被褥。
王铁通和冯秀芹,并肩坐在炕沿,头抵着头,哭得直抽气。
两人身上的粗布褂子被眼泪洇出深色的痕迹,窗外的蝉鸣聒噪得让人烦躁,衬得这夫妻俩的哭声愈发闷哑无力。
这个为了救媳妇,给和尚“砰砰”磕头的黑瘦汉子,此刻紧紧搂着媳妇,声音颤抖地追问,
“媳妇,你这段时间去哪了?是谁绑了你?人没事吧?”
在他的三连问下,冯秀芹的心瞬间揪紧,她一头埋进胸口,死活不开口,肩膀一抽一抽地哭。
王铁通看着媳妇这副模样,心里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整个人像被抽走了力气。
他颓然坐回炕边,突然扬起手,“啪啪啪”连续抽了自己五个耳光,力道之大,震得人耳膜发疼。
手臂被冯秀芹死死抱住,她哭着道。
“当家的,我对不起你~”
一句话落下,王铁通眼神直直地盯着自己的手,那眼神里有痛苦,有绝望,仿佛已经认命。
夫妻俩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画面切回南锣鼓巷派出所内。
和尚打完电话,缓步走回沙发边坐下。他提起茶壶给九头蛇续了一杯茶,语气平静地开口。
“我把人叫过来对对账,要是如您所言,弟弟会给您一个交代。”
九头蛇一脸“您言重了”的表情,连忙摆手。
:“小钱,算不上什么事儿。”
“都是道上混的爷,面儿上的事总要过得去~”
和尚心里跟明镜似的,他给对方递过一根烟,眯着眼看他,单刀直入。
“蛇爷,既然咱们都这么直爽了,那就别藏着掖着了。”
九头蛇取下手腕上的佛珠,指尖缓缓转动,回话,
“和爷既然快人快语,那我也不废话。”
“还是面儿上的事。”
他顶着和尚的双眼,悠悠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和强势。
“您在鼓楼开的洋货行,按道理来说,怎么着也得让我有个台阶下。”
“可现在都快半年了,我下面的兄弟连口碎茶叶子都没喝到。”
和尚抬手双指夹着烟,半眯着眼,心里快速盘算。
和尚在鼓楼大街开洋货行,按江湖规矩,本就该按月向地头蛇上交茶水费。
可他也是一方大哥,自己开铺子给别人交茶水费,那就太丢面子了。
可若是不交,九头蛇的脸上也挂不住。
北平地界上,遇到这种事,两个大哥通常会互相给个台阶,打好关系,你推我让,既保留对方的颜面,也把规矩做足。
他当初开这铺子时,就跟九头蛇玩过一次手推礼让的把戏。
可现在,他不确定九头蛇这次是真眼红他洋货行的利润,还是背后另有其人指使,或者藏着其他事。
和尚口吐烟雾,语气沉了几分说道。
“蛇爷,是想入股洋货行,还是有别的想法?”
一旁的东四青龙此刻听出了两人话里的门道,眼神不善地看向九头蛇。
“蛇爷,你俩是邻居,老话说得好,远亲不如近邻,近邻不抵对门。”
“多个敌人不如多个朋友~”
九头蛇侧头看向说话的东四青龙,随即又看向和尚,缓缓开口,解释自己的难处。
“混江湖的,脸面有时候能架得人下不了台,甚至打生打死。”
“哥哥我原本不在乎这些,可是其他人不这么想。”
“江湖上三教九流的人太多、太杂,有些人就爱嚼舌根,可话一出口,传三人耳朵,就变了味。”
“踏马有些傻货,弄不清门道,偏偏就信了那些闲话。”
他捏起茶盅,仰头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眼神锐利地看向和尚。
“传着传着,我踏马就成了软蛋。”
和尚提着茶壶,又给对方倒了一杯茶。
放下茶壶后,和尚摸着自己下巴,静静听着。
“刚开始我没在意,可有些人就真把我当软柿子捏。”
“小偷小摸的,跑到我地头上干活,连声招呼都不打。”
“还有卖私烟的、搞小赌场的、绑人的,乱七八糟的事全凑到一块儿。”
“老子近半年,没少处理那些破事。”
“现在,你手下兄弟跑到我地头闹事,又打伤我的人,这回哥哥再不露面,指不定其他那些蛇鬼牛神都跑出来,砸我饭碗。”
东四青龙又是一句碎嘴接了上来。
“给你交代,和爷下不了台,敷衍了事,别人就以为你怕了他。”
“打你又不愿意打,不打,别人就当你好欺负。”
“怎么着,这是走死胡同里了?”
九头蛇看着东四青龙指着和尚的模样,眼冒精光,呵呵一笑。
“你说的对,就是这么回事~”
第399章 江湖人的脸面
办公室内,一时间陷入了死寂般的沉默。
和尚倚坐着抽着烟,眼神飘渺涣散,兀自想着心事。
东四青龙斜靠在一旁,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漠然神态。
九头蛇则大马金刀地坐在单人沙发上,指尖慢悠悠地盘着一串佛珠。
半根烟的功夫转瞬即逝,和尚将指尖燃尽的烟蒂,狠狠碾灭在桌面的烟灰缸里。
“蛇爷,一码归一码,咱们先解决眼前的事。”
他抬眼看向九头蛇,语气沉稳说话。
“至于脸面和饭碗的事,您心里有没有什么想法?”
九头蛇盘着佛珠的手骤然一抬,满脸闷闷不乐,开口时带着几分郁气。
“我能有什么想法~”
“现在外面都传我是个软脚虾,个个都踏马的想来我地头混饭吃。”
“那些臭鱼烂虾我还能轻易对付,就怕哪一天引来老虎狮子,过来抢我的地盘、要我的命。”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本来你我两兄弟和和睦睦,现如今倒好,全都被架在火上烤。”
和尚正低头思索着化解此事的法子,办公室门外,一个穿着短打装束的中年汉子,扭扭捏捏地抬手敲了敲门。
此人正是万勇,早前跟着牤牛混江湖,如今被安排了巡街镇场子的差事。
万勇身高一米七出头,骨头架子格外粗大,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蛮横莽气。
他脸上还带着些许轻伤,脚步拘谨地走到茶几旁,先瞥了一眼九头蛇,随即对着和尚,低声下气地喊了一声:“和爷。”
和尚看着眼前的汉子,像个犯了错的孩童般耷拉着脑袋,半点锐气都没有,心里顿时腾起一股火气。
俗话说得好,砍头不过碗大的疤,堂堂七尺男子汉,何至于怕成这副模样。
他抬手敲了敲茶几,将万勇的目光吸引到自己身上,淡淡开口:“聊聊吧~”
万勇一副泄了气的模样,抬头飞快看了和尚一眼,声音细若蚊蚋。
:“和爷,这件事是我不对,我认罚~”
见他这副认命妥协的样子,和尚的脸色愈发难看,沉声追问。
“欠了多少?有没有动手打人?”
万勇松松垮垮地站在原地,支支吾吾地回话。
“不多,就是点小钱。”
“一千七百多~”
“我会还的~”
他的声音越说越小,最后那几个字,和尚几乎没能听清。
和尚随即换了一副神色,转头看向对面的九头蛇,语气平和。
“蛇爷,您先坐着,我去拿钱。”
九头蛇看出和尚想要息事宁人的态度,当即起身阻拦。
“开赌档的本来就是无本买卖,犯不着这么较真。”
和尚站在沙发边,神情一脸认真地回话。
“一就是一,二就是二,那句赌债赌桌还的屁话,可害了不少人。”
说罢,他冷着脸扫了万勇一眼,转身朝休息室走去。
等和尚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口,万勇瞬间换了一副凶狠暴戾的模样。
他阴沉着脸看向重新坐回沙发的九头蛇,语气带着几分暗含的威胁。
“蛇爷,谢谢您照顾~”
东四青龙听出他话语里的挑衅意味,当即厉声呵斥。
“你踏马的,怎么跟蛇爷说话的?”
见万勇满脸不服的模样,东四青龙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就踏马看不上你们这些半路出家的货色,半分规矩都不懂~”
向来谁也不服的万勇,压根没把东四青龙放在眼里。
他眼神里满是不屑,摆明了一副“要不是看你辈分高,老子压根不搭理你”的态度。
九头蛇面带笑意,转头看向身旁的东四青龙,语气带着几分无奈。
“瞧见没,你让兄弟怎么混江湖?”
话音落下,他的语气骤然转冷,字字带着戾气。
“要是今儿这场面传了出去,我以后还怎么在道上混?”
东四青龙心里清楚,这事若是闹大,后果谁也不好受,他连忙出言安抚。
“您放心,和爷一定会给您一个交代。”
就在这时,和尚手里拿着四张百元美刀,从休息室走了出来。
看到和尚回来,万勇立马又蔫了下去,背着手低着头,全程不敢抬眼看人。
和尚走到九头蛇身旁,微微弯腰,将三百美刀轻轻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随后抬手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先拿着,后面的事咱们再慢慢聊~”
他看着九头蛇点头收下钱,和尚才转身走回自己的位置。
坐回沙发的和尚,看都没看一旁的万勇,沉吟片刻。
接着开始商议后续之事,他对着九头蛇缓缓说道。
“兄弟这边,没法给您交茶水费,毕竟以后我也要在这地界混。”
“若是不交,您面子上也过不去。”
“动手那更是扯淡,和和气气相处,总比日后仇人见面、针锋相对要好。”
在九头蛇的注视下,和尚说出了自己的盘算。
“这么着~”
“晚上,我在福美楼摆一桌讲和酒,顺道请几位道上有头有脸的弟兄作陪。”
“到时候,让万勇亲自给你斟茶倒水、低头认错。”
“这事就算彻底翻篇,您觉得呢?”
九头蛇伸手捏着下巴,默默思索了片刻,抬头看向和尚,语气带着不满。
“和爷,这法子跟以前有什么区别?”
“那些惦记我地盘的人,照样还会惦记,面子是有了,可威却没立起来~”
东四青龙一脸“你别不知好歹”的神情,看着九头蛇劝道。
“蛇爷,和爷可是把脸面给足了您,这也不行,难道真想闹到大打出手的地步?”
九头蛇猛地将手里的佛珠拍在茶几上,满脸凶相地瞪着东四青龙,怒声呵斥。
“东四青龙,这儿有你踏马什么事?”
“老子给你留几分脸面,你反倒在这瞎捣乱。”
“你要是不服老子,咱们明儿就摆齐人马,好好练练~”
和尚见两人剑拔弩张,正想上前打圆场。
没成想东四青龙瞬间换了一副笑嘻嘻的模样,屁股往旁边挪了挪。
抬手轻轻给九头蛇捋着后背,连声安抚。
“别生气,都是场面面上的事,您较什么真~”
九头蛇抖了抖肩膀,一把推开他搭在自己背上的手,没好气地说道。
“咱们认识不是一年两年了,你他丫的,今儿跟我装什么?”
东四青龙脸色骤然变得正色,脑袋凑到九头蛇耳边,小声嘀咕了一句。
“有求于人。”
九头蛇瞬间懂了他的意思,无奈地拿起桌上的佛珠,又重新慢悠悠地盘了起来。
站在原地的万勇,看着东四青龙认怂服软的模样,脸上露出不屑一顾的神情,侧头往地上狠狠吐了一口痰。
这一口痰落地,沙发上坐着的和尚、九头蛇、东四青龙三人,脸色齐齐一变。
不等另外两人发作,和尚当即拿起桌上的茶盅,狠狠摔在地上。
“咔嚓”一声脆响,瓷碗碎了一地,吓得万勇浑身一激灵。
和尚眼神骤然变冷,指着地上的痰迹,语气冰冷刺骨,没有半分温度。
“给我擦干净~”
方才还满脸桀骜的万勇,瞬间变成了温顺的小白兔。
他没有半点犹豫,当即脱掉外套,蹲下身,仔仔细细擦拭着地上的痰迹。
片刻之后,万勇拿着沾了污渍的外套,低着头站起身。
和尚面若寒霜地盯着身旁的万勇,厉声呵斥。
“给我滚回去,老老实实找牤牛领罚,以后再敢是这副德行,直接按家法处置~”
万勇心里发虚,嗓子里勉强挤出一个“嗯”字,攥着衣服,转身快步离开了办公室。
等人一走,和尚脸上的冷意瞬间消散。
又恢复了之前谈笑风生的神情,对着九头蛇拱手笑道。
“手下人不懂规矩,让蛇爷看笑话了。”
九头蛇摆了摆手,示意无妨,反倒笑着夸赞。
“不过说真的,和爷手下的兄弟,个个都是好手。”
“那小子以前跟着牤牛的时候,就是个出了名的刺头。”
“一身拳脚功夫厉害得很,寻常六七个普通人近不了他的身。”
“也正因为本事大,才心高气傲,给牤牛惹了不少麻烦。”
“没成想,你居然把他调教得比猫还温顺。”
听着九头蛇的话,和尚不由想起牤牛那群手下。
当初赖子收服牤牛,可他麾下的那帮打手,却个个对赖子七个不服八个不忿。
那群人都是牤牛真金白银养出来的打手、刀手,拳脚功夫确实不差。
那些人身手跟潘森海、余复华等人比起来,差的就不是一星半点了。
当初和尚让潘森海训练他们,几人硬是凭着过硬的拳脚功夫,把这群人彻底打服。
后来余复华也用同样的法子,把他们收拾得服服帖帖。
敢泰、帕尼康、乃求图三人,也是以一敌二毫无压力。
等到半吊子出手,更是以一敌五,不到三分钟就把他们全部放倒在地。
后来这帮人得知,和尚在香江有一百多个精通暹罗拳、还上过战场的手下,从此便对和尚心悦诚服,现在让他们往东绝不敢往西。
想到潘森海和敢泰,和尚忍不住轻轻叹息一声。
回过神后,和尚抬头看向对面的九头蛇,语气诚恳,
“事情因我兄弟而起,晚上摆讲和酒的时候,我当众宣布,给您一成洋货行的干股。”
“您再让手下的弟兄四处吹吹风,往后咱们互相照应、彼此帮衬~”
九头蛇细细琢磨了一番,当即站起身,对着和尚郑重抱了抱拳。
“多谢兄弟照顾哥哥这张脸面~”
和尚陪着九头蛇一路走出派出所,将人送走后,转身走到警员室门口,扬声吆喝了一句:“老郑~”
坐在警员室门口看报纸的郑怀仁,听到和尚的吆喝,立马屁颠屁颠地跑了过来,满脸恭敬:“所长,您吩咐~”
看着郑怀仁这副狗腿子的模样,和尚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用来这一套,帮个忙,去我办公室收拾一下。”
此时,东四青龙从月亮门里走了出来,对着经过身边的郑怀仁点头示意打招呼。
随即走到和尚身边,低声问道:“兄弟,钱的事?”
和尚有些无奈地搂住他的肩膀,耐心劝解。
“如果你做生意亏了钱,是愿意亏一万,还是亏一千?”
东四青龙摸不清头脑,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的烈阳,跟着走到屋檐下,一脸不解地回话。
“我干嘛一定要亏钱?就不能赚钱吗?”
和尚看着他这副不开窍的模样,为了避免自己的钱打水漂,还是耐着性子又劝了一句。
“你要是信兄弟我,就当做生意亏了笔钱,把建厂的事忘了。”
东四青龙突然换上一副悲情的神情,看着和尚问道。
“你每个月都贴钱,在路口支两口大锅,到底是为了啥?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你做的还少吗?”
和尚听着他这番如同得道高僧般的话语,一时之间竟有些语塞。
东四青龙此刻却露出一副侠骨柔肠的神情,缓缓开口,语气坚定。
“门中三十六誓,让我懂了忠、义、信、勇。”
祖宗遗志,让我明白了什么是华夏文化,什么是民族使命。”
“人活一辈子,总要有个理想、有个目标,整日里吃喝玩乐,其实挺没意思的。”
东四青龙在和尚目瞪口呆的注视下,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继续说道。
“有些事,不能只算计亏赚,办个厂子,能救不少穷苦人。”
和尚被东四青龙这突如其来的大转变,弄得半天没缓过神。
此时的东四青龙,周身透着一股豪侠尚义的气度,背着手转身离开。
走到影壁墙边时,他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我去联系人。”
和尚这才回过神,冲着东四青龙离开的方向,忍不住竖起大拇指,哭笑不得地骂了一句。
“你踏马的,癞蛤蟆变金蟾了。”
第400章 生死突围
八月的北平,暑气蒸腾,表面上一派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汹涌,处处藏着看不见的硝烟与博弈。
傅作义办事处的建立,悄然改写了北平的军事与政治格局。
而地下党员们冒着生死开展的秘密联络,更是为日后的里应外合埋下了至关重要的伏笔。
与此同时,晋冀鲁豫军区主力部队,在陇海路开封至徐州段发起了大规模出击作战。
战场虽远在北平城外,却成功牵制了大批国民党兵力。
极大缓解了北平周边的军事重压,与北平地下党的隐蔽斗争形成了巧妙配合。
现如今,北平站保密局与地下党的较量,早已沉入更深的暗流之中,每一次交锋都关乎生死,步步惊心。
派出所一进院的屋檐下,和尚望着东四青龙离去的背影,眉头微蹙,心底总隐隐觉着有哪里不对劲。
三十八摄氏度的高温炙烤着大地,热浪滚滚,闷得人浑身冒汗,衣衫黏在皮肤上难受至极。
一身白衬衫、西裤的和尚,站在阴凉处,反手伸手,抠了抠粘在屁股皮肤上的裤衩,满脸烦躁地低声咒骂。
“踏马的大老粗玩心眼,跟我装什么斯文~”
正当和尚转身准备回办公室时,一阵密集刺耳、堪比鞭炮齐鸣的枪声,骤然从远处炸开。
密集的枪声划破了北平午后的闷热寂静。
和尚脸色骤变,听到枪声的瞬间,立刻急切地扯着嗓子吆喝。
“老赵,给弟兄们发家伙~”
留守在派出所的十名警员,闻声接连从各个房间快步走出,一个个面露紧张,四处张望张望,随即在二进院里迅速列队站好。
赵志慌慌张张地拿着一串钥匙,快步走到东厢房的武器库,颤抖着手打开门锁。
和尚大步流星跨进二进院,目光扫过列队整齐的两排警员,语气沉厉。
“废话不多说,等下都给我机灵点~”
话音落下,警长张守诚当即带队,十名警员依次走向东厢房武器库,领取步枪。
烈日如同烧红的熔炉,将南锣鼓巷的青石板路烤得滚烫,踩上去都能感受到灼人的热气。
派出所大门口,癞头跨上三轮摩托,警服早已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背上,额头的汗水顺着脸颊不断滑落,滴在肩头。
和尚腰间的枪套锃亮夺目,纵身坐进摩托挎斗,沉声发令:“走~”
摩托“轰”的一声猛然窜出,排气管喷出滚滚黑烟,疾驰而去。
身后九名巡警列成黑色纵队,步枪斜挎在后背,皮鞋重重砸在青石板路上,发出“咔咔”的震响。
他们脸上的汗水从额头滚落,砸在地上瞬间便蒸发得无影无踪。
从高处俯瞰,南锣鼓巷主巷宛若蜈蚣身躯,两侧八条胡同如同蜈蚣的百足,纵横交错。
负责巡街的十多名巡警,此刻都紧紧捂着警帽,在毒辣的烈日下狂奔,直奔枪声传来的方向。
接替癞头位置的牤牛,带着六名手下坐上吉普车,从安定门西大街一路向南锣鼓巷火速赶来。
此时的南锣鼓巷街面,早已乱作一团。
路上行人惊慌失措地四散逃窜,沿街商铺的掌柜、伙计纷纷关门闭户,躲进店内,生怕惹上这要命的祸端。
不过短短几分钟,原本热闹喧嚣的街头,便变得空无一人,只剩紧闭的门板与空荡荡的街巷。
唯有几个胆大的百姓,躲在店铺门口的梁柱后面,踮着脚、探着头,心惊胆战地窥探着街面上的动静。
远处,密集的枪声噼里啪啦响个不停,宛若过年燃放的鞭炮,其间还夹杂着震耳的爆炸声响,听得人心里发慌。
坐在三轮摩托挎兜里的和尚,听着枪声愈发清晰的方向,眉头拧成一团,心里忍不住泛起嘀咕。
北平的暑气,像是浸了血的厚重棉絮,闷得人喘不过气。
雨儿胡同的青石板被晒得发烫,踩上去灼脚。
路边的槐树叶子蔫耷耷地垂着,毫无生机,聒噪的蝉鸣,被突然炸响的枪声瞬间劈得支离破碎,消失在热浪里。
二十多个乔装成普通百姓的保密局特务,将这条狭窄的胡同,变成了血腥的屠宰场。
一侧墙头上,蹲着两名特务,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对襟衫。
他们手里的步枪枪口,在烈日下泛着森冷的寒光,死死盯着胡同深处。
另一个特务套着灰布短褂,腰间系着黑布带,眯起一只眼,举枪瞄准死胡同的死角,眼神阴鸷。
旁边一个院子里,西厢房的瓦垄上,三个特务架着快慢机,脊背抵着屋脊。
其中一个光着膀子,只穿一条粗布裤衩,胸口的汗水混着尘土往下淌。
还有两个特务穿着半旧长衫,下摆卷到腰间,模样酷似走街串巷的货郎,藏在暗处伺机而动。
另一个院子里老槐树粗壮的枝桠上,挂着一个黑影。
此人身穿土黄色薯莨衫,裤腿上打着显眼的补丁,手里的枪随着树枝轻轻晃动,对着下方死胡同拐角处。
伪装成摘槐米的农户,趴在胡同墙边,一动不动地着。
胡同口拐角处,一个特务脱下中山装搭在胳膊上,露出里面的白衬衫,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胡同沿街口的豆腐坊木门后,一个系着围裙的特务,双手紧握美式冲锋枪,目光死死锁定不远处的死胡同,随时准备开火,整个胡同都被死亡的阴影笼罩。
五名地下党员,被死死堵在死胡同的拐角处,如同被困在铁笼里的困兽,四面楚歌,无路可退。
最年轻的小伙子,蓝布褂子早已被鲜血浸透三层。
此人胸口、小腹、胳膊上布满密密麻麻的弹孔,伤口处的血泡破了又起,血水不断往外涌。
他背靠着斑驳剥落的砖墙,头无力地歪在一边,眼睛半睁着,失去了神采,手指还微微蜷曲。
他喉咙里溢出的气息,宛若破风箱般嘶啦作响,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重的血沫,生命正一点点流逝。
身旁的汉子,肩膀被子弹生生打穿,暗红的鲜血顺着胳膊肘不停往下淌,在青石板上积成一小滩刺目的血迹,很快又被高温烤得发黏。
他咬着牙,强忍剧痛,用布条死死往伤口上缠绕,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几乎要嵌进肉里。
此人刚缠到一半,又一颗子弹擦着耳边飞过,带起一阵劲风。
他猛地缩头躲闪,额头上的冷汗混着血水往下淌,糊住了眉眼,却依旧死死盯着四周的敌人。
再往里,一名穿灰布长衫的男人瘫坐在地上,左腿裤管被彻底撕开。
一块弹片深深嵌在小腿肚的肉里,血肉模糊,血液早已将他的裤脚与地面黏连在一起,动弹不得。
他试着撑着墙壁站起身,可刚一用力,钻心的疼痛便席卷全身,疼得他倒抽冷气,只能重新坐下。
他拿着枪眼神死死盯着死胡同的围墙,生怕保密局特工翻墙突袭,断了最后一丝生路。
“砰!”一声盒子炮的枪声,宛若炸雷般在胡同里响起,震得人耳膜发疼。
胡同里一名地下党,蹲在对面墙角后,右手握着的盒子炮枪口还冒着缕缕青烟。
前方左房顶上,一名穿灰布短褂的特务应声闷哼一声,身子一歪,从瓦片上滚落,重重摔在地上,没了动静。
可这一枪,也彻底捅开了马蜂窝。
墙头上、房顶上、树杈上的特务瞬间疯狂开火,枪声骤然炸了锅。
子弹如同暴雨般朝着死胡同里倾泻而来,打在砖墙上。
胡同拐角墙边溅起片片碎屑,砖头很快就被打得坑坑洼洼,眼看就要碎裂。
负责此次围捕任务的保密局头目,站在一处院子里,扯着嗓子对着手下吆喝:“抓活的~”
话音落下,各处的特务只能放缓进攻节奏,与胡同里的地下党消耗弹药。
子弹不断呼啸而过,死胡同里的空间被彻底封锁,五人早已陷入绝境。
枪战双方,围绕着t字形死胡同,展开了殊死拼搏。
保密局人员分散在胡同两边的房顶、院墙、入口拐角处,布下天罗地网,将五名地下党团团围住,连一丝缝隙都没有留下。
站在拐角的杨樟看着身边同伴接连倒下,听着四周密集的枪声,心里清楚,自己早已无路可走,唯有拼死一搏
“狗日的,跟他们拼了!”
蹲在胡同拐角的一名地下党,猛地暴喝一声,声音嘶哑却带着决绝。
他左手举起盒子炮,朝着前方房顶盘踞的三名国民党特务疯狂射击。
可他刚一露头,趴在前方房顶架着机枪的特工,便瞬间扣动扳机,一梭子子弹飞速袭来。
拐角处的一名地下党,身子猛然一僵,身上瞬间多出数十个弹孔,鲜血喷涌而出,直挺挺倒在血泊之中,再也没有动弹。
此时,死胡同拐角墙边,还能行动的地下党,仅剩两名。
蹲在对面墙角的那名地下党,看着同伴倒在血泊里,双眼瞬间通红,杀意与悲痛交织,他痛心疾首地嘶吼一声:“褂子~”
此人声音里满是绝望与悲愤,他抬头看向对面,那里还有三名同伴。
一人背靠墙壁,只剩最后一口气,喉咙里的嘶鸣越来越弱。
一人腿部中弹,瘫坐在地上,根本无法动弹。
唯有一人安然无恙,站在拐角墙边,右手紧紧攥着一枚木柄手榴弹,指节发白,眼神里满是殊死一搏的狠厉。
“那个女人出卖了我们,她叛变了~”
腿部中弹的地下党,声音虚弱却无比笃定,对着站在墙边的同伴喊道。
拿着手榴弹的地下党闻言,猛地转头看向他,厉声呵斥。
“没有证据,你踏马的乱说什么?”
蹲在墙角的人,一边警惕着慢慢围拢过来的保密局特务,一边咬牙切齿地回道。
“这他娘的还用证据?”
“上午咱们才碰头聚集,一个时辰不到,行踪就彻底暴露,除了内鬼出卖,还能有什么缘故!”
他看着血泊里没了气息的同伴,又看向靠墙坐着、缓缓闭上双眼、彻底没了呼吸的战友,悲痛欲绝地嘶吼。
“桥头,你踏娘的,怎么就先走了~”
他看着同伴接连牺牲,他再也按捺不住,猛地拔开手中木柄手榴弹的导火线,青烟瞬间从引线处冒出。
手榴弹在空中划过一道凄厉的弧线,径直落在七米开外的胡同里。
靠墙蹲在胡同里的一名保密局特工,眼疾手快,看到脚边冒烟的手榴弹,临危不乱,以快如闪电的动作弯腰捡起,奋力扔向旁边的院子。
“轰隆~”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声骤然响起,隔壁院子的厢房瞬间被炸得门窗破裂,木屑纷飞,浓烟滚滚。
站在死胡同拐角一左一右的两名地下党,看着眼前接连牺牲的两名同伴,互相对视一眼,眼神里满是决绝。
他们都读懂了彼此心中的决心。
“走不了了。”
“老杨,咱们绝对不能落入那群天杀的手里。”
杨樟握着手里的手枪,转头看向坐在墙边、腿部中弹的同伴。
那名同伴脸色惨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
他看着眼前还未受伤的两人,反而释然一笑,露出了解脱的神情,缓缓抬起胳膊,对着杨樟轻轻招手。
“我走不了了,这次,就成全我吧。”
杨樟瞬间看懂了对方眼中的死志,此刻没有多余的儿女情长,唯有生死相托的默契。
他直接展开身上的黑色外套,将腰间仅剩的两枚手榴弹取下,快步递到同伴手中。
腿部中弹的地下党,艰难接过两枚手榴弹,双手微微颤抖,他扶着墙壁,一点点挣扎着爬起来。
他手持两枚手榴弹,一脸决然的模样,看着杨樟和墨水缓缓说道。
“老杨,墨水,答应我,你们一定要活着,一定要把咱们胜利的消息,烧给我!”
杨樟和墨水站在拐角两侧,双眼通红,紧咬着腮帮子,牙关几乎要嵌进肉里。
他们同时对着此人重重点头。
那人看到两人点头,不再犹豫,双手拧开两枚手榴弹的后盖,青烟缓缓冒出。
在两人悲痛的注视下,他拖着中弹受伤的腿,每走一步都牵扯着伤口,疼得浑身发抖。
但是他却依旧一步一步,坚定地向死胡同的后墙走去。
杨樟和墨水默契地向两旁屋后快速撤离。
两人退到一定的安全距离后,立刻侧身趴在屋后,双手紧紧抱头,做好了防护。
腿部重伤的地下党,看了一眼三米开外、安然无恙的两名同伴,眼神里最后一丝牵挂落下。
他走到堵住去路的后墙前,将胸口紧紧贴在冰冷的墙壁上,把两枚手榴弹死死压在肚子下,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外面的特务嘶吼。
“狗东西们,来呀!”
片刻之后,一声震彻胡同的剧烈爆炸声轰然响起,气浪席卷四方,浓烟与尘土瞬间弥漫了整个胡同,遮天蔽日。
那位壮烈牺牲的地下党员,早已在爆炸中四分五裂,残肢碎肉散落一地,鲜血溅满了四周的墙壁与青石板,场面惨烈至极。
两枚手榴弹的巨大威力,不仅带走了他的生命,也硬生生炸塌了死胡同的后墙。
同时为杨樟和墨水炸出了一条唯一的生路,用自己的血肉之躯,为战友铺就了逃生之路。
爆炸的冲击波,将杨樟和墨水震得五脏六腑都仿佛移了位。
他们胸口阵阵发闷,喉咙里泛起腥甜。
好在牺牲的同伴用肉身挡住了大部分弹片,才让他们免于被弹片击中的厄运。
蹲在死胡同墙后的三名国民党特工,瞬间被倒塌的砖墙掩埋。
爆炸的冲击波加上厚重的墙砖,将他们砸得七荤八素,头晕目眩,几乎快要昏迷过去。
胡同里的其他特务,看到后墙倒塌,瞬间反应过来,纷纷端着枪快速推进,妄图拦住即将逃生的杨樟两人。
五脏六腑剧痛难忍的杨樟和墨水,却依旧保持着默契,没有丝毫慌乱。
墨水捂着剧痛的肚子,强撑着爬起身,举枪精准射杀了被埋在砖墙下的三名特务,不给敌人任何喘息之机。
杨樟此时七窍流血,眼角的鲜血顺着脸颊,缓缓流到下巴,模样惨烈。
可他依旧强撑着最后一丝力气,从腰间取出最后一枚手榴弹,猛地拔掉导火线,青烟迅速燃起。
他双眼死死盯着手中燃烧的导火索,掐着时间,一分一秒都不敢差错。
几秒钟过后,眼看手榴弹即将爆炸,杨樟用尽全身力气,将其狠狠朝着胡同里密集的特务群抛去。
木柄手榴弹在胡同上空轰然爆炸,弹片如同天女散花般四处飞溅,朝着下方的特务席卷而去。
胡同里的几名国党特务,根本来不及躲闪,全部中招,瞬间被炸得死伤一片,哀嚎声此起彼伏,彻底乱了阵脚。
两人完美的配合,用最后的火力压制,为自己争取到了宝贵的逃生时机。
做完这一切,他们再也支撑不住,互相搀扶着,踉踉跄跄向着倒塌围墙的缺口走去。
两人一瘸一拐,互相搀扶着,强撑着身子,向南锣鼓巷主街道走去。
可造化弄人,两人刚从绝境中逃出生天却又面临绝境。
他们顺着倒塌的围墙缺口走到主街口,迎面便撞上了坐在三轮摩托车挎兜里的和尚。
南锣鼓巷主街道,帽儿胡同出口处,骑摩托车的癞头,一眼就看到了前方路口,满身是血、衣衫褴褛、手中还握着枪的杨樟和墨水。
他脸色大变,猛然加大油门,骑着三轮摩托,一头撞进了街边的裁缝铺,躲避这场突如其来的遭遇。
第401章 赤血赴死
三轮摩托疯冲而至,一头撞进裁缝铺,木质的衣服架子应声轰然倒塌,布料与木架碎片四散飞溅。
和尚与癞头两人被散落的衣物缠了满身,花花绿绿的绸缎、布衣挂在肩头、脖颈处,模样狼狈不堪。
癞头反应稍快,猛地一个侧翻,从颠簸摇晃的摩托车上纵身翻滚而下。
可偏偏倒塌的衣架断裂开来,一截带着尖锐木茬的断木斜斜搭在摩托车车身之上。
他这一翻滚,裤裆恰好死死挂在锋利的断木尖上,整个人瞬间四蹄着地,被硬生生挂在摩托车侧边,动弹不得。
那姿势活脱脱像公狗抬腿撒尿一般滑稽。
可性命攸关之际,癞头哪顾得上难堪,双手死死按在地面撑住身体。
两条腿死命蹬在摩托车身,脚掌用力蹬踏,蹄子般胡乱踹着,活脱脱一副骡子蹬蹄蹦跳的模样。
只听“呲啦”一声刺耳的布料撕裂声,癞头的裤子被断木硬生生划开一道大口子。
屁股瞬间传来一阵凉意,癞头连滚带爬地挣脱开,踉跄着后退,肩膀抵在裁缝铺的梁柱后方,才勉强稳住身形。
癞头大腿处传来一阵尖锐的痛感,他背靠梁柱,微微抬起受伤的右腿,低头看向自己的裤裆。
只见裤子从胯部到大腿根裂开一道长长的口子。
里面印花湖水蓝的裤衩子毫无遮掩地露了出来。
他颤抖着伸手往裤裆处摸去,指尖轻轻一抹,抬起手时,一抹刺眼的血迹赫然落在指尖。
癞头心里猛地一沉,咯噔一下慌了神,嘴里喃喃自语:“不能弄伤毛桃了吧~”
与此同时,坐在三轮摩托车挎兜里的和尚,慌乱地扯下盖在脑袋上、遮住视线的衣物。
他动作灵敏矫健,身形一纵,一个利落的跨越翻滚,径直躲进了裁缝铺的柜台后方,藏得严严实实。
街面之上,刚从胡同里走出的杨樟与墨水,一眼便瞧见那头撞进裁缝铺、车身歪斜的摩托车。
两人瞬间进入戒备状态,当即抬枪,对准迎面而来的九名警察,准备开火射击。
可杨樟扣动扳机的瞬间,枪膛里却没有子弹射出,只有空响的撞针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这致命的空响,让本就因奔逃与惊惧七窍流血的杨樟,脸上最后一丝求生的光芒彻底熄灭。
他整个人瞬间没了半分生气,绝望如同潮水将他淹没。
墨水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没有丝毫犹豫,眼神冷冽如冰,没有半分迟疑与不忍,当机立断。
他抬手便将枪口对准了杨樟的太阳穴,指尖猛地扣动扳机。
一声沉闷的枪响划破街巷的寂静,子弹径直从杨樟左太阳穴穿入,又从右太阳穴穿出。
弹头沾着细碎的骨渣与白色脑浆,狠狠打在沿街的铺子门板上,留下一个深黑的弹孔。
墨水垂眸看着杨樟侧倒在地、没了气息的身躯,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眼泪,没有动容,只有一片死寂的平静。
这一刻,谍战的残酷冷血、地下党人的果决狠厉展现得淋漓尽致。
战场从不需要儿女情长,更容不得半分眼泪。
为了革命信仰,舍弃同伴是绝境里唯一的选择,没有退路,更没有心软的余地。
射杀同伴之后,墨水双眼瞬间布满猩红的血丝,瞳孔里一片赤红。
在他的世界里,头顶的天空染成了刺目的血红色,脚下的街道淌着无形的血色,周遭的一切人和物,都在红色的暗影里扭曲晃动。
他侧过头,看向胡同口方向,保密局的追击人员正持枪狂奔而来,正面的警察也举枪逼近,前后夹击,已是绝境。
墨水没有丝毫慌乱,更没有半分求饶的念头,他眼神坚定,毅然决然地将枪口调转,对准了自己的下巴。
他没有片刻迟疑,再次狠狠扣动扳机。
又是一声清脆的枪响,子弹瞬间穿透他的头顶,开出一个空洞的伤口。
墨水身子猛地一歪,直直倒在身旁杨樟的身上,两颗年轻的心脏,在同一时刻停止了跳动。
那颗结束他生命的子弹,带着决绝的力道,循着笔直的轨迹,向着灰蒙蒙的天空飞速飞去,消失在天际。
墨水开枪打死杨樟后又自杀的场景,是那么决绝,那么干脆利索,追随革命的人没有懦夫,更不需要眼泪。
街道上,那九名正面遭遇杨樟二人的警察,早已吓得魂飞魄散,纷纷举枪慌乱躲闪,躲进沿街的各家铺子内,大气都不敢出。
直到接连两声枪响过后,周遭彻底归于寂静。
一群警察才小心翼翼地从铺子门缝里、屋檐下探出半个脑袋,心惊胆战地察看街面上的情况。
胡同口,追击而来的国府保密局特工们,手持枪械,脚步缓慢地围拢过来,神情戒备。
他们蹲下身,仔细检查着叠躺在一起的两具地下党尸体。
六七个保密局人员,看着两人决绝赴死的模样,一众人员皆是愣在原地,眼神复杂。
他们望着地上冰冷的尸首,一时之间竟不知该作何感想,心底莫名泛起一丝难言的震撼。
躲在裁缝铺柜台后的和尚,听到外面枪声停歇、再无动静,这才缓缓站起身,歪着头,透过柜台缝隙谨慎查看街面的情况。
当他看到保密局众人围站在一起,目光又落在地上的两具尸体上。
和尚发现没有威胁后,他才挺直身子,慢条斯理地整理起自己凌乱的仪容。
他伸出手指,沾了沾口中的口水,仔细将乱糟糟的发型一点点捋顺抚平,整理妥当后,才迈步走出裁缝铺。
站在铺子门口,和尚看着依旧蹲躲在沿街铺子里、不敢露头的警察,当即扯着嗓子厉声吆喝,语气里满是鄙夷与怒斥。
“踏马的,一群废物,国家白养你们了?”“一个个都踏马像什么样~”
另一边,癞头扶着梁柱慢慢站起身,双腿下意识叉开,站在原地不敢乱动,半弯着腰,低头死死盯着自己裤裆上破开的大口子。
当他看到,右大腿内侧被木头碴子划开一道浅浅的小伤口时,发现并无大碍时,悬着的心终于彻底踏实下来,长舒了一口气。
街面上,一众警察在和尚的厉声呵斥下,一个个缩着脑袋,灰溜溜地从铺子里走了出来。
唯独癞头顾不上旁人的眼光,直接将破洞的裤子一把扯下,随手扔在地上。
转身从裁缝铺里翻找一番,扯出一条黑色背带裤。
他鞋子都来不及脱,单脚着地,金鸡独立般在原地蹦跳着,费劲地往身上套着背带裤,模样滑稽又狼狈。
和尚则径直走到胡同口,低头看了眼地上并排躺着的两具冰冷尸体。
他脸上没有任何情绪波动,随即抬眼看向迎面走来的保密局众人,目光落在为首之人身上,淡淡开口问道。
“张站长,抓得是什么人。”
站在他身旁,低头盯着尸体神色凝重的人,正是北平站保密局副站长张明远。
此人也是去年负责调查王家灭门惨案的经手人。
张明远抬头看向和尚,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随后不动声色地给身旁几名手下使了个眼色,示意手下处理现场。
随即敷衍地对着和尚拱了拱手,开口说道。
“和爷,我公务在身,您多担待~”
和尚轻笑一声,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看向身后聚过来的一众警察。
对着他们摆了摆手,语气淡漠地吩咐。
“行了,没咱们的事儿,都回去~”
一场激烈的枪战彻底落幕,南锣鼓巷里紧闭门窗的街坊邻居、路过的行人,这才壮着胆子,三三两两地推开家门、走出店铺。
三三两两的人,在各个铺子里,探头探脑地出来察看情况,街巷里渐渐泛起细碎的议论声。
与此同时,雨儿胡同二十号院内。
北房客厅里,林静敏身着一身淡紫色碎花裙,怀里紧紧抱着年幼的儿子,满脸忧心忡忡,在屋子中央来回踱步。
她脚步慌乱,眉头始终紧锁,身旁穿着灰布衣服的保姆,也同样焦急不安,在一旁来回走动。
两人神色慌张,嘴里不停念叨着什么。
“枪声停了~”
两人听到外面彻底没了枪响,心里非但没有放松,反而变得更加忐忑不安。
一股不祥的预感萦绕在心头。
保姆紧张得双手死死攥着衣角,指节都泛了白,忍不住想要走出房门,去外面查看情况。
林静敏抱着怀中哭泣不止的儿子,脚步不由自主地跟了过去,脸上满是担忧与恐惧。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屋门口,保姆站在门洞里。
她右手缓缓握住门栓,左手紧紧抓着门梁,声音颤抖着对身后的林静敏说道:“你别出去。”
林静敏绝美的脸上满是愁容,轻声细语地哄着怀中哭闹的儿子,声音温柔却带着止不住的颤抖,
“不哭,妈妈在~”
“妈妈在,胜利不哭~”
和尚给儿子取名朱兑诺,林静敏则给孩子起了个小名叫胜利,盼着革命早日胜利,家人平安团聚。
可此刻,孩子的哇哇哭声,伴着街巷里的死寂,更添几分悲凉。
烦躁不安又满心忧愁的林静敏,再也站不住,只能抱着儿子,转身往二进院走去,试图避开这令人窒息的氛围。
保姆深吸一口气,咬了咬牙,缓缓拔开门栓,轻轻推开一条门缝,朝外望去。
眼前的一幕,让她瞬间倒吸一口凉气,僵在原地。
胡同里一片狼藉,满目疮痍,方才枪战过后的痕迹触目惊心。
地面上散落着弹壳,铺子门板上留着深浅不一的弹孔。
倒塌的招牌、碎裂的瓦片散落一地,空气里还弥漫着未散的火药味与淡淡的血腥味。
保密局的特工们正抬着两具盖着粗布的尸体,脚步匆匆地往胡同外走,粗布下方露出的衣角,正是方才杨樟与墨水身上的衣物。
南锣鼓巷主街道上,围拢的街坊越来越多,众人挤在一处,七嘴八舌地议论着,声音里满是惊恐与唏嘘。
“我的天,一下子死了两个人啊!”
“听说是共党的地下分子,被保密局追了一路!”
“这仗打得太吓人了,整条街都跟着遭殃!”
“到底死了多少人啊,可别再出这种事了!”
嘈杂的议论声钻进保姆耳中,她顺着众人的目光望去。
只见街面空旷处,地上还留着淡淡的血迹,那是杨樟与墨水倒下的地方。
耳边又传来沿街店铺掌柜们压低声音的小声议论,语气里满是震撼。
“那两个年轻人,真是硬气!一个被同伴一枪解决,另一个转头就对着自己开了枪,半分犹豫都没有!”
“是啊,太决绝了,眼睛都没眨一下,真是条汉子!”
“这世道,干这行的,哪有懦夫啊,都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人……”
掌柜们的话语,一字一句砸在保姆心上。
她看着保密局抬着尸体渐渐远去的背影,听着周遭街坊此起彼伏的议论,看着街巷里满目疮痍的景象,浑身忍不住瑟瑟发抖。
她脸色惨白如纸,紧紧咬着自己嘴唇。
那两个年轻人从容赴死的画面,如同烙印般刻在目击者们的脑海里。
那场景直击心底,让人久久无法回神,只觉得心口堵得厉害,既恐惧,又莫名生出一股难言的敬意。
回去的路上,和尚回想起杨樟的那张七窍流血的脸,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第402章 所长与豪车
北平的盛夏,暑气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牢牢罩住了南锣鼓巷的青砖灰瓦。
巷子里的风都带着滚烫的热气,闷得人喘不过气。
南锣鼓巷派出所的办公室里,吊扇在天花板上慢悠悠地旋转。
扇叶搅起微弱的风,勉强驱散了几分窒闷的热气,带来一丝聊胜于无的凉意。
刚收队回来的和尚,大大咧咧地坐在办公桌后的办公椅上。
汗水湿透了后背衣服,他翘着二郎腿,指尖夹着一支点燃的香烟。
烟雾袅袅,在风扇吹动下缓缓散开,晕开一片朦胧的雾气。
和尚抬手用夹着烟的右手指向站在办公桌边的赵志。
额角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沾湿了鬓角,语气带着几分刚办完差事的疲惫与不容置疑的强硬。
“三蹦子一辆,一人重伤,五个弟兄轻伤,沿街十五个铺子遭了不同程度的损坏。”
他语气顿了顿,他又吐出一口烟,沉声报着。
“长枪五把,子弹一千发。”
“还有,给我报几件夏天的常服。”
一身笔挺警服的赵志,手里攥着记录本,握着钢笔的手微微用力,一字一句地将和尚说的话认真记录下来。
和尚将夹烟的手停在嘴边,烟蒂燃着一点红光,他眯着眼又补充了一句。
“所里缺什么,顺道一起报上去。”
左手捧着记录本、右手奋笔疾书的赵志,同样满头大汗,听到这话,猛地停下写字的手,抬头看向和尚。
他脸上满是为难之色,眉头紧紧皱起试探性的问道。
“咱们一枪没开,所里弟兄也没人受伤,这么往上报,上头一旦派人下来调查,根本捂不住。”
“再说弟兄们连个皮外伤都没有,报成这样,是不是太离谱了?”
“还有那一千发子弹、五支步枪,这东西我真的没法写,根本不合程序。”
和尚看着赵志畏首畏尾的模样,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抬手指着他便厉声骂道。
“丫赔的,一辈子都上不了台面!”
“玛德,有我在这儿顶着,你怕个鸡毛!”
赵志被骂了两句,不敢再多说反驳的话。
他只能低着头继续记录战损,嘴里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
“鸡毛我还真不怕,一千发子弹,这是当打仗呢……”
和尚听着他嘀嘀咕咕的嘟囔,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不会写,明天就给我去巡街!”
这话一出,赵志立马闭紧了嘴巴,握着钢笔的手加快了速度。
记录本纸页上的字迹瞬间变得密集起来,再也不敢有半句怨言。
闷热的空气在办公室里弥漫,和尚被这酷暑逼得烦躁。
他抬手脱掉身上的白色衬衫,胡乱在头上、身上擦了擦汗水,随手将湿透的衬衫丢在办公桌上。
刚收拾妥当,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余复华与李世爵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李世爵留着利落的三七分发型,一身规整的警服穿在身上,身姿挺拔,英气十足。
满脸的朝气与蓬勃,连和尚看着,都忍不住生出几分羡慕,暗叹小主子的精气神。
李世爵快步走到办公桌前,站定后,对着和尚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标准的警礼,声音清亮。
“报告所长,不负您所望。”
礼毕,他放下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锃亮的车钥匙,轻轻放在办公桌上。
光着膀子、下身只穿着西裤的和尚,拿起桌上的车钥匙,站起身。
他缓步走到李世爵身边,围着对方上下打量了一圈。
随后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许。
“小伙子,有前途,好好干。”
李世爵鼻尖萦绕着和尚身上浓重的汗味,却依旧保持着礼貌。
他嘴角勾起一抹温和的笑意,轻声回应。
“这是我应该做的。”
和尚对着他满意地点点头,随即开口问道。
“车呢?”
李世爵侧身做出一个有请的手势,转身朝着办公室门外走去。
光着膀子的和尚背着手,慢悠悠地跟在他身后。
余复华则一脸复杂的神色,快步凑到和尚身边,脑袋凑近他的耳朵,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地吐出三个字。
“他妈的。”
走到办公室门口的和尚,闻言眉头微微一皱。
他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身边的余复华,眼神里带着几分疑惑与不耐。
余复华被他看得一怔,连忙改口,拉长了尾音,含糊地说道。
“大佬,踏马的……”
和尚嘴角忍不住狠狠抽了抽,盯着他骂道。
“你妈的,你妈的!”
余复华被骂得有些懵,急得抬手指向已经走到院子里的李世爵,再次重复。
“踏马的!”
走到院子中央的李世爵,恰好回头看到这一幕。
他又瞧见余复华指着自己说的话,瞬间明白了其中的意思,当即朗声回应。
“我妈的。”
和尚一脸茫然,转头看向院子里的李世爵,下意识地反问。
“你妈的?”
李世爵听出这话里带着几分骂人的意味,深吸一口气,平复了心绪,认真回复。
“我玛德。”
站在一旁的余复华,终于松了一口气,跟着念叨了一句。
“真是她妈的。”
和尚彻底懵了,一会儿看看院子里的李世爵,一会儿又转头看向身边的余复。
他满脸困惑的表情挠了挠头说道。
“什么他玛德、你玛德,你们都踏马说的什么玩意?”
就在这时,一阵拖沓的脚步声从院外传来。
癞头上身穿着警服、下身背带裤,头上戴着警帽,迈着罗圈腿,一摇一晃地走进院内。
他先是对着余复华和李世爵随意点了点头。
随即指着自己的裤裆,对着和尚哭丧着脸说道。
“和爷,我踏马的受伤了,能不能给我批个带薪休假?”
光着膀子的和尚,看着癞头不伦不类的打扮。
再听着他胡搅蛮缠的话,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强压着怒火吼道。
“王八蛋,你那点小划痕,要不要老子给你放一个月的长假?”
站在李世爵身边的癞头,一听这话,立马转过身,踏着外八字加罗圈腿的怪异步伐,匆匆往二进院外走。
和尚看着他那副嬉皮笑脸、油盐不进的样子,气得脸色铁青。
他大步冲出办公室,指着已经走到月亮门口的癞头,厉声怒骂。
“你踏马的,你咋不去死!”
癞头听到和尚的吆喝,停下脚步,回过头,一脸看傻子似的表情望着他。
这副模样,彻底点燃了和尚的怒火。
他心头的火气噌地一下窜到头顶,他暴跳如雷地吼道。
“我你妈!”
“你踏马的,是不是想气死我,好坐老子的位置?”
癞头缓缓回过身,再次指着自己的裤裆,慢悠悠地吐出一个字。
“把子。”
话刚出口,暴怒的和尚便大步冲了过去,一巴掌狠狠打掉他头上的警帽,怒声呵斥。
“所长!说了八百遍,要叫所长!”
癞头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弯腰捡起地上的警帽。
他直起腰板拍了拍上面的灰尘,理直气壮地说道。
“伤的位置不对,这么热的天,万一发炎了,你还得给我买消炎药。”
“丫现在黑市上,一盒消炎药,都能换一块半大黄鱼了。”
“您算算,我休息一个月才多少薪水,买药又得花多少钱,根本不划算。”
和尚被他这番歪理说得哑口无言,气得胸口起伏,抬手指着大门口,怒吼道。
:“给我滚,立马滚!”
癞头立马换上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
他抬手跟和尚身后的余复华、李世爵打了个招呼。
随后对着和尚毕恭毕敬地回道:“得嘞,谢谢所长!”
说完,便一溜烟地跑了出去。
烦躁不堪的和尚在原地转了好几圈。
他抓了抓头发,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做什么。
和尚回头看向身后的余复华和李世爵,依旧没回过神,皱着眉问道。
“你玛德,踏马的,到底是啥玩意?”
满嘴广普口音的余复华,强忍着笑意,凑过来解释道。
“车是她妈的。”
和尚猛地反应过来,侧头看向身旁一身英气的李世爵,试探着问道。
“你妈的?”
李世爵听出这话里带着几分骂人的味道,他又不好发作,只能神情复杂地点了点头。
和尚走到李世爵身边,背着手,上下仔细打量了他好几眼。
随后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接着很自然地将满是汗渍的手,往身边余复华的胳膊上蹭了蹭。
他盯着李世爵的眼睛,语气带着几分警惕,
“咱们往日无仇,近日无冤,你这是坑我呢?”
李世爵看着和尚戒备的神情,默默摇了摇头,认真解释。
“车子放在家里一直落灰,她又不开,物尽其用罢了。”
院子里的柿子树上,一群知了没完没了地聒噪鸣叫。
树枝上时不时有一只知了飞离枝头,在空中掠过,还洒下几滴尿珠。
和尚突然感觉到脸上落了几滴水渍,抬手一摸,瞬间脸色更沉。
他深吸一口燥热的空气,抬头瞪着那棵柿子树,恶狠狠地骂道。
“踏马的,早晚把你们这群鳖孙一网打尽!”
李世爵即便个人修养极好,身处这样的氛围,看着和尚跳脱又直白的行事风格,也忍不住心生疑惑。
他甚至怀疑跟着这位所长学习,究竟能学到什么。
他平复了一下心绪,开口提醒道。
“所长,咱们还是去看看车吧。”
经过刚才这一连串的闹剧,原本满心期待的和尚,也变得兴致缺缺。
他神情恹恹地背着手,往派出所大门口走去。
跟在和尚身后的余复华,小声对着身边的李世爵说道。
“大佬就这脾气,习惯就好。”
李世爵回给他一个温和的笑脸,表示自己并不在意。
三人一前一后,走出办公室,来到派出所门口。
只见倒座房的墙边,静静停着一辆白色的德拉哈耶135m。
车身在盛夏的阳光下,泛着温润又高级的光泽。
这是来自欧洲的顶级豪华汽车品牌,素有“法式优雅天花板”的美誉。
此车延续了顶级底盘工艺,由 Falaschi传奇车身厂打造全手工铝制车身。
搭载3.6L直列六缸引擎,极速可突破160km/h。
此车是欧洲贵族与收藏家眼中当之无愧的艺术珍品。
手工定制的旗舰定位,让它的售价高达三万两千美刀,在彼时的北平,堪称稀世珍宝。
墙边围着一群所里的警察,个个都是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模样,围着豪车小声惊叹,眼神里满是好奇与艳羡。
和尚快步走到车旁,眼睛瞬间瞪得溜圆,目光死死黏在车身上,再也挪不开。
这辆车早已超脱了普通交通工具的实用范畴,更像一件精雕细琢的艺术品。
泪滴般的流畅轮廓,搭配精致的镀铬装饰,设计理念完全超越了当下的汽车主流。
前脸独立圆形大灯,搭配不规则对称中网,过目难忘。
引擎盖中央的凸起造型,与分段式防撞栏相互映衬,勾勒出霸气又优雅的姿态。
巨大的前后翼子板完整包裹车轮,车身线条圆润顺滑,尽显法兰西独有的浪漫与典雅。
和尚围着车痴迷地看了许久,眼神从惊艳慢慢转为凝重,最后竟露出一脸失落的神情。
他快步走到李世爵身边,二话不说,伸手扣住他的肩膀,半拖半拉地带着人,转身往二进院的办公室走去。
剩下的警察们面面相觑,一脸莫名其妙,依旧站在车旁,舍不得挪开目光。
回到办公室,和尚一脸沉重地坐在沙发上。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沉默片刻,抬头看向坐在单人沙发上的李世爵。
然后语气严肃又直白,开门见山地问道。
“小主子,你想杀谁?”
李世爵满脸疑惑,茫然地看着和尚,完全没明白他这话的意思。
和尚深吸一口气,低头揉了揉下巴,思索着又问。
“三爷手下兵强马壮,势力庞大,我可不够格掺和他的事。”
李世爵依旧没跟上和尚跳跃性的思维,只是皱着眉头,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和尚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低着头,语气带着几分无奈。
“这世道,有个厉害的老子在上面撑着,能少走太多弯路,省无数麻烦。”
李世爵终于回过味来,瞬间明白了和尚的误会。
他胸口忍不住快速起伏了两下,强压下心头的无奈,面色如常地开口。
“所长,您误会我了。”
和尚见他反应过来,咧嘴笑了笑,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给对方递过去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直白地说道。
“车很好,你爹很强,我怕挨打。”
李世爵彻底被和尚这跳脱又直白的思维弄得哭笑不得。
他完全无法适应和尚跳跃性的思绪,只能回一个让他安心的神情。
“所长,您放心,家里的事,我能解决。”
第403章 夫妻博弈
这世道,便如同四季轮回往复。
有人满心盼着春暖花开,能尽享世间温柔暖意,
有人却深陷寒冬腊月,苦苦熬着刺骨的冰寒。
人间浮沉起落,世上万般事,从来都是一半欢喜,一半忧愁。
南锣鼓巷,雨儿胡同二十号院。
刚从外面回来的保姆,失魂落魄地坐在北房中堂的靠背椅上,目光呆滞地望向坐在八仙桌左侧的林静敏。
“死了,都死了……”
正抱着幼子的林静敏,听到她六神无主的呢喃,浑身瞬间僵住,下意识地将怀里的婴儿抱得更紧。
力道一时失控,襁褓中小小的兑诺,当即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听见儿子的哭声,林静敏紧绷的心神才稍稍缓过,连忙轻声哼起歌谣,手掌轻轻拍抚着儿子的小屁股。
“啦啦啦!啦啦啦!
“我是卖报的小行家,不等天明去等派报,一面走,一面叫~”
温柔的儿歌在屋内回荡,她垂眸看着怀中啼哭的孩子。
脑海中飞速闪过林墨所带队伍全军覆没的噩耗,他声音发颤地开口呢喃:“怎么会?”
“我们内部,出了内鬼~”
保姆坐在一旁,双眼空洞无神,嘴里反复喃喃自语。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此刻的林静敏,眉宇间不自觉地褪去平日温婉。
浑身流露出沉淀多年的特工冷冽气质,语气沉稳果决。
“立马启动死信箱,把他们牺牲的消息传回去。”
“另外,这段时间你立刻静默,待在家里不许外出。”
原本沉浸在悲痛中的保姆,听到这带着指令性的话语,瞬间找回了主心骨。
她强压下心底的悲伤,抬手擦干眼角的泪水,站起身快步朝着门外走去。
简单收拾一番后,保姆挎上竹编菜篮,换上一身寻常家庭主妇的装扮,神色如常地走出了院门。
她浑然不知,自己踏出家门的那一刻便被人盯上。
胡同树荫下,几位正在下象棋的老人中,其中执红子的老者,眼神若无其事地扫过她的身影。
他指尖捏着一枚棋子,轻轻落在棋盘上,淡淡开口。
“单兵过河。”
旁边围观的闲散青年,抬头望了眼头顶高悬的日头,随口接道。
“各位真行,胡同里刚才,又是枪,又是炮,跟放鞭炮似的,老哥几个真有这个闲心思。”
手持黑子的老头,抬头看了他一眼回话。
“这年头,什么都见怪不怪~”
青年听到老头的话,眯着眼抬头看向天上的烈阳。
“到饭点了,寻点吃食去。”
老者并未接话,依旧垂眸盯着棋盘,思忖着下一步棋路。
那游手好闲的青年走出胡同后,朝着蹲在胡同口等候生意的车夫,递了个隐晦的眼神,随即转身朝着反方向快步离开。
蹲在墙边躲避日头的洋车夫,抬手将歪戴的草帽扶正。
接着慢悠悠站起身拉起洋车,嘴里高声喊着。
“回家吃饭喽~”
车夫拉着洋车行至南锣鼓巷主街,很快便迎面遇上了挎着菜篮的保姆。
他不动声色地拉车从对方身侧驶过,跑出七八米远后,又朝路边大碗茶铺的伙计递了个眼色。
茶铺伙计瞧见走近的车夫,立刻堆起笑脸上前揽客。
“来碗大碗茶?”
车夫拿着擦汗的粗布毛巾,径直坐在茶铺的八仙桌边,笑着回道,
“一碗哪够,来两碗!”
伙计应声,眼底神色骤然一凝,手上提着茶壶稳稳为他斟茶,高声应道。
“得嘞!”
话音落,伙计倒满茶水,提着空茶壶转身走进铺内。
不过片刻功夫,他便换了一身寻常便服,装作闲逛的模样,慢悠悠地走在街巷之中。
他时而走进街边商铺假意询价,时而蹲在胡同口的摊贩摊前讨价还价。
不过短短一会儿,沿街的不少商铺、地摊摊主、洋车夫都与他暗中搭上了话。
而另一边,负责传递消息的保姆,依旧挎着菜篮,在南锣鼓巷的各个菜摊间走走停停。
她时不时停下挑拣蔬菜,试图用这样的方式掩饰行踪。
可她全然没有察觉,自己的一举一动,全都落入了沿街摊贩、车夫、伙计与往来行人的眼中,所有的伪装都形同虚设。
与此同时,南锣鼓巷派出所所长办公室内。
所长和尚刚打发走李世爵,正悠哉地坐在沙发上翻看书籍。
书页还未翻过几页,办公桌上的电话便骤然响起,铃声急促地回荡在屋内。
“叮叮叮,叮叮叮~”
和尚将手中的白话文版《资治通鉴》放在茶几上,起身快步走到办公桌前,拿起电话筒贴在耳边。
“老斑鸠离巢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句简短的暗语,和尚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语气冷硬地吐出两个字。
“挂了。”
挂断电话后,他眼神阴森,嘴角噙着一抹戾气,低声呢喃。
“妈的,看来给的教训,还不够狠。”
和尚转身走进休息室,快速换了一件干净衬衫,一边扣着衣扣,一边朝着院内走去。
行至一进院的警员室门口,他停下脚步,冲着屋内高声吩咐。
“等会儿我媳妇过来送的饭,你们分着吃了。”
警员室内的几名警员闻言,脸上立刻露出喜出望外的神情,异口同声地应道。
“谢谢所长!”
和尚走出派出所大门,站在倒座房旁,看着停在路边的小轿车。
这车保养得精致锃亮,如同工艺品一般,他忍不住低声嘀咕。
“这玩意儿,怎么开?沾一点灰,都心疼得慌。”
嘀咕完,他径直走向一旁停着的三轮摩托车,翻身骑上车,拧动钥匙打着火,调转车头,径直朝着雨儿胡同的方向驶去。
没过多久,和尚便骑着摩托车抵达雨儿胡同二十号院。
他将车停在院门口,瞬间换上一副吊儿郎当的神态,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二进院北房的中堂内,林静敏听到院门响动,看到和尚走进来,立刻收敛了眼底的悲伤,脸上恢复了平静。
她抱着孩子起身,快步走到和尚身边。
和尚伸手从她怀里接过熟睡的婴儿。
他走到八仙桌主位坐下,低头轻轻逗弄着怀中眼皮打架的小婴儿,语气带着几分宠溺。
“一天一个样儿,这小鼻子小眼睛,长得比俊龙俊多了。”
林静敏站在父子俩身旁,居高临下地看着和尚,轻声问道。
“吃饭了没?”
和尚头也没抬,指尖轻轻挑动着孩子的小下巴,随口回道。
:“随便弄了两个凉菜,这大夏天的,吃顿热饭跟遭罪似的,没胃口。”
林静敏闻言,当即开口回话。
“那我去街上买点熟食,再添两个下酒菜。”
和尚看着转身要走的她,忽然开口问道。
“王姐呢?”
他口中的王姐,正是林静敏家的保姆。
林静敏停下脚步,转过身回道。
“出去买菜了,你想吃的凉菜,她未必能想着买。”
和尚将怀里的孩子往上抱了抱,语气随意地说道。
“别忙活了,大夏天的,有保姆在,还用得着你亲自跑,傻不傻。”
林静敏听了这话,只好转身走到八仙桌右侧的椅子上坐下。
和尚摆出一副闲聊的模样,状似不经意地开口说话。
“刚才,胡同里响了枪,闹了好大动静,没吓着孩子吧?”
林静敏装作一脸茫然,对内情毫不知情的样子,看着和尚说道。
“我倒是没什么,就是孩子吓坏了。”
和尚双手将小兑诺举到面前,低头亲了亲他软嫩的小脸蛋。
随即捏着嗓子,用温柔的语气对着孩子说道。
“吓坏了我的小宝贝,没事,那些吓唬你的人,都已经死了。”
听到这句话,林静敏的眼神瞬间黯淡了一瞬。
不过她很快掩饰好眼底的情绪,故作嗔怪地说道。
“你跟孩子说这些做什么。”
她顿了顿话语,她又换上一脸好奇的神情,追问道。
“胡同里到底出什么事了?好端端的,怎么跟打仗似的响枪?”
和尚扭头看了一眼满脸好奇的林静敏,随即又转回头,继续逗弄着怀里的孩子,缓缓说道。
“十八号院,藏着一窝地下党。”
“对了,你们两个院子离得这么近,你认不认识他们?”
他装作若有所思的样子,侧头紧紧盯着林静敏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领头的好像叫杨樟,妈的,去年我还跟他打过交道,做过生意。”
“今儿个,他直接被自己的同伙开枪打死了。”
“你是没看见那场面,多狠啊。”
“他那同伴,二话不说,抬手一枪就打穿了杨樟的脑袋,脑浆子都崩出来了。”
和尚的目光始终锁在林静敏脸上,不放过她任何一丝细微的神情变化。
“更绝的还在后面,那人杀了杨樟,下一秒直接举枪自杀了,真是个不要命的狠角色。”
林静敏立刻摆出一副事不关己、心生不悦的模样,娇声嗔道。
“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
“我又不认识他们,你这么说,是在怀疑我?”
两句话说完,她眼眶瞬间泛红,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满脸委屈地哭诉。
“我天天被人盯着,连出门都难,哪有机会去做什么地下党?”
“你到底什么意思?凭什么这么怀疑我?”
泪流满面的林静敏,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坐在椅子上,猛地侧过身子,背对着和尚,肩膀微微颤抖。
和尚看着她的模样,忽然轻笑一声,语气轻飘飘缓缓说道,
“哭的倒是伤心,你这眼泪,是哭给我看,还是哭那五个死鬼?”
这句话如同惊雷,林静敏的眼底瞬间闪过一丝惊惶,她猛地转过身,看着和尚,嘴唇微张,欲言又止。
和尚抱着孩子缓缓站起身,目光沉沉地看着梨花带雨的林静敏,又开口道。
“对了,金条的事,你是不是该给我一个解释?”
林静敏强稳住心神,从怀里掏出丝帕,优雅地擦拭着脸上的泪水,故作疑惑地反问。
“什么金条?”
和尚看着林静敏佯装糊涂的模样,低笑一声,语气转淡。
“没什么,去街上买点酱牛肉、酸梅汤,回来的路上,再给我带一根奶油冰棍。”
林静敏擦完眼泪,满脸愠怒,一言不发,攥着手帕,扭身快步走出了房间。
和尚望着她离去的背影,那身影依旧带着几分往日的风韵与风雅。
可他眼底的温柔瞬间散尽,取而代之的是狠戾的神色,低声冷声道。
“好戏还在后头,有你演的时候。”
第404章 夫妻辩论
时光从来无声,却碾过所有喧嚣。
白驹过隙,不过是天地间一瞬轻尘。
万物各行其轨,不过是宿命里既定奔忙。
我们以为在掌控生活,不过是被时间推着,走一条早已铺好的路。
雨儿胡同二十号院,北房门口。
和尚抱着熟睡的儿子,面无表情,目光沉沉地望着林静敏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收回。
在这乱世浮沉,各方势力盘踞的北平城,他原本对各方势力纷争、党派倾轧,并没有过多关注,也从没想过要掺和其中。
在他眼里,那不过是各路人马为了地盘、利益、生存之道,在这片满目疮痍的土地上互相较量、你争我夺罢了。
他一直把自己当成局外人,冷眼旁观城中势力几番更迭,只想守着自己的一方小院、一家人的安稳度日,远离那些打打杀杀的是非。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有朝一日,自己竟会被这乱世的滔天旋涡硬生生卷进来,再也无法抽身。
而真正让他心头怒火翻涌,是林静敏的态度与算计。
她拿着自己手上沾着纷争血光、靠江湖打杀争抢来的黄金,逼着他动用人脉与关系,去保密局捞人。
这做法,简直是把他当成傻子一样肆意玩弄,可这还不是最要命的关键。
那些金条本身就有大问题,来路凶险、牵扯极深,背后连着北平城最大的地下宝藏秘闻。
林静敏心里比谁都清楚,却偏偏揣着明白装糊涂,硬是把他拖进泥潭里。
这件事若是换作旁人,被她这样坑害,此刻早已死无葬身之地,连骨头都剩不下。
徐良友手里的这批金条,根本不是财富,而是一个致命的引子,一条直通地狱的路引。
山百合会埋藏的巨额财宝,足以让所有势力疯红了眼,那些金银能让无数人为此粉身碎骨、家破人亡。
一旦北平站保密局,把他送过去的金条背后的事,往上呈报给各路势力,后果不堪设想。
他和尚会落得什么下场,是被灭口、还是被当成棋子牺牲,这里面藏着太多未知却致命的威胁。
一百九十万两白银、五十余吨黄金,如此骇人听闻的巨额财富,摆在这乱世之中,谁能不动心?谁能不觊觎?
林静敏明明知道这是万丈深渊,却依旧毫不犹豫地把他往前推,往火坑里扔。
她到底安的什么心,到底有什么图谋,和尚绞尽脑汁,到现在也没想明白。
他现在只觉得心口堵着一块巨石,又沉又闷。
今天帮派人马大规模围捕敌对势力的行动,从头到尾,都是他暗中一手策划、一手促成的。
他要的,就是借保密局的刀,让林静敏所在的势力内部猜忌她,让她被边缘化、被隔离、被怀疑,直到最后众叛亲离、反目成仇,被彻底踢出那个圈子。
他苦口婆心劝过她无数次,让她放下那些执念,安安稳稳过日子,可她始终不听。
既然劝不动,他就只能用最狠、最直接的手段,强行让她与那股势力划清界限,从此老死不相往来。
他心里很清楚,只要有他和尚在,那股势力就算再恨、再猜忌,也绝对不敢动林静敏一根手指头。
对于这个女人,他承认自己是真动了心,那份牵挂与悸动,在其他任何女人身上都从未有过。
今天这一步棋,不过是他布局的开始,只是开胃小菜,后面接踵而至的风波与算计,才是真正要命的大戏。
屋内,和尚抱着儿子,静静站在原地,贪婪地享受着这片刻难得的安宁。
一整个上午,风波接连不断,一件紧挨着一件,从早忙到现在,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
头顶的烈日如同烈火烘烤,院子里的树木绿植被晒得蔫头耷脑,连蝉鸣都显得有气无力,整个北平城都被笼罩在闷热焦躁的气息里。
时间一分一秒缓慢流逝,足足二十分钟过去,出去买熟食的林静敏终于回来了。
她一身香汗淋漓,衣衫微微浸湿,提着大包小包的吃食,推门走进院子。
和尚轻手轻脚把熟睡的儿子抱进里屋,小心翼翼放在床上,生怕惊扰了孩子的美梦。
随后他转身走出,随手脱掉衬衫,光着结实的膀子,径直坐在八仙桌的主位上。
他拿起筷子,自顾自喝酒吃菜,动作随意又带着一股江湖悍气。
林静敏简单擦了擦脸上的汗,收拾一番后,在他右侧的位置坐下,默不作声地拿起馒头,低头夹菜。
夫妻二人相对无言,没有多余的话语,却有一种历经风雨后的老夫老妻般的默契与沉静。
只是这份平静之下,暗流早已汹涌。
桌上摆着三道菜,一盘酱牛肉、一份凉拌猪耳朵、一碟清爽的凉拌黄瓜,都是寻常百姓家的下酒菜,却在这乱世里显得格外踏实。
和尚光着上身,单脚随意踩在椅面上,左手端着酒盅,右手握着筷子,神态格外放松。
林静敏情绪明显有些低落,心事重重,慢慢吃完半个馒头,终于抬起头,看向对面的和尚,轻声开口。
“隔壁一条胡同,徐家夫妻生了个闺女。”
和尚咽下嘴里的猪耳朵,停下夹菜的动作,抬眼看向她。
林静敏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盘子里的猪耳朵,声音低了几分。
“他家已经有七个小孩了,这第八胎是个闺女,他们养不起,不想要了。”
“夫妻俩正到处打听,想把这闺女送人。”
和尚瞬间明白了她的心思,仰头一饮而尽杯中的烈酒,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他龇牙咧嘴地放下酒盅回话。
“想养就养,咱们家又不差那口吃的,正好给儿子弄个贴身玩伴。”
和尚抹了一把嘴,夹起一大筷子酱牛肉塞进嘴里,嚼得口齿不清,带着几分自嘲与感慨。
“有时候真羡慕那俩小子,有这么好的爹。”
“我咋就没这么好的命。”
他把嘴里的肉彻底咽下去,放下筷子,拿起酒瓶给自己重新倒满一盅酒。
他声音沉了下来,说起自己小时候的苦日子。
“小时候听我娘说,我四个多月就断了奶,愣是靠一口米糊糊勉强活下来,差点饿死。”
“小时候家里穷得叮当响,养的鸡跳到桌子上拉泡鸡屎,我都以为是能吃的东西。”
和尚一边夹菜,一边自嘲地笑着,语气里满是心酸。
“还傻不愣登地用手指粘了一下,直接往嘴里送,现在想起来都恶心。”
林静敏白了他一眼,带着几分嗔怪,边吃边打断他。
“吃着饭呢~”
“谁小时候不是这么过来的,我七岁了还穿着破旧衣裳到处跑,连件完整的衣服都没有。”
“家里穷得揭不开锅,只能半夜偷偷下地干活,就怕被人瞧见。”
“我爹我娘,就穿个单薄的衣裤,扛着锄头摸黑去地里,就为了多挣一口口粮。”
“我大哥二哥,十几岁的大小伙子了,两个人还共穿一条像样的裤子。”
“谁有事出门,还得提前商量好,另一个只能在家等着。”
和尚放下筷子,拿起搭在肩头的湿毛巾,用力擦拭着脊背和肚子上的汗水,闷热的天气让他烦躁不已。
“这鬼天气,一年比一年热。”
“真想找个法子,把这日头遮了去。”
林静敏没搭理他的抱怨,沉默片刻,夹了一筷子酱牛肉,忽然抬起头,眼神认真,话题陡然一转,直戳核心。
“你心中有没有自己坚守的信仰?”
和尚听到这话,动作一顿,直接抬手用拿着筷子的手做出打住的姿势,语气不耐烦说道。
“吃饭就好好吃饭,别跟我讲这些大道理,烦得很。”
林静敏脸上露出不甘心的神情,低头看着盘子里的菜,筷子在凉拌黄瓜里来回拨弄,心里的话还是忍不住说了出来。
“你赈灾救民,给百姓出头,守着心中那番大义,跟我们本是殊途同归。”
她轻轻叹息一声,再次抬头看向喝酒吃菜的和尚,眼神坚定。
“如今这世道混乱不堪,那些盘踞一方的势力腐败自私,给不了百姓安稳,也给不了这乱世未来。”
“只有我们坚守的信念,才能给百姓活下去的希望,给你施展抱负、坚守道义的地方。”
和尚冷哼一声,拿着筷子点了点林静敏,语气带着不屑与嘲讽。
“你错了,你根本不懂我,从头到尾都不懂。”
“我这二十来年,不拜神佛,不信天,全靠着脑子和狠劲,才混到今天这个地步,在这乱世里护住一家人。”
和尚夹起一块拍黄瓜,塞进嘴里嚼着,声音冷硬。
“我开仓施粥,接济百姓,不是为了博什么善名。”
“只求在这乱世里收拢人心,让大家能抱团活下去,也护住我这一方小家的安稳。”
“我讲道义、守忠信,不是因为我多高尚,是怕这乱世里没了规矩,人人都玩阴的、下黑手,到最后谁都不得安宁。”
他抬头看了一眼林静敏,用筷子头轻轻敲击瓷盘,叮叮叮的清脆声响,伴着他冰冷的话语,一字一句传入林静敏耳中。
“我做任何事,前提都是先护住身边人,护住自己的根基。”
“什么理想,大义前提是踏马不能损害我的利益。”
“我手里的每一分钱,都是拿命拼来的,不是大风刮来的。”
他拿着筷子,先是指向屋顶,又狠狠指向地面,语气激昂。
“你看看这世道,从上到下,谁不是先求生存,再谈其他?”
他看到林静敏张嘴想要反驳,连忙抢先开口,压住她的话头。
“你以为,你们就没有执念吗?”
和尚脸上满是不屑一顾的神情,盯着林静敏,语气直白。
“你口中的理想,在这乱世生存面前,太过脆弱。”
和尚看到林静敏瞬间涨红、带着怒气的脸,拿着筷子指着她,沉声喝道。
“听我把话说完。”
“你以为我是个大老粗,就不懂道理?就看不清这世道的真相?”
“你男人,看得比谁都清,比谁都透彻。”
“你们那套理念,我听过不少,也琢磨过。”
“可这乱世里,最要紧的是先让自个活下去,而不是整天嚷嚷着理想,更不是把主义挂在嘴边。”
“我见过太多人为了所谓的信念,丢了性命,家破人亡,最后还怨天尤人。”
和尚露出一副看穿一切的眼神,冷冷瞥了林静敏一眼,随后拿起酒瓶,慢悠悠给自己倒酒。
“我不是否定你的坚守,只是我见过太多世事轮回,空有理想,抵不过一口饱饭,抵不过一家安稳。”
林静敏被他这番直白的话,说得脸色阴晴不定,胸口堵着一口闷气,再也忍不住,猛地抬头厉声反驳。
“就算这样,难道百姓就不该有盼头吗?”
“是我们,给所有受苦百姓一个活下去的希望,一个不用再受欺压、改变命运的机会。”
“我们所求的,是让所有人都过上好日子,不是为了一己私利,更不是为了维护那些欺压百姓的势力。”
和尚看着面红耳赤、拼命争辩的女人,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眼神里带着几分怜悯,拿着筷子,再次点了点林静敏,语气沉重。
“你啊你,太过执着,已经把理想当成了全部。”
“你翻翻过往的世事变迁,乱世之中,活的好的都踏马是狠心人,拿着别人的命,替自己打天下,你到底懂不懂?”
“给百姓希望没错,前提是用他们的命去换。”
“我书读的不多,但这世道人心、乱世生存的道理,我比你看得清。”
“瞧着吧,真有一天你们做了天下,看看那些当官的嘴脸,会不会随着时间的变迁,而换了一副嘴脸。”
“玛德,偷鸡贼还知道蚀把米,真把所有人当傻子~”
和尚指着门外,接着诉说下去。
“这片土地,上上下下,踏马讲了几千年的人情世故,你以为你们能逃的掉?”
“到最后还他玛德不是,一个屁大点的官,拿捏一片老百姓~”
第405章 巷间奇闻
日子不知不觉又过去了两天。
这两日,和尚一直忙着敲定运输路线,人员安排之事。
上午九点,南锣鼓巷派出所、所长办公室。
和尚坐在办公桌前,埋头研究着运输路线地图。
桌上的收音机正播报着新华社的新闻,声音清晰地传进耳中。
“我军于八月二十二日,在林梓战斗中,趁敌军换防之机,二十小时内全歼国军一个半旅,俘敌八千余人。”
“多位无党派中立人士,坚决要求国民政府考虑采纳《对政治协商会议之意见》。”
和尚握着铅笔,在地图上反复画线标注,写写停停,听到收音机里提及《对政治协商会议之意见》,猛地把铅笔往桌上一丢。
他双手抱着后脑勺,身子往后一靠,沉声骂了一句:“还踏马做白日梦呢?”
这份所谓的《对政治协商会议之意见》,是年初世家大族借着代理人之手,发表的一篇政治主张。
核心包含开放政权、保障民主自由、停止军事冲突、裁军整军、废除保甲制度、召开普选国民大会等十项建议。
其中,开放政权,主张在三民主义与蒋主席领导下,尽快开放中央及地方政权。
吸纳全国人才参与各级政务机关,革新政治面貌。
落实民主与自由权利,要求切实执行政治协商会议政府宣言。
人民享有言论、出版、集会、结社、信仰自由的相关规定。
明确司法与警察机关以外的任何机构,不得随意拘捕、审讯民众,各政党在法律面前一律平等。
停止军事冲突,强调严格执行停战命令。
对违反命令者务必上报惩处,并公之于众,接受舆论监督。
整军与裁兵,提议大规模裁军,从根源上杜绝内战隐患。
将占国家预算百分之四十七的军费,转投教育与实业领域,用以改善民生。
同时提出“以政管军,杜绝以军干政”,实现军队国家化。
推行地方自治,直指保甲制度是封建专制的产物,理应废除,依法推动自下而上的普选,实现真正的地方自治。
和尚想到这些不切实际的主张,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低声冷哼。
“傻啦吧唧,真当他是你们养的狗?”
正当他陷入沉思、心神恍惚之际,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他立刻坐直身子,迅速将桌上的地图收进抽屉,冲着门口沉声吆喝:“进来。”
话音刚落,一个身穿灰色长袍的中年男人,满脸拘谨地推门走了进来。
此人绰号哮天犬,是这一片地界出了名的闲散人物。
和尚见来人是他,随手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根烟递了过去,淡淡开口:“坐。”
哮天犬连忙双手接过烟,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小心翼翼地坐到和尚对面的椅子上。
“和爷,事办妥了。”
和尚坐在办公椅上,侧过身拿起打火机点燃香烟,深吸一口,缓缓吐出烟雾。
随后俯身将打火机放到对方面前的桌上,语气随意:“自在点~”
哮天犬赔着笑脸,干笑一声拿起打火机点烟。
烟雾在办公室里缓缓缭绕,他将打火机放回和尚桌前,吐了口烟,开口说道。
“和爷,我找了一个多月,才寻到您要的人。”
和尚面无表情,脑海中回想自己交代他寻找的人,沉声问道。
“假把式,还是有真本事?”
哮天犬连忙摆了摆夹着香烟的手,急忙解释。
“和爷,您放心,借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找街头混子来应付您。”
和尚半眯着眼抽着烟,抬眼给了他一个继续说的眼神。
哮天犬低头看了看指尖的香烟,又抬眼往办公桌上瞟了两眼。
和尚立刻看懂了他的意思,将面前的烟灰缸推了过去。
哮天犬对着和尚挤出一个客套的假笑,对着烟灰缸弹了弹烟灰,接着说道。
“是位七十多岁的老爷子,戏法、幻术这一行里,绝对是顶尖的。”
说话间,他对着和尚竖起大拇指,语气笃定。
“古戏法、古幻术,他样样精通。”
“吞刀吐火这种入门小把戏,根本不值一提。”
“断头断舌后重新接上还能活动自如。”
“还有种瓜移井,刚种下的瓜子转眼就能发芽结果,水井也能凭空移位。”
“泥豕化生,捏个泥猪念动咒语,就能让泥猪活过来,之后还能屠宰食用。”
他怕和尚听不懂这些专业幻术名目,连忙逐一解释,顿了顿又补充。
“穿墙术、撒豆成兵、鱼龙曼延,这些他也都会。”
“只不过,没人亲眼见过他施展这三样幻术。”
说到这里,他语气微微迟疑,又接着说道。
“我从一位老人那里打听来的消息,说他还会通天绳。”
“那位老人说,自己亲眼见过他表演通天绳,场面神乎其神。”
和尚嘴里叼着烟,眼神平静地看着他,神情似信非信。
被和尚这般盯着,哮天犬连忙摆手撇清关系。
“和爷,这些都是我多方打听来的消息。”
“到底是不是真有这般本事,我心里也没底。”
“而且这老爷子性子古怪,我请不动他,这事只能靠您自己想办法了。”
和尚没有说话,只是对着他扬了扬下巴,示意他继续说。
哮天犬立刻会意,连忙报出地址。
“北兵马司胡同二十九号院,老爷子姓祁,大名没人知道。”
“街坊邻居都叫他祁大爷。”
“他无儿无女,孤身一人住着一进院落,家里请了个保姆照料起居。”
等他说完,和尚打开办公桌中间的抽屉,拿出一张五十美元面值的纸币,放到桌上,对着哮天犬再次仰了仰下巴。
哮天犬立刻露出见钱眼开的神色,却又假装矜持,伸手拿起桌上的钱,陪着笑说。
“和爷,那小的就不客气了。”
和尚面带淡笑,俯身将指尖的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
哮天犬办完正事,客套了两句便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等人一走,和尚立刻锁好抽屉,拿起公文包起身走出办公室。
隔壁单间里的李世爵,看到和尚要出门,立马快步走出自己的小办公室。
院子里,李世爵快步追上和尚,开口问道:“所长,您要出去?”
和尚面带微笑,点了点头回应。
李世爵早已适应了和尚秘书的身份,当即往后退了半步,跟在和尚身后说道。
“我去开车。”
和尚左手提着公文包,右手抬起,用小拇指轻轻扣了扣眉心,淡淡说道。
“三蹦子。”
已经走到月亮门边的李世爵,回头对着他笑了笑,应声去准备。
和尚提着公文包,背着手走到倒座房的警员室门口。
警员室是三间倒座房打通而成,总面积不过四十五平方米,兼具办公室、休息室和更衣间的功能。
他站在门口,透过玻璃门,悄悄观察着没排到班的几名警员。
七个警察坐在各自的工位上,有的看报纸,有的喝茶,有的吹着电扇,互相聊着黄段子和家长里短,气氛十分闲散。
“你们巡街路过沙井胡同三十三号院的时候,有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你小子当警察没多久,不知道南锣鼓巷十六条胡同里,怪事多了去了,那点事根本不算什么。”一名老警员慢悠悠地说道。
“就是,那宅子的邪性,远不止你想的那样。”另一名老警员附和道。
鸡毛一听这话,瞬间来了精神,连忙催促。
“快唠唠,到底怎么回事?”
“说起来也怪,我每次牵着楚爷路过那座宅子,它都冲着宅子狂叫。”
“那势头我根本拉都拉不住,后来我找了好几个借口进去搜查,也没发现什么不妥的地方。”
鸡毛坐在工位上,扭头看向身旁的老警员说道。
吴大勇笑着问道:“别的异样,你就没察觉到?”
就在这时,大门口传来摩托车发动机的轰鸣声。
和尚抬手看了一眼手表,却没有立刻离开,依旧站在门口偷听。
被问话的鸡毛若有所思,抬头用小拇指抠了抠鼻孔,接着说道。
“嘿,你还别说,这么热的天,我每次路过那座宅子,都能瞬间感觉到一股寒意。
就跟从酷暑天一下子走进冰窖里一样,全身立马就凉快了。”
他把指甲里的鼻屎弹到地上,捏了捏鼻子继续说。
坐在他前面的徐振邦,单臂搭在椅背上,侧过身看着鸡毛,开口说道。
“以前有路过的风水师,给那座宅子看过。”
“说这宅子是整个南锣鼓巷的地煞位,地底的煞气太重,才会让人在大夏天感觉到阴凉。”
鸡毛眼珠一转,像是想到了什么。
吴大勇仿佛看透了他的心思,连忙劝道。
“我劝你,别打那座宅子的主意。”
“以前不少人跟你一样,想找个阴凉的宅子避暑,可都没好下场。”
“实话跟你说,我在这片地界当了十五年警察,那栋宅子,少说换了九个户主。”
“病死的、被人砍死的、被栽赃嫁祸死在牢里的、突然失踪的、自杀上吊的,什么样的都有,邪性得瘆人。”
鸡毛有些不信邪表情反问。
“那宅子里住着个老头,都九十多岁了,身子还硬朗着,这怎么说?”
吴大勇冷哼一声,看着他说道:“人家命硬,你不一定也命硬。”
站在门口偷听的和尚,再次看了看时间,不再停留,背着手提着公文包,径直往派出所大门外走去。
第406章 入党
上午九点半,日头已毒得如同火烙,炙烤着整座北平城。
李世爵骑着三轮摩托,引擎突突作响,朝着西城区德胜门东滨河路疾驰而去。
和尚安坐在车斗里,静静望着掠过的街景。
街道里满目皆是乱世里的困顿与萧条。
街道两旁,小贩们蹲在墙根下,一个个蔫头耷脑,连吆喝的力气都没有。
卖酸梅汤的梆子声有气无力地敲着,在燥热的空气里飘出不远便散了。
光脚的孩童追着三轮摩托跑,车轮碾起的尘土扑面而来,呛得他们不住咳嗽。
路边摊摆着破旧的衣物、粗糙的杂粮,往来百姓个个衣衫褴褛,脸上刻着熬日子的麻木,眼神里没半分生气。
摩托车驶出南锣鼓巷时,一队学生迎面走来。
他们的布衫早已被汗水浸透,手里举着褪色的标语,在烈日下昂首游行,声声呐喊刺破沉闷的空气。
“停止内战,还我和平!”
学生们的嗓音早已沙哑,却透着一股不肯屈服的倔强。
一旁荷枪实弹的军警面无表情,冷眼盯着游行队伍,周身散发着冰冷的戾气,空气又闷又紧,仿佛一触即炸。
德胜门东滨河路十一号院,是洪门致公党的秘密联络点。
洪门致公堂,源于明末清初反清复明的洪门组织。
清末年间随华侨传入美洲,以“义气团结、忠诚救国、侠义锄奸”为信条,成了海外华侨互助自保的核心团体。
西历1904年,国父加入致公堂,受任“洪棍”,随后重订章程。
他将“驱除鞑虏、恢复中华、创立民国、平均地权”定为宗旨,推动致公堂转向支持民主革命。
为辛亥革命筹募军饷、输送革命人力,立下汗马功劳。
西历1925年,致公堂在旧金山召开五洲洪门第四次恳亲大会,正式转型为中国致公党,成为华侨政党,此后始终积极投身抗日救亡运动,从未停歇。
此次致公党特意召集北平洪门弟子,齐聚此地召开会议。
和尚昨日便收到了邀请,今日专程前来赴会。
三轮摩托碾过漫天尘土,朝着德胜门箭楼方向驶去。
盛夏的暑气裹挟着乱世的焦躁,一路扑面而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约莫二十分钟后,三轮摩托稳稳停在目的地。
德胜门十一号院,瞧着与北平寻常的四合院别无二致。
青灰砖墙,木门斑驳,藏在街巷间毫不起眼。
和尚率先下车,转头看向想要跟上来的李世爵,轻声开口阻止。
“找个阴凉地休息会儿。”
李世爵闻言,默默点头,转身将车开到一旁的树荫下等候。
和尚迈步走到门洞下,抬手敲响大门。
指关节重敲一下,轻敲两下,稍作停顿再缓敲一下,这是约定好的暗号。
敲门声刚落,大门便从里面缓缓打开。
一个年轻男子探出头,警惕地朝门外左右张望一番,随后默不作声地侧身,示意和尚进门。
待和尚走进院内,大门立刻被轻轻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喧嚣与燥热。
刚踏入一进院,负责接待的洪门弟子便迎了上来,两人没有半句多余的话,当即互行洪门凤凰三点头大礼。
院内的青砖地被烈日晒得滚烫,两人上身微躬,右手抚在左胸之上,指尖轻叩心口。
头一点、肩微沉,再一点、腰略弯,三一点、头垂至眉平,起落沉稳不疾不徐。
三礼连贯一气,如同凤凰展翅三次颔首,庄重肃穆,尽显江湖同门的敬意。
礼毕起身,接待人员沉声开口:“兄弟安好,堂口顺遂。”
行礼间双方全程无一句闲话,一招一式,皆严格遵循洪门的规矩。
在接待弟子的引领下,和尚朝着二进院走去。
二进院的北房中堂大门大开,屋内人影交错,气氛肃穆。
和尚缓步走入屋内,对着在场众人微微点头示意,屋内肃杀的氛围里,透着同门一脉相承的规整与秩序。
三间北房早已被打通,改造成了一间宽敞的会议室。
中堂位置摆着一张条几,上面供奉着洪门五祖的雕像,条几下方放着一张八仙桌,两侧各摆一把靠背椅。
和尚走到堂前,神情庄重地为五祖上了一炷香,行礼拜祭。
堂中两侧,各摆放了三排共计十二张交椅。
左右二十四张座位,已有十五人落座,其中大半都是和尚熟识的面孔。
年轻一辈里,大虾、东四青龙、铁腿、金蛋、牛九、马楼尽数到场。
老一辈的七大堂口堂主,县太爷、行虎、六爷、铁算盘、鼓乐、壶公、地参,也悉数齐聚。
北平清水洪门的两代核心人物,全部到齐。
按照洪门规矩,左边十二张交椅,坐的全是门中老一辈成员。
右边十二张,则是下一代掌权弟子。
和尚对着左侧的老一辈们抱拳拱手行礼,随即走到右边第二排第一张的位置坐下。
他身旁正是鼓乐的门徒牛九,和尚与他点头示意后,便端坐原位,眼观鼻,鼻观心,安静等候。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期间又有两位同门陆续赶到。
又过了五分钟,和尚刚饮下一杯凉茶,院子里忽然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他刚放下手中的盖碗,便见一身中山装的三爷,身旁跟着一位西装革履的男子,缓步走入中堂。
三爷身旁这位男子,看上去四十多岁年纪。
相貌堂堂,身材魁梧,脸上带着温和慈祥的笑意,举手投足间尽显沉稳大气,自有一番不凡气度。
三爷龙行虎步,带着男子走到堂前。
他接过侍从递来的香,两人并肩站在五祖雕像前,恭敬三拜,随后将手中三炷香轻轻插入香炉。
上香完毕,三爷伸出右手,做出请坐的手势,两人依次在八仙桌旁落座。
三爷目光环视全场,随即开口做开场白,向众人介绍身旁之人。
“此次召集各位前来,是由洪门致公党的黄先生,引领北平清水洪门所有成员,正式加入致公党。”
话音落下,堂下众人顿时面面相觑,尤其是年轻一辈,个个面露疑惑,一时没弄明白当下的状况。
三爷见状,也不催促,给了众人片刻缓冲的时间。
他随后看向右侧交椅上的年轻弟子们,转头邀请黄先生讲话。
在众人的注视下,黄先生缓缓起身,迈步走到堂前。
“在座人员,有些门内兄弟,对我并不陌生。”
他目光扫过左侧老一辈的成员,随即转身,正对着右侧的年轻一辈,语气亲和地说道。
“门内不分大小,只讲尊卑,礼义廉耻。”
“你们大可把我当成叔叔伯伯,日后但凡遇到难事,尽管来找我。”
简单的自我介绍过后,黄先生直奔正题,声音陡然变得郑重。
“今日这场会议,只有一个目的——继承祖宗遗志,重建北平致公党组织。”
说罢,他神情转为悲怆,开始慷慨演讲,
“今日站在北平的土地上,我黄某人心头既有滚烫的热血,也有锥心刺骨的痛楚。”
他抬手指向门外的方向,声音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我们洪门子弟,从南到北,从海内到海外,向来靠‘忠义’二字安身立命。”
“清朝年间,门中先辈抛头颅洒热血,立志反清复明,恢复汉人正统。”
“后来日寇入侵,国难当头,我们捐钱捐物,把自家儿女送上战场,拼死救国。”
他环视全场,眼中满是沉痛之色。
“可如今呢?”
“日本人被我们赶跑了,内战的枪声却又打响了。”
“北平街头,随处可见卖儿鬻女的百姓。”
“各地租界里,洋人依旧耀武扬威。”
“海外的华侨,被人骂作‘东亚病夫’,连买一张回家的船票,都要受尽刁难!”
他用不甘,悲愤的眼神,看着在场人员。
“这就是我们拼了命换来的国家吗?”
“”这就是我们想要的结果吗?”
黄先生握紧双拳,声音愈发洪亮,情绪激动到难以自抑,猛地怒喝一声,“不!”
“我们洪门的‘忠义’,从不是让我们眼睁睁看着同胞受苦。”
”更不是让洋人骑在我们头上作威作福!”
“我们要的,是汉人正统,是国泰民安,是每一个华夏人,无论走到哪里,都能挺直腰杆做人!”
他稍稍平复情绪,语气放缓,目光落在年轻一辈身上,缓缓说道。
“我在港岛时,见过许多致公党的兄弟。”
“他们拿出自己的全部积蓄,冒着被抓捕的风险,在国内办学校、开医院,竭尽全力帮扶百姓渡过难关。”
“他们说,洪门的根永远在华夏,致公党,就是我们洪门子弟救国的新出路。”
“我们不是市井混混,不是黑帮头目,更不是社会的毒瘤,也不是趴在百姓身上吸血的蛀虫。”
“我们不光要在堂口之内讲兄弟义气,更要光明正大地站出来,为国家奔走,为百姓撑腰!”
黄先生深吸一口气,抬手指着自己的胸口,语气无比郑重。
“今日我来到这里,就是要告诉各位。”
“致公党不是什么新的帮派,而是我们洪门子弟救国救民的新旗帜。”
“我们要团结起来,把分散的力量拧成一股绳,不再各自为战。”
他的声音一句高过一句,右手猛地抬起,指向屋顶,厉声怒吼。
“我们要让那些发动内战的人清楚,百姓要的是和平!”
“我们要让那些看不起华夏的洋人明白,华夏人不好惹!”
“我们要继承先辈遗志,让华夏重新屹立于世界之巅,让每一个华人,无论身在国内还是海外,都能骄傲地说一句:我是华夏人,我们不是东亚病夫!”
这番慷慨激昂的演讲,让在场的年轻一辈个个热血沸腾。
一个个眼神里满是动容与斗志,唯独和尚却是个例外。
他望着台上演讲的黄先生,心思早已飘到了别处。
那个身怀幻术的怪老头,到底该如何请出山?
三爷有没有从那些古董古籍里,找到山百合会的藏宝地图?
自己的两个儿子,日后该如何悉心培养?
还有林静敏那个女人,往后又该怎么妥善安排……
台上的黄先生依旧沉浸在情绪之中,高举拳头,大声疾呼。
“我们的祖先在战场上流过血,我们的兄弟在抗战中拼过命,如今,轮到我们挺身而出了!”
“加入致公党,我们一起,为了国泰民安,为了国强民富,为了让华夏重新站起来,拼这一次!”
“洪门子弟不死,华夏精神不灭!聚义北平,共铸华夏脊梁!”
此时,和尚透过座位的缝隙,看向对面的六爷。
父子俩心思相通,六爷察觉到和尚的目光,竟对着他抛了个媚眼。
和尚当即回了一个白眼,又轻轻瞥了一眼中堂激情演讲的黄鼎臣,用眼神询问此人的身份。
坐在对面第一排的六爷,轻轻挑了挑眉头,示意会后再细说。
这一切,都被坐在八仙桌主位的三爷看在眼里。
他先是冷眼看了看六爷,随即回过头,狠狠怒视和尚。
父子俩被三爷的眼神一震慑,瞬间收敛神色,坐得笔直,再也不敢有任何小动作。
黄鼎臣演讲完毕,平复心绪,转头看向三爷。
三爷默默朝他点了点头,随即站起身,再次环视全场。
“黄先生的话,想必各位都听明白了。”
“现在,开始为大家登记入册,从今往后,各位便是致公党的党员。”
“希望所有兄弟姐妹同心协力,拧成一股绳,为重铸华夏脊梁、实现强国富民的理想,添一份力,尽一份心。”
三爷说完,侧头看向条几旁的秘书
秘书立刻会意,走上前,将一沓入党申请书放在桌上。
三爷深知自己手下这些弟子的德行,他怕留在中堂闹出笑话,便邀请黄鼎臣一同前往厢房叙旧。
两位长辈刚一离开,原本肃穆的北房中堂,瞬间热闹了起来。
大虾满脸潮红,猛地站起身,深吸一口气,扯着嗓子大吼一声:“啊——”
刚走到东厢房门口的三爷和黄先生,闻声回头望向北方。
三爷面上装作若无其事,对着身旁的黄鼎臣淡淡说道。
“黄先生的演讲太过震撼人心,底下弟子热血沸腾,也是情理之中。”
黄先生回以一个礼貌的微笑,率先走进了厢房。
北房内,众人都被大虾这一嗓子吓了一跳。
年纪偏大、神态如同寻常老者的地参,更是差点被惊出心脏病。
他颤巍巍地扶着背椅扶手站起身,脱下左脚上的布鞋,抬手就朝着还在嘶吼的大虾砸了过去。
那双沾着泥灰的布鞋如同离弦之箭,精准地砸在了大虾脸上。
地参光着一只脚,扶着椅子,指着大虾怒声骂道。
“小王八蛋,你踏马的要发疯不成!”
周围众人面色古怪,看着一脸狼狈的大虾,使劲憋着笑。
大虾抹了把脸,赶忙弯腰捡起布鞋,小跑到地参身边,蹲下身小心翼翼地为他穿上鞋,陪着笑脸解释。
“对不住对不住,实在是太激动了,没想到我这大字不识一个的粗人,还能参与这么大的事。”
另一边,围在八仙桌旁的弟子们,纷纷接过纸笔,准备填写表格。
和尚站在发表格的秘书身边,手里拿着钢笔和申请表,嘿嘿傻笑着看向对方。
“兄弟,再给我拿几张。”
秘书面露疑惑,不解地看着他。
和尚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坦言道。
“我是个粗人,提笔就忘字,得多试几张。”
趴在桌边填表的东四青龙,也站起身走到侍从面前,更直接地把写错的表格递过去,一脸难为情说话,
“再给我一张,名字写错了。”
三爷的秘书在一旁看着,想笑又不敢笑,只能无奈地从公文包里又拿出几张表格。
围在桌边的弟子们,一边交头接耳,一边低头填表,他们时不时东张西望。
铁腿探着脑袋,看向牛九填的表格,忍不住开口问道:“你小子真叫牛九?”
二十七岁的牛九一脸茫然地抬起头,回道。
“老子大名褚士杰!”
铁腿看着他,咧嘴骂道,
“你个蠢货,要写真名!”
说着,又用钢笔指着牛九入党申请书,表格上有何特长”一栏写的“帅”字,继续骂道。
“傻不愣登的,你长得比和尚还磕碜,哪来的脸写这个字?”
牛九停下笔,看向身旁的金蛋,小声询问。
“要写真名?”
金蛋停下写字的手,侧头给了他一个肯定的眼神。
牛九顿时明白,用钢笔尖指了指对方姓名一栏的“金蛋”二字。
金蛋当即开口回话。:“老子姓金名蛋,这名儿是爹妈取的!”
这话一出,秘书身边立马又多了一个等着拿表格的人。
第407章 入党内幕
中堂之内,一众洪门子弟围着表格涂涂改改。
他们大多识字不多,要么写错名字,要么填错栏目,闹了不少笑话,纸上墨迹斑斑、涂改痕迹一片杂乱,看得人哭笑不得。
一旁的秘书实在看不下去,只得放下手中物件,挨个走到众人身边,耐心代笔,逐一为他们填写资料信息。
反观堂内的老一辈人物,个个沉稳利落,没几分钟就将入党申请书工整填写完毕,全然没有小辈们的慌乱窘迫。
和尚与东四青龙填完表格,并肩坐在一处,悠闲地闲聊起来。
中堂右侧第一排,第三、第四位座位上,另有两人吞云吐雾,扯着闲篇打发时间。
东四青龙指尖夹着烟,缓缓吐出一口烟雾,右手臂撑在交椅扶手上,身子微微侧转,脑袋凑近和尚身旁,压低声音开口。
“兄弟,做人要讲信用~”
和尚嘴里叼着烟,斜着眼瞥向东四青龙,语气慢悠悠地搭话。
“去年,我跟着六爷去纺织厂趟事,肩头挨了一刀,前前后后养了快一个月,吖的消炎药都用了两盒。”
东四青龙盯着和尚嘴边的烟,见他说话时烟卷上下晃动,烟灰眼看就要掉到衣服上,当即伸手过去,轻轻拿掉对方嘴里的烟。
他接着半截烟头,指尖弹掉烟灰,又捏着烟嘴,又把烟重新插回和尚口中。
可当东四青龙的手靠近和尚嘴边时,一股屎臭混杂着汗酸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和尚瞬间皱紧眉头,一把推开他的手,低头猛地吐掉嘴里的烟,侧过头破口大骂。
“吖呸的,把你那扣皮炎的手,拿远点!”
东四青龙此番本就是来借钱的,只能放低姿态。
他闻言也不恼,只是嘿嘿干笑两声,连忙把刚才递烟的手,在自己裤子上反复擦了擦。
“众多弟兄里,就您手头最活泛,放心,港岛那边的分红一到,我立马给你送过来。”
和尚见他借钱的心意已定,歪头往地上啐了一口痰,沉声提醒。
“以后血本无归,别怪弟弟没提醒你~”
东四青龙连忙摆手,连声说绝不会有这一天,满眼期待地盯着和尚,就等他松口。
和尚被他看得无奈,轻叹一声说道:“晚上,给你送过去~”
他见和尚终于肯借钱,脸上露出欣慰的神情,伸手拍了拍和尚的肩膀。
这时,和尚瞥见六爷与门中前辈聊完了天,当即起身,随手提了提裤子,嬉皮笑脸地朝着对面走去。
他走到左边第三排座椅的第二排,在第三个位置坐下。
而后趴在前排座椅的后背上,把头凑到六爷耳边,小声嘀咕。
“老头,好好的,让咱们入什么党?”
“还走这些过场,三爷出面,谁敢说不字~”
周围的老一辈们见这爷俩偷偷交头接耳,一时间都停下了各自的话题,目光纷纷投了过来。
六爷反手,像挠小狗下巴似的,轻轻挠了挠和尚的下巴。
和尚无奈,只得坐直身子,连连躲避他的骚扰。
屋顶的老风扇慢悠悠地转着,扇叶搅动空气,将屋角的艾草香吹得满堂飘散。
几位填完表格的小辈,也慢慢朝着自家长辈身边围拢过来。
中堂左边第一排的交椅上,行虎、六爷、铁算盘三人闲坐在一起。
他们聊着家常般给围过来的小辈们,讲起清水洪门要加入致公党的缘由,语气平淡从容,把外头的门道一一讲得通透。
最边上的铁算盘,五十出头年纪,下巴飘着一撮山羊胡子,手里慢悠悠转着半串旧算珠,眼皮半耷拉着,语气舒缓地开口。
“正好都在,今儿就给你们这群兔崽子,好好讲讲里面的门道。”
他扭头左右扫了一圈围过来的一众小辈,缓缓说道,
“今儿黄先生提了,想让咱们清水洪门加入致公党,一同振兴中华。”
“这事不是凭空来的,我跟你们说说里头的内幕,全是外头传回来的实在事。”
“今年开春二月初十,重庆较场口开和平庆祝会。”
“致公党陈主席就在现场,亲眼看着国民党特务动手施暴,郭先生被打得头破血流。”
“那些特务更是抢过扩音器,肆意辱骂民主人士,旁边维持秩序的军警、特务就站在一旁冷眼旁观,不管不问。”
他顿了顿,指尖捻了捻山羊胡子,继续说道。
“往前倒三个月,旧政协召开的时候,委员长还拉着陈主席的手,亲口承诺要还政于民。”
铁算盘转着手里的算珠,回头看了一眼和尚,接着道。
“国党对待海外华侨同胞的捐款,向来是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
“捐钱的时候,把人捧到手心,当成佛爷供奉,转头就做出这等背信弃义的事,说起来也是让人唏嘘。”
“陈主席回到香港之后,立刻约见了共方驻港代表。”
“两人在一间茶楼包厢里商谈事宜,共方面给出了明确指示。”
“说致公党作为华侨政党,应当团结海外洪门力量,一同反对独裁统治,承认咱们官方党派的身份。”
“陈主席当时也没隐瞒,说国党就会用威胁手段。”
“去年他拒绝参加国民党的伪国大,广州的致公党办事处当即被查封,还有两名党员遭到绑架,国党半点情面都没留。”
坐在中间的行虎,四十多岁,一身规整的西服,右手缺了一根小拇指。
他食之右手,食指轻轻敲击着交椅扶手,语气平和,没有半点火气,顺着话头往下说。
“致公党内部,为这事也争论了好一阵子。”
“元老派那边,像陈先生,总念着洪门与国党的历史渊源。”
“说当年孙中山先生闹革命,全靠洪门筹款出力,如今与国党对着干,怕对不起革命先烈。”
“可年轻一辈的党员,比如黄先生,看法却截然不同。”
“他说委员长早就把孙先生的三民主义抛到了脑后。”
“现在更是推行全是独裁专制那一套。”
“海外侨胞寄回来不少书信,都说在国外遭受欺凌,找到国党领事馆求助,根本无人理会。”
“只有共党的报纸,还肯为华侨发声撑腰,谁公道不公道,明眼人一眼就能看清楚。”
另一边的六爷,大光头锃光瓦亮,脸上横肉松垮着,看着模样凶悍,说话却慢悠悠的,端起桌上的凉茶,轻轻抿了一口。
“让所有洪门子弟,加入致公党这事的转折点,还得说司徒先生,这位是洪门的老前辈说起。”
“天下洪门本是一家,致公党原本就是洪门前辈创立的党派。”
“当年为了维护所有海外华人的利益,司徒先生从美回国,本来想自己组建一个洪门政党,参与国家政事。”
“可他刚回来就被中统特务盯上了。”
“中统局长叶秀峰亲自登门拜访,许诺给他国府委员的职位,让他加入国民党操控的民治党。”
司徒先生早就看出国党早已偏离三民主义的道路,越走越偏,当场就拒绝了这一要求。”
他轻叹一声,左手下意识抚摸着右手小拇指的断指处,随后悠悠开口。
“可拒绝之后,日子就没法安稳了,第二天出门就被特务死死跟踪,连家门都出不去。”
“最后还是老共地下党联络了洪门旧部,找了一艘小渔船,偷偷把司徒先生送到香港,才算脱离了险境。”
铁算盘接过话头,手里的算珠转得更缓了,眼神平和淡然。
“到了香港,司徒先生与陈主席、李济深先生,在香港跑马地的住所彻夜长谈。”
“司徒先生说,他在美国生活了六十年,华人被称作‘黄祸’,连公园都无权进入,受尽了歧视与欺辱。”
“抗战时期,海外洪门踊跃捐款,足足捐了五百万美元。”
“可这些钱,全被国民党官员拿去购置洋房、挥霍享乐,前线的士兵连饭都吃不饱,说起来都让人痛心落泪。”
“后来李济深先生拿出共方的文件。”
“文件明确提出,要联合各被压迫阶级、各人民团体、各民主党派、各少数民族、各地华侨和其他爱国分子,组成民族统一战线,打倒独裁政府,这番主张,正好说到了咱们洪门的心坎里。”
行虎微微点头,右手残缺的部位轻轻搭在腿上,语气依旧平静。
“再到后来,国党妄图一家独大,开始大肆打压其他民主党派。”
铁算盘抬眼看向围坐的小辈们,语气平静却无比笃定。
“咱们洪门,向来心系同胞、心怀家国,致公党走这条路,是彻底看透了国民党的独裁真面目,也是认准了共方的公道正义。”
“最主要的是承认咱们的党派,承认咱们的身份。”
“黄先生前来邀请咱们加入,不是盲目站队。”
“现在致公党是跟着正道走,跟着能为咱们华侨同胞、为天下老百姓办实事的人走,这就是咱们清水洪门要加入致公党的缘由,你们都记在心里。”
和尚听着三人你一言我一语,讲解清水洪门加入致公党的内幕。
他伸手揉了揉自己的下巴,俯身侧靠在六爷的交椅扶手上,歪着脑袋看向行虎和铁算盘,疑惑问道。
“没那么简单吧?”
六爷不等其他人开口,抬手一巴掌拍在和尚的脑袋上,厉声呵斥。
“就你踏马的聪明~”
行虎用意味深长的眼神,看着捂着脑袋的和尚,缓缓说道。
“咱们洪门在全世界二十多个国家,都设有上百个堂口,小子,你可知这里面藏着多大的力量?”
和尚一时没明白这两句话的深意,挠着脑袋,满眼疑惑地看着行虎。
铁算盘接过话头,看向身旁的年轻小辈们,缓缓说道。
“洪门建立的初衷,你们都清楚,兄弟分支一多,难免会各自分家。”
“老话说得好,一代亲,二代表,三代四代就拉倒。”
“血脉亲情尚且如此,更何况遍布全球各地的洪门堂口。”
六爷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看向蹲在面前的牛九,沉声说道。
“信仰这东西,有时候确实厉害,能把一群人凝聚在一起,让大家舍生忘死、同心协力。”
和尚听到这里,瞬间恍然大悟,用试探的语气问道。
“所以咱们洪门,是打算用党派、用信仰,把全球各地的门中弟子,凝聚成一股绳?”
六爷放下盖杯,伸手摸了摸和尚的脑袋,笑着说道,
“还不止如此,门中前辈的目光,比你想的要长远得多~”
铁算盘将手中的烟枪摁灭在桌上铜炉之中。
他声音低沉,如同磨盘碾过砂石,给围坐的核心子弟,讲起洪门子弟必须加入致公党的真正内幕。
他字字句句,都戳透了百年江湖的生存铁律。
铁算盘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算珠在掌心微微晃动。
“你们总觉得,咱们洪门扛着反独裁、救侨胞的大旗,就是爱国志士,可没人想过,咱们本质上,是一个带有暴力性质的组织。”
“乱世之中,人命如草芥,官府自顾不暇,咱们靠着刀枪保护弟兄、守护地盘,没人敢说咱们是恶势力,反倒还要敬咱们三分,这就是所谓的‘乱世容恶’。”
行虎猛地攥紧右手残缺的掌根,指节瞬间泛白,声音冷冽如冰。
“可这乱世,终究是暂时的!”
“国党再混账,也是当下的政权,就算将来改朝换代,总有天下太平的一天。”
“到了那时,官府坐稳江山,百姓渴望安稳,社会需要法律秩序,咱们又该如何自处?”
“咱们没有合法身份,没有正当名分,就是世人眼中的‘不稳定因素’,就是摆不上台面的恶势力。”
“到那时,咱们手中的刀枪,不再是护佑百姓的利器,反倒会成为官府清算咱们的借口。”
六爷端起粗瓷茶碗,猛灌了一口凉茶,茶渍顺着嘴角滑落,压着粗厚的嗓音说道。
“这话不是吓唬你们,历朝历代,哪个带有暴力性质的民间组织,能有好下场?”
“隋唐的瓦岗寨、宋代的梁山好汉、明末的闯王旧部,但凡天下太平,朝廷坐稳江山,不都被连根拔除、赶尽杀绝?”
“咱们洪门如今在海外、在北方,靠着走私、护镖、争夺地盘谋生,看着风光无限,实则是在刀尖上跳舞。”
“一旦天下太平,官府为了树立规矩、安定民心,第一个要铲除的,就是咱们这种没有合法身份、没有正规归属的黑恶势力。”
铁算盘伸手抚摸着斑驳陈旧的交椅扶手,声音里带着岁月的苍凉。
“乱世能容贼,太平必杀头。”
“咱们即便心怀家国、满腔爱国,可官府依然会把咱们当不安分的因数组织对待。”
“咱们即便一心护佑同胞,百姓也难真正被人铭记于心。”
“没有党派作为背书,没有合法身份作为依托,咱们的爱国,只会被当成私怨,咱们的仗义,也会被视作黑恶行径。”
“当年司徒先生在美国,倾尽心力捐了五百万美元支援抗日,可就因为洪门的身份,依旧被洋人称作‘黄祸’,被国党处处提防,这就是没有合法身份的悲哀。”
他转身看向在场众人,眼神锐利如刀,一字一句,重重砸在每个人心上。
“所以,咱们加入致公党,跟着共党方走,不是投靠依附,是洗白身份,给所有洪门子弟换一条活路。”
“因为他们承认我们的党派,我们的身份~”
“成立党派,就是给咱们洪门子弟换一张合法的身份凭证。”
“合法党派,就是撕掉我们身上‘黑恶势力’的标签,成为堂堂正正的爱国政党成员。”
“唯有如此,乱世之中咱们能自保无虞,太平之时咱们能立足世间。”
“唯有如此,才能保住洪门百年基业,才能让弟兄们的子孙后代,不再被当作恶势力清算铲除。”
行虎猛地一拍大腿,力道之大,震得桌上的茶碗叮当作响,语气决绝无比。
“这事迫在眉睫!”
“晚一步,咱们洪门百年的香火就断了!现在转型,是为了活下去,为了子孙后代能安稳活下去!”
六爷也被这番话感染情绪,声音陡然加重,脸上的横肉都跟着颤动。
“对!”
“乱世举枪没人管,盛世握拳进班房。”
“咱们不能一辈子做地下的孤魂野鬼,要做台上光明正大的人!这就是咱们洗白转型的唯一出路!”
行虎缺了小指的手紧紧攥起,语气冷冽如冰。
“梁山好汉再厉害,也是没有身份、没有名分、不被官方认可的暴力团伙。”
“朝廷乱世之时,对他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利用他们去征讨方腊。”
“可一旦天下太平,官府要稳固统治、维护秩序,像梁山这样的组织,就是最大的不稳定因素,必然要被彻底铲除。”
铁算盘缓缓吐出一口烟雾,点破最核心的内幕。
“所以咱们必须加入致公党,跟着最有希望平定天下的政权走,才能让咱们子孙后代无忧无虑,不被秋后清算。”
“咱们只有脱掉黑恶势力的外壳,转型为政党、社团、公益组织、爱国力量,才能继续走下去。”
“只有洗白身份,才能合法存在;只有合法立足,才能守住咱们洪门的规矩。”
“只有走上台面,洪门才能生生不息、传承下去。”
行虎冷冷看向周围的小辈,语气郑重地收尾。
“帮派势力再强悍,也强不过国家暴力机器。”
“江湖地盘再大,也始终在国家政权的统治范围之内。”
所以咱们只有顺应规矩,走上合法道路,才能不被彻底清算!”
第408章 老福建献宝
中堂内,一群清水洪门的小辈人员,听着三人长篇大论,总算琢磨明白了
为啥好端端的要让他们加入什么致公党。
说直白一点,就是把黑道身份给洗白了,免得未来的政府,对他们来一场大清理。
铁算盘坐在靠背椅上,捋着山羊胡子,目光扫过周围一群小辈。
“我们现在全力倒向共方,大家以后碰到对方帮忙的事儿,能搭把手的就尽量伸把手~”
和尚听闻此话,立马坐直身子,眯着眼睛挠了挠眉心。
这么一弄,之前算计林静敏退出地下党的事儿,怕是就要难办了。
屋内,其他人你一言我一语,七嘴八舌地聊着加入致公党的相关事宜。
没过一会儿,三爷领着黄先生再次走进中堂。
两人的到来,瞬间让室内鸦雀无声,众人齐齐站起身,目光齐刷刷地看向准备开口的三爷。
三爷也没绕弯子,侧过脸看向身边的黄先生。
“现在有请黄先生,正式为致公党北平分部的各位党员,宣布党内的职务任命~”
黄先生在众人的注视下,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夹。
他将公文包放在桌上,双手捧着文件夹,缓缓扫视一圈众人,随后郑重地宣布起任命书。
“现在正式宣布,任命李先武同志,为致公党北平市委员会主委。”
“任命刘征询,为致公党北平市副主任委员。”
到了这会儿,和尚才知晓刘管家的真实姓名。
“任命李府佑、孙小羊、邓子风、王铁柱、季付清、孙家栋、陈浩,为致公党北平市常务委员会委员。”
年轻一辈的小辈听到“孙小羊”这个名字,纷纷眼神乱瞟,心里暗自琢磨,鼓乐、铁算盘、行虎、地参这些人里,到底是谁叫这个名字。
站在黄先生身旁的三爷,眼睛猛地一瞪,瞬间震慑住这群四处乱看的小辈。
黄先生宣布完对清水洪门七位堂主的任命后,又翻开文件夹的下一页,看向年轻一辈的众人。
“任命阮富仲、金蛋、潘家兴、牛批、马二两、正品、周一,为致公党北平市委员会委员。”
黄先生宣读完众人的党内职务,合上文件夹,接着开口说道:
“致公党党员,必须是洪门子弟,才有资格申请入党。”
“门中子弟申请入党,必须由一位委员会委员推荐。”
“经过常务委员会委员审批,才能正式成为致公党党员。”
“基层组织职务的任命,需要三位以上常务委员会委员同意,方能上任。”
“包括基层党内的委员、总支、支部主任。”
“经党内商讨决定,你们的工作区域,就以目前划分的地盘为范围,负责领导基层党员的各项工作。”
“接下来你们的核心任务,就是推荐门中子弟,开展入党申请的相关工作。”
黄先生宣读完任命书,讲完众人的工作范围,对着身旁的三爷点了点头,开口道:
“先武同志,时间紧迫,我得立马赶往下一个城市,咱们后会有期~”
三爷没说半句多余的客套话,带着众人将黄先生送到了大门外。
打从这以后,致公党成了最难加入的党派。
他们明面上设置了各种严苛的入党条件,实际上就一条规矩——只有洪门弟子,才有资格申请入党。
等人走后,和尚贱兮兮地凑到牛九面前,对着他竖起大拇指,开口道:
“你是真牛批~”
牛九被和尚一句话说得嘴角直咧咧。
他白了和尚一眼,转身走到右侧第一排的靠背椅旁坐下。
和尚见牛九不理自己,嘿嘿笑着走到马楼身边,喊出了他的大名。
“马二两,我还是觉得马楼好听些~”
和尚装作一本正经的样子,挠着下巴,侧头看向身边的金蛋,问道:
“广东话里,‘猴’是怎么说的来着~”
金蛋懒得搭理这个不着调的和尚,理都没理他,走到门口蹲在屋檐下。
东四青龙一副看热闹的模样,搂着马楼的肩膀,用广东话说道:
“马喽~”
“是不是咩~”
马楼一把推开东四青龙的肩膀,指着他的鼻子骂道:
“你个刁毛,也不看看自己长什么德行,潘家兴?”
“靠,你踏马脑袋大、脖子粗,长着一双三角眼,干脆直接叫牛头梗得了。”
被骂的东四青龙反倒乐呵呵的,侧过脸看向和尚。
“瞧他上蹿下跳、脸红脖子粗的样子,马喽这名字叫得一点没差~”
和尚跟着东四青龙一唱一和,开始调侃身边其他人的名字。
俩人勾肩搭背,互相对视,你一句我一句地喊着众人的名字。
“马二两,嘿嘿~”
“正品,哈哈~”
“周一,呵呵呵~”
两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地喊道:
“牛批~”
和尚笑得捂着肚子,弯着腰,盯着蹲在屋檐下的牛九。
东四青龙也哈哈大笑起来,左手掐着腰,右手指着和尚,喊道:
“孙小羊~”
“咩咩咩~”
“哈哈哈哈哈~”
和尚捂着肚子笑得喘不过气,突然收住笑声,一脸严肃地看向东四青龙的身后。
“丫的,名字不过是个代号,这有什么好笑的~”
说完,和尚故作一本正经地,对着东四青龙身后点了点头。
东四青龙瞬间反应过来,察觉到身后的寒意,立马收住笑声,假装自言自语:
“看来是我觉悟低了,你说得对,名字只是个代号~”
站在他身后的壶公,面带微笑,语气却阴森森地说了一句:
“小伙子,现在解释是不是有点晚~”
周围的一群小辈见此情景,自觉地结伴走出了中堂。
东四青龙还满眼求救地看向路过自己身边的人。
走到大门外的和尚,还不忘给东四青龙递去一个“你自求多福”的眼神,随后关上了中堂的大门。
三爷送完黄先生,领着众人刚走到二进院,就看到一群小辈正趴在窗户边,撅着屁股往屋内偷窥。
还没等他开口问话,屋内突然传来一阵哀嚎声:
“啊~”
“错了~”
“和尚~”
“你大爷的~”
趴在窗户边看热闹的和尚,听到东四青龙骂自己的话,非但没停,反而扯着嗓子火上浇油:
“公爷,他还说您是头骟羊~”
屋内的嚎叫声、桌椅碰撞声,此时声声入耳。
“没有的事儿~”
“公爷,您可别听他胡咧咧,他是陷害我~”
趴在窗户边看笑话的一群人,听得乐呵呵的。
“咩咩咩,接着叫~”
“老子小时候放羊,最他妈喜欢听羊叫。”
“今儿你这头公羊,不把母羊叫得发情,老子非让你变成一头骟羊不可~”
“哦呦,我的爷呦~”
“啊,您大人有大量,不记小人过,我靠,老头你下死手啊~”
三爷背着手走到门口,推开房门,只见屋内壶公光着一只脚,手里拎着布鞋,正追着东四青龙跑。
此时的东四青龙衣衫不整,大汗淋漓,脸上还印着俩鞋印子,蹲在房梁后面跟壶公周旋。
一群小辈站在三爷等人身后,憋着笑,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东四青龙的惨状上。
三爷看着壶公穿好布鞋,转身扫视了一圈身后的众人,沉声道:
“回去后,让你们手下所有四九成员,全部入党。”
“表格填好之后,全部交给刘副主任。”
三爷身旁的秘书,连忙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沓入党申请书,挨个分给众人。
一群人拿着表格,纷纷看向三爷。
三爷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各自散去。
和尚走回自己的座位,提起公文包将表格放进去,嘴里嘟嘟囔囔:
“踏马的,小爷手下好像还真没几个四九。”
在洪门,想从蓝灯笼升到四九,绝非易事。
两年的蓝灯笼考察期,除了熬时间,还要考察对方的人品、品行,以及做人做事的心境是否符合洪门的理念。
许多洪门蓝灯笼,一辈子都没能升到四九的职位。
像余复华、牤牛、乃威猜这些人,即便已是一方大哥,只因入门时间尚短,依旧挂着蓝灯笼的身份。
他手下正儿八经的四九,只有赖子、癞头、老福建、大傻、鸡毛、三拐子,以及那些从车行跟过来的人。
洪门对手下的考核晋升制度,严苛得比加入执政党还要难。
和尚愣是花了八年半的时间,再加上品行端正、做人做事狠辣果决、敢拼敢闯,才爬到四二六的职位。
他十六岁做了六爷的蓝灯笼,趟过多少浑水、打过多少硬仗、流了多少血,才从蓝灯笼一步步升到四九。
在四九的职位上,也足足待了五年多的时间。
和尚拿着公文包,跟在六爷身后,与众人结伴离开此地。
门口处,六爷背着手拎着公文包,边走边问。
“家搬得怎么样了?”
和尚拎起公文包,小声回道:
“存在伯爷银号里的东西,我心里有点没底~”
六爷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和尚一眼,顺着墙边的阴凉处,朝着胡同口走去。
“一是一、二是二,过去给主子打声招呼。”
和尚闻言,停下脚步,眼珠子一转,心里瞬间有了主意。
他趁着众人欢声笑语的间隙,转头往回走。
四合院的一进院内,三爷正跟身旁的刘管家交谈。
眼看两人就要走出大门,和尚在门洞里堵住了他们。
门洞的屋檐下,三爷和刘管家同时闭上嘴,看向门外脸上露出满脸献媚的神情。
三爷抬脚跨出门槛,停下脚步看向和尚。
“没什么好事吧?”
和尚被这话一问,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开口。
三爷看了他一眼,侧头给身旁的刘管家递了个眼神,随后大步离开。
和尚如同哈巴狗一般,跟在三爷身后。
走在胡同里的三爷,突然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和尚。
只因三爷突然驻足,低着头只顾往前走的和尚,直接撞进了他的怀里。
和尚有些扭捏地低着头,拎着公文包,用脚尖踢着地上的树枝。
三爷抬手用指尖弹了弹胸口的汗渍,看向和尚开口道。
“该洗头了~”
和尚此时支支吾吾地低着头,回道:
“那个……主子,我想取钱。”
三爷一脸莫名其妙地看向和尚,侧头给身旁的秘书递了个眼神,示意他在车上等自己。
等秘书和刘管家离开后,三爷才疑惑地问道:
“取钱?”
和尚支支吾吾地抬头,对着三爷“嗯”了一声。
三爷板着脸,看向扭捏的和尚:
“怎么着?难不成想让爷亲自给你跑腿?”
和尚连忙提着公文包摆手,示意自己不敢。
“那个……主子,东西有点多。”
三爷没接这个话茬,走到墙边的树荫下。
他见和尚走过来蹲在自己腿边,便开口问道:
“有多少?”
和尚躲在墙边,捡起地上的树枝,开始在地上画圈圈。
“几十箱古董,大洋差不多四十来万,美刀也有十几万,黄的小两吨,其他零零碎碎的玩意儿,加起来也有上千件。”
三爷听闻和尚竟有这么多家产,脸上突然换上一副慈祥的表情。
随后,他提着裤腰,蹲在和尚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孩子拿这么多钱,不安全~”
和尚露出一副幽怨的神情,抬头看向蹲在身边的三爷。
三爷被和尚的眼神看得有些不好意思,目光落在和尚油光锃亮的发型上,开口道:
“头油不错~”
和尚蹲在地上,大腿上放着公文包,左手拿着树枝在地上胡乱划着。
三爷依旧一副慈祥的模样,看着低头不说话的和尚:
“美刀你留一半,黄金我替你存着。”
他越说越觉得不好意思,脸色也微微泛红。
“那个……你也长大了,有些事也不瞒你,星岛那边正需要建设,这笔钱就当是你入股了。”
他拍了拍和尚的肩膀,郑重地说道:
“你主子我什么时候黑过手下的钱~”
和尚瞬间换了一副喜出望外的神情,看向三爷:
“那个……我能不能多入点股?”
三爷看着和尚那水汪汪、满是期待的小眼睛,一时间突然觉得自己被算计了。
他站起身,换上一副高冷的神情,看向蹲在地上的和尚。
和尚丢掉手里的树枝,站起身来:
“香江那边,还有一吨黄金,其他的都在伯爷银号里存着呢。”
三爷看出了和尚的心思,轻笑一声:
“以后少耍这些小心眼。”
和尚立马换上狗腿子的模样,跟在三爷身边,朝着胡同里走去。
他开始连比带划地跟三爷告状:
“主子,您是不知道,现在人心不古,潘家兴那家伙,一开口就问我借五万美刀。”
“我都被他磨得怕了,还有,现在所有人都知道我有钱,一个个都惦记着我的钱袋子。”
“咱们现在又加入了致公党,还跟共方是亲密关系。”
“那个……我是真怕,以后那群泥腿子,过来搂草打兔子,没完没了地来借钱。”
“还有那些国府的大佬,我是真怕哪天被他们惦记上。”
他连比带划地说着,跟在三爷身后走到胡同口。
三爷看到右边街道上,自己的傻儿子正笔直地站在树荫下,眼中闪过一丝无奈。
和尚顺着三爷的目光,看向六米开外路边的李世爵。
那家伙正抬腿跨上摩托车,结果被坐垫烫到了屁股,猛地弹了起来。
“那个……小主子少了点生活经验,其他的围啊顾得~”
三爷听着和尚不中不洋的话,白了他一眼:
“车好开吗?”
和尚没听懂三爷的言外之意,看向不远处的李世爵:
“三蹦子都一个德行,没什么好不好开的。”
三爷看到停在面前的黑色轿车,上前一步,等着秘书给自己开车门。
车子停稳后,秘书从副驾驶位下车,为三爷打开了后车门。
坐进汽车的三爷,透过挡风玻璃,看到自己的儿子骑着三蹦子过来接和尚。
和尚站在汽车旁边,行着注目礼,看着三爷的座驾驶离。
和尚向前几步走到三轮车边,看着骑着摩托车、不断扭动屁股的李世爵。
他将公文包当作坐垫,放进挎斗里,随后抬腿上车,一屁股坐在公文包上:
“回所里~”
三蹦子在烈阳下突突作响,调转方向,朝着南锣鼓巷驶去。
和尚回到南锣鼓巷派出所,坐在办公室里琢磨着,什么时候去伯爷银号把那些古董钱财取出来。
正想得入神,许久未见的老福建捧着一个四方小锦盒,走进了办公室。
坐在办公椅上的和尚,对着一身长袍的老福建点了点头。
老福建站在办公桌边,将手里的四方小锦盒放在桌上,看向和尚:
“把子,有好东西啦~”
和尚坐直身子,抬头看了一眼满脸讨好神情的老福建,随后打开桌上的四方锦盒。
盒子里装着一串挂珠,他随手拿起盒子里的东西,在手里把玩着。
老福建见和尚没留意到手串的价值,立马化身解说员,用闽南腔普通话说道:
“这可是一百零八颗天然百年海南莺歌绿奇楠佛珠哦~”
“一百零八颗佛珠,颗颗都是雷击木,每一颗上面都雕刻了全篇的《妙法莲华经》呢~”
“整整六万九千多字哦,一字不差哒~”
和尚听到这里,已然明白这串挂珠的珍贵。
他小心翼翼地将一百零八颗佛珠放在鼻尖轻嗅。
佛珠的香气兼具蜜香、花香与清凉感,还带着淡淡的香火味,还有一股说不上来的独特气息。
就像是在太阳下晾晒木头时,飘来的那若有若无的木香味。
老福建站在一旁,指着和尚手中那串挂珠下的吊坠,继续用满嘴闽南版口音的国语说道:
“还不止的哦~”
他指着那个淡黄色、指甲盖大小的椭圆形琉璃珠子,说道:
“这可是舍利子哦~”
和尚手里拿着挂珠,满脸震惊地看向老福建。
老福建看到和尚的神情,眼里的笑意更浓了,接着说道。
“还不止啦~”
“这串佛珠啊,听说在寺庙里,被一群和尚每日诵经加持,开光供奉了整整六年呢~”
第409章 烈日佛珠
办公室内,头顶吊扇呼啦啦一圈圈旋转。
金属扇叶搅动着燥热的空气,每一次转动都带着沉闷的呼啦声响,在空旷的房间里反复回荡。
炙烈的阳光穿透蒙着薄尘的玻璃窗,斜斜切割着室内的光影,在斑驳的墙面上投下不规则的光斑,随着扇叶的转动微微晃荡,将空气里浮动的尘埃照得无处遁形。
和尚端坐在办公椅上,指尖捻着一串价值连城的挂珠。
他大拇指、指腹摩挲着珠体的纹理,目光沉沉地欣赏着手中的至宝。
他袖口挽至小臂,露出腕间一道浅淡的旧疤,周身透着一股上位者的沉稳与冷冽。
满头细汗的老福建站在办公桌旁,微胖的身材将一身月白长袍撑得有些紧绷。
他领口的盘扣被汗水浸得发暗,微微弓着身,目光紧紧锁在和尚手中的挂珠上,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滚动。
“把子,我跟你说,不得了的啦~”
“这串佛珠,绝对是稀世珍宝,踏马的,林北这辈子,就没见过这么好的东西。”
话音落,他忙不迭从怀里掏出一副铜制放大镜,镜柄上还沾着些许汗渍,俯身递到和尚面前,指尖因为激动微微发颤。
“珠子上的字,全是微雕,密密麻麻只能用放大镜看。”
和尚接过放大镜,镜身微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开来。
他微微俯身,目光聚焦在佛珠之上,一寸寸仔细查看那细密的经文,呼吸都不自觉放轻。
老福建站在一旁,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出来。
他依旧在喋喋不休地讲着佛珠的来历,声音里满是抑制不住的兴奋。
“顶级沉香的雷击木,微雕佛经,舍利子,庙里供奉六年,一辈子都很难见到这种宝贝。”
和尚看了半晌,指尖轻轻转动佛珠,随后将放大镜与挂珠一并轻放在红木桌面上。
他抬眼看向老福建,目光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东西打哪来的?”
老福建闻言,立刻笑眯眯地搬过一椅子,大大咧咧地坐在和尚对面。
他在和尚的注视下,慢悠悠从怀里摸出一只扁平的洋酒壶。
壶身印着褪色的花纹,他拧开铜制盖子,仰头狠狠灌了一口烈酒,喉结剧烈滚动着咽下酒水。
和尚看着他喝酒的模样,指尖轻轻敲击桌面,缓缓开口:“医生怎么说?”
老福建拧上酒壶盖子,随手揣回怀里,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脸上的肥肉随着表情微微颤动。
“医生说什么,膝盖磨损,关节炎,韧带什么损伤的东西,反正一身病,治不好了~”
他抹了把嘴角的酒渍,话锋一转,脸上重新挂上急切的神情,接着说道。
“不说这个,一个八旗子弟,得罪了大官,送了林北十根小黄鱼,还有这个东西,托我找您平事~”
和尚皱起眉头,重新拿起桌上的串珠在手中把玩,珠体的纹理在掌心摩挲出温润的光泽。
“对方什么底细?”
老福建伸手扯了扯自己胸口的衣服,上下抖动着散热。
他额头上的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那位主叫张巡山,他的太爷是慈禧太后贴身大内侍卫。”
“他太爷好像叫张蜀锦,清朝同治年间的武状元。”
“是慈禧身边最得力的三大侍卫之一”
“托林北办事的败家仔,在梨园捧戏子,跟人斗了起来。”
“要林北说,都是憨啦,带把的假娘们,有什么好玩的,真搞不懂他们。”
老福建说到此处,脸上满是羡慕的神色,抬手用力一挥,袖口扫过桌面,带起一阵风。
“干他娘嘞,林北都想学唱戏。”
和尚见他越说越偏,指尖轻轻敲击桌面,发出清脆的声响,打断了他的话。
“那衰仔,踏马的就这么得罪了大人物。”
“那位大人物,第二天就开始找他麻烦。”
“他家十几间铺子,都被政府各种部门给封了。”
“老爹也莫名其妙,在街上吐口痰,被人抓进班房。”
“乡下几百亩田地的庄稼,一夜之间,被人一把火烧个干净。”
和尚听到这里,眸色微微一沉,指尖停止了敲击。
他心里清楚,那个二世祖得罪的人,绝非寻常角色。
老福建端起桌上的凉茶猛灌一口,擦了擦嘴角的水渍,将打听到的消息一五一十交代清楚。
“他得罪的那位主,是国府三十一军,军长家的三公子。”
和尚听到“三十一军”三个字,指尖微微一顿,心中瞬间了然。
三十一军军长刘士毅,乃是桂系军阀李宗仁倚重的广西籍亲信将领。
此人如今身兼国府国防部次长与李宗仁参谋长数职,政治生涯显赫至极。
只是其家风素来严谨,子孙后代也鲜少暴露在公众视野之中。
据他自己知道的内幕,那位刘三公子今年三十五岁,海外留学归来的高知识分子,思想偏西化,妥妥的崇洋份子。
按理说这般人物,断不可能对华夏传统戏曲感兴趣,更不会在梨园为了一个戏子,争风吃醋大打出手。
和尚坐在背椅上,解开领口的两个扣子,透气的同时,目光重新落回手中的挂珠之上。
老福建从怀里掏出一块洗得发白的手帕,反复擦拭额头上的汗水,接着说道:
“那位大人物放话出来,让那个二世祖有什么关系,尽管使出来,过期就会把他全家踩进泥潭里。”
和尚收回心思,抬眼看向老福建,语气平静无波:
“姓张的没找其他人?”
老福建冷笑一声,嘴角撇出一抹不屑,脸上的肥肉跟着抖动,开口时带着浓浓的戾气:
“我干他娘的,找了好几个在北平有头有脸的主。”
“人家一打听,立马怂了。”
“还有的跟着一起被收拾,这不对方想到了把子您~”
“后天是最后的通牒,那小子要是还摆不平,全家老小都要遭殃。”
和尚想到那个仗着祖上余耀横行的二世祖,心中冷笑一声。
那张家祖上既是武状元,又是慈禧太后的贴身侍卫,家里传承下来的古董宝贝,定然不在少数。
他左手撑在桌面上,食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红木桌面,节奏缓慢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
这串佛珠,他还不配享用。
有些东西,德不配位,强留下来,只会变成祸端。
和尚指尖停下敲击,和尚抬眼直视老福建,目光锐利如刀:
“让那个二世祖过来见我~”
老福建闻言,长长松了一口气,脸上的紧绷瞬间消散,站起身转身便要离开。
等人一走,和尚拿起桌上的黑色电话,指尖按下一串号码,听筒里传来微弱的电流声。
“喂,我,让癞头过来~”
挂断电话,和尚将挂珠放回锦盒之中,小心翼翼地锁进办公桌抽屉,锁芯转动的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他想起癞头那个二流子,真是让人无语得慌。
上回那家伙大腿内侧被划了个小口子,直接回家当起了大爷,让两个媳妇伺候着,愣是歇了三天都不肯露面。
那小子娶的两个媳妇,一个已经给他生了闺女,另一个也怀了五个月,估摸着年尾就能生了。
安排妥当,和尚开始琢磨该怎么请那位幻术师出山。
如今他手里空有至宝,却全然不会使用。
那三本从乱葬岗地下挖出来的书籍,简直就是天书,别说研习了,连字都认不全。
什么精神力、意识、感官、潜意识、催眠,他是一窍不通。
只知道书里记载的绝对是好东西,若是能学会,在江湖上横着走都不是问题。
他自己一手迷魂烟,都可以在江湖上立足。
若是能掌握那书中的本事,在江湖上绝对能横着走。
按照书中的记载,阴兵不过是一种特殊能量体。
阴兵杀人手段更是神乎其神,书里写着阴兵杀人,是什么深层次的潜意识幻觉,就能致人于无形,比迷魂烟厉害百倍。
可惜有好东西却不会用,这种感觉,就像心里揣了只猫,挠得人心里痒痒的,却又无处下手。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阳光渐渐移至头顶,光线变得愈发灼热。
和尚拿起桌上的白话文版《资治通鉴》,指尖轻轻翻动书页,目光落在泛黄的纸页上,却有些走神。
时间来到十一点,办公室的温度愈发升高,空气都仿佛被烤得发烫。
光着膀子、穿着大裤衩的癞头,嘴里叼着半根烟,趿拉着一双破旧的木拖鞋,迈着二五八万的步伐,晃悠悠地走进派出所。
“咚咚咚~”
“进来~”
和尚刚喊完“进来”二字,癞头已经一脚踢开房门,晃悠悠地走了进来,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和尚看着他光膀子露着一身松垮的皮肉,嘴里叼着烟,走路摇摇晃晃的模样,突然觉得胸口有些发闷。
癞头小跑到和尚面前,啪嗒一声敬了个不伦不类的礼,烟卷在嘴角晃了晃:
“报告所长,属下前来报到~”
和尚嘴角直抽抽,看着他那副吊儿郎当的德行。
癞头指尖夹着烟的手微微抬起,随后将烟按在桌上的烟灰缸里狠狠碾灭,烟蒂在烟灰中滋滋作响,渐渐熄灭。
癞头嬉皮笑脸地凑到和尚身边,伸出手给和尚揉着胸口,手指粗粝,带着一股汗味。
“所长,有什么烦心事,您给我说,憋着也不是那回事。”
和尚深吸一口气,抬手将烟灰缸里那根还没碾灭的烟蒂彻底摁熄。
他仰头看着癞头,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
“上辈子打爹骂娘,下辈子发配厨房。”
“你说,我上辈子是做了什么孽,才跟你们在这辈子做兄弟?”
说着,和尚抬手对着癞头上下比划了一番。
癞头嘿嘿一笑,收回揉胸口的手,光膀子立在和尚面前,脸上的笑容愈发嬉皮:
“都是命,您认了吧~”
话音刚落,癞头反手伸进自己的大裤衩子里,伸手抓了抓屁股,动作毫无顾忌。
和尚已经彻底认命,他打开办公桌的储物柜,从里面拿出一只黑色的公文包。
随后拉开拉链,从里面掏出一沓印着红字的入党申请书,重重放在桌上。
“给手下四九职位的弟兄分分,每人一张,把表格填好。”
癞头把手从大裤衩里抽出来,又用同一只手抠了抠鼻孔。
指尖沾了点鼻屎,随手在裤衩上擦了擦。
他拿起桌上的一沓表格翻看,眉头皱起,满眼疑惑地看向和尚:
“这什么入?啥意思?”
和尚深吸一口气,才想起自己手下这群弟兄,大多是粗人,没几个识得大字的。
他拿起钢笔,在一张申请书上写下一份范例,随后盖上笔盖,将范例推到桌角:
“按照这个方式写,找靠得住的兄弟代笔。”
癞头拿起桌角的范例表,看了两眼,又看向和尚,语气带着几分讨好:
“所长,要不您费点功夫,把我的那份也写了。”
和尚面无表情,抬手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悠悠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警告:
“这么热的天,你是不是在挑战爷们儿的养气功夫?”
癞头看着和尚眼神阴沉沉的模样,心里一哆嗦,立马抓起表格,抬腿就往外走,嘴里还嘟囔着“这就去,这就去”。
和尚看着他跌跌撞撞的背影,忍不住暗骂一句:
“操,还踏马穿,白色斑点裤衩子~”
癞头离开还没三分钟,老福建又去而复返,身后跟着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
那男人骨瘦如柴,脸色蜡黄,眼窝深陷,身上散发着一股浓郁的烟味,一看就是个资深烟鬼,且已然无药可救。
第410章 麻烦不断
和尚端坐于办公桌后,目光淡淡落在桌旁站着的男人身上。
那人弓着腰,对他极尽恭敬地哈腰行礼,和尚只是微微颔首,权作回礼。
眼前的男人瘦得形同竹竿,一身皮肉紧紧贴在骨头上,重重的乌青黑眼圈挂在眼下,几乎遮住了半张眼。
他颧骨高高凸起,两腮深深凹陷下去,活像颗干瘪的核桃,瞧着便透着一股萎靡颓丧。
张巡山身着一件藏青色长衫,外头罩着件轻薄的纱制坎肩,左手大拇指上,还套着一枚色泽浓艳的红色玛瑙扳指。
“坐~”
和尚的声音平缓无波,张巡山闻言,身子依旧绷着,小心翼翼地挪到办公桌前的靠背椅上,半个屁股虚搭在椅面,不敢坐实。
“和爷,我那事您同意了?”
张巡山抬眼,眼神里满是急切与讨好。
和尚迎着他的询问,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淡然的笑意,不紧不慢地开口。
“帮你平事前,你得好好跟我聊聊,怎么得罪人的过程。”
“有些事,不弄清楚来龙去脉,稀里糊涂的,能解决什么问题~”
张巡山一副彻夜未眠的倦态,眼皮耷拉着,话刚出口,便忍不住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他嘴张得老大,眼泪都被逼了出来,那副模样,明眼人一看便知是犯了烟瘾。
和尚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看向他的眼神里,反感又添了几分。
张巡山揉了揉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指尖蹭过干涩的眼皮,这才哑着嗓子接着说道:“实不相瞒~”
一句话才刚起头,他又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哈欠,身子跟着轻轻哆嗦了一下,烟瘾发作的难受劲儿尽显无遗。
“当时抽迷糊了,脑子不太清醒,听见一个假洋鬼子在那儿装模作样,贬低咱们老祖宗传下来的国粹,我哪能容忍得了。”
“吖的,当场就跟对方杠了几句,还撒了一把金瓜子上去,把对方架在那儿,下不来台。”
和尚面无表情,眼神平静地扫了他一眼,淡淡问了一句:“就这些?”
张巡山闻言,抬手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脸颊。
他身子坐在靠背椅上扭来扭去,坐立难安,像是浑身爬满了跳蚤,痒得抓心挠肝,语气也含糊了几分。
“说话……说话是难听了些,这不就得罪人了~”
和尚脑中一转,瞬间便想明白了,这人当时定然是抽大烟抽得神魂颠倒,满嘴胡言乱语。
说的话怕是比他自己说的要难听百倍,这才彻底惹恼了对方。
心中有了盘算,和尚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随手拿起桌上的一包烟,抽出一根递了过去。
张巡山眼睛瞬间亮了,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救命稻草,忙不迭伸手接过,目光却直勾勾盯着和尚手里的烟盒。
和尚一眼便看穿了他的心思,抬手将整包烟都扔了过去。
张巡山慌忙接住,对着和尚投去一个感激涕零的眼神。
随后迫不及待地从烟盒里抽出五根烟,加上手里原本的一根,整整六根。
他左手从怀里摸出一个打火机,右手攥着一把烟,齐齐并排放进嘴里,抿得紧紧的。
紧接着,他猛地深吸一口气,握着打火机依次将六根烟点燃。
烟火明灭间,他对着烟头猛吸两大口,两股浓郁的烟柱从鼻孔里喷涌而出,弥漫在空气中。
他脸上瞬间露出一副酣畅淋漓、浑身解乏的神情,紧绷的身子也松垮下来。
和尚抬手在面前轻轻扇了扇,驱散飘过来的刺鼻烟雾,眉头皱得更紧,沉声问道。
“请人办事的规矩,你还算上道,可我拿什么东西,去平息那位大人物的怒火?”
张巡山半眯着眼,靠在椅背上又猛吸了几口烟。
他嘴里抿着烟卷,神情依旧有些不满足,慵懒地摆了摆手回话。
“和爷,您只要肯接这档子事,我立马让人把平息对方怒火的物件送过来,绝不含糊。”
和尚看他还算懂些人情世故,轻笑一声,语气爽快了几分。
“成呐,什么时候把东西送过来,让我过过眼,瞧瞧够不够份量。”
“够份量的话,爷们立马出面帮你摆平。”
张巡山本就是个风掣雷行的性子,手里的烟才抽了三分之一,立马从椅子上弹起身,对着和尚连连拱手。
“和爷,兄弟先在这儿谢谢您了,东西我立马让人给您送过来!”
和尚依旧坐在靠背椅上,看着他脚步匆匆走出办公室的背影,轻轻摇了摇头,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等人彻底走远,和尚对着一旁候着的老福建招了招手。
老福建一脸不明所以,快步绕过办公桌,走到和尚身边,下意识地半弯下腰,将脑袋凑到和尚耳边,静候吩咐。
“晚上,叫上几个兄弟,请刚才那位主去喝杯茶,旁的不用多问,就打听清楚,他家的老古董藏在什么地方。”
老福建闻言,猛地直起腰,脸上露出几分为难,看着和尚迟疑道。
“把子,这么做,是不是有点不合道上的规矩?”
和尚冷哼一声,语气骤然变冷,盯着老福建为难的神色,眼神锐利如刀。
“他花这份钱,买他全家老小的命,你说值不值?”
“那种人,活着就是个祸害,祸祸自己不算,还祸祸旁人。”
“便宜了别人,还不如便宜咱们爷们儿。”
老福建闻言,不再多言,对着和尚郑重地点了点头,转身快步走出了办公室。
和尚重新坐回办公桌后,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心里盘算着该如何解决刘三公子的事。
就在这时,院子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与喝骂声,打破了院内的安静。
“快点走!别磨磨蹭蹭的!”
“吖的,胆子真肥,敢跑到南锣鼓巷来卖私烟,真是活腻歪了!”
屋外,三拐子、吴大勇和鸡毛三人,推着两个戴着手铐的青年,气势汹汹地走进二进院。
手铐碰撞的清脆声响,夹杂着青年的哀嚎,格外刺耳。
和尚站起身,缓步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看着几人押着人往后院班房的方向走,沉声问道。
“犯了什么事儿?”
鸡毛一身汗馊味,快步走到窗边,抬手摘掉头上的警帽,用袖子胡乱擦着脸上的汗水,喘着粗气回话。
“吖的,这两个是吃了熊心豹子胆的东西,竟敢在净土胡同一处小院子里卖白面!”
戴着手铐的两个青年,透过窗户看到和尚,他们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对着窗户的方向不停磕头,痛哭流涕地求饶。
“和爷,饶命啊!我们再也不敢了,家里实在活不下去了,才替人卖白面的!”
“和爷,咱们都是街坊邻居,求求您看在我爹的面子上,饶过我这一次吧!”
和尚站在窗边,冷眼瞧着两个穿着打满补丁、瘦得皮包骨头的青年。
他们额头磕得通红,磕头如捣蒜,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狼狈不堪。
“哼。”
和尚冷哼一声,语气冰冷说话。
“有意思,打哪儿来的白面?”
两个青年跪在地上,灰头土脸,浑身发抖,仰着满是泪痕的脸,颤声回道。
:“是……是西霸天给的!”
“西霸天”三个字入耳,和尚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周身的气压骤低,他对着鸡毛摆了摆手,示意先把人押下去。
鸡毛连忙把警帽重新戴回头上,上前一步,伸手生拉硬拽地将其中一个青年拎起来,往后院拖去,嘴里骂骂咧咧。
“现在知道怕了?早干什么去了!回头再收拾你们!”
“不敢了,和爷饶命啊!和爷!”
两个青年的哭喊声渐渐远去,被吴大勇三人连拖带拽,揪着脖领子塞进了后院班房。
和尚走回办公桌边,坐回原位,抬手揉着发胀的脑门,低声嘀咕:“流年不顺呐。”
所谓的白面,便是毒品海洛因。
最初,德国拜耳公司将海洛因注册为合法药品。
打着“不会上瘾的吗啡”这一幌子,向全球大肆推广,声称可治疗吗啡成瘾、咳嗽与各类疼痛。
清末民初年间,这种药品通过西方药房与教会医院传入华夏。
起初只是在魔都、两广等通商口岸,以止咳药、镇痛剂的名义合法售卖。
到了西历1920年,“海洛因”一词已频繁出现在《申报》等各大报刊上。
不少黑心商贩将其掺入“戒烟丸”中,欺骗烟民,实则让成瘾者越陷越深。
彼时的海洛因,披着合法的医药外衣,在华夏大地悄然扩散,用医学名义掩盖着致命的成瘾本质。
自九一八事变后,日本在东北、华北等地系统性推行“以毒养战”的卑劣政策,将毒品当作经济掠夺、摧残国人精神的致命武器。
西历1937年,全球九成以上的海洛因与吗啡,都出自日方控制区域。
白面主要在天津日租界、大连、满洲里等地秘密加工制造。
西历1939年,汉奸车阴轩更是在日方的撑腰下,公然宣称:“要让所有北平人抽上白面儿”。
日本不仅在占领区强制百姓种植罂粟,还设立专门的加工厂提纯海洛因,通过庞大的走私网络,销往全国乃至东南亚地区。
时至今日,海洛因在华的销量,早已远超鸦片、吗啡,成为了市面上的主流毒品。
鸦片早已被政府明令禁止,可白面却并未被写入法律禁止条款,依旧处于合法状态。
正因如此,如今北平地界上的毒贩子,纷纷弃鸦片而转卖白面,牟取暴利。
眼下北平城里,八成以上的瘾君子,都开始吸食白面,他们将白面掺进纸烟里,走到哪抽到哪,隐蔽至极,旁人只当是普通抽烟,根本难以察觉。
和尚一想到西霸天这个人,太阳穴便突突直跳,只觉得头痛不已。
北平四霸天,盘踞在北平城几十年。
四人从民国初年,到日伪统治时期,再到如今国府接收北平,他们的势力始终如日中天,从未有过丝毫衰败。
这四人,个个手眼通天,一个比一个难缠,一个比一个背景深厚。
他们与北平各大商会、国府各级官员都有着千丝万缕的牵扯。
其中三人,更是如同魔都的杜月笙一般,是国府明面上的黑手套。
这件事牵扯的利益盘根错节,关系网错综复杂,一时之间,和尚也拿不定主意,不知该如何应对。
若是装作不知情,往后旁人定会把他当成软柿子捏,一步步试探他的底线,得寸进尺。
可若是正面硬刚,势必两败俱伤,往后便要陷入明枪易躲、暗箭难防的境地,麻烦不断。
正当他盯着桌面,出神思索对策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乌小妹牵着黄桃花,手里提着食盒,缓步走了进来。
两女轻车熟路,将食盒轻轻放在办公桌上,动作轻柔,生怕打扰到他。
乌小妹站在桌子左侧,伸手打开食盒盖子,看着和尚眉头紧锁、沉思不语的模样,柔声问道。
“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和尚回过神,转头看向乌小妹,目光落在食盒里的凉拌马齿菜上,眼珠子一转,心头瞬间涌出一个主意。
他紧锁的眉头瞬间舒展,脸上露出满面春风的神情。
他站起身,快步走到乌小妹身边,盯着食盒里的小菜,笑着问道。
“你亲手做的?”
乌小妹笑面如花,嘴角两个梨涡深深陷下去,眉眼弯弯,对着和尚轻轻点头。
“嗯,拌了马齿菜、野苋菜,还有皮蛋黄瓜,这天儿这么热,给你去去火~”
和尚伸手捧起乌小妹肉嘟嘟的脸颊,低头狠狠亲了一口,语气里满是宠溺。
“花儿,赶紧把菜装回去,你俩真是我的好媳妇。”
说完,他抬手看了看手腕上的手表,语气急促了几分。
“刚刚好,别傻愣着了,赶紧装回去。”
他瞥了一眼站在一旁愣住的黄桃花,随即大步走到门口,冲着刚从二进院走回来的鸡毛高声吆喝?
“备车!”
鸡毛抬手擦了一把脸上的汗水,不敢耽搁,二话不说便往一进院的方向跑去备车。
和尚走回办公桌边,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个锦盒。
锦盒里装着一串价值连城的挂珠,他小心翼翼地将锦盒收好,左手拿着锦盒,右手提着食盒,转头看向黄桃花:“跟爷走。”
话音落下,和尚俯身凑到乌小妹面前,又轻轻亲了她一下,柔声安抚。
“甭问,等我回来再跟你细说。”
说罢,和尚提着食盒,攥着锦盒,脚步匆匆,大步流星地向门外走去。
第411章 权利的本质
“磨剪子嘞——戗菜刀!”
“冰镇的酸梅汤~酸里透着甜哟~”
“硬面~饽饽嘞~”
“斗大的西瓜,船大的块!沙瓤儿甜,咬一口流蜜水儿!”
南锣鼓巷的街头上,各色小贩的吆喝声连绵不绝,顺着风穿过一条条胡同小巷。
老北平独有的烟火气在空气里回荡,岁月,就藏在这一声声叫卖里。
天上的太阳像个烧红的大火球,烤得空气都微微扭曲变形,连偶尔吹过的风都裹着一股滚烫的热浪。
鸡毛骑着三蹦子,载着和尚与黄桃花,一路颠簸,不多时便赶到了九十五号院门口。
到了大门口,和尚提着食盒,领着黄桃花一前一后走进院子。
倒座房一进的院里,常年都有两个汉子守在门口乘凉打盹,这景象,仿佛万年不变,透着一股安稳劲儿。
在暗处暗卫的默默注视下,和尚提着食盒,径直推开了月亮门。
东墙边的瓦房棚子下,狗子正端着两碟菜,往北房走去。
和尚提着食盒,热情地跟对方打了声招呼:“狗哥,有段时间没照面了。”
“正好,你弟妹拌了几碟小菜。”
黄桃花站在和尚身侧,对着迎面走来的狗子甜甜一笑,轻声招呼:
“狗哥好~”
狗子端着两盘菜走到和尚身边,看了眼他手里的食盒,笑着回道:
“妹子,先进屋,大太阳底下晒的慌。”
和尚跟在狗子身后,提着食盒领着桃花,一同走进北房的中堂。
中堂之内,老夫人正逗弄着怀里的幼孙。那小小的孩童粉雕玉琢,眉眼精致,活像从年画上走下来的娃娃。
“树树,抱~”
小娃娃走路还晃晃悠悠,说话还口齿不清,一颠一颠地跑到狗子身边,伸手扶住他的小腿。
和尚连忙把手里的食盒放到桌上,弯腰抱起地上的小人儿。
“小主子,亲亲~”
说完,和尚便伸头,在怀中小人儿的脸上亲了一口。
“臭,臭~”
他怀里的娃娃立刻伸出胖嘟嘟的小手,一个劲地推搡着和尚的脑袋。
黄桃花上前跟老夫人打过招呼,便动手把食盒里的菜一一端了出来。
“老太太,上午刚从地里挖出来的野菜,您尝尝鲜~”
老太太坐在条几右侧,满脸慈祥,目光温和地看着堂内众人。
和尚抱着怀里的孙少爷,故意用胡渣轻轻扎着孩子的小脸。
“老太太,主子呢?”
狗子把碟子放到桌上,转身又往厨房走去。
老太太坐在太师椅上,双手拄着手杖,慈眉善目地望着跟孙儿嬉闹的和尚,只淡淡吐出两个字。
“书房~”
“以后让你媳妇抱着孩子多来走动,人多了,家里也热闹。”
和尚十分自然地拿起桌上的筷子,夹了一小口凉拌马齿苋,塞进怀里孙少爷的嘴里。
“小子巴不得天天让我媳妇伺候您,就怕俩小子吵着您清净。”
话音刚落,一身青色布衫的伯爷背着手,从书房里走了出来。
他目光扫过众人,对着和尚微微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热,下来~”
“树树臭~”
和尚怀里的小人儿一个劲用双手推着他的胸口,一副急着要下地自己玩的模样。
和尚小心翼翼把孙少爷放到地上,弯着腰,双手虚拢在孩子身边,生怕他一个不稳摔倒。
伯爷走到餐桌主位坐下,看着向自己跑过来的孙儿,淡淡开口:
“没那么矫情~”
“坐,一起吃~”
和尚丝毫不做作,转头给黄桃花递了个眼色。
桃花走到条几下,轻轻扶着老夫人的胳膊,在伯爷身边落座。
余下众人也纷纷围坐桌边,一顿饭吃得其乐融融,闲话家常,暖意融融。
一顿饭足足吃了两刻钟才结束。
黄桃花主动帮着狗子收拾碗筷,老夫人则带着孙儿回了里屋歇息。
和尚跟在伯爷身后,一同走进了书房。
伯爷在书桌后坐下,看着和尚将手里的四方锦盒轻轻放到自己面前。
和尚打开锦盒,向伯爷细说这串挂珠的来历与珍贵:
“一个八旗败家子,托小子平事,送过来的玩意儿。”
“听说是雷击木沉香做的佛珠。”
“上面还微雕着佛经,用舍利子做吊坠,又在庙里供奉了六年。”
伯爷拿起锦盒里的挂珠,在手中缓缓把玩。
和尚恭恭敬敬站在书桌前,默不作声地候着。
伯爷把玩了片刻,忽然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分量。
“光绪二十年十月初十,慈禧太后六十大寿,内务府献上的寿礼里,就有这么一串挂珠。”
和尚闻言心头一震,试探着问了一句:
“这串?”
伯爷微微点头,把挂珠放回锦盒之中,抬眼看向和尚:
“兜兜转转,没想到这东西,居然到了你手里。”
和尚干笑一声,顺势恭维:
“是您洪福齐天~”
“小子知道自己是几斤几两的货色,这东西只有在您手里,才不算蒙尘。”
伯爷不语,合上锦盒盖子,随手将盒子又推回给和尚:
“留着吧~”
和尚一听这话,脸色顿时一僵,一时竟有些不知所措。
伯爷抬眼,用眼神示意他坐到对面的罗汉床上说话。
和尚这才收敛神色,带着几分拘谨,在罗汉床边坐下。
伯爷点燃一根烟,缓缓吐出一口烟雾,话锋却突然一转:
“恨老夫吗?”
和尚一时没听懂这话里的意思,只是默默摇了摇头。
伯爷在他的注视下,缓缓开口自述:
“别记恨我,处在老夫这个位置,凡事只能从大局考量。”
“个人的生死利益,在大事面前,微不足道。”
伯爷见和尚仍是一脸茫然,轻叹一声,换了个话头:
“找老夫有事?”
和尚收回心神,直言表明自己的来意:
“主子,我不看好国府,小子想走~”
伯爷指尖夹着的烟卷,袅袅冒着青烟:
“你存在银号里的东西,随时可以去取。”
“不过时机还不到,你还不能走~”
和尚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复,心中一时百感交集,轻声喊了一句:
“老爷子~”
可话到嘴边,又欲言又止,硬生生咽了回去。
伯爷抬手,对着桌上的烟灰缸弹了弹烟灰,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和尚,等他把话说完。
和尚一时间也不知该从何说起心中的困惑,只是低着头,沉默不语。
书房里瞬间陷入一片寂静,一老一少各自坐在原位,无人作声。
半支烟的功夫过去,和尚才低着头,小声开口:
“老爷子,我以前做车夫的时候,十天半拉月,都遇不到一件糟心事。”
“自从爬上来,乱七八糟的事,自己就找上门来了~”
话说到一半,他又闭上嘴,神情显得有些低落。
伯爷只从这只言片语里,便已看透和尚心中的迷茫与困顿。
他缓缓开口,引经据典,娓娓道来:
“东汉荀爽,被后世称为‘百日至三公’。董卓掌权时,荀爽从一介平民被征召为平原相,途中连升两级,仅用95天,便完成了从白身到位极人臣的宰相之位。”
“霍去病十八岁任剽姚校尉,二十一岁封大司马骠骑将军、冠军侯,从普通子弟到统帅全国骑兵的最高军职,仅用三年。
“刘邦从起兵到一统天下,前后不过七年。
“还有各地那些上不了台面的黑道人物,有人甚至只用半年,便从底层一跃成为响当当的人物。”
伯爷语气稍缓,继续为和尚点破这麻烦不断的本质:
“不管是黑是白,在这丛林法则里,‘爬得快’从来都不只是单纯的荣耀,更像是一场提前透支的豪赌。
“杜月笙从水果行学徒到‘上海皇帝’,只用了十三年。
“张啸林靠一身拳脚,十年之内便跻身‘三大亨’。
“顾竹轩拉黄包车十五年,就成了‘江北大亨’。
“可他们每一步跃升的背后,都是在走钢丝,一步不慎,便会跌落万丈悬崖。
“快速崛起之人,往往依赖的是‘借势’,而非‘筑底’。”
伯爷将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对着和尚继续说道:
“乱世是野心家的天堂,也是老实人的地狱。
“麻烦不断,本就是权力背后的因果线,是必然。
“权力从不是印在名片上的头衔,也不是众人簇拥的排场,它更像一场没有退路的负重行走。
“权力的底色,是如影随形的危机,是身不由己的无奈,是看不见摸不着、却千丝万缕的因果纠缠。
“当人被权力的光环笼罩,若看不清它的本质,便会在膨胀中迷失,最终被权力反噬。
“那些缠绕在权力周身的因果线,正是当下麻烦找上门的根源。
“缠绕权力的因果线,暗藏着沉淀自我的契机——它可以是助你登高台的梯子,也可能是拖你入深渊的绳索。
“学会分辨因果线的善恶,是一种人生修为,更是积攒福源的智慧。
“若能果断斩断置人于死地的恶因,挣脱命运的枷锁,往后余生,方能在通透之中,寻得一帆风顺、万事如意的坦途。”
和尚伸出手指,轻轻抠了抠眼角,似懂非懂地抬头看向伯爷:
“老爷子,我没听懂~”
这话一出,伯爷顿时一滞,随即豁然一笑,开口道:
“时间不会教人成长,只有坎坷,才是让人成长的垫脚石,以后你会明白的。”
和尚脑袋里还是懵懵的,站起身,对着伯爷深深鞠了一躬。
“老爷子,我先回去了。”
伯爷再次把装有挂珠的锦盒推到他面前,意思再明白不过。
和尚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拿起桌上的锦盒,转身退出了书房。
第412章 北平夜,人心局
暮色一点点压下来,把北平城浸在浅蓝的昏黄里。
福美楼门前悬着两盏大红灯笼,暖光映在往来的黄包车与穿长衫、旗袍的行人身上。
楼下车来人往,一派热闹景象。
二楼临窗的包厢里,窗扇半开,晚风带着街上的烟火气飘进来。
和尚一身白色衬衫,黑色西裤,腰背挺直,坐在圆桌一侧,脸上没什么多余表情,只一双眼沉得像深潭。
对面坐着一位年轻男子。
他一身熨帖的深灰西装,领口系着领带,鼻梁上架一副金丝边眼镜,镜片在灯下微微反光。
他生得眉目清秀,文质彬彬,看着像留过洋的学生,可举手投足之间,又藏着几分不动声色的沉稳。
两人中间摆着一张大圆木桌,桌面上铺着素色桌布,满满当当摆开一桌地道鲁菜。
九转大肠红亮油润,葱烧海参浓鲜挂汁,糖醋里脊外酥里嫩,糟熘鱼片白润鲜香,还有扒肘子、木须肉、炸烹虾段、海米烧白菜,几样小凉菜清口,一壶花雕温在铜壶里,热气袅袅。
菜上齐了,伙计轻手轻脚退出去,关上包厢门。
刘三少身后立着四位仆人,垂手侍立,随时等候吩咐。
门边,鸡毛站在一旁静候,只等和尚开口。
屋里一时安静,只听得见窗外隐约的车铃铛声与人声。
和尚站起身,捧着一只楠木盒子,走到对方跟前,将盒子轻轻放在桌上,开口说话,声音不高,却很稳:
“三少,第一次见面,也不知道您喜欢什么,备点薄礼,希望您笑纳。”
和尚把姿态放得极低,满脸堆着恭维的笑意,伸手打开桌上的楠木盒子。
里面一件金色龙袍,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刘三少看着锦盒里那套孩童穿戴的龙袍,抬眼侧目,看向身旁的和尚。
和尚笑着向对方解释盒中之物:
“这件龙袍,是大清末代皇帝登基时穿的。”
“尺寸是小了点,但也仅此一件。”
刘三少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没有开口说话。
和尚送完礼物,坐回原位,看着对面放下茶杯的刘三少:
“福美楼做的是地道鲁菜,您尝尝~”
刘三少依旧一言不发,旁若无人地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本书,坐在那里默默翻看。
和尚见对方一副目中无人的神态,面不改色,自顾自开口:
“今儿,您能赴宴,就是给足我脸面。”
和尚望着桌上的菜,没动筷子,目光淡淡扫过对方:
“您开金口,不管什么样的面儿,我自然给您找回来。”
刘三少推了推金丝眼镜,清秀的脸上露出一点浅淡笑意,翻过一页书,还是不言不语。
和尚有些无奈,看着满桌的美味佳肴,思索片刻,开口说道:
“这样,三少,东西您留着当个纪念,那小子以后我会让他消失,只要您别为难他的家人就成。”
刘三少如同一个优雅的绅士,坐在椅上,心无旁骛地看书。
此时和尚被对方的态度弄得心里有些起火。
他不再言语,拿起筷子,自顾自吃起菜来。
刘三少抬头看了一眼和尚,翻书的动作停顿一瞬,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
席间,刘三少如同坐在安静的咖啡厅一般,心无杂念地看书。
和尚面上看不出半分情绪,只管埋头吃菜。
站在包厢里的其他人,都如同一尊尊雕像,一动不动。
一盏茶的功夫,吃得满嘴是油的和尚放下筷子,拿起酒盅,仰头饮尽杯中酒。
他用左手掌抹了一把嘴,站起身,走向刘三少。
站在刘三少身后的人,目光紧紧锁住和尚的一举一动。
和尚一句话都没有说,拿起刘三少面前的楠木盒子,转身就要走。
当和尚走到门口之时,刘三少才缓缓开口:
“国人求人办事永远就那一套,拉关系、聊家常、递烟、敬酒,送礼。”
和尚站在门口,抱着盒子转身回望。刘三少已将书放到桌上,正抬眼看他。
风度翩翩的刘三少,看着和尚,悠悠开口:
“先给面子,再谈事,先做人,后做事。”
和尚走回原位,把盒子放到桌上,看着终于开口的刘三少。
“我还是喜欢洋人的直接,他们求人办事开门见山,目的清晰、讲边界,事成后用利益交换。”
和尚面无表情看着对方,开口问道:
“您的意思是?”
刘三少一副饶有兴致的模样,右胳膊肘支撑在桌边,用手撑着侧脸,对和尚说道:
“国人一辈子的‘活法’,不是活给自己,是活在人情、规矩、世俗、脸面里。”
余下时间,刘三少开始了他的个人独白:
“从生下来那天起,就活在一张看不见的网里。
“小时候,要听话、要懂事、要给父母长脸。”
“长大了,要有出息,要结婚生子,要光大门楣。”
“老了,要带孙子、要顾全家、要体面退场。”
“国人这一辈子,做什么事都不是自己选的,而是被传统、世俗、人情世故往前推着走。”
“办什么事,都不用明说,大家都懂那套心照不宣的规矩。”
“说话要留三分,做事要看脸色,求人先敬酒,办事先送礼,关系不到位,再有理也没用。”
“关系到位了,没理也能通融。”
刘三少换上一抹深沉的笑容,默默摇了摇头。
“我们从小被教的,不是你想怎样,而是‘别人会怎么看。”
“一辈子都在顾面子、顾人情、顾大局、顾别人的眼光,唯独很少顾一顾自己心里真正想要什么。”
“大家都按同一个剧本活,谁要是跳出这个剧本,就会被说成不懂事、不成熟、不合群、离经叛道。”
“所以很多人活了一辈子,都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绝大多数人,只是把别人眼里的正确,活成了自己的一生。”
和尚等对方把话说完,语气轻飘飘地问道:
“您的意思是?”
刘三少坐直身子,取下脸上的金边眼镜,从西服口袋里掏出一块眼镜布,默默擦拭镜面。
“我知道你~”
“你的人际关系网很大,后台也很多。”
“我就是想看看,所谓的面子跟里子有冲突时,你该如何选择?”
他戴上金边眼镜,注视着和尚的眼睛,把眼镜布装回口袋,随后缓缓开口:
“是选择实实在在的好处,还是选择所谓的脸面,起身离开~”
和尚突然恍然大悟,嘴角带笑地看着刘三少:
“弄了半天,是冲我来的~”
刘三少在和尚的话语下,抬起右手,轻轻摇了摇食指:
“不,临时起意~”
和尚眼中露出一丝疑惑,看着对方:
“您图啥?”
刘三少拿起桌上一本全英文书籍,指着上面的书名说道:
“我在牛津留洋,学的是哲学、社会学、心理学。”
“我只是看看不同身份的人,在利益与面子对立的情况下,会做出怎样的选择,看看人性的多样性。”
和尚在刘三少的注视下,缓缓开口:
“你想让我怎么做?”
刘三少目光柔和,全身散发着一副文人雅士的气质,看向对面桌上的楠木盒子:
“末代皇帝龙袍的价值,我心里有数。
“那位不知好歹的张先生,送了一副价值连城的佛珠。”
“还有你的手下,盯着那位将死之人的一举一动。”
他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与和尚对视:
“如果不出所料,他应该会被你绑架,然后被你搬空家底,最后人间蒸发。”
和尚在对方的话语下,虽面无表情,眼神却冷了下来。
刘三少丝毫不畏惧和尚凌厉的气质,自顾自开口:
“张巡山祖上是满清武状元,慈禧贴身大内侍卫。”
“一生得到慈禧赏赐的珍宝不计其数。”
“慈禧驾崩后,满清的统治也随之覆灭。”
“张巡山的太祖,在此期间更是从皇宫内库中,运出不少至宝。”
”张家四代人,到了张巡山这一代,才出了他这个败家子。”
“张家三代人积攒的家业,你可以想想有多厚。”
和尚到了这会,有些看不懂刘三少的思维,更看不懂他想要什么。
刘三少仿佛看穿了和尚的心思,悠悠开口:
“钱财,其实对我来说,真没那么重要。”
“我只是想看看人性的多样性,您能满足我这个小小的要求吗?”
和尚听到刘三少居然用“您”这个字称呼自己,心里开始有些七上八下。
刘三少优雅淡然地开口,说出自己的目的。
“龙袍你拿回去,张家三代人的家业,你也可以拿去。”
“只要你让我的手下打三巴掌,或者你自己掌掴自己三下,这事就算过去了~”
和尚呵呵一笑,语气不急不躁地回话:
“玩弄人性,是要遭到反噬的,您确定?”
刘三少换成满脸严肃的神情,说道:
“成年人要为自己一言一行负责,这个道理在我十六岁,我就懂了~”
和尚面不改色,抬手就想往自己脸上打,却被刘三少急忙叫停:
“哎,哎~”
和尚放下快要打到自己脸上的右手,用不解的眼神看向对方。
刘三少面带微笑,抬手指着和尚:
“心急~”
“听我把话说完~”
和尚没有言语,做出一个有请的手势。
刘三少在和尚的目光下,说出自己玩弄人心的想法:
“听说你穿了黑白两身衣服。”
“我知道你们混江湖的人,讲脸面,讲威名,讲震慑力。”
“这三记耳光打下去,明天北平就会传遍你被人逼着掌掴自己耳光的消息。”
和尚闻言,脸上表情变得阴狠起来,那目光如同捕猎的狼一般,瞳孔紧缩,眼白泛冷。
刘三少感受到和尚身上那股没人味的杀意,耸了耸肩,一副不在意的表情,接着说道:
“你要是不愿意,明天张巡山依旧身死族灭,家中宝藏也会不翼而飞,但是——”
他说到此处,对着身后随从招了招手。
站在他身后一人上前两步,从怀里掏出一个雪茄盒,抽出一根,开始服侍刘三少点雪茄。
和尚全身散发着寒意,看着刘三少指尖夹着雪茄,口吐一口烟雾。
刘三少抽了一口烟,用左手食指推动一下挂在鼻梁上的眼镜框:
“杀人抢宝的罪名,会落到你身上。
“包括挂珠、龙袍,一系列珍贵古董财宝的目录,也会传得满城皆知。”
和尚身上的杀意,随着刘三少的话语,越来越重。
刘三少毫不在意和尚那能杀人的目光,他用夹烟的手指,点了点和尚:
“我知道你的底牌,李家、洪门,还有各种错综复杂的利益关系网。”
“相信我,你的背景关系,要不了我的命,也不会让我父亲倒台~”
第413章 地窖逼供
盛夏的夜,闷得像一口烧透的砖窑。
北平胡同里连风都是烫的,槐树叶蔫哒哒垂着,整条巷子静得没有半点动静。
一处狭窄的小胡同里,老福建带着三个汉子,蹲在拐角暗处抽烟,像是在静静等着什么人。
他手里攥着一根短棍,后颈的汗水顺着脊梁往下淌,身后三个汉子都压着步子,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伴着咿咿呀呀的戏曲声,从胡同口慢慢飘了过来。
“贤姐姐怎知我心头悔恨,悔当初大不该嫁与侯门。”
“到今日才晓得妇人心狠,可怜我只落得有话难云。”
近处的虫鸣、远处断断续续的犬吠,混着这凄婉的戏腔,在幽深小巷里来回回荡。
蹲在胡同拐角的老福建几人,听见脚步声与唱戏声越来越近,四人猛地一齐窜了出去。
两个彪形大汉当即冲上前,二话不说,闷棍狠狠砸在张巡山的后颈。
漆黑的胡同里,一棍下去,张巡山连反应都来不及,人直接瘫成烂泥,连一声哼唧都没发出,当场昏迷在地。
四人架着张巡山的胳膊,脚步匆匆,拐进更深更暗的胡同。
月光从树杈缝隙间漏下来,在斑驳的墙壁上投下晃动的碎影。
半个时辰后,老福建一行人,把昏迷的张巡山带进了一处地窖。
不大的地窖里湿热憋闷,浊气呛人,墙面上泛着一层潮霉。
一盏煤油灯悬在土壁上,昏黄的火光摇摇晃晃,把人影拉得歪扭变形,满地都是霉土与潮气混杂的味道。
张巡山单腿被死死捆在木桩上,整个人头朝下倒挂着。
他全身血液一股脑冲向头顶,没片刻工夫,便疼得惊醒过来。
老福建往窖口一站,手里攥着一把破蒲扇,胡乱扇着风。
他操着一口浓重闽南腔调的国语,软乎乎的口音里,裹着满嘴粗戾的脏话。
他看着被吊挂在木桩上拼命挣扎的张巡山,语气懒懒散散,却透着一股逼人的狠劲。
“张巡山!别他娘的在那儿瞎扑腾!”
“林北踏马的跟你讲哦,这桐油麻绳,你挣破喉咙都没用。”
他站在地窖口,用力扇动手里的扇子。
“干啦!这三伏天的鬼地方,闷得林北都喘不上气,你个瘾君子还敢跟我装死?他麻痹的别给脸不要脸!”
另外三人把身上汗透的马褂脱下来,随手扔在一边,盯着被堵住嘴、倒挂在木桩上半死不活的张巡山。
老福建上前几步,蹲到张巡山脑袋旁边,用扇子轻轻拍了拍他憋得通红的脸。
“我跟你说哦,你烟瘾上来啥德行,林北心里清楚得很!”
“听人讲哦,毒虫烟瘾犯了,浑身上下跟踏马有一万只虫子啃骨头。”
“曹踏马的,难受得都想死过去。”
他一边扇风,一边盯着倒挂在木桩上动弹不得的张巡山。
“疼得你想撞墙,痒得你想扒皮,对不对啦!”
老福建蹲在张巡山脑袋旁,用手里的扇子,轻轻点了点对方干瘪的肚皮。
“干啦!你自己瞅瞅你这副德行,瘦得跟个猴儿似的。”
“玛德,林北怀疑,风一吹你就倒。”
“老老实实跟林北讲,家里的宝贝踏马藏哪里去了?”
“我跟你说哦,就你这个比样,早晚都是抽死。”
“攥着那些东西不放,告诉你,林北会让你死的很难看。”
“干,林北就这么吊你一晚上,脑子曹踏马的,一定会充血,然后呢,鼻子出血,再然后呢,烟瘾犯了,还然后呢~”
老福建左手掀起马褂下摆,擦了擦头上的汗水。
“他娘的,真几把热捏。”
“赶紧说的啦,说出来,大家都好受。”
站在一旁的三个光膀子汉子,看着嘀嘀咕咕没完没了的老福建,又看了看被堵住嘴的张巡山,其中一人终于忍不住开口。
“福爷,那什么,他吖的嘴被堵住了~”
幽暗闷热的地窖里,蹲在张巡山脑袋边的老福建,拿着扇子狠狠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一脸懊恼地自言自语。
“对哦,憨啦,都忘了你不能讲话。”
老福建伸手,把堵在张巡山嘴里的抹布狠狠拽了出来。
终于能喘息的张巡山,双手倒立撑在地上,满脸通红,大口喘着粗气,骂骂咧咧。
“老福建,你踏马得,不讲道义。”
“老子前脚给你送黄鱼,你就干这种龌龊事。”
“你不得好死~”
“我要见和爷,放爷下来~”
老福建一副不为所动的模样,一边扇风,一边冷声道。
“踏马的别跟林北硬扛!”
“和爷你是见不到了,林北跟你说,你得罪的那位大人物说了,要你死,交钱放过你全家。”
此话一出,被单腿倒吊在木桩上的张巡山瞬间不动了。
他用力仰头,想让自己好受一点。
老福建看着停止骂人的张巡山,开始给他做心理辅导。
“林北跟你说,你哦,憨的无药可救。”
“你知道你得罪的是谁?”
“四大公子听过没?”
“人家一点都不差,来头大着呢,玛德个比,林北真不知道怎么说你。”
“居然可以把话骂的那么难听,送钱都不行,人家点名道姓,要弄死你全家。”
张巡山这一刻彻底慌了神,双手撑在地上,断断续续地求饶。
“福爷,您给求个情,只要能保住我全家老小,我说,我全说~”
老福建见他终于认命,站起身,给身边三人递了一个眼色。
煤油灯的火光,把地窖里的人影照得重叠在一起,分不出彼此。
三人费了一番力气,把倒挂在木桩上的张巡山放了下来。
老福建留了个心眼,往后退了几步,与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息的张巡山保持着一段距离。
“一五一十全说出来,林北立马拉你上去透气,给你弄烟膏子缓瘾,再给弄顿好酒好菜,舒舒服服送你上路。”
为了让对方彻底死心,他搬出了黄金荣被绑架的旧事。
“不用耍心眼,跟你讲哦,对方老爹是军长,是国防部次长,手下几十万大军,实打实的踏马军阀一个。”
“魔都三大亨,其中一位只是得罪一个小军阀家的公子,就被收拾的那么惨,你说你这个衰仔,能有什么好下场?”
半瘫在地上、稍稍缓过劲的张巡山,终于下定了决心,抬头看向老福建。
“说话算话?”
老福建脑子慢了半拍,一时没反应过来。
“仨小?”
张巡山大喘一口气,环视了一圈地窖里的几人。
“花钱买命,我可以死,放过我全家~”
老福建右手摇着扇子,左手掀起衣服,又擦了一把脸上的汗。
“安啦,我们是讲道义,讲规矩的人。”
“和爷,是什么样的人,你应该知道。”
“跟你说哦,不是我们要你的家产,是和爷用你的家产,送给人家,保你全家人的命。”
“安啦,和爷的名声你还不知道,落在我们手里,还让你舒舒服服上路,还能给你全家老小,留笔钱财,能安稳过以后的日子。”
“要是没有和爷,你死全家,你也会死的很惨。”
他坐在地窖入口的台阶上,拿扇子指向张巡山。
“我跟你说哦,林北没那么多耐心跟你耗!这大热天的,谁都没功夫陪你折腾!”
“干啦!赶紧把藏宝地说出来,不然你真的没有好下场,听明白了吗!”
画面回到南锣鼓巷福美楼,二楼包厢。
古色古香的包厢内,头顶的灯光把几人的面孔照得发白。
和尚全身散发着阴冷的气息,半眯着眼,盯着对面风度翩翩的刘三公子。
他自认在玩弄人心这一块,也算一方高手。
可他万万没料到,自己也有一天被人明晃晃玩弄于股掌之间,还是那种摆明了的阳谋,不得不往坑里跳的局。
刘三公子抬手,轻轻抚了抚脸上的眼镜,慢条斯理开口。
“这个世界太无趣了~”
他话题一转,继续说着自己给和尚布下的陷阱。
“你要是不愿意,刚才所说的事,一样不少的会发生在你头上。”
“相信张家宝库里价值不菲的古董珍宝绝不是一件两件。”
“钱财动人心,相信会有不少大人物以后会盯着你。”
刘三公子端起茶杯,微微抿了一口茶水,慢悠悠道。
“你要是愿意,钱财,珍宝,应有尽有,只是丢了面子,未来混江湖的人,会以为你好欺负,将会面对无穷无尽的麻烦事。”
“如何选择?”
和尚看着对方一副尽在掌握的德行,语气平静,却暗藏杀机。
“三公子,您比我学问多,也比我见识广,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过,或者亲眼见过江湖中那些杀人于无形的手段?”
刘三公子脸上露出几分感兴趣的神色,静静等着和尚下文。
和尚依旧是那副死人脸,盯着对方的眼睛,一字一句缓缓开口。
“我和尚打小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跟江湖上三教九流的各种人物打交道,见过太多杀人于无形的手段。”
“牛毛毒针不知您听说过没?”
他在刘三公子的注视下,如同说故事一般,缓缓道出那些阴毒无比的杀人手段。
“所谓的牛毛针,细如牛毛,如同杨絮一般,轻得能被风吹走。”
“江湖上有些高手,把制作好的牛毛针,放入特制的剧毒药水里浸泡。”
“晾干后收集起来,用的时候,只要轻轻一吹,几千上万根牛毛毒针,随风飘荡,落在人的皮肤上。”
“只要人一出汗,那些肉眼看不见的毒针,就会钻进皮肤里,短短一盏茶的功夫就能要人命。”
和尚说完牛毛毒针,见对方依旧一副不甚在意的模样,又说出下一种杀人于无形的手段。
“闷香断魂听过没?”
“就比如,咱们在这里吃饭,老板伙计,一定会点燃熏香。”
“香怎么检查都没问题,可是闻上那么一会,你再出去闻到其他特殊的气味,立马中毒身亡。”
“江湖上一些厉害的风水师,会用阴煞杀手段,杀人。”
“中了阴煞杀的人,会长期心神不宁,失眠多梦。”
“时间一长,还会出现幻觉、幻听,整个人精神崩溃。”
“最后,自己撞墙、投河、上吊自杀。”
“在外人看来中了阴煞杀的人,是疯癫、中邪。”
和尚用自己最擅长的阴毒路子,开始反向威胁对方,要让刘三公子真正忌惮自己,好坐下来和谈。
“这还不算啥,阴毒的风水师,还会在人祖坟上动手脚,家破人亡,妻离子散都是轻的,断子绝孙才叫狠~”
他轻笑一声,对着刘三公子悠悠开口。
“听说您崇拜西洋学,不信老祖宗的那套,要不我找人给您表演表演。”
第414章 低头的狠人
古色古香的包厢内,满桌珍馐佳肴,此刻不过是冰冷的摆设。
刘三公子一身笔挺西装,架着一副金边眼镜,斯文外表之下,藏着深不可测的阴鸷。
再看和尚,浑身上下依旧带着从底层厮杀打拼出来的狠厉之气。
他周身寒气逼人,可所有气势落在刘三公子身上,却像一拳砸进了棉花里。
斯文沉静的刘三公子,对和尚的杀意视而不见。
他一言不发,重新拿起桌上的书本,静静翻阅。
和尚见对方摆出这般姿态,走也不是,谈也不是。
他收敛周身气势,换上一副平和神色,缓缓开口。
“三公子,我们往日无冤近日无仇,您何必难为小的。”
“莫名其妙多个敌人,对您没半点好处。”
“相反,您开金口,明儿,小的就把东西给您送进府里。”
“正所谓富不过三代,您不爱财,多少为子孙后代,留份家底,是说是这个理不~”
刘三公子捧着书本,抬眼看向和尚。
“我好像跟你说过,我学的是心理学,哲学,社会学。”
“心理学有一门课,是人类情绪的微表情。”
他料定和尚听不懂,便用直白的话解释。
“什么是微表情?”
“微表情的本质,是人类在极短时间内,不受意识控制、无法伪装的面部肌肉反应,以此揭示其真实情绪与内心状态?。”
“人在说谎时,都有相应的各种微表情。”
“你刚才威胁我的时候,不自觉假笑了五次。”
“眼神过度凝视我的一举一动。”
“这些情况,说明你威胁我的话,三分真七分假。”
“或许你真的有置我于死地的手段,可是你敢用吗?”
刘三公子语气平淡,如同闲话家常,却条理清晰地拆穿了和尚的虚张声势。
和尚深吸一口气,直视刘三公子的眼睛。
“多个朋友多条路,多个冤家多堵墙。”
“今日您如果给我个台阶下,就当交个朋友,以后您有用得到我的地方,您只管开口~”
刘三公子靠在椅上,翘起二郎腿,面带浅笑,拿着书本对和尚轻轻摇头。
“你好像对富不过三代,还有交朋友这两句话理解错了。”
“道德传家,十代以上,耕读传家次之,诗书传家又次。”
“三代为门第,五代为财阀。”
“富贵过了三代,家族已经有了质的转换。”
“知道朋字的含义吗?”
他在和尚面无表情的注视下,缓缓解释“朋”字的由来。
“‘朋’字在甲骨文中代表着两串贝币相连,本义为古代货币单位。”
“所谓的交朋友,在同等条件下,互相交换利益。”
他说完,目光上下打量和尚一眼。
“你觉得,你有资格跟我交朋友吗?”
和尚此刻彻底陷入进退两难。
刘三公子给他的感觉,就像狗拿刺猬——无从下口。
论学识、见识、底蕴、身世、背景,他样样不及对方。
文的斗不过,武的不敢动,耍嘴皮子说不过,耍横斗狠更是毫无意义,就连走,都身不由己。
刘三公子见和尚陷入沉思,脸上露出掌控人心、胜券在握的神情。
“我要是真贪图那些家产,又怎能轮得到你坐在这。”
和尚收回心神,默默望着对面的刘三公子。
刘三公子只一眼便读懂了他的神色。
“不懂?”
“人在不同的环境,不同的层次,追求的自然也不一样。”
“乞丐的追求,是要俩钱,一顿饱饭。”
“小贩的追求,是养家糊口。”
“当官的追求,是手握大权,名留千古。”
“商人的追求,是富可敌国,转商为政。”
“不要用你的思维,琢磨我的想法~”
和尚已用尽浑身解数,依旧破不了眼前的死局。
刘三公子合上书本,神色严肃地看向和尚。
“我的时间有限,该做出选择了。”
和尚在对方的逼问下,终于问出心中疑惑。
“为什么选我?”
刘三公子放下二郎腿,拿起搁在烟灰缸上的雪茄。
他深吸一口,对着和尚意味深长地吐出一句。
“钓鱼呗,小的没意思,你刚好,不大不小,不会切线,也不会断鱼竿,还有溜鱼的乐趣。”
和尚听完,忽然轻笑一声,猛地抬手,往自己脸上狠狠连抽三记耳光。
“啪啪啪——”
三声脆响过后,站在门口的鸡毛怒火攻心,快步走到和尚身边,咬牙切齿地瞪着刘三公子。
刘三公子全然无视怒视自己的鸡毛,面露满意之色,微微点头,语气带着几分玩味。
“是个人物,我们后会有期~”
他起身绕过大圆桌,走到和尚面前,看着他脸上交错的指印。
鸡毛只觉主辱仆死,满腔怒火瞬间爆发,抄起和尚身边的椅子就要朝刘三公子砸去。
“我草你玛—”
和尚耳膜还在嗡嗡作响,反应慢了半拍,没能拦住鸡毛。
护在刘三公子身侧的四名保镖反应极快,其中一人一脚踹在鸡毛胸口。
刚举起椅子的鸡毛,被一脚踹翻在大圆桌上,手中椅子砸落,瞬间碎了满桌盘碗。
另一名保镖立刻掏枪上膛,对准趴在桌上的鸡毛。
第三人上前揪住鸡毛的衣襟,将他狠狠拖拽在地。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和尚回过神,连忙护住鸡毛。
第四名保镖举枪,直接对准和尚的脑袋。
鸡毛摔在地上,胸口剧痛难忍。
他从桌底爬出来,双眼赤红,不顾一切要扑向门口的刘三公子。
和尚死死抱住被怒火冲昏头的鸡毛。
“给老子滚出去~”
鸡毛在和尚的怒吼中稍稍清醒,心有不甘地转身就要往外走。
刘三公子朝保镖递了个眼色。
一名举枪的保镖立刻调转枪口,对准正要离开的鸡毛。
鸡毛被怒火冲顶,半点不惧,上前一步,用额头死死顶住枪口,厉声嘶吼。
“有种打死老子~”
“来啊,孬种~”
话音未落,枪声骤然响起。
就在保镖扣动扳机的刹那,和尚提前察觉到杀机。
他猛地扑上前,一把推开对准鸡毛额头的枪口。
万幸,因他反应及时,鸡毛捡回一条命,可子弹还是当场打烂了他的一只耳朵。
和尚死死按住对方枪口,强作镇定,望向门口的刘三公子。
对方只是一脸看戏的表情,看着坐在地上、右耳血肉模糊的鸡毛。
鸡毛回过神,满脸是血,半只耳垂连着一丝皮肉挂在耳边。
他没有惨叫,没有捂耳,面无表情,只是牙关紧咬,侧头死死盯着刘三公子,眼中杀意滔天,却无半分惧色。
一声枪响,撕碎了福美楼表面的平静。
二楼包厢、楼下散客瞬间乱作一团,纷纷逃窜躲藏。
“打枪了!”
“儿子,趴桌底下!”
“快去找和爷!”
“爷,您还没结账!”
叫喊声、脚步声、伙计的阻拦声混作一团。
一枪不仅打烂了鸡毛的耳朵,更让整座福美楼彻底失控。
站在保镖身后的刘三公子,依旧对满脸是血、惨状惊心的鸡毛视若无睹。
他朝几名保镖示意,几人缓缓放下持枪的手臂。
刘三公子神色平静地看着和尚。
“听说你也是玩弄人心的高手。”
他左手持书,抬起右手,用食指轻点眉心,嘴角微扬,若有所思。
“去年,也是在南锣鼓巷,听说你用选择题,拿玩弄一群募捐的学生。”
和尚低头看了一眼坐在地上、失了右耳的鸡毛,再抬眼时,面无表情地与刘三公子对视。
“我懂,您开金口~”
刘三公子看着识趣的和尚,笑着用食指点了点他。
“我就喜欢跟聪明人说话。”
“一耳光,一条命~”
和尚明白他的意思,毫不犹豫抬手,狠狠抽在自己右脸。
本就红肿的脸颊,再添三道深紫指印。
刘三公子轻轻叹气,一脸无奈。
“你老是心急~”
“不对称~”
他说完,侧头给身旁保镖一个眼神。
保镖会意,上前两步,扬手就是一记狠戾的耳光,抽在和尚左脸。
这一巴掌力道十足,打得和尚踉跄后退,眼冒金星,鼻血瞬间涌出。
和尚歪了歪头,晃了晃身子,用袖子擦去嘴角鼻血。
他仰头一笑,朗声开口。
“兄弟,够劲儿~”
话音刚落,走廊外传来密集而杂乱的脚步声。
和尚再次晃了晃发晕的脑袋,捂着流血不止的鼻子,看向刘三公子。
“您慢走~”
伴随着吆喝与推门声,一群人冲了进来。
众人一见屋内景象,立刻拔枪抽刀。
余复华、癞头、敢泰、帕尼康、吴大勇等人举枪对准刘三公子一行,其余十几人抽出砍刀,只待和尚一声令下。
刘三公子的四名保镖迅速将他护在中间,举枪对峙。
和尚整张脸高高肿起,下半张脸沾满血迹。
他按住不停流血的鼻子,厉声喝止众人。
“都给我滚出去,别挡着三公子的道~”
和尚在弟兄心中分量极重。
众人虽见他与鸡毛惨状,仍默默放下武器,自动让出一条通路。
刘三公子在两排人的注视下,将书本交给保镖,理了理领带,带着手下从容优雅地离开。
两旁持刀握枪的汉子神色各异,目送他走出包厢大门。
第415章 情与爱
夜幕笼罩北平城,不知何时,天空开始下起小雨。
雨点如同音符,从高空坠落砸在瓦片、黄土、树叶上,演奏出灵泽特有的节奏。
细雨中的南锣鼓巷,整条街陷入了泥泞之中。
包厢里那一地狼藉,餐桌上碎瓷片,散落的美味佳肴,混着血污,在昏黄的灯笼光里泛着冷光。
余复华等人站在门口,身形笔直,大气都不敢出。
方才那场交锋,把满屋子的富贵气搅得荡然无存,如今只剩一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放在和尚身上,他们静静等待自己老大的命令。
鸡毛坐在地上,半边身子都染透了血。
他那只右耳早被子弹打得稀烂,只剩一缕皮肉还勉强挂在耳廓上。
几个小弟见状,忙上前想扶他起来,却被他猛地一把推开。
他用双手撑在地面,他眼里没有半分示弱,只有股不服输的狠劲,咬着牙一点点站起身。
另一边,和尚背着手扶着椅背,仰起头止住鼻血。
血顺着下巴往下滴,在衣襟上晕开一朵朵暗红梅。
片刻之后,他整张脸肿得老高,五官都挪了位,再也看不出半分原本的模样。
可就是这张脸,却透着股嗜血的寒气,像是刚从修罗场里走出来。
他一步步走到鸡毛面前,双眼冷若寒霜。
两人面对面站着,中间只隔一拳的距离。
和尚双手扣住鸡毛的肩膀,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压低声音,一字一句,像在钉钉子:
“这个仇,我会给你报。”
他顿了顿,眼神扫过在场众人,声音沉得像井底的水。
“你们千万别搞小动作。”
话音落下,和尚双手轻轻拍了拍鸡毛的双肩。
那几下拍得极轻,却带着让人安心的分量。
鸡毛满脸是血,却扯出个狰狞的笑,他抬手捂住自己的右耳,指尖触到那片摇摇欲坠的半个耳垂。
下一刻,他猛地咬牙,一把抓住那还连着半分皮的耳垂,用力一拽!
嘶——
一声闷哼,带着钻心的疼。
那小块指头大小的碎肉被他硬生生扯了下来,随即塞进嘴里,狠狠咀嚼几下,咽了下去。
血腥味在包厢里弥漫开来,却没人敢出声。
和尚看着这一幕,眼中寒意稍减,只是轻轻抬手,拍了拍鸡毛的脸:
“找郎中看看~”
话落,他对着站在门口的一众手下挥了挥手,转身便走。
一场血腥又玩弄人心的局,落下帷幕。
二楼走廊里,和尚走得极慢,背着手,神情仿若无事,仿佛刚才那场场景只是过眼云烟。
雨还在下,他踩着湿滑的路,一步步向家的方向走去。
福美楼门口,老赵站在台阶上,望着和尚离去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千言万语最终都化作一声叹息,消散在风雨里,只能化作一句无声的祝愿。
暮色像块浸了泪的青绸,沉甸甸覆在南锣鼓巷的屋脊上。
细雨从薄暮里渗出来,细得像旧信笺上洇开的墨痕,缠缠绵绵,把青石板路泡得发亮。
和尚背着手走在街道上,白衬衫领口敞着,被雨浸得发皱,贴出嶙峋的肩骨,黑西服裤的裤脚卷到脚踝,沾着泥点,却依旧难掩骨子里的挺拔。
唯有那张脸,肿得完全失了轮廓,眼缝被挤成一道细窄的线,连唇瓣都肿得外翻。
脸上青紫的淤伤在湿冷的空气里泛着疼。
雨忽然就柔了,像位穿素色旗袍的妙龄少女,从巷口的暮色里飘来,指尖带着落花的凉软,轻轻抚过他肿起的脸颊。
那力道轻得像一声叹息,却奇异地熨帖了皮肉下的钝痛,连胸腔里翻涌的戾气,都被这温柔揉得散了些。
雨的气息裹着雾,在此刻温柔抚平他的情绪。
他抬起眼,睫毛上立刻凝了细密的雨珠,像谁蘸了泪在上面点了点,沉甸甸地垂着。
风一吹,珠子滚落,“嗒”地砸在浮肿的眼袋上,凉意在肌理间漫开,混着眼里憋了许久的冷意,一起往下淌。
他继续往前走,脚步声混在雨里泥里。
雨丝始终如少女的指尖,缠缠绕绕伴着他,走过一扇又一扇朱红的门。
万家灯火门后的世界传来的笑语、饭香,都隔着雨雾飘过来,像一把把细针,扎在他空荡荡的心上。
暮色渐浓,雨线把满巷的灯火,都揉进了他湿漉漉无人问津的苦楚里。
和尚在福美楼被逼自我掌掴的消息,随同微风从街头向胡同陋巷飘散开来。
和家铺子此时已经下了门板,灯光透过门缝,在青石板门洞里留下一条光斑。
和尚如同往常一样,推开大门缓缓走向北房。
东西厢房里传出的欢声笑语声,却不能让和尚驻足片刻,他径直走向北房。
雨缠缠绵绵,像扯不断的愁丝,把和家四合院浸得透凉。
北房的中堂亮着盏昏黄的电灯,飞蛾扑棱着撞在玻璃罩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更衬得四下里静得发慌。
门帘被风卷得“啪嗒”一响,黄桃花攥着刚缝了一半的帕子从里屋跑出来,嘴里还念叨着“是爷回来了?”。
当她可抬眼的瞬间,手里的帕子“哗啦”掉在地上。
和尚坐在那张酸枝木背椅上,衬衫湿得能拧出水,贴在身上显出嶙峋的骨感。
他脸上肿得老高,血道子混着雨水往下淌,殷红的血滴在青砖地上,洇开一小片暗褐。
黄桃花的声音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爷,您这是……怎么着了?”
和尚抬眼望她,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只有眼角的细微抽动泄露了几分疼。
“端盆水来。”
黄桃花脚底下打着飘,刚要转身喊乌小妹,却猛地顿住,慌慌张张地往门外冲,鞋跟磕在门槛上,差点摔一跤。
里屋隔断屏风出口,却见乌小妹一身素色的半截袖旗袍走出来。
她因为刚生完孩子的身子,原先清秀的脸添了些富态。
可她眼下的青黑盖住原本的肤色,眉眼间还带着奶孩子的倦意。
当她看见和尚的模样,那点倦意瞬间碎了。
她快步走到和尚面前,伸出手,想抚摸和尚红肿的脸。
当她指尖刚碰到他肿起的右脸时,手又缩了回去,最终她那有些肉嘟嘟的小手,还是是轻轻落在他的脸上。
乌小妹见到和尚的凄惨模样,心疼的说话声音都发颤。
“疼不疼?”
她早习惯了这样的日子,正所谓嫁鸡随鸡嫁狗随狗。
她嫁的男人是北平城的地痞流氓,是在刀尖上讨生活的主,就得跟着担惊受怕,就得学着把心疼揉进日复一日的等待里。
她弯下腰,撅着嘴对着他的脸颊轻轻吹,像哄刚摔了跤的孩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转,声音却软得能掐出水。
“吹吹就不疼了。”
和尚忽然笑了,那笑扯动了脸上的伤,疼得他皱了皱眉,可眼神里的暖意却漫了出来,像冰雪里透出的一点光。
他侧过脸,指了指左脸。
乌小妹鼻子一酸,眼泪“唰”地掉在他手背上,却还是依着他,对着左脸也吹了吹。
风吹动她鬓角的碎发,沾了满脸的湿意。
她随手掀起旗袍衣角擦他脸上的血,白花花的小肚子露出来一角,衬着红绣肚兜的边。
和尚乖乖坐着,像只被顺毛的猫,可眼底的疼惜却浓得化不开。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黄桃花领着卫霞、韩秋月和马燕玲进来。
卫霞抱着药箱,手指攥得发白,马燕玲攥着干毛巾,嘴唇抿成一条线,韩秋月站在门口,一看见和尚的样子,眼泪“吧嗒”就掉下来了。
她扶着门框直打颤,像朵被雨打蔫的小黄花,连哭都不敢出声。
黄桃花把铜脸盆往八仙桌上一放,水晃了晃,溅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马燕玲刚要把毛巾泡进去,乌小妹却接过毛巾,抬眼给几人递了个眼神,示意她们先出去,那神情又带着点不容拒绝的坚定。
四女一步三回头地退出去,脚步放得极轻。
卫霞走在最后,抬手抹了把眼睛,正因如此,她撞在门框上,发出“咚”的一声,像敲在人心上。
中堂里又静下来,只剩电灯“滋滋”的声响,还有乌小妹拧毛巾的水声。
她蹲在和尚面前,用湿毛巾轻轻蘸他下巴上的血。
那动作细得像绣花,可指尖却止不住地抖。
和尚仰着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看她抿着唇,看她咬着牙不让眼泪掉下来。
看她素色的旗袍下摆沾了地上的水渍,像一朵被雨打湿的白菊。
“天冷了,去香江吧。”
和尚忽然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木头。
乌小妹的手猛地一顿,随即又继续擦,语气淡得像院外的雨,可眼泪却掉得更凶了。
“门口那两副棺材,有我一副,你在哪,我在哪。”
和尚笑了,语气平淡的说话。
“你们走了,我就没了软肋。”
这话像根针,扎得乌小妹的眼泪“吧嗒吧嗒”掉在他手背上。
她吸了吸鼻子,故意装出轻快的调子,可声音却抖得厉害。
“还没睡过棺材呢,明儿进去躺躺,看星星,倒也……倒也新鲜。”
和尚摇头,刚要说话,却见乌小妹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她眼睛亮得像浸了光,那光里有疼,有怨,还有一股子豁出去的坚定。
“死,也要死在一块儿。”
和尚望着她,那眼神里的沉意慢慢化了,露出点软来,像被雨泡软的馒头。
“那明儿,咱们一起躺进去看星星。”
乌小妹“噗嗤”一声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
嘴角的梨涡却陷得深深的,像两汪盛了泪的泉眼。
她俯下身,在他嘴唇上啄了一口,那吻里带着泪的咸,还有一股子诀别的甜。
“好。”
院子影壁墙后,林静敏攥着小号医药箱的手紧了又紧,指节泛白。
她穿了件碎花吊带裙,大波浪被风吹得乱了,贴在颈窝上。
刚才她提着药箱站在门外,听见里面的对话,脚像钉住了。
直到看见乌小妹端着盆出来,她才慌慌张张缩回去,把药箱放在墙根,脚步踉跄地走了。
高跟鞋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在雨夜里显得格外孤,像断了线的风筝,飘得没了方向。
只有墙边的医药箱证明她曾来过。
乌小妹端着盆走到影壁墙下,望着半开的院门发了会儿怔。
雨丝飘在她脸上,就当她转身时,眼角瞥见墙根的医药箱。
随后她弯腰提起来,指尖碰到冰凉的铁皮,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混在雨里,飘得老远,像一声无法说出口的问候。
院外的雨还在下,虫鸣早停了,只剩风卷着雨丝打在树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谁在暗处低低地哭。
中堂里的灯还亮着,飞蛾还在扑棱,可那昏黄的光,却照不亮这满院的愁肠。
画面来到九十五号偏院,伯爷府。
二进院北房,书房。
伯爷一身灰色褂子,坐在太师椅上,低头垂眸,听着狗子的汇报。
狗子站在书桌前,语气平缓,句句清晰,诉说和尚的遭遇。
奢华至极却不显庸俗的书房里,只有狗子的汇报声。
当伯爷听完狗子的汇报内容,他思索片刻,看向书桌上的书籍。
伯爷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音量,喃喃自语。
“开始了吗?”
一缕清风,吹过大杂院破败的屋脊,让树叶发出呢喃,来到地安门大街,三十一号院。
三十一号院,是一座历史悠久的三进四合院。
明清两朝,住在此处的无一例外都是高官名爵。
清末年间此处大宅门,被慈禧赏赐给自己最信任的贴身侍卫张蜀锦?。
此处大宅门,也正式变成张府,同时也变成了张家祖宅。
张家豪门大院,此时漆黑一片,连星星点点的灯光都没有。
三进院,五间二层后罩楼,中间一间,此刻却传出脚步声。
几道手电筒光柱,在屋内毫无章法的晃动。
“踏马的,还挺复杂~”
“小心点,眼瘸?别掰断玉佛的脑袋。”
“这机关,设计的,真踏马~”
“那啥成语来的,就是鬼什么,神什么的来着?”
“来你个他二大爷~”
“赶紧弄~”
屋内说话声,伴随着敲敲打打声,在黑夜里是如此刺耳。
此时老福建几人,打着手电筒,在一楼佛堂前,研究地下室机关。
被搬开的香案前,三拐子,老福建,二愣子,大傻,对着一个碧绿色的佛陀研究。
老福建按照张巡山的交代,双手握着佛陀,左一圈,右两圈,往下一按,香堂影壁雕花木板,突然传来咔嚓一声。
机关被打开后,四人向供奉佛陀香案后走去。
几步路的功夫,四人停在两个梁柱砌起的墙边。
墙上影壁雕花木板此时打开一个一指宽的裂缝。
四人神情一喜,打开地方门板,沿着木板楼梯,向下走去。
螺旋转的楼梯,向下延伸五米有余。
四人走到密室里,在手电筒的光芒下,看着圆柱形的密室墙,眼中闪过贪婪明亮又震惊的眼神。
“草~”
“死烟鬼,真踏马的副~”
圆柱形的十多个平方米的密室里,就连砌墙的砖,都是顶级碧玉雕刻的莲花砖。
灯光的照耀下,碧绿的弧线墙体,反射珠光宝气。
墙上,留有类似佛龛一样大大小小的孔洞。
环顾一圈,高三米五的弧线碧玉墙体上,至少有七八十个空洞。
空洞里装着全是价值不菲的古董财宝。
蚌佛?,灰粉绿三色白玉莲藕?,八角十三层白玉玲珑宝塔,红色珊瑚树雕刻栖息翠鸟,绕蟠桃枝,?玉石骏马?八尊、?玉石十八罗汉?、?玉石瓜果桃李杏枣?,奇石,六角塔楼青铜器,九龙绕柱园鐏,镶满宝石翠羽披风。
小孩拳头大小的夜明珠,翡翠荷花,汝窑温酒壶,定窑梅瓶,各种字画,青花五彩十二花神杯,?胭脂红珐琅彩龙首赏瓶。
各种琳琅满目的宝贝,放在碧玉墙体空洞里,看的人眼花缭乱。
四人完全看呆的神情,打着手电筒,站在碧玉空洞边,痴迷欣赏各种宝贝。
第416章 血腥与滑稽
时间一晃,已是两天过去。
夏日的烈阳从不管人间疾苦,只管循着自己的轨迹高悬天际。
聒噪的蝉鸣是盛夏的底色,而沙尘暴,则是北平城独有的标点符号。
黄沙蔽日,黄土路上,洋车夫弓着腰奋力前行,破草帽被狂风掀得歪歪斜斜。
沿街店铺的匾额蒙着一层厚灰,伙计们挥着扫帚扫沙,却怎么也赶不上风沙落得快。
街角的钟楼隐没在黄雾之中,钟声闷哑,整座城都在混沌里艰难地喘着气。
沙尘暴刮得人睁不开眼,南锣鼓巷街头,一阵尖锐嘹亮的哨声突然划破风沙,预示着有突发状况。
派出所所长办公室内,和尚“啪”一声放下电话,拎起公文包便朝门外走去。
这两日,他一直躲在派出所、家里休养,闭门不见客。
其实也根本没法出门见人,即便已经过去两天,他脸颊上仍留着一道一指宽的紫黑血痕,触目惊心。
门口,李世爵一身警服,早已等候在那里。
和尚走出办公室,反手带上门,开口问道:
“东西准备齐全了?”
李世爵捂着口鼻,戴着墨镜,点了点头。
风沙实在太大,吹得人张不开嘴、睁不开眼。
和尚屏住呼吸,抬手一把摘掉李世爵脸上的墨镜,扣在了自己脸上。
墨镜一戴,正午刺目的强光瞬间被滤成柔和的暖调,狂风卷着沙粒打在镜片上,只留下细碎的沙沙声响。
和尚对这副墨镜十分满意,抬手拍了拍李世爵的肩膀,以示谢意。
李世爵捂着口鼻,眯着眼,一脸幽怨地望着他。
和尚提着公文包,一身标志性的白衬衫、黑西裤,戴着墨镜,扭头瞥了李世爵一眼。
刚走到二进院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捂着嘴笑道:
“车里的东西,哪一件不是宝贝,以后还不都是你的,别抠抠搜搜的。”
李世爵刚要开口说话,一口沙子猛地灌进嘴里。
他跟在和尚身后,头一扭,“呸呸呸”地往地上狂吐口水。
派出所门口,停着一辆宛如艺术品般的白色轿车。
余复华一身警服,坐在驾驶座上。
李世爵小跑到车边,恭敬地为和尚拉开后车门。
和尚弯腰钻进车里,只见后排座椅上,整整齐齐摆着大大小小的锦盒。
李世爵绕到另一侧,开门坐进副驾驶。
车门一关,发动机发出低沉的轰鸣,汽车缓缓驶向南锣鼓巷主街。
车子刚开到前鼓楼苑胡同与南锣鼓巷主街的交叉口,风沙中,三道模糊人影慌不择路,拼命往前鼓楼苑胡同里跑去。
他们身后,一群蒙着布巾的汉子与警察正紧追不舍。
坐在后排的和尚淡淡对开车的余复华道:
“停车。”
余复华闻言,稳稳将车停在胡同墙边,回头看向和尚。
和尚一言不发,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风沙里,几句模糊不清的辱骂与吆喝声钻入耳中。
和尚从裤袋里掏出一块丝巾,权当口罩蒙在脸上。
他墨镜遮眼,丝巾蒙面,大步朝胡同深处走去。
余复华下车锁门,与李世爵一同跟在他身后。
三人一前一后,走进胡同二十多米,清晰听见前方小巷里传来粗重的喘息与断断续续的打骂声。
“跑啊……”
“曹尼玛……怎么不跑了?”
“兔崽子……再给老子跑啊!”
呵斥声夹杂着求饶的哀声回荡在小巷里
“都是混口饭吃,各位,咱们……”
一句话没说完,拳打脚踢的闷响便骤然响起。
沙尘暴天气,路上能见度不足两米。
直到三人拐进小巷,才看清:大傻、张守诚、二愣子带着七八名手下,正围着三个中年男人拳打脚踢。
地上三人穿着短打布衫,双手抱头,蜷缩成一团。
大傻等人的拳脚如雨点般落在他们身上。
和尚走到大傻身后,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大傻扶着墙,眯眼看清是和尚,立刻停下踹人的动作,站直身子,冲身旁还在动手的手下喝道:
“都停下!”
七八号人个个灰头土脸,掐着腰陆续停手。
一群人见到和尚,连忙齐声招呼:
“把子!”
“所长!”
“大哥!”
和尚朝墙边抱头蜷缩的三人抬了抬下巴,示意问清情况。
二愣子二话不说,弯腰揪住地上一人的衣领,硬生生把人提溜起来。
他喘着粗气,满头尘土,将人狠狠按在墙上,跟着猛地一扯对方外套——“撕拉”一声,黑色布衫的一排扣子尽数崩开。
另外两人依旧抱头蜷缩在地上哀嚎。
和尚看着那满身脚印、鼻青脸肿的汉子,目光从他脸上缓缓下移,落在被扯开的衣襟里。
只见衣服内侧,整整齐齐挂着七八排小牛皮纸包,每一个只有半根小拇指粗细,用线缠得严严实实。
大傻伸手扯下一个纸包,双手用力一撕,牛皮纸应声裂开。
纸包里的白色粉末随风扬起,瞬间消散在风沙中。
和尚低头,右手食指轻轻一拨鼻梁上的墨镜,眯眼盯着大傻手中的残片。
只一眼,他便明白这是什么东西。
他用食指将墨镜往上推了推,随即伸手,拔下身旁张守诚腰间枪套里的手枪。
枪口朝下,对着身边几人淡淡一比划。
领会意思的手下立刻上前,六人分成两组,死死按住地上另外两个贩毒的汉子。
和尚语气平缓,听不出半分情绪:
“胳膊按住了。”
地上两人拼命挣扎,一边扭动一边高声自报家门:
“我们是跟孙爷的!”
“我们是西霸天的人!”
和尚冷笑一声,不多废话,蹲到其中一人身边,冷冷吐出一字:
“聒噪。”
按住他的大傻立刻从地上抓起一把泥土,就往他嘴里塞。
那人咬紧牙关,拼命躲闪。
和尚见他还在挣扎,反握手枪,用枪托快、准、狠地砸在他嘴上。
一击之下,那人嘴唇立刻破裂流血。
飞扬的尘土瞬间沾在伤口上,刺得他浑身抽搐。
和尚凑在他头边,左手扶墙,右手握着枪托,一下接一下,狠狠砸在他嘴上。
七八下过后,地上那贩毒汉子已是满脸是血,鼻梁骨断裂歪斜,嘴巴肿得老高,几颗牙齿被砸落,人早已昏死过去,不再动弹。
漫天飞舞的尘沙,很快便覆盖了他脸上的血迹。
粘稠的血珠混着黄沙,一滴滴落在小巷的黄土路上。
和尚蹲在昏死的汉子旁,左手扶墙,觉得这姿势打人费力,仰头看向身旁的余复华。
余复华没明白他的意思,眯着眼提着裤腿,蹲到和尚身边。
他刚蹲下,和尚便将左臂架在余复华肩上。
和尚右手握着枪托,一下接一下,狠狠砸向那人的右手。
黄沙漫天的小巷里,一群人将三个贩毒汉子堵在死角。
一人被枪指着头,颤巍巍靠在墙上不敢动。
另一人被张守诚、二愣子、三拐子死死按在地上。
而第三人,正被和尚用枪托一下下砸着右手。
大傻站在和尚面前,眼睁睁看着他把对方的右手砸得变形,仍不肯停手。
那只手被砸了近二十下,手背彻底碎裂,骨渣刺破皮肉,露在外面。
打人也是体力活,和尚喘着粗气停下,拿持枪的右臂擦了擦额头的汗。
那人的右手已经被砸成一滩烂泥,血肉模糊地与泥沙搅在一起。
和尚左手撑着余复华的肩膀,站起身。
他站在众人面前,转了转脖子,扭了扭腰,活动了一下筋骨,随即将手里的枪丢给李世爵。
他戴着墨镜,脸上蒙着纱巾,面无表情,朝被按在地上的另一人偏了偏头。
李世爵猝不及防接住枪,看了眼地上的人,又看向和尚。
和尚给了他一个肯定的眼神,右手插进裤袋摸烟。
整条小巷鸦雀无声,只靠眼神与动作默契交流。
李世爵提着枪,转头看向被按住的男人。
他停顿两秒,学着和尚的模样,蹲到他头边。
那人见过同伴的惨状,被捂住嘴只能发出“呜呜”的求饶声。
李世爵左手按住他的侧脸,单膝跪地,举起握枪的右手,狠狠一枪托砸在他头上。
这一下砸落,那人右眼珠骤然爆裂,血水混着透明体液四溅开来。
“啊——”
被按住的男人发出一声模糊而凄厉的惨叫。
李世爵看着自己左臂袖子上沾到的血沫与体液。
他看着自己被弄脏的左袖子,眉头微皱,却再次高高抬起胳膊,第二枪托狠狠砸在他鼻梁上。
对方鼻梁当场被砸歪斜,鲜血混着沙尘顺着脸颊滴落在地。
李世爵手中的枪,第三次砸在对方脸上。
被按在地上的人右脸颧骨凹陷下去。
那人不再挣扎,也不再惨叫,只有四肢间歇性抽搐,证明他还活着。
李世爵见他失去意识,抓起他的右手腕拉直,在众人注视下,如同久经沙场的老手,用枪托将他右手也砸得稀烂,才停手起身。
一旁的和尚看着李世爵这股狠辣劲儿,墨镜后的眼神里露出一丝欣赏。
行凶完毕的李世爵气息不乱,只是灰头土脸,额头上汗水混着灰尘。他站起身,走到和尚面前交差。
和尚没说话,侧头看向那个被枪指着头、瑟瑟发抖靠在墙上的第三人。
李世爵一脸不情愿,眯眼捂着口鼻道:
“算了吧,等下回家一身血,不好交代。”
和尚听懂了他的意思,扭头看向大傻。
大傻在和尚的目光下,咧嘴傻笑。
其余几人心领神会,准备配合大傻动手。
“和……和爷!饶命啊!小的不敢了!再给我一次机会!”
和尚懒得理会这人的哀嚎,给了大傻一个“赶紧动手”的眼神。
可惜他戴着墨镜,大傻压根没看懂。
二愣子把手枪插进腰带,右手揪住那人衣领,抬脚猛踹他膝盖,顺势将人拽倒在地。
张守诚单膝压在他左肩上,双手死死按住他的头。
二愣子蹲下身,右膝压住他脊背,双手按住他乱蹬的双腿。
三拐子则一屁股坐在他屁股上,俯身抓住他的脚腕。
大傻见同伴把人按住,对着和尚嘿嘿一笑,冒出一句:
“尿急。”
说完,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走到被按在地上的人脑袋旁,解开裤腰带,掏出家伙,就要当场小便。
张守诚仰头看着离自己不过两尺远的东西,屏住呼吸,猛地扭过头。
二愣子见状当场破口大骂:
“傻缺了是不?!
“他娘的,但凡有一滴溅爷们身上,回头跟你没完!”
大傻提着裤子,裤腰带挂在肩上,一脸不服气地看向二愣子:
“哥们儿黑灯瞎火夜里都能一杆进洞,放心,准淋不到你们!”
和尚看着这群人胡闹,想开口训斥,又把话咽了回去。
二愣子盯着半弯着腰的大傻,只得咬牙嘱咐:
“对准喽!”
一旁的李世爵实在看不下去,满脸无奈道:
“就不能打晕了再尿?”
大傻一听,从水龙头里差点喷出来的水柱猛地憋回去,提着裤子站直身子,侧头看向李世爵:
“那没感觉。”
和尚哪有功夫陪他们胡闹,抬腿一脚,将大傻狠狠踹到墙上。
这一脚力道极重,大傻本就憋得难受,瞬间崩不住,水柱弄湿了大半截裤子。
单膝压在人肩上的张守诚也没能幸免。
大傻那东西被踹得乱撞在墙上,胯下水流四处飞溅。
由于水压不稳定,大傻短粗的水龙头水柱飞射向四周。
坐在被按在地上之人屁股上的三拐子,感觉到脖子上传来的暖意,他一回头,直面迎接水流。
被滋一脸水的三拐子,连忙起身往前面跑。
张守城,仰身躲过偷袭自己的水柱,他松开按住对方的脑袋。
想都没想,抬手捂住大傻还在冒水的水龙头。
他感受到手心传来的暖意,脑子反应过来,一个弹跳起身,骂骂咧咧甩动满是水渍的手。
“窝头翻个,你踏马得现了大眼~”
二愣子,往后一翻,险而又险避过水流。
他满身泥土,扶着墙起身,直接一个飞踢踹向大傻。
“你他娘的,裤裆里拉胡琴净扯蛋~”
被按在地上的汉子趁乱挣脱束缚,四肢着地,拼命往外爬。
李世爵看着五步外正要逃跑的人,抬手就是一枪,击中他左腿。
“砰——”
枪声震得四周风沙短暂地散开一个小圈。
第二枪紧随其后,子弹顶着风沙笔直飞出,打穿他右腿腱子肉,卡在骨头上。
逃跑的人踉跄一步,重重摔倒在地,蜷缩着身子,抱着右腿放声哀嚎。
和尚见李世爵两枪全中双腿,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头看向靠墙提裤子、裤腿湿了一片的大傻。
另一边,飞踢上墙的二愣子被反震力弹在地上,滚了一圈。
和尚捂着嘴,扫了一圈眼前这群抖手、爬起、提裤子的人,淡淡下令:
“把这三个货扔到南锣鼓巷牌坊底下。”
话音落下,和尚转身带人离开这条既血腥又滑稽的小巷。
刚才两声枪响,已经引来不少巡警。
几名巡警气喘吁吁,捂着口鼻,提着警棍朝这边跑来。
胡同口,和尚看见赶来的手下,摆了摆手,示意无事。
小巷里,大傻刚系好裤子,二愣子、三拐子便围上来,对着靠墙的大傻拳打脚踢:
“你他妈连楚爷都不如,狗撒尿还知道挑地方!”
和尚对身后的打闹惨叫置之不理,坐回车里,陷入沉默。
自从被刘三公子逼得当众自掌耳光的事传出去后,各路牛鬼蛇神便开始试探着往南锣鼓巷凑。
他们就是想看看,他和尚还行不行,还能不能罩得住这条街。
一旦他气势弱下去,接下来的麻烦只会源源不断,一切都会顺着刘三公子布好的局走下去。
这三个敢在他地盘卖白面的,正是西霸天的手下。
上次两个在他地头卖白面的人,还没处理,没曾想西霸天居然还敢派人明目张胆的过来。
他之所以用如此血腥原始的方式处置,自有考量。
有时候,最野蛮、最直接最血腥的暴力,才最有震慑力。
讲道理、谈权谋,对那些没脑子的底层混混流氓根本没用。
只有让他们亲眼看见血、看见疼、看见绝望,他们才会真正害怕。
有得必有失,这件事一出,他与西霸天,算是彻底对上了。
第417章 李世爵的回忆
漫天风沙席卷着四九城,街头讨生活的百姓,大多在脸上蒙着一块纱布,勉强遮挡扑面而来的沙尘。
能见度极低的天气里,一辆白色德拉哈耶135m缓缓行驶在斑驳的街道上。
风沙不断击打在车玻璃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响。
车内几人各怀心事,车厢里弥漫着沉默的气息。
后排坐着的和尚从沉思中回过神,目光落在副驾驶位上李世爵的背影,率先开口打破沉寂。
“可以啊,刚才那两枪,真几把漂亮。”
坐在副驾驶位上的李世爵听到夸奖,他回过头朝和尚露出一抹浅笑。
和尚脸上泛起好奇的神色,没话找话硬搭腔。
“瞧你刚才那股狠劲,以前没少吃苦吧~”
李世爵再次回头,依旧是礼貌的微笑,丝毫没有回答他问题的意思。
和尚不肯作罢,俯身向前,伸手拍了拍李世爵的肩膀。
“闲着也是闲着,打会屁~”
李世爵实在不愿回忆自己成长的过往,第三次扯出一抹礼貌的笑意,缓缓开口。
“小孩子打架,打输了去找家长,大人不会管,只会觉得丢人~”
这话落下,和尚抬手摸了摸自己脸上还未消散的淤青,语气顿时带上几分不服。
“瞧不起我?”
“吖的,哥哥我打小就没人管没人问,什么事儿全靠自己扛着。”
“吖的,不就是几巴掌的事,你以为我会去找你爹告状?”
和尚一脸不屑地对着李世爵的背影摆了摆手,继续说道。
“吖的,我是找主子共享风险。”
“玛德,人的嘴是最靠不住的玩意。”
“哥哥我送礼,是替以后着想。”
“吃独食,最后撑死的事还少吗?”
李世爵听懂了这番话的算计,他侧过身对着和尚竖起了大拇指。
和尚嘴角得意上扬,又抛出一句颇有深意的话。
“跟领导相处,不能离得远,更不能贴得太近,时不时还要露个脸,刷一刷自己的存在感。”
“既要证明自己的能力,再适时送点礼、说几句得体的话,哪天有好事,领导脑海里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我。”
说完这两句话,和尚再度俯身,右臂搭在副驾驶的靠垫上,放低姿态轻声说道。
“以后多跟你爹美言哥哥几句。”
和尚说话时的气息拂过他的耳畔。
李世爵只觉得耳朵微微发痒,抬手轻轻扣了扣耳廓,轻笑一声,并未接话。
“我九岁就开始杀人~”
“一次性开枪打死十二人~”
李世爵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让车内气氛瞬间凝固。
就连一直专心开车的余复华,都忍不住侧头看了他一眼。
随即他迅速转回目光,重新专注驾驶,可眼角的余光,却总是不自觉地落在英气逼人的李世爵身上。
和尚坐直身子,翘起二郎腿,指尖摩挲着下巴,满心好奇地打量着突然主动说起往事的李世爵。
副驾驶位上的李世爵,双眼渐渐失去焦距。
他望着窗外漫天黄沙笼罩的街景,缓缓开启了尘封的童年独白。
“想不到吧~”
他脸上浮现出几分苦楚,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从古至今,世家嫡长子的培养教育方式,从来都没变过。”
“我三岁启蒙读书,六岁开始习武,九岁那年,家里便着手培养我的狼性。”
说到这里,李世爵周身散发出一股难以掩饰的孤独。
“寻常孩子的生日礼物,无非是蛋糕、玩具,再差也不过是些寻常物件,或者不过~”
“可我的九岁生日礼物,是一把手枪,两个弹夹,二十发子弹~”
窗外的狂风裹挟着黄沙,噼里啪啦地重重撞击着车身,声响愈发急促。
车内三人,一人陈述往事,两人静静倾听。
李世爵平复了一下心绪,以旁观者的口吻,平淡地回忆着过往,语气淡漠得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
“那天,天气是真好~”
“我爹牵着我的手,跟我说带我去一个地方。”
“那时候我还满心欢喜,以为他要带我去踏青。”
“呵呵~”
他突然自嘲地笑了一声,语气平缓地继续问道:“你们猜,我爹带我去了哪里?”
李世爵转身看向后排面无表情的和尚,略带调皮地轻轻拍了下手,随即右手比出枪的姿势,指尖直直指向和尚。
“宾果~”
就在此时,汽车喇叭发出“滴滴滴”的声响,提醒前方路人避让。
和尚嘴角噙着笑,回望李世爵,轻声说道。
“这句洋文我知道,是答对了的意思。”
李世爵默默点头,他坐直身子,重新看向挡风玻璃外漫天的黄沙,以及风沙中隐约可见的路人身影。
“是监狱,专门执行枪决的刑场。”
“那里的墙又高又厚,墙头上拉满了带刺的铁丝网,了望塔里值守的狱警,握着枪,眼神永远都是那么冰冷。”
说话语速缓慢的李世爵,忽然神情伤感,悠悠念出一首诗:
“残日熔金镀铁墙,岗楼孤影立苍茫。
眸凝霜刃寒三尺,指扣扳机冷一腔。
风卷叶,雁惊惶,号声咽断暮云长。
忽闻枪响摧魂碎,血溅尘泥染夕阳。”
和尚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抬手拍手鼓掌,“啪啪啪”的掌声,夹杂着窗外呼啸的风声,在狭小的车厢里轻轻回荡。
李世爵眼中带着笑意,望着窗外模糊不清的街景,缓缓说道。
“这首诗,是我九岁生日第二天,有感而发写的。”
“其实我最喜欢拉小提琴,水平早已登堂入室。”
“儿时的梦想,是成为一名音乐家,做环游全球的流浪诗人,呵呵~”
不过几分钟,这已是李世爵第二次自嘲地笑了。
“当时,一排十二个死囚犯,全都被绑住手脚,跪在刑场上。”
“我爹手把手教我装子弹、上膛、开枪~”
陷入回忆的李世爵,抬手再次比出枪的模样,对准挡风玻璃,轻声模拟出枪声:“啪~”
“我拿着手枪,站在囚犯身后,我爹握着我拿枪的手,一点点引导我开枪处决犯人。”
“你们也知道,九岁的孩子能有多大力气,手枪的后坐力,震得我双手不停发抖~”
李世爵轻轻叹息一声,语气里满是复杂:“唉~”
“那是我第一次,听到我爹用那么温柔的语气安慰我~”
“他说,不怕,甩一甩手,缓解一下就好。”
“那语气温柔到,我都忘记了害怕,更忘了那个被我一枪打在肩膀、血流不止的囚犯。”
“他还说,我的小爵爵,左腿后退一步,用力支撑住身体,双手握紧枪,左眼瞄准准心~”
说着那段往事,李世爵的眼中渐渐流露出幸福的神色,嘴角也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 啪的一声,第二枪,虽然有点偏,可还是打穿了囚犯的后脖颈,他抽搐了两下,就没了动静~”
开车的余复华,通过眼角余光,看着李世爵满脸幸福地表情,说着这般令人毛骨悚然的枪决往事,他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后排的和尚则一脸若有所思,低声嘀咕了一句:“这个法子好~”
李世爵说着说着,眼中慢慢泛起凌厉的凶光。
“有了我爹的鼓励和教导,我三枪打死了两个囚犯,带来的二十发子弹,根本没用完~”
话音落下,李世爵原本满是凶光的眼神,又转而变得极度兴奋。
“你们信不信,枪决十二个死囚犯,我除了刚开始有点害怕,后来我越打越兴奋。”
“那种感觉,怎么说呢?”
“血液流速瞬间加快,全身像是被微微触电一样,发麻发烫。”
李世爵越说越激动,侧过头,来回看着开车的余复华,和满脸期待的和尚,又开口问道。
“你们有没有谈过恋爱?”
“就是一见钟情,见到一个心动的女人,瞬间心跳加速、脑子空白、眼神发直的感觉。”
“回过神之后,忍不住一遍遍回味,全身控制不住地颤抖。”
他怕两人误会,连忙补充道:“不是害怕的颤抖,是兴奋到肌肉不受控制地发颤。”
“反正,从那以后,我隔一段时间,就会让我爹带我去监狱,处决犯人。”
“子弹打进肉体里的感觉,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跟你们形容~”
和尚看着他满脸回味的模样,忍不住啐了一句:“呸呸的,谁还没开枪打过人~”
李世爵侧过头,有些不好意思地朝和尚笑了笑。
“那些年,零零散散,我也处决了快五十个人。”
说起这段往事,李世爵心底深藏的嗜血本性被彻底勾起,他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神情里满是期待与兴奋。
“到最后,我爹都开始害怕,怕我真的变成一台杀人机器。”
此刻的李世爵,仿若完全变了一个人。
平日里文质彬彬、衣冠楚楚的模样荡然无存,周身散发着浓烈的嗜血与漠视生命的戾气,眼神冷冽,看得人不寒而栗。
和尚像是找到了知己,一脸惊喜地趴在副驾驶靠垫上,歪着身子,紧紧盯着李世爵的侧脸,兴奋地说道。
“我跟你说,其实肉搏才更舒坦~”
“拳拳到肉,或是拿着刀跟人对砍搏命。”
“那种生死就在一瞬间的感觉,吖的,绝对能让人上瘾~”
原本正要接话的李世爵,眼神却突然暗淡下来,他深吸一口气,语气带着几分忧心,打断了和尚的话。
“现在不成了~”
“有段时间,大概十岁、十一岁的时候,我妈一到夜里,就会跑到我房间,搂着我默默流泪。”
回忆起母亲的片段,李世爵无奈地晃了晃脑袋。
他看向车内后视镜,透过镜片,直直盯着和尚的眼睛,语重心长地叮嘱:“阮哥,报仇的事,千万别急。”
顿了顿,他又加重语气说道:“往深了想,想得越透彻越好。”
和尚原本兴致勃勃的模样,被这突如其来的话题转折弄得兴致全无。
他心里不上不下,当即皱起眉纠正对方一句。
“阮个毛,以后喊我硬哥。”
都是历经世事的男人,自然懂彼此话里的深意。
李世爵先是微微错愕,随即放声大笑起来。
他看向开车的余复华,抬手指着后排的和尚,边笑边喊:“硬哥~”
“哈哈…哈哈哈…”
“硬哥~”
和尚嘴角带笑,眼中闪过一丝心疼之色,静静注视着放下防备、开怀大笑的李世爵。
开车的余复华用余光看着不顾形象大笑的李世爵,却丝毫没觉得方才的话有何好笑,只是专心握着方向盘。
汽车缓缓停靠在使馆大街李府的大门口。
看到熟悉的家门,李世爵立刻收住笑声,抬手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警服,拿起身旁的公文包,推开车门下了车。
和尚也恢复了平日里精明又带着几分憨直的模样,吊儿郎当地打开车门走了下来。
三人一同走到左后车门边,弯腰从后座取出六个大小不一的锦盒。
李世爵怀里抱着三个锦盒,手里提着公文包,看向关好车门的和尚,
“我爹,这个点应该不在家。”
和尚直起身,看着眼前与自己年纪相仿的李世爵,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废话,我能不知道?可你知道,天天盯着我的人有多少吗?”
李世爵转瞬便想通了和尚的用意,微微一笑,率先朝着李府大门走去。
“有好东西送给你。”
和尚上前一步,与李世爵勾肩搭背,一步步踏上台阶,乐呵呵地问道:“好东西?”
“有多好?”
李世爵故作高深,抱着锦盒走到罗马柱旁的兽首黄铜门前,对着和尚挑了挑眉。
和尚抬手按响门铃,转头看向身旁的余复华,笑着说道:“今儿让你开开眼。”
怀里抱着三个大锦盒的余复华,迎着和尚的目光,随口回了一句:“买踏马的车,我来过一次。”
站在和尚右侧的李世爵,上前一步,目光越过和尚看向余复华,淡淡开口。
“余大哥,能不能别提踏马这两个字。”
和尚立刻换了副神情,替余复华向李世爵赔罪。
“他就是个乡下人,土豹子一个,哪像我,有文化、有素质,还会说洋文。”
“对了,有空你多教教我洋文。”
李世爵被和尚这嬉皮笑脸的模样逗乐,随口回了一句英文:“No problem~”
和尚没听懂这句英文的意思,迟疑着跟着重复:“no爬铺轮~”
就在这时,李府大门缓缓打开。
门内的佣人看到自家大少爷,脸上瞬间满是惊喜,连忙上前接过李世爵怀里的锦盒,殷勤地说道:“大少爷,您回来了~”
“让老奴来拿,天这么燥,您快进来乘凉。”
“冰镇西瓜汁,我马上让人给您榨好端过来。”
和尚跟在李世爵身后,看着另一名佣人接过余复华怀里的礼物,指着佣人随口说道:“三q油啊~”
说完,又转头数落余复华:“没礼貌~”
随即回头,对着身旁的佣人笑着又说了一句:“三q油~”
“蛮~”
谁知,眼前这位穿着燕尾服的中年佣人,却用一口纯正的伦敦腔英语,礼貌地回应:“Youre wele!”
这话一出,和尚当场愣在原地,彻底傻了眼。
一旁的余复华咬着嘴唇,强忍着笑意,对着佣人礼貌地点了点头。
和尚僵在原地,脸上满是尴尬,抬眼便看到一只细狗从阳光玻璃通道里,飞快地朝着自己奔来。
他立刻摆出一副见到熟人的模样,热情地朝着细狗挥手:“嗨~布鲁~”
细狗纵身一跃,扑向他的怀里,可就在和尚准备拥抱它时,细狗却猛地四爪落地,径直朝着客厅的半岛沙发区跑了过去。
接连两次出糗,和尚的尴尬更甚,缓缓放下悬在半空的手臂,拍了拍自己的大腿,掩饰着窘迫。
他看向站在喷泉边的年轻女佣,勉强挤出一个礼貌的笑容,磕磕绊绊地说道。
“羊泪滴,油啊那个尤特佛~”
女佣甜甜一笑,用一口纯正标准的英文礼貌回应:“thanks for the pliment.”
他看着连李府的女佣人都能说一口流利的洋文,和尚彻底傻眼。
接连三次丢人,和尚默默提了提往下滑的皮带,满脸郁闷地朝着半岛沙发区走去,嘴里小声嘀咕着。
“我踏马~这算什么事儿啊…”
第418章 这口气,先咽了。
富丽堂皇的客厅内,和尚慵懒地陷在半岛沙发里,手中握着一只剔透的水晶杯,杯里盛着冰镇西瓜汁,凉意顺着杯壁漫出来。
余复华端端正正坐在一旁,目光忍不住四下打量着周遭奢华的环境,眼神里满是藏不住的讶异。
李世爵端坐于主位,早已将身上沾了些尘土污渍的警服脱在了一旁,只着内里整洁的衣衫,周身气质依旧矜贵。
和尚仰头,两口便将杯中的西瓜汁饮尽,冰凉的液体滑入喉咙,他忍不住打了个透心凉的冷颤,浑身的燥热都消散了几分。
“舒坦,妞儿,再来一杯。”
候在一旁的女佣连忙上前,双手接过他递来的水晶杯,转身轻步退了下去。
和尚转头看向对面优雅啜饮西瓜汁的李世爵,忍不住由衷感叹了一句。
“都是人,这差别真踏马大。”
李世爵浅尝几口西瓜汁后,缓缓放下水晶杯。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方干净的手帕,轻轻擦拭了一下唇角,才淡淡开口回道。
“您要是从小学习礼仪规矩,气度也不会差。”
看着李世爵即便只是坐在沙发上,身姿举止都透着与生俱来的优雅,和尚无奈地叹息一声,摆了摆手。
“龙生龙,凤生凤,我那死鬼老爹,打我记事起,挣的钱也就只够养家糊口,谈那些礼仪规矩,纯粹是扯淡。”
说着,他左手随意伸进衣内,挠了挠满是汗水的胳肢窝,抽出手后还放在鼻子下嗅了嗅,随即四处张望了一番,开口问道:
“怎么没瞧见夫人,还有二少爷、小姐?”
李世爵身子微微前倾,将自己手中的手帕轻轻放在和尚面前的茶几上,语气平和地回道。
“我母亲生性喜静,平日里一般不会出来见客。老二和小妹,这个时辰正在后院学习。”
和尚拿起茶几上的手帕,随意擦了擦刚才挠过胳肢窝的手,目光又落在一旁乖乖趴在地上的细狗身上,随即转头看向李世爵,沉声问道:“刘海宁,你知道多少?”
他口中的刘海宁,正是刘士毅的三儿子。
身着白色衬衫的李世爵垂眸思索了片刻,才轻声开口回话。
“我与他不是一代人,更不属于同一个圈子,故而不太了解。”
话音落下,他抬手解开了衬衫脖颈处的纽扣,抬眼看向和尚,话锋一转。
“黄晓婷,你应该不陌生吧?”
听到这个名字,和尚先是微微一怔,眼中闪过几分疑惑,几个呼吸的功夫,他猛地恍然大悟,抬眼与李世爵对视。
“他俩还有关系?”
李世爵微微颔首,缓缓向他解释起其中的人物纠葛。
“刘家与黄家是世交,刘海宁和黄晓婷自幼便有婚约在身。”
和尚伸手揉了揉自己的抬头纹,眯起左眼,低声自言自语道。
“搞了半天,根儿在这儿。”
就在这时,女佣端着一杯新的冰镇西瓜汁走了过来,和尚伸手接过水晶杯,还对着女佣俏皮地抛了个媚眼以示感谢。
李世爵将他这副模样看在眼里,轻笑一声,转头看向身旁待命的男佣,吩咐:
“去我书房,把储物柜第一排第五格里的物品拿过来。”
男佣立刻弓着身子,恭敬地后退一步,才直起身板快步离开了客厅。
和尚一边喝着西瓜汁,一边在心里琢磨着刘海宁的事。
黄晓婷是去年在南锣鼓巷参与募捐的女学生之一,而她的父亲,在今年上半年刚刚升任中将。
自打李世爵说出刘家和黄家的关系,他心里便彻底明白,自己之前挨的那几记耳光,一点都不冤。
世间之事,一饮一啄,自有天定,从没有无缘无故的爱恨,也没有毫无缘由的恩怨。
两杯西瓜汁下肚,和尚忽然觉得有些尿急,当即站起身,对着李世爵随口说道:
“哥哥先去嘘嘘。”
一直安安静静坐在一旁的余复华见状,也立刻站起身,对着李世爵微微颔首笑了笑,随即快步跟在了和尚身后。
李世爵坐在沙发上,静静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才低声喃喃自语。
“该提醒的都提醒了~”
说罢,他轻轻叹了口气。
一楼公用卫生间内,黑色金纹的高级瓷砖铺满了整个空间,处处透着精致考究。
墙边一字排开三个小便池,和尚与余复华走到池边,各自拉开裤子拉链开始方便。
和尚低头瞥了一眼,忍不住低声骂了句。
“玛德,这鬼天气,热得蛋皮都耷拉下来了。”
他话音刚落,两道水流声便骤然响起。
正方便着,和尚突然叉开双腿,左脚往后退了一步,右手扶着,一脸郁闷地嘀咕。
“吖的,还分叉了?”
一旁的余复华扭头看了一眼,操着一口地道的广普口音开口。
“真系燥到爆啊!”
“我老豆以前喺乡下卖凉茶,降火的秘方我知道,等阵去执副药煲汤,饮几日肯定消火!”
说着,他又看向和尚,随口说道,
“大佬龟弟皮肤点长,听说西医可以割。”
和尚扶着,抬手抖了抖,没好气地看向他。
“割了给你煲汤?”
余复华没有接这个话茬,转而压低声音,向他汇报起正事。
“癞头同鸡毛从外面运了好多犀利家伙返嚟,有带望远镜嘅长枪,仲有重火力添!”
“不如把半吊子都调过嚟贴身保护你啦?”
“要不要从港岛调过来一些兄弟?”
水流声停歇,和尚拉上裤子拉链。
他习惯性地伸手揉了揉下巴,可指尖刚碰到下巴,就闻到一股淡淡的尿骚味,连忙悻悻地放下手。
“让壁虎派几个厉害的兄弟回来,最近都机灵点。”
另一边,余复华也拉好了拉链,方便完忍不住打了个冷颤,接着说道。
“半吊子不对劲,饭量都小了。”
和尚走到洗手台边,拧开水龙头洗手,侧头看向他问道。
“有多小?”
余复华抬手比划了一个洗脸盆大小的圆圈,回道。
“一顿,只有这么多了,肉食都不爱吃……”
他一边说着,一边也打开水龙头洗手:“一顿只吃两三斤肉食。”
和尚洗完手,从墙上的置物架上抽出擦手布,仔细擦了擦手,开口道。
“是有点少,怎么着?那小子没心没肺的德行,还能有心事?”
余复华洗完手,在和尚的注视下,一脸若有所思地回道。
“唔是啦,上次回来之后,佢就变了。不过,佢身手更厉害了,我已经打不过佢了。”
和尚将擦手布往台面上一丢,满脸不信地问道:“有多厉害?”
余复华在心里整理了一下措辞,认真回答。
“细老系天生的练武奇才,泰拳、洪拳、摔跤、拳击,全都融合在了一起,力气又大,一拳下去,能直接打死人。”
“佢嘅刀法更威,快到只剩刀影,根本看不清招式。”
和尚听完,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连忙追问:“你能抗住他几拳?”
余复华跟在和尚身后,脸上露出一抹苦涩的笑容。
“一拳,就够受的,铁定受内伤。”
两人走到走廊拐角处,和尚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向身后的余复华,眼神骤然闪过一抹凶光,沉声吩咐。
“明儿,把城外训练的弟兄,全都叫回来。”
余复华见状,默默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重回客厅半岛沙发会客区,和尚笑着朝李世爵点了点头,随即落座。
他刚坐下,李世爵便将茶几上一个四方礼盒推到他面前,用眼神示意他打开看看。
和尚在李世爵的注视下,抬手打开盒盖,只见里面静静放着一件类似马甲的衣物。
李世爵缓缓开口,为他介绍这件衣物的用处。
“这是实验室最新研发的防弹衣,全重二点六公斤,配备两层合金胸甲,还有弹簧缓冲装置,能够抵挡5.56口径步枪子弹的射击。”
和尚满脸疑惑地看向李世爵,深吸一口气,刚要开口,就被对方打断。
李世爵站起身,微微俯身,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语重心长地嘱咐道。
“未来的路,我希望你能陪在我身边。”
这句话入耳,和尚的心猛地一沉,脑海里瞬间思绪翻涌,忍不住胡思乱想起来。
李世爵站起身,抬眼看了一下手腕上的腕表,继续说道。
“下午还有要事,警局那边明天再过去。”
和尚脸色凝重,对着李世爵郑重地点了点头:“差不多了,我先走了。”
说完,他拿起茶几上的防弹衣,对着李世爵深深鞠了一躬,随即带着余复华转身离开了李府。
李世爵站在原地,看着大门缓缓合上,才转身朝着楼梯口走去。
心事重重的和尚走到马路边,看着那辆落满灰尘的白色轿车,心疼地抬起袖子,仔细擦拭了一番后车窗,才对余复华说道。
“去六爷那。”
余复华快步打开车门,坐上驾驶位,发动汽车朝着目的地驶去。
半个小时后,车子抵达旺盛车行门口,和尚推门下车,大步流星地走进院子。
只见灰蒙蒙的院子里空荡荡的,连一个人影都没有。
“汪汪汪,汪汪汪!”
两条身形威猛、体格雄壮的狼狗,从北房的方向狂奔而出,对着门口狂吠了几声。
和尚立刻停下脚步,看着跑到身边的两条狼狗,伸手温柔地揉了揉它们的脑袋,轻声问道:“咱爹在不在?”
两条狼狗似乎听懂了他的话,摇着尾巴转身朝着北房走去,和尚连忙跟了上去。
北房中堂内,六爷光着膀子,悠闲地躺在摇椅上,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正闭目打盹。
和尚夹着公文包,从一旁搬了把椅子,安静地坐在六爷身边。
躺在摇椅上的六爷,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依旧悠哉地打着盹,仿佛没有察觉到他的到来。
和尚看着眼前身形富态、如同弥勒佛一般的六爷。
他缓缓打开公文包,从里面拿出那串价值连城的挂珠,随即俯身弯腰,小心翼翼地将挂珠戴在了六爷的脖颈上。
六爷这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懒懒地瞥了一眼脖颈间的挂珠,又看向和尚。
和尚坐回椅子上,对着乘凉的六爷开口道:“好东西。”
六爷低头看了眼搭在胸口的挂珠,随即侧过头,看向和尚脸上还未完全消散的淤青,淡淡开口。
“混江湖的人,哪有不挨打的,几个大耳刮子,忍忍就过去了。”
和尚没有接话,拿起身旁的公文包,站起身便要离开。
六爷见他这副说走就走的模样,连忙坐起身,出声喊住他。
“玛德,真飘了?你吖的还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吗?”
和尚站在门口,背着光,居高临下地看向六爷,面色平静,语气毫无波澜。
“我给人当了八年的儿子,装了十几年的孙子,好不容易才混成爷。”
“装孙子的时间长了,腰板就直不起来了,这一回,我要做爷。”
此话一出,摇椅上的六爷顿时愣在原地,看着和尚一脸下定决心的模样,忍不住深深叹息了一声。
片刻后,他换上一副不屑一顾的神情,开口劝道。
“老佛爷踏马还有跑路的时候,这世上,就没有人能做一辈子的爷。”
“你不是一直喜欢我在香江的那套宅子吗?送你了。”
和尚依旧沉默不语,只是用眼神坚定地与他对视,态度已然十分明确。
六爷满脸无奈,身子往后一靠,晃动着摇椅,又换了诱惑的口吻,继续说道:
“你还年轻,这世上好玩的东西多着呢。”
“这么着,我买一架飞机,再请个飞行员,你学着开飞机,学会了,咱们爷俩一起玩跳伞,满世界去转悠。”
他一脸期待地看着和尚,继续蛊惑。
“你想想,夜里想吃海鲜,开着飞机直接去海边,吃刚从海里捞上来的新鲜海货。”
“夜里躺在床上,想看国外的风景,立马出发,几个小时后,人就已经在星岛看日出、吃早饭了。”
“爹跟你说,有些事急不得,该低头的时候就得低头。”
“甭说你了,二十几年前,黄金荣被卢兰芳绑架,杜月笙被迫下跪赎人,人家不一样低头认栽?”
“最后还不是威震上海滩的大人物,人家提过报仇的事吗?还不是跟忘了那回事一样。”
见和尚还是不为所动,六爷的语气渐渐多了几分急躁。
“这件事就这么定了,你和西霸天的恩怨,我替你摆平,过些天老老实实去运货。”
说罢,六爷从摇椅上坐起身,拿着蒲扇对着身旁的椅子挥了挥,示意和尚坐下再聊。
和尚这才走回原位坐下,从口袋里掏出香烟,歪着头点燃,深深吸了一口。
六爷看着吞云吐雾的和尚,用深沉的语气继续劝解。
“人这一辈子,就是起起落落的过程,有高峰就有低谷,谁也不可能一直站在山顶上。”
“山顶的风景固然好,可高处不胜寒,刮风下雨,第一个遭罪,一个不小心摔下悬崖,连尸骨都找不到。”
“我不是让你一直装孙子,是让你审时度势。”
“钢过硬则断,人过刚则折,没有出身显赫的家世,你别怨天尤人,更别心有不服。”
“甭说你了,伯爷年轻的时候,还被人当众甩过两个大耳刮子,你这点小事,根本算不了什么。”
和尚听到伯爷年轻时也被人甩过耳光,神情顿时一变,满眼好奇地看向六爷。
六爷瞧见他这副八卦的神情,瞬间反应过,他脸色一沉,猛地起身,抬腿一脚就将和尚从椅子上踹了下去。
和尚在地上滚了一圈,嬉皮笑脸地爬起来,对着六爷嚷嚷:
“死老头,说着说着,怎么还动起手了。”
六爷冷笑一声,没好气地重新躺回摇椅。
“我还以为你个小兔崽子是真的飘了,合着你在这跟我玩花花肠子呢?”
挨了一脚、又被骂了一句的和尚,也不生气。
他扶起摔倒的椅子,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重新坐了上去,对着六爷说道。
“豪宅、游轮、飞机,你说的~”
六爷懒得再搭理他,索性把头一扭,闭目养神,来了个眼不见为净。
和尚见状,又收起嬉闹的神情,一脸认真地开口。
“老头子,我总觉得刘海宁的事,没那么简单,越想越觉得蹊跷。”
“小爷我什么时候在乎过脸面,几巴掌对我来说算个屁。”
“但今天小主子跟我说了一通意味深长的话,还送了我一件防弹衣,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内情?”
躺在摇椅上、用后脑勺对着和尚的六爷,听到这话,嘴角悄然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却依旧没有开口回应。
和尚看六爷还是不搭理自己,也不多做纠缠,拍了拍身上沾着灰尘的裤子,起身说道。
“先走了,明后个闲着没事,再过来看戏。”
说完,和尚便转身离开了中堂。
第419章 身不由己
世间万物皆循着既定的规律运转,漫天风沙若是失了气候的催动,终究会后继无力,只能蛰伏于天地间,静待下一次风起,再卷土重来。
和尚回到南锣鼓巷派出所,独自一人坐在办公室里,指尖攥着一支钢笔,在白纸上不停推演着局势。
办公桌上散落着几张写满字迹的草稿,皆是他反复推敲的痕迹,而在刘三公子这件事上,他从李世爵的只言片语里,从六爷隐晦的态度中,死死抓住了几缕不易察觉的蛛丝马迹。
纸上密密麻麻写着层层关联的脉络:
刘海宁-刘士毅-李宗仁-桂系军阀-国府-李家。
和尚-六爷-三爷-致公党-伯爷-李家-共党。
内战-共-国-世家-两党共治-三足鼎立。
他心里清楚,倘若自己真的与刘海宁正面硬刚,甚至动了弄死对方的念头,刘士毅必定会亲自出手收拾他。
以刘士毅这般层级的军政大佬,即便他和尚再狠厉强悍,最终的结局也必定凄惨无比。
若是他死了,六爷势必会出面,六爷一旦插手,就等同于清水洪门彻底卷入纷争,到那时,三爷也会被逼得无路可退,不得不下场站队。
而三爷一旦表态,北平李家便在无形之中站定了立场,再也无法置身事外。
刘士毅是桂系军阀的核心将领,北平李家掺和进来,无论出于同乡情谊、家族牵连还是派系利益,李宗仁都不可能坐视不理,必然会出手介入。
到最后,不管是谈判和解还是兵戎相见,两支李氏宗族分支,终究会正面碰撞。
可这背后,最大的受益者究竟是谁?是共党?是国党?还是其他蛰伏的势力?
莫非,有人在幕后暗中操盘,以点带面,就拿他和刘海宁的矛盾当作导火索,刻意挑起一场不见硝烟的暗战?
李世爵此前那句让他往深了想的叮嘱,再次在耳边响起,狠狠敲打着他的心神。
难道,是想让两大李氏家族内斗,借此消耗世家积攒多年的底蕴?
和尚停下手中奋笔疾书的钢笔,垂眸盯着桌上的推演稿,眉头紧紧拧成一团。
又或者,是委员长在背后出手,借着这场纷争,一并消耗世家、桂系军阀乃至共产党的实力?
他沉吟片刻,眉头皱得更紧,握着笔继续往下推演。
会不会是委员长想借着内战的由头,名正言顺地消耗地方军阀与共方的武装力量?
还是共方在背后运筹帷幄,用这般手段,消耗世家与国府的实力,加速国府内部的分裂?
又或是,其他别有用心的势力,为了谋取自身利益,在中间挑拨离间、设下连环套?
和尚想到某个骇人听闻的消息,骤然脸色大变,下意识摇着头,试图否定自己的猜测,可心底的念头却愈发清晰。
他盯着纸面,嘴里念念有词,声音压得极低,近乎喃喃自语。
“不可能,不对……可以他们的手段,没有什么事是做不出来的。”
“难道,是世家故意导演这场内斗,以此掩人耳目,暗中保存自身实力?”
“若是国共两党打得两败俱伤、你死我活,最后以李家为首的世家大族,再扶持势力最大的世家军阀上位,如此一来,世家一族想要的利益,便能尽数实现。”
“若真如此,那个被选中的人,会是谁?”
“李宗仁?”
念出这个名字的瞬间,和尚又立刻摇头,否定了这个想法。
越是往下推演,和尚的脑子越是混乱,他总觉得自己遗漏了某个关键环节,或是还有一些不为人知、甚至被自己刻意遗忘的事情,没有纳入考量。
他沉下心,抽丝剥茧,朝着更深层次的权谋博弈思索。
若是桂蒋派系争斗再度上演,桂系军阀直接倒向共党,或是与其展开合作,国府必定一败涂地。
届时,桂系麾下七个军、二十多万兵力,加入共方阵营,会成为一股不容小觑的强大力量。
即便共方最终夺得天下,那些世家大族手中,依旧握着李宗仁部与其他武装力量,就算日后面临政权大清理,世家也有足够的实力反抗。
若是李家能与共方达成协议,共治天下,那对世家而言,更是求之不得的最好结局。
和尚把这笔账细细算下来,有人拿他跟刘海宁为导火索,引发两大李氏家族内斗,最终的结局无非三种:
其一,桂系李宗仁与蒋介石彻底翻脸,转而倒向共方,世家用自己扶持的代理人,在未来的天下占据一席之地,以此保全家族基业。
其二,蒋介石在背后挑拨离间,精心算计,逼迫世家、桂系军阀与共方死磕到底,自己坐收渔翁之利;
其三,世家以桂系李宗仁为代理人,玩两面三刀的手段。
先与蒋介石决裂,倒向共方联手击败蒋氏政权,之后再联合其他世家的武装力量,背后突袭共方,取而代之、执掌天下,这无疑是最符合世家利益的谋划。
坐在办公室里潜心推演的和尚,越是往深处想,心底越是涌起难以遏制的惊恐。
那些传承百年的世家大族,对子孙后代的培育极为严苛,向来不遗余力。
刘士毅这般手握实权的军阀大佬,对子女的教育更是看重。
这些年,刘家子女的消息被捂得严严实实,从未泄露过半分,单从这一点,便能看出刘家的家风何等严苛缜密。
而刘海宁这个留洋归来的高材生,在和尚眼里向来深不可测,绝非外界眼中的纨绔子弟。
可就是这样一个学识渊博、心思缜密的智者,却突然现身,处处给自己下套、百般刁难,实在不合常理。
刘海宁分明清楚他的背景与人脉,更何况他与黄晓婷本就清清白白,随便派人调查一番便能知晓真相。
所以,刘海宁绝不可能是为了黄晓婷,跟他争风吃醋。
再者,张家那些价值连城的奇珍异宝,刘海宁居然不屑一顾,足以证明此人不贪钱财。
一个不贪财、不恋权、不好色,智慧超群、学识渊博的人,怎么会无缘无故做出玩弄人心、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想通这一层关节,和尚豁然开朗,猛地将手中钢笔往推演稿上一扔,面色沉静,喃喃自语道:“原来,你也是棋子。”
回过神来,和尚靠在办公椅上,迅速将桌上的推演稿整理妥当,装进一个文件袋里,随后将文件袋放入随身的公文包,起身走向休息室。
没过多久,和尚手里拿着一个精致的小锦盒,提着公文包重新走回办公室,张口便朝外面喊了一声:“老余!”
正蹲在派出所倒座房乘凉、啃着冰棍的余复华,听到和尚的吆喝,立马站起身。
他攥着吃了一半的冰棍,快步朝着月亮门走去。
两人在月亮门边碰面,和尚看着嘴里吸溜着冰棍的余复华,不等对方开口,直接沉声吩咐。
“南池子,二十九号。”
说完,和尚便大步朝着派出所大门走去,余复华见状,连忙快步跟上。
走到倒座房墙边,余复华嘴里还含着冰棍。
他腾出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右手拿着钥匙去开车门,左手依旧攥着冰棍。
车门打开,他看着手里才吃了几口的冰棍,舍不得就此扔掉,可眼下还要开车,根本没时间慢慢吃。
余复华光瞥见和尚已经打开后车门坐进车里的场景,他不再犹豫,猛地咬下一大口冰棍。
余复华看着手里剩下三分之一的冰棍,他鼓着腮帮子,被嘴里的冰块冻得龇牙咧嘴。
他终究还是舍不得浪费,一仰头把剩下的冰棍全塞进了嘴里。
口含大半根冰棍的余复华,坐进驾驶位,仰着脖子,冻得不停哈气,嘴唇都被冰得发麻。
坐在后排的和尚,看着余复华这副没出息的模样,忍不住沉声呵斥。
“三岁小孩?”
车子点火启动,余复华龇牙咧嘴地把嘴里的冰块咬碎咽进肚里。
刺骨的寒意顺着嗓子眼一路滑到胃里,浑身都泛起凉意。
他双手握紧方向盘,呼出一口白气,忍不住打了个冷颤,嘴里嘟囔道。
“一文钱呢。”
和尚看着副驾驶上磨磨蹭蹭的余复华,满心无奈地抱怨,
“丫的你一个月从我这里少说拿五六十块,你还差这块八毛的?”
余复华没敢还嘴,脚下一踩油门,轿车缓缓驶出派出所,朝着目的地驶去。
轿车在北平的街巷里平稳穿行,一路穿街过巷,约莫二十多分钟,便抵达了南池子——这片地处北平城中心的地界。
南池子在明清两代,本是皇城内东南隅的皇家禁地,原称“南长街”,是紫禁城东侧的重要通行要道。
这里曾是帝王游幸的东苑,又称南内,明永乐年间,明成祖朱棣还在此大宴群臣,击球射柳,极尽皇家繁华。
即便到了民国,这里依旧是国府高官、军政名将的府邸聚集地,寸土寸金,门禁森严。
轿车缓缓停在一栋三层西式洋楼的院门外,和尚提着公文包下车,刚要迈步,就被门口全副武装的关卡士兵拦了下来。
他没有摆半点架子,当即放低姿态,不动声色地往两名士兵手里各塞了五块银元券,赔着笑脸,点头哈腰地恳请对方通融。
“两位军爷,麻烦帮忙给三公子通报一声,就说南锣鼓巷和尚求见。”
两名士兵身着笔挺军装,怀里抱着冲锋枪,上下打量着和尚,脸上露出几分意外之色。
其中个子偏高的士兵,更是嘴角勾起一抹玩味,出言调侃。
“和爷挺能伸能屈的啊?”
另一名士兵瞥了一眼和尚脸上未消的伤痕笑了笑。
和尚双手抱拳,对着两人连连拱手,姿态放得极低,满脸讨好。
“辛苦二位军爷行个方便,事后另有重谢。”
两名士兵见和尚如此上道,对视一眼,其中一人开口道。
“三少爷见不见你,我们可做不了主,只能帮忙通报。”
和尚闻言,立刻从衬衫上衣口袋里掏出两张二十面值的美钞,陪着笑脸,不动声色地分别塞进两人的口袋,语气愈发恳切。
“劳烦二位多费心,多多美言几句。”
两名士兵摸了摸口袋里的美钞,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对着和尚点了点头。
“等着。”
烈日当空,阳光毒辣,和尚站在关卡旁,一边跟留守的士兵有一搭没一搭地套着话,一边不动声色地留意着哨兵亭里打电话通报的士兵。
不过半支烟的功夫,哨兵亭里打电话的士兵便一脸邀功似的走了出来,对着同伴摆手示意放行。
和尚当即抬脚往里走,却再次被两名士兵拦住。
“着什么急,规矩懂不懂?搜身!”
话音落下,两名士兵一左一右走到和尚身边,一人仔细搜查他的上半身,另一人弯腰蹲下,认真检查他的下半身,确认没有携带任何危险物品后,才将公文包还给和尚。
“行了,进去吧。”
和尚接过公文包,对着两人点头示意,满脸感激,随后跟着刘府的佣人,穿过气派的院门,走过前院精心打理的花园,走进西式洋楼,一路来到一楼的小型会客室。
这间会客室是纯西式装修,室内陈设简约,只摆放了一个酒柜、一套沙发与一张茶几,没有多余的装饰,显得干净利落。
刘三公子刘海宁身着一身休闲装束,正坐在沙发主位上看书,听到开门声,他默默合上手中的书籍。
他抬眸看向缓步走近的和尚,眼神微微一凝,微微仰头,目光平静地注视着神色坦荡自然的和尚。
刘三公子语气平淡,如同对待寻常访客一般,淡淡开口:“坐。”
和尚依言在他身侧的长沙发下首位坐下,两人相视一眼,一时之间都没有开口,空气中弥漫着一丝沉默的张力。
和尚率先收回目光,不再客套,直接从公文包里拿出文件袋,伸手递给刘海宁。
刘海宁却没有伸手去接,目光落在和尚脸上未痊愈的伤痕,眼神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静静看着他。
和尚也不勉强,随手将文件袋放在刘海宁面前的茶几上,忽然开口,语气沉稳地自说自话。
“我在北平城的江湖里摸爬滚打十几年,见惯了台面上的光鲜与台面下的脏事,人心险恶、权谋算计,早就看了个遍。”
话音落下,刘海宁微微挑眉,带着几分疑惑,看向茶几上的文件袋。
“我这人别的本事没有,察言观色、洞悉人心的本事,虽不敢说天下第一,却也绝非一般人能比。”
和尚缓缓环视了一眼会客室的环境,随即转头,与刘海宁直直对视。
“像您这样的人,还做不出以大欺小、仗势欺人的粗浅把戏。”
说着,和尚整个人忽然放松下来,甚至起身走到一旁的酒柜边,目光扫过柜中各式各样的进口葡萄酒,随手拿起一瓶贴着全外文标签的红酒,驻足打量。
“真正的爷,从不会靠欺负弱者来证明自己的实力。”
“有本事的人,都把锋芒藏在骨子里,用在该用的地方,而不是用来碾压无辜之人。”
“你是这样的主,我也是。”
和尚将手中的红酒放回原位,转身看向已经拿起文件袋的刘海宁,眼神坚定,语气笃定。
“我信自己的眼光,更信你骨子里的分寸和底线。”
他抬臂轻轻拂过酒柜外露出的红酒瓶口,缓步从左侧走到右侧,语气陡然变得深沉,带着几分看透时局的苍凉。
“民国的天下,从来不是台上那两拨人喊几句主义、亮几下刀枪就能说了算的。”
“根子上,是世家、军阀、国共三方,攥着刀子玩暗棋,刀刀往心窝子捅,半点情面都不会留。”
坐在沙发主位上的刘海宁,刚把和尚写的推演稿从文件袋里拿出来,听到这番话,动作一顿,略显意外地抬眸,看向和尚的眼神里,欣赏之意更浓。
和尚走回沙发边,重新坐下,看着低头阅览推演稿的刘海宁,继续开口说道:
“那些百年世家大族,个个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主儿。”
“他们眼里从来没有什么主义,只有白花花的银子、实打实的地盘与攥在手里的权势。”
“他们玩权谋,最拿手的就是软刀子——政治联姻。”
“谁家军阀手里攥着枪、占着城,就把自家娇滴滴的小姐嫁过去做姨太太、当正房夫人。”
“再不就让自家公子娶军阀的千金,一张婚书,比任何盟约都管用。”
“姻亲一结,钱粮互通,军火勾连,世家出银子、出人脉、出粮饷。”
“军阀出枪杆子、出地盘,钱与权死死绑成一根绳上的蚂蚱,成了谁都不敢轻易触碰的利益共同体。”
地方上的黑白两道,全被他们牢牢捏在手里。”
和尚停顿片刻,从口袋里掏出香烟,默默点燃一根,淡青色的烟雾缓缓升腾。
正在看推演稿的刘海宁,听到打火机清脆的开合声,眉头微微皱起。
随后他翻开第二张纸,看着和尚笔下歪歪扭扭的字迹,不得不把前后文连起来,半猜半蒙才能读懂其中内容。
他越看越觉得难受,本身略带强迫症的他,看着这如同鸡爪爬过的字迹,心里纠结得像是听到了刺耳的噪音,满心抓狂。
他侧头看了一眼和尚,随即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底的烦躁,继续耐着性子看下去。
而和尚还以为自己的深刻见解,让对方心生敬佩,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深意的笑容,语气依旧沉稳。
“那些躲在暗处的世家老狐狸,更是滑得像泥鳅,向来两边下注、两头掺沙,从来不会在一棵树上吊死。”
“这边给国党送金条、捐粮饷,安插自家亲信把控要害位置。”
“那边又悄悄给共方递消息、留后路,把心腹安插进对方队伍里当眼线。”
“不管哪一方最终赢了,自家的家业、权势都能稳如泰山,毫发无伤。”
他抬手虚空指向远方,仿佛看穿了北平城背后的层层暗流。
“说白了,国党从立党那天起,就被这些豪门大族扒着骨头吸髓,党权、财权、地方话语权,全被攥在世家手里。”
“国府不过是世家维护自身利益的一件体面衣裳,看着光鲜亮丽,里子早就烂透了。”
刘海宁索性不再看那难辨的字迹,将几张推演稿随手放在茶几上,身子往后一靠,翘起二郎腿,侧身凝视着和尚,静静听他诉说。
和尚与他坦然对视,一字一句,缓缓开口。
“至于共方,路子跟他们完全是反着来。”
“他们的路子是来者不拒,只认心气,只信信仰。”
“不跟世家攀关系,不跟军阀联姻,不拿豪门的脏钱,就凭着一股子信念,收拢天下穷苦人、有志气的读书人、不甘心被欺压的兵丁汉子。”
“只要你心齐、志同,愿意跟着他们拼一条活路,不管出身、不管来路,都敞开大门接纳。”
“他们不靠金银收买,不靠姻亲捆绑,就靠志同道合的一口气,在世家和军阀织得密不透风的大网里,硬生生啃出一条血路,跟那些满肚子利益算计的豺狼,死磕到底。”
和尚神色高深莫测,盯着刘海宁俊朗的面庞,语气愈发凝重。
“这局棋,从南下到北,从明争到暗斗,世家玩的是利益,军阀玩的是枪炮,共方玩的是信仰,国党玩的是纵横捭阖、勾心斗角。”
“这盘棋局之下,暗流翻涌,刀光剑影全藏在暗处,入局之人,没一个是善茬。”
“这天下,早就被搅成了一摊浑水,谁也不知道,最后能活下来、站稳脚跟的,究竟是哪一路。”
把心中所想尽数道出,和尚深深看着刘海宁的双眼,语气陡然一转,直白开口。
“我们都是别人手中的棋子,不如合作一把,跳出这盘死局?”
刘海宁在和尚的注视下,忽然轻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淡然与疏离。
“一个没过河的小卒子,也配跟我谈合作?”
顿了顿,他又淡淡补了一句:“还有,回去好好练练字。”
和尚本想借着一番深刻剖析,让刘海宁高看自己一眼,再顺势提出合作,缓解两人的敌对关系。
可刘海宁这两句不咸不淡的话,瞬间让他语塞,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刘海宁看着和尚绞尽脑汁想对策的模样,忽然轻笑出声,语气变得深沉,缓缓开口。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可又有谁,真正读懂过这四个字?”
他目光虚浮,望向墙边的酒柜,仿佛陷入了回忆,语气带着几分沧桑。
“去年,你卷入袁家与李家的恩怨,你和鸠红,自作聪明,玩弄那些摆不上台面的人情世故,结果呢?”
“他丢了一条腿,你也被逼到绝路,茹毛饮血,生食了一条腿。”
“身不由己这四个字,对混江湖的人来说,分量太沉。”
“身不由己,是明明看得清对错、看得清死活、看得清最终的结局,却依旧没有任何选择,只能走上那条绝路。”
“你是聪明,可就算把前路看得清清楚楚又能怎样?”
“还不是一步一步,朝着早就布好的局、挖好的坑,眼睁睁往下跳。”
“这逐鹿中原的大乱局里,身不由己的宿命,从来都不是靠一点小聪明就能化解的。”
瞳孔骤然聚焦,刘海宁侧过头,给了和尚一个礼貌性的浅笑,语气真诚。
“我其实挺欣赏你,真希望未来有一天,能跟你坐在一起,抛开所有纷争,好好讨论人性。”
和尚满心赞同,重重点头,语气满是无奈。
“是啊,局早就布好了,身在局中的棋子,从来都没得选。”
“再聪明,再能看透人心、看清局势,又有什么用?”
“上头压你,对手逼你,时局卡你,利益链拴着你,看得再明白,人在局里,就只能被人牵着鼻子走。”
“你不跳这个坑,就会掉进更惨、更无解的坑里。”
刘海宁看着他,眼神里的欣赏愈发明显,无缝衔接般接着说道,
“江湖这个名利场,只能选死法,不能选活法。”
“无论身处哪一个层次的人,义气、恩怨、因果,全都是束缚自身的锁链。”
“江湖讲人情、讲脸面、讲恩怨,这些东西,平日里是立足的底气,可真到了绝路,就成了勒紧脖子的枷锁。”
“别人拿捏的,恰恰就是你这份‘讲究’。”
“你讲道义,别人就用道义逼你。”
“你重感情,别人就用感情绑你。”
“你守规矩,别人就用规矩坑你。”
“你越像个人,越有底线,就越身不由己。”
说完这番话,他语气满是无奈地总结。
“真正没心没肺、毫无底线的人,反而活得自由,可那样的人,早已不算混江湖,不过是一条没有情义的野狗罢了。”
两人越聊越投机,言语间皆是对江湖宿命的无奈,竟生出几分相见恨晚的意味。
“江湖,进来容易,想由着自己的心意活着,比死还要难。”
“身不由己,不是一时的无奈,是所有江湖人的宿命。”
刘海宁弄清楚和尚的来意,神情陡然变得无比严肃,目光紧紧盯着和尚,一字一句道。
“既然你已经看透了这一切,那就千万别让我失望。”
“困境之中,唯有勇往直前、逆流而上,才能有一线生机,活下去。”
和尚缓缓站起身,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轻轻摇了摇头。
“恐怕,会让你失望。”
刘海宁看着他,语气带着几分劝解,也带着几分看透命数的淡然。
“小聪明能撑一时,撑不了大局;能看透人心,看不透命数。”
和尚居高临下,看向刘海宁,眼神里带着一丝珍重,给了对方一个保重的示意,随后不再多言,脚步轻松地转身,离开了这间会客室。
第420章 乌老三打小报告
沙尘暴刚过,南锣鼓巷的青石板上,还蒙着厚厚一层黄土。
墙根的枯草沾着细沙,巷口老槐树的枝桠间,晃着几条半干的破布条。
卖菜的挑着沾了泥的青萝卜、嫩黄瓜,沿街吆喝。
卖绒花的木车紧跟着挤了进来,艳红的石榴绒花,在一片昏黄尘色里,显得格外扎眼。
街道两旁的巷口,早已挤满了各式摆摊的小贩。
鸡鸭扑棱的声响、修鞋匠敲打的梆梆声、补锅匠拉风箱的呼呼声,混着卤煮的浓香,一瞬间就填满了整条巷子。
这地界的地摊买卖,算是北平独一份的规矩。
黑白两道,从不来伸手吃拿卡要,谁都能来摆摊谋生,因此整个南锣鼓巷摆摊的小贩,少说六七百个。
巷口挤得人转不开身:豌豆黄的甜香勾人味蕾,卤煮大锅在一旁咕嘟咕嘟冒着泡。
卖风车的孩童在人缝里钻来钻去,彩色的纸叶片哗啦啦飞转。
吆喝声、谈笑声、讨价还价声充斥着街头巷尾,这般喧闹的烟火气,硬是在乱世里熬出了一片热热闹闹的生机。
头顶的日头毒得厉害,秋老虎还在抖着最后的余威。
办完差事打道回府的和尚,在北锣鼓巷十字路口下了车。
街道两旁摆摊的小贩们,一见背着手往自家铺子走的和尚,短短几步路,男女老少如同接力一般,挨个恭敬地跟他打招呼。
“和爷。”
“和爷~”
“和爷~”
和尚只是默默点头回应他们,目光扫过这群底层讨生活的小贩。
和家铺子的雨棚下,四周早已挂起竹帘,用来挡风防沙。
孙继业和半吊子正拿着鸡毛掸子,仔细打扫着落满灰尘的各式货品。
和尚掀开竹帘,走进雨棚,往沙发上一坐。
打扫卫生的两人跟他打了声招呼,便继续低头忙活。
对面澡堂子门口,拄着拐杖的鸠红慢慢走了出来,一眼看见和尚回了家,当即乐呵呵地一瘸一拐走了过来。
天气燥得人心烦,和尚二话不说,直接脱掉身上的衬衫,光着膀子瘫坐在沙发上。
鸠红用拐杖头挑开竹帘,一瘸一拐走了进来。
和尚拿起刚脱下的衬衫,擦着身上的汗。
他瞥了一眼瘸腿的鸠红在对面沙发坐下,微微一点头,就算打过招呼。
鸠红还是那副嘴欠的模样,往沙发上一坐,盯着和尚的脸打趣。
“嘿,有段时间没见,脸上都长肉了。”
“有啥好方子,也给哥们儿补补~”
和尚对鸠红这副德行早已习以为常,抬手就把擦汗的衬衫朝他砸了过去。
鸠红身子一歪,轻巧躲过那件砸过来的汗衫,一脸嫌恶地吐出两个字:
“这味~”
“怎么着,你是真想跟姓孙的硬碰硬,还是走个过场抖抖威风?”
和尚没回话,扭头冲旧货铺里、拿着鸡毛掸子站在博古架旁的半吊子吆喝。
“到点了,去给哥哥弄几个菜,再弄两打冰镇啤酒。”
如今又长高了一头的半吊子,往日里满脸的傻气早已消失不见,整日闷闷不乐,只用一副半死不活的腔调回了句:
“福美楼?”
和尚对着这个身材魁梧、一米七出头的半吊子点了点头。
“多弄些,大伙一起吃点。”
半吊子把手里的鸡毛掸子往柜台上一丢,拍了拍手,转身就出了门。
鸠红望着半吊子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这小子有心事,好久没瞧见他傻乐了。”
“你倒是挺舍得在那小子身上花钱。”
“澡堂子整天飘着一股中药味。”
孙继业看着光膀子的和尚,提着水壶走过来,给两人各倒了一杯冰镇酸梅汤。
和尚端起玻璃杯,仰头灌下半杯,冰凉酸甜的滋味直冲喉咙,身子不自觉打了个寒颤。
“下半辈子,真打算守着你那澡堂子过?”
喝了两口酸梅汤的鸠红,端着杯子看向和尚,慢悠悠回道:
“混江湖的,名头再大、再威风,都不算真牛。能全身而退,才算真本事。”
“哥哥我知足了。”
“你瞧瞧你,三妻四妾,豪车代步,手下前簇后拥,可你日子真过得舒心吗?”
鸠红拍了拍自己的胸口,一脸自得:
“再瞧瞧爷们我,大清早起来提笼架鸟,吃口热乎的,没事养养鸽子,听听小曲,拉拉二胡,日子过得那叫一个美。”
“不用勾心斗角,远离纷争,更不用跟人虚与委蛇,耗心耗神耍那些人情世故。”
“手底下也没有那么多等着吃饭的嘴,怎么开心怎么来。”
和尚眼中掠过一丝羡慕,望着一脸满足的鸠红:
“说两句实在的,弟弟我还真有点怀念以前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日子。”
“妈的,外人看我风风光光,可谁又知道,我肩头上压着多少担子。”
“牤牛那一班子人,到月头雷打不动,几千大洋就没了。”
“上上下下几百号人,哪个不靠我吃饭?”
和尚一脸愁容,抬手指向十字路口:
“瞧瞧路口那两口大锅饭,我半年就砸进去万把块大洋。”
“以前不懂,现在才明白,良心这东西,是真踏马的贵。”
“说句扎心的话,外人只看见老子家大业大、风光体面。”
和尚越说越激动,抬手用指尖狠狠戳着自己的胸口:
“只有我自个知道,一大帮人的脑袋,都绑在我裤腰带上,这分量有多重。”
“越往上爬,我跟人打交道,说每一句话,都得在心里掂量再三。”
“就连心软、讲良心,都得掂量好后果。”
这时,一阵风卷过,将竹帘吹开一道缝隙,街面上的光景透了进来。
一个身段丰满、曲线惹火的妇人,穿着一身无袖旗袍,身姿如杨柳般柔软,扭着腰胯,手臂挎着包,款款走进铺子里。
原本还有些激动的和尚,瞬间平静下来,目光却忍不住在她身上多停留了片刻。
坐在对面的鸠红,一眼就瞧出了和尚前后的变化。
那妇人走到和家铺子门口,还很有礼貌地朝两人点头问好:
“和爷,鸠哥~”
鸠红左臂搭在沙发靠背上,转身望着走进估衣铺的女人。
和尚连忙起身弯腰,单手撑在茶几上,去拿对面沙发上的衬衫往身上穿。
回过头的鸠红一脸坏笑,盯着已经套进一只胳膊的和尚:
“动心了?”
和尚闻着自己满是汗馊味的衬衫,实在穿不下去,骂了一句:
“去你丫的~”
他索性再次光了膀子,也不装什么正人君子。
让和尚意外的是,那女人走进估衣铺后,竟直接穿过后门,进了他家院子。
和尚看向趴在旧货铺柜台上打盹的乌老三,侧头开口问道:
“谁呀这是?”
犯困的乌老三无精打采地打了个哈欠,才慢悠悠回道:
“您不认识?”
和尚一脸疑惑,侧着头回想:
“我他妈哪认识她?”
他脑子里一遍遍过着刚才那女人的模样。
那女人前凸后翘的身段,旗袍下摆露着的白生生小腿,还有那盈盈一握的水蛇腰,实在想不起是哪家的小姐、哪位姨太太。
看她那一身旗袍,料子上乘,手提包、头饰首饰,件件都价值不菲。
乌老三见和尚是真没印象,忍不住打趣了一句:
“您真是贵人多忘事,癞头哥的媳妇,董竹音。”
“去年还是您带着癞头哥,把董姐从人牙子市场买回来的呢。”
和尚一听,满脸不敢置信,反问了一声:
“她?”
和尚心里顿时一阵不平衡,抬手拍了把沙发:
“他配吗?”
“他夜里够得着吗他?”
“他养得起吗?”
“他何德何能!”
“踏马的夜壶插花,真当自己是花瓶。”
乌老三用一副看玩笑的眼神,打量着心里不平衡的姐夫:
“姐夫,您可不能动歪心思。甭说癞头哥,就是我姐,都得跟您翻脸。”
和尚嘴角一抽,对着乌老三骂了句:
“死去~”
他这才回想起去年带人去人牙子市场,给手下弟兄买媳妇的事。
他记得,癞头当时本已经买了一个女人,走到街口,又突然跑回去,多买了一个。
那时候的董竹音,瘦得跟麻秸似的,又高又干,眼窝都陷了下去,一副病恹恹的模样。
谁曾想,养了一年多,如今竟跟换了个人似的。
肤白貌美,腿又长,模样身段,比话本里的苏妲己都不差。
乌老三回头透过后门的玻璃窗,往院子里望了一眼,随后走出铺子,凑到和尚身边坐下,压低声音,说起癞头的八卦。
“整个一狐狸精,癞头哥全部家当,基本都砸她身上了。”
“瞧见她那包了吗?”
“癞头哥特意托人从香江运回来的,一千多大洋。”
“芹姐那么吃苦耐劳,全身上下连件像样的衣服都舍不得穿,到她这儿,一支口红,都能抵得上普通人家小半年的工钱。”
乌老三说人坏话,心虚地回头瞟了一眼铺子,又压低声音:
“您给癞头哥的钱,大半都落进她口袋里了。”
和尚皱起眉,用疑问的语气吐出一个字:
“她?”
乌老三点点头,脑袋凑得更近:
“癞头哥他们不是在咱家里存了一笔钱吗?”
“后来不知怎么,被她打听着消息,一次性要回去二十多根小黄鱼,七千多大洋。”
“钱全攥在她手里。”
乌老三想起癞头被董竹音拿捏得死死的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
“铺子里收着什么好东西,她连价钱都不问,直接挂癞头哥的账。”
乌老三犹豫了片刻,又说出几件和尚不知道的事:
“大半年前,癞头哥不是想放印子钱吗?”
和尚眉头皱得更紧,看着自己小舅子:
“跟这有关?”
乌老三点点头,小声揭着内里的门道:
“大半年里,她光在咱们自家铺子里,就挂了四千多大洋的账。”
“这还不算完,听大傻哥说,董姐在整条街上,零零散散挂了一万多大洋的账。”
“癞头哥哪拿得出那么多钱?他东拼西凑,拖了又拖,才平了一半的账。”
“有些铺子掌柜,碍于您的面子,只能由着他欠着。”
“后来癞头哥,这不才打起放印子钱的主意。”
和尚正沉吟着,乌老三把知道的八卦一五一十全倒了出来:
“前些日子,她还撺掇着癞头哥,想换一处大宅子。”
“一屁股债,哪来的钱买宅子?”
“这不就打起我姐的主意,三天两头过来献殷勤,想借钱。”
乌老三都替癞头觉得不值,觉着他是真傻:
“我就奇了怪,癞头哥怎么能被迷成这副德行。”
“出来巡街,一大半时间都往家里跑。”
“但凡哪个男人敢多瞧她一眼,他都跟人拼命。”
“上回,一个年轻小伙子,在街上多看了她几眼,赶巧不巧——”
乌老三双手一拍,继续嚼着舌根:
“嘿,让癞头哥撞个正着!”
“当时就炸毛了,差点没把人腿打折。”
乌老三又露出几分担心的神色,看向和尚:
“姐夫,我觉得癞头哥再这么下去,早晚得出事。”
鸠红坐在对面,慢慢品着酸梅汤,看着乌老三给姐夫打小报告,慢悠悠插了句:
“给你姐夫透个底,他在办公室待久了,哪能样样都看得见。”
乌老三神色有些心虚,犹豫片刻,在鸠红鼓励的眼神里,牙一咬,把知道的事全盘托出:
“就怕到时候,被有心人顺着这条线拿捏他,再把您拖进局里。”
和尚面无表情,拿起桌上的茶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酸梅汤。
“还有呢?”
乌老三也不再顾忌,接着往下说:
“万勇前几天,偷拿了水果铺的钱,填了赌债的窟窿。”
“牛哥发现不对,亲自上门跟我姐赔罪。”
“还有,牛哥那帮人,在这条街上吃拿卡要,全挂您的账。”
“上个月,几十个铺子掌柜拿着账本上门对账。”
“算盘珠子一停,我姐差点没气背过去。”
“好家伙,抛开其他收入不说,单凭您这铺霸的身份,都养不起他们。”
“就这大半年,咱家光贴补,就出去两万八。”
乌老三说得有些口渴,起身从铺子里拿了玻璃杯,提着水壶给自己倒了一杯酸梅汤,仰头咕噜咕噜灌下两口,舒坦地打了个水嗝。
“真痛快~”
鸠红趁着这间隙,又插了一嘴:
“再不管教,你攒下的那点阴德,估计都得被他们败光。”
这话一出,和尚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鸠红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半调侃半认真:
“说实在的,这才是真正的地痞流氓。”
“不欺男霸女,不开窑子,不开赌档,不卖大烟,不收茶水费,不拦路卖水,算哪门子混混?”
他笑着看向和尚,又道:
“嘿,这么一说,他们还算良善之辈。”
“不就是狐假虎威,吃喝挂账,偶尔欺负一下小老百姓,调戏两句大姑娘?跟别处的地痞比起来,他们那点破事,算得了什么。”
和尚脸色越听越难看,侧头看向自己的小舅子。
乌老三有些局促地低下头,小声印证鸠红的话:
“您从车行带出来的人,本身倒没什么大问题,就是他们家里人,一个个混不吝,还爱狐假虎威。”
“三拐子他爹,从乡下搬进城后,逢人就炫耀,说他儿子是警察,跟着您混。”
“乡下亲戚一来,不管多少人,全去福美楼挂账。”
“有时候跟街坊邻居闹矛盾,仗着三拐子的名头,有理不饶人,无理争三分。”
“牤牛那帮手下,隔段时间进城就大吃大喝,全记您的账,喝多了调戏小媳妇、大姑娘的事,也没少干。”
“好赌的、好色的、爱抖威风的,还有他们家里人仗势欺人的,破事一堆。”
乌老三说完,抬头小心翼翼瞥了姐夫一眼。
和尚面无表情,光着膀子坐在沙发上,若无其事地挠了挠胳肢窝。
就在这时,半吊子左右手各提着食盒,用肩膀顶开竹帘,身后还跟着福美楼的老板老赵,一起走进雨棚。
和尚起身,接过老赵怀里抱着的两打冒着凉气的啤酒。
“生意不忙,还亲自跑一趟。”
老赵一脸无奈,把手里的三层食盒放在茶几上打开:
“店里那帮小伙子毛手毛脚,办事不放心。”
“酒楼生意还行,有老王盯着,出不了岔子。”
和尚把两打啤酒放到茶几上,看了一眼挡在中间的乌老三:
“给你赵哥让个座。”
老赵把手里一盘凉拌白切牛肉摆上桌,连忙摆手推辞:
“不了不了,你们哥几个吃,我得回去看铺子。”
和尚拍了拍沙发,笑着跟他客套:
“行了,跟我还做什么假。”
老赵这才一副恭敬不如从命的模样,挨着和尚坐下。
和尚见半吊子转身要走,连忙开口叫住他:
“去哪?”
“过来一起吃。”
半吊子看了一眼茶几上的八道菜,摇了摇头:
“不够,我进去看看嫂子面条下好了没。。”
和尚无奈地抬手揉了揉眉心,随后给在场几人各自拿了一瓶啤酒。
“咱们先吃着。”
几人用牙齿咬开瓶盖,砰地一声碰了瓶,一个个仰头,大口大口地灌起了冰啤酒。
第421章 管教不严
和家铺子雨棚下,一群人捧着冰镇啤酒畅饮,几口下肚,浑身舒坦,接连打着气嗝。
茶几上摆着凉拌牛肉、松花蛋、鸡丝黄瓜、海蜇头、凉拌海参、虾皮老虎菜、拌肘子、烧鸡,满满当当一桌子下酒菜。
几个人边吃边聊,唾沫星子横飞,说着街头巷尾的各种小道消息。
献完殷勤的董竹音,扭着细腰小胯,慢悠悠离开了和家。
后院厨房里,黄桃花满头细汗,左手握着长筷子,右手拎着渣篓,正从大铁锅里往外捞面条。
灶台上搁着一个大陶盆、一个海碗。
大盆里少说装了六七斤白面条,海碗里也盛着两斤出头。
大盆里的是给半吊子的伙食,海碗里的面条,是专给楚爷留的。
如今一人一狗的吃食,基本都是一锅出来。
半吊子见自己的饭食备好了,抱着脸盆,冲着黄桃花憨憨一笑。
刚捞完面条的黄桃花,连忙开口拦住要走的他。
“卤子不要了?”
半吊子瞅了眼桌上面盆里的卤子,犹豫了一下,还是给自己的面条浇上了一勺。
“哥回来了,在门口正吃着呢,黄姐你不用送饭了。”
黄桃花走到案板边,笑着看半吊子拿筷子搅和面条。
“正好,你先吃着,我把菜端出去~”
半吊子把筷子往嘴里一塞,吸溜两口,端着一大碗面条就往门外走。
黄桃花把楚爷的伙食收拾妥当,从橱柜里端出两盘菜,给和尚等人送过去。
中堂里,一群女眷正忙着摆放碗筷,准备开饭。
乌小妹瞅见端菜走出厨房的黄桃花,随口吆喝了一句。
“嘛去?”
刚走到影壁墙边的黄桃花,端着菜,转身回话。
“咱家爷今儿回来吃饭,外面坐着呢~”
闻言,几个女人脸上皆是一喜。韩秋月摆好碗筷,笑着悠悠开口。
“好久,没跟爷一起吃饭了~”
乌小妹瞧着她面泛桃花的模样,打趣了一句。
“怎么着,晚上没吃够,白天还想吃?”
韩秋月瞬间臊得大红脸,带着几分羞涩,坐到自己的位置上。
“瞧你整天红光满面的模样,给咱家爷留点力气,留着在我身上使使。”
马燕玲心直口快,直接冲着韩秋月的脸打趣。
“得了吧,咱家爷就一根把,这么多窟窿哪能填得完~”
乌老三的两个小媳妇站在一处,听见这么露骨的浑话,臊得满脸通红。
卫霞瞧着徐招娣、徐望弟姐妹俩脸红的小模样,乐得跟着打趣。
“跟姐说说,你们仨有没有钻一个被窝。”
“嘿嘿~姐妹花,三儿命真好~”
徐招娣臊得不行,红着脸低着头,小声埋怨。
“说什么呢,我们各睡各的~”
马燕玲大大咧咧,从桌上簸箕里拿起一个馒头,递到坐主位的乌小妹手里。
“害哪门子臊,你秋月姐骑大马的时候,你桃姐还在旁边帮忙推呢。”
这话一出,刚坐下的韩秋月也瞬间涨红了脸。
“不带你这样的~”
马燕玲越说越兴奋,饶有兴致地看着几个满脸通红的女人。
“要说还是咱们爷厉害,上回夜里,黄姐、小月,还有咱们大姐,嘿——三人轮番上阵,摇了半夜的床,愣是没让咱家爷缴械。”
乌小妹拿着馒头刚咬一口,听见八卦扯到自己身上,忙拿起筷子敲了敲碗沿。
“吃饭~”
马燕玲调皮地笑了笑,目光落在乌小妹略显发胀的胸口,故意调笑。
“要不等会儿让咱家爷,给你吸吸~”
乌小妹白了一眼正夹菜的马燕玲。
“就你这个小浪蹄子,最浪~”
说完,她微微挺了挺胸,露出一抹挑衅的眼神看向对方。
马燕玲半点不虚,放下手里的馒头和筷子,俯身就往乌小妹胸口凑。
“正好,小时候我娘奶水不够,今儿补补~”
乌小妹被她闹得大红脸,用握着筷子的手,推开凑到胸口的脑袋。
“小蹄子,真得收拾你了~”
其他几个女人脸上泛红,看着她们嬉笑打闹。
韩秋月瞥见装馒头的簸箕里,有一个馒头侧面凹陷、两头鼓起,脸上一红,心里顿时联想到什么,伸手拿起那个馒头,递到卫霞面前。
卫霞一看这中间凹下去的馒头,立马懂了韩秋月的暗喻,伸手推了她一把,娇呵一声。
“你的花蝴蝶最漂亮,好了吧~”
和家铺子雨棚下,黄桃花把三盘菜端过去,转身便回屋吃饭。
和尚坐在沙发主位,喝了一口啤酒,顺着之前的话头,看向老赵。
“这俩月,有没有遇上摆不上台面、又不好开口的事?”
半吊子坐在鸠红身边,拿着筷子,侧头扒拉了一筷子面条。
他脑子一根筋,没多想就直接接了话。
“酒楼都快成公家食堂了,一到点,一群人乌泱泱地过去吃饭,吃饱喝足,拍拍屁股就走。”
他把面条送进嘴里,随便嚼两下就咽了下去。
半吊子觉得有些热,放下筷子,把身上的马甲一脱,光着膀子继续说。
“以前多少还要点脸,现在吃饱喝足,还得顺手捎俩菜走。”
“嫂子说,再这么下去,干脆直接关门得了。”
老赵脸上露出几分责怪,瞥了半吊子一眼。
他放下筷子,拿起酒瓶跟和尚碰了一下,仰头闷下半瓶啤酒。
空酒瓶往地上一放,才满脸忧心地开口。
“上个月对账,您的分红扣完,咱们还倒贴了一千多块。”
“钱不钱的,倒还好说~”
他侧头看了一眼和尚,面露为难,不知该怎么开口。
其余几人都默不作声,只顾吃吃喝喝。
老赵拿起筷子,夹了一片海蜇头放进嘴里。
“生意淡的时候还没啥,生意好的时候包厢紧张,可他们不管三七二十一,把客人提前预订的包厢直接占了。”
“我是一边赔笑脸,一边送礼,才勉强把客人应付过去。”
他一脸苦相地看向和尚,细数着店里的糟心事。
“说句让您见笑的话,这俩月店里一半的损耗,都是您那群弟兄造出来的。”
和尚试探着问了一句。
“全挂账?”
老赵对着和尚点了点头,一声不吭。
“喝多了,跟别的客人拌嘴吵架,拍桌子掀板凳都是小事,有时候还直接动手打人。”
说到这儿,他忧心忡忡地叹了口气。
“再这么下去,这买卖离黄也不远了。”
乌老三抬起胳膊,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吴记茶楼也是,他们拖家带口过去赊账、拿茶叶。”
“有的人更过分,前脚提着一包好茶叶出门,后脚就低价转手卖给别人。”
他拿着筷子,侧头看向和尚。
“您说这不是砸招牌吗?您现在两耳不闻窗外事,那些掌柜的也不敢拿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烦您。”
“现在倒好,一个个胆子越来越大。”
“水果店、洋货行、酒楼、茶楼,跟他们自己家开的一样,缺什么上门拿了就走。”
“姐夫,说实在的,该管管了。”
心里早已有数的和尚,依旧一副没事人的模样,拿起筷子点了点满桌的菜。
“吃菜~”
饭吃得差不多时,乌小妹领着一群女眷,端着剩菜剩饭走了出来。
“吃着呢,够不够?要不我再去弄两个菜?”
老赵放下筷子,堆起笑容起身。
“我这儿还有事,弟妹,和爷,哥哥先回去了。”
鸠红也吃得差不多了,拄着拐杖,对着几位女眷礼貌性笑了笑。
等外人一走,和尚就看见自家媳妇,把半碟剩菜、两口吃剩的馒头,一股脑倒进半吊子的面盆里。
黄桃花也把自己吃剩的小半碗炸酱面倒了进去。
紧接着,韩秋月、马燕玲、卫霞、徐招娣姐妹俩,也纷纷把剩菜剩饭往里面倒。
和尚看着她们跟喂狗似的倒剩菜,当即嚷嚷起来。
“嘛呢嘛呢?”
“我把兄弟当狗了?”
几个拿着空盘子正要回屋的女人,都抿着嘴偷笑。
黄桃花走到和尚身旁,双手端着空盘子,乐呵呵地拿半吊子打趣。
“咱家楚爷,可不吃这些辛辣的菜。”
坐在对面沙发上的半吊子,原本快见底的面盆,这会儿又装了小半盆剩菜剩饭。
半吊子一点不嫌弃,握着筷子,在面盆里连汤带水搅和几下,一脸憨傻地端起盆就开吃。
和尚皱着眉,看着半吊子往嘴里扒拉着小半个馒头,馒头上还沾着几点淡淡的口红印。
他揉了揉眉心,冲着转身离开的一群女人嘟囔。
“我他妈,怎么感觉哪儿有点不对劲。”
吃饱喝足的和尚,把筷子往茶几上一丢,盯着埋头猛吃的半吊子开口。
“丫的,嫂子们的嘴巴子好吃吗?”
憨憨的半吊子脑子转得慢,半天没回过味。
他左手端着面盆,右手拿着筷子,把嘴里的饭菜咽下去,口齿不清地回了一句。
“好吃~”
和尚眼神不善地盯着傻愣愣的半吊子反问。
“好吃?”
半吊子这才听出和尚语气不对,满嘴是油,连忙摇头。
“不好吃~”
和尚语气冷了几分,又重复了一遍。
“不好吃?”
半吊子脑子彻底当机,满脸委屈地望着和尚。
“哥,你到底让我说好吃,还是不好吃啊~”
和尚嘴角抽了抽,端起桌上半碟凉拌牛肉,“哗啦”一下全倒进他的面盆里。
“撑死你丫的~”
半吊子夹起一筷子牛肉塞进嘴里,想都没想就回道。
“六分饱~”
和尚满脸无奈,把空盘子往茶几上一放,从口袋里掏出烟,靠在沙发上点燃。
背后黏糊糊的皮肤,沾在真皮沙发上,闷得难受。
吃得差不多的乌老三,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擦了擦嘴角。
“姐夫,说实在的,咱们这么下去真不是办法。”
“要不,咱们请些专业的人,来管管这些产业。”
乌老三把手帕装回口袋,继续说。
“家里的买卖真不少,洋货行、水果批发市场、码头货运,还有其他占股的生意。”
“现在管事儿的都是半路出家,再这么瞎搅和,生意真没法做了。”
和尚左胳膊肘架在沙发靠背上,指尖夹着烟,吐了口烟雾。
“三儿,姐夫送你出国读书,你愿意吗?”
原本已经起身要走的乌老三,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神色一黯,看着和尚,小声问。
“您不要我了?”
和尚瞧着乌老三这副小女儿姿态,当即骂道。
“草,收起你那一套。”
“老子的生意多着呢,丫的没个放心的人盯着,心里不踏实。”
“你大哥有自己的事做,我身边全是些没脑子的货。”
“等你学成回来,你姐夫我,给你弄个总经理当当。”
“以后出门,小汽车、秘书、保镖,丫的全都给你配齐。”
乌老三被说得满眼憧憬,乐呵呵地凑到和尚身边,伸手轻轻戳了戳他的胳膊。
“您说真的?”
和尚嘴里叼着烟,抬手一巴掌拍在乌老三脑袋上。
“我,他丫的,真不知道该怎么说你。”
“好好一个大小伙,举手投足,怎么就一股子女人味。”
乌老三挨了一巴掌,抬起头,满眼幽怨地望着和尚。
那眼神,当真跟个怨妇一般,神情里带着几分女性的柔媚。
和尚在乌老三这眼神里深吸一口气,叹了一声。
“哎,丫的,家里阴气太重。”
他一拍沙发扶手,语气笃定。
“就这么定了,天一冷,就送你出国。”
乌老三眼神有些心虚,又带着几分期待,小声问。
“我能带,徐招娣她们吗?”
和尚不耐烦地把烟头往地上一砸,挥着手回道。
“带带带~”
十字路口,余复华牵着刚长出一层绒毛的楚爷,慢悠悠晃到雨棚下。
楚爷一闻到饭菜味,立刻抬头,冲着抱着脸盆的半吊子狂吠不止。
半吊子把空盆往茶几上一放,抹了把嘴,用腿推着不停凑上来的楚爷。
“你的在锅屋里呢~”
和尚见这情形,疑惑地看向身边的小舅子。
乌老三瞅着对面,楚爷人立而起,两只前爪扒在茶几上,伸着舌头舔半吊子吃完的空盆。
“有两回,他没吃饱,直接把楚爷吃了一半的面条倒进自己盆里,刚好被它撞见,这不就记仇了。”
“打那以后,咱家楚爷,总觉得半吊子偷它吃食。”
和尚乐得站起身,光着膀子,提起公文包,往院子里走去。
闲来无事的和尚,在家简单收拾伪装了一番,整个下午都在南锣鼓巷里闲逛。
他要亲眼看看,自己手下这群人,到底是个什么德行。
下午一点半,逛得有些累的和尚,蹲在秦老胡同口的树荫下乘凉。
这时,六七个壮汉,穿着马甲、短打布衫,推推搡搡地从胡同口路过。
其中两人看见胡同里的西瓜摊,嬉皮笑脸地走到摊子前。
两人一句话不说,跟拿自家东西似的,挑了两个最大的西瓜,抱起来就走。
卖瓜小贩一脸敢怒不敢言,眼睁睁看着他们抱瓜就走。
其中一个穿马甲的汉子,瞥见小贩脸上的不情愿,当场就翻了脸。
他回头,把怀里的西瓜狠狠砸在地上。
十来斤的西瓜应声碎裂,红瓤汁水溅得到处都是。
摔瓜的汉子凶神恶煞地指着小贩破口大骂。
“他妈的,吃你两个西瓜,你还给我甩脸子。”
“你在我们地头上摆摊,丫的什么时候收过你一分茶水钱。”
“妈的,爷吃你的瓜,那是给你脸。”
他越说越气,抬脚狠狠往摊上的西瓜踩去。
“我让你甩脸子~”
一句话没说完,已经踩碎了四五个西瓜。
卖西瓜的小贩“噗通”跪在地上,死死抱着那人的腿求饶。
“要哥,我错了,小的错了,您随便拿,别踩了,别踩了——”
另一个抱着西瓜的汉子,给了同伴一个眼色。
“行了,回去吧,他娘的好不容易回城,跟他置什么气。”
踩瓜的汉子低头瞅了瞅沾满瓜汁的布鞋,抬脚在小贩身上蹭了蹭。
“丫的,以后招子放亮点。”
说完,他弯腰又抱起一个西瓜,追着同伴而去。
胡同里一片狼藉,四分五裂的红瓤瓜肉格外刺眼。
蹲在一旁的和尚,把刚才的一幕看得一清二楚。
被砸了摊子的小贩,哭丧着脸,一屁股坐在地上,嘴里嘀嘀咕咕地抱怨。
“都他妈骗人的,地痞流氓永远都是地痞流氓。”
旁边几个做小买卖的纷纷围过来,劝着他。
“以后碰见他们,多忍着点吧。”
“也算你倒霉,这么热的天,谁让你卖西瓜。”
卖苹果的小贩忍不住冲卖干木耳的骂了一句。
“去你丫的,卖西瓜招谁惹谁了。”
“和爷收了这群人,真是造孽。”
“想不通和爷那么讲规矩的人,怎么就收了这么一帮让人戳脊梁骨的货。”
旁边一群小贩你一言我一语,抱怨着这群人的所作所为。
“谁说不是呢,前儿个卖酸梅汤的小宋,嘿,刚出摊就撞上他们。”
“好家伙,十几个人,一人两碗,直接半桶酸梅汤没了。”
“人家陪着笑脸,想问他们要个本钱,嘿,直接挨了一大嘴巴,摊子都被掀了。你说,找谁说理去。”
“丫的,还不如以前的花豹呢,人家拿了钱,守着规矩,安安稳稳让你做生意,吃了拿了,照样给钱。”
“您各位再瞧瞧现在,都快赶上以前抽丁了,谁碰上谁倒霉。”
蹲在墙角根的和尚,眼神阴冷的听着这群小贩抱怨着。
他回想起自己听的评书,朱元璋建国后,为啥要对手下那些将军过河拆桥大开杀戒。
这一刻他全是理解朱元璋的心情。
自己砸身家,吃力不讨好收买人心,他手下那群人,处处干着掀桌子的事。
心里有底的和尚,把头上的草帽压了压,遮挡住脸,低着头向街道上走。
跟上那群人的和尚,在他们身后越看越气。
一群人跟土匪进城似的,走在街头不管看上啥,直接拿了就走。
有的还报上他的大名,账记在他的头上。
第422章 星落棺材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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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3章 棺醒怒拳
次日清晨,鸡鸣犬吠,搅碎了北平城最后一点夜色。
天色微亮,司晨报晓的鸡啼一声高过一声,巷子里渐渐有了烟火气。
北锣鼓巷十字路口,半吊子攥着个牛皮纸包,边走边大口啃着煎饼果子,油星子沾在下巴上也不管。
他晃到和家铺子跟前,一眼瞅见那口半开的金漆棺材,脑子都没多转,叼着牛皮纸包,伸手就去扶棺材板。
也没见他怎么使劲,厚重的棺木“吱呀”一声,被他轻轻推回了原位。
棺材里的夫妻俩,被这动静一震,顿时醒了。
和尚浑身酸痛得像是散了架,眼睛刚睁开,就看见最后一丝天光被棺板彻底遮住。
“操,哪个扯犊子!”
外头,半吊子嘴里还叼着煎饼,听见里头炸毛的骂声,吓了一哆嗦。
纸包“啪嗒”掉在地上,他忙往后退了一步,满眼发懵地盯着那口棺材。
和尚被闷在里头,后背死死贴着棺板,右手搂着媳妇,左手攥拳“咚咚咚”狠砸棺材。
“哪个傻缺,吖的还不快把板子掀开!”
半吊子听出是和尚的声音,这才回过神,上前就要推棺。
刚迈一步,脚底下正正踩在自己那煎饼果子上,稀碎一片。
他脸上顿时露出几分心疼,低头瞅了瞅被踩烂的早饭,一时竟有些犹豫——是先捡吃的,还是先开棺材。
里头骂声不断,半吊子才回过神,一边推棺盖,一边嘟囔:
“哥,好好的,睡哪门子棺材啊?”
棺盖一开,和尚一头热汗,满脸红包包,直挺挺坐起身。
半吊子一瞧他那张脸,吓得又往后缩了一步,指着他惊道:
“哥,你这是得天花了?”
和尚被蚊子叮得满脸包,痒得直挠,骂道:“滚几把蛋!”
乌小妹也跟着坐起身,脸上同样是一片红疙瘩。
和尚费力地从棺材里跳出来,伸手托着媳妇的腰,把人也扶了出来。
夫妻俩从棺材里爬出来,浑身腰酸背痛,站在原地活动筋骨,脸色都不太好看。
半吊子双手扒着棺沿,踮着脚往里头瞅,一脸好奇:
“哥,里面睡着舒服吗?”
和尚懒得理他,扭了扭发酸的脖子,吩咐道:
“今儿不开门。去给牤牛、癞头、老福建他们报个信,吃完早饭,都到花园北巷二十九号院开会。”
半吊子应下,把棺板重新盖好,弯腰想去捡地上被踩扁的煎饼。
刚伸手,乌小妹正好打开大门,楚爷像阵风似的,从一尺宽的门缝里钻出来,蹿到半吊子身边,一口叼起地上的牛皮纸包,晃着尾巴欢快地跑了。
半吊子望着楚爷溜远的背影,一脸委屈,眼巴巴看向要走的和尚。
和尚没好气地白他一眼:
“怎么着,吖的还想让爷给你抢回来?赶紧干活!”
半吊子冲着楚爷消失的方向撇了撇嘴,不痛快地嘀咕:
“看谁抢得过谁……”
和尚回屋洗漱一番,脸上红包依旧显眼,随后领着已经到了的余复华、大傻二人,往南锣鼓巷觅食去了。
褡裢火烧的早餐铺,和尚背着手,慢悠悠走进铺子。
老板一见是他,连忙躬身行了个老礼,满脸堆笑:
“您吉祥!和爷,好久没瞧见您起这么早,来我这儿吃饭。今儿您吃点啥?”
和尚领着两人在靠窗一桌坐下,随口道:
“吉祥。三个火烧,一碗馄饨。加馅,多葱,少蛋丝,芫荽沫子来点,再来上那么一滴香油——记住了,就一滴,多了腻口。”
掌柜把毛巾往肩上一搭,应得干脆:“得嘞!”
又转头看向大傻和余复华:“您二位有讲究吗?”
大傻抬手抠掉眼角的眼屎,粗声粗气:
“馄饨五分瘦三分肥,再加二两虾仁碎。蛋黄面,两分硬,出锅别放葱花,来点芹菜沫跟虾米。”
余复华对吃食不挑,对着掌柜笑道:“他们点的,都给我来一份。”
掌柜应声下去,三人坐在四方桌边,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没一盏茶的功夫,掌柜端着托盘过来,一一摆好:
“您的馄饨面,这是和爷的,这是余老总的。”
三人各自抽了筷子,低头吃了起来。
和尚歪头咬下一口褡裢火烧,满嘴流油,忍不住赞了句:
“就好这一口。皮脆,肉香,汁水足,一股子葱香,甭提多舒坦。”
他抬头看向掌柜,打趣道:“皖头,你一个皖北人,怎么把老北平吃食做得这么地道?”
掌柜刚给别的客人送完吃食,听见这话,笑着走过来,擦着手叹道:
“三年打杂,五年懂行。”
“为了学这门手艺,十多年我愣是没要过一分工钱。”
“给师傅倒夜壶、洗衣服,端茶倒水,那都不算事儿。”
他对着和尚比划一根手指头,表示自己曾经的辛苦。
“整整十五年,愣是一天没歇过,天不亮就第一个到铺子。”
他脸上露出几分唏嘘,眼神里都是那段往事。
“这年头,教会徒弟饿死师傅,各行各业都留一手。”
“三伏天中暑,站都站不稳,照样得干活。连偷带学,白干十二个年头,才把这手艺全摸透了。”
和尚拿着筷子,朝他竖了个大拇指:“先苦后甜,值得。”
掌柜刚要再恭维两句,门口忽然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吆喝:
“掌柜的!五碗馄饨,十五个褡裢火烧,多加辣子!”
掌柜一见来了大生意,忙对和尚赔了个笑,转身去招呼。
这时,门口四个短打汉子,簇拥着一个四十多岁模样的汉子,站在门口扫了一眼,径直朝和尚这桌走来。
大傻先听见脚步声,抬头一瞧,便看出这几个人来者不善。
领头那人一身丝绸长衫,手里捏着折扇,不请自来,直接坐在和尚对面。
一身老江湖的痞气,折扇往桌上一放,笑眯眯看着和尚:
“不介意拼个桌吧?”
和尚咽下嘴里的馄饨,掏出手帕擦了擦嘴,淡淡一笑:
“孙爷,能跟您坐一块儿吃饭,那是您赏脸。”
对面这人,正是天桥一带有名的南霸天——孙永珍。
地道北平本地人,日占时期就跟日伪勾勾搭搭,开茶馆、放高利贷、烟馆、梨园、窑子,样样都沾。
日本投降后,他蛰伏了小半年,花重金搭上了国府接收北平的要员,如今又重新抖了起来。
孙永珍今年六十一,在北平地面上横了快四十年。
年少时靠一股不要命的狠劲,心黑手辣,在乱世里硬生生杀出一条路,后来又抱上军阀大腿,才算真正站稳脚跟、发了家。
他带来的四个手下,往旁边一桌一坐,脚踩长凳,流里流气地盯着和尚这边。
余复华和大傻对视一眼,默默起身,站到和尚身后。
孙永珍斜睨了大傻二人一眼,一副老前辈的口吻,打趣和尚:
“现在蚊子,真不知死活,瞧瞧你这脸,被叮得还能见人?”
和尚没接话,就坐在那儿,平静地盯着他。
旁边一桌,孙永珍一个手下,立马跟着捧腔,拿和尚开涮:
“甭说蚊子不长眼,这年头,吖的人又有几个长眼的?”
他嬉皮笑脸的表情,对着和尚说话,只不过话越说越脏。
“呦,和爷,瞧你这一脸包、一脸伤,怎么着,被媳妇赶出门,挠花脸睡大街了?”
和尚依旧没理,目光始终落在孙永珍身上。
那人见他不吭声,以为是怕了自己老大,胆子越发大,嘴也越说越下作:
“话说回来,和爷你家里女人也不少,这种不懂事的媳妇还要着干嘛?”
“你要是不会调教,送过来,哥们儿帮你收拾几天,保准服服帖帖。”
“到时候让她跪着舔,绝不趴着舔!”
余复华和大傻瞬间怒了,上前一步就要动手。
和尚抬手一拦,眼神冷了下来,脸色依旧平静,看着孙永珍,一字一句:
“孙爷,这是我的地头。”
孙永珍面不改色,慢悠悠摇着折扇:“过来吃个饭,没问题吧?”
和尚笑了笑,站起身,径直走到刚才口无遮拦的那名手下面前。
“吃饭,欢迎。闹事,自己掂量。”
话音刚落,他出手快如闪电,一拳狠狠砸在对方喉结上。
那人根本来不及躲,喉结受了重击,身子一软,从长凳上滑下去,半趴在桌上,浑身抽搐,发不出半点声音。
铺子里其他客人一见要开打,纷纷扔下饭钱,慌慌张张往外跑。
掌柜端着托盘,僵在原地,手足无措。
和尚瞥了他一眼,掌柜会意,连忙递过一碗刚出锅的热馄饨。
和尚单手端着一碗馄饨,抬手就泼在那抽搐的人身上。
他冷着脸,看向另外三个已经跟余复华、大傻对上的汉子,声音冰硬:
“出了家门就是江湖,拿人开涮,踏马也先瞧瞧自己配不配!”
说完,他喉间一动,一口浓痰,狠狠吐在了那人身上。
“啊呸~”
第424章 清理门户
褡裢火烧的老铺子,骨子里浸着老北平胡同根儿里熬出来的烟火热气,岁岁年年不散分毫。
不大的临街门脸,黑褐色的实木木门板沉厚老旧,正中悬着一块红漆描金的老牌匾,祥瑞饭馆四个鎏金大字笔锋苍劲,透着几十年老街字号沉淀下来的厚重底气。
门楣两侧垂着两串晒得干透的红辣椒,红彤彤坠着分量,给素净的门脸添了一股子市井里的热乎烟火气。
抬脚跨进铺子里头,四方八仙桌配着长条木凳摆得齐齐整整,桌椅边角被数十年往来络绎不绝的食客日日摩挲,磨得油光发亮,泛着经年岁月沉淀出的温润包浆。
墙面没做半点花哨粉饰,素净斑驳的墙面上,只挂着几幅装裱简约的老旧民俗画。
这会儿功夫,铺子里的食客早跑得一干二净,偌大的饭馆落针可闻,两拨人马剑拔弩张,死寂的空气里绷着一触即发的凶煞戾气。
孙永珍稳坐在正中的四方桌边,面色沉静如常,一双老眼冷冽沉沉,直直盯着方才抬手之间,就撂倒自己一名手下的和尚。
大傻同余复华一左一右牢牢护在和尚身侧,眼神紧绷,寸步不离,死死盯着对面三名壮汉的一举一动,半点不敢松懈。
和尚目光淡淡扫过桌边那个已经半趴在桌面上、再也没了抽搐动静的人,脚步从容,缓缓落座,眼底不起半分波澜,平静无波地看向孙永珍。
“在这跟我动手,您走不出这条街~”
就这一句不高不低的话,瞬间压下孙永珍手下所有人的凶焰,个个脸色紧绷,瞬间冷静下来。
谁都心里透亮,和尚这话半点不假。在人家的地界上动刀动手,到头来只有死路一条,半点侥幸没有。
孙永珍气定神闲,轻轻叹息一声,微微摇了摇头,抬眼与和尚冷冷对视。
“老夫在北平混了一辈子江湖,见多了那种不知天高地厚、刚出茅庐的后生小辈。”
“一个个都长了冲天的胆子,踩着前辈定下的老规矩往上撞,以为凭着一股子蛮劲,就能翻江倒海,搅动世道。”
“道上的方圆分寸、江湖规矩,早被那些人糟践得不成样子,该守的道不守,该敬的人不敬,眼里只看得见一时的眼前利益,半分江湖体面都不讲。”
“可结果呢,那种人十之八九,最后都下地府找阎王爷报到去了。”
和尚压根没把这番话放在心上,神色淡然地抬手拿起小瓷勺,慢悠悠舀着碗里的馄饨吃。
三两口吃完碗里剩下的馄饨,随手一抹嘴,神色不动,话里藏着玄机,跟对方打起了江湖哑谜。
“咱们吃江湖这碗饭,靠的是章法,讲的是脸面。”
“都不守规矩,谁的日子都不好过。”
和尚定定看着孙永珍的双眼,眼神骤然一沉,话锋陡然一转。
“孙爷,您好像六十多岁了吧?”
孙永珍听着这话里有话,心头微动,已然隐隐琢磨出和尚的用意。
“老夫今年六十有一~”
和尚唇角轻轻勾起一抹深意十足的淡笑,慢悠悠开口,字字都藏着敲打。
“六十多了,比六爷都大。”
“他老人家如今早已经金盆洗手,退了江湖纷争,整日在家抱着孙女,打牌听曲,遛鸟逗狗,安享晚年。”
和尚眉峰轻轻一挑,对着孙永珍乐呵呵打趣,话里句句戳中要害。
“一把年纪了,该退就退,省得底下一群狼子野心的手下,日夜惦记着您屁股底下这把位置。”
孙永珍神色依旧沉稳如常,脸上瞧不出半分喜怒波澜,说话依旧是老谋深算的沉缓口吻。
“人比人气死人,我可没李府佑那个好命~”
一句话落音,他不再绕弯子,话锋骤转,直奔正题,要跟和尚清算旧账。
“算上今天这个,我手下已经有四个人栽在你手里。”
“江湖人讲究的就是一个脸面情分,这笔账,是不是该拨拨算盘子好好算算了?”
和尚语气平平淡淡,如同谈一桩寻常生意,不慌不忙跟对方拉扯筹码、讨价还价。
“是该拨拨算盘子了。”
“北锣鼓巷,北起安定门西大街,南至鼓楼东大街,与南锣鼓巷隔鼓楼东大街遥遥相望。”
“十三条胡同挨着十五条街巷地界,这一片全是北平城里的繁华核心地段。不管是开赌档、立窑子、贩货放贷、放印子钱,做什么生意都稳赚不赔,收益差不了。”
“孙爷觉得,这块筹码怎么样?”
孙永珍听完和尚开出的条件,脸色瞬间肃穆沉凝下来,神色郑重。
“上了赌桌,就得拿得出对等筹码,天桥南侧一条街,我押上了。”
和尚当即接过话头,眼底闪过一丝满意,重重点头敲定。
“今儿八月二十六号,就定五天时间,咱们两边各凭手段,各显神通。”
“时间一到,不论生死伤亡,只分输赢结果~”
孙永珍听罢,抬手举起手中折扇,居高临下冷冷看着和尚。
“五天后见~”
他给身旁手下递了一个眼神,二话不说,转身大步带人离去。
和尚稳坐四方桌边,静静看着孙永珍的手下架着那个已然断气的同伴,狼狈离开了火烧铺子。
等人彻底走远,铺子里再无外人动静,和尚从衣兜里掏出二十块银元券。
迈步走到铺子柜台前,轻轻把钱放在柜台上,看着里头的掌柜皖头。
“皖头,打扰您做生意了。”
话音落下,和尚带着自己人转身往北锣鼓巷方向走去。
还没走出两步远,鸡毛、癞头带着十七八号弟兄,迎面快步迎了上来。
街道两旁所有临街铺面里,藏着不少看热闹的人,全都悄悄盯着和尚一行人一举一动,气氛隐秘又紧绷。
和尚双手背在身后,脚步沉稳,徒步朝着花园北巷二十九号院走去。
少了一只右耳、脸上留着狰狞刀疤的鸡毛,一身警服穿在身上,嘴里叼着烟,快步跟在和尚身旁低声汇报。
“咱们眼下能打的弟兄,就只剩老余、吊子,还有两个暹罗过来的弟兄。”
“剩下这些人,对付寻常地痞混混还行,真要是跟人拼杀打生打死,还差了点火候。”
“从香江调过来的精锐弟兄,到现在还没赶到北平。”
大傻跟在和尚右边,性子火爆,张嘴就骂骂咧咧嚷嚷起来。
“怕什么!仓库里的长枪短枪全都堆着落灰,早就闲得发霉了!”
“丫的,一人发一把家伙事儿,直接过去把他们全都突突了完事!”
和尚听完大傻这番莽撞话,脚步骤然停下,侧过头冷冷看向他。
“不到万不得已,绝对不能动枪。”
简单一句叮嘱,不再多言,和尚依旧背着手,继续往北锣鼓巷走去。
癞头瞧着大傻压根没转过弯来,上前一步替和尚解释缘由。
“丫的,你能动枪,人家就不能动枪?”
“妈的,两边几百号人在城里明火执仗开枪火拼,噼里啪啦一响,国府军队立马就会进场镇压,到最后谁都落不着好果子吃,全都得完蛋!”
二十分钟过后,和尚带着一众手下,稳稳抵达北锣鼓巷花园北巷二十九号院。
院内会议厅里,一张宽大红木会议桌横亘正中,气场肃穆。
和尚端坐主位,指尖夹着香烟,静静吞云吐雾,低头暗自盘算心事。
癞头、鸡毛、大傻、余复华依次落座两侧,安静等候。
时间一分一秒缓缓流逝,二拐子、三拐子、老福建、帕尼康、乃求图、二愣子、半吊子、牤牛一众核心骨干,接连陆续到场。
和尚见自己所有核心手下全数到齐,屈起指关节轻轻敲了敲红木桌面,示意会议正式开场。
和尚目光沉沉,缓缓环视左右两侧落座的所有人。
“爷们儿,咱们跟南霸天正式对上了。”
“清晨刚跟他划下道、定好规矩,赢了,天桥多一条街归咱们管;输了,整个北锣鼓巷,就全是人家的地盘。”
“就五天时间,除了不许动枪,其余所有手段,各凭本事。”
这番话一出口,如同滚烫热油里掉进一滴冷水,瞬间让在场所有人彻底沸腾起来。
“丫的,正好!兄弟们早就憋坏了!”
“干他丫的就完事儿!”
“天桥地界热闹得很,以后咱们的乐子可就多了!”
和尚看着众人七嘴八舌、压根没把这场赌局生死放在心上,脸色骤然一冷,再次抬手重重敲了敲桌子压下动静。
“”有什么想说的,一个个来。”
二愣子第一个率先开口,脸上满是亢奋兴奋,冲着和尚高声表态。
“都是一个脑袋两条腿,谁怕谁!直接吹哨子召集人马,玛德跟他们硬干就完了!”
癞头白了二愣子一眼,当场开口怼了他一句。
“傻不拉几的,就算要动手开打,你丫自己什么身份心里没数吗?”
见二愣子还是一脸懵懂没转过弯,癞头直接指着他身上的警服怒斥。
“好好瞧瞧你身上这身衣服,你穿着警服,压根就不能亲自下场动手!”
二愣子这才瞬间回过味来,立马蔫了下去。他如今身在警署当差,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提着刀子就跟着和尚出去街头砍人、打打杀杀。
和尚手指无意识轻轻敲击着桌面,目光淡淡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凡是身穿警服的弟兄,这事跟你们无关,老老实实按时巡街当差,别掺和。”
“这五天里头,咱们名下所有铺面,通通关门歇业。”
他侧头看向老福建、大傻、半吊子三人,沉声安排。
“你们三个,踏踏实实把家里地盘守好就行。”
一旁的牤牛全程心事重重,低着头一言不发,暗自掂量着其中所有利弊得失。
和尚三言两语安顿好原有亲信手下,转头看向牤牛。
“老牛,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这场仗,正是你们手下弟兄的强项。”
“打赢了,天桥那条新划下来的街,以后就归你全权管辖。”
他略一思索,索性再加一重厚利筹码。
“天桥地界鱼龙混杂,我也不用门里的规矩管束你手下这帮人。”
“只要不碰不卖大烟、白面害人,其余所有营生,全都由你们自己做主。”
牤牛的副手黑皮一听这话,瞬间满脸惊喜,连忙抬头冲着和尚急切问道。
“和爷,您这话当真?”
和尚看着黑皮满脸惊喜、满眼期盼的模样,默默点头确认。
“丑话说在前头,出来混江湖,不管输赢结果,都得认账。”
“赢了就大口吃肉享富贵,输了连一口热汤都喝不上。”
黑皮当即拍着胸脯,当场给和尚立下军令状。
“您放心!弟兄们吃喝不愁,扎扎实实训练了大半年,个个都是能打能拼的好手!”
“就一个糟老头子孙永珍,名头再大也没什么能耐!”
“和爷,您就等着咱们弟兄给您开疆扩土,拿下地盘!”
和尚脸上露出一抹淡笑,再次对着黑皮点头安抚。
“有你这句话,我心里就踏实多了。”
“我和尚做人做事,向来赏罚分明,有功必赏,有过必罚。”
“我自己有肉吃,从来不会亏待底下跟着我的弟兄。”
“只要这次打赢了,咱们论功行赏。别说多一条街,香江那边遍地黄金、生意遍地,正缺靠谱的人打理管事。”
“以后新开铺子、经管生意,全都从这次有功的弟兄里头挑选任用。”
黑皮越听越是心潮澎湃,心里艳羡不已。
他早就眼红和尚身边一众老亲信的风光日子。
乌老大一年半前还穷得吃不上饭,连个街头小混混都算不上,如今摇身一变,远赴香江当老板,发大财享富贵。
乌老三一个毛头后生,年纪轻轻,都能替和尚看管打理两间铺面,风光无限。
赖子更不必说,一年多前还只是个拉车的车夫,跟着和尚之后,先管一条街做铺霸,后来远赴香江当大哥挣大钱,车子、票子、女人样样不缺。
老福建如今也是大洋货行的正经掌柜,身家丰厚。
癞头穿着警服差事体面,钱财女人样样不愁,日子逍遥。
就连脑子不太灵光的半吊子,现如今身家都有上万大洋,吃喝不愁。
其余众人,不是当差,就是铺面掌柜,个个风光体面。
二愣子、二拐子、三拐子这帮人,也全都身家万贯,穿金戴银,吃香喝辣,日子舒坦无比。
牤牛手下这帮弟兄,虽说比寻常街头混混过得好些,可跟和尚身边原班亲信一比,差得何止一星半点。
他们每个月只拿固定死工钱,半点额外油水好处都没有。
和尚这番许诺的泼天富贵,在黑皮眼里,简直就是伸手就能摸到的天赐良机。
反观牤牛这个在江湖混迹半辈子的老油条,心思远比旁人繁杂深重,全程一言不发,只是默默看着和尚,眼底神色复杂难辨。
和尚对着老福建几人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先行退下。
“做人得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你们老老实实看家守地盘就行。”
“守得稳、损失少,照样有赏;要是铺子被人砸了、地盘乱了,照样要受罚。”
“具体过程我不管,我只看最后结果。”
“其余的你们不用操心,安家费、汤药费,一分都少不了你们。”
老福建带头起身,对着和尚郑重点头应声,随后带着一众手下默默转身离开会议厅。
片刻功夫,方才座无虚席的会议厅,就只剩和尚、余复华、牤牛、半吊子、黑皮五人。
和尚面带淡笑,对着黑皮轻声吩咐。
“你先去召集弟兄安排妥当,剩下的心里话,我跟你们牛哥单独聊聊。”
被金钱富贵迷了心窍的黑皮,当即对着和尚抱拳行礼,大步转身离开院落。
和尚给余复华和半吊子递了一个眼神,示意二人先行出去等候。
余复华把和尚的公文包轻轻放在会议桌上,转身便往外走。
半吊子脑子缺根筋,压根没看懂和尚的眼色用意,傻呆呆坐在原位,直愣愣跟和尚对视。
“哥你啥意思?”
已经走到门口的余复华听见这话,满心无奈又折返回来。
“细老,走啦~”
和尚看着一脸茫然满眼询问的半吊子,只得点头附和,让他跟着出去。
半吊子没心没肺地站起身,边走边小声嘀咕。
“有话直说就完了,我还以为你眼睛进沙子了呢。”
走到门口的余复华听得无奈,回身抬手轻轻拍了一下半吊子的脑袋。
“讲咩废嘢做咩呀?”
等所有人尽数离开,偌大会议厅里,就只剩牤牛与和尚两人相对而坐,寂静无声。
和尚从衣兜里掏出一包香烟,抽出一根递到牤牛面前。
他把烟盒随手扔在桌面上,嘴里叼着烟歪着头,抬手点火引燃香烟。
一口烟雾缓缓吐出,和尚指尖捏着黄铜打火机,一下又一下,有节奏地开合着打火机盖子。
清脆的咔哒声响,一遍遍回荡在死寂安静的会议厅内,两人相对无言,各自默默抽着烟。
时间缓缓流逝,两人指间的香烟都烧得只剩半截烟蒂。
牤牛终究率先沉不住气,满脸悲凉神色,抬眼看向和尚。
“没必要做这么绝吧~”
和尚依旧沉默不语,歪着头嘴角叼着烟,眯着眼静静打量着牤牛。
牤牛深吸一口气,语气满是幽怨,自顾自开口说道。
“您若是真心容不下我们这帮人,您直说一声就行,底下所有事,我自己会妥善处理。”
和尚依旧一言不发,随手吐掉嘴角快要燃尽的烟蒂,伸手打开桌上的公文包。
从包里抽出一沓写满密密麻麻字迹的纸张,和尚缓缓站起身,把这一沓文件轻轻放在牤牛面前的桌面上,示意他细看。
牤牛把指尖的烟蒂狠狠按在烟灰缸里碾灭,抬眼与和尚对视。
和尚坐回主位,对着桌上的文件,抬下巴示意他翻看细读。
牤牛深吸一口气,拿起文件一页页仔细翻看。
纸上密密麻麻记录的,全是他归顺跟了和尚之后,自己手下那帮人背地里干下的所有恶事。
借着和尚的名头在外吃拿卡要、私下帮人摆平事端敛财、在北锣鼓巷欺上瞒下私开小赌场、沿街敲诈勒索商铺店家、私下放贷放债、给半掩门窑子充当保护伞收取保护费。
这帮人这大半年来,除了没杀人放火、没开烟馆贩卖白面,其余所有捞偏门、坏规矩的恶事,几乎做了个遍。
和尚重新点燃第二根香烟,口吐烟雾,目光淡淡望着房顶横梁缓缓开口。
“我从来没亏待过他们吧?”
“到月按时发饷给钱,红白喜事的份子钱,我从来没少过他们一分。”
“逢年过节,谁家日子难处缺钱,过来张口借钱,我从来都是借二十给五十,从不吝啬。”
和尚轻轻弹了弹指尖烟灰,看向神色愈发沉重的牤牛。
“我最近看了一本做生意管场子的书。”
“书上写得好,我特别认同。”
“原话怎么写来着?”
和尚嘴边叼着烟,抬手轻轻拍了拍脑门,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缓缓开口。
“对,书上写着商场如林,资本如树。”
“想要长成参天巨木,就容不得旁逸斜出的杂枝、徒耗养分的弱枝、争夺阳光的病枝。”
“修剪从不是残忍,而是生存的必然。”
“一棵树的养分永远有限,不能雨露均沾。”
“那些长势歪扭、不肯朝着主干方向生长的枝条,留着只会消耗根基、拖累整体。”
“心软留着,看似仁厚,实则是对整棵树的不负责任。”
“等到养分耗尽、风雨一来,整株倾覆,才是真正的毁灭。”
和尚一边抽着烟,一边缓缓说着这番道理。
他缓缓站起身,如同运筹帷幄的主事者,在会议厅里缓步踱步。
“狠心剪去,是为了把阳光、土壤、养料集中给最粗壮、最能结果的枝干。”
“舍弃局部的枝叶,保全的是整体的生命力与未来的果实。”
“旁人只看见刀剑无情,却看不见背后对秩序、效率与长远利益的坚守。”
和尚指尖夹着香烟,踱步走到低头翻看文件的牤牛身旁,居高临下,冷冷看着他手里写满罪状的白纸黑字。
“世道本就弱肉强食,仁慈二字,从来解决不了江湖生存的根本问题。”
“该断则断,该舍就舍,只有清理掉累赘与隐患,主干才能直冲云霄,根基才能扎得更深,最终收获的,才是稳固而长久的利益。”
他拍了拍牤牛的肩膀,许诺承诺。
“我的为人你清楚,你混了二十多年江湖,做人老大的担子,你是知道的。”
“只要你不背叛,我有一份风光,少不了你的半分。”
牤牛一页页翻完所有文件,越看心头越气,怒火翻涌。
翻到下一页,纸上记录的一段对话,更是看得他心惊肉跳,杀心骤起。
和尚也瞥见了纸上那段刺眼对话,侧头吐出一口烟雾,抬手指着纸上记录的文字。
“你瞧瞧,这帮人连我几个媳妇的主意都敢打。”
“我真金白银掏心掏肺养着他们,到头来,就养出这么一群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牤牛坐在椅上,看着纸上不堪入目的内容,心底瞬间燃起滔天杀意。
那段对话字字污秽不堪,句句都是背主叛主的大逆不道之言。
“和爷真踏马的爽,几个女人各有各的味道。”
“那屁股蛋子,那小腰,还有大长腿,皮肤又白,真想替和爷尝尝她们的滋味。”
“悠着点,当心被和爷听到扒了你的皮。”
“拉倒吧,你不也眼馋韩秋月。”
“上回去和爷府上送东西,你丫的,盯着她的屁股都看出神了。”
“玛德,你丫的,还偷了她一条肚兜,躲在屋里一边闻一边快活,你当老子不知道?”
“草,你踏马,啥事都瞒不过你。”
“你也不是好鸟,你不也偷了黄桃花一条裤衩子。”
“和爷是真踏马的享福,老子有时候做梦,都在弄那几个女人~”
纸上记录的句句对话,不堪入耳,背主忘恩。
和尚面无表情,伸手轻轻拍了拍牤牛的肩膀。
“我已经跟孙永珍谈好了,彼此清理门户,点到为止,不滥杀无辜。”
“你把手下靠谱忠心、不脏咱们名头的弟兄留下,其余那些烂人,各凭天命,生死自负。”
和尚再次重重拍了拍牤牛的肩膀,语气沉凝郑重。
“你尽管放心,这些人的家属安家钱财,我一分都不会少给~”
第245章 尸体满地
次日正午,毒辣的日头死死钉在北平城头顶,白炽强光泼天往下砸,整条街巷热浪滚滚蒸腾翻涌。
青灰老胡同的砖墙晒得烫手,墙皮烫得微微起卷,巷口老槐树叶子蔫巴巴耷拉着,纹丝不动。
空气燥热得像一口封死的铁炉子,闷得人胸口发慌,汗珠子刚冒出来就被烤在皮肤上,黏腻发咸,整个老城死寂沉沉,连一丝风都没有。
北锣鼓巷主干宽阔平直,两侧岔巷密密麻麻纵横交错,大经厂胡同、大经厂西巷首尾贯通,巷道宽窄错落,最窄处不过四五米。
青砖高墙死死夹着狭长巷道,院院相挨,拐角全是视野死角,进不得快、退不得逃,方寸之地,天生就是玩命屠人的死局。
巷心当中,黑皮领着一百多号黑衣弟兄,和孙永珍手下七八十号老混混,两拨人面对面死死对峙。
双方没有客套,没有场面话。
黑皮脖子青筋暴起,唾沫星子一喷,扯着嗓子嘶吼:“干他娘的!今天要么拿地盘,要么直接埋这!给我冲!”
“冲啊——!弄死这帮狗养的!”
三百号亡命徒齐声咆哮,脏话震天,杀气瞬间炸锅。
事前早就定死规矩——只动冷兵器,谁都不许放枪。
劈山刀、短柄斧、铁管、攮子、开山斧,个个磨得雪亮,寒光刺眼。
两拨人直接封死三条胡同两头出入口,堵得严严实实,谁跑弄死谁,半分退路不留。
黑皮手下清一色黑衣短打,袖口扎死、腰缠厚布带,手里攥着劈山砍刀,刀刃在烈日下反光刺目。
一个个眼睛通红,满脸淌汗,咬牙切齿嘶吼:“抢天桥!发大财!干翻这帮老杂碎!”
个个心里都惦记和尚许诺的泼天富贵,命早扔脑后,就等着砍人立功。
孙永珍那边全是半辈子街面老油条,满脸刀疤横肉,手里铁管劈斧攥得死紧,咬牙回骂。
“小兔崽子找死!北锣鼓巷是老子的地!干死这帮小鼻养的”
巷头眼神一对,瞬间开杀。
“操你姥姥的!”
“弄死他!剁了他!”
咒骂声、嘶吼声、骂街声炸开耳膜。
砍刀劈骨咔嚓脆响,利刃剁肉噗嗤闷声,钢管砸骨头咚咚震响,金铁相撞锵锵刺耳。
两拨人像疯潮一样对冲,在窄巷正中狠狠撞在一起,刀光翻飞,斧刃乱劈,人挤人、人摞人,贴身死磕。
巷道太窄,根本躲不开,只能脸贴脸互砍,刀刀入肉,斧斧见骨,招招往心口、脖子、下腹死招呼。
胡同里全是疯魔嘶吼:
“我弄死你个狗娘养的!”
“松手!操你妈!砍死他!”
补刀!别留活口!剁干净!
惨叫声此起彼伏,有人挨刀疼得撕心裂肺哀嚎,有人断肢当场惨叫破音,骨头碎裂声响不停,震得四合院门板嗡嗡乱抖。
院里百姓吓得死死顶住房门,大人捂住孩子嘴,死死不敢出声,连窗缝都不敢瞄一眼,家家户户门窗紧闭,院里人心慌发抖,就听外头胡同里杀猪一样的惨叫和骂街。
没片刻功夫,血就浸透青石板。
热血顺着石缝蜿蜒流淌,顺着巷坡积成一滩滩暗红血洼,黏脚打滑,踩上去滋滋沾血。
有人肩头一刀被劈下整块皮肉,红肉外翻、白骨露茬,热血喷涌泼在青砖墙上,顺着墙皮一道道往下淌,把灰墙染成一片猩红血壁,血痕浸透砖缝,永远洗不干净。
前边的人倒下,后边的人直接踩着尸体冲,脚底血沫飞溅,踩得血水哗啦乱响。
断肢残臂满地乱滚,断手断脚掉在石板上还在抽搐,断口血如泉涌。
“我的手!我的手啊!救命啊——!”
“疼死老子了!操!杀了他们!”
满地全是哀嚎等死的人,有的肚肠被攮子捅穿,肠子拖在血水里。
有的脖子大动脉割开,血喷数尺当场死透。
有的腿骨砸碎,瘫在血坑里动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刀光乱飞,哭爹喊娘等死。
大经厂西巷窄拐角,直接成了人间炼狱。
空间太小,刀都抡不开,所有人贴身撕扯,短刃攮子直接往身上死捅。
“捅死他!扎心口!”
“搂脖子!别让他动!干死!”
墙根下尸体一层摞一层,血流成渠淌满整条巷子。
黑皮杀红了眼,浑身全是血和汗,拎着开山斧逢人就劈,嗓子喊得沙哑嘶哑。
“全都给我剁死!一个不留!今天富贵就在刀底下!”
手下弟兄杀疯了,倒地的人上去就补刀,一边砍一边骂。
“让你狂!让你横!下辈子再混江湖!”
孙永珍的人也拼命反扑,背后捅刀、偷袭下三路,阴招全上,一边打一边骂。
“小崽子不知天高地厚!今天全给你们埋胡同里!”
日头越晒越毒,汗水混着血水顺着每个人下巴、脖颈、后背哗哗往下淌,腥气、汗臭、血气混在一起,呛得人喉咙发紧,恶心反胃。
胡同砖墙吸饱人血,到处血痂斑驳,碎肉血块残肢遍地,整条街巷只剩杀伐、惨叫、脏话、临死哀嚎。
路边过路百姓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跑路,鞋跑丢了都不敢回头,一边跑一边哭。
小贩担子直接掀翻,瓜果滚进血水里瞬间染红,整条街没人敢多待一秒。
就在厮杀快杀到尾声,巷里人砍得差不多的时候——
哗啦——哗啦啦——!
整齐密集的大皮靴脚步声从巷口猛冲过来。
上百号全副武装的警察列队封死所有出入口,长枪上膛、警棍横握,枪口朝天,黑压压堵死整条胡同。
警察一进巷口,第一眼看见满地尸体、断肢、血墙、血坑,个个脸色煞白,手心冒汗,脊背发凉。
带队警官当场骂娘:“我操他娘的!这哪是打架?这是屠街!这帮亡命徒疯了是不是!”
旁边老警脸色发青,嘴里嘟囔:“造孽啊……这辈子没见过这么血腥的场面,吓死老子了。”
年轻警察吓得手都抖了,握枪都握不稳:“我的娘哎,满地都是胳膊腿……太吓人了。”
警察强压着心里发怵,扯着嗓子厉声吼:
“都别动!抱头蹲下!谁动直接开枪打死!”
巷子里剩下不到五十个打手,浑身是血,还在互相撕扯。
大半混混看见枪口,瞬间吓怂了,刀一扔浑身哆嗦。
偏偏二十多个杀红眼的,彻底疯魔了,什么警察什么枪都不怕,拎着滴血砍刀红着眼嘶吼:
“滚开!谁来都不好使!老子今天杀够本再说!”
“别拿枪吓唬老子!死就死!干!”
带队警官怒得咬牙:“他妈了个巴子的,给脸不要脸!鸣枪示警!”
砰!砰!
两声枪响炸响胡同,震得人耳朵发聋。
那二十多个亡命徒非但不怕,反倒拎刀直冲警察阵线。
警官脸一黑,怒吼:“开枪!都给我撂倒!一个不留!”
砰砰砰砰砰——!
密集枪声瞬间炸锅,子弹呼啸出膛。
二十多个顽抗的打手当场中弹,胸口开花、脑袋炸裂,一个个直直栽进血泊里,叠尸成堆,瞬间没了动静。
枪声一响,剩下所有混混彻底吓破胆,丢刀抱头蹲地上瑟瑟发抖,连动都不敢动。
警察一拥而上,一边踹一边骂:
“蹲下!老实点!动一下打断你的腿!”
“铐上!全都押走!敢反抗直接揍死!”
警棍猛砸,铁铐锁死,满身血污的混混被死死按在血地上,挨个抓捕。
巷子里哀嚎声、哭喊声、警察呵斥骂人声、手铐咔咔声混在一起,血腥煞气压得整条胡同死气沉沉。
镇压彻底稳住之后,和尚一身笔挺警服,面无表情,在余复华、鸡毛一众心腹陪同下,缓步走到巷口。
他微微踮脚,避开满地血水、内脏碎块、残尸断肢,踩着尸骸缝隙慢慢走进血巷。
满眼望去,横七竖八躺一地的死尸、重伤哀嚎的人,大半都是牤牛手下,都是他自己早先的弟兄。
昨天还吵着要挣大钱、去香江、开地盘的熟面孔,如今全躺血泊里,死状凄惨,死不瞑目。
和尚脸上无悲、无怒、无怜、无惜。
眼底只有一片冷冷的、空荡荡的漠然。
心里就两句话:杂枝已剪,门户已清。
外头胡同口,善后工作马上跟上。
警局差役、收尸队推着板车进巷,看着满地残肢血尸,一边收一边叹气骂:
“造孽哦,好好北平城,打成这样。”
“赶紧装袋,拉去火化,别惹瘟疫。”
环卫挑着水桶、拿着扫帚、冲刷工具,开始冲洗整条胡同。
大水一冲,血水顺着石板缝隙哗哗流淌,红水遍地,冲刷一遍又一遍,血腥味依旧散不掉。
附近街坊邻居等警察封街松动,全都扒着院门、探着脑袋互相低声议论。
“我的妈呀,刚才吓死了,外头杀得跟打仗一样。”
“两拨黑帮火拼,三百多号人对砍,死老多了。”
“这下好了,警察开枪镇压,打死二十多个,全都老实了。”
“以后北锣鼓巷安生了,不敢再这么闹了。”
“世道乱,混江湖的,早晚都是这个下场。”
日头依旧毒辣,晒着冲洗后的湿滑街巷,血味慢慢被水汽冲淡,厮杀声没了,骂声没了,惨叫没了。
胡同恢复安静,只是地上洗不掉的血印、砖缝里浸透的暗红、街坊心里的后怕、和尚眼底的冷漠,永远留在这里。
他要的修剪,成了。
他要的清理,做到了。
杂枝废藤,尽数折断。
血染红巷,尸铺满地。
第426章 黑道潜规则
这世道,从古到今,压根就没有什么公道仁义,从头到尾,奉行的都是弱肉强食的森林法则。
大道小道,万事同理。
往大了说,王朝更替、江山易主,世界大战烽火连天,说到底根本就不是什么家国大义、主义纷争。
两次世界大战,尸骨堆山,血流成河,扒开底子看,无非就是各国人口过剩、经济崩盘、资源不够分。
锅里的肉就那么多,吃饭的人越来越多,日子过不下去,矛盾压不住,就只能靠打仗转移内忧,靠厮杀消灭过剩人口,重新瓜分资源,重新定下谁吃肉、谁喝汤、谁去死的规矩。
往小了说,市井街坊,街巷谋生,哪怕是街头小贩抢摊位、争客源,也是一样的道理。
一亩三分地的生意,一条胡同的活路,资源有限,利益固定,你多吃一口,我就少赚一分,不争不抢,就得活活饿死。
江湖黑道,更是把这套森林法则玩到了骨子里。
地盘就那么大,铺面就那么多,能捞的银子、能把控的油水,生来就有定数。
道上混的,谁都想往上爬,谁都想做人上人,吃香喝辣,前呼后拥,不受半点委屈,不受半点管束。
那些骨子里带着狠劲、心里藏着野心的人,从来就压不住,也关不住。
这类人,眼里只有利益,心里只有上位,日子久了,羽翼渐丰,野心养大,迟早要闹事,迟早要反水。
可身在顶层的大哥,心里跟明镜一样。
底下那些尾大不掉、狼子野心、不好管控、迟早是祸根的手下,明明知道留着是隐患,养着是祸害,却偏偏不能亲自下手,不能明面清理。
亲手杀自己人,坏了江湖脸面;明面除心腹手下,乱了门下人心。
没有正当名头,没有合理借口,贸然动手,只会寒了众人的心,落个卸磨杀驴、心狠手黑的骂名,反倒动摇自己坐的位置。
所以黑道上百年传下来,就有这么一套摆不到台面、说不上口舌、心照不宣的潜规则。
大佬之间互不撕破脸,彼此心领神会,刻意制造帮派摩擦,故意划下地盘赌约,纵容底下人马明火执仗火拼厮杀。
借着对外争斗的名头,借着帮派血战的由头,名正言顺清理门户,悄无声息除掉那些压不住、管不了、留不得的刺头和白眼狼。
借别人的刀,斩自己的杂枝;借江湖的杀局,除自己的隐患。
外人看,是两派争地盘、抢生意,打生打死。
内里看,是顶层大佬默契配合,修剪枝干,汰除废人,稳固自己的江山基业。
多少愣头青,不懂这个底层规矩,只凭着一身匹夫之勇,一身杀伐狠劲,就以为能打遍天下,凭拳头打出富贵,凭狠劲闯出天地。
殊不知,看不懂顶层算计,悟不透江湖潜规则,再能打、再够狠,也只是棋盘上的弃子,树林里的杂枝。
这种人,从古到今,多如过江之鲫。
一茬一茬往上冲,一茬一茬死绝光。
生生灭灭,循环往复,从来没变过。
森林法则,从来不讲情义。
高位坐人,从来只算利弊。
所以很多人看不懂,为何两个帮派打生打死,手下已经不死不休,可那些帮派大哥,反而气定神闲坐在一起喝茶聊天。
北锣鼓巷大经厂胡同血巷火拼刚被警察镇压,血腥味还没在热风里散尽。
南锣鼓巷、鼓楼东大街、鼓楼西大街沿线大大小小所有医馆,瞬间全被血水和哀嚎塞满。
整条街原本平日里问诊抓药、针灸推拿、百姓看病求医的安稳地界,这一刻彻底变成临时修罗救治场。
一辆辆洋车、三蹦子、板车,一趟趟往各家医馆门口送人,车板上、车厢里、人背上,全是刚从血巷里抬出来的黑帮打手。
一个个满身血痂,浑身浴血,衣服砍得稀烂,布条黏在血肉上撕都撕不下来。
缺胳膊的、断腿的、开膛破肚的、刀伤遍体的、浑身皮肉外翻的,个个气息奄奄,脸色惨白如纸,一路抬一路惨叫,一路哭嚎,整条街巷哀嚎遍野,撕心裂肺。
每一家医馆大门都被伤员堵得水泄不通,门槛内外、院子里头、过道走廊、甚至医馆门口街边石阶上,躺的坐的全是血人。
有的人手腕齐根断掉,断臂窟窿冒血不止,疼得浑身抽搐,嘴里不停嘶吼;
有的人大腿被劈烂,骨头外露,血水浸透衣衫,躺在地上打滚哀嚎。
有的人肚子被攮子捅出大血洞,肠子往外滑,双手死死捂着伤口,气都喘不上来,只剩一口气吊着,喉咙里嗬嗬作响,随时要断气。
还有的人头破血流,脑浆混着血水顺着脸往下淌,半昏半醒,嘴里胡言乱语,惨叫不断。
原本正常前来看病问诊的老街百姓,刚踏进医馆门口,一眼撞见满地残肢、满身血人、血流遍地、哀嚎震天的景象,当场吓得魂飞魄散。
各个脸色煞白,连病都不敢看了,转身拔腿就跑,恨不得多长两条腿,谁也不敢多停留半步。
医馆里的大夫、坐诊先生、学徒伙计、帮忙的妇人,个个忙得满头大汗,手忙脚乱,团团转,手脚都停不下来。
药罐打翻、纱布乱飞、止血药粉一把把往伤口上撒,绷带扯了一卷又一卷,谁都不知道该先救谁、该先治哪个。
眼前这个眼看就要咽气,下一个又重伤垂危,个个都是急伤、个个都是重患、个个都要命。
大夫只能按着先救急、先救重的规矩,咬牙硬救。
刚蹲下身,死死按住一个断臂汉子的大动脉,拼命上药、缠绷带、死命止血,还没喘上一口气。
身后又被人抬来一个浑身皮肉外翻、腹部血窟窿不断冒血的重伤打手,血顺着身子往下淌,滴得满地都是。
大夫刚处理完一个,另一个又快死;刚按住一处血口,另一处又大出血。
几条街所有医馆,家家都是同一个乱象:
满地是血、满院哀嚎、大夫忙疯、伤员遍地、人命如草。
前一刻胡同里刀枪火拼、杀人夺命;
这一刻医馆里血流成河、救命抢人。
一条鼓楼大街,一半屠场,一半医场。
江湖厮杀一场,活人半死,死人满地,连治病救人的地方,都染满了黑道血债。
南锣鼓巷善乐堂医药馆内,牤牛面色沉凝如常,脸上瞧不出半分波澜,可心底深处却揣着一股撕心揪肺的钝痛,沉沉压得人喘不过气。
此番黑皮带出去的一百五十号弟兄,到头来能囫囵回来、安然无恙的尚且不到三十人。
余下的人里,当场殒命的足足七十一人,身负轻重刀枪伤、残肢裂体的更是五十五人之多。
他手底下打拼多年攒下的嫡系班底,经这一场惨烈街头火拼下来,已然根基大损、伤筋动骨,实打实快要被打得七零八落、彻底散了架子。
整座善乐堂医馆里里外外哀嚎恸哭之声不绝于耳,重伤者疼得满地翻滚,轻伤者咬牙强忍呻吟,受伤的人密密麻麻挤得满院都是,就连落脚安置伤员的空地,都压根腾不出来。
同一时刻,一街之隔的南锣鼓巷派出所所长办公室内。
周局长径直坐在了和尚的所长办公位上,一掌狠狠拍在实木办公桌桌面之上,怒火攻心,当着屋内人的面大发雷霆,满腔火气丝毫不加掩饰。
和尚身着规整警服,身姿板板正正笔直站在办公桌前,垂手敛神,静静聆听着顶头上司的厉声训斥,面上看不出半分情绪起伏。
“你搞什么?”
“你知不知道,这次大火拼带来影响有多大?”
“前线接连失利,上头一肚子火气没处发泄,你这是存心往枪口上撞是不是?”
“宣传部日日大肆宣扬国统区是王道乐土、太平盛世,你倒好,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给我公然拖后腿?”
周局长句句直白硬朗,半句官腔都没打,字字句句都是实打实的敲打告诫。
他望着眼前这个年纪轻轻、根基颇深、名声在外的警界年轻人,心头火气稍稍散去,语气也缓缓平复下来,转而放缓声调,语重心长开始柔声劝解。
“混江湖闯黑道的人,拼杀一辈子、打打杀杀到最后,心心念念全都是想着上岸洗白身份,求一世安稳落地,踏踏实实过日子。”
“走正道吃官饭的人,熬资历、磨阅历到了一定份上,心里头惦记的,又全都是往上攀爬进阶,入仕掌权,手握实权做主事。”
“你瞧瞧杜月笙,一辈子耗尽心血、四处求人打点、送礼铺路,到头来就因为早年一身黑底子、江湖出身的过往污点,终究与魔都市长的大好位置失之交臂,一辈子的盘算全都落了空。”
此刻周局长不论是眼底神色,还是说话的语气腔调,全然不似上下级训话,反倒像是悉心教导自家子侄一般,满是提点与期许。
“你跟旁人不一样,名声干净体面,背后靠山深厚,年纪轻轻正当年,有些江湖牵扯、黑道纠葛的烂事,该断就必须果断斩断,踏踏实实走仕途正道才是正理。”
和尚听罢,抬手对着周局长敬了一记标准的制式警礼,嗓音洪亮,应声作答。
“是~”
周局长见状,对着和尚摆了摆手,示意他放下手臂不必多礼,直言开口说话即可。
“往后我不管你背地里头怎么周旋做事,从此以后,绝对不允许再闹出这般规模的大火拼事端。”
“我把孙永珍叫过来,你们两个人当面好好谈一谈,把梁子捋顺了。”
“若是谈不拢、讲不和,那就别怪我不顾情面,公事公办,按律法处置~”
和尚刚准备抬手敬礼回话表态,话到嘴边还没说出口,就被周局长抬手开口直接打断。
“行了,国府对于警察系统官员升迁调任,早就有明文规矩、固定时间章程。”
“你安稳踏实混个一年两年,北平内五区警署署长的位置,必定有你一席之地。”
“不管你私底下有什么缘由、有什么牵扯,千万别在黑道泥潭里越陷越深,毁了自己前程。”
“这次火拼事件,你尽快写一份详细情况报告递上来~”
周局长诸事交代妥当,起身便迈步离去。
和尚紧随其后跟在身后,一路将人送到派出所大门口,目送周局长登车走远,这才转身折返,重新走回所长办公室。
他屁股刚落座在办公椅上,连一分钟都未曾歇稳,一道身着长衫马褂、身形瘦削的身影已然立在办公室门口,指尖轻轻叩响半开的房门,动静不大,却格外醒目。
和尚抬眼望去,只见孙永珍孤身一人站在门口,随即缓步走进办公室,径直落座在他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
两人隔着一张宽大的实木办公桌,默然对视,屋内一时寂静无声,气氛沉凝紧绷。
和尚烟瘾骤然犯了,伸手拉开办公桌抽屉,取出一盒香烟。
他先抽出一根烟递到孙永珍面前,跟着自己嘴里也叼上一根,抬手拿起打火机,低头将两根烟先后点燃。
二人一前一后,缓缓吐出满口白雾烟气,抬眼再度相望,眼底各藏心思,互不点破。
和尚悠然靠坐进真皮办公靠背椅里,双腿二郎腿轻轻翘起,指尖夹着燃着的香烟,率先开口打破沉寂。
“还不够~”
孙永珍闻言淡淡轻笑一声,微微摇了摇头,出声回怼。
“太年轻了不是~”
和尚心里透亮,瞬间听懂了对方话里暗藏的深意,不绕弯子,直截了当摆明自己的立场态度,分毫不让。
“我跟你不一样~”
他嘴角依旧叼着半截香烟,抬手轻轻扯了扯身前的警服衣襟,示意自己这身公职警服的正经身份,划清界限。
孙永珍微微眯起双眼,目光沉沉锁定和尚那张年轻冷厉的脸庞,语气淡漠无波。
“那是你的事~”
和尚微微眯眼,低头沉思片刻,抬眼再度开口,语气缓和几分。
“帮个忙~”
孙永珍面色不改,面无表情地轻轻摇了摇头,摆明姿态,示意此事无能为力,断然帮不了。
和尚见状,忽然咧嘴乐呵一笑,语气带着几分江湖狠劲,直言道破关键。
“”这场火拼前前后后加起来死了百八十号人,两边的血海深仇早就彻底结死了,你真以为单凭你一句话,就能压得住底下人,把这事彻底摁下去?”
孙永珍对此全然不以为意,随意耸了耸肩膀,神色淡然至极。
“所以啊,就得留几个倒霉蛋,给这场血债填窟窿。”
孙永珍话音落下,俯身低头,将指尖烟蒂狠狠碾灭在桌前的黄铜烟灰缸里。
他随即缓缓站起身,对着和尚微微颔首示意,转身便径直迈步离开办公室。
和尚胳膊搭在办公椅扶手上,身子歪靠椅背,嘴里叼着香烟,眸光沉沉,静静目送对方转身离去,眼底情绪晦暗不明。
孙永珍刚走出办公室,行至派出所一进院天井,迎面便与赶来的牤牛撞了个正着。
牤牛猝不及防撞见孙永珍,当下瞬间一愣,随即迅速回过神,低头点头,算作打招呼行礼。
孙永珍在北平黑道混迹多年,是实打实的老前辈,对于牤牛这号人物自然再熟悉不过。
他抬手轻轻拍了拍牤牛的肩膀,语气意味深长,缓缓留下一句感慨。
“我还是挺赏识你的,可惜了~”
牤牛站在原地,细细品味着孙永珍话里暗藏的深意,心头五味杂陈,随后抬步迈步,直奔二进院的所长办公室而去。
办公室内,和尚眼见牤牛不敲门、不通报,径直推门闯进来的莽撞模样,眼底微眯,二话不说,起身便径直往里间休息室走去。
休息室内,和尚嘴角微微上扬,左牙狠狠咬着嘴里的烟蒂,蹲在墙角保险箱旁,指尖缓缓扭动密码锁旋钮,动作沉稳利落。
片刻功夫,保险箱柜门应声而开,他从里面取出十几沓崭新的银元劵,摞在手中。
随后转身走回办公室,将手里沉甸甸一摞银元劵,重重放在办公桌桌面上,起身站到牤牛身旁。
“不够再跟我说~”
牤牛眼底盛满满心悲凉哀伤,压根不看桌上成堆的钱财分毫,侧过头死死盯着和尚,沉声开口发问。
“还不够吗?”
和尚迎着对方死死注视的目光,始终没有正面答话回应,沉默不语。
第427章 舍义攀阶
办公室内,老旧的木质电扇不知疲倦地“呼呼”转动,扇叶上积着的薄灰随风簌簌飘落,勉强驱散着夏日午后的燥热。
空气里混着烟丝、旧书与淡淡的血腥气。
和尚一身藏青色警服熨帖得没有半分褶皱。
肩章上的星徽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唯有裤腿子沾着几处暗褐色的血渍。
干硬的血痂蹭在布料上,透着股说不出的沉郁。
他面无表情地立在办公桌旁,指尖夹着半根没抽完的烟,烟卷燃到尽头,烫得指尖微颤也浑然不觉,目光沉沉落在对面的牤牛身上。
牤牛一身短打布衫,肩头还沾着未擦净的泥灰,此刻正攥着拳头,眼神像淬了冰的刀子,死死钉在和尚身上,喉结滚动,分明是有千言万语要讨个说法。
桌上码得整整齐齐的一沓沓银元券,此刻在这满室血腥与压抑里,显得格外讽刺。
纸面上的花纹鲜亮,却衬得周遭的一切愈发破败。
牤牛依旧站得笔直,像根被钉死的木桩,目光寸步不离跟着和尚。
看他缓步走回办公椅坐下,看他慢条斯理摸出火柴,“嗤”的一声点燃烟卷,看他深吸一口,烟雾从唇齿间缓缓溢出,模糊了眉眼。
坐在高背椅上的和尚,周身气场沉静如深潭,指尖的烟燃得缓慢,语气平淡却字字戳心,每一个字都裹着北平老江湖历经世事的沧桑,像陈年的老酒,入喉便烧得人心头发烫。
“你也混了几十年江湖,从小混混,混到如今带着百十号兄弟闯南锣鼓巷,还看不清这世道?”
他吐出一口烟圈,烟圈在昏暗中慢慢散开,像极了眼前这盘乱局。
牤牛依旧是那副不理解、神情凝滞的模样,眉头拧成了死结,显然没听懂这绕弯子的话。
和尚无奈地叹息一声,抬手指了指对面的空座椅,声音沉了几分。
“坐下聊,别杵在那儿像根木头。”
牤牛却纹丝不动,目光像黏在了和尚身上,依旧是那副追着答案不放的模样,连呼吸都带着紧绷的力道。
和尚没再勉强,指尖的烟又燃了一截,他哑着嗓子,一口烟裹着五句话,缓缓道来,
“寻常平头百姓,一户人家世代面朝黄土背朝天,土里刨食过日子,想要跳出那固定的阶级,把门第抬升一分一毫,简直难如登天。”
办公室内瞬间只剩下电扇转动的嗡鸣,和尚的独白在空荡的房间里回荡,带着几分苍凉,几分无奈。
“苛捐杂税像蚂蟥一样层层盘剥,丰年勉强糊口,灾年便要卖儿鬻女,连口饱饭都吃不上。”
他抬手碾了碾眉心,眼底浮着一层倦意。
“世家大族盘根错节,门阀势力根深蒂固,上流的门路早就被人家攥得死死的,你一个草根,连门都摸不着。”
“底层人如同陷在没膝的泥沼之中,单打独斗难成气候,一家子几代人攒下的积蓄,兴许一场天灾、一回官司,便尽数化为泡影,连个响都听不见。”
“多少人拼尽一生力气,到头依旧还是脚下尘泥,半点都挣脱不开那宿命的牢笼,一辈子给人当牛做马。”
他顿了顿,指尖的烟落在烟灰缸里,磕了磕烟灰,继续道。
“你再瞧瞧那些寒窗苦读的读书人,三更灯火五更鸡,熬坏了身子,耗光了青春,难道当真就只是为了识几个字、摇头晃脑吟诗作对不成?”
“他们心里门儿清!”
“武人靠刀枪拼杀搏前程,草莽靠拳脚义气混江湖,可底层无依无靠之人,唯有笔墨文章是唯一的独木桥。”
“唯有金榜题名踏入仕途,才能撕下身上贫贱的标签,摆脱世代务农的卑贱出身,不再任人欺凌拿捏。”
“一朝登科,便可光宗耀祖,改换门庭,从此不再是任人宰割的草芥。”
“说白了,这青灯苦读,赌的就是整个家族的命运,拼的就是打破那阶层壁垒,渺茫至极的机会啊。”
和尚把指间夹的烟蒂,狠狠碾灭在桌上的铜制烟灰缸里,发出“滋”的一声轻响。
他拉开抽屉,从里面摸出一份致公党入党申请书。
他将纸轻轻放在牤牛面前的桌上,指尖敲了敲纸页,声音不高,却足够清晰。
“喽一眼~”
牤牛的目光,终于从和尚的眉眼间移开,落在了那张白纸上。
纸上的墨字清晰可见,他瞳孔微微一缩,喉结又一次剧烈滚动。
和尚坐在高背椅上,抬手解开了衬衫领口的第一颗纽扣。
脖子下露出线条分明的锁骨,夏日的燥热透过衣衫渗进来,他却浑然不觉,语气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这就是你跨越阶级的契机,难道你真想一辈子混江湖,哪天被人算计,死在哪个阴暗的角落里,留着老婆孩子天天在家担惊受怕?”
“然后让儿子跟着你踏上刀口舔血的日子?”
“一家老小过着没有明天的生活,朝不保夕,连顿安稳饭都吃不上?”
他抬头看向牤牛,见对方依旧满脸挣扎,只能放缓语气,耐心劝解。
“醒醒吧,我的牛哥哥~”
“你的那群兄弟,吖的就是绑在你腿上的累赘,他们早晚有一天会把你我拖死,拖进万劫不复的境地。”
“洪门的规矩你清楚,孝、悌、忠、信、礼、义、廉、耻。这八个字,他们哪一样合格?”
“你不一样,年尾我就把你门内职位升上来,让你从草莽头目变成正式的洪门主事。”
“再帮你入致公党,你摇身一变,就彻底摆脱草莽身份,是个有组织、有靠山的人,再也不是那伙没头没脑的混混头子。”
“说句难听的,只要入了门,不管你走到哪,全世界的江湖中人都会给你三分薄面,没人再敢随便拿捏你。”
“香江那边洪门的势力有多深,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等你站稳脚跟,发财只是时间问题,比你现在抢地盘、拼生死强百倍。”
“有了这些身份,接下来是入仕,你放心,一个科长还是没问题的,到时候你就是官身,受人敬重,子孙后代也能抬得起头。”
和尚起身,走到牤牛身边,抬手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掌心的温度透过粗布衫传过去,像是承诺,又像是嘱托。
“跨越阶级的机会不多,多为子孙后代想想。”
“百十年后,子孙后代跟人吹牛,说自己祖上当过官,脊梁骨都比别人硬三分,不用再像咱们这样,一辈子在泥里打滚。”
他坐回原位,见牤牛依旧低着头,手指攥得发白,显然还在内心挣扎,眼中闪过一丝失望,轻轻摇了摇头。
“道义,兄弟情是没错,可也得分人。”
他的声音沉了几分,带着几分决绝。
“你现在是护着一粪坑的屎啊~沾在身上,只会把自己熏得臭不可闻。”
他不想再跟牤牛浪费口舌,直接用强硬的口气抛出最后的选择。
“这些话,我不会再跟第二个人说两遍,怎么选择,你自己看着办~”
牤牛站在原地,肩膀微微颤抖,沉默了许久,终于抬起头,眼底满是疲惫与决绝,露出一个牵强到几乎看不见的笑容,声音沙哑得厉害。
“需要我怎么做?”
和尚见他终于做出了选择,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安慰,缓缓笑了笑,那笑容里却没有半分轻松:“别急。”
“先把安家费给下面的兄弟分分,别亏待他们的家人,哪怕兄弟没了,也不能让妻儿老小受委屈。”
“剩下的事,把靠得住的兄弟安排好,别让他们再陷进这浑水里。”
“其他的,交给时间。”
他给了牤牛一个去办事的眼神,随即拿起桌上的入党申请书,缓缓折好,重新放回抽屉里,锁上。
牤牛神情落寞地弯了弯腰,转身走到桌前。
他将那桌上银元券仔细装进自己的两个大布口袋里。
衣服口袋被撑得鼓鼓囊囊,压得他肩膀微微下沉。
他提着沉甸甸的口袋,一步步走出办公室,背影落寞而孤寂,像一株被狂风暴雨摧残过的野草。
和尚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轻轻叹息一声,抬手看了看腕上的老怀表,表盘上的指针正指向未时。
他拿起桌上的钢笔,准备提笔写北锣鼓巷火拼的报告。
可笔尖刚触到宣纸,眉头便紧紧皱起,周身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刺挠。
他涂涂改改写了半个时辰,宣纸被笔尖划得密密麻麻,拢共也只憋出来两百个字,墨水晕开的墨渍,像极了方才流在地上的血。
另一边,离开派出所的牤牛,提着沉甸甸的银元券,第一时间便跑遍了北平城的各大医馆。
那些跟着他拼杀的兄弟,有的断了胳膊,有的中了刀伤,躺在简陋的病床上,疼得浑身抽搐。
他挨个儿去探望,塞给家属一些银元,低声安慰着那些哭的死去活来的妇人,眼底的悲凉越来越浓。
忙碌将近一个钟头,牤牛才在城南的水果批发铺召集齐了剩下的手下。
原本跟着他风风火火、兵强马壮的一群人,此刻衣衫褴褛,有的缠着绷带,有的脸上带着血痕。
安然无恙站在他面前的,只剩下三十多号人,一个个面如死灰,满脸煞气,眼神里满是不甘与愤怒。
一行人回到二进院中堂,牤牛坐在主位的八仙桌旁,桌上依旧放着那沓沓银元券,在昏暗的堂屋里泛着冷光。
堂下的三十多号人,一个个垂着头,拳头攥得死死的,目光死死盯着牤牛,等着他给个说法,为死去的兄弟出头。
牤牛看着这群跟着自己出生入死多年的老兄弟,如今却只剩寥寥数人,眼底的酸涩一阵一阵袭来。
他压住内心的悲凉,轻轻拍了拍桌上的银元券,声音沙哑。
“和爷不方便出面,该给的,一分不少。”
“上面给和爷施压了,抢地盘的事先缓缓,暂时不能再动了。”
话音刚落,万勇猛地跳了起来,他脸上缠着绷带,一只眼睛肿得睁不开,声嘶力竭地大吼大叫,声音里满是怨毒与不甘。
“这踏马算什么事?!”
“死了这么多兄弟,大米的肠子流了一地,死在我面前?”
“花卷的脑袋被人砍掉半截,海峰一只胳膊没了,躺在医馆疼得死去活来;胖子、雷子、小巷……一个个就这么没了!”
他双眼通红,青筋暴起,抬手指着门外,对着牤牛歇斯底里地诉苦。
“老大,你现在说算了?兄弟们死不瞑目啊!!”
剩下的人也纷纷附和,眼神里的不甘与愤怒几乎要溢出来,死死盯着牤牛,等着他给一个满意的答复。
牤牛在一众手下的目光里,重重叹息一声,声音里满是无力。
“唉~不是说算了,是时候不对。”
“这次的事闹太大了,当差的放话出来,后面谁再闹,谁就挨收拾。”
“先缓缓,先把兄弟们的后事办妥当,报仇的事,有的是时间。”
他拿起桌上几沓银元券,走到手下面前,一张张分下去,拍了拍他们的肩膀,声音尽量放得柔和。
“把弟兄们的安家费,挨个送过去,该办的丧事好好办,别亏待他们的家人,让他们走得安心。”
万勇捧着一摞钱,手都在抖,红着眼眶看着牤牛,满脸沮丧,痛苦地低下头,盯着手中的钱,声音哽咽。
“怎么送?”
“玛德,我怎么跟他们家人交代?说什么?怎么说?”
牤牛心里堵得慌,像压了一块大石头,难受得不知该怎么安慰这群兄弟。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重重拍了拍万勇的肩膀,掌心的力道几乎要将对方拍碎。
“我这个当大哥的,亲自去给他们报丧,去给他们家人磕头赔罪。”
话音落下,牤牛眼神苦涩,脚步沉重地往门外走去,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万勇等人对视一眼,眼底满是悲伤与无奈,纷纷跟上他的脚步。
一入江湖浪卷身,浮沉由命不由人。
锋刃饮尽英雄血,荒冢堆寒白骨新。
夜哭千家垂素幡,风号四野断归魂。
纵教侠骨埋荒冢,犹有悲风绕柴门。
一场大火拼,让南锣鼓巷、北锣鼓巷一带的不少人家门挂白幡,素白的招魂幡在风里飘着,像一朵朵凋零的花。
横死街头,本就是混江湖人绝大多数的宿命,可这般惨烈,还是让整个北平城都笼罩在一层压抑的阴霾里。
同一时间,两股势力的火拼与伤亡,像长了翅膀一样,快速传遍了北平城的大街小巷。
茶馆里的说书人拍着醒木,将这场血案添油加醋地讲得绘声绘色。
酒肆里的酒客端着酒杯,议论着谁输谁赢,将那满街的尸山血海,当作茶余饭后的谈资。
日照当头,阳光炽烈得晃眼,南锣鼓巷派出所的所长办公室内,却透着一股阴凉。
黄桃花穿着一身水红色的旗袍,脸上敷着薄粉,眉眼弯弯,带着满心的担忧,陪着韩秋月提着食盒,缓步走了进来。
两女走到办公桌旁,看着坐在高背椅上、埋头写报告的和尚。
他眉头紧锁,笔尖在纸上顿了又顿,周身的低气压几乎要将空气凝固,两人欲言又止,脚步都放得极轻,不敢打破这沉默。
和尚写得心烦意乱,笔尖在纸上划了一道长长的墨痕,他猛地抬头,只一眼便看穿了两女的心事。
他嘴角勾起一抹淡笑,眼底却没什么温度。
他扫了一眼食盒里的饭菜,香气袅袅,他抬手把钢笔往桌上一盖,声音带着几分调笑的意味。
“嘿,越来越有味道了,看的爷心里痒痒的。”
韩秋月梳着双丫髻,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布裙,肌肤白皙,她娇嗔一声,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声音软糯。
“爷,死了好多人,心里难受。”
和尚直接抬手打断她的话,语气沉了几分。
“不关你们的事,该吃吃该喝喝,甭想那些有的没的,省得自己心里添堵。”
韩秋月把食盒里的饭菜一一端出来,四菜一汤,都是和尚爱吃的,她望着和尚,眼底满是担忧。
“他们的家人,哭的死去活来,那场面,想想都揪心。”
和尚面无表情地望着韩秋月,眼神里带着几分冷意。
“揪心就别看,梨园、前门、大栅栏、王府井,没事多去逛逛,看到什么好玩意,只管买。”
黄桃花走到和尚身后,抬手给他按摩肩膀。
她指尖的力道轻柔,她身上的胭脂味混着淡淡的香气,飘进和尚的鼻腔里。
他忍不住心猿意马,声音带着几分慵懒的痞气。
“小蹄子,手艺倒是越来越好了,晚上爷就第一个收拾你。”
调情的话还没说几句,院子里便传来一阵吵吵嚷嚷的声音,带着几分疲惫,几分戏谑。
“操,累坏老子了,拉那五大卡车尸体,腰都快断了。”
“玛德,光血腥味就熏了一路,苍蝇都围着打转,这辈子都不想闻这味儿了。”
“瞧瞧我这身血污,跟从血池里捞出来似的。”
“还好和爷拦着,要不然咱们吖的,现在也是躺在里面的一员,想想都后怕。”
“那场面,真狠呐~”
“这下是结了死仇,这辈子都解不开了。”
和尚听到院子里的对话,不用想也知道是三拐子、鸡毛那群人。
他抬手轻轻拍了拍黄桃花的屁股,用眼神示意她们先回去?
黄桃花和韩秋月懂事地点点头,临走前还分别在和尚脸上亲了一口,留下满室的香气,才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办公室门外鸡毛,二拐子,三拐子,癞头,余复华,碰见离开的两女,开口打招呼。
“两位嫂子好~”
“你们好,今儿饭菜多送了一些。”
“那感情好~”
匆匆几句对话过后,鸡毛那群人衣衫不整,满身血迹,拿着警帽当扇子用,吊儿郎当走进办公室。
和尚看到自己一群手下,他递过去一个眼神示意过来一起吃饭。
第428章 有赏有罚
盛夏日头毒辣,暑气闷得人透不过气。
派出所里风扇嗡嗡乱转,热浪裹着残存的血腥气淤积在屋内。
和尚、余复华、鸡毛、二拐子、三拐子、癞头几人,尽数褪去警服,袖口高高挽起,裸露着黝黑结实的胳膊,团团围坐在拼拢的办公桌旁。
桌上摆着家常饭菜,几瓶冰啤酒透着沁骨凉意,细密水珠顺着瓶身不断滑落。
众人姿态随性散漫,全然不拘官面上的规矩,人手攥着一瓶啤酒,就着饭菜大口吃喝,冰啤入喉,瞬间压下满身燥热。
几人边吃边聊,张口闭口都是上午大火拼的狠厉场面。
碎肉、血污、冷刃交锋、暗处黑枪,种种血腥细节随口道来,神色漠然,又带着一身江湖悍气,将乱世之中见惯生死的麻木与粗野,衬得格外真切。
癞头一口冰镇啤酒下肚,随手用袖子抹了把嘴,夹着菜开口说话。
“所长,这一下子,咱们能打能砍的弟兄,少了一大半,往后不会被人钻空子吧?”
和尚夹起一筷子凉拌茄子送进口中,一边咀嚼,一边看向癞头。
“香江那边过来的弟兄,后天差不多就到,这个不用担心。”
卸下顾虑的几人说说笑笑,压根没把牤牛那帮人视作同类弟兄。
二拐子向来看热闹不嫌事大,顺势说起风凉话。
“吖的,一群什么货色,怎么没死光。”
“这下以后就清净了,玛德,前些天那群瘪三,在街头上欺负小贩,我看不过去,上前跟他们理论几句,吖呸的反倒处处挤兑我~”
“早看他们不顺眼了,早死早清净,好好的两条街,硬生生被他们搞得乌烟瘴气。”
二拐子举着啤酒瓶,仰头灌下一大口酒,舒服地打了个酒嗝。
“额~”
他握着筷子低头夹菜,嘴里也没闲着。
“玛德,平日里说又不能说,管又没法管。”
“小贩上门告状,追问咱们还讲不讲规矩,吖的,那一句话问得我当场都不知道该怎么回话。”
癞头咽下嘴里的饭菜,转头看向二拐子接话。
“怎么说都是一个锅里搅马勺吃饭的弟兄。”
“有他们在前头挡事,咱们也能轻松不少。”
“这一回,家家都要挂白幡喽。”
鸡毛手中的筷子骤然停在半空,若有所思地望向和尚,语气试探着开口。
“所长,不会是您下……”
话还没说完,和尚一道冷冽的眼神骤然扫了过去。
鸡毛浑身猛地一激灵,连忙嘿嘿干笑两声,低头埋头夹菜进食,心里却已然笃定了自己的猜测。
其余几人瞧着鸡毛的反应,再品他那半句未尽的话,瞬间心头齐齐一颤,纷纷低下头,默默吃饭,不再随意言语。
和尚拎起啤酒瓶,仰头一口气灌下去半瓶,抬手随意抹了把嘴角酒渍,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所有人。
“有些事,心里清楚就够了。”
在他沉敛的目光压制下,一群人如同小鸡啄米般连连点头,暗自记下绝不乱嚼舌根。
和尚放下筷子,点燃一根香烟,翘起二郎腿,借着席间氛围缓缓敲打几人。
“外头有人说我命好,跟对了人,攀上大树,才有了今天的地位。”
“可你踏马自身若是一块废铁,旁人就算想捧,又能如何?”
“打铁还需自身硬,机会早就摆在你们眼前,千万别不懂分寸,让我难做。”
话音落下,在座几人心中齐齐一虚,没人敢直视和尚的眼睛。
和尚见众人神色畏缩,索性把话说得更加直白透彻。
“癞头。”
癞头听见和尚喊自己,慌忙咽下嘴里的饭菜,连忙抬头应声。
“您说~”
和尚吐出一口朦胧烟雾,语气沉缓,字字敲打人心。
“无论什么世道,男人立身于世,根基从来只有两样。”
他伸出两根手指,对着众人缓缓比划。
“权柄在手,银钱撑腰。”
“只要兜里有金条、脚下有势力,从来不用低头讨好女人。”
“她们自会主动凑上前来,刻意依附,甘愿做附庸、做陪衬。”
和尚指尖夹着烟,眼神沉冷,直勾勾盯着神色心虚的癞头。
“千万别拎不清轻重,被女人捆住手脚,更不能让女人的心思与情绪,左右自己的判断和算计。”
“大丈夫闯世道、混江湖,心要够硬,志向要稳住,利弊权衡永远要排在情欲前头。”
“一旦被女人绊住脚步,心软手软,早晚栽了跟头,坏了自身大事。”
和尚微微半眯着眼,目光锁定癞头,沉声告诫。
“这番话,我只说一次,听不听是你的事。”
“我做人做事,向来管大不管小。”
“鸡毛蒜皮的琐事、家长里短的闲言,我从不过问,但若是犯下错,就别怪弟兄心狠手辣、不留情面。”
癞头骤然想起上午那场大火拼的景象,满街残肢断臂,街巷血流遍地,惨烈的画面在脑海里浮现,不由得浑身打了个冷颤。
心里彻底有数的癞头,慌忙低下头,不敢再对视和尚,支支吾吾地开口回话。
“把子,您放心……那啥,您能不能借我些钱……”
他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几句话细若蚊蚋嗡鸣,几乎听不真切。
和尚抬手,对着桌前的烟灰缸轻轻弹了弹烟灰,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他二话不说,起身走进里间休息室,打开保险柜,从中取出一沓美钞。
其余人安坐原位,神色寡淡地吃着饭菜,全程沉默不语。
和尚折返回来,从整沓钞票里抽出三千块,轻轻放在癞头面前的桌面上。
“外债我可以替你们抹平,缺钱用,我也可以直接给。”
他将剩余的钱财收在自己跟前,目光清冷,扫视全场。
“但你们给我记住了,千万不能一边端着我给的饭碗,一边干砸招牌、坏根基的事。”
“还有谁手头紧?”
面对他的问话,其余人纷纷摇头,表示无需接济。
癞头满脸通红,神色窘迫,飞快把桌上的钱揣进裤子口袋。
和尚环视一圈,目光最终落在二拐子身上。
“咱们都是从泥坑里爬出来的苦人,有孝心是好事,念旧情、愿意拉一把亲戚朋友,也无可厚非。”
“但凡事都要守住分寸,不能让旁人的烂事,拖累自己的前程。”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
“咱们在这片地界立身行事,好歹都是有头有脸的爷,绝不是街头逞凶闹事、欺男霸女的地痞混混。”
“既然做了有头有脸的爷,更要守规矩、明事理、拎得清轻重。”
“万万不能纵容亲戚家人、狐朋狗友,借着咱们的名头狐假虎威,横行霸道,做那些缺德败行、惹人戳脊梁骨的勾当。”
“若是一味纵容,任由他们胡作非为,早晚名声败坏、人心尽失。”
“真到众叛亲离、无路可走的那一步,就别怪弟兄之间,不讲旧情。”
二拐子紧张地咽了口唾沫,面露愧色,连忙对着和尚重重点头。
敲打完二拐子,和尚的目光转向一旁的三拐子。
三拐子对上和尚的视线,慌忙放下筷子连连摆手。
“所长,我从没干过有损您名头的事,更不会做让人戳脊梁骨的勾当。”
和尚嘴角微微一扯,淡淡朝他露出一抹笑意。
“瞧你这点出息,慌什么?”
“是好事。”
一听是好事,三拐子瞬间松了口气,抬手擦了擦额角渗出的热汗,一脸憨笑望向和尚。
可下一秒,和尚神色骤然敛去笑意,重新恢复冷峻严肃,静静看着他。
“有功就赏,有错就罚。”
“你们私下做人做事,我不多干涉,只看结果。”
“事情办得漂亮,该有的奖赏绝不会少。”
老陈下个月尾巴就要高升调离,副所长的位置,就留给你。”
三拐子骤然听闻自己要升官,脸上先是一喜,随即立刻摆出一副推辞客套、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模样。
“所长,我才上任做了几个月警察,升迁这么快,怕是不太合适吧?”
和尚没有接他的话,转头看向一旁的余复华,开口唤道。
“老余。”
话音刚落,三拐子立刻起身,上前拉住和尚的胳膊,满脸献媚的神情,故意故作埋怨。
“所长,您瞧瞧您,就算是好事,也该学学刘备三顾茅庐,多少推辞客气两下才对。”
和尚一把挣开他拉扯自己胳膊的手,冷嗤一声。
“吖的,跟我还来这套虚头巴脑的客套。”
“打明天起,你就跟在老陈身后好好学,往后署里上下打点、跟衙门上头打交道的人情往来,全都交给你来办。”
“署里的人际关系、门路规矩,都给我摸透摸熟。”
“真要是出了纰漏差错,挨板子受委屈,别喊冤叫疼。”
三拐子重新坐回凳子,满脸得意地乐呵呵回话。
“不能够!我这人文不成武不就,唯独心眼子活、门路多。”
“署里那点弯弯绕绕的门道,我早就摸得门儿清。”
“分赃、回扣、报表、开会,样样门儿清~”
和尚淡淡递给他一个自行好好把握的眼神,随后看向一旁沉默的鸡毛。
“北锣鼓巷,下个月会增设一处分所,往后那片地界,就由你坐镇主事。”
在场其余人看向接连升官的三拐子与鸡毛,眼底皆是掩不住的羡慕。
和尚把该叮嘱、该敲打、该安排的事尽数说完,语气稍缓,语重心长补了一句。
“弟兄们,全都二十郎当岁,三十来岁的人,往后的日子还长,前程广阔。”
“机会摆在眼前,能不能抓住、能不能往上走,全凭你们自己。”
一句话落下,他将指尖的烟蒂摁灭在烟灰缸里,重新拿起筷子,低头继续吃饭。
与此同时,街巷各处,都在私下议论北锣鼓巷这场惨烈的大火拼。
伯爷府,中堂正厅之内。
伯爷端坐主位,狗子立在下首,老夫人怀抱着年幼的孙少爷,一家人围坐在八仙桌旁用午膳。
狗子咽下口中米饭,抬眼看向主位的伯爷,缓缓谈起外头的风波。
“和尚那小子,确实是个人物,下手够狠,心思够深。”
“简简单单念头一动,便闹出两百来号人的死伤。”
“现下这整片地界的医馆,全都人满为患,根本没有多余落脚的地方。”
“此人能忍能狠,是做大事的料子,往后的前途,不可限量~”
老夫人拿着竹筷,细细喂了怀中孙儿一口菜,侧过头看向狗子,轻声感慨。
“多好的一个后生,唉……”
“越是往上攀爬,位置越高,人心就越冷,手段也越冷血。”
“往后这世上,怕是又少了一个鲜活有趣的人儿。”
伯爷端着青瓷饭碗,淡淡瞥了老伴一眼,语气平淡地开口反驳。
“没本事的人,才会整日浑浑噩噩穷开心。”
“身居高位,从来身不由己,心若是不够狠,优柔寡断,到最后,只会连累自己,还会害了身边家人。”
狗子适时岔开话题,神色试探,小心向伯爷发问。
“主子,您当真舍得,放他前去香江?”
伯爷夹了一口菜,缓缓放下碗筷,拿起餐巾轻轻擦拭嘴角,沉默不语,没有半句回应。
狗子见此情形,知晓主子不愿多谈,当即闭紧嘴巴,不再多嘴,低头专心用膳。
老夫人低头哄着怀里的孙少爷,目光悠远,似是看透世事,轻声呢喃了一句。
“人心最是难测,世事从来有舍,方才有得。”
第429章 因果缠身
盛夏傍晚,天色刚沉,一轮明月便悄然攀上枝头。
暮色四合,白日残留的暑气尚未散尽,纵横交错的街巷间,已然漾开一缕浅淡凉意。
整日盘踞市井的闷热,尽数被渐浓的夜色缓缓涤荡消融。
天际疏星次第亮起,淡淡银河如一条朦胧素带横贯苍茫苍穹。
清冷月色似水漫淌,覆过斑驳老城墙、错落屋檐与婆娑树梢,将整座老城尽数笼进一片温润柔和的银晕之中。
胡同幽深深处,偶尔响起几声零落犬吠,转瞬便消散无声,重归四下静谧,唯有晚风低吟轻拂,漫过肌理皮肉,送来一缕沁人微凉。
巷口石板路上,拖沓杂乱的脚步声缓缓渐近。
癞头松松垮垮歪戴着警帽,一身藏青色警服浸透汗渍、沾满尘土,边角褶皱不堪,肩上的肩章蔫蔫耷拉着,全无半分规整模样。
他刚跨进院门,喉结沉沉滚动,抬眼便望见孙芳芹正坐在青石门槛上,指尖紧紧攥着一方洗得发白、边角磨毛的旧帕子。
女人见他归家,当即起身,抬手轻轻拍了拍裤腿上的浮尘。
“可算回来了,酒菜温两回了。”
正屋中堂的四方木桌上,青瓷酒壶仍腾着一缕细弱温热的白汽,油亮酱色的卤肘子、脆嫩翠绿的拍黄瓜摆盘齐整,荤素错落,烟火气十足。
院子当中的藤编摇椅上,董竹音斜斜慵懒倚靠着,素白纤长的手指轻摇一柄湘妃竹折扇,扇面之上,几枝墨色兰草清雅绣绘,气韵婉转。
屋内老式收音机咿咿呀呀,婉转唱着一曲《锁麟囊》,程派独有的柔缓唱腔缠裹着晚风,悠悠飘荡在小院各处。
她身着一身深紫色绣花丝绸旗袍,细密盘扣从领口一路缀至腰际,妥帖勾勒出纤细腰肢与圆润肩头,身段风姿恰到好处。
月光穿过院中古槐层层叠叠的枝叶缝隙,碎落一地银辉,落在旗袍开叉处露出的纤细小腿上,肌肤莹白通透,宛若浸过千年凉玉,连肌肤表层细密的浅绒都清晰可见。
缓步走入院内的癞头脚步骤然一顿,满身奔波劳碌积攒的疲惫,竟在这溶溶月色、绰约人影之间,被悄悄卸去大半。
董竹音瞥见癞头归家,慵懒躺靠在摇椅上,语气绵软慵懒开口问候。
“回来了~”
紧随癞头身侧的孙芳芹,上前一步,伸手接过他满身汗味、沾染尘土的警服。
“先洗洗,瞧这一身味~”
她习惯性伸手去掏他衣兜,指尖摸索间,陡然心头一惊,神色骤变。
“哪来这么多钱?”
院中躺坐乘凉的董竹音,听见“钱”字瞬间精神大振,眉眼发亮。
身姿轻盈婉转起身,细腰轻摆,扭着步子,摇着竹扇,满面喜气快步走到二人身旁。
“可以呀,我的爷,咱家可以换大宅子了。”
话音未落,她便伸手,想要抢夺孙芳芹手中那一沓厚实的美钞。
孙芳芹迅速将钞票紧紧攥在掌心,侧身避开她伸来的手,语气沉敛。
“还换宅子?先把窟窿填上再说。”
“有好几家掌柜的上门要债了,你不要脸,我还要呢。”
“上街买个菜,都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说三道四,你好意思吗你?”
一番争执之下,癞头心头烦躁翻涌,背着手沉步走向中堂。
董竹音不肯罢休,快步上前挽住他的胳膊,步步紧随。
孙芳芹眉眼间满是忧心忡忡,亦快步跟上二人脚步。
“爷,宅子真没必要急着换,先把外债还清,两个孩子尚且年幼,往后用钱的地方多着呢。”
“几个孩子个个嘴挑,三人每月的伙食费便是一笔不小开销。”
踏入中堂屋内,癞头面无表情落座主位,目光淡淡落在桌上温热的酒菜之上。
董竹音立刻换上一副笑颜,柔声讨好,拿起桌上青瓷酒壶,缓缓斟满一盅烈酒,轻放到自家男人面前,又捏起竹筷,夹起一块凉拌猪肚,递到他唇边,语气软糯。
“您尝尝~”
“啊~”
癞头望着眼前这张美艳动人的面庞,女人眉眼含情,张口哄劝,如同安抚孩童一般喂他吃食,心头不自觉微微一软。
可转瞬之间,白日街头火拼、尸山血海的惨烈画面猛然涌入脑海。
再想起和尚往日的敲打劝诫,他眼底温情瞬间褪去,面色冷硬如常,抬手端起酒盅,仰头一饮而尽。
董竹音眉头轻轻蹙起,眼底泛起几分委屈,语气幽怨软糯开口。
“怎么了嘛?”
“好端端的又生谁的气?”
“换宅子又不是我一个人的私心。”
“两个孩子总不能一直挤在一间小屋将就。”
“咱们仨日日挤在一张床上,终究不是长久法子。”
“现在还没什么,日子久了,迟早要被旁人笑话。”
“隔壁邻里一点鸡毛蒜皮的琐事,从早吵到晚,你夜里也睡不安稳。”
“换宅子,还不是为了这个家,为了谁嘛~”
话音落下,董竹音将手中竹筷不轻不重搁在桌面,身形一转,背过身去,委屈顷刻翻涌,簌簌落下泪来。
“我是爱花钱,可女为悦己者容,精心打扮,还不是为了给你撑场面、长脸面。”
“我添置的东西,难道全都只用在自己身上了吗?”
“孩子、芹姐、还有你,浑身上下穿戴物件,哪一件不是我费心置办?”
泪眼婆娑的董竹音身形柔弱无骨,背对着癞头,低声细数满心委屈。
“你也是清楚的,若非家中突遭变故、门庭落魄,我原本也是养在深宅的千金大小姐。”
“以为跟了你,便能安稳度日、继续过好日子,谁曾想,你也只是个徒有其表的样子货~”
一旁的孙芳芹面露欲言又止之色,静坐对面,轻声出言劝解。
“小竹,咱们不能总拿过往富贵光景,与眼下的日子比。”
“往日里被人当作牛马一样挑拣的苦日子,你难道忘了?”
“咱家爷虽说只是个寻常巡警,却也从没短过咱们吃喝用度。”
“人得知足常乐~”
“家中一屁股外债,我出门都抬不起头。”
“孩子还小,买宅子的事缓上两年,等手头宽裕些,再买也不迟。”
董竹音沉默不语,泪痕依旧挂在姣好面庞,转瞬又换上一副娇柔模样,回身朝着癞头撒娇示弱。
“我不管,人家早就受够,买嘛~”
“往后我收敛性子,少花钱、不添置新衣,这样好不好嘛,爷~”
癞头看着眼前这般狐媚作态、不知分寸的董竹音,心头怒火骤然爆发,牙关紧咬,狠下心肠,猛地抬手甩开她挽住自己的胳膊。
反手一记响亮耳光,狠狠抽在董竹音脸颊之上。
“买你妈个逼~”
癞头怒容满面骤然起身,伸手指着跌坐在地的董竹音,厉声怒骂。
“买买买,老子早晚被你这般败家性子活活害死。”
董竹音猝不及防挨了重重一记耳光,僵坐在冰冷地面上,满眼难以置信,怔怔望着眼前动手打自己的男人。
一时连脸颊灼痛都浑然不觉,一双失神眼眸,呆呆凝望着厉声斥责自己的癞头。
孙芳芹眼见董竹音被打,眼底先是一瞬错愕,转瞬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喜色,又迅速刻意遮掩下去,连忙小跑上前,伸手将人护在怀中。
“怎么了这是,说就说,怎么抬手就打人。”
癞头缓步蹲下身,立于二女身前,眼神凶狠凌厉,神色郑重,死死盯着已然吓傻的董竹音,字字冰冷。
“给老子听清楚了,再敢这么作下去直接把你卖到窑子里。”
“别以为我不敢,这年头女人遍地都是,人牙子市场上,老子什么样的女人买不到~”
“妈的,过几天安稳好日子,就忘了自己几斤几两,不知自家姓甚名谁。”
“把你那一身狐媚矫情的性子收一收,往后这个家,由她主事管账。”
癞头撂下一番狠话,抬手指向一旁的孙芳芹,沉声定调。
“家中开销,该花的花,该省的省。”
董竹音缓缓回过神来,抬手捂住红肿发烫的脸颊,委屈与屈辱交织,当场放声哭哭啼啼。
重新坐回主位的癞头,被耳边连绵哭声搅得心烦意乱,猛然抬手一拍桌案,厉声呵斥。
“要哭滚到外面哭去!”
就在此时,东侧厢房内,骤然传来婴儿响亮的啼哭声,哇哇的哭声清亮刺耳,听得孙芳芹心头阵阵揪紧。
她缓缓扶起失神落泪的董竹音,搀扶着她缓步走向院外,轻声劝诫。
“妹子,也该清醒清醒了,咱家爷有多大能耐,咱们便过什么样的日子。”
心烦意乱的癞头,脑海里反复回荡着和尚往日的敲打与告诫,沉默拿起碗筷,就着桌上酒菜,一杯接一杯喝着闷酒。
同一时刻,和尚办完手头差事,带着余复华与半吊子二人,逐一登门,前去抚恤昨夜火拼中殒命手下的家属。
身为一众弟兄的领头人,白日里当差公务缠身不便露面尚且情有可原,若是入夜依旧避而不见,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他带着二人挨家挨户走访,一一慰问惨死弟兄的家中老小。
北锣鼓巷的沉沉夜色里,凛冽晚风裹挟着无边苦楚,顺着千福巷二进大杂院破旧的门缝,丝丝缕缕钻进人骨头缝里,凉得刺骨。
西屋一盏老旧油灯被穿堂夜风刮得灯影摇曳不定,昏黄微弱的火光,在斑驳脱落的土墙上,投下一道道张牙舞爪的扭曲黑影。
和尚几人刚抬手掀开厚重门帘,一股焚烧纸钱的焦糊气味混杂着浓重土腥气,扑面而来,呛得人鼻尖发酸。
冰冷地面上铺着一张磨得油亮、破旧单薄的草席,席面之上,静静躺着他的手下顺德。
草席前方,顺德的老母亲直直趴在冰凉地面上,花白凌乱的头发沾满细碎草屑。
她单薄后背剧烈起伏抽搐,喉咙里挤出的哭声沙哑破碎,宛若被粗砂纸反复打磨的锈锯条,刺耳又悲凉。
老太太看见和尚一行人进门,哭得泣不成声,气息断断续续,费力开口哀求。
“你可得…给我们做主啊……”
她身侧,跪着一名满身补丁、衣衫陈旧的妇人,正是顺德的妻子。
妇人怀中紧紧抱着一名刚满周岁的襁褓幼童,孩子受满室悲戚氛围感染,张着小嘴,跟着一同放声啼哭。
屋中阴暗角落里,还蜷缩着两个尚未长大的半大孩童。
年长的男孩死死咬着下唇,强忍泪水,泪珠在眼眶里不停打转,死死不肯落下。
年幼的小儿子早已吓得浑身瑟瑟发抖,小手紧紧攥着哥哥的衣角,怯生生抬眼,望向和尚三人。
和尚刚欲开口安抚,顺德的老母亲突然手脚并用地爬上前,枯瘦干瘪的双手死死攥住他的裤腿。
苍老指甲深深嵌进布料纹路之中,力道惊人。
“德子没了,我们这一大家子老的老、小的小,往后可怎么活啊?”
“他爹走得早,我这副破败身子早就垮了,连一口热锅都端不稳,他媳妇带着三个娃娃艰难度日,平日里连一口温热稀粥都难以维系……”
大颗大颗浑浊的泪珠,接连砸落在和尚锃亮的皮鞋面上,晕开一块块深色湿冷的痕迹。
“这破旧杂院每月还要按时缴纳房租,如今顺子一走,我们这个家,天彻底塌了啊……”
一旁的儿媳妇亦是悲恸大哭,怀中幼童骤然憋足力气,爆出一声尖锐刺耳的哭嚎,瞬间撕裂整座院落的死寂。
大杂院内左右邻里,纷纷躲在自家屋门之后悄悄探头观望,触及满室悲凉,又连忙匆匆缩回屋内,只余下四下此起彼伏、压抑低沉的声声叹息。
呼啸夜风刮得老旧窗纸哗哗作响,风声呜咽,如同暗处幽魂低声悲泣。
和尚缓缓蹲下身,想要伸手将悲痛瘫软的老太太搀扶起身,指尖刚触到她单薄胳膊,便被对方死死攥住,不肯松开。
“您说句话啊,我们往后可怎么过日子?总不能让几个娃娃跟着活活饿死吧……”
老太太双眼红肿不堪,肿得如同核桃一般,眼底盛满深入骨髓的绝望与无助。
“顺子一心一意跟着你卖命闯荡,出生入死,你万万不能丢下我们一家老小不管……”
桌上油灯火光骤然剧烈一跳,明灭不定的光影,将和尚的侧脸映照得忽明忽暗,神色难辨。
他望着眼前这孤苦无依的一家老小,望着草席之下,再也不会睁眼、永远定格在壮年的弟兄,只觉得喉咙发紧,像是硬生生堵了一块烧红的烙铁,闷痛难忍。
千言万语涌到嘴边,那句沉甸甸的“有我在”终究没能说出口,只化作一声绵长又沉重的叹息,消散在寒凉夜风里。
院落之中的悲泣声愈来愈响,与窗外萧瑟寒风交织缠绕,将民国北平这寂静长夜,衬得愈发寒凉刺骨。
街巷远处,巡夜人沉闷的梆子声缓缓传来,一下下敲在人心尖之上,沉沉钝痛,仿若为这乱世之中无数破碎飘零的贫苦人家,缓缓敲响一曲无声丧钟。
和尚沉默良久,深吸一口满是悲戚的寒凉空气,伸手稳稳将年迈的老太太缓缓搀扶起身。
“绝不会亏待你们一家,明儿我便置办一处大宅院,你们全家搬过去。”
和尚转头看向身后的余复华,不动声色递去一个眼色示意。
余复华心领神会,立刻从随身公文包中取出五十银元券,轻轻递到顺德母亲手中。
和尚目光沉静,沉声开口,妥善安排这一家人往后的生计前路。
“放心,绝不会丢下你们不管,往后每月都会按时送来钱粮,一直供养到你大孙子长大成人,能独自撑起家门、扛起生计为止。”
这压抑悲戚的环境令人心头沉闷难捱,和尚微微侧身,又伸手扶起神情麻木、泪痕未干的顺德媳妇,低声郑重交代。
“顺德的身后事,我会全权安排妥当,你们放心,必定让他走得体面。”
就这样,一户户沉痛走访,一场场生离死别映入眼帘,和尚的良心,备受煎熬折磨。
这兵荒马乱的动荡年月,寻常男人但凡成婚数年,谁家不是拖着数个嗷嗷待哺的孩童,负重求生。
他望着一张张遭遇丧亲之痛、宛若天崩地裂的凄苦面容,心里越来越沉重。
那一张张哭到肝肠寸断、哭求归还儿子的年迈老妇,哭喊着索要父亲的懵懂稚童,都如同一根针扎在他心头。
望着失去依靠、孤立无援的柔弱妇人,心口密密麻麻,如同被无数细针反复穿刺,阵阵钝痛。
他心事一动,一场大火拼死伤两百来号人的因果压在他身上。
那般铺天盖地、窒息沉重的悲凉与绝望沉沉笼罩,沉甸甸压在肩头,压得他挺直多年的脊梁,不由自主缓缓弯了下去。